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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身边的美女御医：女国医     
作者：文泉杰  
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御医义妁的传奇人生
一部全面揭露神秘中医文化史诗般小说！
一部可以治病的小说！
一部让你灵魂震撼的小说！
一部可以改变你命运的小说
一部让你在绝望中产生希望的小说
汉武帝时期，义妁父母遭到太医院最高长官太医令丞崔府志的陷害，双双身亡，刚刚出世不久的孤女义妁被父亲生前好友民间大夫许善友抱走领养。义妁天资聪敏，对医术情有独钟，立志成为一名大夫。无奈生为女子，又加之养父的坚决阻挠，只得偷学医术。养父在瘟疫中献身，临终前告诉了她的身世。悲痛中更加坚定了她做一名德行高尚的大夫的决心。此后拜长安第一名医郑无空为师，苦学医术，悬壶济世，一时间被誉为女中扁鹊。为学习更高的医术，进入宫廷，几经倾轧与迫害，几经牢狱之苦，不卑不亢，先后做过乳医、女医、女侍医，最终被汉武帝册封为西汉历史上第一位女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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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真心痛（1）
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义妁
    第一章真心痛
    长夏，午时，烈日高悬，一顶华丽的珠帘大轿颠簸在由长安通往槐里的崎岖山路，由护卫、阉寺、稳婆组成的随成有二十人之多，颇有气势，路人见了无不驻足愕然。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山谷里寂静得只听见队伍形同喘息的脚步声以及聒噪的蝉鸣，偶尔有惊奇灵巧的北国鸟掠过。队伍挥汗如雨，所有的人全身湿透，却没有人敢停下困顿的脚步。武帝的亲密太监黄门令常融倚靠在闷热的轿子上，闭着双眼，摇着蒲扇，神情萎靡，昏昏欲睡。
    已是武帝征和三年，一片血光突然从常融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年，天下太平，皇宫里却血雨腥风。一场巫蛊之祸横扫未央宫，权势熏天的卫氏家族轰然坍塌，常融亲手将三尺白绫交给卫子夫，卫子夫那绝望而哀伤的眼神让常融扼腕痛惜，卫子夫曾经是武帝最宠的女子，母仪天下，可结果呢，而自己不过是武帝身边的一个奴才，他料想终究有一天自己也会沦落得和卫子夫一样的下场。
    卫子夫死后，后宫无主，一片萧杀冷清的气象。为充纳后宫，武帝在卫子夫尸骨未寒之际就颁布广召天下美女的诏令。
    槐里是王太后的故乡，此次常融前往槐里督促选美事宜，正是受了王太后的特别懿旨。
    这委实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常融已到知天命之年，自知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太多的颠簸了，只图平顺个三五年，然后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无奈太后的懿旨他有九条命也不敢违抗。
    最让常融困惑与烦忧的是，跟随武帝这么多年，越来越不吃不准他老人家的口味了，朝令夕改，疑神疑鬼，要是在二十年前只要稍微有些姿色的女子他都会满心欢喜，而现在他压根搞不清皇帝老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一个月前他领了一个绝色女子到武帝的寝宫，武帝却骂那名女子是丑陋的妖精，为此常融还挨了十大冤枉板子。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老鸦的嘶鸣，打断了常融的回忆。常融有些烦躁不安，他最忌讳听见老鸦的叫声。他撩开帘子，强烈的日光刺得他眩晕。才不过走了七八里路，他就感觉到体力有些不支。他不停地摇着蒲扇，可豆大的汗珠仍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很快，他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泅湿了。汗为心液，午时正是心经当令的时候，他预感到一直折磨他的顽疾真心痛（心梗）又要犯了。
第一章真心痛（2）
常融再一次吃力地撩开帘子，想叫官兵们把轿子停下，可胸中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他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锥子刺进了他的心脏，接着又感觉像是有人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他大口喘息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就昏厥在轿子上，只隐约听见官兵、稳婆、阉寺们急切呼唤他的声音。
    “大人，大人……”
    “大人，你醒醒啊！大人……”
    “不好了，常大人昏过去了！”
    队伍已经乱做一团，人人都惊慌失措，稳婆（负责查验女子是否处子之身）卢氏冲着官兵叫道：“都楞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叫大夫！”
    一个瘦高个的官兵回禀道：“女官大人，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有什么大夫啊！”
    卢氏有点失去理智，呵斥道：“你们没长腿吗？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
    “诺！女官大人！”
    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他们不得不这样去做。
    官兵离去后，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常融抬下来，放在一块平坦的地上，然后抱着手，走来走去，不时踮着脚尖，看官兵有没有回来。
    一炷香的功夫，瘦高个官兵急匆匆地跑回来，脸上却挂着为难的表情。卢氏见他一个人回来，急问道：“他们呢？”
    “他们，他们……他们都逃跑了！”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吗？一群可恶的家伙！卢氏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这可如何是好？”卢氏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瘦高个官兵好心劝道：“女官大人，不如我们也逃走吧。如果就这样回去禀告，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卢氏勃然大怒：“住嘴！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宁愿死了也不能就此丢下常大人不管！”
    瘦高个官兵打了自己一巴掌，自责道：“小的该死！”又怯声说：“可是——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听天由命吧！”卢氏的脸上流露出绝望的表情。她毫无办法，只能跪在常大人的身体旁，不断摇晃着他的身子，带着哭腔唤着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卢氏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妙龄女子，十七八岁左右，一身素裹，背着一个框子，里面放满了药草，面若桃红，脸上有汗水和疑虑。
    女子姓许名义妁，上山采药回来，途径一个山坡，听见妇人的哭声，就赶了过来。
    卢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恳求道：“姑娘，求求你给我们找一个大夫过来吧。我们大人快不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义妁再一次问道。
第一章真心痛（3）
卢氏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义妁明白了，果断地说：“让我看看！”
    阉寺们和瘦高个官兵都发出惊讶的声音：“你？！”
    卢氏焦急地说：“你是大夫吗？”
    义妁摇了摇头：“小女不是，不过家父是大夫，一直跟随家父诊治病患，略懂医理。”
    众人都极力劝阻卢氏谨慎行事，如果就这样把常大人的性命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出了万一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卢氏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义妁催促她说：“病患情况非常危机，如果再不救治性命堪忧。”
    卢氏横下下心来：“一切听从姑娘的嘱咐！”
    义妁迅速甩下药框，弯下腰去，触摸了一下常大人的鼻息，气若游丝。查其颜面，只见面色清白，唇部青紫，掰开他的嘴，舌质暗红，还有紫斑。又把其脉，心脉细涩。义妁了然于胸，知道病患是由于长途跋涉，胸中阳气不足，气滞血瘀从而导致闭阻心脉，正是真心痛的症状。
    义妁立即采取急救措施，先是用力掐住常大人的人中穴，用另外一只手不断按压他的膻中穴。此刻义妁异常紧张，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例急症患者，功败垂成就在此一举。过了一会儿，义妁开始用双手用力按压常大人的膻中。许久仍不见常大人睁开眼睛，义妁汗如雨下，心中开始惊慌和茫然，按照医书上所说的此类急症就应该这样救助，可是为什么还不见效呢？
    在一旁焦急如焚的卢氏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怎样了？”
    瘦高个官兵不耐烦地说：“你按来按去就不见大人醒来，你到底懂不懂医术啊？”
    阉寺也不满地附和：“就是呀，你不会是骗子吧。”
    义妁突然站起来，转过身去，坚决地说：“在没有出结果之前请不要妄加评论，现在请你们脱下病患的裤子，用布帛堵住他的魄门。”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他们从来还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治疗方法。
    卢氏犹豫着：“这……”
    瘦高个官兵怒道：“大胆刁妇，你竟敢侮辱常大人！”
    义妁语气坚决：“请按照我说的去做！”
    卢氏也转过身去，吩咐道：“没听见吗？还不快按照姑娘说的去做！”
    两个小太监急不情愿地依此行事。弄好后，义妁转过身来，又去按压常大人的膻中穴。边按压边说道：“不远处有一户人家，请去捉一只公鸡过来。”
    这下众人愈加摸不着头脑了，面面相觑，卢氏对瘦高个官兵下令：“你去捉一只公鸡来！”
    义妁特别提醒：“一定要公鸡！”
    瘦高个官兵身材高大，手脚灵便，很快就拎着一只鸡回来了。
    不料，义妁皱了皱眉头：“我要的是公鸡，不是母鸡。”
    瘦高个官兵辩解道：“同样是鸡，公鸡和母鸡有什么不一样？”
    义妁深呼了一口气，平稳自己乱跳如麻的心，一个人的生死就掌握在她的手中，她必须做出果断的决定，否则病患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病患了。”
    “什么办法？”
第一章真心痛（4）
义妁掏出一把小刀，递给瘦高个官兵，郑重其事地说道：“请你用刀割破你的手指，让鲜血滴入病患的口中。”
    瘦高个官兵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这是什么法子。你胡说八道。”瘦高个官兵气呼呼的，又转过身去对卢氏说：“女官大人，你还要相信这刁妇所说的话吗？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把常大人救醒过来，如果常大人有个什么三长……”
    “够了！”卢氏打断瘦高个的话，冷眼看他：“男儿大丈夫流点血算什么！你不割我割！”说着就抢过了小刀。
    义妁赶忙阻止：“慢着。你的血救不了病患。”
    “这又是为何？”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们解释这个道理了。”义妁面色坚决，向瘦高个官兵鞠了一躬，“请你割破你的手指，把血滴在病患的口中。”
    整个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都在等待瘦高个官兵的决定。看在义妁那一个鞠躬上，瘦高个官兵再也推辞不过，用小刀割破了自己的食指，然后把血滴入常大人的口中。
    众人屏住呼吸，义妁继续按压常大人的膻中，在第十滴血滴入常大人的口中时，义妁说可以了，让瘦高个官兵停止了滴血，并从药筐里拿出止血的草药三七草给他，让他包扎伤口。
    就在这时，常融的身子痉挛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众人惊喜的表情立刻化为乌有。
    卢氏也沉不住气了，把义妁的手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异常盛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呀，不是说可以醒过来吗？不是说可以救过来的吗……”
    义妁心中悲凉，她已经尽力了，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她无话可说，面对众人的指责。她依然没有放弃，依然在按压常大人的膻中，可心里却快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常融吐出了一口似乎憋了一辈子的气，他醒过来了！常融感觉到有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在不断给他干涸的心田输入一股股暖流。
    义妁为其把了把脉，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醒了！他活过来了！他没事了！”
    义妁喜极而泣，满脸泪花。
    众人都围了过去，问候常大人，常大人恍恍惚惚地说道：“本官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
    众人都释然地笑了。
    而这时，义妁早已抽身而退，带着无比愉悦的心情和巨大的满足感下了山。
    如果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义妁选择了行医这条道路，那么此时此刻这种无比愉悦的心情和巨大的满足感就是最好的原因了。然而，作为一个卑微的女子，要想成为一名被世人所认可的大夫，等待她的却是千难万阻。但外表柔弱内心坚定的义妁就是要把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
第一章真心痛（5）
许义妁，芳邻二八，上郡槐里人士，母亲早亡，与当大夫的父亲许善友相依为命。
    本应待字闺中，却像个野丫头一样到处乱跑，跑的地方还不是一般姑娘喜欢去的市集，是那些毒虫野兽经常出没的荒山野岭，为的就是那些五花八门的药草。为此，父亲许善友头疼不已，他不愿女儿走一条与他一样的路。虽然义妁从小就表现出对医术的天赋和兴趣，但他明白大夫不好当，好大夫更加难当。好几次当他被患者羞辱时，他都想过放弃行医这条道路，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何况义妁是一名女子，要想成为一名大夫就更加不可能了。
    许善友只希望女儿嫁一个好人家，安分守己，平平安安地度过一辈子。
    说起来，义妁想当大夫的愿望与父亲脱不了干系。许善友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外表严厉内心柔软，对待病患就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无论贫富贵贱，他都一视同仁，每一次诊治都充满了热心、耐心、爱心。成为一名心医是许善友最高的追求。就是这种追求影响了义妁，义妁觉得父亲太累了，她要为父亲分担。
    下了山，在一条清澈的溪涧边洗了一把脸，顿觉神清气爽。有欢快的鱼儿在溪水里游动，义妁挽起袖子去捕捞溪水里的鱼儿。竟然捉住一条金色的鲤鱼。义妁把它捧在手心里，看着它可爱的模样，喃喃自语：“虽然把你的皮烧成灰可以止血，把你的脑髓熬成粥可以治耳鸣，你的血对口眼歪斜症还有奇特的疗效，但看在本姑娘今天格外高兴的份上就放你一条生路吧！”说着，又把鲤鱼放回了溪涧。
    今日可以算是义妁最开心的一天，她第一次成功救治了一名急症患者，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她加快了脚步。
    “爹，我回来啦！”义妁推开院子的门，兴奋洋溢在脸庞。
    许善友正在为一个腰痛病患者看诊，没有搭理义妁，义妁有些扫兴。
    许善友替病患把完脉，一脸严肃地对义妁道：“这位大叔说得了腰痛，你说说看腰痛可分为哪几种？”
    义妁不假思索地回答：“腰痛可分为寒湿型腰痛、湿热型腰痛、瘀血型腰痛、阴虚型腰痛和阳虚型腰痛。”
    许善友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肾阴虚和肾阳虚有什么区别？”
    “肾阴虚，表现为口干舌燥、皮肤瘙痒、失眠多梦、心情烦躁、腰酸膝软、手足心热、耳鸣头晕等症状。肾阳虚，表现为腰膝酸疼、精神不振、手足冰冷、畏寒怕风、腹泻、身体浮肿等症状。”
    “那么，你来看看这位大叔是什么情况？”
第一章真心痛（6）
患者不过是四十岁左右，看他面色潮红，口唇干裂，义妁心里有了七八分底，定是房劳过多，导致阴精亏损，引起腰痛。为确诊，义妁耐心为其把脉，脉细数，这下更加确定了她的诊断，义妁胸有成竹地说：“大叔得的是肾阴虚型腰痛。”
    许善友点了点头，追问：“你可知用什么处方？”
    “可用女贞子、枸杞子、熟地黄、当归、茱萸、茯苓处方。”
    许善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为病患开了药方。
    病患拿到药方一看，觉得不对，问道：“许大夫，您是不是开错了药？不瞒您说，我这病已经好久了，以前看的大夫都给开的是什么杜仲啊鹿角霜之类的药。”
    许善友笑道：“杜仲、鹿角霜是大补之药并不适合你的病症。你虽然是肾虚，但肾虚分为肾阴虚和肾阳虚两种，而你得的是肾阴虚，需要滋补肾阴，而不是壮阳。如果不对症下药，即使再珍贵的补药对身体也毫无益处，反而加重你的病情。”
    病患若有所悟，再三谢了许善友，满意离去。
    许善友这才问义妁：“今天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义妁把救治常大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原本以为会得到父亲的夸奖，哪知许善友脸上乌云密布，怒道：“医者，最重要的要遵守规矩。你连大夫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以随便为重症病人看诊？”
    “当时情况危急……”
    “那也不能！”
    “可是刚才爹不也让女儿给患者看诊吗？”
    “那是经过我的允许，在你可把握的范围之内。”
    “作为一个大夫见死不救那还算什么大夫！”义妁有些不理解父亲的顽固，语气有些顶撞。
    “你是大夫吗？你确定你能救治他吗？你只不过怀着仁慈的心与侥幸的心理去实践你的愿望罢了，但你却要拿别人的生命来交换，你这样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记住仁慈与侥幸不是医者的本领！”
    义妁低着头，无话可说了，现在想来，自己确实有些鲁莽，当时只是想着替病患救治，完全没有想到后果。义妁请求父亲的原谅，许善友阴沉着脸，让义妁写下誓言，发誓以后不经过父亲的同意绝不擅自给任何一个病患看诊。
    这样的誓言让义妁无法接受：“爹，为什么？女儿有把握的病患也不让女儿看吗？”
第一章真心痛（7）
许善友似乎有隐衷：“反正爹这是为你好。”
    “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女儿有什么好？”
    许善友顿时噎住了：“你——”然后，长叹一声，“唉——”
    许善友预感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究要发生。这个秘密已经在许善友的心里隐藏了十六年，也正是这个秘密才是许善友才极力阻止义妁行医的最大原因。
    也许，是该告诉她真相了吧。许善友心里想。可是，这又如何启齿呢？对一个刚刚对生活充满幻想的女子，告诉她这样残酷的事实，无异于带给她一个可怖的噩梦。许善友摸不准，义妁是否有足够坚强的心来接受这个事实。
    正当许善友思虑之际，忽然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接着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许大夫！许大夫在吗？”原来是汜水亭亭长（古代官职名，等同现在的村长），看他一脸焦急的模样，想必有什么重要的病患。
    果然不出所料，亭长说他的女儿身体有些不适。许善友取下药箱，正准备出发，不料亭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女儿采娟只想请义妁姑娘走一趟，她得的是妇女病。”
    义妁心里扑哧笑了一下，听亭长这么一说立马料到了采娟得的是什么病，十有八九是采娟管不住自己的嘴，在经前吃了一些寒凉的食物，寒湿之邪侵入小腹经脉，导致经前或者经期小腹冷痛。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病，只是反复发作，让人心烦。采娟每次发作都找义妁为她治疗。义妁就让她温服红枣生姜水。
    许善友看了一眼义妁：“你，可以吗？”
    义妁自信地点了点头。
    亭长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那就麻烦义妁姑娘跑一趟吧。”
    义妁安慰亭长：“大叔，请不要着急，这不是重病，小女准备一下就跟您过去。”
    望着义妁离去的背影，许善友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
    夏三月，草木蕃秀，万物华实，义妁步履轻盈，情志充沛旺盛。一路上遍地都是牵牛花，秀冠柔条，风姿绰约。看到这些花，义妁又忍不住回想，牵牛花有什么药效呢？可以泻下，可以利尿，还可以消肿，还可以……这时，已经走过一条狭窄的田埂，来到宽敞的马道，不多远前面就是一座桥，过了桥往右拐就是亭长的家了。义妁与采娟从小就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对采娟的家再也熟悉不过了。
    不料，过了桥，亭长并没有往右走，却往前走，那是往县衙的方向。
    义妁不解地问：“大叔，您的家不应该往右边走吗？”
第一章真心痛（8）
亭长支吾了一下：“呃，这个呀，喔，采娟她不在家，在县衙里。”
    义妁觉得有些不对劲，忐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采娟怎么在县衙里？”
    亭长似乎不想多说，一句话堵住了义妁的疑问：“姑娘先莫问，到了就明白了。”
    出于对亭长和采娟的信任，义妁继续跟在亭长的后面，一路上她发现很多十七八岁左右的妙龄女子都往县衙方向走，这些女子表情各异，有的悲伤，有的兴奋，有的极不情愿，有的迫不及待。这愈加使义妁疑虑重重，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不好再问什么。
    下午申时亭长和义妁终于到了县衙门口。亭长对守卫的士兵出出示了一个令牌，对其中一个耳语了几句就带着义妁进去了。很快，就来到了监狱门口。这时，义妁花容失色，惊问道：“大叔，采娟，采娟她被关在……”
    亭长点了点头，又迅速从包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打发了看守的士兵，然后拉着义妁的衣角匆匆地向监牢里走去。一股阴森的气息迎面扑来，义妁似乎可以闻到腐臭的味道，义妁被污浊的空气呛了一下，她按摩了一下胸口，想使自己平静下来。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可怕的地方。两边牢房里关押的囚犯向义妁投来猥亵的目光，义妁噤若寒蝉。
    终于看到了采娟，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她最喜欢的桃花髻也散乱不成形。牢门打开，亭长快步进入牢房，采娟扑在父亲的怀里失声痛哭。亭长轻轻地拍打着女儿的肩膀，不断地安抚她。过了一会儿，采娟止住了哭声，想过来拥抱一下义妁。不料亭长迅速把采娟拉出了牢房，就在那一刹那，牢门突然被狱卒关闭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采娟的手腕被亭长拽得生疼，采娟想停下脚步，却苦于没有力气，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采娟和亭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义妁却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可怕的噩梦罢了。只是当她踩到一个破烂的瓦罐，足底感到隐痛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这是比噩梦更可怕的真实——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恐惧以及对至信之人欺骗自己的怨恨。
    亭长一口气把女儿拽到了衙门外，采娟奋力挣脱亭长的手，怨声道：“爹，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义妁还被关在牢里，你这是做什么啊！”
    亭长面有愧色，语气沉重：“爹要保住你，只好对不住义妁姑娘了。”
    亭长说出了原委。原来为应对朝廷的选美，槐里县令就下令每个亭都必须选送一个合格的女子到县衙，否则就撤销该亭亭长的职务。采娟的父亲起初是把自己的女儿选送到了县衙，因为在他掌管的亭区只有义妁和采娟符合要求，可是他了解义妁的脾性，知道她绝不会去应征宫女的，只好委屈自己的女儿了。哪知女儿和义妁一个脾性，坚决不从，在县衙里以绝食来抗议。万般无奈之下，亭长只好想出了这样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用义妁来调换女儿。
    “可是，女儿从没有想过用义妁来换，爹这样做不就等于毁了义妁的梦想吗？爹你是知道的，义妁的志向是大夫，而不是什么宫女妃子！”采娟虽然明白父亲的心思，但她怎么可以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她做不到，何况义妁是她最好的姐妹。
    采娟的情绪依然很激动，说着就想往县衙里跑，被父亲死死拖住。
    亭长有些生气，大声说：“你这样进去不是去送死吗？”
    停顿了一下，亭长语气缓和下来，安慰女儿：“我们先回去。义妁吉人天相，聪明伶俐，不会有事的。爹回去再想办法把她弄出来。最糟糕的结果无非就是爹不做这个亭长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采娟稍微放宽了心，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地向家走去。
第一章真心痛（9）
选美事宜已经开展到了第十日，可依然没有一个像样的美女送到槐里县令方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还有十日就要结束，到时候交不了差，他的乌纱帽就难保了。
    方县令急得跳脚，大堂之上，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习惯性地把惊堂木敲得啪啪响。容颜盛怒，面色铁青，血脉喷张，大声训斥着他的属下：“你们这群混账东西，都是无用之徒！”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槐里选不出美女，这怪不了他们，槐里本来就不产美女，不像米脂的婆姨，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丰腴，纵使他们长有三头六臂，使出浑身解数，布下天罗地网，抓住的不是姿首寻常就是歪瓜裂枣。
    又一群所谓的美女被带入了大堂。按照规矩，方县令要一一过目，只有他满意了才有机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美女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妖艳十足，顿时整个大堂里都可以闻到脂粉的气味。美女们叽叽喳喳的，方县令把惊堂木一拍，都安静了下来。方县令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去，大失所望，还是那等货色，没有一个能让他兴奋的。
    方县令硬着头皮，一一过目。一个体态丰腴的少女扭着水蛇腰向他走来，一把香扇遮住了半边脸，看身段还不错，半边脸也还凑合。方县令示意让她放扇子，她忸怩作态，不肯放下。这加剧了方县令猎奇的心理，命令她放下。
    “哇！”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原来她的左边脸庞长满了麻子。
    方县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袖子一甩，让她退下。
    又一个美女旖旎而去，身段、模样还都不错，不料张口说话时发出一股恶臭。
    方县令感到恶心，再也无心看下去了，怒道：“如此货色，不看也罢！都给我退下！滚！”
    方县令的吼声吓得美女们花枝乱颤，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纷纷逃窜，奔出了门外。
    方县令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这时县尉凑了过去，对他耳语道：“汜水亭长用一个叫义妁的女子换走了他的女儿，据说这个叫义妁的女子比汜水亭长的女儿还貌美三分。”
    方县令眼睛一亮，腾地坐了起来，“快，快，快把她带过来！”
    就这样义妁在牢房里还没有呆上半个时辰又被士兵强行带到了县衙大堂。
    方县令的目光立刻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义妁的身上，只见义妁眉山如黛，目光如水，面若花蕊，朱唇皓齿，手如荨黄，肤如凝脂，干净素雅的棉布上衣，乳峰高耸，紧腰翘臀，一切美不胜收。
第一章真心痛（10）
方县令有些痴了，义妁躲开他的目光，一朵红晕飞上脸颊，紧张地做了一个揖，问道：“大人，请告诉民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县令回过神来，心花怒放，老天总算没有辜负他一番苦心，把如花似玉的义妁送到了他的面前。他示意县尉过来，县尉走过去，低下头，方县令耳语道：“就她了，把她带到闺房，让产婆先查验一下她的身子。”
    义妁还没有得到答案，又云里雾里被带到了一间闺房。
    产婆早就在门口等候了，槐里姿色出众的女子凤毛麟角，这十日她总共也没查验几个，无聊得很，今日有了义妁，她要大展拳脚了。
    产婆进得房间，侍奉的婢女全部被驱散，房门、窗户紧闭，只剩下产婆与义妁两个人。
    产婆直突突地走过来，伸手就要解义妁的衣带。义妁用双手护住自己，惊问道：“你要干什么？”
    产婆笑道：“姑娘，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要遮遮掩掩了，都是女人害什么臊呀！”
    义妁恳求道：“请告诉小女是怎么一回事？”
    产婆诡秘一笑：“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小女真的不知道。”
    产婆精明得很，“那好，只要你让我查验了你的身子，我就告诉你一切。”
    义妁想知道真相，无奈答应了产婆的要求，将身子交由她摆布。
    产婆直奔主题，令义妁将衣服脱光，要查看她的下体。义妁羞得满脸通红，恳求产婆不要让她脱光。产婆厉色道：“不行，这是规矩，只有脱光了才可以尽到我的职责！”说着就来解义妁的裤带，一种羞辱的感觉涌遍全身，义妁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义妁美丽动人的胴体呈现在产婆的眼前，产婆直叹妙乎，一双枯手顺着义妁的脖子一直滑到小腹。再看她的私处，像坟茔一样隆起，又掰开她的大腿，只见陰蒂赤红， 陰唇紧合，充血如火，产婆松了一口气，这正说明义妁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处女。
    产婆最后测量了她的身子，三围恰到好处，身长七尺，肩宽一尺五寸，臀 部一尺二寸，臂长二尺六寸，指长三寸，腿长三尺二寸，足长七寸。踝骨妍美，脚底平滑，脚趾修长，最后的结论是，义妁完全符合宫女的要求，嘴巴、鼻子、腋下、下体、双足等等，天生丽质，毫无瑕疵，简直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查验完毕后，产婆满脸堆笑：“恭喜姑娘了！贺喜姑娘了！”
    义妁满脸狐疑：“小女不明白您的意思。”
    产婆兑现她的承诺，把真相告诉了义妁，并打包票说，义妁一定会选上，成为皇上的妃子。
    直到这时，义妁才恍然大悟，也终于明白了亭长为什么要骗她到县衙。
    可是，义妁，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宫，要当什么妃子。然而，面对强大的县令，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又如何抵抗的了？
    方县令也头疼不已，想不到义妁的性子比采娟还烈，只好把她软禁了起来，奉以锦衣玉食，只待朝廷派下来的选美官早日到达，好交差了事。
第一章真心痛（11）
自从常融突发真心痛之后，再也不敢劳累自己，下山后在就近的一户人家足足修整了三日。落脚的地方恰巧就是汜水亭亭长的家。当时亭长和采娟正在从县衙返回家里的途中。亭长的妻子接待了常融。月落乌啼时分，亭长和采娟才回到家，常融等一干人已经下榻休息。亭长听妻子说，常融就是朝廷派下来的选美官时，大惊失色，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好不容易把女儿从县衙里救出来，现在又来了一个常大人。
    亭长当即就决定让采娟出去躲几天，等常融离开后再回来。
    也算是有惊无险，常融呆了三天，亭长提心吊胆了三天，但奇怪的是常融似乎并不关心选美的事情，也没有问亭长在他所管辖的亭区内是否有貌美的女子。直到离开时，常融才问了一个让亭长感到惊讶的问题。常融问他，附近是否有一个医术高明的姑娘，十七八岁左右。亭长怔了一下，这不正是义妁吗？除了义妁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会懂医术的姑娘了。但是他又陷入了狐疑，常大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呢？难道他认识义妁？
    亭长说出了义妁的名字。常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是个好姑娘啊。”
    常融对义妁充满了感激，那日当他在义妁的按压之下恢复了意识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睁开眼睛看一看救治他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可惜等他有体力坐起来时，义妁已经消失了。这让他有些懊恼，还训斥了卢氏等人怎么不留住他的救命恩人，同时对义妁的品德大发感叹。
    更让常融感到蹊跷的是，这三个晚上他都在做同一个奇怪的梦，就是梦见自己真心痛发作，然后有一个女子为他急救，只是看不清女子的面容，等他被救醒时女子就不见了。
    所以，当亭长说义妁被作为美女已经选送到县衙时，常融立刻差遣他的队伍前往县衙，他迫切地想见到他生命中的贵人，当然他对当日义妁采取的急救措施也感到好奇。
    常融走远了，亭长松了一口气，心想，义妁这下有救了。
    日薄西山，队伍到达了县衙。非常庆幸，刚到县衙不久，突然狂风大作，接着电闪雷鸣，很快如黄豆大的雨点噼啪噼啪地砸下来。要是被这场暴雨阻拦在途中，料不定常融的真心痛又要犯了。唉，一提起真恼人的顽疾，常融就郁闷到了极点，已经折磨他十年了，连太医院里的御医都拿它没有办法。
    常融的突然而至打了方县令一个措手不及，此刻他正在大堂审讯义妁。锦衾绣被与珍馐佳肴并没有虏获义妁的心，荣华富贵与甜言美语也没有动摇义妁，该做的方县令都做了，这个固执的女子消耗掉了他所有的耐性，他就不明白，成为皇帝的妃子是天底下多少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为何她偏偏无动于衷呢？
第一章真心痛（12）
方县令决定给她点颜色瞧瞧，决定对她动用刑具，当然不是动真格的，只不过是做一做架势吓唬吓唬她罢了，因为方县令的仕途还指望她呢。他就不信，一个柔弱的女子在刑具面前就毫无畏惧。他选用了女子最害怕的刑法——黥刑，用匕首在女子的面部刻画，然后用墨水涂抹在伤口处，让疤痕永远不消失。这实质上就是毁掉一个女子的容颜，让她永世不得见人。
    方县令怒发冲冠：“本官再问你一句，你从还是不从？”
    义妁斩钉截铁：“民女不从。”
    方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叫道：“来人啊，上刑！”
    两个刽子手立马跑了过来，一个用粗大的麻绳困住了义妁的身子，使她动弹不得，一个用棉团堵住了她的嘴，使她叫唤不得。
    “既然你无法侍奉皇上，留着你的颜面又有何用？”
    方县令说完，右边的刽子手打开一个铁盒子，拿出一把短小锋利闪着寒光的匕首，在义妁面前晃了晃。义妁面色苍白，虽然言语上依然没有屈服，但内心的恐惧开始蔓延，毕竟颜面是一个女子最看重的地方，最要命的是她要为病患看诊，如果她的容颜被毁，病患被她丑陋的面孔吓到，又有谁愿意来接受她的治疗呢。
    匕首慢慢地靠了上来，义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汗水渗入了她的眼角，她只好闭上眼睛，等待那可怕的时刻。其实只要她低下头，匕首就会放下去，可是她依然高昂着头。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突然传来：“住手！”
    接着常融等一干人风风火火地跨入了大堂。
    方县令认得常融，十年前他也曾来到槐里督促选美工作。这会儿，常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倍感意外，按照惯例，他应该事先接到通告，然后布置好车马前往十里开外的地方去迎接。
    方县令忙不迭地跑下来，双手作揖：“下官拜见常大人。不知常大人突然至此，有失远迎，恳请常大人海涵。”
    常融指着跪在地上的义妁，质问道：“她是谁？犯了什么罪？竟然动用如此酷刑？”
    方县令被问住了，是呀，她犯了什么罪？什么罪也没犯！他也没想真动刑，只怪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常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呃，这个，她，他犯的——”方县令支吾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灵机闪现，脱口而出：“她犯了抗旨不尊罪，这是大不敬！”方县令对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很满意，心里沾沾自喜。
第一章真心痛（13）
这时候，卢氏突然走到常大人的身边，耳语道：“常大人，跪着的姑娘正是我们要找的义妁姑娘！”原来，一进大堂，卢氏就觉得义妁的背影非常熟悉，经过细心观察，确认她就是当日挽救常融性命的那位姑娘。
    常融惊喜道：“果真？”
    卢氏点了点头。
    常融仔细地打量起义妁来。柔和慈爱的目光掠过义妁美丽的脸庞，却被义妁独特的眼神震住，自入宫以来，他阅美女无数，眼前这个女子容貌虽谈不上国色天香，但她双眼所流露出来的神情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比拟的，宫里的嫔妃们，她们的目光不是顺从就是哀怨，要么就是嫉妒，而眼前这个女子目光与众不同，那么的淡定与从容，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敬佩之情。
    总之，这应该是一个奇女子，常融有一种强烈的意识，她或许能给皇上带来别样的感受。
