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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个非常平常的日子里,刚刚高中毕业的花颜逛街逛到了一个拥有魔法和妖怪的世界...卷进了莫名其妙的权利斗争，充当了整个风云变幻时代的见证人……没错，真的是见证人，其地位相当于中央高层领导身边的随行翻译，虽然主要任务是看大人物们斗，但是在乱世么，难保不被斗争风暴的尾风给割两下……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颜、明颢 ┃ 配角：临江，月璇玑，李行远，徐瑾之郁二娘，郁子三等等 ┃ 其它：

【正文】


　　明月照花颜
　　作者：天涯牌草草

　　引子（已修）

　　三月的俪河，水面还泛着冷冷的寒气。细细软软的雪刚落地便化了，将早春的嫩色与水雾氤氲成一片。
　　一直望着江心的少年忽然回过头来，浅浅一笑，绝色的容颜顿时映衬得天地失色。“蘅，你看这就是凉水的桃花雪，多好看。”说着，眼眉一低，喃喃道：“再美又怎样，你终究还是要走。”说完，抬头向身旁的青衣男子望去，神情甚是凄婉。
　　那青衣男子转过头去，点点头，道：“我离家也太久了。”
　　少年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相识一场，你这一走料想此生是无法再见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对莹白的镯子，递给青衣男子道：“这是我从白潭寻得的雪玉镯，我要也无用。不如做为饯行的礼物，赠予你那双宝贝女儿，也算留个纪念。”
　　白玉镯倒是平常，但这对镯子却白得异常，像是白雪在夜月下泛着清冷的颜色，倒真是不负“雪玉”二字。
　　青衣男子也不推脱，收下镯子，抿抿嘴，知晓自己无法回应少年的心意，只得勉强一笑，忽然神色一动，仿佛想起什么，却又似乎无从开口。
　　少年又是一笑，道：“你只管回去，那日的预言我时时记得，你的家人，也就是临江的家人。这是，这是……朋友的义气……”
　　青衣男子闻言，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转身上了一叶轻舟。
　　……

　　说穿就穿（已修）

　　第一卷：穿越是糊涂的
　　第1章
　　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泡在水里！！
　　明明刚才还被姐姐这个逛街狂人拖着购物，为什么会整个人掉到水里？
　　巨大的水压得我胸口生疼，更痛苦的是我似乎已经憋气憋到了极限，却还没有要浮出水面的迹象。
　　就在我意识开始涣散，以为很快就可以见到毛爷爷和邓爷爷了的时候，一股来源不明的力量将我从水里托了起来，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滴地涌进肺里，把我耳鼻口中的水挤了出来。又咳又喘了好一阵，才发现我好像瘫坐在一艘大木船的甲板上，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绵软酸疼，骨架像是要散了般，只得不住地喘息。有人将颇为挡风的披风将我包上，我头也没抬，动手裹紧了自己。
　　“呵呵，外头风大，还是跟老身进去吧。”我抬头一看，刚刚给我披风的人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太太。再一看，竟是古人装扮……难道我又在做那个梦了吗？
　　梦里的感觉倒是挺真实的。我想站起来，可两条腿早就不听我使唤，动了一下，又瘫坐下去。
　　老太太见状，笑眯眯的伸出手来，挽住我的胳膊向上一提。这看似轻巧的一提却将我稳稳拉起。
　　很冷静的，我开始分析现在的处境。
　　借着船头的摇曳不定的灯光稍微打量了船的构造。没错，这船我在梦里见过。那么很显然，我在做梦。
　　不过今天的梦境倒是有点特别，梦里的主角从爸爸换成了我自己。
　　我掐了掐自己，疼。
　　可是疼痛并不能说明不是做梦。是谁说过，有时候，梦境反而是比现实还要真实的存在。事实上，从记事起我就常常陷入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年轻的爸爸在一个充满了妖怪的诡异世界里混得如鱼得水。而这艘船好像也曾载过爸爸，只不过，当时的船还是极新的，整艘船还泛着木头的清香，连同船舱上意义不明的纹饰都流转着新亮的光泽。不像是现在，宛若从古墓里刨出的文物，时间已经彻底磨去了最初的光芒，只能从沧桑的缝隙里窥视曾经的辉煌。
　　行到船舱前，早有妙龄少女恭候在门口，恭谨地打起青底带黑色纹路的厚重帘子。老太太微微弯腰先进了船舱。
　　我刚要随她进去，却突然敏感地觉得背上有道灼热的目光。后边有人！我脊背一僵猛然回头，对上背后的目光，借着月光我辨认出那人依稀是个站在临近船上的白衣男子，在月光下，他一身白得几近透明，束发的冠带在江风中上下翻飞。似曾相识。
　　“丫头，怎么了？”船舱里传来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里有人……”我刚想辩解，却在回头的瞬间陡然住口，这茫茫夜色中，哪里有什么临近船只，白衣男子？整个江面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乘的这一只船。
　　在微凉的夜风中，我浑身一寒，立即自我催眠道：是幻觉，是幻觉！随即便钻进了船舱。
　　舱中的呈设及其简单，简简单单的摆着一张木桌，一盏油灯，地面铺着带毛的地毯。毯子正中央是用纯正的黑色染料绘制的图腾。老太太衣饰简单，身上也不见什么值钱的装束，可往船舱中那么一坐，却有股雍容华贵的气息。衬得整艘船都值钱了起来。
　　“丫头，先坐下歇歇，一会把这套湿衣裳给换了。”老太太笑得和蔼，力道恰好地将我往下一按，我顺势就坐在了桌边。在老太太的吩咐下，刚才打帘的少女自然又利落地为我换好衣裙擦干头发。
　　换上了干燥的衣服果然舒服很多。我扯扯裙裾，手指真实地感觉到丝绸柔滑的质地，今晚的梦境好像特别真实呢。船前进的速度似乎很快，油灯随着船身轻轻晃动，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不住游移。
　　“这里……是哪里？”我终于没忍住，问出了所有穿越人心中的疑问。
　　“这里？”老太太笑得倒是慈祥，“丫头，你问的是这船还是这河？”
　　“都是。”我边说边揣测着这老人的身份。
　　“这船自然是我家的，至于这河嘛，是俪河。”
　　俪河？！我略微一愣，“这里是凉水城？”果然在梦中？梦里的世界叫九重，拥有凉水，炎川，青河，白潭四个城邦。俪河是横贯凉水城的水系，看我出来的光景，我们现在好像是在凉水城外。在过往的梦里，九重的城郊是从不住人的。那里，是妖怪们的天堂……
　　“丫头，想什么呢？”老太太眯起眼睛，就像一只上了年纪的狐狸。狐狸和姜一样，老的可怕！我心里哆嗦了一下，勉强保持着镇定的表情直面她似乎要将人看透的表情。
　　突然，我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她是有备而来。
　　否则就凭我那一身怎么看都是伤风败俗的现代夏装，她却丝毫没有放在眼里？
　　“我们要去哪？”我问道，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我们？”老太太笑着咀嚼着我的话，“丫头，你是花语？还是……花颜？”
　　果然！心里一惊，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暗暗定了定神，尽量以沉稳的声音回答：“花颜。我是花颜。”
　　老太太眯起眼睛，好像很满意似的：“花颜，好名字，果然是如花一般的容颜。丫头，我，是凉水明府的老夫人。”凉水明府？我朦朦胧胧地想起来了，好像是四方神殿的守护祭师家族之一。还好是人！我暗暗松了口气，爸爸和明府好像没有结过怨，这老太太看上去也不像是要绑架我。
　　老太太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复杂的思考过程带来的细微的面部变化，仍然笑眯眯的：“丫头，你可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老太婆我为何又及时地出现将你救起？”
　　我愣住，所有的胡思乱想都让这一问给打断了，人家穿越都把身世瞒了个遍，我倒好，还没来呢，人家就打听好了我的祖宗八代。感情这里穿越就跟去九寨沟旅个游似的还有专业导游？很好，我配合地摇摇头等待着导游的解说。
　　导游倒是爽快，哈哈一笑，凑近我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缘分哪！”
　　“啥？”我差点没吐血。嘴角抽搐勉强挤出个微笑：“哈，缘分，缘分。”看着这老太太笑得像皱纹纸一样的脸，难怪古人教导我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旅游也是一样，面对一个你一无所知的景点和一个没有信誉保证的导游时被忽悠被耍那是肯定的。
　　无证导游笑意盈盈地挽住我道：“既然是缘分，那就先在奶奶家住下吧！你看如何，丫头？”
　　我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听她刚才的语气，与其说是商量，到不如说是命令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叫我只有点头的份。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就在我答应的时刻，一丝狡黠的笑意在她苍老的眼眸里一闪而没。
　　不一会，估计是快靠岸了，船身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我没坐稳，身体重心一倾。多亏老太太眼明手快，在我晃倒的瞬间及时拉住了我。我正要说谢谢，却对上了她苍老的眸子，那么深邃的色泽，竟是两汪全无杂质的幽深的潭水，充满了蛊惑的味道。耳边配合地响起了她极其绵软柔韧的声音：“丫头，累了就睡吧，一会，我们就到家了。”
　　催眠术！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内心暗暗抵触我接到的暗示，据我所知，催眠术是不能在对方不想被催眠的情况下成功施展的，更况且，我并不是易被催眠的体质。然而，大概实在是太累了，心底的反抗竟一点不起作用，一时之间睡意竟然铺天盖地，我终于放弃抵抗，任黑暗将我尽数吞噬。残存的意识模糊地念叨着，都是梦，醒来就好了。
　　醒来就好了。
　　终于在浓重的黑暗中见到了一丝亮光。我的意识一点点恢复了，感觉到自己睡在了自己柔软的床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我还没睁开眼睛，就习惯性地将手搭在眼帘上遮挡窗外的强光。我家楼层高，偏偏妈妈又将我的床安排在刚好能被清晨灿烂的太阳叫醒的最佳位置。可是今天，从指缝里渗入的光线却是相当的柔和。
　　很适合睡眠的亮度。
　　心里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我猛地坐起，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水色的罗帐，雕工精细的红木雕花家具，暗红色的地板，还有窗前半透明的纱状窗帘，我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做了十多年的梦此时变成无数的碎片，在脑海里以极快地一一闪现。难道梦中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但那些荒谬的想法都被理智给一一否决了。可是现在，我不得不重新捡起那些曾经认为不合情理的猜测。
　　就在这时，门却开了，一个十四五岁丫鬟打扮的女孩端着脸盆和毛巾走了进来，笑嘻嘻道：“小姐，你可醒了，眼看都要晌午了呢。”说着将盆往架子上一放就走到窗前来要帮我穿衣。我揭开被子，穿了鞋子走到盆前洗脸。心里嘀咕着，这丫头怎么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我想着转头看看那丫鬟，只见她像见了怪物似的，奇怪地瞅着我，我被她盯得难受，将自己上下打量了番，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姐，你昨晚怎么连衣服也没换就睡了？”她奇怪地问道，我这才注意到身上穿的是昨晚在船上老太太给我换上的那套衣物。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问道：“这是哪里？”
　　那丫鬟竟然乐了：“小姐，你今个是睡糊涂了还是怎地？这里是你的卧室啊！”
　　我的卧室？我更加奇怪了，忽然想起了昨晚在船上被催眠的事来，一股凉气串上脊背，我不安地巡视这间不大的屋子。忽然发现梳妆镜有些奇怪，虽是铜镜，镜面却和现代的玻璃镜子没有区别，我好奇心起，登时忘了刚刚冒出的恐惧。伸出手去触摸那镜面，指尖刚触到，那镜面就泛起圈圈涟漪，我向前一点，就触到铜镜的金属质地，抽回手指，镜面又平静如初。是在梦里见过的水镜。
　　我正在猜测中，翠儿已经挽起开始梳理我的头发，在她靠近我的当口，一股淡淡的火焰的气味扑了过来，决不是烟火熏烤的味道，而是一种明亮的、干爽的、灼人的、火焰般的气息。虽说寡淡，却特殊得叫人无法忽视。
　　只听得她脆生生的声音字字敲在我耳畔，“翠儿前些天好不容易学会的新发式，说好今天要给小姐你梳的，小姐你看看好不好看？”说话之间，已经绾好了一个复杂的发式，正将发尾收了进去，熟练插上一只镶有一颗清澈蓝宝石的银质珠钗固定，那支钗子做工倒真是精致，钗顶抽出的细银丝绕成了一朵半放的玉兰花，将莹蓝的宝石嵌在花蕊处，巧妙地掩饰了收尾。
　　我从镜子里看她，满是稚气的脸上一派天真的神色。心想，从这样的孩子嘴里大概能问出点什么来。
　　刚要开口，却觉得嗓子一热，灼烧的感觉让我无意识地摸摸喉咙，滚烫！怎么回事？我想要说话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这时，门开了。昨晚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逆光的身影给我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她做了个手势，那丫头便转身处去，轻轻掩好房门，屋里只剩下我和老太太两人。
　　屋里一阵尴尬的沉闷。我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可嗓子却异常灼热，就像是有团火焰在跳动，将我要发出的声音尽数吞没。我没有来由地认定这团火焰跟眼前这个笑起来善良无害的老太太有脱不开的关系。心里害怕，便不自觉恶狠狠地瞪她。
　　她却仿佛没看见似的，只顾打量我的装饰，笑容可掬地称赞：“没梳妆就已清丽脱俗，这一打扮起来更是明艳动人呀。”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也只能戒备地瞪着她。
　　忽然老太太将手搭上我的左肩，我本能地向旁边一闪，不料她年迈的身体是那样的灵活，我竟然闪避不开。只得任由她牢牢扣住我的肩骨，她下手轻柔却蕴涵着一股绵柔的巨大力道，我一下没站住，跌坐在雕花木椅上。我惊惧地望着她，她一直微笑着看着我，手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肩膀。
　　她虽是笑着，表情却是十分古怪，渐渐的看向我的眼神里甚至有些类似惊讶的神色，就好像是本来以为捡了块玻璃，再一看竟然是块水晶。
　　我不敢再动，静静地等着她下一步动作。不料她却慢慢收回手去，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别紧张，丫头，我没有恶意。”说完便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嘴里念叨了一句，一个火红的符咒便从我的颈上钻出，飞入她的掌心，她微微一握，符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面紧盯着她，一面清清嗓子，发现刚才的异状已经消失。
　　她老人家露出一幅“果然如此”的神态，缓缓说道：“丫头，实不相瞒，五年前。我儿亡故之际曾嘱托我在颢儿十二岁生日当晚去俪河迎接手戴血莲玉镯的‘贵人’：‘青神’花蘅的女儿。”
　　“你见过我爸爸？”我心中惊疑，在梦中，擅长饲弄花草的爸爸确实被称为“青神”。
　　“丫头说笑了，”老太太笑笑，接着道：“‘青神’已消失数百年了，老身我非神又非妖，哪里能见到他老人家呢？”
　　数百年？怎会？
　　我正在困惑当中，却见她神色忽然一变，露出了长者的威严，抬起手指向后方空中轻巧地一弹，道：“看够了吗，颢儿？”话音落下，空气在她手指弹处的渐渐凝结，形成了一个澄净的镜面，映出一个十二三岁的漂亮孩子的面容。
　　老太太转向我，笑道：“孙儿顽皮，偷窥我们谈话呢。”而镜面在她转身的霎那碎成上千片细小的冰晶，转瞬间就消失在空气中。
　　我目瞪口呆盯着镜面曾出现的方位，刚才真像是一场精彩绝伦的魔术表演！虽然我曾从梦中看到过这种法术，但真正见到时还是无法不惊叹。
　　老太太对我的表情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转换了话题：“丫头，你不饿么？”
　　经她一提我这次才发现实在是饿得厉害。肚子还很应景地叫了两声。
　　“午膳早已备好，老身这就领你去，千万别饿坏了哦。” 说着她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向屋外走去。

　　白茶香薰灵牙坠（已修）

　　走出房门，地上竟薄薄的铺了层黄叶。这里已经是秋天了么？一阵风吹过，头顶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璇玑呀，这是从哪里拐了个丫头？”谁在说话？我四处瞅瞅，没有人影，抬头看去，只有不知名的老树的巨大树冠，半黄不黄地遮着天空。
　　刚抬脚要走，又听得上方说话了：“唉唉，还是个傻丫头呢！都要被做成贡品还不知道。”声音似乎还颇为惋惜。
　　贡品？她刚才才说我是她孙儿的贵人啊。我一愣，下意识地挣开老太太的手。
　　“云冠树！”老太太并不慌张，仍是笑眯眯的，只见她手指夹着一张符咒威胁似的摇了摇。
　　“呃……”那声音吱唔了两声就住口了。院落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我心跳的声音。
　　“丫头，走吧，别听那糊涂老树的。”
　　可是在我明明白白地听见说她要拿我去做贡品的话，哪里还敢跟她走。
　　见我不动，老太太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幽幽说道：“丫头，走吧，就凭你是青神的女儿这一条，老太婆我就不敢轻易动你的。”
　　“是啊，是啊！就算做贡品也要等四年后他孙儿长到十六岁才行呢。唔……”云冠树又在头顶上聒噪起来。老太太这次只丢了个威胁性的眼神，就成功地让它闭嘴了。
　　我一咬牙，几步走到老太太身旁，道：“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见我跟了上来，她不禁笑笑，仍旧挽着我的手，带我向外走去。在穿过三个垂花门后，我们从右侧的门进入了一个花园。院子那边，便是吃饭的地方。见我们到来，原本在厅内坐着的少年也站了起来。掀起竹帘，我才看清原来厅内坐着的少年就是刚才在镜中出现的人。那样锐利的眼神，让一张粉嫩的小脸显得英气逼人。要是身为同人女的姐姐看到他……我在心里坏笑两声，却不自觉地盯着他看，总觉眼熟得很，肯定是在哪见过。
　　他向一旁让了让，待老太太在上席坐下，这才转向我，“颜姐姐也请坐。”音色真是清亮，我不觉在心底暗暗赞叹。又将少年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熟悉，等等！这眉眼，竟仿佛是雅明哥哥！我认识雅明哥哥时他已十七岁，再加上他现在远在美国我已有一年不曾见到他，竟一下子没想起来。而眼前这孩子，活脱是年少的雅明！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人？
　　老太太察觉到我的异样，挑挑眉头：“丫头，怎么了？”
　　我回神，赶忙掩饰道：“啊啊，没什么……这孩子真懂礼貌啊，呵呵。”说着伸手去拍明颢的头。
　　明颢下意识地一缩，我手便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只好笑笑，收了回来。
　　这时，仆人已将菜上全了。老太太招呼我俩吃饭，我看见桌上只有三双碗筷，有点纳闷，这样大的宅子人丁竟凋敝如此，住着不害怕么？
　　不过眼前的菜鲜香扑鼻，叫我顾不得多想，马上就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食物上去了。
　　吃过饭，老太太让明颢带我逛逛宅子，说是先熟悉熟悉地形以后别走丢了。
　　不逛不知道，这明府还真是座大宅子。房屋的构造类似江南水乡的宅院，但整体风格却又有着北方建筑的厚重沉稳的帝王风范。只不过房子是要靠人气养着的，再好的房子，倘若人气不足，总会流露出阴森的一面。
　　就好像这里，乍一看倒似已经废弃的帝王行宫，很难想象这样的深宅大院中只住着祖孙二人。而且在梦中，爸爸所到过的明府明明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我边想边跟着那个叫明颢的小孩在曲折的回廊中转悠，宅子里安静得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妈妈素日里最讨厌老宅子，她总说那些古旧的物件叫人不舒服。以前我笑她迷信，可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的感受。照妈妈的说法，所有物品都有一种气场，越是老旧的东西里气场越是复杂，它主人的爱念嗔怒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气场的一部分，这也是真假古董的差别，假的做得再真，终究都会因为少了由时间累积的气场而缺少值钱的灵魂。
　　勾魂摄魄的灵魂，而明府恰恰不缺。
　　很难想象这些曲廊和楼阁建造的年代，屋顶的描金纹饰多半是几年前翻新过的。可新添的东西并没能冲淡宅子里强大的气场，这里的每一个楼阁，每一根柱子，甚至假山上每一块石头都有着强大的存在感，在这些强势的老物品中间，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不过，叫我透不过气的不光是古旧的宅子，还有那个在前边领路的一言不发闷骚孩子。他太安静了,完全没有十多岁的少年的活跃和稚气。
　　“哎，你一直这样死气沉沉的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冰冷的人顶着和雅明哥哥如此相似的脸。
　　明颢回过头来，静静地看我，清冷的眼神直射进我心里。好可怕！明明没做错什么，可被他一望，我立刻有想道歉的冲动。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跟他对视。怎么说我合格的高中毕业生，共产主义国家的优秀接班人，哪能在气势上被一个小孩子压倒呢？
　　他眨眨眼睛，淡淡地说：“没有人这样形容我。”
　　“哦？”我干笑一声，“那别人怎么形容你？”
　　“我不知道。”
　　得，我翻了个白眼，明家的孩子，出身这样尊贵，有谁敢随便评价
　　他似乎也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领路。折过一个弯道，宅子里强大的气场达到了顶峰，差点没喘过气来的同时，胃里也猛地开始翻江倒海。我扶着墙壁压下呕吐的冲动，顺着力量来源看去。
　　“那是家庙。”明颢见我看着仔细，简单介绍了一句，就向别处走去，像是不喜欢我接近那里。
　　我苦笑一下，以我现在的状态就算有好奇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更何况潜意识里，我只想离得这座叫我难受万分的建筑越远越好。
　　可是，我的腿却背离了心意，像被牵引住的木偶，一步一步朝家庙走去。大门紧闭，真正意义上的紧闭。
　　没有半点生气的萧瑟。
　　这扇门很怪异的没有翻新过。在一群刚被翻新过了的建筑里，显得格格不入。门上也没有衔环，却雕着一只突眼短尾的麒麟，而且是从未见过的麒麟踏水的图案。看它被侵蚀的程度，是颇有些年头了。我站在门前，虽然胃里跟海啸一样，手却像是受了某种蛊惑，竟下意识地去触摸这被时间的风沙侵蚀的雕饰。
　　“别碰！”在我触到雕饰的霎那，听到身后明颢的惊呼。
　　我愣愣地回头，看见明颢已经冲到距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满脸惊讶的望着我身后的大门。紧接着，一股阴风从门里渗了出来，夹杂着浓重的霉味，很多年没人进去的样子。我不由得捂着鼻子倒退几步。
　　“小姐——”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翠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翠儿刚站定，就急急从将一个月牙白的坠子，塞在我手里：“老夫人交代要把这个给小姐的，翠儿差点忘了。”
　　“这是什么？”我接过坠子，问道。
　　翠儿看了明颢一眼，道：“翠儿不知，老夫人只是让小姐赶紧戴上。”
　　我半信半疑地将坠子系在颈上，在那坠子接触皮肤的一瞬，似乎周围的空气都清爽起来，深吸了口气，情绪竟平静了许多。老宅子里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气场顿时小了很多，好像这坠子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我好奇地拿起坠子凑近细看，虽然是粗犷的动物牙骨，却散发着一股淡到极至的白茶香，爸爸最爱的白茶花。
　　“颜姐姐，逛了半天你也累了吧。不如今天就到这，我送你回房吧。”说话间，明颢已经重新掩好门。
　　这提议来得真是突然，我正要要开口询问却忽然瞥见明颢看了翠儿一眼。虽仍是淡淡的神情，但平静如水的双眸陡然射出锐利的目光，像是在探究什么。于是我将到口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点头道：“也好。”
　　我三人同行，向的住处走去。在一个小丘上，一阵清幽的白茶花香传了过来。循香望去，一个地势较低的院落里种满了白茶，我不由放慢了脚步。心想不知是谁有着和爸爸相同的嗜好呢？
　　“那是奶奶的住处。”明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笑意悄悄攀上嘴角。这孩子还挺细心的嘛。又转悠好一会后，终于回到我的住处。进门后，明颢忽然问：“翠儿姐姐呢？”
　　我环顾四周，果然不见翠儿的影子。心下纳闷，不知道那丫头是什么时候跑开的。却笑着说：“大概是内急，先跑了吧。”
　　明颢抬头看我，我也对他投以无辜的目光。
　　相视不过三秒，明颢便告辞了。
　　见他离开，我向院内叫道：“翠儿。”
　　一会便见翠儿从房中出来，满脸笑意地说：“小姐，回来了？”说着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依旧是跟我很熟的样子。
　　“翠儿，帮我把头饰都卸了吧，以后也别给我梳这样麻烦的发型了。”
　　翠儿依言开始拆卸我头上繁复的发式。突然她看见我颈上的坠子，奇道：“小姐，这坠子是老夫人给的么？以前没见过呢。”
　　我愣了一愣，摸摸胸前的牙坠，这不是她亲手交给我的么？莫非……我腾然想起明颢的眼神，于是顺口应道：“是啊，好看么？”
　　翠儿撇撇嘴，“太粗犷了，一点不配小姐。”
　　“是么？”我笑，确定刚才送坠子的决不是翠儿。“大概是护身用的吧。”我随口应道。
　　“对呀！既然是老夫人给的，肯定是宝物。”翠儿恍然大悟。
　　“翠儿，你是什么时候到明府的？”我随口问问，倒也没指望能问出些什么来。
　　“哎？小姐忘了吗？过了秋天，翠儿到府上的日子就满三年了。当年还是小姐将翠儿捡回来的呢。”
　　三年？我捡她回来？我忽然觉得好晕，想一个人静静，于是借口累了支开了翠儿。
　　独自坐在窗前，回想在梦中爸爸在凉水的片段和自己落水后发生的事情。总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老太太行为怪异得很，跟她说话，总有种被她牵着走的感觉。
　　很讨厌的感觉。
　　就连明颢这种还没到青春期的小孩，行为举止也远在我理解能力之上。想到这，我不免有几分挫败感，低头摸摸牙坠，真不知是谁送的呢？老太太虽然古怪却似乎没有害我的意思，送我这坠的人，又像是瞒了她的。难道爸爸在在凉水也结下了仇家？这样一想，心里陡然害怕起来。忽然想起门前老树中午的那番话来，于是推门而出，想找它问个明白。
　　走到树下，刚想开口问它，却突然犹豫起来，中午说话的真的是它么？
　　“傻丫头，干什么呢？”冷不丁听到头上传来沙哑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我定定神，向着上方半黄的树冠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贡品？”
　　“呃，因为贡品就是贡品啊。”老树沙哑着说了一句屁话。
　　我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做的必要性了——跟一个没有智商可言的低等生物讨论问题。但还是 抱着一丝希望又问了个问题：“那你怎么知道要等明颢十六岁我才能作贡品？”
　　“名号？谁的名号？”老树咕哝着，像上了年纪的老祖父听力不好，思维也混沌了。
　　我彻底失望了，终于相信了物种与物种之间绝对存在着沟通障碍，不是简单的魔法可以弥补的。于是也不再理它，转身便走。
　　“十六岁……十六岁是成年礼。”在我转身的瞬间，老树又咕哝出一句。
　　我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它，直接了当地问：“贡品是干什么的？”
　　“呃，我不能说，璇玑不让我说。”
　　算了，算了，这回我彻底放弃了跟它沟通。抱着得过且过的想法，正想进屋去休息，却看见零星的微光从门口飘过，开始还以为是萤火虫，可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光团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看个明白。然而这些光的都飘往同一个地方——我住的院子。我屏住呼吸，压抑住心中的兴奋，莫非这么快就到我穿回去的时机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雷鸣般的低吼，我惊惧地抬头，可是除了光晕，我什么也没看着。下意识地转身想逃进屋里，却立刻被一股强大的气场镇住，跟宅子里的气场不同，是另一种更强大的，也是活生生的气场。
　　下一秒只见那个叫明颢的小孩飞快地冲了进来。看也不看我，刚一站定便高举一块黑得发亮的玉佩，用清亮的童音朗声念道：“凉水吾神，沐满月之辉，合俪水之灵，聚精魄于中天之上。明家第六十七代孙，明颢，凭北宫麟佩，引墨玉生魂，恭请神形。” 话音刚落，一道眩目的光芒从空中直劈下来。明颢也不躲闪，镇定自若的神情像极了雅明哥哥。看得我不由得呆了一呆，转而发现刚才压迫着我的强大气场已消失了。
　　那光束刚劈到明颢举着的玉佩便陡然暗下来，刺目的光华很快散去，渐渐融汇进玉佩里。忽然，光束从玉佩中一跃而出，我定睛一看，那光束凝成的实体竟是一只突眼麒麟。它通体透明，淡淡的光晕在它通透的体内萦回流转，仿佛是极纯净的水凝聚而成。
　　明颢收回玉佩，而水麒麟则死死盯着我，它要干吗？我也死死地盯着它，始终不敢相信传说中的神兽竟真的出现在我眼前。突然，它低吼一声，化为光芒直奔我来，速度之快，叫我根本没有避闪的余地……
　　突然，声音停住了，光也瞬间消失，眼睛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黑暗。我揉揉眼睛，等眼睛刚适应暗淡的光线时，我才发现，一个巨大怪兽竟在快贴着我脸的地方仔细打量我！
　　“哇哇哇哇……”我吓得大叫倒退，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你、你、你……”我颤抖地指着这怪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能怪我胆小，突然被这的可怕面孔瞪着，换谁也都会尖叫吧。
　　谁料这怪兽竟叹了口气，悠悠地转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老太太，语气颇无奈：“璇玑，这种货色也好意思送我？”说着还不忘附赠了我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呵呵，水麒麟，你怕是老眼昏花了吧？这孩子可是上等货色，你日后可别受制于她才好。”老太太居然又恢复了她招牌式的笑，轻松地戏谑着这头四不象。
　　“她？哼！”那怪兽不屑地哼哼，甩甩硕大的脑袋，发出轻蔑的呼气声。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被一头刚刚谋面的非人类的生物给鄙视了！我人类的自尊啊！
　　我二话没说伸手就揪住了那怪兽的颈上的毛，软软凉凉的，原来它是只通体透明的水色生物，那色泽，那触感，就好像夏天吃的凉粉，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松开，呆瓜。”它瞪着我拽它毛的手，狠狠地吼。
　　这一叫，让我彻底回神，我咽了咽口水，松开了拽着它毛的手。
　　“哎呀，我忘告诉你了，你的乳牙在她脖子上挂着呢！”老太太仍然微笑着说。
　　“你！”那动物咬牙切齿地怒视着老太太。
　　说着，它转向我，恨恨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哼！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用同样的语气回敬它。
　　老太太笑得贼兮兮的对着不明所以的我咬耳朵：“丫头，告诉它你的名字，以后它就归你了。”
　　噢？难道他们说得乳牙就是我脖子上挂着的牙坠？真的是老太太给我的么？我一时犹如坠入云雾之中。不过这水麒麟模样倒是挺可爱的……
　　“我叫花颜。”我依言答道。
　　刚说完，就见那麒麟不甘不愿地匍匐在我面前，低低唤了声“主人”。
　　就这样那只水嫩嫩的神兽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我的宠物。

　　路遇翩翩少年郎（已修）

　　第四章
　　到明府还没几天，就被老太太支使跟明颢出门办事，说是明府最近手头紧要赚些外快，正好顺便让明颢历练一番。至于为什么要我跟着去，据说是她不放心明颢，让我这个姐姐路上照料着点。可是说句实话，我怎么觉得自己不给他添乱就好，根本谈不上照顾。
　　“颜姐姐准备好了么？”明颢平静无澜的童音在屋外响起。将神游天外的我拉回了现实。
　　“啊，好了。”我一边回答一边推门而出。
　　行至院子里，我看见那只水嫩的神兽正威武地站在院子中央，仿佛是在等我。见我走近，懒洋洋地伏下身来，没好气地说：“上来。”这头牲畜向来就不喜欢我，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我的表现实在太差，而这个它看不上眼的人居然凭个破坠子成为了它的主人。
　　我看了明颢一眼，心道：这是干嘛？
　　“它带我们出去。”明颢解释道。
　　原来是把它当坐骑啊，太牛了！我毫不客气地跳上了它的背，明颢跟着坐在我后边，以前常看到年画里有什么“麒麟送子”的图，我现在可是骑在货真价实的麒麟身上！我激动地拍拍麒麟的头，豪气万千地一挥手：“我们走！”话音刚落，它便腾空而起，连个加速起飞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就上了天，吓得我紧紧地抱着它的脖子，大叫：“慢点！慢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从它的背上摔下去。不过它并不怎么听我的话，速度有增无减。这小子在报复！我心里恨恨地想，不就是刚才命令了它一下嘛。谁说麒麟是仁兽来着？这么记仇！心里这么想着手却丝毫不敢松，紧闭着眼睛，只听见高空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会耳边的风声渐渐小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我们已经在明府上空了。居高临下，才看清楚明府奇特的地理位置：突兀耸立的孤岛，除了一条窄窄的栈道以外，四面全是陡峭的悬崖。那栈道通向一座青郁的高山，山顶云雾缭绕中隐隐露出宫殿般的屋顶。四周环流的水自明府向下流去，由于巨大的落差，在出水口形成了一个蔚为壮观的瀑布。我不免想起我初到凉水的那天晚上，这么大的落差，不知老太太是怎样让船逆流而上冲上瀑布的。
　　“别揪我毛！”身下突然传来闷闷的吼声。我这才注意到因为紧张我一直死死地揪着麒麟颈上的毛。于是赶紧松手，但仍是死死抱着它粗粗的脖子。“坐稳了。”它低吼一声，俯身向下冲去。我吓得将身体紧紧贴在它背上，这感觉真是比坐凌霄飞车还惊险。
　　再次睁开眼睛，我们已经到了凉水城外。我回头看了看始终没有吱声的明颢，只见他已经从麒麟背上下来了，我也赶紧跳了下来。
　　那麒麟对明颢点点头，看也没看我一眼便朝明府飞驰而去。到底谁是主人？我有点郁闷。
　　城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相比之下明府所在的城郊就荒凉得有些怪异。我跟在明颢后边，一边走，一边欣赏凉水的街景。到底是纯正的古建筑，就是比水泥堆里硬隔出来的周庄之类的来得有味道。而来往的人的衣着颇有隋唐遗风，飘逸大气。冰凉清澈的郦河水在护城河里徐徐流过。凉凉的水色吸尽了夏秋之交的燥热。此时虽是烈日当头，却并不感到炎热，难怪这里叫做 “凉水”。
　　正看得起劲，余光扫到一个不明物体朝我飞来，本能地抬手一挡，“铛”的一声，那物体撞上我腕上的血玉镯，脆响一声，落在脚边。
　　我急忙检查了一下镯子，还好，够结实！猛撞之下，居然连个缝也没留，只可怜我的手腕，被震得好麻。
　　“抱歉，抱歉，小生一时失手，可否请姑娘帮在下拾一下扇子？”慵懒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我抬头一看，一个差不多和我同龄的锦衣少年斜倚在酒楼二楼的栏杆上，正神态慵懒地朝我抛媚眼。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个男的只要长得稍微像个人就以为全天下的女的都要拜倒在自己脚下。以刚才那把扇子飞下来的角度和速度，鬼才会以为他是失手掉下的呢。
　　正在想是将他的扇子踩上几脚，还是拾起来砸他个满头包的时候，明颢已经拾起了那把扇子，交给了闻声出来的店小二。
　　“这位小兄弟，我看着颇有眼缘，上来共饮一杯如何？”我抬头一看，那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不擅记人，可只是这样一望，他面上那一双含着慵懒笑意的滟潋凤目，一下子就映进了我心里。好一双夺人心魄的眼睛！在那样的表情里竟是说不出的妖媚，我心里一哆嗦。赶紧转回头来。
　　“你不是有事要办吗？我们走吧。”我见明颢那小孩似乎有些犹豫赶紧轻推了他一把，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该呆在这少年身边。
　　明颢点点头：“颜姐姐说得是。”又抬头向那少年道，“小弟有事在身，多谢兄台美意，告辞。”
　　那少年也不强留，拱了拱手，不再言语。
　　没走多远，我们停在了一座相当气派的府邸前，“李府”两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烁烁生辉。明颢上前扣了扣大门上的衔环。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请问两位是？”那老头问道。
　　“明家的人。”
　　“二位稍等，待我禀报老爷。”老头说完就走了。
　　大户人家就是麻烦，见个面也要通报半天，在我等得不耐烦时，隐约看见有人朝我们指指点点，
　　我转过身去，却看见刚才在议论我们的人尴尬地迅速转移了目光，快步走远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好像都在避着李府。问明颢，他眼睛都没抬地说了句，大概跟李府发生的事情有关吧。
　　我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就听见前边传来豪迈的中年男子声音：“明府贵人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抬眼一看，来人不过五十出头，壮实得很，没有半点老态。
　　“李老爷，客气了。”明颢拱了拱手，一派少年老成的气度。可在我眼里却总觉得他有种装老成的嫌疑。
　　“明公子，快请进。”李老爷极其殷勤地招呼明颢。说着，他打量了我一眼，满脸堆笑地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
　　“我堂姐，明颜。”明颢快速接口。
　　“哦，明姑娘，明公子请随我来。”说着礼数周全地将我们领进门去。九重是个妖孽横行的国度，因此四方神殿祭师家族的人格外受人尊重。哪怕是明颢这样的小小孩童，成年人也要礼遇三分。
　　绕过大理石照壁后，一股浓烈的香料气味扑鼻而来，极甜腻的味道，我不禁皱了眉头。瞥了眼明颢，他倒是神色泰然，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屋里的异味。
　　落座后，那位李老爷又是奉茶，又是恭维地寒暄了半天。我心不在焉地打量厅堂内物件陈设，寻找那香气的来源。这么甜腻的香气，就算是放在女子的闺房都过了，何况是在会客厅？
　　“李老爷可否将所托之事详细道来？”明颢放下茶盅，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李老爷挥手示意仆人退下，看了看我又支吾一声。
　　“李老爷但说无妨，姐姐不是外人。”明颢看穿了他的顾虑。
　　“呵呵，是老夫糊涂了，还请颜姑娘不要见怪。”李老爷道。
　　“没关系。”我摆摆手，心想这老头还真是罗嗦得紧，但不知道他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老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与痛苦：“既然我请公子前来，就不打算相瞒。那么，可否请公子和姑娘耐心些，听老朽讲个故事？”
　　“明颢愿闻其详。”
　　“这事还得从十八年前说起，”李老爷叹了口气，“我李家子嗣稀少，传到老夫这代已经只剩下老夫这条血脉。老夫的五位夫人自进门后一直未为能诞下一儿半女。直到十八年前的中秋，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时，一头金光灿灿的麒麟负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突然出现在院子上方，转了两圈后，那孩童竟钻进了我最宠爱的如儿肚子里，麒麟则长啸而去。
　　当时家母尚在人世，见到这一幕，赶紧烧香磕头，说着一定是因为我李家多年行善积德，上天感动送了个麒麟儿来延续我李家香火。果然，不出两月，如儿就有了身孕，我喜上心头，更加相信这是上天赐予的宝贝。后来，如儿生产时倒也顺利，生下孩儿更是玉雪可爱，我五房夫人统共也只有这一个孩子，夫人们都宝贝得紧，家母更是将他视为掌上珠心头肉。那孩子不仅长得俊美异常，而且天资聪慧。”说着李老爷的嘴角不禁微微弯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美好的时光。
　　“那孩子有问题吧？”我插嘴，说了这么多，总不会是为了夸他的孩子吧。
　　“唉，没错，姑娘在门口也瞧见了吧？”听我这么一提，李老爷微笑转为苦笑，“过往行人无不避着我李府。”
　　我点点头。心道，果然是有问题。
　　“那是在远儿三岁那年，他亲娘，我的三夫人病逝。我们都只当是她生产完体质虚弱，禁不起那年夏天的毒热，可哪曾想那不过是我李家噩梦的开端。”
　　李老头顿了一顿，笑得甚是凄凉：“明公子也在凉水城内走动，可曾听过什么传闻？”
　　“明颢倒是听到过一些，”明颢看了眼老头，斟酌道“不过都是些市井流言，不足为信。”
　　“市井流言。”李老爷苦涩地重复着明颢的话，“有时候市井流言也有真实的地方。如儿死后，我那苦命的孩儿行远倒是镇定，不哭不闹的，也从未吵着要娘，倒是把兰馨当亲娘似的粘着。我也没放在心上，如儿身子不好，兰馨素来与她亲厚，远儿倒是兰馨还带得多些。可是就在如儿死去以后，兰馨的身体竟也一天不如一天，和行远他娘一样，吃了多少补药也无补于事。那时我便隐隐觉察到事情有所不对，可是又实在是想不出她患病的缘由，就这么拖了将近一年，眼看就要到如儿的忌日了。那几晚我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总听见一些奇怪的动静，可奇怪的是，眼睛却说什么也睁不开。有一天，一个术士路过我家门口说我家鬼气深重，恐怕会祸事不断，我心中大惊，请他住下做法驱赶邪气。却被我母亲发现，她老人家一听术士所言便勃然大怒，非要赶走那术士不可。而我孩儿行远竟也配合地哭闹不止。没办法，我只好赶那术士出门。”说到这李老爷咽了口唾沫，五官痛苦地扭曲，好像全然沉浸到噩梦里去了。我正待出言安慰，明颢却摆了摆手，朝我使了个眼色。
　　只听得李老爷声音发颤地接着往下说。“可那术士走后不久的一天夜里，我忽然叫噩梦惊醒，心中烦躁不定，便上院子里走动散心，谁知，却见到远儿进了兰馨的房间，我心下纳闷，不知一个四岁的孩子大晚上的为何要上他四娘的房间，难道是因为那术士所言受了惊吗？想来兰馨待他如同亲生，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怜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想等明早跟兰馨说一声，以后就让远儿搬到她屋里住。然而在我正琢磨着这事时，却又见他从兰馨房间里出来了，我上前想要问他大半夜的为何不好好睡觉，却看见他也在看着我，那目光！唉，说起来你都不信，明公子啊！到现在我只要一想到那时的目光还全身发冷，简直就是千年妖孽，根本就不是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目光！我心中一惊，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可是衣服还未穿完，兰馨的死讯就传了过来。我大惊失色，冲到兰馨的房里，却发现她的死状和行远的娘，一模一样。而行远正抱着兰馨的尸身哭得天昏地暗。后来，每死去一位夫人，那晚的情景就上演一遍……”李老爷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想……恐怕行远他，是被妖孽附身了……”
　　“南海明珠十斛，李老爷怕还是给得起的吧。”明颢风轻云淡地接过话头。
　　李老爷闻言，面色一亮，急忙道：“当然！当然！明公子肯救小儿，漫说是十斛南海明珠，便是要我李家全部产业，我李三天也绝不二话！”说着叫道：“李禄——”
　　不一会，一个下人打扮的人捧着一只雕工精细的盒子走了过来。李老爷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哇！这下轮到我惊诧了，满满一盒鸽蛋大小的明珠！
　　“明公子，十斛明珠，还望笑纳。”
　　明颢倒也不客气，收下珍珠，弓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哨。一只胖乎乎的鸟便从门外扑棱棱地飞了进来，停在明颢肩上，明颢将它抱在怀里，系好装明珠的盒子，轻声嘱咐了两句，便放开它，那胖鸟又从门口原路飞走了。
　　我瞠目结舌地看看明颢，这家伙仍是一脸平淡，这家伙，生了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要起财物来还真不手软！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明家好像是四大祭师家族之首，怎么分内的除妖也要收取大量财物呢？腐败啊！
　　“那妖孽……”李老爷陪着笑道。
　　明颢静静看了他一眼，道：“这个放心，礼金都收下了，我自然不会教你失望。”
　　李老爷听到这句，颜色大喜：“那妖孽就麻烦公子了。”
　　“我说是谁在叫我妖孽呢？原来竟是尊敬父亲大人呀！这次又是请谁来降我？”满是嘲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李老爷手里明显地一抖，累得茶盅一颤，倾倒出不少汤水。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翩翩少年摇着扇子走进了厅内。好俗的pose！我不屑地嗤笑一声。
　　听见我的笑声，他转过头来，一双滟潋的凤目定定地看我，我暗暗一惊，眼前这个妖媚的少年不正是刚才在酒楼上扔扇子的纨绔子弟么？嗯，果然是妖孽，这非人类的妖异长相明明就是在脸上写着：“我是妖孽”这四个大字啊。
　　“哟，尊敬的父亲大人，要降妖怎么请了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呀？”他嘴角含着讥诮的笑意，欺近我脸道：“小美人，你打算怎么降我呀？”说着，伸过扇子，想要挑起我的下颌。真是多谢古装戏的栽培，我见他神情甚是轻佻早就防着这一手，在他扇子伸过来的一霎那，迅速伸手劈向他手腕内侧，同时闪到一侧。他手腕吃痛，一下收了回去。边揉手腕边轻佻地笑道：“嗬，还是个火辣版的呢。”
　　“行远，不得无理！”李老爷眼睛里虽有惧意，却仍然试着端起家长的架势。“明公子和明姑娘是前来为你的几位母亲祷告的。你天天在外边花天酒地我管不了，可你那些花花肠子别打到客人头上！否则别怪我不念父子情份。”最后一句话，声势明显弱了许多。
　　“父子情份？”李行远转了转眼珠，拿扇子敲敲脑袋道，“也对，我花的好像还真是你的钱。”
　　说完转身对我们摆了个手势道：“明姑娘，明公子，这边请。”
　　“你要干吗？”李老爷警惕地问道。
　　“尽地主之宜，送客人回房休息呀，父亲大人。”李行远扭头冲他老爹邪邪一笑。
　　离开厅堂一段路后，李行远突然似笑非笑地对明颢说道：“明家的人行事都这样鲁莽吗？”
　　“不知公子所指何事？”明颢道。
　　李行远笑又深了几分，可眼睛里却是笑意全无：“明家少主，你怎么管到我的地盘上来了？”
　　“没办法，明颢也是奉祖母之命办事。”明颢答道。
　　“奉命办事？”李行远拿扇子半遮了口鼻，揶揄道：“不过是璇玑那丫头又想钱想疯了，才叫你这个小辈来骗骗我这挂名老爹的钱吧。”
　　叫老太太丫头？他多少岁了？看着他光滑的脸颊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明颢脸上竟也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啧啧”李行远撇撇嘴，朝我抬抬下颌，道：“还带个拖油瓶？”
　　拖油瓶？我么？嗯，这我也很好奇，想不通老太太叫我跟来的理由。
　　只听明颢不紧不慢地说：“公子怎知道她是拖油瓶呢？”
　　李行远闻言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最终皱皱眉头道：“你想怎样便怎样，只不过，当心别弄丢了小命。”
　　“不劳公子费心。”
　　李行远与他对视一秒后，对着前边走来的下人说道：“李寿，麻烦你带客人去休息。”说着便转身离开。
　　李寿是个相当老实本分的人，一路无话，将我们送到门口便离开了。见他一走，我立马将明颢拽到房间里。
　　“你赶紧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妖孽怎么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他和奶奶是故交。”
　　“啊！那你怎么收他？”熟人不好办事啊。
　　明颢看了我一眼，平淡地说：“第一，我不收他；第二，我收不了他。”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这家伙不是刚收了李三天的钱吗？“你，不是诈骗集团的吧。”我沉默半分钟后得出结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听完我的话，明颢的脸黑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解释道：“我想，在李府杀人的妖孽并不是李行远。”
　　不是李行远？“难道李府还有别的妖怪？”李府不会是个妖怪窝吧。
　　“嗯，很多。”他点点头。
　　这回轮到我脸黑了。
　　“明颢。”我谄媚地笑着。
　　“嗯？”
　　“你捉妖挺厉害的吧？”
　　“嗯。”
　　“我帮不上忙对吧。”
　　“难说。”
　　靠！什么叫难说？我忍住嘴角的抽搐继续谈判：“你看，我不会捉妖，对凉水地形也不熟悉，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拖油瓶。当然，不是我怕死，我是怕拖累了你，叫你收妖失败影响了名声，影响了你的名声还好说，万一影响了你明家的名声那我罪过岂不大了？”
　　听到这里，明颢终于开口打岔：“这点姐姐不用担心，奶奶一定是考虑周全了，才叫姐姐跟过来的。”
　　呃，一句话，就把我想回去的理由打翻了。

　　二十五弦弹夜月（已修）

　　第五章
　　入夜，桌上的镂花灯忽明忽暗，散发着淡淡的焦味。现在夜还不深，我毫无倦意地坐在桌前，一边打量着屋内的摆设，一边拿着挑子百无聊赖地拨着灯芯。整个李府里都弥漫着一种熏香的味道，浓烈而甜腻，好像在掩藏着什么……总觉得这李府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如夫人，兰夫人……我手一抖，灯里爆出个灯花。李府里死的全是女眷！……天哪！我惊得一跃而起，刚才一个女佣也没见着，那现在，我岂不是李府内唯一的女人！
　　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反反复复地念了N遍，才勉强压制住了冲出门的冲动，女人满大街都是，相信明家不需要费力找我来做替死鬼。这么想着，我摸出了明颢交给我的一个弯月形的银质铃铛，我说这小鬼怎么会这么关心我的安危，原来是事出有因啊，害得我还白感激他一番。我恨恨地又挑了挑灯芯，“啪啪啪”油灯蹦出了一连串的小灯花。细小的声音在安静得过了分的屋子里有些惊心的味道。
　　窗关得严实，天气也还只能算是凉爽，可背脊处总是有股冷飕飕的阴风在扫来扫去，我索性钻进了被子，在温暖的被褥间寻求安全感。寻求安全感的结果就是我一挨被子，困意就一波接一波的涌来。
　　春风和煦，暖暖的阳光几乎要将人都融化了，在这样的阳光下，浑身都懒洋洋的，思维也懒惰起来。
　　“爹爹，抱——”一个甜软的幼童声音传来，是个不过两三岁的孩子。圆头圆脑，一双天真的眼睛在阳光下竟有勾魂摄魄的神韵。我呆呆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娃娃跌跌撞撞的朝我扑来，他一下穿过我的身体，我惊觉地回头，却见他稳稳趴在我身后一个青年男子怀里，那男子接住了他软软的小身子，又抱着他站了起来，拉着他的小手道：“远儿乖，我们去找娘亲好不好？”说着一大一小走进了园子东边的屋子里，我亦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推开门，屋内熏香浓得叫人闻之欲吐，我本想逃开，可脑海中却闪过一线微光，是了，这熏香的味道就和李府里闻到的很是相像，只不过这里的更浓，并且在这浓香里边还掺杂着丝丝缕缕其它的味道。只是在这浓香的掩盖下辨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味道。
　　里屋里的斜纹绫帐内露出一把光亮的青丝。相当漂亮的头发，便是电视里做洗发水广告也不过如此。只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未免就有些诡异了。
　　“如儿，”抱小孩的男子却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对，只是柔声唤道，“还未起么？”说着轻轻撩起绫帐看望那头发的主人，然而在看清帐内情景的一刻那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臂就这样僵直地伸着。
　　帐内的女子脸色青白，眼睛不自然地突着，仿佛一碰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在外的颈上仅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血迹早已经凝固发黑，而溃烂的呈胶乳状的黄白脓水却将枕头浸湿了大半，靠近枕头的头发整个浸润在脓水里，看起来好像是吸收了那脓水的养分才长得那样光亮。帐内的腐臭气息竟将屋内浓烈的薰香盖了过去，我的胃里猛然翻腾起来，想跑，却挪不动腿。
　　“爹，我怕。”孩童害怕地将头埋在男子的肩窝。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按住孩童的头转身冲出屋去，不让他再看到母亲的死状。可就在男子转身的霎那，他怀里幼儿忽然对上了我的眼睛，露出一个诡异非常的笑。
　　我一个惊，醒了。
　　还好只是个梦，自我安慰了一番，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梦里那幼儿的诡异笑容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远儿？难道是李行远？仔细回想，那幼儿的眉眼倒真和李行远有几分相似。
　　看看窗外，夜色沉得很，桌上的灯也不知何时熄灭了，看样子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功夫。可是再睡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我努力地平复剧烈的心跳，幸好客房里并没有那种叫人反胃的甜腻熏香。
　　夜很静，可是我却总觉得有一丝丝缥缈的弦乐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渐渐的，那声音大了起来，仔细辨认又觉得像是女子失魂落魄的哀泣，当真如泣如诉不绝于缕。月色正盛，屋外似乎起了风，映在窗纸上的树影摇晃得厉害。可是却诡异的寂静无声，整个安静的夜里只有女鬼般的低泣，听得久了，觉得心都跟着它纠结起来，哀怨的情绪想蔓藤一样由心底攀沿而上，织出密密的网罗。糟糕！我心里咯噔一下，猛然记起房间前只种了些低矮的花草……那树影是哪来的？……心里一紧张，只觉得啜泣声愈发响起来了，在空寂的夜里愈发显得瘆人。随着这一声声的抽泣声，门窗也轻轻摇晃起来。
　　反应过来的我发现自己手心冰凉，左手死死地扣住铃铛，几乎要在上边留下爪印来。冷泠泠的汗水浸透了铃铛。明颢稚嫩的脸庞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咬咬嘴唇，松了手，花颜啊，花颜，怎么没用到要向一个小自己五岁的孩子寻求保护？鄙视了自己一番，我强行定了定心神，看了看周围，发现帐子上悬着一柄避邪的桃木剑，想也没想就解了下来握在手里，给自己壮胆。
　　做完这些，才发现那哭泣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听着又有些像是蹩脚的初学者强行弹奏高深的曲谱发出的怪音。而怪声中又夹杂着咝咝的抽气声。我强压着心跳，侧立在床边的阴影中。门窗已经是剧烈地晃动起来，刺耳的吱呀声尖锐地划疼了我的耳膜。月光透过门窗上糊着的棉白纸，淡淡地映在地上，门窗晃动得那样厉害，可它们映在地上的影子却一直没有过变化。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桃木剑，一颗心已经要跳喉咙眼了，可理智却清醒了许多，这样嘈杂的声响，住在我隔壁的明颢不可能听不见，闹了这么久，恐怕是明颢正在收妖吧。
　　果然，门窗乱晃了一阵后，就猛然静了下来，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可琴声却仍然绵延不绝，不仅没有淡去，反而越来越清晰，而且渐成曲调，宛转悠扬起来。仿佛那弹琴的人就在门外，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就将听曲的魂轻易地勾去。
　　等等，我一个激灵，从琴声中猛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诡异地走到了离门不过三步的地方！
　　不好！我心里暗暗叫苦，不再去听那婉转绵软的琴声，抱着木剑一步一步地向身后的床退去。
　　这时一阵温热的鼻息拂上我后颈，一声低语在耳边响起：“颜姑娘想退到什么时候呀？”
　　我吓得连尖叫都忘了，也不知道僵硬的脖子是怎样转过去的，只知道那双凤目在黑暗中更显妩媚妖娆，看得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我理智地定定心神，张口欲喊明颢，却发现我拼尽全力喊出来的声音似乎像化在大海里的盐一样，被周围的空气吞噬干净。
　　心里一惊，不管那么多了，活命要紧！我捞起明颢给我的弯月铃铛死命摇了起来，可我手都摇酸了，明颢这小子怎么还不出来？一转头，却看见李行远正懒洋洋地倚在床柱上颇为好笑地看着我。
　　“别摇了，我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声音——不管是你能听见的，还是……你听不见的。”他弯下腰来附在我耳边用蛊惑的语调说着。
　　此情此景，我终于明白了“吾命休矣”这四个字是怎样写的。心里大骂明颢这个小骗子，丫的，不是说李行远不是那个杀人的妖孽吗？不是说我摇一下他就会赶过来吗？小孩果然不可靠！
　　“不是叫你摇一下就好么？”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明颢波澜不惊的声音，我心中一喜，心脏安安全全地回到了胸腔。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只见明颢揉着耳朵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李行远也有霎那的错愕，但很快就释然了，“哼，怎么这么早就把不离身的‘水铃’拿出来了？”说着，眼睛看向我手中紧握着的弯月铃铛。
　　明颢似乎一笑，道：“公子何必装坏人。”
　　“得。你别一口一个公子的，叫得我寒碜。”李行远从鼻腔里哼出声来，道：“这是从哪捡来的丑丫头？别跟我说她是你堂姐，这话哄哄那老头还差不多。”
　　“她是公子故人的女儿，姓花名颜，相信公子自己也能分辨。”明颢说道，似乎在不经意间加重了我的姓氏。
　　“嗯？”李行远眉心一跳，转而捏住我的下颌，狐疑地打量着我的脸。
　　我伸手一把拍掉他的爪子：“干吗？！”咦？能出声了。
　　“你爹是花蘅？”他问道。
　　“没错。”怎么到这来人人都问这个问题？回想起来，在梦里老爸似乎没有遇到李行远这一号人物啊，不过明颢既然在现在抬出我爸，那这妖孽跟爸爸必定是故交，大概我暂时是性命无虞了。
　　“说吧，璇玑那丫头想叫你做什么？”他转向明颢，嘴角懒懒上扬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奶奶说，明家也是降妖世家，而她念在与你的交情上给了你十六年的时间，你也该知足了。”这样威胁的话明颢仍说得平平淡淡。
　　“哼，连我也算计起来了，小丫头现在还真是有当家主母的架势啊。”李行远哼了两声，“明家，明家，当初不知是谁哭着喊着不嫁的呢！”
　　“公子。”明颢瞥了我一眼，急急打断李行远的嘀咕。
　　“知道了，”李行远翻了个白眼，“我依她便是。算计得真准。”
　　“多谢。”明颢微微一躬身。
　　李行远看着明颢，微张了张口，又闭上了，是错觉么？在他出去的瞬间，我似乎听见他低低的叹息，无奈的，伤感的。
　　“明天见到李老爷，还请姐姐配合。”明颢对我道。
　　“跟我有关系么？我又不真是你姐。”受了一晚上惊吓，傻子才会想去趟这趟浑水。
　　“奶奶说，如果姐姐想付这几日在明家吃穿用度的费用，她也可以立即接姐姐回去。”
　　呃……
　　次日，我和明颢再次见到了李老爷。见我安然无恙，老头似乎很高兴。这混老头，八成也知道我是做诱饵的。
　　“明公子，那妖……”
　　“李老爷放心，令公子已经暂时恢复正常。”明颢说道。
　　“暂时？”
　　“妖并未除，明颢只是暂时压抑其本性，要彻底除去那妖孽还须等到朔月。”是么？我瞅了眼明颢，只见他神情笃定，弄得我也糊涂起来。他口口声声要除的妖到底在哪里？
　　“这么说来，我儿有救了？”李老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可怜天下父母心！要是他知道自己视若宝贝的儿子根本不是人的话……我不禁在心底同情了李三天一把。
　　明颢点头道：“因此小生与堂姐还要在贵府唠扰几日了”。
　　“不妨事，公子若能救我儿，别说住上几日，就是老朽我倾尽家财酬谢也不足答谢公子的大恩大德！”李三天激动得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李老爷无需客气，明颢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面对激动中的老头，明颢依然平静如常。
　　“爹”，随着这声规规矩矩的称呼，我看见李行远正走进厅堂昨日嚣张的眉眼今天竟然全收敛了起来。凤目里的妖媚也荡然无存，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清俊公子。
　　“行远，快过来。”李三天大概是太久没见着正常的儿子，拉着收起了妖气的李行远左看右看，兴奋得不得了。
　　李行远恭恭敬敬地给李老爷行了个礼，道：“爹，孩儿想趁着这几天空闲，带明公子与明姑娘一游凉水，不知爹意下如何？”
　　“哎呀，”李三天一拍脑门，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行！那你且一尽地主之谊，你们年轻人一起好好游玩。”
　　“孩儿知道，爹爹放心。”李行远仍旧是低眉顺眼地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码。
　　临走，李三天低声对明颢道：“我儿就拜托公子了。”看着他恳切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我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爸爸，我失踪了这么久，不知道爸妈会怎样担心呢。还有那个没神经的姐姐，会不会为我失眠呢？
　　“姐姐？”明颢的声音教我回过神来，我不觉快走几步跟上他们。其实能游凉水我当然是很开心的，只是不知道李行远和明颢到底是打着怎样的主意。
　　不管怎样我还是跟着李行远和明颢出了门，一跨出李府，李行远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妖媚气息就涌了上来。
　　我不觉皱了皱眉头，本来跟明颢这种过于成熟的小孩呆在一起就让我有莫名的压力，现在再加上一个比女人还妖媚的少年……更让人郁闷的是，李行远一路上还频频向路过的fans们挥手致意，那些个女人的眼光搅得我连看街景的心情都没有了。
　　终于，我忍受不了沉默的折磨，捅了捅一直没吱声的明颢，“我们出来不会是真的只要逛逛街吧？”
　　“当然不是！”正在和fans们打着招呼的李行远忽然接过我的话，向我俩抛来一个媚眼，道：
　　“凉水可是九重第一城，游凉水怎么会只是逛逛街？”
　　“那我们这是？”
　　“去麟云阁也。”李行远眯眯眼睛，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麟云阁？我和明颢齐刷刷地看向他。在梦里我可从不知道凉水还有这么个去处，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明颢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明颢，你好歹也是凉水人，不会没有去过吧？”李行远大惊小怪地问。
　　明颢声音平淡：“没有。”
　　“啧啧，璇玑也真是！”李行远摇摇扇子，摸摸明颢的头，“走，爷我带你去玩。”
　　明颢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水碧沙明麟云阁（已修）

　　话说去麟云阁的人还真不少，一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我有点不爽。
　　“麟云阁还真受欢迎。”我对着向麟云阁涌去的庞大人流感叹道。
　　“非也非也，今天是女子祈求姻缘美满的日子。他们都是冲着麟云阁附近的姻缘岸去的。”李行远摇着扇子直盯着过往的美女看，眼睛都放光了。
　　“哦？想必李公子对姻缘岸特别熟悉吧。”我揶揄道，少女们求姻缘的圣地不也就是花花公子们的圣地么？看看，和我说着话可一点没耽误他跟过往的美女们眉来眼去。
　　“啧啧，小丫头说话怎么这样刻薄？凉水的姻缘岸可是百分百灵验的，你就不想试试？”他难得地分神看了我一眼。
　　我翻翻白眼：“还不是骗小女孩的把戏。”美满姻缘哪里是可以求来的？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实在？”李行远摇摇头，又拍拍明颢道：“你呢？不试试，男孩许愿也挺灵。”
　　“不必了。”明颢淡淡地说。
　　“啧啧，如今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好哄了。”李行远摇摇头，一个人走在前面。
　　我和明颢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凉水的路类似江南水乡的石板路，不宽还有些曲折。特别是在离开了大道后，道路更加迂回，若是人少的雨季，估计走起来还有几分雨巷漫步的浪漫情调。可现在，在明媚得过了头的太阳下，一路上游人拥挤得叫我忽然就找到了五一逛步行街的感觉。
　　我素来不喜热闹，被人这么一挤，彻底晕菜，回过神来，才发现李行远和明颢都不知所踪了。
　　“这位姑娘，请抽签吧。”懵懂中，一只签筒伸到我面前，这是干吗？我一愣，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被人流挤到了一个算命先生的摊前，一群少女正以极其艳羡的眼光看着我面前的那只签筒。
　　“我没钱。”我嗫嚅着，准备抽身退去。
　　可那算命先生却笑道：“我看着姑娘有眼缘，这支签算是草某人送姑娘的。”
　　有这样的好事？我狐疑地看着那算命先生，捉摸自己有多少值得拐骗的价值。
　　那先生倒没有什么意见，仍旧风轻云淡地笑着，举着签筒的手也没有收回。可周围的小姑娘们不干了，“大师送她签子还推三阻四的。”“看样子知书达理的，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嘘，小声点，搞不好大有来头呢！”……
　　流言的力量是伟大的。在众女子烁烁的目光下，心虚如我，嘴一抽手一抖还是抽出了一只纸签。展开看来，上边只有一句诗：“旧时月色在潇湘”。
　　什么意思？我抬眼看那个让我抽签的算命先生，却见他已经笑眯眯地为其他女孩子解签去了。
　　算了，算了，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不收我钱已经不错了。我将那支签叠起收好，继续寻找他俩的踪影。
　　忽然有人拍拍我的背，“颜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一回头，明颢和李行远正站在我身后。
　　“在找你们呢，刚才不是冲散了么？”我说道，下意识地瞟了眼刚才的算命摊子。
　　李行远立即精明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啧啧”两声：“江湖骗术你也信？”。
　　“谁信了？”我反驳道，“反正又不要钱……你不是说要去麟云阁么？快走吧。”
　　“呵呵”他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牵起我的手就向前走去。
　　我一愣，下意识地挣脱。
　　“干什么？这里人这么多，不牵着你们可不是又要被冲散了？”感觉到我的挣扎，李行远回过头来，扔给我一记白眼。
　　我这才发现，跟在他另一侧的明颢，正黑着一张脸任由他拉着走。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于是也讪讪地随他牵着。
　　路越走越挤，连李行远都放弃跟姑娘们眉来眼去了，一心拉着我俩前行，倒真像是怕弄丢自家孩子一样。
　　走着走着，李行远没有预兆地停了下来。被人流挤得七荤八素的我，一下子没煞住闸，一头撞到他背上。
　　到了么？我眯起眼睛向前看去，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四层楼阁，看起来灰扑扑的，完全瞧不出有什么特别，还真对不起“麟云阁”这个威风的名字，难怪没一个求姻缘的顺道来这一游。
　　这样也好，省得还要跟人挤。我们穿过人流，进了麟云阁。阁内的清静与阁外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细细打量起这麟云阁来。
　　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临江楼阁，和我以前到过的岳阳楼，滕王阁没有太大的差别。估计年代有些久远了，又不是什么著名景点，阁内的壁画早已经灰蒙蒙一片，颜料也掉得差不多了。楼梯扶手上斑驳不堪的红漆蒙了层厚厚的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袭来，我莫名地心慌起来，再一看，李行远和明颢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楼，在腐朽的楼梯上的厚厚灰尘中留下两道不太清晰的脚印。
　　这楼阁虽说不及明府的存在感强大，可是却另有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东西，身处其中，总觉得有什么在暗处蛰伏着，准备伺机而动。我不敢再多想，急忙顺着他们的脚印向上攀去。楼梯真是朽了，一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地响个没完，每走一步，就扯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声。在空荡的楼阁里不停回荡，一声叠着一声，悠长得叫人心惊。我更是慌张，当下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去，将那些陈旧的声音抛在身后。
　　一出门，一阵清爽的江风迎面扑来，将刚刚在楼下沾染的晦涩气息一扫而空。我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对着开阔的江面，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没有被污染的江水和空旷无人的河滩，从这个角度看去，也称得上是水碧沙明呢！可是也是此时，我终于发现刚才的那股违和感来自何方了：姻缘岸在凉水城的繁华地段，按说这里的地价不便宜，那些精明的商人怎么会放着麟云阁这样一座几乎是被荒废的楼阁在这种繁华地段占了那么大面积却无人收购？除非……这里不干净……
　　“麟云阁是我李家的产业，当然没人敢动。”那个慵懒的声音没有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唬得我一跳。那个妖媚的李行远斜倚在栏杆上颇为好笑地看着我，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朝倚靠的栏杆上轻轻一抹，看着指尖的灰尘道：“不过，这里还真是不干净，瞧瞧，都积了这么厚的灰，改天叫李寿来扫扫。”
　　怎么他好像把我刚才的心思全读了去了？难道他不止会控制声音还会读心术？
　　只听得一个稚嫩的童音在旁边不屑道：“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是人都能看出来。”
　　……= = #……一群乌鸦飞过……有那么明显么？我下意识地摸摸脸，讪讪地扭过头去。这一扭不要紧，却看到了一幅及其怪异的情景：大团的黑云罩在姻缘岸祈福的少女们头顶上，在灿烂得过了头的阳光下不能说不诡异。可是那些嬉笑的少女们却没人发现头顶的异常。
　　“当真是你干的？”明颢声音如万年寒冰。冻得我一哆嗦，却发现这话是对着李行远说的。
　　“嗯？”李行远眨眨眼睛装无辜。
　　“食魂，专门吸食女子精魄的低等妖，寄居在鬼桑上，极其罕见。没有高手放牧，它们绝不可能在这种天气出来。”明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啪啪啪”，李行远击掌三下，赞许道，“不错，果然和璇玑说的一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小小年纪连这么罕见的食魂都认识。”
　　“奶奶说的时候我也不信，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甘为鬼桑这种低等妖孽放牧食魂！”
　　“啧啧，不要这么激动嘛，我在这里放牧食魂不过是想救人罢了，你也知道嘛，它们繁殖太快，这样规模的食魂若不上这里放牧，那被食女子的死状岂不是比我的那几个娘还要难看？”李行远摇了摇手指笑道。
　　他娘？我心里一跳，梦里那个女子的死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看着那片诡异的黑云，胃又猛烈地翻腾起来。
　　“说得好听，以你的道行收服鬼桑和食魂还不是易如反掌？”明颢冷着脸步步紧逼。
　　“这鬼桑可是你奶奶特意弄来给我疗伤的，要不我如何能恢复得这样快呢？”李行远一如既往地笑着，怎么回事？莫非这个局是老太太早已布好的？
　　“不要胡说！奶奶怎么会做这种事？”明颢怒道。
　　“做没做过你回去问问你家威震九重的除妖师奶奶。我只知道，再过半个时辰这些食魂就吃饱了。哎，也不知道今天来姻缘岸的女孩子够不够它们吃的，要是惹出命案了还真是麻烦呢！”李行远似笑非笑。
　　明颢的脸色迅速白了，看了我一眼。
　　李行远弯起嘴角，也看了看我道：“我虽然没有品行，不过趁人之危欺负小孩子的事也还不是我的爱好。”
　　呃，我再驽钝也听出来了，八成是明颢要去收拾那些妖虫，又怕这姓李的背后下毒手害我，来牵制他收妖。被人当成包袱的感觉还真不好。
　　明颢没有再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昨天给我的铃铛，在前方划了个阵。听不见的铃声仿佛撒在鱼池里的饵料，那片黑云立即放弃了姻缘石边的少女们，黑压压地朝我们扑了过来。不一会，我就清晰地看到了食魂的模样，根本就是受了核辐射的巨型蚊子！嘴上刁着的针管都足有寸长！要是被它们叮几下，那还有命？！虽然是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我还是感觉到了倒竖的寒毛和衣料摩擦的感觉。
　　那些虫子在距我们不足一米处就被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确切地说是粘住了——明颢在摇铃的同时已经在我们面前筑起了一道半球形的粘稠水墙，飞扑过来的虫子们一挨水墙就像被粘虫纸粘住一样，只剩下挣扎的份。
　　那透明的水壁则像是噬菌体，主动地将靠过来的虫子们一点点包裹起来。包裹了虫子的水壁慢慢变得坑坑洼洼，并且随着虫子的挣扎和增加不停地蠕动。渐渐的虫子数量多得让水壁变得如同青蛙产下的巨型卵一样，凹凸不平的水壁渐渐朝我们压来，我不由自主地向墙上贴去。
　　明颢脸色惨白，汗水淌得像下雨一般，我还来不及问些什么，那水壁就猛然一塌，那些巨大的青蛙卵一下子坠到我的鼻尖前，里边的虫子猛地在我脸前来了个特写。我惊得往后一缩，再看明颢，脸色已经和白纸无二。李行远依旧懒懒地站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转眼间，不停蠕动着的水壁又压到了离我脸前不足半尺的地方，我已经清楚地感觉到浑身竖起来的汗毛在摩挲衣料了。
　　“蹲下！”危急时刻，明颢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我顺势一蹲，就见满天的青蛙卵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明颢不知从哪掏出个麻布袋，大喝一声：“收！”那些个青蛙卵没来得及坠地便尽数收入袋中，眼见着最后一个青蛙卵被收进袋子，明颢一收袋口，飞快地打了个复杂的花结。两手一合，那麻布袋就不见了。
　　岸边祈福的少女仍旧嬉笑着，一点也不知道刚才的危险。
　　“好险——”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放心了。
　　明颢面如苍纸，神情却已经松懈下来，甚至还展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在阳光映照下，那微笑宛若稚嫩的花朵。
　　完全没有预兆的，我的心折了一下，为了这张稚嫩笑颜。
　　而下一秒，那张笑颜也完全没有预兆地瘫倒下去。

　　龙泉初试露锋芒（已修）

　　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姿势狼狈地抱着他。这孩子浑身上下凉得吓人，我只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个大冰块。怎么说倒就倒了？累了？晕了？中毒了？种种猜测在我脑子里闪过。
　　“明颢！明颢！”我就像那武侠剧里的白痴配角，一边使劲摇他一边叫他的名字。
　　“别喊了，他现在身体损耗得厉害，你再怎么叫他，他也醒不了。”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的李行远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我抬头看着他，猜不透他到底是敌是友。
　　“这孩子的资质不在璇玑之下，只是做事太不懂得变通。”李行远看着昏睡状的明颢，目光叫人捉摸不透，“明家的力量属水，水为阴性。刚才他没有立即收食魂是因为那是正午时分，阳气极旺，这时做法，对明家人来说损耗是极大的。更何况他才十二岁，以这个年龄来说，那损耗几乎是身体无法承受的。不过，这孩子也真不简单，竟然撑了那么久。”说着，他眼里倒是多了几分赞美。
　　还没想明白这个李行远到底想做什么，一股异样焦灼的情绪就喷涌而出，不是我的，可是感觉很近，难道……这时熟悉的童音自怀里响起：“姐姐，我没事了。”
　　低头一看，怀里的明颢已经睁开眼睛。“真没事了？”我问道，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嗯，果然不像是先前的冰凉，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啧啧，好个‘姐弟情深’啊！”姓李的在一旁怪腔怪调的说。
　　明颢小脸一红，从我怀里挣扎起来。我撇撇嘴，小屁孩！还怕姐姐我吃你豆腐不成？
　　“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明家少主的实力，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李行远看看抿嘴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明颢。
　　明颢也不接话，跳起来就往阁外走。
　　“哎！上哪？”我急忙跟了过去。跑出麟云阁却不见明颢的踪影。难道回李府了？
　　等我急匆匆地赶到李府时，只见李府大门敞着，门内外空无一人。安静得叫人发慌。进了门，就发现昨天怪异的甜香似乎淡了许多。可府里空落落的，昨天忙忙碌碌的众多仆人今天竟然一个也没见着。整个李府好像一夜之间沦为了废宅。我心中恐慌，脚下快了起来。
　　刚绕过照壁，就见厅堂正中央赫然长出了棵的桑树。大堂里原本极好的采光，叫这树的繁茂枝叶遮了个严实。浓密的枝叶下是一片更为浓密的阴影，确切地说，是一片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好像那些油亮异常的叶子将所有的光线全部吸收了个干净，没有落下分毫。在午后最热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的叶子，将枝叶下边的黑暗衬托得分外阴森，完全看不到树干。就好像是从冥界生出的一般。我从来就不知道这种极其常见的树也能让人在午后的大太阳下感到森森鬼气。
　　“鬼桑？”我问道。
　　与桑树对峙的明颢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脸色在阳光下看起来相当苍白，我忽然想起他刚才已经元气大伤，现在日头正盛，阳气应该也旺得很，要是硬拼，明颢的胜算能有几分？
　　“唔……”树下的阴影里忽然逸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树下有人？我侧过耳朵。
　　“行远……我儿……怎么独个回来了？叫你去放牧的食魂呢？”李三天的声音从树下真真切切地传来。我心下骇然，不觉退后了两步。
　　跟着我跑回来的李行远笑道：“父亲大人，那些虫儿都叫你请来的明公子给虏走了呢。”
　　“胡说！”李三天的声音断然否定道，“你不是与明家的月夫人挺熟的吗？她的孙儿怎么会抢你的虫儿呢？”
　　“你好像还是没有搞清楚啊！老爹，那些虫儿是你的而非我的，璇玑是我的朋友而非你的。”李行远摇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说着。
　　“呵呵呵呵——”鬼桑下传出骇人的大笑，“李行远，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毁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是么？”李行远漂亮的凤目好笑地弯了起来，“那我们就看看，毁了你会怎样？”
　　“你！过河拆桥！”鬼桑咬牙切齿道，如果它有牙齿的话。
　　李行远并不理它，扇子一敲明颢肩头道：“明家少主，李行远已经如约将鬼桑交给你处理，能不能对付它就是你的事了，可不要说我不讲信誉哦——”说完，他身形未动，人却已经飘远了，院子里只留下他的缈缈余音。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行远离去，又看看明颢，不只是脸色，就连嘴唇也是苍白的。看他站得挺稳当，怕也是硬撑着吧。我瞥了眼那棵鬼气森森桑树不禁为明颢捏了把汗。
　　“明家什么时候学会了江湖骗子的把戏了？收个食魂就快断气的小鬼也敢派来对付我？”鬼桑阴阳怪气地嘲笑道。
　　明颢也不吱声，慢慢蹲下身去，半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左手猛然向下一压，喝道：“起！”一道水光在照壁附近一闪而没。做完这些，似乎耗尽了明颢仅存的体力，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微微喘息着，额上由开始淌下豆大的汗珠。
　　我去扶他，却被他一手挡开，低声吩咐道：“颜姐姐，你且到照壁后边一避。”
　　刚才他是在筑墙保护我吗？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皱了眉头。我根本帮不上忙，本应该躲到照壁后边不给他添乱，可他现在的样子，叫我实在是迈不开腿。
　　“快去！”就在我犹豫之间，明颢声音陡然凌厉起来。一条树枝径直向我插来。我头一偏，那树枝险险地划过我脸颊，一阵冰凉与火热交织的怪异触觉叫我不敢再耽误，一个闪身躲到了照壁后边。
　　看不见他们的打斗，声音却一点没落的传来。
　　“嘿嘿，小子，还没有断奶就敢带着个拖油瓶跟老夫斗？”鬼桑嗤笑着。
　　“不过百年道行的树妖，口气还真大。”明颢虽然气息虚弱，却声势不减，带着九分不屑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哼哼，死鸭子嘴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今个老夫就来教教你这世道艰险！”随着鬼桑撂下的狠话，一阵猛烈的枝叶响动了起来。而明颢则再也没有出声，响动过后，院子里一片骇人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慢慢从照壁边探出头去，这一看不要紧，只见照壁的另一面已经被那些油亮的桑叶和下边不可见的黑暗完全罩住。
　　明颢呢？
　　“明姑娘，是不是在找你堂弟啊？不用担心，老夫我这就来料理你，送你到黄泉路上给那小子做个伴儿。哈哈哈——”鬼桑阴森地笑起来。
　　话音刚落，就见那本应该硬朗的树枝，像疯长的蔓藤一样向我游走过来，我躲避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诡异的枝干向我戳来……
　　“嗷——”那鬼桑的枝条刚触到与照壁平齐的地方，突然怪叫一声停了下来，是明颢布的阵！
　　“小鬼！你没死？”鬼桑惊叫起来。
　　“我早说过了，你这区区百年道行怎么还妄想跟明家斗？”明颢的声音从树下的黑暗中传来。
　　好大的口气！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明颢有多大能力我不知道，只不过他中午跟鬼桑养的小啰啰打斗都大伤元气，刚才已经伤成那样，怎么还能这样镇定？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要精神许多？
　　“小鬼，不愧是明家人，居然撑了一刻还这样精神！不过不出三刻，你就等着去见明家老祖宗吧。哈哈哈哈——”鬼桑大笑起来。
　　“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懂我说的话。”明颢的声音再度响起，确实是往日中气十足的样子。
　　只见一道水线从树下的阴影中射了出来，在溢出的同时拐了个弯，如同绵密的蚕丝一般在树外快速织网，形成了反包围圈，鬼桑抖了抖，覆盖了庭院的枝叶纷纷收了回去，一转眼，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普通大小，向屋内一飘，躲过了水网的包围。
　　“你、你……”收回枝叶的鬼桑看着庭院中神采奕奕的明颢，声音颤抖了起来。
　　“你没事？”我关切地问，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要虚弱得要断气的样子，现在怎么又这样精神了？
　　明颢朝我点点头，又向着鬼桑道：“无知的妖孽，你收集了百年的纯阴之气和明家的力量之源同出一辙，助我恢复了元气还不自知。”
　　说着右掌向前一推，水网在鬼桑愣神之际迅速包裹了他，那怪树在这张绵密的网里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片刻，明颢念了个咒语，撤去了水网。
　　再一看，厅堂上已经没了鬼桑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地上的李三天。
　　感情被妖怪附身的是他自己啊！我几步上前，想去看看这个被妖怪附身的人。
　　“别过去！”明颢叫道。
　　我一愣，转头看明颢，他却没看我，眼睛直直盯着地上躺着的李三天，缓缓说道：“李老爷别装了，明颢既然能治住你，又怎么会被一具皮囊迷惑？”
　　不是附身？我微微一愣，不对啊，昨天李老头还那么殷切地恳求明颢救他儿子的情形还历历在
　　目，怎么一转头，就成了妖怪？虽然疑惑，到底还是不敢上前查看，我原地站着，看着仍旧躺在地上的李三天。
　　“怎么还不醒？”我有些不解地问。要是装也装得太像了点吧。
　　明颢却不为所动，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一甩手向李三天贴去。眼见那符纸就要贴上李三天，一把茶壶斜刺里飞出，那符纸恰好贴在了茶壶上。一阵轻微的碎裂声过后，茶壶化作了一堆粉末，散落在李三天周围。
　　是谁？我和明颢齐齐向茶壶飞来的方向看去。