    其时，当他们一进来，义妁也认出了常融和卢氏，只是她动弹不得，又说不出话，只好用面部表情示意他们。常融令人为义妁松绑，并取出了她嘴里的棉团。义妁抓住时机，跪了过去，恳求道：“请大人救救小女。”
    不用义妁请求，常融自然也会救她，他还欠着她的一条命呢。常融把义妁扶起来：“姑娘的事，老身自会为你做主，你先起来。”
    常融转过身去，对方县令道：“刚才你说这位姑娘违抗圣旨，请问旨从何来？”
    方县令狡辩道：“皇上选美以续大汉朝的子嗣，可她不从，这不是抗旨吗？”
    常融脸色铁青：“强词夺理！大胆狗官，你竟敢妄加曲解皇上的圣意，皇上明明是说择自愿者入宫，你可知你这是犯了什么罪吗？”
    方县令感觉不妙，扑咚一下跪在常融的面前：“下官该死，请大人恕罪！”接着，又把这十几日选美的艰辛以及并不是真的想对义妁动用刑罚的想法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常融余怒渐消，也不想纠缠下去，于是冷言说道：“本官累了，此事姑且作罢。”
    方县令又指着义妁，怯声问：“那，她——”
    常融道：“好生招待，本官自有话问她。”
    “是！大人！”
第一章真心痛（14）
是夜，常融在方县令的府邸设宴招待救命恩人义妁。方县令作陪，听了常融的讲述，方县令对义妁刮目相看，竖起大拇指，并自罚三杯，向义妁谢罪。
    义妁也没有料到与常大人再次相逢，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她曾经救常大人一命，今天常大人又救她于危机之中。
    席间，谈及那日急救常大人之事，众人都充满了好奇，一致要求义妁为他们说道说道。
    那个高个子官兵首先问道：“当时为什么要堵住大人的魄门？”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常大人也不好意思起来。
    义妁红着脸，微微一笑，说道：“大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堵住魄门是为了使小女按摩的时候，气不往下走，而往上走。气往上走，从口出，大人就有救了。”
    众人似有所悟，“喔”了一声，卢氏又问：“姑娘为何要用公鸡的血呢？”
    高个子官兵追加一句：“是呀，小的好不容易捉住了一只母鸡，结果白费心思。”
    义妁解释道：“医书记载，公鸡血治血枯很有疗效，而大人的病正是心血暂时性枯萎所致，之所以不用母鸡，是因为母鸡的血阳气不足，不能快速发挥效用。”
    高个子官兵接过话茬，兴奋地说：“小的明白了，为什么在没有公鸡血的时候就用小的血了，因为小的是男子，男子属阳，是这样吗？”
    众人再一次发出集体的笑声，义妁也笑了，说道：“恩，就是这个道理，你说的没错。”
    高个子官兵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说道：“这一杯酒小的敬义妁姑娘，当时小的愚昧无知，还对姑娘粗暴无礼，请姑娘莫莫怪罪。”
    义妁小呡了一口，说道：“在慌乱的情形之中，谁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呢。”曲终人散，各自回房休息，常融让义妁一个人留下来，他有重要的话要问义妁。
    其实，常融的心里已经知晓答案了，但他依然不死心，只是觉得太可惜了，他一定要彻底问个明白。
    “姑娘，你可否有一点进宫的欲念？”
    “没有。大人。”
    “以姑娘的才华和容貌，进了宫绝非是普通的宫女，婕妤、容华、夫人，甚至皇后都有可能，难道你就一点不动心？”
    “小女只想做一名普通的大夫，别无他念，像父亲一样做一名心医。”
    “不过老身也要提醒你一句，一个女子要想成为一名大夫并不比成为皇后容易多少。”
    “小女明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小女就会一直走下去，虽然崎岖万千，但小女总是在前进，朝自己的目标前进。”
    常融料定已经无法改变义妁的心意，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为难的表情，“老身只是替皇上感到可惜，皇上近来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食用了很多丹药，龙体越来越不如以前了，皇上很需要你这样的女子在他身边啊。”
    义妁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样吧，老身再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三天后你给老身最后的决定。”
    义妁不好意思现在就拒绝常融，答应了下来。
第一章真心痛（15）
义妁走后，常融回到卧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一边是皇上的圣意，一边是救命恩人的心愿，这该如何取舍？脑子里一时混乱不堪，直到丑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被子还没捂热呢，寅时就醒了过来，而且还是大汗淋漓。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这种情形让他恐惧。
    好在卯时天就亮了，常融起了床，走到院子里，舒展舒展一下筋骨。
    哪知刚活动了几下，常融又感觉到心痛了，他赶紧停止活动，吃力地坐在回廊的长椅上，不停地用手按摩胸口，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还好不是剧烈发作，只是稍微疼痛而已。
    这一幕恰巧被早起的义妁看到了，她赶紧跑过来，用左手大拇指点按住常融左手的劳宫穴，不断地按揉，不多时，常融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不难受了，手掌也开始慢慢变热。义妁告诉常融，以后若有轻微的发作就可以按揉劳宫穴，这个穴位能够快速补养心藏的供血。
    平静下来后，义妁问道：“大人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常融点点头：“被姑娘看出来了。老了不中用了，睡眠一直不好，常常在寅时莫名其妙地醒来，请问姑娘这是什么原因呢？”
    义妁语气平和，宽慰常融道：“大人不必着急，人一旦上了年纪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寅时恰好是肺经流注的时辰，肺为相傅之官，在寅时主导气血的分配。这个时候应该是我们睡得最沉的时候，老人往往在这个时段醒来，是因为他们的肃降功能衰弱了。没有肃降，只剩宣发了就容易醒来。所以，小女请大人以后不要在早晨活动身子，这个时候气血刚刚分配，身体各个部位都需要气血，如果活动身子就会加重心藏的负担，从而导致真心痛。”
    常融笑道：“看来老身要改一改早晨起来活动身骨的习惯了。”顿了一下，常融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地问：“这病折磨老身已久，难道就没有办法根除吗？”
    义妁实话实说：“病去如抽丝，真心痛属于少阴症，历来难以被医家攻克。小女也无可奈何。不过小女有些建议不知是否可为大人所用？”
    “说来听听！”
    “真心痛最重要的就是气血。如果身体有足够的气血，此病就不会发作。而养气血最好的方法就是睡眠。所以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可以根据不同的节气来安排您的睡眠，春夏夜卧早起，秋天早卧早起，冬天早卧晚起，但无论哪个季节，入睡的时辰都不应该超过子时，因为子时是一阳初生，是养气血的开始。气血养足了，一切病患都不攻自破。所以，大人请你谨记，保证充足的睡眠对你的身体很重要。”
    常融听得津津有味，“除了睡眠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吗？”
    “气血，气血，与气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气不顺通，就会造成血瘀，经脉瘀阻了，不通则痛。所以，大人在平常尽量保证自己不要生气，百病之所生，必起于阴阳喜怒，尤其不要生闷气，生闷气就会造成气滞，对大人您的心藏是很不利的。”
第一章真心痛（16）
义妁的一番话几乎说到常融的心坎里去了，长年跟随皇帝左右，几乎受了一辈子气，可是要做到不生气实在太难了，除非你是圣人。于是常融问道：“老身就是难以克制自己不生气，有什么补救的方法吗？”
    义妁微微一笑：“请大人脱掉您的靴子。”
    “这是为何？”常融带着疑虑，脱掉了右脚的靴子。
    义妁接着说：“请大人找一个穴位，它在足大趾与足二趾之间的凹陷处，它叫太冲穴。生气以后，立刻按摩太冲穴，让上升的肝气往下疏泄，可以起到补救的效果。要一直按，直到这个穴位不痛为止。如果条件允许，可让大夫为您在这个穴位上扎针，效果会更好。”
    常融按照义妁所说的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冲穴，果真感到疼痛，惊喜之情洋溢于表，对义妁的医术也由衷地佩服，以前也有太医或者大夫对他嘱咐再三，可他就是听不进去。今日听义妁这么义妁，却觉得如沐春风。
    “请姑娘继续往下说。”
    “病从口入。大多数的疾病是吃出来的，所以要按规律饮食，节制口腹之欲。该进食的时候一定要进食，早膳为重中之重，因为早上是需要补充气血的时候，而且早上我们的身体也有足够的阳气来消化吃进的食物。晚膳一定要少吃，因为晚上我们体内的阳气衰弱，晚上可以喝粥，粥养人，粥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额外的气血来消化，却能够直接培补我们的气血。勿食肥甘厚味，不要暴食，过饱气血就会调过来消化这些食物，从而导致心血不足，发生真心痛。”
    “姑娘说的很有道理。老身每次多吃一点食物就觉得心痛。”常融容光焕发，精气神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似乎找到了根治他顽疾的灵丹妙药。常融意犹未尽，专注地问道：“那么，该结束了吗？姑娘还有要交待的吗？”
    义妁施礼道：“小女不敢。最后就是敲打自己的身体，哪里痛就敲打哪里，敲打身体可以让经脉畅通，气血运行无阻，只要气血所到之处，疾病就可以驱除。由于足部远离我们的身体，气血难以下行，又不太方便敲打，可以采取缓行的方法。一天抽出一个时辰缓慢地行走，就可以让足部的气血活泛起来，而足部的穴位又对应人体的五脏，这样又可以培补五脏的气血。”
第一章真心痛（17）
义妁说得头头是道，常融不断地点头，说到最后，常融完全被义妁的医学天赋所折服，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竟然如此精通医理，还是一个女子，可谓杏林奇葩。
    “这是小女总结出来的养生方法，虽然不能快速治愈大人的顽疾，但只要大人严格按照小女所说的去做，小女可以保证大人的真心痛不会再复发，终有一天会痊愈。”
    义妁自信的微笑让常融感到踏实，这样一个奇女子，他还有什么理由让她入宫呢？
    常融刚想对义妁说，他已经没有理由再挽留义妁了，义妁也不必等到三日后再给他答复了，如果她想走的话现在就可以走。话到了嘴巴，一侍婢就匆匆走了过来，说方县令请他们过去用早膳。也罢，让她姑且陪老身几天吧。这样想着，常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里。
    早膳用到一半，一侍婢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叫道：“老爷，不好了！”
    方县令拉下脸来：“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不好了？”
    侍婢惊恐道：“夫人，夫人，她要生了！”
    方县令一听，喜出望外，腾地站起来，情不能自已，“快，快去请接生婆！”
    常融急忙说道：“还请什么接生婆，眼前就有一个，义妁姑娘比接生婆强多了！”
    义妁回应道：“大人严重了，小女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为稳妥起见，还是请经验丰富的接生婆来好，小女可以在一旁协助。”
    “那就请姑娘费心了！”方县令领着义妁火速感到妻子的卧榻，还没进得房间，就听见妻子痛苦的呻吟了。只见孕妇面色紫黯，满脸大汗，时欲呕吐。义妁迅速给孕妇切脉，脉弦大而至数不匀，又查看孕妇的舌相，舌红苔腻，义妁颇感不妙，孕妇有难产的征兆。
    为防患于未然，义妁首先想到的要给孕妇针灸，可是没有针具，只好取合谷、三阴交、支沟、太冲穴为其按摩。一边按摩一边安抚孕妇不要紧张，同时努力回想可能引起难产的原因。
    接生婆匆匆赶到，五十岁左右，看样子非常老道利索，一来就吩咐义妁和侍婢：“快去准备大木桶，在木桶里盛满热水。”
    义妁不明就里，问道：“天气炎热，为何要准备热水。”
第一章真心痛（18）
接生婆快言快语：“刚出生的婴儿，皮毛脆弱，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寒的侵袭，准备热水是让热水的蒸汽侵入房间，为婴儿保暖。”说着，支开了焦急如焚的方县令，让他在门外等候，又麻利地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义妁自觉愧疚，还不晓得这个道理，心里感叹医学博大精深，还有很多医理等待她去钻研。
    热水来了，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接生婆用褥子垫住孕妇的腰，让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抓住床檐。然后分开孕妇的两只腿，一双手在孕妇的两腿之间忙碌着。孕妇开始用力，咬紧牙关，痛苦的表情不堪入目。豆大的汗珠从发丝渗出，义妁不断用湿毛巾擦拭孕妇脸上的汗水，而她与接生婆也同样汗如雨下。
    “夫人，用力，请再用力些！”
    “很好，夫人，再加把劲！”
    义妁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孕妇遭遇难产，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连婴儿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而孕妇却有心力衰竭的迹象，如果孕妇晕厥，那么胎儿就有窒息而死的危险。
    老练稳重的接生婆也开始慌了，可不懂医理的她束手无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用力，再用力！”
    在门外守候的方县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破门而入。
    接生婆彻底没辙了，脸上的表情相当无奈，坦言道：“我已经没有能力让胎儿顺利产下来了。为保证大人的安全，只能打掉胎儿了。”说着也不等义妁的回答，就匆匆走出房间，向方县令禀告：“大人，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现在母子二人只能留一个，请大人及时决断。”
    “你胡说什么？！”说着，也不顾什么礼法了，方县令急火攻心，推开门，阔步而入，抓住义妁的手，请求道：“姑娘，都说你医术高超，请救救她们母子俩吧！请你想个法子救救她们。”
    义妁此时正在冥思苦想，搜索枯肠。接生婆却极力劝阻方县令打掉孩子：“她一个丫头，又不是大夫，大人求她又有何用？我接生几十年还比不上一个丫头吗？大人，请听我的吧，赶快拿掉孩子，保住大人，否则母子俱亡。”
    方县令难以抉择，望着义妁，语无伦次：“姑娘，真的要如此吗？你倒是说话啊，真的要如此吗……”
    接生婆在一边不停地催促：“大人！”
    这时，孕妇突然吃力地说胸口闷，义妁迅速转过身，用手去摸孕妇的胸口，鼓鼓的一团，是气滞！灵光一闪，义妁激动地叫起来：“大人，想到办法了！”
第一章真心痛（19）
“什么办法？快说说看！”
    “大人，您可知夫人最惧怕什么？”
    方县令焦灼地问：“姑娘，都火烧眉毛了，你还问这个干什么？“
    “大人只管说来，小女自有办法。”
    看义妁眼神那么坚定，方县令开始回忆妻子最害怕什么，可由于平日疏忽，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妻子到底最怕什么。
    这时，一边的侍婢却忍不住说道：“夫人平时最怕的就是蛇了。”
    义妁摇摇头：“情况危机，没有时间去捉一条蛇来。”
    “对了！”侍婢眉飞色舞，“夫人还怕蚯蚓！她说蚯蚓和蛇一样恶心！”
    “好。赶快去挖一些蚯蚓来！”
    方县令有些蒙了，接生婆也不解其意，面色阴郁：“你这该死的丫头，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胡搞什么？”
    义妁没有理会接生婆，只是在一边为孕妇按摩胸口。
    蚯蚓很快就挖来了。所有的人都捂住了嘴巴，张大眼睛，看着义妁从瓦罐里掏出一条细长的蚯蚓，用五指夹住蚯蚓的一端，拿到孕妇的面前。
    此时义妁的心跳加快，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义妁对孕妇说道：“夫人，请睁开眼睛！”叫了几遍后，孕妇吃力地睁开眼睛，当她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可怕的蚯蚓时，大叫一声，奇迹出现了，就在孕妇大叫一声之后，羊水涌了出来，婴儿的头部突然钻出来了！接着，一声洪亮的啼哭响彻房间。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为你生下一个壮丁！”接生婆用热乎乎的毛巾裹着婴儿，抱到方县令的面前。
    方县令热泪盈眶，因过于激动而全身颤抖，他接过孩子，飞奔出去，向双亲报喜去了。
    “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侍婢呆若木鸡，心里啧啧称赞。
    接生婆也对义妁心服口服：“看来我这老婆子小看你了！”
    义妁谦卑地笑道：“小女还有许多向您学习的地方。”
    接生婆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侍婢也在一旁助兴：“是呀，是呀，我好想听听一条不起眼的蚯蚓怎么就让夫人把孩子生下来了呢？”
    义妁解释道：“其实这也是小女偶然之中想到的，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冒了很大的风险。小女查看夫人气血运行受阻，气机不利，升降失调，腰腹剧痛，辗转不安，胸闷脘胀，心里明白这是气滞血瘀所导致的难产。”
    “但这与蚯蚓有什么关系呢？”
    “要想夫人顺利产下胎儿，最紧要的就是让夫人胸中的那股气往下走，推动胎儿下行。小女曾经听家父说起恐则气下这句话，意思就是说受到惊吓气就会往下走。夫人看到蚯蚓，一恐惧，气往下走就把胎儿给推出来了。”
第一章真心痛(20)
方县令的府邸，静修堂，方县令读书写字的地方，堂前屋后，遍布竹枝，清风竹影，静心养性，所以叫静修堂。
    常融和方县令正在静修堂等待义妁的到来。
    曾经一度想把义妁送进宫里的方县令竟然也为义妁说情，让常融不要把义妁送进宫。常融微微一笑，他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刚下了一场大雨，这三日连下暴雨。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义妁走在回廊上，开始担忧起父亲来，每次遇到潮湿的天气，父亲的膝盖就会疼痛。义妁加快了脚步，只想快快向常融辞行，然后回家。她的心里仍然有一丝忐忑，不知道常融会不会放她走。
    义妁来到静修堂，向常融与方县令行礼道：“小女让大人久等了。”
    方县令笑容满面，指着石桌上一个精美的九子方漆奁说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姑娘笑纳。”
    女子爱美的天性使得义妁见了这个漆奁心里好生喜欢。这个漆奁精巧雅致，外黑里红，周有三道鎏金铜箍，盖为铜皮平脱柿蒂纹，内藏丝织物包裹铁镜，下有九子小盒，分藏梳篦、铜刷、胭脂、首饰等用品，没有女孩子见了不喜欢的。可当义妁想起父亲行医切忌为名利的忠告时，义妁又婉言拒绝了。
    常融感叹道：“像你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啊。看来老身终究留不下你了。姑娘请自便吧，不过当老身的身体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可不来喔。”
    听常融这么一说，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谢过常大人，脚下生风，离开了县衙，直奔汜水亭而去。
    离汜水亭还有几里路的时候，义妁发现一个奇怪现象，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断断续续的，互相搀扶着，哭哭啼啼的，像死去了亲人一般。
    义妁拦住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问道：“大叔，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抬起头，脸上有泪水的痕迹，但对义妁的疑问似乎感到不满：“听你的口音不是外地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地方发生了瘟疫？已经死了好多人。”
    瘟疫？这两个可怕的字眼让义妁胆战心惊。
    在义妁幼时的记忆里曾经发生过一次瘟疫，那是梅雨季节，仿佛一夜之间，不管男女老少都染上了一种怪病，上吐下泻，心腹绞痛。很多人在这场瘟疫中丧生。义妁也是因为父亲是大夫才侥幸逃过劫难。瘟疫就是不可战胜的魔鬼，这是老百姓对瘟疫的共识。自己所住的地方有了瘟疫，唯一的办法就是背井离乡，很多人却因此饿死在途中。
第一章真心痛（21）
义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让她快速奔跑起来，不料来到汜水亭入口时却被持长矛的士兵拦住：“亭长有令，此地已经发生瘟疫，任何人不得进入。”
    “不，我要进去！我爹我家还在里面！”义妁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喊道。
    “里面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所有的房屋已经被焚烧。如果你要寻找亲人，请去隔壁的凤鸣亭。”
    义妁这时才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抬头看，不远处有滚滚的浓烟冒出。
    义妁第一念头想到的就是父亲许善友，她拔腿就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凤鸣亭，一副凄惨的景象出现在她的面前：老弱病残，衣衫褴褛，神情萎靡，歪歪扭扭躺在地上，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活气，有的还伏在刚刚咽气的尸首上痛哭流涕。
    义妁在人群中穿行，大声呼唤：“爹！爹！……”
    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见父亲的身影。义妁害怕极了，那种恐惧前所未有。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义妁！”义妁疾速回头，可惜不是父亲，是亭长和采娟。她奔过去，抓住采娟的手：“告诉我，我爹去哪里了？”
    采娟突然垂下了头，开始抽咽。亭长满脸悲伤，声音哽咽：“义妁，义妁，我对不住你啊！”
    义妁面色苍白，“我爹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采娟！”
    “许大夫，许大夫，他，他死了……呜呜……”
    犹如五雷轰顶，义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开家还不到十日，竟是这样的结局。
    “都怪我！是我害死了许大夫！义妁，你打我骂我吧！是我害死了许大夫！”采娟捶胸顿足，陷入深深地悔恨。
    许久，义妁在平静下来，表情麻木悲伤，凄婉问道：“我爹，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亭长眼泪婆娑：“许大夫把留给自己的药给了采娟，耽误了治疗时机……”
    说到这，亭长再也说不下去了，胸中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想想他自己做的事情，用义妁换回自己的女儿，许大夫不但没有怪他，反而牺牲自己的性命救了采娟。在义妁面前，亭长无颜面对，恨不能一刀结果了自己，去阴曹地府向许善友赔罪忏悔。
    “对了，这是许大夫弥留之际写给你的。”说着，亭长把一书简递给义妁。
    义妁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女儿，很抱歉，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告诉你的身世，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的亲生父亲叫义云天，我没有时间了，一切详情请你去扶风找一个叫元尚会的人，他会告诉你一切。对不起，我的女儿，爹在九泉之下保佑你。”
    义妁泪如泉涌，书简从手中滑落……
第二章拜师（1）
第二章拜师
    “必须要在戌时之前赶到扶风。”
    义妁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了一会，回过头去大声催促远远落在后面的采娟。
    采娟正在上一个陡坡，她白嫩的手紧紧抓住一根藤蔓，一用力，结果人没有上来，藤蔓却被她连根拔起。采娟摔了个四脚朝天，还好没受伤，爬起来，摸摸生疼的屁股，叫道：“义妁，来帮帮我嘛！”
    义妁笑着，小心翼翼地折了回去，把采娟拉上了陡坡。义妁见采娟那狼狈模样，戳了一下她的鼻梁，打趣道：“我的大小姐，要不要我背你啊。”
    采娟嘟哝着小嘴：“人家第一次出远门嘛，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难走的路。”
    采娟这次出行是铁了心的，为此还与父亲吵了一架。义妁在父亲的坟头哭了三天，采娟也跟着哭了三天。采娟把许善友的死全归咎于自己，决心要陪同义妁前往扶风，帮助她找到元尚会，以此来弥补心中的罪过。父亲不许，采娟执意为之，义妁已经在路上了，她抓起包裹，好不容易才赶上义妁。义妁见她心意已决，也没再拒绝。如今的义妁孤苦无依，悲伤的她从内心里渴望一个知心伴侣。
    采娟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鞋，抖了抖里面的尘土，撒娇道：“义妁，我的脚好痛喔！休息一下好不好？我实在走不动了。”
    “不行，起来！”义妁把采娟拉起来，指着不远处一座破庙说，“到了那儿我们就休息。看样子要下雨了，必须赶到那才行。走不动，我来扶你。”
    途径一座秀美挺拔的山峰，因形状像公鸡的鸡冠，故曰鸡峰山。郁郁葱葱的山峰，宛若海上一座座碧玉翡翠般的小岛，一会儿被惊涛骇浪埋进云海，一会儿又被山风轻轻推出海面，神奇缥缈，引人遐思。
    本来一直催促采娟快走的义妁此时却停住了脚步，对采娟说道：“采娟你先去前面的破庙等我，我进山看看就回来。”
    采娟刚想叫住义妁，义妁却早已没了人影。采娟嘟哝着“一座破山有啥好看的”，一个人向破庙走去。
    吸引义妁的当然不是山里面的风景，而是山里面的各种各样的药草，每到一座陌生的山，义妁都要跑去看一看有没有新的药草。
    鸡峰山给了义妁意外的惊喜，刚入山口，随便望了几眼就发现好几种药草。
    “这是秦艽，味苦性平，归胃、肝、胆经，祛风湿，清湿热，止痹痛……”
    “这是越菊、柴胡、地灵……”
    义妁完全被琳琅满目的药草迷住了，直到狂风四起，她才意识到“不好，暴雨要来了”，说着拔腿就跑。刚跑出山口，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远远的，看见采娟向她跑来。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义妁大声说道：“让你在破庙等我，你还跑出来干嘛！”语气夹杂着怜爱的责怪。
    采娟也扯着嗓子说：“我等了你那么就不见你的影子，天下这么大的雨，我怕你出事……”
    “好了，不说了，快到破庙里去吧。”
    说着义妁和采娟互相搀扶着，向破庙跑去。
第二章拜师（2）
破庙早已聚集了不少的人，能够遮雨的地方容不下两个人了。义妁与采娟在众人的抱怨声中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勉强挤了进去，一位泼辣的妇人厌恶地看着采娟：“挤什么挤！你这该死的丫头，把老娘的衣服全弄湿了！”采娟也很窝火，还口道：“怕弄湿就出去。”义妁扯了扯采娟的衣角，采娟傲慢地瞟了一眼妇人，哼了一声，把妇人脸都气歪了。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吧，很快采娟都靠在义妁的肩膀上睡了过去。雨停了，采娟在义妁的推搡下醒了过来，却觉得头胀如裹，骨节酸疼，还有恶心的感觉。采娟有气无力地说：“义妁，我头好痛喔。好想睡觉。”
    义妁摸了一下采娟的额头，发烫，把其脉，脉浮，又让采娟伸出舌头，舌苔薄白，问采娟喉咙痛不痛，采娟摇摇头。义妁确定采娟受到了风寒的侵袭。
    采娟晕晕乎乎地说：“义妁，我是不是病了？严不严重？我怎么感觉我快要死了呢。”
    “瞎说！”，义妁把采娟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你这是表症，不治也会好的，别担心。”又忍不住叹道：“现在要是有桂枝汤就好了。”
    义妁听父亲讲过，桂枝汤是治疗风寒表症的最佳良方，当身体出现发热、头痛、脖子僵、怕冷等症状时，就可以喝这副汤药。取桂树枝头的末梢，与白芍、甘草、生姜、大枣熬制，一剂而愈。
    可在这破庙，别说桂枝汤了，就连普通的解表的药草川穹、茯苓都没有。义妁犯难了，只好先不断按揉采娟的风池穴和太阳穴。
    这时，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响起：“你可知在桂枝汤这个处方里，桂枝为何要去皮？”
    义妁回头一看，是一个穿戴齐整、神情严肃的老者，五十岁上下，国字脸，像岩石一般方方正正，前额开阔，天庭饱满，目光如炬。
    义妁有些惊讶，想了想，回答老者：“皮主收敛，这副药里取的却是桂枝的生发之效，所以要把它的皮去掉，让桂枝的生发之效更好地发挥出来，以驱散患者体表的风寒。”
    老者对义妁的回答不置可否，面色严酷冷峻，继续问道：“白芍没有生发之效，要它何用？”
    “一个好的药方讲究君臣佐使，桂枝是君药，其他几味药是辅药。虽然风寒是表症，但也要固本，白芍是根茎之物，凡根茎之物都有固本的特效。”
    “甘草和大枣既不驱寒又不固本，为何要用？”
第二章拜师（3）
“桂枝散了表，白芍固了本，还要巩固脾胃。脾胃为后天之本，再好的药如果脾胃不好也无福消受，甘草和大枣就是用来巩固脾胃的。当然在这副药方里，大枣是要切开的，一方面去掉大枣的收敛之性，另外一方面取它的中土之性，即大枣中间的枣肉。”
    虽然老者比较满意义妁的回答，认为眼前这个女子不同凡响，但仍然板着一副面孔，冷笑道：“世人多愚昧，只知桂枝汤能够解表，却不知桂枝汤并非易得。”说着又用嘲弄的目光看着义妁，讥讽道：“姑娘，现在你从哪里去弄桂枝汤来？”
    听了这样的话，要是以往，采娟早就跳起来与老者理论了。只是她有心无力，恍恍惚惚地说：“义妁，这个糟老头子是谁？怎么这么傲慢无礼。义妁，别理他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义妁心知肚明，明白老者绝非等闲之辈，于是行礼道：“小女确实无法弄来桂枝汤，请大师指点。”
    老者也不说话，一脚跨出门外，义妁以为老者就要离开，急得直叫：“大师！大师！”
    不想，老者只不过是到门外揪了几根狗尾巴草，又回到庙里，对义妁道：“这是什么，知道吗？”
    “狗尾巴草，又叫光明草和阿罗汉草，有消肿利尿、清肝明目的功效。”
    “嗯。”老者点了点头，随即用手撸去狗尾巴草黄褐色的花絮，只留下它的纤细的茎杆，递给义妁，吩咐道：“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快拿去，塞入她的鼻孔，让她打出喷嚏来！”
    义妁很快就明白过来了，老者是想用取喷嚏法，让采娟的体内的寒气快速排除，这比桂枝汤来得更加快捷和有效。
    义妁异常惊喜，让采娟采用这个法子，采娟却不干，说老者肯定江湖骗子。义妁好说歹说，还亲自试验了一下，采娟才勉强同意。采娟把纤细的茎杆轻轻塞入鼻孔，很快一个喷嚏呢就打了出来，还别说，打出来后身体舒服多了。
    “别停下来，继续打，直到打不出喷嚏为止。”义妁在一旁教导采娟。
    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采娟只觉得全身舒爽，通体明朗，额头上微微出汗，义妁告诉采娟可以了。采娟却没有停下来，她上瘾了，直到她再怎么刺激鼻孔也打不出喷嚏来才作罢。义妁笑着告诉采娟，她体内的寒气排除得差不多了，隔一段时间再来一次，病很快就会痊愈。
    采娟却兴奋地站起来，走到老者面前，面带歉意的微笑，赔礼道：“多谢大师良方，刚才小女出言冒犯，还请大师饶恕呢。”
第二章拜师（4）
哪知老者并不搭理采娟，背起行囊，郑重其事地对义妁说道：“记住，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得靠处方来治疗！只有愚蠢的大夫才会无时无刻不依赖处方。”
    说完，不等义妁回答，就大步跨出门外。
    采娟嘟哝着小嘴：“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老头。”
    而老者声若洪钟的话语一直在义妁的耳边回响：“记住，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得靠处方来治疗！只有愚蠢的大夫才会无时无刻不依赖处方。”
    义妁几乎可以断定，老者一定是深藏不露、医术高明的大夫。
    义妁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发愣，采娟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还想糟老头子的事啊。”
    义妁收回神思：“采娟，以后不得再叫大师糟老头子了。”
    “谁让他那么不通人情，本姑娘向他赔礼，他竟然不搭理我，气死我了。他还说我们愚昧，似乎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还有，他竟然不知道笑为何物。你一直在对他微笑，而他从头到尾都板着面孔，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冷酷无情……”
    义妁见采娟气乎乎的样子，心里直发笑，打断她的话：“好啦，好啦，不说了。我们赶紧赶路吧。”
    由于下雨耽误了时间，到达扶风时已经过了戌时，夜幕降临，行人稀稀拉拉，街衢两边的店铺客栈都已经打烊，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客栈，掌柜的还欺生，说要多收一倍的价钱。采娟与掌柜的唇枪舌战，把价钱砍掉了一半，终于住了进去。
    第二日，义妁和采娟开始打听元尚会的下落。
    扶风，物华丰美，人杰地灵，原本是京官右扶风的封底，后来就用作地名。扶风有山有水，山是鸡峰山，闻名遐迩，水有玮河、漆水河、美水河、七星河，这些渭河的支流给扶风带来了灵气。扶风还产铁矿、大理石。当然，扶风最出名的就是药材了。扶风药材甲天下，无论什么样的药材都可以找得到。扶风天然的药材宝库就是鸡峰山了。因为这个原因，扶风有三多，药铺多，医馆多，大夫多。
    日上三竿，采娟擦了一把汗，说道：“义妁，茫茫人海，我们去哪里找元尚会啊。唉，都怪许大夫，怎么不写一个具体的方位就走了呢？”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吐了吐舌头，偷偷地看了义妁一眼，“我不是有意的，义妁，不要生我的气喔。”
    义妁笑道：“你的嘴巴我早就习惯了，刚才我也在琢磨到底从何下手呢。”
    “有了！”采娟兴奋地说，“出门在外，靠的就是嘴！看我的。”
    说着就跑开了，抓住一个行人就迫不及待地问：“请问，你知道元尚会住在哪里吗？”可得到的答复不是摇头就是冷眼。采娟叹道：“扶风的民风好没有人情味。”
第二章拜师（5）
到了午时，义妁和采娟嘴唇干枯，嗓子嘶哑，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找一个馆子，填饱肚子再说。
    每人要了一碗面条，采娟狼吞虎咽，义妁笑着把碗端过去，分了半碗给采娟，采娟一边吞咽，一边口齿不清地连声道谢。
    义妁刚要动筷子，店里突然闯进一个形容猥琐、中等高个的男人，大声唤道：“小二，来一斤牛肉，半斤烧刀子！”说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脸气呼呼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该死的元大夫！什么时候走不行，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细心的义妁听到男人说到“元大夫”，马上走了过去，行了一个礼，询问道：“请问大叔，您刚才说的元大夫是不是元尚会？”
    男人侧过头来，不怀好意地望着义妁，“这姓元的大夫扶风就只有一个，不是他是谁！”
    义妁一阵惊喜，追问道：“请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男人眼珠子转了一圈，故作惊奇地样子，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小女有重要事情找他。”
    男人阴笑道：“大叔我可以带你过去，不过大叔的脚是要费力气的。”说着，做出一个要钱的手势。
    义妁掏出五文钱放在桌子上，“麻烦大叔带我们走一趟。”
    男人喜滋滋地把铜钱放入钱袋里，心想，今天总算撞到财神爷了，呆会再好好讹她一把。
    男人引着义妁和采娟穿街走巷，男人在前面脚底生风，义妁和采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紧跟着，但两个弱女子的脚力哪比得上五大三粗的汉子。
    男人不断在前面催促她们快点，再快点，说他还有要紧事要做。采娟抱怨道：“你这哪是走路，明明是在跑吗？你想累死我们啊。”又小声对义妁道：“这个人贼眉鼠眼的，我们要小心才是。”
    义妁点了点头：“快走吧，不管怎样，只有有一丝机会我们也要抓住。”
    义妁和采娟追上男人。男人却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说道：“不干了！不干了！”
    “大叔，这是为何？”义妁惊讶地问道。
    “给你们带路太不划算。浪费了我好多时间，这些时间我可以做好多事情。”
    采娟看到他那副无赖的模样，心里好些生气，一语中的：“你不就是想要我们多付给你一些钱吗？”
    男人笑得龇牙咧嘴，笑够了，说道：“你这小姑娘，嘴巴可真毒！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愿不愿意，你们看着办吧。”
    义妁又拿出五文钱：“只有这么多了。麻烦你了，大叔。”
    男人心里一怔，觉得义妁是个怪人，不但不生气，反而这么有礼节，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接过义妁递过来的铜钱，手有些哆嗦。
    终于到了。男人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白墙黑瓦、飞檐翘角的宅子说道：“喏，那就是元大夫的家。”
第二章拜师（6）
男人正要走，采娟一个健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裳，说道：“你不能走，我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元大夫的家？”
    “放开，放开！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男人想甩开采娟，不料采娟抓得死死的。
    “你这小姑娘，还蛮不讲理，大叔为什么要骗你们？你们去问问，大叔可是扶风最老实最善良的人了。”
    义妁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义妁劝采娟放开男人，采娟不从，说一定要证实了那确实是元尚会的家才可以走。
    男人还真没有料到采娟这么难缠，只好作罢，“走吧，走吧，跟你们去吧，看看我到底骗了你们没有。”
    来到宅子面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耸立着两座貔貅雕像。义妁使劲敲门，许久不见人来开门。义妁急了，一边敲一边喊：“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依然没有人开门，义妁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死寂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还说不骗我们？这下看你怎么说！”采娟气不打一处来，揪住男人的衣领。
    “姑娘，姑娘。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嘛。”
    “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走，跟我去见官！”
    “好了，好了！我全招了，我全告诉你们！”男人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其实，元大夫三天前就死了！”
    义妁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大叔，你说元大夫，她……”
    “是的，他死了，早死了。现在这座宅子早就被官府查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许胡说。”采娟警告男人。
    “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的。元大夫是扶风的名医，找他看病的人多如牛毛。一个月前我就来这里预约好了今天请大夫过去给我老婆看诊，哪想，今天我大老远跑来，却听说元大夫治死了县令的公子，县令咔嚓一下就结果了元大夫。元夫人和儿子也逃到外地去了。”
    一阵茫然掠过义妁的脸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那。
    “义妁，现在怎么办？”采娟问道。
    “两位姑娘，你们找元大夫有啥要紧事啊？”男人开始好奇起来。
    见她们都不说话，又自言自语：“大叔今天心情很不爽，等了一个月却等到这样的结果。我家那位还焦急万分地伫立在家门口，等着我把大夫请过去呢。大叔呢，为发泄心中的愤怒，所以耍了你们一把。”
    采娟生气地说：“你还是不是人啊，元大夫人都死了，你不难过，还有什么愤怒的！”
    男人赶紧改口道：“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很不爽，就是心里很不爽，想发泄发泄，明白了吗？”
第二章拜师（7）
“现在你的诡计已经得逞了，还不快走，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掏出十文钱，放在地上。“看好了，这十文钱，不多不少，还给你们。大叔要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男人此举让义妁和采娟大为惊讶，一个势利小人怎么会把到了嘴边的肥肉拱手让给别人呢？
    看来这个男人心眼并不坏，只是脾气有些古怪罢了。
    男人刚要走，义妁叫住了他：“请等一等。大叔，请问你有什么不适吗？为什么要看大夫？”
    “这个，呃，我也说不清楚。”男人支吾着，脸突然红到了脖子根。
    采娟扑哧一笑，揶揄道：“大男人害起臊来比黄花大闺女还厉害。”
    义妁察觉男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瞪了一眼采娟，让采娟不得无礼。
    “这病还真难以启齿。”
    “如果大叔说出来，或许小女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你？你又不是大夫，怎么帮我？”
    采娟抢过话头：“你还别不信，我家小姐虽然不是大夫，但曾经治好过常融大人，还让难产的县令的妻子顺利产下一个壮丁。”
    男人脸上大放异彩，惊问义妁道：“果真如此？”
    义妁淡淡地一笑，像风中的百合花，那意思是告诉男人采娟的话并非虚言。男人激动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有希望了”。
    男人平静下来，用恳求的语气对义妁道：“请姑娘到我家走一趟，到家后，让我家那位把详情禀告姑娘。”
    “既然如此，小女就跟大叔走一趟吧。”
    在路上，义妁问男人：“大叔，怎么称呼您呢？”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姓白，就叫我白大叔吧。怎么称呼你们二位呢？”
    “我姓许，名义妁，大叔你就叫小女义妁吧。”
    “……”
    白大叔的媳妇白大婶此刻正在独自享用一顿美味，白大婶集合了女子所有的缺点，小气，泼辣，贪小便宜，长舌，趋炎附势，唠叨。每次白大叔外出，她都要独自享用美味，而白大叔在的时候则三月不知肉味。
    “必须赶在相公回家之前把这些消灭掉。”白大婶正在啃一块骨头，满嘴流油，可是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去了。她皱了皱眉头，近来不知怎么回事，老是想吃，可是一看到食物就饱了。她估摸着丈夫酉时才到家。不料，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还传来相公的叫声：“老婆，老婆，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白大婶手忙脚乱地把吃食藏在了柜子里，抹了抹嘴，跑了出来。
    “叫那么大声干嘛。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
    看到丈夫身边站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白大婶嘴巴张得老大，急匆匆地把丈夫推进房间，把门关了，双手叉腰，怒道：“你要干什么？你要休了老娘娶她们不成！我让你带大夫回来，你倒好跑到妓院里把狐狸精带回来了！”
第二章拜师（8）
白大叔捂住了白大婶的嘴巴：“你这个臭老婆子嘴巴怎么那么臭，你胡说什么！这俩个姑娘是我带回来给你治病的。”
    白大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白大婶将信将疑地跟着丈夫来到义妁面前，脸上似笑非笑，问道：“你真能看病？”
    义妁笑道：“大婶，你试一试便知。”
    “那好，你跟我来。”又对丈夫和采娟说：“你们不要过来，我要和她单独聊。”
    义妁寻思着，到底是什么病让白大叔难以启齿呢。
    白大婶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生怕走漏了风声。
    “姑娘，不忙你说，我快被这奇怪的病折磨死了！”
    “请您说说看。”
    “这个…这个…”白大婶欲言又止。
    义妁鼓励她：“没有关系，小女会为大婶保密。”
    白大婶豁出去了，说道：“都是女人，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我的情况就是，就是，就是…”
    说到关键时刻又说不出口了。
    义妁耐心地等待，用柔和怜悯的目光看着白大婶。
    白大婶终于鼓足了勇气：“我常常忍不住尿裤子，这让我痛苦不堪，特别在紧张的时候尿就控制不住流了出来。和我家那位行房的时候也是这样，我羞愧死了，现在我都不敢和他行房了。姑娘，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病啊？”
    “请问你还有其他的症状吗？就是你感觉不舒服的症状。”
    “我怕冷，经常腰酸腿疼。就这些。”
    义妁把其脉，脉细尺微，又观其舌，舌苔滑腻，义妁可以断定这是肾阳虚引起的遗尿症。
    “这是遗尿。”
    “遗尿？严重吗？”忧虑立马掠过白大婶的脸庞，“是不是绝症？如果是绝症，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义妁劝慰白大婶：“只要经过精心治疗，就可痊愈。”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这种病真的可以治好？”说着，竟然弯下腰去行了个大礼，“谢谢姑娘了，多谢姑娘了！”
    义妁回忆父亲说过的话，小便的正常排泄与膀胱三焦气化功能有关，三焦气化失常，膀胱不能约藏，则小便不禁和遗尿。多由肾气虚亏，下元不固导致。于是义妁决定采用温肾固涩的治疗方法，用熟地黄、枸杞子、肉桂、莲须、附片处方，同时在曲骨、中级、三阴交施针。
第二章拜师（9）
白大婶听说自己的难言之疾有希望治好，大献殷勤，极力挽留义妁和采娟住在她的家里，直到她病好。义妁正有留宿的意思，她要打探元尚会的下落，所以不再推辞，在白大婶家安顿下来。每天早上义妁都会耐心为白大婶把脉，嘱咐她注意保暖，不要吃生冷寒凉食物。
    可白大婶的病情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如义妁预期的一天天好转，到了第四天白大婶的遗尿症又发作了。如果说前四天白大婶对义妁的招待还算周全的话，到了第五天白大婶的态度就极转直下了。她虽然不当面给义妁脸色看，但她会指桑骂槐，会冲着丈夫大声嚷嚷，端给义妁和采娟的饭食不再是香喷喷的米饭，而是用糙糠做的比砖头还硬的馒头。白大叔看不过去，但也只能嘀咕几句，怕老婆怕到骨子里的他也不敢采取什么实际行动。这个女人让他厌恶，但他却毫无办法，随叫自己窝囊呢，只是一个樵夫。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义妁知道，但她放不下白大婶的病情，所以当采娟劝她离开这里时，她摇了摇头。
    采娟忍不住抱怨道：“别说你还不是大夫，就算你真成了大夫，天底下这么多病患你照顾得过来吗？”
    义妁却有自己坚定的理由：“既然被我遇见了，我就要尽最大的努力。”
    采娟撇撇嘴：“总是说不过你。”接着，又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义妁问道：“笑什么？”
    采娟回答：“我是笑白大叔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老婆，不短命才怪呢！”
    义妁也忍不住笑道：“小心被白大婶听见了，剥了你的皮！”
    义妁虽然是好心，但愚蠢的白大婶并不领情，以为义妁她们赖着不走，要白吃白住。到了第七天，白大婶的病又发作了，这次她再也无法容忍了！趁义妁采娟外出之际，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的行李统统搬到了门外。
    “这下看你们还走不走！想吃白食，哼，门都没有！”
    义妁和采娟回到家吃了一惊，想不到白大婶还有这一手，采娟坚决要走：“就算流落街头，再也不受这个气了！”
    但义妁却敲开了白大婶的房门。
    “怎么？还没走呢？”白大婶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请再给小女一点时间，小女一定想出法子治好您的病。”
    “别把老娘当饭桶耍！还想在这骗吃骗喝啊！你这该死的丫头，长得有模有样的，心里却这么阴险狡猾。老娘当初信了你是瞎了眼，你一个卑贱的女子怎么懂得治病？怎么可能！老娘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别在这花言巧语了，快点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第二章拜师（10）
白大婶看样子心里积聚了太多的怨气，怒目圆睁，柳眉倒竖，恨不能将义妁一口吃掉，连珠炮似的发泄完就把门嘭的一声关闭了。
    可从义妁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生气的痕迹，她只是有些焦虑，她不断地敲着门：“请把门开开，请开一下门。”
    对义妁的做法，采娟无法理喻，劝又劝不了，只好任她折腾。
    白大叔于心不忍，顶住了妻子的淫威，把门打开了，只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地劝道：“姑娘，你还是走吧。”
    这时，义妁赶紧把身上仅剩的铜钱全部掏了出来，请求道：“大叔，请把这些给大婶，算是我们这几天的房钱。请转告大婶让我们留下来，以后的房钱一分不少。大婶的病不能耽误，否则一辈子都无法安心。小女在大婶的病情没有好转之前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一番话说得白大叔的鼻子酸酸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执拗的女子，捧着义妁递过来的铜钱，一时语塞：“这个——”
    “求求你了，大叔。”
    “好吧。你等着。”
    采娟沉不住气了，大声说道：“义妁，你疯了不成？人家不愿意治疗，你还拿钱求着人家？你把钱给了她，我们怎么办？”
    “采娟你别着急，我自有办法。”义妁安慰道，神情镇定自若。
    一会儿，白大婶歪着身子走了出来，满脸堆笑，判若两人：“义妁姑娘，刚才是一场误会，是一场误会。我这人性子直，口无遮拦，请姑娘莫见怪。”
    义妁笑道：“没什么，大婶。”
    白大婶低着头，鼻子哼了两下，又说：“那姑娘要和我们一起开火吗？一起开火的话，这点钱……”
    “哦，不麻烦大婶了，我们自己会。”
    “姑娘是爽快人，那就得罪姑娘了，你们安心住下来吧。”
    白大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还没见过这么愚蠢的姑娘。
    住是住下来了，但义妁又陷入了另外一个困惑，那就是已经诊治七日的白大婶为何没有一点好转的征兆呢。父亲曾经按照这个方法治好了一个遗尿病患者，为什么按照同样的方法却对白大婶起不到效果呢。义妁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晚上，义妁正在苦苦思索，门被推开了，白大叔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把一碗香气扑鼻的红烧牛肉放在桌子上，“这个，你们慢用。”
    采娟吃惊地问：“大叔，要是被大婶发现了不吃了你！”
第二章拜师（11）
白大叔哼了一声：“一说到疯婆子我就来气，她说想吃牛肉，我买回来煮好了又说吃不下去了。我这是经过她首肯才端过来的，二位姑娘放心享用吧。住在这里，让你们受苦了。”
    采娟好久没有闻到肉香了，笑得满脸开花，抓起一块牛肉就塞进嘴里。
    白大叔半截身子刚要离开，义妁腾的站起来，跑了过去，似乎发现了什么，急切得问道：“大叔，您刚才说大婶想吃牛肉，你买回来煮好了她却吃不下去了，是吗？”
    “是呀。”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让我想想。”白大叔摸了摸后脑勺，“以前似乎没有，就最近一个月以来老是这样。”
    “我想到办法了！”义妁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想到什么办法了？”
    “小女想到可以治好大婶的方法了！”
    义妁想，白大婶想吃东西又吃不下去，而且持续了一个月，一定是脾胃虚弱的症状，脾虚了，吃什么补药都无济于事，因为脾主运化，为后天之本，脾胃是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营养之海，如果吃进去的食物不能变成水谷精气被良好地吸收，那么吃什么都等于白吃。白大婶之所以喝了七天的汤药没有效果正是这个原因，汤药被阻隔在脾胃，无法被吸收，所以达不到补肾缩尿的功效。
    义妁来到白大婶的房间，察看白大婶的舌头，舌苔白腻，舌头肥大，舌边还有齿痕。面部肌肉松弛，按下去许久才恢复原状，眼袋耷拉着，还有黑黑的眼圈。又结合白大婶以前所说的畏寒肢冷，腰背酸软等症状，义妁可以确定白大婶不仅肾阳虚，而且还脾阳虚。以前义妁只治了她的肾，没有治她的脾，难怪白大婶的遗尿症治不好。
    于是，义妁给白大婶开了温阳健脾、益气和中的附子理中汤，并特别叮嘱治疗期间不得食肥甘厚味，以加重脾胃的负担。
    白大婶吐了吐舌头，这不要了她的命吗，她这一辈子就爱吃肉。
    白大叔也趁机揭她的短：“她不吃肉，太阳从西边出来！”
    白大婶剜了白大叔一眼，嗔怒道：“哪有老公这么说老婆的！我不吃肉怎么有力气干活啊。”
    义妁又笑着说：“对了，大婶，治疗期间不要发怒。”
    “这又是为何？”
    “肝属木，脾胃属土，木克土，肝火旺就会导致脾胃亏虚。我们常常说气都气饱了哪吃得下饭就是这个道理。”
第二章拜师（12）
白大婶见义妁解释得娓娓动听，很是受用，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吃些什么呢？”
    “山药薏米芡实粥。”
    “山药薏米芡实粥？！”
    “嗯。山药补五脏，益气养阴，又兼具涩敛功效；薏米健脾清肺，利水益胃，以祛湿浊见长；芡实健脾补肾，止泻止遗，最具收敛固脱之能。”
    白大婶听得晕晕乎乎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光喝粥能补脾胃，能长气血吗？”
    “如果喝粥也无法长气血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进补的了。通常我们吃进去的食物和汤药都需要额外的气血来消化它们，但对于气血太弱的人来说恐怕连这点气血都拿不出来。而山药薏米芡实粥是不需要我们额外的支出却能直接给我们气血的美食。”义妁早就想到白大婶会有这样的疑问，很多病患都有这样的困惑，他们都以为只有人参鹿茸、鸡鸭鱼肉才会补身，喝粥只不过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无奈之举。
    白大婶笑逐颜开：“真有这等好事？那我就听从姑娘的嘱托，每晚山药薏米芡实粥。”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脾胃固住了，但还得同时治疗白大婶的遗尿症。义妁想起在破庙那位老者临走时说过的话“并不是所有的病都需要用汤药来治疗”，诸穴即是诸药，既然吃药需要消耗额外的气血，而白大婶又虚不受补，为何不采用经络疗法，躲过脾胃的阻挠，直接迅速地补充白大婶的肾阳呢？于是义妁不再让白大婶吃药，改用经络疗法，在白大婶的后背肾俞穴拔罐，同时按摩白大婶脚踝下面的太溪、复溜穴。每天坚持一炷香的功夫，七天后效果奇妙，白大婶竟然不再遗尿，又坚持了七天，白大婶竟然痊愈了，无论如何紧张再也不遗尿了。
    “真是了不起啊！”怪病被义妁治好了，白大婶高兴得不得了，逢人便夸义妁的医术，三寸不烂之舌，天花乱坠，把义妁夸得像仙女下凡。
    白大婶准备了一桌酒菜，想酬谢义妁。席间，看见油光泛亮的烤鸡，勾起了白大婶的食欲，拿起筷子一夹，不料义妁的眼神看了过来，白大婶明白义妁是在暗示她在休养期间不要食大鱼大肉。白大婶只好吞了吞口水，把鸡肉夹给了义妁：“姑娘多吃点，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但一码是一码，精明的白大婶仍然不忘记在酒席接近尾声的时候提醒义妁，下个月的房钱快到时候了。
    回到厢房，采娟焦急地说：“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如何支付白大婶的房钱？白大婶不愧为铁公鸡，你治好了她羞于启齿的大病，一顿饭就把你打发了，竟然还厚颜无耻要收我们的房钱。”
    义妁却蛮不在乎：“采娟，我有办法挣到房钱。”
    “什么办法？”
    “上山采药啊！明天我们去鸡峰山！”
第二章拜师（13）
义妁和采娟正在鸡峰山寻找一种叫黄芩的药草。
    黄芩是一种开有棕黄色或深黄色小花、身长八寸上下的药草，味苦性寒，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是一种对暑泄有特别疗效的药材。
    义妁和采娟头几日所采集到的药草沽售状况并不理想，拿到市集上卖，无人问津，因为这些药草并不是他们所急需的，他们也没有储备药草的想法，最终她们只得把采挖到的药草廉价卖给药铺或者医馆。聪明的义妁很快就想到一个法子，根据时令杂病的特点，义妁预感将会有很多人得暑泄，暑泄正是大暑时节高发的疾病。而治疗暑泄最好的药草非黄芩莫属。于是，义妁和采娟决定采挖黄芩到市集上卖。
    “这黄芩还真难找嘢。”
    采娟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把一棵黄芩从地里拔出来，还嗅了嗅它的花朵，一股淡淡的香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义妁和采娟累得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才挖到半筐黄芩。巧的是，她们下山的时候，竟然又遇到了在破庙萍水相逢的老者。老者恰巧也在寻找黄芩，可惜找了一个下午，并没有找到多少，近日暑泄病患暴增，他急需这种药草，但他采挖到的数量根本不够。
    “大师，再次见到你是小女的荣幸。”义妁快步迎上去，作揖道，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你来这做什么？”老者稍微惊讶了一下，但很快表情又恢复了严肃。
    虽然老者曾经救治过采娟，但她对老者老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怀好感，抢先道：“我们在做什么，难道你看不见吗？这山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只许你采药，就不许我们采药啊。”
    “你们采什么药。”
    “黄芩。”采娟响亮地回答。
    “把黄芩给我。”老者突然命令道。
    “你这老头好奇怪嘢！我们采到的，凭什么给你！”
    “听到没有，把黄芩给我！我的病患急需这种药材。”老者语气非常生硬。
    采娟刚要发火，义妁扯住了她，问道：“请问大师，是大夫吗？”
    老者冷笑道：“我不是大夫哪来的病患。”
    “既然大师急需这些药草，那么就请大师拿去吧。”说着，把背上的药框放了下来。又对采娟说：“把你的也给大师吧。”虽然不愿意，但义妁的语气不容拒绝，采娟嘴巴翘得老高，把药筐甩在地上，扭过头去，独自生闷气。
    老者把药草装进框里，最后甩下一句话：“请来郑氏医馆找郑无空索取你们的药草钱。”
    “真把我气死了！还没见过这么傲慢的老头！”
    老者一走，采娟就大呼小叫。而义妁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越发觉得老者不平凡。
第二章拜师（14）
盘缠用尽，卖草药所得的收入微乎其微，白大婶又像催命鬼似的天天讨要房钱，打小就没吃多少苦头的采娟再也呆不下去了，她要离开扶风，回到槐里。采娟极力劝说义妁跟她一起回去，元尚会家人的下落恐怕一时难以找到，和采娟一起回到槐里，然后住在采娟家里，她保证会像亲姐姐一样对待义妁。
    义妁心里早有打算，槐里回不去了，回去了又有何用？那是一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她要实现父亲的愿望，做一名心医。她考虑了很久，决定拜郑无空为师。当时，她并不知道郑无空就是扶风第一名医，只是凭直觉感知他深藏不露。虽然郑无空医术高明，但他的名声并不像他的医术那样被老百姓俯首称许，扶风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非常好严厉的大夫，病患一方面渴望得到他的诊治，因为凡是他诊治过的病患没有不痊愈的，另一方面又对他的眼神感到不寒而栗。
    义妁依依不舍地送走了采娟，一个人直奔郑氏医馆。
    她看到了她以前从未看到过的景象，守候在郑氏医馆门口的病患排起了数条长龙，他们的脸上既有焦虑更有希望，似乎只要能够走进医馆的大门他们的疾病就会治愈。
    以前义妁只认为父亲许善友是天下最好的大夫，现在看来，父亲与郑无空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只叹自己孤陋寡闻，天外有天了。
    义妁加入了队伍，心想，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虽然她有一股冲动，想立刻冲进去看看郑无空给病患看诊的情景，但是她终究克制住了自己，她必须像这里每一个病患一样，焦灼地等待。
    当然，她也可以对周围的病患所得的疾病看出个所以然，比如她旁边的一个老伯不断咳嗽，还咳出黄色的痰，气喘息粗，应该是风热袭肺，可用银翘散加减处方；再比如，她后面的一个妇人，下巴上长了很多疮，应该是肾火上炎月经不调所致，因为下巴正好是人体最大的一条阴脉任脉的终点；又比如，她左上方的一个男子，佝偻着身子，塌着腰，站都站不起来，八成是肾精亏损所致，如果男子的肾精很足的话就会气宇轩昂，虎虎有生气。
    尽管这样，但义妁再也不敢贸然为任何一个病患诊治，这里不是槐里，这里是名医遍出的扶风，她必须怀着一颗敬畏的心，取得大夫的资格后再给病患诊治。
    天渐渐黑了下来，很多病患开始撤退，因为他们知道今天是轮不到他们了，看着他们失望痛哭的表情，义妁非常心酸，她多想，亲手为他们解除痛苦。
    只剩下义妁一个人了，医馆的药材看守杨怀三正要关门，义妁跑了上去，“大叔，请让小女见一见郑大夫吧。”
第二章拜师（15）
杨怀三五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胆小怕事，平素里爱贪点小便宜，在医馆已经混了二十年，依然没有取得大夫的资格，只做了个药材看守，不过他倒很知足，要真让他去给病患施针，保不准会尿裤子。
    杨怀三眯缝着眼，不耐烦地说道：“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可是小女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面见郑大夫！”
    “你没听见吗？我说关门了明天再来！真是的，你们这些病患，怎么就不知道为大夫着想一下，大夫就不需要休息吗？”
    “大叔，您误会了，小女不是来看病的。”
    这时，郑无空的另外一名徒弟蔡之仁走了过来，喝斥道：“谁在外面纠缠？”
    蔡之仁，而立之年，是郑无空子弟中最聪明医术最高的一个，同时也是最自私最自负最阴险狡诈的一个，依仗师父的宠信，经常两面三刀，瞒着师父干苟且之事，其他几个子弟与他沆瀣一气，只有杨怀三与他各行其道，但也低头哈腰，敢怒不敢言。
    见蔡之仁过来了，杨怀三赶紧闪到一边，低着头，说道：“是一位不通情理的姑娘，非要找师父。”
    蔡之仁趾高气扬地走到义妁的面前，见她颇有几分姿色，耐着性子冷眼问道：“找我师父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可。”
    “小女姓许，名义妁，槐里人，前来扶风是想拜郑大夫为师，学习医术……”
    义妁话还没说完，蔡之仁就狂笑不止，笑够了，嘲弄道：“你一个卑贱的女子有什么资格学习医术，还妄想拜扶风第一名医郑无空为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蔡之仁的嘲笑，义妁早已料到，她不卑不亢：“一个人是否卑贱不是由她的身份地位来决定，而是由他的行为来决定。小女虽然卑微，但并不卑贱，小女也相信女子同样可以和男子一样学习医术，成为大夫。”
    义妁的话让杨怀三感到震惊，他虽然对义妁的做法同样感到可笑，但他对蔡之仁的架势更加厌恶。义妁如今说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让他感到很解气，他倒想看看蔡之仁怎么回答义妁的话。
    果然，蔡之仁被噎住了，“你——”
    “谁在外面吵嚷？”
    郑无空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大踏步走了过来，看了看蔡之仁，又看了看杨怀三，“在充满病患的医馆争吵成何体统！”
    这时，蔡之仁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彬彬有礼地说：“徒儿打扰师父了，只是这位姑娘坚持说要拜你为师，怎么劝也劝不住。”
    义妁看到了郑无空，一下子跪在了郑无空的面前，恳求道：“请郑大夫收下小女吧。”
第二章拜师（16）
再一次见到义妁，郑无空心里非常吃惊，虽然面孔依然冷峻，但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她将会与面前这位女子发生一段复杂的恩怨。
    他叫退了蔡之仁与杨怀三，他要单独和义妁聊聊。
    “你先起来吧。”
    义妁慢慢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抬头正视郑无空的目光，心中忐忑不安。
    “如果你是来要药草钱的，我很欢迎，如果你是来拜我为师的，姑娘还是请回吧！”
    “郑大夫，难道你也认为女子是卑贱的，是无法成为大夫的？”
    “我不认为又如何？这个世道都这么认为。即使我认可姑娘的医术与才华，但终究也无法让你成为一个大夫！一个女子本应该安分守己，做女人应该做的事情，何必不顾一切冲破藩篱，弄得自己头破血流，面目全非呢？即使这样，也未必有好的结果。”
    “小女没有想到结果，小女只想好好学习医术，替病人解除痛苦。”
    “不止你一个人想替病人解除痛苦，别以为你懂一点医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小女只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答应你的。老夫从来不收女弟子。你还是请回吧，老夫要告辞了！”
    说着，郑无空急速转过身，拂袖而去，留给义妁一个无情的背影。
    义妁却再一次跪在了地上，对着郑无空的背影大声说道：“如果郑大夫不答应小女，小女就在此长跪不起！”
    “小女就在此长跪不起！”这句话强烈地撞击着郑无空的心灵。
    也不知跪了多久，反正义妁的膝盖已经隐隐作痛，一个温暖的声音突然响起：“姑娘，请问你找谁？”
    一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出现在了义妁的面前，正是郑无空的儿子郑成议，刚从私塾回来。这郑少爷与父亲的脾气大相径庭，郑无空冷酷无情，给人以拒之千里的感觉，郑成议多情善良，性情随和，脸上常常挂着温和的笑容。郑无空性情古怪，高深莫测，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郑成议呢，胸无城府，和他相处感觉很踏实。
    俗话说，子承父业，郑无空偏偏不让儿子继承郑家的家业，不让他学医，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教过儿子一点医术，家人外人都无法理解郑无空的做法，郑无空也不做任何的解释，他就是这样一个独行专断的人。好在郑成议不像义妁，痴迷于医术，否则一辈子不开心。郑无空让儿子苦读四书五经，等时机成熟后，打理关系，让他步入仕途。郑成议呢，对圣贤书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是成为像郭解、景逵那样的游侠，武艺高强，策马奔腾，行侠仗义。
    当然，父亲绝不会支持郑成议这样的想法，在他的眼中，这样的想法太幼稚太不现实，游侠这个职业也太危险，游侠的最终命运在劫难逃，郭解、朱世安、景逵纵使武艺高超，也逃不脱武帝的手掌。所以，郑成议也不当面和父亲作对，偷学武艺，跟世外高人习得一手好剑法。
    义妁惊讶地抬起头来，她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羽扇纶巾，棱角分明的脸，炯炯有神的目光，高挑的鼻子，如刀片般薄薄的嘴唇。此刻，这张脸在微笑着，连同他的眼睛也在微笑着。
第二章拜师（17）
义妁像受惊的小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我，我——”
    郑成议鼓励她：“请慢慢说，姑娘，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郑大夫的儿子，叫郑成议。”
    义妁愈发惊讶起来，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儒雅的公子就是郑无空的儿子，父子俩除了都有一张英俊的面孔之外，性情、谈吐、举止相差甚远，当初她还以为那个凶横的蔡之仁就是郑无空的儿子呢。
    好一会，义妁才平静下来，语气诚恳地向郑成议道出了原委。
    郑成议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忧虑还是怜悯，看来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人像自己一样因为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而陷入无助的境地，只是眼前这位姑娘情况更糟糕，他虽然一时无法理解一个弱女子为何要选择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呢。但是，他由衷佩服义妁的勇气，至少她勇敢地走出了第一步，而自己却迫于父母的权威，始终不敢站出来与他们正面交锋。与义妁比起来，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懦弱。
    “无论如何，我得帮帮她。”当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有些释然，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虽然他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但至少可以帮助别人实现愿望。
    “姑娘，你先起来吧。我会把你的想法好好跟我爹说说的。”
    “谢谢公子。在没有得到郑大夫首肯之前小女是不会起来的。”义妁的语气淡定却不容置疑。
    “那好吧，这就去劝劝我爹。”说完，郑成议快步离去，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刚才鲁莽，忘记问姑娘的芳名了。”
    “小女姓许，名义妁。”
    “义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听的名字。”
    郑成议的赞美让义妁的心微微一震，少女的羞涩在脸上一览无余，好在义妁一直低着头，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郑成议已经消失了。
    义妁的心又开始悬起来，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熬的等待了，她望穿秋水，焦灼地盼着郑成议的身影。
    终于来了，郑成议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义妁的面前，而现在已经是子时，万籁俱静，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乡。
    “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
    看郑成议那沮丧的表情，义妁就知道是怎样的结果了，本来应该悲伤的她反而安慰起郑成议来：“没关系，郑公子，小女还可以跪着，小女还有力气跪着，小女相信郑大夫最终会明白我的心意的。”
    郑成议去拉义妁，“义妁姑娘，没用的。我爹从来就是铁石心肠。你还是请回吧。”
    “不，小女不起来，小女不回去。”
第二章拜师（18）
郑成议的好心劝说没有动摇义妁的意志，郑成议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在拐角处，他回过头，望着夜色中义妁瘦小的背影，流下一滴灼烫的泪水。
    好冷啊。义妁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一个侍婢抱着一床褥子走了过来，脆生生的说道：“这是我家少爷给你的，他让我告诉你别冻坏了身子，他还说凡事不要太执着。”
    义妁再也忍不住了，回想起自己的身世与遭遇，对茫茫无知的未来，她感到好无助，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难道就这样结束吗？”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第二天，药材看守杨怀三早早地就起来了，打开门，吓了一跳，一个姑娘昏倒在门口，仔细一看，正是昨日那个要拜郑无空为师的姑娘。
    “这个人还真固执！”
    杨怀三嘟哝着，用颤抖的手推醒了义妁：“你这是何苦呢，你是不是长了一个木头脑袋啊，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还要这么做！叫我说你什么好。快起来吧，快起来。病患马上就要来看诊了，别堵在门口，耽误了病患看诊。”
    “不好意思。”义妁睁开朦胧的双眼，脸上挂着疲倦的笑容。她吃力地站起来，可跪了一个晚上了，她的膝盖变得非常僵硬无力，刚站起来又倒在了地上。
    “你行不行啊。”杨怀三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没事的，我可以。”义妁用心之火穴手掌上的劳宫穴去揉搓僵硬发冷的膝盖，很快气血被引入了膝盖，义妁站了起来。
    杨怀三以为义妁要回家，不料，她走到一侧，又跪了下来。
    “这下不耽误病患看诊了吧。”
    杨怀三摇摇头，正要进屋，郑成议出来了，他这是要去林子里习武，练习他的剑法。
    他看到义妁还在那里跪着，吃了一惊，怎么还没走？他原以为昨晚义妁会知难而退，不料还真的跪了一个晚上。
    他很想走过去，问问她的情况，可是他实在无法忍心面对义妁那张憔悴的脸和哀伤又坚定的眼神，于是他叫住了杨怀三。
    “少爷，有什么吩咐？”
    郑成议在杨怀三耳边嘀咕了几句，阔步离开了。
    杨怀三进了屋，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来到义妁的面前。
    “暖暖身子吧，要跪也得吃饱了有力气跪啊。这是少爷吩咐的，趁病患来之前快点喝了吧。”
第二章拜师（19）
喝完粥不久，病患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了郑氏医馆，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义妁，暂时忘却他们的病痛，对义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跪在医馆的门口做什么？”
    “是呀。莫不是做了对不起郑大夫的事？”
    “这下可惨了。郑大夫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要不是我这病非得郑大夫医治不可，我才不来这医馆呢！”
    “可怜的孩子……”
    “义妁！”
    这时，一个尖脆咋乎的女声传到了义妁的耳朵，义妁觉得有些熟悉，正估摸着是谁呢，声音的主人就到了义妁的面前，一看，原来是白大婶。
    白大婶是来医馆做杂工的。
    白大婶瞪着铜锣大眼，脸上惊讶的表情相当夸张：“哎呀，我的天！怎么会是你，义妁？！昨晚我等你了半夜都不见你回家，心里急死了。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哎呀，怎么回事？怎么还跪着？这，这……”
    “没事的，大婶，我很好，不用担心。”
    “你是睁眼说瞎话，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有多不好了。快说说，这到底是为何？”
    “小女想拜郑大夫为师……”
    白大婶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明白了：“郑大夫不答应，你就跪在这里……”
    白大婶一拍大腿，劝道：“我说你傻不傻啊，你跪在这里吃苦，他在家里逍遥快活谁知道呢。我说姑娘，你的医术并不差，你自己完全可以开一个医馆嘛！你开医馆，大婶帮你吆喝，保证不比郑氏医馆差。”
    “求求你，快别这么说了。小女当担不起。”
    “好了，好了，不说了。大婶进去干活去了，顺便在郑夫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说着，白大婶挎着篮子，一扭一摆地走进了医馆。
    又一天过去了，夕阳把义妁的身影拉得很长，病患逐渐散去，只有义妁依然跪在那里。
    白大婶忙完了一天的活，走出了医馆，一眼看到义妁还跪在门口，跑了过去，拍了拍脑门：“该死！都怪我。我忙起来就忘记了姑娘还在门口跪着呢。中午肯定没吃东西吧？来，吃点这个。”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点心，又在义妁耳边小声说道：“松子糕，很香的，我在伙房偷偷拿的。快吃吧，填饱肚子再跪也不迟。”
第二章拜师（20）
“大婶，小女不饿，你留着给大叔吃吧。”
    “什么不饿？你又不是铁打的！吃吧，吃吧，我篮子里还有呢！”
    义妁这才不好意思地拿起松子糕，塞进嘴里，她实在太饿了。
    白大婶又劝道：“义妁啊，我看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跟我回去吧，狠心的郑大夫只知道给病患看诊，哪管你死活呢！”说着就要去拉义妁的手。
    义妁挣开了白大婶，笑了笑：“大婶，你先回吧，不用管我，小女没事的。小女心里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做。”
    医馆门口又只剩下义妁一个人了，这时突然起了风，天上乌云密布，看样子又要下雨了。杨怀三出来关门，见义妁像木头一样跪在那里，心想不妙，这样跪下去会出人命的，于是匆匆跑去禀告师父郑无空。