　　花厅释疑惹冥思（已修）

　　第七章
　　“少主手下留情！”随着混浊的男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旁侧的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你是谁？”明颢冷声问道。
　　那人瞅着明颢一脸憨厚地笑道：“好多年不见，小少主已经不认识我了啊？”
　　来人竟然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下人李寿！
　　我吃了一惊，这个李府和他明家还真是牵扯不清啊！先是少爷，再是下人，似乎个个都是明家的熟人。
　　“你是奶奶手下的？”明颢上下打量着他。
　　“少主想起来了吗？”李寿咧嘴一笑。
　　“你来做什么？”明颢大概是认出了他，摆出了少主的架势。
　　李寿见状，收起了憨笑，垂首敛眉道：“回少主，老夫人怕少主毁了九重仅存的鬼桑。特意叫小的前来带鬼桑回去。”
　　明颢闻言眉心一拧，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李三天。
　　见他不吭声，李寿又补充道：“老夫人请少主小姐尽快回府，这里就交给小的处理。”
　　是错觉吗？我好像听到了明颢暗暗的咬牙声。
　　一出城门，就看见水麒麟在送我俩出来的地方等着。我默默地坐到了麒麟背上，已经没了上一次的兴奋。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从头到尾都在老太太的设计之中呢？
　　胡思乱想中，麒麟已经在明府的花厅前停住了。跳下麒麟背，我一眼看见花厅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太太。
　　“颢儿，丫头，快过来，这桌子菜都要凉透了！”她向我俩连连招手。
　　进了花厅，果然看见一桌子好菜，这才觉得自己饿了，细想想这一天还就吃了顿早餐。
　　刚落座，明颢就忍不住开口问道：“奶奶，李府的事到底……”“哎呀，颢儿，这次干得不错！得了南海明珠又收集到了鬼桑，奶奶要好好奖励奖励你！”不待明颢说完，老太太立即截过他的话。
　　“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颢竟然激动得想要站起身来。
　　“怎么了？”老太太眉毛一挑，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跟奶奶说话的规矩么？”
　　一句话，立马浇灭了明颢刚刚高涨的气焰，他垂下头乖乖坐好，放低了声调，语气柔顺、眉眼恭谨地说道：“还请奶奶告诉颢儿此次李府事件的始末缘由。”
　　“呵呵，颢儿，你与丫头也累了一天了，先吃饭如何？”老太太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却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明颢仍然低着头默默地吃饭，估计是不敢吭声了。被老太太气势吓到的我也没敢吱声，这个老太太根本就是个惹不起的笑面虎嘛！
　　“璇玑好兴致！那盒明珠可还趁意？”饭吃到一半，李行远的声音从远处飘然而近。
　　“真是没规矩，不经主人同意就闯进来。”老太太连眼皮也没抬，径自吃着饭。
　　“规矩？真是笑话！连客人上门都不知道接待的主人还谈什么规矩？”李行远浅笑着，人已经坐到了席上。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嘛。”老太太终于看了他一眼。
　　“不然，怎么舍得将鬼桑还给你？”李行远打开扇子，遮了口，轻笑起来。
　　“嗯哼？这倒是句实话。”老太太颔首。
　　听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胡侃，我只觉得饭桌上气氛诡异，于是乎一个劲地吃，只盼着快点吃完好听老太太解释缘由。
　　“奶奶，我吃完了。”明颢放下了碗筷。呃，这家伙，心情比我还迫切。
　　“那先离席吧，我和你奶奶再叙叙旧。”李行远完全以一副长辈的口气说话。
　　“还是先请奶奶告诉颢儿李府的真相吧。”明颢没理他，稳稳当当地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的颢儿想要知道什么真相呢？”老太太笑容不减。
　　明颢略一沉吟，理了理思路道：“颢儿想知道，其一，李三天是怎样着了鬼桑的道被吞噬的？其二，李府的夫人们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其三，为何李公子要放牧食魂，而奶奶你为何要包庇他害人？其四，为何不让我毁了鬼桑，而派家丁带他回府？其五……”
　　“天哪！”李行远不等明颢说完就夸张地惊叫起来，“璇玑，你怎么会养出这么个一板一眼的小孩？”
　　“唉，这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失败的事情了。”老太太一脸惋惜地看着明颢，像是看着一件倾注了心血的失败之作。
　　“奶奶。”明颢面皮抽动了一下，继续耐心地提醒老太太进入正题。
　　“其实，早在十九年前凉水的那场瘟疫里，李三天和他的夫人就已经死了。可他娘不知从哪请了个江湖术士，硬是将死透了的儿子媳妇给弄‘活’了。”
　　“起死回生？这怎么可能？”我疑惑，漫画书里还魂之后的忍不是性格扭曲就是没有了心智，那个李三天刚开始看起来很正常啊。
　　“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老太太微微一笑，“我明家是降妖世家，不懂这些还魂之术。而降鬼的术士所习的阴阳术里恐怕真的有还魂这样的禁术。隔行如隔山。老太婆也不能断言者起死回生是否真有其事。只不过……李三天和她的夫人并非真正的‘起死回生’，而是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僵尸。”
　　“用鬼桑？”我疑惑道。
　　“非也非也，那是璇玑为了给我疗伤故意植入李三天体内的呢，为了这个，当年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李行远笑道，对着老太太眨眨眼睛。
　　老太太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明颢听了义正词严地责问：“奶奶，你们一个是降妖大师一个是入了仙籍的，怎能做这种事情！”
　　啥？李行远是神仙？什么时候连神仙都改走妖孽路线了？
　　“当年他重伤之下几乎一命呜乎了，急需鬼桑的生气疗养。恰好我一位朋友手头上有株鬼桑，而鬼桑需要阴气滋养，奶奶只有就近把它送到李府，你也知道那鬼桑放到僵尸堆里好养嘛。谁知那着了鬼桑的李三天，竟然还保留着前生的记忆，只是忘了自己死的那段，对自己被鬼桑吞噬更是全然不知，在鬼桑形成了一明一暗两重人格。不过，这样倒是省了我们的事。”老太太向明颢解释道。
　　“就算如此，为什么在他伤好之后不收了鬼桑，反而帮它害了那么多人命？还帮它吸取少女的精魄？”正义少年明颢步步紧逼。
　　“唉，”老太太瞪了李行远一眼，抚了抚眉心，叹气道：“实话说了吧，李府每年死的人都是被吸光了阴气的僵尸。说李府里每年死个人总比说李府里住着一屋子僵尸要强吧？至于那些被吸了精魄的少女，你也瞧见了，不仍然是活蹦乱跳的么？”
　　“可……李公子怎么说如果不在姻缘岸放牧食魂，那被食女子的死状会比李家三夫人更难看？”明颢再次发问。
　　老太太的脸“刷”地黑了，她狠狠地瞪着李行远：“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没有分寸？不知道颢儿这孩子心眼实么？”瞪完李行远，老太太又柔声对明颢说道：“那是他为了吓唬你的随口胡说的，以后，他说的话你半句也别信。”
　　明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蹙着眉，好像在极力消化这些事情。
　　见他不语，老太太又教导道：“颢儿，这次的事件解决得漂亮，你也算是正式通过降妖师的测试了。作为除妖师必备的能力和担当你全都具备了。但你还要记住一点，千万不要学你爹爹！若是连命都保不住，那谈何保护别人呢？你爹爹如不是那般倔强，怎么会那么早死？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才枉为除妖师。”说到早死的儿子，老太太的神情也有些激动。
　　“奶奶，可不可以不这样说爹爹？”明颢小声问道。
　　老太太慈爱地摸摸他的头道：“奶奶是希望你懂得珍惜自己，不要像你爹爹那样为了所谓的原则而丧命，明白吗？”
　　明颢默默点了点头，看神色也不知道是真明白假明白。
　　“好了，别想太多！”我拍拍他的肩膀，真是看不惯他顶着那张酷似雅明哥哥的稚嫩脸庞，却做老头思考状。
　　“再吃点东西吧。”我给他舀了半碗双鲜丸子汤，刚才他急着要听答案几乎就没吃多少东西。
　　李行远见了轻轻笑道：“璇玑啊，你这个干孙女真没白收，明颢以后可有人疼了。”
　　“那是，我的眼光还能有错？我家丫头可不简单！看过三夫人的死状还能吃得这么香。”老太太又恢复了称赞道。
　　呕！不说还好，一说，那梦里女子可怖的死状就浮现在眼前。刚咽下的饭菜就你推我挤地争先恐后往外蹦，我咬牙坚持了好一会才把那阵反胃感给压制了下去。这老太婆，不恶心我能死啊！
　　平静下来，却看见明颢略为惊异的眼神。
　　“我是在梦里见到的……”我解释道。
　　“丫头，你有窥探记忆的异能，这个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吧。”老太太收了笑容，正正经经地说。
　　我倒也并不十分吃惊，这个能力在我穿越前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可根本没当回事。现在被老太太点破，也只是小小惊叹了一下。我点点头，奇怪地问道：“可是，你是怎么知道？”
　　“呵呵，这个很简单，因为你窥视的正是我的记忆啊。”李行远笑着插嘴道。
　　“你的记忆？”我机械地重复。梦里幼儿的诡异目光与眼前的李行远重合了，我忽然知道了那目光叫我不舒服的缘由了——那幼儿的怪笑是冲着闯入梦里的我来的。“你知道？”
　　“嗯哼，要不我怎么算是神仙呢？”李行远得意地笑了。
　　“得了，你少在一旁耍弄这些孩子。”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又冲着我和明颢道：“丫头，颢儿，你俩也累了一天了，吃完饭就回房休息吧。”
　　得，一句话就把还想接着问的我给轰走了。
　　刚走了几步，明颢忽然又折回去，犹豫着说：“奶奶，刚才颢儿降鬼桑的时候，用了爹爹最不齿的手段，靠鬼桑所采集的阴气恢复元气……颢儿是不是已经不能当合格的除妖师了？”
　　老太太闻言气乐了，一巴掌拍在明颢肩上：“你这小子，怎么跟你爹爹一个性子？靠鬼桑的阴气恢复元气的事情你做得非常好！要知道作为除妖师最重要的就是能充分利用身边有利条件作出最有利的判断，并迅速付诸行动。”说着她转向李行远颇为骄傲道，“我就说这孩子像我吧！”
　　明颢睁大了眼睛看着老太太，也不知道理解没理解。看他平日里那么冷静镇定，可到底才十二岁，这个年龄段大概还没有学会以复杂的眼光去看待人情世故，也很难理解世上的事不可能像童话故事一般光影分明非白即黑吧。
　　“好了，颢儿，奶奶还有事，你和丫头先离席好么？”老太太忽然软语道，明颢默默点了点头和我走出了花厅。
　　我无意中回头望了一眼，老太太端着酒杯，不知和李行远在说些什么，一个是年过花甲的老妇人，一个是十七、八岁的美少年，可两人坐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妙的协调感,在斜射进花厅的阳光里竟如同画卷一般。
　　“颜姐姐，走吧。”明颢拉拉我的袖子。
　　我转过头来，随他向外走去。
　　“我送你回房。”出了院门，明颢忽然说道。
　　“不用了，我已经认识路了。”这小孩，年纪不大，一举手一投足却都散发着贵公子的气质，礼数又周全得吓人，还真不像是那个古怪的老太太教育出来的。
　　“没关系。”他仍和我一道向我的住处走去。
　　算了，这小子就是头犟驴，我也由他去了。
　　将我送到院门口，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和往常一样说了句：“姐姐，我先走了。”然后在我的注视下默默离去。
　　说实话，若不是他的样貌在时时提醒我，我还真会忘记这家伙的实际年龄。想不通的是，明明就是个还没到变声期，还应该满地撒野的小毛孩，怎么就好像藏了好几世的心思，举止沉稳得叫人担忧。
　　不过，我应该更担心自己才对，在凉水已有数日，发现我失踪的爸妈和姐姐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一到白潭送鬼桑（已修）

　　这天午饭过后，趁着院子里阳光尚好，我坐在台阶上搂着水麒麟软软的脖子晒着太阳。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天哪！我的烈焰草！颜颜！再唱我就杀了你！”双胞胎姐姐杀猪般的哀嚎直刺我鼓膜，我不爽地闭了嘴。好吧，我承认我唱歌难听，爸妈甚至夸张地禁止我在外人面前唱歌，还托熟人上医院开了个我不能唱歌的证明，让我逃过了十几年的音乐课。可是也不至于会威胁到她新养的花草吧？
　　当然，这种想法在我看到姐姐花草惨状的刹那都烟消云散，唯一的想法就是：这辈子打死我我也不唱了……
　　好不容易梦到一次姐姐，居然还是这种让人晦气的内容。于是我很不爽地从梦中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水麒麟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明颢来了。”我抬眼一看，明颢站在我面前，颇为惊异地看着被我当抱枕的水麒麟。
　　“颜姐姐，你真是厉害，居然驯服了水麒麟。”明颢微笑着很真诚地赞叹道。
　　“呵呵，”我心虚地笑笑，其实这麒麟本看不起我，可有一日，睡迷糊了的我把麒麟牙坠当排骨给啃了。这一啃不要紧，那头好久不见的麒麟居然“啪唧”一声摔在了我面前，把还在流口水的我吓了个半死。
　　直到它恶狠狠地咬着我的耳朵，把我拖下床来，我才猛然醒悟到制伏这畜牲的方法。咬！只要它不听话，我就狠狠咬牙坠，貌似这招相当的管用，几个回合后，这头骄纵的麒麟终于变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宠物。
　　畜牲就是畜牲，别以为痴长了几千年智商就能超过人！大脑结构都在那明摆着的好不好。我抬抬眼皮，颇为得意地拍拍那头已经成功地驯化为终极宠物的水麒麟。
　　“这时候来，又是你奶奶叫我们去办什么事了吧？”
　　明颢点点头：“也不是大事，只是将鬼桑交还给当年借鬼桑给奶奶的一位故人。不过又要劳动姐姐了。”
　　“你奶奶的故人还真是不一般的多！”我嘀咕，又问：“什么时候走？”
　　“姐姐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明颢道。我这才注意到他拿着个小盒子。
　　“那就走吧，早去早回。”我一翻身，跃上了麒麟，明颢也跟着坐在了上来。
　　麒麟跃出明府后，朝西边急驰而去。速度很快，虽赶不上飞机，但也跟摩托有得一拼了。我习惯性地紧紧抱住它的脖子，一边惬意地感受风的速度，一边思考着麒麟飞行的原理。
　　水麒麟照旧在城外停了下来，可这一次它却没有打道回府，而是抖抖身上的灰尘，变成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可爱是可爱，不过……“这就是你的终极形态？神兽也有儿童版？”我围着它看了半天。
　　“你以为老子想！”麒麟愤愤开口，居然是三十岁老男人的声音！我当时就蒙了，突然感觉自己在看一部配音劣质的国产动画。
　　“要不你装哑巴吧?”我谄媚地笑着,实在是不想听这么个老头声音从粉嫩粉嫩的小正太嘴里蹦出来。
　　“凭什么叫老子做哑巴？”麒麟白了我一眼。
　　“你听听自己的声音，一说话，谁不知道你是妖怪？我们只是去送个东西，行动要低调！”我循循善诱。
　　“妖怪你个大头！老子是神兽！响当当的四灵之首！”变成了小孩子的麒麟朝我怒吼，少了体型的优势，吼起来气势上就差了一大截啊！一点威胁力度都没有。
　　“四灵之首又怎么了？连个孩子的声音都学不像！”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老子咬死你！”麒麟扑上来对着我的手背就是一口。
　　“哇！你还真咬！畜牲果然是畜牲！”我一把甩开他，揉揉红肿的手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随便把身份高贵和举止优雅联系在一起。
　　“水麒麟，别吵了。我觉得颜姐姐说得有道理。你虽然擅长隐匿神气，但一开口，的确容易叫人认出来。此行不过是来归还物品，我们还是少惹事为妙。”明颢心平气和地劝戒麒麟。
　　“听见没？”我瞪他，下口这么狠！
　　“哼！”麒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鄙视。可是接下来还真的乖乖的不说话了。
　　白潭的建筑以石屋居多，比起凉水的多了些苍凉的味道。街道也不及凉水繁华，可是整座城的存在感却要强过凉水许多，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街边形形色色的石屋里传来的压抑感，沉重的，悲凉的，叫人窒息。
　　“颜姐姐，你累了吗？我们去那家茶楼歇息片刻吧。”明颢忽然停下脚步。我点了点头，恐怕是没睡好吧，休息片刻也好。
　　明颢将一碟黄灿灿的糕点推到我面前，“尝尝这个，白潭的薄荷糖糕很出名的。”
　　好孩子啊！我在心里感叹，拈了一块糖糕放入嘴里，薄荷糖糕甜甜凉凉的倒也不错，但也并没有书里形容的入口即化那样夸张的感受。
　　“什么？姓李也的死了？”一个老头高声嚷嚷了起来，惹得半间茶馆的人都向他们望去。
　　他同伴尴尬地拉拉他，示意他低调些。
　　茶馆八卦？嗯，像电视剧演的这种在茶馆里高声喧哗的路人甲路人乙一般都会透露点情报什么的吧。我连糖糕也顾不上吃了，竖起耳朵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你激动个什么劲！李府每年死一个，他老婆都死光了，这可不轮到他了。”路人乙责备道，
　　“有人说出事前看到明家人去他家了，应该是被收了吧。明家的人一出，那妖孽还有活路？”
　　“明家？哼哼，你可不知道，那个明家搞不好跟姓李的有什么牵扯呢！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现在说收就收了，还不知道那个妖怪给了明家多少好处呢。”路人甲神神秘秘地说道。
　　“说的也是。”路人乙点点头，“不说这些晦气的了，叫徐府的听见了麻烦就大了。
　　两人安静了下来，周围人也慢慢对他们的谈话失去了兴趣，各干各的去了。可是我身边的两位却放在了心上。麒麟黑着一张脸，要不是明颢拉着，估计已经扑上去狠狠地咬那两个嚼舌根的人了。
　　“颜姐姐，我们上路吧。”明颢忽然开口道。
　　我见势不好赶紧付了帐和他俩出了茶楼。
　　“明颢，你俩也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没什么，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我不会介意。”明颢淡淡答道。
　　气氛不好，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太老成的小孩也不好对付啊！
　　白潭的街道比凉水的要宽敞，可人气却低得多，西斜的太阳将我们的影子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不知怎的，竟有了一丝寥落的味道。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城市，为什么空气里总是又挥之不去的死气？
　　我们三人在走过了好几个街区后拐进了一个巷子。拐弯的时候，一阵淡淡的白茶花香飘了过来，我不由四下张望，这附近有种茶花的吗？大概是错觉吧。
　　老太太的故人住的地方还真是偏僻，在巷子里又走了好一阵子，路是越走越窄，人烟越来越少，最后干脆连个人都看不到了。路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墙上也爬着厚厚的铁灰色的攀爬类植物，将本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更狭窄了。石墙里嵌着的木门连缝里都塞满了阴暗的苔藓，旧得像是轻轻一推就会散落成一堆朽木。
　　“这里真的有人住？”我疑惑地问道。
　　明颢也起了疑心，四下打量着，声音还是惯常的冷静：“应该没错，奶奶说的就是这里。”说着小心地敲了敲门。
　　刚扣了那么两下，明颢忽然眉头一皱，足见点地，身子向旁侧一飘，喊道：“水麒麟！”
　　怎么了？我还在愣神，就觉脚下一蹋，身体一下失去了依托，猛地向下坠去，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下坠之势又忽然顿住。现了真身的麒麟及时地叼住了我的衣领，头一甩，就将我撂到它背上。趴在麒麟背上的我惊魂未定地看着身下突然出现的巨大洞穴。那些个小巷，苔藓，木门，爬山虎全都不见了，周围有的只是光可鉴人的石壁和身下深不见底的洞穴。
　　微微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明颢来了，急忙四下里寻找他的身影。却见一个灵巧的身影从身下不见底的大洞中跃起，也不知道从哪里借的力。还好还好，这孩子功夫不错，我抚了抚胸口，拉着麒麟的耳朵道：“快去接他！”
　　“别罗嗦！”麒麟晃晃脑袋，抖开我的手，并不行动。
　　“你个死畜……”话说到一半，身下的麒麟却突然侧身向一旁蹿去，没来得及出口的“牲”字理所当然地化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呆瓜！叫魂啊！”麒麟恨恨叫道，不等我回神，他又猛地一拔高，我一个不察，下颌重重磕在它脑袋上。顾不上揉捏，我下意识地搂紧了它的脖子。不知哪里射出的一道白光，被这宛若镜面的石壁反复反射，顷刻，便形成了一张凌厉的网。麒麟负着我，辛苦地在网中闪躲。
　　明颢的情形却好多了，他年幼身轻，在半空中踏着自己做的一片片直径大约半米，厚度大约二十公分的圆形冰层游走，每踏一下，冰块就下坠一个，借着冰块下坠的力道，明颢又轻巧地跃到下一片刚做好的冰块上。踏冰的明颢也正忙着着闪避那些看似要命的白光，或左或右，突上突下，已经是手脚并用了，即使这样，动作也丝毫不见凌乱，照样是衣袂飘飘，翩然若仙。那悠游的姿态竟叫我想到了凌波仙子。
　　真强！这样混乱的情景下也能保持仪态！不愧是王子系的好胚子。我边看还边感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很强，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观赏正太……
　　麒麟在交织的光中不停闪避，大约是因为背上背着我这个不轻的大活人，纵是神兽也开始气喘吁吁了。
　　“你好歹也是神兽，怎么一点攻击力都没有？”我小心地问它，这样躲下去还不累死！
　　“闭嘴！再罗嗦老子把你摔下去！”麒麟怒吼一声，怒吼的同时，又躲过了三道白光。
　　不过，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在麒麟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我，正摸不着头脑，身下的坐骑忽然一拱脊背，将我弹了出去。
　　“啊——救命哇！”下意识地大喊出声，却摔在了结实的冰面上。一只小手向我伸来，是明颢。
　　“颜姐姐，你还好吧。”他边说边来拉我。
　　我坐了起来，看看四周，我和明颢呆在一大片悬浮在空中的冰上，麒麟则在一旁喘息着，而那些白光都被挡在了屏障外侧。
　　“悬冰缔造起来虽然费时，不过造好后是相当结实的，颜姐姐大可放心。”明颢带着浅浅的微笑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原来他刚才是在做这个结实的落脚处啊，真是可靠的极品正太，假以时日一定会发展成新一代少女杀手。想到这，我不由叹了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顾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麒麟愤愤地冲着一侧吼了起来。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近古稀的灰衣老头子歪坐在一片巨大的花瓣上，正冲着我们摆着漫画里柔弱系美少年惯用的拈花微笑式造型。头顶上瞬时飞过一群嘎嘎乱叫的乌鸦……
　　老头见我们注意到他了，慢悠悠地坐直了。一扬手，就见一群金光如流星雨般射向我们，明颢不敢迟疑，几乎是在流星雨发射的同时就又筑起了一道水的屏障。
　　“嘿嘿，小子，反应挺快呀！”那老头猥琐地笑笑，“可惜，功力还不到家啊！”
　　明颢闻言脸色猛然一变，用力将我向麒麟方向一推，自己翻了两滚，跃出悬冰结界。几乎同时，
　　明颢辛苦缔造的结界碎裂成无数晶片，纷纷向下坠去。这下好了，刚刚平安了的我们，又落入了白光织就的网里。
　　趴在麒麟背上的我看得目瞪口呆，明颢刚刚告诉我这结界很结实……他决不是信口开河的人，那么只能说明，眼前这个老头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了。
　　“明颢，你确定他是你奶奶的朋友不是仇家？”望着结界曾经出现的方位，我喃喃道。

　　小巷柴门遇凶险

　　不等明颢回答，老头一扬手，又是一把金丝射出，这次的金丝似乎是实体，“唰”地扎入了对面的石壁。
　　“糟了！”麒麟低吼一声，猛地向明颢奔去。确实糟了，那些光亮的金丝在老头随意的操控下，柔软得像发丝，他只是动了动枯槁干瘦的手指，那些仿佛有生命的细丝却迅速地将满洞穴的白光分割得更多更细。如果说刚才的白光如同标准渔网，那现在的就是一张连小鱼也不放过的严重影响物种繁殖的超标网了。多如牛毛的白光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洞穴，叫人无法闪避。
　　就在麒麟奔向明颢的同时，那些利如刀锋的白光，已经在我身上划上了好几道口子。就像是用刀高手拿极上乘的利刃划破的，上一秒还严丝合缝，看不出伤来，下一秒就只见血珠四溅。温热的血水顺着刀口不住地往外冒着。我紧贴着麒麟的背部，没有叫喊。我知道，若不是它挡着，我身上何止这些伤？
　　明颢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月牙白的外衣已经裂开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最大的一处伤口还翻滚着血珠，束发的带子也不知何时断裂，长及腰间的乌丝随着他的身形散落开来。麒麟左突右闪之后到达明颢身后，大吼一声：“上来！”
　　明颢反手支着麒麟背部，一个空翻，坐了上来。在明颢坐稳的同时，一朵水光滟涟的巨型莲花从水麒麟脚底缓缓舒展，花瓣散发着平和的柔光，隔开了那些金丝和白光，身上的伤口在莲花光华的照耀下虽然没有很快愈合但疼痛已经减少了许多，只是片刻，那些伤口就只剩下细碎的刺痒，只是血却仍然止不住地流。
　　回头看看明颢，他身上的伤口似乎全都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是他的体质太强还是我的太弱？
　　“水麒麟，你竟然带了这么个小姑娘？血的滋味不错吧？”那老头盯着我仍然流血的伤口，仿佛抓到了什么弱点一般，猥琐的笑容里带着七分得意。放松地歪坐在花瓣上，不再动手，只是怪笑着看我的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一滴一滴淌到麒麟背上，再一滴一滴消失在莲花的光华中。
　　爱与人拌嘴的水麒麟却意外地没理老头，只是有些虚弱地喘息着。
　　“至柔至刚，有隙乃破！”伤口痊愈的明颢猛地一击掌，无数道利如刀锋的水柱以我们为中心，向四周射去。金丝和白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柱切断，一瞬间，金光白光混合着水的利刃缤纷成一片。金属断裂的声音以及不知名的噪音在耳畔乱作一团。石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深达数米的裂痕在石壁上交错纵横。要破了么？我心头一喜。却见那老头不动声色，状似随意地拈起一片花瓣向空中抛去，道：“补。”瞬间，眼看就要崩裂的石壁又回归了最初的光滑。
　　“靠！耍老子！”麒麟狠狠地说道，声音却虚软得要命。坐在它背上的我明显地感觉到它的振颤。
　　“水聚！破！”明颢又一次发起攻击，聚集在我们周围的水像是猛然破裂的水球般，在巨大的作用力下化作无数利刃，向四面八方射去。不等老头有所动作，明颢一探身，掌心抽出一支冰做的长枪抵在石壁上，石壁顿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明颢又生出另一只冰杆，一撑后身后的石壁喝道：“快走！”
　　麒麟顺势跃向洞口，离洞口不过数米，老头呼的一下飘到我们面前，嘿嘿一笑：“就这么想走哇，麒麟大人？我还没玩够呢！”说着将手指搭在冰枪上，念道：“地狱业火，焚尽一切不能焚之事物。”语罢，指尖猛然一暗，一团青白色的烈焰从他指尖的暗色中一跃而出，迅速吞噬了那支长长的冰枪。冰枪一消失，石壁上的黑洞也不见了踪影。又恢复了光滑的初态。
　　完了，理智在心中坚定地告诉我：花颜，这回你死定了……绝望的想法一升起，身上不停淌血的伤口就又疼痛起来，渐渐的我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是血流得有些多了么？身下的麒麟似乎也受了重创般，喘息个不停。
　　“麒麟大人，想不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哪，”那老头看着麒麟的疲惫相，似乎受用得很。
　　“你杀了顾凡？”麒麟连声音都虚弱起来，只有语气里还带着遮掩不去的怒意。
　　“没有！我怎么会拭主呢？你说是不是啊，麒麟大人？”老头再次笑道。
　　“妖孽！给老子滚开！”麒麟似乎已近耗尽了力气，原本应该咆哮出来的声音，却成了低低的喘息。
　　“哼，要不是因为璇玑，主人又如何会死？麒麟大人，我足足等了明家人两年，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呢？”老头阴侧侧地笑笑，又道，“不过麒麟大人若是看丢下这两个小鬼，我还是会念在旧交上，放您一马的。”
　　“你休想！”麒麟呵斥道。
　　“水麒麟，你带颜姐姐先走吧。既然是明家欠的债，我明颢一人来还就好。”明颢依旧冷静说道，说着跳下麒麟，站在仅容一人站立的小型冰面上，对老头说道：“明颢虽不知祖母到底事得罪阁下，不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明颢愿意带祖母补过，还请阁下放过水麒麟和这位姐姐。”
　　“明颢！你疯了？快回来！”我大喊，小小年纪就想充英雄啊，也不先称称自己的斤两！
　　明颢看也不看我，神情颇为平静地直视着老头。
　　“哼，水麒麟可放，不过，她，必须留下！”老头蔑笑一声，一扬手，抛出一根蔓藤状的物体将我拦腰卷起。
　　“颜姐姐！”“丫头！”明颢和麒麟的惊呼同时响起，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贫血的眩晕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还没想清楚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招惹了这老头，就看见漫天的白茶花如同花雨般散落下来，然后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等，你要给她吃什么？”黑暗中明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在跟谁说话？
　　“不必紧张，我若要加害她，又何必费力救她？你也见着了，光是麒麟的莲花治不好她的伤。要是没了我的灵丹，恐怕这孩子连今晚都撑不过去。”一个好听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好像有点耳熟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接着，就觉得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嚼，那东西就顺着喉管滑了下去，迷糊中感觉到有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竟像是爸爸的感觉……意识又一次消失前，我清清楚楚地闻到了一阵白茶花香和着刚刚滑入喉管的球状物，沁入心脾，这次不是错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么，不是人啊。”好听的声音里好像带了点微微的遗憾。我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躺在这个‘不是人’的人物怀里。
　　“那，你是谁？”明颢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戒备。
　　“明家少主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声音柔和地答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外界的声音又一次模糊起来。
　　“不是救‘你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明颢正搂着我的头颈，见我醒来，他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我一骨碌坐了起来，动作太大，扯动身上的伤口，不觉龇牙咧嘴的。这一疼叫我立即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来，紧张地四下张望，却见我们正好好地呆在之前的小巷子里。阴湿的苔藓仍旧细细地塞满了石缝，墙上类似爬山虎的植物也依旧厚重。唯一不同的是，那扇看起来不经推的老旧木门果真变成了一摊朽木片，散落在门口，和身上的痛楚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不是梦。
　　“水麒麟呢？”醒来没见到那头骄纵的神兽，有点微微不安。
　　明颢没吱声，面色凝重地指指脚下，我这才看见他身边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团肉肉的小狗。
　　“怎么会变成这样？”
　　“麒麟最怕见血，刚才你的血流了它一身。恐怕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恢复。”明颢看着麒麟解释着，语气有瞬间的低沉。
　　血？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裙，从上到下，染满了斑驳的血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问：“明颢，你奶奶真的只是叫我们来送鬼桑这么简单吗？”
　　“……奶奶还让我向顾前辈要一样东西。”明颢稍稍犹豫了一下。
　　“东西？”我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东西？”不会就是老太太要的这个东西差点叫我们吧命赔进去了吧。“这是一什么奶奶啊，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敢叫小孙子来！”我不满地嘀咕。
　　“不怪奶奶，是我自己能力不够。还连累了姐姐你。”明颢有些歉疚地看看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不怪你，是我连累你才对。要不是带着我你可能早就逃脱了。”我苦笑一下，老太太是不是太高估她宝贝孙子的能力了。
　　“哼，要不是带着你，这小子就去见阎王老子了！”麒麟还有些虚弱的声音从明颢怀里传来。
　　“你醒了！”见麒麟开口说话，我有些莫名的惊喜，伸手去摸它肉乎乎的脑袋。
　　“别碰老子！满身的血腥味。”麒麟的声音再次传来，而明颢怀里的小动物既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
　　“你……是死是活？”我慢慢收回手，紧张地看着那团肉球。
　　“拜你们的血所赐，老子暂时还在休眠状态。要不是怕你们小命不保，老子才懒得浪费精力跟你们说话！”
　　“灵魂出窍？”我瞅了瞅它，“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水麒麟说，刚才那位是为了救姐姐，才顺带着把我们给救了。”明颢平静地说。
　　“救我？”我惊异地瞪着眼睛。
　　“嗯，刚才那个是你爹的好友”麒麟漫不经心地说道，“明颢，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他不是顾凡。”
　　“没错，它是顾凡饲养的宠物，鬼车，又叫九头鸟。白天像瞎子，黄昏前才能看见东西，晚上则可目视千里。啊呸，反正是头不入流的妖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犬呲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明颢喃喃念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要说的是，你们要找的术士顾凡两年前就死了！要不就凭那个低贱妖兽能困住老子？”
　　“你的意思是？”明颢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哼，看来终于理解了。顾凡死后居然能瞒了世人两年，也算不容易了，这个鬼车厉害了啊！居然连璇玑都给它骗了过去。”
　　“奶奶不知道？”明颢惊诧地问。
　　“废话，要是知道能教你来？你可是璇玑最疼的，要不能叫你带着她？”
　　“带着她？”我和明颢面面相觑。
　　“停！”我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问道，“什么意思？”
　　“刚才救我们的那个，是你爹的好友，明颢带着你就像带着护身符，明白不？”
　　“是这样？”我看看明颢，难怪这小子一直这么平静，是因为知道我有顶级高手在暗中保护？
　　“看样子是。”明颢低着头，也不看我。
　　“怎么办？璇玑要的东西现在恐怕还在顾凡的宅子里。你们还要去拿吗？”麒麟问道。
　　“宅子？这里边？”我指指门破了的院子。
　　“就是这里。”麒麟肯定地说。
　　从门口向里看去，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台阶被青苔包围了，柱子上也缠满了不知名的蔓藤，一路蜿蜒上了房顶，一些开着白花的软条从房檐上垂下来，风一吹，晃晃荡荡的。窗格里还生出了青绿的枝叶。青郁的色泽，映衬着夕阳橙黄色的余晖，荒凉得叫人窒息。
　　“我们回去。”明颢干脆地做了决定。
　　“可是……”我想说可是你奶奶要的东西还没拿，不过一想到刚才那可怕的场景又将出口的疑问掐断了。
　　明颢低声说：“形势不利，先离开这里再说。”
　　“你这小子倒是比你那迂腐的老爹识时务多了。”麒麟哼哼道。
　　明颢没理它，腾出只手来，拉了我一把：“颜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说着就拉着我折向来时路。
　　我也不愿在这个阴气森森的巷子里久留，加快了步子，跟上明颢。
　　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巷子不短，没想到，当急着离开时，巷子却显得更长了。走了半天，破旧的青石板路依然看不到头，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腾然升起，莫名的恐惧烟雾般缓缓腾升，扩散，很快就占据了全部的胸腔。太阳已经隐没在青灰色的老石屋后，烧得甚为艳丽的火烧云艳得像大片鲜红的血，不管不顾地染透了半个天空，和暗色的石巷在前方胶合。强烈的对比色，刺目而突兀。胸口叫这抹颜色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根据心理学，路在第二次走的时候往往会因为熟悉感而显得较初次的短。这个道理即使是放在异世界也该是一样的吧？可是现在，来时的路却格外的悠长。
　　“啪嗒”一个不大的水滴坠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只有我和明颢急匆匆地脚步声的巷子里显得分外刺耳。
　　“啪嗒”又是一声。
　　明颢突然放慢了脚步。
　　那“啪嗒”声却频繁了起来。我终于抑制不住紧张，向后望去，鲜红的血从无色的空气中不停地滴下，在暗青色的石板上蜿蜒成一条妖异的血线，扭曲着向我们爬来。
　　……犬呲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明颢念过的文言文此时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响起……

　　裂帛血刃破血阵

　　第十一章
　　“啪嗒”，“啪嗒”，“啪嗒”……血滴的声音越来越频繁起来，回荡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迅速提升了环境的恐怖值。
　　视野里只有这个狭窄有漫长的巷子和巷子顶上猩红的天空。是的，猩红。已经不是最初烧了半边天空的艳丽，而是像浸透了鲜血的布，仿佛随便一拧，那些颜色就能化作液体，没有阻碍地淌下来。我侧脸看看明颢。这家伙，不知道是面瘫还是心理素质太好。这么诡异的场景看在眼里依旧静水一片，一副心地空明，风吹帆不动的架势。他怀里小狗似的麒麟也一动不动，估计是叫这血气给熏的吧。
　　忽然一个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脸上，下意识地伸手一抹，竟是血！再看四周，已经下起稀稀拉拉的血雨，粘稠而温热的液体像有生命一般，在墙头地表蜿蜒爬行，整个巷子都充斥着让人反胃的甜腥。
　　“幻术？”我厌恶地不停抹去脸上身上的腥物，这种时候还能想问题，看来我的神经比自己想象的要结实啊。
　　“没错，这些血都是幻觉，当它不存在就好。”明颢吩咐道。
　　幻觉啊……我苦笑着看看落在手背上的液体，温热的，粘稠的，腥臭的，如果这么真实的触感也能当作幻觉的话，我十几年的唯物主义洗脑就算是白费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抹去了一滴粘在头发上的血，讨厌的粘稠手感让我无法说服自己把它当做幻觉。
　　“我刚才已经通知奶奶了，现在只要等待就好。”难怪这么镇定，原来已经搬救兵过来了啊，我稍稍放心。
　　“已经求援了啊……”一个像被门板夹了脑袋的声音在头顶悠悠响起，“看来明家人还是不能小瞧呢。”
　　“谢谢夸奖。”
　　“相信你奶奶会来救你吗？嘿嘿，可惜啊！你等不到她了。”猥琐的声音笑了两笑。
　　“那可未必。”明颢面不改色，仿佛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好架势！”几声击掌声传来，声线忽然一变，换做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那你还在期待刚才那人前来救你们吗？不好意思，还是要叫你失望了。刚才啊，他已经被小女子我支走了哦！更何况，鬼车我的阵若是从外边突破的话，唯一的下场就是，玉，石，俱，焚哦。”
　　我一惊，看向明颢。
　　“……”明颢沉默着，也不看我。
　　“……要了她唯一血脉的命……她会不会很痛苦呢？”那声音有些兴奋地狞笑起来。
　　话音落下，一个浑身素白头上还扎着白带的年轻女子缓缓从空气中显现。过分的纯白在一片猩红的背景下显眼得近乎刺目。
　　“你是鬼车？”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九头鸟居然长得这么美！
　　“嗯。”她得意地笑笑，仿佛知道我被她的美貌震慑。
　　“大凡成妖者，随着道行的高深都能修出一副好皮囊。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明颢淡淡地瞥了眼面前的美女，不客气地戳穿了她。
　　“是不值得骄傲，不过呢，小女子也不是个靠脸皮吃饭的——缚！”话音刚落，蛰伏在四周的血就像是活动的绳索，一拥而上，在我还未看清时，就将明颢缠了个结实。
　　“你怎么不躲！”我急道，顾不得恶心，冲上前去拼命拉扯那些血绳。
　　“别白费力气了。不是他不想躲，是他现在根本没有那个能力。进了鬼车的阵，所有的力量都被封住，他拿什么跟我斗？”那女子掩嘴而笑。
　　“真的？”我看向明颢，连可以自持的力量都消失了，你为什么还这么镇定？
　　明颢点点头，“真的。”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堪比慷慨赴死的革命烈士。
　　“哎呀，不能再耽搁了！”那女子忽然看了看凉水城的方向，“仇人要到了，我可得让她亲眼看见最爱的孙儿在她面前一点点死去呢。说起来，这个阵的好处就在于你们看不到外边，外边的人可是能轻轻楚楚地看见听见里边哦。”忽然，她头一偏，对着某处高声说道：“月璇玑，今个我就让你也尝尝最重视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感觉！”说着，缚着明颢的血绳陡然收紧了。血水从薄薄的衣衫里渗出来，勒在他脖子上的血绳狠狠地嵌入他白嫩的肌肤，破损处渗出的鲜血跟殷红的血绳溶为一色。明颢死死咬着嘴唇，任冷汗和着鲜血肆意流淌愣是不吭一声。
　　我颤抖着掏出手帕，去擦他身上的血渍，可是哪里擦得干净？“颜姐姐、不用管我……没事……”明颢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眼睛忽然就模糊起来，我失去理智般冲着那女子就是一拳。手却直直穿过她的身体。
　　“这是幻象，小姑娘。”鬼车不屑地笑起来。
　　我记起来了，之前明颢也告诉我这是幻象，可幻象怎么会勒得他一身是血？
　　“你这个老妖怪，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不就是那个顾凡喜欢璇玑奶奶，不喜欢你这个嗓音像被门板夹了的老妖怪吗？”我一顿乱说，反正一个女的因为一个男人而仇视另一个女的不就是这种原因吗？
　　“你给我闭嘴！”她怒道。
　　我猜对了？太好了！我不管不顾地又是一顿乱说：“我为什么要闭嘴？嘴是长在我身上的，我对它有绝对的主权和使用权，你有本事就把顾凡的心抢回来啊！哎呀，现在好像想抢也没机会了。那你赶紧去地府陪他嘛！不过人妖殊途，你阎王能收你吗？你要是表现得痴情一点，搞不好阎王大人会网开一面。不过就是可怜顾凡了，死了都甩不掉你。”打不到你我还骂不了你吗？
　　“哼哼，行啊！到底是花蘅那个卑鄙小人的女儿，一张嘴皮子就是利索。我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切掉，看你还怎么乱说！”那女的阴冷一笑，转眼，我也被那些腥臭的血绳捆了个结实。
　　“等等！”我大喊，“我老爹怎么得罪你了？”
　　“你爹？哼，就因为要保护几棵破树，一天就毁了我数百年道行。却敢做不敢当，趁我还没有恢复时就逃了。你说，这笔账不该算在你头上吗？可巧你这小姑娘也有一条好舌头，割不了花蘅的，就拿你的代替吧。”
　　说着慢悠悠地飘向我，我紧紧地闭着嘴，奈何身上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心跳得像击鼓一般。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
　　现在，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条血线从慢慢探向我的嘴，用它腥臭的触角蛮横地撬开我的嘴唇，支住了，又生出一只触须，开始撬我的牙齿，很不争气的，眼泪哗哗地往下落。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救我们……
　　“住手！”明颢虚弱却铿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余光瞥见他已经从血缚中挣脱了出来。正以一手扶墙，支撑着晃晃悠悠的身体。撬我唇齿的血线停止了动作，向后缩了一缩。
　　“你……”我扭头看他。
　　他微微侧头，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真是叫人惊讶，你可算是第一个从血缚里挣脱出来的人呢。”鬼车笑着，我却觉得她神色里有些微的不安。
　　“你的阵……也有破绽啊……吾周身之血，亦是神授之水……”明颢撑着墙，以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念着长长的类似经文的东西。
　　“你！快住口！”鬼车惊叫起来。
　　我不明所以地看看明颢又看看鬼车，难道明颢还保留着绝招？
　　忽然，明颢的血呈半月形的利刃，从伤口中喷薄而出狠狠地划向猩红的天空。
　　“啊————————————”我却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喊出来，尖锐地嗓音在巷子内不停冲撞，接着就听见耳边传来鬼车的哀号，还有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声音，“颢儿住手——！”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石墙上，天色也已经暗了，回到现实中了吧。明颢……我一侧脸，看到老太太背对着我半跪在地上，她左前方不远处躺着一只硕大的鸟，长约一米的翅膀无力地耷拉着。
　　“顾凡若是知道了你就这样践踏他的心意。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啊。”老太太对着那鸟冷冷地开口。
　　“践踏他心意的人是你！”地上的大鸟阴鸷地开口。这声音？鬼车？
　　“顾凡真是可怜。”老太太摇摇头。
　　鸟陡然立直了：“没错，主人真是可怜！跟你青梅竹马，暗恋几十年，却一直不敢开口。只是你一句话，他就把救命的鬼桑借给你，让你去救你那个没节操的神仙！我自从跟了主人，特意修炼成你的模样，就是为了讨他的欢心。哪怕是他把我当作替身我也决无怨尤，可他最后却还是因为你而死！因为你这个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女人！”
　　“他喜欢我？呵呵，这真是顾凡这生最悲哀的笑话了。我与他不过是作为知己的单纯情谊。他这生，唯一放不下的——是你！”老太太苍老的声音里有些悲凉，“我早就告诫过他不要养你这样的食人妖兽。他却不听，不但收留了你，还想尽各种办法去除你与生俱来的嗜血本性。这棵鬼桑便是他用来压抑你本性的东西，十八年前被我强行借走。我一是为了救人，另外么，则是为了叫你本性暴露后，逼他亲手除去你。没想到，他宁愿用自己的血喂你防止你杀人，也不肯动手伤你一根鸟毛。”
　　“你胡说！”那鸟颤抖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想想便知道了。其他的术士可有如他一般衰老那么快的？顾凡临死前将他的气息封存在宅子里，瞒过我们这些一直在追讨你的人。他知道，只要他死讯一传出，上门来杀你的人可不是你如今的道行能招架得住的。只可惜，他苦心孤诣地保你，却被你自己给破了结界，还动用他的力量伤了我的颢儿。……我可以看在顾凡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反正白潭也不是我明家的地盘。可徐家人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这鬼桑我给你留下，若是我颢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拿你祭刀！”老太太噼里啪啦地甩下一大串话，又从明颢怀里抽出一个血迹斑斓的小盒摔在九头鸟面前。
　　“明颢……怎样？”我小心地问。
　　“伤太重，昏迷不醒。”这才发现李行远竟一直站在一旁。“璇玑，我们赶紧回去，这孩子的伤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俯身拍拍老太太的肩膀。
　　老太太点点头，颤巍巍地抱起明颢，向一巷子拐角处的古怪木船走去。
　　李行远拦住她道：“我来抱吧。”说着就要接过明颢。
　　老太太侧身隔开他，默默摇摇头，固执地抱着明颢走向木船。明颢虽说是孩童，可也已经十二岁了，体重绝对不轻。可老太太却抱得极稳，仿佛怀里是个一撒手就会碎裂的宝贝。
　　上了船，老太太盘膝而坐，仍是紧紧搂着明颢，也不说话。李行远叹了口气。敲敲船身，那木船便腾空而起，向明府驶去。
　　自从出了鬼车的血阵，我浑身酸疼，再加上之前划的伤口还未好，浑身上下血迹斑驳，样子狼狈极了。可明颢的状况就不能单单用“狼狈”两个字来形容了。那件月牙白的外衫已经破烂不堪，被大量鲜血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估计除了脸浑身上下可能就没有一块好皮了。脸色白得吓人不说，更重要的是，连冷汗也没有一滴。这个样子就好像他已经……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问李行远：“明颢的伤……”
　　“他不会死。”还不等李行远开口，老太太就斩钉截铁地回答了。眼睛却一直慈爱地盯着明颢的脸。布满皱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柔和地摸着明颢苍白的脸颊。不一会，又轻声说道，“颢儿不会死。是不是？颢儿不会像他爹爹一样丢下奶奶，对不对？”
　　想来老太太定是想到了明颢他爹的死，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肯定没事。”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大概是给老太太打气吧。
　　听到这话她终于抬起头来，脸色似乎恢复了正常。她自嘲地笑笑：“看我紧张的，明家的孩子是那么没能耐的么？对了丫头，刚才可多亏了你那一声吼，鬼车的阵居然就这么叫你给破了。”
　　“啊？”
　　“我看你伤得不重怎么流了那么多血？”老太太却突然转换了话题。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不重吗？那些刀口都划得很深哎，不过跟明颢比起来，还真是不重……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明颢终于极轻地“唔……”了一声。成功地将老太太和李行远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暗香浮动月黄昏

　　第十二章
　　船终于回到了明府，我心里紧绷的弦猛地一松。不知是血流得多了还是放心了的缘故，头开始昏昏沉沉的。
　　迷糊中，只知道自己和明颢被安置在同一个院子里。屋外，老太太和李行远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头晕得很，意识处于半空蒙的状态，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全然听不清楚。
　　渐渐的，思绪飘忽了起来，或者说，我又在做梦了。
　　一缕茶花香自前方飘来，我不由自主地跟着花香走去。不知为何，梦里的场景不及平时清晰，又似乎是在黄昏时分，户外的光线有些晦涩。一路上，花香越来越浓。
　　林阴小道忽然一转，大片的各色茶花在视野里铺开，半放盛放的花朵纷纷扰扰的在不明晰的光线下热热闹闹的占了大半个园子。
　　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见一声娇斥：“何方妖孽，胆子倒不小，连月圆都敢来？”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嫩黄裙衫的少女坐在花丛外围的一棵大树上，昏黄的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空隙漏了她一脸一身。光影交错下，看不清少女的面容，只知道她身形娇软，半依着树干，黄色的罗衫在树的光影中摇曳不止。
　　“在下并非妖孽，只是贵府的茶花开得极是繁盛，在下被花所吸引，无意而至，绝无冒犯之意。”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听声音是竟是在白潭救了我和明颢的那人！我心中一动，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茶花丛中，长身玉立，却怎样也看不清他的面貌。
　　“赏花？下次撒谎前先掂量掂量，月圆岂是妖类能随意出入的？”少女音色冷然，“不过，能在我不知不觉时进了月圆，也算你本事。”话音未落，树上的少女忽然一个鹞子翻身从树上落下，足未点地，就转了方向径直飞向花丛中的少年，飞出的同时，不知从袖口，抑或是身上别处，甩出一条和裙衫同色的缎带，缎带出手后宛若游龙，笔直插向少年的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少年身形微微一晃，便闪过了缎带的攻击。仍用恭谦有理，不愠不火的声音说道：“在下已经解释，为何姑娘非但不信还出手狠辣？”
　　“少废话！”少女攻击不成似乎有些气恼，甩手又是一条，仍被他从容避过。
　　“姑娘不欢迎，那在下走便是了。”少年避过第二次攻击，转身欲离去。
　　少女也并不追赶，只是顺手摘下一片花瓣，狠狠道：“进了月圆的妖，还没有一个是活着走出去的！”说着，将花瓣向空中一抛，右手捏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一座花瓣围成的阵将白衣少年团团围住，花瓣围着少年飞速旋转，转眼，就只见道道白光。
　　阵中的少年却是动也不动，模糊中看他倒像是在无奈的微笑。
　　少女收了阵，语气惊疑不定：“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不惧我的化妖阵？”
　　少年轻轻拂去落在身上的花瓣，声音柔和：“在下非妖，化妖阵于在下又何用？”
　　少女恨恨地一甩手，扬起下颌道：“想骗我！你绝对不是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少年笑出了声：“呵呵，月家的人真是厉害，小小女娃也能一眼瞧出在下不是人。不过，在下确实没欺骗姑娘，在下绝非妖类。”
　　“神、仙、妖、精、怪……精、怪的道行低微，沾了月圆的边便神形俱灭，根本不要说进来，能进得月圆的只有道行高深的妖和神、仙……你是……怎么可能？”少女惊诧道。
　　少年不再与她争辩，从嘴里吐出一个光华夺目的珠子，托在掌上。那不停流转的光华立即将四周照得雪亮。这才看清楚他俩的容貌，少年形容清秀，却也不是什么惊人之姿。倒是那少女，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却生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貌，只是，长得也太像那个鬼车了。她看着那珠子的表情有些可笑，一双墨玉般的眼睛瞪得都快要掉出来了。
　　“这回姑娘相信在下了吧。”少年似乎笑了笑，将那珠子收了回去。珠子一撤回，周遭的事物顿时陷入里昏暗之中。
　　猛然坠入黑暗，眼睛一时之间适应不了。不过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周围的光线又渐渐亮了起来，再看，场景已经全然改变，二层的临江小筑前，先前的少女换了套湖绿的衣衫，看样貌比之刚才又长了几岁。眉宇之间，已脱去了先前的稚气。
　　“你来了！”少女表情欣喜，手里摆弄着一枝柔软的柳条。
　　那少年站在她身后，道：“在下是来辞行的，日后怕是不再有相见的日子了。”
　　少女闻言猛然直视着他，惊讶道：“你要去哪？”
　　少年笑了笑：“在下要去完成多年前一位故人的嘱托。”
　　“故人？是……花蘅？”少女有些紧张地盯着少年的面容。
　　花蘅！爸爸？ 这少女和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眉心一跳：“你怎知道？是弦音说的？这家伙嘴还是这样不严。”
　　少女撇撇嘴：“你还好意思说他，你早就该亲自告诉我好不好！”
　　少年浅笑一下，转头望向有些薄雾的清江水：“这是在下的私事，在下不想拖累了你。”
　　少女浅浅笑了：“我们认识也有四年了，你还总是自称‘在下’，我们这朋友也做得有够失败的。”说着弯腰将手中的柳枝插入泥土中，拍拍手，“也罢，你在走前还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也该满足了。”
　　“‘在下’这自称不过是习惯罢了，即使日后无缘再见，临江也会时时记得你这个朋友。”少年微笑将一个锦囊递给少女，“这是上等白茶花的种子，也算是个纪念。”临江？这名字好耳熟！莫不是穿越前在梦中赠雪玉镯给爸爸的绝色少年？这声音也是……
　　少女接过锦囊，收入怀中，神色有些落寞：“以后真的没法再见了吗？”
　　少年抱歉地笑笑：“恐怕是的。”
　　少女转了转眼珠，樱唇一抿：“那……临走前，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貌？”
　　少年愣了一下，笑道：“不过是一副皮囊，真假又有何区别？”说着那张脸开始像水面一样漾起波纹……
　　“璇玑！你给我站住！”一声浑厚的男中音打断了方才的画面，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一下子站在眼前。惊得我不由倒退了好几步。咦，璇玑？我回头看去，只见那先前的少女怒气冲冲地瞪着这男子。她就是老太太？难道，我在老太太的梦境中……
　　“爹，你放开我！我说不嫁就不嫁！”少女恨恨喊道，看样子像是叫她爹给定住了。
　　中年男子面笼严霜，厉声道：“我过去太过宠你，叫你养出了这么一身坏毛病，告诉你，婚期就在后天，明玉衡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等大事可由不得你！你就站在这给我好好反省。”说着，他大步走出了屋子。
　　“爹！”动弹不得的璇玑徒劳地喊着，她老爹却是连头也不回。
　　站在一旁的小丫环心疼地问道：“小姐，那明公子长得又俊家世又好，跟小姐你总有说不完的话，你为何宁愿惹怒老爷也不愿嫁他？”
　　璇玑苦笑一下，幽幽说道：“你不明白，他纵使有千般好，也终究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更何况，玉衡他是我的好友，我嫁他却又不喜欢他，那岂不是害了朋友？”
　　“那小姐你喜欢的莫非是弦音公子？”小丫头歪头揣测。
　　璇玑狠狠瞪她一眼，道：“别乱说！弦音也是我朋友！”
　　“可是……”小丫环眨眨眼睛，“难道是临江公子？不会吧，我看他那点都比不上明公子和弦音公子。”
　　璇玑笑笑道：“死丫头，别乱猜了，快去找明公子帮我解了这个阵。”
　　小丫环听话地点点头，一阵风似的跑了。看着年轻时风华绝代的老太太，我心下有些怅然，忽然想起来李行远曾说过的，当初不知是谁哭着喊着不嫁，这会倒是一口一个‘我明家’的。年少时单纯的爱恋能维持多久？那些如同绚烂烟花般的情感终究还是敌不过相濡以沫的长相守吧。
　　“璇玑”随着一个虚弱的声音，场景又是一变，病床上侧卧的青年男子握住了璇玑的手，“还记得大师批的命吗？”
　　已是少妇模样的璇玑双目盈满泪水，轻轻点头：“记得。”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两人同时说出这句。病床上的男子叹了口气，“这原本是说北斗七星的，谁教我俩名字这样巧合呢？当初，你哭着闹着不嫁，我却当作不知，将你娶了回来，你可记恨？”
　　璇玑使劲摇摇头，泪水如散落的珍珠，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男子费力地抬手拭去她不住落下的眼泪，柔声道：“我本想叫你快乐一世，只是现在，我还是叫你伤心了。”
　　璇玑微微缓了口气，挤出笑来：“不会的，你忍心看到朗儿没有爹爹么？”
　　那男子无奈地笑了，笑容温软，衬在苍白的病颜上叫人心疼，眉眼间有些明颢的样子。他伸手揽过璇玑：“再让我抱抱你……这一世都没有抱够过呢。”
　　璇玑俯下身去，头埋在男子如刀削般的肩胛里。任男子轻轻抚摸着她乌亮的发丝。
　　“璇玑，朗儿……对不起……”男子轻声说道，手臂耷拉了下去。
　　这男子就是明颢的爷爷吧，我叹了口气，老太太真是不容易，年青丧偶，儿子早死，现在就连唯一的孙子都昏迷不醒。
　　“你真的要去？”李行远的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把有些昏昏沉沉的我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仍旧在床上躺着，方才乱糟糟的梦境搅得我更是头疼欲裂。
　　“这么重要的事，我这个坐镇一方的明家老大怎能不到场？”老太太的声音和平日一样，从容中带着几分笑意。
　　“明颢都伤成这样了，你……”
　　“颢儿大了，我也是时候放手了。”老太太有些感慨。
　　“……我跟你去吧。”李行远沉默了一会道。
　　“你何苦去趟这趟浑水？”
　　李行远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她要去哪？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想问个明白，下床时一不留神，撞在了放花盆的床头桌上。一声闷响引得老太太和李行远走进屋来。
　　“丫头醒了，我来给你上药。”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将我扶到床沿坐好。跟在后边的李行远左手拎着大串黑黝黝，圆溜溜小果子，右手托着个墨玉的小瓶子。
　　老太太从李行远手里接过药瓶。见他仍在一旁杵着，撇撇嘴道：“干嘛？还想看我家丫头上药不成？”
　　李行远猛然反应过来，将果子往桌上一放，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我心下纳罕，莫非跟老太太要去办的事有关？
　　“丫头忍着点，这药性有些烈。”老太太撩起我的衣衫，准备上药。
　　“啊——！”好痛！我忍不住叫出声来，赶紧死死咬住嘴唇。这叫‘有些烈’啊！要不是她说给我上的是药，我还以为她在往我的伤口上浇辣椒水呢！小说里那些一擦之下清凉无比的神奇药膏都哪去了？
　　“这药每晚上一回。从你床头那株草的叶子上接满半盏清露，取十颗黑果子，捣烂，和清露调匀了，在涂过这黑玉瓶里的药之后喝下。你身上的伤不出三日便会好的。”老太太给我上完药，捣烂了果子，又将接好的清露倒了半盏，放在小碗里细细调制。
　　“好了”老太太地过来碗来，我看看碗里类似果冻状的黑色膏体有些不敢下口，这果子该不会和那什么清露起了什么化学反映吧。
　　“丫头怕了？”老太太眯起眼睛，“这果子是甜的，你试试看。”
　　我将信将疑地喝下药膏，嗯，真是甜的，喝完它，伤口上火燎的感觉都消退了不少。
　　“丫头，颢儿他就睡在你隔壁。这个院子是明家的疗伤之地，那些丫环仆役们全都进不来。你照我告诉你的方子同样给颢儿上药即可。玳瑁会按时将你与颢儿的饭菜送到门前。你刚才怕也听见了，奶奶我有要事，等颢儿清醒后恐怕要离开几天。这几天颢儿就麻烦你代为照顾了。”老太太盖好药瓶，收了笑容嘱咐道。
　　一瞬间，刚才梦境里的风华绝代的少女与眼前鸡皮鹤发的老太太重合了，也许是出于同情，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三章
　　老太太离开已有三天了，同去的还有李行远。我每日的生活已经简化成吃饭，睡觉，上药，给明颢上药这四件事。这诺大的园子里只有我和不时昏睡的明颢两人，安静得叫人窒息。
　　我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如老太太所说好得那么迅速，五天了，当时被割裂的口子仍是翻着泛白的肉，愈合的速度慢得吓人，幸亏药的止疼效果非常的好，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在风中翻卷的树叶。从昨天起，天色就一直阴沉得很，今天更是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闷热的风夹杂着水气吹个不停，看样子是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了。
　　我小心地调着碗里的药膏，明颢因为天气憋闷，又昏过去了几次。老太太却还不回来，我真怕这小子在我手里出个什么万一……
　　“颜姐姐来了。”床上的明颢忽然轻唤一声。
　　我回过神来，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晕吗？”
　　“好多了。”明颢摇摇头，“上药吧。”说着，勉强挣扎着坐起身来。
　　我赶紧扶住他，调整了个方便上药的姿势。褪下衣衫，发现他的复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前些天还深可见骨，现在却已经愈合了大半，伤得较浅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了。是不是有法力的人连愈合能力都要强些？打开瓶子，将刺激性极强的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抹匀了，这孩子也真坚强，那么烈的药涂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他却从头至尾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声，只是皱紧了眉头，最多狠狠咬住嘴唇。
　　抹完，我递过方才调好的内服药，明颢一饮而尽，对我点头微笑道：“颜姐姐，辛苦了。奶奶她恐怕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吧。”我接过他手里的碗，扶他躺下。收了碗具向屋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明颢用有些急切的声音叫了声：“颜姐姐！”
　　“嗯？”我回头看他。却见他一双酷似雅明哥哥的清亮眼眸里有着碎星般的光芒。“什么事？”
　　“……嗯，那天谢谢你……”半天，小孩挤出了一句话。
　　“没事，我不也救了自己吗？没什么好谢的。”我随口答道，又准备转身出去。
　　“颜姐姐！”明颢又叫了一声。我看着他，难道说这家伙想叫我陪他？
　　我想着便将碗匙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了下来，笑道：“是想跟要姐姐陪你聊天吗？”
　　明颢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这么别扭，大概从未跟人撒过娇吧。想到这里，不免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一次，他表情微微有些尴尬却并没有躲开。
　　“那天在鬼车的阵里，我用的是明家的独门绝招，碧血玉碎。是跟对手同归于尽的死咒。”明颢低着头说。
　　“啊！死咒？”我大惊，难怪那天老太太一直紧张得近乎失态。
　　“据说当年我爹就是用这招才死的。那天若不是姐姐，明颢就已经去见明家的列祖列宗了。”明颢抬起头直视着我淡淡说道，脸上一片清明平和，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奶奶也说是我破了阵，我是怎么破的阵啊？”我有些好奇，记得当时我仅仅是不受控制地大喊了一声而已啊。倒是当时若不是他拼死一搏，我的舌头就不保了……想到这，浑身不觉一抖。
　　“姐姐不知道？”明颢有些惊讶，“那天姐姐大喊之后，鬼车的阵就像被震裂了一样，开了条大口子，我们才能出去的。”
　　啊？我的声音还有这样的威力啊……一瞬间，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颜姐姐，你不奇怪这么大的宅子只有我和奶奶两人吗？”明颢忽然岔开了话题。
　　“嗯？是有点……”不过跟你们这里的会说话的树，会杀人的鸟还有会飞起来的船比起来这算什么奇怪。
　　“有传闻说，每一代明家的夫人都在生完继承人后就不久于人世。我娘也是在我还是婴孩时就过世了。”
　　“可是你奶奶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这传闻不一定可信”我质疑道。
　　“不，奶奶她大概是因为爷爷替奶奶死了……”明颢脸色凝重。
　　“嗯？”梦中的病弱男子猛然浮现在眼前，我有些疑惑地看着明颢，不知道他告诉我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
　　明颢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开始滔滔不绝：“明家原是侍奉水麒麟的巫师世家，所谓侍奉，也就是与水麒麟定下契约，由水麒麟将它的操控水的神力赐予明家的传人。而明家则要年年去麒麟神殿进行祭祀。当然，这都是明家的秘密，外人并不知晓。”
　　秘密？这个词教我眉头一皱，我可不想知道什么秘密，秘密这东西往往知道的越多离死亡就越近。
　　明颢没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仍自顾自地说着：“姐姐可还记得家庙大门上的麒麟图案？那是用来甄选契约人的，只有被选定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一旦打开了，水麒麟就会在当晚找到它的契约人定下契约……”
　　“哎！？”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衔环的大门……麒麟踏水的铜饰……天空中的微光……念咒语的明颢……从天而降的麒麟……那晚上都快被我遗忘的事情在他的提示下如放电影般在眼前闪过。“我不是明家人，怎么可以打开那门？”
　　“不，颜姐姐你误会了，契约人从来都不选明家人。麒麟的契约对象选的是……明家继承人的夫人。水之神力传给的是下一任继承人。”说着明颢脸微微一红。
　　不是吧……我大脑一下子进入了当机状态，原来我到这里第一天就把自己给卖了……还没收钱……
　　“颜姐姐？颜姐姐？”明颢小心地叫我。
　　我仍然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愣愣地问：“怎么？”
　　明颢低下头去，声音有些低闷：“其实颜姐姐你不用紧张，那天晚上，你和水麒麟没有缔结契约。”
　　嗯？我立刻活了过来，两眼放光，惊喜道：“真的？”
　　明颢闷闷地抬头看我一眼，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点点头：“是真的。你拿到麒麟牙，便是它的主人。麒麟的主人是不能做契约对象的。”
　　好险！我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摸摸脖子上的麒麟牙，真要感激这个不知是何方高人送的吊坠啊！
　　“颜姐姐，你可知道那日在白潭救你的是谁么？”明颢忽然转移了话题。
　　“救我的？”我愣了片刻，“不知道。”
　　“如果……”明颢眨眨眼睛，“我是说如果，你能见到他的话，就叫他带你离开明府吧。”
　　“为什么？”我奇道，明颢今天不是烧坏脑子了吧？怎么说话颠三倒四没头没脑的。
　　“姐姐救了我，我也不想相瞒，水麒麟的契约者要用自己的血去交换水之力。姐姐你现在虽
　　是麒麟的主人，但奶奶似乎有意要你做她的……孙媳妇……万一奶奶用奇怪的手段让姐姐跟麒麟缔结契约……总之，姐姐你无论如何也不要将颈上的麒麟牙拿下来！”明颢说着恳切地看着我。
　　“啊？……哦，好……”我有些消化不了他传递的消息。
　　明颢浅浅笑了笑：“姐姐累了半天，还是回房休息去吧。” 说着，像是累了般闭上眼睛。我看看他，起身走出房间，这时，又闻到了淡淡的白茶花香。心中一动，赶忙掩好房门。
　　只见脚下有一朵开得娇艳的白茶花，花瓣上还带着点点露水，看样子似乎是刚摘下来的。我弯腰拾起那朵花，却发现花下有一张小纸条，捡起来一看，上边赫然写着“小心璇玑！”四个简体字。我惊诧地四下张望，空无一人，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闷热的风翻卷着地上的沙石和落叶。是不是所有的高手都喜欢玩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招来增加自己的神秘度呢？我拽紧了纸条，老太太真的想叫我做他的孙媳妇么？难道这就是云冠树说的“做贡品”？
　　忽然间害怕和委屈一古脑儿地涌上心头，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里，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连自以为是好人的老太太也似乎对我有所图谋……想着泪水就要往外掉。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硬生生地将泪水压了回去。使劲拍拍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我在人家的地盘上，除了万事小心还还能怎样？可说起这“万事小心”，却又不知从何做起。这里有值得我信任的人么？想到这，明颢清澈的眼眸清晰地浮现在眼，不觉微微一笑，原来我心底早就默认了对这个早熟孩子的信任。既然他叮嘱我万万不可拿下这麒麟牙，那我就照他说的做吧。
　　有了主意，委屈什么的统统都被压了下去。我振作精神，站了起来，刚站稳，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
　　那股力量扑倒我后直奔明颢的房间，咣的一声撞开房门向明颢床前扑去。我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冲进明颢的房间。
　　却见明颢微笑着抚摸一只正在拿小脑袋不停蹭他的五彩小胖鸟，笑道：“乖乖，你还认识我啊？”
　　“这、这是什么？”我看着那小胖鸟，实在没忍心将“鸟”字说出口。虽然它的羽毛、翅膀、尾翎和头顶上的三根立着的五彩羽毛都在告诉我它的物种，但我真的怀疑这个长得像球的生物真的是能飞起来的鸟吗？
　　明颢抬头笑道：“姐姐别担心，它是凤凰，大概是来送信的。”
　　“这是凤凰！？它送信？”这就是传说中高贵美丽的神鸟啊？我明显感觉到有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那鸟感觉到我对它怀疑的目光，扭过头来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我嘴角抽了一下，我差点忘了这里的各种生物似乎都有跟人交流的能力。
　　“这是凤凰的幼年形态，成年前的凤凰都要担任高级信使。这是凤凰成年必经的历练。”明颢对不明所以的我解释。说完又摸摸那鸟问道：“乖乖，信呢？”
　　那鸟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明颢微一点头，伸手探向它的肚子，摸索了一阵，取出一张薄薄的明黄纸条，明颢打开一看，脸上的微笑顿时凝固，一张脸变得铁青。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还不等他回答，我就又被一股力量给掀翻在地。晕！这是什么日子！
　　爬起来一看，居然是几天没见的水麒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恢复了原形。
　　“红鸾！谁叫你跑到这来的？”水麒麟冲着那胖鸟就是一顿吼。胖鸟吓得直往明颢怀里钻。
　　“你的伤好了！”我惊喜交加，一把扑到了麒麟跟前，搂住了它软软的脖子，使劲蹭了蹭。
　　“你让开！”水麒麟毫不领情地将我甩到一旁，对着那多在明颢怀里瑟瑟发抖的胖鸟又是一声吼：“信呢？！”说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开始到处扫射，最后停在了明颢拽着的明黄信纸上。
　　明颢将手里的信纸拽得越发的紧，面无表情地盯着水麒麟，却是对着我说话：“颜姐姐，请你回避一下。”
　　刚说完，水麒麟就几步挡在我后边，对着明颢道：“你想对老子做什么？”
　　明颢抬头看了我一眼，仍然面无表情地对水麒麟道：“我只是想问问麒麟大人，神兽伤害主上是什么罪？”
　　水麒麟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来，昂着头，颇不屑地看着明颢道：“老子还轮得到你来教？现在老子就是要带她走！”
　　“等等！”我喊道，“还有没有天理？我是物品吗？你说带我走就带我走？告诉你，水麒麟，你主人我今天还就不想走了！”积攒了多日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了。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什么事情都无法用正常思维解释！天天摆布我就算了，还真以为我没法力，就是个任你们搓扁捏圆的面团啊！
　　“哦，那你看看这个。”水麒麟不急不躁地说道，吐出来一团东西，示意我捡起来。
　　我一面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团纸，一面飞速思考着，这麒麟性子躁得很，骄傲却单纯，今天的却有些反常啊。
　　我想着铺平手中的纸张“……我们所处的世界和九重是两个平行的世界，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我看得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写这纸条的人想见你，你也不去？”麒麟不紧不慢地说道，仿佛笃定我会跟他走一样。
　　“我去！”我收起纸张，全然不顾明颢的劝阻，就算是个圈套我也要跳定了！这很可能是我穿回去的机会啊！

　　璇玑玉碎麒麟殿

　　“颜姐姐，不要去！这是奶奶布的局！”明颢焦灼的声音在我耳畔不停地回响，素来波澜不惊的他，在我毫不迟疑地跨上水麒麟时竟然会失态地高喊出声，甚至激动到从床上摔下来！
　　我闭上眼睛，搂紧了水麒麟的脖子。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情说出这话来的。以他那样正直的个性，老太太若是害了我，他怕是一生也不得安宁。可是，对不起，为了这回家的机会我一定要赌上一赌。
　　不一会，风停了。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们落在与明府相通的山上。眼前是长长的汉白玉的石阶，蜿蜒伸向密林深处，在山间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湿冷的雾气叫我打了个哆嗦，回头望去，是一条通向明府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栈道。光溜溜的，山里厚重的湿气似乎已经浸透了长长的栈道，看上去就连在上边站立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更何况在高高的栈道下，湍急的流水在下边哗哗作响，浪花撞击在岩石上碎裂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叫人听着心惊。方才不顾一切的勇气一下泻掉了大半。
　　“上去，还是回去，你自己选。”水麒麟悠闲地在汉白玉石阶上蹭着爪子。仿佛没事人似的，看也不看我。
　　“上去。”尽管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可我仍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够坚强，自从来到这里以后，甚至没有过分思念过家，可刚才见到纸条的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我错了，不是够坚强，而是潜意识里一直在用理智压抑自己的情感。害怕去面对我可能无法回家的事实。
　　“上来吧。”水麒麟卧了下来示意我坐上去。我没有犹豫，纵身一跃，坐稳了。
　　水麒麟却不飞了，而是沿着石阶一阶一阶向上攀爬着，汉白玉石阶很高，有些像体育馆观众席的台阶高度。水麒麟虽说体型庞大，可上这台阶却显得有些费力。它先将前爪搭上上一级石阶，后腿用力一蹬，再蹦上去。那笨样，跟邻居家刚满八个月的小狗上楼梯似的。可苦了坐在上边的我，今天吃的那点东西差点全给颠出来。本想说我自己爬， 可看着那些湿湿滑滑阴暗晦涩的青苔，我到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要真的让我自己爬，估计爬到天黑也到不了。
　　这台阶叫风雨磨损得厉害，没个千八百年肯定成不了。两侧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垂下的草尖不时拂过麒麟的鼻尖，惹得它喷嚏连连。不时停下来将硕大的脑袋凑在胖胖的前腿上蹭鼻子，导致我们的行动更加缓慢。我抬头看隐匿在荒草与密林中的石阶，水麒麟每迈出缓慢笨拙的一步，我的心就高悬一分，不知道这漫长的石阶，哪里才是尽头。而尽头，又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石阶两侧的荒草渐渐变少的时候，一座极其庄严的黑色殿宇出现在眼前，圆形的建筑，只有北面有墙，整个圆顶都是由许多根粗细不同的柱子支撑的，矗立在光秃秃的山顶有种说不出的肃穆与寂寥。
　　“下去。”麒麟命令道。
　　我纵身跳下麒麟，有些忐忑地看了麒麟一眼，今天的麒麟着实反常，我甚至觉得就连它一贯透明无色的身子也泛着些微的黑色。是叫这殿宇掩映的么？我向殿里看去，不知是天色阴沉还是别的原因，这三面透风的建筑居然看不清楚里边的事物。
　　我疑惑地看了看麒麟问道：“人呢？”
　　麒麟点点头，抬起前蹄指了指神殿入口。
　　“在里边？”我又一次看向神殿，殿内的光线诡异的昏暗。站殿外根本就看不清里边分毫。我犹豫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水麒麟，它扬起下巴，示意我继续。我看着那黑漆漆的神殿，一咬牙，快步走了进去，如果早晚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进了那黑乎乎的入口，眼前的光线忽然一亮，我一下适应不了这样的亮度，不由拿手遮了眼睛，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殿内光线极好，像是装满了正午最明亮的阳光，回头去看入口，只见入口和四周一样自屋顶向下流动着水样的光晕，这就是在外边看不清殿内事物的原因吗？我环顾四周，殿内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只见殿宇共有三圈柱子。最外圈是十二根柱子，大约一人就能抱过来。中间的那圈柱子最粗，约摸两人合抱，一共是十根。大殿中央还有七根较细的柱子，它们显然不是用来支撑大殿的，因为每根柱子都不过两人高，远远够不着殿顶。细看之下这七根柱子，分别雕琢着斗、牛、女、虚、危、室、壁这北方七宿。北面的墙上则绘着我在明颢家庙里看过的麒麟踏水的图腾和七宿的星象。环绕着殿心的那座水麒麟的墨玉雕像。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的北宫主象是麒麟而不是常说的玄武？以前听说古时候有段时间北宫主象是麒麟，后来才被玄武所替代。可是至于原因却没人说得清楚。
　　“原来是真的。”我看得投入，先前的恐惧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边细看柱子上的图案一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麒麟的力量远远凌驾于其它三兽之上，所以在北宫呆得时间才不长呢？”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了几声响亮的鼓掌声，紧接着，老太太有特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见地！真不愧是‘青神’的女儿啊！”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我的心又一次悬到了高空。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老太太拍着手，水麒麟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在殿内明亮异常的光线下，我看得真切：水麒麟的确是有些变色了，透明的身体里有若隐若现的纯净黑色在流动。
　　“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老太太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边走边用惯常的带有笑意的语气说着。
　　“是麒麟的神殿？”我小心翼翼地回答。突然想起那天老树不留神泄露的秘密：我是贡品。而这里是神殿！想到这层脊梁骨嗖嗖地冒着凉气。心中的紧张“呼”的一声喷涌而出，瞬间漫过全身。
　　她阴恻恻地笑笑：“不错，不错！这里啊，是明家的千年禁地，除了四大巫师世家的人，是没有人能进来的，不光是人，连鸟兽虫鱼都无法接近呢。可传说当年‘青神’就曾闯入过朱雀的神殿。我原来是不相信，可现在由不得我不信了。”
　　我闻言不禁愕然，猛然回想起刚才在来神殿的路上那种奇异的不舒服感来自何方了。这山上太安静了！不要说人，连鸟鸣虫吟也都不曾听见，甚至连在明府还肆意呼啸的风在这里也完全停了，这里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而老太太今天也极为反常，一张老脸笑得甚是森然。看着她，我不觉打了个寒战，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去。
　　她见我躲闪，有些不悦地叹了口气，语义不明地问道：“丫头，你可中意我家颢儿？”
　　啥？我眼睛一瞪，不是吧？这老太太真的有这一手。我急忙掏出方才麒麟给我的纸团，转移话题：“这纸条是您写的吗？”
　　“呵呵”老太太大笑两声，“丫头果然是为了这纸条而来！还真叫我料中了！”
　　“什么意思？”我紧张地问道。
　　“难道丫头认为老婆子懂这纸条上边的文字么？”老太太耸耸肩膀。
　　什么意思？我赶紧将纸条转向自己。刚才看得心急，这时才注意到，这纸上的文字是用简体字写的！显然不可能出自老太太之手。
　　“……这是奶奶设的局！” 明颢方才的急切的阻止又炸响在耳畔。不好，我瞅准了出口的方向拔腿就往外跑。
　　却见老太太身形如同鬼魅，一下闪到我跟前，拦住去路。嗖地出手扣紧了我咽喉。我大惊，想要挣扎，浑身却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
　　还没等惊恐涌上来，老太太又放了手，可是我仍然说不出也动不得。只能害怕地看着老太太优雅地叹了口气：“丫头，你生得伶俐，老太婆我原本也不想这样粗鲁的对你，可谁叫我家颢儿太痴，为了你救过他的性命，竟把我明家秘密全盘托出，叫老婆子不得不对你下手了。”天哪，我只觉得自己四肢发凉，我就知道秘密这东西知道多了必然没有好处！明颢啊明颢，你算是害惨我了！
　　“呵呵”见到我惊恐的神情老太太似乎很开心，又劝道开来：“丫头，我家颢儿可是万里挑一的人，虽说小你几岁，可在凉水女大男小也是常事。你若是入了我明家的门自然算不得外人，知道这些秘密自是无妨。不过……”忽然她脸色一沉，“若不答应，可别怪老婆子我对你心狠手辣！”说着枯槁的手指迅速扣上我的肩胛骨，力道之大，差点让我以为脆弱的肩骨要碎裂在她的手中。
　　我又疼又惧，却喊不出声来，疼出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死老太婆！你不让我说话又不让我动，叫我怎么回答？看见我的窘样，老太太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了，伸手在我咽喉与肩胛处点了两下，我便觉得周身的骨骼都轻松下来。
　　“怎么样？丫头，你选哪个？”老太太仍是笑眯眯的。
　　保命要紧，我当下狗腿地点头哈腰道：“令公子小小年纪就一表人才，我这种粗野的丫头可配不上他。”
　　“那丫头是选后者了？”老太太微眯眼睛，神色阴鸷起来。
　　“不不……我只是怕自己配不上明颢。”我见她神色有变，赶紧矢口否认。
　　“呵呵”她大笑，“丫头，玩奉承你还早了十年呢！‘青神’之女怎会配不上我颢儿？既然你不肯，老太婆我只有清理你这个知道秘密的外人了”说着就用她枯枝般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徒劳地掰她的手指却惊恐地发现这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太太有着惊人的力道。我无力地挣扎着，让窒息的感觉迅速将我吞没。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断气的一刻，脖子上的钳制忽然就松懈下来，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我的肺部，我抚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吸着这久违的气体。
　　“你还好吧？”梦里的那个好听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在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几乎失神。眼前的白衣男子可不就是那日在河畔送爸爸的绝色少年？！虽说在梦中已经多次见过，可真正见着时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惊艳之情。如果说世上真有绝色，那一定是非他莫属！我不知道除了他还会有谁能配上“绝色”二字，也不知道除了“绝色”二字外还有什么词能够形容他纤尘不染的容颜。好在我及时抑制住了失神的状态，轻轻点点头道：“没事。”
　　见我回答，他绽放了一个叫这满室的光华都为之失色的浅浅笑容。随即转过身去，直视着老太太冷冷地开口：“花蘅的女儿也是你随便动得的么，月璇玑？”
　　只见老太太收起了方才的阴鸷表情，轻声笑道：“好久不见呢，临江，你的规矩终于叫我破了一回。”
　　“你究竟想怎样？”虽然我看不见临江的表情，但他能冻死人的声音足以说明一切。
　　老太太笑意不减：“临江，分别四十年来头一次相见你怎么也不给个好脸色？也罢，老太婆我也只想问上一问，传闻一诺千金的临江公子可还记得四十年前与一个凡人女子的空头约定？”
　　临江沉默不语。
　　老太太眉眼一挑，继续说道：“公子忘了？璇玑嫁入明府的前夜公子承诺过，若是日后璇玑能够叫公子破例现身公子就要答应璇玑一个要求。”
　　“如果你想叫我杀了这丫头，那临江情愿背上食言的污名。”临江依旧冷冷冰冰。
　　老太太嘴角上挂着嘲讽的微笑：“你真以为我会用一个小丫头的命来保护明家所谓的秘密么？你也太看不起我月璇玑了！若不是我以这丫头的性命相要挟又怎能引得你现身呢？我在俪河救她时，你在一侧监视；怕我要丫头做明家的孙媳，让云冠树开口说话给她提个醒；在她无意中解开麒麟印时，假托我的名义给她降服麒麟的灵牙。临江，你不会真以为你做的这么多事我都全然不知吧？”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世事纷繁在你眼中都抵不过一个花蘅。只要跟花蘅沾上了边你就冷静不下来。再这么不冷静，可是会连累你身边的人啊。”
　　“你变了，璇玑。这么重的心思，讨个孙媳妇也需要耗费这么大的心力吗？”
　　老太太笑了，甚是开怀：“怎么不用？这丫头我喜欢得紧，她的身份你也知道，刚才若不是为了引你出来我可舍不得对她下重手。丫头，这些日子老太婆我可有亏待你？”
　　“这个……没有”我回答道。
　　“这便是了。”老太太点点头，摊开手掌，一团团珍珠的光晕从她掌心升起，迅速地向外飞去，在老太太与水麒麟周围形成了一个宛若珍珠项链的游动光环。
　　“南海明珠，暗之巫师用来存放灵体的容器……璇玑！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污浊的法术？”临江厉声质问。
　　光晕中的老太太笑了一笑不理会他，反而对着我道：“丫头，看在奶奶待你不薄的分上，借个东西给奶奶吧！”
　　“借什么……啊！”我刚要问，却见一道金光闪过，我脖子上的麒麟牙就已经落入她手。她到底要干什么？！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拉住了临江的衣襟。临江力道正好地握住我微微发抖的手，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量从他温暖的掌心缓缓传来。
　　老太太在阵中喃喃念道：“羁绊已断，麒麟无主，地狱业火，焚尽众生”话音落下，一股青色的火焰忽然凭空出现，包裹住悬浮的麒麟牙，不一会，空中就剩下一股细细的白烟。
　　临江似乎猛然醒悟，大吼一声：“璇玑住手！”就冲向那圈珍珠项链般的光环。可一沾边，便被光圈反弹了回来，跌落在地。临江稍一定神，一扬手，一道利刃劈向那光晕。瞬间，利刃便被吞没，而光晕仍然毫无破绽。我愣在一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光晕中，只听老太太笑道：“临江，不要费事了，这南海明珠里藏着的是顾凡的顶级地狱业火，再加上属阴的墨玉麒麟和我月族嫡系的血，这阵已成为天下至阴的鬼阵。以你的仙人之气，根本就接近不了。”说着，又以极其虔诚的声音再次念道，“地狱业火，焚尽众生”。
　　话音到处，数十股青焰从光晕中的珍珠里喷射出来，一股极细的血线从老太太的前胸射向大殿顶部。在空中划出了一个类似五角星的血阵。在青焰和血阵的包裹下，一直没有吱声的水麒麟忽然长啸一声，冲到了半空中，在青焰中颇为痛苦地嘶鸣。
　　老太太有些虚弱的话音断断续续地从青焰中传来：“临江你看，这世上最不可违的便是天意。麒麟力量过大，四方以致无法均衡四方神力……照说数百年前北宫就该易主，可明家人为了这四大巫师世家之首的位子，想出了以少女之血来抑制麒麟力量的阴招……结果累得明家九世单传……今日，我以阴制阴，放了麒麟自由，卸了压在明家人身上的千斤重担罢。”
　　“璇玑，你这是何苦？”临江盯着那光晕，声音开始颤抖。
　　“呵呵，我倒不觉得苦呢。”老太太的轻笑夹杂在麒麟的嘶鸣声中显得诡异而苍凉，“临江，你且听好，我的要求便是叫你代我抚养年幼的颢儿，保他一世平安！你可答应？”
　　“既然是承诺，临江绝不食言！”临江朗声答道。
　　“那我便放心了……”老太太轻叹一声，又道：“临江，朋友一场，你也须记得我的话：这世上，最不可违的便是天意……”说罢，声音就低落了下去，隐隐约约的好像听见她最后的喃言，“玉衡，我累了，你来接我罢……”
　　这时，只听那墨玉麒麟像轰地一声碎裂，无数碎片射向四面八方，临江衣袖一挥，将我护在怀中，好一会，周围又恢复了早先的安静。临江松了手，我抬眼望去，只见一头通体漆黑乌亮的麒麟脚踏鲜红的火焰，在半空中俯视着我们。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是一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毫不掩饰地从它周身的气场中散发出来。它看我的眼神仿佛是看一只微若尘埃的蝼蚁。我周身一颤，不敢跟它对视。
　　接下来，只听见它一声长啸，再抬头，已是麟去殿空。只余下满地的灰烬碎石，还有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老太太。
　　我双腿发颤，哆哆嗦嗦地向老太太的尸身走去，刚迈出几步，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声：“别碰她！”闻言，我身子一僵，是明颢。
　　回头望去，只见满身血污的明颢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老太太的尸身，脚下的步子零乱不堪，临江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明颢不知从哪生出力量挥掉临江的手，快走几步生生跪倒在老太太身前，狠狠咬着嘴唇，就那么一言不发地跪着。看见那样隐忍的表情出现在酷似雅明哥哥的脸上，我心里一痛，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伏下身轻轻按住明颢的肩。
　　他一震，微微转头看我一眼，我这才看见他面色惨白，嘴唇都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心里又是一痛，低声说：“难过就哭出来吧。”
　　话音刚落，我竟然先行落泪，莫名其妙的眼泪止不住地下坠。他怔怔地看着我，随后豆大的泪珠纷然落下，终于将头埋在我肩上放声大哭起来。就这样，也不知跪了多久，他渐渐平静了下来。松开我的肩膀，哑声道：“我送送奶奶。”说着，摇晃着地站了起来，默默地整理老太太的遗容，然后掏出一纸符咒贴于老太太胸口，声音颤抖着念出了一串长长的咒语，只见纸上的咒文燃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那金线渐渐延伸出纸面，在老太太身上织成一张网，很快就将尸体燃烧殆尽，只余下暗红色的余焰。明颢将余烬收入一个织锦香囊，神色黯然地说道：“颜姐姐，我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我错愕，抬头看临江。他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明家本就是为侍奉麒麟而存在的，如今麒麟像崩坏，麒麟又远去，明日北宫的新主人就会来了。”
　　我一凛，那明颢该怎么办？
　　临江对我微笑：“你放心，我受令尊嘱托，自然会照顾你。”
　　我轻轻摇摇头，指指明颢：“那他呢？”
　　临江别过脸去道：“我既然答应了璇玑，帮她照顾孙儿自然也是份内之事。只是，不知明家的少主愿不愿意寄人篱下。”
　　我竟忘了这层，明颢那样尊贵的身份，不知……这么想着不免向明颢望去，心里祈祷他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而拒绝。而明颢正好也望向我。虽然仍是寡淡的神情，但我却隐隐觉得那双淡如秋水的眼睛里此时有了些别的东西。
　　“那明颢就恭敬不如从命，日后劳烦公子了。”明颢红着眼睛，恭恭敬敬地向临江行了个礼，哑着嗓子说道。
　　我不禁莞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这些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该到头了吧。