    郑无空正在病舍给重症患者施针，他的得意门生蔡之仁在一边协助。蔡之仁见杨怀三风风火火的样子，呵斥道：“没见师父在忙吗？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杨怀三在心里对蔡之仁狠狠骂道：“该死的家伙！大爷我在医馆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竟敢对我吆喝！”可表面上杨怀三不得不毕恭毕敬：“我有重要事情禀告师父。”
    蔡之仁刚要阻止，郑无空发话了：“说吧。”
    “那个姑娘至今还跪在门口……”
    郑无空给病患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手，阔步走了出来。
    杨怀三和蔡之仁紧跟其后。
    “你以为你这样跪下去，我就会答应你吗？”郑无空看着义妁苍白的脸，心有所动，说话的语气明显没有昨日的生硬。
    义妁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她挣扎着，艰难地重复一句话：“请郑大夫收下小女。”
    蔡之仁厌恶地看了一眼义妁，骂她不知好歹，请师父别理她，说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郑无空喝住了蔡之仁，恰在这时，郑无空的儿子郑成议也从私塾读书回来，见此情景，为义妁姑娘好生心痛，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依然再一次劝说父亲收下义妁。
    “爹，孩儿求你了，求你收下义妁姑娘吧！”
    郑无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斗争。
    轰隆隆的雷声突然响彻大地。
    “师父，赶紧回去吧，要下大雨了！”蔡之仁道。
    “爹，求求你收下义妁姑娘吧！”郑成议哀求道。
    郑无空的表情异常冷峻，嘴巴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一个字也不吐出来。
    倾盆大雨突然而至，郑无空在蔡之仁与杨怀三的推拉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屋里走去，这时，郑成议做出了一个让众人震惊的举动，他突然在暴雨中直突突地跪了下来，冲着郑无空的背影喊道：“爹！如果你不答应义妁，孩儿也在此长跪不起！”
    郑无空没有料到儿子会来这一手，回过头来，指着儿子的头，愤怒地说：“你——”后面的话却说不上来。
    郑无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医馆。医馆门口只剩下郑成议和义妁两个人了，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衣服全都湿了。
    义妁也没有料到郑成议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哀恸不已，哭着对郑成议说：“郑公子，小女何德何能值得你为我这么做？郑公子，请你快回去吧，求求你了，快回去吧！”
    “在下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姑娘。”为不使义妁造成误会与心灵负担，郑成议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其实他还有一个目的，长这么大了从来对父亲是言听计从，这次他想杀一杀父亲至高无上的权威。
    郑无空在厅堂来回踱着步子，眉毛拧成一根绳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依然不见儿子走进来，终于挺不住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挥手，说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杨怀三拿着雨具飞奔而去。
    “少爷，同意了，你爹同意收下义妁姑娘了！”
    ……
第三章考验（1）
第三章考验
    第二日的清晨，郑氏医馆的厅堂。
    郑无空坐在太师椅上，接过义妁递过来的云雾茶，呷了一口，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容。
    “要想成为我郑无空的正式弟子，必须通过三道难关。”郑无空的语气非常严厉。
    “小女愿意接受师父的考验。”万事开头难，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义妁对后面的路愈加有信心了。
    “你可听好了。第一道难关，你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去鸡峰山后面的山谷采回六种药草，它们分别是熟地黄、山茱萸、茯苓、山药、泽泻、丹皮。”
    义妁在心里把这六味药默念了几遍，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医馆来了一个女弟子，这事在医馆很快就传开了。不过他们都等着看义妁的笑话呢，医馆的人包括杂工、采药夫等没有不欺负义妁的，都冷眼相看，恶言相对，他们都以为义妁脑子不正常，自不量力，自讨苦吃。
    郑无空让义妁去山谷采集药草，医馆的人听了无不幸灾乐祸。
    “师父真高明！听说那个山谷毒虫野兽经常出没，让她去山谷采药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嘛！”医馆里的一个叫虎生的采药夫说道。
    “是呀，咱哥俩采药都采了十年了，都不敢踏进那个山谷一步！师父这样做不是明摆着让她滚蛋嘛。哈哈。”另外一个叫龙生的采药夫说道。
    这两个采药夫，牛高马大，虎背熊腰，胆子却小得像针尖，把要当大夫的誓言挂在嘴巴都快十年了，却依然是个采药夫。
    杨怀三也过来劝义妁：“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去那样的山谷呢！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差事，如果我是你，还不如卷起铺盖回家呢。”
    义妁笑了笑，没说什么。从小到大，她跑过的山还少吗？
    她向师父辞行：“那么，小女要出发了。”
    蔡之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好自为之吧。那么遥远的路程，出了状况没有谁去救你！”
    “小女明白。”
    郑成议觉得父亲出这样的考题为难义妁太苛刻，父亲以前为什么不让那些男弟子去那个山谷呢？郑成议找到义妁，说要陪义妁一同前往。义妁婉言拒绝了：“如果公子陪小女去，就不算真正的考验。”
    “可你孤身一人……”
    “公子请放心，小女曾经多次一个人跑到荒山野岭去采药。”
    郑成议送走了义妁，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为她祝福。
    义妁背着药筐，迈着轻盈地步子，很快就来到了鸡峰山。一看到山林中琳琅满目的药草，她就什么都忘记了。为顺利通过考验，她克制住了采集其他药草的冲动。上了一个山坡，又下了一个山坡。那个山谷似乎还很遥远，义妁加快了脚步。
    突然，她看到一片被掀翻开的地面和一棵刨倒的树，根据她以往的经验，知道这八成是野猪所为。在这种林子里，遇见野猪的几率非常大。如果是成群的野猪反而没有多大的危险，即使它们把你围住也没有多大关系，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它们，它们很快就会散去。如果遇到单只的野猪，还是雄性的，那就有些麻烦，单只的野猪通常很凶猛。
    义妁小心翼翼地走着，耳听八面眼观四方，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义妁往后一看，原来是一只松鼠。
    虚惊一场。
    继续往前走。
    被野猪刨倒的树一棵接着一棵，义妁预感到，今天肯定要遇到野猪了。
    果然不出所料，就在前面不远处，一只褐色的山猪正在聚精会神地刨树，看样子它已经饥饿难耐了。
    怎么办？只有这一条路通往山谷。
    正在思虑之际，野猪突然转过了身子，直愣愣地看着义妁。
    野猪犬齿外露，形同獠牙，其锋利程度与狼相差无几，耳背上披有刚硬而稀疏的针毛。
第三章考验（2）
义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没有大呼小叫，没有转过身立即往后跑，也没有蹲下来，蹲下来的话就意味着你要攻击野猪，野猪自然也不示弱。义妁什么动作也没做，只是慢慢地往后退。就在这时一条蛇出现在了野猪的旁边，野猪迅速扑了过去，踩死了蛇，叼着蛇跑向丛林深处。
    义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此后一路畅通，再也没有遇到毒虫怪兽。来到一个山坡，终于看到了山谷。义妁惊喜地发现，这个山谷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远远地望下去，山谷像一条美丽的丝带，如翡翠一般的海子和遍野的山花镶嵌在这条丝带上。
    义妁很快就采集到了六种药草，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她还真想在这个美丽的山谷多呆一会，这个山谷根本没有什么毒虫野兽，全是谣言。
    医馆里的人都低估了义妁的胆量，当义妁提前半个时辰满载而归时，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
    只有郑无空，依然冷言冷语：“你说说看，这六种药草配在一起叫什么？可以治什么病？”
    义妁自信地回答：“叫六味草，可以用来补肾。”
    显然郑无空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提高了语调，说道：“说具体点！”
    “是。”义妁回忆了一下，从容地答道：“凡肾阴虚引起的潮热、盗汗、手心脚心烦热、口燥咽干、遗精、早泄、耳鸣、头晕等都有疗效。”
    郑无空点了点头：“世人都知道此药能够补肾，却并不知道，此药只能够补肾阴，对于那些肾阳虚的患者吃了此药只会雪上加霜。记住，不是所有的补药谁都可以吃。”
    “小女谨遵师父的教导。”
    “跟我到病舍来。”
    义妁跟在郑无空的后面，一同来到病舍。郑无空指着病舍里面的病患，说道：“你去试试看，这里的病患谁能够用六味草处方？”
    义妁一一为其把脉，回答道：“这位病患应该在六味草的基础上加上麦冬、五味子两味药，以治疗病患由肺肾阴虚引起的咳喘、咽喉干燥等症状。”
    “这位患者应该在六味草的基础上加上知母、黄柏两味药，以治疗病患肝肾阴虚引起的小便黄赤、头晕耳鸣等症状。”
    ……
    直到最后一位，义妁把其脉，脉细数，问其病症，完全吻合肾阴虚的情况，于是义妁把握十足地说：“这位病患适合用六味草处方，不加也不减。”
    郑无空肯定了义妁的答案，说道：“你可知我出第一道题的用意？”
    “大夫面对病患的勇气并不比去毒虫猛兽出没的山谷采药所需要的勇气低多少，一个真正的大夫应该以谨慎而又无所畏惧的态度来对待他的病患。”
    “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一直跟在后面的杨怀三对义妁刮目相看，原以为义妁只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腔热血的丫头片子，现在她不仅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采回了六种药草，竟然还用药草为病患下了处方，从而得到师父的首肯，而这些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而蔡之仁面对义妁今日所做的一切只是报以一声轻蔑的冷笑，意思是告诉她，谁也别想撼动他作为郑无空第一门生的地位。
    义妁还没来得及喘息一口，郑无空又领着她来到后院角落里一个独立的病舍，杨怀三和蔡之仁都停住了脚步，杨怀三吓得腿直哆嗦，蔡之仁虽然没有表现出恐惧的表情，但他内心里并不比杨怀三好多少，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独立的病舍是专门用来安置传染病患者的。
    郑无空站在病舍的入口，说道：“这里面有一个麻风病患者，你进去照顾他。”
    “这……”义妁犹豫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郑无空会出这样的考题考她，麻风病是恶性传染病，传染性极强，一旦被传染，就会有生命危险，即使侥幸逃生，脸上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和斑点，几乎等同于毁容，而外界对麻风病患者的歧视更让他们生不如死，愚昧不知的人们把麻风病患者视为魔鬼。
第三章考验（3）
有那么一刻义妁认为这是郑无空故意为难她，好让她做不成他的徒弟，放弃行医的念头。
    “怎么，害怕了吗？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你有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明日辰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郑无空正要离去，义妁突然说道：“不用考虑了，小女现在就进去照顾病患！”语气那么坚决。
    这反倒让郑无空吃了一惊，他曾经让所有的弟子去照顾这个病患，没有一个人敢去，一听到传染病想也没想就打退堂鼓了，包括医术最高明的蔡之仁，至于杨怀三之流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徒弟表现出来的自私自利的行为让郑无空很失望，即使对医术有很高天赋的蔡之仁他也料定将来不会有大作为。没有人愿意照顾麻风病患者，郑无空只得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亲自照顾他。
    郑无空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嘱咐道：“万事小心，三日后我来看结果。”
    郑无空走后，杨怀三领着义妁来到尚衣轩，让义妁换上了一套防护服。
    郑无空忍不住说道：“你这个丫头，真搞不懂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做郑大夫的徒弟比你的性命还重要吗？”
    义妁笑了笑，没说什么，径直向病舍走去。
    义妁义无反顾地进入了病舍，她惊呆了，麻风病患者竟然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用惊恐的目光望着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义妁看见那个少年，脸上有红色、白色的斑点，眉毛已经脱落，耳垂肥大，口角下垂，手臂上的皮肤非常干燥，右臂有一块皮肤已经腐烂后结痂。
    义妁看到这个少年，没有一点恐惧，有的只是痛心和怜悯，还是一个孩子啊，却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我不是魔鬼！我不是魔鬼！……”少年突然哭了起来，哭声悲切。
    “别怕，小弟弟，姐姐是来照顾你。”义妁一步一步向少年靠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少年胡乱地叫道。麻风病患者对陌生人有强烈的恐惧感和抵触情绪，他们害怕遭到陌生人的攻击，陌生人歧视的目光比刀子还锋利，唾沫、石头、棍棒都是陌生人对付麻风病患者的常用手段。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也不管麻风病患者是否已经痊愈，只要见到有麻风病症状的人他们就视为魔鬼，集体攻击，毫无人性。很多麻风病患者已经没有了求生的希望，躲到与世隔绝地深山老林，然后等待死亡。
    义妁为安抚少年的情绪，停下了脚步，只是用柔和的目光看着他。
    少年见义妁不像陌生人那样对他充满了仇视和攻击性，慢慢放下戒备的心理，义妁慈爱的目光像母亲一般抚摸着少年，少年想起自己可怜的母亲，为照顾他，不小心也感染了麻风病，为保护他，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他，而自己却死于众人的棍棒之下。而少年的父亲，在他得麻风病第一天起就把他丢弃。
    少年泪流满面，义妁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姐姐吗？”
    “我叫元，元华……”
    听到“元”字，义妁立马想起了元尚会，想起了爹，想起了自己未知的身世，百感交集，至今，她依然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小华，你能把你的故事讲给姐姐听吗？”
    义妁试探着问，对于麻风病患者最重要的就是打开他的心结，让他重拾对生活的勇气。
    小华低着头，默不作声，似乎还有某种顾虑。
    “那姐姐先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小华听吧。”面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义妁突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同是天涯沦落人，此刻她们都是被生活被抛弃的孩子。
    听了义妁动情的讲述，小华忍不住又抽咽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世上还有命运与他同样悲惨的人。他不再把义妁当外人，觉得她是那么亲切那么慈祥，像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在义妁的带动下打开了话匣，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第三章考验（4）
原来，小华的母亲死后，小华一个人跑到鸡峰山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三天不吃不喝，昏死了过去，后来被上山采药的郑无空发现，带回了医馆。郑无空根据《神农本草经》的提示，用黄芪、巴戟天、枳实处方，并把从山上捕捉来的一种黑质而白章的毒蛇处理后，熬成蛇羹给小华喝，经过不懈地努力，终于治好了小华的麻风病。可是，麻风病的症状却永久性地留了下来，这也是麻风病患者一辈子最大的伤痛。
    这些症状使得外人没有人相信小华的病已经痊愈了，他们仍然把小华视为魔鬼，用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朝他身上扔石头，吐唾沫。小华的亲生父亲也不例外，见了他跑，拒不相认。久而久之，小华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麻风病已经好了，又躲到山洞里，郑无空再一次把小华带到医馆，给小华特别安置了一个单独的病舍，至此小华一直呆在病舍里，再也没有勇气走出病舍，面对世人。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义妁慢慢地靠了过去，用手帕擦去小华脸上的泪水，轻轻地把小华揽入怀中。
    义妁决定领小华外出接触生活，同时说服小华的父亲认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义妁把这个想法向医馆负责人蔡之仁禀告时，蔡之仁震怒不已：“什么？！你想把一个麻风病患者带到热闹的市集街上遭受非人的折磨吗？然后传染更多的人，把更多的麻风病患者带到我们的医馆不成？”
    “可是，元华的麻风病早已经痊愈了。”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麻风病会痊愈！”蔡之仁毫无客气地说。
    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你认为师父是傻子吗？”郑无空走了过来，狠狠地瞪了一眼蔡之仁。
    蔡之仁赶紧辩解道：“徒儿是怕给医馆招来更多的麻烦，医馆毕竟不是救济院。”
    “你不是怕招来更多的麻烦，你是怕招来更多的麻风病患者吧？”郑无空言语中夹杂着对蔡之仁讥讽，对医术颇有天赋的蔡之仁，郑无空既可怜又可恨，对病患毫无体恤之心，狂妄自大是蔡之仁的致命弱点，也是郑无空最忧虑的地方。
    “可是，师父……”
    “够了！”郑无空打断蔡之仁的话，转过身对义妁道，“你去吧，好好照顾元华。”
    义妁领着小华走出了潮湿阴暗的病舍，由于终日不见阳光，小华感到一阵眩晕，紧紧地搂住义妁的腰，把头埋在义妁的身上，不敢看外面的世界。
    “别怕，抬起头来！有姐姐保护你，别怕。”义妁不断地给小华打气。
    义妁引着小华朝医馆的正门走去。
    蔡之仁闪到一边，唯恐避之不及，又冲着义妁的背影嚷道：“站住！”
    “蔡师兄，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愚蠢的家伙！你想引起医馆的骚乱吗？你想让麻风病人把医馆的病患全部吓跑吗？带着他从后门出去！”
    “不可以这样。小女的目的就是让小华接触人群，如果还是逃避那又有何用？”
    “我的话听见没有？别在这胡说八道了，按我说的去做！”
    “师父——”义妁不想与蔡之仁争辩，这无异于对牛弹琴，把恳求的目光转向郑无空。
    郑无空沉默了，他没有理由不沉默。郑氏医馆走到今天，倾注了他一生的心血，医馆因为收留了传染病患者而导致门可罗雀，再也没有病患前来看诊的事情不是没有过。元华从正门走出去势必会引起骚乱，如果处理不好，医馆就会毁于一旦。
    小华似乎也察觉到了郑无空的难处，对于这个数次拯救他于危难之中的大夫，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于是，他小声地说：“姐姐，我们从后门出去吧。”
第三章考验（5）
迟疑一阵后，郑无空终于发话了：“领着元华从正门出去。”
    义妁牵着小华的手沿着小径，走过后院，穿过厅堂，来到前院的集体病舍。
    正在处理药草的采药夫虎生、龙生看见义妁领着麻风病患者向这边走来，吓得面如土灰，跳着脚，躲开了。
    “这个疯丫头！她到底在干什么？”
    “竟然领着麻风病患者招摇过市，还那么理直气壮，这样的情景闻所未闻。”
    正在账房用算盘合计近期收支的杨怀三也抬头看到了义妁和小华，吓得跌倒在地上，爬起来又钻进桌子下面，同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不要看，不能看。”
    义妁鼓励小华：“抬起头，挺直身子，目视前方，面带微笑。”
    终于走到了医馆的门口。望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小华退缩了，那不过一尺多高的门槛对他来说仿佛就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小华迟迟不肯伸出自己的脚。
    义妁也急出了汗，拉着小华的手，说道：“跟在姐姐后面。”说着就把小华拉出了门外。
    郑无空担忧的事情，义妁担忧的事情终究无法避免。
    人群中突然传出恐慌的叫声：“不好了！有麻风病人！麻风病人来了！”
    紧接着，更多人惊叫了起来。
    所有的病患，无论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都四处逃窜。
    还有一批人，脸上充满了杀气，目光充满了怒火，他们拾起地上的树枝、石块向小华围了过来。
    “你这个魔鬼，快滚开！再不滚，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不是魔鬼，我不是魔鬼。”小华吓得哭出声来，躲在义妁的身后。
    树枝和唾沫已经向这边飞来，义妁为小华挡着，心里陷入恐慌，这突然的状况比她料到的要严重得多。
    “求求你们，别这样了，他不是麻风病人，他已经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义妁跪了下来，向大伙求情。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打死这个魔鬼！”
    “不要让他跑了！”
    恶毒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
    在这危机时刻，让人万分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义妁迅速撸起小华的袖子，用嘴唇去亲吻小华右臂上因为麻风病而留下了疤痕，接着又去亲吻小华脸上的斑点。
    做完这一切，义妁站起来大声地说：“现在你们看到了吧，如果他是麻风病人，我怎么敢去亲他？怎么敢和他进行如此亲密的接触？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家人抛弃的孩子，被你们抛弃的孩子！如果他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心里会有多难过？没错，他以前是麻风病人，可现在不是了，他被郑大夫治好了！麻风病不是绝症，麻风病可以治好！请你们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接纳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义妁已经泪流满面。
    全场的男女老少都惊呆了，估计他们这一辈子也没有见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一个貌美的姑娘竟然去亲吻一个丑陋的麻风病患者的身体。
    骚动的人群霎时变得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义妁的一番话让很多人为之动容，他们开始用另外一种目光去看小华。虽然还有几个顽溟不灵的男人依然说着蛊惑人心的话，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架住了胳膊，堵住了嘴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小华真的不是麻风病人了，否则义妁的行为谁能解释？难道认为她是疯子吗？一个疯子怎么能够说出那样一番至情至性的话来？
第三章考验（6）
这时候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哀号，一个男子冲上去，跪在小华的面前，把小华紧紧搂在怀里，带着哭腔说道：“小华，请你原谅你爹吧，原谅你该死的爹，我不该丢弃你，不该丢弃小华……”
    原来，小华的父亲虽然丢弃了小华，但内心一直愧疚不安，听说郑氏医馆收留了小华，他就假装病患前来看诊，目的是为了打听儿子的情况。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这样的场合下看到了儿子，看到一个与儿子毫不相干的女子是那样的奋力地保护儿子，他这个当爹的无地自容，再也忍不住了，冲了出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到这感人的一幕，无不为之落泪。
    看到父子相认，义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这一切，被赶来的郑无空全部看在了眼里，医者父母心，他看到了义妁那样一颗体恤病患、怜悯病患的心，这是一个大夫应该具备的最珍贵的品质。
    郑无空把赞许的目光默默地投向义妁，他在想，或许有一天，奇迹真的可以发生，这个脸上始终挂着谦卑的微笑的女子，真的会成为世人瞩目的名医。
    其实过了第二关，郑无空从情感上已经完全接纳了义妁，只是为了考验义妁是否具备扎实的医学知识，仍然给她出了第三道难题。
    “要想跟我学习医术，必须通晓熟悉人的身体上任何一条经络和经络上的穴位，有时候这些穴位比灵丹妙药都强一百倍。”
    郑无空又恢复了一丝不苟的表情，不过今天这种表情义妁看来反而觉得亲切慈祥，因为她通过元华的故事知道了郑无空并非大家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只不过郑无空为人处世的方法不被外人所理解而已。
    “请师父教诲。”
    已经过了两关，义妁越加坦然。
    “请你完整地背诵《黄帝内经》里面所说的十二条经脉的名称，以及分布在这些经脉上的穴位，三日后我来抽查。”
    郑无空话一说完，义妁脑袋“嗡”的一声响，十二条经脉这个义妁倒知道，可是十二条经脉上的穴位她只略知一二，因为她压根就没有看过《黄帝内经》这部书，她所了解的穴位也是听父亲说的，都是一些非常重要的穴位，那些不是很重要的穴位父亲也从来没有说过。像《黄帝内经》这样珍贵的医学典籍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可现在师父却要她完整地背诵十二条经脉上的穴位，她如何办得到呢？
    郑无空走后，义妁陷入了愁思，她绞尽脑汁回忆父亲说起过的穴位，但怎么回忆也只能想出有限的穴位来，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穴位她又如何凭空捏造呢？已经过了两关了，难道要卡在最后一关功亏一篑不成？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后院的花园，一个优雅的身影出现在义妁的眼前，接着又传来朗朗动听的读书声。
    那不是郑公子么？
    义妁仔细看了看，没错，是郑公子。
    郑成议也发现了她，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英俊的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
    “义妁姑娘，你也在这里？”
    “抱歉，打扰公子念书了。”义妁淡淡地说，不敢抬头去看郑成议的眼睛。
    “听说你化解了麻风病患者引起的骚乱，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总能做出一些让在下感到惊奇和敬佩的事情，要不是你我爹可要遇到麻烦了。”
    义妁赶紧做了一个揖：“公子快别这么说，骚乱本来就是小女引起的，小女感到万分抱歉。小女对公子的恩情一直挂在心里，没有公子的帮助，小女是无法进入这个医馆的。”
    “过去的事情不要说了。”郑成议笑了一下，又道：“看姑娘的脸色似乎有什么心事。”
    “被公子看出来了。”义妁有些不好意思，“师父让我背诵黄帝内经，可小女从来没有看过黄帝内经，也不知道从哪里能够看到黄帝内经。”
    “这好办。你等着。”说完郑成议转身就走。
    过了好一会儿，郑成议扛着一个箱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看看里面是什么？”郑成议擦了一把汗，神秘地说。
    义妁打开一看，正是自己万分期待的黄帝内经，惊喜道：“这个，这是从哪弄来的呢？”
    “我爹的。赶紧看吧，看完后面还有呢。”
第三章考验（7）
义妁感激地看了一眼郑成议：“小女多谢郑公子协助。”
    “那么，在下告辞了，不打搅姑娘看书了。”
    郑成议走后，义妁拿起书简，如痴如醉，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得不割爱一些她喜好的篇章，专门挑选有关经脉的章节熟读。
    “子时胆经当令，丑时肝经当令，寅时肺经当令，卯时大肠经当令，辰时胃经当令……”
    “胆经上的穴位有足窍阴、阳交、中渎……”
    “肝经上的穴位有中封、蠡沟、曲泉……”
    由于十二条经络上的穴位纷繁复杂，再加之义妁心里着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素来记忆很好的她怎么也记不住这些如跳蚤一样穴位。
    看来得换一个法子。义妁静下心来，开始按照顺序来记，从子时开始，穴位从上到下记忆，每记一个穴位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到这个穴位，这样有条不紊，边学边用效果就好多了。
    这三日义妁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忙得焦头烂额，不亦悦乎，终于把这些穴位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医馆的厅堂，郑无空召集了所有的徒弟，准备对义妁进行考核。在郑成议的请求下，郑无空允许儿子在一旁观望。
    “准备好了吗？”
    “是的，小女准备好了。”
    “说说看，心经的流注时间以及它都有哪些穴位？”
    义妁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师父会出如何刁钻的题目，第一道题并不难，心经也是穴位最少的一条经脉。
    “午时是心经当令，穴位有极泉、少海、通里、阴郄、神门、少府。”
    “你都知道这些穴位在哪里吗？这些穴位又有什么作用？”
    “极泉在腋窝，点按可使心跳正常，又可治疗漏肩风；少海在肘纹内，拨动可治耳鸣；神门在掌纹边，点掐可有助睡眠；少府在神门下面，可泄热止痒，清心除忧。”
    义妁流利的回答让郑无空其他的徒弟吃惊不已。
    “那么，我来问你，如何养心呢？”
    义妁正要回答，郑无空说道：“你先别回答。”又指着蔡之仁说：“你先说说看，要怎么养心？”
    蔡之仁一怔，没有料到师父会突然考察他，他记得内经上有一段是专门论述养心的，可当时大意并没有记下来，蔡之仁结巴道：“心为君主之官……”刚开了个头，就卡壳了。
    郑无空用愤怒的目光看了一眼蔡之仁，对义妁说：“你接着说。”
    义妁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容不迫地答道：“养心之道在于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意思是说，要保持清静无欲无求的心灵，使真气居藏于体内，精神内守而不耗散。”
    “那么，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意思是说吃什么都觉得可口，穿什么都觉得好看，热爱自己的风俗习尚，愉快地生活。”
    郑无空点了点头，看样子应该很满意。在一旁替义妁捏了一把汗的郑成议也露出了微笑。
    这时，郑无空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人为什么一定要吃早饭？”
    大家都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杨怀三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理解师父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很好笑吗？”郑无空指着杨怀三说，“你来给我一个答案。”
    “因为饿了所以要吃早饭。”杨怀三的回答引发更多的笑声，杨怀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心里直纳闷：“难道还有比这更简单的答案吗？”
    义妁没有笑，义妁明白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包含了很多深刻的道理，师父在问早饭的重要性，这就牵涉到了胃经，这样看来，师父就是在问胃经的情况了。
    “辰时正是胃经当令的时段，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天地间充满了阳气，我们的身体就需要补充一些阴，食物就是阴。这个时候吃饭最易被身体吸收，产生气血，即使多吃一些也不用担心长胖。”
    义妁的回答让蔡之仁很是嫉妒，为杀杀义妁的气势，想出一个自以为很难的题目，向前一步，对郑无空说道：“师父，徒儿想到一个题目，想考考义妁师妹。”
    郑无空允许了蔡之仁的提议。义妁没有紧张，其他人倒紧张起来，特别是郑成议，他知道蔡之仁不是什么善类，肯定要出什么生僻的题目，故意为难义妁。
    “在胃经上有一个穴位，被历代医家推崇备至，称它为长寿第一要穴。敢问义妁师妹，你可知这是什么穴，在哪个位置？”
    蔡之仁神气活现，暗想，这是书上没有的东西，这下看你如何回答！
    义妁还以为是什么难题，不料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题目了，从小到大，她几乎天天都听父亲在说这个穴位的重要性。义妁脱口而出：“它叫足三里，在膝盖往下三寸处。”
    这下蔡之仁傻了眼，情急中追问道：“你能说出这个穴位有什么功效吗？”
    “足三里是胃经的合穴，按揉此穴可以缓解胃痛，可以消除胃肠里的浊气，对消渴、痛风、宿醉都有特别的疗效，凡是与胃有关的疾病它都可以治疗。”
    义妁精彩的回答让所有的人啧啧称赞，郑成议忍不住为义妁鼓起掌来。
    蔡之仁无话可说，只觉得脸面丢尽，嘴上说服了，可心里却憋了一肚子气。
第四章杂工（1）
第四章杂工
    “义妁，快去把药端给病患！”
    “义妁，快去山上捡些柴禾来！”
    “义妁，快来生火！”
    “还杵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
    义妁已经成为郑无空的第一位女徒弟，这在医馆前所未有，在扶风也前所未有，可义妁的朋友还没来得及向她祝贺，义妁又陷入了更加窘迫艰难的境地，这些原打算向义妁祝贺的人也就只剩下扼腕与叹息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郑无空把安排义妁差事的任务交给了蔡之仁，蔡之仁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义妁在师父的考验中出色的表现让蔡之仁感到威胁，尤其是当义妁响亮地回答出他的提问时，他更是怨恨不已，现在师父正好给了他报一箭之仇的机会。
    义妁的医术有目共睹，医馆里的人无不认为师父起码会派给义妁采药或者煎药的差事，不料蔡之仁却让义妁当了一名低贱的杂工，而且是医馆里任何一个职务比她高的人都可以随便使唤的杂工。
    所谓杂工，就是什么都得干。采药夫虎生、龙生成了蔡之仁的帮凶，蔡之仁交待他们使唤义妁的时候不要留任何情面。于是，每天早晨，从义妁刚跨进医馆的门口开始，整个医馆就只看见义妁一个人跑来跑去的身影。医馆里的活被义妁一个人干了，挑水，处理药草，煎药，打扫病舍，砍柴，甚至还被派去与女佣一同盥洗病患污秽的衣物。一天下来，义妁晕头转向，汗流浃背，腰酸背疼，骨头快散了架似的。这还不算，即使按时完成了任务，义妁也要受到蔡之仁、虎生、龙生之流的冷眼、嘲弄、辱骂，如果出了错或者稍微怠慢了一点，还要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整天目睹义妁被当马当牛当骡子使唤来使唤去，杨怀三心里酸酸的，可是他有心帮她，却没那个能力和胆量，他也要看蔡之仁的脸色行事，在蔡之仁面前他也要低头哈腰，只是偶尔在蔡之仁离去的时候，朝他的背影吐一口唾沫，以发泄心中积聚的怨气。
    面对这一切，义妁也曾心灰意冷，也曾偷偷地流泪，当她背着一捆柴禾回到医馆，蔡之仁却柴禾扔到了门外，说柴禾不够干燥，要她重新去捡时，那一刻，就在一念之间，她好想一扭头就走，再也不回这个医馆。可是，当她想到自己的愿望，想到父亲的时候，她咬紧牙关，挺住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父亲在世的时候极力阻止她学习医术的原因。
    渐渐的，义妁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她曾经对常融大人说过，既然她选择了这条道路，她就要勇敢地走下去，绝不回头。她像一块钢，越被敲打，变得越坚韧。
    “义妁啊，我早就说过郑无空这个老家伙没有人性，现在你做了他的徒弟有什么用？他根本没把你当人看！我说姑娘，你咋就不听大婶一句，辞了算了，跟我干，给大户人家做做针线活，多自在多轻松！”
    面对白大婶好几次这样的劝说，义妁依然是一副谦卑的笑：“大婶，小女没事的，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那个冷酷无情的老头说好话！唉，真不知道你长了个什么样的脑袋，还好你不是我家闺女，那样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义妁，出来！”一声断喝，打断了义妁的回忆。义妁此刻正在药房里煎药，听到叫声，赶紧跑了出来，一看又是蔡之仁，不知道这回又要使出什么样的法子折磨她了。
    “蔡师兄，请问您有何吩咐？”
    “快去挑一担水来！”蔡之仁命令道，口气像吃了火药似的。
第四章杂工（2）
“挑水这样的重活本应该由男人去做，不是吗？”杨怀三忍不住插嘴道。
    竟然有下人敢挑战他的权威，蔡之仁正要发作，义妁赶紧圆场：“没事的，小女可以的，我这就去！”说着，跑到水房，拿起扁担和木桶，匆匆出发了。
    这是义妁第一次挑水，她不知道井水在何方，只得一边走一边打听。
    “请问，最近的井水在哪里？”
    义妁拦住一位须发飘然的老者，焦急地问。
    “井水啊，往前走有一个路口，往右拐，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就可以看到一口大井了。”
    “大概有多远的路程？”
    “七八里路吧。”
    义妁谢过老者，快步向前，如果晚了又要挨骂了。
    终于来到了井边，不料，排队打水的人很多，义妁焦急万分，也只好排队等候。