　　青羽（小修）

　　第十五章
　　算起来，离那场变故已有两年多了。偶尔想起，还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若不是明颢和临江两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在面前晃来晃去，我还真以为那些麒麟啊，老太太啊，神殿啊都是我的梦而已。自从那天以后，临江就带着我和明颢远远地离开了凉水，来到西边的城落：白潭。本来和鬼车交手的记忆让我对白潭避之不及，可临江却说他在九重也就这么个落脚点，没办法，只好随了临江。
　　白潭是个信息相当闭塞的地方，以至于来了两年多了，我都不知道另外两个城邦青河和炎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过估计也和凉水与白潭相去不远。在白潭，他有一间临江的茶叶店，临川阁。听起来不像是茶叶店，倒是有几分像是茶楼水馆。
　　临江阁里卖的尽是些古怪的罕见茶叶，价格又高得离谱，我从不喝茶，也不知道好坏。大概都是珍品吧，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有钱的大主顾光临，往往是一个顾客花销就够我们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这一日，明颢出门买菜，而临江已于半月前就远游寻访货源。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吸着满室的茶香，几乎要睡着了。朦胧中，似乎有客人来了。我揉揉眼睛，起身招呼。却怎么也看不清客人的容貌，我摇摇脑袋，昏昏沉沉的，竟连走路都晃悠起来。只听得客人嗓音柔美：“花颜别忙，告诉临江，就说约定之日到了，青溟就此拜别。”话音刚落，人就飘然而去。我伸手挽留，却觉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我一惊，猛然醒来。店里空空的，清冷如常，又是个梦吧。我拍拍脸颊，试着让自己清醒点。
　　“花颜，又在睡？当心长成猪。”明颢不知什么时候购物回来了，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柜台前。这小子，从半年前开始拔节似的猛长，现在已经高出我半个头了。更让人不爽的是，这家伙自从个头赶上我后就再也不愿喊我“姐姐”了。开口闭口就是花颜。
　　我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开始收拾起店面来。时间真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两年前那个年纪虽幼却温文有礼，气质高贵的明府少主不知被埋到那个角落去了。如今的明颢怎么看也就是个市井茶叶坊的小伙计。说起来，他还真能适应环境，才两年就完全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而且还乐在其中。
　　“呃，这是什么？”我从柜台上拾起了一片长长的青色羽毛，自言自语。刚才没有鸟飞进来吧。
　　“花颜，下午来客了吗？” 明颢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真奇怪，自他变声后不仅容貌越来越像雅明哥哥，就连声音也越来越像。
　　“没有。”我随口答道。说着看看手中毛色光亮的羽毛，大概是只大鸟的尾翎吧 。正看得出神，一只手突然从后边伸了过来，一把抽掉我手中的羽毛。接着就听见明颢没好气地说：“哪来的破鸟毛？你还真爱捡垃圾。”说着将我向厨房推去，道：“今天该你做饭了，我要吃蟹酿橙，快去，我都要饿死了。”
　　我横了他一眼，这小子，肯定又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他向来不擅撒谎，心里藏着点事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过算了，他除妖的那点破事我还真没兴趣了解。看在他昨天就将几只大闸蟹洗刷干净的分上，我就不计较了，正好我也馋得慌，这样想着便去后院做晚饭了。
　　先切开了个橙子尝了尝，甜。我笑起来，这家伙为了吃还真舍得跑远路，要知道白潭的橙子不及炎川运来的好，而炎川橙只有城东的饕餮堂有卖。饕餮堂是白潭最大的店，几乎占了两个街区。里边的东西从日用百货到各地的时令蔬果应有尽有，也算是整个白潭最繁华的地段。只不过我们的店面在城西，离饕餮堂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路程，也就明颢舍得为了几只甜橙跑那么远。
　　想出了神，一不留神刀一滑切了手指。我允吸着手指，去卧室找药。路过店面后堂，一阵风吹过，掀起门帘，无意中瞥见明颢面色凝重地拿着刚才从我手中抽走的青色羽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什么呢？”我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没什么”明颢自然而迅速收起了羽毛。他眼角扫到我捂着的手指，眉头一皱，声音有些严厉：“你手又怎么了？”说着抓起我的手仔细察看伤口。
　　“什么叫‘又’啊！上次切伤是一年前的事了，好不好？”看他用教训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有点不爽地地嘟囔着。
　　“但是你的伤口过了半年才好！”明颢皱着眉，将一团团黑漆漆的药膏往我伤口上抹。
　　我默不吭声。没错，来到九重已有两年，我已经察觉到身体的异常了。诚如当初麒麟给我的那张纸上所书，这个九重恐怕还真是一个和我们的世界平行的世界。只不过，时间在这里流动得要迅速得多，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似乎仍然保持我们世界的时间流速。两年来，我的头发指甲都没有任何变化，永葆青春当然好，可伤口的愈合程度也同样慢的吓人，要不是有这里的奇效治伤药，恐怕我早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算了，以后你别再进厨房了。”明颢包扎完毕，叹了口气。
　　我终于忍不住，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叹什么叹！给姐姐做饭是你的荣幸！”
　　“少臭美了！”明颢一把拍掉我的爪子，向后院走去。我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环境对人的影响还真大呢。
　　看了看天色，估计今天也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于是关了店门。和往常一样，我一边擦拭货架一边清点架上的货物：“……游光……天池雪……青羽……”扫过“青羽”时目光停了停，装“青羽”的青玉罐子上雕着一只鸟，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只鸟我突然就想起了昨天我在货架上捡到的青色鸟毛。
　　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取下那罐子细看起来。说实话，罐子上的鸟并不怎么好看，我没多看它，倒是被刻在一旁的文字吸引了过去。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镌刻在离鸟半寸的地方。若不是细看，很容易忽略这些纤细的文字。
　　我将罐子转了个角度，凑近看去，是艰涩的古文，好在这两年里我学会了这里的文字，加上古文底子还不错，一般内容都能连猜带蒙地读懂八九分。
　　“青溟，有祥光，吉鸟。其羽落之处，邪佞不入。”原来不过是这种名为青羽的茶叶的宣传词，
　　可是……“青溟……”我喃喃念道，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方才不甚明晰的梦境。
　　“花颜？”明颢从帘子外探出头来，“还不过来吃饭？”
　　“就来。”我应道，放下罐子，去解决自身的温饱问题了。
　　“你知道青溟吗？”我一边往嘴里填饭，一边问道。
　　“你怎么问这个？我也只是听奶奶无意中提到过有这么种神鸟。据说它们身上有镇妖的祥瑞之光，有它们在的地方一切妖怪都无法靠近。哪怕仅仅是它们的羽毛也足以震慑住精怪和低等的妖类了。”明颢说道，跟罐子上的古文一般无二的解释。
　　“今天店里那根青色羽毛会不会是青鸟的毛呢？”我问道，虽说是问，但神奇的第六感却告诉我那羽毛绝对和那个什么青溟脱不开关系。
　　“谁知道？”明颢不置可否地说道，接着又推过来一盅汤，“这个你解决，莲藕不能隔夜。”
　　我朝盅里一看，是红枣莲藕排骨汤，排骨是昨天炖好的，那个红枣恐怕是用来给我补血的吧。每次我有点小伤他就做这些补血的菜给我，就说红枣吧，有多补血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倒是吃它吃到想吐了。“下次再叫我看到菜里有红枣，我就唱歌给你听！”我盯着汤里漂浮着的胖胖的红枣，黑着脸威胁道。
　　“哼，到时候我点你的哑穴看你怎么唱！”明颢笑起来。
　　天哪！我怎么就栽在这个小屁孩的手里了？我在心底哀号，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消灭着盅里的汤。想我们刚到白潭时他对我是何等的言听计从，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回到屋里，我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这两年画的白潭的建筑图样。下午的梦叫我有种深切的不安感。这两年安稳日子过得我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初来时的紧张感也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对白潭的排斥也已经烟消云散。可今天，却叫一个梦境搅得我不得安宁，而梦里的内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大概这就是叫我不得安宁的重要原因吧。我记性向来很好，无论是做过的事还是做过的梦从来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更何况，在知道自己的梦往往是在窥探他人的记忆后，我就更加留心自己的每一个梦，想从中寻找助我回家的蛛丝马迹。
　　一张张画从眼前过，我嘴角渐渐勾起了笑意。我画的多是民居，因此经常要先取得主人的同意，有时一画就是几天。一来二去的，就和白潭的大叔大婶们混熟了。这才知道，其实就算是在九重，还是以不会法术的普通人居多，而且，大部分人对于除妖师是敬而远之的。但我和明颢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茶叶坊的小伙计，逢年过节的还总有大婶送些应景的食物给我们尝鲜。两年里，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我说明颢乐在其中，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想在家时，我可是连对门邻居都不认识的。
　　咦？这是？我的视线忽然锁定在一张画上，我居然曾经画过青玉罐上的鸟！我抽出这张画稿细看起来，这不就是不远处的娘娘庙吗？庙很小，但香火极旺，据王婶说，只要在那里诚心祷告，青娘娘就会保佑祈福的人幸福安康。青娘娘，莫非就是青溟？整个梦里，我记得的只有这个名字，和她柔美的嗓音。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娘娘庙看看，说不定有些什么线索呢。
　　次日清晨，我照例早起开店门，门还未开却听见外边吵翻了天。叫喊声，脚步声响成了一片。急忙从小门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出门就看见街坊邻居们正急急忙忙地从河里挑水向娘娘庙的方向跑去。
　　“王婶，发生什么事了？”我拉住慌里慌张刚从屋里出来的王婶大声问道。
　　“哎哟！造孽啊！今个清早，李奶奶去娘娘庙上香，还没走到庙门口就看见娘娘庙火光冲天。娘娘庙起火了！青娘娘一直保佑着白潭，是哪个断子绝孙的放火烧她……”王婶一脸痛心疾首地说着。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才准备去娘娘庙看看，今天怎么就就起火了呢？这事也太巧了吧？
　　“王婶，我跟明颢说一声，我俩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嘞，你快点啊！”
　　“明颢！明颢！”我冲回店内，对着后院大喊。
　　一只手从后边拍拍我的肩膀：“大清早的鬼叫什么？”一回头，看见明颢皱着眉，不悦地揉着耳朵。
　　“娘娘庙起火了，我要过去看看！王婶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说完急忙转身向外冲去。
　　“你等等。”明颢一把将我拽回来，“秋天气候干燥，起火有什么稀奇？倒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惊一乍的了？”
　　“松开！”我不耐烦地说，小屁孩知道什么？我是为了想起来昨天下午做的那个梦啊！
　　“不松～”明颢笑得有点无赖。
　　“小颜——好了没？”王婶有些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刚要回答，明颢忽然封了我的哑穴，又定住了我的行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往屋外走去。
　　“王婶，她刚才昏倒了，正在屋里休息呢。不能跟您一块去了。”明颢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哎呀！怎么好端端的会昏倒呢？一定是娘娘生气了！怪我们没有保护好她的房子。小颢啊，等灭了火重建娘娘庙时你可一定要去娘娘庙为小颜祷告啊。”
　　“这个一定，这个一定！”
　　我像根木棍似的杵在屋里，又气又笑地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对白。
　　一会，明颢就闪身进了门，解了我的穴。
　　“你干什么？”我瞪他。
　　“你看看这个。”明颢并不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样的东西。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就是块漂亮的宝石吗？于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明颢见状舒了一口气，收回了石头。
　　“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我有些恼火，一天到晚行事神神秘秘的，瞒我也瞒得太多了吧！
　　“你不觉得，王婶她们对娘娘庙的执着有些太过了吗？”明颢反问道。
　　我盯着他的脸，想了想，道：“难道，你觉得那个娘娘庙里有什么迷惑人心的东西？”
　　“没错。”明颢说道，又取出刚才交给我的水晶，“这块辟邪镜能够使被控制心智的人恢复正常。”
　　“嗯？这么说你以为我被控制了？”我不爽地瞪他。
　　明颢点点头：“我看你早上这么紧张的要去娘娘庙，还以为你也被控制了呢。还好没有。其实，这半年里，我受徐家人所托，在暗中观察白潭的异像。”
　　“哟，他们还愿意屈尊求你？”我揶揄道，心里却很是惊诧。白潭的徐家，和当年的明家一样，是侍奉四方神兽的巫师世家之一。他们侍奉的，是镇守西方的白虎。徐家人一向以出手狠绝铁面无私著称，向来看不惯当年明老太太和妖怪打成一片的做法。现在明家落魄，他们居然来求明家遗孤明颢办事！
　　“徐家早就察觉到白潭有股异样的妖气，却又找不出来源，没办法就来找我帮忙。”明颢轻描淡写地说道。
　　“难道你比他们姓徐的厉害？”我问道。徐家可不像明家一脉单传，人丁兴旺得很。绝对不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
　　明颢笑笑：“谁叫他们徐家杀气太重，妖怪鼻子灵得很，老远就知道他们来了，哪里抓得到？更何况，这次的妖身份好像不寻常。”
　　“哦？不寻常？怎么个不寻常法？”我问道。
　　明颢神秘一笑，道：“不如我们去娘娘庙看个究竟吧。”
　　我耸耸肩：“你这又要去了？不怕你除妖师的身份暴露？”
　　“哎，当然不是现在，我是说，今晚夜深了我们再悄悄过去。”明颢道。
　　第十六章
　　到底是秋天，夜风还是挺凉的，在屋外蹲久了难免有些瑟瑟发抖。说起来都怪明颢，说什么要夜探娘娘庙，害得我们大半夜的已经蹲了半个时辰的墙角了。原因无它，只因为那除妖师似乎都喜欢趁天黑出动，在我们赶到时，娘娘庙的废墟里已经有一拨人在翻翻捡捡了。
　　“接下来怎么办？”我对明颢耳语。
　　“等。”明颢小声而坚定地回答。
　　不是吧，我忽然后悔了，不就是为了个记不清的梦吗？我至于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折腾吗？再说，你明颢是来捉妖的，需要这样藏着掖着么？我想着横了他一眼。却见明颢慢慢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废墟中翻捡的一行人已经将目光锁定了我俩。
　　“原来是明家少主。失敬失敬。”为首的人对着明颢拱了拱手，不待明颢回答又接着说，“不过，瑾之倒不知道，原来明家人还有这等偷窥的嗜好。”言语间满是不屑的嘲讽。
　　“呵，阁下夜探娘娘庙，也不过是想为自己攒一点争夺继承人的资本吧？”我站直了身子，弹弹身上的灰尘，揶揄道。这徐家人丁兴旺是不假，不过人多自有人多的坏处。在白潭的两年里，已经从临江和明颢的嘴里听过不少徐家人争夺继承人身份的事情了。
　　徐瑾之，徐家老二，据说是晚辈中能力最强的一个，也是徐家继承人最有力的竞争者。
　　徐瑾之倒也是个人物，听见我讽刺并不生气，反而笑着对明颢说道：“明家少主的未婚妻真是牙尖齿利呢！明公子有福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老太太死后，我是明颢未婚妻的消息像长了腿一般，传遍了整个除妖师界。大家都知道败落的明家的落魄公子有一个什么法术不会的未婚妻。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反正我坚信自己会回去的，也就不计较这些。
　　“不劳您费心。”明颢冷冷地回应道，“不知瑾少爷发现了什么线索？”
　　“瑾之惭愧。”那人笑得虚伪，“既然明公子来了，不如大家共同商讨？”
　　“不敢，不过明颢倒是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徐兄。”明颢说道。
　　“明公子请讲。”
　　“不知徐兄是从何时起发现这娘娘庙有古怪的？”
　　徐瑾之愣了一愣，说道：“来娘娘庙拜祭的人一直很少，最近三年香火才奇怪地旺了起来。老实说，在今早之前，瑾之从未发现这庙有古怪。”
　　“确实诡异……难道是魂引？”明颢面色凝重，意味深长地看向徐瑾之。
　　“魂引？那是什么？”我问。
　　“‘魂引’原来是术士用来控制游魂的法术，后来被一位除妖师挪用，可以控制人的心智，改变人的记忆。被控制的人平时根本看不出任何迹象，一旦操控者下达指令，被操控的人就会像提线木偶般无条件地执行操控者的指令。”明颢盯着徐瑾之，一字一句地解释给我听。
　　徐瑾之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一样，曲起单指挠挠脸颊：“如果是‘魂引’的话就太可怕了。”
　　“是很可怕，要是拜过娘娘庙的人都被操纵了的话……不知道操控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插嘴，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呢？
　　徐瑾之摇摇头：“外人只知道‘魂引’是能够控制人的法术，却不知道这法术的局限性。据我所知，最强的‘魂引’使用者，一次也只能操纵十个偶人。因为‘魂引’是一种将自己的元神注入偶人身上的法术，如果本体的元神过少，不仅无法控制偶人还会有送命的危险。可这次的确有这么多人同时中了‘魂引’……如果不是使用者能力过大，就是使用者人数过多……不管是哪个，都不是省心的对手。”
　　“哎？照这么说，这个放火烧掉娘娘庙的人，是在救人罗？”我问。
　　“也许，说不定会是我们的盟友。”明颢点点头。
　　徐瑾之却不屑地笑笑：“你们还真天真，依我看，放火的人未必是为了救人，说不定它放火，是因为这种在娘娘庙的‘魂引’碍了它的事。”说着眼神古怪地看向废墟。
　　我眨眨眼睛，这家伙，肯定从小就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的，看问题这么消极。
　　“天色不早了，瑾之先行回府了。”我还没来得及回味他话里的意思，他却忽然仓皇告辞。
　　我有些惊诧，还想问点什么，明颢却抢先道：“徐兄请便。”
　　徐瑾之领着手下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嘱咐道：“明公子也勿久留，这废墟已经没有什么可察的线索……况且……”说着看了我一眼将后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是想说，况且还带着个拖油瓶吧。我不爽地想。
　　“徐兄放心，小弟一会就回。”明颢微笑道。
　　徐瑾之又看了我俩一眼，转身离去。
　　“哎？他怎么突然走了？”我捅捅明颢。
　　“我哪知道？”明颢不以为然地说道，转向废墟走去。
　　我紧紧跟上，问道：“那个‘魂引’术是不是跟姓徐的有关系啊？他刚才说‘外人’什么的，岂不是直接告诉我们，那‘魂引’是他家的？”
　　“确实如此。”明颢点点头，“我听奶奶提过，‘魂引’是徐家的禁术。”
　　“禁术？是禁术他还这么了解？只怕姓徐的是表面铁面无私，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多少龌龊事呢！”我不屑道。
　　明颢的脚步停了下来：“可能吧，徐家每代为了那个白虎巫师的位子都出过点事情。”
　　“那你根本就不该掺和！”我皱皱眉，这个明颢，八成是为了“除妖宁人是除妖师的本职”这句破话才答应徐家的请求的。这两年，他虽说学会了嬉皮笑脸，但骨子里的责任心不仅丝毫未减反而与日俱增。
　　果然，明颢笑了一下：“你也清楚，这事我没办法不掺和啊。”
　　我也无奈地笑了。唉，看来平静的日子又要到头了，我不觉在心里叹了口气。眼角却瞄到一点微弱的绿光，在焦黑的废墟中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会被带着寒意的夜风熄灭。
　　顾不上叫明颢，我几步冲到了绿光前，弯下腰去，却见一个发着绿光的小人儿被夹来石缝中动弹不得，此时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里似乎还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青羽精？”明颢惊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不等我抬头看去，一只手就越过我肩膀，小心翼翼地将绿色的小人儿从石缝中捞了出来。
　　我转过身去，只见明颢将它捧在手里，专心致志地听它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语言，眉头一时舒展，一时紧皱。
　　“它说什么？”我瞅准小家伙停顿的空隙问明颢。
　　明颢将小家伙揣进怀里，道：“回头再说，我们快走！”说着拉着我就往回走。
　　“啊？怎么？”我不明里就，但还是乖乖随他拽着。
　　“哎！问你呢！怎么忽然就往回跑啊！”见他不说话，我有些气恼，拽了拽他的手臂。谁料，我这么一拽，明颢居然顺着我拽的力道就倒了下去。我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明颢。
　　这才发现，在这样凉的夜风中，他额头上竟然满是豆大的汗珠。“你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没事……快……回去！”明颢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接着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一急，将他胳膊搭在肩上，半扶半扛地支着他向店子走去。
　　娘娘庙离我们店不过二十分钟的路，可是，现在，我却觉得这路格外漫长。明颢瞪着双眼，牙咬得紧紧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滚落。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抗争一般。
　　他体格不小，压在我肩上的重量叫我举步维艰。但心中的恐惧更胜一筹，我不知从哪里生出力量，脚步不停地赶回了店里。
　　一进门，我两腿一软，跪倒在地，明颢也从我身上跌落。
　　“拜托……你就不能轻点……”摔得四仰八叉的明颢忽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我心里一松，刚要骂他，却看见他头上的汗珠仍在不停地往下淌。顾不得手脚酸痛，急忙锁了门，又用刚才姿势将他送回了房间。将大包袱往床上一扔，我再也没有力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稍微平息后，我扭头看明颢，借着月光，只见他面色苍白表情却已然舒缓下来了。
　　找了条帕子帮他擦了擦汗，我忍不住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明颢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悠悠地说：“我中套了。”
　　“说详细点！”我命令道。这家伙，总是说些简明扼要到根本听不懂的话。
　　“娘娘庙确实被人下了‘魂引’。刚才，徐瑾之和他的手下，是在检查‘魂引’的结印是否被火破坏干净了。”明颢声音虚弱，看起来是体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那跟你变成这样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是刚才在抵抗‘魂引’？”我猜测道。
　　明颢缓缓摇了摇头：“我带着辟邪镜，‘魂引’对我来说应该是没有影响的。”
　　难道还有别的东西作怪？我心中一紧，问道：“那是什么？”
　　明颢苦笑一下：“我若知道，便好了。”
　　这时，他胸前的衣襟动了一下，刚才那个小小的绿娃娃钻了出来，沿着明颢的衣领“哧溜”一下，滑到枕头上，只见它扒着明颢的耳朵唧唧咕咕地说着鸟语。明颢则惊讶地看它一眼，也说了些同样的鸟语，那小人便重重地点点头。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我不爽地问道，被人晾在一边的感觉真不好，虽然来到九重后我就是经常被晾的那个。
　　“它说，我可能中了‘魂摄’。”
　　“魂摄？”
　　明颢点点头：“‘魂摄’和‘魂引’类似，都是从术士那里演化来的。只不过，这魂摄更加霸道……是专门用来控制除妖师的。”
　　“什么？！”我大惊，“那帮姓徐的平时道貌岸然，居然修炼这么阴损的法术！那你……”
　　明颢微笑一下：“我没事，刚才法术就已经解除了。”
　　我瞪大了眼睛，从他中招开始我就没发现一点异常，怎么莫名其妙的又好了？“真的吗？怎么解除的？”我不放心的问。开玩笑，万一他被控制了，以我那两下还不死得惨兮兮的。
　　明颢笑得古怪：“你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我救了你？”怎么可能？我觉得脑子又一次当机了。
　　明颢闭了闭眼睛，忽然用他深潭般的眼睛直视着我，墨玉一般的瞳仁上，月亮的光华肆意流转。看得我有瞬间的恍惚，突然就觉得，即使我回到现代，这双眼睛也会是我挥之不去的记忆。
　　“我发现中了圈套时，已经感觉到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企图控制我的思维，就在我几乎要抵抗不住的时候，一股力量从你手上传来，帮我压制住了那股力量，我这才能慢慢解开它的控制。”明颢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力量？我皱眉细想，忽然我扬起手腕，让月光照在我一直不离身的血玉镯上：“说不定是它救了你呢。”
　　“嗯？这是？”明颢凑过来。
　　“我姐姐说，这镯子是上古神器伏羲琴的碎片做的，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我还以为她在胡说呢，原来是真的。”我笑着说道，看来姐姐偶尔还会送点真宝贝。
　　“我看看。”明颢说着，捉住了镯子，闭上眼，像是在分辨镯子的真伪，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镯子。半晌吐出句话：“你还真不简单。”
　　我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恍惚间又似回到了当年在明府疗伤的日子。不由得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头。
　　“去！”明颢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打掉我的手，“别把我当小孩！”
　　“唉呀！”明颢忽然眯起眼睛轻叫了一声。我一看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儿正抱着明颢的一缕头发玩
　　得不亦悦乎。我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它的样子，其实，它看起来更像是美人鱼和精灵的结合体，下身是条柔软的近乎透明的绿色尾巴，身后还背着一对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上半截人身处在幼儿体态，滚圆滚圆的,甚是可爱。
　　明颢伸手将它拎了起来，用鸟语教训了它几句，递给我。我托着这个小家伙，瞪着眼问道：“给我干嘛？”
　　“带它睡觉。”明颢说着拢了拢头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躺好，又补充道,“它是母的。”
　　“啊?”我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端着无辜表情的胖人鱼。半天蹦出来句话，“这个，没有关系吧？”
　　第十七章
　　“别吵我，我累了……”明颢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见他这样，我知道他是累极了，没再说话，悄悄关了门，带着小胖鱼回房去了。
　　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我头脑清醒得很，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坐在桌边，研究起手心里这只同样没有睡意的生物。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我没报希望地问。
　　那胖鱼竟然点点头！我一阵惊喜，不放心，又问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话，但是你不会说对不对？”
　　那胖鱼再次点点头。嘿嘿，太好了，看来它真的懂我说话，这下子我们交流的可能性一下提高了五十百分点。
　　“先互相认识一下吧。我叫花颜。你叫什么？”问完我就后悔了，它就算说出名字我也读不出它的鸟语名啊！
　　谁知它歪着头想了一会，忽然扑扇着小翅膀飞了起来，“哧溜”一下钻到花瓶里，一会用衣襟兜了一兜水钻了出来。飞回到桌上，拿手蘸着水一笔一划费力地写起来。
　　我凑过去看好像是“鲒婴”两个字。“鲒婴？”我试探地唤了一声，胖鱼高兴地点点头，摆着柔软的尾巴在空中游来游去。
　　“这个名字不好，”我看着桌上快干的水渍抬头对处于兴奋中的胖鱼说道。
　　胖鱼停了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解释。
　　“这个‘鲒’的意思是一种蚌，你不是青羽精么，怎么能以蚌为名呢？”胖鱼点点头，一幅认真聆听的神态。我继续掰道，“那个‘婴’字就更不好了！叫婴的话，你企不是这辈子都是这个幼儿状态，永远长不大？”果然，那胖鱼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拼命摇头。
　　“叫庞羽吧。”我说道，并蘸着水将两个字写在桌子上。“‘庞’呢，预示着你能够早日长大；羽呢，表明了你是神鸟羽灵的身份。你看怎么样？”
　　胖鱼歪着头想了想，似乎颇为满意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扑扇着翅膀绕着我飞了三圈。算是接受这名字了。
　　我心头暗爽，小动物就是好骗，随便瞎掰都信。
　　“好了胖鱼，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会出现在庙里吧。”我进入了正题。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胖鱼和我连猜带比划地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透。
　　原来，这娘娘庙供奉的果然是神之青鸟，而胖鱼的职责就是为将人们的祈愿传达给青鸟，简单的说它就是这座娘娘庙里青鸟的代理人。
　　可是最近三年，青鸟大人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胖鱼很害怕，因为若是祈愿不灵，原本香火就不旺的娘娘庙就更加没人来了。这样一来，靠信徒祈愿增加灵力的青羽精就完全失去了成长的依托，永远都得以这种低等羽精的姿态出现了。正在胖鱼害怕之际，有一个人 却突然出现，说是会替青羽精实现人们的祈愿。作为交换条件，胖鱼要将娘娘庙的打扫权交给他。这样的条件，单纯的胖鱼当然答应了。后来胖鱼才发现，那人借打扫之名，竟然在娘娘庙里布下了禁术——“魂引”。胖鱼想要反悔，可是那人反而用它们曾定下的条约来威胁它。因为打扫庙宇也是羽精修行的功课之一。胖鱼偷懒的行为如果被上层知道，别说长大，就连羽精的身份也会被剥夺的。于是，胖鱼只有忍气吞声地看着一个个的祈愿者中了‘魂引’。
　　“你个笨蛋！”我敲了一下它的脑袋，“知不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胖鱼委屈地揉揉脑袋，继而又献宝似的嘀咕了几句，想起来我听不懂，它便赶紧将话写在桌上。原来它偷偷地在每一个中了“魂引”的人身上做了只有羽精才看得到的标记。
　　“算你还不太笨！”我摸摸它，听见外边打更的声音，忽然觉得困意一波一波涌了上来，于是拍拍小家伙，“算了，我们睡觉去吧。”说着，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这是什么状况？！睡眼惺松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的我，突然冲进来门来的明颢，还有昨晚捡回来的胖鱼此时正紧紧巴着明颢的脖子。
　　“对不起！”明颢看着刚从床上坐起来的我，忽然大喊一声跳出门外，顺手把门关好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揉揉眼睛，刚才在睡梦中好像听到耳边一声惨叫，紧接着明颢便冲了进来，然后就是刚才我看到的那一幕了。
　　收拾好自己，我走出门来，看见明颢正在院子里跟胖鱼说话呢。看见我脸竟然红了，好像是在强憋笑意。
　　“说什么呢？”我瞪着眼走了过去。凭直觉，这两个家伙八成是在说我的坏话！
　　“刚才对不起，我是听见这家伙的叫声，怕你出了什么事才冒然冲进去的。”明颢指了指趴在他肩头的罪魁祸首。
　　我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说着，用手指戳了戳胖鱼，问道,“大清早的，你叫什么叫？”
　　那胖鱼缩了缩脑袋，用短胖的小手拽了拽自己卷曲的短发，眨眨眼睛，小声地叽咕了两句。
　　“它说什么？”我问明颢。
　　“它说你一个翻身差点把它压死。”明颢翻译道，声音里是憋不住地笑意。
　　“胖鱼！你告状？”我瞪着它。
　　“你叫它什么？”明颢好像发现了什么。
　　“庞羽啊！我昨天给它取的名字。它可喜欢了！”我看见胖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赶紧转换了音调。
　　“你真的喜欢？”明颢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扭头问它。
　　胖鱼乖乖地点点头，又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通，表情甚是得意。
　　“好，好名字！”明颢憋着笑拍拍胖鱼。胖鱼听到表扬，更加开心。晃着尾巴，扇着翅膀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怕胖鱼领悟了它名字的来由，赶紧推推明颢借以转换话题：“时间不早了，快去开店门！”边说边将明颢向店面推去。心里盘算着，再不能让这家伙跟我睡了，要不我那点破睡姿全让它给抖落出去了。
　　“我说明颢，你对妖那么狠，怎么对这家伙态度这样好？”我边擦拭柜台边问明颢。
　　“它可不是普通的精。”明颢小心地将胖胖的青羽精从头发上扒下来，“怎么说呢？它是青鸟幼鸟的脱落的绒毛吸收了青鸟的灵气而化成的精，成年后，它们可就是镇邪的神物‘青羽’。只不过，未成年的它们还只能暂时归为精类。”说着，从柜台里取出块薄荷糖糕，掰下一小块，塞在胖鱼怀里，哄了两句，胖鱼就欢天喜地的扑扇着小翅膀，捧着黏糊糊的糖糕向后院飞去了。
　　哄走了胖鱼，明颢将最后一块门板挪开，打开了店门。
　　我忽然想起一个被我忽略了的问题：“徐瑾之他们难道没有发现胖鱼吗？”
　　明颢不以为意地说：“若是发现了，我们上哪去捡它回来？”
　　怎么会发现不了呢？我刚想问他，王婶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小颜！小颢！今天怎么开得这么晚呢！”话音落下，人就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道：“小颜啊！你身子可好些了？”
　　“啊？我一直……”我身体很好啊？我正在疑惑，明颢不等我说完急忙抢过话头：“谢谢关心，姐姐她身体好多了。”我这才想起，他昨天瞎掰我昏倒的消息来着。
　　“那就好！来，尝尝婶婶的小笼包，刚出炉还热乎着呢！”王婶一面说，一面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食盒，一只只胖嘟嘟的小笼包挤在食屉里，热腾腾地冒着诱人香气。王婶的小笼包做得极好，皮薄不说，单就包子馅拌得就是一绝，切得细细的鲜肉里混上末状的葱姜，还有白滩特产的湖藕丁，熟了的湖藕呈淡淡的粉红色，吃起来口感粉嫩，和一般莲藕的脆爽全然不同。湖藕与骨头炖好后，饱吸了汤汁的藕块切细了正适合拌这软嫩多汁的包子馅。
　　“我就不客气了！”我看着这小笼包几乎垂涎三尺。操起一旁的筷子就向包子戳去。
　　“你等等！”还没碰到包子，筷子就被明颢拦住了，“大姐！拜托你动动脑筋！我们这是茶叶店，你要是在这里吃包子，整个店里都是一股包子味，还有谁敢进来买茶叶吗？”
　　呃，也是，我看看店里清幽典雅毫无烟火气息的装潢，和这烟火味十足的热包子确实不搭调。于是讪讪笑笑，盖上食盒：“王婶，包子我拿到后院去吃，一会再把食盒给您送过去。”
　　“哎哟，是我老糊涂了，大咧咧地就把这俗里俗气的包子给拎到你们这种高雅的店里来了。”王婶言语里有些微的不快。
　　我赶紧对着王婶赔礼：“王婶，这些年你对我姐弟俩的照顾我们是不敢忘怀的。刚才明颢也是一时情急，你也别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
　　王婶这才笑了，道：“小颜啊，婶婶不怪你们，你慢慢吃，什么时候吃完了，再送食盒不迟，婶婶就不久留了。”说着走出了店门。
　　王婶一走，我将食盒放到里屋，出来，看见明颢正捧着货物单清点架上的茶叶。我没好气地走过去，伸手敲他的头：“你平时那么懂礼节，今天是怎么了？也不知道给王婶赔个礼？”
　　明颢侧身隔开我的手，眼皮也不抬地说：“你不是赔不是了吗？我不抢你的风头。”
　　“明颢！”我一把扳过他的身子，“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总把事情往肚里装，我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好歹能当你的倾诉对象吧。”
　　明颢笑道：“没什么事，你想多了。”说着又去清点货物。
　　“我们来白潭也有两年多了吧？”我突兀地问。
　　明颢一愣，随即点点头：“对啊！”
　　“刚来的时候，你还比我矮半个头呢，现在都长这么高了。”我感慨道。
　　明颢终于放下手中的活，眯起眼睛等我的下文。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干脆放弃了感情攻势，直截了当地说;“所以说，两年多了，你那点小把戏赶紧给我收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并不擅长撒谎，只要一有心事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会变。我哪次没看出来，只不过不问罢了。”
　　明颢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亦毫不躲闪的对上他的目光：“而且，你也知道，我在梦里能够窥视别人的记忆的。”
　　明颢听罢，周身微微一颤，别过脸去。
　　“但是，就算我可以窥视你的记忆，我也不想。我希望那些事情你能亲口告诉我。难道这两年多的相处你还不能把我当亲姐姐么？”
　　出乎意料的，明颢猛然转过头来，一口回绝：“我从来就没有当你是我姐姐。以前没有，以后亦不会！”
　　“你！”我瞪起眼睛，“你皮痒痒了是不？”伸手就要敲他。
　　明颢并不躲闪，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来。”他突然放低了声调，“可是我能力不够……到底还是把你卷进来了。”说着抬头看我，十分认真地保证道：“既然你想知道，以后所有的事明颢都决不瞒你。”
　　嗯！我眼睛一眯，看来这家伙还真瞒了我不少事啊，我从梦境中窥探他人的记忆都是偶然为之，要看谁的根本就不受我控制。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谁料还真的被我给套了出来。我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你就告诉我，那天你拿着我捡到的青色鸟毛在想什么？”
　　“我……”明颢看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这么快就想食言了？”我斜睨着他。
　　明颢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像是下了决心一般：“你最近又没有觉得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我不明所以。
　　“什么都好，有没有跟以前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明颢眼神急切。
　　我略一凝神，那天下午我独自在店里做的那个模糊不清的梦迅速闪现在脑海中：“那天下午……我做了个梦，好像和青鸟有关，可是梦里的事情我都记不起了。”
　　“跟青鸟有关？”明颢面色凝重，“其实，我觉得，那根羽毛就是失踪了三年的青鸟留下的。”
　　“羽落之处，邪佞不入。”我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青玉罐上刻着的那行小字。“有了这羽毛我们是不是挺安全的？”
　　“这话其实……是谬传。”明颢犹豫着说，“我昨天去徐家的书库里查过，‘羽落之处’中的‘羽’不是青鸟的羽毛，而是指成年的青羽精。另外，我查到，青鸟有跟人定契约的喜好，当契约完成，它就会留下一根尾翎做记号。在契约期间，它会保护契约人不受任何妖魔的伤害，但反过来，一旦契约完成，它便终身不再保护契约人。而这支羽毛就是凭证。”明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青色的羽毛。
　　第十八章
　　我沉默了，到白潭的这两年来，在这间小小的茶店，我过着平凡而平静的生活。日子安宁得像是冬日里的阳光，宁静温暖。可是，这样的日子到底是谁用了怎样的代价才换得的呢？
　　“吱呀——”木门的响声，我抬头一看，却见明颢将刚打开的店门又关上了。
　　“你干什么？”我奇怪地问道。话音刚落，一枚青灰色的石镖从店面正中的地板上缓缓浮起，明颢走过去，接住石镖，只见上赫然刻着这一行字：“妖已现身，速往饕餮堂议事。”。
　　是徐家的镖。我心头一沉，原来，明颢常去的饕餮堂也是徐家的地盘。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瞒了我的？
　　“花颜，今天就别开店了。我走了，你一个人当心。”明颢揣好石镖，匆匆交待了我两句，就从小门出去了。待我追出屋外看时，人早已没了踪影。
　　我摇摇头，退回店里，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花颜什么时候变得喜欢杞人忧天了？眼下这安稳日子有几天我就这样过几天，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混乱时自会有混乱时的过法，现在乱想也没用。这么安慰了自己一番后，忽然发现自己的肚子空荡荡的，这才想起来早上王婶送的那笼小笼包。于是赶紧闪进里屋去祭我的五脏庙。刚掀开门帘，我就觉得不对，刚才我明明把食盒盖得好好的，怎么这会盒盖却打翻在地？难道刚才有人进来了？我心里登时一紧。快走几步，上前一看，空荡荡的食盒里，只剩下洒满包子汤汁的荷叶，哪里还有小笼包的踪影？闹鬼了吗？我警觉地四下一扫，嗯？桌子下那个绿色的圆球是什么？！我不敢迟疑，悄悄从怀中掏出定身符，出手迅速，将符向那圆球扔去。
　　那圆球竟骨碌碌地滚了起来，扑腾着想躲过定身符，奈何动作实在太笨拙，还是被我贴中了。我小心翼翼地凑近去看那个绿球到底是何方妖怪，忽然就听见中了定身符的绿球在符纸下叽叽咕咕地直叫唤。
　　我眉心一跳，这叽咕音怎么这么耳熟？蹲下一看，啊！“胖鱼！”我失声喊了出来，赶紧给他揭了符。看着它的模样，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一颗心也落回了原处。
　　“小胖鱼～”我揪着它的翅膀将它拎到眼前，笑得十分的灿烂，“王婶的小笼包好吃吗？”
　　胖鱼大概是想点头吧，可是以它现在的体形，做这个动作实在有一定的难度。看它那撑得滚圆的肚皮，都已经抵到下巴了！透明的绿尾鳍就像气球的收口处！但它脸上幸福的表情和嘴边粘着的葱叶说明了一切。
　　“胖鱼啊！你吃光了我的小笼包那我吃什么呢？”我继续灿烂的笑容。
　　“叽吱……”胖鱼有些不好意思地费力地扭过头去。
　　“没关系，别不好意思。”我笑得愈发灿烂，拽着它的尾鳍，倒拎着它，一面笑一面向厨房走去。“你说，豆腐鱼汤怎么样啊？”
　　胖鱼傻笑地看着我，嘴角还淌着口水。
　　苯鱼！我暗骂一声，这就是要变成神物青羽的生物啊？我看它是饿鬼上身吧！都吃成球了，还想着吃呢！
　　“豆腐是现成的，把你先放进去就行了！”我说着，揭开锅盖，作势要将它往锅里扔。
　　傻鱼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拼命摇晃，扑动着翅膀要挣脱我的钳制。
　　我一把将刚才的符咒贴了回去，把不能动弹的胖鱼球扔在灶台上：“小混蛋！居然连一个包子都不给我留！行啊，我就叫你在这里看着这些吃的却怎么也吃不到！”我说着，拍了拍衣服，走了出去。
　　被胖鱼一闹，刚才紧张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了，收拾了王婶的食盒，我不觉为还没到口就飞走的包子叹了口气。我怎么捡了这么个小东西，根本就是来和我抢食物的嘛！算了，今天也教训了它一顿，以后应该会老实了。想着，我拎着食盒给王婶送去。
　　真奇怪！王婶居然不在家！我“咚咚咚”地又敲了几遍门，王婶家依然静悄悄的。真奇怪，王婶平素整天在家里晃荡，要不就坐在巷子口和一帮大娘大婶们唠八卦，最多，上娘娘庙去烧个香许个愿。可今天，巷子口那些大娘大婶像是约好了般都不在了，那娘娘庙也烧了，她还能去哪呢？原本还想蹭几个包子的美梦就这样破灭了，我有些失望地走回店里。
　　推开小门，一阵轻微的热风吹到了我的脖子上，我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方圆三十米都空无一人。难道是没有吃到包子气得产生幻觉了？我没多想，关好门，走回到院子里。
　　不留神叫小石头绊了一下，左腕上的镯子突兀地敲了一下食盒，一声脆响。散落在寂静的庭院中，连回响也没有。
　　“告诉临江，就说约定之日到了，青溟就此拜别。”轻柔婉约的声音忽然就响起在我耳边，那天下午那个记不真切的梦，忽然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脑海里。原来，困扰了我几日的梦，原来不过是陌生女子的短短一句话。可想起了梦境的我，却忽然就莫名地心慌起来。下意识地不愿再在这没人的院落里久留，于是快步走向店里。
　　店面里有临江临走前布下的印，每每不安时，我总喜欢一言不发地呆在那里。看临江布下的咒印在房梁上如盛夏的花朵般盛放。今天天色很暗，加上店门又关上了，店里光线晦涩得很，抬头就能看见它们浅淡的银辉，在屋顶的角落里缠绕盘桓出花朵的纹路。我盯着它们，心境变得异常宁静，暗红色房梁上的银色纹路像是对我施加了心安的魔法，渐渐的眼皮就沉重了起来。
　　这里又是哪里？杨柳堆烟，掩映着景色秀丽的巨大院落，而我正站在湖边曲曲折折的回廊上。这是一个怎样的富贵之家？亭台楼阁，在湖畔的四周错落有致。我站的九曲回廊上挂了一溜道的精致宫灯和薄如蝉翼的轻纱帘，微风拂过，若有若无的淡淡薰香带动帘子轻轻拂过脸颊。不难想象，这样的院落，若是入夜后点亮这回廊上的数千盏宫灯，夜风摇曳，这湖畔的光景该是怎样的波光流转，怎样的旖旎万千。
　　“豆豆，过来！”一个清脆的童音坠入耳畔。我拨开重重帷幕，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着火红罗裙的小女孩站在回廊的尽头。
　　我快步走了过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绛红色小狗，扑向那红衣幼女，正摇着尾巴撒欢呢。看毛色，便知道这小狗绝非凡品。八成又是什么神兽之类变的。
　　小女孩抱起那小狗，怜爱地摸着它圆乎乎的脑袋：“豆豆，你要听话哦，上次你闯完祸爹爹很生气，说一定要把你送走。我可是哭了一天才让爹爹将你留下来的。”
　　怀里叫豆豆的小狗也不知听懂没有，将毛茸茸脑袋蹭蹭女孩的手臂，像是舒服得要睡着了。
　　女孩嘴角微微勾起，又瞬间换上了疑惑的神情，自言自语道：“豆豆这么可爱，为什么爹爹和娘都那么怕它呢？”
　　话音一落，光线陡然变暗，再也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只知道叫喊声，灼烧声，木头被烧焦的断裂声响成一片。而妖异的鲜红烈焰燃烧得我的视线都有些灼烧的痛楚。听觉，视觉，触觉在这片混乱里混成一团，心里的悲痛像是要将人活活撕裂，发自内心深处的哀恸很快盖过了所有外界的嘈杂。意识变得虚无而空蒙。
　　这是谁的记忆？又是谁的悲哀？我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悲哀不属于自己，可是还是无法控制它像潮水一般把我吞噬殆尽。
　　不能这样！心底最后的防线狠狠地勒回了我的理智，我忽然想起临江曾告诫过我千万不能沉溺于他人的记忆中。我深吸了口气，努力将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摒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快醒来，快醒来！
　　“咣当”一声闷响，我从椅子上跌落。还好，我终于醒了过来。可是为什么周围还是这么暗？我摸索着点亮了灯，屋角放置的莲花漏（铜壶滴漏的一种）已经指示到了戊时。
　　我居然已经睡了这么久？！我心中隐隐不安起来。明颢应该还没有回来，否则，一早叫醒我吃晚饭了。执着灯，我向院内走去。院内也是漆黑一片，可奇怪的是，我的卧室竟然亮着灯！
　　难道明颢已经回来了？我壮着胆子，向卧室走去。一推门，桌上灯亮着，房间里却空无一人，我心里纳闷，往里又走了几步。忽然，只觉得后脑勺一阵轻风拂过，身后有人！我大惊，可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咽喉就已经被锁住。几乎是同时，明颢也破门而入，速度带来的强风将桌上的灯彻底熄灭。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哦呵呵呵，好粗野呢！少主。”身后的“人”怪笑了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这时我才感觉出它掐住我“手”上似乎长满了鳞片。
　　“你要干什么？”明颢厉声问道，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哎呀！好吓人哦——”钳制住我的生物阴阳怪气地说。我看不见它的模样，不过听这不男不女的声音，倒像是太监。“祸斗可不喜欢在黑屋子里呆着呢。”话音刚落，桌上的灯就亮了。
　　“放开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借着灯光，我看见了明颢好久不见的冷然神色。
　　“不客气？祸斗好害怕哦！”那只自称“祸斗”的怪物娇声说道，“大名鼎鼎的明家怎么会有这样不懂礼数的少主啊？哦呵呵，难怪北宫神殿易主了呢！”说着，锁着我咽喉的爪子紧了一紧。坚硬的鳞片顿时嵌入肉里。我忍不住哼了一声。
　　明颢顿时眉头一紧。
　　“心疼了哦，少主大人？你拿什么来威胁祸斗呢？这个漂亮姐姐的命可是握在祸斗手里哦。”这生物还真是恶心，语调不阴不阳地像太监不说，每句话的尾音都带上个嗲里嗲气的语气词。再多的鸡皮疙瘩都给它掉完了。
　　不过它掐得还真紧，我有点透不过气来了。我壮着胆子拍了拍它钳着我的爪子，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麻烦……放松……点……人质……快……断气……了。”
　　刚说完就觉得脖子上力道一轻。“谢谢。”突然出气顺畅的我顺口说道。
　　“哦呵呵，姐姐真懂礼貌，祸斗很喜欢姐姐呢！”说着将头凑到我脸边。火焰的气味，好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闻过……我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微微转头看了它一眼。它脸上浓艳的红色花纹像是要燃烧的火焰，红色花纹上还有一些黑色的类似符咒的纹路，好一张典型的妖怪脸！连不懂法术的我都能看出它一脸的妖气！见我看它，这妖怪居然还对我龇牙咧嘴地笑了一笑，我自认为心脏还没有承受妖怪笑容的能力，赶忙将脸转回去，不看那张自以为笑得妩媚的脸。
　　“你要怎样？解印的话，我还做不到。”明颢冷冷的说，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我身后的妖怪。
　　“哦呵呵，这个祸斗知道啊，祸斗此来不为解印，只为看一看传说中明家的宝贝，这个漂亮姐姐哦！”
　　“说吧，你想要什么？”明颢的声音像是从万年冰窟中传出。
　　“哦呵呵，祸斗想要自由呀，少主不是给不了吗～”妖怪轻笑道。
　　“一年后你再来找我，我放你自由。”
　　“不呢，不呢，祸斗不喜欢空口承诺的，祸斗要拿这个漂亮姐姐做人质哦。”那怪物说着，还腾出一只爪子轻轻滑过我的脸。
　　我心里一寒，紧张地看着明颢，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叫这妖怪放了我。
　　“那你尽管拿她当人质去好了。”明颢却忽然收起紧张的神情，嘴角还挂上了一丝嘲讽。
　　喂喂！“什么……”我刚想开口骂他，却突然想到他恐怕是在救我，于是赶紧住了口。
　　“咦？漂亮姐姐不是明家的宝贝吗？”祸斗愣住了，尖尖的指甲停留在我脸上，我紧张地斜睨着它的爪子，心里祈祷它可别一个冲动给我留下什么印记才好。
　　“凉水明家两年前就从世上消失了，就算她是宝贝我要着也没什么用处。”明颢不屑地笑笑。虽然知道他是为了救我，可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极度的不爽。
　　“咦咦？”那怪物犹豫着支吾了两声。
　　明颢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不过我明颢向来遵守承诺，既然说过给你解印就一定会做到。”说着语调一转，“但若是威胁，那你就休想！”音质清朗，字字掷地有声，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只用眼神就让我无从开口的高贵清冷的少年。
　　“哦呵呵呵呵——”那怪物忽然尖声怪笑了起来，“不愧是少主呀，祸斗差点上了你的当了呢。哦呵呵，你故意装作不在意漂亮姐姐的样子，不就是想骗得祸斗放了她吗？”
　　不好，计策被识破了，我心里暗自叫苦。
　　谁知明颢依然面不改色：“你愿意带她走就带走吧，反正一年后要是我见她有什么闪失，你就一辈子不要想从水印中出来了。你以为想用花颜来威胁我解印的妖怪只有你么？”
　　“呃……”祸斗沉默了。看来这句话彻底镇住这怪物了，片刻之后，它又是一阵轻笑：“哦呵呵呵，这些祸斗都没有想过呢。那祸斗就相信少主一回，这个漂亮姐姐祸斗就不要了呢——”说着松开爪子，将我一把推向明颢，只听得它尖细的嗓音犹在耳畔“少主可不要忘了今日之约哦——”说完，烛光一闪，等我回头看时，妖怪已然踪影全无。
　　我摸摸脖子，刚才被鳞片划过的地方有如火燎，这不是梦。
　　“疼吗？”明颢突然问道。
　　“还好”我又碰了碰划痕，好像有点肿。“它爪子没毒吧？”我突然有点担心。我不会像武侠小说里被种下了慢性毒药，要等一年后祸斗来给我解药吧。
　　明颢摇摇头，将桌上杯子里的水涂在划痕上，火燎的感觉顿时消退了。我拿过镜子一照，脖子光洁如初。“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心有余悸地问道。他的那句“你以为想用花颜来威胁我解印的妖怪只有你么？”我可没漏听。听他的口气，似乎我们以后还要遇见很多这样的怪物。
　　“明府束缚着很多妖怪，你见过的翠儿、玳瑁她们都不是人。”明颢平静地叙述着，转而笑了一笑，“今天的怪物你不认识了？”
　　“我怎么会认识……”我要断然否决，却突然犹豫起来，它身上的气味是我所熟悉的，我拼命在脑海里搜索关于那种气味的记忆。翠儿，是的，正是翠儿身上的气味！那种干爽的、灼热的、火焰般的独特气息，即使时隔两年，我也绝不会弄错。“……难道？”我求证地看向明颢。
　　“没错。”他平静地点点头。“它就是翠儿，只不过‘翠儿’是奶奶制造出来的人格，明府异主时，‘翠儿’也就跟着消失了。”
　　“那它已经自由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你解开什么‘水印’，给他自由？”
　　明颢抿抿嘴：“水印是明家人独门封印，能够抑制妖类大部分的力量，并且只有年满十五岁的明家继承人才能解开它。不过……”他神色微微变了，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不过两字轻得几不可闻。
　　“嗯？不过什么?”他那声微弱的“不过”并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明颢故作天真状：“不过……哎？那只青羽精呢？”
　　“唉呀！糟糕！”他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还被我关在厨房的胖鱼。
　　赶到厨房一看，变回原样的胖鱼已经哭得天昏地暗。
　　“这是怎么回事？”明颢疑惑地问。
　　我有些心虚地一面揭开纸符一面尽量简单地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睡了一天，到现在也没有吃东西？”明颢问道。
　　“嗯，是这样……”我点点头。
　　“你出去吧，我做好了叫你。”明颢说着转身走向灶台。我这才注意到，明颢的衣衫已经破损了好几处，走路的身形也有些晃荡。
　　“明颢！”我喊了他一声，连自己也惊讶语气中的怒意。
　　明颢回过头来，浅笑道：“干吗？再不做吃的，你还不饿死！”说着又转过身子，忙碌起来。
　　我几乎是用冲的奔到他身边，一把夺下他手里的菜刀：“你去休息，饭，我来做。”
　　明颢叫我的语气愣住了，片刻，轻轻笑了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下：“那我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不敢看他，低着头处理手中的菜，生怕眼泪就要不受控制地决堤。本以为离开凉水也就离开了各种危险和莫名其妙的责任。然而，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些安宁的日子背后有着怎样庞大的危险的洪流，是身边的人在悄悄为我扛起重闸，给我以安定的表象。
　　那我又怎能继续以得过且过的心态，安享他们的呵护呢？
　　第19章 惊变
　　收拾好饭菜刚想叫明颢，却见他已经睡着了，哭累了的胖鱼也趴在他的肩头睡得香甜。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你来干吗？他睡了。”来人竟是徐瑾之，我微微皱眉，拦在门口没准备放他进去。
　　“什么？他还能睡着？”徐瑾之一脸惊诧，“大小姐，麻烦您放我进去，有急事！”
　　我一滞，让徐瑾之得了个空，他一进来就立即掩上门。
　　“瑾之兄何事如此慌张？”明颢掀帘而入。
　　“时间不多，恕在下无法一一解释，不过如果信得过我请两位立即离开白潭！越快越好！”
　　“哦，这次都上门撵人了，还劳烦徐家未来的当家亲自跑一趟。”我嗤笑一声，明颢却捏了捏我示意我住口。
　　徐瑾之并不以为忤：“我知道姑娘还在为两年前的事恼我，但请姑娘放心，如果说整个白潭徐家只有一个人真心帮明公子的话，那个人一定是我。”
　　“不过能否请瑾之兄简述一下我们必须离开的理由，我明颢不能走得不明不白。”
　　“理由？就凭你今天在捉妖时的临阵脱逃就足够！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临阵脱逃！怎么可能？”我惊异地看向明颢，这绝不是他干出来的事！
　　徐瑾之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道：“没错！如果你不想做望门寡就赶紧拉你家这头犟驴远走高飞！”
　　“这……”我一迟疑，不知哪来的直觉明白地告诉我应该听他的话。
　　“瑾之兄的好意明颢心领了，但今日事出有因，若是令尊要审问，明颢随徐兄前去复命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走实非明颢所为。”明颢一本正经地说道。
　　“复命？就怕你复命回来就没……”徐瑾之跺了跺脚，“我的障眼法不不知还能瞒上多久，一会失效后跟踪我的人发现了，你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这么严重？”见明颢并没有否认，我心头一沉，拉拉明颢，“别管你那套原则，不管怎样我们先避一避吧。”
　　徐瑾之见我转了风向，似松了口气，趁势劝道：“明公子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考虑考虑姑娘立场啊。”
　　“啪！啪！啪！”三声脆响传来，“好个得力助手！”一个颇为陌生的声音传了过来。话音刚落，店门随之大开，看看门外，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和徐瑾之有几分相似的白衫女子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笑着。在她的身后，是两队举着火把的长队。冲天的亮光一下将店里的烛光衬得格外微弱。
　　这场面已经不叫跟踪了吧。
　　“三妹不觉得带这么多人有点兴师动众了吗？”徐瑾之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
　　三妹？徐瑛？我一愣，怎么两年不见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门口的女子哼了一声，笑道：“父亲大人好像不是叫你来劝明家少主潜逃的吧？”
　　“姑娘说笑了，瑾之兄正要领明颢前去复命，不过是刚才明颢睡着了这才耽搁了许久。”
　　“瑾之兄？哼。”徐瑛阴侧侧地笑了一下，“二位关系不错啊。有什么话回去跟父亲说吧，大冷天的，总不好叫这么多兄弟在冷风中久等吧。”
　　看这场景，就是想走也不可能了。
　　“那就麻烦三妹带弟兄们先走一步，我与明公子随后就到。”徐瑾之说着将门一关。
　　“慢着！”一支石镖插在即将合上的门缝里，徐瑾之将门开了条缝，冷冷道：“如果三妹愿意就在门口候着，为兄没有意见。”说着猛然合上店门。画了个“封”字印。
　　“瑾之兄的好意明颢心领了，明颢今日所为确实有失，但情非得以，相信令尊大人不会太过为难明颢。”
　　“你放心现在就是我想放你也走不了了。我只是想告诉你，爹爹找你绝不只是为今日之事。我的立场不容许我多说，不过在白虎殿我定会找机会为你开脱，希望明公子配合我。”
　　“等等，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的为我们着想？”我满腹狐疑地看着他，徐家对明颢的态度向来是不屑和利用，他徐瑾之又怎会例外？
　　“姑娘还是信不过我，那瑾之就明说吧，帮你们纯粹是还临江公子的人情。”
　　临江？我和明颢面面相觑。
　　“这是临江公子叫我交给你的。”徐瑾之说着从怀里掏出来块青绿色的玉佩。我接过一看不觉一愣，这玉佩正是他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饰物。
　　“这……”不等我发问，门上的“封”字闪了一闪，徐瑾之低声道：“快收好！”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门前是徐瑛怒气冲冲的脸。
　　“二哥！你别仗着父亲大人喜欢你就不把徐家的家规放在眼里！”徐瑛怒道。
　　“哼，还懂得叫我一声‘二哥’。”徐瑛冷笑。说着转头对明颢一笑，“明公子，我们走吧。”
　　我正要跟上，明颢却将我向后轻轻一推，道：“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
　　“那可不成，她也得去！”徐瑛见状抬手直指我。
　　明颢上前一步拦在我面前，道：“明颢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牵连他人？”
　　“父亲大人可不这么想，总之，这屋里的全都得跟我走！”徐瑛虽是和我们说话眼睛却紧盯着徐瑾之。
　　这哪像兄妹，简直就是仇家！
　　徐瑾之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明颢：“没错，爹爹是这么吩咐的。”
　　明颢有些担忧地看看我，我牵强一笑，道：“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夜风真冷，不过也正好叫我清醒一下，想想这些杂乱无章的事。我握了握临江那块温润的玉佩不好的预感再一次袭来，先是临江延期未归，随后是火烧青娘娘庙，神秘的魂引，古怪的青羽精，危险的祸斗，然后是徐家的连夜提审……我懊恼地暗叹了口气，总觉这些杂乱无章的事件里好像有根无形的线贯穿着，只是，我却找不到那根关键的线头。正在懊恼之中，明颢肩上忽然传来“叽呜……”一声，终于醒过来的胖鱼似知道事情不对，一个劲的往明颢怀里钻。
　　果然是母的啊……
　　一大帮人半夜里浩浩荡荡却又无比安静的在街上走着，白潭的有宵禁，入夜后，不要说街上没有走动的人，就连街道两边的民房都是极早就熄灯的。看周围的景物，估计我们已经快出城了。白虎神殿不知道还有多远，我悄悄敲了敲有些酸胀的小腿，心里开始咒骂起吝啬的徐家来，连坐骑也不给一个。
　　“累了？”明颢关切的声音传来，“要不要歇会？”
　　“父亲大人说了，务必在亥时前赶到。明少夫人不会如此娇弱吧，这两步路也走不了？”徐瑛冷冷地说。
　　本来，被姐姐魔鬼式逛街训练过，再走一个时辰都能坚持，不过听她这么一挑衅，我就故意放
　　缓了步子，道：“我还真累了，要休息会。”
　　“既然累了，那大伙就歇歇再赶路。”徐瑾之接过话来，吩咐后面的大队人马稍作歇息。
　　“徐瑾之！你也太不把父亲大人放在眼里了！”
　　“不把爹爹放在眼里的人是三妹你吧。”徐瑾之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难道这些人也是爹爹安排的？”
　　徐瑛一时语塞，转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叽呜叽呜……”明颢怀里的胖鱼突然不安地叫了起来，明颢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什么事？”我压低声音问。
　　明颢做了个“祸斗”的口型。我心中一凛，不是那家伙要来搅局吧。不及细想，只见徐家兄妹二人都已进入了备战的状态。一阵冷风吹过，四周安静得骇人，就在这寂静的当口，几声尖细的笑声由远处传了过来，很快就逼近了。
　　“哦呵呵——这里好热闹啊——”那妖怪怪笑着转眼就落在我们面前，“少主玩得好开心哪！”
　　在祸斗出现的瞬间，我无意中看见了徐瑛眼里闪过的惊惧和愤怒。难道……明颢他们今天要捉的妖怪就是它？
　　“你要干吗？”明颢皱眉。
　　“哦呵呵，祸斗想了想，还是应该带姐姐走才对。”说着，那细长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欲哭无泪，这妖怪怎么就盯上我了？
　　“难道你信不过我？”明颢绷着一张脸问道。
　　“哦呵呵呵呵——”祸斗仰天大笑，“少主，祸斗怎么会信不过你呢？真正让祸斗信不过的是他们呀！”说着，妖怪一抬腕，两道炙烈的火焰直烧向徐家兄妹。
　　“死妖怪！你不要太猖狂！这里离白虎神殿不过二里地，一会父亲大人来了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被火小小烧了一下衣裙的徐瑛怒吼着，挥剑劈向祸斗。
　　“小心！”徐瑾之大吼一声，将徐瑛向左侧一拉，在他俩避开的同时，一条翻滚着熔岩的裂口出现在徐瑛刚才站的位置上。
　　“你们兄妹五人都拿祸斗没辙，怎么还是这样鲁莽呀？啧啧，一会阎炎又要怪祸斗毁坏道路了唉。”祸斗轻轻吹了吹方才出招的手指。
　　“带她走于你一点好处没有，你怎么还是想不明白？”明颢小心的掂量着措辞。
　　“祸斗明白的呀！”那妖怪忽然笑道，“所以祸斗不但要带姐姐走还要邀请少主跟祸斗同行呢！”
　　“你做梦。”明颢从声音到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张开的右手中的空气却逐渐晶莹起来。
　　“哎！少主怎么如此性急？听祸斗把话说完嘛——”
　　“你说。”明颢应着，手中逐渐形成里一支透明的水戟。
　　“哎哟喂！少主呀，你不要拿那个东西吓祸斗嘛！祸斗这么做可是为了少主你好呀，徐渭那老头盯着你的力量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等着将你骗去想法儿将你的力量榨走呢！”
　　我心底一惊，没错，在九重，败落巫师家族的遗孤只有能力被废这一条出路。这也是明老太太当年托孤的原因。可明颢怎么说身上也流着月家的血，更何况，这血里还有月家侍奉的守护神兽麒麟的力量啊！徐渭难道有胆子和月家争？
　　“这事轮不到你操心，明颢一定遵守诺言。”
　　“明颢，原来你果然勾结妖怪，难怪这个姓花的小妖女突然要休息，等的就是它吧。我说怎么捉妖捉着捉着人就跑了，原来是一伙的。好个明家少主，等会我定要当着父亲大人揭穿你！”徐瑛叫嚣着，却因忌惮祸斗的力量只是原地嚷嚷，不敢再贸然行动。
　　“你住口！还嫌惹的事少吗？”徐瑾之狠狠瞪她。
　　“二哥你也别急，怕我揭穿你是不是？你分明就是跟明颢串通好的，是不是还惦记着白虎殿的宝座呢？告诉你，只要嫡系的人没死完就轮不到你徐瑾之！”
　　“徐瑛！你说话注意点分寸！”
　　“我……”徐瑛还来不及说下去，祸斗就放出了一道火焰直接叫她闭了口。
　　“唉呀！烦死了烦死了！”妖怪跺跺脚，“你这女的要再吵祸斗直接将你红烧算了！少主呀，你可听到了？他们姓徐的可是没安一点好心哪！跟祸斗走，不过等上一年，祸斗解印后就绝不缠着你和这个姐姐了。”
　　“绝对不行。”明颢一口回绝。
　　我看看徐瑛，又看看祸斗，一咬牙，拍拍祸斗的手道：“要不跟我合作吧。”
　　“花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明颢急得大喊。
　　“知道啊！”我笑了一笑，“不过，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就是和妖怪作交易也犯不着你们除妖师的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吧。”
　　“花颜！”
　　我轻轻地笑笑，不去看他，附在祸斗的耳边说了几句。祸斗皱着眉，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祸斗就听姐姐的吧。”
　　说着转向徐瑾之与徐瑛，收起了一贯的戏谑厉声道：“若伤了明颢一根头发，明天的白虎殿就是十年前的百寿楼！”说完就和来时一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你跟他说了什么？”明颢拉过我急切地问道。
　　我微微一笑道：“秘密。”说着，拍拍膝盖，对一旁已经气得脸色煞白的徐瑛说道：“三小姐，上路吧。”
　　第20章
　　再次启程后不久，就看见前方有一片隐约的灯光，同夜风一道吹来的还有清晰的水声。
　　原来这白虎神殿同样也在水域之中。诺大的水面上只有一个灯火辉煌的小岛。我们上了船，没每
　　见船夫，片刻，一盏纸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向船头飘来，上面的“徐”字已经斑驳不堪，灯光即使是在浓厚的夜色中也极不明亮。待接近时，它向上跃，自行挂在船头的桅杆上。同时，木船“吱呀——”响了一声，便在那灯的引领下向湖心的小岛驶去。
　　船走得很快，转眼功夫便到了小岛。一队提着灯笼的老妇人早候在岸边。我们下船，她们齐齐向徐瑾之和徐瑛俩行了个礼。为首的妇人对他俩说道：“二少爷，三小姐，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声音……我一愣，借着灯光看去，那人竟是隔壁的王婶！我心里顿时明晰了几分。
　　跟着那队妇人穿过一片小树林后。路面变成了平整宽阔的石板路。抬眼望去，前方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殿宇，想来那就是白虎神殿吧。奇怪的是，这座精美的类似天坛祈年殿格局的神殿却没有那种慑人心魄的威力。不像是两年前我所见的麒麟殿，即使是在荒山野岭之中也有种叫人不敢接近的威慑力。
　　我和明颢对视了一眼，他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
　　“瑾之、瑛儿，为何还不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徐瑾之赶忙示意我们跟他进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尊白玉的老虎雕像位于神殿中心。其余的布局和麒麟殿的极为相似。雕像后方，是一道自屋顶向下流淌的水幕。隐约可见幕后端坐着的老者。
　　“晚辈明颢拜见白虎祭师。”明颢忽然恭恭敬敬地对着水幕后的老人行礼。
　　呃，我挠了挠耳朵，拿不定主意该继续站着，还是跟着明颢参拜。
　　“明公子可知老夫为何深夜请你来此？”老头慢条斯理地说。
　　“晚辈料想是为了白天晚辈临阵脱逃之事吧。”
　　“爹，明公子他是……”
　　“咳咳，”老头咳了两声，打断徐瑾之，喊了声，“夫人。”一位衣饰华丽的老夫人从水幕后走出来，神情肃穆。“明公子，你本是明家遗孤，照惯例在明府易主之日就该将你的法力收回，我徐家念你年幼，受不住废法之苦，故而将期限一拖再拖。谁料你竟然不念恩情，罔顾法纪，私藏精怪，勾结妖孽。与妖孽里通外合破我徐家的收妖阵，伤我弟子百名又私放妖孽。明公子，小小年纪好能耐啊！”
　　“何止啊！我们回来的路上，他在还招来那妖孽，想趁机逃脱，娘，你看！”徐瑛乘机叫了起来，把烧焦的裙裾给那老妇人看。
　　“大娘，事情不是三妹想得那样。”徐瑾之出言辩驳，“那妖孽要截走明公子，明公子绝对没有与那妖孽勾结。”说着转向徐瑛道，“三妹请想想，如果那明公子当真要跟那妖孽走，就凭你我之力又怎么拦得住？”
　　“那谁知道？说不定他们串通好了故意演那么出戏给我们看呢？”徐瑛不依不饶。
　　“明颢，赶紧解释啊！”我急忙推推明颢。
　　明颢倒还真是沉得住气，面不改色地对着水幕后的老头不紧不慢地说：“看来前辈对明颢有许多误解，可否容明颢一一解释？”
　　“误解？罪证确凿何来误解？”老夫人厉声喝问。
　　“叽唔——”胖鱼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老夫人冷笑：“胆子倒是不小，居然还把精怪带在身边。你倒是说说，老身那点是冤枉了你？”
　　“夫人说明颢私藏精怪，勾结妖孽这两条罪过，晚辈实在不敢苟同。”明颢平平静静地辩解着。
　　“先说‘私藏精怪’这条，这青羽精是明颢在青娘娘庙偶然拾得，想等娘娘庙修复后就将它送还。虽未成年，但它也是神鸟羽灵，算不得精怪吧。”被明颢托在掌心拍打着翅膀颇为惊恐地看着皱着眉头盯着它的老夫人。
　　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东西真的是青羽精么？如果不是……
　　“你确定？”老夫人神色诡异地盯着胖鱼，胖鱼在她的注视下胖乎乎的小手拽紧了明颢的衣袖，浑身都微微颤抖，连碧绿的尾巴也有些发白。
　　“《异物录》首卷第一百三十一条：‘青羽精，人身鱼尾，其尾如碧，覆鳞，翼似蝉。’”明颢说道，“晚辈斗胆一问，若这不是青羽精，那前辈以为是什么？”说着将抖得不成样子的胖鱼往怀里一揣，继续道“另外‘勾结妖孽’这条更是无从说起。十年前，奶奶助前辈降服了祸斗，封其戾气，收于我明府之中。北宫易主后，封印半解，致使明府中收押的妖物趁机窜逃。这两年，明颢一直助前辈收妖降魔，未曾有一日怠慢。而这祸斗乃上古妖孽，明颢才疏学浅，仅能以五行相克之理使其行动受制，而降服它则实非晚辈如今之力所能办到。白天在收妖阵里，那妖孽目的并非与我等为敌，而是旨在虏晚辈未婚妻为要挟，迫使晚辈为它解印。晚辈是在发现阵中妖孽实为祸斗替身时才脱身前去追妖的。至于方才三小姐所责，恐有违实事。徐府众家丁都亲见晚辈对祸斗严辞以拒，绝无勾结妖怪以求脱身一说。”
　　“好啊，不愧是明老夫人月璇玑的孙儿。反驳起来有条有理的。那老身就明白告诉你，你以为这青羽精还能变成神物么？它玩忽职守，不但使众人的祈愿无法传达到青娘娘那里，还疏于打扫，让庙宇被烧毁，青羽候选名录早就将它除名了。”
　　“啊！”我惊异出声。那胖鱼也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你说祸斗的真身在你家要劫持颜姑娘为人质你可拿得出证据？明老夫人当年可就是一张嘴皮子，死的能说成活的，她包庇妖怪可不是一天两天，以僵尸喂养鬼桑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九重。你说，你的说法老身能信么？既然你咬定不肯与祸斗离开，以它的能耐又怎会自行离去？莫不是，你几个时辰之内能力就提升得足够对付它了？”
　　“请前辈自重，不要辱及祖母。”明颢当年就对奶奶养鬼桑一事颇有微词，现在听徐夫人一提起，一时间无法反驳。
　　“徐夫人，跟祸斗做交易的人是我，和明颢没有一点关系。”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朗声道。
　　“花颜！”明颢一惊赶忙拉我一把。
　　我推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他连我们交易的内容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跟妖孽勾结？我不是什么除妖师除怪师，不知道你们那套乱七八糟的规矩法纪，也没有什么降妖除魔的伟大抱负。我知道的是，我要活下去，也要他活下去。”
　　“姑娘挺能耐，以为仗着自己不是巫师家族的成员，老身就拿你无法了吗？”徐夫人威胁地笑笑。
　　“当然不是，夫人能既然能用不入流的手段将胖鱼除名，栽给明颢‘私藏妖孽’的罪名，派人监视我们，又怎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放过我这种小人物呢？不过，夫人最好记住，最微不足道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人。”我平静地笑笑。
　　徐夫人脸色有瞬间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姑娘不要血口喷人。我堂堂徐家主母怎会费力去除一个小小青羽精的名？”说着向水幕鞠了一鞠，“老爷，这事您给个公断吧！”
　　“巫师界绝容不得半点污浊。”黯哑混浊的嗓音，可言语间隐隐透着的杀戮之意叫我周身发寒。
　　“等等！”一直没出声的徐瑾之忽然大喊一声。
　　“瑾之，你有什么事？”徐渭问道。
　　徐瑾之上前一步，垂首做恭敬状：“爹爹，孩儿相信明公子绝无背叛巫师界之意，花颜姑娘不是
　　我界中人，所作所为亦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还请爹爹网开一面。更何况，祸斗与我家相克，少了明公子的协助，要将它制服恐怕……”
　　“瑾之，不用多说，爹爹自有安排。一切就照旧，明日辰时举行废法仪式。”徐渭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
　　徐夫人得意地笑笑，招手吩咐道：“来人啊！带明公子和颜姑娘去客房休息。”
　　“慢着！”我和徐瑾之同时出声。我对徐夫人笑笑道：“夫人也太性急了点，花颜不是说过最微不足道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人么？”在她惊疑的目光中，我抬起手来，轻轻晃了晃一直握在掌心的珊瑚小铃。
　　整个白虎殿的人都屏息以待。一秒，两秒，三秒，大殿内外没有一点动静。可是，十几秒过去了，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徐夫人和徐瑛的表情已经由惊疑警惕变成了嘲弄。我尴尬地笑笑，心里大骂，爷爷的！不是说我一摇铃它就来吗？完了，被涮了！
　　“颜姑娘，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就不要玩了。”徐夫人不屑道，“来人，带他们下去！”
　　“哇——呜呜呜——”终于反应过来的胖鱼忽然大哭起来，边哭边唧唧歪歪地说着鸟语，然而这屋里的人除了我，似乎都听出来有什么不对了，徐夫人更是变了脸色。右手轻举，一个金灿灿的符咒浮于指尖。
　　“夫人！”明颢声音冷硬，“就算被除名了，青羽的处置也还轮不到徐家吧！”
　　徐夫人闻言，一丝怒意闪过眼眸，四指一握收了符咒，对杵在门口的家丁们喊道：“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眼看着一群家丁推推嚷嚷地将我俩拉出殿门，心里那个懊悔啊！死妖怪！没能耐就不要装啊！这可被它害惨了！早知道那时直接打晕明颢叫祸斗把他扛走就好。
　　我跟明颢关在了一块，所谓的“客房”也就是牢房，跟电视剧里看的分毫不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开连锁店的。
　　“胖鱼说了什么？让那大婶发那么大脾气？”我好奇地看着仍在明颢怀里哭哭唧唧的胖鱼。
　　明颢却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阴湿的石墙。
　　“你今天到底跟祸斗说什么了？”沉默了半天的明颢忽然开口。
　　“啊？哦，还能是什么啊，我告诉它给我样东西，我一晃它就过来烧徐家的屋子，然后我们趁机逃跑啊！”
　　明颢摇摇头：“四方神殿哪有那么好入，特别是妖，别说进来，就是接近也够它受的。”
　　“那现在怎么办？”
　　“别担心，他们要的只是我的法力，等熬过明天，我们就能过普通的日子了。”明颢见我满脸悔恨，淡定地出言安慰。
　　我回过神来，皱眉道：“熬？怎么熬？你以为我不知道，在成年前废法跟要你的命根本就没有区别！”
　　明颢垂下眼帘：“两年前明颢就死过一次，多活了两年已经是上天眷顾了。”说着浅浅一笑，
　　“更何况，月族的先哲认为人活着是为了来人世间受苦洗刷上辈子所犯下的罪孽。死亡才是神赐予的最大的恩典。我体内也流着月族的血液呢。”
　　“我宁愿你上辈子作恶太多，今生的劫难还没有结束。”我撇了撇嘴。恕我愚钝，这种看破生死的道行估计这辈子也练不成吧。
　　说归说，要让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坦然面对死亡终归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吧。明颢说完话又眉心微皱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不由叹了口气。
　　“花颜，对不起。”
　　“啊？”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已经拜托瑾之兄，我明天如有不测，他一定会保你周全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听他安排，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别胡说！我说过了，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你还记得你奶奶跟你说的话吗？为了所谓的原则丧命那才是傻！你明明知道徐家要你的命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正义，你还真的要乖乖的让他们把杀你吗？”我“嚯”的一声站了起来。
　　胖鱼忽然扑到我身上开始拽我的衣襟，不是吧，这家伙也太会见风使舵了吧。这么快就要换靠山了。我翻翻白眼，强行拉开它。
　　拉开它的同时，只听得“哐当”一声，我低头一看，是临江的玉佩。难道……
　　一转头，只见胖鱼拉着我一个劲地叽叽咕咕，可是我听不懂啊！
　　“明颢，翻译！”
　　“翻译？”
　　“告诉我它说啥！”我一跺脚。
　　“它……”明颢犹豫片刻道，“它说，它去把这玉佩送给祸斗，祸斗就能进来了。”
　　“真的？”我小心地盯着胖鱼，这棵墙头草不会拐走我的玉佩吧？“你确定能够送到？不会被人抓到？”
　　胖鱼拼命点头，我心一横，豁出去了！迅速将玉佩挂在胖鱼身上。刚要放手，明颢却扣住了我的手，神色犹豫，“你确定要求助于妖孽？”
　　我有些气恼地甩开他的手，示意胖鱼赶紧走。“我不知道求它有什么错，我只知道那妖孽比什么白虎祭师率直爽快得多。至少暂时它对我们无害！”
　　第二十一章
　　“……”明颢欲言又止，神情极其复杂，轻微的叹息声清清楚楚地直达我心底。明颢他也算是身出名门的世家子弟，又是心地清明，性格耿直的孩子，以他的脾气宁愿慷慨赴死也绝不会接受妖怪帮助而苟活。
　　我忽然有种逼良为娼的感觉，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嗯，那个，今天这么做，以后除妖师界恐怕也再没有你的立锥之地了。”
　　明颢眼里闪过一丝伤感，沉默少许，朝我清清淡淡一笑：“我想你做的是对的吧。”
　　笑容里掩不住的伤痛让我有些茫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我不敢看他，只觉得他的清澈映衬得我贪生怕死分外猥琐。像我这样，在革命年代估计就是一革命叛徒啊。
　　狱中的火光极亮，无法从窗口的光线中判断出时间流走的程度。外边是巡逻的狱卒单调的脚步声，时间过得极慢，虽说折腾了一晚，早已又困又累，可要睡着，还真没那本事。
　　“夫人！”狱卒有些惊惶的声音传来，我和明颢对视一眼，顿时警觉起来。
　　“姑娘果然好本事！”徐夫人只身站在牢门前，眼里满是杀气。
　　怎么了？我闲置了两年的大脑突然高速运转起来，莫非……
　　“两位随我来！”徐夫人扬扬下颌，示意狱卒开门放人。我们再次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刚出牢狱不远，就觉得徐府气氛不大寻常，没走两步，一声熟悉的尖细笑声从头顶传了过来，昨
　　天还叫我心惊胆颤的笑，现在却成了定魂丸。
　　“你要的人带来了，还不收了妖术？”徐夫人冷冷地对祸斗说道。
　　“哦呵呵——夫人还真是见识短浅呢！”祸斗怪笑着落在了我俩的身后，“祸斗的‘焰’可是南宫真火呢，哪有说收就收之理呀?”
　　“放肆！”徐夫人柳眉倒竖，“焚毁四方神殿，神界岂会轻易放过你！”
　　“哦呵呵——夫人真会开玩笑呢！祸斗怎么有那个胆子哟！‘焰’又岂能烧毁‘真正’的神殿呢？”我还没来得及咀嚼它话里的意思，就已经被拦腰抱起。祸斗那么轻轻一蹿就到了半空，我不由得紧紧抱住它布满红色纹路的胳膊。这才看见方才还庄严寂静的白虎殿现在整个被包在冲天的火焰中。徐瑾之他们手忙脚乱地灭火，可好像全无作用，祸斗的‘焰’不见烟却没有半点要弱下去的样子。明颢有些吃惊地看着火中的白虎殿，似乎被什么给震住了。
　　“啧啧，少主可看清楚了？”祸斗轻蔑地向下看了一眼，“姓徐的，阎炎的账祸斗自会向你们讨！少主，我们走了哟——”说着抱着我俩直奔结界之外。
　　眼看就要出结界了，眼前一个黑影闪过，祸斗的陡然刹住。
　　“怎么，这就走了？”洪钟般的声音将我震了个半晕，好半天回过神来，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龙！我瞪大眼睛，真的有这种生物！呃，我拍拍脸颊，傻了，来这两年半了，怎么还会被震撼？送信的小胖凤凰都出现了，有龙又有什么奇怪？只不过，似乎来者不善啊！
　　“哟，是囚牛呀，你也要来搅局吗？”祸斗有些不悦。
　　“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刚自由就闯下这等祸事。”眼前叫‘囚牛’的龙眨了眨眼睛，有了经验，只要他一开口我立即捂上耳朵，洪钟般的声音这才降到了我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哎哟，烧座伪神殿而已嘛，值得大惊小怪的吗？”祸斗撇撇嘴，“今儿祸斗赶时间呢，行个方便哪。”
　　囚牛不理它，却用长长的身子将我们圈了起来，硕大的龙头一边绕圈，一边仔细的打量这我们。正被他看得发毛之际，祸斗不耐烦地开口了：“我说老伙计，让个路吧，要不以后可别求着祸斗帮你试琴木哪。”
　　那囚牛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两眼。自言自语道：“奇怪，明明有听到声音。”忽然，它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两条龙须猛地直插我面门，明颢眼明手快以一面冰镜挡下攻势。冰镜在龙须的击打之下碎成数千片细小晶片，向我们当头飞来，我条件反射地抱头躲避。心想完了，这可又是一厉害角色啊。
　　不料那囚牛却没有再攻击，反而及其兴奋地眨巴着它圆鼓鼓的大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古怪的大脑袋向我探来。
　　“你要干吗？”祸斗将我向后挪挪，警惕地看着它。
　　“镯子哪来的？”囚牛目光怪异地看着我说。
　　我下意识地护住镯子：“我老爹给的，你想怎样？”
　　“嗷？你爹？”囚牛两眼一鼓，原本就突出的眼睛像是要掉下来似的，下一秒它已经开始号啕,
　　“临江——你这个大骗子——”号着，号着还在空中翻滚起来，这样子，怎么看着那么像邻居家赖皮的小狗？我和明颢莫名其妙地对看一眼，再看祸斗，早就一脸黑线。鄙夷地赏了个白眼球给仍在哀号的囚牛，起身就向结界外冲去。
　　很容易到了外边，又飞驰了许久，祸斗这才由空中落下，将我俩放在地上，擦了擦汗：“量他们姓徐的也追不过来了。”
　　明颢心情显然不好，一路上闷闷的，一言不发。见他这样我也沉重起来，心里盘算着该怎样重建他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轰”的一声，将正在冥思苦想的我吓了一大跳，明颢条件反射似的挡在我身前。
　　待眼前的烟雾散去后，我都快哭了——怎么又是那条脱线的龙！估计是下降时速度太快，这家伙一头扎进了土里，这时，鼻子上还沾粘着一砣泥，龙角上也缠着一团枯草。更加古怪的是，它又在眨巴它圆得快掉下来的大眼睛。我揉了揉眼睛，是幻觉吧——怎么觉得它眼里满是期待的小星星？
　　“你想要这个？”我伸出左手，晃了晃腕上的血玉镯。
　　囚牛边拼命点头边挥洒着眼里的小星星，看样子好像激动得讲不出话来了。听说囚牛好音乐，莫不是这镯子真如姐姐所言，是上古的伏羲琴琴身所制？
　　“不行。”我收回手来，“我的东西从不给别人。”不知为什么，一看它就觉得这是个好欺负的主。
　　“嗷——”囚牛哀号一声，泪水滂沱而出，伏在在土里哭得惊天动地。
　　“哎哟！姐姐，你就把这镯子给它吧！”祸斗有些不忍心地看着嚎啕着的囚牛。
　　“绝对不行！”我一口回绝，这是我从现代带来的，说不定是我回家的关键呢！怎能随便给人？
　　“这个嘛……”祸斗有些为难地挠挠头，眼看着囚牛将我们脚下的土地都弄湿了，它更是滚了一身混着自己泪水的泥浆，“要不你先跟我们走吧，哪天这位姐姐高兴了说不定就把镯子给你了呢。”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痛哭的囚牛就立刻精神了起来。一扬脖子半身立了起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却欣喜地眨巴着，“嗷！好噢！”一声突如其来的欢呼，差点没把我震死。
　　“叽唔——”这时，胖鱼从祸斗的衣襟里钻了出来。抱着临江的那块玉佩直奔明颢肩头。
　　看着眼前这群生物，明颢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事情的发展绝对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22章
　　逃是逃出来了，可下一步去往哪里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下一步怎么办？”明颢平静的看着我，语气里却有着不易察觉的躁意。
　　“这个……”我心虚起来，“刚才只顾着逃跑，没想那么多……”经他一提醒，我也发现我们陷入了另一个困境：囚牛和胖鱼是不用说，看他俩在一旁玩得不亦乐乎就知道这两个家伙是百分百靠不住的，明颢和我本就是寄居在临江的茶叶店里，烧了白虎殿也就断绝了明颢与除妖师界的关系，那么，我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祸斗，而这绝不是明颢所能接受的……我这才猛然意识到，在牢里，明颢他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我安排了一个安全又安定的结局。若他在废法仪式中死去，我一个不会法术的普通人绝对可以在徐瑾之的保护下平安度日，等待临江归来。而这么一跑，我们都必然会变成除妖师界的追杀对象……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明颢，他看了我一眼，紧抿嘴唇，目光很快就缓和了下来。
　　“哎哟！我说少主呀，姐姐又不会消失，您用得着这么看么？”祸斗冷不丁插了一句话，说得我和明颢一窘。
　　“接下来去哪呀？”我劈头问道。
　　“姐姐，这事儿可得问问少主哪！”祸斗笑着，“堂堂明家少主岂会听我小小祸斗的调遣呢？”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我截下它的话来，“就说你想怎么做吧？”
　　“哦呵呵呵——姐姐就是爽快呀！”祸斗诡异地笑起来，“祸斗想带姐姐你们去一趟寒潭呢！”
　　“不行！”明颢忽然喊道，吓了我一跳。
　　“哎哟喂——”祸斗一下蹿到我身后，拍着胸口道：“吓死祸斗了！我说少主，您怎么老这么粗鲁呀？不过是上寒潭逛逛嘛！”
　　明颢一把将我拉离了祸斗数尺远：“你去你的寒潭，我们自己找地方落脚。”
　　察觉到气氛的异常，囚牛和胖鱼也停止了玩耍，胖鱼依旧直奔明颢肩头，囚牛则翘起龙须搔搔头，盯着我的左腕瓮声瓮气的说：“我跟姐姐走。”说着迅速蹿到我身边表明立场。
　　“那个……”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弄清楚一些事情的，“寒潭是什么地方？”话音刚落，那四个家伙同时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白潭城的坟场。”明颢解释道。
　　呃，难怪明颢不愿意去。“你去坟场干什么？”我问祸斗，不自觉地向明颢靠近了数寸。
　　“……哦呵呵——”祸斗愣了数秒，突然笑了起来，“瞧你们紧张的！祸斗不过是去拜访一位故人罢了，不用那么提防哎。”
　　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天晚上的梦境——曲廊，幼女，血色罗裙，冲天的火光以及让人窒息的哀恸……“阎炎……”我不自觉地吐出两字。
　　虽说只有瞬间，但我看得清清楚楚，祸斗的脸色僵了。
　　“哦呵呵——”祸斗又若无其事的笑起来，“看来姐姐好像知道我的事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连忙否认，“是听你提了几次这个名字，顺口猜的。”
　　“哦——”祸斗点点头，“姐姐很聪明嘛！”祸斗挠挠头，“给个面子吧。”这句话却是对着明颢说的。
　　“据我所知，寒潭的守墓人不叫阎炎。”明颢回道。
　　“唉呀，对噢，你们好像都叫她‘参女’。”
　　==============“哦呵呵——转换场景罗——”==============
　　上路已有两天了，明颢同意与祸斗同行的动机我仍然没有想清楚。寒潭是白潭禁地，传说中魅河的尽头。一般来说，白潭的人过世后，亲人们将在魅河上游为他们举行水葬，而尸体会顺流而下，最终到达寒潭。听完他们的解释，一阵反胃感涌了上来：想想看，寒潭作为坟场这么多年，汇集了多少尸体啊……更诡异的是，整个魅河中下游流域的都笼罩在一片任何千里眼都无法穿透的浓雾之中，若不沿着魅河前行，迷路是小事，可怕的是走上了非生者的路，那可就……
　　嫌我们脚程慢，囚牛和祸斗分别化作一条绛红色的大狗和类似麒麟的生物驼着明颢和我。魅河的水流很急，已经看见三条插满彼岸花的尸船从我们身边漂过了。四周雾气极浓，白蒙蒙的一片，能见度不超过三米。没有风，亦不见生物，唯一活动的，就是奔腾的魅河水，还有水中漂过的尸船。这样的情景直教我彻骨生寒，祸斗准备的干粮咬上两口就没了食欲。可明颢却一直保持着极机敏的状态，不肯多说一句话，目光却极为锐利。不知道是在提防未知的危险，还是他身下的祸斗。
　　“镯子～”休息时囚牛照例讨好地蹭我。
　　“不给～”我心不在焉地逗它，我实在是想不通明颢统一前来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这里是整个白潭唯一能暂时逃避除妖师们追讨的地方吧。
　　“姐姐给我吧～”囚牛忽然泪光闪闪地看着我，又小心地瞄了瞄一旁的祸斗等人，压低声音道，
　　“这里很可怕啊～我偷偷带姐姐你离开好不好？”
　　这家伙，挺聪明啊，居然看准了我的心思。我也压低了声音：“你带走我，我就要给你镯子是不是？”
　　囚牛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不行，我就想去寒潭看看，你不去拉倒。”开玩笑，明颢不走我怎么走。
　　“哦呵呵，囚牛你怕了呀？”祸斗笑道。
　　“谁说我怕了？我是看姐姐好像快支撑不住了。”囚牛双目圆睁大声辩解。嘹亮的声音没入漫无边际的迷雾之中，没有半点回响。
　　我刚要辩解，就被明颢一把拉住，一转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你还好吧？”
　　“没事。”我笑一笑，“囚牛想骗我的镯子胡说的。”
　　“对不起，又累你受苦……”明颢话未说完，身子就忽然一僵，神色紧绷起来，肩上的胖鱼害怕地钻入了他的衣襟。
　　不等我发问，祸斗就笑开了：“哦呵呵——姓徐的还有些本事嘛！祸斗可是看低了你们呢！”说着一道火光擦着水面直奔河心而去。
　　刚漂过来的尸船霎那间就被火焰包围了。火焰中，一个身影猛然腾空而起，跃向岸边。
　　诈尸！
　　我惊得一退，那“尸体”却说话了：“妖孽！你别太猖狂！”这声音……徐瑾之？！
　　“哦呵呵……祸斗正愁着行路太慢，想向徐家借条船呢，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哦——”祸斗说着，勾勾手指，那火焰就像有生命似的，乖乖地牵着船向岸边驶来。
　　“明公子不要惊慌，瑾之此来正是要载明公子前往寒潭。”徐瑾之说道。
　　“为什么？”我疑惑地打量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瑾之已经向爹爹说明，明公子和姑娘是为了擒拿祸斗，才假装同它逃跑的。短时间内爹爹不会追讨二位了。”
　　“哦呵呵——说得真好听！”祸斗冷笑一声，“少主可别叫他骗了啊。”
　　“短时间之内？”明颢冷静地重复着徐瑾之的话，“不知瑾之兄有何指教？”
　　徐瑾之看看一旁冷笑的祸斗，微一抿嘴，笑道：“答案就在寒潭，请恕瑾之暂时无法详述。”
　　“哼哼。”祸斗又是一声冷笑，“既然多说无益，那么大家快上船吧。”说着抢先踏上了等在岸边的木船。
　　这才知道，魅河又叫往生河，除了白潭的尸船和徐家的引渡船没有半片木头能在这水里浮起来。囚牛和胖鱼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在船的悠荡下很快就打起哈欠睡着了。徐瑾之站在船头，牵引着船的走向，祸斗放松的坐着，眼睛却警觉地观察着周遭。明颢挨着我坐，也是不言不语。我无聊的望着河里混浊的汹涌的却又安静无声的水流忽然就害怕了起来，照他们之前说的，这河简直就是忘川啊，还有我们坐的竟然叫引渡船……那我们岂不是河上的亡魂……
　　我心底一凉，赶紧摇摇头赶走这种可笑的念头。不过听说从忘川里能够看到死去亲人的影像，不知……
　　“当心！”徐瑾之的惊呼还在耳边回荡，我整个人就跌入了明颢的怀里。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我看河水看得入神竟然差点栽入河中！
　　我惊魂未定，微微喘息着，刚才似乎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河里殷切的向我召唤，那种若有若无的诱惑声仍在我脑海里盘旋不息。
　　“怎么回事？”明颢焦灼地问。
　　我定了定神，勉强笑道：“没事，刚才瞌睡了没坐稳。”
　　“姑娘当心，千万不可盯着魅河水看。”徐瑾之回头看了我一眼叮嘱道，“这河里的魅精可是勾魂高手。”说着又转回头去观察船的走势。
　　“哼哼，说到勾魂，小小魅精可比不上你们姓徐的‘魂引’吧！”祸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嘲弄道。
　　比不上“魂引”？！我心里一惊，那么刚才……明颢没有说话，只是拽紧了我。
　　船又拐过了两个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魅河水流似乎缓和了些，雾气似乎也没那么寒气逼人了。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一船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而酣睡中的囚牛蹭地蹿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前方。
　　“怎么了？”我被它吓了一跳。
　　“嘘——歌声。”囚牛看也不看我，一副很陶醉的表情。
　　徐瑾之身子微微一僵，刻意加快了船的速度。果然，前方的迷雾中，有隐约的山歌声传来，听声音，像是越来越近了。

　　魅河（2）

　　第23章
　　“引渡归处寒潭近，魅水迷雾何曾尽。韶华豆蔻已成忆，莫痴念，枯骨输赢谁人定？奎娄胃昴毕觜参，从来白虎兆凶信。饕餮饱足几时见，且留情，魑魅魍魉亦生灵。”
　　辽远而绵长的歌声挟着一股宛如阳春的暖意向我们的船靠近，可那歌的内容却让人笑不起来，至少徐瑾之是笑不起来的。
　　很快，一个身着蓑衣的渔夫从迷雾中显出身形，大而破旧的斗笠遮了大半边脸。旧黄色的竹筏破浪而上，那渔夫盘腿而坐，身边放着一个澄黄的竹制鱼篓，手里握着一根青竹鱼杆，悠然自得的如同在风平浪静的湖上泛舟。能以一破旧竹筏在往生河里逆行，这渔翁来头不小啊。徐瑾之和明颢都进入了戒备状态，祸斗倒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将来人放在眼里。又或许，它明白此人的能耐，知道防备也是徒劳。
　　在竹筏与我们的船就要擦肩而过时，船与竹筏忽然就像胶在了河面上一样。
　　“来者何人？”徐瑾之高声问道，声音明显绷得紧紧的。
　　“魅河南岸，捕鱼为业。”渔翁不慌不忙对答，声音甚是沧桑，很难想象刚才优美的歌声是出自他之口。
　　“‘九曲往生河，从来渡亡者。’这魅河里连根鱼骨都寻不着，敢问前辈在何处捕鱼？”
　　“何为生？何为死？”那渔翁对徐瑾之的问题避而不答，却突兀地反问。
　　“出为生，入为死。”徐瑾之稍微一愣，顺口作答。
　　“‘出为生，入为死，’那敢问这位小哥，诸位此行是出？是入？老朽此行又是出？是入？”那渔翁忽然抬起头来冲我们微笑。
　　此言一出，船上的众人都变了颜色，皆知寒潭凶险，不知这渔翁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们从离开白潭城是出，前往寒潭是入。老爷爷你从寒潭出来是出，逆流入城是入。”我试探着从字面上回答。
　　“呵呵呵呵——”那渔翁仰天一笑，“解得好，解得好！出也是入，入也是出；有也是无，无也是有。既然如此，水中无鱼就是有鱼，老朽又怎会无鱼可捕？”话音刚落，渔翁一扬手中的鱼竿，一道优美的虹划过半空后落在我的怀里。低头一看，一尾鲜活的金红鲤鱼正在我膝上活蹦乱跳。“丫头，这尾金红鲤鱼算是老朽送你的！可别叫人给摸走了——”渔翁笑意盈盈。雪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的，怎么觉得这笑容看着有些眼熟？
　　忽然觉得膝上一轻，再看怀中，那尾活鱼已经化作一块拴着金穗的红鲤鱼佩饰泛着柔和的暖意，静静躺在我膝上。我拿起那块鱼形佩饰，不知所措的看着渔翁。
　　那渔翁却冲我挤了挤眼睛，笑道：“丫头，还记得我吗？”说着，原本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渐渐光滑了起来……我惊讶地看着变年轻的渔翁，那张比妖孽还妖孽的笑脸我怎么会忘？
　　“李行远……”明颢显然也被震撼了一下，“你怎么？”
　　李行远正要接话，囚牛却瞪视着他，语含威胁：“弦音——别以为变个样子我就认不出来了！”
　　李行远这才注意到前爪伏在船舷上的囚牛，忽然急冲冲地笑着对明颢说道：“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了。记住你奶奶的话，不要为了所谓的原则丧命啊——”说话间人已经飘然远去。
　　“嗷——弦音站住！还我九霄环佩（古琴）——”囚牛咆哮着腾空而起追随李行远而去。巨大的后坐力使船身剧烈摇晃起来，我紧紧扣住船舷不敢撒手。
　　“姐姐！镯子不要给别人啊——”囚牛如钟般号声透过厚重的雾气传了过来，很快就消散在寒气中。
　　李行远走后，摄人的寒气再一次从周遭聚拢过来，水流更是加倍湍急，一层薄薄的冰霜悄悄覆上了船身。祸斗嫌冷，生起了一团橙黄的火焰取暖。
　　“把火灭了。”徐瑾之皱了皱眉。
　　“哦呵呵，怕招来魅精呀？”祸斗笑得甚是开怀，“哦呵呵——放心哪！你这偷来的引渡船上施了‘魂灭’呢！小小魅精哪敢靠近哟？”
　　偷？什么意思？我和明颢齐刷刷地看着徐瑾之。
　　“你说什么？”徐瑾之面色发白，直盯着祸斗。
　　“哦呵呵——祸斗说什么不重要啊！姐姐，想不想知道刚才你怎么会差点掉入河中的呀？”
　　“魂……灭？”我猜测道。
　　“哦呵呵，祸斗真是太喜欢姐姐了！”那妖孽说着就过来拉我的手。
　　明颢一把拍开了它伸过来的爪子：“你说！”
　　“唉呀，少主好小气呢！”祸斗讪讪地收回手，“姐姐不是猜中了么？这引渡船上有‘魂灭’
　　嘛！不过嘛，姐姐真厉害啊，祸斗可是第一次遇见能从魂灭中逃脱的人类呢！”
　　“这船上施有‘魂灭’？”徐瑾之一脸不可思议，“简直是胡说八道！颜姑娘连除妖师都不是，如何抵挡得住这‘魂灭’？再说，‘魂灭’失传已久，而这条船是前年新造的。”
　　“哦呵呵——‘失传已久’啊……”祸斗笑着凑近徐瑾之，“祸斗可不觉得你是这么天真的人呢！”
　　“对啊！前些天你还说‘魂引’是禁术，可却青娘娘庙的废墟里布下更霸道的‘魂摄’来对付明颢！”我顺着祸斗的话，将“魂摄”的栽到他头上，看他有什么反应。
　　“不可能！”徐瑾之一惊，断然否决道，“颜姑娘，擅用‘魂摄’是死罪你可千万不要乱说！退一万步，即使青娘娘庙里有‘魂摄’也绝不可能是我徐瑾之所为！”
　　“完了，口说无凭，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我拎起明颢怀里的熟睡中胖鱼，敲醒它问道，
　　“喂，你不是骗我们吧！他说那晚明颢中的不是‘魂摄’。”
　　胖鱼先是迷茫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后立即绷紧了小胖脸，一副对天赌咒发誓的样子唧唧歪歪地说着一串串鸟语。徐瑾之紧张地跟它对了几句话后，脸上渐渐浮现出绝望的惨笑。
　　“它说什么了？”我低声问明颢。
　　“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
　　“那他怎么这么个反应？”我追问。
　　“我哪知道？”明颢同样是一脸疑惑。
　　徐瑾之却茫然地盯着牛乳似的白雾，喃喃道，“娘说白虎神殿是座伪殿原来是真的……对外说‘魂引’，魂摄，魂灭是徐家禁术，但是其实是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女。习了禁术的徐家女儿就一辈子不许嫁人。不过，魂灭的确失传多年了。最后一位会魂灭的人，算起来应该是爹爹的太奶奶了……魂灭是顶级的勾魂术，不要说巫师，就连下仙的魂也能勾去三分……没有天赋根本就习不成的……”
　　我和明颢对望一眼，心里一沉，之前接触过的“魂引”和“魂摄”都对我全无影响，刚才诱使我险些栽入河中的，想来必是“魂灭”了。只是不知徐瑾之为什么会突然透露他家的秘密。
　　“大娘是术士……修习勾魂术正对她的路子，娘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徐夫人不是你娘？”
　　“不……”徐瑾之摇摇头，“我……是庶出……娘和大娘争了许多年，不过看起来，娘是输了。”说着惨然一笑，“爹爹到底还是让大哥接了白虎祭师的位子。”
　　我疑惑地望望明颢，想不通他怎么就突然知道了。
　　明颢同样不解地回望了我一眼。
　　“自爹爹的太奶奶死后，徐家就留下了个规矩，习得‘魂灭’的人的儿子就可继承白虎祭师的位置。娘和大娘为此斗了好些年，现在，大娘习得了‘魂灭’，这祭师之位非大哥莫属了……难怪已经半月不见大哥身影了，爹爹还只说是在凉水办事……哈……哈哈……”徐瑾之忽然笑了几声，我以为他会像电视剧里那些受了巨大刺激的人一样做出什么疯狂举动的时候，他却安静了下来。继而冲着前方大喊：“爹爹！你还真是疼我！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哦呵呵——”祸斗笑了起来，“徐渭老头还是真疼你呢！”
　　“要嘲笑便嘲笑吧，”徐瑾之自嘲地笑笑，“我徐瑾之也真是糊涂，怎么就不记得祖宗留了这么个规矩，还巴望着爹爹看在才干上让我继承呢！”
　　“哦呵呵呵呵——”祸斗笑得更加开怀，“祸斗说的可是真话哟，‘白虎祭师’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呢！”
　　没等祸斗声音消散干净，我就觉得眼前一暗，船进洞了。还来不及害怕，一团火红的光团就落在了船头。定睛一看，是一朵其大无比的彼岸花，原本在船头牵引船向的徐瑾之也坐回了船舱。任由那朵覆盖了船头的花引船前行。
　　洞穴不长，很快就见到了出口的亮光，可是，那出口方向一阵莫名的压迫感向我袭来，只觉得那洞口的光比洞穴中的黑暗更叫人恐慌。
　　第24章
　　洞穴的另一端是一片广阔的水域，魅河上浓重的雾气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里。我们的船停在相对狭小的入水口处，身后的陡峭山崖几乎是笔直地插入水中，青灰色的老藤和暗绿的青苔爬满了整个峭壁。那样的绿色，非但不能增添一丝生的气息，反而将死寂衬托得更浓了些。
　　如果说在洞穴里感觉到的仅仅是令人恐慌的压迫感的话，那么现在，弥漫在水域之上的气息里满是死亡的味道。那种没有一丝生机的水气从四面八方渗了过来，透过每一个毛孔将身体里的生气不留痕迹地带走，船头的彼岸花已经迅速干枯成了一团类似干海带的东西。
　　如果不是站在船上，我一定拔腿就跑。可惜没有‘如果’，徐瑾之不知从哪弄来根竹竿，往石壁上一撑，刚停下的船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方广阔的水域驶去。
　　离开洞口越远温度就越低，胖鱼也钻进了明颢的衣服里，祸斗的火焰早在进洞的瞬间就灭了，看它现在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再生火的打算。我手脚皆已失去了知觉，只觉得全身上下惟有胸口还剩有一口热气，大概是怀里那块鱼形玉佩起了点作用吧。
　　“哎？怎么又来一个？”甜美的童音从前上方传来。刚才还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女童，白色的衣裤，有点类似九十年代武侠片里小姑娘的打扮，正翘着腿坐在空中，一脸天真的看着我们。我心里一惊，这女孩竟然是梦里……
　　“阎炎……”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阎炎？”女童歪歪头，“……怎么好像在哪听过……哎，不管了……喂，撑船的那个，是徐家老二吧？”
　　徐瑾之双手抱拳，对那小孩作揖道：“参女娘娘在上，徐瑾之有礼了。”
　　“哎，不必行礼呀，把贡品留下你就回去吧。”小女孩看着我们甜甜一笑。
　　“贡品？”船上的人同时惊叫出声。
　　“娘娘误会了，除了那会吐火的妖孽，另外两位都是徐瑾之的朋友。”
　　“朋友？真是朋友怎么会往这里领？”女童一脸笑得好不纯真，可是嗓音里却带着一股甜腥的血味。
　　“他们是爹爹请来协助瑾之运送供品的。”
　　糟糕！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是逃脱后才决定前往寒潭的，徐渭徐瑾之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的？我紧张地看了看明颢，这家伙倒真是镇定，神情安闲看着徐瑾之和参女交涉，而祸斗甚至打起了哈欠，难道他俩早已发现了不对，还想好了对策？想着便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嘻嘻，”那幼女笑着拍拍手，“祭师真是越老越聪明了，还知道叫贡品自己送贡品！”
　　说话间，猛地冲到了我脸前，摸了摸我的脸道：“噫？这个好像很普通……啊——”她忽然惨叫一声逃向半空。
　　“你怎样？”明颢紧张地抓过我检查伤势。
　　“我没事，你看。”我笑着摊开掌心，两个火符在手心跳动，刚才她就是被火符燎伤的。
　　“徐瑾之！你送的什么贡品？这么凶悍？”小女孩嘟着嘴，不满地揉着刚才被火符燎伤的手腕。
　　一道白光忽然顺着她的目光朝我戳来，明颢一把抱起我向旁边一跃，躲过了攻击。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劲了？刚想夸他，却听到“咕噜”一声——船漏了……
　　那白光所到之处是锋利的金属切口，冰冷的水正咕噜咕噜地从洞口往上冒，完了！船要沉！
　　“抓紧了！”明颢大喝一声，我下意识地照做。他抱着我从船上一跃而起，徐瑾之和祸斗也跟着腾空而起，紧接着一道水龙将船整个儿翻了过来。我们在翻过来的船上站住了，四下打量一番，发现处境很是不妙，视线所能及之处，都是茫茫水面，连个能立脚的芦苇丛都看不见。
　　“嘻嘻，有意思！”幼女笑嘻嘻地拍着手道，“好久没人陪我玩了～等玩腻了再吃吧～白虎过来！”话音刚落，一只白毛黑纹的吊睛大猫就出现在空中，小女孩纵身一跃骑到了老虎背上。
　　“参女娘娘！请赶紧收下贡品，容瑾之带朋友离开吧！”徐瑾之皱着眉，言语却十分恭敬。
　　“没规矩！”听到这话，方才还笑呵呵的女童登时变了脸色，“四方神殿什么时候变成了随便进出的菜市口？我见你是徐家的人才手下留情放你回去，要不，早就照祭师大人的吩咐将你们四个一起吃了！你还真是不识时务！”
　　神殿？这里？
　　“这里……是白虎神殿？”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女童亲热地搂着白虎的脖子，笑容甜美，声音清脆，“还有什么神殿会比坟场更适合杀戮之神？”边说边自如地擦去白虎毛上沾着的一丝猩红血迹。清凌凌的声音落在水面溅出看不见的血花。
　　“乖啊～”幼女如同哄自家的小猫一般摸了摸白虎的头，“好久没吃活的了吧，这回让你吃个够～”
　　那白虎兴奋地刨了刨空气，“嗷呜——”大叫了一声。贪婪地盯着我们，口水从半张着的嘴里滴落了下来。
　　“……我爹爹怎会叫你吃我？他明明……”徐瑾之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那头流着哈喇子的老虎。
　　“祸斗！你不是她的朋友吗？”我急忙推了推一旁抱胸看戏的祸斗。
　　“朋友？……朋友是什么啊？可以吃吗？”女童疑惑地拍拍白虎，那头喘粗气淌口水的畜牲随便摇摇头，就又盯着我们撩爪子。
　　“哦呵呵——祸斗有说过吗？”祸斗突然一脸无赖相，嬉笑着跃到了半空中，“白虎兄，聪明的呢就先吃容易到口的食物哦。”
　　“你个妖孽！”我又惊又惧当即大喊了起来，“把我们吃掉了谁给你解印啊！还有你，徐瑾之！你是头猪啊！这种时候还发什么呆？管谁要它们吃你，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就没命了！参女娘娘，都说了我们不是贡品了，您老人家就大慈大悲通融一下嘛！回头让徐家给您送百儿八十头活牛羊……啊——救命啊——”
　　那女童和老虎根本就不听我啰嗦，看准了最弱的我迎面猛扑了过来。我吓得闭上眼睛大叫一声，感觉到明颢抓紧我正准备带我躲开却突然停了下来。
　　觉得不对，我小心地睁眼一看，却看到那头白毛大猫正在不爽地甩着脑袋，参女也咧着嘴揉耳朵。
　　哇！真是喜从天降，我都忘了自己的声音是古今通杀的最牛B的武器啊！我豪情万丈地清清嗓子，正准备再来个“花氏狮吼功”时，明颢原本扣着我腰的手搭上了肩膀，“大姐，下次再叫的时候麻烦你先知会一声。”
　　呃？我诧异地侧头一看，只见明颢脸色惨白，额头上还似有冷汗渗出……徐瑾之改变了发呆的方向正直愣愣地看着我，那眼神就跟见鬼似的……
　　没等我抬头检查祸斗的状况，一声夸张的惊叹声就从上方传来了：“姐姐你果然是宝贝哎！敌我通杀啊！”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我吞了吞口水：“祸斗！你不想被震死就给我滚下来！”
　　“哦呵呵——姐姐莫急，祸斗这就来啦——”那妖孽说着轻轻落回船上，“嘻嘻，这个气势真好啊！祸斗喜欢哟！”
　　这次瀑布汗……感情这妖孽有被虐狂的潜质啊……
　　“一会我再叫，你们三个堵好耳朵……”
　　“叽呜——”几乎被遗忘的胖鱼从明颢的衣襟中探出头来，表情扭曲地看着我。
　　“呃，你也堵上……”
　　忽然间，一股压迫感从前方传来，那女童威风凛凛地骑在白虎上头，笑着：“他们好像是值得一
　　玩的对手啊！”那大猫应景地大吼一声，完全收起了刚才的馋相，露出森森獠牙，那獠牙亮相的
　　霎那似乎还闪了一个极亮眼的高光……
　　灯光！音响！Music！亮相完毕的参女组合动手了。
　　一道白光过后，来不及反应的众人毫发无损……发愣之际，一条哗啦啦作响的石链从后方“嗖”地飞了过来，带着的风梢将我们的衣服划出数百道小口。那石链被参女稳稳接住，她微一用力，长长的石链就如同一条最柔软的丝带被她收入掌中。石链上捎带的青苔和藤叶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链子是她刚刚从石壁上现剥的……难怪石壁那么陡峭……
　　“哎呀！怎么这么脏？”小女孩看着那些青苔和藤叶皱了皱眉，咕囔道，“真的是好久没人陪我玩了呢。”
　　“从哪个先开始呢？”她歪头想想，忽然对准明颢一扬鞭道，“这个哥哥最好看，就他吧！”
　　“娘娘，瑾之得罪了！”一直在发呆中的徐瑾之忽然从腰间抽出佩剑，挡下了攻向明颢的鞭子。接着，挽了个剑花直刺参女。
　　参女没料到他从半路杀出，仓促地收了鞭子，后退了数尺。“你们玩赖！不是一个打一个吗？”她竟搬出了小孩游戏耍赖的一套。
　　“别管她，大家一起上！”我喊道，“谁跟你玩？打的就是你！明颢，别客气！我看这女的就是一妖孽！灭了她是为民除害！徐瑾之，你也是！这个鬼娘娘可是要吃你啊！还有你！要是敢不上我吼死你！”
　　最后一句话似乎有奇效，大家都摆出了迎战的姿势，准备齐心合力对付这个开口闭口就喊要吃人的小孩。
　　“哎，来真的呀，那我不客气了！”女孩抓紧白虎的颈毛，瞬间就消失了。紧接着，数十条白影迅速闪过，太快了，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我们就被缚在石链阵中。哇，这整个一连连看作弊软件啊，这边还没开始点击，那头已经完胜了。
　　“哎哟，这个链子好粗哦，祸斗不喜欢哎！”祸斗嘿嘿一笑，伸出细长的爪子轻轻在石链上一点，“灼！”那石链触点处立即红得如燃烧的炭，并迅速燃烧开去。本来连接紧致的石链像油锅里的蛇一样，剧烈地颤抖后化作石屑，纷纷落入水中。
　　“哎？还真有点本事！”女童不惊反乐，打了个响指，那些落下的石屑哗啦啦地从水里钻了出来，以我们为中心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图形，随后，这个石阵紧贴着水面开始高速旋转，渐渐激起了一个风穴，平静的水面被石阵搅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看我们唯一的栖身之所就要被漩涡吞没，明颢画了个符朝水面一按，喝道：“反转！”原本逆时针旋转的水中又冒出来一股反向旋转的力量，两股力量纠缠着，互相抵触，漩涡渐渐平息了下去。
　　“结网！”女童喊道。高速旋转的石阵忽然从漩涡中飞起，明颢赶紧撤了咒印，却因为反弹的巨大力道摔倒在船上。那些浮在空中的石屑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包围了起来。
　　“哎！那个会喷火妖怪，你准备再用什么呢？‘烈’还是‘炎’？”女童笑嘻嘻地说，“嘻嘻，我可好心的帮你造了个大炉子哦，你只要点火把自己烤熟就好了～或者是用煮的？还是想蒸？”
　　“冒牌货！你给我适可而止！”木了许久的徐瑾之终于选择在沉默中爆发了，他掏出一个亮晃晃的银环，“昧谷珑环银，无形破有形！”
　　银珑环“忽”的一声跃至石网中央，石阵中顿时银光四射，明颢眼明手快，在石屑飞溅的瞬间筑起了水结界。透过结界，可看见满天的碎石白光，乱纷纷的好一阵后，银珑环“咣当”一声敲在结界上，徐瑾之收了珑环。
　　“妖孽！快说你如何潜入神殿，又化作参女的模样在此为非作歹？”徐瑾之对着女童厉声喝道。
　　这参女是假的？我完全蒙了。
　　“妖孽？呵呵，徐老二你胆子挺大可脑子不好啊！”女童颇为玩味地笑了，“合体！”
　　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升级版的白毛老虎。可怖的寒气从它脚掌弥散开去，“镇守西方的神兽白虎也是可以冒充的吗？”
　　“徐家老二，你就不想想，向来看守森严的引渡船有那么容易到手吗？”白毛大猫一边踱步一边神气地分析着，“看到你们第一眼，我就知道这船是你偷来的。”
　　“我没有！是爹爹叫瑾之送妖孽祸斗给娘娘进贡。这妖孽烧了白虎殿……就是那座伪殿……徐家上下乱做一团，瑾之情急之下顾不上请示大娘这才……”一见到白虎真身，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徐瑾之顿时萎靡了下去。我见这架势，不免暗地里着急，刚建立的统一战线就这么破裂了，这下脱身更难了。
　　“你爹爹？”白虎嗤笑一声，“徐渭老头半个月前就死了个干净，你哪里又冒出来个爹爹？”
　　死了？我惊惧地看了明颢一眼，他三天前不是还在伪殿里要定我们的罪吗？
　　“哦呵呵，姐姐好像不明白吧，白虎神殿和你们凉水的麒麟神殿可不一样哦。这个白虎啊是预兆杀戮，灾祸和死亡的灾星呢。所谓的白虎祭师就是‘刀鞘’呢，用肉身与封印同化，压制白虎君星最残暴的一面哦。当然啦，祭师虽然没有行动自由，倒也不会死，不但如此，还能通过水幕将意志传达到伪殿里呢！不过在徐家，真正主事的可是徐夫人哦！”
　　“……三天前水幕里的影像是谁？”徐瑾之有些茫然地问道。
　　“连自己的大哥都认不出来了呀！徐珞可是半个月前就接手了哦，看来这个当哥哥的好像不怎么念及手足之情呢！”
　　“……怎么会……”徐瑾之有些踉跄，差点跌入水中，幸好明颢眼明手快抓住了他。
　　“哦呵呵——顾氏果然有些手段哦！徐老二，不想死就一起灭了这头白毛畜牲吧。少主，你说呢？”
　　第25章
　　到底是神兽，以一敌三还坚持了这么久。不过奇怪的是，先前自称女童的朋友的祸斗似乎出手狠辣，招招夺命，好像非得置白虎于死地不可，倒是明颢和徐瑾之，也不知道是不敢伤害神兽还是能力有限，两人看上去守多于攻。
　　趴在船身的残骸上，心惊胆颤又悠闲的看着结界外打得一塌糊涂的四位，我突然理解了“废人”一词的含义。说起来明颢的水结界比以前的又结实了很多啊。外边被他们搅得风云变色，卷起的巨浪不断地拍打着结界，可结界里却一片安宁。
　　有点让人心虚的安宁……
　　脚好像有点重，是趴得太久了吗？
　　我试着活动一下脚，却惊讶地发现脚好像动不了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
　　慢慢回过头，顺着腿看过去，一双白嫩的纤纤玉手牢牢抓住了我的脚踝。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手——如果它们不是从水中伸出来的并且企图将我向下拽的话……手的主人似乎并不急于一时，只是缓慢却力道均衡地将我往水里拖。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的声音只对活的有用。”就在我急速思考用哪首歌来吓退它的时候，妖娆的女声从水里传出。
　　“你，你是鬼？”
　　“嘿嘿，也可以这么说吧。”
　　不是吧！难道真的要挑战我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底线？我可以接受基因变异的妖怪，可是鬼这种脱离了物质的纯精神产物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啊！
　　“吓傻了啊？还不快叫你家小公子来救你。”声音低笑起来。
　　就在我还在分析鬼的物理构成时，那声音突然多了起来，就好像被一群人围着，嗡嗡的，“不叫啊～那可就得逼逼你啦。”
　　紧接着一串笑声从周围包围了过来，只见数百只雪白的手从船板下伸了上来，而每只手心里竟都有着一张颇俏丽美人脸。我蹭地支起身子，却因双脚受制控制不了平衡，船板向右猛地一歪，右侧的人面手们抓准了机会纷纷拉住我的头发和衣服，将我向水中拖去。左侧的却趁机撕扯我栖身的木板。
　　“住手！！”我惊叫一声，拼命挥打那些人面手，这块引渡船的木板可是我目前唯一的栖身之所绝不能叫它们给毁了！
　　没想到这一挥之下，被镯子扫到的像是被滚油烫伤，原本雪白如玉的皮肤顿时皱缩了起来，红黑的泡在手上此起彼伏，破裂的泡里不断流出粘稠的黄液。那些溃烂的手挣扎着扭曲着，拖着鼻涕浓似的黄液向水中褪去，一种异样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结界。我看得干呕连连，却一刻不敢停地驱除着身边的手，抓住我衣服和头发的手半截落入水中，剩下的半截却仍然牢牢抓着我，我顾不上恶心，抬手将它们一一拔下，落下的半截手掌七零八落地摔落在木板上，水面上，掌心的俏脸已经扭曲变形，一些细碎的小牙齿从断成两截的脸孔上脱落，粘着黄液和血水散落在船板上，像是一团团阴湿处滋生的腐朽的霉菌。
　　那些只剩半截的人面手在船板上痉挛着，呻吟着，拖着血水和粘液，向水中爬去。我不敢迟疑，挥着袖子将它们迅速挥进了水里，刚才的人面手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木板上只留下一摊摊的血迹和粘稠的黄液。
　　我这才觉得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两只手又酸又痛，脚踝处却出奇地轻松，回头一看，最先抓住我的那双手也消失不见了。我小心翼翼地翻身坐了起来，刚才的一番挣扎鞋袜都已经落入了水中，光光的脚踝上赫然印着两个秀气的青黑手印。寒意从脚板心向上窜，我不由得抱紧了腿。
　　不经意地抬头，结界外的情形叫我松了口气——白虎在围攻中已是疲惫不堪，明颢与徐瑾之虽然疲惫地跪在明颢的浮冰上，可笑嘻嘻的祸斗似乎昭示着我们的胜出。
　　他拿着一支怒吼着的焰火长矛，一步步逼近疲惫喘息中的白虎。
　　那白毛畜牲一个激灵，身形一晃，就重新化成了女童和先前的吊睛大猫。那女童斗得披头散发，早没了先前的神气，眼睛本是木然地盯着渐渐逼近的祸斗，却在祸斗举起长矛的瞬间茫然地仰头问道：“豆豆，我们在哪？”清澈的声音如击落在水面，所有人都愣了。
　　祸斗的手轻微地一颤，矛停在了半空。
　　“豆豆，你长大了好多啊！”小女孩疑惑地边说边站了起来，眼神依旧清明，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那种天真的笑里没有一丝的血腥味。
　　聒噪的祸斗沉默着依旧没有动，手里的矛却渐渐变短了，原先紧紧缠绕的火苗有点自由四散的趋势。女童的手拽住了祸斗的衣角。
　　“豆豆，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哎！在梦里，娘和爹爹都不要炎炎了……”女孩说着豆大的泪珠儿噼里啪啦地开始往下砸。
　　“不过现在我醒了，豆豆，我们回家去吧！”小女孩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却绽放出了水晶般纯净的笑脸，“有阎炎在，一定不会让爹爹欺负你的！”
　　祸斗那妖孽竟也闪着泪光，手里的火矛化作了一团柔和的火苗，摇曳了几下，就消散在空气中了。
　　“嗯！”祸斗肯定地点点头弯腰抱起阎炎，声音一点都不妖孽，“我们回家。”
　　“豆豆，你真的长大好多啊！”阎炎搂着祸斗的脖子惊叹道。
　　“是啊，现在轮到祸斗保护阎炎了啊。”
　　梦里的场景再次闪过，原来是这样，逼出阎炎的本性才好救她么？
　　“哼哼，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小姑娘！”那个人面手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惧意瞬间蹿遍了四肢，我惊惧地低头，只见脚踝上的那两个青黑的手指印上慢慢浮出了那双美得惊人的手。
　　“花颜！”明颢终于发现了我这里的异样，可惜迟了，那双手嘎嘣一下，捏碎了我的脚骨。
　　“啊?——————”剜心裂肺的痛楚叫我尖声惨叫，模糊中，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一根没上好的琴弦，因为过于高亢的旋律而崩断，细长的弦挟着巨大力道弹开，轻易地划破所有的阻碍物。
　　“花颜——”昏迷前的刹那，我听到了明颢撕心裂肺的呼声。
　　“不想她被折磨死就乖乖的留下！”刚一恢复意识，就听到那个恶心的人面手的声音。
　　脚上钻心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哼了起来。
　　“这么快就醒了？也好，这样戏才好看！”我猛然意识到那个恶心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纤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我的咽喉上，“谁敢动一下，她的双脚就是榜样哦！”
　　我试着抬手拿镯子去伤它，可左手刚刚有动的意向，就被什么东西咬住。我躺在木板上轻扫了四周一眼，那些被镯子伤到的人面手又聚拢过来，狰狞地张着满是浓液的嘴。完了，被这东西咬住恐怕伤口不大也会中毒而死……
　　“花颜你别动！”明颢焦灼的声音传来。恐惧，自责，焦急……他的种种复杂的感情如巨浪般涌进了我的心里，我真的很想告诉他，这不怪他，来寒潭是我自己选的，我怎么就忘了自己作选择题的运气一向不好。可我喉咙被扣着，发不了声。
　　“参女，你回到白虎身边对大家都有好处。”那手冷冷地提示着，“你根本就不是人了，离开这里你上哪去找人肉吃？”
　　“你乱说！我才不是什么‘参女’！我才不吃人肉！”小女孩惊恐地拼命摇头，像是要否定掉些什么。
　　祸斗怜爱地抱住阎炎，轻拍着哄她：“别怕，祸斗知道，祸斗知道。”
　　“让我试一试。”徐瑾之开口了。
　　“瑾之兄……”
　　“放心，我不会伤着颜姑娘。”徐瑾之似乎一笑，念道，“灭确之魂，上护生界，下禁幽冥，专司重戮僭越者，此路非尔等之通途。”咒语的余韵在空气中连绵不绝，冷泠泠的如同被石子激起的一圈圈水纹，朝四面荡漾开去。
　　人面手微微抖了两抖，接着脖子上的禁锢就解开了。
　　刚刚转移到明颢的浮冰上，徐瑾之就摊倒在冰上，任明颢怎么喊也没有个动静。
　　“他现在就是一具空壳，当然不会说话啦。”甜甜的童音传来，我心里突地一跳。我想提醒它，可喉咙被人面手掐过后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祸斗，快扔掉她！”是明颢。
　　“呵呵～来不及了！你先去地府陪你可爱的小主人吧。”女孩的声音里溢满了甜腥的血味。不，不对！这次的血味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祸斗闷哼一声，数根银色的金属条贯穿了它的身体，鲜红的血从那些顺着它们滴滴答答地滴落下来，很快就在冰面上形成了一条猩红的小溪。
　　“哎！说话！”参女踢了踢徐瑾之的身体，“现在不乱动了？早叫你走你不走，跟我作对有什么好处？唉，跟尸体一样，吃起来还真没劲！嘻嘻，幸好还有一个哥哥是活的。大哥哥，你说我是先吃你的左手好呢？还是右手好呢？”
　　“嗷——”休息够了的白虎也颠颠地跑过来，准备分一杯羹。
　　“去去，这个哥哥是我的，别跟我抢！喏，你去吃地上那个姐姐！”女童推开白虎，神气地命令道。
　　那头白毛畜牲不乐意地哼了两声，大概是嫌我级别太低吧。可怜我彪悍的歌声，为什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派不上用场呢？
　　明颢护在我身前，对着逼近的白虎就是一声大喝，“滚开！！”一道冰墙瞬间出现在我们与白虎之间。白虎恼怒地大吼一声，扑过来的时候却被女孩拎住了后颈。
　　精壮的白虎就像刚出窝的小猫崽一样被女孩轻轻松松地拎了起来。它颇为委屈地望着女童叫了一声。
　　女孩无奈地说，“算了，等我吃完那个哥哥，你再去吃那个姐姐吧。哎，放心，她一时半会死不了。”
　　她哄完白虎便笑着朝冰墙慢慢走来，走到冰墙前仍然脚步不停，好像那厚厚的冰墙不过是一层空气。
　　“哥哥不说话那我先吃右手好啦～”参女嘻嘻一笑，银晃晃的金属利器就刺穿了明颢的左掌，将他钉了在冰面上。
　　明颢紧紧按住左腕，单膝下跪，不住地喘息着。女童眼看就照着明颢咬下去了，我支起身子，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将临江的玉佩朝参女狠狠砸了过去，女童有些措手不及，晃了一晃有点狼狈地避开了玉佩。明颢咬牙将手从金属中拔出，手掌空洞中涌出的血拧成一股带箭头的链条，朝女童刺去。那女童险险跳开，明颢右掌一击地面，祸斗流出的血就拧成了另一股相似的血链，从背后攻击参女。
　　参女在两条血链的攻击下连连后退，顺势坐到了白虎背上。
　　“哦呵呵……咳咳……少主啊，坎卦上再补点血就好吧，祸斗的血都流得差不多了。”伤得奄奄一息的祸斗用惯常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家伙还活着，心里生出了由衷的喜悦，只可惜我仍旧说不出半句话。
　　“哦呵呵……看来……姐姐是喜欢上祸斗了呢……”这妖孽，都快断气了还说笑。祸斗不仅说笑，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身上的血窟窿竟已经不再流血了。
　　骑在白虎背上的参女好像看出了点名堂，无奈被血链缠着一时脱不了身。
　　祸斗臭美地用沾满血水的爪子理了理乱成一团的绛红头发。清清楚楚地念道，“八卦熔炉，焚烬
　　五行，旭！”
　　我这才发现，浮冰上有一个血画成的八卦阵。此时正慢慢从冰面上浮起。发白的灼眼火焰像是炽烈的太阳，将参女与白虎紧紧包住。
　　感觉到女童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终于松了口气，对祸斗竖起拇指。却看见刚才还笑嘻嘻的祸斗却满脸泪水地看着八卦炉里的火焰。
　　片刻，一缕青烟从火焰中腾升，化作了女童的样子，像是对祸斗微微一笑很快就消散了。
　　“阎炎，你自由了。”祸斗对着青烟飘散的方向轻轻说道。
　　看来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我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痛楚又叫我扭曲了笑容。
　　“花颜，忍着点，我们这就离开。”明颢用右手支撑住我，声音放松而疲惫。我点点头刚想看看他左手的伤势，就觉得冰面震了一震。
　　“糟了！”明颢扣住我的腰低呼一声，又对扛着徐瑾之的祸斗道，“自己小心！”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出现在平静的水面上，浮冰颤动得有如地震一样。漩涡越旋越快，仿佛在浮冰周围筑起了一道环形水墙。
　　遮天蔽日。
　　阴暗的漩涡中，低沉的叹息一声接着一声，一下一下撞击着我们的鼓膜。好像这个漩涡就是一头刚睡醒的猛兽。
　　我怀里的鱼形玉佩“突突突”地跳了几下。
　　“……把吾从沉眠中唤醒之人必付出血之代价……”
　　第26章
　　……血之代价……代价……价……
　　阴沉的，暗哑的，水壁里回荡着的声音古怪而危险。
　　我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更觉得浮冰寒冷难耐。再这么待下去，不被妖怪吃了也会饿死冻死啊！
　　明颢为了防止我掉下去一直保持着半跪着的姿势紧抓着我。祸斗则扛着徐瑾之的躯壳，傻站着发愣。
　　“这里的水好像不怎么干净呢……”发愣的祸斗没头没尾的冒出这么一句。
　　呃，现在好像不是讨论环境问题的时机吧。
　　祸斗接下来的话更叫人绝倒：“难道白虎大人一直没换洗澡水吗？”
　　“放屁！你才没换呢！老子可是天天洗澡！”刚才还慵懒危险的声音顿时愤怒起来。我和明颢对望一眼，这个语气……
　　“哦呵呵——祸斗是说大人不换水哦，可没说大人不洗澡呢！大人你偷换概念～”祸斗奸笑着。
　　我有点蒙，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转到了家庭频道。
　　“谁说的？谁说的？有种给我站出来！”声音似乎恼羞成怒。
　　明颢的手臂有些僵直，石化的那种僵直。
　　“大人，祸斗就在这呢，没露脸的是您吧！”
　　“它爷爷的！欺负老子出不来！祸斗！又是你对不对？你个死妖孽！上次来吵我的也是你！别老来这嚷嚷，扰了老子清梦！”
　　“哦呵呵——妖孽好啊！妖孽可以到处跑啊！”祸斗笑得甚是开怀。
　　“你给我滚！”声音怒吼道。整个漩涡里的气流都跟着震了震。
　　“哦呵呵，大人别动怒，祸斗这次可是来请大人出关的呢？”祸斗有些谄媚地笑着。
　　“你要干什么？”明颢一张水网瞬间网住了祸斗。
　　“嗯？水麒麟的味道……明家的人也来了吗？”声音问道。
　　“明颢拜见白虎大人，望大人送我等离开此地。”明颢右手紧握着水网的“线头”口里却做恭谨状。
　　“哦呵呵，少主不会才发现吧！”虽被水网所困，祸斗却笑得轻松。
　　“当然不是。”明颢平淡地回答，“跟你来寒潭，就是想看看你这妖孽到底要做什么。”
　　“哎！少主，这个妖孽可是救过你的命呢！”祸斗笑意不减，“更何况白虎大人想出来溜达了哦，难道你要违抗神兽大人的旨意吗？”
　　“你早料到现在的局面了对不对？”明颢脸色阴沉。
　　祸斗耸耸肩，“还好吧～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呢，祸斗劝少主还是赶紧松了水网带姐姐离开哦！”
　　明颢略一思索，“我离开可以，徐瑾之我要带走。”
　　“哦呵呵——少主真会说笑，到手的钥匙怎么能拱手相让嘛？”
　　“你已经救了阎炎，难道还不够吗？”明颢问道，手里的水网却一刻也没有放松。
　　“够？当然不够啦！阎炎在寒潭受了多少年的罪呢，祸斗就要多少人来陪她呢！”祸斗的笑意里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残忍。
　　“祸斗，你救了我，一年以后我会遵守诺言给你解印，你为什么要把命搭在这里？虽说你是妖，如日后不来侵犯人，除妖师也绝不会伤你。你在山林之中自由快活岂不好？”
　　“哦呵呵——少主倒是挺关心祸斗的呢！”祸斗冷笑一声，“不错呢，祸斗原先是想等到一年后少主给祸斗解印再动手的呢。不过啊，祸斗呢三日前却听到顾柳要徐珞找借口将徐瑾之引入寒潭除掉哦。祸斗想了想啊，要少主解印倒是容易呢，可要等到姓徐的自己进入寒潭可就难了哦。”
　　祸斗说着顿了一顿，神色陡然凄厉，“阎炎被抓走的那日祸斗就立下重誓：一定要姓徐的全族给阎炎陪葬！”收起了尖细嗓音的祸斗狰狞而可怕。
　　“就算你断了徐家的血脉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阎炎可是你亲手杀死的。”明颢平静应对。
　　“我杀死的不是阎炎！！我杀的是他们徐家的看门狗，食尸的参女！”祸斗怒吼。
　　“那都是一样，阎炎本就是参女的后裔，参女一过十岁人性就会渐渐淡去，不出五年，就会成为以人为食的妖物。徐家把阎炎带到这里也是为了她好。”明颢平静地提醒它。
　　女童天真而血腥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或者对她而言，我们真的是一群会动的食物而已……
　　“阎炎根本就不是纯血的参女，如不是姓徐的用药物引诱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参女。都是姓徐的不好，都是姓徐的不好……”祸斗念叨着，眼睛渐渐变红，我心叫不好却无法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捆着祸斗的水网渐渐沸腾了起来。
　　忽然祸斗一抖身子，煮沸了的水网水花四溅，我本能地抬手一挡，再看清时，祸斗已经一手掐住了明颢的脖子。
　　“少主哟，以你现在的年龄能将祸斗困住这么久，祸斗还真要夸夸你呢！看把姐姐急的，少主听了祸斗的话离开寒潭，不出二十年，估计月族长老也奈何少主了呢。这寒潭的另一端是通往炎川的暖江，少主带着姐姐顺流而上，很快就能脱离徐家的势力范围了哦，少主，你可想清楚了！”
　　明颢费力地喘着气，双手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上了祸斗的爪子，只见祸斗痉挛了一下，松了爪子，明颢刚一挣脱，它就颇为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色纹路像张贴身的网，将祸斗紧紧缚住。
　　“不要忘了，你身上的水印还没有解。”明颢冷冷地说。
　　祸斗好一会才喘过气来。细长的胳膊支着地，嘴角扯着一丝笑意：“少主好手段！祸斗认输了呢！”说着掠了掠拂到脸上的发丝，站了起来，“少主可是怪祸斗为报私仇伤及无辜呢？不过，少主恐怕不知道呢，你拼死维护的除妖师家族正是逼死明老夫人的元凶吧。”
　　什么？我瞪直了眼睛，老太太不是为了放水麒麟自由自杀的么？
　　“姐姐不要这么惊讶嘛！”祸斗看着我的眼神又笑了起来，他自如地摸摸那些纹身般的黑色纹路慢条斯里地说，“明家力撑北宫也不是一两天了，九重这么大点的地方谁能不知道啊？如果祸斗没记错的话，到少主已经是九代单传了吧。徐家觊觎明府的力量多年，何况若是得到了明家属水的力量，姓徐的就不用再畏惧火了呢。少主虽聪明，心眼却太实了哦。两年了都没察觉到姓徐的野心呢！”
　　“你想说服我跟你一起毁坏封印放出白虎吗？”明颢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感情波动。
　　“少主真会开玩笑呢！这等要命的事祸斗当然是自己做啦～祸斗只是希望少主看清楚姓徐的真面目哦，呵呵呵——”它一脚踩在已经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徐瑾之身上，“当年逼得最狠的，可就是这小子！少主你真该亲眼见见那些‘德高望重’的祭师，长老们是怎么逼迫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的！”
　　我心里一颤，记得老太太跟李行远的对话，她说，“颢儿大了，我也该放手了”，她说，“你何苦去趟这趟浑水……”在那时候老太太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吗？
　　“我知道。”良久，明颢平静的说道，声音到底还是黯淡了些，“两年多前，我就知道了。”
　　他站在我身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就是这样平淡无波的声音就叫我心底发酸，他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在我心上——“你也不用奇怪，我知道的又何止这些？奶奶对北宫易主没做任何安排，放任明家收押的妖精怪趁乱逃脱。人人都道是奶奶被逼，仓促之下才出现如此失误，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精明如奶奶怎么会犯下如此过失呢？奶奶她早料到我日后会被追杀，所以在除妖师大会上故意示弱，装作行事仓促，让你们有机会逃走。这样一来整个九重，能够降伏你们的只有我，能够为你们解印的也只有我。奶奶说过，被一方追杀是死路一条，不过如果被势不两立的双方同时追杀，那还有在夹缝中生存的可能性。明颢所要做的，就是尽力搅混水，水越浑，我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明颢小小年纪到底背负了多少秘密？为什么每次在我以为都看清楚的时候，又会发现那不过是他心事的冰山一角？看着他昂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朝夕相处的小孩跟我隔得好远，这些话不像是平时的明颢能够说出来的。那样平静轻松的语调，好像那些事不过是家常便饭。可是为什么我看见他藏在背后的手攥得骨节都发白了？
　　在我出神时，又听到他清朗的声音，他说，“我明颢拦你，不是为了救徐瑾之，只是，白虎出关白潭将生灵涂炭，却是明颢不能不管的。”
　　不能不管，呵，这句话倒还真是像他的风格！
　　“哦呵呵——少主好气量！祸斗自知卑下，没有少主悲天悯人的胸怀，祸斗只求实现当日的诺言！若少主一意阻拦少主恐怕就要辜负明老夫人的良苦用心了啊。”祸斗轻轻一笑，那意思十分明了：我主意已定，你也别再废话，要么走要么打。
　　“白虎大人！你也别在一旁光看戏啊！想不想出来也说一声嘛！哦呵呵——”祸斗对着水壁娇笑一声。
　　“……啰嗦……老子不是还没想好吗？催什么催？”白虎不满地嘟囔一声。
　　囧……怎么总觉得这家伙纯粹是拿来调节气氛的呢？难道本关的BOSS不是它而是祸斗吗？
　　那边秀逗的BOSS白虎还在碎碎念，“老子想出去……可出去后又会失去意识……啊啊啊啊啊——————祸斗你个死妖孽！老子睡得好好的，你吵什么吵？烦死啦！老子不管了！！你们自己打去吧！！”
　　“少主，出招吧！”祸斗笑道。
　　“等会。”明颢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我身旁，蹲下揪出怀里已经被众人遗忘多时的胖鱼道：“带它去炎川。我随后就到。”
　　“叽唔——”胖鱼不知说了啥，明颢笑着敲了敲它，一松手，胖鱼就飞到了我的肩头。
　　你要干什么？！我一把抓住他，嘴张了半天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颢笑得异常温柔：“别担心，它水印未解，伤不了我的。你先走，我很快就追上。”说着竟然学着我以前的样子摸了摸我的头做了个“乖”的口型。
　　我一愣，松了手，他后退一步，念了句咒语，我栖身的小冰面就从浮冰上裂开了去。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升起。
　　冰面越升越高，眼看就要到达漩涡的出口了，我扒住冰沿，探出半个身子想看看里边的情况，却看见他跟祸斗已经打得天昏地暗。我忽然意识到他根本就赢不了祸斗！三天前他都只是和祸斗勉强打了个平手，而现在左手受伤，又消耗了体力给我疗伤……而祸斗已经是头斗红眼的野兽……
　　我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他明亮的眸子和里边流转的温柔的光华……
　　我想我是疯了。
　　在胖鱼的惊呼声中，我挣扎着从小冰面上滚了下来。
　　“你干什么！？”接住了我的明颢气恼地吼道。
　　我，我脚疼……没坐稳……我无力地用眼神加手语辩解着。
　　“傻……”明颢垂下眼帘，“谁让你陪我……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个累赘啊！”
　　“哦呵呵——既然姐姐也来了，不如大家一起上黄泉做个伴吧！”祸斗声音狰狞，眼睛红得像是焚化炉里的火焰。伸出的利爪上燃烧着的火焰，还没逼近就已经灼伤了我的皮肤。我本能地闭上眼睛，这回怕是真完了！！
　　然而，不但没有痛楚，就连周围的火焰气息都淡了下去，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怀里不爽地跳着。
　　嗯，没错。它真的很不爽……因为它脱口就问候了一下别人的令堂，还顺便给了我一脚。
　　一脚？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小老头儿一只脚还被缚在鱼形玉佩里，它佝偻着背脊，双手费力地
　　扒着玉佩的边沿，已经出来的一只脚踩在玉佩的金穗子上，拼命往外拉另一只脚。
　　“他娘的弦音！居然吧口子做得那么小，老夫我抓到他非废了他不可！咦？这是哪里？”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老头摸摸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我抬头看看明颢，他微微摇头。
　　“啊！徐瑾之这个小兔崽子怎么在这？祸斗？你这畜生怎么又跑出来了？诶呀呀，水印都没解还敢出来混！鲒婴？你是怎么来的？还把自己染绿了？咦？这两个娃儿你们是什么人？小姑娘长得有点面熟啊……小男娃不要这么小气嘛，老夫这么大把年纪不会相中你的小女娃的！不过仔细看还真的有点面熟……诶呀，不看就不看……哎？对了，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老头絮絮叨叨问了一圈，完全没给人插嘴的机会，我只觉得脚踝上撕心裂肺地一疼，就失去了意识。

　　吊脚楼

　　第27章
　　颤微微的吊脚楼，楼下流的温柔婉约的暖江水，和眼前这个端着装着药汤的青瓷碗向我走来的极具民族风情美女姐姐。如果不是脚伤未愈，我完全可以把在这里的日子当做毕业旅行。
　　据明颢说，那天我晕过去后，那个奇奇怪怪的老头儿大发雷霆，一下把我俩pia到了暖江，正赶上这个美女姐姐的弟弟在江里捞鱼，顺便就把我俩一起捞了回去。
　　“小颜，吃药啦。”美女姐姐笑得温柔。
　　“嗯，谢谢。”我端起瓷碗将药一饮而尽，抹抹嘴巴，“郁姐姐，我弟弟跟子三哥哥呢？怎么一天都没看到他们的人影？”
　　“哦，你子三哥哥带他上寨子里赶集去了。”郁姐姐接过药碗。
　　“寨子？”我愣愣，明颢说这方圆十里都是深山，哪来的寨子？
　　郁姐姐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抿嘴一笑：“往南十里山路过了柳溪再行五里在晋江的源头的弯道里有个青醉寨。每月十五这些个山头的住户都要去那里赶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长相出挑的姐弟俩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实在是有些奇怪。不过这吊脚楼看起来颇有年岁了，听说他们一族很是念旧，祖上传下来的屋子自然是当宝贝供着，舍不得离开。再说了，明颢他是什么人？若是这姐弟俩有什么问题他一早就拉着我离开了，决不会在这住上十多天。我什么时候也变得多心起来了？
　　郁姐姐已经下楼了，她白天常常不在屋，兴许是上山采药吧。说起来，我这脚还亏得她家祖传的秘方，已经能拄着双拐在屋里略微活动活动了，就连嗓子也是她姐弟治好的。
　　一个人在床上憋着也是无聊，我伸手够过双拐，拄着挪到窗边。支起窗子，暖江柔和的水气带着秋天里的茅草味儿扑了过来，屋里顿时溢满了草木的清香。我微闭眼睛，享受着轻风拂面的惬意，暖江边的风到底如江的名字一样，暖而柔滑，细致得像极轻软的丝缎。轻轻柔柔地将草叶摩挲的细微声响四下传开。
　　不对，这风里好像还有别的声音！我猛然睁开眼睛，向窗外看去，却只见一只翠色的黄嘴鸟儿，
　　落在屋前江边的茅草上梳理羽毛。我自嘲地笑笑，在白潭造成的风声鹤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了。想着便吹了个口哨逗逗那鸟儿，谁料听了我的口哨那鸟不但没吓飞，反而扭过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没错，是鄙夷。以我5.2的视力看得清清楚楚，那破鸟的小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槭，就这声音还学我叫？
　　好BH的鸟！我讪讪地翻了个白眼。
　　门口的木板突然“嘎吱”一声，惊了我一跳，郁姐姐没出门吗？我回头望去，门口却是空无一人，只有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门帘在微风中轻轻晃荡。
　　“郁姐姐？”我试探地喊了一声，没有回音。
　　心又一次提了起来。这时，一个黑影“嗖”的一下从门口蹿过，我尖叫一声，叫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不过是只老鼠。
　　虚惊一场。
　　我挪到床边一屁股坐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敏感了？捏捏胳膊看了眼窗外天跟水洗过似的瓦蓝瓦蓝的，哪里像个有妖孽要来的样子？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坐立不安的？一个人呆着太无聊了就是容易瞎想，还是下楼找点事做吧。我想着，又拄着拐杖一点一点的向门口移去。
　　我的房间在三楼，二楼是厨房、厅堂和明颢跟子三哥哥的卧室。平时就算我一人在屋的时候房子里也不会太安静，底楼养的鸡鸭一天到晚总是闹哄哄的。可是今天，平时吵闹的鸡鸭好像得了禽流感快挂了似的，房子里静悄悄的，连风卷门帘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挪到门口，我撩起门帘，不禁又唤了声“郁姐姐”。还是无人应声。我手心里已经出了层薄薄的汗了。
　　下楼梯费劲得很，拐杖硌得我胳肢窝隐隐作疼。走了一半，我就不得不坐下来歇息了。刚喘匀气，就听见楼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动静好像是一楼传来的。仔细一听，倒是有点像老鼠在嚼木头。呀，莫不是山里的大老鼠把楼下的小鸡仔都给咬死了吧？我一急，忘了脚伤蹭地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疼痛叫我失去了平衡，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好痛！还好我及时保护住了脑袋，还好是木质地板，待眼前的金星散去后，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倒是没有外伤，不过明天早上胳膊腿上的淤青是不可避免的了。
　　楼下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是谁？”我大喊一声，一是给自己壮胆，其二若真有山鼠偷鸡大概也可以吓吓它。
　　喊过之后，楼下倒是清净了，可没等我爬起来，身后却传来了锅碗瓢盆的响声，还有不可名状的奇怪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仍旧空空如也。不对，这地上……通往厨房的过道没有窗子，光线很不好，我跪着向前爬了几步，让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终于看清楚地上的黑影是几块子三哥哥打的粑粑。怎么滚到这来了？总不会是小偷吧……我很快否决了刚才的想法，这么偏僻的地方，是个人都不会过来偷的。
　　我咽了口口水，犹豫了下要不要爬过去看看。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轻手轻脚地向厨房爬去。
　　厨房里不比走廊上亮堂多少，好在眼睛已经适应了暗色，我很快就发现灶台上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似乎正在偷吃东西，再一看，好家伙！灶台上方的新熏的腊肉五块就剩了三块。不一会，那只吃得挺投入的小家伙好像发现了我的存在，只见它回过头来，亮亮的眼睛憨憨地看着我，小爪子里还捧着啃了一半的腊肉。
　　我俩大眼瞪小眼僵持了数秒，终于反应过来的小东西一声尖叫，叼着半块腊肉撒腿就跑慌不择路地冲向我。越过我的时候竟然还结结实实地在我的裙子上留了两个乌黑油亮的油爪子印。
　　我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原来是只偷食的浣熊，白吓了我半天。这暖江边虽号称四级如春，可到底也要立冬了，眼见着这天一天似一天的凉，山里的小动物以后要骚扰的只会更勤……
　　我无奈地摇摇头，抚了抚两个明显的油污爪子印。我现在跟这些为口粮奔走的小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怕还更差，什么糊口的活也不会，脚还不好，现在整个就是一废人。我是想要拿起姐姐的样儿照顾明颢，可现在却仍是处处赖他照料，诶，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又是一连串的叹气。
　　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郁姐姐回来了吗？今天倒是挺快的。我伸长脖子向楼梯口望去。心里迅速盘算这自己这一身狼狈样要怎么跟她解释，却发现来人竟不是郁姐姐，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樵夫打扮，样子倒也干净，见到我他倒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请问姑娘……郁二娘可是住这？”他边问边打量着坐在地上一脸狼狈的我。
　　“没错，是住这。哦，我是她的房客。”我边回答心里也边嘀咕，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往人家家里进？难道是郁姐姐的亲戚？
　　那人似乎看出我的疑虑，赶紧说：“在下何欢，郁二娘是我二姑。天冷了，家父让我来给二姑送点东西。”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深蓝底绣着花叶装得胀鼓鼓的布袋。
　　二姑……我有点发愣，怎么看也不超过二十五的郁姐姐怎么会有个三十多岁的侄子？嗯，大约是远房亲戚罢。
　　“不知二姑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照她放在我房间里的食物来看，“恐怕要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吧。”
　　“啊？”何欢小小喊了一声，眼睛一转道，“姑娘是这样，我家离这太远，为了今天能打回转我子时就开始赶路了。年近了家里事又多，我也不能耽搁太久，既然姑姑不在，能不能麻烦姑娘转交？”
　　我没多想便指了指走廊上的竹制茶几，“东西你放那吧，郁姐姐回来我就告诉她。”
　　何欢点头，把布袋放在了茶几上，转身欲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看我道：“姑娘怎么一直坐在地上？”
　　我笑笑，捡起那一块浣熊拨弄出来的粑粑：“刚才不留神打翻了盆，这东西洒了一地，正捡着你就来了。”
　　那男子也憨憨一笑，道：“哦，那姑娘捡完就快起来，天冷了，小姑娘不好在地上久坐。”
　　“嗯，好，”我点点头，顺势跪了起来，“您慢走！话我一定给您捎到了。”说着，装模作样的收捡散落的粑粑。看着那男的消失在楼梯口，听见他脚步渐行渐远，我这才重新坐到了地上。
　　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撒谎，难道是潜意识叫我不要在他面前露出受了伤的样子吗？不过这地板还真的是有些凉呢。
　　我慢慢向楼梯爬去，脚没好之前还是老实在卧室里呆着吧。在爬过放着布包的茶几时，我下意识地一滞。那布包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第28章
　　难道？我警惕地回过头去，却见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幻觉吗？看来前段时间受的惊吓不轻啊！我暗叹一声，准备爬楼梯，就在我转头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瞄到布包又动了一下。嗯？我再次停止向上攀爬，回头看那只布包时，它又安分地躺着了。
　　这包里难道有什么活物？我退了一步，仔细看了看布包。绣有荷花纹饰的袋口拿细线密密地缝实了。应该不会放什么活的东西才对，不过……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袋子在微微的颤动呢？就好像有什么活物在里边喘气一样。我伸手摸摸袋子，暖暖软软的，光从手感上来说实在判断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实在要说的话倒更像是一堆形态各异的被捆在一起的物品。
　　莫非真是活物？我收回手，别人的东西还是少动为妙。我强行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向楼上爬去，这次，身后安安静静的。好不容易到了三楼，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嗯，
　　很好，它还是安静地躺着。我便安心地拄着拐杖往房间挪去。
　　郁姐姐的房间紧挨着楼梯口，我的在她的隔壁，好不容易挪到了卧室里的我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刚才折腾了半天膝盖又疼又酸。躺下不久我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朦胧中好像听见脚步声，有人回来了吗？我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刚才睡着时没脱外衣，这猛地一掀被子，不觉打了个寒战。
　　“啊……”鼻子痒痒的，可啊了半天还是没打出个喷嚏。不过这一冷倒还真是把我冻清醒了。这回可是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下有人走动的动静。
　　不对，今天这屋子好像有些问题。我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想看个究竟。刚出门，竟然看见明颢正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明颢！你不是跟子三哥哥去寨子里赶集了吗？怎么就回来了？”我趴在走廊的扶手上向他喊道。
　　明颢抬起头来，道：“郁姐姐临时有事，怕你饿着了，托芝麻送信叫我回来给你做饭的。”芝麻是一只灰色带黑白斑点的信鸽。郁姐姐一共养了三只鸽子，另外两只纯白的一只叫糍粑，另一只叫年糕。
　　“哦。”我点点头。准备转身进去，却瞥见走廊小茶几上的布包不见了。
　　“哎！你看见一个布包没有？”
　　“什么布包？”明颢一脸不情愿地从厨房里钻出来。
　　“就是放在那的，一个深蓝色的封了口的布袋。”我指了指空空的茶几。
　　“没有啊。”明颢瞅了眼茶几疑惑地看看我。
　　“怎么会？刚才明明放那了。”我嘀咕着，就要下楼去看个清楚。
　　“是不是这个？”明颢指了指楼梯角落。
　　我仔细一看，可不正是！好好的一个布袋，怎么还会自己移动？“你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去吧。刚才大概是我没放好。”说完我就转身回了房间。
　　不一会，楼下传来干笋炒腊肉的香味。居然已经到中午了。
　　“吃饭了。”明颢拎着食盒掀帘而入。
　　菜很香，他的手艺一向不错。不过今天……
　　“怎么不吃？”明颢皱眉问道。
　　我指指郁姐姐走前留在我桌上的食物道：“吃多了零食，饱了。”
　　“白回来了。”明颢取出自己的那份，大口吃饭，挺饿的样子。
　　我静静的盯着他的吃相看，不料头发被风撩起，细细的痒，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明颢抬头，嘴里还嚼着块腊肉。他看看我又看看窗户，皱皱眉，起身将窗放了下来，扣好。检查了一遍，确定关严实了，这才坐回桌前。
　　“天凉了，别仗着这风暖和就不要命的吹。”
　　“哦，知道了。”我应道，一抬头正对上他警告的眼神，不觉垂下眼帘，道：“我要睡了。”说完背对着他倒向床上，再不说话。
　　他也没啰嗦，撂了碗筷帮我掖好被角。
　　一会，就听见他收拾了碗筷，拎着食盒下楼的动静。临走还没忘给我关好门。
　　我睁着眼躺在床上，根本就没有睡意。
　　扑拉拉的翅膀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啄东西声。我看了眼门，确定关好了。这才下了床，爬到窗前，把费力把窗户顶开了条缝。一只雪白的鸽子迅速钻了进来。是糍粑还是年糕？我分不清楚。
　　难道是送信给我？我检查了它的双爪，什么也没有，正在无比纳闷的时候，那只不知道是糍粑还是年糕的鸽子不耐烦扬扬脖子，我才注意到它颈间的羽毛中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环。
　　我卸下小环，抠出里边的小纸条，刚扫了一眼。
　　明颢的敲门声在外边响起。
　　“花颜？”
　　“嗯？……干什么？”我捏紧年糕或者是糍粑的嘴和翅膀，发出没睡醒的声音。
　　“没什么，刚才好像看见一只老鼠钻到你房间里了。”
　　“啊？是吗？我没看见……”我继续嘟囔。
　　“啊，那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我屏息，听见他下楼去的声音，这才悄悄爬到桌子边上，另裁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塞进小环重新挂到年糕或是糍粑的脖子上，又爬回窗边，顶开窗户，将它放了出去。
　　照原样扣好窗户，我爬回床上继续装睡。突然想起，那个叫何欢的家伙好像有些问题吧？叫郁姐姐二姑，怎么却是姓何？送的那包东西也不寻常，刚才明颢捡起它的时候，那袋子的样子简直像是自己要往上爬似的。我有些烦躁地咬了咬指甲，脑海里一团乱麻，想着想着竟然又有了朦胧的睡意。
　　“小颜啊，剪下来的指甲不要乱扔哦，要是让耗子精吃了你的指甲，它会变成你的样子……”外婆微眯着眼睛，笑得慈祥。可她说的老鼠偷吃指甲的故事却叫年幼的我做了好一阵子噩梦。
　　怎么现在会突然想起这个故事？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外婆：“我都这么大了，不要用这种骗小孩的故事来骗我啦。”
　　外婆不说话，脸却突然成了明颢，他好像在笑着俯身看我，可是为什么他笑得这么夸张？嘴巴一直张一直张，鼻子被挤压出了密密的褶皱，鼻孔怪异地耸着，眼睛也快被挤出了脸盘，洁白整齐的牙齿随着张开的嘴变得尖锐森白，唾液在唇齿间拉出粘稠的线，很快又汇聚在下颚，那里溢满了口水，开始是滴滴答答地淌着，很快就汇成了一线，直落到我的脸上……
　　“啊！”我猛地坐了起来，头却撞到什么。
　　是明颢。
　　我吁了口气。
　　“你怎么了？”明颢捂着头不解地看着我。很显然刚才撞到的是他的额头。
　　“你怎么进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还好意思问？刚才叫得那么吓人！”
　　叫？我抬头看看他，他站在我床边，微微俯身跟我说话。这个角度，让梦里的情景突然和眼前的明颢重合了，我不觉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抱了抱身子。
　　“花颜，怎么了？”明颢推推我的肩，像是要把我摇清醒。
　　“没……做了个噩梦而已……”我心有余悸地盯着被单，“你去看看茶几上的布袋还在不在？”
　　明颢疑惑地看看我，“袋子？那袋子是哪来的？你怎么老惦记着？”
　　“哦，那是郁姐姐的亲戚送的，我哪有老惦记？还不是怕弄丢了等郁姐姐回来没法交代嘛。快去看看！”我说着推了他一把。
　　“知道了。”明颢点点头，有点不情愿地出去看看。
　　“怎么样？”我高声问道。
　　“还在茶几上放着！”明颢没好气地回答，边说边掀起帘子进门，“我放的你有什么不放心？”
　　“在就好嘛。”
　　“花颜，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还冒汗了。”明颢说着伸手探上我的额头，抹去了几滴冷汗。
　　我微微偏头，皱皱眉：“大概是刚才做噩梦给吓的，没事。”
　　“刚才到底梦到什么了？”他忽然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都说是梦了，醒来哪里记得？”我偏过头去，怎么扯上这个话题了？
　　“对不起。”明颢忽然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左手，恳切地说，“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练习法术，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这样的伤害了。”
　　我理智上抗拒着，却在心的鼓动下看向他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此时的明颢在光影的调和下居然有种超乎年龄的魅惑感，眼睛里不再是平时的那种清澈的黑，而是浓得足以湮灭一切的危险夜色。里边的蛊惑叫人移不开目光……
　　“不好意思，你挑错对象了。”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神智已经无比清晰。与此同时，一柄泛着寒光的软剑已经架上了“明颢”的脖子，硬生生地将我俩隔开。这剑是郁姐姐留给我防身用的，平时就藏在靠窗一侧的床侧。
　　“你干嘛？”明颢惊讶地盯着脖子上寒气逼人的剑。
　　“你是谁？”我冷着脸把剑往“明颢”的脖子上压了压。左手趁他愣神之际往他身上粘了一张定身符。
　　“花颜别闹了？我是明颢啊！快把剑拿走。”
　　我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凭你这满身的破绽还敢装明颢？”
　　“花颜，你不要乱来，听我说……”“明颢”尽量平静地说，说着一手稳住了我的剑，右手则反压上了我的左手。不重，但力道之大叫我挣脱不得。
　　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剑渐渐移开。一种战栗的感觉从他握住的地方弥散开去。
　　“放松。”他慢慢夺去我手中的剑，“你被一些东西控制住了，可能会产生奇怪的幻觉。不过，相信我好吗？不管发生了什么，只管相信我。”
　　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我忽然犹豫了，定身符居然没用？莫非这他真是明颢？我捏捏他的脸，有触感；又捏捏自己，疼。不是做梦。
　　“真的是你！”我欢呼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胸前。
　　明颢渐渐松了钳制我的力道，腾出只手来拍拍我的背。“放心，当然是我。”
　　“刚才做噩梦了……还好醒了。”我抓紧他的衣襟，喃喃道。
　　“醒了就好。……啊！……你！”
　　随着痛苦的呻吟，一把浸有符咒的钢刺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明颢”扭曲着倒在地上。
　　“刚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挑错对象了。”

　　妖怪窝

　　第29章
　　我摸了摸袖口了那张纸条，郁姐姐在上边嘱咐我将就吃了桌上的零食，怎么会又叫明颢赶回来呢？
　　中了钢刺的“明颢”慢慢恢复了原形，居然是只黑线仓鼠！钢刺里的咒语让小家伙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但我知道它还活着，没有哪个精怪脆弱到一锥子就扎死的地步。
　　我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从枕头下抽出一本小册子——《异物录 卷四》翻到八十七页……鼠精，食气为上，食血为中，食筋骨为下。食发甲而化人，形无二致，其神也似……我对照着书上的记录，观察这只仓鼠。照先前的迹象来看，眼前这只应该是食人精气的上等鼠精。我提笔在一旁补充：普通的定身符对上等鼠精无效。
　　从寒潭脱险后，我开始学习妖怪的基本常识，不过今天倒是我第一次理论联系实际。做完记录，又复习了一遍后，我满意地在鼠精前打了个勾。
　　“姐姐，放我出来好么？”就在我把小册子放回枕头下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声音虽小，却吓了我一跳。
　　我探头向门外望去，空荡荡一片，并没有人。眼角余光却瞄到门口一角有个小小的黑影。
　　“姐姐，放我出来好么？”又是一声，接着那个黑影扑腾一下进了门。
　　我惊得向后一跌，那黑影正是何欢送来的布包。
　　“咦，好香！姐姐准备吃它么？”布袋扑腾着向我的床靠近，在路过仓鼠时略略停顿。
　　“我不吃！”我吸了口气，平复一下惊慌的情绪，“你又是什么东西？”
　　“姐姐见过我的。”布袋说着几下扑腾到床前，“打开袋子看看就知道了。”
　　“我可做不了主，你还是等郁姐姐回来再说吧。”哼，小妖精，想骗我放你出来吧。我摸过一旁的软剑，看这妖精有什么把戏。
　　“放我出来吧，姐姐！等二姑回来我就饿死了！”袋子哀怨地叫起来。
　　二姑？郁姐姐？我一愣：“郁二娘是你二姑？”这袋子不过一尺见方，如何能装得下一个能说话的小孩？况且袋口还封得死死的。
　　“是啊姐姐，爹爹让我上二姑家呆几天。姐姐看，这是我爹爹写给二姑的字条。”布袋见我还没有反应，焦急地扑腾了几下，缝里塞出来一根极细的纸卷。我打开一看，决定冒个险，先打开袋子再说。
　　用软剑小心挑开了袋子封口，“噗”的一声，袋子里的生物突然就长大了。两只爪子探出来，有点费力地扒掉了袋子。“谢谢姐姐了！”坐在袋子里的小家伙拱了拱爪子。原来，就是那只偷腊肉的浣熊。外甥是浣熊，那郁姐姐是什么？难道明颢没有看出来吗？还是，因为我受伤了？我看了眼窗户，糊着纸，看不清外面。但也可以从透进来的光线看出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明颢他们还没有回来……
　　我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姐姐是人吧。”浣熊眨眨眼睛，把握十足地说。
　　鼻子真尖。“那个何欢是你什么……人？”最后一个字我踌躇了一下。
　　“何欢？！”浣熊嚼着这两个字，恨不得咬碎他的表情，“他是我堂兄！就是他把我塞进袋子里的！”浣熊气鼓鼓地跺跺脚，一副吵输了架向家长告状的样子。
　　我赶紧揉揉太阳穴，头好晕！我怎么觉得这妖精真的把我当它姐姐了？
　　“山山又在恶人先告状了。”门口一阵吃吃的笑声，“要不是你偷完了郁姐姐家的鸡鸭又吃了三叔的腊肉，欢欢怎么会把你装进袋子？”
　　嗯？难怪我一天都没有听到鸡鸭的叫声。原来是它吃了！十五只鸡二十只鸭子……我低头瞅了眼它的肚皮，消化力惊人啊。我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样貌平凡的青年，正抱着双手，好笑地看着站在地上的浣熊。
　　“姐姐别误会！鸡鸭只是被我藏起来了，没有吃！”浣熊急急申辩。
　　“没关系！山山弟弟，那些鸡鸭我们做哥哥的已经帮你解决了。”窗户“嘎”地一声开了，一个脑袋从窗户外边探进来，喳喳笑着。说话间，身子跟道烟似的就飘了进来。窗户在它身后“啪”地关上了，“哎哟！”紧跟着一声惨叫，我一看，猛合上的窗户缝里夹着一撮焦黄色的毛。
　　“阿丘！你跑哪么快你存心的吧！”随着一声尖叫，又一团东西滚了来。
　　原来所谓妖怪是一窝一窝的。那个叫阿丘的，尖嘴猴腮吊梢眼，眉心还有道黑纹，估计是没变化好的遗留物。后边滚进来的那个就更过分了，连尾巴还在外露着，此时正龇牙咧嘴地抚摸它被压疼的尾巴呢。我就纳闷了，难道它刚才是倒着爬进来的？
　　“你是谁？”摸尾巴那个忽然发现了问题所在，一下子蹿到我面前，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我。没料到它的突然动作，我一个惊跳，屁股向后一挪后背就贴到了墙上。
　　“小妹别怕，阿流它眼神不好。”叫阿丘的笑起来鼻子一耸一耸的。“文渊兄，你怎么也来了？”后一句话是对着门口的青年说的。
　　“可不是二小姐嘱咐，就怕你们这些鬼崽子趁她不在溜进来吓走了她的房客呢。”样貌平凡的青年笑着，我这才看出他的眼睛是杏儿黄，说笑间，眼波流转如水，媚态横生。
　　“哇——”呆立在床边多时的浣熊终于哭了出来，“你们这些坏蛋赔我的鸡鸭！！姐姐！！他们欺负我！”
　　看着扑进怀里的小家伙我脸一下子黑了。拎起它的后颈把它甩到一边，我一直就不喜欢跟动物太过亲近，特别是这种滚了一身黑泥的野生动物。
　　“不好，快走！”阿丘刚要嘲讽小浣熊，眉心的黑纹突然跳了跳，他一手拽住阿流的尾巴就要往外跑。
　　“哟，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喝杯茶？”郁姐姐的声音从楼梯飘来。阿流阿丘顿时僵直在窗前。
　　“二小姐。”
　　“郁姐姐。”
　　“……二……姑。”
　　郁二娘站在门口，眼睛波儿一转，不动声色地扫过了这一屋子妖怪，包括地上那只处于昏睡中的仓鼠。最后目光停在了窗口僵直的两个上。她优雅地将垂下来的发丝捋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阿丘——”
　　额上又黑纹的妖怪一个哆嗦，拉着更加僵直的阿流转过身来。只看了郁姐姐一眼，就打了个明显的寒噤。
　　郁二娘拿眼睛扫了走廊一圈，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阿流阿丘捣蒜般的点头，一溜烟就消失了。
　　“二、二姑……”小浣熊战战兢兢地向床靠拢，油黑的爪子抓紧了床单。
　　“山山啊，二姑好久没有好好疼你了吧？”郁姐姐笑得如阳春一般，我的毛发也跟着立了起来，
　　而床边的小浣熊几乎要哭了，“二姑……您已经很疼山山了……”
　　“文渊，带山山玩去。”郁姐姐一声令下，门口的青年就乖乖地抱走了浣熊。
　　眼见本来塞得满满的屋子，不出半分钟就被她清了个干净，我头皮有些发麻。干笑着喊了声：“郁姐姐……”
　　郁二娘保持着温暖的笑挨着我床坐下了，摸摸我的脚踝，道：“别担心，你这脚再有七天就能好全了。”
　　“真的？”我一高兴把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拽住了她的胳膊。
　　“当然是真的。”郁二娘瞄了眼我的手，“小颜你不怕我是妖怪？”
　　我回过神来，头皮又麻了起来，干笑两声：“你要杀我的话早下手了，干嘛等到现在？”话是这么说，但是妖怪的心思谁把握得准啊！我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真聪明。”她赞许地笑笑，忽然眼睛黯淡了下去幽幽地叹了口气，“小颜，你还记得前几天问我为什么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么？其实，并非我不想住在寨子里，只不过，我娘虽是人，可爹爹却是妖，寨子里的人不是防着我们就是想致我们于死地。偏偏娘又有不可伤人的遗言，我只得和弟弟搬了出来，躲在这荒郊野岭里。小颜，你可嫌弃姐姐？”她说着，美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哀伤的雾气。
　　犬夜叉的中国版？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摇摇头：“郁姐姐你待我和明颢很好，要不是你们我命都保不住，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小颜！”她激动地紧紧拉住我的手。
　　“咳咳”两声干咳，我抬头一看，子三哥哥和明颢站在门前。
　　子三皱皱眉头，表情极端复杂，“二姐，你又在编什么悲情故事那？”
　　“你还真是不懂配合！”郁姐姐撇撇嘴，眼里刚才还溢满的泪水瞬间就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典型的女王表情，美丽的高贵的傲慢的斜睨了子三一眼，“东西没买齐吧？”
　　子三扁扁嘴，没有否认。
　　郁二娘又扭过头，冲我媚笑一下，“还是小颜最乖了！”说着在我脸上轻轻一舔，就拖着一脸无奈的子三走了。
　　“今天出什么事了？”明颢一脸关切地打量着我狼狈不堪的衣裙。
　　“先别说那个，我问你，你早就知道郁姐姐他们不是人了对不？”我问。
　　“他们……是恩人。”
　　“这我知道。但你和妖精不是势不两立吗？”
　　“他们能治好你的伤。”
　　我一愣，明颢已经站起身来向走去，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这样就好。”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