    轮到义妁的时候，意外又发生了，义妁被守井人告知，不能打水了，今天打水的人数已经够了。说着，就关闭了井门。
    “求求大爷，请再允许小女打一桶吧！”义妁哀求道。
    “不行！我不能违反规定。如果没有节制地打下去，这口井迟早就会干涸！”看井的大爷语气非常强硬。
    “求求你，让小女打一桶吧，小女必须打到水才能回去！”义妁几乎给大爷跪下了。
    好在大爷是一个心软的人，看义妁那可怜的模样，说道：“你跟我来吧。”
    义妁跟在大爷的后面，问道：“这是去哪呢？”
    “跟我来就知道了！”
    哪知大爷竟然把义妁带到了自己的家，义妁一脸的惊讶。
    “去吧，伙房里有一缸水，去打吧。”
    义妁明白了，大爷是想把自己的水给义妁，义妁感动至极，不知道说什么好，楞在那不肯移动步子。
    大爷催促道：“难道还要我亲自把水倒入你的水桶里不成？既然你说急需要水，还等什么！”
    义妁怀着感激的心情走进了伙房，义妁看到那只是一个小水缸，等义妁把水舀满水桶时，水缸快见底了。
    “大爷，你把水给了小女，你怎么……”
    “别啰嗦了！赶紧走吧。我不着急用水！”大爷故作不耐烦地说。
    “那么，小女告辞了！”义妁向大爷鞠了一躬，挑起水向门外走去。
    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走了三四里义妁就感觉吃力了，不难想象，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一个女子柔弱的肩膀上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义妁咬紧牙关，使出全部的气力，步子仍然踉踉跄跄，还时不时有水花从水桶里洒出来。
    “一定不能摔倒！”义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如果摔倒所有的功夫就白费了，还枉费大爷的一片好心。
    总算到了，义妁放下担子，几乎筋疲力尽。
    蔡之仁走了过来，用水瓢舀了一瓢水，看了又看，然后放到嘴边嗅了嗅，又尝了一口，突然脸色大变，把一瓢水直接泼在了义妁的脸上，怒道：“让你去挑水，你却弄来一担发霉变质的水，你想害死病患不成！”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蔡之仁发这么大的火，而且还是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泼在义妁脸上的水凉到她的骨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每一次全力以赴换来的都是这样的结果？
    义妁呆了，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这些目光猜测着她会做出如何的反应，哭泣？求饶？
    “难道你不知道用来煎药的水必须要用新鲜的井水吗？”
    蔡之仁为证实他没有欺骗义妁，让大伙都一一尝了尝义妁挑回来的水，不幸的是，他们都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发霉那么夸张，但确实不是新鲜的井水。
第四章杂工（3）
原来那位大爷无儿无女，鳏居在家，每次打水都要用好几天，送给义妁的水就是用了两天后剩下的水，不过这又能怪谁呢，怪就怪自己当时没有问清楚。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蔡之仁在故意刁难义妁，他只叫义妁挑水，又没有告诉义妁这水是做何用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他们只是期待义妁有所辩解、反抗。
    可是义妁没有哭泣，也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女再去挑水。”
    脸上的表情既悲伤又坚毅，这反倒让蔡之仁吃了一惊，他也期待义妁跪在他的面前向他哀声求饶，可他的期待落了空，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义妁把挑来的水吃力地倒进水缸里，拿起水桶准备再次出发，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又被蔡之仁叫住了：“算了吧，现在去也没有水了。你现在去准备八种用来煎药的水。”
    “八种用来煎药的水？”这回轮到义妁吃惊了，以前父亲煎药都用井水，怎么会有八种用来煎药的水？义妁闻所未闻。
    “怎么？不知道吗？”蔡之仁看见义妁那惶恐的表情，轻蔑地笑道：“如果连八种煎药的水都不知道就没有资格做郑大夫的徒弟！”
    义妁无言以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听着，如果明天你拿不出这八种水，那么就请你永远离开这个医馆！”
    蔡之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八种用来煎药的水，八种用来煎药的水……”
    转眼已经到了收工的时候了，病患陆陆续续地散去，医馆恢复了安静，只有义妁仍站在那里，嘴里念叨着这句话，表情非常沮丧。
    说来，这八种用来煎药的水正是郑氏医馆特别的秘方，也正是这个秘方保证了药方的疗效，从而吸引来自四面八方的病患，使得医馆门庭若市，扶风其他的医馆是没法和郑氏医馆比的。所以，郑无空的弟子什么都可以不知道，这八种用来煎药的水必须铭记于心。
    可是，迫于蔡之仁的淫威，没有人敢告诉义妁。
    “虎生师兄，你知道这八种用来煎药的水吗？请你告诉我吧？”义妁没有办法，只好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八种用来煎药的水？”虎生明明知道，却故作惊讶，抓耳挠腮，“我不知道呀，从来没听说过！”
    义妁又问龙生：“求求你，告诉小女吧，小女感激不尽！”
    龙生翘着二郎腿，挤眉弄眼，调笑道：“义妁小师妹啊，请问，你拿什么感激呀？”
    “这个，呃——”
    “以身相许吧！”
    “哈哈！”
    虎生、龙生狂笑不已。杨怀三再也看不下去了，气冲冲地跑过来，训斥道：“你们这两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还不快去干活！”说着，把义妁拉到了账房。
    虎生拿着扫帚朝着杨怀三的背影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嚷道：“你凶什么凶！不就是比我们早来了十年嘛！还是个药材看守有什么横的！”
    杨怀三豁出去了，他决定把八种用来煎药的水告诉义妁，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蔡之仁打击报复的准备。
    “大叔我呢，在医馆呆了二十年，脑子愚笨，没有学到什么，但这八种用来煎药的水打死我也不会忘记的。”
    “真的？大叔，你肯告诉小女吗？”义妁一扫脸上阴霾，又燃起了希望。
    “嘘——”杨怀三示意义妁小声点，“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要是让那个凶神恶煞的蔡老虎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谢谢大叔。小女一定坚守秘密。”
    “那么你听好了！这八种水是甘澜水、白饮水、潦水、浆水、井花水、泉水、粥、麻沸汤。”
第四章杂工（4）
义妁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把这八种水记住了。
    “那么，什么是甘澜水？”
    “甘澜水就是流动的水。取水二升，置大盆内，以杓扬之，水上有珠子五六千颗相逐，取用之。甘澜水外动而性静，其质柔而气刚，与湖泽陂塘之止水不同。主治病后虚弱，扬之万遍，煮药最验。”
    “什么是白饮水？”
    “白饮水就是米汤，性甘温，和药内服，可健脾胃，益津气，扶正以祛邪。”
    “什么潦水？”
    “潦水就是雨后积水。潦水味薄，能降火而除湿。”
    ……
    第二日，当义妁把八种用来煎药的水工工整整地摆在蔡之仁的面前时，蔡之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八种水别说采集了，想当初他就是记住它们也花了不少时日。她是怎么做到的？
    老天有眼，恰巧晚上下了一场雨，义妁采集到了最难采集的潦水，其他几种水，事在人为。
    “说，谁教你的？”蔡之仁有些气急败坏。
    杨怀三向义妁使了使眼色，暗示她千万别把他供出来。这还是义妁第一次说谎，有些不安，蠕动了嘴唇，几次张口都没说出来。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问你是谁告诉你这么做的？”
    “是小女自己想出来的。”
    义妁好不容易挤出了这样一句话，但说话的神态却出卖了她。
    “一个善于编织谎言的人有什么资格成为大夫。”蔡之仁激将道。
    “完了，完了。”杨怀三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是我告诉她这么做的。”
    声音一落地，人影也跟着过来了，原来是郑成议少爷，紧张的气氛马上变得松弛，谁都知道少爷是个大好人，只要少爷出现在哪里，哪里的火药味立刻烟消云散。
    众人都向郑成议问好。
    “八种煎药的水本来就不是秘密，你这个师兄不但不教师妹，师妹学会了你反而不高兴，这是为何？”
    郑成议的话说得蔡之仁脸白一阵，青一阵，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蔡之仁也没辙了，剜了一眼义妁，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义妁低着头，还没有来得及道谢，一个仆从跑了过来，说道：“义妁姑娘，郑大夫叫你病舍一趟。”
    这还是义妁成为郑无空徒弟以来郑无空第一次主动找她，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成议神秘地一笑：“去吧，今天收工以后请来后院的长亭找我。”
    义妁怀着惊喜期待又忐忑不安的心情快步来到病舍，郑无空正在给一个病患把脉，表情依然冷峻得让人不敢接近。
    “师父。”义妁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无空头也没抬，就吩咐道：“你来看看，他得了什么病？”
    义妁见病患面色发白，应该是受了寒邪，又把其脉，脉浮，心里有了七分把握，只是由于紧张过度，不敢确定，犹豫地说：“病患可能是受了风寒。”
    哪知郑无空听了，怒道：“什么叫可能？！大夫给病患看诊能说可能吗？重来！”
    义妁着实吓了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为病患把脉，没错是受了风寒，于是理直气壮地说：“病患受了风寒。”
    “该怎么处方？”
    义妁本来想说“桂枝汤”，但马上想起破庙的事情，于是猜想，师父会不会又在考验她不是所有的病都得需要用汤药来治疗这个道理呢？可是根据义妁了解到的情况，病患感受寒邪已经发展到了阳明胃经受病，也就是说寒邪已经通过皮肤腠理侵入到了胃里，用取喷嚏法已经无法将体内的寒邪全部驱除掉了，必须要用汤药才行。
    该怎么说呢？义妁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怎么？这么简单的处方还需要犹豫这么久吗？”
    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吧。义妁拿定了主意，说道：“用桂枝汤处方。”
第四章杂工（5）
“嗯”郑无空的点头让义妁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但仍然不敢大意，果然郑无空又犀利地问道：“说说看，感受寒邪的发病情况。”
    问到义妁的死角了。义妁只知其一，底气不足地回答道：“第一天太阳膀胱经受寒，会出现头痛，腰脊坚硬不舒服。第二天阳明胃经受寒，身热目痛鼻干，不能安卧。第三天少阳胆经受寒，胸肋痛，耳聋。第四天，第四天……”
    义妁支吾着，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抱歉地说道：“师父，小女只能说到这了。”
    “听着！”郑无空接着说道，“第四天太阴脾经受寒，腹中胀满而咽干。第五天少阴肺经受寒，口干舌燥；第六天厥阴肝经受寒，烦闷阴囊收缩。如果三阴经三阳经和五脏六腑都受寒，以至五脏之气不通畅，人就要死亡了。”
    义妁听得入了迷，一边听一边记忆，直到郑无空叫她去煎药，她才回过神来。
    义妁来到药房，准备煎熬桂枝汤。
    杨怀三凑过来，笑眯眯地说：“义妁，看样子你挺开心啊，师父叫你去有什么好事吗？有好事别忘了我啊。”
    义妁笑道：“知道了，大叔。”说着，把桂枝、甘草等药材一一放入药罐，按压后，准备加入甘澜水。
    “你这是干什么呢？”杨怀三像个孩童似的，好奇地问道。
    “师父让我煎桂枝汤。”
    “煎药啊，煎药我最拿手了。要不要我帮你啊？”还别说，杨怀三煎药煎了十年，才被提升到药材看守的。
    “不用了。谢谢大叔。”
    “看来你胸有成竹啊。”
    杨怀三背着双手，巡视了一圈，走开了。
    药煎好了，义妁端了过去，累得满头大汗。
    郑无空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看来又要鸡蛋里挑骨头了，冷冷地说道：“火候不够，水放得太多，重煎！”
    义妁大受打击，不敢吭声，灰头土脸地回到药房。
    看义妁神情萎靡的样子，杨怀三又乐颠颠地走了过来，“又挨骂了？嘿嘿，以后挨骂的日子还长着呢！大叔都被骂二十年啦。”
    “大叔，小女想请教你，煎药时如何加水才合适吗？”
    “早就该请教了。”杨怀三拍拍胸脯，得意地说，“别的不说，要比煎药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丫头，你听好了。煎药的水以没过药面二横指为宜。对于一些吸水性弱的药材比如你的桂枝汤啊，银翘散什么的不宜多加，以淹没药材为度。对那些吸水性较佳的药材，比如茯苓、山药啊，应适量多加些水。质地坚硬粘稠，需要久煎的药材及滋补调理药剂，因煎药时间延长，所以必须多添加水量。”
    义妁按照杨怀三教给的方法再一次把桂枝汤煎好了，这一次她自信满满。
    果然没让郑无空失望，郑无空问道：“这煎药的水是什么水？”
    “甘澜水。”
    “在这里有什么用？”
    “帮助桂枝降冲逆。”
    “那么你还知道其他七种用来煎药的水吗？”
    “还有白饮水、潦水、浆水、井花水、泉水、粥、麻沸汤。”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学会了这七种水。”郑无空破天荒地赞赏道，要知道让他表扬一个人比登天还难，看来他对义妁这段日子的表现相当满意。义妁听了这句话，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之前所受的苦头、委屈全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么以后煎药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任何人不得再吩咐你干其他的杂事。”
    埋在土里的金子总要闪光的，郑无空把义妁这块金子从土里刨了出来，又把她扔进了火炉里进行炼制，现在这块金子通过了炼狱，到了该闪光的时候了。
第四章杂工（6）
义妁以为听错了，这怎么可能呢？按照医馆以前的规矩，杂工期满合格后应该做的是上山采药，采药之后才是煎药，师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如果这个决定是真实的话，那就意味着她越过了采药这一岗位，连升两级。这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师父，你是说让小女从今以后担任煎药工这一职务，是吗？”
    “和男人比起来，女人终究比不上他们的体力和脚力，虽然你对药草很熟悉，但它不适合你。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煎药的工作比采药难上百倍。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好自为之吧。”
    “谢谢师父的教诲。小女铭记于心。”
    医馆后院的长亭，郑成议摇着画扇，静静地等待着义妁的到来。郑成议穿一件白色大襟右衽交领宽袍大袖，俄冠傅带，风流倜傥，晚霞涂抹在他那古铜色的脸庞上，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义妁姗姗来迟，为感谢郑成议一直以来的暗中相助，义妁给他行了一个大礼，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然后起身，双手再次齐眉，然后放下。
    “义妁，你太客气了。”郑成议还礼道。
    “小女对公子的恩情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义妁的恭谨反倒让郑成议拘谨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良久才关切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郑成议目光如炬，义妁一触到他深情的目光马上垂下了头，像一朵羞赧的芙蓉。
    “在下听说蔡之仁让你吃了不少苦。”
    义妁惊疑道：“公子从何知晓？”
    “你猜猜。”郑成议卖了一个关子。
    义妁摇摇头。
    “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大婶。”
    “白大婶？”
    “每有宴会她都会来帮忙，所以我们很熟。她把你在医馆受到的折磨全部告诉我了，并拜托我让我好好照顾你，可惜我答应了白大婶，却没有做到，心里很难过。”
    “公子如果这么说，小女就无地自容了。”
    “对于我爹，我感到很抱歉，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不受人喜欢的人，他的古怪脾气让我娘也头疼，请姑娘不要怪他。”
    “小女明白，师父自有他的做事方法，他的心是好的。”
    “对了，你住在白大婶家里还习惯吗？如果住不惯，我给你安排一间屋子，你住到医馆来。”
    “不用劳烦公子，小女住得很好。”
    这时，郑成议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丝绸做的钱袋，塞到义妁的手上：“你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定有很多用度，这里有些散碎银子，请姑娘不要嫌弃。”
    义妁急忙推却：“公子的心意小女心领了，只是实不敢接受。”
    郑成议又劝说了几句，见义妁意志坚决，只好做罢。
    “那么，小女告辞了。请公子保重。”
    望着义妁远去的背影，郑成议独自神伤。
第四章杂工（7）
义妁虽然拒绝了郑成议的银两，但说实在的，她很需要钱，今日她该交房钱了，可是她身无分文，该怎么对白大婶说呢？这一个月来，她全心全意地在医馆里当杂工，原本指望着用工钱来付白大婶房钱，可是蔡之仁却借各种理由把她的工钱克扣得一干二净，医馆的下人都看在眼里，却都敢怒不敢言，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呢？她不能为了那一点工钱去求郑成议，更不能去求师父。
    只是，让义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在哪里得罪了蔡之仁，以至于蔡之仁如此对待她，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白大婶。”义妁敲着门，轻轻地唤了一句。
    白大婶扭着屁股走出来，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脸上乐开了花：“义妁回来啊。快进来，快进来，大婶给你沏了一壶好茶。”
    白大婶的表现有点反常，要是以往，定会追着义妁要房钱。
    “不了，小女有点事情想跟大婶说。”要拖欠房钱的话真是难以启齿。
    “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吗？真是的。”白大婶快言快语。
    “就是那个房钱……”
    义妁说到一半就被白大婶抢过话头：“喔，你说房钱啊，不必着急，不必着急，我们俩谁跟谁啊？有就给，没有就算了！”
    义妁吃惊不小，精明小气惯了的白大婶竟然能说出如此慷慨大方的话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谢大婶，小女下个月领了工钱一定把房钱补上。”
    “不谢不谢，姑娘住在我这里没有好好招待你，请姑娘莫怪罪呀。”
    “哪里。”义妁说着就要走，又被白大婶叫住了：“等一等，大婶有话问你呢！”
    白大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义妁，问道：“听说你被升为煎药工了？”
    “是。”
    “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大婶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姑娘医术高明，一定会出类拔萃，出人头地，你看，被我说中了！”
    义妁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答话。
    白大婶又接着问，兴趣极浓：“又听说郑少爷对你颇有好感，有没有这回事？”
    义妁有点急了：“大婶，请别说这样的话，小女要告辞了。”
    白大婶看着义妁慌乱离去的背影，戏谑道：“姑娘，赶紧的，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为了快点偿还白大婶的房钱，义妁不得不又干起了卖药草的行当，好在升为煎药工以后，不必像杂工那样起早摸黑，于是每天收工以后，趁天还没有黑义妁跑到鸡峰山去采药草，又赶在第二天医馆开工之前把这些药草拿到早市上去叫卖。每天都是这样，风雨无阻。有一次，恰巧被郑无空看到了，郑无空没有打搅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卖葛根了，有人要葛根吗？”
    “卖葛根了，可以治暑泄的葛根。”
    义妁那美丽但苍白的面容，弱柳扶风的身影以及那几乎是哀求的叫卖声，令路人无不驻足垂怜。
    晨曦微露，义妁又早早起床了，梳妆完毕，背着药草来到市集街上。天空飘着濛濛细雨，早市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明显比往日少了许多。虽是夏末，但迎面吹来的风像裹着冰雪融化后的冷气，让义妁忍不住瑟瑟发抖。
    “卖葛根了，卖葛根了……”
    义妁抱着双手，蜷缩着身子，声音微弱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了。看来今天的药草肯定卖不出去了，但她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因为只要卖掉今天的葛根，她就可以偿还白大婶的房钱了。
    “姑——娘，你的葛根我全要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义妁回过头去一看，惊呼道：“采娟？！”
    没错，是采娟，是机灵古怪、又贪吃又贪玩的采娟。
第四章杂工（8）
原来自从那日回到槐里后，虽然生活好过了一点，可她的心里一点也不好过，老是惦记着义妁。想想义妁真是太不容易了，而自己亏欠她的怎么还也还不清，如今义妁一个人在扶风人生地不熟的，她竟然丢下义妁不管，一个人独自跑回了家。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争气，越想越觉得对不住义妁，特别是她痛经的老毛病发作的时候，愈发觉得离开了义妁她还真不行。于是权衡再三，痛下决心，去扶风找义妁，跟她学习医术，无论吃多大的苦再也不离开她。
    “我就知道你在扶风的日子不好过。”采娟有些伤感地说，“都怪我，只顾自己跑回了家，义妁你一定要原谅我啊。”
    “傻丫头，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原谅你呢？”
    采娟发出铜铃般的笑声：“义妁，你真好！”
    “你这次来有什么打算吗？有没有和你爹吵架啊？”
    “我想跟你在一起，陪着你，当然还要跟你学习医术。”
    “你有这个决心吗？不会是一时的冲动吧？”
    “当然啊，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即使不为别人也要为自己，我也要学习医术。如果能学有所成，像你一样治病救人，悬壶济世，那就更好啦！”
    采娟完全是一副憧憬未来的模样，完全没有想到学习医术的艰辛。
    “总之，这次呀，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也别抛弃我哟！”
    正说笑着，又走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义妁抬眼一看，吓了一跳，不好，竟然是医馆里的采药夫虎生、龙生。
    自从义妁升为煎药工之后，虎生、龙生憋了一肚子气，大声嚷嚷，说师父不公道，他们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才勉强升到采药夫，而义妁只不过干了一个月就破格升到煎药工，这太不公道了。虎生、龙生气呼呼地找师父理论，还威胁师父说如果不升他们为煎药工，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看着他们理直气壮的模样，郑无空心里直想笑，说道：“一块朽木放十年依然是朽木。如果你们想走，师父绝不阻拦。”
    在师父那里讨了个没趣，虎生、龙生又把怨恨转移到了义妁的身上，说义妁抢了他们的位置，可是又不能像以前随便使唤义妁，他们心里那个难受啊，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他们心窝上爬。
    等着瞧吧，别让我们逮住机会，否则有你好看的，该死的丫头！
    现在，绝好的机会来了。
    龙生得意忘形地笑道：“我说小师妹，你的胆子可真大啊，竟然偷窃医馆的药材拿出来卖！”
    义妁有些慌乱：“二位师兄，请听小女解释……”
    虎生厉声道：“不要再狡辩了！走，跟我们见师父去！”
    采娟大声道：“你们胡说什么？这明明是义妁亲自去山上采的药草！”
    龙生冷笑了两声：“恐怕你们是一伙的吧？好啊，义妁，还吃里扒外，里外勾结！大哥，还等什么，我们这就把这两个不知羞耻的丫头扭送到师父面前！”
    说着，就去拧义妁和采娟的胳膊。虎生、龙生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一身的牛力气，无论义妁和采娟如何呼喊、挣扎都无济于事。来到医馆，恰好又遇到了蔡之仁，听了虎生、龙生的讲述，蔡之仁一脸的阴鸷，不容分说就让虎生、龙生把义妁、采娟扭送到师父的面前。
    蔡之仁、虎生、龙生都期待着精彩的好戏上演，看师父如何惩罚义妁。
    哪知他们的愿望再度落空，听了他们的污蔑之词，郑无空无动于衷，淡淡地说道：“义妁，今天你就不用来医馆了，回去好好调理一下心情，明日再来。”
    也许别的事情还能瞒得过郑无空，但要说义妁偷窃药材去卖，他心里再也清楚不过了。义妁是卖过药草，但那是她千辛万苦从鸡峰山上采回来的，这是他亲眼目睹过的，谁还能骗得了他？
    郑无空不但没有惩罚义妁，反而又做出了一个让蔡之仁之流瞠目结舌的决定：“明日起，义妁的工钱加一倍。”又严厉地看着蔡之仁，“未经我的允许，不得克扣义妁的工钱！”
    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大快人心。从医馆里出来，采娟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说道：“这回老头子挺有人性的……”
    “采娟！”
    义妁吐了吐舌头：“是，我应该叫郑大夫了！现在他可是你尊敬又崇拜的师父了！”
    “贫嘴。”义妁笑道。
    “你说郑大夫怎么不问问就相信你了呢？”
    “我也不太清楚。”
    采娟挽住了义妁的胳膊，把头靠在义妁的肩膀上，关切怜悯地问道：“义妁，你在医馆一定吃尽了苦头是吧？如果你挺不住了，就出来吧，别勉强自己了。”
    “瞧你说的，我很好啊，没事啊。”
    “义妁，我在想如果你当初被选入了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你那么貌美，又有才华，心地又善良，保不准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呢……”
    “又在瞎说了……”
第五章逐出师门（1）
第五章逐出师门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为糊口，采娟除了上山采药之外，还跟着白大婶为大户人家做针线活，采娟别的不行，但女红的技巧确实一流的，她绣的锦囊小巧玲珑、花样百出，她裁剪的服饰恰到好处，她纳的鞋底经久耐用。一时间，方圆百里的人家每逢有针线活都来找采娟。这让白大婶眼红嫉妒，好在采娟也不是小气抠门之人，在义妁的提醒下，常常把一些活分给白大婶。
    时光飞逝，弹指一挥间到白露时节，这段日子义妁在医馆里倒也相安无事，除了安心煎药之外，一有空就背诵黄帝内经。只是，她有些忧虑的是，师父至今没有教她任何一点医术。
    义妁在药房里一边煎药一边默念：“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
    不知什么时候，郑成议已经站在了义妁的身后，郑成议默默地看着义妁专注的模样，站了很久，而义妁却毫无察觉。
    “义妁，你真用功。”郑成议终于发话了，清俊的面庞，柔和的目光，淡淡的笑容。
    义妁起身行礼，抱歉地说：“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郑成议没有回答义妁的问题，而是问：“刚才你背诵的是什么？能说给我听听吗？”
    “小女背诵的是黄帝内经里的四气调神大论篇二，它告诉我们秋天养生的道理。意思是说，秋天这三个月，是万物成熟、平定收敛的季节。天高风急，地气清明。在这样的季节里，人们应该早卧早起，使神志保持安定，减缓秋季肃杀之气对人体的影响。精神要内守，使秋气得以平和，不使意志外驰，保持肺气的清肃功能。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到了冬天就会生完谷不化的飨泄病，供给冬天潜藏之气的能力也就差了。”
    只要一谈到医术，义妁的脸上就会洋溢一种迷人的自信，这种自信让郑成议顿生怜爱。
    “郑公子，你找小女有什么事吗？”
    “哦，中秋佳节快要到了，我娘要举行宴会，请你回去后转告白大婶和采娟姑娘，让她们过来帮忙。”
    每逢节日，郑夫人都要宴请各界人士，目的就是为了笼络感情，打理好关系，好让医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她也知道，病患来医馆看诊只是为郑大夫高明的医术，但精明善于持家的她在处理关系方面一点也不马虎。当然这样的宴会郑无空是绝对不会出席的，以他坚硬的个性，一出席准会闹个不欢而散。郑无空就派儿子和徒弟蔡之仁出席。
    “你总是想得那么周全，谢谢你了，郑公子。”
    “那么，在下告辞了。”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情，折了回来，关切地问：“我爹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教会了义妁姑娘很多医术吧？”
    义妁怔了一下，不知道郑成议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这让义妁很难回答，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没有。其实郑成议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拖延和义妁呆在一起的时间，随便这么一问。当然在他看来，义妁既然被父亲器重，教给她医术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义妁的迟疑让郑成议有些焦虑，郑成议急问道：“怎么了？”
    “师父过于忙碌，所以还来得及抽空教……”义妁只好如实相告。
    “怎么会这样？义妁，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找爹说去。”
    说完郑成议就风风火火地走了，义妁想劝阻也没来得及，只是朝着他的背影叫道：“郑公子！郑公子……”
第五章逐出师门（2）
郑成议脚底生风来到父亲郑无空房间的门口，隐约听见母亲在房间内和父亲争执些什么。郑成议打住了脚步，侧耳聆听。原来是为了谁代表郑无空出席今年的中秋宴会而争执。郑无空想让义妁出席，理由是义妁的医术比蔡之仁高明。郑夫人坚决要让蔡之仁出席，理由是出席宴会不只是需要高明的医术，还需要身份和地位，义妁是一个卑贱的女子，谁也不会相信她的医术会有多高，让义妁出席就好比揭自家的锅盖，把医馆后继无人的底给别人看，让别人耻笑。
    遇到这样的事情，郑无空总是争不过郑夫人，这次也不例外，他挥了挥手，无奈地说道“去吧，去吧，一切由你决定。”
    这个结果让郑成议有些失望，很是替义妁感到惋惜，同时也对父亲升起一股敬佩之情。
    郑夫人前脚退出了房间，郑成议就在门外唤道：“爹。”
    “进来！”
    “孩儿有一件事情想问问爹。”
    “说吧。”
    “听说您至今没有教给义妁任何医术。”
    “听说，你听谁说的？”郑无空警觉道。
    “爹，您为什么不教给义妁医术？她的表现不是已经得到你的首肯了，不是吗？”
    郑无空面有愠色：“教与不教，爹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来说！还不快去读你的书！”
    郑无空急切地呼唤道：“爹！”
    “还不给我出去！”
    郑无空本来就让郑夫人弄得很是窝火，这会儿儿子又要添乱，忍不住大发脾气，把郑成议轰了出去。
    郑成议劝父亲不成，反被父亲喝斥了一顿，心里煞是郁闷，却又不忍心告诉义妁，只得取了剑，独自一人跑到林子里乱舞一阵，发泄心中的戾气。
    平静下来后反倒想出了一个办法，爹既然不教义妁医术，我为何不把爹的病历簿偷来给义妁看？以义妁的聪慧定能领会其中的精髓，从而增进医术。
    说干就干，第二日，趁父亲外出就诊之际，郑成议悄无声息地潜入父亲的书房，四处搜寻，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找到了病历簿。郑成议明白，这是父亲的至爱，是父亲的命根子，是任何金银珠宝都无法换来的。病历簿上详细记载了各种疾病的病症和处方以及郑无空治疗过程中的心得。如此宝贵的东西，郑成议偷出来，说实话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被父亲发现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他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就是要这么做，就像当初他为义妁下跪一样。
    病历簿一到手，郑成议就迫不及待地把义妁约到了后院的长亭。
    “很抱歉，我没有让爹立马教你医术。”郑成议有些激动，编了一个谎言，“但是经过我的努力，爹答应把这些病历簿给你研习。”
    “真的？！”义妁一看到病历簿，惊喜不已，要知道，对于一个立志学医的人来说，名医的病历簿比任何的典籍都珍贵。义妁仍然有些不相信，“师父真的这么说了吗？真的愿意把病历簿交给小女研习吗？”
    看到义妁如此高兴的模样，郑成议决定将谎言进行到底：“爹说让你看了后写一篇心得给他，还有一个月后病历簿得交还给爹，不得损坏，请姑娘小心。”
    “嗯！”义妁用力点了点头，“小女记住了！”
    把病历簿交给义妁不久，郑无空就让儿子出一趟远门，让郑成议去长安拜会他的一个故交，这个故交在朝廷太常府担任礼官大夫一职。父亲的用意郑成议心里明白，无非就是先去探探口风，了解一下当今朝廷的人事变更，然后让故交把自己推荐给朝廷。郑成议虽然很不情愿，但也无法拂了父亲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义妁姑娘，在下要离开扶风一段时日。”郑成议抽空将这个消息告诉义妁。
    “去哪里？”义妁觉得突然。
    “长安。”
第五章逐出师门（3）
“长安？那么远！”
    “我不再的日子，请姑娘多多保重。”
    郑成议其实想让义妁在他离开那天送他一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作罢。转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候，碧云天，黄叶地，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因为有自己牵挂的人，郑成议不舍地离开扶风。他站在路口，左顾右盼，期待义妁的出现，却始终不见义妁的身影。他暗自神伤，向前方走去。
    而义妁却悄悄地躲在一棵大树的背后，一直在观察郑成议的举动，知道他离开，她才敢走出来，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泪水朦胧了她的眼眸。
    义妁夜以继日地研习着郑无空的病历簿，在不懂的地方还特意抄写了下来，偶尔有闲暇，她回想起郑成议，想起他那清俊的面庞和灿烂的笑容，他是一个多么儒雅的男子啊。
    “在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杨怀三搂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到了义妁的身后。
    “噢，没，没什么……”义妁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书简。
    这越发勾起了杨怀三的好奇心，他耍了一个小聪明，说药溢出来了，义妁一听，赶紧去看药罐，杨怀三趁机就把书简夺了过来。
    “什么好东西？”杨怀三拿反了，没有看懂，嘟哝着。
    “大叔，还给我吧。”
    “呵呵，还给你有什么好处啊。”
    “大叔，求求你，别闹了，快还给我吧。”
    义妁跑过来抢，杨怀三又把书简藏到了背后。义妁想再次夺回书简，杨怀三干脆跑了出去。义妁也追了出去。
    杨怀三高举着书简，幸灾乐祸地说：“来呀，来抢啊。”
    就在这时，愤怒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医馆，不是你们的家！”
    凶横的蔡之仁。杨怀三一下子焉了。蔡之仁看见他手中的书简，命令道：“手中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杨怀三毕恭毕敬地把书简递给蔡之仁。
    蔡之仁一看，惊怒道：“师父的病历簿？说！这是从哪里来的？”
    师父的病历簿？杨怀三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义妁道：“是从义妁手中拿到的。”
    “有这回事吗？”蔡之仁又质问义妁。
    “是的。”因事先有郑成议告知这是经过师父首肯的，义妁并不慌张。
    师父视之为镇馆之宝的病历簿，师父呕心泣血的病历簿，自己曾经数次向师父索取都未得的病历簿竟然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煎药工的手中，这个煎药工还是一个卑贱的女子，这个女子还是他恨之入骨的义妁。蔡之仁实在想不出师父有什么理由把病历簿交给义妁，那么义妁得到病历簿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偷窃！
    “好啊，你胆大包天，竟敢偷窃师父的病历簿？！”蔡之仁火冒三丈。
    “蔡师兄误会了，小女绝无偷窃之事。”
    “好大的口气，偷窃师父的病历簿还如此嚣张狂傲，无耻的家伙，这回落到我手中，你就认命吧！”
    “这确实不是小女偷窃的，病历簿是师父让郑少爷交给我的。”
    “你就编吧，使劲编吧，谁不知道少爷已经离开了扶风。”
    “少爷走之前亲自把它交给小女……”
    “废话少说，有胆量跟我去师父那里当面对质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像潮水一般袭来，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难道郑公子没有经过师父的同意就把病历簿交给我了？不会的，不会的。
    义妁跟在蔡之仁的后面，来到病舍，蔡之仁在郑无空耳边嘀咕了几句，郑无空脸色大变，但依然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给病患施完了针。
    郑无空领着蔡之仁一行人来到自己的房间，脸色铁青。
    房间里鸦雀无声，出乎意料的，郑无空并没有怒发冲冠，而是一言不发。
第五章逐出师门（4）