　　女鬼（暂定）

　　第30章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有影子在窗前晃来晃去似乎想要进来。我的心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吱呀”窗子响了一声。不大，却在寂静异常的黑夜里惊得我打了个寒噤。而那个影子似乎找到里进来的办法，静了下来，慢慢的清晰起来。是影子没错，单薄地服帖在窗上，可为什么它的眉眼会那么清晰？很白净的年轻女人的脸，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很典型的女鬼造型。
　　我下意识地想要惊叫，声音却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棉花，叫不出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地透过墙来，不错，是透过。一会功夫，不光是她的脸，连同她的素色单裙都清晰可见。在漆黑的夜里。她似向我看了一眼，惨白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然后缓慢地向我滑来。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离开过墙，眼看她的衣袖就要触到我床头的墙壁，我条件反射地要坐起来，身体却像失去了知觉般移不动半分。我心下大骇，再一挣扎，仍是如此，反而觉得魂魄要随着我的挣扎脱离没有知觉的躯壳一样。就在我挣扎时，那女鬼已经滑到了我床头，泛着惨白微光的纤手顺着枕头的形状怪异地拉长变形，慢慢环上我的脖子。
　　蛇一般的幽凉，一股浸透骨髓的寒凉从脖子上直达脑门。那手倒也没有勒死我的意思，只是不断地由锁骨慢慢摸到下颌，冰冷地重复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就好像在脱一条穿得太紧的丝袜。脱？我心脏一阵收紧，莫不是在强行把我的魂魄从躯壳上剥落吧！
　　不要！不要！！我心里急得狂喊，恨不得灵魂里长了带倒刺的钩子，死死拉住身体不放。脖子上用心工作的手倒还真停下来了。在我忐忑不安时，那只幽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我甚至感觉到她如冰的呵气。
　　“为什么呢？”清幽的声音像是空谷中泉水溅落山石的空灵，却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周身的小汗毛争先恐后地直立了起来。
　　“……为什么不愿随我走呢？……小妹妹……”我感到自己不仅身体，连灵魂都僵直了。我不想死啊！为什么要跟你走！！我在心里狂喊，可惜只能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手摸够了我的脸，忽然发疯般地狂扯起来，就好像丝袜实在太紧，就算是拉破也要把它扒下来。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再被粗暴地剥离，撕裂般地疼痛叫我惊恐地挣扎。身体依旧纹丝不动，可我的手脚却出奇地轻了起来。完了完了！！我万念俱灰地抗争着，心想自己怕就是要死在这只鬼手上了。
　　就在此时，温暖的触感从肩上传来，冰冷的手嗖地一下抽离了我的身体。
　　“花颜！快醒醒！”明颢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只见明颢满脸惊惧地摇着我的肩，他身后是掌着灯的子三哥哥。见我醒来，子三哥哥打了个哈欠，将灯放在床头，道：“看来没什么事，我先睡去了。”说着人就走了。
　　我双手一撑，坐了起来，刚才是做梦吗？可是我明明就没有睡着，我摸摸脖子，冰凉的触感好像还残留着，我这才发现身体里没有一处不是冰冷。透骨的寒意让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怕！”明颢说着就已经伸手揽过我，将抖得像筛糠似的我紧紧搂住。吸收这他怀里传来的丝丝暖意，我渐渐缓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恢复过来的我不好意思地推拒着他的胸膛，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可他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把头搁在我肩上，生硬地说：“你还好意思问，叫那么大声！”
　　是么？我彻底糊涂了，在烛光下显得温暖的墙上哪有什么影子？难道真是在做梦吗？“我做噩梦了嘛。”我勉强笑着说。
　　“做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觉察到我身体暖和起来的明颢慢慢松了手。双手扶着我的肩，仔细打量着我的表情。
　　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看他了。在蜡烛微弱的橙光下，眼前的少年面色如玉，脸上的稚气也因为经历过种种巨变的历练而消褪不少，眉宇间透出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怜惜，担忧，恐惧……恐惧？我愣了一愣，敷衍道：“什么梦……醒来就忘了。这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才站起身来，“蜡烛就别熄了，省得你又做噩梦。”说着就向外走去。
　　转身时捎带着一小股微风让桌上的蜡烛狠狠晃了两晃，我神经质地觉得脖子上那种冰凉的触觉又来了，失声叫住了他。
　　已经走到门口的明颢听见我叫声又回过头来：“什么事？”
　　“嗯，”我一阵尴尬，怎么这么敏感了？“没事……嗯……那个……我是想说……打扰你了，不好意思……你早点睡吧。”我说完往床上一躺，钻进里被子里，紧闭着眼睛想抽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啊！
　　结果却听见他向我走来的脚步声，只好又坐了起来。却见明颢从颈上解下他从不离身的莹润剔透的红色玉珠，给我系上，“你带着它，有安神作用的。”
　　我摸着这个还带着他淡淡体温的珠子，安定的情绪从珠子蔓延到全身心。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竟脱口而出“谢谢”二字。
　　明颢微微蹙眉，摇摇头，半垂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里眼底的情绪：“你我还用说谢谢么？你快睡吧！”说到最后一字时，他已经恢复了清澈的笑。
　　我没再多想，倦意就很快卷来。
　　当清晨灿烂的阳光把我弄醒时，我才发现昨晚睡得好沉，自从逃出寒潭后，昨晚是第一个没有被惊醒的夜晚。如果不算那个似梦非梦的女鬼的话。我摸摸颈上的玉珠，不自觉地嘴角向上扬起。
　　“姐姐！”随着一声尖叫，一个毛绒绒的球“咣”地一下砸到我身上，快得我根本就没来得及看出它到底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小畜生快松开我！”我郁闷地看着它在我的睡衣上印下了黝黑的爪印，于是奋力将死死抓住我不放的小浣熊从身上撕下来。
　　“姐姐不要抛弃我啦！”该死的浣熊哭得涕泪横流，牢牢抓着我的睡衣不放。
　　“找你姑姑叔叔玩去！”我不耐烦地继续撕。心里寻思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笼子把这家伙给关起来才好。
　　“恐怕它没这个胆子哟。”贼眉鼠眼的阿丘蹲在窗框上，一手支起窗户，一手撑在两脚之间，笑嘻嘻的样子。
　　“阿丘！啰嗦什么，直接把那个小色鬼揪出来就好！”黄毛阿流在窗外叫嚣着。我不禁叹了口气，妖孽就是妖孽，好好的门不走偏要从些不可思议的地方钻出来，看来以后必须在窗上贴驱妖符了。
　　“阿丘！你就不能快点？等二娘回来又该修理我们了！”听声音，可以想象出黄毛在外边跳脚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想啊！”阿丘冲着外边大吼一声，搔搔耳朵，脸上很意外地闪过一丝羞涩，“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说……”
　　……绝倒……这次我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半空飞过……
　　“山山，你给我下来！”阿丘嚎了一声。
　　“不要！”小浣熊仗着有我这个“靠山”不慌不忙地腾出一只爪子对着阿丘做了个鬼脸，“你太臭了，我不跟你玩！”
　　我趁机使了把劲，一下子把这小家伙拉开了。哇，好重！我一个没拎好，将浣熊摔在了地上。阿丘眼睛一亮，唰地冲了过来，扑向还没爬起来的小浣熊。
　　可是已经有人抢先把浣熊抱在怀里了。居然是明颢。小浣熊见有人救它，立马把明颢当做自己的靠山，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再也不敢放手。阿丘眨眨眼睛，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鸡鸭是谁吃的谁去做工，我回来之前没做好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以上是郁二娘的原话。”明颢平淡地转述着，接着扳过浣熊笑得奸佞的脸，继续说道，“至于山山，等她办事回来再发落。”
　　阿丘听见，愁眉苦脸地朝窗外挪去，正要跳窗时突然又蹦了回来，一双细长的贼眼滴溜溜地打量着明颢，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然后一个翻身，跃了出去。
　　“你今天怎么没出去？”我问明颢，往常的这时候，他都会跟子三哥哥出去采药什么的。
　　“他俩有事，让我在家看屋，顺便教这个小家伙识字。”明颢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紧紧抱着他的浣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真的是看屋，一连四天郁姐姐和子三哥哥都没有露面。我脚没好全，所以明颢一人挑水劈柴做饭熬药兼当奶爸，还要抽空去监督阿流阿丘干活。好在除妖师从小除了捉妖术外还要训练外家功夫，在体力上他倒也还应付得过来。
　　相对而言，我几乎是闲得没有天理。没事就专研专研《异物录》，第四卷很快就看完了。我合上小册子，照例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这两天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上几步，我慢慢走到了阳台上，坐了下来。阳台正对着暖江，由于江水比较暖，江边和江中小洲上的草木都还绿得很，完全没有枯败的迹象。难怪临江老说炎川怎么怎么好，估计是四季如春吧。不过每每问他为什么不带我们去炎川定居时，他不是缄口不语就是岔开话题。
　　不过说到临江，我还真是有些悬心，他几乎是蒸发了。我们逃出来这么长时间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而唯一能跟他联系上的玉佩已经让我扔在了寒潭。以他和我爸爸的交情，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何况还答应明老太太照料明颢。那么他的失踪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在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他找不到我们。不过这里怎么看都是个平常的河谷，应该不存在什么信号屏蔽的问题吧。第二种可能是他被什么棘手的事件给绊住了，一直没能脱身。要不怎么会请徐瑾之帮忙救助我们呢？
　　想到这里，我皱了皱眉，太阳穴又突突地跳起来，快伤愈的脚踝也有些隐隐作痛。关于寒潭关于徐家的记忆是我最想遗忘的。可是那些莫名其妙失去联系的人却都跟那里有关，临江，祸斗，徐瑾之，还有小小的胖鱼。我看了看太阳，应该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在这样温暖明亮的阳光下想发生在寒潭的事似乎能稍减我心中的恐惧。
　　我闭上了眼睛，让白潭的琐事像流水般从记忆上滑过。我讨厌徐家，不光是因为刚到那就跟徐瑾之结过梁子，更重要的是，徐家人身上总是渗出一种莫名的气息。冰冷的，萧杀的，令人绝望的，死亡的气息。尤其是那条通往死亡的河流，至今我都还清楚的记得那种被蛰伏在四周的死亡虎视眈眈的感觉。
　　“……嘻嘻……妹妹叫我好找呢……”一阵阴风从耳后吹来，我一个哆嗦，那晚的女鬼！我条件反射地要逃开，可这不但手脚身体，就连眼皮也动顾不了一下。难道又是梦吗？
　　正想着，冰凉的触感已经从头顶向下滑了，可刚滑到我的脖子，她似乎被灼伤了一样，惊叫一声，放了我。难道……
　　“……妹妹……好厉害的珠子，妹妹……妹妹……怎么这么怕我呢？”她娇嗔着，似乎有些不满。说着又滑上我的头顶，寒凉刺骨的气息从头顶直输进身体所有经脉。虽然看不见，但我直觉地感觉她像是在我身上嗅着。“啊！”一声尖叫差点刺破我耳膜，不是害怕，而是极端的愤怒。“男人的味道！……妹妹……我们不要这脏东西罢……”她尖叫过后，语调一转，变成了在耳边的轻哄，十足的蛊惑。我感觉到意识渐渐从身体里抽离，似乎要听从了她的话一般，“……嘻嘻……妹妹最听话了……来，我们拿掉这脏东西……”黑色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看最后一点清明的意志也要被吞没了。
　　忽然手背上一阵被利器划过的疼痛，我一下子从梦魇中睁开了眼睛。天哪，我的双手竟然正在把明颢给我系上的玉珠往下拽。我紧张地松了手，突然觉得有道灼热的视线，顺着视线看去，是一只毛色漂亮的狸猫，优雅地站在栏杆上俯视着我。杏子黄的猫儿眼锐利无比，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我全部的灵魂。在这种探寻的目光下，我不由得低下头来。手背上有三道淡淡的抓痕，刚才是它把我从梦魇中救醒吗？我又抬头望去，栏杆上空落落的，一小块褪色的红漆从木头上剥落。

　　阴阳道

　　第31章
　　哪有什么猫？
　　我在心底摇摇头。脑海里却总是那对在眼前晃了一晃的猫儿眼，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虽然感觉不到恶意，可被监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又或许，是我近来太过敏感了。
　　“你在找什么？”浣熊推推我。
　　我猛然回神，机械地摇摇头：“没有，没找什么。吃饭，吃饭。”掩饰似的，我仓促地盛了碗汤，也没试温度端起就往嘴里倒。
　　汤还没进嘴里，我无意中一瞥，竟看见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在汤里笑成弯月的形状，是那个女鬼！我一直没有看到也不想看到的她的眼睛，今天，现在，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什么也没有。
　　两个空空的洞穴，贪婪地张着，等着无数的东西去填满它。我惊叫一声，摔开了汤碗。蹲在一旁吃肉的浣熊受了惊，一蹦老高。雪白的瓷器在木板地上开了花，清淡的蛋汤洒了满地，鹅黄色的蛋花碎屑零星地散落在深栗色的地板上，汤水顺着地板的沟沟坎坎弯弯曲曲地缓缓流着。我呆呆看着一地的狼藉，脑海中空空如也。
　　“小颜可要当心，这里藏着不少不大干净的东西。”说话间，子三哥哥微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弯腰伸出中指和食指在地上的汤水中沾了沾，捏起了个什么东西，还不待我看清，弓起拇指一掐，那东西便消失了。“看，汤里都混了些。”说着朝我一笑，亮光在他的眼睛里伶俐地转了个弯弯，黑得不纯的眸子里闪过那么一丝明亮的杏子黄。
　　“是你？”我心里一动。
　　“是我。”
　　“你怎么没跟郁姐姐一同去？”
　　“我可是奉二姐之命留下来保护小颜你的。”他冲我笑笑，又冲着蜷在碗橱上的浣熊道，“顺便监视他们。”说着掰掰手指，“四块腊肉，三块腊鱼，五根熏肠，外加逃课一次，在药园子里捣乱一次……”
　　“三叔！”浣熊带着哭腔扑了下来，“好三叔我错了！不要告诉二姑！求求您了！！”边哭还便往子三哥哥身上爬。“看在今天我给姐姐煮蛋汤的份上饶了我吧！三叔！！”
　　“哦，那再记过一次，让那种东西混进了小颜的食物……”子三哥哥说着掏出一个小本子又不知从哪弄了杆笔。
　　浣熊大惊失色地死死抱住他握笔的手，“三叔！以后山山什么都听你的话！千万不要再往上记了！”
　　“听话？让我想想。”子三哥哥笑得贼贼的，“好吧，那我问你说，要是有半句谎话，这本子就要给你二姑过目了。”
　　“是谁让你把那东西放在汤里的？”子三哥哥虽然还是笑着，眼神却陡然锐利了起来。浣熊哆嗦了一下，“是，是，是……”
　　“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让你放的吧？”子三斜眼看它，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
　　“嗯。嗯？三、三叔怎么知道？”浣熊惊异地瞪圆了小眼睛。
　　“呵呵，整个暖江，有你三叔不知道的事么？”子三哥哥得意地笑笑，说着弯下腰来一把抱起我，道，“走吧，哥哥带你去见个人。”
　　没走两步，他回过头来对小浣熊笑笑，“至于你，就给我好好在家里呆着吧。别怪三叔没告诉你，漂亮丫头最难对付了，小家伙你可别惹火上身哦。”嘱咐完浣熊，子三哥哥抱着我大步往外走去。
　　“子三哥哥，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了。”我有点不安地挣扎了一下，他到底是有一半的妖孽血统……
　　“不行，你走得太慢。”子三哥哥不理会我的请求，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山路上飞起来。树木的枯枝在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我紧张埋着头，心里期望这个妖孽可别一时兴起把我带到什么危险的地方去才好。
　　一会，他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们正站在一个山谷的上方，山谷里不断地变幻着五彩的雾气，好像有人在里边搅动似的。
　　“那个人在下面？”我犹豫着指了指山谷。
　　子三哥哥并不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这里不是暖江两岸的离山吗？”我不知道他问的用意。
　　“是，不过这里还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
　　“阴阳道。”
　　“阴阳道？”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没错。”子三哥哥忽然热衷于讲故事了，他只是盯着沿江的这线山脉，嘴里却滔滔不绝，“很多人都以为阴阳道是一阴一阳两条路，其实呢，所谓阴阳道并不是一条路，而是指阴阳两界的分界处。你家小颢能管的不过是阳界的东西，那些个阴间的东西他是管不了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要带我见一个人，却把我带到这里给我讲起了典故。可是我还是很配合地应和了声：“比如？”
　　“比如你昨天下午在阳台上遇着的。”说道这，子三哥哥笑了一笑，“你居然惹上了这种东西。很罕见啊。”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打了个寒噤，我惹上了一堆妖怪就已经差点送命，要是再惹上一堆鬼怪那岂不是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
　　“很正常，就连小颢可能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他看了看山谷的变幻的雾气，继续说“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看不禁抽了口气，那些本来在山谷中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漫了上来，已经淹没了我的小腿。我害怕地一把抓住他，“子三哥哥！我们回去吧，回去你再讲好不好？”
　　“回去？为什么？”他说着把胳膊从我的手里抽出来，“小颜不觉得在这里讲比较有气氛吗？……你真怕啊！唉，算了，不逗你了。”子三忽然抱起我跃到了树上。
　　“不过故事还是要讲的。”他把我安置在一处粗枝上，继续说道，“除妖师和术士本来是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阴阳两界的分割也不是那么清晰，或者说有相当大的区域是两不管的中间地带。聪明的发现了这点，它们就躲在既不属于阳界也不属于阴间的灰色地带，就像是这里。”
　　“阴阳道？”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讲这些东西竟让我有种想睡觉的感觉，明明是是让我毛发倒立，可是眼皮就是不听话地要相会。我只能强打精神，时不时插句话，来让自己清醒点。
　　“小颜很聪明。”子三哥哥像是没有发现我的异样，仍旧神采奕奕地讲着，“很久以前，阴阳道就很热闹了，妖鬼杂居，虽然没人管倒也平安无事。本来么，爱生事的家伙也不多，顶多有些爱恶作剧的常常把进入阴阳道的人吓走，而真正的大妖和高阶的鬼也并不愿意混居在这里影响声誉。”
　　“你们是小妖？”
　　“我们？其实我和姐姐应该算……嗯……人妖吧。”子三哥哥很认真地想出了最适合他们族类的名词。
　　“……”
　　“阴阳道存在了很多年，阴阳两界都默认了它的存在。可是这样子的地方出问题那是早晚的事。”子三哥哥折了根树枝，边说便在空中比划，在他比划过的地方，出现了隐约的影像，是阴阳道早期的繁荣景象。
　　“什么问题？有外来的力量破坏了平衡？”我真的很困，眼皮不住地打架，仅靠理智死死拉住最后的一丝清明。
　　“你猜得很准嘛！”子三哥哥似乎有些意外，“有一天，一个叫徐容的除妖师看中了这里，那时四方神殿并没有固定的祭师家族侍奉，那个徐容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除妖师，法力倒也平平，难得的是有个好脑子并且足够的冷血。怪，精，妖，凡是他遇上的一律杀无赦，想要从他手下活命，除非弄死他。”
　　“怎么会……他……法力平平……”“徐容”两字让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身体里一直蠢蠢欲动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喷薄而出，我模模糊糊说完话，狠狠掐了自己几下，试图保持清醒。
　　“可是他有饕餮啊。”子三哥哥的话断断续续地传来，“……他驯服了饕餮……为了喂饱它他只有不停地杀妖……他们一人一兽搅得整个阴阳道腥风血雨。或者徐容也想过摆脱，不过他的力量要封印上古神兽那根本就是玩笑……他心里希望有人帮他，可他说不出来，他是人们心中的除魔英雄……可事实上，他是个胆小鬼，懦夫，为了面子白白赔上自己一生不算还葬送了整个家族……”
　　“……你胡说……”终于，我挡不住四周席卷而来的困意，在黑暗把我彻底包围的时候清晰地听到我嘴里发出那个女鬼的清凌凌的声音，“他是首任白虎祭师，他是受人景仰的开路人，你这个不人不妖的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评价他！”愤怒异常的声音。而身体则不受控制地下沉，直觉上我坠入了山谷的那片五彩烟雾中。
　　“郗云，你终于现身了。或者，还是叫你承影？哦，你大概快忘记这个名字吧。”子三平静地说道，“难道这一千年来你对徐容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质疑吗？不要告诉我你没有，不然你没有激动的理由。”
　　“你在激我。这没有用，我睡得太久了，这个身体我是不会放弃的。”女鬼似乎努力平静了自己的情绪。这个身体？不会放弃？什么意思？“而你，老猫妖，当年都选择袖手旁观的你为什么现在这么卖力了呢？”
　　“呵呵，我卖力当然是得了好处的，你什么时候见我郁子三做过亏本买卖？”子三哥哥似乎是在笑。
　　“好处？我怎么不知道这小丫头能给得起你看得上的价码吗？”
　　“她是出不起，可有人出得起啊，不但出得起而且出手极其大方呢！”
　　“是吗？真是难得，你也会有想要的东西？还是你的两个姐姐有想要的东西？”
　　“呵呵，所以说，承影，你真是老了，连我父亲都忘了。”
　　“你父亲？郁千里？”女鬼声音艰涩，好像生了锈一般，“那只睡了上千年的老妖？让我想想……难道是她身边的那个小鬼？”
　　“你真是睡得太久了，承影。那孩子可是整个九重唯一拥有明家血统的人。”
　　“哼，那又如何？明家治家严谨怎么会跟你们同流合污？他若真是明家后人又怎会甘愿留在这种瘴野之地？”女鬼显然不相信子三的话，不过不光是她，之前，就连我也万分不解，一向与妖孽势不两立的明颢为什么要为了我小小的脚伤甘愿与妖怪共处。
　　“同流合污？啧啧，这个词真形象。那么承影大人，你是天人所铸的神器，为何愿意与鬼魅合体？那个以精致优雅著称的你又是为何甘愿在瘴野之中痴守数百年呢？”
　　“我承影做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女鬼似有些恼羞成怒。
　　“呵呵，承影，你别生气，你做的事子三没有管的资格更没有管的兴趣，只不过，巧得很，那个拥有明家唯一血脉的孩子跟当年你的做法倒是有几分相似呢。”子三似乎笑盈盈的，并不惧这个附在我身上的女鬼。“你听，那孩子找过来了。”
　　“花颜！花颜！”明颢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虽小，我却听得分明。
　　和身体里的女鬼同时一惊，心里急得大喊“我在这里！”可是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咦，承影，你怎么这么痛苦？是了，想必是这身体的正主对那孩子的呼唤有回应了吧。既然如此，你就别硬撑了，我今天原也不打算对你下手的。”
　　我突然有种快要夺回身体的感觉，心里则更加努力地呐喊，这时听见那个女鬼微乎其微的嗤笑声：“郁子三……好像你我都低估了她……”
　　“我在这里！”接着我自己的声音喷薄而出，可身体却陡然一软，子三哥哥迅速抱起我向上放跃去，好像听见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低估？是么？”

　　镇魂关

　　第32章
　　“明颢！明颢！”我拼命回应明颢的呼唤声，可是子三哥哥却发足长奔，很快就将明颢微弱的声音抛在后边。
　　“放我下来！”心急之下，我使劲摇他的肩膀，想叫他停下来。
　　子三吓得一把稳住我，叫道：“不要动啊，小颜！哥哥我脚下可是一尺宽的栈道，放你下来你能走过去吗？”我低头一看，这才清楚我们的处境：想不到山谷里竟然有条这样细长的栈道，磨得发亮的山石在五色云雾的缭绕下曲折前行，路面被云雾覆盖了大半，可以他却速度不减，想来定是常走这路的。我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服，不敢再晃。
　　“这就乖嘛。”子三满意地笑笑，继续在栈道上飞奔，“其实就算等小颢过来也没有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有些这边的东西，他是管不了的……哎呀！”正说着，他身子忽然猛地一坠，我还没来得及惊叫，我俩就掉入了浓重的云雾之中，耳边是子三哥哥抱怨的声音，“什么时候改道了，也不知会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下坠之势停住时，终于有一束亮光穿透了满眼的雾气。子三仍是抱着我顺着那束亮光走去，每走一步，他脚下都传来奇怪的唧咕声，我向下看去，“地面” 的颜色就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咕噜咕噜地不住冒泡。再仔细一看，竟是颜色各异的鬼怪们在不住地抓挠，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阻挡了去路，而子三每踏上一脚，那些个鬼怪都要愤怒地唧唧咕咕抗议不休，旁边的怎幸灾乐祸地唧唧尖笑。
　　“不要看。”正在我看毛骨悚然时，一只手覆上了我的眼睛，耳边传来了子三哥哥无奈的声音，“小颜，好奇心会害死人的。”
　　好奇心会害死人的。这句话平白无故地在我心上起了涟漪，或者，是蛰伏在我身体里的女鬼的心上起了涟漪？我一个哆嗦，不敢再想。
　　子三似乎觉得踩鬼怪是件有意思的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任凭那些鬼怪在脚底叫得欢腾。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感觉到他把手一放，我睁开了眼睛，突如其来的强光叫我好一会才缓过来。想不到，在这么深的谷底竟然还有如此明亮的地方，大片的兰花从他脚底铺开，刚才的那些鬼怪都已经不知所踪。子三将我放了下来，踩在实实在在的泥土上心里多少增加了几分安全感。只不过，放眼望去，除了满坑满谷的兰草根本就不见半个人影。
　　子三弯腰用指尖掐了片兰草花瓣，送到鼻端嗅了嗅：“香气凝涩，花若凡品，看来主人近日心情不佳啊。”子三话音刚落，一座农家小院就渐渐在空气中若隐若现，院子里那人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哦，我说呢，原来是换了个主人，难怪这一带的月魂兰都丧了灵气。”子三似乎瞧出了那人的身份，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又低头向我说道，“怎么办，好像是你的熟人诶？”
　　什么怎么办？我听得稀里糊涂的，明颢说我们不过是他捞鱼时顺便捞上来的，那为什么他却一副清楚我们的过往的样子？难道果真是明颢跟他有过什么交易？正在我疑惑不已时，那人却开口了：“在下重明，不知来者何人？”
　　“徐瑾之？！”那人容貌明晰起来的瞬间我惊了一跳，“你没死？”记得当日他明明就已经如死人一般，而且参女也说过他已经是一具空壳。
　　“这位姑娘，徐瑾之已死，在下是重明。”徐瑾之不疾不徐地回答，就差没双手合十了。
　　“哦？交接是什么时候的事？”子三哥哥小心地打量着徐瑾之，“莫非……她是你娘？”
　　“……看来阁下很了解重明。”徐瑾之垂眼说道，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子三哥哥并不接过他的话，而是把玩着刚才摘下的兰花花瓣：“月魂兰能反映出主人的力量，这样的凡品，即使是在重明接任的空档也是很少见的。力量不足，还是……血统不纯？”
　　徐瑾之终于抬起头来了，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郁子三，表情平静眼底却隐隐燃烧着一种叫愤怒的情绪，“凡品最终也会成长为圣品，至于血统。”他顿了一顿，“阁下应该也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吧。”
　　两人你来我往，尽拣些我听不懂的说，徐瑾之怎么会出现在阴阳道？又为何自称重明？子三哥哥为什么又把重明说得像是一个头衔？他又是为什么要带我来见重明呢？
　　“好吧，好吧。”子三哥哥终于收起了那套装神弄鬼的样子恢复了平常的嬉皮笑脸，“不知道你娘有没有跟你提到过郁子三？”
　　“阁下就是那个时常来镇魂关捣乱的混混，混血狸猫郁子三？”徐瑾之问道。
　　“啧啧，这话说的！你老娘可欠了我这个混混一个大人情。既然你是她儿子，那就由你来还这个人情吧。”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徐瑾之倒也不啰唆，“但不知阁下想叫我怎样偿还？”
　　“这个简单，劳烦你代为照顾几天小颜就好。”子三哥哥说着就把我推到了徐瑾之跟前。
　　“喂！你说什么？我不要呆在这里！”我大惊，死死抓住郁子三的衣角不放。
　　徐瑾之看了看我，别过头道：“阁下还是换一个要求吧。镇魂关不留人，这个规矩难道阁下不知？”
　　“知道知道，不过规矩是人定的，改过来就是了。”子三哥哥一边把衣角从我手中一点一点抽出来，一边劝着徐瑾之。“最多五天，最少三天，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重明不是不帮……”
　　“那就行了！”子三抓住他说话的间隙一锤定音，“本来就是你们姓徐的害她差点没命，你不救她好意思吗你？。”
　　差点没命？他指的是什么？我体内的女鬼吗？在我愣神之际，子三忽然笑眯眯地对我低声道：“小颜，你想回去也行，不过那梦里的女鬼要把你带走时我还救得了你不那可就没个准了。”我一惊，松了手。
　　“可是……”我想想又拽住了他。
　　“放心吧，我会跟小颢说清楚的。”子三哥哥眨眨眼睛，说着转身一纵就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的月魂兰和自称重明的徐瑾之。来时路上烟笼雾罩，只有种有兰草的地方是明朗的晴。我茫然地盯着那片烟雾，脑海中呼地一下涌进数不尽的记忆，精致的剑柄，只在昼夜更替间才现身的剑身，优美的弧线过后，随微风倾倒的合抱之木……
　　“你可知道我是承影？”少女低垂着头，柔顺的青丝从肩头一路倾泻，行云流水间是宝剑清冽如泉水的光芒。
　　“我只知道你是郗云。”少年阳光的肤色映着清冽的光芒，灿烂的笑似乎饱含这能融化所有冰霜的热度。“那么，郗云可愿与我一起？”麦色的肌肤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伸出的手心里满是练剑磨砺的粗茧。
　　“承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不过是一柄剑，修成了人形又能怎样？徐容也只是当你是柄宝剑而已，这样作贱自己终有一天你要后悔的。”冷冽的声音，兵刃相交的铿锵，灿然生辉的宝剑在盒中跳动了两下。
　　“纯钧，你不会理解。”少女轻笑着摇头，“被藏于金匣中的你又怎会明白？当初我也只是好奇，想去看看午夜的星空，看看晌午的烈日。不要做一把只能在见到晨曦和夕阳的剑。可是，修成人形后才知道这世间的美好，温暖的阳光，青翠的山林，甚至是挂着露珠的兰草无论哪一样都远胜冰冷的剑匣。”
　　“哼，既是如此，你为何时常皱眉叹息？”宝剑不忿地抖动了两下。
　　“修成人形，便懂了他们的爱念痴嗔，在欢乐时嬉笑，在苦闷时皱眉，你不知道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山林间宛转的溪流，让我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哪怕是终日忧愁苦闷，也强过没有喜怒的过去。纯钧，不要这样看我，我知道你不懂，可我懂。”
　　“承影，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剑就是剑，僭越的恶果你是当不起的。算了，多说无益，湛泸找过你，你离开前先去见见它吧。”纯钧轻哼一声，便静静躺卧在剑匣之中，不肯再动。
　　少女看了它一眼，轻声道：“纯钧，再会了，以后再没有身为宝剑的承影，只有作为女子的郗云。”
　　寒冷的地宫中少女颤抖地抚上了一个嵌在石壁上的人脸，神情哀恸眼膛里却是干干的：“容，容，怎么会是这样？”
　　那石壁上的中年男子闭上了眼睛，缓缓道：“这就是入主白虎神殿的代价……郗云，你可想清楚了，这样的徐容还值不值得你留恋。”
　　少女愣了良久，轻轻贴了贴男子的脸，坚定地转身，清冽的声音在地宫中绵绕不绝：“承影可为天下而死，不过郗云只为你一人而生。”
　　“重明，以你的修为最好不要与我过不去。”
　　“重明不想与你过不去，重明只是不明白，徐容这样的凡人男子怎么能让你不惜自我毁灭来成全？”
　　“自我毁灭？我不觉得啊。我是心甘情愿，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然后是一片空白。
　　“颜姑娘！颜姑娘！！”有人在狠狠摇晃着我。
　　“停停停！混蛋！再摇我就没命了！！”被摇得眼冒金星的我没好气地吼。
　　“姑娘醒了？”刚才还在摇晃着我的人猛地松手。我没把握好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徐瑾之见状，上前欲扶我。
　　我躲开了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脚踝的伤又隐隐作痛。
　　徐瑾之打开了院落的小门，示意我进去歇息。我看了看他，没有动。
　　“还是进去吧，你再站在外面，连我也保证不了能不能压制住它。”徐瑾之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你恼徐家害你中了‘魂灭’，可是……”
　　“你说什么？‘魂灭’？”我瞪圆了眼睛，这个词都快要完全被我淡忘了。
　　“你不知道？”他比我还惊讶，“明公子没有告诉你？”
　　“没有。”我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明颢为什么要瞒着我？脑海中猛地空白一片，嘴却开始不停地说着，“说到底，‘魂灭’ 原非摄心术，而是宝剑承影与鬼魅的合体。承影苦心孤诣修成人形，却不知珍重这万年修为，竟为了野心勃勃的徐容，甘愿成为徐家让人谈之色变的利器。”
　　“重明，双瞳在目，聚神明光华以照不洁之物，鬼魅妖孽不得近其身。当年拦住承影胡来本是你母的责任，可她却放任它胡作非为，更是在数百年后为讨好爱人徐渭私放承影，让禁忌之术‘魂灭’重现于世上。诸神震怒，令西夷收摄其魂魄，命其子继任之。我说得没错吧。”我惊讶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威严语气说着话，嘴巴已经何不拢了，感觉好像自己的魂魄已经飘得很远，在一个极小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高高在上的姿态训斥着徐瑾之。
　　“你如何知道？”徐瑾之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则一边在心底苦笑，一边消化着“我”说的那通话。还未等想清楚，一股说不清的力量又驱使我开口了：“重明，如今你只需助我清理了体内的孽障，你母生前的罪责皆可免去。你应是不应？”声音生冷，像利器削切得玉石飞溅。
　　“你到底是谁？”徐瑾之后退一步，眼中的不可置信已经换成了戒备和敌意。
　　第33章
　　冬日里江水澄净如练，天蓝得通透，阳光干净得像洗练过一样。如果不是在水里边躺着，我想这样的景致还是很美好的。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刚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徐瑾之在发自我体内的生冷声音的威逼利诱下，招来了他的部族，长有五色尾羽的大鸟。它们亮得骇人的眼睛和着我发出的尖厉哨声将承影身体里的鬼魅逼走，随后我便在那奇怪意识的驱使下由另一个入口出来了。和初次穿越感觉很像，在水里憋闷了很久后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空气，可是精疲力尽的我只能听任平缓的流水把我向下游带去。有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可爱的现代，直到清楚地看见天空中飞过一只毛色极其漂亮的怪鸟为止，那鸟还怪叫着绕着我飞了三圈才离开。
　　身体很沉重，手脚早已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甚至怀疑它们是否还长在我身上。刚才那个牛哄哄的意识在我同水挣扎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疲惫到想就此睡去不再醒来的躯壳。闭上了眼睛，世界重归黑暗，徐瑾之的话在耳畔余音缭绕，“你到底是谁？”。是啊，我到底是谁？我也糊涂了，为什么身体里会有另外一个灵魂，我却毫不知情？莫非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她的苏醒？试着在心底呼唤，里面就像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滩，喊声很快就被席卷而来的狂风带走。
　　虽然是冬天，水却有些微的暖意，这里应该还是暖江，又或者是我漂得太久，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希望是前者，那样还有被明颢他们发现的可能。我像块木头似的泡在水里，昏昏沉沉中，思维的断片零星地漂过。
　　好大的水声……几近昏迷的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惊醒，是船吗？我费力第睁开眼睛，却见一双妖媚的桃花眼笑得弯弯地正对着我，垂下来的发丝扫到我脸上，细细痒痒的。我偏了偏头，却忘了是在水里，河水毫不客气地从鼻腔里灌了进来。还好那人还剩点良心，及时地把我捞了起来帮我控出了鼻腔里的水。
　　我从不知道李行远这样看上去没有固定居所的妖仙也会有这么大的房子。比临江的临川阁足足大了三倍有余。“这是你的地盘？”我捧着热茶，缩在被子里一边打量宅子，一边奇怪李行远和临江同为仙人，为何当初月璇玑要把明颢托付给临江，明明眼前这个妖孽一样的仙人也有不小的产业啊。
　　“丫头，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谢我就算了，可别在心里一口一个妖孽叫的那么欢。”我目光正扫到那妖孽，他却突然抛了个媚眼过来。
　　我心里一惊，忽然想起他有听读人心思的本事来。
　　“行了丫头，就你那两下子防得住我？你也别瞎猜，我只问你，这两年来颢儿他待你如何？”李行远马上察觉到我在抗拒他的探测，不禁皱了皱眉。
　　“你不是会读人心思吗？你自己看吧。”我没好气地说，索性将茶杯往旁边一放，闷进了被子里，哪个被人把心理活动看了个透能高兴得起来啊。
　　那妖孽却毫不客气地把我从棉被里挖了出来，“丫头别睡，有件事你非得说清楚不可。”
　　“什么事？”见他说得正经，我干脆坐了起来。
　　“颢儿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难得正经的李行远却皱着眉蹦出这句话来。
　　“明颢？他是……”是什么呢？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换在数月前，我可能就已经不假思索说是弟弟了。可经过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弟弟两字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在暖江养伤的这段日子我渐渐发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怪异世界里明颢是我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白潭城的共同生活的两年里，已经将彼此的陪伴视为当然，我们就像是两只落单了的幼兽，互相照顾的同时小心翼翼共同抵御着外界的侵害。
　　“是什么啊？”李行远那双桃花眼眯了一眯，像是要从我心里挖出点他感兴趣的东西来。
　　“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吧，带我过去。”惊醒过来的我忽然开心地意识到，身上的魂灭已除，这下明颢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再不用因我而受到牵绊。
　　“你不会是以为他还住在狸猫家里吧？”
　　“什么意思？他不在那在哪？”我心里一紧，忽然想起点什么来，“今天初几？”
　　“初几？都十四了。”十四？我明明记得郁子三送我到徐瑾之那里还是初五的事，怎么转眼就过了九天？完了，子三哥哥说是三到五天就过去接我，这都九天了，他没接着人，这……
　　“他们就是想接你也腾不出功夫来。”李行远显然是知晓我所想，打开手中的折扇故作风流地摇了一摇，“眼下他们正被月家人追杀呢！”
　　“什么？”我惊得蹦下了床，一把抓住了李行远的袖子，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诶，别急！”他唰地收起折扇一压我肩头，“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慢你个头！你……”我急得正要大骂，却瞅见他一脸悠然，不由收了声乖乖在床沿坐下。以他与明老太太的交情，情况要真紧急万分他断然不会在这里闲晃的。
　　“这就对了，明颢他虽被追杀，但目前有那两只狸猫拼死保护，不会有大碍的。”李行远见我坐下，满意地打开折扇又摇了几摇，我暗暗磨牙，强忍住揪他衣领的冲动耐着性子听他“娓娓道来”。
　　“月家人早就想收回明颢身上的麒麟力量，可是碍于面子又不好直接对一个小孩下手，再加上当年从明府逃脱的妖怪太多，其中不少还是上古时期的，它们身上都烙着只有明颢能念动的禁锢符咒。不过你跟那个蠢祸斗这么一闹，光是私闯神殿这条就够你们死上三次，再加上火烧白虎殿，杀参女，伤白虎，破咒印……啧啧，你们两个还真能闹，临江刚离开就捅出这么大的漏子。特别是你！”李行远说着抬起扇子就给了我一个爆栗，我捂头痛呼一声，不明白怎么好好地就变成了家长训话。“你啊你，明明比明颢大，怎么那么不懂事？居然当着徐家那只母老虎跟祸斗勾结！”
　　“什么叫勾结？那是合作！要不是祸斗，在白虎殿明颢就没命了！”想到那天的情形我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就跟他吼上了。
　　“哎哎，不是说你不该利用祸斗，我说的是你不该当着那只母老虎的面勾结祸斗，这样一闹出去，他就是在明面上犯了除妖师大忌，现在月家人可是堂而皇之地打着清理门户的招牌来追杀他，说什么除妖师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要不是你们躲在阴阳道附近，月家人早就找到你们了。”李行远笑得有点幸灾乐祸，“明颢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在除妖师界安身了。”
　　我的头“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个后果明颢暗示过，事后我也想过，只是那时情形危急，我只知道不能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赴死，至于这些后果，也已经顾不上许多虑。可现在看来，我当时的做法无异于是把明颢推向了一个更大的火坑，不但终其一生都要在提心吊胆中度过，而且还落了个“除妖师败类”的骂名。现在想想，我和明颢在暖江被郁家姐弟收留恐怕也是安排好的。可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怨过我半句，反而将事情瞒得滴水不漏。我死死的捂住嘴，却还是让深重的呜咽冲破了喉咙：“那怎么办？我只是怕他会死，你们都不在，我们被关起来，除了祸斗我还能求谁？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泪水滂沱中，模糊看见李行远像是在嘲弄地笑着，好像明颢现在的处境正是他所乐见的。
　　我咬咬嘴唇，迅速平静下来。李行远自打明老太太死后就渺无音讯，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我们在白潭的一举一动？还有在魅河里，他怎么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并且给了我们一个化解了危机的玉佩？他是仙人这我知道，可是既然能够算准时间出现在魅河里为什么却不能在徐家的白虎殿里就带走我们？莫非我跟祸斗合作都在他的谋划之中？看他现在的表情，悠闲的，惬意的，就好像经验老到的猎人胸有成竹地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向躲不过的陷阱。
　　“你早就想好对策了吧。”我擦干了眼泪，语气尽量平静地说，“你早就料到了现在的局面，对不对？还是现在的局面根本就是你所希望的？”
　　“不要在我面前装镇定了，这里早就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了。”李行远弯起那双媚眼，收起扇子作势戳了戳我的心口，“你也不要乱猜，臆想事情的真相对你没好处。聪明人装糊涂那叫大智若愚，糊涂人要是装聪明那可就是死路一条。”我明显感到最后的几个字，他的声音由慵懒变得萧杀，虽然面上还是笑得媚人。
　　“那明颢现在是在哪里？”我装做没听见他语调的变化，问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
　　“怎么？还准备去做拖油瓶？”李行远嗤笑一声，“你这条小命到现在还没报销全赖那只玉镯，现在镯子好像不在你身上了吧。镯子呢？给他了？”说着，看了看我的手腕。
　　我横了他一眼，心里却又抽痛了一下，在郁家醒来后，我就发想镯子不见了，问明颢，他只说是被岩石给击碎了。为此我消沉了好一阵子，这镯子可是我从现代带来的，说不定哪天跟姐姐的那只产生了共鸣，还能把我带回去呢。好不容易慢慢淡忘了，现在又被他给提起来，我没好气地回道：“碎了。”
　　“碎了？”看表情李行远还真是吃了一惊，“那临江的玉佩呢？”
　　“掉了。”我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再次将我训个狗血淋头。
　　不料他却没有训我，倒是挑挑眉毛：“啧啧，不愧是花蘅的女儿，大手笔啊！扔个把神器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丫头，走吧。”
　　“上哪？”我还是没反应过来，他的行径我也从没琢磨清楚过。不过话又说回来，自从到了九重，这里又有哪个是我看得明白的呢？
　　“找你的临江叔叔去。”李行远一把捞起我就向窗外飞去。在白潭的日子，临江为了让我叫他叔叔，一直化做普通中年男子的样子。不过刚才他不是说明颢正在被追杀吗？怎么又扯到临江去了？放着明颢不管，却去找临江，难道临江比明颢的情形还要危急？“他怎么了？”我心焦起来。
　　李行远掏出一张古琴，拿扇子照琴身轻轻一敲，原先不过巴掌大的小琴瞬间膨胀得赶上了独木船。他将我往琴身上一放，自己也坐了上去。那琴就开始飘飘悠悠地上了天。他这才回答我的问话，“临江？他好得很，正在青河城做客呢。”
　　“既然这样去找他做什么？还是先去帮明颢吧！”我拉拉李行远的袖子。
　　“帮明颢？”他斜倚在琴弦上，歪了头看我，“就凭你怎么帮他？我看你还是不要过去添乱才对。”
　　“我……”我一时语结，的确，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添乱，就连我觉得是帮了他的那回，最终还是把他拖进了一滩趟不清的浑水中去。“可是，你怎么不去帮他？”
　　“我？璇玑可没要求过我照顾她的孙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人各有各的缘法，要是他命里有这么一劫，终归是躲不过的。”李行远眯起眼睛放松地倚在琴头歇息，见我瞪他，又补充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有那两只狸猫在，你家明颢安全得很。”
　　“郁姐姐他们都是妖精，怎么可能拼死保护他！”
　　“嗬，看样子那小子嘴还真严实。”李行远拿扇子敲敲自己的头，马上坐直了身子，靠近我问道，“你不知道他跟狸猫们定的契约？”
　　我隐隐想起好像子三哥哥有提到过，只是那时我被承影控制着身体，也没有细想。抬头就看见李行远颇为玩味地看着我，我想他大概早就想告诉我了，这时不过是为了好玩，在观察我的反应呢。可是我也很想知道真相，并不在意被他耍，放软了声线央求道：“是什么契约？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行远满意地点点头，“你身上中了徐家的‘魂灭’。这个魂灭呢，又只有驻守镇魂关的重明部族首领能够破解，明颢他当然没有本事带你去那种阴阳相交的地方，所以只能求助于一些阴气极重的生物。你运气真不错，居然遇见了那两只狸猫。它们可是天底下最爱搬家的家伙，九重就没有一处能让他们安心住上半年的。说到这两只狸猫，故事可多的去了……”
　　“说重点！”我怒道，这家伙怎么老是不分时机地讲故事？可是看到他扫过来的眼神，我立马噤了声，毕恭毕敬地说道，“您继续。”
　　李行远白了我一眼，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他们的老爹曾经是凉水的大妖怪，不过嘛后来还是叫明家给收了，那时的明家还不是什么北宫祭师呢。那只老妖怪一睡就是一千多年，累得两个小妖怪东奔西走到处给他们老爹找醒来的方子，这不，找到了明颢，想用他明家唯一血脉开启他们老爹昏睡的封印。所以在到凉水之前，你家明颢都是安全的。”
　　“你是说，明颢跟郁家姐弟定的契约就是他们帮我除去魂灭，作为报答，明颢想办法让他们老爹醒来？”我嗓子干干的，像是又什么东西哽在心头，“那我怎么才能帮帮他？”
　　“看，我们就要到了。”李行远扬扬眉毛，没搭理我却笑着指了指下方。我心生疑惑，九重的地图我看过，是一只浮在水面上的挖空了的耳朵，青河与炎川之间是一片广阔的水域，根本就没有陆地上的连接。而刚才我一直在用心地看下方的情形，我们坐的这琴没有经过任何水域。可是李行远却已经降低了琴的高度，我们慢慢地向地面飘去。
　　几间茅草屋出现在视野里，然而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季节居然还有这样的繁花胜景，各色的茶花熙熙攘攘地开满了整个院子，甚至有不少的枝条挤到了木篱外边。院子内外空无一人，可是有很强烈的存在感，就好像这里刚刚开过一场盛大的聚会，高度聚集的人气还没来得及散去。
　　没等我有所动作，李行远已经一把把我甩到了地上。我刚刚站稳，他就敲敲琴身准备飞走。我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个腾跃紧紧抓住了最边上的琴弦，琴身被我这么一拽猛地一斜，上边的李行远差点掉下来。
　　“我的姑奶奶，你又怎么了？”他无奈地抓紧了琴弦降了高度稳住琴身。
　　“李行远，你不要以为我不是九重的人就可以随便骗我！九重的地势我熟悉得很！这里根本就不是青河，临江也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有什么事脱不了身否则绝对不会托人给我玉佩！”
　　李行远笑笑，打开扇子扇了扇：“丫头，刚才都告诉你什么了？哪怕你是聪明人，该糊涂的时候也要糊涂一把，临江在不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明颢从此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笑得冷酷，缓缓合上了扇子，“不要这样看我，丫头，我跟你爹爹可没有什么情份。你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不过是看在临江的份上给你找个地方落脚。至于明颢么，他跟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迟早都要回去的，早点跟撇清关系对大家都有好处。”话音未落，电光火石间他的扇子已经重重划向我紧紧攀住琴弦的手。我痛呼一声，松了手，李行远的琴船则趁隙远去，巨大的后坐力把我掀翻在地。
　　坐在地上的我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是非之地

　　第34章
　　“秀秀，又和大黄上哪耍去了？再放山里的野猪进来糟蹋茶花，可饶不了你！”正当我坐在地上发愣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我抬眼一看，一个村妇打扮的老妇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握着一根做工粗糙的木拐杖不住地点地，浑浊的眼球不自然地翻着，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莫非是个瞎子？我踌躇着该怎么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嘟着嘴说：“阿婆尽冤枉人！不是你叫我去送客人，怎么又来怪我没好好看院？”她说着就朝老妇走去，一歪头，看见坐在地上的我先是一愣，随后惊慌失措地打着手势叫我快快离开这里。我虽不明白她为何惊慌，但还是配合地爬了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轻手轻脚地向院落后门快步走去。
　　“秀秀，院里是不是还有人？”那老妇有些怀疑地问。天哪，盲人的听力还真好！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俩一眼，却见那女孩苦着脸拼命挥手叫我不要说话赶紧走，嘴里还甜甜地回答：“阿婆鼻子真好！刚才是有人走错了路，秀秀已经赶他走了。”
　　“赶走？为什么？”老妇声音沙哑，似有怒气。
　　“阿婆忘了，大夫嘱咐过不可以吃荤的，不赶走难道还留着炖汤喝？”女孩有些生气地嗔道。听到这里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我当下脚底生风，头也不敢回地跑出了这座院落。
　　女孩最后的那句话产生了无比强大的动力，忽然就想到那个王语嫣家里的茶花，莫非那老妇院里的也是那么种出来的？虽然在寒潭在暖江我也以为自己很可能去见毛爷爷，可是我为自己设想的结局里绝对不包括被人切得稀烂煮成汤羹。我是越想越怕，竟也不觉得累。直到叫一根藤条绊倒狠狠摔在地上擦破了脸皮这才发觉体力平平的我居然一口气跑过了好几个山头。
　　我勉强撑起身体，心有余悸地回望一眼，确信刚才的那个院子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边，才翻身一屁股坐在茅草丛中。抬手擦了把汗才发现这一跤跌得可真狠啊！擦汗的手里全是血，和着些灰土，黏黏呼呼地沾了满手，掌中有好几处钻心的痛，估计是叫小石子给扎的。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衣裙也早已被山林中的荆棘撕得破烂不堪。喘匀了气，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也不知是哪里，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山还是山，没有半点人烟。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很快就要隐没在山谷间，傍晚的风里夹带着声声不知名的怪叫，我不觉心慌起来：这荒山野岭的，如果在天黑前不找户人家落脚不被山里的野兽给吃掉才怪！我心焦地又翻过了一个山头，可依旧是没有人的样子。
　　李行远还真毒啊。还说看在临江的份上给我寻一个落脚处，却把我扔到了吃人老怪的窝里，还是在深山野林中。这下可好，我就算是逃离那里迟早也得被山里的野兽当做晚餐。看来他真是下定决心让我在明颢世界里彻底“消失”啊！我打了个哆嗦，此时西边的天际只剩下一抹余晖，山里的风一阵赛一阵地凉了，这大冬天的不赶快找个避风的地方，就是侥幸逃过了猛兽的爪牙也得活活被冻死。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四下张望，见背阴面的半山腰处似乎有个洞穴。目测了一下距离，不远，灌木从似乎还被踏出了一条通往那边的“路”。一些枝条被折断了，蓬勃的茅草也像是被人踩过似的倒在一旁。我暗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向那个洞口走去。赌了，但愿不要是什么猛兽的巢穴才好。
　　有了前人踏出的路，天没黑透时我就到达了洞口。小心翼翼地往里望了一眼，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我捡了颗小石头试着往里一投，没有动静。还好，估计没有积水。我摸摸身上，居然照明用的符咒还在，只是在暖江里被水泡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试着抖了抖符咒，开始闪了两闪就灭了，就在我绝望的以为它被水给泡坏了的时候，居然又亮了起来。我大喜过望，折了根枝条摸索着向洞内走去。洞内很干净，不像是有野兽住过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一些了。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嚎叫声传来，听着似乎就在不远处。我急忙奔回洞口，扯了些藤条和草叶堆在洞口，又把一张同样被泡得皱皱巴巴的驱妖符贴在藤条上，但愿它对没有修炼成妖的野兽们同样管用。我退后两步，自认为这个防护做得还算不错，刚要转身继续往里走，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探上了我的脚。我条件反射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苍白得跟鬼似的手！
　　我惊得尖叫出声，本能地向旁边一跳，心惊胆战地举着照明符咒顺着那手照去。一张跟那手一样苍白的脸贴着地面，头发如乱草般散落在脸旁。我惊骇得叫不出声来，半晌才颤抖地说：“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没有回音，地上那家伙只是干张着嘴，干裂得不像样的嘴唇除了微弱地一张一合说不出半个字来。我照了照他的全身，衣服倒是华贵得很，可惜早已破烂不堪，脚上金丝线绣的鞋子也染满了发黑的血。看样子他是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危害的，我壮壮胆子，探向他的额头。很好，还是热的，看来这家伙是人非鬼。可是，他这个样子，就算此时不是鬼，可是也不会离得太远了。我琢磨了片刻，问道：“你是不是想喝水？”这绝对是废话，看他嘴唇干裂的程度，怕不是一两天都没沾水了。果然，问过这话，地上那人闭了闭眼睛。问题是，我该上哪去找水呢？连我自己都半天没吃东西了。看看那人一副马上就要去地府报到的样子，我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所有符咒，看看其中有没有能制水的。
　　运气不错，居然有个冰冻符。我把手中的枝条在衣服上擦了擦，贴上符咒，冰霜瞬间爬满了木棍。我赶紧抽出火焰符照样贴了上去，把枝条的一端伸到那人嘴边。融化了的冰水淅淅沥沥地流到他干裂的嘴边。他嘴唇一张一翕，饥渴地吞咽着树枝上留下的冰水。在水渍氤满了他的肩头时，他终于发出了人的声音：“谢……谢……”
　　看来暂时是死不了了，我松了口气，把木棍扔到一旁。“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好奇地问他，这种荒山野岭的可不像是穿锦衣的贵公子会来的地方。
　　他又闭了闭眼睛，咽下口唾沫才压着嗓子吐出四个字：“被人追杀。”说完像是抽空了浑身力气似的闭上了嘴，只是轻微地喘息。
　　我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发僵，难道最近九重的人都迷上了“追杀”？眼前这个少年已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尚且被人折磨得血肉模糊，明颢呢？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磨？我心头一酸，眼泪簌簌下落。
　　“别……哭……”正当我落泪不止时，那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艰难地哑着嗓子说道。我赶忙擦了眼泪，脱口而出竟是：“要不要给你找些吃的？”说完我就后悔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上哪找吃的去。更何况已经入冬多时，便是大白天在山林里也难得觅到果子吧。打野兽？一来我没这个技术，二来在九重这个鬼地方，天知道我准备下手的目标会不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变异猛兽朝我反扑？还好地上这人头脑还颇为清醒，诧异地盯了我一会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松了口气，可是也暗暗担心起来，根据下午的观察，这方圆数里都难有人家，若果真找不到一点吃的，别说是那人，就算是我也铁定会饿死在这里啊。
　　难道是上天为了惩罚我不信鬼神，专门把我送到这样一个妖孽横行的世界里来折磨我的？我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山里夜间的气温确实有些低了，我想了想，从洞口拽了些茅草进来，拢成堆，又将怀里的那堆符咒掏了出来。可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没看见能生火的东西。我一面哆嗦地抗拒着寒意，一面握着一张“引雷符”犹豫着要不要来个雷击引火。就在这时，那堆茅草“轰”地一下燃着了。我吓了一跳，往边上一看，那看起来快要死的人伸出根苍白的手指，指着草堆。我动了动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看草堆又看看他，“你弄的？”我迟疑地指指燃着的草堆。
　　他微微点头，又沙哑道：“你……流血……”说着目光直盯着我的脸。我一愣，探手摸了摸脸，潮乎乎的一片，忽然想起来刚才跌得那跤擦破了脸皮。那只扎伤了的手掌也在他的提示下痛了起来。刚才气温低，伤口有点凝住了，这下叫火一爆烤，血水又开始不断地流下来。我在身上挑了片还算干净的地方，擦干了伤口，迅速抹上随身携带的药膏。很快就不再感觉疼了。
　　地上那人却用惊诧的目光盯着我手中的药瓶，好像我拿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问道：“要不我帮你擦擦伤口吧？你伤在哪里？”我紧张地盯着他染满了血的衣裳，虽然很心疼这瓶速效愈合伤口的药，不过救人要紧，只是希望他别伤在什么难堪的地方才好。那人微微点头，说道：“膝……盖……腿……”
　　还好还好。我不再迟疑，动手开始帮他挽裤腿，裤筒已经被染了个透，又快干了，紧紧叭在腿上，我干脆撕开了他膝盖处的布料，撕下来的布料上还沾有腐肉和脓水，看样子伤口已经开始溃烂了。我不禁皱皱眉，还好之前帮明颢处理过伤口，我小心地除去腐肉，把膏药摸了上去。什么叫做神奇？这个膏药恐怕就是。在我如法炮制为他处理第二条腿时，先处理的这条腿就已经愈合了。我还是在他衣袍上撕了些布条给他包好。
　　给他包扎完伤口，一阵昏眩猛地袭来。我支了支头，好晕，大概是给饿的吧……算起来，我之前好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居然还活着，李行远那个混蛋，还没等把我喂饱就想解决掉我了，真不仁义，就是死囚那也是喂饱了才上路的啊。唔，什么东西这么香？好像是炖肉的味道，清炖我不太喜欢，不过这时候就算是锅没放盐的清炖猪肉我也能全部吃下去的。
　　诶？真的有锅子，好大，我在做梦吧。还有两个人围在锅边。我流着口水凑过去，想问问那两人能不能分我一碗。不料其中的一人回过头来却那个瞎眼老妇！只见她咧着嘴，嘴角还挂着一根头发丝，笑眯眯地夹着一块炖得软烂的东西递到我眼前道：“秀秀，这只就给你了吧。看阿婆多疼你！”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雪白的人手！因炖的时间长了有些肿胖。我心中大骇，往旁侧一躲，却撞到锅子。再一看，锅里赫然炖着我的头！眼睛紧闭着，居然连头发都没剃就下锅了！
　　“姑娘，醒醒。”有人摇了摇我，我惊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洞穴当中，还好是梦。我吁了口气，一转头，看见刚才还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居然已经靠着石壁坐了起来。
　　“姑娘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人缓缓说道，声音还是沙哑，不过却不像是方才那般要死不活了。
　　我踌躇了会，含糊道：“我来找亲戚，在山里迷路了。”
　　那人点点头，双手抱拳：“在下尤静，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
　　“我叫颜语。这是我应该做的。”我随口胡诌，看这人衣饰华贵，刚才又空手点燃了草堆，想来绝非凡人。跟何况他一身是血，而洞口和外边的草木上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呆在这洞里至少有一天以上了，看他刚才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任何反击能力的，照理说野兽早该嗅着血味就把他给吃了，却好好的活到了现在。心底里苦笑一声，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谨慎了呢？不过他报的也未必就是真名。我看了看天，还是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刚才我睡了多久。
　　“颜姑娘，听口音你不是炎川人，不知道你要找的亲戚姓甚名谁，尤某也许可帮忙寻找。”就在我犹豫着等天亮了要不要撇下这个病号自己跑路的时候，病号开口了。
　　我看看他心道，就你这样子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是个问题，还帮我找人？我笑笑道：“找人就不用了，你要是认识路等天亮了带我走出这片山林就好。”
　　“这个当然。不过……”他戛然而止，好像是有什么伤痛发作的样子。眉拧得跟麻花似的，好一阵子才舒展开来，刚刚舒缓过来的脸色又是苍白一片。“你……没事吧？”我迟疑道，暗暗祈祷他要死也千万别死在我面前才好。那病号却轻笑了起来，“别担心，旧疾复发而已，没有大碍的。”我放心的同时小小郁闷了一下，难道我的表情那么明显么？守了许久，不见有野兽闯进来的迹象，我渐渐放松了警惕，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晨，我在迷糊中似乎听见有隐约的动人山歌。睁开眼睛，发现那个叫尤静的病号已经不在了，那堆茅草也早已烧完，这会儿灰都冷了。莫不是那家伙撇下我先跑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却看见洞口的藤条和茅草已经被清理干净，那个病号此时正扶着洞口的岩石在向外张望。我没多想，也走了出去。
　　那声音婉转如莺啼，却又像是带着怨忿。“……盆里栽花只望好景千日丽，天不落雨远水难救心里急。有心栽花切莫无心来料理，免得花枯叶落伤心眼泪滴……不好不丑都是我俩先起意……莫等那时别人安心定了计，山里桐叶再好不能产蚕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也隐隐察觉是出自埋怨情郎的少女之口。只是看看这光景，不过晨曦初露，这个时段怎么会有少女在山间行走？我这么想着无意间就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口。那病号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愣愣地扶着山石，听着山歌。再一看，他嘴里也哼哼唧唧的，听调子像是在应和那少女的歌声。
　　拜托，那女的的身份还没弄清楚怎么就开始想对歌了？你好歹是在被人追杀吧。我拍拍他：“喂，你不觉得有点奇怪……”还没等我说完，他突然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道：“快，救兵来了，现在我受伤中气不足，声音传不远。这样，我唱一句，你大声地跟着唱一句。”
　　“啊，你直接喊她名字不就好了，唱歌干什么？”我不解地问，心里是苦笑连连，就我那彪悍的歌声，唱完了救兵还没到你就先见阎王去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只管唱就好。”见我推脱，那病号不悦地加重了手里的力道，我不由痛呼一声，“你有病啊，那么用劲干嘛？不是我不肯唱，是我不能唱！”一使劲摔开了他的手。我一肚子火地揉着被捏疼的手臂。
　　“不能唱？什么意思？”他疑惑地问道。我看了他一眼，心一横，往夸张了的说：“不能唱就是不能唱，你要是还想留着自己的命就别逼我开口唱歌。”这一招似乎有奇效，他狐疑地打量了我好一阵，没再提让我唱歌的事了。我挑挑眉毛，心里道，这也不算骗，看他一副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子，要是我真开口唱了，昨晚用掉的那些药膏怕是就要白白浪费了。
　　病号没法只好自己唱起来：“江水悠悠有情的人莫分散，仔细想来人要直来水要弯。……月内桫椤不是手长就能扳。……红口白牙说话就像刻了板，要想反悔除非青龙争川南。”声音倒是好听，曲调也同样婉转，只可惜这样的音量要是能传十米远，我马上把脑袋割下来。
　　唱了几遍，他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沮丧地靠着石壁坐了下来。我于心不忍，再加上要是他能脱身那我也就安全了，于是扯起笑脸：“哎！听这歌声越来越近了，你在这坐着，我出去找她过来。”说着就起身朝外边走去。好像听见他在后边说了什么，可我心里烦躁，全然没有听进去。
　　第35章
　　是非之地（中）
　　走出不远，就看见了那个唱山歌的女孩，眉目清秀，身着类似郁二娘的少数民族服饰。
　　“那边的阿姐打哪儿来？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的阿郎？”女孩双手握成喇叭状，冲着我喊道。这女孩操着一口浓重山音，听起来像是昨天的老妖妇和那个秀秀说话的腔调。
　　“你要找的阿郎受伤了，在山洞里呆着。”我也学着她把手我成话筒状喊了起来。而后指了指身后。
　　女孩会意，很快就跑了过来请我带路。看清楚我的样子后，她先是惊讶然后眉眼抽动了几下，像是极力忍着笑。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是也已经顾不上许多，急急拨开碍事的灌木枝和茂盛的茅草向前走去，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肚子早饿得不行了，快点出了这片丛林才好。肚子也还是很诚实地响了起来。
　　“阿姐饿了吧？给你这个。”女孩脆笑了一声，拉拉我的衣袖。我一回头，一块香喷喷的桐叶粑粑横在我眼前，我看看女孩爽快纯真的笑脸，没多想便接了过来。真的很饿，我道过谢就不客气地啃了起来。“阿姐莫急，我这还有。”见我吃得狼吞虎咽，女孩吃吃地笑起来。我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吃了东西，脚下也有力气了。很快就到了昨晚藏身的山洞。
　　“你刚才吃什么了？”洞口的青年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我抹抹嘴，指指跟过来的女孩，“她给的啊……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看着尤静脸色的变化，我不觉瞅瞅他，又瞅瞅女孩。只见那女孩虽然仍在笑着，却不是刚才那种纯净无邪的笑，倒像是得逞了的小巫婆。
　　“把解药给她。”尤静板起面孔严肃道。
　　“干嘛？”小女巫一拧身子护住了群兜，“我才不要！好不容易找个试药的！”
　　尤静摇摇头，严肃之色未减丝毫，看了看我道：“她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小女巫闻言也敛了笑脸：“你肯定？”
　　“基本上。”尤静点头，“不过还是要等临江大人回来才能确定。”
　　“你们认识临江？”我张张嘴，怎么在他们的嘴里，那个温和无害的临江好像是什么秘密集团大人物一样。
　　小女巫和尤静对望一眼后从群兜里掏出一颗黑糊糊的药丸塞到我手里：“喏，解药给你。既然是临江要的人就不能拿来试药了。”说着极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我将信将疑地吞下药丸，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两人……“莫非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医王澹台幽和医鬼澹台静？”澹台幽澹台静两人的名字在九重响亮得很，在白潭居住的这些年我也听过不少关于他俩高明医术和古怪行径的传说，特别是医鬼，擅用药和毒，经常以治病为由找人试药。可是关于两人的形容外貌却没有统一的说法，流传最广的版本里澹台幽相貌俊美，背负一对硕大的堪比鲲鹏的羽翼，而澹台静则容貌骇人，肩头飘着拎药篓子的鬼火娃娃。
　　“你怎么知道？”小女巫惊讶的摸摸脸，“你见过我啊？”
　　看来我猜中了。我摇摇头：“他说他叫尤静，而且刚才你们唱的山歌最后一句嵌了你们俩的名字。最明显的一点，你拿我试药。”
　　小女巫咧嘴一笑，拍拍手：“阿姐不笨，我喜欢！”说完，清秀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传说中带着鬼火娃娃的苍白少女。容貌不但没有传说中的吓人，相反完全有资格称作美女。只是她的皮肤是死人一般的灰白，好像从未经受过阳光恩泽的暗夜生物，凭空叫人生出了几分畏惧。倒是肩头的那只蓝荧荧的鬼火娃娃还要亲切一些。娃娃的手里还真拎着一只篓子，只是那篓子跟娃娃本身一样飘忽不定，不知道是真用来装药的还是只是个装饰。澹台静使了个眼神，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娃娃拎着药篓子飘到了医王身边。急速蹿了几下，澹台幽的脸色终于由苍白转为正常了。
　　“哥哥走吧！”医鬼拍拍鬼火娃娃，把它装进裙兜里，对澹台幽道。
　　澹台幽点点头，只听得两声裂帛之音，一对硕大的翅膀撑开了他的华服，颜色深黑，类似蝙蝠。不知道鬼火娃娃给他上了什么药，只是在刚张开羽翼的瞬间，明明刚才还是个病弱青年的澹台幽，此时却像是华美艳冶的夜之帝王，比夜色更浓，比星辰更亮眼眸配上漆黑的长发和漆黑的翅膀，叫人莫敢逼视的气场顺理成章地让我照他的指示去做。
　　和医鬼一道趴在医王背上在空中飞的感觉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我不但得时时提防着自己从他身上滑下去，还要保持着一个不妨碍他飞行的别扭姿势。还好只是滑过了几个山头，我们就降落了。
　　可当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拔腿就跑。我们好死不活地正落在那个吃人婆婆的院子里！没跑两步就听得吃人婆婆的喊声：“秀秀，拦住她！要不有你好看！”与此同时我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道吸了回来摔倒在院子里。那个叫秀秀的女孩子死死抱住我的腰道：“我的好姐姐，大小姐，你可千万不能跑了！”我被她撞了个头晕眼花，只听得周围一片嘈杂的笑声，好像正赶上了什么集会……不是什么分唐僧肉大会吧。
　　吃人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我看着她浑浊的瞎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无奈被秀秀死死抱住动弹不得。“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能耐，跑得倒快！”老婆婆哼了一声，拿拐杖碰了碰我。我条件反射地一缩，又被秀秀给抱住了。“你看我会把你怎么吃掉呢？”老婆婆把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凑到我跟前神经质地抽笑了几下。然后直起身来，道，“看好她，再放跑了我连你一块煮了！”
　　“岱婆婆，这位姑娘就是临江要找的人，还是先给她找个地方住下吧。”澹台幽道。
　　老婆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知道！昨天弦音送她过来，我还没开口，这个蠢东西就叫秀秀那丫头一番胡话哄得跑得飞快，撵都撵不上！我岱婆婆什么时候成了吃人的妖怪了啊？”老婆婆一顿呵斥。周围又是一片嗤笑声。
　　“婆婆，我错了……我哪知道这位阿姐这么好骗啊！”秀秀笑嘻嘻地解释道，又对着我道，“好阿姐，昨天是我骗了你。我演得好不好啊？”说着慢慢放开了我。
　　我愣在原地，只听得澹台静笑道：“你又捉弄人，还好这位阿姐好好回来了要不看你怎么跟临江交代。”
　　“不过这次还是多亏了秀秀胡闹，要不是颜姑娘，我可能都等不到静来救我了。”澹台幽收了羽翼，抚了抚腿上干涸多时的血迹，“岱婆婆，这回你可没算到吧？”
　　“这丫头的命数诡异，婆子我还从未‘看到’她过。”老婆婆顿了顿，朝院子里的众人道，“别傻站着了，都跟我进来。”说着就走进了茅屋。站在院子里的众人也跟了进去，我这才发现，除了我们四个还有两名中年男子。
　　茅草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极大的粗木桌子占据了几乎二分之一的地方，屋里还坐着几个穿着和普通山民无二的男女。见到我都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我被看得发毛，只能装作没看见跟着众人坐下。都坐定后，小屋被挤得满满当当，连炉火都省下了。
　　“寿伯，打探到临江的情况了吗？”秀秀朝坐在靠门处的人问道。我抬头一看，竟是两年多前，李府的那个叫李寿的下人。不过才两年，那人看上去竟老了许多，又或者是近来太过疲惫？
　　“据白潭的内线说，临江大人被姓徐的困在白潭的饕餮堂里，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寿伯皱着眉头，“有饕餮的看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救出来的。”我心里一凉，我就说这些日子里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和明颢的临江为什么会对我们的危难放任不管，果然是他自己也陷入了困局。
　　哐的一声，一个拳头砸得粗陋的木桌一声闷响，眉目粗犷的汉子猛地吼道：“他妈的！姓徐的也太过分！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才行！”说着将拳头在空中狠狠一挥。
　　“元熊坐下。”岱婆婆敲敲桌子，“你老是这样鲁莽，会坏了大事的。”那莽汉脸上一红，摸了摸头，讪讪坐了下来。
　　“阿寿，你继续说。”
　　李寿点点头：“但是我还打听到，老白虎祭师徐渭已经死了，却没有传位给他偏爱的老二，而是让老大得了先。大约一个月前两兄弟在白虎殿前起了争执大打出手，老二为了那个位子居然还找来了徐家的死敌祸斗，守殿的参女娘娘都被老二他们给打死了。老大还是把老二赶出了白潭，现在老二下落不明，估计已经凶多吉少了。我想，姓徐的现在忙着修复神殿，饕餮堂那里的守备一定很松，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救临江大人出来。”
　　澹台静道：“可是临江走前不是说过，没有见到他的玉佩谁也不准去白潭找他吗？”玉佩？我心里一动，问道：“是不是块青色的刻了一只大鸟的那个？”除了岱婆婆，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继续描述：“还结着着明黄色的绦子？”
　　“看来这位姑娘是见过的了？”一直坐在角落里缺乏存在感的书生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不过……那个玉佩被我扔在寒潭了。”说完本来只是惊讶的看着我的众人，这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无凭无据，我们怎么能信你？那块玉是临江大人不离身的事物，只要是见过大人的说出玉的样子并不是难事。”元熊右侧的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人紧盯着我说道，眼睛里藏着警惕的光。“……”我一时竟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证明我和临江是友非敌。
　　那书生莞尔一笑，对我道：“姑娘不必紧张，灭蒙也是担心临江安危出言有些过急。白某听闻当年临江从白潭取得一双雪玉镯，赠与姑娘和姑娘胞姐。颜姑娘的那只已经变成血色。那镯子自带莲花盛放的纹路，在九重是绝无仅有的。姑娘何不将镯子拿出来，验明身份？”他文绉绉地说完，屋里的人都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信任的探寻。
　　我在心底几近绝望地叹了口气，两眼望屋顶老实交代道：“镯子在寒潭碎了。”
　　“哼，说到底就是什么信物也没有。医王，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你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就随便把人带回来了？要是她是那边的人怎么办？”灭蒙抱胸冷笑。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起来。
　　“她是弦音送来的，这还不够证明吗？”澹台静眼睛一瞪，肩头的鬼火娃娃也听话地朝灭蒙做了个鬼脸。
　　“弦音？以他的行事，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送一个冒牌货过来好看我们笑话？怎么就这么凑巧，被吓跑后就救了医王？”灭蒙继续冷笑。
　　“灭蒙！你不要太过分！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冒牌货有什么证据？对我们兄妹有不满就直说，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的。照你这么说，是不是连捉弄她的秀秀都是跟那边串通好了的？”澹台静两眼一瞪，添了怒气的脸比平日还要阴森三分，脸色由惨白转为了青白。
　　“好了，都别吵！”李寿双手一按桌子，“岱婆婆，你看怎么办？”安静下来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坐在首座的瞎眼婆婆。我心里发毛，这李寿明明就见过我，怎么……难道和祸斗一样，出了明府，那种强制形成的人格就会和记忆一起烟消云散？
　　岱婆婆摸了摸已经被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沉吟了片刻道：“这丫头的命，我看不到。”说得屋里又是一片诡异的安静。我心里发毛，不知道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不长不短的沉默后，秀秀一声轻笑，亲热地挽住婆婆的手臂道：“阿婆，这么说阿姐是我们的人了？”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澹台静秀眉一挑，灰白的脸庞似乎也亮堂了许多，挑衅似的朝灭蒙哼了一声：“听见没？老顽固！”
　　“静。”澹台幽警告似的拉了拉她，向岱婆婆笑道：“我也相信她就是临江要找的人。”婆婆微微一点头。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当然会这么说。”灭蒙不高兴地咕噜了一句。元熊双手抱拳，大声道：“既然岱婆婆这么说了，俺也信她！”
　　李寿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似笑非笑的书生身上，问道：“白泽，你是怎么看的？”
　　那书生不慌不忙地说道：“小生和岱婆婆一样，看不透这姑娘的命，当然也只有相信了。”他旁侧的两名青年女子相互递了眼色，没有提出异议。
　　李寿见状点了点头，正要做总结性发言时，茅草屋的门被人给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下摔在他身上。
　　“何家寨有难……快去救……”来人说完这句话就晕死过去。
　　第36章
　　“阿欢！”李寿边喊边焦灼地摇摇那人。然而来人全无反应。澹台幽从桌子一端挤了过来，接过李寿手里的血人。出手闪电般地往血人身上按了两按。那人在澹台幽的拍打之下悠悠转醒，可他只是目光涣散喃喃了一句：“……月亮……好亮……”便再次昏了过去。
　　“医王！……”李寿看向澹台幽，眼神似乎有不易觉察的惊恐。苍白得像鬼的澹台静轻拍了李寿一下道：“寿伯别急，他死不了。”说着向澹台幽使了个眼色，澹台幽便抱起何欢向另外一间小屋走去。书生旁边的一名高挑女子也尾随而去。
　　他们走后，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寿伯，姓徐的太过分！俺杀杀他们的威风去！”壮汉元熊怒吼一声，一下子从桌上跳了过来。
　　“不行！”李寿脱口而出，抬高手按在那壮汉肩上，面色严肃，“元熊，稍安勿躁。我看此事不仅仅是姓徐的剿杀妖族这么简单。岱婆婆，你看呢？”
　　“那怎么办？难道放着寨子不管吗？”一个身着素衣颜鬓边插着白花的女子道，这打扮一见就知道是又丧事在身。不知为何，刚才竟没有注意到她。她见岱婆婆沉吟不语，冷笑了两声，“何家寨里不过是一群道行低微的妖怪，哪里值得诸位的仙人出手相救？好在钦原我本就一身杀孽，不在乎手里再多几条命！”说着身形一晃就欲冲出屋去。只是她身旁站着的那个叫白泽的书生出手更快，在我还未看清楚时已将她拦下。不，确切地说是定住了。
　　瞎眼婆婆终于开口了，脸色未变声音却十分沉重：“钦原，我们不是不帮，只是说不定这次的事月族长老都参了一脚。而近来对我们有用的消息也是太少了。”她说着又抚了抚摩挲得发亮的拐杖，混浊的瞎眼望向一直抱胸悠闲看戏的书生，“临江流年不利，近来又犯金器。白泽，你们也算朋友一场，能不能先去探听一下何家寨目前的情况呢？”
　　“岱婆婆……”灭蒙用意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叫白泽的书生，似乎并不赞成向他求助。
　　“岱婆婆，小生对临江的乌合之众实在没有兴趣。”白泽依旧淡笑着，不去看那对他怒目的钦原和冷视的灭蒙，看似谦和的笑里满是由骨头散发出来的高傲，“不过么，现在小生我恰好无聊得很，也不介意先去打探打探情况。”
　　“哦，你还是这样。”岱婆婆并不介意地笑笑道，“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
　　“还是婆婆了解我。”白泽满意一笑，瞬间已经站在我身边，“要求么？白某就是要带这位姑娘一块去。”我一惊，刚才我一直躲在角落里把随身携带的《异物录》翻出来与在座的人名一一对照，这书虽然在水里泡了许久，纸页却没有坏，甚至连上边的字迹都还清晰可辨。大概是做了防水处理的吧。没想到明明想做看客却还是叫人给提溜了出来。
　　“那怎么行？！……”李寿急急打断他的话，岱婆婆却朝他挥挥手，接过话道：“那好吧，人你可以带走，不过可要给我玩好无损的送回来。”
　　“还是婆婆大方。”白泽说着已经提溜起我的衣领将我向外拖去。
　　“混蛋！先放了我！”被定住的钦原怒吼。
　　而抓着我往外走的白泽回头对她一笑：“放你？那可不行。谁知道你又会惹出什么麻烦？”说着拽着我走出屋去，全然不顾她在屋里咬牙切齿的咆哮。
　　可奇怪的是白泽把我带到不远处的山峰就停了下来，他指着岱婆婆院子里的茶花问道：“怎么样？这里的茶花开得不错吧？这里的茶花可都是极品，不比月圆的差。”我不解地看看他，不明白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不过他依旧淡笑，“不要紧，欣赏美丽的景色是不会耽误行程的。”说着扳过我的肩膀，迫使我面向岱婆婆的院子。由山顶上看下去，才发现风景真的很美，深山中花团锦簇的农家院子在阳光下宛若传闻中的桃花源。可是白泽却在这样的美景下弯下了腰，在我耳边用愉悦的声音轻轻地说：“……更何况，这么好的地方很快就要成为血海了，不好好看看就来不及了哦。”我浑身一震，扭头看他。他只是笑，好像刚才讲了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
　　“你说什么？”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颤抖，为什么会这样？一种只有地狱才有的毁灭一切的绝望气息将我牢牢控制住，这温暖的阳光下传来刺骨的寒意。
　　白泽继续浅笑，却转移了话题：“看来临江向你隐瞒了太多的东西，关于这里的事你好像一无所知呢。”
　　“你说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血海？”我不依不饶地揪住先前的话题。
　　“不要着急，不妨在园子被毁前听小生讲个故事吧。”白泽一声轻笑。
　　“我不想听故事。”我断然拒绝，“你不是要去寨子里打探情况吗？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他们这里会出事？”刚才那个血人的身影又在眼前晃了晃，我咬了咬嘴唇。
　　白泽却似乎根本没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来：“很久以前，白潭城外有个小妖，没有父母，妖的属性也不分明。嫉妖如仇白潭人没事就欺负他取乐，不过这家伙也真耐打，被折腾了那么多年居然也没有丧命……”
　　“白泽！”我急得吼起来，“你不是说这里要遭殃了吗？赶紧通知岱婆婆她们走啊！以后有得是时间听你讲你不幸的童年！”
　　白泽终于看了我一眼，笑容诡异：“我不幸的童年？你以为那个小妖是我吗？怎么临江他连这个都没有告诉你？他可是被误认为妖，被欺负了好些年呢。”
　　“你那多事的老爹为了天天给他灌输什么‘众生平等’的古怪观念，唆使他四处网罗不满现在被打压地位的妖和同情他们的巫师以及一些爱多管闲事的仙。”说到这里白泽停了一下，笑容里竟然有一丝敬意，“我本来也以为以他的个性成不了大事，没想到，天下无聊的人可真不少，特别是这两百年来，青河早已成了他们的据点，炎川也眼看就要被拿下了，怪不得月族长老都屈尊出关帮助姓徐的了。”
　　造反？起义？拿下炎川？我脑子嗡了一下，临江温和无害的笑容在眼前晃了一下，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是造反的头头呢？还没等我细想，突然间，院子的西北角就烧了起来，很快，凶猛的火舌就舔上了那几间干燥的茅草屋。刚才还繁花似锦的院落霎那间火光冲天，浓烟夹杂着噼啪作响的灼烧声直冲天际，远远看去，似有大队人马趁着火势冲杀进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回头，却看见白泽正状似悠闲地看着山坳里的火光。我不由得上前揪住了他的衣服，“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刚才不告诉他们？快想办法救他们啊！”虽然刚刚相识，可是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人死在眼皮下，我还是不由一阵战栗。
　　“激动什么？你不也没去通风报信吗？我好像没有绑着你吧？”他轻蔑地笑笑，“出事后再吵吵闹闹装好人，我最讨厌了。”
　　我脸一僵，刚刚激动起来的情绪一下冷到了谷底，闭了闭眼睛，心底的声音清晰地告诉我，同为穿越人，我没有小说漫画里女主角的那种舍生忘死的勇气，也深知自己不可能有她们的英勇。这些年来，我唯一渴望的不过是回到现代，过我所习惯的那种规规矩矩的生活，而在那之前，我是绝对不能为了这里不相干的人舍命的。可是厮杀声和着劈里啪啦的灼烧声一同传来，这么多人，屋里那点人怎么招架得住？我死死抓住白泽几乎是哀求：“好吧，我承认我自私，不会为了刚刚见面的人拼命。可是他们是你的朋友不是吗？你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白泽忽然笑得极其灿烂：“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是我的朋友？再说，你又为临江和明家小公子做过什么呢？他们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我一时语结，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当初我对明颢和徐家的事情不闻不问时，难道没有一点不想卷入纷争的私心么？唯一的一次帮他，却是将他推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至于临江，呵，大概是他执意以长辈身份照顾我，让我无所顾忌地接受他的呵护却从未想过回馈……一时之间，和他们两人种种过往夹带着歉疚的巨浪几乎将我吞没，可白泽却毫不客气地接着讽刺，“不过也许你根本没把他们当做朋友过，他们在你眼里只是可以加以利用来达到保全你自己的资源而已吧。怎么？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我强压这愤怒与不安，咬牙问道：“我对他们怎样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救我出来？就是用来给你嘲笑取乐的，还是陪你一起欣赏杀人场景？你不去，我去！”
　　“哟哟哟，这么经不得激，我可是看在临江的面子上才把你带出来的。”白泽一把抓住我，冷笑道，“你有什么能耐把他们救出来？别在这假充英雄白搭命！”
　　被他这么一说，原先慌乱的我却突然有了主意，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管用，于是我头也不回地一把摔开他往山下冲去，没错，我不想命丧此地，可是要我背负着这场杀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我同样做不到！只冲了不到百米远，滚滚浓烟就熏得我直掉眼泪。眼前除了火光和浓烟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我冲着冲天的火光大吼了一声：“闪开！”没料到原本有向上烧来之势的火竟避了一避，而后向两旁分出了一条通道。通道的那端是目瞪口呆的澹台幽众人，我也没料到声音还有此等功效，也是一愣，幸好澹台静和秀秀机敏，一见有杀出火堆的路赶紧招呼众人向出口冲来。元熊扛着钦原，灭蒙拉着岱婆婆，澹台幽垫后，等大家都撤出火区，便一把火封了我清出来了路。而那个口口声声不救众人的白泽却在山顶张开了一个结界的入口。
　　“他奶奶的，差点做了熏肉干！”稀里糊涂地穿过结界，只听得元熊一声怒吼。抬头看去，却见依旧被定型的钦原则冲着白泽骂道：“小白脸！还不赶快放了我！”白泽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嘻笑道：“钦原，求人办事的时候该怎么说？我好像教过你吧？”钦原闻言忽然一噎，强压着怒气，面部扭曲道：“白泽大人，求求您放了我好吗？”白泽眉毛一挑，绕着她转了一圈道：“虽然你的表情说明你不是心甘情愿求我，不过呢，宽宏大量的我可以看来你声音还颇有诚意的份上放你一马。”说完钦原身子就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不是去打探情况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灭蒙皱着眉头看这一幕，不满地质问白泽。白泽却理也没理他，只顾逗钦原玩。灭蒙脸色更差，正欲发作，李寿却上前一步拦住他。又对将钦原气得跳脚的白泽说道：“你料到了是吗？徐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所以才带着这位姑娘出了园子，方便在外边接应我们。”白泽只是笑，对明显是为他辩白的说辞不置一词。
　　“岱婆婆——你们回来了？”远处传来一个嘹亮的喊声，循声望去，只见我们栖身的树林附近是一个巨大湖泊。此时一只小船正从对岸驶来，那船夫单手拢做喇叭状，向我们喊话。得到这边的回应后，船夫吹了个哨，不一会数只小船便从四处会合了齐齐向我们驶来。见到我们一个个满脸煤黑前来接应的人都嘀咕不已。
　　秀秀却没伴随岱婆婆上船，而是笑眯眯地和我挤上了一条船。她一张被烟熏得乌七八糟的脸笑得灿烂，眨巴着大眼睛就扑了过来：“阿姐！你好厉害！把朱雀之火都吼开了！要不是阿姐，我们都要变成焦炭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个，其实我也是误打误撞，没想到有这么好的效果。”
　　“哈哈，我早就听说了，阿姐的声音很厉害的，随便唱个歌都能把仙草给唱死。”秀秀一脸憧憬地看着我。
　　我嘴角一抽，极其尴尬地看着她，喃喃道：“你怎么知道？”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当然是听临江说的啊！阿姐你不知道，他每次回来都会说你的事，而且那时候表情可幸福了！虽然没见过阿姐，可阿姐在我心里早就跟老朋友一样了。阿姐你放心，关于你的能耐我们都听临江说过了，这次你露了这么一手，大家绝对不会再怀疑你了！临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他要保护的人就是我们要保护的人！以后你就安心住在村子里，哎，要不就先跟我住吧，我会好好照顾阿姐的！”秀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我还没来得及点头，船头撑船的阿姨就笑了：“秀，就你会说，你不要捉弄她就好，还照顾呢？”
　　“蓝姨！”秀秀急得一瞪眼，“我有你想的那么不可靠吗？”
　　“没有没有！”撑船的阿姨笑意微微，“不过也要这位姑娘答应才好吧？”
　　我赶忙道：“我当然答应！还有蓝姨你叫我花颜吧，叫姑娘听着别扭。”这个秀秀看上去天真爽朗，应该是个不错的伙伴。
　　小船们先后到了对岸，上了岸顺着路就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村子，农田，果园，田里健壮的耕牛，田埂上玩耍的孩童还有茅草屋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而这个村子最特别的，便是满村的山茶花，屋前院后凡是有闲置的土地就少不了种上几株茶花。叫人一进村子就生出了回归田园的冲动。这里就是临江的村子么？看着那些鲜艳的花朵，微笑不自觉地攀上嘴角，在淡淡的茶花香里，就好像临江就在附近。

　　管中窥豹（上）

　　第37章
　　管中窥豹（上）
　　“秀秀又出去巡逻啦？这小妹子是谁？好久没见临江大人了啊！”……路过的村民和秀秀打招呼，好奇却友善地打量着我。
　　秀秀笑着一一回复，聊得正欢，李寿从后边赶来苦着一张脸催我们快走：“秀，赶紧去藤堂，别在这磨蹭。”
　　“寿伯，又出什么事了？”搭讪的村民看出些不对劲来。
　　“没事，就是例行的巡防汇报。这俩丫头太能磨蹭了，我来催催。”李寿勉强舒了舒眉头。
　　“寿伯，我们也不傻，临江大人这么久都没有音信，大家早就犯嘀咕了。出了什么事就告诉大家吧，别看我们法力低微，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我二牛这条命是临江大人救的，大人们要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只管使唤我就是，哪怕是要这条命，我二牛都绝不二话！”
　　“牛叔你想哪去了？别没事咒临江！”秀秀眉头一挑，接着凑近那村民小声道，“你看寿伯哪天不是愁眉苦脸的？房顶上落片瓦他都能搞得像天塌了。临江正在外边忙呢！”说着一把拉过我，“这位阿姐就是帮临江来传话的，不信你问她。”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得点了点头。“看见没？嗐，不说了，牛叔改天聊啊！”秀秀边说边拉着我和李寿就走。
　　“刚才多亏了你了，秀。”寿伯边走边说，声音里满是歉意。
　　刚才还笑嘻嘻的秀秀却绷起了脸：“别说了，寿伯，我们已经瞒了两月，再瞒下去不是个办法，大伙迟早会起疑的。”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李寿亦是忧心忡忡。
　　说话间，他们口中的藤堂就到了。普普通通的乡间院子。还没进门，就看见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进去后唯一的空地也没有了。除了在山上见到的人外，又多出一名极美艳的女子。虽然面生，却有着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按道理这样的美人我见过一次肯定不会忘的。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她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可就是这么一瞥，我却警觉了起来，
　　她认识我。
　　刚才那一瞥之下流露出来的神情，绝对是看认识的人的眼神！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岱婆婆，我们必须尽快把临江大人解救出来，事情拖得太久肯定是瞒不住的。”李寿忧虑道。
　　“可是去救临江怎么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么多人同时离开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傻子也会怀疑。”澹台静脸色灰白如常，她肩头的鬼火娃娃也皱眉嘟嘴。
　　“痛快告诉大伙临江大人被困在白潭，我们杀到白潭扫平饕餮堂救出临江大人！”灭蒙一副马上就要动手的样子。
　　“没错！俺愿意打头阵！”元熊马上积极响应。
　　那名美艳女子温婉一笑，向元熊道：“熊哥好气魄！”元熊立刻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憨憨摸了摸头，不知该说什么。那女子接着说道，“不过可否听小女子一言？”她顿了一顿，满屋子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其实大家想得不过是两件事，一是要尽快救出临江大人，二是不能慌了村子里的人心。”见众人没有异议，她又接着分析，“这第一件事嘛，救临江大人并不是难事，难就难在要怎样避开徐家人的视线进入饕餮堂。徐家的饕餮堂里有驱妖符，在座的各位，除了岱婆婆，静，白泽大哥……还有这位新来的小妹子外谁都进不了那里。可是要是单凭几位的力量，要硬闯饕餮堂恐怕是有去无回。”
　　藤堂里瞬时一片死寂，连爱找茬的白泽也没有出言讥诮。到底是这女子来头不小，还是她分析得对呢？
　　见众人不吭声，那女子又是一笑：“不过也不尽然，担生看来，这位新来的小妹子似乎有着深藏不露的绝技呢！”话音刚落，我就觉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冷血动物从那里轻轻滑过。我惊骇地看去，发现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移到了我身边。
　　美女蛇。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词。
　　“担生，你有话就直说，去了趟白潭说话更拐弯抹角了。”钦原皱皱眉头，朝美女蛇递了个眼色。
　　白泽嗤笑一声，瞄了钦原一眼吐出四个字：“智力问题。”不等钦原开口他就转移了话题，“不光是这样，如果白某人没记错的话，颜姑娘是除妖师通缉的要犯吧？”真神奇，白泽居然帮腔？惹得满屋子的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有招就说，没招少在这放屁！”钦原狠狠瞪了他一眼。
　　“方法么，也不是……”
　　“方法也不是没有。”那美艳女子接过话去，“小女子倒是知道一条通往饕餮堂的密道，只是那入口……有点难找罢了。”
　　“镇魂关也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白泽微微一笑，回应那女子。
　　“少夸海口，小心翻船！”钦原再次给他泼冷水。
　　“有股酸味啊。”秀秀目光游离，表情怪异。
　　白泽朝钦原笑道：“娘子莫担心，我自有办法。”说着，有备而来地架住了钦原的拳脚，道，“不过要进镇魂关恐怕要麻烦医鬼大人了。”
　　---------------------------------一天过去了-------------------------------------------
　　营救临江的队伍敲定了，澹台静，白泽和我。岱婆婆被留了下来，而白泽却以我脚程慢为由，硬拉上那美艳女子同行，说是充当着我的坐骑。
　　说实话，她是我碰到的最糟糕的坐骑，想象一下骑在一条触感凉滑的大蛇背上是什么感觉吧，反正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消停过。而从她体内传出的情绪更是叫我琢磨不透，对去饕餮堂极度抵触和极度向往交织缠绕，一个生物怎么会同时有这样矛盾的情绪？更何况，极度向往的情绪中还参杂着隐晦甚深的兴奋和得意。
　　“前边好像有烟。”眼尖的澹台静叫了起来，“阴阳道附近怎么会有人住？”
　　阴阳道！我为之一震，难道郁姐姐他们又回来了？那么明颢……
　　行进的速度很快，“炊烟”越来越近，我却心慌了起来，为什么在这么近的地方还是看不到吊脚楼飞翘的屋檐？
　　穿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树林，才发现，哪里是什么炊烟，原先的吊脚楼已经被烧得只剩下灰烬，那些烟分明是焚烧过后的痕迹。
　　“哟，那两只狸猫还是那么狡猾，前脚才走后脚就把临时据点给烧了。”在我惊骇之际白泽一脸轻松地踱到废墟前，弯腰撮起灰烬用手指捻了捻，“好热，才走不久吧。”
　　“不可能！”我断然否定，算算日子今天是十六了吧，我十四号被李行远从水里捞出来时他们就已经走了，“他们至少离开了三天。”
　　“可是，这房子确实是刚被烧的……”澹台静也验了验灰烬的热度。
　　我跳下大蛇，走到了废墟上，不要说灰烬，就连整个废墟都腾升这热气，明显是刚刚被烧掉的。烧得好彻底，一把火过后，建筑上所有的残存信息都化为乌有，李行远离开前说的话忽地跳了出来，
　　“重要的是明颢从此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至于明颢么，他跟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迟早都要回去的，早点跟撇清关系对大家都有好处。”
　　撇清关系么？我低头拨弄脚底的灰烬，他说的没错，我本就不是这里的人，早些救出临江，想办法离开这里才是正道……可是尽管这么想着，心里，却总有一块地方隐隐地失落。
　　“难道是我们的行踪泄露了？”美女蛇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来，却把我惊了一跳。
　　对啊！到底是谁放的火？
　　还没来得及说话，澹台静肩头的鬼火娃娃忽然不安地跳动起来。紧跟着，脚下的地面摇晃了起来，地震？没来得及细想，彪悍的地面就张开了巨大的口子，把我们连人带蛇地吞了进去。一片黑暗中，只听见白泽悠然依旧的声音：“哎，怎么镇魂关搬家了也不说一声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鬼火娃娃那点微弱的蓝光倒成了照明灯。脚下的唧咕声听上去有些耳熟，这里不正是当日子三哥哥抱我走过的地方么？那些唧咕声就来自脚下吵闹不休的小鬼们。
　　“给我闭嘴！”澹台静一边走，一边狠狠地踩着地面，“长这么丑还好意思叫！娃娃，给我灭了它们！”听话的鬼火娃娃二话不说，拎着药篓子直扑地面，下边的鬼怪们见势不好“轰”的一下逃窜了个干净，世界清净了。澹台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召回鬼火娃娃。
　　“医鬼大人，麻烦你把鬼火娃娃烧亮点，我找不到入口了。”前方的白泽喊道。
　　“姓白的，你别太过分，娃娃又不是灯！”澹台静不爽地回答。
　　“我可是帮你们救回临江啊，要不乐意那就回去吧。”白泽转过身来，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泽，你就不要逗她了，赶紧找入口要紧。”美女蛇嗔道，伸出纤纤玉手在白泽背上轻轻一拍。
　　“你们找什么入口？”听他们的对话我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嗐，还不就是上任重明跟徐渭老头私通的密道，直通饕餮堂。”澹台静撇撇嘴，表情颇为不屑。上任重明？徐瑾之的亲娘？
　　“不是密道么？怎么你们都知道？”
　　“姓徐的可是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情报不详细些怎么能行呢？”静狡黠地挤挤眼睛。
　　“奇怪，我明明记得就是在这附近的啊。”白泽找了一圈，似乎徒劳无功，“难道被封了？”
　　“还是我来吧。”美女蛇妩媚一笑，转身就走。黑暗之中，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只知道她在一处墙壁上轻敲了几下，一株散发着满月光芒的月魂兰就从墙里冒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密道入口呈现在我们眼前。
　　“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饕餮堂不是我能去的地方。”美女蛇笑了笑，侧身让我们进密道。
　　“担生，你怎么知道密道的入口？”澹台静一脸惊讶。鬼火娃娃也做出吃惊的表情。
　　美女蛇风情万种地撩撩头发，媚眼横波：“我是女人么。当然知道女人的心思。”
　　呃，这里还有两个女的好不好？澹台静黑着脸和我对望一眼。那美女蛇又是一笑顺手轻推了我们一把：“小姑娘就不要多想了，赶紧去救临江大人吧。”
　　我们顺势进了地道，可接着却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砸翻在地，再一看，美女蛇居然姿势不雅地摔在我们身上，而白泽则一脸歉意站在入口处，身后是渐渐合上的入口。
　　“抱歉，一时脚滑，不小心把你拉进来了。”白泽边把美女蛇从地上拉起来，边笑着道歉。
　　“你是故意的吧？白泽！”澹台静似乎有些火了，“开玩笑也不分场合！你想害死担生么？”
　　“静，不要紧的，我留在地道里就不妨事。”美女蛇却不急不恼，反而安慰起静来，“反正都进来了，正好还能送送你们。”她说着又变回了原形，示意我坐到她背上。想到那种湿滑的触感，我不禁犹豫了。可白泽在后边一推，道：“上去吧，这隧道可长得很。”
　　隧道真的很长，长到我都开始陷入混沌的梦境了。重明和徐渭私会的情景像是幻灯片一样在在我眼前一一掠过，初见的惊艳，试探的忐忑以及验明真心的喜悦和等待的焦灼，地道里挤满了两人的回忆，搅得我倒有些透不过气来。迷迷糊糊中，忽然想起来，在和明颢相伴那么长的日子里，我却一次也没有闯入他的梦中，甚至连他的情绪也极少触碰。是我触碰不到，还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窥探的胆量，刻意的自我封闭了起来？
　　胡思乱想中，美女蛇猛然停了下来，我一个没坐稳，摔在了地上。到了吗？我抬头一看，一层薄薄的光晕在前方流转，那个，应该就是出口了吧。
　　“担生就送到这里，你们小心哪。”美女蛇化为了人形，嘱咐道。
　　澹台静点点头，变成了初见面时的清秀少女，就要往出口走，可白泽却出乎意料地一把把她拉了回来：“莫急啊，医鬼大人，你怎么知道这外面就是饕餮堂呢？”
　　什么意思？
　　我和静齐齐看向他，却见白泽已经伸手拦住了送我们的美女蛇。
　　第38章 管中窥豹（中）
　　“白泽，你到底想干什么？”好脾气的美女蛇也不由皱了眉头，“外边不是饕餮堂能是哪里？”
　　“不要生气嘛，担生。白某也是担心，这条密道的出口比入口神秘得多，除了徐渭和上任重明谁也不知道它通往饕餮堂的哪里呀。”白泽嬉笑之间出手如电，竟拎起担生就往那光晕上撞！“只好请你先探探路了。”
　　“担生！”来不及出手阻拦的澹台静不禁惊叫出声。我也惊得掩住了嘴，那光晕上有化妖符，美女蛇这么一撞还不尸骨无存？
　　可是没等看到美女蛇的惨状，我们就被一股力量吸进了出口。外边强烈的光线晃得我好一会才睁开眼睛。可一看清周围的形势，我头都大了：好死不死的，我们居然站在饕餮堂最大的货仓里。眼前那个身着金丝绣衣，胸有成竹地看着我们的女人可不就是徐渭的正室？她身后一字排开的正是徐家精通法术的子弟兵。
　　“娘！”美女蛇一声尖叫，白泽薄薄的扇面抵在她的喉管处。
　　“娘？”白泽看看美女蛇又看看老夫人，笑道，“徐夫人什么时候认担生妹妹做了女儿？”
　　“呵呵，大人说笑了。瑛儿这是在跟大人闹着玩呢！”
　　瑛儿？再看那美女蛇，居然正是徐瑛的模样。
　　“哦，原来是三小姐，失敬失敬！”白泽说着一撤扇子，将徐瑛向徐夫人处一推。老夫人身后的子弟兵们迅速形成了以我们为中心的包围圈。
　　“娘！他、他给我喂了什么东西！”扑到娘身边的三小姐惊慌失措地扣着喉咙。
　　徐夫人脸色一变，白泽笑道：“三小姐不用惊慌，你服下的‘九转绝音散’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人的，不过九天之后，药的毒性会从肠胃开始，先经血液侵入经脉，再转入骨髓，然后是肝、脾、脏、肺最后心脉尽断而死。徐夫人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应该也知道医鬼配的药是无人能解的吧。”
　　“白面死书生，你不要太嚣张，这里是我徐家的地盘！识相的就快把解药给我交出来！”徐瑛惊怒交加，不过形象的大吼，不住地用手指挖喉想要把吞下去的药丸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我药向来入口即化，现在再吐也晚了。”澹台静看着徐瑛的狼狈像不由冷笑两声。
　　徐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大人说笑了，恐怕这其中有些误会。不如这样，老身先安排三位住下，明日再解释这误会可好？”
　　“那就麻烦夫人了。”白泽不等我俩开口，抢着应承了下来。
　　很快，徐夫人就在饕餮堂附近将我们安顿好了。害怕她暗动手脚，整个过程中我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可白泽倒像是没事人一样，悠然自得。
　　“白泽，你什么时候发现担生是假的？”避开徐府耳目后，澹台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
　　“呵呵，”白泽笑笑，“没办法，徐瑛破绽太多，让我想不起疑都难。担生的脑袋和元熊是半斤八两。这次居然能想到利用镇魂关里通往白潭的密道，不管怎么说都太突然。只是你们一心想救出临江被乱了阵脚，没发现罢了。先不提这个，医鬼大人还是想想怎么把真的毒药喂给徐瑛吧。”
　　“真的毒药？刚才那个什么‘九转绝音散’是你掰出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白泽。
　　“当然是掰的！我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九转绝音散’？‘绝音散’倒是有，但那是让啰嗦的人闭嘴的药，不痛不痒的，根本死不了人。”澹台静叹道，“我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吃死人的药。”
　　“啊，那你刚才还配合得那么好。连我都唬住了。”
　　白泽展开纸扇轻摇了几下，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东西，还不是你骗我我骗你，最后就看谁能唬得住了。”说着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敲朝澹台静道，“也不要你用太猛的药，只要让她难受得以为自己真的服了毒药就好。”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好了。”澹台静拍拍胸脯。
　　我明白了，白泽这是要拖延时间好在偌大饕餮堂里找出临江来啊。可是……“徐瑛是纯血的人，她怎么能够变成蛇呢？”她载着我的时候我那种冰冷湿滑的触感绝对不是幻觉，要知道一般的幻术对我是没有用处的。我这么一问，澹台静也从配药的兴奋中清醒了过来，和我一起等待白泽的解答。
　　白泽这才收起笑来：“担生她，恐怕……已经不在了。”
　　“啊？”澹台静掩了口，一脸不可置信。
　　白泽难得的严肃起来：“医鬼知不知道‘神农鼎’的双生神器是什么？”
　　“你是说‘九黎壶’？”静的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没错，我怀疑失传已久的‘九黎壶’现在就在姓徐的手里。”
　　神农鼎？九黎壶？我迅速在脑海里翻阅前不久才看过的《异物录》好像是在第一卷的神器篇了有提到。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个神农鼎是炼制仙药的器皿，现在为医王医鬼兄妹所有；而它的双生神器九黎壶，同样也能炼制神药，只不过，那些神药的原料都是活生生的妖。
　　“你是说……”澹台静原本就灰白的脸色泛起了恐惧的青气。白泽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我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澹台静坐了下来，双手缓缓遮住了脸：“九黎壶能炼制异形药，用活的生物直接炼化成药丹，人服下之后，就能变化成那妖身前的模样，拥有那妖的一切技能……到今天为止都还只是传说……”
　　入夜，我旁边的澹台静已经睡得香甜。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饕餮堂到底是怎么藏下这么多东西还不被人发现？九黎壶虽然邪门，可怎么说也是上古神器，明颢说过四方神殿的祭师是没有持有上古神器的资格的。难道这么久的时间里，月族长老们都没有发现过徐家的古怪吗？或者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只不过为了别的目的才将九黎壶留在白潭？还是……这药根本就是长老们炼制的……最后一个想法叫我不寒而栗，可是想想却并非没有道理。他们先是不顾明颢性命想要夺取他体内的麒麟之力，而后又血洗了貉妖的寨子。
　　我下意识地又去摸左腕上的玉镯，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是了，从现代带来的镯子碎在了暖江里。这是不是我无法回去的预兆？就来临江给的玉佩也被我不小心给扔了……我疲惫地翻了个身，胳膊被一个硬东西硌了一下。摸过去，竟是明颢给我的玉珠。系珠子的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圆润的珠子在黑夜中看起来像滴凝固的血。
　　“你也叫我撇清关系么？”对着沉默的珠子，我喃喃自语。
　　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有人？我登时警觉起来，把珠子往怀里一揣，闭眼装睡。响声依旧，悉悉索索的，却没有进来的意向。莫非是监视我们的？不可能啊，徐夫人一定知道，她手下的人绝对不是白泽和静的对手。不对，外边一定有问题，我得出去看看。以我的功夫手脚再轻也会被人发现，倒不如大方走出去，被人就说是起夜。人有三急，上厕所总不能管着吧。
　　这么想着，我便坦然地披上衣服，大方朝门外走去。门外静悄悄的，好像刚才的悉索声都是我的幻觉。
　　难道是我刚才的开门声打草惊蛇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冷风吹得我要感冒了还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这么一折腾倒是真的有了尿意，我紧了紧衣服，借着走廊上灯笼的微光向茅厕摸去。
　　一路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见着，看来徐夫人是料定我们为了救临江绝不会半夜脱逃吧。我上完厕所悻悻然一路小跑回房，刚过拐角就被人捂住嘴巴，拖到一旁。就在我心脏刚要蹦出来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熟悉的耳语声：“你怎么来了？”
　　明颢！
　　“吓死我了！”我低声道，一颗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胸腔。
　　不对，他不是正在躲月族的追杀，被狸猫们胁迫去唤醒大妖郁千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你被徐夫人抓了，怎么连个看守都没有？”
　　“不……”我简单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说到临江被囚白潭时，明颢明显皱了眉头：“看来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你不是去凉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李行远骗我？
　　“前些日子听到传言，说你被徐家抓起来了，我过来看看。”
　　“可我今天才刚到！”我紧张了起来，总觉得这事有阴谋的味道。
　　明颢也觉得事情不对，沉默了几秒后，低声道：“夜凉，你先回屋。”说着把我向卧室方向推了推。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冷得发慌。于是向他点点头：“你也当心。”说完就一路小跑回到屋里。
　　钻回被子里，澹台静仍旧没有醒，只是在我碰到她时怕冷似的避了避。在外边折腾了半天，我也终于有了睡意，朦胧中，只觉得怀里揣着的珠子散发出让人安心的热度。
　　“这回能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澹台静戏谑的声音以下子就把我吓醒了。转过头去，只见她一脸坏笑地盯着我。
　　“吓死我了。”我轻轻拧了她一下。
　　“小公子还真是有情调啊。大半夜的搞什么月下相会……”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睡着！我耳根呼的一下烫了起来。不过……“静，他说好几天前他就听到了我被关在白潭的消息。”
　　“果然……”澹台静咬了咬嘴唇，也严肃起来，“其实你见到我哥那天，他就是要去白潭证实这个消息的，不料半路上突然被一群带着神兽的术士追杀，然后就遇见了你。所以当时大家都在怀疑你是冒牌货。”原来如此，因为这个流言我才被怀疑吗？那么这个假消息到底是谁放的呢？
　　“你心里也有谱了对不对？”澹台静见我不吱声，轻轻捅了捅我。
　　我叹了口气，心情再次沉重起来：“他们居然还没有放弃明颢身上的麒麟之力。”
　　第39章 管中窥豹（下）
　　女儿被下了毒，做母亲的哪有不急的道理。天亮不久，徐夫人就亲自到了客馆。皮笑肉不笑的跟澹台静客套了一番后便冷了场，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傻坐着。
　　“白泽大人怎么还没醒？”徐夫人不住地瞅白泽卧房的方向。
　　“他一向睡得久。夫人要是等不及就请回吧。”澹台静硬梆梆地回道。
　　“不忙，老身此来是专程向医鬼大人道歉的。昨日小女徐瑛开罪了大人，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手下留情才好。”
　　“三小姐没有得罪我。她得罪的是担生！”澹台静话语间满是愤慨。
　　徐夫人终于皱了皱眉头：“医鬼大人，你和白泽大人都是入了仙籍的。何苦跟那些小妖们胡闹？四方神殿由祭师家族祀奉已有千年，调和阴阳，掌控四时，降妖除魔，安定人间，一千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妖族的什么捞子起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那次成了气候？你们可要想清楚不要一时性起趟了这趟浑水。”
　　“看来夫人此来不单是为三小姐讨解药啊。”说话间，白泽已经进了大厅。
　　“大人起来了？昨晚休息得可好？”
　　“托夫人的福。”白泽挑挑眉毛，“夫人这是在劝降？”
　　“不敢。只是给大人们提个醒，有些浑水不是那么好趟的。”
　　“夫人所言极是。”白泽笑笑，“白某这个‘百晓生’真是浪得虚名啊。居然半个月前才知道镇魂关有条通往白潭的密道。更奇怪的是，镇魂关的看守，新任的重明大人竟然任由外人出入，而不加阻拦。那时白某就在想啊，徐夫人果真能人，竟能将原本势不两立的二公子徐瑾之收为己用。进了地道，白某更是对夫人钦佩不已，连在新挖的地道里埋藏徐渭和上任重明旧物的方法都想到了。那些东西的气场还当真让白某迷惑了一阵呢。不过夫人好像忘了，一条小小的隧道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记忆？”埋藏旧物制造气场？我回想起隧道里满满当当的记忆，确实，就单纯的地道而言，那个气场的确太过复杂了。
　　“大人说笑了。”徐夫人笑得有些不自然，“先夫和重明妹妹私会的隧道极其隐秘，老身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退一万步，就算隧道是新挖的，老身可实在想不出费力从镇魂关挖隧道的缘由。更何况，瑾之这孩子已经是重明首领，镇魂关由重明一族镇守，他人不得随意出入这可是条铁律，要挖地道又有什么人能够避开重明的耳目呢？更何况那孩子一向与老身不睦。”
　　“夫人与徐二公子不睦白某早有耳闻，不过么，徐渭老头这么宠他，徐二公子离家后也应该看得很清楚了，为了徐家的利益和夫人结成某种程度上的同盟并非没有可能。白某不是傻子，我四人在镇魂关逗留那么久，却连个重明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说这正常吗，夫人？”白泽清淡的笑容里陡然射出两道锐利的精光，“白某推想，夫人怕是想以花颜为饵，来钓明家小公子这尾大鱼吧。”
　　“呵呵，既然大人非要把事情挑明，老身也明说了吧。”徐夫人神色一凛，收起了皮面上的假笑。“没错，老身的目的的确是明颢不错。他和这个姓花的丫头烧神殿杀参女，还差一点毁了西宫。这等重罪，就是要了他俩的命也不为过。老身本不想为了这两个罪人把两位大人牵扯进来，可现在，话说到这个份上，老身也只好对两位不敬了。”话音一落，屋子的气氛便紧张了起来。
　　“失却之阵？”澹台静惊呼，靠着我的手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失却之阵？我隐隐约约记起临江曾提过这么个东西，是能大幅提高神器能力的法阵，非高级除妖师不能驱动。可是传说中的失却之阵都至少有一样威力巨大的神器为核心，然后整个法阵配合神器的属性而转动，至于缺少神器的空阵，唯一作用就是炼化。化却阵中一切事物的存在。此时，我已经明显感到身体的自由被法阵钳制住了。而白泽和澹台静看上去也没有好到哪去。
　　可被困的白泽悠然依旧：“老夫人别急啊，三小姐虽然不成器，可这么快就放弃她的性命，做母亲的也太狠了点吧？”
　　徐夫人愣了一愣，冷笑：“大人说谎不打草稿的本领真是叫老身佩服！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九转绝音散’。倒是这失却之阵，就算是入了仙道的大人们也没法逃脱的吧？”
　　“老夫人果然还会是有些见识。”白泽悠然依旧，“‘九转绝音散’确实是白某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话，不过，老夫人要是一意孤行，三小姐就此丧命也是必然的。昨天白某给三小姐喂下的‘柔雪’虽然不是什么毒药，不过在十二个时辰内要是遇上了医鬼的‘百转千回’那可就是不得了的毒了。中毒之人三个时辰之后就会吐血不止，一天之内不服下‘百转千回’的解药可就回天乏力了哦。现在算来，三小姐差不多也该毒发了吧。”
　　‘柔雪’是在战斗中用以保护内脏的丸药，药性温和，其名取温柔如严冬之雪，保护草木幼苗安全度冬之意。而‘百转千回’纯粹是澹台静的恶趣味，服下它后，五脏六腑会接连绞痛，等十天药效一过，就能恢复如常，对身体也没有什么损害，可药效期间服药人会痛得在床上百转千回也不得稍微缓解。
　　“呵呵呵，”老夫人眼底还是闪过了一瞬的惊慌，很快又回归了镇定，“很可惜啊，白泽大人，现在失却之阵已经启动，你还有什么办法叫小女服下‘百转千回’呢？”
　　“昨晚子时，她已经中了我的‘百转千回’了。”澹台静终于恢复了平静。嗯？昨晚？在我出门折腾的时候么？难怪她醒着。
　　徐夫人脸色终于变了，却仍然详装镇定道：“大人不用吓唬老身，小女到今早为止都安然无……”一个“恙”尚未出口，门外就闯进一个下人装束的妇人。那妇人附在徐夫人耳边说了些什么，徐夫人登时脸色大变，厉声道：“医鬼！你若现在交出解药老身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夫人相信了吗？”白泽微微一笑，“时间紧迫，白某也不跟你绕弯子，要解药不难，白某只有一个条件。”
　　“白泽！你现在被困失却之阵命在旦夕，拿什么跟我谈条件？”徐夫人怒道。
　　白泽淡然一笑，道：“徐渭的五个孩子里除了二少爷徐瑾之和三小姐徐瑛之外，都是他堂兄弟的子嗣。而他的堂兄弟们在十年前百寿楼的那场大火里无一生还。呵呵，说起来，这个徐渭还因为变成了白虎的人肉封印才躲过这一劫呢。所以啊，白泽就赌夫人放不下唯一的女儿，徐三小姐。”白泽笑得风轻云淡，“莫非夫人想赌上一赌？”
　　不料徐夫人却露出一个苍凉的笑：“晚了，失却之阵不可逆转……”
　　后边的话就有些模糊了，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阵里，我的身体好像起了什么奇怪的变化。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试探我，身体被存在感强烈的场压制得无法动弹。灼热的，清凉的，寒冷的，厚重的，生机勃勃的，数种怪异非常的感觉不住的侵袭着我。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那个强大的场就弱了下去。之前横冲直撞的力量变得有如涓涓细流般温和在我身体里宛转潆绕。很舒服，很惬意，可是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有某个缺失的地方在隐隐的呼唤完全。
　　“……伏羲琴……”一个受惊过度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我睁开了眼睛。
　　很诧异的，厅堂里摆设一点没变，好像刚才的力量完全来自另一个次元。可屋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却完全不同了。更叫我奇怪的是，我只是看了徐夫人一眼，她心中的恐惧和惊诧交织的感觉就如潮水般袭来。跟过去不同的，这种强烈的感情没有把我淹没，此时的我仿佛站在了一种奇怪的高度，俯视着汹涌而来的潮水。
　　“真是没想到，传说中的伏羲琴竟然就在身边，恐怕是天命难违啊。”安然无恙的白泽叹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澹台静则围着我左看右看，那兴奋的神情好像见到了极罕见的宝贝。
　　“伏羲琴？”我猛然醒悟过来，“你是说我？”我指了指自己。
　　白泽点点头，笑道：“还会有谁？想不到阵是这么给破的。”
　　徐夫人瘫坐在椅子上，好像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片刻才道：“原来大人早就料到了，伏羲琴重现天下。”在一旁侧立的妇人开始悄悄往外挪去。
　　“不准出去！”我喊了一声，一步跨到了她面前，这下人是要出去通风报信吧？“把刚才见到的一切统统忘掉。”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那妇人呆了一呆，片刻的失神过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道：“我怎么在这里？你又是谁？”我噎住，又道：“不重要的人。你去看看你家夫人吧。”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种强势的语气根本不像是我。那边，那妇人已经搀起了徐夫人，神色仍是一片茫然。
　　“伏羲琴操纵人心果然名不虚传。”徐夫人虚弱的笑笑，“医鬼大人，既然你们得到了伏羲琴想知道临江的下落根本就是探囊取物，‘百转千回’的解药就给老身吧。可怜老身膝下只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女儿。”此时的徐夫人苍老而疲惫，全然没有一贯的跋扈气焰，倒是更像一个可怜的老母亲。澹台静迟疑了片刻，鬼火娃娃已经开始在药篓子里翻腾起来。
　　“慢着。”白泽摇了摇手，制止了鬼火娃娃的动作，“徐夫人，你演戏的段位高了三小姐太多了。刚才的失却之阵虽然悄无声息，不过肯定已经惊动了月族长老们。时间不多，白某要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临江，除非夫人想下半辈子里连自己的女儿也不认识。”他说着下意识地看看我。
　　徐夫人果然瑟缩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往日里强势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悲苦是我们的幻觉。“好，我带你们去。”她转头就往屋外走去。
　　“夫人！不可以！”那下人忽然拦住了夫人。“绝对不可以！”
　　“朱华，让开！”老夫人不理会她的阻拦。
　　“夫人！老爷死前不是说过，叫你千万不可为了三小姐毁了徐家大业吗？”那下人双手扣住门框，拼死不让老夫人出门。
　　“让开！”老夫人一声厉喝，“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瑛儿死吗？我为徐家牺牲得够多的了！难道还要我把唯一的女儿都赔进去不成？”说着一掌把那妇人推开数尺远。我们三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想不到那妇人仍不死心，一把抱住徐夫人的腿，哀嚎：“夫人！不可啊！小不忍则乱大谋！多想想老爷的话啊！夫……”话未说完，白泽已经一掌将她劈昏。
　　“夫人，走吧。”白泽对老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夫人狠狠瞪了白泽一眼，眼神阴狠：“姓白的，今天的羞辱我顾惜总有一天会向你悉数讨回！”

　　饕餮之欲

　　第40章 
　　饕餮。有首无身，贪食一切血肉却永远也吃不饱。
　　事情进展得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几乎是没怎么费力，我们就到达了供奉饕餮的地下宫殿。进入正殿，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白骨累累。而白骨之上，一个硕大的像狼一样的脑袋旁边白衣翩跹的绝色少年不是临江还能是谁？
　　“临江？”我试探地喊了他一声，伏在他身边的那个脑袋实在是有些骇人，我没有勇气随便接近传说中贪欲无极的凶兽。
　　临江连头也没抬，目光涣散神情恍惚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好像独自沉浸在美梦中不可自拔。
　　“怎么回事？”我回头问白泽，白泽却同样没有理我。游离的目光明显是在看另个世界。我心底咯噔一下。紧接着发现澹台静，徐夫人也陷入了和白泽同样的状态。偌大正殿里，清醒的只有我和饕餮。
　　“小姑娘，你很厉害啊！”饕餮开口了。我后退了几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明颢给我的玉珠。自从那天丝线断了后，我就把它系在了腕上。
　　“他们怎么了？”我强装镇定，直视着那个硕大的脑袋。像狼，除了那双慈悲的眼睛。
　　“他们？再也走不出去了。”脑袋跳动了几下，眼睛扫了扫地面的白骨，“小姑娘，你快走吧，趁现在还没有变得和他们一样。”
　　“你要吃了他们？”眼见着身边的人陷入痴狂，我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不是长裙遮掩，我那抖动的双腿会更加增加现场的效果吧。
　　那脑袋轻轻摇了摇：“我已被封印多年，吃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那脑袋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轻叹了口气：“小姑娘，要是你不愿走的话，就陪我说说话吧。除了小容好多年没有人陪我说话了。”
　　小容？徐容？“嘎嘣”一声，我一个不留神踩断根骨头。我咬咬嘴唇，说实话，这种地狱样的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呆。可是，我若一走，临江他们可能就葬身此地了。这么想着，我勉强在白骨上站稳了。“他们怎么可能自己吃自己？”我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呵呵，能清醒地站在这里的人也会害怕白骨么？”饕餮发出老风箱般的笑声，“我的身体虽然被封印了，可是贪念是封印不了的。活在这世上的，人、仙、妖、精、怪哪个没有贪欲？善的，恶的，淡的，深的，那是所有人摆脱不掉的心魔。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我的欲望之城。不过小姑娘，你好像是个例外啊。”饕餮说着又原地跳动了几下。
　　“所以你才放我走？”我边问，边向它走去。
　　“小姑娘，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欲念的人，为什么你还这么清醒呢？”饕餮似乎疑惑不已。
　　“这个么，”我已经走到了临江身边，“因为我是伏羲琴。”我一把抓住临江。如果我真是那个能够控制人心智的伏羲琴那么把他们从梦中带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接触到临江的瞬间，我清楚的知道我已经成功的进入他的梦境中了。
　　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临江。记忆中的临江是纤尘不染的无暇美玉，生来就该碧波泛舟，焚香抚琴。叫人舍不得拿人间烟火玷污他的容颜。可是此时的他却正在林中小屋前烧火做饭，晶莹的汗水顺着光洁的额头一滴滴滑落下来，白玉般的脸颊上甚至有了烟熏的痕迹，身上穿的也不是惯常的白色锦袍，而是普通的农家少年褐色粗布衣裳。可是，他脸上却是我从未见到的笑容。发自内心深处的笑，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发芽壮大，最终在脸上绽放成最灿烂的花。我下意识的回头，看见了年轻时的爸爸。
　　果然，这就是你埋藏最深的渴望么？我不敢再耽搁，冲过去抓住了烧火的少年。
　　“临江，快醒醒！这里是你的幻觉。我爸爸早就回去了，他不可能为你留在这里的！”我听见了自己冷冰冰的话语。那少年惊讶的回望，神色瞬息万变，四周的景色也随着模糊了起来。我一个没站稳，跌坐了下去，坚硬的白骨硌得我生疼。
　　“……颜颜……是你……”临江梦呓般的声音由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只是一个眼神，但我知道，临江醒了。只是现实与梦境的巨大落差叫他有些猝不及防。
　　怕他再次陷入梦境，我顾不上疼痛，一骨碌爬了起来，牢牢抓住他。
　　“到底是上古神器啊！断了弦的伏羲琴也不可小瞧呢。”饕餮又发出了风箱一样笑声。
　　“到底是上古神兽啊，即使是被封印了也还是不可小瞧啊！”白泽清醒异常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不仅是他，澹台静的眼神也清明起来，看样子是摆脱了梦境的困扰。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澹台静催促道。其实不用她说，我们已经冲到了正殿的外边。脱离的饕餮的控制范围，大家不禁都松了口气。
　　“那个，徐夫人呢？”我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徐夫人。难不成她还在里边？
　　“花颜！不要管她！”澹台静叫了起来，“谁叫她找人打伤我哥哥，活该！”
　　“静！”临江瞅了她一眼，转而对我温和一笑，“颜颜，你若想救她就进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临江！救她干嘛？你成心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澹台静不悦地瞪了临江一眼，随后又要拉我，却被临江给拦下来了。
　　“静，颜颜不是我们的人，她想做什么都好，不要拦她。”临江声线温和，柔软却挟着一股不可反驳的力量。
　　“什么意思？她是伏羲琴啊！有了她我们……”澹台静惊诧万分，可话没说完就叫临江的眼神给收了回去。
　　“颜颜是伏羲琴也好，不是也好，都没有什么分别。在下不想让她搅进这滩浑水。”临江说着轻轻拍拍我的肩膀，道，“颜颜，快去快回。”
　　我抬头看了看这个温和得像春风一样的男子，点了点头，道：“那你等我啊，我尽快。”说完就往殿内跑去。
　　“差点害死小公子的人你也要救啊。”白泽略带不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微微一滞，仍旧跨进了正殿。
　　“真是，仗着自己是伏羲琴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饕餮有些不满。
　　我的心又一次紧张了起来，盯着大殿中央只能原地跳跃的大脑袋问道：“你想怎样？”
　　“哎？能从我这里救走三个的人还会怕我？”它拉着老风箱的笑声，“我就是抱怨抱怨，不想怎样。不过啊，这个人，好像是你的敌人吧？”
　　我不想跟他磨蹭下去，干脆走到了徐夫人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徐夫人最渴求的是什么？徐家当家主母的位置？吞并凉水的野心？维持徐家在白潭乃至的地位？这位夫人的心真是复杂，我穿过层层迷障，每一个野心里都有她的影子，可是每一个又都不是真实的她。我走得气喘吁吁，就在我双腿酸软之际，终于听到了一阵欢笑。
　　那是尚未成为人肉封印的徐渭，拿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布老虎逗着抱着还是幼儿的徐瑛，年轻的徐夫人端来点心，招呼玩得不亦乐乎的父女俩吃。没有重明，没有徐瑾之，精雕细琢的华屋里仅有笑得幸福的一家三口，这样的徐夫人是陌生的，和那日耍尽心机差点要了明颢性命的威严的老夫人全然不同，这种没有心机的笑也曾出现在她的脸上过吗？我站在窗外，看着屋里其乐融融的一幕下不了打断它的决心。可是这只是梦，是梦就有醒来的一天。
　　我闭了闭眼睛，走进屋里。屋里的言笑晏晏被突然造访的陌生人打断，一家三口都茫然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徐夫人倒是最先反应过来，她冲着我友好地笑道：“姑娘你找谁啊？”我不说话，径自走上前去，拉着她就往屋外走。
　　“夫人，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当然啊？”她奇怪地看着我，“这里是我家嘛。”
　　“哦，那么夫人，那边又是什么呢？”我顺手向左一指。
　　“我不知道，好浓的雾，我看不清楚。”她不住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说着就要挣脱我往屋里跑去。
　　我当然不能让她走，加重了手里的力道，迫使她看向我指的方向。“夫人，你认识她吗？”浓雾中出现了一个女子隐约的身影，她旁边还站着个比徐瑛大不了几岁的孩子。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刚才还笑得温婉的徐夫人忽然狂暴起来，拼命挣脱我钳制，“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为什么会在我家里？那孩子是谁？那野种是谁？”
　　“惜儿，她就是我要娶的重明，瑾儿都这么大了，我也该给她个名分。”方才还在逗徐瑛的男子这时已经站到了那雾中女子的身旁，眼睛里是道不尽温柔。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徐夫人发疯般的叫起来，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夫人，醒醒吧，何苦做这样的梦？就算是在梦里你也赢不了她的。”
　　“嘭”的一声，我的屁股再次跟满地的白骨做了亲密接触。下次要换个方式了，我咧着嘴，边揉边站了起来。却发现失神落魄的徐夫人也跌坐在白骨之上。我赶紧拉起她往外边走去。这女人野心太多，要是再来一次我也没有保证能够救回她了。
　　踏出殿门的霎那，我清楚地听见饕餮的声音“断弦的伏羲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饕餮，你要怎么救呢？”
　　“为什么救我？”脱离了正殿的徐夫人冷声问道，眼神犀利，“想要我感激你跟你们为伍吗？”
　　“……”我翻了个白眼，鬼才会有这种想法好不好？“我只是想让自己心里踏实。”我实话实说。
　　“哼，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篡改我的梦境倒叫我看清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徐夫人唇边挂着一丝冷笑。
　　我心里一寒，大叫不好。临江已经一个闪身抢到了我身边将我揽在怀里。紧接着，不知道徐夫人启动了什么机关，高高的房顶轰然倒塌。烟尘弥漫中，只听她笑得诡异“我要去地府见他了，一会我们再去接瑛儿，我们一家三口在那里就再没有人打扰了。”

　　傀儡之城（一）

　　第41章 
　　一阵巨响过后，我睁开眼睛，发现那座构造复杂的宏伟地宫已经坍塌殆尽，在白潭最繁华的街区里留下了一个巨型的坑。只是一瞬间，白潭最繁华的饕餮堂就不复存在。而我们不知被什么结界保护着，居然毫发无伤。天很蓝，没有一丝浮云。看天色现在还不到中午。
　　“哈哈哈哈——”痴狂的笑震动着坍塌的地宫，同样安然无恙的徐夫人仰天大笑，“天意啊！天意！”看着她癫狂的状态，我心里一哆嗦，不由抓紧了临江。
　　徐夫人却突然安静了下来，面容极快地恢复了贯有的冷峻。伸手捋了捋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一双充血的眼睛狰狞得想要吃人一般一一横扫过我们：“看来老天爷非要我手刃瑛儿的仇人不可啊。”
　　“三小姐的仇人？夫人真是好骗。‘柔雪’和‘百转千回’药性相克却不致死，三小姐早上呕吐的血水，只是两种药在她体内交锋暂时伤了内脏的淤血。夫人可以不要性命，不过如果夫人想放手把西宫这个烂摊子交给三小姐白某也无话可说。想必三小姐的资质夫人最了解吧。”白泽摊了摊手，满脸嘲讽。嗯？又是骗局？白泽的话亦真亦假，我也分辨不出来。很快，他这番话的真实性就得到了验证。
　　“娘！你没事吧！”徐瑛的声音从坑边传来。环顾四周，西宫的子弟兵已经将大坑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交换了眼色，知道我们要走就凭这些人是拦不住的。
　　“瑛儿！你没事？”徐夫人喜极，朝徐瑛奔去，奈何一地碎瓦烂砖让她跑得磕磕绊绊。
　　我们不敢耽搁，趁着他们母女相会的空档赶紧开溜。不料刚腾跃出大坑，我们四人就被什么柔韧的东西給绊住了，在空中被缠了个结实。
　　“‘天罗地网’。”临江道。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澹台静惊叫起来，鬼火娃娃则愤怒地啃着束缚住我们的无形网，可是好像并没有用处。
　　“果然是那帮老头在背后捣鬼。”白泽还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气。
　　“看来今天不能轻易脱身了。”临江无奈地笑笑，低头看我，“颜颜，这回可能不得不借用一下你的能力了。”
　　我点点头，对准了徐瑛母女，想用新学到的技能控制她们。
　　“没用的。”徐夫人冷笑道，“断了弦的伏羲琴在天罗地网里能干什么？”
　　“娘。”徐瑛附在徐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徐夫人眉头微皱，道：“我知道了，你看好他们。”说着人已经飘然远去。
　　剩下徐瑛一人指挥着坑边的数百子弟兵用无形网将我们牢牢捆住，我们就这样不上不下的被悬在空中。
　　“就是你，干嘛救她，烂好人！”澹台静不高兴地横了我一眼。鬼火娃娃本想咬我，可看了看临江，还是知趣地放弃了。
　　“静，别怪她，她还是个孩子。”临江音色温和，一直紧紧地将我揽在怀里，不让我有被网勒伤的机会。
　　我抓住他的前襟，闷声道：“别帮我说话，这次是我错了。”刚才一时冲动救了徐夫人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难道是因为在我的意识里见死不救是不道德的吧？可是这是在哪里？我的随性行为很可能就在不经意间将身边的人至于死地。“以后我一定会分清什么人该救什么人不该救。”
　　“……算了啦！”澹台静见我这么诚恳的道歉，口气很快就软了，“以后分清楚就好了。”鬼火娃娃也见风使舵地朝我猛点头。
　　“娃娃！你怎么还在这！”澹台静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还不去报信！”
　　“医鬼大人，不是它不去，是就连它也逃不出这张网。”徐瑛叉着手，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我娘在天罗地网里又加了束鬼的转生网，你的小鬼头只能在网里转悠罗。”
　　“恶女！！”澹台静看见鬼火娃娃左右突围不出网罗急得哇哇大叫，“居然对我的娃娃下手！！”
　　“澹台静！你个死人脸！昨晚居然让你的鬼娃娃给我下药！这次捉到你，看我不好好出出这口气！”站在地上的徐瑛毫不客气地回叫。可是她只是叫嚣却不曾动手，看来她充其量只是个看守，没有权利对我们做什么裁决。
　　“本姑娘是仙！你有动我的资格吗？花颜！控制她！叫她给本姑娘磕八百个响头！”澹台静似乎气昏了头，可她被“天罗地网”控制得死死的，也只能在嘴上逞逞能。
　　“那个……静啊，好像控制不了……”我弱弱的说了一句。白泽和临江对望一眼，颇为无奈地看她们对掐。
　　“动不了你我就拿破鬼娃娃开刀！让我娘把它送到十八层地狱去！有本事你再给我下药啊！你下啊！”徐瑛毫不退让，对着目前毫无反抗能力的澹台静满脸挑衅。
　　“有本事你自己动手！别什么事都扯上你娘！你以为你才三岁啊！担生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你不要太嚣张！你以为你是谁？也就够格做个看守！”原来，澹台静显然是发现了徐瑛的身份才敢放肆叫骂。看着两人掐架逐渐升级，我叹了口气，在“天罗地网”里无论妖仙，所有的能力都会被封住。不知道那个徐夫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离开这里呢？
　　“娘！娘！你在哪里？”我被一个稚嫩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发生了这么大的坍塌事件，饕餮堂附近的人都撤得一干二净了。除了澹台静和徐瑛的对骂声附近安静得出奇，因此这个带着哭腔的童音显得尤为突出。顺着声音望去，是个穿着蓝色碎花裙的小女孩，看上去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和妈妈走散了吗？
　　叫骂中的徐瑛似乎也发现了她。“过来，小妹妹。”她换上笑容朝小女孩招了招手。那孩子也不怕生，摇摇晃晃就向徐瑛跑去。
　　徐瑛弯腰抱起小孩，笑着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跟妈妈走散了吗？”这边澹台静倒是有些惊讶。
　　“嗯。”小孩点点头，口齿清晰，“我叫囡囡。大姐姐帮我找妈妈。”
　　徐瑛对小孩意外的好，她笑着点头：“囡囡不急，姐姐马上就能帮你找到妈妈了。”说着她把小女孩交给旁边的一个侍从，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明黄的符纸，隔得远我看不出上边的符文，不过推测应该是术士用来寻人的符。只见她将符纸往小女孩身上点了点，念了句什么后往空中一抛，符纸在她上方转悠了一会后居然向着废墟的方向飘来。徐瑛脸色骤变，喊了声：“回来！”就慌忙将飘回的黄纸收回袖子里。
　　我低头看向下方的废墟，心里一沉，这里是白潭城里最大的商业区，这么大范围的坍塌，那么在饕餮堂里买卖货物的人可有足够的逃生时间……明颢！白天他应该不在这里吧？我拼命压制住胡思乱想，告诉自己有郁姐姐他们在，明颢不会有事的。
　　“大姐姐？”天真的孩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好奇的看着徐瑛施法。见她半晌不出声伸出胖胖的小胳膊轻拽了一下，“找到囡囡的娘了吗？”
　　徐瑛勉强笑了一下：“快找到了。囡囡，给这个哥哥先去姐姐家待会好不好？等姐姐找到囡囡的娘，就送囡囡回去。”说着，示意随从将小女孩带走。
　　“可是，大姐姐，我想在这里等娘。娘说过她去给囡囡买炎川的橙子，很甜很甜的。”小女孩眼睛一眨一眨的。童稚的话语让这里的气氛倍加沉重。
　　“囡囡乖。”徐瑛强忍住哽咽，摸了摸小孩的头，“姐姐还有事情要做，一会做完了事情就带囡囡的娘去接囡囡好不好？”
　　“哦。大姐姐还有事情做啊。那囡囡还是不要在这里等了。”小孩懂事的趴在侍从怀里，让他把自己抱走。侍从和小孩一消失在街角，徐瑛就放出了方才强行收回的符纸。薄薄的一张符纸在空中飘飘摇摇，最后轻轻落在了一块折断的大梁上。大梁从在被符纸覆盖的地方开始急速风化，不一会，就露出了下边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女子，符纸悠悠而下，贴在了那女子身上。血肉模糊的身体动了动，怀里，滚出了几个沾着血水和尘土的炎川橙。
　　徐瑛低了头，双手握拳，连骨节都变得煞白。好一会，她抬起来头来，看向我们的目光里全是恨意：“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那个小女孩没有娘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她喊得斯里竭底，方才被强行忍住的泪水随着嘶喊声不住滚落。
　　看她这个样子，我突然记起我们第一次照面。那还是我们刚到白潭的时候，我和明颢被徐珞和徐瑾之欺负，是她站了出来，痛斥了她的大哥和二哥，不但帮我们解了围，还送我们回家。并告诉我们以后再被欺负就直接找她。可是，没有想到，下一次见面就是两年之后，当年那样正直温柔的小姐姐摇身一变成了抓捕我和明颢的“官差”，而当年欺负明颢的徐瑾之却成了保护人。个中缘由我不知道，两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呢？我当了那么久的鸵鸟，如今被迫从沙堆里探出头来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让我更加无法把握。就在我以为徐瑛已经变成了“坏人”的时候，她刚才的举动却又清清楚楚的告诉我她徐瑛还是两年前那个温柔的姐姐。
　　“三小姐，你可不要冤枉人啊！饕餮堂的坍塌可都是你娘一手造成的。谁知道她动了什么机关地宫就塌了，要不是花颜的结界保护，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你娘？”白泽嗤笑着说出了事实。
　　“你胡说！”徐瑛怒吼，“我娘一直辛辛苦苦地保护着白潭，才不会做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机关，这么大的地宫是说塌就塌的吗！”
　　“三小姐要这么说白某就没有办法了。谁料到这么繁华的街道下边居然供养着饕餮这种凶兽呢？诶呀！想必这个机关也是盖地宫的人设计的吧。说起来，这人可是三小姐的祖宗呢。白某也很好奇，首任白虎祭师徐容到底做了个什么机关，居然轻轻一扳整个殿就塌了？”
　　“住口！”徐瑛听得脸色煞白，“你们仗着自己是仙就纵容妖孽横行人界。伤了那么多人不知道悔改还在这里满口胡言辱我徐家！”
　　“纵容妖孽？横行人界？三小姐，连白潭都没有跨出过一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会是听你那个可恶的娘说的吧？”澹台静横了她一眼。
　　“死人脸！不许骂我娘！”徐瑛骂道，却没有否认消息的来源。
　　“奎娄胃昴毕觜参，从来白虎兆凶信。饕餮饱足几时见，且留情，魑魅魍魉亦生灵。”白泽不紧不慢的念出这句话，声音洪亮，口齿清晰，带有预言韵味的词句在凝重的空气中四散开去。我心中一动，这不是当日在魅河里李行远唱的那首词的下阙吗？他怎么也知道？
　　“三小姐听过这首歌吧。”白泽冷笑道，“你们整日里妖孽长妖孽短的，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徐家人手里又沾了多少妖怪的血呢？”
　　“它们伤人害命，罪有应得！”徐瑛咬牙切齿的回答。
　　“罪有应得？那么白某想问问，在你眼里，你杀妖是义，可在妖眼里，你难道就不是罪不可恕？”
　　“除妖师杀妖宁人是天理所在！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亏你问得出口！”澹台静不待白泽说话就愤然开口，“担生是不是你们杀的？她做了什么？貉家寨被你们血洗，理由又是什么？那么多安分守己的小妖在山中老老实实的修炼，连四大城邦的城门都没有看见过，又谈何伤人？结果呢？还不是照样被你们徐家杀得干净？它们又何罪之有？”
　　听着他们争辩不休，我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抬头看了眼临江，只见他俊美无铸的容颜上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忧色，薄薄的嘴唇紧抿着。靠得这么紧，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心里的忧虑：这么久了都没人理会这里，事情好像不太妙啊。
　　第42章 傀儡之城（二）
　　在空中悬得太久我终于开始头晕了，也是，今天早饭也没来得及吃，低血糖是难免的。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好像听见了心底的响动。开始轻微，随着乐曲的行进，声音越来越响，古琴的铮然和着玉石冷泠泠的回响。像是落进湖心的雨点，在平如镜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都给我站住！谁敢撒手家法处置！”徐瑛气急的大吼将我从昏沉中拉了回来，清醒过来的我发现徐家的子弟兵居然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抱着脑袋，好像在和什么抗争一般。是琴声吗？我心中一动，在心里叫道，再响些，再快些。想罢，原本舒缓的琴声果真快了起来，节奏像是开场的鼓点，热烈而密集，压倒式的气场以我为中心四向辐射开去。只一瞬，那些顽强抗争的子弟兵忽然不约而同地向后仰去，缚着我们的网跟着一松。
　　“快撤！”临江一声令下，白泽和澹台静已经护在他左右向上空飞去，我心有余悸地抓着临江，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脱险了！眼看城墙就在眼前，我却突觉脚踝一紧，来不及细想就被巨大的力量抽离了临江的怀抱。而临江他们借着惯性飞出了城外。
　　“颜颜！”临江惊慌的喊声被突然合上的结界挡在了外边。
　　而我，绝望地看着自己由几十米的空中急速坠向地面。伏羲琴的结界再次救了我一命，我不疼不痒地摔在了地上。就在我趴在地上琢磨着自己这样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身”时，两道寒光四射的长矛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何方妖孽，还不束手就擒！”略嫌稚嫩的声音传来，我艰难地扭头一看，是两个守城的小兵。我慢慢爬了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睛道：“你们弄错了，我是路过的。”
　　两个小兵对望一眼，马上松开了武器。打量着我道：“以后小心点，现在全城戒严，不要到城墙附近乱逛。你回去吧。”
　　我立马点头称是，以极快的速度撤离了现场。天哪，我在心底狂吼，当伏羲琴真是方便随便说什么都人家都信。可是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缠住了我呢，我神经质地摸摸脚踝，空空荡荡的。
　　在白潭住了两年，可我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了解它。饕餮堂坍塌这么大的事，搁在这里却没有半个人感到好奇。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有两样，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里却总有个地方在隐隐叫嚣，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可是看着一如既往的街道，又说不出到底不对在哪里。
　　不知不觉中，我在一个建筑前停了下来，白底黑字的“封”刺痛了我的眼睛。又走到这里了，我和明颢还有临江生活了两年的地方。这两年也是我来到九重过得最开心最轻松的时光。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房子果然是要人气养的。才一个多月，昔日里茶香四溢的临川阁就生出了寥落的酸腐味。
　　我退后几步，准备离开。虽说我现在可以随意操控人心，可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不要在这附近晃荡的好，毕竟附近的人都已经混了个脸熟。万一叫徐家人捉到，恐怕不是那么好逃脱的。可这么一退，却撞倒什么。回头一看，竟是斜对面酒肆的老板娘。我怕被认出，不等她爬起来就慌不择路地跑了。任凭她在身后骂骂咧咧。
　　跑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我肚子却叫唤了起来。摸摸身上，我不由得苦笑，一文钱没有。明明两年多身体都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还会饿呢？我无奈地沿着巷子往里走，看看能不能上人家家里讨点吃的。
　　没走多远，还真看见一个小孩在门口玩耍。我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在究竟用不用伏羲琴的力量去控制他给我拿吃的上痛苦挣扎。
　　“姐姐？你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不走？”就在我挣扎之际，小孩主动开口了。
　　“我……”我哼哼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字来，倒是肚子再次诚实地“咕噜”了两声。
　　“哈哈！我知道啦，姐姐迷路了肚子饿想找我要吃的又不好意思吧？”小孩贼精滴转转眼睛。
　　囧啊……居然被一个小孩看穿了……我再次无地自容。
　　“进来吧！我叫娘给你做吃的。”小孩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可就在他软乎的小手抓住我的手的瞬间，窘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洪水一般的恐惧。我想也没想一把甩开他的手，向后退去。不料一个踉跄，跌倒在门前。就在我惊慌地想要爬起来的时候，一双磨出少许粗茧的手将我扶了起来。
　　“小兔崽子！又恶作剧是不？”扶起我的那人一副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给了小孩一顿骂。
　　“娘就知道骂我！明明是我看这个姐姐饿了拉她进来吃饭，她自己莫名其妙要跑才摔的！”小孩无缘无故挨了骂气鼓鼓辩解，还不忘给我一记白眼。
　　“还嘴硬？嗯？”女人扬起巴掌作势要打，我赶紧架住她道：“大婶，不怪他，是我自己摔的。”
　　“听见没！”小孩吐了吐舌头。
　　“这次算你走运，走，去厨房弄点吃的。”女人说着硬拉着我进了她家的门。
　　普通人家。从房子装饰到厨房里的器具都比不上临川阁。女人手脚麻利地在锅台前给我下面。可我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没有缓过神来。接触那孩子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感几乎将我侵蚀。终于知道刚才的不对劲感是哪来的了。一个正常的活人，哪怕是出生不久的婴孩也不应该有这样空洞的心。难怪刚才在街上，虽然人来人往，我却觉得莫名的空旷，是思维情感的空旷。就好像是满街的提线木偶，活色生香却空空如也。提线木偶。究竟谁是背后的操线者？
　　“好了！趁热吃吧！”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放在我面前。刚才还饥肠辘辘的我此刻却胃口全无。看着大婶笑眯眯的眼睛和空落落的心，我压抑住心里的恐慌，大口大口的消灭掉碗里的面。我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在此久留。
　　谢过了大婶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忙拐上了大道。一个、两个、三个……我一个个辨别，可是每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和刚才的母子一般无二。难道这一城的人都是操线者的傀儡娃娃？我不敢往下想，这座繁华的城市在我眼里，转瞬就成了空城一座。
　　那么明颢，他现在在哪里？我找了个角落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延伸自己的触觉。可所到之处，无不一片漆黑。到底是力量不够，我找不到他的所在。
　　“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就在我颓然地滑坐在地时，刚才的小孩又冒了出来。
　　“还是找不到路是不是？诶，你们有钱人家的就是娇贵。这么大了出来路都找不到。”小孩一面老成地数落我，一面拉我起来，“走吧！娘说你肯定还是找不到路，怕你走丢叫我出来找你。”
　　我看看他，也就十来岁的光景，却皱着眉装成熟。这对母子即使是傀儡娃娃也是温暖的那种吧。我由他拉着往回走，却突然觉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我一推，那个东西应声而碎，孩童充沛的精力和天真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先前的空洞感消失殆尽。我心中一喜，反握住他的手，快步向他家的方向走去。
　　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
　　第43章 傀儡之城（三）
　　“哎哟！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候在门口的大婶一见我们就嚷嚷起来，拉着我就往大门里拽，“姑娘，刚才你一走，我越想越觉得不安全。不能放你一小姑娘在外边逛荡，这样吧，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儿再去你要去的地，成不？”问归问，说话间她已经把我拉进了屋。
　　任由她拽着，我暗暗推她心里的空洞，和那小孩一样，那东西晃了几晃，碎了。大婶率直的情感潮一浪接着一浪由她拉着我的手上传来。只是，这种变化从表面上是看不出的。莫非，这奇怪的傀儡术就是不久前明颢他们提到过的“魂引”？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把一城的人都变成傀儡呢？什么人能够在徐家的眼皮下做出这种事来？我心底一寒，隐隐有了答案，只觉得这些提线木偶身后藏着的那个操线者正在冲我阴险冷笑。
　　“姑娘，你不乐意？”见我不说话，大婶发问了。我赶紧摇摇头道：“哪里，谢谢大婶收留。”
　　“姐姐，这样不行，感谢别人的时候要这样笑！”小孩一脸认真地做示范，两只爪子还拉起我的嘴角。
　　“二宝！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大婶提高了音调，伸手拧着小孩的耳朵就往房间里拖，“那么勤快的带这个姐姐回来就是想趁乱不做功课是不是？当你老娘我傻是不？看你是最近皮痒痒了，想老娘给你来顿‘竹笋炒肉’吧！”小孩疼得龇牙咧嘴的竭力挣扎，臭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回房了。一路上，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看。
　　“大婶，你去过娘娘庙拜祭青娘娘吗？”
　　“这个当然！青娘娘那么灵，整个白潭城还有哪个人没有去拜过？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烧了娘娘庙。”说起青娘娘庙莫名其妙的火，大婶一脸愤慨，我却听得心惊胆战。徐瑾之说过：……可这次的确有这么多人同时中了‘魂引’……如果不是使用者能力过大，就是使用者人数过多……不管是哪个，都不是省心的对手……
　　如果这对手还打着“除妖宁人”旗号呢？我苦笑。我真的该与他们为敌，搅进这滩混得不能再混的水么？可惜自从到了九重，做什么不做什么，似乎已经由不得我决定。从两年前我踏进明府的一刻起，这趟浑水我就注定躲不过了。
　　“姑娘，看你穿着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你怎么会一个人乱走？是跟人走散了还是怎的？”大婶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一脸奇怪。
　　“我来白潭玩，跟家人走散了。”我随口撒谎，心想这也不算撒谎，临江在城外，在城内的明颢却又不知到底何处。
　　估计是伏羲琴的力量有一次发挥了作用，大婶居然一脸疼惜：“啧啧，看你就知道，看看这裙子都破成这样了，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孩子这是遭了多少罪哦！”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身上的衣裙除了被李行远从暖江里捞起来以后换过一次，就一直没机会换，这一路奔波，早就脏乱得不像话了。估计这时我在大婶眼里还真是个流落街头的大小姐。不等我说些什么，大婶突然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快跟我来！”说着就拉我到了左侧的屋里。
　　屋子很小，仅能容下两人并立。阴暗的小屋里两点烛光被我们带来的风晃得摇摆不止，借着摇曳的烛光，我看见屋子正对门的地方放着一个神龛，里边供着一尊做工精细的崭新的神像，神龛前放着一个灰扑扑的蒲团。
　　“来这做什么？”我问道，这屋子叫我不自觉地想要逃开。
　　“祭拜青娘娘啊！”大婶意外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怕侵扰了里边的神仙一般，“你拜拜她，她一高兴你家人就能找到了。娘娘庙被烧了，这尊神像是我从白虎殿求来的，很灵的！这里家家都有，大家都很尊敬青娘娘呢！快拜吧，姑娘！”
　　还没等她把我摁到蒲团上跪拜，外边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大婶急忙走了出去，留我一人在这间小屋里。我朝那青娘娘像看去，却觉得这神像像是有生命一样眼珠子直盯着我。被这么看着，我心里一个激灵，方才破除这对母子身上的傀儡术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细如蛛丝的线扣着被我破除的傀儡术。莫非当时施术的时候，操线人用了什么东西把傀儡人一个个联起来，我这么一破除，那些细丝就极快的暴露了我的所在？我心里一慌，跑出了房间。
　　这一出房间，却看见更令我头皮发麻的一幕：大婶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外边是黑压压的一片人。那些人一见到我，就不顾大婶的阻拦硬闯了进来。我急速退后，可来人却并不着急，慢慢的涌了进来，片刻，不大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一张张平静到怪异的脸，直愣愣地看着我们，眼神却又是涣散的，动作出乎意料的一致。就像是一群白初学者操纵的提线木偶，有形无神。
　　我心里头登时亮得如同明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我看了眼惊骇得不能自已的好心大婶，道：“大婶别怕，我这就引开他们。”说完我牙一咬心一横，朝离门最近的地方冲去。那些看似呆滞的傀儡们行动却异乎寻常的敏捷，我刚一挨近，他们就以极快的速度七手八脚的攀住了我，等的就是这个！我集中注意力，一个一个解开傀儡术，向门口艰难移去，很快，院子里的傀儡们就恢复成一群神情茫然的正常人了。冲出院子的我，脚步不停地向大道上跑去。整个白潭就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我是落网的猎物。刚才那么一闹，网被撕裂的地方很快就会传到网中心阴险的狩猎者那里。我一定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拐出巷子，却发现了满街都是人。别说是人，就连老鼠也难以在这样的街道上穿行。而街上拥塞的人们脸无一例外的木然，我脑子嗡的一下，脚下停了片刻，可就是这短短的一停，我前后左右竟然都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被控制住神智的人们一步步朝我挪来，嘴里发出怪异的声响，离得近的已经抓住了我的衣服。吞噬人心的术如无数个黑洞，从那些牢牢抓住我的手上传来难以抵御的侵蚀之力。
　　“放开我！放开我！”惊慌中我徒劳地挣扎，可一向管用的喊声此时也失去了作用，是了，失掉心的娃娃怎能用声音控制呢？看着密密麻麻如同培养皿里的菌落般的人群，我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身体被撕扯得麻木了，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听见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明颢——”
　　声音很快就消散在压抑的空气中，我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了，麻木的看着傀儡们拉扯我的四肢和头发，我就是这样死的吗？被一群娃娃分尸……神智模糊之际，忽觉身体一松，那些如蔓藤般绊住我的肢体一下子退去，飞驰带来的疾风又唤醒了我。
　　眼前的这个身着月白外袍，锦缎束发的人，真真同书里走出的英侠少年一般，纵马扬鞭，仗剑江湖。
　　“明颢。”我没有多想，劫后余生的恐惧叫我紧紧抱住他不敢撒手。
　　感觉到发上被人轻轻一吻，熟悉的声音里满是歉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44章
　　我知道他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孩子，我知道我不该如此依赖他，我亦知道这时应该先逃命要紧，可是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舒适，久久不肯松手。原来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还有一处地方叫我安心。
　　明颢也静默着，慢慢收紧了手臂，在我耳边喃喃道：“还好赶上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恐惧，嗯？恐惧？我松了手，抬头看他，却见他那双光华流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就好像在看什么害怕失去的珍宝。在这样的目光里我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们还有完没完？老子要走了！”冷不丁身下的坐骑闷吼了一声，我一惊，才发现我们骑坐的竟是两年多不见的那头水麒麟！
　　“水麒麟怎么会在这里？”我挣开他，紧张地问道。毕竟两年多前水麒麟就入了中宫，现在怎么说也是月族长老们侍奉的神兽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他的坐骑？
　　“少罗嗦！给老子坐稳了！”水麒麟说着就往城外奔去。
　　“前边有结界！”我失声叫道。刚才只看见结界合拢，却不知道这个结界的属性和效用。
　　可惜晚了，在我们撞上结界的同时一道虹光贴着我们跟前闪过，快如雷电。水麒麟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我俩给掀下来。“妈的！不早说！”不满的畜牲冲着我大吼
　　“是你自己反应慢！”我吼了回去。总觉得这头骄纵的畜牲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德性。
　　“这是……”明颢似乎没听见我俩嚷嚷，专心地看着将我们挡回来的结界。片刻，脸色微变。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刚才的虹光，这结界，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生死界”？生死界，亡者通，生者止，强出，有虹光。《异物录》上只此一句。
　　“真的是生死界？”我不敢置信地问道，那为何刚才临江他们出去的时候结界自动张开了？是因为带着澹台静这个鬼仙的原因么？
　　明颢沉重地点点头，麒麟不干了，又冲了上去，前爪死命地刨结界。可除了一道接一道的虹光之外结界没有任何反应。
　　“别费力了，麒麟大人。来了白潭怎么也不去府上坐坐？”一个讨人厌的声音由不远处传来。麒麟停下爪子一个转身，正对着刚才说话的人。徐夫人笑着，眼里却是一片萧杀，看得我不觉一抖。这个年过五十的女人站在一瓣浮在空中的巨大花瓣上，手里拈着一朵娇俏的花。这个场景！我迅速记起来当年鬼车变成的顾凡。徐夫人自称顾惜，又是术士出身，难道和那个爱上妖怪的老头是一家的？
　　“呸！”麒麟愤愤地唾了一声，是不是也记起了两年多前的造访？
　　“老夫人有事吗？”明颢冷冷道，靠得这么近，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警戒。
　　“明公子真是健忘，这还不出两月就把你们欠我徐家的忘干净了？”徐夫人冷笑。
　　明颢笑笑，镇定自若地回道：“徐老夫人，你胁迫青羽精在青娘娘庙给香客施‘魂引’在先，布下‘魂摄’害我在后，之后上报鲒婴的过失害其除名，又用‘勾结妖孽’一条迫使我交出麒麟之力。你以为你所作所为长老们就一无所知吗？今天就算你一意孤行要致明颢于死地，月族长老也绝不会放过徐家。”
　　“哦？是么？长老们早就想除掉你这个明家余孽，老身倒是想试试长老们会对我徐家怎么个不客气法！”徐夫人冷笑一声，刚才拈着花瓣的手慢慢张开，手心的花瓣迅速拧成一股闪着金属光泽的利刃。
　　“老夫人何须动怒？听明颢把话说完再做定夺也不迟啊。”明颢依旧不慌不忙，好像笃定她手里的利器不会向我们发过来，“明颢相信以老夫人的聪慧不会看不清九重的局势。现在青河已经成了妖怪的巢穴，炎川也被攻下了一半，至于凉水，如今的北宫祭师自保尚且不足，更不用说帮长老们剿灭妖匪了。老夫人一定认为，在这种局势下，就算徐家所做所为有所僭越，月族长老也绝对不会挑这个时候对徐家下手对不对？所以老夫人才敢明目张胆的跟长老们争夺明颢体内的麒麟之力。”
　　“这些都知道，明公子还敢单枪匹马地闯白潭，老身佩服！”徐夫人冷笑两声，可手里的利刃却始终没有发过来。
　　“可是老夫人想过没有，明颢体内的水之力不是谁都可以驾驭的，老夫人手下好像也没有能够控制这力量的人选吧。倒是长老们一直巴望着得到徐家的金石之力去铲除青河这块毒疮，而长老们的能力，老夫人想必比明颢要清楚得多。”明颢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明公子是在暗示老身什么？”徐夫人挑眉，五指一握，收了锐利的暗器。“莫非明公子想说服老身跟你合作？要是老身没有记错的话，公子现在还不满十五，根本谈不上完全驾驭麒麟之力。更何况你烧神殿，杀参女，搅乱西宫，现在又多了一条偷盗神兽的罪，老身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偷盗神兽？水麒麟吗？我震惊地扭头看明颢，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
　　“呵呵，要是老夫人觉得，连麒麟之力都不能完全掌控的明颢有能力从长老们的眼皮底下偷盗水麒麟，那么现在动手也无妨？”明颢轻笑，神色泰然，让人觉得这头神兽原本就该是他的坐骑。
　　“明公子当真是能说会道。老身姑且听听，接下来你要说些什么。”徐夫人脸色不那么好看了，明颢的态度叫她不敢轻易下手。不止是她，听到明颢这番话我同样心存疑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好像他是帮月族长老办事的，这又怎么可能呢？可是稍微聪明点的就知道，在这种时刻我绝对不应该插嘴。
　　“老夫人英明。”明颢淡笑，“都说除妖师比不得役鬼的术士，一辈子斩妖除魔两只手不知沾染了多少条命。术士却是以超度亡魂为主职，收罗迷路游魂，送它们早登极乐。可明颢今天才发现，术士的污浊比之我们除妖师更甚，贵为西宫祭师夫人，理当守护白潭民众，可老夫人却偏偏利用自己的地位，控制了整个白潭城的人。”
　　徐夫人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老眼微微一眯，面色阴狠道：“老身做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指手画脚！要不是和你一伙的临江他们率领妖匪造反，老身怎么会出此下策？”
　　“是吗？明颢怎么觉得老夫人此举为的是对付月族长老呢？要知道长老们对妖类再凶狠，也绝不会动活人一根手指头。老夫人这么做为的就是得到明颢的力量后可以拿他们挟持前来兴师问罪的长老们吧！”明颢收了笑，目光锐利，针针见血。
　　“明公子在这里把事情都抖落出来，到底是想威胁老身跟妖匪合作，还是——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白潭？”徐夫人目光陡然狠辣起来。
　　“明颢不敢，老夫人想得不错，现在月族长老还要仰仗着老夫人牵制妖匪，断不会在此时对徐家下手。而临江所率领的妖匪心力不齐，要攻白潭也还不到火候。明颢只是想提醒夫人，一旦打破了平衡，徐家得不到好处。”
　　“呵，呵呵——”徐夫人忽然大笑起来，“不愧是月璇玑的孙儿，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绕了半天就是警告老身不要觊觎你身上的力量对不对？”
　　“老妇人英明。”明颢一笑，“既然老夫人已然明了明颢的用意，还请夫人速放明颢出城。”
　　徐夫人阴测测一笑：“好啊！明公子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身还能说不么？”说着画了个金灿灿的符咒，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生死界就裂开了一道两人宽的缝。水麒麟当下毫不犹豫地载着我们朝裂缝奔去。