这死寂一般的沉默更加可怕，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而义妁已经能够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了。
    暴风骤雨并没有如期而来，郑无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义妁，收拾包裹，离开医馆吧。”
    如果是蔡之仁之流，郑无空一定会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可是对于义妁，他不知道如何骂她。
    但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比暴风骤雨更具有杀伤力，那一瞬间，义妁有泰山崩于前的感觉。
    “师父，不是这样的，师父你误会了！”
    “你不用多说了，我从来就没有把病历簿交给郑成议。根据医馆的规定，凡偷窃医馆财物者一律逐出医馆，何况你偷窃的是病历簿。”
    看来师父已经认定义妁偷窃了病历簿了，而郑成议去了长安至今未归，纵使义妁巧舌如簧，在众人面前也百口莫辩。义妁跪在郑无空面前，绝望地哀求：“师父请听小女解释……”
    “别再狡辩了！”蔡之仁喝道，“还不把这个卑贱的女窃贼拖出去！”蔡之仁说这句话的时候感到非常解气，特别是在“女窃贼”这三个字上用足了音量。
    “师父！师父……”
    义妁被虎生、龙生狠狠地拖出了门外。
    郑无空闭上双眼，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医馆门口的病患对义妁指指点点：“女窃贼啊，原来是女窃贼啊，人长得有模有样……”
    义妁失魂落魄，行尸走肉一般，挪着如灌了铅样的双腿回到了白大婶的家，她瘫坐在院门口，头无力地靠在斑驳、苍老的石灰墙上，目光呆滞。一只狗眯着眼睛安闲地打着盹，一只脊背上的一撮毛被揪掉的公鸡在用锋利的爪刨着土，一辆破烂的板车瘫痪在阴沟里。一阵风吹来，一种强大的、浓重的悲伤像冬天的大雾一样裹住了她。那一刻，义妁感觉被世人遗弃了一般，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咀嚼孤独的滋味。
    “这不是义妁吗？哎呀，你这是怎么啦？到家了怎么不进屋去？怎么像个死人一般坐在这里？”
    白大婶回到家，看见义妁坐在门口，惊讶地问。见义妁不答话，又去推了推义妁的身子，继续问道：“到底是怎么啦？姑娘。”
    义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婶，没事，小女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真没事？没事我进去了啊？有事叫我。”白大婶带着狐疑进了屋。
    白大婶刚进去没多久，杨怀三就来了，脸上的表情异常窘迫愧疚。在路上，他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来向义妁赔罪的。虽然义妁被逐出医馆不是他的责任，但他自觉是自己害了义妁，要不是与义妁争抢书简，也不会被蔡之仁发现了。其实他也相信病历簿绝对不是义妁偷的，可是他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心里那个郁闷，别提了。
    “义妁，都是大叔不好……大叔害了你……”
    杨怀三吞吞吐吐的，以前那副顽劣劲全没了，低着头也不敢看义妁一眼。
    义妁苦笑道：“与大叔无关，请不要自责。”
    杨怀三偷看了一眼义妁：“这么说，姑娘原谅我了？”
    “你没有错，何来原谅？”
    “看来你还在生我的气嘛！”杨怀三焦急地直跺脚。
    这时白大婶跑了出来，把杨怀三拉到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我看义妁姑娘不对头啊，死气沉沉的，怪吓人的！”
    “怎么？你不知道吗？”杨怀三故作惊讶的样子。
    “哎呀，你这死老头子，大娘知道还问你吗！”
    杨怀三用怪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白大婶，说道：“把耳朵靠过来！”
    “干嘛？”
    “蠢货，告诉你真相啊！”
第五章逐出师门（5）
杨怀三在白大婶的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白大婶一听，暴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这怎么可能？！我们义妁绝不是那种人！我早就说过那个郑大夫就是一个蛮不讲理、无情无义的家伙！不行，义妁怎么能就这样被赶了出来？走！义妁，大婶陪你说理去！”
    说着就去拉义妁的手，义妁挣开了，又对杨怀三和白大婶各行了一个礼，说道：“大叔、大婶，请你们回去吧，拜托了。小女想一个人静一静。”
    白大婶和杨怀三面面相觑，各自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离开了。
    杨怀三走几步就回一下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义妁的视野中，还隐约听见他的叫声：“义妁，别怪大叔哇——”
    夜幕降临，采娟因为忙于给一户人家赶制一件大袄，耽误了归程。采娟披着月色，哼着歌谣来到了门口，门口上的人影吓了采娟一跳。仔细一看，采娟惊呼道：“义妁！”
    “义妁，你这是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义妁，你别吓我啊。”
    义妁麻木的表情让采娟焦虑万分，使劲推搡着义妁。
    “你说话呀！义妁，说话啊！”
    终于，义妁开口了，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被师父赶出了医馆。”
    说完，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采娟也悲伤不已，把义妁的头揽入自己的怀中，安慰她：“没事，别难过了，义妁，那个破医馆有什么了不起的……”
    郑成议终于从长安回到了扶风。
    长安的繁华让郑成议大开眼界，但并没有拖延他返程的脚步，因为心中时刻惦记着义妁，办完正事一刻也没有停留，就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向扶风奔去。在路上，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郑成议忧心忡忡，莫非义妁遇到了不测？
    回到医馆，还没有问父母的安，就直奔药房。
    “少爷，你总算回来了。”杨怀三看见郑成议，又惊喜又忧虑地说。
    郑成议扫视了一下药房，没有义妁的身影，原本义妁煎药的地方换了另外一个人。郑成议急问道：“义妁呢，义妁怎么没来？”
    “义妁，她，她……”杨怀三支吾着，说不出口。
    “她怎么了？”
    “她，她……”真是不知怎么搞的，杨怀三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郑成议回来，好如实禀告义妁被赶出医馆的事情，可这会儿郑成议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说不出来了。
    “快说！”
    还是第一次听到郑少爷如此有分量的吼声，平日里习惯了郑成议温和细语的杨怀三冷不丁一阵哆嗦，杨怀三镇定了一下，说道：“义妁被师父赶出了医馆。”接着把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成议。
    “真是糟糕！”郑成议说着就跑出了药房。
    先是来到了父亲的房间，没有看见父亲，又跑到病舍，也不见父亲的影子，最后心急火燎地来到母亲的房间，门也没敲，就冲了进去。
    郑夫人正在和媒婆讨论儿子的亲事，见儿子突然从长安回来，喜出望外，赶紧支开了媒婆。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报个信？”郑夫人埋怨道。
    “娘，爹去哪了？”郑成议也不回答母亲的话，直接问父亲的去向。
    “真是的，刚回来就那么着急见你爹干啥，对于你的事他从来就是漠不关心，亏你还那么惦记他！爹不在，有什么事跟娘说。对了，你爹的故友对你如何……”
    郑成议哪有心思说这个，继续问道：“你先告诉我，爹去哪了？”
    郑夫人有些生气，我为你前程操碎了心，你一回来对我不闻不问，就知道你那个冷漠无情的爹。郑夫人越想越觉得委屈，把头扭向一边，没声好气地说：“不知道！”
    郑成议一听母亲说不知道，扭头就走，郑夫人想叫也叫不住：“哎，哎，你去哪啊？真是气死我了。父子俩，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找不到父亲，郑成议决定先去找义妁，先看看义妁是否安然无恙再说。不料，在医馆门口与出诊回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郑无空见儿子回来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责备道。
    “爹！”郑无空惊喜地叫道，又想起自己偷病历簿的事，垂下了头，“爹，孩儿有事找您。”
第五章 逐出师门（6）
郑无空深情地看了一眼儿子，永远没有多余的话：“跟我到房间里来吧。”
    “说说看，你去长安的见闻。”郑无空把行囊放下，坐定后说道。
    郑成议自知做了亏心事，有些局促不安，小声地说：“孩儿，孩儿找爹是另有其事？”
    “另有其事？”
    “爹，孩儿错了，孩儿有罪。”
    “你在说什么？”郑无空有些错愕。
    郑成议横下心来，坦白道：“是孩儿偷了你的病历簿，与义妁无关，请爹原谅义妁。”
    以对父亲的了解，郑成议以为父亲会雷霆震怒，他做好了挨骂受罚的准备，可父亲迟迟不发话，这越加使得郑成议恐惧、紧张。足足沉默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郑成议来说是那么地漫长，长这么大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熬的时刻了。
    一刻钟后，郑无空说道：“病历簿是你偷的，我已经知道了。”语气那么平淡。
    这大大出乎郑成议的意料：“爹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你在书房里留下了脚印，那双鞋正是我出诊时给你买的。”
    “可是，爹为何仍要把义妁逐出医馆？”
    “爹也是几天后才知道的，这不，等你回来向我坦白。”
    “那么，爹的意思是说已经原谅义妁了？”
    “她没有错，是我错怪了她。”
    “那么，就请爹允许孩儿现在就把义妁接回来。”
    郑成议着实松了一口气，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就要奔出门外。
    “站住！”
    郑无空的断喝让郑成议又提心吊胆起来：“爹，还有何吩咐？”
    郑无空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我虽然原谅了义妁，但没有说过原谅你。对于你的卑劣行为，我绝不轻饶。命你三日之内在书房面壁思过，不得离开一步。”顿了一会，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至于义妁，天色已晚，明日再去接她吧。”
    郑成议叩首谢罪：“孩儿甘愿接受爹的惩罚！”
    这个夜晚对郑成议来说不好过，他辗转难眠，恨不能插翅飞到义妁的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无法想象，义妁背着黑锅的日子将何其艰难，也怪自己，太过莽撞，好心办成了坏事。睡不着，就索性披了一件外衣，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月色。看着看着，郑成议就把一轮圆月当作了义妁的脸庞，脸庞上还流淌着清澈的泪水。
    第二日，东方刚泛起了鱼肚白，郑成议就出发了。
    郑成议踩着破碎的阳光满怀期待走在通往白大婶家的小径上，屋檐和草垛子上稀薄的白霜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隐去。已经是晚秋，清晨的天气却有冬天的味道。哈出去的热气也带着凉飕飕的寒气。路上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几条看家狗被冷落在院门外。郑成议加快了脚步。
    “白大婶在吗？白大婶在吗？”郑成议敲着门，叫唤着。
    “谁呀，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家睡觉了？”白大婶揉着惺松的睡眼，大大咧咧的，出来开门。一看，是郑成议，脸上乐开了花，欢喜道：“原来是郑大少爷啊！快，快，快屋子里坐。郑少爷大驾光临真是折杀了我这老婆子，有什么事打发一个下人过来不久得了。”
    而这时，无心睡眠的义妁听到响动，也走出了房间，恰好看到郑成议走进白大婶的房间。义妁心里一惊，莫非郑公子回来了？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她悄悄地来到了白大婶房间旁。
    首先传来白大婶的大嗓门：“郑少爷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第五章 逐出师门（7）
然后传来郑成议彬彬有礼的声音：“大婶，不瞒你说，在下是来找义妁姑娘的。”
    “可把你盼来了！我们都等着这一天呢！义妁背负着一个跳进黄河洗不清的罪名，这段日子她可吃尽了苦头。”
    “是的。因为在下考虑得不周而导致义妁姑娘遭受了委屈，我感到很抱歉。”
    “唉，过去了，不说了，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姑娘就可以洗脱冤屈了！”
    “家父已经原谅了义妁姑娘，在下这次来是接她回医馆的。”
    听到这，义妁心潮澎湃。
    “哦，你的手脚还真快嘢！”
    郑成议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么，请问义妁姑娘在吗？”
    “在！怎么不在？在对面的房间，我这就领你去。”
    “请等一下。”郑成议叫住了白大婶，从包里掏出一个元宝，放在桌子上，说道：“这是义妁下个月的房钱。”
    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白大叔看到这么多钱，有些慌乱地说道：“少爷上回不是已经付了房钱了吗？这太，太多了，我们怎么好意思……”
    白大婶扯了扯白大叔的衣角，插嘴道：“多谢少爷赏赐，我带你去见义妁姑娘吧。”
    听到这，义妁终于明白白大婶为何一改往日铜臭的嘴脸，不向她讨要房钱的原因了，原来一直是郑成议在暗中帮她支付。义妁感动不已，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听到白大婶要领郑成议出来找她，赶紧转过身子，刚跨出一步，就听到郑成议惊喜的叫声了。
    “义妁！”
    白大婶知趣地闪进了屋。
    义妁有些苍白的脸挂着尴尬的笑容：“郑公子，你回来了。”
    看着义妁消瘦的模样，郑成议心疼不已，忍不住想去抓义妁那双白玉一般的酥手，马上又意识到自己的无礼失态，赶紧说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义妁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姑娘。我请求得到你的原谅。”
    “请不要那么说，小女心里一直以来对公子充满了感激，你为小女所做的一切小女却无力回报，小女怎么有资格原谅你呢。”
    这时，郑成议从怀里掏出一支美丽的步摇，递给义妁：“这是我从长安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步摇，古代妇女的一种头饰。以金为凤，下有鸱，前有笄，缀五彩玉以垂下，行则动摇。因步摇上有垂珠，再加以翡翠金玉之饰，衬出婀娜女子的步态之美。步摇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饰物，只是造价昂贵，一般人家买不起。
    义妁受宠若惊，一朵红晕飞上脸颊，忍不住去看了看那令人心动的步摇，但见那步摇上部用银片作成一束折枝花，上镶玉片，左右两叶下各悬一折枝花，每枝花上则各悬有几张叶片，随风飘摇。整支步摇，通体碧玉，令人沉醉。
    可是，但义妁想到自己的身世时，婉言拒绝了，她的理由是，她一个卑微的女子没有资格配戴如此珍贵的首饰。
    郑成议说再也没有谁比义妁更适合配戴这支步摇了，再三劝说让她收下，只不过是一支步摇有何大不了的呢。而义妁执意推辞，让郑成议好生失望，但也不再勉强，把步摇收入自己的怀中，说等日后她想要的时候再送与她。
    “那么，姑娘现在可以跟在下回医馆了么？”
    “请公子稍等。”
    义妁去闺房收拾了一下行李，深情款款地走了出来，然后跟在郑成议后面，默默地向医馆走去。
第五章逐出师门（8）
郑无空开始亲自传授义妁医术。
    郑无空教导义妁，高明的大夫通过诊察病患的色泽和脉搏，先辨别病症的属阴属阳，审察五色的浮泽或重浊，而了解病的部位；察看呼吸，听病患发出的声音，可以得知所患的疾病，诊察四时色脉是否正常，来确定为何脏何腑的病，诊察寸口的脉，从它的浮、沉、滑、涩，来了解疾病所产生的原因。这样在诊断上就不会有差错，治疗也没有过失了。
    郑无空拿出一张肖像图，向义妁招手，“你来看看这个。”
    “看看这个人的面色如何？”
    “青黑色像死草，黄色像枳实，黑色像煤块，赤色像凝血，白色像枯骨。”
    “很好。这些都是死亡的象征。只不过一个人的面部不会同时出现这些颜色，只是为了方便你学习，我把它们画在一起罢了。”
    “多谢师父费心。”
    郑无空又拿出另外一副肖像图，“你再来看看这个，又如何？”
    “青色，青得像翠鸟上的羽毛，红色赤得像鸡冠，黄色黄得像蟹腹，白色白得像猪脂，黑色黑得像乌鸦的羽毛。”
    “嗯。”郑无空点点头，补充道：“这些都是生机旺盛的表现。心脏和肺脏有生气，就像白绢里裹着朱砂，肝脏有生气，就像白绢里裹着绀色的东西，脾脏有生气，就像白绢里裹着栝蒌实一样，肾脏有生气，就像白绢里裹着姿色的东西。记住，无论什么样的面色，只要是有光泽而发亮就是有生气的表现，反之面色暗沉是气机不好的表现。”
    教完色诊，又教义妁诊脉。
    “你过来，帮师父把把脉看看？”
    义妁惊讶道：“我？”
    从来没有触碰过师父的身体，何况替师父把脉了，在威严的师父面前义妁怎么敢班门弄斧？所以她心里一阵惊吓。
    “还杵在那干甚？就把我当作普通人把脉好了。”郑无空再次命令，同时挽起了袖子。
    义妁忐忑不安地走过去，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把四指放在郑无空左手手腕上的寸关尺节上。
    郑无空叮嘱道：“把脉要保持心情的宁静。”
    义妁屏住呼吸，感觉脉息。
    郑无空说道：“试着呼一口气。”
    义妁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郑无空问：“脉跳动了几次？”
    “两次。”
    “再吸一口气。”
    “这次如何？”
    “仍然跳动了两次。”
    郑无空让义妁停止了把脉，站了起来，解释道：“这就是正常人的脉，一呼一吸叫做一息，一息脉跳动四次。如果吸气跳动一次，呼气也跳动一次，就是气虚。如果呼气、吸气都跳动三次只是温病的表现。如果一次呼气跳动四次以上的就是死脉，脉中断的是死脉，脉忽快忽慢的也是死脉。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义妁答道。在师父面前，她觉得自己太渺小。
    虽然教会了义妁很多医理，但郑无空始终强调的一句话是，如果你没有一颗与病患一起疼痛的心，如果你不能体恤和怜悯病患，即使你懂得再多的医理，也不会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好大夫。
    郑无空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深邃，脸上有悲天悯人的表情，义妁觉得此时的师父就像自己的父亲许善友，只不过师父的医术比许善友更高一筹。
    正说着呢，杨怀三来报，说病舍来了一个重症病人。郑无空二话不说，匆匆走出房间，义妁紧随其后。
    原来是一个患有深度脓肿的孩童，十岁左右，陪他来看诊的是表情痛苦的父亲。
第五章逐出师门（9）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他已经痛得睡不着觉了。”病患的父亲跪在地上哀求。
    郑无空把他扶起来：“你先起来，我们会尽力的。”
    郑无空让病患俯身躺在床上，撩起他的衣服，不忍目睹，只见病患的腰部靠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脓肿，流着脓血，散发出一股恶臭，杨怀三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后退了几步。
    蔡之仁事先进行了初诊，郑无空问道：“情况如何？”
    蔡之仁似乎成竹在胸，底气十足地说：“病患恶寒、发热、口干、尿赤、便干，局部漫肿无头，皮色不变，有压痛，舌苔薄黄，脉弦数。根据这些症状看来，病患应该是郁毒流注型脓肿，应该扶正托毒，清热透脓。”
    郑无空不置可否，对义妁道：“你来试试？”
    义妁没有想到师父会让她给重症病人看诊，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病患脓疮的义妁一时没反应过来，杨怀三也吃惊不已，蔡之仁更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蔡之仁见师父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反而让没有资格给病患看诊的义妁去诊断，心里老大不痛快，劝阻说：“师父，义妁师妹还没有资格替病患看诊。”
    “义妁，你去给病患把把脉！”郑无空根本不理会蔡之仁，对着义妁加重了语气再次说道。
    “是，师父。”
    义妁小心翼翼地给病患把脉，又查看病患的面相、舌相，基本上与蔡之仁的诊断并无差别。最后，义妁把目光停留在了病患的疮口上，发现局部有瘀血，颜色青紫。义妁心想，这应该是瘀血流注型脓肿，而不是郁毒流注型脓肿。
    只是当着师父和蔡之仁的面，义妁信心有些不足，又犯了老毛病，低声说道：“这可能是瘀血流注型脓肿。”
    “什么可能不可能！我问你是与不是？”郑无空毫不客气地怒道。
    “是瘀血流注型脓肿。”义妁提高了语调。
    蔡之仁见义妁给出了与自己不同的诊断结果，大受刺激，气急败坏地说：“你这是在胡说！明明是郁毒流注型脓肿。”
    “到底结果如何只要问一下病患是否有跌打损伤的病史就可。”义妁义正言辞。
    这时病患的父亲插嘴道：“忘了告诉大夫了，我的儿子曾经从树上摔了下来，长浓的位置正是摔伤的位置。”
    听病患父亲这么一说，蔡之仁顿时脸色煞白，胸脯一起一伏，对义妁的怨恨到了骨子里，可师父在上，他无话可说，只好忍气吞声。郑无空也没有责备蔡之仁，而是问他：“瘀血流注型脓肿怎么治疗？”
    师父这么一问彻底将蔡之仁的诊断判了死刑，蔡之仁想了好一阵子才试探性地答道：“可用芙蓉散，加，加黄酒调敷。或者用马齿苋、白菜帮子捣烂调敷。”
    哪知病患的父亲申诉道：“我们就是用马齿苋、白菜帮捣烂调敷的，可是没有用。”
    郑无空厉声道：“那是对早期脓肿的治疗方法！”
    蔡之仁大惊失色，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义妁你说说看，以病患目前的情况该如何治疗？”
    郑无空给了义妁一个鼓励的眼神，暗示她大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给义妁增添了无穷的信心，义妁果断地说：“应该立刻针刺抽脓，开刀引流，以免伤及肾脏。”
    郑无空点了点头。
    哪知一直趴在床上呻吟的孩童听说要动针刀，吓得大哭大叫：“爹，我不要动刀，我不要动刀……”
    哭声揪住了义妁的心。
    “还有其他的法子吗？求求你了，大夫？”病患父亲的哀求更是刺痛了义妁的心。
    就在这时，义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呆了的举动，只见她弯下腰去，用嘴在疮口上吮吸了起来，孩童没有感到一点疼痛，反而觉得很舒服，像母亲吻在身上的感觉。
    一口，两口，三口……
第五章 逐出师门（10）
病患身上的脓血就这样被义妁的嘴一口一口地吸了出来，病患的父亲一边看，一边流泪，杨怀三早已转过身去，不忍再看。一向冷面的郑无空也为之动容，看着义妁专注的模样不禁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给病患吮吸脓血的情景。心中叹然，真正的医者也许就是义妁现在这个样子吧。
    脓血被吸干净后，义妁又开出了让郑无空满意的处方。病患的父亲不住地给义妁磕头。杨怀三也偷偷地向义妁伸出大拇指。而郑无空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容，虽然笑容是那么的浅显，但再也没有比师父的笑容让义妁感到愈加欣慰的了。
    然而这一切，在蔡之仁的眼中只不过是义妁在师父面前做作罢了，迟早有一天，他要让义妁原形毕露，出尽洋相，嫉妒的火焰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开始盘算着毒害义妁的计划……
    义妁治好重症病人的事情很快就在医馆传开，医馆上上下下都为义妁替病患吮吸脓血感动不已，而那个孩童的父亲也亲自为医馆制作了一块匾额送到了郑无空的手中，义妁顿时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不久，让大伙更加震惊的事情传来，郑无空又提升义妁当医馆的药材看守，而原来的药材看守杨怀三则退居二线，降为副看守。
    除了震惊，一大批人感到不满，以追求功利者为甚，比如虎生、龙生之流，他们扬言，义妁的擢升让他们感到耻辱，他们辛苦了十年只不过做到采药夫的位置，义妁来到医馆仅仅只有数月，凭什么一飞冲天，他们觉得师父的决定太失公允。见一个人就大发牢骚，直到郑无空让他们卷铺盖走人，他们才死皮赖脸地向师父求情，说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更加愤懑的要数蔡之仁了，因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已经到了义妁和蔡之仁谁的医术更高明，蔡之仁郑氏医馆第一高徒的位置岌岌可危。只是他太了解师父的脾性了，纵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口吐莲花，师父也不会更改他的决定，于是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如何搞垮义妁这一点上来。
    杨怀三输掉了药材看守的位置，倒也心服口服，但心里却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这个疙瘩就是，如果没有义妁他就不会有今天了。这个推断很可笑，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最近这三五天，他没精打采，对义妁也不理不睬，不冷不热。
    义妁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也曾劝说师父不要让她当药材看守，至少不要让她当正看守，杨怀三在医馆辛苦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突然把他刷下来，这样的打击一下子让他吃不消。但郑无空又岂是朝令夕改之人？义妁的建议只不过是由于她有一颗善良的心和谦卑的态度。义妁没法子，只得又去安慰杨怀三，掏出自己的心里话，说她很敬重杨怀三，虽然她现在正看守，但药材仓库的事情一切由他做主，她也愿意把正看守多出的工钱拿出来给杨怀三。
    话已至此，杨怀三还有什么好说的，可小肚鸡肠的他还是转不过弯来，只不过高兴了一阵，睡了一觉起来后，发现自己正看守的职位没了，心里又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似乎只有正看守的职位到了他手上他才踏实，这种有实权却没有实名的事情他还真不适应。
    蔡之仁已经观察杨怀三好几天了，杨怀三的表现让他想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妙计。
    蔡之仁利用杨怀三脑子不好使的特性以及爱贪图小便宜的习惯，派龙生、虎生去游说，企图拉拢杨怀三，把他拖下水，好一起图谋不轨。
    龙生、虎生把杨怀三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过来，赶紧拿出一吊钱来，塞入杨怀三的怀中。
    杨怀三见龙生、虎生鬼鬼祟祟的，心里估摸着没啥好事。但杨怀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看到这一吊钱，他完全蒙了，激动有胆怯地问：“你们这是作甚？”
    虎生一改往日对杨怀三凶横的模样，笑咪咪地说：“杨师兄，近来可好啊？”
    这话戳到了杨怀三的痛处，杨怀三气恼地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啥好，我说呢，料不是你们这两个家伙来看我洋相来了？”
    龙生笑道：“哪敢呢，师兄。我们是想替您出气呢。”
第五章逐出师门（11）
“出气？出什么气？”
    “师兄别装了，你有这一切还不是义妁那个死丫头弄的！难道不是吗？”龙生道。
    虎生附和道：“就是，这个卑贱的女子自从到了医馆后，师兄你，我们兄弟俩，还有蔡师弟就没有过上一天安顺的日子！”
    “这好像与义妁师妹无关吧。”
    “怎么没有关系？我们兄弟俩请道士算了一卦，你猜那道士怎么说？”龙生无中生有，故作神秘。
    “他说义妁就是医馆的灾星！只要义妁在医馆迟早有一天会倒闭，只要义妁在，我们就得倒霉，别说你的药材看守了，保不准你的副看守也被她弄没了！”
    “真有这回事？”杨怀三有些吃不准了。
    这时，虎生又拿出一吊钱，诱惑道：“只要师兄跟我们合作，这两吊钱就是你的了。而且我们保证你的药材看守会物归原主。”
    杨怀三知道他们要陷害义妁，心里并不情愿，但那两吊钱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什么也不做，这两吊钱也够他吃喝两年了。他捧着两吊钱手心发软，看看钱，又看看龙生虎生，犹豫不决。
    龙生有些不耐烦了，威胁道：“如果你不合作，我们就会将你在担任药材看守期间所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全部抖出来！”
    虎生补充道：“我们已经查到，你多次以较低价钱收购药材，却以较高的价钱记账。”
    杨怀三吓出一身冷汗，全然想不到自己做的亏心事被泄露了，虽然每次他中饱私囊的都是一些蝇头小利，但这事要是被师父知道了，他铁定要被扫地出门。也只有杨怀三自己还蒙在鼓里，明眼人都知道，谁不知道他杨怀三爱贪小便宜呢？这事当然也不会瞒过郑无空雪亮的眼睛，只是他晓得这个药材看守给谁做结果都一样，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且不管。这也是郑无空要让义妁担任药材看守的真正原因。
    杨怀三没辙了，自作聪明耍了一下小心眼道：“你们要如何？”他是想听听陷害义妁的计划是否过于严重。
    “放心好了。我们只是想杀杀义妁师妹的锐气罢了，要她知道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别太嚣张，别太不给蔡师弟的面子。”
    “果真如此？不会闹出人命？”
    “看师兄说的，你以为我们吃了豹子胆啊！”
    见龙生、虎生这么一说，杨怀三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心想，让义妁吃吃苦头也好，也好警告警告她，不要锋芒不露，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我要怎么做呢？”杨怀三又问。
    龙生凑过去，对杨怀三如此这般地耳语一番。杨怀三听了忍不住傻笑了起来：“哦，就这样啊，这好办！”
    一切依计行事。
    为账簿忙得焦头烂额的义妁完全没有想到一场祸害又悄然无息地向她靠近。
    第二日，杨怀三起了个大早，比义妁先到账房，心怀鬼胎地等待着义妁的到来。
    听到义妁的脚步声，杨怀三紧张了起来，按照昨晚冥思苦想的计划，他立马装作很痛苦的表情，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义妁见杨怀三那副疼痛的模样，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大叔，您怎么啦？”
    “义妁啊，快帮大叔看看吧，大叔的肩膀痛了一个晚上了！”杨怀三夸张地叫唤道：“痛死我了，好痛呀，义妁我莫不是得了漏肩风了？快给大叔看看吧。”
    杨怀三在医馆混了二十年，好歹知道一些医理，如果伪装内脏病一定会从面相和脉相看出来，如果是外伤病，尤其是漏肩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骨头病，只要他一口咬定就是漏肩风，再高明的医生也不能说他没有病，除非自己露陷，不打自招。
    义妁想也没想就为杨怀三把脉，脉相正常，并没有可能引起肩膀痛的真心痛发作的迹象。
    杨怀三看着义妁那专注的模样有些心虚。
    “大叔，昨晚你是否受了风寒？”
第五章逐出师门（12）
杨怀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大叔盖的褥子厚着呢！”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义妁站起来，转过身去。
    杨怀三见义妁欲言又止，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偷偷地看了一眼义妁，问道：“什么可能？”
    “是由于大叔长期虚劳损伤所致。”义妁的话音刚落，杨怀三也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道：“姑娘说得对，大叔十年如一日埋头整理账簿，不得漏肩风才怪呢。”
    义妁笑道：“真是辛苦您了！”
    杨怀三见义妁已经上当，顺水推舟道：“你还楞在那做什么，赶紧想办法给我治疗啊。”
    说着有假装惨叫了两声“痛啊，痛啊，痛死我了”。
    义妁犯难了，现在可行的治疗方法除了按摩就是针灸，可男女授受不亲，她一个姑娘怎么可以违背礼法给一个男人按摩呢？但如果针灸更不行了！师父明确规定，在没有取得大夫资格之前，不经师父的允许是绝对不可以私自为病患施针的。
    “这……小女……”义妁迟疑着，情急之下说道：“我去请师父来！”
    “站住！”杨怀三叫住了她，“你难道不知道师父已经出远门了吗？要明日才回来。”
    “那……让蔡师兄……”
    杨怀三打断义妁的话，故作生气道：“你想害死大叔啊，怎么狠心把病怏怏的我交给一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呢？”
    “可是，小女没有其他法子了。”
    “你的医术有目共睹，难道你就不能替大叔施上几针？”
    “不可以，不可以的，师父不允许这么做。”
    “你这狠心的丫头，口口声声说要成为心医，面对一个苦苦哀求的病患你竟然为了自己不受到惩罚而无动于衷，太自私了，太让我失望了！”
    “大叔，请不要这么说。小女实在……”义妁满脸愧疚。
    “大叔平日里对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大叔痛得快要死了，你还在那里犹豫。你说，这是一个大夫所应该做的吗？”
    义妁无话可说了，她在挣扎，到底做还是不做？给大叔施针违背师父的规定，不给大叔施针，违背自己的良心。这将如何抉择呢？义妁心如乱麻。哪里想到这是杨怀三设下的圈套呢。
    杨怀三见激将不成，又转而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哀求道：“义妁，求求你了，你就给大叔施几针吧！大叔给你下跪了！”
    说着，杨怀三还真跪在了义妁的面前。
    这一招还真灵，义妁是一个心软的姑娘，又受了杨怀三这么大的礼，再也不忍心拒绝了，于是说道：“请大叔起来，小女这就给大叔施针。”
    义妁取来针具，让杨怀三松开衣带，露出肩膀的位置，然后分别在肩井、秉风、天宗、肩贞、曲池、合谷穴针刺，留针一刻钟，以活血化瘀，行气止痛。
    一刻钟后，杨怀三装作很享受的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舒服多了，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又一个劲儿夸赞义妁的医术如何地高明，甚至已经超过了蔡之仁，完全可以自己当大夫了。
    义妁笑了笑，又嘱咐他要注意保暖，教他爬墙、甩手的动作，这些动作都可以辅助治疗漏肩风。特别叮嘱杨怀三有事没事要敲打自己的肩部，这对打通肩部的血脉很有帮助。最后，给杨怀三开了药方，药方曰海桐皮汤，只用来外敷，不用内服。
    如果不是杨怀三给义妁下的圈套，杨怀三早就热泪盈眶，看着义妁极其认真的模样，杨怀三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
    但心的天枰很快就被那两吊铜钱和药材看守的职位所调整过来，对，绝对不能心软！
    第二日，义妁正在药房里仔细核对账目，有一个账目对不上号，等着杨怀三到来好咨询一番，辰时已过却依然不见杨怀三的影子，义妁纳闷了，去哪了呢？难道漏肩风还没有好？
第五章逐出师门（13）
正想着，龙生进来了，嬉皮笑脸地说：“义妁小师妹，模样这么俊俏，嫁个富贵人家相夫教子多好！何必煞费苦心和男人们争这碗饭吃呢！”
    义妁看也不看他一眼，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见义妁如此怠慢自己，龙生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小师妹，翅膀长硬了是不是？师兄来了，连句招呼也不打，真是岂有此理！”
    “抱歉，师兄，请问有什么事？”
    “什么事？！跟我走一趟吧！师父找你！”
    义妁有些惊讶，跟在龙生后面，快步来到病舍。
    “师父。”义妁行礼道。
    郑无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可怜兮兮地声音传来：“义妁啊，你为什么要害我？自从你给我施了针吃了你开的药方以后，今天早上一起来，漏肩风不但没有好，我的脖子也动弹不了了。哎哟，哎哟……”
    义妁循着声音望去，花容失色，竟然是杨怀三躺在病床上！
    “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义妁怯怯地问。
    “你问师父，师父还问你呢！”蔡之仁在一边答道。
    杨怀三继续演戏：“义妁，不是你硬要给我施针的吗？我说等师父回来，你却说你一定行，于是我就相信你的话了，结果呢，唉……”
    义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明明是杨怀三苦苦哀求义妁为她施针，杨怀三却反咬一口硬说是义妁强行要为他治疗，她更想不到的是这个人还是素来与她交好的杨怀三。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杨怀三为何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她又做错了什么？杨怀三为何要这样对她？
    “你——”义妁用震惊的目光看着杨怀三，说不出话来。
    “哎哟，痛死我了。哎哟，痛啊，义妁，你害死大叔了……”
    杨怀三还在哪里哇哇乱叫。
    郑无空让蔡之仁为杨怀三治疗。蔡之仁对杨怀三使了一个眼色，杨怀三心神领会。蔡之仁装腔作势，为杨怀三把脉，又查看他的舌头，最后请求师父让他给杨怀三施针。郑无空点了一下头。义妁看到，蔡之仁施针的穴位和自己一模一样，义妁静观其变，胸脯一起一伏。
    “好点了么？”蔡之仁问。
    “好多了。就是脖子还是很僵硬。”杨怀三不露声色。
    “师兄，你试着坐起来，慢慢转动一下脖子。”蔡之仁配合地十分默契。
    郑无空还是第一次见趾高气扬的蔡之仁对杨怀三如此细心体贴。
    杨怀三假模假样地转动了一下脖子，惊喜地说：“咦？怪事？刚才还动不了，这会儿活动自如了！谢谢蔡师弟！”
    又转过头去，责备义妁道：“拜托了，义妁，以后不要逞能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的折腾了！”
    义妁几乎要崩溃：“大叔，你为何这么说？”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郑无空发话了，他阴沉着脸，问义妁道：“你给杨怀三施过针？”
    “师父，请听我说……”义妁想解释。
    “我问你给杨怀三施过针没有？！”郑无空吼道。
    “给过。”义妁明白，单凭这一条，师父就可以把她逐出医馆。
    “你给杨怀三开过药方？”郑无空又问，余怒未消。
    “给过。”义妁不想再辩解了，只想等待结果。