　　明珠暗投（上）

　　第45章 
　　麒麟奔向裂缝的速度太快，快到我和明颢想起来阻止它时我们已经被卡在了结界里动弹不得。
　　“明公子，你说得没错，你的力量老身确实要不起。”徐夫人得逞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不过要是只是单纯的杀了公子呢？主动把麒麟之力物归原主，长老们怕是还要嘉奖徐家吧！”我心里咯噔一下，明颢赌的就是徐夫人对麒麟神力的志在必得。现在她这么痛快地放弃了，这招险棋便是我们输了。
　　明颢却平静如常：“原来老夫人早有打算，晚辈失算了。”靠着他，我隐隐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凉意，是恐惧还是别的？
　　“倒也是个识时务的孩子，那么老身就给你个痛快。”徐夫人笑道，话音刚落，我就觉结界里阴风一阵似一阵的强，夹杂着呜呜咽咽抽泣声，细听又像是在笑。夹杂着怪异声响的风大片大片的朝我们聚拢过来，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冷了下去，从深冬萧索的寒变成了入髓的阴冷，这种感觉倒是和在魅河行船时的冷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那时的阴冷是无心的流水，只是带走身体的温度。而这次的，却是索命的鬼差，连胸口的那团温暖生气都不放过。阴风惨雾中，徐夫人的笑声也冷得没有温度：“阴曹地府的十殿阎罗来给两位开路，公子也该满意了吧？”
　　麒麟是神兽，这些阴间的东西于它是没有效力的，可是我和明颢却已经冷得说不出话来。白虎本就是杀戮之神，侍奉它的祭师又能好到哪去呢？也难怪徐家世代与术士联姻，这样重的杀孽总要有能操控阴界的人守着。可是随随便便就召唤出掌管阴曹地府的十殿阎罗，徐夫人的能力未免大得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老夫人真会唬人。”明颢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这种语气我清楚得很，胜券在握。我怎么忘了，他从不走险棋。果真，只是片刻，身体又重新温暖了起来。本来在结界中被卡得死死的我们此时已经掉头直面那个站在花瓣上脸色发青的老夫人。
　　“明颢虽不懂阴间事物，可十殿阎罗的名头也是听过的。明颢可不觉得老夫人有这个能力在操纵全城活人的同时请出他们。漫说是他们，就算是牛头马面也不是老夫人随随便便可以请出来的吧。”明颢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嘲讽的笑。我突然僵住，不敢回头看他，这样的明颢叫我陌生。
　　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术，只知道徐夫人招来的阵阵阴风被什么同样阴沉的东西在离我们一米处挡住了。两股阴煞的寒气在生死界里纠缠起来，斗得厉害，完全无暇顾及作为攻击目标的我们。明颢他受的是正统的除妖师训练，怎么会突然操纵起阴兵来？
　　徐夫人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自嘲地笑了：“老身真是糊涂，居然忘了你是月璇玑的孙儿。什么原则规矩在她那儿狗屁不是。明公子真是青出于蓝，猫妖的法术也照学不误！枉你还在白虎殿里还装什么正人君子，这下看来，那些个罪名，老身可一条也没冤枉你！”
　　猫妖的？郁家姐弟？我更是惊诧，这两年多来的朝夕相处，我很清楚明颢骨子里对妖有多排斥。不久前在伪殿里他宁愿放弃生命也不跟祸斗合作，后来跟郁家姐弟同住也是为了除去我身体里的“魂灭”。我们分开才多久，他怎么会学狸猫们的法术？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却见他也正在看着我。
　　“明颢曾经以为维护除妖师界的秩序，遵守长老们定下的规矩是自己不可逃避的责任。为了这个，明颢可以放弃一切。可是，奶奶有一句话说得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才枉为除妖师’。晚辈不想再让重要的人因为自己的原因陷入危险中。”这话明明是冲着徐夫人说的，可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只是一眼，我便知道，当年那个为了动用鬼桑力量而自责的小孩真的长大了。
　　“呵呵，说得好听，那么就让老身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吧！”徐夫人哼笑一声，刚才还被明颢压制住的阴风呼的一下朝我们直扑过来，“外行人，以为随便从阴间借点东西就能赢得了顾家的阴兵么？”
　　“是吗？”明颢没再啰嗦，简简单单两个字在空气中一滴一溅，他召唤出来的寒气就已经将徐夫人的阴兵团团围住，凌厉的阴风顿时化作细微的呜咽。
　　“老夫人，不想让顾家传了百年的阴兵被十殿阎罗收回的话，就请放行吧。”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徐夫人脸色煞白，紧抿着嘴唇，似乎在放与不放间犹豫不决。明颢却气定神闲坐着，不时暖暖我冰凉的手，好像肯定她一定会放人。
　　“明颢！算你厉害！可是你再厉害也逃不出我顾惜的生死界。老身就看看到底是谁能耗过谁！”徐夫人似乎被明颢的神态激怒，咬着牙，凶相毕露。
　　“老夫人能耗，你手下的阴兵可耗不了。不出半个时辰，秦广王就要来收阴兵了。明颢的一条命还是顾家数百年的阴兵，老夫人可要想清楚了。”我近乎惊异地听着他跟徐夫人你来我往，这短短的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颢变得让我几乎不敢相认？
　　徐夫人仰天一笑，正色道：“事已至此，老身也只有拼个鱼死网破了！”言下之意这个偏执的变态要舍阴兵而取我俩的命。深重的担忧从明颢握着我的手里传来，我心头一沉，徐夫人到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一关到底要怎么过？
　　可等了半天，徐夫人却并没有再驱使阴兵们发动攻击。看她青白的脸色，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现在这就是一场心理战啊！明颢怕是故意表现出异常的镇定的。这么一想，我也强制镇定了下来，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阴兵的呜咽以外，只有麒麟不耐烦地刨结界的声音，虹光一道接一道无声地闪过，我也开始沉不住气来。
　　可就在我爆发之前，下边的街道上就骚动起来。几人不约而同地向下方看去，只见徐瑛怀抱着之前找妈妈的小孩，而站在傀儡当中的她居然衣衫凌乱，头发也全部披散开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此时，形容狼狈的徐三小姐正仰着头，以一种几近悲愤的眼神看着徐夫人。
　　“瑛儿！你这是怎么了？”徐夫人狠辣一辈子，唯一的弱点怕就是这个资质平平的女儿了吧。见徐瑛这种状态，她不由自主地失了态。
　　“她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这样？”徐瑛朝徐夫人举起那小孩，神经质的大声质问。她手里的小女孩一改初见时的天真可爱，变得和满街的傀儡人毫无二致。宛若没有生命的人偶。
　　“瑛儿，你听娘说。”徐夫人声音柔软，略显焦虑地找话对付徐瑛的质问。
　　可已经陷入痴狂状态的徐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娘！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娘娘庙里的魂引都是你布下的对不对？是你！是你把他们都变成傀儡的对不对？”
　　“瑛儿！不要胡说！”徐夫人声音发颤，对着跟随徐瑛而来的中年妇女道：“朱华！不是叫你们看好三小姐吗？怎么让她出来了？”
　　“三小姐，别闹了，老夫人都是这么做都是为了徐家为了你啊！快回去吧！”那妇人上前拉住徐瑛就往回拖。
　　“别碰我！”徐瑛一掌推开妇人，依旧向着徐夫人道：“娘！你在怕什么？为什么要叫他们看着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是不是外婆家的鬼兵不够你用，还要这满城的人来做你的傀儡？要不是这孩子在我那变成这副模样，我还不知道要被你骗多久！叫我吃下什么异形药，变成蛇妖的样子在炎川卧底，我为了你说的‘除妖宁人’的道义，我做了。可娘你却早就拿全称人的身家性命当工具，这难道就是你说的道义？是不是我还有这满城的人在你心里也就是个保住你徐夫人宝座的棋子而已？”
　　“瑛儿！你、你给我住嘴！”徐夫人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徐瑛却说不全一句话来。整个生死界也跟着她情绪起了微妙的变化。我和明颢默契地对视一眼，继续观看事态发展。
　　“三小姐诶！你可冤枉夫人了！夫人布下的魂引对他们是没有害的，只是为了弥补府上人手，布的一张网，都是他们破坏了网事情才变成这样的！”朱华一面劝徐瑛，一面把过错往我们身上推。
　　可徐瑛却一根筋咬准了徐夫人不放。徐夫人急怒交加，不光是生死界，就连她操控的阴兵都蠢蠢欲动起来。阴间的东西本就是靠人的情绪操控，她这一失控，原本固若金汤的结界变得动荡不安起来。
　　明颢瞅准了这个契机，在结界裂开了一条缝的瞬间驱使麒麟载着我俩挣脱了结界。
　　第46章 明珠暗投（下）
　　挣脱结界的瞬间我松了一口气，可仅仅是瞬间而已。
　　本该静寂的城外荒地里，此时被搅和得飞沙走石。六个薄纱蒙面的黄衣人将临江三人团团围住，黑黄白赤青五色光芒随着六人身位的移动在阵中拧成一股怪异的光束，临江他们正被这光束罩得严严实实。还没等我想清楚为什么六个人却只有五色光时，我们已经借着挣脱结界的惯性连人带麒麟朝光束摔去。
　　麒麟反应极快，飞快地咬住我俩的衣领往背上甩去，动作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可我早就残破了的衣裳很不配合地在关键时刻“嘶”的一声，人就直愣愣地掉进了光束里。
　　原来这五色光竟是五道凌厉的杀气，忽然撞进来的我只觉得周身像是有无数刀刃划过，疼痛太过剧烈反而喊不出声来，眼睛被光束晃得看不清东西，耳朵里也早已嗡鸣一片，隐隐约约的掺杂着撕心裂肺的疾呼声“……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是谁在喊？身体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只觉得叫喊声中充斥着无法言喻的惊惧和恐慌。靠！要恐慌也该是我好不好？持续的疼痛似乎让身体开始麻木了，耳边的嗡鸣声也小了许多。刚才就持续不断的呼喊声越发的清晰起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快走！蘅！求求你快走！”临江！怎么在叫着爸爸的名字？我顾不上强光，挣扎着睁开眼睛。
　　这一次我却清楚地看见了五色阵外，一个昂扬的青年男子正在挥舞着寒光四射的宝刀攻击筑阵的六人。“蘅，求你走吧……”临江的嘶喊声渐渐哑了，看样子是受了不轻的伤，“……六微使者的阵你破不了的……”，渐弱的语气里竟然还有着暗涌的欣喜。“……破不了？谁说的？”说话间，年轻的爸爸已经挥刀杀进了阵内，这个是临江的记忆吧？
　　原来爸爸当年经历这个却不是像我这般误打误撞进来的，是为了救临江吧？很可惜，我没有爸爸的能耐。不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连自己的小命都要搭进去了。
　　我无力地向阵外望去，阵外怎么真的有人在疯狂地攻击着六个黄衣人？是爸爸吗？我觉得头也痛了起来，现实和梦境搅成了一团。阵外一道水光闪过，整个五色阵晃了一晃，水光？明颢？我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五道光束困在了半空。明颢正驾着麒麟以水之力不停地攻击着六微使者。光线太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楚地感觉到了他内心的焦灼和害怕。
　　在外边的人不懈的努力营救，我又有什么资格主动放弃生的希望呢？我挣扎起来，无奈身体被缚得紧紧的。丝毫动弹不得。
　　“伏羲琴，你偶尔也发发威好不好？”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我低头一看，白泽一边抵抗着光束的侵蚀一边以惯有闲散语气说道，“说真的，我们好像也抵抗不了多久了。”
　　我想问他到底该怎样发威，可声音似乎同样被牢牢锁住。任凭我怎样努力，就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明家余孽休要猖狂，收拾完叛贼再对付你！”六人一起叫道，层层叠叠余韵造出了奇异的空间感，他们心中的杀念明白无误地朝我袭来。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强大的活生生的杀念，这种极具攻击性和破坏性的意念撞击得我极其难受，便是修罗之音也不过如此。
　　修罗之音？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词异常的熟悉，是心底压抑最深的韵律，被层层锁链禁锢在不得见人的暗处。可是来自外边的杀意却轻易地斩断了那些坚韧的锁链，来自黑暗最深处的音律喷涌而出，削金断玉所向无敌。
　　不输弦乐的金石之声响过后，只听得六声惨叫，五束光线陡然消失，一片暗色中，失去依托的我直直坠向地面。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却掉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颜颜。”感觉到有手探上我的额头，“你还好吗？”临江担心的声音响起在耳边。我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适应了突然黯淡下来的光线。
　　“花颜！”还没看清明颢究竟是怎么跑过来的人就已经被他紧紧抱住。担忧自责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是爆发的山洪般把我淹没殆尽。
　　“他们怎么办？”澹台静问道。
　　我这才发现，刚才的那六个黄衣人瘫倒在沙石地上不住地抽搐。这就是伏羲琴的力量吗？
　　“杀了。”临江轻轻吐出两个字来，翩然出尘的容颜上是决然的冷漠。一时间我
　　“临江……”明颢到底不忍杀害除妖师，忍不住喊住了临江，“他们受了五行阵的反噬，已经形同废人，可不可以……”
　　“颢儿，刚才颜颜可是差点死在他们手下。这样的人你也要求情吗？”临江声线温和，可我却被里边不可忽视的杀意寒得一抖。
　　明颢一时语塞，就在这短短的停顿间，澹台静已经解决掉了地上的六个瘫痪。连尸体带衣服都化得干干净净。
　　“我们回炎川。”临江扫了眼仿佛什么都没存在过的地面，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我们也走吧。”明颢拉着我坐上麒麟，示意它向北走。
　　“你们要去哪？”临江上前一步拦住麒麟。我扭头看向明颢，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凉水。”明颢盯着临江片刻，吐出两个字来。
　　“不是月圆？”临江稍稍提高了音调反问，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乘骑的麒麟。
　　“当然不是。”明颢直视着他，“如果是，刚才医鬼大人杀六微使者的时候我就出手了。”
　　临江凝视他片刻，状似松了口气：“那好，既然不是，就先跟我去炎川。”
　　明颢不语，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用手肘捅捅他：“要不先去炎川吧，天都快黑了。再说，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想问你和临江。”
　　明颢看着我，眉头微微一拧，终于还是妥协地点头应允。
　　————炎川村落————
　　临江受的伤并不重，安抚了村民后，领头的众妖、仙们也各自散去。
　　“颜颜，随我来。”临江朝我招招手，又向杵在一旁的明颢道，“颢儿，你先去歇息吧。你也长大了，别老跟着姐姐转。”说着，不管明颢的神情，拉着我就走。我一回头，看见明颢仍在原地站着。怎么总觉得今天这两人之间的气场特别扭呢？还有临江，为什么要强调姐姐两字呢？
　　临江点燃烛火，示意我坐下，我这才发现，短短的两个月里他清减得厉害。单薄的纸似的人儿，好像一阵风就能带走。怎么偏偏是这样的人领导妖仙造反？我看着他千言万语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颜颜，我离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你会变成伏羲琴？颢儿他……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临江扣了扣桌子。是了，他在饕餮堂地下呆了那么久，一定不知道，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遭遇了多少变故。
　　我盯着跳动的烛光，理了理思路，从祸斗找上门来说起这一个多月来的遭遇。说到我扔了他托徐瑾之给我的青玉佩时，临江忽然浅浅一笑，道：“真是他的女儿。琼枝青玉是青河神物，你却拿它当砖使，说扔就扔了。”
　　啊！琼枝青玉？我立马僵在原地，神啊！那可是能够让任何植物起死回生的宝玉啊！就这么被我扔了……
　　就在我沉浸在自责里不可自拔的时候，临江又是一声轻笑：“扔了就扔了吧。它终究是不属于我的。”笑声中的哀凉与自嘲叫我不得不直视他。大概是我太直接的注视叫他有些不自在，终究有些尴尬地笑道，“那是，你爹爹送的。”说完，屋里一片沉默。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在过去朝夕相处的两年里，爸爸是我俩忌讳的话题。他不提，我更加不愿意说。可有些在心底生了根的东西，说与不说，本来就没多大的分别。
　　“没关系。”临江拍拍我的手，“你接着说。”
　　惊心动魄的遭遇到了嘴边变成了简简单单的几个陈述句。几天天翻地覆的遭遇，我很快就说完了。
　　“这么说，你和颢儿在暖江就分开了？”临江若有所思地拨了拨灯芯。
　　“嗯”我点头应诺，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明颢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颜颜。有些事情我还跟你说清楚的好。”
　　他忽然严肃起来，倒是吓了我一跳。我连连点头道：“你说，我听着呢。”
　　“你只明白告诉我，颢儿他到底有没有为月族卖命？”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他自己说的吗？那麒麟是怎么回事？”临江像是不信，紧迫地追问。
　　我就说他们今天怎么怪怪的，原来是为了这个！怕明颢变成他的敌人吗？我定了定神，道：“我不知道麒麟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机会告诉我。不过我可以保证，他绝对没有为月族老头们卖命！他刚才在白潭不是说了吗？他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他什么时候骗过人？”
　　“你这么肯定？”
　　我点点头：“我相信他！”说起来，我倒是觉得他现在比较像是郁家姐弟一伙的。
　　临江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的凝视着我，把我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这次我去饕餮堂，一是为了杀饕餮，其二么，则是为了你。”
　　“为我？”话题转换得突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错，”临江点点头，“我已经收齐了昆仑镜的碎片，只消等到合适的时间将它们熔为一体，就可以把你送回原来的世界了。”
　　什么？我被这个消息震得有些发蒙，昆仑镜！就是那个传说中能随意穿越时空的镜子？我不敢相信原来回家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临江却会错了意，他伸手捋了捋我额前散落的发丝，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道：“不愿意走么？是不是因为颢儿？”没等我开口，他就蹙起眉头，“颢儿是个好孩子，可是你们终究不是……”
　　我沉浸在找到昆仑镜的惊喜之中，根本没听清他后边说了些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敢置信地说道：“你说得是真的吗？不久我就可以回去了？这是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吧？”我激动得几乎要以为自己在梦中，苍天啊大地啊我终于要回到可爱的现代了！
　　“好了颜颜。”临江微笑着拍拍我，微微摇头道，“到底是个孩子。昆仑镜要修补好至少还要半年的时间，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半年后你能走了，放得下颢儿吗？今日在五行阵中，那孩子的表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临江说着，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酸楚。
　　我一下子蔫了，刚才在阵里，定是明颢的样子叫他想起来当年爸爸是闯阵救他的情形。是了，我想回家没错，可是明颢……
　　“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横了横心，“明颢还是个孩子，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没错，当年璇玑老太太不也单恋临江么？后来还不是跟明玉衡琴瑟和谐。年少时单纯的爱恋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花，绽放时纵然绚烂，可一转眼就消逝无声。明颢才多大，还不到十五岁，这样的年纪爱上一个人和忘掉一个人同样容易。
　　“是吗？”临江的眼里却是满满的不信。
　　“当然。”我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希望你记得你现在说的话。”临江叹了口气。
　　合上门，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纷乱的日子就快要有个头了吗？为什么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快？

　　夜深人静

　　第47章 
　　仰望夜空，只觉得星空璀璨，苍穹浩渺。看得我一时恍惚竟不知身在何处。还记得某个夜里我、明颢、临江坐在院子里乘凉，临江忽然兴致高昂地教我认起星座来，当时时属盛夏，他兴致勃勃地指认着南宫七宿。可惜古人的星空分野方式实在教我头晕，再加上我在习习夜风中只想睡觉，他说的话十句有九句从耳边溜掉了。倒是明颢，不仅听得认真，还不时跟他讨论起难解的星宿问题，甚至激烈到把就要入睡的我吵醒。或许那时他们谈的不仅仅是星空吧。可惜当时的我以为以后的日子还是会像那天一样，柴米油盐平淡如水。哪里想到过平静的水面下是暗涌的激流，只等时机成熟就能掀起滔天巨浪，打破平静的假象。
　　“睡不着的话，不妨到我屋里坐坐。”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
　　她的房间就在我和秀秀的隔壁。屋里只有几件粗陋的木质家具，可是房间中央却铺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厚厚的带毛地毯，毯子上有红色染料绘制的图腾，和房间里朴素的陈设全然不相称。
　　“你在看什么，孩子？”岱婆婆“见”我没有动静，问道。
　　“这毯子好像很贵……”我说道，却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是很贵，不过都是旧货了，值不了几个钱。坐吧，花颜。”岱婆婆毫不在意地一语带过，示意我坐下。我依言坐下，老掉牙了的长凳“吱呀——”一声锐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皱了皱眉头没敢把全身重量放上去。
　　“别嫌它旧。老东西毛病虽多些，还是结实的很。”岱婆婆说着在桌子对面坐下。我吐了吐舌头，看不见的人别的感觉总是灵敏许多。
　　“这次救回临江多亏了你啊。”岱婆婆蹭了蹭地毯，“这样一来，村里的妖仙们不会再对你有所怀疑了。以后你在义军中主事也要方便得多。”
　　主事？“婆婆我不准备留在这里……”我急忙否定，岱婆婆却不在意地挥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看见我的眼睛了吗？”岱婆婆话题转得突兀，可她那双混浊无光的眼珠却吸引了我的注意。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瞎子的眼睛，奇怪的是她的眼睛是黯淡的蓝灰色，莫非失明后瞳孔也会褪色？“很丑吧。”她轻笑起来，“反正我也看不到，无所谓了。”
　　“婆婆叫我进来就是要跟我说眼睛的事吗？”我不想听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挑明了。
　　可她却似乎并不这么想，依旧不放过眼睛的话题：“老婆子我的眼睛也不是生来就瞎的，这双丑陋的瞎眼是我换来的。”
　　“换……瞎眼？”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拿光明去换的？
　　“听过预视之力吗？”
　　“听过。”我有点跟不上她转换话题的速度，是了，好像一般有预言能力的人都是瞎子。
　　“不瞒你说，我原是神兽青凤，朱雀的左护法。为了得到预视的力量，我放弃了永生还有这双眼睛。”这种赔本的买卖，岱婆婆却一脸甘之如饴的表情。
　　“你是青凤？犯了天规被我爸爸从朱雀神殿里救出来的……？”我愕然，她竟然是青凤！我隐约记得爸爸从神殿里救过一个大美女，可是眼前的这个瞎眼老人叫我硬生生的把“美女”两字吞了下去。
　　“哦？他提起过我？”岱婆婆说着，眼睛都好像亮了一亮，“说起来，现在九重混乱可与他脱不了关系。”
　　“啊，起义是我爸爸起的头？”我微微一惊，在梦中只见到爸爸在九重生活的零星碎片，他具体干过什么我倒还真是一无所知。
　　“那倒不是。花蘅玩心甚重，行事又极度随性，不是会起事的人。”岱婆婆摇摇头，“不过，他心肠好，想法又古怪。每年的四方神殿祭祀都少不了要妖、精、怪做供品，就这么件放在大家眼里都习以为常的事，他却觉得是伤天害理，仗着一身法力，在祭祀前劫走本来要做成供品的妖怪。你说他向着妖怪吧，要是有妖怪害人，他又会废掉那些妖怪的道行。他用的明明就是木系的除妖法术，却偏偏看不起四方祭师，总是骂他们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是他与当时明家的感情却相当之好，进出明府也如进自家院子。”
　　我听得冷汗淋漓，这些事果然像是爸爸的作风：“爸爸这么嚣张，月族长老难道会无动于衷吗？还有明家，他们还是受月族管辖吧，跟爸爸来往这么密切难道不怕惹火烧身？”
　　岱婆婆笑笑道：“想不到胆大妄为的花蘅却生了你这么个谨慎的丫头。你爹爹他人缘好得很，走到哪都有帮衬他的。而那时明家势力很大，月族哪里敢管他们？说起来，要不是那是明家的气焰太过嚣张，可能也不会遭致后来几近灭门的祸患。”她说着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提这个话题。
　　“可是就算爸爸胆大妄为，跟这个起义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问道，默默的把楼扶正。
　　“关系可大得去了。他这么一搅和，那些不老实的妖趁机作祟，而一些原本安分偷生的妖怪也起了蠢蠢欲动的念头。”岱婆婆抚了抚被摸得光滑的拐杖头若有所思，“临江和你爹是极好的朋友，说实在好到他们那个份上的朋友我也是头一次见到。临江表面上性子温柔内敛，可骨子却倔强得要命。自你爹消失后，他便开始四处活动组织起那些受惠于你爹的妖仙和不安现状的妖怪们反抗除妖师的镇压。我原也不知道，一个平时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的人儿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
　　“结果，你就牺牲了眼睛和寿命去帮他是不是？”看她说“大逆不道”这四个字时脸上微微的笑意就知道，她八成是为了帮临江他们才用逆天行事换得预视之力。
　　“花颜很聪明。这件事是我一身当中做的最大逆不道却也最随性最快意的事。”岱婆婆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竟绽放出异样的光彩，“时至今日，青凤也没有半点后悔，只是叹息自己这副皮囊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看她光彩照人的面颊我不禁怔了一下，活了这么大，我似乎没有真正随性地做过一件事情。这也算是遗憾吧。可是……
　　“花颜，”岱婆婆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不自觉地缩了一缩，却终究没有挣脱，“你是花蘅的女儿，留在临江身边帮他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更何况以你伏羲琴掌控人心的力量，一定可以大大增加我们的胜算。”
　　说了这么半天原来是想叫我加入起义军。我缓缓摇头，将手从她的掌中一点点抽离：“岱婆婆，恕我直言，我并不看好你们。我虽然只参加过两次你们的集会连人都没有认全，可就连这样的我都看出来你们内部根本就不和。”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需要你的力量啊！”岱婆婆急切地说道。
　　我再次摇头：“唯一能把你们结集起来的就是推翻现在的除妖师制度这个目标，可是推翻了以后怎么办呢？让妖怪们掌控九重？那时候普通人的下场会比现在的妖类们惨上百倍！他们连稍微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不会的，临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和他生活那么久应该了解他的秉性。”岱婆婆收起了笑容，平静地反驳我。
　　我笑了：“临江不许？难道婆婆你们是把九重的未来押在他一个人身上吗？我倒是觉得只有完全摈除感情因素的不可撼动的制度才能保障九重的未来。”这没有错吧，历史上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为什么都失败了？还不就是这样？太过强化领导人的个人魅力，而忘了一个国家需要的是一整套严密的制度，不因任何人而轻易改变的制度，而不是一个供人膜拜的偶像。
　　岱婆婆沉默良久，就在我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口了：“花颜，既然有这番见地你更是非帮临江不可了。我明天一早就会去跟他说。”
　　“随你。我要睡觉了。”我突然觉得兴致索然，起身就走，岱婆婆也没有拦我。
　　走出房门，我不禁自嘲地笑笑，我有见地？要是真是这样也不至于混到了今天这地步。我只会偶尔动动嘴皮子，要真是实际操作起来我还真不是那块料。就连这个号称伏羲琴真身的身体都是把断弦的琴。真是讽刺。我甩甩头，还是去睡觉吧，毕竟临江也没有要我帮他。
　　才走了几步，忽然瞅见一道白影由明颢房间飞出，“年糕？糍粑？”我失声叫了出来，那白影顿了顿，又展翅飞走了。果然是郁姐姐的鸽子。
　　大概是听见我的声音，明颢从屋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那头黑漆漆的麒麟。“要出大事了。”明颢迎着我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还不等我问出什么大事，就隐约听见村子南面似乎躁动了起来。

　　置于死地

　　第48章 
　　很快东南西北四面就都传来了结界受袭的报告。
　　“依我看其中有鬼，大规模围攻不像是月族长老的行事。”李寿道。
　　“确实有问题，他们手下一向人手不足。”临江点头，“秀秀跟岱婆婆一起去安抚大家，我的结界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灭蒙，你速去探明情况。其他人带上自己的队伍原地待命。”话音刚落，村里的人就忙活起来。
　　明颢走到临江身边道：“郁二娘来信，月族长老已经把重明收为己用。”
　　临江皱了皱眉：“重明？原来如此。”
　　“临江！”灭蒙速度极快，在明颢和临江这一问一答之间就已经绕村落巡视了一周。“很奇怪，只听到声音却不见有人。不知道长老们用的是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是重明的‘影卫’。”临江十分肯定，“顾惜在白潭大肆施用‘魂引’，这次被花颜撞破，长老们应该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徐家，看来长老应该是用徐家的安危来威胁重明。他身上到底流着一半徐家的血不会撒手不管。”
　　“影卫”是重明部族训练的一支由阴间戾气深重的冤魂组成的队伍，来无影去无踪，所到之处不留活口。
　　“‘影卫’？阴间的东西我们这里除了医鬼好像没有人能对付。”灭蒙有些不安。
　　“有明家的小公子在，对付影卫不是难事。难的是对付重明，他们可是天然的辟妖符，这样一来，我们可用的人手就大大减少了。”白泽摇着扇子从后边走来，冲明颢笑得老奸巨猾。
　　明颢看了他一眼，对临江沉声道：“明颢可以调动一万阴兵，‘影卫’不在话下。重明部族有天规约束，徐瑾之最多带一小支近侍。”
　　“不错，我想徐瑾之很有可能为了不拖累部族而独自前来。所以现在的关键是找出隐藏在影卫中的徐瑾之。”临江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明颢，“那‘影卫’就拜托颢……明公子了。一会在下的结界一破，就请公子做法。”
　　明颢点点头，当下也不过言语，驾着麒麟向半空飞去。
　　“不过要找到徐二公子怕还是有点麻烦的。”白泽似自言自语，声音却刻意的提高了。
　　“徐瑾之在那边。”我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看见自己伸直了左手指向左前方的黑暗中。手指指处，徐瑾之的气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颜颜上来。”临江若有所悟，翻身跨上马背，右手一拉一拽，就把旁边的我带了上去。他拉住缰绳，回头冲灭蒙道：“告诉李寿，村里的人马任他调遣。看见在下发的白花信号就立即赶来支援。”说着头也不回地纵马直奔我所指的地方。
　　离村庄的边缘越来越近，结界外透进来的森森鬼气也越来越清晰可辨。我哆嗦了一下，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搅和，体内翻腾的东西想要从嘴里喷出，却在喉管里就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
　　“头晕吗？”临江很快就察觉到我的异状，“你不习惯骑马吧。”
　　“还好。”其实还真不是头晕，凭直觉，我的这些异状和结界外的东西脱不了干系。
　　“再忍一下。”临江柔声道。
　　“就在正前边，”我强忍着反胃说道，“还好，真的就他一个人。”真的，除了徐瑾之的气场，剩下的都是让我彻骨发凉的阴冷。杀气混合着怨念即使隔着结界也叫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不要说话。”临江把我往他胸口紧了紧。
　　只听得一声巨响，结界破了，外边的冤魂有如海啸，杀念是高墙样的巨浪，不由分说地扑向我们。只是一瞬，就一些类似的东西给死死拦住了。
　　看来明颢搬的救兵到了。临江于是毫不犹豫地策马冲进了冤魂和阴兵们对抗的地段，顺着我指的方向挥剑劈去。茶木削成的剑在冤魂中所向无敌，直到被一个实体架住。
　　“徐瑾之，你已经是重明首领为何还要为长老们卖命？”临江说着，手腕一抖，那柄木剑就化作了寒光逼人的长枪直刺徐瑾之的胸口。
　　“不用你操心，我娘欠你的人情我已经还清了。以后我俩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徐瑾之冷冷回了一句，身子向后一缩以一把大刀架住了临江的长矛。
　　“既是各不相干为什么你又要受命于月族？是他们抓住了你徐家的把柄，以此相威胁吧！”临江说话间已经和徐瑾之过了几招，魔法带来的道道强光炫得我眼花。
　　“不关你的事！妖匪头目！”徐瑾之把一把大刀舞得跟花似的，左手却暗暗做了什么动作。
　　“临江小心！他要放暗器！”我叫了出来。徐瑾之手微微一偏，寒光闪闪的暗器顿时改变了方向朝我飞来。
　　临江眼明手快挡下暗器，一扬手，数以百计的白茶花化作千万道白光将徐瑾之封得严严实实，临江收了长矛居高临下道：“你现在还是重明首领，杀你的罪责在下担当不起。在下只是想叫你知道，不要以为你跟长老们合作他们就会放过徐家，出尔反尔是月族的天性，若你今天杀了我，明日便是你重明和徐家的死期。”
　　白光网中的徐瑾之沉默不语，只顾抵挡招招要命的刀刃。
　　“好一个白茶花仙！才杀了六微使者，这又开始策反重明了？”一个朗如清风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眼一个淡黄纱衫的蒙面人就到了跟前。临江袖口一动，一朵巨大的白茶花就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巽，说那么多做什么？快些下手吧！不过可不要伤了他那张脸啊！”紧接着是个娇滴滴的女声。
　　“震还真是喜欢收集美人。”异口同声的两声后又到了两个敌手。
　　“兑和艮动作一向慢，不过乾、坤呢？他们今个怎么也这么迟？”娇滴滴的女声发话了。
　　“呵，临江荣幸！竟劳动了八极长老。”临江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战圈。
　　身后一片喊杀声，李寿带的人马到了。
　　“临江！没事吧！”李寿、钦原、元熊、灭蒙还有澹台静赶到后以临江为中心一字排开。
　　临江朝大家伙笑了一笑：“来得正好！照之前部署的开始吧！”他话音刚落，两路人马就酣战起来。冤魂已经被阴兵压制得动弹不得，唯一驱妖的重明又被澹台静制得死死的。月族的四人不免慌张了起来。
　　平日里温和如春风的临江面对月族长老忽然变得如地狱恶鬼，出手狠绝招招致命。灭蒙他们更是不用说，一个偏僻乡村顿时成了嗜血的修罗场。
　　就在局势明显倾向临江他们的时候，又有四名黄衫人赶到，后边还跟着百来名手持法器的白衣童子。
　　酣战中的四人见援兵已到，殊不恋战，迅速脱身后配合后来的四人走起阵法步来。
　　临江大喊：“别让他们布阵！”话音未落，数道利光就朝艮飞去，电光火石间，艮的脑袋就不知了去向。眼见八卦缺了一卦，黄衫人也不焦急，十名白衣童子迅速补齐了艮的位置。
　　“不成形的八卦阵也想困住我们？”临江嗤笑一声，其余人又大打出手。
　　局势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
　　一片血光中，我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叫纵横往来的杀气削砍掉了枷锁，原本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像是跟外边的砍杀声起了共振，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喉咙。
　　一张口，竟是远古哀乐。低沉婉约的乐声竟比所有的法术和武器还要厉害，所到之处，不论人、妖、仙都纷纷倒下。连同临江和我们的坐骑，我摔下马去，周身跟散了架似的痛，可口里的音韵却丝毫未停。我惊恐地想要闭嘴，乐声却并不受我意志的控制。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声音，怕是要杀光所有的人才会停下。
　　只是短短几秒，在我眼里却有如几个世纪般漫长，以至于从远处传来铮然的弦乐声时，我还沉浸在惊恐中不可自拔。那由远及近的弦乐应和着我的声音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曲子的旋律，曲调也有原先的寒冷萧杀变得春暖花开。倒下的人们开始勉强地活动起来。随后，我看见了一张笑得比妖孽还要妖孽的笑脸。
　　李行远？！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来的本事，只知道他的到来叫发自我体内的杀念渐渐平复下去。
　　“这就是……伏羲琴……的力量……吗？”临江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句。我低头一看，他除了面色惨白得吓人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外伤。
　　“你还好吗？”我扶着他的头颈问道，又焦急地四处看去，连临江都伤成这样，那其他人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还好我到的及时，再晚一步，在场的可就都会心脉尽断而死了。”李行远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扭头一看，只见他抱着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明颢。缩成了小狗状的麒麟在明颢怀里。
　　“明颢！”我急欲起身看明颢的伤势，腿上却是撕心裂肺的一痛。刚才摔下马时骨折了吗？我咬紧嘴唇，不让痛呼声冲出喉咙，只怕自己再不小心叫上一声，临江他们就立刻到地府报到去了。
　　“叫你离他远些你好像还没学乖嘛！”李行远语含威胁，边说边帮明颢擦拭额上的冷汗，“这次由我带走他，你就别痴心妄想了！”他说着，坐上了他的特大号古琴。
　　“哦呵呵呵——弦音你自己愿意当老道士就算了，怎么还硬生生拆散人家娃娃呢？”祸斗？我惊讶地抬头一看，那满身红艳装束的尖嗓子妖孽不是祸斗又会是谁？更惊讶的是，他肩头趴着的那个泛着银光的人鱼娃娃，除了颜色，简直和当日里喜欢粘人小胖鱼没有两样。
　　“就是啊，弦音你欺负伏羲琴姐姐是不对的。”囚牛瓮声瓮气的飞到了我身边叼着我的衣领将我甩到了它的背上。这么一拎一甩就算是搁在平时也是有些吃痛的，更何况今天我还摔断了腿。可怜我嘴唇都快咬破了也不敢叫出声来。
　　“哦呵呵呵——弦音，就把小公子交给我们吧～祸斗可不会亏待他的哦！”祸斗笑着就直奔李行远作势要夺明颢。李行远自是不同意，一只手抱着明颢，另一只手防得是滴水不漏。我趴在囚牛背上看得是心惊胆颤，只怕他们这么一折腾原本就快咽气的明颢这回要提前去阎王那报到了。
　　就在他俩你争我夺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道黄光忽然插在了两人之间。定睛一看，竟是子三哥哥！只见他笑道：“弦音大人还是先与子三走吧，这么拖下去，小颢的伤可就要耽误了。”
　　李行远一愣，叫子三趁势夺了过了明颢，“走吧，大人。”子三哥哥对李行远做了个“请”的手势。李行远一见情势不对，干脆大方的让子三坐上了他的古琴，强压怒火道：“走吧。”
　　“哦呵呵呵——”祸斗尖笑起来，拍拍囚牛叫它赶紧跟上，我一把拉住了他：“这些人怎么办？”我指了指一地躺得横七竖八的人
　　“这个呀，姐姐不要担心呢，一会自会有人来照料他们的哦，姐姐的腿也摔断了吧，祸斗来帮姐姐瞧瞧吧。”说完，他尖细的爪子已经探上了我的腿，在骨折处那么用力一按，我再也撑不住痛昏了过去。

　　南柯一梦

　　第49章 
　　凉水到底比炎川要冷得多。自从到了凉水，雪就断断续续的下个没完。北风夹着雪沫不住地往领口里钻，我赶紧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明颢自从被我的声音放倒后，一直昏睡不醒。问子三哥哥，却说是没有大碍，只是伤了心脉需要大量的睡眠来辅助治疗。
　　真的是没有大碍吗？我捋了捋他额前的头发。眼前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缓慢匀净。看他这样恬静的睡相，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初他从鬼车手里捡回一条命的时候。那时更年幼的他也是受了重伤，终日里昏睡。是啊，从那时开始，他就没过过一天省心的日子。在外边降妖除魔奔波劳累，回了家还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瞒着我。我心里一酸，只觉得眼圈有些发热。
　　“小颜，想什么呢？”子三哥哥掀帘而入，手上端着明颢的汤药，“眼睛都红了。”
　　“子三哥哥，你说过吃了你的药他不出五天就会醒，可这都八天了，他怎么还是一点动静没有？”我迅速地在眼角边摸了两下，焦急地问。
　　子三不慌不忙地搅了搅药，递给我：“你来喂。”说着绕到明颢后边把他扶了起来。
　　我舀了一勺，吹了吹，温度正好。便送到他嘴边，子三捏着他的两颊，我把药汤给喂了进去。刚要为第二勺，先前喂的药汤却从他嘴角留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今天连汤水都咽不下了？我心里一慌，险些把药汤泼在床上。
　　子三见状摇了摇头，把明颢放平了：“看来不用再喂药了。”
　　“怎么？”我一把抓住子三，只觉得天旋地转，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小颜！碗！碗！”子三叫了起来。我怔怔地看着淋了满裙子的汤水和地上摔碎的碗跟勺子，只觉得魂好像被抽走了。
　　“小颜？你怎么了？”子三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说吧，他还有多久？”我听见了自己飘渺的声音。
　　“什么还有多久？你想哪去了？我可没说他没得救了啊！”子三奇怪地看着我。
　　飘走了的魂以光速飞回了我的身体：“啊！他还有救！”我抓住子三摇晃起来。
　　子三一边抠掉我的爪子，一边说道：“当然有救！我郁子三要救的人，阎王也不敢留！我说不用再喂药了，是因为小颢已经能醒了。”
　　“啊！”我有些懵了，扭头看看依旧不省人事的明颢，道：“那他怎么还不醒？还连药汤都灌不下去了？”
　　“这个吗，你就要问问他了。”子三扯出一个狡黠的笑，“按说他三天前就能醒了，可是却不知为何不愿意醒来。这两天我改了药方，要是今天这剂药灌了下去，他就非醒不可。刚才咽不下药，就是他抗拒醒来的证据。”
　　我看看明颢又看看子三：“那再去熬罐汤药，给他灌下去行不行？”
　　“万万不可！这方子要是强行服下，醒来的小颢不是疯就是傻。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至于怎么让他醒来，还要靠你了啊，小颜。”子三又是诡异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转身出了房门。
　　“喂，你为什么不想醒来。”我轻轻推了推明颢，他却仍然睡得香甜，好像外边的事情再也无法打搅到他一样。
　　如果对他而言，活在梦境里更加幸福，我是不是该……想到这，我打了个哆嗦，拼命摇头甩掉脑海里的怪念头。沉浸在虚幻的幸福里不管怎么听都是无奈而悲哀。
　　我朝明颢伸出手去，走进他的梦里应该就能找到他不愿醒来的原因吧。在触到他手的瞬间，我几近本能地往回缩了缩。看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容，我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也许现实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吧。可是，用沉眠来逃避终究不是办法。我狠了狠心，一闭眼握住了他的手。
　　太明亮的阳光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朝我飞奔而来。
　　“奶奶你看！我抓住它了！！”小小的孩童地骑在一头鼻青脸肿的怪兽背上，声音清脆，神情骄傲。熟悉的面孔，陌生的表情，我所知道的明颢从未有过如此生动明快的笑颜，清透的阳光模样。忽然就想起了最初见到的他，冷静的，淡然的，心思深沉却有着清澈眼神的少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颢他就失去了孩童该有的单纯笑容？
　　我心里堵得发慌，忍不住向前走去，六岁、七岁、八岁……如同纪录片一般，我所不知道的明颢点点滴滴不疾不徐地一一展现在我眼前。看到他从抓到小小怪兽就兴奋大喊到冷静机智的与妖怪斗智斗勇；看到他从失去父亲时惊恐地嚎啕大哭到看见奶奶尸首时的隐忍。我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一直以为，以明家的地位，他过的一定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却没有想到他作为明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付出的辛劳所承受的压力。
　　难怪最初相见时，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就有种摄人压迫感。过早的见识到血腥和暴力，失去了童年和欢笑大概就是他身为明家唯一的继承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花颜！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看，明颢正驾着马上朝着我飞奔而来。我在心底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找到梦中的他了，接下来只要把他带出梦境就好。我想着，却听见他轻快的声音：“还不快上来！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抬头一看，他已经勒马停在了我身边，冲我笑得开怀。是了，每回他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我时都是这么笑的。我这么微一迟疑，就被他拉上了马。
　　“想什么呢？呆头呆脑的？”明颢问道，一抖缰绳，马儿就飞奔起来。
　　我抱着马脖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在他最快乐的时候把他唤醒。再等等吧。我对自己说道。
　　没多久，马就慢了下来，由疾驰变成了漫步。在浓密的树荫下，面对一湖盛放的荷花和徐徐清风，我本有些焦躁的心竟也平静了下来。
　　“花颜，这里好不好看？”明颢双手圈着我，头搁在我肩上轻言细语。我下意识地一躲，明颢这是怎么了？这么肉麻还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却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依旧保持着姿势，腾出只手来，指了指湖对岸的一处楼阁：“看到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之处看去，只是那楼阁有树林遮掩着，看不真切。于是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藏月楼。是当年爷爷为奶奶攒下的一座私产。”他解说道。我点点头，藏月楼。呵，明玉衡老爷爷真是有心。我忽然记起了曾经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病弱男子，心里竟有些酸楚。
　　明颢却有些吞吞吐吐：“奶奶说过，那座宅子，以后……就给我……和我的……夫人。”
　　“你奶奶想得很周到啊！”我叹道，连以后的住所都想到了。她有此安排时一定已经预知到了明家的下场。我感叹了半天却忽然听到了明颢极细微的声音：“……夫人喜欢吗？”
　　我心“咚”的一跳，一回头，就见他满脸绯红，羞涩地抿着嘴唇，墨玉般的眼睛因为盛满了期待而格外晶亮。
　　我当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忍心打破他孩童般甜美的期待。
　　见我不说话，他又急冲冲地轻声补充道：“以后什么除妖降魔的事我都不管了，再也不会把你拖到险境里去。我们就住在这湖边，哪里也不去什么事也不管好不好，花颜？”
　　我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时头脑发热应允了他天真的愿望。别过头去，我声音冷静得骇人：“明颢，你是在梦里，我们醒来再说好不好？”
　　话音一落，我只觉得周围景物猛然混乱起来。腰被人狠狠勒住，耳边是明颢任性的声音：“我不要醒来！我不要醒来！我醒来你就会走的！”
　　我被他勒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只得先哄道：“不会的，我就坐在你身边。你睁开眼睛看看好不好？”
　　“你骗我！你明明跟临江说好了，半年以后你就会走的！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明颢大声喊着，极少见他激动成这样。
　　“你听见了？”没想到我和临江的谈话竟然被他听了去。
　　“我听见了！你本来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到时候一走了之？”明颢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怒气。
　　“我没有！”我也喊了出来，“那天晚上的情况，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告诉你好不好？”
　　听见这话，明颢的力道终于小了点：“好，那你说你不走。”
　　我沉默不语，我能不走吗？留在这个怪异的世界里，以不老容颜陪着明颢，看他长大、成熟、衰老？扪心自问，我做不到，光用想的就叫我害怕不已。
　　“你还是要走是不是？”明颢声音明显低沉下去。
　　“你听我说，你还这么小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我走了以后，你肯定会遇见你真正爱上的人的！”这套说辞我自己都觉得老套到雷人，可是说出来我心底深处却微微刺痛，是啊，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一定会遇上真正能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只是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我。
　　“我不懂，你又懂吗？不要老是用姐姐的姿态对待我。”明颢忽然扣着我的肩将我拉开，漂亮的眼睛里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低头躲避他的目光却发现经过刚才的一番挣扎，他的领口已经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一个类似麒麟状的黑色印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的刺目。“这是什么？”我伸手摸去，记得两年多前我给他上药时是没见过这个印记的。
　　明颢顺着我手触摸处看去，脸色登时大变，扣着我肩膀的手垂了下去。声音又恢复到了惯常的冷静：“你先出去，我醒来就是了。”
　　我依言退出了他的梦境。睁开眼睛，看到明颢已经坐了起来。
　　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今天几号？”

　　欠债还钱

　　第50章 
　　“二十三了，”不等我回答郁姐姐就走了进来。这帮妖怪们不喜欢敲门的习惯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啊！我感激地看了郁姐姐一眼。
　　“哟！怎么把药碗给砸了？”郁姐姐看到地上的碗惊叫起来。我脸上一黑，心里不住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碗可是极品血毒玉做的，九重就这么一只，你们说摔就摔了可怎么是好呢？”郁姐姐满脸心疼地拾起最大的碎片，嘴里不住地碎碎念。
　　我脸一黑，丫的！谁让你盛药用这么个极品啊！一点破汤水拿个粗磁碗盛就足够了！住在这里的几天里，郁姐姐嗜财如命本性暴露无遗。让我都不禁怀疑当初在暖江明颢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才由得我们在那里白吃白喝还毫无怨言？
　　“……要不是小颢的伤非要用血毒玉盛药不可，我可是舍不得拿它出来呢。”郁二娘笑得愈发甜美，我寒到了骨头缝里。她这灿烂的笑明里暗里暗示我现在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
　　“郁姐姐要明颢做什么就直说吧。”就在我胡思乱想自我检讨的时候明颢不咸不淡地说道。
　　郁二娘嫣然一笑，停下了碎碎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个斟了杯茶，朝我笑道：“你这个弟弟可真是不可爱呢！不过也好，我就直说了吧。睚眦欠了我点东西，你们去帮我讨回来这只碗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睚眦？我眼睛一瞪，“睚眦必报”四个字在脑海里轰鸣而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我喃喃道。
　　“哦，小颜没听过‘睚眦必报’么？”郁姐姐笑得诡异，“这种不好打交道的家伙还是交给欠债人对付比较好呢。”
　　可睚眦现在到底在哪里郁二娘也说不出个道道来。没办法，只好抓来和我们一道赖在这里混吃混喝的囚牛。按资排辈那个惹不起的睚眦还是囚牛这头笨龙的弟弟呢，有他大哥坐镇还怕睚眦不老实还债？要说囚牛也怪了，自打知道我是伏羲琴后死活赖在我身边不肯走远。好吧，就算他喜好音乐，有收集天下名琴的嗜好可是我这把断弦的琴可发不出什么好听的声音啊！难道它是看上了我的升值潜力？
　　“穿上披风，我们要走了。”明颢把厚重的棉披风往我怀里一塞扭头就坐上了麒麟。我讪讪披上披风，跨上囚牛。自从前天从他的梦境里出来，这家伙就一直不拿正眼看我，不过也好，我也省得尴尬。
　　大冬天的在凉水上空飞行绝对不是什么惬意的事，我把披风裹了又裹，却仍然抵挡不住喷嚏连连。
　　“你个呆瓜！别冲着老子喷口水！”水麒麟终于忍不住大吼起来。
　　“谁让你要……啊嚏！谁要你要在我边上飞啊！”我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你就不会往那边喷？”麒麟怒吼。
　　“啊切！啊切！啊切！”我又是一连串的喷嚏，直打得麒麟连连闪避。我拭了拭鼻子：“你给我飞到右边去！闪来闪去别把你主子给摔下去了！”我又不是有意的，右手把着坐骑有安全感一点。
　　“你怎么知道老子现在的主人……”
　　“到囚牛右边去。”明颢不等麒麟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它，又对我道，“颜姐姐你也别说话了，冷风灌进去更容易生病。”
　　颜姐姐三个字叫我猛然扭头看向明颢，他有多久没用过这个称呼了？
　　明颢却看也不看我，眼睛直盯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关系，一张脸绷得惨白。
　　还是憨呼呼的囚牛打破了沉默：“咦，睚眦这小子跑哪去了？”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吓得从囚牛背上摔下来。我们居然在月圆的上方！月圆地方不大，是被四方城邦包围的水域中一个岛，可是那上边除妖师云集啊！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长老们都在上边蹲着呢！
　　“囚牛啊！不在这里我们就上别处看看吧啊！”我拍拍它的头，谁料一直听话的囚牛这次竟然毫不理会我，只是一个劲地嗅着：“不对啊！那小子明明上月圆寻仇来着，没道理走这么快呀？”
　　寻仇？上月圆？我终于明白郁二娘不肯亲自讨债的缘由了。
　　“放心，那天被你这呆瓜一喊，连老子都快挂了，那帮长老也强不到那里去！”麒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上哪去了？”囚牛仍然不懈地追寻着睚眦的气味，“这小子，竟然敢跟狸猫借钱！看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好好修理修理它！”囚牛磨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囚牛！你走不走？再不离开月圆我就跳下去！”看到它越飞越低我不由得紧张起来，那天在炎川的被我给吼晕了，可不在的呢？月圆总有留守吧。
　　“别！别！姐姐别跳啊！我这就走！”囚牛一听我要往下跳慌忙拔高了高度。
　　就在此时，一股气流由下放向上喷来，强大的气浪将我们掀得翻了几个跟斗，我一下没抓住，在明颢和囚牛的惊呼声中从囚牛背上摔了下去。
　　一阵金属丝乱响之后，我忍着满眼的小星星看清了接住我的人。没错，我正坐在李行远的大琴上，而那个妖孽正一脸冷笑地看着我。
　　“李行远，郁姐姐让我和颜姐姐一同外出办事，姐姐没受伤的话就把她送上来吧。”明颢及时地开口为我解了围。我感激地冲他笑笑，他却把脸往旁边一别。哼，小屁孩，这是跟我怄气呢！
　　八成是明颢那声“颜姐姐”起了作用，李行远的脸色却有所缓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两只狡猾的狸猫想法子把我哄出去，转头就打发你俩出来。”
　　“明颢‘弟弟’身体刚好，我是跟来做保镖的。”我也哼了两声，意思是你这个老妖孽不要想歪了。
　　听着我俩“姐姐弟弟”的乱叫，那妖孽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们好一会。敲了敲古琴道：“就你这敌我不分的功力能当什么保镖？顶多是拿出去吓唬人罢了。”
　　呃，这句话还真是戳中了我的死穴，对啊，我腿伤并没有好全，走路还有些瘸，郁姐姐叫我同去，怕还真是这个意思。
　　“好吧，囚牛赶紧带路，我跟你们同去。”李行远拨了一下琴弦，古琴一下子飘到了囚牛身边，跟着囚牛向东飞去。我不禁看了他一眼，揣摩着这妖孽又在打什么主意。那妖孽却朝我媚笑一声：“怎么？我可是唯一能阻止你发飙的人。”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起那晚我所发出的死亡之音确实是在李行远的调和下才平息的。能控制伏羲琴，他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李行远绽放出一个妖孽的笑来，“你是断弦的伏羲琴对不对？我么，就是你断掉的琴弦。”此言一出，我惊得瞪直了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伏羲琴是玉石和天丝做的，他是琴弦，那就是天丝了？难怪当初明老太太要用鬼桑来救他……
　　“……伏羲琴本来是让人心神安宁的神器，可一旦调控心神的弦断了，就会变成这世间最凶狠的杀人利器。你一直带着的那个镯子，就是琴匣上封印伏羲琴的玉符。之前被它封印得太好，以至于我都没能发现你就是伏羲琴。”李行远滔滔不觉地说着，“那晚要不是白泽赶来通知我，你可就闯大祸了。”
　　我突然有点晕，一下子消化不了突如其来的信息。抬头看看明颢，他竟然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好像事情原本就该如此。我猛然想起，从我被发现是伏羲琴到我们重逢，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知道我的身份才对，为什么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难道在寒潭镯子碎掉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真相？
　　“得了弦音！少说两句行不？听见你声音老子就烦躁！”麒麟不耐烦地跟在囚牛后边。在空中磨叽了这么久以它的性子恳忍到现在才抱怨真是不容易。
　　李行远刚要说些什么，囚牛却兴奋地大叫：“睚眦！你给我站住！”话没说完龙就已经冲了出去。我们齐齐朝它游走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个小点。
　　“龙子没啥厉害的，还就生了双好眼睛！”麒麟撇撇嘴，加速追了上去。
　　我紧盯着那个小点移动的方向，心里有一堆的疑问，它不是正在往凉水飞吗？难道不是去还债的？为什么郁姐姐还要我们出去讨债？
　　“我说，睚眦这个小气鬼到底欠了狸猫什么东西？”李行远一边调整了琴的速度，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我一愣：“对啊，到底欠了什么东西？忘问了诶。”

　　睚眦必报

　　第51章 
　　忽然，一道土墙没有来由地拔地而起，挡在了麒麟的前边。水麒麟还没来得及躲闪，墙体上就爆出了无数条蔓藤将明颢他俩包裹了起来。余下的蔓藤又朝我跟李行远扑来。
　　李行远冷哼一声：“该死的狸猫，居然敢算计大爷！”说着我们连人带船猛地向后纵了数百米，躲开了那些藤条。那边明颢和麒麟也从蔓藤的包围圈里突围出来。
　　几乎是瞬间，四周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喊杀声：“捉拿妖匪余孽！捉拿除妖师叛徒！”我略微一环顾，额滴神啊！这场景，简直就是天兵天将大战齐天大圣来着！到底是谁说月族长老手下缺人？
　　“变化术而已。”退到我们身边的明颢平静地说。我不禁抬头看他，这小子什么时候也会读心术了？
　　“不长进的东西，这么烂的把戏也来吓唬老子？”麒麟怒吼一声，前爪踏了几踏，一朵巨型水莲就从它脚底缓缓张开。本来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天兵天将一下子变成了大堆黄土，冷风一吹就纷纷从空中散落，变成了沙尘暴危害人间去了。
　　“啊呸呸！”麒麟朝下方吐了口口水，“耍老子哪！”
　　明颢却有些忧心：“长老不是脓包，怎么连这么劣等的法术都用上了。小心有埋伏。”
　　李行远又是一声冷笑，并不做声。黄土落尽，却见九个装束一致俊秀挺拔的男子将我们围在中间。同声念道：“尔等伙同妖匪，伤我八极长老，业债深重，罪不可恕！”说完，几人又嘀嘀咕咕念叨起我听不懂的咒语。
　　随着他们的念叨，空气以我们为中心急速环流起来。我只觉得上方有什么东西向下压来，抬头一看，娘啊！居然是个巨大的锅盖朝我们砸下来！
　　“丫的！昊天塔！”麒麟一声惊呼，却被塔身的气镇得动弹不得。
　　“啊！”我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居然是昊天塔？！就是那个号称能降一切妖魔邪道，必要时仙神也可以降服的拥有浩大无俦之力的天界重宝！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一下变成雷峰塔压白娘子了……
　　我闭着眼睛等塔压下来，可是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被压的感觉。不禁睁开眼睛，却看见李行远铁青的一张脸正瞪视着我。抬头一看，那口巨大的塔还在空中悬着。
　　“干嘛？”我畏缩了一下，瞪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叫这塔压下来的。
　　“蠢瓜！你个伏羲琴在此还给老子装什么柔弱闭眼等死啊！”麒麟不爽地吼道。
　　“一帮饭桶。”李行远冷哼一声，“居然拿排行第九的昊天塔来对付伏羲琴？”说罢推了推道：“还不做声？”
　　我这才想起，又李行远这个“琴弦”在一旁，即使我再怎么叫也危害不到明颢的，想罢放心地朝天一吼：“破塔滚开！你二姐姐在此还不过来磕头？”（伏羲琴排行老二，借用一下）刚吼完，只见巨大的塔身抖了一抖，瞬间缩小成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袖珍版，“觥咚”一声掉在了我和李行远中间。
　　“谢了。”李行远拾起昊天塔往袖子里一扔。
　　那九个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傻了。
　　“一个比一个蠢！”麒麟撂撂蹄子，满脸不屑，也不想想刚才昊天塔出现时是谁那么惊慌。
　　没等围攻我们的长老们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方的月圆就炸开了锅。
　　“糟了！睚眦那厮趁我们不在把灵茶的根给掘了！”其中的一个帅哥惊叫起来。
　　睚眦？我和麒麟面面相觑，明颢压根就不看我。李行远只是坐着冷笑。总觉得他今天心情格外糟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模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回到了凉水，一进屋，李行远就怒气冲冲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震得八仙桌上的青瓷茶碗一阵猛颤。
　　“哟，大人怎么这么大火气？可当心我的红木椅子！伏羲大人那求了好久才给打的，可就这么一张哪！”郁二娘一面说，一面心疼地摸了摸椅背。
　　“你个小气婆娘！赶紧给老子把今天的事情说个清楚！”麒麟的心情好像也不大好啊，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郁二娘笑着撂了撂耳边的头发，露出耳垂上的一颗足有拇指盖大小灿然生辉的明珠：“两位消消气，二娘这么做可都是迫不得已啊。八天前，小颜吼倒了临江手下的人，可月族最强的九祭并没有到现场。子三打探到睚眦一直想掘月族的灵茶根出气，无奈九祭守备太严，我就借了这个机会，请几位先引出九祭，让睚眦去毁了灵根，压压月族的气焰。省得他们趁火打劫对义军不利。”
　　麒麟一听，火气消了不少，李行远却仍是冷笑：“你怎么不说你在睚眦那借着帮它引开九祭收了多少好处？”
　　郁二娘仍是笑得娇俏：“瞧您说的！二娘出谋划策得了这点报酬大人还计较啊！诶？我看大人今日脸色这么差，该不是因为气恼二娘欺瞒大人吧？二娘以为以大人的聪明才智，这点小把戏大人肯定即刻就看穿了，大人帮了这么大的忙，二娘在此谢过了。”原来如此，李行远这家伙自负聪明，现在让一只狸猫给利用了心里必定怄气。只不过他要向二娘发火的话，岂不更驳了自己的面子？
　　说起来，我也算是被郁姐姐利用的，为什么至始至终都这么平静呢？难道是从小被女王样的姐姐给压迫惯了？果然是做女王下属的命啊！我哀叹一声，却发现明颢眼睛仍是直直的看着前边，压根就没看过我一眼。
　　这家伙，到底要怄气到什么时候？我撇撇嘴，算了，我这个“颜姐姐”还是大方点主动过去和解吧。我想着就移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这一拍不要紧，却觉得他身体似乎是万年寒冰，即使隔着衣服都把我的手冻得发疼。
　　“郁姐姐！子三哥哥！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一拍之下，万年寒冰竟直愣愣地倒进了我怀里，逼人的寒气吓得我不由大喊出声。
　　李行远反应最快，我话未说完他就已经把人从我怀里夺了过去，抱着僵直的明颢就冲进了里屋。
　　我跟着跑过去，李行远却在我准备进屋的时候“啪”的一声关严了门。任凭我在外边怎么挠门他就是不理。
　　“小颜，回屋休息去吧，别吵小颢。”子三拍拍我的肩膀。
　　“这是怎么回事？”我撑着门，只觉得两腿虚软，几乎要支持不住。李行远这么大反应，明颢他……
　　“放心吧！小颢没事的！”子三笑着掰过我的肩膀，“小颢出生前就有算命大师给他批过命，说他此生虽然凶险不断，但他命特大，什么难关都能闯过。”
　　“真的！”我忽然有了精神，抬头看子三。可是那双贼溜溜的猫眼还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我叹道，“你不用哄我。我当然希望他没事。要是他有什么事，我……”说到这，我舌头忽然一结，我，我要怎样呢？我慢慢蹲了下来，埋头抱着膝盖。要是他就这么……那我还能在半年后高高兴兴的回现代吗？
　　“小颜？”子三摸摸我的头，“不是哄你，是真的。这里冷，回屋去吧。”
　　“嗯，他当然没事，等他醒来我就回屋。”我勉强笑了笑。子三咂咂嘴，也没再劝，朝我一点头就走了。
　　我摊开手掌，刚才明颢身上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掌上，我忽然就想起在梦中他胸前的那个黑色的麒麟图案来。毫无道理的，我总觉得他的昏倒跟那个印记有脱不开的关系。
　　“进来吧。”李行远忽然打开门，让倚在门上的我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屋里。在门外冻得有点发蒙，我坐在地上，抬眼愣愣地看着李行远。
　　“还不去看他！”李行远丢下句话就走了出去。门带着他的怒气“啪”的一声在我眼前关上。
　　李行远不是一直想隔开我俩的吗？怎么？我心里一寒，怕是明颢不好了……
　　这么想着，几乎是扑到床边，却看见明颢面色已经正常了，呼吸匀净，好像是睡着了。我立刻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外的猜测，看明颢睡得正香，我轻轻地掀开了点被子，准备查看他胸口上到底有没有那个黑色的印记。
　　手伸到了领子前，却又顿住了，现在的明颢可不是两年多前的那个毛孩子了。对着这个俊秀英挺的少年我突然有种下不去手的感觉。
　　不对不对，我腾出只手敲敲自己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那，啊？我只是正大光明的看看他身上是不是多了那个奇怪的印记，再说了，当年给他上药时，他身上哪里我没看过？我想着就理直气壮地伸手去扒他的衣服，呃，可是一看到明颢的脸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是个趁火打劫的色魔。长得太好看也真是种罪孽啊！
　　可是现在不看，等他醒了肯定不会让我检查的，不管了！老娘豁出去了！我牙一咬，眼一闭，就去拉他的衣领。
　　感觉到手被人牢牢抓住，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明颢牢牢抓住我揪着他领子的手，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你要干什么？”
　　我突然有种采花贼采花未遂被人抓了个现场的感觉，吞吞吐吐道：“我……我、我……”
　　“二姑，哥哥姐姐在做什么啊？”小浣熊操着软软的童音响亮地问道。我一偏头，才发现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群妖怪。除了天真的小浣熊和趴在祸斗肩上的胖鱼，那帮不纯洁的妖怪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我石化了。
　　小浣熊：“三叔你不要蒙我眼睛！！”
　　子三：“小孩子不要看。”
　　祸斗：“哦呵呵——姐姐好着急啊！”
　　胖鱼：“唧咕唧咕唧咕。”
　　阿流：“阿丘，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阿丘：“……”
　　……轰轰轰……天雷炸过，我又穿了……
　　一片混乱当中，明颢异常镇定地咳了两声：“麻烦各位先出去一下好吗？我们有话要说。”
　　郁二娘笑得花枝乱颤：“我们就走，就走！”说着以女王的气势在瞬间轰走了围观的群妖。房间里一下了冷清了，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你还不松手。”我僵硬地顺着明颢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的爪子还在他衣服上……

　　不得要领

　　第52章 
　　“我……我检查一下你哪受伤了，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我讪讪收回手，他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叫我不知所措。
　　“谢谢颜姐姐，我没受伤。”明颢冷着脸把我还没来得及扒开的衣领收了收，低头道，“还有我快要十五了……希望颜姐姐以后注意点。”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有点不爽地问道，“花颜”、“花颜”的叫了那么久突然又改口叫“姐姐”，我听着特别扭。
　　“没有，你多心了。”他依旧不看我，语气冷冰冰的。
　　“还说没有！”看他那样子我的火气也蹿了上来，“你就给我装吧！没有生气你看着我说话啊！”说着就动手去掰他。
　　没想到他身子一拧极快地躲开我的手，吸了口气，抬头，波澜不惊地看着我：“我没有生气。我想过了，你说得对。”
　　“什么？什么对？”我有点跟不上节奏。
　　“你说我太小，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爱。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因为奶奶告诉我，你是我的未婚妻，那也就是我的责任。可是你点醒了我，你说的没错，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之前对你做过的也都是因为你是我的责任。”明颢就这样毫不躲闪地看着我，声音平静如常。他这个样子我反而懵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想通这么多问题的。
　　我不接话，他也没有要我接话的意思，兀自滔滔不绝：“当初你我的婚约就是奶奶胡乱说出去的，你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既然如此，我也不用被这个口头上的婚约限制。以后，你还是我的姐姐，以前对你说的‘凡是你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也还作数。只不过，我也大了，既然是姐弟，以后行为上还是注意点好……毕竟男女有别。”
　　我呐呐地听他一板一眼地说着，他说得这么明白，我反而糊涂起来。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一直就觉得他这屁大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喜欢啊？原来是叫“婚约”二字给绊住了。大概是明老太太说我是他媳妇，这死心眼的孩子还就真把我当他媳妇了。只是，我当初给你上药的时还不是什么都看了，现在你还说起什么男女有别来……不对，感情那时候他是把我没当外人了吧！要不就他这样的封建脑袋怎么会由得我给他剥了衣服上药？
　　“还有，以后不要随便闯如我梦里。”他补充道，“我不喜欢。”
　　那还不是为了把你叫醒吗？看他一副急着和我划清界线的样子我心里腾地一下蹿上股火来一些话直接绕过了大脑就蹦了出来：“那好，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我也省事。以后我还是你姐姐，有什么事你也不许瞒我！”我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冲出门很远才想起刚才忘记问他那个印记的事了。
　　怎么办？难道现在杀回去问？我想着，却迈不开腿。
　　“颢儿他怎么样了？”就在我别扭地挣扎中，李行远这个妖孽忽然扔过来句话。
　　我抬头一看，妖孽正扭着小蛮腰斜倚在一根朱漆柱子上。俨然一副老爷问丫鬟小少爷的病情的神情。
　　“你自己看到了，问什么问？”我不知怎的憋了一肚子火，冲着他也没好脸色。
　　“你们吵架了？”妖孽难得地正了身子。
　　“没有。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如果梦里的那次不算的话。
　　“我就问问颢儿怎样，你这丫头那么大火性做什么？”妖孽明显不满我的态度。这么大火性？老娘我脾气够好的了，你把我莫名其妙的扔到岱婆婆那我还没发火呢！现在还来嫌我火性大？
　　“直走，左转，打开第三张门，进去。你知道明颢他现在怎样了。”
　　“丫头，我不知道你跟颢儿说了些什么，不过，要是让我发现你对他不住可别怪我不留情面。”李妖孽忽然冷了一张脸，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我一听，心里的火再也关不住：“不留情面？哼，我都不知道你会给我留情面。你既然可以把我随便扔开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不过以后还真不用你费心！明颢已经和我挑明了，我在他心里根本就是个‘责任’而已。他以后不会在为了月璇玑强加在我们身上的婚约而束缚自己，强迫自己照顾我。以后我是我他是他，我这根废柴再不会拖累你们家‘颢儿’了！”说罢，我甩袖就走。
　　“丫头站住！”妖孽一声断喝，我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直到被李行远怒气冲冲地抓住。
　　“你要干什么？”我扫了眼他紧紧勒住我的手，“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不明白是不是？”这句话今天的出镜率还真是高得出奇，我心里冷笑。
　　“你别跟我来这套！”妖孽就是妖孽，根本就没有松开的打算，“颢儿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你自己去问他啊！”我不耐烦地摔开他的手，“怕他不说？你不是有读心术吗？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原来以为你只是没有用而已，没想到你还这么蠢！”李行远不屑地扔下句话，松了手，“这两年他待你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李行远话里有话是没错，可是我被心里的那股火烧得根本就细想不出，只是一味的贪图口舌的痛快：“哦？你不是最见不得我呆在他身边拖累他么？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现在又想撮合我们？很不幸，晚了。明颢是我弟弟，我是他姐姐，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我这个碍眼的人不久就要如你所愿永远从这里消失不见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一股寒气扑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了白雪皑皑的后院。空空荡荡的后院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天冷，就连妖怪们也喜欢窝在温暖的屋里。不过对我而言，这样的冷倒是让我真真冷静下来了。
　　刚才想都没想就冲了出来，也没来得及穿件外套。冷风跟刀子似的把我的脸跟脖子割得生疼。刚才的那股无名火也被这样的冷给浇灭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冷静下来的我不禁自问。
　　当年被老太太骗到麒麟神殿里时我没有生气，被子三哥哥给拎到阴阳道时我也没有生气，被李行远扔到岱婆婆那里，又被小丫头秀秀捉弄时我仍旧没有生气。在九重的两年多时间里，我没有一天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留或者是走都从来不由我的意愿决定。被人算计，当做肆意摆布棋子那更是家常便饭。即使是为我好的人也从来不告诉我他们的意图，只是默不吭声地为我安排我一切。我习惯了，甚至懒得询问，反正这里不是我要待的地方，临江也把我想要的昆仑镜给弄到了手，只要再等半年，昆仑镜一复原我就能够摆脱这里的所有，回到我所习惯的正常世界里去。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会发那么大的火？我闭上眼睛，答案在心里蠢蠢欲动，可是我却没有触碰它的勇气。
　　蹲下身子触碰地上厚厚的积雪，轻柔绵软，好像柔软的云层。我要触摸这绵软，可手掌到处，轻巧的雪片却因为手的温度纷纷融化。蹲了好久，只觉得指骨缝里疼痛难忍。一睁眼，才发现，手里不知何时握紧的两捧雪已经挤压成冰，被体温融化的雪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的落了一裙。我赶紧扔掉手心里的雪，可是由极致寒冷带来的疼痛却仍然残留在手上。这才觉得这雪真是寒湿侵人，可是那棉柔蓬松状似白云的样子又叫人忍不住再去亲近。
　　我摇摇头，站了起来。只要是下了决心，没有什么忍不住的。于是不再看那些诱人的雪，我转身就往屋内走去。一抬腿，才觉得骨折的地方一阵剧烈的疼痛，我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倒下的瞬间，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黑漆漆的麒麟，鼓着微凸的圆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跌倒。
　　这畜牲看起来好像跟原先有些不一样呢。不等我想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腿上传来的疼痛就再次撕裂了我的意识。丫的，又要晕了，昏迷前，我恨恨地想着。

　　怅然若失

　　第53章 
　　这次倒没昏多久，我很快就恢复了意识。
　　醒了却不敢睁眼，骨子里的懦弱让我害怕面对站在床边的人。他的气息太过熟悉，两年里几乎每一次昏睡，他都在一旁默默陪伴。我不知道他此时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站在这里，沉重的压抑感让我只能用装睡来回避我们的会面。
　　想必明颢也清楚得很吧，对我明显的装睡，他亦没有戳穿。
　　一会便听到他转身离去的声音。在我没醒的时候就离开，这还是第一次。姐姐的地位就是比不上老婆啊。我松了口气，可是心里又觉得有什么地方微微的失落。
　　“……她没事吧？”走到门口出的明颢突然问道。
　　“她？谁？”郁二娘装傻。
　　“……”
　　“小颜啊，没事！就是在雪地里站久了点，腿伤复发了。喝完药再捂捂就好。”
　　“那好，我走了。”
　　开门，关门。就这样吗？放手两字说起来当真轻巧，做起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呢。听见大门利落的关闭声，我睁开了眼睛。
　　“醒得倒及时。”我一睁开眼睛就听到郁二娘的戏谑。
　　“明颢呢？”我下意识地问道。
　　“小颢啊，刚走不是吗？”郁二娘脸上清楚的写着，“你又不是不知道”边说边舀起一勺药汤，凑在嘴边吹了吹作势要来喂我。
　　“别，姐姐，还是我自己来吧。你的护理费我可付不起。”我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大雪天的他出去做什么？”
　　“大雪天的赏雪嘛！不知丘的雪景比我家后院可要强得多。”郁二娘调笑道，强调了后院二字，“放心，祸斗那家伙跟着呢，冻不着他。”
　　“我没担心。”我没理她的揶揄。不知丘？这地名我听过，不过也只知道那里是凉水与青河交界的地方。明颢去那做什么？我狐疑地看看她，觉得她的样子，像是有意要告诉我些什么。
　　“郁姐姐，当初在暖江明颢是不是跟你们签了什么协约？”我想不出绕弯的法子，只好直来直去。
　　“终于好奇了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问呢。”郁二娘掩嘴而笑，“你不会真的相信你俩是我家子三捞鱼顺便捞上来的吧？”
　　我摇摇头：“你们应该是特意留在暖江那等我们的，要不就是明颢去找了你们。”多半是前者，当时明颢拖着一个昏迷的我肯定行动不便。
　　“嘿嘿，难怪子三老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比谁都明白呢。”郁二娘狡黠一笑，伸出纤纤玉指戳了戳我的脸，“谁叫承影那把蠢剑把自己搞得鬼不鬼仙不仙的，还钻到你的身体里。你家小颢那个着急啊，就把自己卖给我们了。”
　　“卖？！”我惊道，“不是说帮你爹爹解除沉睡的封印而已吗？”
　　“刚开始是这样没错呀。不过得了小颢，我们可是大大的赚了。”郁二娘笑得贼贼的，她是狸猫妖吗，简直比狐狸还要狐狸。
　　“明颢一直讨厌妖怪，怎么会乖乖听你们的话？”
　　“哟，就凭我家子三那张嘴，哄这么个小孩子还不容易？”郁二娘笑笑。
　　“你在哄我呢。明颢才不是什么容易哄的小孩子。他的原则，宁可死也不会改。”这点，我比谁都清楚。他那个死心眼要是这么轻易的被说动，就不叫明颢了。
　　“哦？那你觉得呢？我们是怎么说动他的？”郁二娘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们对付徐家和月族，但是也不帮临江。我觉得你们好像想阻止两边打起来。他大概是为了这个才答应帮你们的。而且，徐家的嘴脸他也看得很清楚了。”
　　郁二娘仍是笑：“你倒是知道他。不过他此番去不知丘是替我那该死的老爹解除封印呢。”
　　“解除封印？不可能，他满十五岁之前是没办法解印的。”我记得清楚，他的生日，正是我穿过来的那天，夏秋之交的季节。
　　“老爹的封印跟祸斗身上的不同。”郁子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怀里还抱着那个肉呼呼的胖鱼。一见我，那小家伙还直往我怀里扑。
　　“怎么不同？”我接住飞扑过来的胖鱼，嗯，好像又重了些。“不都是兴风作浪被明家给收了的吗？”
　　不料郁二娘和子三相视一笑：“其实吧，那死老头是自己找到明家要求封印的。”
　　一千多年前，四方祭师的体制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威震九重的大妖怪郁千里，一只有着三千年修为的猫妖，却为一个人类女子隐藏了妖气，甚至不惜自伤一条腿，在凉水与青河交界的不知丘一住就是十七年。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不知丘，连凉水也再没有回过。直到那人类女子去世，他才重返不知丘，在最初遇见那女子的地方开始了长达千年的休眠。为了防止外人打扰，他请当时还没有成为北方祭师的明家人为他做了封印。
　　“你娘真是奇女子。”听完故事，我轻轻叹了口气。明知对方是妖，明知不能长久，却仍能坦然接受，痛快放手。
　　“我看八成是娘烦那死老头了。趁机把他轰走，要不老头怎么在娘死之前都不敢回不知丘。”面对我的感叹，郁二娘跟子三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白眼。
　　我也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要真是妖鬼情未了，应该陪着郁妈妈的尸骨沉眠才对啊。
　　“那你们怎么还要千方百计的叫醒他？”原来以为他们是为了救被明家镇住的爹爹才劫持了明颢，可现在看来，他们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才要叫醒那只大妖怪吧。
　　“啧啧，要不是那死老头抱着个宝贝，他愿意睡多久睡多久。一辈子别醒来才好呢。”郁二娘说道。
　　“真是，放出来危害世人。”子三点头赞成。我笑了一下，真想不出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家人。
　　“诶？你们不去接他吗？好歹也是爹爹。”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
　　“接？”子三眨眨眼睛，“老头今天出不来。”
　　“诶？”不是明颢给解印去了吗？
　　“啧啧，要不怎么说老头变态呢！”郁二娘抿了口茶，“那道封印一共有十七道，全部解开大概得三个月。小颢今天才解到第二道而已。”
　　呃，真是妖孽的思维。
　　“唧咕咕咕咕……”一直安安静静趴着的胖鱼忽然叫出了声，一张圆滚滚的小胖脸冲着我无辜地眨着眼睛。
　　……这动静……我脸挂黑线：“你又饿了是不？”这么久不见还是只知道吃。于是赶紧塞了块糖糕给它，刚到它手里，糕就没了，转眼，一碟子糖糕都进了它的肚子，变成球状的胖鱼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休息了。
　　看它满足的样子，我不由想起在白潭茶叶店里的往事来，笑意不自觉地攀上嘴角。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大对劲。一扭头，发现郁二娘跟子三正笑容诡异地看着我。
　　“小颜，干嘛笑得那么慈祥？跟看自己闺女似的。”郁二娘表情夸张。
　　“可惜了，孩子他爹还有事出门了。”子三也不放过戏弄的机会。
　　“这家伙不是青羽精吧。”我赶紧转移了话题。其实它是什么我早有疑问了。我看了《异物录》，上边记载的“人身鱼尾”、“覆鳞，翼似蝉”的除了通体碧绿的神物青羽，还有一种已经绝迹的银色贝精——鲒。成年的鲒的壳是炼制各种剧毒丹药的必备原料，成活率原本就很低的鲒在除妖师的滥捕之下很快就绝迹了。
　　我伸出食指，拨弄着被单上这个沾着糖渣的圆球。吃饱了就昏昏欲睡的胖鱼被我挠得有点不舒服，扭动着圆球样的身子哼哼唧唧的。这家伙叫鲒婴，八成是那个鲒精的幼年状态吧。嗯，这么一看，这对小翅膀好像比以前要厚了，再长个几十年，就能变成那个值钱的鲒壳了吧。
　　“管它是什么呢？多可爱啊。”郁二娘笑着也来逗小胖鱼。
　　我一把抱起胖鱼，道：“郁姐姐，你眼睛里明明就写着，好好喂这家伙，以后能卖个好价钱。”
　　郁二娘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门“咣”的一声弹开了，三只动物先后摔了进来。
　　“二姑————”小浣熊哭得撕心裂肺，满脸眼泪鼻涕的就要往郁二娘身上蹭。任凭阿丘阿流在身后怎么拽毛也拽不住。
　　子三眼明手快，一把拎起眼看就要扑倒在二娘身上的山山：“胆子越来越大了嘛，啊？”
　　“阿丘，阿流。”郁二娘对着门口战战兢兢的两只粲然一笑，寒冬腊月里的霜雪顿时覆盖了两只黄鼠狼妖。
　　“二小姐！二奶奶！山山哭着要爹娘，说它明天过生日，为什么它爹娘还不来接它。”胆子稍大点的阿丘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照我到岱婆婆那时，小浣熊堂兄何欢的情形，估计山山的爹娘是凶多吉少了。

　　红鸾传书

　　第54章 
　　看着哭得惊天动地的小浣熊，屋子里有了片刻的沉默，屋子里只有山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动静。“子三，去把给山山的礼物拿来。”郁二娘意外地没有责罚小浣熊，反而把它抱到膝上。
　　很快，子三就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出现在门口。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小毛球吓得“吱吱”乱叫，浑身颤抖的瑟缩在子三怀里。原本哭泣的小浣熊也好奇地暂时停止了哭，扭过胖胖的身子看向子三怀里的毛球。
　　郁二娘接过子三怀里的毛球，送到小浣熊跟前。那毛球先是惊得向后一退，发现山山是它的同类时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肉呼呼的毛爪，算是跟山山打了个招呼。眼泪还没抹干的小浣熊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家伙而收了泪水，也举起爪子去碰毛球。很快，两个小家伙已经完全混熟了，毛球甚是爬上了山山的背。
　　两小家伙玩得正欢时，郁二娘忽然以难得的严肃口气说道：“它叫球球，爹娘都不在了。”小浣熊明显一愣，扭着头，看从自己肩膀处探出头来的毛球，亮亮的小眼睛里竟然有了溢于言表的爱怜。
　　“以后你就是哥哥了，不要老想着在爹娘跟前撒娇，要好好照顾它，知不知道？”郁二娘摸了摸山山。小浣熊眨巴这眼睛，对郁二娘的用意似懂非懂。但字面上的意思肯定是明白了的。它摸摸毛球，说了几句浣熊的兽语。然后又拍着胸脯跟郁二娘保证些什么。而后，背着毛球一溜烟就跑出房门。
　　阿丘阿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还没有明白过来。“发什么愣？小颢就要回来了，还不去接？”郁二娘瞬间又露出了以压榨弱小为乐的神情。两只黄鼠狼这回看得清楚，不等她说第二遍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你不去？”子三对我道。
　　“他又不是不识路？”我淡淡回答。
　　“二姐她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子三一个急转弯，我脑筋僵住，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很小就失去爹娘的孩子会特别能逞强，”子三眼里闪烁着什么，“因为哭泣和软弱都没有用，他们很快就学会自己舔伤口，再也不懂得把脆弱的一面示人。”
　　“啧啧，你什么时候这么酸了？”郁二娘嗔了他一眼，急忙起身离去。
　　“看到了吧？”子三抬起下巴指了指郁二娘，“小颜你也好好想想吧。”说着，也跟了二娘出去。屋里顿时又空荡起来。
　　我一遍遍抚平被子上的褶皱，忍不住叹了口气，子三哥哥暗示的我怎么会不懂？只是，这样子对他难道不是更好些吗？
　　“还是你最好，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一小猪。”我戳了戳早就睡熟的胖鱼，说起来，这家伙也是从小就没了爹娘的呀，它倒是活得没心没肺。
　　----以上是上一章节没放完的内容-------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三个月就过去了。自从冬夜的那一役后，临江和月族都损失惨重，大规模的动武暂时是不太可能了。九重也落得个短暂的清静。而这期间，临江来看过我两次，顺便告诉我那面破碎的昆仑镜的修补进程。而李行远从那天我跟他发完火后倒也没在过问我跟明颢的事，只是每个月的十四晚上他都会准时过来看望明颢。我想，月璇玑当初还是对他有所托付吧，不然他如何要这般尽心？唯一奇怪的是，一直嚷嚷着要把伏羲琴搬回家的囚牛却在那次追睚眦以后就再也没有现过身。听说是神龙知道睚眦为了月族长老不小心劈了他的仙果树他就毁了月圆的灵根，还连带囚牛帮忙，一怒之下把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给关了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小颢，今天是最后一道封印了吧？”我把灌好药的药囊交给他。除去最开始的尴尬，我们很快就适应了这样刻意的姐弟相称。平日里躲着躲着也就成了习惯，两人间的打闹嬉笑却再没有过。
　　明颢点点头：“今天就要看看传说中的大妖怪的真面貌了。”言语间有掩不住的兴奋，看他生动的神情，我不禁暗自庆幸，幸好他一直跟郁子三、阿丘阿流还有那个脑筋不大正常的祸斗一块厮混。有一帮成天里嘻嘻哈哈的妖怪陪着，本来有些过于老成的明颢这才渐渐显现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活泼来。
　　“你也小心点，别兴奋过度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安。其实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当年郁千里要求封印，并不仅仅是怕被人打扰了沉眠，而是他身为一个大妖怪，即使有自己的结界罩着，渗透出去的强大妖气依然会吸引来一些不大干净的东西。而明家布下的层层封印，就是阻止那些东西集结的迷宫。即使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了，在明家的迷宫当中也成不了气候。
　　可是，随着封印一层层的解开，阻隔那些东西集结的障碍越是少，洞穴内的瘴气就越是深重。前些日子，明颢耗费了一天的时间才解除了第十六层封印。这最后一层，不用想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解开的。郁姐姐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药方，叫我做成香囊给明颢带着，说是有趋避洞穴中邪气的作用。我按方子灌了药，却终究还是放不下心：若真是洞中邪气逼人，一个小小的香囊能管什么用？
　　“颜姐姐，那我走了。”明颢站在麒麟边上，却不上去。
　　难道是我方才的不安传给他了吗？我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回来晚了我就把你爱吃的绛草浆喝光。”
　　“小颜，乖乖看家。”子三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脑袋。
　　“姐姐不要难过哦，祸斗会好好观察呢，回来跟姐姐细说哦。”祸斗冲我妖媚一笑。
　　“走吧，时辰要到了。”郁二娘下了指令。
　　“唧咕唧咕！”见大批人马要外出，喜欢热闹的胖鱼扑扇着小翅膀就往人多处飞。我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它的尾巴：“你给我留下！”胖鱼没有溜成，委屈得撅着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就要掉泪。我装作没看见，哼，谁叫我去不成？总要拉个垫背的吧。其实他们不让我同去的原因很简单，只因为郁千里沉睡的洞穴中戾气深重，大伙害怕这样的戾气又引发了我极尽破坏能力的修罗之音，所以通过一致不带我前去。
　　带目送大队人马消失在天际，我怅然转身，却看见在草地里尽情撒欢的两只浣熊。诶，郁姐姐真是聪明，自从让山山照管毛球，它也真的不再天天寻爹娘了，就算是想爹娘想到哭，只要小小毛球一出现它就自动地切换到笑脸模式。但凡有个比自己弱小比自己需要保护的在身边，再胆小的也要凭空生出七八分胆色来吧，人妖皆是如此啊。
　　我抱着哭丧着脸的胖鱼，一边捡桃花瓣一边往屋子里走。却在进屋前叫一道红灿灿的光给闪了眼睛。待我看清，差点没背过去——一只火红的有着五色尾羽和凤冠的大鸟仪态万分地站在我跟前。
　　“伏羲琴，青凤让红鸾告诉你，明家小公子今日有酉时将有大劫，如果过不去，小公子就要命丧凉水。”从红得这样喜庆的鸟儿嘴里却蹦出了近乎诅咒的话，我一个趔趄，勉强稳了身形。
　　虽然惊惧，心里去不是没有怀疑的。为了证实，我上前一步，迅速把手搭上红鸾的翅膀，以最快的速度确认了它的身份跟消息的可靠性。
　　“伏羲琴你在怀疑红鸾？”那鸟高傲地斜睨了我一眼。
　　“不敢，只是事关重大，我必须确认一下。”我勉强维持着镇定，红鸾，也就是朱雀的右护法。青凤叛变，可红鸾应该还没有。朱雀的护法给妖匪传话，怎么想都觉得有诈。可是从刚才的触碰看来，它没说假话。
　　“这次是红鸾还青凤的一个人情，伏羲琴不用多心。”红鸾傲气十足地仰了仰脖子。
　　“那么岱婆婆还说了些什么？”我小心地问道，其实心里倒没存什么希望。
　　红鸾看了我一样，道：“青凤还说，小公子的这个劫难的过程与结果她看不到。这句话望伏羲琴细细思量。”说罢，它振了振翅膀，“话已传到，红鸾这就回去了。”语罢，已经便成了天边的小红点。
　　看不到过程和结果？想起岱婆婆跟我说过她看不见我的未来的事，我心里明白了几分，当即揪了揪一直垮着脸的胖鱼道：“胖鱼，我带你去看他们怎么放郁千里出来好不好？”

　　人血引路

　　第55章 
　　可还没走就遇到了难题。我根本就不知道，传说中的不知丘究竟在哪里。
　　“这下怎么办？”我焦急地在踱来踱去，一着急，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半点主意也想不出来。胖鱼伸出肉呼呼的小手不住地抓我的头发，大概是在奇怪我说要走却半天不动。回头看看院中的日晷，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总觉得平日里慢吞吞的影子今天走得分外快，眼看就要到午时了，我却仍是一筹莫展。
　　心里一急，伸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两声脆响没打出什么主意来，倒是把一直趴在我身上的胖鱼给吓到了。小家伙一蹦老高，惊起了在树上歇息的鸽子。
　　鸽子！我一把抓过胖鱼在它脸上“叭”的就是一口。弓起手指吹了个口哨，一白一花两只鸽子扑棱棱地落在我肩上。
　　“带我去不知丘，知道怎么走吗？”我急切地问。两只鸽子齐齐摇头，看来不知丘已经被隐匿起来的传闻是真的。否则年糕和芝麻这样号称九重活指路的鸽子怎么会不知道不知丘的具体方位。
　　看来，只能找李行远帮忙了，只是不知道年糕和芝麻这么一去一来要耗去多长时间。管不了那么多，我当即写了个条，塞在年糕的脚环里，让它去寻四处游荡的李行远。想了想，又另写了一个，让芝麻捎给临江。其实岱婆婆既然知道明颢有难，又让红鸾通知我，那么临江不可能不知道。他没亲自来恐怕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有事脱不开身，另一个则是，他压根就不打算救明颢。毕竟九重的人信命，胡乱渡劫就是改人命数，这是要遭天谴的。
　　放走年糕跟芝麻，心里的慌乱也减了几分。我定了定神，在它们送信的这段时间我总得做点什么。心神一安定，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忽然记起《异物录》里记载过一种识路的吸血植物。当即不敢耽搁，钻进了郁二娘的药房就开始翻腾起来。
　　“血引路，色玄，红斑，茎尾如螺，无根叶，喜食人血，唯桃木可储。”血引路是极宝贵的禁药，郁二娘一定不会放过收集它。就是这个！在平常药物堆里，我翻出一个桃木药盒，上边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极细的字：“血引路”。猫妖就是狡诈，越是珍贵的东西她越不会放在隐密处。
　　我默念着《异物录》上的记录，咬破了食指后小心翼翼地移开盒盖。盖子才挪开条缝，里边的东西闻到了新鲜的血味就迫不及待地躁动起来。我不知道里边到底有多少株血引路，只敢一毫米一毫米地挪开盖子。
　　缝大概开到两枚铜钱的厚度时，一条黑影从盒子里一窜而出，一闪神就牢牢吸附在我咬破的手指上。我急忙忍着指尖上传来的剧痛合上盖子。这东西灵活至极，一旦吸饱了血就会溜得无影无踪，就算是在吸血过程中遇到危险也能在瞬间逃脱。我唯有趁着它刚开始吸食也是最无防备的时候将它一口吞下。
　　“唧咕唧咕！！”在门口放哨的胖鱼大声叫唤起来。我赶紧将在嗓子眼里挣扎的血引路拼命咽下。
　　“你在做什么？！”刚咽下，门就开了。一个青衣男子风一样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药盒。待他看清楚药盒上的字，不由得大惊：“你疯了！快吐出来！”说着就去掰我的嘴巴。来人正是郁二娘的影子，文渊，有双黄眼睛的猫妖。在暖江的时候见过一面，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只是，不管来人是谁，我是绝对不会把好不容易到手的血引路给吐出来。
　　趁着他掰我嘴巴的时候，我迅速掏出“神行符”往身上一贴，瞬间只觉得脚底生风，一使劲就摆脱了文渊，捞起胖鱼就冲了出去。
　　血引路之所以得名，就在于它独特的使用方法，只有将它囫囵吞下，由得它吸食身体内的血，它才能带吞下它的人去想去的地方。不知丘是千年前才被隐匿起来，相信李行远这个妖孽肯定知道它的具体方位。接到我的信，他定会直接去不知丘救明颢，到时候，我这个伏羲琴大概也派的上用场吧。
　　血引路果然奇特，吞下它，虽然腹中疼得有如刀割可脚步却丝毫不停歇。加之我动用了号称日行千里的“神行符”，一路飞奔几乎脚不沾地。
　　我只知道我们住在凉水一处叫潼渡的地方，却不知从这潼渡到不知丘有那么远的距离。明颢每次来去皆有神兽为坐骑，这样的距离自是不在话下。而我现在纯靠着两条缺乏锻炼的腿奔跑，虽然又神行符在身，时间一久却也受不了了，更何况那血引路在腹中吸血，一阵赛过一阵的绞痛早就让我冷汗连连。到后来，几乎是纯粹靠“神行符”拖着前行。还好胖鱼在一旁担心地“唧咕”乱叫，还不时地扯我的头发。
　　也不知行了多久，腹中的痛疼骤然消失，突如其来的轻松让我的神智异常清醒起来。吸饱了血的血引路在嗓子眼里上蹿下跳，挣扎着要从口中钻出，只等我不小心松口，它就能飞蹿得无影无踪。眼下那个什么不知丘还不知道在哪里，我只得咬紧牙关，不让那妖草逃脱。已经奔跑得麻木了的双腿不知从哪里又生出力量来。
　　血引路在嗓子眼里蹿了一阵就安静地落入了腹中。我心里一紧，知道时限要到了。这血引路之所以被封为禁药，就是因为它使用起来极度危险。让它落入腹中吸血损伤内脏不说，要是在它吸饱血后超过半个时辰不放过它，这东西就会在体内生出根来，变成能致宿主于死地的血附生。我心中害怕，可是目的地没到，我若放它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当即横了心，只顾向前冲去，不去想那东西究竟是怎么在身体里生根发芽。
　　又跑了半晌，看日头约莫要过了未时了，虽说是春天，可在身体失血又极度疲劳的状况下，这样的日头竟也有让我头昏眼花的本事。幸亏身体里有血引路和神行符，即便是昏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疾驰。被晒的迷糊中，我忽然感到了身体跟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似的，轻微的震颤过后竟舒服了几分。
　　“你不要命了！？”一声巨雷在耳畔炸响，胖鱼“唧咕”一声惊飞了，紧接着就觉得背上挨了重重一掌，腹中的妖草像是自胃里连皮带肉的拔起，撕扯皮肉的痛楚中妖草冲出嗓子，直顶我牙关。我意识已经有点不大清醒，下意识地咬紧了牙不让它出去。
　　“还不松口！？”又是一声，随后有人一捏我下颌，那妖草带着我的丝丝血肉就逃窜得无影无踪。眼看着好不容易弄来的引路草被人给弄丢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挥拳就砸向捏着我的人。
　　拳头还没挨着他，我整个人被扔到了什么硬物上，铮铮作响。诶？“李行远！是你……”我第一次因为这个妖孽的到来扯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还笑！”妖孽又是怒吼，“血引路你也敢碰？要不是我发现了，你都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我这才觉得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整个人趴在他的古琴上一动不动，“先别骂我了。明颢有危险，快去不知丘。”说完话，我闭上眼睛。自从从寒潭逃脱后，我已经背熟了《异物录》，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样做是要命的呢？幸好天不绝我，让李行远赶过来了。我腾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撕掉了身上的神行符，再次瘫软在他的古琴上。心里暗羡，有坐骑就是方便啊。
　　“吃下去。”我没睁开眼睛，只觉得李行远塞了个圆溜溜的东西在我口里，一咽口水就顺着喉管滚了下去。所到之处，被血引路搅得疼痛莫名的内脏瞬间就舒服了许多。是疗伤的药吧，李行远这家伙，也是个口硬心软的啊。
　　明颢有难，李行远也着急得很，趴在琴身上只觉得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突然，风声柔和下来。到了吗？我睁开眼睛，支起身体向前望去，却看到一个荒废已久的小镇。断壁颓垣，残留的墙体已经被风化得不成样子，石板桥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墩。岸边一株株桃花却开得恁地妖娆，层层叠叠的花瓣落满了废墟。李行远找了处较开阔的平地降落。
　　“这里……就是不知丘？”既是凉水和青河相交处的城镇为什么会荒废至此？我从琴上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废墟。这样的地方，与其说是被隐匿，不如说是被遗弃了吧。胖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鼓着圆圆的大眼睛四处观望，满脸兴奋。
　　“这里也变成这样了啊。”李行远收了古琴，漫步前行。一副对这里熟悉得很的样子。
　　“明颢在哪？”我腹中疼痛，腿脚酸软，只盼早点见到明颢他们。
　　“你知道岱婆婆的话是什么意思吗？”李行远忽然停步转身，“你就是去了，也未必能化解颢儿的劫数。”
　　“我知道。”我笑笑，“总要试上一试吧。”

　　十七鬼蜮

　　第56章 
　　没有想到，结界的入口就在一处不起眼的废墟之中。李行远在比划了几下，空气中就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厚重城门在缓缓开启。
　　李行远收了手，回头道：“进去以后，只要酉时未到，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可以轻举妄动。知道了吗？”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懂，未到酉时贸然行动只会让明颢的命数变得更加艰险。
　　明颢坐在一个类似坟包的小小土丘上。郁二娘，子三，祸斗还有化作人形的水麒麟分立四方。除了明颢，他们各持一发光的金印，由金印延伸出来的金线在空中结成了以四人为顶点的正方形。方形的中央，是一股由土丘冒出继而通过明颢身体向上腾升的紫气。紫气升空，在半空中描绘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类似多层迷宫的图，层层叠叠迂回曲折。细细一数，竟是十七阶，只是第十七才结成一半。当下明白了恐怕就是明家祖宗布下的十七道封印。
　　紫气腾升得甚是缓慢，仿佛极不情愿在空中结集。而坐镇中央的明颢眉心有股明显至极的青黑之气，两颊更是青红更替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滚落，直看得我心惊胆战。可是酉时未到，他们的阵也还整齐，我只有站在一旁观战的分。这才真正懂得李行远方才的那番不叫我轻举妄动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化去穴内的瘴气，不用太担心。”李行远轻声说道，我这才发现自己手脚微颤，估计脸上也是一片惊恐之色。
　　“明家的这十七道封印又叫做‘千层’，层级越高，封印和解印的难度也就越大，专门用来封印能够积聚瘴气的东西。封印之时，气是干净的，随便封上几十层都不是问题。关键就在于解印，解印的时候，原先的封印在漫长的年月里积攒了各种心存不轨的东西，要解开封印，就要有能够压制封印里东西的觉悟。问题在于，这里边的东西阴阳相生，单凭明家的术是除不干净的……千里这只老妖居然求明江封上十七层，根本就是没打算让人解开啊。”李行远在一旁一边解说，一边摇头。
　　让明颢解开这个封印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我紧张地看着明颢越来越青紫的脸色，总觉得他体内的那股瘴气已经要不受他控制了，还谈什么净化？“你怎么那么清楚？”我偏过头，盯着李行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丫头你戒心挺重啊。”李行远微微一笑，“三十年前，我亲眼看过玉衡解过十阶的‘千层’。要不是璇玑偷习了役鬼之术在一旁相助，只怕玉衡熬不到一年以后。”
　　“你为什么不阻止明颢？”我又惊又怒，却也不敢上前，只怕是打乱了他们的阵更加坏事。凭直觉李行远跟明老太太交情匪浅，应该不会对明颢不利。
　　李行远叹口气，那双桃花眼一暗一亮：“要是他这么听话，还是明颢么？这个拗性子倒是像极了璇玑呢。”说罢一开折扇掩了口，微微眯起那双媚眼，“颢儿向狸猫们学了些役鬼之术，现下又有万化阵相助。解开这最后一道印原是困难些，可有了这些东西，净化瘴气也不是难事。你也不用太心急，有力气的话还是多担心担心自个。方才的血引路怕是在你腹中钻了好几个窟窿吧？”
　　刚才心思全放在明颢身上，加上又有李行远给的药丸，竟不觉得身体有多难受。可被他这么一提，腹中的疼痛猛然攫住了我，一吸气，只觉得腹中疼得翻江倒海，一股股甜腥血气直往上喷涌，眼前也跟着一阵赛一阵的发黑。
　　“睡一会吧，丫头。”李行远声音轻柔，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来，带着叫人难以抗拒的睡意。
　　我咬牙抗拒，上涌的血气和催眠的话音。不过是我伏羲琴的弦，怎么能制得住我？
　　“你体质特殊，伤口愈合极慢，再这么硬撑便是到了酉时，你又拿什么去给他渡劫？”李行远换回了往日里闲散的口吻，说的话却直击要害。所谓渡劫，就是以命改命。我肯定岱婆婆之所以看不到明颢此劫的结果，就是因为有我这个她看不到命数的人在一旁扰乱。我到九重原就是异数，若明颢命里果真过不了此劫，我这个异数或能改变他的命数。
　　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坐在地上，让李行远的药丹在体内回转流连。我想救明颢，可也并不想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不过既然已经拼死到了这里，信他一回又何妨？
　　打坐了半晌，腹中的疼痛在丹药的调理下减轻了一半。这时，却听得李行远轻声在我耳边道：“丫头，酉时到了。”
　　我闻言猛地睁开眼睛，却看见明颢跟之前一样，安好端坐。站在四个角上的人也平静依旧。而明颢头顶的紫气已经将第十七层绘完了三个角，只余下东南面的一角还未完工。而他虽然汗如雨下，脸上的青黑之气却有了消褪的趋势。莫不是我往这一坐，他的命数就改好了？这未免也容易得过分了吧。
　　李行远不说话，一味地沉默着盯着明颢。我也不想说话，只要未过时辰，心里的那块巨石就落不下来。毕竟是第一次帮人渡劫，其中情形究竟该怎样我从书上从未查到过，也没有人能告诉我。
　　我勉强站了起来，活动活动了筋骨。万一，我是说有个万一的话，我站着行动会比较方便。前方那个全神贯注解印的少年，脸上青黑的气已经褪到了人中，眉心恢复了耗力过多的惨白。脸颊上青红交替的频率也明显慢了下来。头顶上的紫气一寸一寸绘出未完成的东南角。种种迹象表明，解印到了收尾阶段了。
　　我已经感觉不到腹中的疼痛，双手的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等待总是最磨人的，尤其是不确定结果的时候，我怕极了了这种感觉。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前边的阵，只怕一个闪神，阵里的人就出了差错。
　　青黑之气终于完全褪去了，明颢的脸色恢复了疲劳过度的苍白。头顶的紫气也开始描绘最后的纹路。真是厉害，我在心底微微一笑，明颢果然是明颢。
　　可就在这时，外围的万化阵抖动了一下。细微的抖动，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可接下来的熊熊烈焰彻底否定了我的自我安慰。镇守南面的祸斗在突如其来的火焰中尖声嘶喊，万花阵的金印顿时缺了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
　　“糟糕，颢儿解印的手法有问题，触动了祸斗身上封印了！”李行远一声低呼，迅速制了个定身结界暂且制住祸斗。祸斗虽然动弹不得，可它周身的火焰却烧得愈发旺盛，强烈的光和热逼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大惊之下竟然还摸出了灭火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包围祸斗的火焰扔去。不料那些符咒却不起半点灭火的作用，反而被火苗吞噬得干干净净。
　　“没用的，这是南宫真火最高阶的‘旭’，如旱天骄阳，烤化万物。如今之计唯有拖住它一刻就是一刻。完成了‘千层’才行。否则之前十六次半解印的法术就会反噬施放人。”李行远一面维持这结界，一面说道。
　　我虽然被“旭”耀得睁不开眼睛，却感到李行远心中传来隐约的恐惧，无法控制局面的恐惧。
　　“稳住祸斗是吗？”我喃喃自语。
　　“丫头你疯了！”李行远惊呼起来，阵中央传来强烈的震颤，我急得大吼：“祸斗交给我！别让明颢乱动分神！”说罢就一头扎进了祸斗的“旭”中。
　　书上提过上古神器是超出五行之外的存在。那么即便是真火之“旭”也应当烧损不了伏羲琴。可是我忘了，就算我是伏羲琴的本尊，这具凡人的身体却是不耐火的。炙热的火焰将我包围了个十成，周身的热度足以将我烤昏，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此时心里却清明异常。从头至尾都没睁开过眼睛，却能清楚地摸到祸斗的方位。
　　“哦呵……姐姐……真是不要命……哦。”祸斗尖叫过后嗓音沙哑异常，“少主真是……呢……祸斗……都说过不……想解印……了……他……”说到这里，沙哑的嗓音又转化成锯耳膜的锐喊。
　　我捉住它的手，只觉得它在用神智与即将复苏的本性相较。原来这家伙自离开寒潭时就放弃解印了，做一只妖力不够强大的小妖与朋友们开心度日终归要远胜那种人人惧而远之的日子。如果曾经震慑九重的法力换不到快乐那么还要它做什么？
　　捏着它的手，只觉得那个不男不女的妖媚妖精一点点褪去，而另一个叫我周身发抖的陌生灵魂正在飞速苏醒。“对不起呢……姐姐……”祸斗以极细微的声音道歉道。身旁“旭”的温度骤升。
　　“谁要你给我道歉！？你这白痴！你告诉你，烧毁伏羲琴的罪我还没找你算你就敢躲起来的话我直接劈了你！你不是很厉害吗？那就把身体夺回来！我只认识一个祸斗！”在吞噬一切的烈焰中，我亦不受控制地大吼起来。凌厉的声音彷佛划开灼热的“旭”，清凉的风由数道细缝不断地灌了进来。很快周围的温度降了下去，我听见祸斗疲惫却愉悦的声音：“……姐姐，谢谢你呢……”腹内翻腾已久的血气终于不再受我控制，一鼓作气地喷涌而出。
　　有谁在喊我呢？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吧。

　　徘徊不前

　　第57章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睡过了，连梦也没有一个的真正的沉眠。也不知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了多久，终于看到朦胧的光线。有人在笑，好熟悉的眉眼，是了，自己的样子怎会不熟悉。这个站在我跟前和我长相一样神情却要张扬得多的女孩正是好久不见的姐姐，我的双胞胎姐姐。此刻的她拉着我的手，没正经的笑容却是异常地让人安定。
　　感觉到姐姐的温暖，我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淌出来。我甚至不敢问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就算是做梦也好，抱着姐姐我只觉得自己又可以回到曾经单纯宁静的生活。可以把九重的一切当做一场惊心的梦。
　　姐姐仍是没正经地笑着，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突然就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在乡下迷了路的时候，茫茫荒野中，我吓得大哭，姐姐却异常镇定地抱着我又是拍又是哄，告诉我她一定会带我回家。
　　姐姐真的好温暖，我忍不住撒娇埋怨：“我在这个鬼地方都呆了快三年了，你才来接我！”
　　“我不是来接你的，颜颜。有他在，估计你一时半会是不想跟我回去的。”姐姐坏笑道，向后微一闪身，我这才看见她身后站的是谁。
　　“你没事吧？”我问道，看他现在的样子确实是好好的。
　　明颢笑着点点头：“我好得很，‘千层’解开了，郁千里也醒了。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没事就好，我这个伏羲琴还是厉害得很吧！”我有点得意，说什么改命是逆天行事，我这个外行还不是一次就成功了？
　　“别吹了，厉害的话就快些醒来。”明颢仍是笑，可笑容背后却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快些醒来？我有些茫然，再一看，四周又是黑糊糊一片，姐姐和明颢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心里一晃，嗓子眼里又涌上一股甜腥，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很快就有人用丝帕替我小心拭去。
　　“怎么又吐血了。”是明颢的声音，沙哑疲惫。那么替我擦拭血迹的也是他吧。“平时看你那么惜命，怎么要去吃什么血引路呢？白痴。”
　　喂喂喂，好歹是我救了你吧，说什么白痴啊？我正要骂他，却突然发现清醒的只有我的意识，身体却依旧沉睡不醒。无论我如何挣扎眼皮死活也睁不开一下，嗓子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就更是纹丝不动。
　　“颢儿，回去休息。”是李行远的声音，“你已经守了这么多天，接下来换我吧。”
　　“她醒来我就走。”明颢声音轻柔，语气却是十二分的不容置疑。
　　“你有这个心，为什么还要跟她说什么只做姐弟的鬼话？”李行远一声冷哼，“丫头那天为了赶去救你连那么要命的血引路都敢往肚里吞，要说她心里没你鬼才相信！”
　　“她是怕我死了她回去的时候心里不痛快。”明颢平淡地回答，声音里竟有一丝的笑意，“她要醒了肯定是这么说的。”呃，我囧住，这小子啥时候长成我肚里的蛔虫了？不过要真有这样好看的蛔虫，打虫药肯定要卖不出去了。
　　“那也要她能醒过来再说。”李行远冷冷说道。丫的，你个死妖孽，我都成这样了还咒我！
　　“她当然能醒。”明颢急切地接口，像是害怕证实些什么。
　　“颢儿，”李行远口气果然软下来。“不是我想咒丫头，临江把自己的丹元都给了她，医王医鬼还不能保证她能不能醒……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有些话，现在就跟她说了，再不说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诶？我身上的伤有这么严重？临江把自己的丹元给了我？那他呢？这可糟了，我欠他这么多以后可怎么还才好？
　　明颢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忽然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我的手：“你出去一下好吗？我想跟她单独待会。”李行远没有说话，很快就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只有我一个人在了，你怎么还是不醒？”明颢声音苦涩，我想睁眼想说话，可身体就是不如我所愿。
　　“你不醒来怎么回家？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家吗？”明颢抓着我的手不住地说着，“那天你跟李行远吵架我都听见了，那时候是不是在气我只是因为婚约才处处维护你照顾你？你这么聪明，怎么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知道你故意跟我疏远，就是为了回家时我少些记挂。可是我死心眼你不知道吗？既然认定了你怎么还会喜欢上别人？”他今天怎么这么多话？说得我心里眼里都是酸酸的。脸上竟有液体滑过。
　　明颢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你这几天又流泪又咯血，怎么就是不醒呢？再不醒我会以为你不想回去了，那……你要是醒了我不想放手怎么办？”
　　“又哭又哭，你到底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这几天跟你说高兴的事也哭，说伤心的事你也哭。每次我都以为你就要醒了，可等了半天你却还是不动。医鬼说了，你要是这几天还不醒来就要一直这么睡下去。要是你真的不醒可怎么是好？我剩下几个月的命没办法再护你周全。”
　　什么叫“剩下几个月的命”？我想要问他，却苦于身体不受半点控制。心里一急，又是一股血气翻腾上来。
　　吓得明颢便给我擦血边颤微微地说道：“花颜，你不要吓我。我不说了就是，千万不要再咯血了！”吓个屁吓!我是急的！我在心里吼他，谁让你不说了？赶紧给我说清楚！成天里活蹦乱跳的小屁孩怎么会突然只剩几个月命了？难道……难道……跟他胸口上那个奇怪的印记有关？……李行远突然转变了态度，莫非是想我在陪他过最后的时光？啊呸呸！什么最后的时光？！明颢你赶紧给我把话说清楚了！我在心里急得哇哇乱叫，不经意间口里又涌满了甜腥。
　　“花颜，你怎么了？我这就去叫医鬼。你……你千万撑住啊！”明颢慌张地又是拭血又是叮嘱。我心里难过得不行，准备跟鬼车同归于尽的时候没见他慌张，徐夫人要他性命时没见他慌张，后来一次连一次的身陷险境他都从容应对，不见半点慌乱。只是现在，怎么就慌得跟同龄的孩子没有两样？
　　“你千万撑住，我马上回来。”明颢再次嘱咐道，松开了我的手准备去找澹台静。
　　“……等……”这次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声音，感觉到我伸手碰了碰他欲抽离的手。
　　“……花颜……”模糊中，看见明颢脊背一僵，不可置信地缓慢回转过来，我的视线渐渐清晰，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憔悴至极的脸。从来都不知道，短短的几天可以让一个人憔悴至此。现在的明颢眼窝深陷，形容苍白，嘴唇也干得泛白裂缝，只有那双眼睛里还闪耀着神彩。
　　“……真丑……”看到他的样子，我皱着眉蹦出这两个字。明颢却开心地笑了，也不管他先前说的姐弟之间要避嫌的鬼话，捉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你总算醒了。”说着，眼圈竟红了。
　　“……水……”我一醒来就觉得满口血腥味着实难耐。明颢连忙点头，右手仍是握着我不放，伸直了左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你怎么会只剩几个月的命了？”我一喝完水就觉得嗓子舒畅，劈头盖脸的问道。
　　“你能听见我说话？”明颢眼神闪烁不定。
　　“废话！你赶紧给我说清楚！”我白了他一眼，就算声音虚弱气势上也不能输了阵。
　　“哄你的。我不那么说你会醒么？”明颢还了我个白眼，“把水喝完，我给你端药去。”说罢起身就走。死小孩，又忽悠我！我要喊他，一张口声音却细若蚊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监守自盗

　　第58章 
　　醒来后才真正知道我这条命阎王已经要走了一半。要不是当日祸斗没有解印的心思，要不是临江吐出丹元给我疗伤，要不是医王医鬼竭力相救，我的这条命多半已经让催命给收走了。只是血引路在体内留下的伤却没有那么好治，腹中时不时的绞痛不已。
　　明颢不小心说溜口的那句“剩下几个月的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怎么也套不出来。一口咬定他是为了吓醒我随口诓我的。貌似知情的李行远却在我能下地走动前就四处云游去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心烦地揉揉眉心。也罢，伤好到这个份上也该还临江丹元了。按约定，医王医鬼兄妹会在今天来潼渡取走丹元。这一晃都大半天过去了，他们却仍不见踪影。
　　“胖鱼想死你了，抱抱它吧。”明颢抱着小小的胖鱼朝我走来。前些日子因为医鬼说胖鱼身上带毒，我大伤未愈不能见它，导致我跟着小胖娃娃足有一月未见。胖鱼看见我，不等明颢抱着它走近就扑扇着翅膀朝我扑来。冲到我怀里就是一阵“唧咕”，还把小脸一劲地在我衣服上蹭来蹭去。
　　“喂，你洗脸了没有？”我拎起胖鱼，板着脸逗它。
　　果然，这小家伙的笑脸一下就垮了，对着明颢“叽叽咕咕”地控诉我，明颢笑着不知用鸟语跟它说了什么。这小家伙就笑开了，扬起那张肉呼呼的小脸往我脸上又是一劲的蹭。毛茸茸的卷发挠得我鼻子痒痒的，忍不住一个喷嚏喷了它满脸口水。惹得站在身后的明颢放声大笑。胖鱼委屈地瞅瞅我又瞅瞅明颢，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落。我赶忙替它擦干了口水，抱着它摇来摇去地哄着。都说小孩不能宠，我才这么一哄，它的就得寸进尺地嚎啕大哭起来，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明颢却笑得更是欢畅。我刚要说他，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纯粹的笑脸吸引了过去。走廊外，春意正浓，屋顶上垂落下来的藤条上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花。其间倾泻的阳光落在明颢身上，竟让我无端的觉得就算这么过下去其实也蛮不错的。
　　大概是我看得太专注，明颢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医鬼大人在正厅等你。”说着伸手来接胖鱼。胖鱼正闹得凶，本来也就是他给弄哭的，小身子一拧，扑到我怀里不理明颢。
　　“算了，我带它过去吧，不碍事的。”我无奈地看看趴在我身上的胖鱼，突然觉得这场景不大对，怎么跟小两口似的？想到这些，我自觉脸也烫了起来，赶紧低了头往正厅走去。
　　进了正厅才发现正厅里气氛异常，澹台静本就白着一张脸，这下子不知道郁二娘又说了什么脸色更是不郁。我以眼神向子三哥哥询问，他却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临江的丹元……”
　　“花颜，跟我走！”澹台静不等我说完，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抓过我就往屋外拖去。喂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却发现屋里的人没一个有留下我的意思。
　　“这是上哪去？”我被她拽得跌跌撞撞，身上趴着的胖鱼见我有所不愿，立即“唧唧咕咕”地拍打澹台静，静的鬼火娃娃见有人打它主人可不愿意了，对着胖鱼的小胖脸张口就咬。结果两个小家伙打得热火朝天我跟静倒是停了下来。
　　“胖鱼/娃娃，住手！”我俩异口同声地喝道，两只打得正欢的小家伙不情愿地停了下来。我拉过澹台静道：“你也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澹台静朝正厅里白了一眼，没好气道：“她自己也是妖精，干嘛帮那什么月族老头？我看着生气！还有，之前欠临江的人情她怎么还？”怎么又扯到这个问题上了？我揉揉眉心，郁二娘的意思是既不帮月族也不帮临江，就让两方僵持着。临江守着青河跟半壁炎川，月族牢牢控制着白潭和月圆。毕竟要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便宜，九重非得乱上好长的时间不可。
　　至于欠了临江的人情……“静，欠临江人情的是我，当然由我来还。”我说道，心里倒也清楚，我欠临江的人情，要认真还是还不完的。
　　“那好，跟我去青河。临江在那里等你，他的丹元你到地方再吐出来还给他。”澹台静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要飞。胖鱼却唧咕叫了一声，眼睛直看后边。顺着它的目光向后望去，却见明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
　　“我去趟青河，把东西还给临江就回来。”我朝他微一点头。明颢浅笑，拍了拍身边的麒麟，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头骄纵的畜牲就不情不愿地朝我走来。“水麒麟借你，早去早回。”明颢笑笑，挥挥手示意我坐上去。
　　“小公子真是体贴。”坐在麒麟上澹台静附在我耳边笑得贼兮兮的。我自然是当做没听见，不住望着前方转移话题：“临江什么时候去的青河？你们不是一直呆在炎川吗？”
　　“炎川失守，不得已退回青河。”澹台静的语气冷了下来，“就是你受伤那段时间的事。”我心里一紧，难怪临江没能及时赶来，那时候便遭到攻击了吗？“这么说，你们赶来救我的时候炎川的村子就已经出事了？”
　　“哼，谁知道？我们前脚才走，月族的后脚就知道了消息。除了那两只狸猫还有谁知道这么确切的消息？”澹台静冷哼两声。我默不吭声，的确，行事诡异又从不按理出牌的郁二娘他们嫌疑最大。不过……“静，这事恐怕不是郁姐姐传的消息。她一心想要维持你们跟月族间的平衡，临江失了炎川的据点，对维持平衡没有一点好处，我想这不会是她干的。”
　　“真的吗？”澹台静大概觉得我说得也有道理，语气却仍是硬梆梆的，“谁知道她是不是等着坐收渔利？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以九重安定为重，为了阻止大开杀戒，其实还不是也盯着这块肥肉？”
　　“不会，他们不是那样的人。”我肯定的说，毕竟看到过郁二娘跟子三的内心，他们真正向往的生活是在太平盛世里无所事事游戏人间，这些勾心斗角你争我夺的游戏他们玩得顺手，心里却极度鄙视。
　　“哼，要不是他们做的，今天怎么不跟我说清楚？”澹台静哼哼两声。我笑着捏捏她：“你今天这个样子，他们就算解释你听得进去么？再说，狸猫是高傲到骨子里的，要他们委屈地辩解，他们宁可被误解。”
　　“算了，我看你是被他们洗脑了。”澹台静气鼓鼓的说道，“见到临江你跟他说去，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我笑笑，却暗自长了个心眼。不是郁姐姐他们做的，那会是谁呢？临江被打退，究竟对谁有好处呢？

　　人心如面（上）

　　第59章 
　　到了临江的驻地，来来往往的还是在炎川村子里见过的那伙人，可他们看我的表情就全然不同于救临江回来的那次了。一双双盯着我们眼睛明里暗里全是戒备。吓得胖鱼埋在我肩窝里不敢抬头，麒麟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一路昂着头鼻子里不住地哼哼以示不屑。我心下明白，他们的态度八成是为了丢失炎川的事。
　　“花颜。”在我走进房间时，澹台静叫住了我。声音不大，却有一丝的慌乱。
　　我抬眼看她，只见她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对我快速低声道：“眼下不同往日，在这里除了我和我哥，谁叫你你也别出去。”说完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合上了我的房门。
　　门刚合上，就听见外边传来灭蒙的声音。“人带回来了？”
　　“嗯。”澹台静随便哼了声。
　　接着便听见灭蒙向屋子走来的脚步声。快到门口时，那脚步声猛然一滞，灭蒙不可思议地开口：“你布了结界？”
　　“她体内有临江的丹元，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有心怀不轨的人趁虚而入啊。”
　　“医鬼，你不用夹枪带棒的暗指我心怀不轨！”灭蒙的火气还是那么大。
　　“我可没这么说，你有看她的闲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外边那些叫板的给拿下。”澹台静声音里的讽刺明显至极。外边叫板的？临江这里起内讧了？
　　“这么藏着掖着的我还就非看不可了！谁知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冒牌货，别是想着明天归还临江假的丹元害死了他你们兄妹好取而代之吧？”说完，屋外就响起了一阵兵器砍结界的铿锵之声。
　　那声音很快就被冻结了。站在屋里，我也感觉到了屋外的慑人寒气。
　　“灭蒙，我澹台静虽是下仙，不过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澹台静口气冰冷。
　　“好你个医鬼，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弄出点阴间的东西就想吓唬我吗？”灭蒙也是冷笑，“我灭蒙……”话音未落，一阵乱响之后是重物落地的钝响。
　　“再诽谤我们兄妹就不是把你摔在院子里这么简单了。”
　　我和麒麟对望一眼。临江这边好像不止是战败这么简单啊。
　　吃过澹台静送来的晚饭，我心神不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现在一个人呆着，旁边连个能商量上话的人都没有。澹台静这里估计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要弄清事情还是要等明天见到临江再说。本想着平安度过这几个月就好，可现在看来恐怕要事与愿违了啊。
　　“唧咕唧咕唧咕”被我冷落已久的胖鱼不住地拽我的头发，我低头一看，它眨巴这大眼睛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
　　“你在安慰我吗？”我笑着摸摸它，“吃饱了就睡吧。”说着抱着胖鱼轻轻摇晃起来，一晃之下，这没心眼的家伙还真很快就睡着了。吃饱就睡，看着它的睡相我不禁冲它皱皱鼻子，将它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真把它当宝贝。”趴在一旁的麒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看着舒舒服服睡在软床上的胖鱼。
　　“你是嫉妒吧。”我冲它挑挑眉。
　　“老子嫉妒个毛嫉妒！”麒麟叫唤起来，一爪子拍翻它的食盆。“这是神兽的待遇吗？当老子是狗啊！”
　　“还不是吃完了。”我瞟了眼空空如也的食盆，心里暗笑。澹台静恨死了月族，对麒麟这头中宫神兽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居然还当真拿它当坐骑来喂。
　　“哼。”麒麟气恼地把头偏向一旁，却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一般，“蹭”的一下将我护在身后。
　　“钦原？”我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的女子，澹台静布下了结界，她是怎么进来的？
　　钦原却不说话，一张俏脸在灯下显出几分鬼魅之气。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见她手里握着一条澄黄的长鞭，一扬手鞭子就如灵蛇出洞绕过麒麟向我扑来。我条件反射地一躲，不留神踩住了裙角，一跤跌倒在地。鞭子在我身侧险险掠过。鞭子捎带的强烈杀意让我心惊不已。
　　她要杀我？！
　　来不及想清楚钦原杀我的原因，她手中的鞭子就又一次劈向我的面门。我趴在地上情急之下向旁边一滚却撞到了柜子上，心知不好，这一鞭子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麒麟吼了一声，替我挡下了一鞭，同时筑起了一道光华四射的屏障。任钦原的鞭子抽得屏障啪啪作响，接连不断的响声弄醒了还在睡觉的胖鱼。小家伙揉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咕噜着什么。我猛然意识道它在麒麟的屏障之外！
　　“不准出去！”麒麟一下子化为人形，牢牢抓住我。我挣不开他，只有眼睁睁看着钦原的鞭子毫不客气地卷向胖鱼。小家伙怕是被吓呆了，呆呆的看着甩向它的鞭子愣是一动不动。眼看这个娇嫩嫩的小娃娃就要变成钦原鞭下的肉泥，我情急之中大喊一声：“别碰它！”谁料声音一出，钦原的鞭子就裂成几段，她本人也表情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麒麟收了结界，胖鱼惊恐地扑进我的怀里，浑身颤抖不已，我同样是惊魂未定。麒麟倒是冷静得多，举起灯就去照钦原的脸。昏黄的灯光下，钦原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你伤了她心脉。”麒麟下了结论。
　　“啊！”我轻呼出声，看着钦原的脸，突然有着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操纵着整个局势，而我恰是他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
　　“这地方不能呆了，你跟老子回去！”麒麟忽然说道。
　　我一愣：“回哪去？丹元还没有还给临江呢！”
　　“潼渡。”麒麟拉着我就往门外拖，“明颢交代过要是出了意外就把你带回去。”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麒麟就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门。
　　“两位这是要去哪啊？”一声阴测测声音响起，我才发现院子里是一片火光通明。白泽一脸阴笑站在院子当中，身后是他手下的妖兵。
　　第60章 人心如面（下）
　　“造反？小生可没有这个胆。钦原来送夜宵这么长时间没回，小生担心出事所以过来看看。”白泽摇了摇扇子。
　　“放你的狗屁！原来是你个混蛋派那妖……”麒麟怒吼。我心里却是一沉，迅速拉拉他。不对，这是个圈套。就算义军内部分裂，他们真要杀我。又怎么可能在明知我是伏羲琴又有麒麟在侧的情况下只派钦原一人过来？
　　“钦原？”澹台静皱眉看了我一眼，“白泽，你也太信口开河了，谁不知道这里有我医鬼的结界，漫说是钦原，就是我哥来他也进不去。”
　　“医鬼大人真是自信。”白泽眼里满是揶揄，“那我们不妨请伏羲琴大人让一让，看看钦原到底在是不在。”说话间，已有啰啰站到了我面前。
　　我往旁边一挪，道：“正是呢，静。方才钦原突然过来送夜宵，却不知怎的突然倒地。我跟麒麟正要出来报信，却撞上白泽了。静，快去看看吧是不是上次的伤还没好全？我也不懂医术，不敢挪动她。”我边说边掂量着措辞，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尽量的不起正面冲突。只是我还不大会用控制人心的力量，不知道这话说出去他们能信我几分。
　　小妖们很快就把昏迷的钦原抬出来了。白泽毫不掩饰地冲过去检查钦原的伤势，声音阴冷：“旧伤复发？她脉相紊乱，时断时续，分明就是你以伏羲琴的修罗之音所伤。你伤了钦原，知道逃不过我们的追查，于是想携麒麟潜逃。若不是小生来得及时，还真让你们跑了。”
　　“静，你是医生，你说钦原到底是不是旧伤复发？”我朝澹台静丢了个眼色，心道，赌了，就赌澹台静不会让白泽带走我。
　　果然，澹台静平静地走到钦原边上替她号脉。半晌抬起头来道：“白泽，钦原她确实是旧伤复发。那日她离花颜太近，心脉损耗得厉害。前些天对付南宫的人又伤了元气，旧伤复发没什么稀奇的。”
　　“是么？”白泽冷笑，“医鬼大人可不要滥用职权包庇犯人啊。不管怎么说，小生必须带走伏羲琴，今天的事不是你一句‘旧伤复发’ 就可以了事的。伏羲琴，不想惹事的话，就委屈您跟小生走一趟。”
　　我还未开口，眼前就闪过一道雪光。定睛一看，澹台静横剑当胸，拦在我跟前：“白泽，你要带走她怎么也不先问问我？”
　　“医鬼大人，小生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罢了，跟大人动手，小生自问还没有这个胆量。”白泽轻轻一笑。
　　“看来你是逼我把话挑明了。临江闭关这几天，你就在义军按动手脚……不，怕是早就有此居心了吧。亏你还是临江看重的朋友，居然要夺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义军！”澹台静一脸愤慨，声音都有些颤抖，“刚才你哄得灭蒙前来打探，就是想夺了花颜体内临江的丹元对不对？”
　　“医鬼大人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小生也就直说了。”白泽合上扇子，眼睛里笑意全无，“临江太注重私人情感，为了这个丫头好几次拖延了我们的行动。你们去潼渡的时候，我们就讨论过了，现在的临江已经不再适合做我们的头领。跟着这样一个感情用事的首领，等着我们只能是绝望的深渊！……除非除掉这个扰乱他心神的小丫头。”
　　“你……”澹台静没有料到白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气得语结。
　　“医鬼大人要是明白小生的一番话，那么就请收起兵器，让伏羲琴随小生走一趟。”
　　“不可能！”听到最后一句话，澹台静似乎突然清醒过来，剑锋直逼白泽，“有我医鬼在，谁也别想带走她！”
　　“是么？”白泽轻轻一笑，“医鬼大人怎么不看看外边的情形？现在就算是小生想要给医鬼你面子，放过这孩子，外边的兄弟们恐怕也不会答应吧？”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把钦原抬回去休息。
　　不料他们抬着钦原才跨出院门，外边就骚动起来，开始只是杂乱的嗡嗡声，渐渐的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清晰的声音流，“斩魔女，除祸根！”。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直炸得我六神无主。澹台静也愣住了，这场面绝对出乎她的意料。
　　“白泽你在磨蹭什么？”随着熟悉的声音传来，李寿从门外飞身而入，张开鹰爪径直向我扑来。
　　速度之快我根本闪避不及，没料到麒麟早已筑起了结界。将来势凶猛的李寿挡在了离我一箭之远的地方。
　　“有老子在谁也别想动她！”麒麟恢复了原形，冲着众人大吼一声。声浪震得屋子都震了两震。
　　“你们！”澹台静声音发颤，手颤抖地指向在院中一字排开的众头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们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临江！”边说边恨恨地跺了跺脚，眼看泪水就要逼出来了。
　　“医鬼，识相的就让开！交出这妖女！”灭蒙吼道。我头脑发懵，却突然觉得被一群妖怪骂做“妖女”还真有喜感。
　　“有这么热闹的场面看，怎么不通知老婆子我呢？”岱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踱进院子，众妖/仙纷纷自动让出条路来。
　　“岱婆婆！”澹台静像是见到救星一样，“他们要杀了花颜！”
　　岱婆婆朝她摆了摆手，转向大家。声音迟缓却有力：“诸位如果看得起我这个老婆子的话，就请安静片刻，听听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她话音一落，喧闹的院内院外迅速安静了下来，岱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诸位可都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临江的队伍里的吗？元熊，你先说。”
　　“啊？那啥……”元熊摸摸脑袋，“除妖师要俺的熊皮做衣裳，是临江救了俺……还有啥好说的，反正俺这条命都是他给的，俺当然要帮他，他是帮俺们妖精打天下的。”
　　“很好，那么灭蒙你呢？”
　　“临江仗义，在我们寨子过不下去的时候送给我们仙果树，救了我们整个寨子。”灭蒙说着，眼睛里闪过点什么。
　　“李寿呢？老婆子要是没记错的话，临江好像与你无恩无惠。”岱婆婆的声音柔软下来，院子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涌起了几分温情。
　　“本来我帮他就不是为了什么恩惠。”李寿竟然还微微笑了，“是他的想法打动了我。我一直都记得那天，那个天仙般的少年信誓旦旦地说他要建立一个平等的，自由的，所有生灵都可以生活在阳光下的九重。”话音落下，一种柔软的情愫在院子里弥漫开去。
　　平等的，自由的，所有生灵都可以生活在阳光下的九重。
　　原来这就是临江的梦想。我只觉得眼睛发酸，长久以来，我对他所做的事情不闻不问，甚至在心底彻底否定他这个看似天真的愿望。可是这一瞬间，从众妖的眼里我却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渴望，对临江所描述所向往的九重的无比渴望。不可否认，我被他的愿望打动了。总有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梦想，也会让人产生无穷的力量。
　　“岱婆婆，你大晚上的过来不会只是让大家叙叙旧吧？”白泽冷冷的声音打断了院子里众人的遐想。我亦被拽回冰冷的现实，现在不是考虑临江的梦想可实现性的时候，我的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呢。
　　岱婆婆不为所动，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只是希望大伙都能记住，我们最初是因为谁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一起。”说完，用她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从右至左一一扫过院子里的众人，“这丫头身体里有临江的丹元，你们若是杀了她便是要了临江的命。若是先取出丹元再杀了她，你们也请想想，能让临江用丹元救护的人被自己的兄弟们杀了，醒来的临江又该有伤心？”院子里又是一片沉默。这些妖仙们多半是与他共过生死的，对临江他们总还是下不去手。
　　“好，小生确实可以看在临江的份上放过这丫头，可是岱婆婆。这丫头毕竟不是我们的人，既然是临江最重要的人，又怎么能不和临江站在一起？”白泽目光如炬，燃得我心里发慌。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泽的话点燃了众妖仙的情绪，下边顿时又嘈杂成一片。
　　“这个容易，临江看重的这丫头正是上古神器伏羲琴，只要她留在青河，我们又怕什么临江分心呢？”岱婆婆笑着回过头来，“不知花颜意下如何？”
　　我略略扫过院子里的妖仙们，全是鹰一样的眼神，这场面，怕是只要我做个“不”的嘴型就会立马被撕成碎片。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于是点了点头道：“全听婆婆安排。”
　　“不行！”眼看众怒已然平息，麒麟却在关键时刻大吼一声。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变作两个大，你大爷的！又怎么了啊？

　　一场虚惊

　　第61章 
　　果然，麒麟这畜牲不识时务的一喊，让原本已经准备回转的一干小头头们“嗖”地又转了回来。
　　“没事没事，你们听错了……”我赶紧否认，一边摇头一边踩麒麟的爪子。
　　“听错个鸟！老子说不行就是不行！”麒麟这没大脑的畜牲又是一声大吼。
　　“哦？岱婆婆，花颜似乎不愿意留下呢。”白泽笑得诡异。
　　“不是不是，我愿意我愿意！”我头点得都快赶上抽风了，边说边假意摸麒麟的毛在它耳边轻声道，“兄弟饶了我吧！有话回头再说啊！”
　　谁料那麒麟居然一根筋通到底，毫不理会我又是递眼色又是顺毛的暗示，仍然大喇喇地吼着：“你不回去让老子怎么跟明颢交代！”
　　“这个简单，你去接明家小公子过来就是了。”岱婆婆面不改色的微笑，“去年冬天炎川一役里明公子帮了我们大忙，请他入伙大家没有意见吧？”
　　那次月族长老袭击村子，确实多亏明颢挡下了重明的阴兵，在场的妖仙们也都心知肚明。所以岱婆婆这么一说，倒也真没人反对。
　　一场虚惊，让岱婆婆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岱婆婆好厉害！”白泽收兵走人后，澹台静像个小孩子似的抱住岱婆婆的胳膊又是跳又是叫。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晃荡！你这丫头，留下来帮临江多半是看重他的美色吧？”岱婆婆笑着打趣澹台静。
　　“才不是呢！”澹台静本来苍白如素的脸竟唰的红了。没等她编出什么借口，秀秀就闯了进来。
　　“静！医王大人请你过去。”秀秀急冲冲地拉起澹台静就往外冲。
　　“临江出事了吗？”我心里一急也要跟上去，岱婆婆却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不要紧，临江没事。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说罢低头对麒麟道：“麒麟大人，麻烦你暂时照看鲒婴，老婆子以青凤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对花颜不利。”麒麟打量了她半天，化作人形，从我怀里接过了胖鱼。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岱婆婆，“临江离开的消息是你放给月族长老的？！红鸾说欠你个人情……”
　　“很惊讶么？我告诉她村子守备的弱点，她当然是欠了我人情。”我的反应让岱婆婆满意的笑了，“不单是这样，今天晚上的闹剧也是我们事前布置好了的。”
　　什么？我只觉得头脑严重不够用了：“这么说，白泽他们刚才都是在演戏？”可是澹台静的反应不像啊！
　　“也是，也不是。”岱婆婆忽然笑得高深莫测，“知道真相的人，只有白泽，李寿和我。”
　　我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竟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站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得狡黠的明老太太。
　　“在炎川时你说得没错，临江手下确实是一帮乌合之众。自从攻下了半壁炎川，我们内部的不合越来越明显。自从你出现在九重，临江的心叫你分去了大半，为你寻找麒麟牙，收集昆仑镜碎片，无所不至的保护……手下的人没有意见才是奇怪呢！老婆子我一开始想劝你加入我们，这样一来，一则临江不用分神特意去保护你，二来以你伏羲琴的身份，既可以增强我们的势力也能顺带恢复临江的威信。”说到这，岱婆婆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我没想到的是，你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却有得是主意。临江为你做了那么多你非但丝毫不领情，还跟我举出临江必败的因素来。我这才发现，你跟你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爹爹全然不同，根本就是只想着如何置身事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强拉我入伙？为了我一个没什么用的人搭上半边炎川值得吗？”我满腹狐疑，就算我是伏羲琴，也是把断弦的。无法掌控的力量越是大就越是无用。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岱婆婆起身走到窗前，“自你走后，我们也觉得放任内部的不合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正好，我用这点微薄的预视之力看到了小公子的劫难，于是用我们内部情报换得红鸾去通知你。幸好你放不下那孩子，还真替他应下了一劫。临江一走，我们就故意败给了南宫，退守青河。”
　　“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不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这丫头，不知道有时候越是危难，人心反而越是齐聚么？”岱婆婆回头一笑，“以炎川排不上用场的一块土地换回凝聚力，这个买卖怎么算都是赚了。”
　　我听得瞠目结舌，这样的手段，就是打死我也是做不出的。果然，要成气候的人多少要有些狠劲呢。
　　“至于你，为了临江的威信，是非留下不可。所以我们便演了这么一出戏，今天这样一闹，整个青河都知道你伏羲琴归附了临江，往后你要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算计我。”我瞪着岱婆婆心里不知是怨怒还是恐惧。
　　岱婆婆摇摇头：“你这丫头，得了别人那么多好处也不知道回报，还要怨我算计你。这次全当是你还欠临江的人情吧。”说罢，她走到我跟前拍拍我，“明天，你肚子里的丹元就要还给临江了，好好休息吧，已经不早了。”
　　“唧咕唧咕唧咕”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忽然朝我脸上抹了抹。我低头一看，小小的胖鱼整垮着脸替我擦眼泪。我哭了？伸手朝脸上一抹，果然是湿漉漉。
　　“哭什么，想走的话老子现在就带你回去。”化为人形的麒麟双手抱胸撇着嘴斜眼看我。
　　这一晚大起大落的，我心里是说不出的空落，听麒麟这么一说，不自觉地抬头看他。化作人形的麒麟看起来和明颢差不多大小，我越是看他，眼泪就越是止不住。
　　我想明颢。
　　此刻，孤身一人呆在青河，我第一次诚实的面对了自己的心声。我想明颢，我想那个为了我一点小伤而训斥我的明颢，想那个酣战回来疲惫不堪却仍然惦记着给我做饭的明颢，想那个为了不把我卷进纷争选择独自扛起压力的明颢，想那个一次次拼死救我于危难的明颢……
　　临江对我好，我不否认，可是那是因为我是花蘅的女儿。而明颢，他这般待我只因为我是花颜。
　　“好了好了，你们母的就知道哭！”麒麟不耐烦的变回了原形，“上来吧！明颢那家伙吩咐了，只要你想回来，老子拼死也要带你回去！”
　　这话终于拉回了我的心思。我止了泪水，哽咽着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走。明天还要归还临江丹元。岱婆婆说得对，我欠临江太多了。你先回去吧，就说是我自己愿意呆在这里的。”
　　“哼，爱走不走，就算你不回去明天老子也非走不可。”麒麟哼了一声。眼睛一闭往地上一趴，睡了。
　　“为什么非走不可？”我蹲下去摇它，那畜牲哼了哼，就是不搭理我。
　　我慢慢站直了，总觉得它那句话里有点问题。“唧咕”胖鱼又拽了拽我。我低头朝它笑笑，又抬头看向漆黑的窗外：“你也想他了吗？我也是。可是我不能让他过来。”

　　桥路两清

　　第62章
　　还丹的过程异常顺利。丹元刚刚没入临江闭关的洞门，门口盘桓萦绕的银色花纹就像水波一样漾开，片刻，临江就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洞口，一袭白衣的他墨发披散如瀑，在旁边若隐若现的银色茶花浅淡银辉的映衬下，宛若天人。
　　“临江需要休息，大家先请回吧。”澹台兄妹见到临江醒来，马上开始驱逐闲杂人等。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不住地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临江。
　　果然，才走出数米，就听见临江笑着对澹台兄妹道：“我有些事情想跟颜颜说。”澹台兄妹对视一眼，犹豫地看向临江。临江轻轻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说罢朝我招了招手。
　　“花颜，临江刚醒身体还很虚，你们不要说久了。”澹台静认真地嘱咐我后跟澹台幽一同离开了。
　　“说吧，你有什么事？”临江浅笑，一股白茶幽香沁人心脾。
　　“谢谢你救了我。”我说完才发觉这话是不该说的。
　　临江不出所料地蹙了眉：“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不管我为你做了什么你都不需谢我。”
　　“可是，这次是你拿命来救我……”我嗫嚅着，“我爸……爹爹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你不是也拿命去救明颢吗？他又做了什么值得你这么做？”临江不答反问，眉眼间笑意全无。
　　我不说话，明颢为我做过的事我一件件全记在心里，漫说这次拼死救他，就是给我千百次选择我也还是会这么做。可是，这样的话却觉得说不出口。只觉得一旦说出个实实在在的缘由来，反倒是糟蹋了我救他的心思。
　　“明白了么？”临江柔声道。
　　我看向他，点了点头。想到正事还没说赶紧道：“一会麒麟要回潼渡，你让你手下的人别拦着。”
　　“你不去？”临江看着我，眼里波澜不惊。
　　“我不去，”我笑得欢快，“临江‘叔叔’，我留下来陪你。等你修好了昆仑镜我就回家，告诉爹爹你现在怎样怎样的美貌后悔死他。”
　　临江嘴角微微上扬，口里却是责备：“别胡说，我跟你爹是生死之交，关这副皮囊什么事？”语罢又收了笑，力度恰好地握着我的手缓缓道：“昆仑镜已经提前修好，只等下一次月圆就可送你回去。你可想好了，这一走，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想不到抉择之日来得如此之快，必须承认，我自私得很，为明颢留在这里我做不到。我直视着他点点头：“当然。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虽然知道很无理，可是……我咬咬唇：“临江……我可以再托你件事么？”
　　“你说就是。”
　　“我觉得明颢他有点古怪，我走后，你帮我照看他好么？”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欠了临江这么多，任说一点要求都觉得太过无理。
　　“这个自然，我是应过璇玑的。”临江只是浅笑。
　　忽然间，看见了临江腰间青光一闪。我惊讶地看着他腰间拴着明黄绦子的青玉佩，那个不是已经被我扔在寒潭里了么？临江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眼玉佩，笑道：“别看了，这个可不会再给你了。”
　　我亦是笑，他眼里的落寞我怎么看不出？相思寄予无情物，总是叫人心酸的场面。
　　所以，是我的话，那便什么也不留。
　　我解下系在颈上的血色玉珠，牢牢缠在胖鱼身上。将肉呼呼的小家伙交给麒麟时，心里竟也有一丝不舍。我不由得又抓着它往脸上蹭蹭。
　　小家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握着我的头发就是不松手。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也不知在想什么鬼主意。我一点点掰开它的小胖爪子，威胁道：“胖鱼，你再不走我以后可就再也不见你了。”
　　麒麟白了我一眼，一脸怨念的拿爪子不住地刨地：“老子不带你回去怎么跟明颢交代？”
　　“走吧走吧！你说就我回家了，他不会怪你的。”我一个劲地催它走。麒麟咕噜了两句也就载着胖鱼朝凉水飞去。
　　看着它俩消失的方向，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今往后，我与明颢就真的桥归桥路归路。这将近三年的时间只当是一场梦罢。
　　“花颜！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澹台静突然冲了过来，一脸严肃拉着我就跑。
　　“出什么事了？”我回过神来，随着她向议事堂跑去。
　　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各个都是一脸激愤之色。原来月族长老刚刚向临江下了战帖。
　　“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九微尊者动手前从无预兆，这次怎么会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澹台幽若有所思，“临江，你怎么看？”
　　临江略一沉吟：“你说得没错，总之我们先派人去探探虚实。”
　　“派谁去？”性急的元熊一脸兴奋，伸长脖子等着临江点将。
　　“九微尊者用的大概是调虎离山计，派谁去都会造成防御上的空缺。在下是领头的，自然应当是在下去。”
　　“不可以！”澹台静马上反对，“你元气还没恢复不能大动干戈！”
　　“静说的没错。”澹台幽跟着说道，“丹元今日刚进你体内，要恢复力量至少还有两天。更何况你是首领，要是你出了什么状况，青河必定人心大乱，到时候月族要取青河简直是易如反掌。”说完，议事厅里的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小生倒有个提议。”白泽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扇子，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其他人都有守备任务，小生看来让伏羲琴去正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不行。”临江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古怪了起来，我突然想到，之前临江就是因为对我过于关照而遭致了信任危机。
　　我小心翼翼地扫视了周围一通，朗声道：“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刚说完，就接到了临江警告的目光。“颜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连九微尊者是什么样子擅长怎样的攻击都不清楚，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没见过？九微尊者一取法于风，二取法于地，三取法于人，四取法于四时，五取法于五音，六取法于六律，七取法于七星，八取法于八方，九取法于九野。是月族最高等级的长老。但是他们即使掌控得再全面，也还是抵不过我的修罗之音。”我反驳道，这是白泽给我的机会，也是给临江立威的机会。若是我做得好，妖匪中便无人再敢质疑临江待我的态度。日后临江照拂于明颢也要名正些。
　　我说完，不光临江，整个议事厅的妖仙们都瞪着眼看我。我心里暗笑，这个《异物录》简直堪称九重的百科全书，真是什么都记载，总算我没有白背。
　　“怎么样，临江？小生就说她合适吧。”白泽笑道，“放心，小生愿随她同去。这上古神器损坏了可就不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临江也没有反对的立场了，只得点头同意。

　　急转直下

　　第63章
　　我和白泽照约定来到青河与月圆之间的小岛上。这个岛是正处在由月圆通往青河的门户上，也是青河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定睛细看，就可以发现有一青一黄两股气流横贯小岛气流相交，交汇处明显见得两股气流互相抵触避让。岛上花草繁茂而树木零落，地势平缓，不用障眼法的情况下要藏伏兵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是说九微尊者最喜欢出其不意，他们会不会直接越过这里？”半天没见到人影，我有些担忧。毕竟月圆与青河间隔的是大片的水域，虽然这个小岛是中间唯一的着陆点，可九重的飞行工具可谓是出神入化。上次他们拿昊天塔对付我时，似乎没有任何凭借就能漂浮于空中。
　　“这你不用担心，他们一会找不到入口就会乖乖过来的。”白泽颇为悠闲地就地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找不到入口？”我不解地推推他，“九重难道还有九微尊者过不了的结界？”
　　“医王医鬼在青河的结界内参杂了他们的独门毒药。任他们九微法术再高也解不了医王医鬼下的毒。除非在这个岛上，借着他月圆的气冲开结界。”
　　“啊！”我惊呼一声，向后跳开了两步，远离了两股气流交界处。
　　“你怕什么？”白泽睁开眼睛不悦地看着大惊小怪的我，“这么大的青河才下了那点毒，毒不死你。”
　　“那九微又怎么会怕？”我眨眨眼睛。
　　“书呆子，你不是会背《异物录》么？九微穿过结界的时候会造成气流异象，届时结界中稀薄的毒素能在瞬间暴流向气流改变的地方，九微法力再高终究是人，普通的凡人之躯怎么受得了医王医鬼的绝顶毒药呢？”白泽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你们说是不是啊，九微尊者？”
　　我心中一骇，当即四下张望，之间对面黄色气流范围内本来空无一物的原野上渐渐显现出了九个修长的身影。正是那日企图以昊天塔镇住我们的九人。
　　白泽横跨一步，站到了我身侧。只听得他在头顶轻声道：“一会他们就要冲开结界，你抓着我别动。”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我牢牢抓着白泽才勉强稳住。
　　好容易气浪平稳下来，我俩已被九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帅哥朝我笑笑：“这回没有弦音在，老夫倒要看看你一把破琴能抵什么用？”说罢，打了个手势，剩余的八人与他交换了眼神。随后九人快速移动步伐，将我们困在了阵中。
　　我心里暗叫不好，我根本就控制不了什么修罗之音，本来是准备借用九微的杀气引发修罗之音。谁料这九人却似乎已有觉察，对我们只困不杀，绵转的杀意像是九条鳗蛇，要生生将我们扼死在阵中，偏偏这样的杀意又激不起我体内的杀戮音律。我急得在阵中乱喊乱叫却丝毫不起作用。
　　白泽也明白了九微的用意，忽然略带讽刺的笑道：“不就是不敢放出杀气么？小生来助你们罢。”说着竟朝我一掌劈来，强烈的杀意瞬间解开了修罗之音的束缚。
　　“你不要……”一个“命” 字尚未出口，我就惊觉森然的修罗之音自口中源源不断地流转出去。霎那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白泽在我面前口吐鲜血软软倒下。我心里越急却越是停不下来，只能尽力远离他，九微开始还能稳住阵型抵挡我的音韵，时间一长，便开始乱了起来。
　　阵型一乱，九人再也扛不住，为首的人指挥他们向青河撤离。白泽离我这么近估计是没有救了，想到这里，我便再也不起抑制魔音的心思，只想着定要阻止九微的撤离才不枉费白泽一条性命。
　　上一次开启修罗之音是在夜里，只知道周围的人哗啦啦倒了一片，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今天，在晴天朗日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倒下的九人自不必说，就连岛上的草木也显现出了枯败之色。我控制不了开启的音律，只知道它们一圈圈的荡开，小岛四周的水里也不安的激荡起来，大小鱼儿纷纷翻起了白肚皮。
　　眼前的这一切无法不叫我恐惧万分，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身体里毁灭的力量是这样的可怖。只是现下的我像辆动力全开却控制失灵的机器，只觉得几乎没有什么能叫我停下来。
　　时间每过一秒，在我眼里竟长如经年。也不知道究竟用了多长的时间，这样的声音被由远及近的强大力量给压制了下去。声响一绝，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看见白泽躺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道殷红的血痕。想爬过去看他的伤势，身体却瘫软得动弹不得半分。
　　“老爹，还不收了这破钟！”空中传来郁二娘娇笑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口类似青铜铸造的大钟上歪坐着三人，两旁的是二娘和子三姐弟，中间那妖却是那日明颢放出来了郁千里。难道，这口钟就是他们说的宝贝？
　　“啧啧，原来伏羲琴这么厉害。”郁千里嘻嘻一笑猝不及防就收了东皇钟，害得姐弟两差点从空中跌落。
　　“死老头！我就说不该叫醒他！”郁二娘边翻白眼便搀我起来。我挂念着白泽的生死，苦于嗓子已哑，抬手指了指毫无生气的白泽。
　　“没事，等用完他去就让老头给娘亲守墓去。”子三说着落在了白泽边上，检查白泽的伤势，我听见他嘀嘀咕咕，却听不分明，心里更是着急。一会，子三转头喊道：“老爹，过来瞧瞧他！”
　　郁千里眼珠一转，轻巧一跃落在白泽身边，伸手摸了摸脉搏就直咂嘴道：“这娃儿是没得救了。”
　　我心底一沉，哑着嗓子道：“救他！求你！”白泽我不甚了解，却知道刚才若不是他拼死劈我，这修罗之音是如何也发不出来的。他明知道修罗之音反噬极厉害，却仍然释放那样重的杀意。他这一死，临江岂不是少了员大将？
　　“放心，他也死不了。”郁千里摸了摸下巴，“不过老夫一时半会也救不活他，还是先给临江送去好了。”
　　什么叫说曹操就到？老猫妖才一说完，就听见临江的惊呼声：“颜颜！白泽！”我扭头一看，临江和澹台兄妹已然落在了岛上，正急速朝我们奔来。
　　郁千里见他们到来，把白泽往澹台幽怀里一送，挤眼道：“医王医鬼，这娃儿就交给你们了。孩儿们，咱们走罢——”说完就伸手来拎二娘和子三的衣领。话音刚落，就已将他姐弟二人连带我带到了空中。
　　“你们要带她去哪？”临江看着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白泽，本是满脸忧色。忽见我被猫妖掳到半空不由大喊起来，一条白练已然缠到了我的腰上。
　　我本也害怕他们带我回潼渡后见到明颢动摇我要走的决心，便极力挣扎起来。子三见状从二娘怀里跩过我来，左手拉着临江的白练故意大声道：“小颜，你真就这么不愿见他？小颢他为了你现在可是连命都快不保了诶！当真不去看看？”
　　什么？！明颢要挂？我和临江俱是一愣，腰间的白练明显一松。我看向二娘，她点头承认。我只觉心火一旺嗓子眼里一甜，咬紧牙关才把那股腥甜生生咽下。

　　心甘情愿

　　第64章 
　　脚一沾潼渡的地，我就没命地跑起来。才冲到大院门口，却见到小浣熊顶着胖鱼站在门口晒太阳，见到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姐姐没走呢？”我顾不上回答它匆匆点点头，就往里边冲去。
　　“小颢他为了掌控役鬼术去白潭救你，动用了明家先人下在麒麟身上的血咒。”
　　“血咒？”
　　“明家老祖宗早预见到他们子孙的遭遇，偷偷在水麒麟身上下了血咒。开启血咒后，只要是明家子嗣，哪怕只是孩童都能够完全掌握至阴的水之神力……只不过，开动血咒的人从血咒开动开始算起只有六个月的好活。”
　　“他胸口的黑色印记……”
　　“那就是血咒解开的契约。”
　　与子三哥哥的对话一遍一遍的在耳畔轰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只道他喊我颜姐姐是因为我不肯留下闹别扭，我只道他是个闹不清亲情爱情的小屁孩，我只道自己拿命救过他一次就还清了欠他的所有……
　　“今日便是他每月用血续咒的日子……算起来，血咒开启已经有五个月了吧。”
　　我牙咬挥去心里不祥的念头，去推明颢的房门。
　　门却被人先打开了。
　　明颢看见我猛然一愣，摇摇头，又将房门关上。我条件反射地闪身躲到了拐角处。刚站稳，只听得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果然是在做梦啊。”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在干什么？难道要去跟他说我留下来陪他过最后的日子？可是明颢心性极高，这样近似施舍的陪伴他怎么会要？我哪里知道，在见到明颢的瞬间方才不顾一切的勇气会流失得干干净净。刚才不管不顾的冲劲变成了现在进退不得的尴尬。
　　“花颜。”不太熟悉的呼唤声吓了我一跳。抬头看去，郁千里那只老狸猫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怕明颢听见，赶紧朝他比手势叫他住嘴。
　　郁千里笑得眉眼弯弯：“不要紧，那娃儿已经走远了。”说罢朝我招招手，“过来搭把手。”我这才注意到他在掘园子里的花草。
　　“你把园子里挖成这样，一会让郁姐姐看见了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我走过去帮他扶着一株蔷薇，看他小心翼翼地把蔷薇的根从土里刨出来。郁二娘在园子里中的一定都是名贵品种，这一株小小的蔷薇也不知能卖上多少钱。
　　“不要紧，这是给他们娘送去的。”郁千里把刨出来的花都放在一个独轮车的斗里，挑得全是园子里开得最美最艳的花。
　　干完活，郁千里直起身来，擦擦额上的汗朝我道了声谢，就推着独轮车一瘸一拐地朝院子小门走去。
　　嗯？一瘸一拐？我眨眨眼睛跟了上去。“你受伤了吗？”我指指他的腿。
　　郁千里先是一愣，而后笑得眼角弯弯：“一千多年前的伤了。”
　　“像你这样的大妖怪也治不好自己的伤啊？”我有点好奇地跟在他后边。印象中，妖精应该是不会留下残疾的。
　　“哈哈，这条腿是我自己砍伤的。”郁千里畅快地笑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
　　“自己？好好的砍自己做什么？”我更加好奇，到底是妖怪，自残还能那么开心。
　　“还不是为了娶孩子他娘。我娘子真是泼辣，说是谁能自砍一刀，她就嫁谁。”郁千里笑里有无穷的甜蜜，忽然伸手一指，“现在我还记得她拿把大砍刀叉腰站在门口的凶相。”
　　我顺着他看去，突然发现我们正站在不知丘那个荒废的小镇上。这就是传说中的缩地术么？更令我惊讶的是，当时封印他的入口竟还原成了曾经模样，一栋小小的酒楼。泛黄的酒字旗甚至在风中微微摆动。
　　郁千里推着车走进了店铺。我才发现，不但外边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就连店内也像是正在营业的酒楼。老猫妖左右环顾了一圈，搔搔头：“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原先是不是这样子。”说着又走到后院里，将蔷薇一株株种好。
　　“娘子，为夫带些花儿给你养着，记得好好浇水。养养性子，看你往日里管教老三那么严，他们现在都不敢来看你。”郁千里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话，好像他死了千年的娘子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一般。看他幸福的笑容，我心里忽然涌起了异样的感觉。
　　“你很喜欢你娘子吧？”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选了这个蠢问题挑开话头。怎么会不喜欢？为了娶到那女子甘愿自残一腿。
　　“还好吧。”郁千里的回答总是出乎我意料，“她很有意思。”
　　“你娘子只是个普通人，你还为什么要娶她？她是不可能跟你共生死啊！”看着亲密的爱人一天天的衰老直至死去而自己却永葆青春，这到底是种什么心情？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从他身上询问出什么答案来。
　　郁千里转过头，冲我笑微微：“小娃娃，你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共生死呢？”
　　“难道不是吗？”生同衾，死同穴难道不是所有的恩爱夫妻所梦想的么？
　　“这个么？”郁千里曲起手指挠挠脸颊，“要看怎么想啦。就算都是人也有先死后死嘛。我嘛，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快乐的生活过就很满足了啊。”
　　“可是，以后呢？一个人独自活着不会更痛苦么？”正是因为有过欢乐的时光，日后的孤寂痛楚会更加鲜明，不是么？
　　“唔……”这次狸猫难得地沉默了片刻，“不过我想要是当初因为害怕以后会失去而没娶她才会真正的后悔一辈子。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也就连失去的权利也没有。”
　　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也就连失去的权利也没有。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我心上。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就没有想明白过呢？我一直以来的逃避让这句话砸得没了根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哪怕知道明颢命不久矣也无法下决心留下？为什么有拼死救他的勇气却无法说服自己为他留下？我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明颢先我而去，于是干脆选择先离开他……
　　再次回到潼渡的宅子里，我终于有了面对明颢的勇气。
　　“颜姐姐……”见到我，明颢愣了，又要去拍自己。
　　我笑着拉住他：“别拍了，你没有做梦。”
　　一瞬间，明颢脸上闪过数种表情，迷茫，惊讶，欣喜，疑惑……最后回归了淡淡的笑：“你是来告别的么？进来坐吧。”说着摆出了请进的手势。
　　我轻轻摇了摇头，浅笑：“我不走了。”
　　“说什么呢？”明颢摇摇头，“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但是这里是你的世界。”我轻轻的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你活得一日，我便陪你一日，活得一时，我便陪你一时。
　　明颢眼里亮起希翼的光彩，转瞬即逝。盯着我的脸，两汪秋水黑眸忽然变得冷然：“是不是郁姐姐他们跟你说了？你走吧，我不需要同情。”他说着转身进屋关门。
　　我急得一脚拦在门口：“不是同情！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明颢动作一滞，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我趁机钻了进去，将门一合，盯着他道“我说我喜欢你，想留下来，不行吗？”

　　相聚有期

　　第65章 
　　又到了夏秋之交的季节。湖中的荷花过了盛放的时节，枯败的花叶零零星星的在水面上浮着。由水榭上望去，枯叶残花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年前决定留在这里的时候，是绝对没有想过今日的。本以为明颢只有月余好活，谁知李行远竟在危急关头，以自己数千年的修为换回了明颢的性命，自己陷入长久的沉眠。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明颢法力尽失，如今的他再也没有操纵水的力量。最初的一段时间，经常见他呆呆的坐在水边发愣。叫我常常怀疑，自己留下到底有没有错。是不是因为有我在，骄傲如明颢才选择了在牺牲了李行远又失去法力之后苟活着。
　　好在没等我内疚太久，明颢自己便想明白了，在鬼门关外晃荡的次数太多，让人愈发的懂得珍惜活着的权利。
　　“娘亲！”随着一声含混不清的喊声，冷不丁一个家伙砸进了我怀里。又是亲又是舔弄了我一脸的口水，打断了我一大早的胡思乱想。
　　“谁是你娘亲！”我擦了擦脸，拎起胖鱼，好家伙又沉了不少，成天光吃了吧。胖鱼身上的蚌壳已经初具雏形，不知道是谁教的，这些日子欺负它狠了，它也知道拿壳狠狠夹我。不过，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的？我捏捏它的脸：“你还会说什么？”
　　小家伙等等眼睛，想了半天邀功似的叫道：“系！不系！”我等着它的下文，可瞪了半天，它来来回回就会这两个字。
　　“胖鱼是笨蛋！”我伸手戳它。
　　“不系！”
　　“是！”
　　“不系！”
　　“是！”
　　“不系”
　　“是是是是！”
　　“不系不系不系不系！”
　　“不是！”
　　“系！”
　　“诶！对了么，胖鱼是笨蛋！”我开心地揉揉它肥嘟嘟的脸蛋，看它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跟胖鱼玩得不亦乐乎，忽听得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扭头看去，果然是明颢。他难得地穿了件看起来颇为华贵的紫色长衫，腰间束了条鹅黄色腰带。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他还有几日就满十七了吧。脱去稚气的明颢手执缰绳，一眼望去当真是俊秀挺拔。见到我，唇边荡开了一丝笑意，却仍是骑在马上只是不住地朝我招手。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我抱了胖鱼就向他走过去。
　　行到马旁，明颢不等我开口询问便托着我的手臂向上一拉，将我稳稳放到了马上。胖鱼见到明颢跟打了鸡血针似的，极兴奋地又是拉我又是指着明颢：“系、系！”。
　　“系什么系？”我捏捏它，突然想起什么，于是举起胖鱼送到明颢眼前笑道：“你看，胖鱼会说话了诶！”
　　刚说完，胖鱼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扑到明颢肩上，欢声道：“系爹爹！”
　　我囧得目瞪口呆，两只手空举着，半晌才想起解释：“不是我教的！”
　　“我知道。”明颢却轻轻一笑，将我傻举着的手按下，又摘下伏在他肩头的小胖鱼塞进我怀里，鬼笑道，“是我教的。”
　　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眸子里狡黠的笑意，脸登时烧了起来。一时间竟找不到接口的话。
　　明颢见我这样笑意更深，低头附着我的耳朵吹气：“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之前是谁死皮赖脸的要留下陪我？”
　　爷爷的，悔死我了！这死小子有事没事就提提两年多前的那次告白。我脸烧得冒了烟，羞怒之下回手就给他一肘子。明颢却飞快地捉住了我的手肘，声音甚是愉悦：“不闹了，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问他什么东西他却不说，只说是到地方我就知道了。我也懒得逼问，由他带着我纵马前行。其实能有什么大事呢？这两年里在郁千里的斡旋下，月族和临江定了协约，竟也相处得平安。我想其实是双方在郁千里一家的干涉下闹得元气大伤，就是想打也是力不从心才对。可郁千里却得意得很，没事就跟我们吹他的手段是多么的高明。其实谁不知道，要不是他们狸猫特别能敛财，收集了一堆威力巨大的宝贝，月族和临江他们哪有那样容易摆平的？
　　这么一想，发现我们像是在往潼渡的方向去。莫非狸猫们又弄到了什么特别的宝贝，明颢带我去开开眼界？
　　正胡乱猜测着，就觉得马速慢了下来。我定睛一看，小道中间站着一个扛着招魂幡的算命先生。这小道两旁都是乱草石块，道路又窄，算命先生往道中央这么一拦，马儿是怎么也过不去的。
　　“这位先生，可否麻烦您略让让，容小可过去？”明颢勒住了缰绳，朝那先生抱拳道。
　　“坐在马背上朝长辈施礼。你祖母就是这么教育你的么？”算命先生哂笑一声。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凭空冒出个算命先生？听他的口气，怕不是专程在此等着我们的。
　　明颢却似没有多想，那先生话音未落，他便翻身下马，又将我和胖鱼接下来。而后恭恭敬敬地朝算命先生行了个礼：“是晚辈失礼，还请前辈不要放在心上。”
　　算命先生嘿嘿一笑，抚了抚山羊胡子：“好说好说。在此遇见也是你我缘分，小公子何不借机算上一卦？”说着就地铺开摊子。
　　我和明颢对望一眼，知道这一卦是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了。明颢朝我笑了笑，示意我安心，转而走到算命先生跟前，作了个揖：“那明颢就恭敬不如从命，劳烦先生了。”说罢朝那人摊开手掌。
　　算命先生装模作样地把他是掌纹看了几遍，说了几个字。声音却极低，我站得甚近也没听得分明。而明颢恰好背对着我，我亦无法从他脸上窥视到什么。只是这算命先生虽笑得和蔼，却让我心里涌起浅淡的不安来。一瞬间，竟觉得这人我仿佛在哪见过，却死活也记不起来。
　　很快明颢算完了卦，向我走来，算命先生也收起了摊子侧立在一旁让我们过去。我仔细看明颢，只见他脸色如常。不过他伪装平静的功夫我清楚得很，可我害怕面对心里不安，也不去戳穿他，仍旧笑盈盈地等他骑马带我们离开。经过算命先生时，那人忽然朝我微微一笑，竟念起了纳兰容若的词句：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九重的人怎会知道纳兰的诗词？我不禁回头望去，身后的小道上只余，马蹄留下的尘埃，哪里还有算命先生的身影。
　　我向来不喜欢纳兰的词，嫌它太柔太感伤。今日听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算命先生一念，早上的好心情一扫而空。阴郁的情绪不自觉地表现在了脸上。
　　“啧啧，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没精打采的？莫不是不想嫁小颢了？”子三哥哥的调侃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低头一看，却见一直在外边游玩的郁二娘也回来了，脚边跟着两年前元气大伤化为绛红小狗的祸斗。
　　我搭着明颢的肩跳下马来，向笑得欢快的子三道：“什么要做新娘子？你胡说什么？”说完又瞧向明颢，却见他脸上一阵绯红。见我看他，便转了视线，正看着我们掩口而笑的郁二娘道：“郁姐姐，我要的东西拿回来了么？”
　　郁姐姐连忙点头：“拿了拿了，小颜啊，姐姐带你去瞧瞧。”说罢就来拉我的手。明颢朝我背上轻轻一推，道：“去看看吧。”
　　我看着他脸上诡异的红霞，满腹狐疑地随郁二娘向屋里走去。胖鱼却兴奋地唧唧咕咕乱叫一通，可惜我听得懂的只有“娘亲”、“系”、“不”这几个字，根本就不知道它在兴奋些什么。
　　郁二娘只是笑，拉着我拐进了我以前的卧室。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我也起了好奇心。一进屋，就看见地上放着个红漆雕花木箱。红艳艳的颜色看上去甚是喜庆。等郁二娘打开箱子，我才反应过来明颢脸上诡异的红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箱里装着的，是绣有金丝的大红嫁衣。
　　“小颜，穿上试试。这可是小颢他奶奶专门给孙媳妇准备的呢。”郁二娘从箱子里拿出嫁衣，又道，“姐姐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从北宫偷出来的，你穿着好小颢可少不得让我敲诈。”
　　我心里又惊又喜，一时间也说不清楚，稀里糊涂间就在郁二娘的帮助下穿好了嫁裙。小胖鱼兴奋得满屋乱飞，绕着我不住地叫“娘亲”。
　　就在我摆弄着衣裙的时候，明颢敲了敲门，问道：“花颜，衣服还合适吗？”
　　郁二娘抢着道：“合适合适！你一边呆着去，别从缝里偷窥啊！”说罢又朝我“吃吃”的笑，“明老夫人真是有心，这身衣裙多合你身。”
　　听到这话，我心里却涌起了异样的感觉，没错这衣服真是合身，就好像是专门为我定做的一样。专门为我定做？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她老太太早就把我作为内定的孙媳妇了。
　　“郁姐姐，我想让明颢看看。”我说道，穿上了嫁衣，心里却是十分的不安。好像在哪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在不住地催促着我穿给明颢看看。
　　“这么等不及啊？大喜的时候让他看个够！”郁二娘调侃道，没有开门的意思。我知道，九重的风俗即使是妖怪，在新婚之前新娘试穿嫁衣也是不能够给新郎看的。只是，心里莫名其妙的声音着实催促得急。我只得拉拉她做羞涩状：“好姐姐，让他看一眼就好。”
　　郁二娘笑笑，没有再阻拦，转身出了房门。我拎着裙裾向门口走去，一抬眼就看到了明颢惊艳的眼神和他瞳仁里红得喜气的自己。
　　只是，我没想到，这也是他见到我的最后一眼。

　　旧时月色（大结局）

　　第66章 旧时月色
　　又是水。
　　就像当年我逛街时莫名其妙的掉到水里一样，明颢由惊艳转为惊惧的眼神好像就在眼前，可此时压迫着我的巨大水压更加真实。就这样穿回去了么？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心里竟没有丝毫喜悦。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河滩上。对岸明明灭灭的霓虹灯和熟悉的巨型广告牌告诉我，我回到了现代，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城市。湘江的水真是浑，不比九重的俪水，回到现代的霎那，九重的生离死别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我挣扎着爬起来。一身是崭新的嫁衣湿得通透，又沾了河滩上的泥沙，黏答答地贴在身上。我摸摸头发，束发的钗已经叫水冲得不见了踪影，我湿透了头发里也满是泥沙。很是难受。可是，这样的狼狈的衣裙却叫我有真实的存在感，提醒着我那些过往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眼膛里异常的干涩，半滴泪也没有。我机械地从细窄的楼梯爬上河堤。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的怪异打扮顿时引起了路人的侧目。心里是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任凭身上的水沥沥拉拉地滴了一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
　　直到一盏路灯下，我看见了一张溢满惊喜的和我一般无二的面孔。
　　“颜颜！”那人朝我奔来，不顾我一身的水渍和沙土紧紧抱住了我。这样熟悉的人，这样熟悉的温度。我呆呆的站着，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颜颜，你这两天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妈妈急得都快疯了！给爸爸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国！”姐姐捧着我的脸不住地说道，“颜颜？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怎么穿得这么奇怪？还全是湿的！颜颜？颜颜？”
　　我拉下他的手，只觉得我声音凝涩至极：“姐姐，我失踪多久了？”
　　“啊？两天啊！这两天都吓死我们了，怎么都联系不到你……”姐姐还在说着，可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两天，只是两天。我在九重过得天翻地覆的五年，这里却仅仅过了两天。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后来是怎样上的楼，怎样进的家门，妈妈姐姐又是怎样把我安顿下来的，我却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一挨床我就沉沉睡了过去。
　　若是完全的黑寂的沉眠也好，一觉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可偏偏在梦里也不得安生，我们在明府的初见，在临川阁的相伴，在生死边缘的来来回回以及后来平静的日子。梦里的明颢抱着小小的胖鱼偷偷教它叫我“娘亲”。然后看我红着脸的囧相，梦里的明颢朝突然消失的我猛扑过去，却撞在了八仙桌上，梦里的明颢独坐在我的房间里捧着我没来得及带上的凤冠一坐就是一夜……我知道自己在梦里，可是却偏偏不愿醒来。这样的梦境，便是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也要强过清醒后面对再也见不到他的现实。
　　可是，是梦，就有清醒的一刻。
　　厨房里妈妈的锅碗瓢盆的乱响终于把我从沉眠中吵醒。
　　爸爸推开房门，发现我已经醒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他坐到我床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我却知道爸爸已经大致猜到了我在九重的过往。父女俩就这么默默的坐着，我第一次觉得和爸爸这样亲近。
　　门铃响了，在厨房忙碌的妈妈指挥姐姐去开门。
　　“小语。师娘。”笑意盈盈的声音自客厅里传来，这样熟悉的声音叫我几乎由床上惊跳起来。是他，是他，可是，怎么可能？我指甲几乎抠进了竹席，却不敢走出去验证。只怕这个声音又是我梦境中的一个。
　　“听说颜颜病了，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听到这话我的心眼看就要蹦出嗓子眼来。爸爸也瞧出了我的异状。他却没说什么，起身向客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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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明啊，刚回国就过来看颜颜啊？”爸爸调侃的笑。
　　“哪里，我可是专程来看老师你的。在路上听小语说颜颜病了。”
　　“哦，这个病啊，你去看看吧，兴许快好了。”
　　然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明颢又长大了么？看起来好像更高了。还剪了短发？好像也挺好看的。怎么晒黑了？难道他凉水也出现了温室效应？……
　　“颜颜？”直到那人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了几晃，我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方才的一腔热血尽数冷却了下去。他是爸爸的学生，林雅明。他不是明颢，从十二岁那年我就认识了他。可是真的好像。不仅是五官，就连不经意间的一颦一笑也像极了明颢。
　　可是再像又如何？就算是同样的皮囊，他里边的灵魂却也不是明颢。我淡笑：“没事，大概是有点感冒了。”我说着，就掀开薄毯起身下床。
　　大概是睡得太久，一站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我条件反射地抓住身前人的衣裳。雅明哥哥扶着我坐在床上，责备道：“还没好你逞什么能？快坐回去。”说罢就给我拉过薄毯盖上。一俯身，一点黑色在他被我拉开的衬衫领口处晃了一晃。
　　我不假思索地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衬衣，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
　　“颜颜！你做什么？”雅明哥哥红着脸捂住衬衣要从我手里挣脱，我却不知是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一下子崩掉了他两粒纽扣。
　　“这是什么？”我直盯着他胸口处的黑色印记。
　　“啊？”雅明哥哥低头看了看那个印记，见我一脸严肃赶紧辩解道，“这不是纹身！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的……”
　　“你在哪读的小学？在哪读的中学？”我盯着他紧张地问。
　　雅明笑道，“你今天怎么跟查户口一样？”
　　“回答我！”我逼得更是急，那个答案就在我嘴边可还需要他的确定。
　　“……”果然，他笑容渐渐淡下去了，“你打听到什么了吗？其实，我没有十七岁以前的记忆。所以，你问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以前怕你嫌弃我，一直都叫老师帮我隐瞒……”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紧紧抱住了他，回到现代后第一次泪如雨下。老天待我真是不薄，我不知道为什么明颢会来到现代，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能适应这个世界的时间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五年前就遇见我。我知道的是，他此时此刻真真正正站在我身边。
　　“颜颜？你怎么了？”片刻的怔忪后，他的手也环上了我的肩。语气里却有着十分的不解。
　　我抱着他，好像抱着我未来所有的幸福：“你不是没有十七岁之前的记忆吗？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慢慢的，用一辈子的时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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