    “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师父明确禁止的吗？你不把师父的话放在眼里，公然违抗师父的规定，私自为病患施针处方，你还有什么颜面呆在医馆？！”蔡之仁提前帮助郑无空训斥道。
    “师父，小女知错了。”
    义妁在郑无空面前跪了下来。虽然她明白这是一场阴谋，但谁又会相信她的辩解？如果说蔡之仁诬蔑义妁还说得过去，杨怀三素来对义妁情同叔伯，他有什么理由要诬蔑她呢？即使郑无空相信了她的解释，她依然逃脱不了被逐出医馆的命运，因为，她确实为杨怀三施了针，开了药。所以，义妁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师父的原谅。
    “师父，请原谅小女一次，小女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第五章逐出师门（14）
从内心里，郑无空很想原谅义妁，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发现的唯一一棵在杏林里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好苗子。
    “医者，怎么能以炫耀自己的本事为荣？那些只顾卖弄自己的医术而不顾病患死活的人不配做我郑无空的徒弟。”郑无空是想让义妁明白，一个大夫紧紧靠无所畏惧的勇气是远远不够的，对待纷繁复杂的疾病应该有一颗敬畏的心，像佛门弟子对待佛祖一样虔诚。
    义妁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曾经类似的话父亲许善友也对她说过，可是遇到那样的情况她又如何能够冷静下来，用理智战胜情感？更主要的是她对杨怀三的疾病有十足的把握。现在，她缺的就是一张赋予她行医权利的医籍。
    “师父，请原谅小女……”
    “我也想原谅你，可是我原谅了你，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来请求我的原谅。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郑无空的脸上冷若冰霜。
    “不！师父……”
    义妁再一次被郑无空逐出了医馆，这一次，她伤心欲绝，她有些动摇了，爹，你告诉女儿，女儿是不是真的走错了？女儿是不是真的不该走这条路？爹，你告诉女儿啊，爹！
    义妁被逐出医馆后，茶饭不思，整个人像是掉了魂似的，采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转移义妁的注意力，化解她的悲伤情绪，采娟极力劝阻义妁暂时放下医术，跟她一起做女工。恰好崔府的老爷要过六十大寿，采娟接了一个刺绣的活儿，为崔府刺一幅千年松鹤图。
    刚开始义妁也饶有兴致，采娟还取笑说义妁拿针刀的手拿起绣花针来也是一流的，话还没说完呢，义妁一针就刺到了自己的手指上，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可义妁似乎没有发觉到，还在一针一针的刺。采娟看见了，心疼不已，赶紧用嘴去吮吸义妁的手指，又扯下一快布，把伤口包扎好。
    “罢了，罢了。你人在心不在，今天不刺了，我们回家吧。”
    采娟叹了一口气，收拾好包裹，领着义妁与崔府管家告辞。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可对义妁来说，却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采娟挽着义妁的手说道：“难道除了当大夫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义妁不说话。
    采娟又道：“都说大夫最会保养身体，你却在糟蹋自己的身体，一个大夫连自己的身体都保养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给病患看诊呢？病患会相信一个病怏怏的大夫还是会相信一个精神抖擞的大夫呢？”
    这句话戳到了义妁的痛处，她本不应该如此颓废，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不颓废，离开了医馆，离开了病患她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思。
    “既然无法给病患看诊，留着健全的身体又有何用？”
    这句话从素来坚强的义妁的口中冒出来，采娟着实吓了一跳，惊问道：“你想放弃了吗？”
    义妁摇摇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在最亲密的朋友面前，她完全释放了自己，她发现她和任何人一样都有软弱的时候。
    “我很茫然，我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义妁，别难过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正像你曾经说的，你一定会扼住命运的咽喉，一定不会做命运的奴仆！”
    采娟这句话给了义妁突然的力量，义妁点了点头，脸上的乌云开始散去：“嗯，我一定会扼住命运的咽喉！”
    正说着，来到了家门口。
    只见白大婶垫着脚尖使劲张望，一脸慌张的神态。
    看见义妁马上叫了起来：“义妁啊，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都快把我急疯了！”
    “大婶，发生什么事情了？”义妁焦急地问。
    “你好好说，别急呀！”采娟插嘴道。
    “义妁，你快到屋子里看看吧，我老公……”
    义妁跟着白大婶急匆匆地进了屋，只见白大叔在地上翻滚，弯曲着身子，双手捂住腹部，哀号着：“痛啊，痛死我了，老婆快把我杀了，我受不了了……”
第五章逐出师门（15）
白大婶也急出了眼泪：“你这老头子，胡说什么，义妁不是来了吗？再忍忍，啊！”
    “像是食物中毒的征兆。”义妁随口说了一句。
    “什么？！食物中毒？！”白大婶大惊失色。
    “别急。等我把完脉再说。”
    义妁把完脉，见白大叔面红目赤，又看舌相，苔黄，又见白大叔腹部紧绷如弦，义妁只不过轻轻触碰了一下，白大叔却像杀猪般地惨叫。
    义妁改变了看法对白大婶说：“是食物引起的肠痈（急性阑尾炎）。”
    “肠痈？这是什么病？要紧不要紧？”白大婶六神无主，抓住义妁的手。
    “大婶，大叔今天都吃了些什么？”
    “你该死的老头子！今天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两只山鸡让我炖煮了，全部吃了。”白大婶抹了一把眼泪，又心痛又生气地说。
    这时，白大叔吃力地说道：“老婆，那山鸡是我从鸡峰山打的……”
    义妁蹲下去，说道：“大叔，我问你一些情况，如果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问吧。”
    “你现在感觉如何？”
    “像是有人用匕首割我的肠子。”
    “以前有发热口渴的症状吗？”
    白大叔点了点头。
    “经常便秘或者腹泻？”
    白大叔又点了点头。
    义妁已经确定白大叔的病情：“是成脓期的肠痈，山鸡本就是火性肥腻的食物，加之白大叔食之过多，所以导致急性肠痈。此病多由饮食不节，损伤脾胃，脾运失健，湿热内蕴，导致肠道气化不利，气滞血瘀，湿热互结，壅阻肠道而发作。”
    “姑娘啊，你就别啰嗦了，说那么多我也听不懂，你就赶快给他治疗吧！”
    “我……我……”义妁突然犹豫了，师父的警告又回响在她的耳边：“不经我的允许你绝不可以为病患施针、处方！”
    “大婶，你还是把大叔送到医馆，让郑大夫医治吧。”
    “你说什么？”白大婶睁大了眼睛，“病情你都了如指掌，你为什么不可以治疗？”
    “小女，小女不是大夫。师父有言在先，不能违背。”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白大婶急躁起来，“你现在已经不是郑大夫的徒弟了，不是吗？他把你轰了出来，你还惦记着他的教诲？！现在火烧眉毛了，你叫我把大叔送到医馆？还不如直接把他送进棺材得了！路途这么远，即使送过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排队的人多如牛毛，又怎么能轮到我们？”
    这时，白大叔口里泛出了白沫，采娟也在一边劝道：“救死扶伤不是大夫的职责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白大叔这么痛下去？义妁！”
    “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啊？看在我收留了你们的份上也应该出手相助啊！”白大婶哀求道。
    “白大婶……”义妁还在犹豫着，心里焦急得程度不亚于白大婶，义妁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让她遇到左右为难的事情。
    “姑娘，难道你要让大婶给你跪下吗？”
    平日里白大婶与白大婶打打闹闹，关键时刻才见夫妻情深，白大婶脸上的表情撕心裂肺。
    这边，白大叔的惨叫也让义妁肝肠寸断：“让我死了算了，痛啊……”
    “师父，请不要挂我，小女实在逼不得已。”这样想着，义妁终于做出了要为白大叔治疗的决定。
    “让大叔仰卧！”
    “撩开大叔的裤脚！”
    “快去准备芒硝粉！”
第五章逐出师门（16）
接着，义妁麻利地打开针具，在白大叔的足三里、阑尾穴、阿是穴分别施针，因白大叔的病情严重，又加施合谷穴。留针两刻钟。
    一刻钟后，白大叔不再叫唤了，但仍在呻吟，两刻钟后，白大叔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大婶破涕为笑，问道：“要准备什么汤药吗？”
    “大叔要清热解毒，通里排脓，请准备金银花、蒲公英、延胡索、桃仁、大黄、白芷、生石膏、败酱草。煎药的时候，大黄要后下。”
    此时，义妁已经满头大汗，采娟赶紧用手帕帮义妁擦拭她脸上的汗水。
    义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种笑容也只有在义妁替病患看诊结束后才会有。
    七日后，白大叔病情好转，肠痈到了恢复期，义妁又改用健脾和胃、清解余毒的治法，让白大叔服用党参、陈皮、山药等药，又七日，白大叔痊愈，院子里又恢复了白大婶与白大叔打打闹闹的声音。
    这以后，白大叔大力宣传义妁的医术，还夸张地说义妁的医术已经超过了扶风第一名医郑无空，更重要的是义妁看诊不要钱。这引起众多穷苦百姓的称赞，称赞之余将信将疑地问：“真的不收钱吗？天下能有这样的好事？”
    白大叔拍拍胸脯：“义妁姑娘是扶风心肠最好的大夫，她是观世音娘娘派下来的神女，专门为我们这些穷人治病的！我的病是她治好的，我老婆的病也是她治好的，没收我们一分钱，不信你们就去试试！”
    白大叔的一番豪言壮语让围观的人热血沸腾，恨不能马上跑到义妁那里，让义妁给他们免费看诊。
    白大叔是个大喇叭，也就这么一说，不料，第二日成群结队的百姓涌入了白大婶的家。
    这群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不整，面容憔悴，头发逢乱，有的还是被抬着来的，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迫切求医的欲望。
    “这是怎么回事？”白大婶见一群人涌进了自家的院子，拉过白大叔，惊讶道。
    白大叔两手一摊，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我怎么知道？”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白大叔，那人叫道：“白大叔，你不是说义妁姑娘可以免费给我们看病吗？麻烦你让义妁姑娘出来吧！”
    “你——”白大婶顿时明白了什么，瞪着眼睛望着白大叔。
    “坏了，坏了，我不是说着玩的嘛，谁知道他们都当真了！”白大叔慌了，“这下如何是好？”
    “回头再找你算账！”说着，白大婶朝义妁的闺房走去。
    义妁和采娟也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了，正想出来看个究竟呢，迎头撞上了白大婶。
    白大婶焦急地说：“不好了，姑娘，外面这些人都是来让你免费给他们看病的！都怪我那死老头子，在外面到处宣传你的医术和人品，这不，把麻烦招惹上门了！”
    义妁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大吃一惊，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这不仅违背师父的规定，还违背朝廷的律令：任何人在取得医籍之前不得私自开设医馆替病患看诊。
    “你们，这是……”
    老百姓见义妁出来了，齐声叫道：“大夫！”
    义妁惊慌失措：“你们弄错了，小女不是大夫。”
    百姓不依不饶，依然叫道：“大夫，请你救救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吧……”
    “如果你们需要看诊请去郑大夫家。”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者说：“不管你是不是大夫，只要你能够替我们看病就是大夫。”
    “可是，小女真的不是大夫，小女没有资格替大家看诊。请你们去郑大夫家吧，他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一个妇人站出来说道，看样子有些着急：“你要我们去郑大夫家，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回去算了！姑娘你也不看看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郑大夫是扶风第一名医，即使是有钱人都未必看得上，又何况我们这些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穷人呢。”
第五章逐出师门（17）
“是呀。”人群中有人附和道：“我们正是没钱看病，听白大叔说了你的事后，才心怀愧疚地来到这里的。”
    “大夫，行行好吧，大夫，求求你，给我们看看吧！”
    看着眼前这些穷苦老百姓那哀怜的眼神，义妁眼眶湿润了，她绝然没有想到，在遍地医馆的扶风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看不起病，那么普天之下还有多少人在病痛的折磨中默默地死去呢？
    义妁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包裹着，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为这些穷苦的老百姓看诊，如果大夫总是各种各样的规矩来拒绝可怜的病患，那么大夫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有什么后果，那么就让它来吧，如果能用我的双手解除病患的痛苦，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义妁把白大婶、白大叔、采娟招集过来，一一交代。白大婶去收拾东西，腾出一间屋子当做临时病舍。白大叔安抚群众，并让他们排好队，急症、重症在前。采娟则留在义妁的身边，充当她的助手，随时听候吩咐。
    因为都是穷苦百姓，义妁在给他们看诊的时候，尽量不用处方，如果非得处方，也只开一些廉价的药。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小伙子，他愁眉苦脸地说：“我胸中像压了一块石头，没吃什么东西也觉得肚子胀胀的，身体发热老是想喝水，看见油腻的食物就想呕吐。大夫，你说这是什么怪病？”
    义妁见小伙子眼黄身黄，颜色像橘皮，又去摸他的脉，脉数有力，心中便知小伙子是患了热重于湿的黄疸，治法以清热泻火、利湿退黄为主，于是开出茵陈汤加减的处方。
    小伙子却面有难色：“不瞒大夫说，我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买药吃。”
    义妁思索了一下，问道：“你以什么为生？”
    小伙子答道：“打猎捕鱼。”
    义妁惊喜道：“取活泥鳅放在清水中养一天，除尽肠内脏物，干燥，研为细末，每天都吃，这样就不要吃药了。”
    小伙子喜出望外：“谢谢大夫！”
    进来一个农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大夫，我儿子昨晚一直在咳嗽，直到现在还没好，请大夫看看吧。”
    义妁吩咐道：“请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撩开他的袖子，请用你的拇指从他的左手心沿着手臂的中间一直推到肘窝，每天推三百次。
    “就这样可以了吗？不用吃药吗？”老妇有些不相信。
    义妁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对！没错！”
    义妁教给老妇的是推天河水，从手心的劳宫穴到肘窝的曲泽穴这一段就是天河水，义妁记得她小时候发烧咳嗽时，父亲就给她推天河水。天河水正好是心包经的位置，推心包经，可泻肝火补脾血，对于孩童夜里手脚心发热，汗出烧不退，烦燥难眠，夜咳不止等热性病最为有效。
    又进来一个少女，双手都举着，她哭诉说，她得了一种怪病，有一天她打了一个哈欠，升了一个懒腰，然后这高举的双手就放不下来了。
    “大夫，救救我吧，如果治不好我不想活了！”
    这真是千古奇闻，义妁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奇怪的病，这样的病无法对症吃药，该怎么治疗呢？义妁陷入了思索。少女却在一旁苦苦哀求，痛哭流涕。
    突然，义妁做出了一个让少女大惊失色的举动，说要解开少女的裤带，要在她的下体施针。少女一惊吓，害羞的本能让她立马用双手护住自己的下身。
    义妁笑道：“姑娘，你的病好了。你看你的手不是放下来了吗？”
    少女这才恍然大悟，激动不已，向义妁磕了好几个响头，直说义妁是仙女下凡。
    采娟在一旁云里雾里：“这病奇怪，你的治法也奇怪。”
    义妁解释道：“这很正常啊，如果是你，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放下来，这叫羞耻疗法。”
    “大夫，我经常便秘。”
    “做推腹运动，每天敲打带脉，就是腰的位置，多喝水，少吃肉。”
    “大夫，我牙痛死了。”
    “取独头蒜两个，去皮，在火上煨热，趁热切开熨痛牙，蒜凉后再换。或者牙痛时切一片生姜咬在痛处也可。”
第五章逐出师门（18）
病患一一进来，一一退去，有条不紊。义妁忙得不亦乐乎，却不觉得疲惫。她面带微笑，目光柔和，语气充满了关切，有问必答，从不催促病患，直到病患毫无疑虑。她的耐心让病患感动不已，说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好的大夫，以前的大夫病患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急着给病患开药方，不耐烦地说后面还有很多病患等着呢。采娟见有些病患特别啰嗦，忍不住催促，却被义妁制止了。而义妁也从病患诚挚的谢意中体验到了一个大夫真正的价值。
    就在义妁忘乎所以时，一个特别的病患进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夹着威严：“来看看，老夫得了什么病！”
    义妁抬头一看，惊叫道：“师父！”
    竟然是郑无空！义妁做梦也没想到。
    原来出诊归来的郑无空路过白大婶的家门口，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就好奇地走了进来。一问，得知竟然是义妁在给老百姓看病。郑无空按压住心中的怒火，闯进了义妁的临时病舍。
    “别叫我师父！”郑无空怒目圆睁，“你好大胆，竟敢私设医馆替人看病！”
    “师父，请听小女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好自为之吧！”说完拂袖而去。
    郑无空走后，义妁强打起精神给剩下的几个病患看完了病，就要去医馆找郑无空，倒不是害怕郑无空去衙门揭发她违法的行为，而是担忧这一次师父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采娟却阻止了义妁：“你留在这里，我去！”
    “你去做什么？别乱来。”
    “我去给你说理！”
    说着，采娟义愤填膺，不容分说，挣脱义妁拉扯的手，向医馆跑去。
    “姑娘，你找谁？”医馆的门口，一个仆从拦住了采娟。
    “我找郑无空郑大夫！”采娟气呼呼地说。
    “看病请后面排队！”
    “我没病，我找郑无空，叫郑无空出来见我！”
    听到吵声，蔡之仁走了过来，怒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里乱叫？！”
    “我找郑无空，叫郑无空出来见我！”采娟有些莽撞，似乎失去了理智。
    “好大的口气。我师父的名号岂是你这野丫头乱叫的？”见采娟颇有几分姿色，蔡之仁语气缓和了不少，脸上挂着淫笑。
    “让开！”采娟说着就要冲进去，被眼疾手快的蔡之仁抓住一只手，一拉，采娟一个趔趄，就倒在蔡之仁的怀里。采娟怒火冲天，骂道：“你这个流氓！”脸红一阵，白一阵。
    蔡之仁哈哈大笑。
    郑无空走了出来，蔡之仁赶紧松开了采娟的手，叫了一声师父。
    “医馆乃清静之地，你们在胡闹什么？！”郑无空怒道。
    来得正好！采娟看到了郑无空，冲上去，指着郑无空的鼻子，就是一顿臭骂：“你这无情无义的老头，不配做什么大夫！你凭什么把义妁赶出医馆？！义妁在医馆做牛做马，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你们欺负她也好，克扣她工钱也好，她从不抱怨一声。她只不过为了实现父亲的遗愿，做一名大夫，却遭受非人的折磨，被你一次又一次赶出医馆，你把义妁当什么了？想要就要，不要就一脚踢开，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算什么大夫？你口是心非，说对病患要有一颗怜悯的心，可是你为什么对义妁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她也是个病患，她也需要怜悯啊！”
    说着说着，采娟失声痛哭起来。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有人替郑无空抱不平：“她是谁呀，竟然对郑大夫如此无礼！”
    也有人站在采娟这一边：“是呀，每次让郑大夫看诊都提心吊胆的，为何总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呢？”
第五章逐出师门（19）
“说完了吗？说完了，老夫要去给病患看诊了。”面对采娟突如其来的一顿痛骂，郑无空四两拨千斤，报以平淡的一句，说完，转身就走，留给采娟一个轻蔑的背影。
    郑无空的表现让采娟不知所措，她完全蒙了，原以为郑无空会与她针锋相对，唇枪舌战，不料……
    “还不把这个泼妇拖出去！”蔡之仁的断喝惊醒了采娟，随即采娟就被仆从连拖带拉拽出了门外。
    “住手！”又一声断喝传来。
    原来是从私塾归来的郑成议。
    采娟像是遇到了救星，跪在郑成议面前哀求道：“郑公子，救救义妁吧！她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什么？你说什么？采娟，你起来慢慢说。”郑成议大惊失色。
    “义妁，义妁又被赶了出来！”采娟抽泣着。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好好的吗？”郑成议急切地问道，只不过十几日不见，又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
    “义妁被人陷害……”采娟断断续续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郑成议。
    “采娟，你先回去好好照顾义妁，我这就去找杨怀三！”
    郑成议说着，冲进医馆。
    风风火火闯入账房，杨怀三正在吧啦着算盘，郑成议一把揪住杨怀三的衣领，怒不可遏：“说，你对义妁都做了些什么！”
    自进入医馆以来，看着郑成议长大，从没见过郑成议如此怒火冲天，杨怀三被郑成议揪得喘不过气来，眼珠子都鼓出来了，用尽全身地力气挤出一句话：“少…爷…你松开……松开我……再说。”
    郑成议也意识到自己用的力度有点过了，松开了杨怀三。
    杨怀三拍拍胸脯，说道：“少爷，我全招了，我全招了，是我陷害了义妁，是我陷害了义妁！我没有病，我装病，我和蔡之仁串通一起，来陷害义妁姑娘！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少爷！”
    说着，杨怀三再也不管什么药材看守的职位了，再也不管几吊钱了，把蔡之仁的阴谋诡计一股脑儿全倒给了郑成议。
    “爹真是瞎了眼！”郑成议气得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杨怀三一把抱住郑成议的腿，带着哭腔道：“少爷，你要救救我！如果你不救我，我就要遭受和义妁同样的厄运！”
    “你现在知道后果了？”
    “少爷，求求你救救小的！”杨怀三不住地磕头，头皮都快磕破了。
    “好了，好了。”郑成议于心不忍，“要救你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只要你如实禀告我爹蔡之仁的卑劣行径，那么你只不过是从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蔡之仁。”
    “一切听从少爷的指示。”
    郑无空独自一人坐在房间内，眉头紧锁，回想起采娟说的话，他陷入了沉思。或许采娟说的是对的，他一味要求徒弟们有一颗怜悯的心，可他却从来没有给病患一张怜悯的面孔，虽然他的内心对病患充满了怜悯。可是，他的良苦用心又有多少人知道呢？或许，他的做事方式真的要改改了。
    郑成议咚咚地敲开了门。
    “爹！”
    “师父！”
    郑无空正烦着呢，没声好气地说道：“什么事？”
    话还没说，杨怀三就已经哭出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了？”郑无空提高了音量，最近烦心的事情特多。
    “请师父开恩，请师父恕罪！是小的害了义妁！我没病装病，是我强行让义妁给我施针的……”
    “而这一切都是蔡之仁唆使的。”郑成议补充道。
    郑无空简直要气炸了，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杨怀三吓得屁滚尿流，几乎是爬出了门外。
    此刻，郑无空急需冷静，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刚才还对义妁私自施针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杨怀三说这一切都是蔡之仁在陷害义妁。他感到懊恼，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又错了，他又冤枉了一个好人。他不明白，对于义妁，他为何总是错怪她？他几乎要崩溃，满脑子的对与错。到底谁对？到底谁错？蔡之仁？义妁？他自己？
第五章逐出师门（20）
郑成议和杨怀三都跪在门外。
    杨怀三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个时候似乎只有哭泣和求饶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师父，小的愿意接受任何的惩罚，只要师父不把小的赶出医馆。”杨怀三背井离乡逃荒来到扶风，至今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如果被赶出了医馆，他拿什么养活自己呢。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悔恨如浪汹涌。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鬼迷心窍晚节不保走错了这一步呢？
    大约跪了一刻钟，才听见房间内传出郑无空的声音：“你们去把蔡之仁、虎生、龙生，还有义妁一起叫来。”
    看来一场狂风暴雨不可避免。
    蔡之仁、虎生、龙生、郑成议、杨怀三、义妁都来到了郑无空的房间，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先由杨怀三陈述蔡之仁陷害义妁的经过，杨怀三还拿出了罪证，龙生、虎生塞给他的两吊钱，他一个子儿都没有用。蔡之仁做梦也没有想到杨怀三会坦白自己的罪行，并把他供了出来。情急之下，一口咬定这事与他无关，说那铜钱是龙生虎生给的，与他无关。龙生、虎生可不是好惹的主，他们见蔡之仁狗急跳墙，把罪行推到自己身上，气极，好你个蔡之仁，你不仁我们也不义了，龙生、虎生完全撕破了脸，都说那两吊钱是蔡之仁给他们的，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人证、物证都在，蔡之仁众叛亲离。
    蔡之仁面孔已经变形，快要疯了，吼道：“你们都在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就是你！就是你！”龙生、虎生也不甘示弱。
    屋子里出现了狗咬狗的局面，场面颇为壮观。
    杨怀三在心里直想笑，你们也有今天。
    “都给我住口！”郑无空的怒吼让房间立刻鸦雀无声。
    “蔡之仁，你让我很失望，你走吧，医馆再也容不下你了！”
    郑无空向蔡之仁发出最后的通牒，这样的决定让郑成议、杨怀三大快人心，龙生、虎生也在心里幸灾乐祸。
    蔡之仁再也扛不住了，开始垂死挣扎，扑咚一下跪在郑无空的面前，一面扇自己的耳光一面骂自己不是东西。
    杨怀三在心里笑道，你本来就不是东西。
    可郑无空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他不吃这一套，任蔡之仁如何哭叫求饶，他都无动于衷，不容分说让仆从把蔡之仁托了出去。
    可是郑无空心里的悲哀谁又能知道？蔡之仁，天资聪颖，曾经倾注了郑无空半辈子的心血，十岁就收他为徒，十多年过去了，郑无空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他。可是他却越来越让郑无空失望，狂妄自大，把医术当作获取名利的途径，尤其是当义妁到来后，他的劣根性完全暴露了出来。这一切源自于他内心的嫉妒，他嫉妒别人的医术超过他，他嫉妒他在医馆第一的位置被抢走，他更嫉妒师父有一天不把医馆传给他，而传给义妁。
    郑无空想给蔡之仁一个悔过的机会，让他重新做人，现在改过还来得及，可是没有一个人为他求情，他又怎么不顾自己的老脸饶恕他呢？
    蔡之仁被拖出之后，郑无空又开始处置其他的人。
    “杨怀三你降为煎药工！龙生，虎生，你们俩降为杂工！”
    对于这样的处置他们没有不服的。没有被赶出医馆，杨怀三算是谢天谢地了。龙生、虎生以为自己也要被轰出医馆，不料师父只是降了他们一职，心里万分庆幸。
    就剩义妁一个人了，空气又凝固了起来。
    对于义妁是赏是罚？是升是降？
    照理说，错怪了义妁，应该升以弥补义妁受到的创伤，可是，郑无空心中又有一个疙瘩，她明知道给杨怀三施针已经错了，为何还要私自给病患看诊一错再错呢？她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还是破罐子破摔？
第五章逐出师门（21）
“义妁，我问你，你私自开设医馆为病患看诊，这是为何？”
    “小女并没有开设医馆，那些病患都是看不起病的穷苦老百姓，小女只是尽自己所能替他们减除痛苦。”
    “是呀，爹，义妁给他们看病没有收过一文钱！”郑成议补充道。
    “谁能证明？谁能证明你只是出于怜悯的心而实行的一次义诊？”
    义妁和郑成议都愣住了，此时此刻，谁来证明呢？
    “我们能证明！”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脆亮的声音。
    义妁和郑成议惊讶地看到，竟然是采娟引着那个得了怪病的少女和一个农夫走了进来。
    少女见了义妁，对身边的农夫说：“爹，就是她治好了女儿的病。”
    农夫拉着少女立马跪在了义妁的面前，泣道：“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只得当面向你磕头谢恩。”
    原来，农夫见女儿的病治好了后，非常高兴，说无论如何也要当面谢谢义妁。于是就拉着女儿来到白大婶的家，没有见到义妁，采娟见他们意志坚决，就引着父女俩来到了医馆。
    此情此景，郑无空不免叹然，还需要什么证明呢？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面对义妁，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子，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灵魂。
    父女俩走后，郑无空说出了对义妁的处置，升她为辅佐大夫。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也就是说，义妁成为真正的大夫也就差一步之遥了，先前蔡之仁担任的就是辅佐大夫的职务，而且辅佐大夫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利，那就是当郑无空不在医馆的时候，义妁可以对病患进行治疗。
    郑成议替义妁感到高兴，他偷偷地向义妁看去，并未见义妁有欣喜的表情，只听见义妁有些恐慌地说道：“请师父收回任命，小女当担不起。”
    郑无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义妁：“你不必推辞，也不必愧疚，这是应该得的。我失去了一位徒弟，不想再失去你。今后的日子，请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义妁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谢过师父。
    出来后，杨怀三走到义妁的身边，不好意思地说：“义妁，请你原谅大叔吧！大叔真是该死！大叔吃错了药了才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来。”
    义妁笑笑：“没什么，大叔，一切都过去了。”
    龙生、虎生也过来讨好：“义妁小师妹，请宽恕我们过去对你的傲慢无礼，从今以后师妹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这边蔡之仁并没有离开医馆，他还有最后一个救星，那就是郑大夫的妻子郑夫人。郑夫人和郑无空完全是两条道上的人，郑夫人眼中只认得名利二字，绝不干无利可图的事情，这一点与蔡之仁臭味相投。狡猾的蔡之仁就抓住郑夫人的软肋，逢年过节，变着花样送郑夫人厚礼，什么首饰镯子，什么绫罗绸缎，就差送黄金了，郑夫人来者不拒，一一笑纳，完全笼络了郑夫人的心。蔡之仁还死皮赖脸的想认郑夫人为干娘，郑夫人倒是乐意，但郑无空没有同意，只好作罢。
    蔡之仁敲开了郑夫人的门，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郑夫人又在和媒婆讨论儿子的亲事，近日听说郑成议与义妁的关系有些暧昧，郑夫人听风就是雨，有些急了，她是绝对不允许郑成议娶义妁为妻的，她得赶紧为儿子选定好东家。
    蔡之仁一进去就跪在郑夫人的面前哭诉自己的遭遇，郑夫人听了，脸色大变，怎么会有这等事？又责怪蔡之仁太不小心太过分了。责怪归责怪，她还是要想办法救蔡之仁的，因为蔡之仁还有利用价值，郑夫人还得通过蔡之仁了解医馆的风吹草动，好助于牢牢巩固她手中的财务大权。
    “师娘，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第五章逐出师门（22）
郑夫人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别跪在那了，要跪就去医馆的门口跪去，记住，如果师父没有原谅你，你就不要起来。我这就去你师父那里替你说道说道，至于能否成功，就看你造化了。”
    蔡之仁按照郑夫人的指示跪在了医馆的门口，虽然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得用“大丈夫能屈能伸”来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还在这个医馆，就有他报仇解恨的一天。
    蔡之仁跪着的时候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诚心祈求原谅，可他却高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别人看他一眼，他还呵斥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下跪吗？”
    扶风第一名医郑无空的高徒第一次跪在医馆的门口，这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在医馆门口等候看诊的病患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飞溅。他们张大了嘴巴，最近郑氏医馆怪事真多，先是收了一个女子弟，再是这个女弟子竟然去亲吻麻风病人的脸，现在又轮到蔡之仁上演好戏了。
    不知情的人看热闹，对蔡之仁有所了解的人则大为解气，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认为这是报应，蔡之仁给病患看诊，用的时间最短，开的药方最贵，简直是趁火打劫，病患没有一个不暗中诅咒他的。
    也许真是报应吧，当病患全部散去后，一场暴雨就从天而降，蔡之仁瞬间成了狼狈不堪的落汤鸡。那雨像冰凌子一样打在他的脸上，钻心刺骨地疼痛，那风像刀割在他的身上，他像霜打的茄子焉了，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他蜷缩着身子，尽量让自己暖和一些。他全身像筛糠似的颤抖，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如此凛冽的风雨。
    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郑夫人身上，可郑夫人却走出来告诉他，她已经尽力了。
    望着郑夫人离去的背影，他绝望了，哀号道：“师娘，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
    他已经没有支撑下去的理由了，在透骨的寒风冷雨中昏厥过去。
    义妁恰好走了出来，看见倒在水洼中的蔡之仁，想也没想，就跑过去唤他。
    “蔡师兄！蔡师兄！”
    义妁知道他晕过去了，想把他背进医馆，可她的力气太小，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好跑进医馆，焦急地唤虎生、龙生、杨怀三出来帮忙。
    可当杨怀三他们跑出来一看，原来是人人诛之的蔡之仁时，他们都犹豫了。
    “快，快把蔡师兄抬进去！”义妁请求道。
    可他们都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杨怀三还劝义妁：“义妁，善良的心也要用在善良的人身上不是吗？”
    龙生也附和道：“是呀，蔡师兄那样对你，你还管他干嘛。”
    义妁的脸庞被雨水全打湿了，她奋力解释道：“现在不是讨论我和蔡师兄之间是非恩怨的时候，现在在我们的眼中，他只是一个临危的病患，不是吗？师父不是说过，病患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对待任何一个病患都应该一视同仁，不是吗？求求你们了，先把师兄抬进去吧。”
    可这些道理对于顽溟不灵形同朽木的杨怀三之流又怎么能够听得进去呢？
    义妁见他们仍然躲在屋檐下，不肯下来，心一横，说道：“好，你们不背，我来背。”
    可信念终究无法代替力量，义妁用尽全身气力，才把蔡之仁背在身上，犹如千斤压顶，刚挪动了几步，就跌倒在地，蔡之仁的身子还压在了义妁的身上。
    杨怀三终于看不下去了，挥手道：“龙生、虎生，还杵在那干什么！走啊！一起下去呀！”
    蔡之仁被龙生虎生抬着，义妁被杨怀三搀着，一起走进了医馆。
    蔡之仁被抬进了病舍，义妁吩咐虎生、龙生用厚厚的褥子把蔡之仁的身子裹起来，又让杨怀三去准备十全大补汤，自己却给蔡之仁在他的人中穴施了针。做完这一切，义妁片刻不得歇，拖着湿漉漉的身子找到了师父。
    义妁跪在郑无空的面前替蔡之仁求情：“师父，请你原谅蔡师兄。”
    “他如此待你，你却为他求情，请说说你的理由。”郑无空既惊讶又惊喜，他等的就是义妁这一句话。
    “古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女认为蔡师兄经过这次教训一定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
    郑无空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六章中风（1）
第六章中风
    蔡之仁醒来后，万万没有想到救他的竟然是他一直仇恨的义妁。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蔡之仁惊疑未定。
    可是他不得不信，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杨怀三这么说，龙生虎生也这么说，郑夫人也这么说，最重要的师父也这么说。谁的话都可能有假，但郑无空绝对不会骗他的。
    这让蔡之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无法面对义妁，如果是郑夫人救他的，他现在仍然可以用仇视的目光看义妁。可是，救他的却是义妁。他对义妁的仇视依然根深蒂固，他依然认为这只不过是义妁耍的伎俩，被嫉妒之火蒙蔽了眼睛的他打死也不信，义妁会好心救他，一定是做给师父看的，目的是获取师父的信任，最终让师父把医馆交给她。
    好你个义妁，既然你能演戏，我也能演戏！
    蔡之仁这样想着，开始伪装自己，他假惺惺地向师父谢罪，向义妁赔礼道歉，对待下属也不再恶言恶语，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蔡之仁的温和让杨怀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悄悄地警告义妁：“小心他人面兽心。”
    义妁笑笑：“不会的。”
    杨怀三一本正经：“防人之心不可无。”
    义妁依然笑笑：“知道了。”
    杨怀三这个人看什么都不准，唯独看蔡之仁八九不离十，杨怀三认为蔡之仁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本性难移。杨怀三和蔡之仁几乎同时进的医馆，已经相处了二十年，对他再也熟悉不过了，甚至可以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正说着呢，医馆门外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走出去一看，原来是义妁曾经给义诊过的穷苦百姓。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着蔬菜瓜果，有的还背着从山上打来的猎物。
    “你们这是干什么？”义妁惊讶地问。
    “姑娘，我们背着东西去你住的地方，一个叫采娟的姑娘说你不在，所以我们就来到这里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伯说。
    “这是我们的心意，虽然比起金银珠宝来，这些不值得一提，但还是请姑娘收下。”
    “是啊，你治好了我们的病，却没有收我们一分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再怎么贫穷，也懂得感恩的道理。”
    义妁当然不能收老百姓的礼物，但老百姓的盛情和坚决让义妁左右为难。好在这时，杨怀三把师父领出来了。
    郑无空见此情景，感动不已，也许这就是民意，这就是人心，你对老百姓好，他们都装在肚子里，时刻惦记着。义妁做到了，郑无空很欣慰。
    郑无空想了一个法子，他大声说道：“从今日起，每月的朔、望、晦三日郑氏医馆将免费为病患看诊。”
    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不已。
    郑无空接着说道：“但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请各位把东西带回去，既然是义诊就绝不会收一分钱。如果你们不带回去，那就不能免费看诊。”
    老百姓听了，都齐刷刷地跪下了，口里一个又一个感谢。
    “谢谢郑大夫！谢谢郑大夫……”
    这就是善良、淳朴的老百姓，此情此景，感动的泪水在义妁眼眶里打转。
    扶风的街道上出现一辆华丽的马车，四匹马并驾齐驱，马车奔过，尘土飞扬，好奇观望的路人还没有看个明白马车就没了影。
    看样子似乎有什么急事。
    马车从茂陵来，此刻正奔驰在通往扶风郑氏医馆的路上。
    崔府的王管家时不时探出头来，让马夫加快速度。
    “快点！再快点！”
    “小的明白！”
第六章中风（2）
马夫对着四匹马一一甩了四鞭，马车飞奔起来，把王管家颠簸得左摇右晃。
    “离郑氏医馆还有多远？”王管家似乎一刻也坐不住，又撩开帘子，焦急如焚地问道。
    “已经到了扶风！很快就到了！”
    王管家不能不急，崔府的王夫人突然中风，已经不省人事。这人命关天的事情能不急吗？更何况这王夫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她是当今太医令丞崔府志的母亲。崔府志因为要照顾皇上的龙体抽不开身，于是特别叮嘱管家去扶风找曾经的同僚——郑氏医馆郑无空大夫为母亲治疗，之所以找郑无空，因为郑无空在治疗中风后遗症上有独到的方法，他曾经让完全瘫痪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如果王夫人有个三长两短，王管家这脑袋也保不住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急。
    终于到了。王管家冲进医馆，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叫道：“郑大夫！郑大夫！”
    杨怀三跑过来，见王管家一身高贵的打扮，很有礼貌地问道：“这位大人有什么是吗？”
    “叫你们郑大夫出来！”王管家一刻也等不了。
    杨怀三小跑着去通报郑无空。
    郑无空来到王管家面前：“请问阁下——”
    王管家牛气哄哄地：“请郑大夫跟我走一趟！”
    “出什么事了！”
    “我家夫人得了中风。请郑大夫务必赶过去！崔大人特别叮嘱我要把你请过去！”
    “崔大人？”郑无空一怔。
    “难道你不知道？崔大人还说你曾经与他同朝为官。”
    郑无空搜索了一下记忆，难道是崔府志？
    “可否是太医令丞崔府志？”
    “正是！”
    已经十多年了，郑无空早已经与他断绝关系，郑无空与崔府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是离开了太医院，走上自己的独木桥，想不到如今崔府志又找上门来了。
    “怎么，还犹豫什么？还不快准备准备跟我去茂陵！”王管家狗仗人势，态度相当傲慢。
    郑无空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老夫有重症病患需要照顾，无法离开。”
    “你这不通情理的家伙，难道我家夫人就不是重症病患？她可是崔大人的母亲，你可想明白了！”王管家气急败坏地说，没有料到郑大夫竟然敢拒绝崔府志的请求。
    “你们另请高明吧！”
    “不可以！无论如何你也要跟我去一趟！”
    “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我就派我的徒儿跟你走一趟。”郑无空语气坚决，神色冷然。
    “郑大夫，你太不识抬举了！崔大人一番盛情邀请，你却肆意搪塞，用你的徒弟来打发我，你叫我回去如何交差？！崔大人看重的就是你的名望，否则我大老远跑来找你做什么！难道你连崔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吗？”王管家只觉颜面扫地，叫嚣道。
    郑无空不卑不亢：“在老夫的眼中所有的病患都是一样的，在病患的眼中能够治愈疾病的大夫就是好大夫，名望对于治疗毫无用处。”
    “别在这里废话了，你到底去不去？”
    “老夫说过，可以让我的徒弟去。”
第六章中风（3）
王管家没有想到郑大夫如此固执，却苦于不是自己的地盘，无可奈何，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说道：“你的哪位徒弟跟我走？”
    蔡之仁觉得这可是一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如果治好了王夫人的病，说不准得到崔府志的赏识，经过推举进入太医院也不一定。他不能放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站出来说：“师父，徒儿愿意走一趟。”
    哪知郑无空并没有理会他，却转向义妁，吩咐道：“你跟王管家走一趟吧！”
    郑无空的决定在众人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义妁的医术已经超过蔡之仁在医馆已经达成了共识。
    义妁觉得太突然，她还从来没有单独给病患看诊，更别说如此重要的重症病患了，赶忙推辞说：“师父，小女恐怕难以胜任。”
    王管家瞟了一眼义妁，气得眼珠子快要迸出来了，指着郑无空的鼻子说：“你……你竟然让一个卑贱的女人去治疗崔大人的母亲？！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一直在一旁忍气吞声的虎生冲过去，揪住王管家的衣领，骂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孬种！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掉你的牙！”
    郑无空喝道：“住手！”又一字一顿地对王管家说：“如果她治不好王夫人的病，老夫也无能无力。”
    王管家鼻子哼哼，却无话可说，带一个人回去总比什么都不带要好。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郑无空让义妁不得再推辞，鼓励她勇敢地接受这个挑战，同时命令蔡之仁、杨怀三为义妁的助手，协助义妁共同完成这次出诊任务。
    茂陵，武帝生前给自己修建的陵墓，在今西安古城西北八十余里，陕西兴平县东北。茂陵是西汉众多皇陵中最大的一座帝王陵，封上略呈方锥形，平顶。茂陵始建于武帝建元二年，当时属槐里县茂乡，故称茂陵。
    武帝为自己修建了陵墓，不会一个人孤单躺在里面，于是花巨资修建茂陵邑。武帝母亲王太后是槐里人，茂陵建在槐里县，含有光宗耀祖的意思。
    建元三年，武帝为了鼓励人民移住茂陵，给每一户移民发放二十万安家费，赐田二顷。从长安至茂陵修了一条直通大道，起点就是长安北面西头第一门，称便门，又称平门。平、便二字古通用。便门，即平直方便之意。大道跨越渭水，这座渭水桥也被命名为便门桥。由于这条大道，茂陵与长安之间，交通十分方便。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经过一昼夜的奔波，义妁一行终于来到了茂陵。
    一路上，杨怀三死皮赖脸地给王管家讲述义妁治病救人的传奇故事，王管家还真被他说动了：“义妁姑娘的医术真那么高明？”不过，又无不忧虑地对杨怀三说：“就怕我家老爷不允许义妁给夫人治疗。”
    虽然表面上蔡之仁表现得服服帖帖，但心里老大不痛快，想不到曾经在他手下当牛做马的义妁，今日却来了个咸鱼翻身，骑在了他的头上，要听她的指挥了。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他发誓要洗掉这种耻辱。
    “诸位先在这等候，容我去通报一声老爷。”王管家说道，通过一天的相处，再经过杨怀三的灌输，他对义妁有了新的认识。
    崔老爷年过花甲，脾气暴躁，好不容易等来了消息，却听王管家说郑大夫并没有来，来的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弟子，雷霆震怒，骂郑大夫不知好歹，骂管家窝囊无用。
    等崔老爷气稍微消退了一些，王管家怯生生地问：“老爷，在外面等候的三位郑大夫的弟子还要见吗？”
    “见什么见！不见！我活这么大年纪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能当大夫的！”
    “回禀老爷，郑大夫说这个叫义妁的肯定能治好夫人的病。”
    “给他们点散碎银子打发他们走吧。”
    王管家悻悻地退了出来。
    “我家老爷说了，不相信你们的医术，让你们回去！”
第六章中风（4）
杨怀三气呼呼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不让我们白跑一趟吗？”
    蔡之仁保持沉默，反正出了事也不用他扛着，他想看看义妁怎么处理。
    义妁使命在身，绝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走向前去语气诚恳地说道：“请带小女拜见崔老爷。”
    “这……”王管家拿不定主意。
    “情况紧急，小女一定要见到崔老爷！”
    “好吧。”王管家说道，“请跟我来。”
    “老爷！”王管家禀告道，“他们非要见你不可！”
    崔老爷体态有些臃肿，由于极度愤怒，他全身颤抖着，背着双手，头也没有回，痴笑道：“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以为见了我就可以让你们给夫人治疗了吗？”
    “如果有一丝机会我们就不会放弃！”义妁底气十足地答道。
    “好大的口气！”崔老爷倒吸一口气，一个丫头竟然如此对他说话，他忍不住回过头来，大摇大摆走到义妁的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
    义妁抬起了头，目光坚定，不可抗拒。
    崔老爷被义妁的目光震住了，暗想，这丫头，看样子来历不凡。
    于是冷笑道：“你让老夫如何相信你治得了夫人的病？”
    “小女只凭一颗心！”
    “一颗心？”崔老爷哈哈大笑，“这世上夸夸其谈的人还少吗？”
    “如果小女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会前来。”
    “很好！”崔老爷话锋一转，“如果治不好夫人的病又该如何？”
    “小女愿意把这双手交由您处置！”
    “剁掉你的双手你也不怕？”
    “如果小女没有治好夫人的病，无怨无悔。”
    “口说无凭，你敢画押吗？”
    “小女可以画押。”
    义妁自始自终从容淡定，而杨怀三却吓出了冷汗，他已经向义妁使了好几个眼色，暗示义妁不要冲动，出了万一，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双手真被剁掉，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蔡之仁一直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趁崔老爷写状书的空挡，杨怀三小声说道：“义妁啊，你真要这么做吗？这样值得吗？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病患，你要拿自己的双手做交换吗？”
    义妁笑道：“请大叔放心，小女有把握。”
    杨怀三叹道：“唉，真拿你没办法！”又扯扯蔡之仁的衣角，说道：“你怎么也不劝劝义妁，你难道真忍心她的双手被剁掉？她现在已经失去理智了！”
    蔡之仁假装谦和地说道：“师妹的医术比我高明，蔡某不才，无话可说，只好静候师妹的吩咐。”
    杨怀三在心里骂道：“还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
    义妁在画押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这让崔老爷震惊。
    “现在，你跟我来吧！”
    到了王夫人的卧室，王管家告诉义妁，夫人已经昏迷两天了。
    中风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很多医家对它束手无策，老百姓得了中风无异于得了绝症，因为请不起大夫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中风的发病原因很复杂，发病的部位是脑府，风、火、痰、瘀是其主要的病因。肝肾阴虚，水不涵木，肝风妄动，五志过极，肝阳上亢，饮食不节，痰浊内生等都有可能导致中风。
    义妁首先探了一下王夫人的脉息，不妙，若有若无，形同死脉，再不急救恐怕有生命危险。
    义妁记得师父说过，治疗中风首先得分清楚是中经络还是中脏腑，绝对不可以混淆，否则加重病患的危机。
    王夫人昏迷不醒，半身不遂，牙关紧闭，口噤不开，这是中脏腑的症状。为确诊，义妁又让蔡之仁试了一下。蔡之仁查看病情后，明知道是中脏腑，却说：“夫人舌强语謇，口角歪斜。面红目赤，舌红或绛，苔黄或燥，为肝阳暴亢，应该是中经络。”
    义妁果断驳斥了蔡之仁的观点：“虽然有师兄所说的症状，但师兄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夫人已经昏迷两天，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确定夫人是中脏腑。”
第六章中风（5）
崔老爷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不耐烦地说：“到底是中经络还是中脏腑？”
    义妁一口咬定：“中脏腑。”
    蔡之仁见无法欺骗义妁，改口道：“师妹说的是，我大意了。”
    但问题又来了，中脏腑又分为闭证和脱证，王夫人是闭证还是脱证呢？
    “师兄以为是闭证还是脱证？”
    蔡之仁心想，明知道是闭证还问我！于是反问道：“师妹以为呢？”
    “闭证！因为夫人没有瞳神散大，手撒口开的症状。”
    蔡之仁点点头：“同意师妹的看法。要怎么治疗呢？”
    “醒脑开窍，启闭固脱。”
    “那么请师妹吩咐吧！”
    “在内关，水沟、十二井穴、太冲、合谷施针。”
    “怎么操作？”
    “内关用泻法以调心神，水沟用雀啄法，以眼球湿润为佳，以醒脑开窍，十二井穴用三棱针点刺出血，可接通十二经气，调和阴阳，太冲，合谷用泻法，强刺激，平肝熄风。”
    义妁熟练的手法让崔老爷目瞪口呆，看来他着实小看了义妁，不过结果还未出来，他不敢妄加论断。
    明明让蔡之仁在王夫人的合谷、太冲穴施针的时候要用够一定的力度，蔡之仁又耍小聪明，针在空中的时候似乎很有力，刺进去的那一瞬间，蔡之仁立马减轻了力度。由于义妁在观察王夫人的面部表情，并没有发觉蔡之仁的小动作。蔡之仁心里暗笑，这回看你如何应对！
    王夫人的十宣指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但左手的无名指出血不够，义妁按住王夫人左手无名指的指肚，轻轻一挤，血出够一滴后，义妁松开了手。
    崔老爷大惊失色，怒道：“你这是干什么！夫人在流血，你却不止血，反而让她流血更多，这是为何！”
    义妁解释道：“请老爷息怒，十宣放血是治疗中风必不可少的手段，放出的是毒血，请老爷不必担心。”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王夫人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双手在微微颤抖，双目似乎要张开，嘴唇也蠕动了一下。崔府的一个侍婢发出惊喜的尖叫：“老爷，夫人醒了！”
    可是等崔老爷奔过去一看，只见王夫人头歪了一下，又不动了。
    崔老爷像发疯的狮子，抓住义妁的手臂，吼道：“这是为何！为何醒了又不动了？是不是回光返照？夫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说，你说啊！”
    义妁也惊讶不已，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请让小女仔细检查一遍。”
    义妁一一检查施针的部位，很快就发现太冲穴施针的力度不够，施针的部位不准，而这一针恰好就是蔡之仁施的。义妁很快就明白了，愤怒地看了一眼蔡之仁，义正词严地提醒道：“如果师兄累了，请到一边歇息，不要把病患的生死当儿戏。”
    蔡之仁无地自容，脸红到了脖子根，却不能发泄，心中的怒火腾腾地越烧越烈。
    义妁迅速地拔出了针，重新给王夫人在太冲穴施针。可施针的最佳时机已过，王夫人是否能够醒来，什么时候醒来义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义妁又重刺王夫人的人中穴，吩咐侍婢把鲜韭黄洗净，捣烂绞汁滴入王夫人的鼻孔。又让侍婢熬煮大承气汤，掰开王夫人的嘴，强行喂下后，急救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了。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立下了血状，如果治不好王夫人，她的一双手就要被剁掉。对于大夫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双手更重要的了。想到这，义妁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王夫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崔老爷瞪着铜锣大眼。
    “小女，小女不知道。”义妁迟疑地说，她无法给崔老爷一个确定的答复，也许一个时辰后醒来，也许半夜醒来，也许第二天早上醒来，再也许马上醒来也说不定。
    “你信誓旦旦地说可以治好夫人，现在却说不知道，你这个卑贱的女人！我让你胡说八道！”说着，甩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义妁白皙的脸上，五个指印留了下来。
第六章中风（6）
义妁只觉得眼冒金星，捂住火辣辣的脸，强忍着委屈的泪水，什么话也没说。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受别人的耳光，还是病患家属的耳光。小的时候她曾经看过一次父亲许善友遭受脾气暴躁的病患家属的辱骂和殴打，那时候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忍气吞声、一言不发，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面对病患大夫永远没有理直气壮的时候。
    这一巴掌却把杨怀三打趴下了，他扑通一下跪在崔老爷的面前，不住地求饶：“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杨怀三不仅仅是替义妁求情，也替自己求情，因为他现在和义妁是同一条船上的蚱蜢，义妁有个差池，他也没有好果子吃。一边求饶的同时又在心里抱怨：“义妁啊，义妁，你这是何苦呢？治不好就治不好吧，偏偏要逞这个能耐！现在好了，害了自己，也害了大叔……”
    在看看蔡之仁，表情麻木，像木头一样站在那，其实他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着一颗波浪起伏的心，他既不想看到义妁成功地把王夫人治愈，又不想受到义妁的牵连。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王管家过来劝说崔老爷：“请老爷回房休息，让小的在这里候着，夫人有什么动静小的立马通知您。”
    崔老爷怒气冲冲地走了，这也好，大夫在给病患就诊的时候最担忧的就是无知的病患家属在一旁添乱。
    坚持到三更，杨怀三哈欠连连，王管家和蔡之仁也昏昏欲睡，只有义妁精神矍铄，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得松弛，因为她明白，王夫人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义妁让大伙回房休息，先是王管家走了，再是蔡之仁，最后杨怀三也实在支撑不住了也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义妁一个人了。
    在这个万籁俱静的夜里，义妁默默地守候在一个危急的病患身边，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想起父亲慈祥的面孔，想起师父严峻的面孔，想起郑成议微笑的面孔，想起采娟可爱的面孔，想起蔡之仁仇恨的面孔……
    最后想到自己的血状，想到自己的双手，难道命运对我如此无情吗？真要夺去我的双手吗？她扪心自问，假如没有了双手，她会怎么办，会放弃行医的愿望吗？
    一个声音告诉她：“手都没有了还行什么医？！还不如死了算了！”
    另外一个声音告诉她：“不！绝不！决不放弃！即使双手被剁掉，也要坚持！一定扼住命运的咽喉……”
    这两个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这个声音占了上风，一会儿另外一个声音站了上风，两个声音激战得如火如荼，难分胜负。
    崔老爷起夜，完事后，忍不住来到王夫人的房间，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义妁一个人守候在夫人的身边，他稍稍感动了一下，但这种感动很快就被心中的怨恨打压了下去。就等明天了，如果明天早上夫人还醒不过来，他就要剁掉义妁的手。他老人家在心中叹息，叹息这个世上庸医太多了。
    天亮了，门开了，王夫人依然没有醒来，义妁绝望了。
    义妁被崔府的家丁扭送到了中堂。
    崔老爷高高在坐，目射凶光，狠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小女甘愿受罚。”
    杨怀三哭叫起来：“崔老爷，求求你，饶过她这一回吧！崔老爷，求求你了！”
    铡刀被抬了进来，义妁的双手被放了进去，那一刻义妁心中的恐惧无法形容，她好想好想抽出手夺路而逃，或者跪在崔老爷的面前，哭泣求饶。
    义妁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睛，都不忍看那流血的一幕……
    “不！不可以！义妁，你不能没有双手！这时，杨怀三扑了过去，“要砍就砍我的手吧，我的手不值钱……”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终究没有响起，门外却传来王管家惊喜的呼声：“老爷，老爷！……”
    王管家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一不小心绊倒在门槛上，摔了个嘴啃泥，还好没有受伤，他爬起来，尴尬地笑了笑，冲到崔老爷的面前，激动地说：“夫人她，夫人她……”
    “夫人怎么啦？死了？”
    崔老爷心急如焚。
    “夫人她醒了！夫人她醒了！”
    王管家喘了口气，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说了出来。
    “什么？快，快带我去！”
    崔老爷火速赶往王夫人的房间。
    王夫人睁开了微弱的双眼，有气无力地说：“这是哪……”
    王管家哭泣道：“夫人，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崔老爷大喜过望，忍不住老泪纵横：“夫人，你总算醒过来了！夫人，你吓死我这老头子了……”
第六章中风（7）
王夫人的嘴角还歪着，说话不利索，义妁赶紧去揉搓她的耳垂，等王夫人的耳垂发红之后，义妁又拿出针在王夫人的左右耳垂各刺两下，左右耳垂各滴两滴血，片刻，王夫人的嘴角恢复了原状。
    义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见王夫人惊叫道：“我的腿，我的腿……”
    王夫人的右侧下肢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崔老爷大声质问义妁。
    “这是中风后遗症。”义妁如实回答。
    “中风后遗症？你是说夫人的腿从今以后再也动不了了？”
    听到这里，王夫人大哭大叫：“我不能没有腿，老爷，我不能没有腿，没有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
    义妁赶紧俯下身去安慰道：“夫人，你要有信心，只要经过精心的治疗，你会站起来的。”
    “我不信，老爷，你们在骗我！我的腿废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是不是啊，老爷……”
    王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崔老爷也痛哭流涕：“夫人，就算你双腿没了，我也会侍候你一辈子的……”
    “夫人，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接受治疗才行！”杨怀三也在一旁劝道。
    而冷眼旁观的蔡之仁心里却不是滋味，想不到义妁还是把王夫人救醒了。
    由于恐惧和绝望，王夫人拒绝接受治疗，一心只想求死，这给义妁带来了难题。另外一方面，崔老爷却给义妁下了死命令，不管她采取什么法子，无论如何也要让夫人重新站起来，如果她办不到，他依然要剁掉义妁的双手，因为状书写的是治愈王夫人而不是救醒王夫人。
    只要王夫人配合治疗，义妁还是有把握让她站起来的，难就难在王夫人反抗治疗。
    到了喝药的时间了，义妁把大承气汤端到王夫人的面前，王夫人把头扭向一边，坚决不喝，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酷。
    “夫人！”
    “夫人，请喝药吧。这样你才会有希望站起来！”
    义妁苦苦哀求。
    “别骗我了，我知道得了这个病就没有机会站起来了，你给我出去！”
    “夫人，夫人，不能这样，一定要喝啊，请相信小女，一定会让你站起来的！”
    “听见没有？我叫你出去！”王夫人说着，一拂手，把汤药打翻在地，药汁溅了义妁一身。义妁见王夫人正在气头上，只好先退了出来。
    “怎么办？”杨怀三脸上挂着忧虑，“还从没有见过这么顽固的病人。”
    “一定让她吃药才行。”义妁的表情很果断。
    “可是，你看她的态度……”杨怀三欲言又止，不好意思地说：“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义妁笑道：“大叔，你说吧。”
    “让瘫痪的中风病患重新站起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义妁，大叔劝你还是趁机逃走吧，留着你的双手来日方长。何必吊死在一棵大树上。”
    义妁的脸色暗了下来，沉重地说道：“师父说过，逃避不是医者所为，如果治不好王夫人，又谈何日后？”
    “可是……”
    “不用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大叔我们快去煎药吧……”
    王夫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发现又是义妁那张微笑的脸。
    “你还挺执拗的！是不是又要让我吃药啊？”王夫人的口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是的。夫人。”义妁低着头，毕恭毕敬答道。
    “给我一个吃药的理由。”看来王夫人的意志有些动摇。
    “只要有一丝机会就不能放弃。”这句话是对王夫人说的，同时也是对自己说的。
    “如果我硬是不吃呢？”
    “小女就天天把药端到夫人的面前。”
    王夫人突然笑了，“你这姑娘，性子还蛮像我年轻时候的。”
    “那么，夫人肯吃药了吗？”义妁惊喜道。
    “姑娘，跟你说实话吧，谁想死呢，可如果拖着半截身子动弹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老婆子可不想死了死了还让家人受累，那样我心里难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既然这样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请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第一，夫人是有希望站起来的。第二，如果夫人有什么不测，你想过没有，崔老爷会有多么难过。”义妁编了个谎言，“崔老爷曾经对小女说，如果没有你，他也活不下去了。”
    王夫人不说话了，良久，挤出一滴眼泪来，缓缓地说道：“给我吃药吧。”
    王夫人既已接受治疗，接下来就商定恢复期的治疗方案了。义妁和蔡之仁发生了分歧。
    蔡之仁似乎很有信心，语气不容置疑：“应该用补阳还五汤！”
    蔡之仁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以前的医家在对付中风后遗症的时候没有其他的法子，几乎都采用这个方子。然而一方怎么能够治百病？虽然都是中风，但引起中风的原因纷繁复杂，如果是单纯的气虚，用补阳还五汤可药到病除，但纯气虚的病患很少，大都是杂因致虚，或血瘀或气滞或痰结或肝风内动等，直接用补阳还五汤收效甚微。
    于是，义妁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补阳还五汤虽是良方，但久病气亏，肩膀脱落二三指缝，胳膊僵硬不屈伸，喑哑不能言者，都是无法治愈的。”
    蔡之仁见义妁竟敢挑战自己的权威，气道：“难道还有比此方更好的吗？我倒想听听。”
    “可用导引法！”义妁自信地说道。
    “导引法？”蔡之仁从来没有听说过。
第六章中风（8）
“对！半身无气便半身不遂，既然这样为何不将中风病患健侧多余的气血引入到患侧？”义妁打了一个比方，“假如一个母亲有两个孩子，一个健壮一个虚弱，现在只有一个馒头，这个母亲会把这个馒头给谁呢？聪明的母亲当然会给虚弱的孩子。中风病患的健侧就好比南方泛滥的洪水，患侧则是干涸的田地，导引法就是要把南方的水引入到北方干涸的田地。”
    杨怀三听得津津有味，对义妁的大胆创新拍手称快：“义妁所言极是，我为什么就想不出如此奇妙的方法呢。”
    蔡之仁则不屑一顾：“说得轻巧！你说导引就导引吗？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做到，你凭什么？”
    义妁继续阐述自己的方法：“可用针、贬、艾灸、拔罐等方法在患侧挖井、修渠，等待气血的到来。同时在健侧用按摩的方法把过剩的气血引入饥渴的患侧，从而使身体的气血得以重新均衡分配，患侧获得了气血的滋养，病患站起来就指日可待了。”
    “既然师妹已经拿定了主意，还要我这个师兄作甚，不过我有言在先，治不好夫人的病你得负全部的责任！”
    说完，蔡之仁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怀三朝蔡之仁的背影啐了一口，说道：“你看他那个德性！义妁，别理他，按照你说的去做，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他这是嫉妒你的才华！”
    一天过去了，夫人没有站起来！
    两天过去了，夫人还没有站起来！
    三天过去了……
    崔老爷又坐不住了，叫过义妁责问道：“到底还要等多久？！”
    “再过三日就可以了。”义妁从容地答道。
    “三日后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别怪老夫对你不客气！”
    又三日，义妁让王夫人坐起来，王夫人说道：“你来扶我。”
    义妁道：“夫人，你自己可以的。”
    王夫人试着起身，她竟然做到了，她坐起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下面还有更艰巨的挑战，一定要给病患信心，绝不能让她气馁！
    “夫人，你试试看，试着站起来。”义妁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王夫人。
    “不行，我站不起来。”王夫人有些自卑。
    “可以的，再来一次！”
    王夫人又来了一次，虽然腿脚还有些麻木，但感觉比以前有力气多了。王夫人咬紧牙关，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直起腰。
    “很好，对，就这样！再放下你的双手，夫人！”
    王夫人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但还是站住了。
    这情景让人揪心，崔老爷忍不住跑过去想扶住王夫人，被义妁劝阻了。
    “老爷，不要这样，夫人自己可以做到，是吗，夫人？”
    王夫人点点头，对崔老爷说：“你走开，让我自己来……”
    王夫人站起来了！好久不见的笑容也露出来了。
    “夫人，你很了不起！你做到了！”义妁满脸喜悦。
    义妁走过去，搀着王夫人，又鼓舞道：“夫人，试着走一步，走一步……”
    王夫人面露难色，迟迟不敢迈出步子，在场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怕，有小女扶着你呢！大胆地往前走，你一定能做到！”义妁的声音振奋人心，王夫人的斗志被激发出来，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再来一步！”
    “很好！太了不起了！再来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义妁悄悄地松开了王夫人，王夫人没有发觉，在没有任何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这时，王夫人想休息一会，想靠在义妁的身子上，不料手往后一抓，空空如也，回头一看，义妁竟然不再了！王夫人又惊又喜，惊的是怕自己跌倒，喜的是她竟然独自一人走了那么多步。由于受到惊吓，神志恍惚，重心不稳，王夫人身子又摇晃起来。侍婢已经做好了冲上去的准备。这时，又传来义妁激越人心的叫喊：“夫人，不要停，不要回头，往前走，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你就可以痊愈了！”
    “我走不动了，我不行了……”
    在这关键时刻，王夫人气馁了，刚才以为有义妁搀扶着，所以不害怕，现在真的要一个人走了，她又害怕了。
    “算了吧，今天到此为止吧。”崔老爷于心不忍。
    “不行，一定要一鼓作气！”义妁态度坚决。
    “夫人，你一定行！刚才不是走过来了吗？相信自己！再走几步……”
    义妁的嗓子都喊哑了，王夫人终于又迈出了步子，由于极度紧张，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所有的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夫人，你成功了！你做到了！你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义妁流下了激动的泪花，心中轻轻地呼唤着师父：“师父，小女也做到了，师父……”
第七章砒霜（1）
第七章砒霜
    “姑娘，你真行。老夫有眼无珠啊。”
    分别的时候，崔老爷握着义妁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两眼泪花，目光柔和而充满赞赏，义妁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义妁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大夫。
    除了诊金，崔老爷还馈赠了一匹绢和一对翡翠镯子给义妁，义妁推辞再三，蔡之仁却说崔老爷馈赠的礼物她没有权利处置，收不收应该回去禀告师父再作打算。崔老爷非常厌恶蔡之仁的嘴脸，这些日子在治疗夫人的病上，他没出一点力气，只在一旁指手画脚。崔老爷喝斥了蔡之仁，说这些礼物是专门给义妁的，给医馆的已经有足够的诊金。蔡之仁只好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盛情难却，义妁只得收下了礼物，回去后，她把镯子分给了采娟一只，采娟欢呼雀跃，搂着义妁团团转。那匹绢也分给了白大婶一半，白大婶抚摸着光滑的绢，爱不释手，直夸义妁的好心。
    义妁治好了太医令丞母亲的中风，这事很快就在扶风传开了，义妁名声鹊起，一时被誉为扶风的“女中扁鹊”。扶风县令也不请自来，为鼓励她对扶风做出更多的贡献，亲自为她办理了医籍。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义妁就是真正的大夫了，她有权利有资格给任何一个病患看诊处方了。这是义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经过她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修得正果，立地成佛。义妁在父亲的灵堂喜极而泣。这愈加坚定了义妁行医的决心。
    所有的人都向义妁送去笑脸和祝福，唯有郑无空始终无所表示，义妁明白，师父总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希望，在她最荣耀的时候给她打击。郑无空希望义妁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她刚刚取得了医籍，她今后的道路还很漫长。
    郑成议也来祝福她，依然在医馆后院的长亭，依然是谦和的笑容。
    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义妁了，郑成议有些激动，他总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忙碌的时候他克制自己的思念，尽量不去打扰她。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总是羞涩地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抬不起头来，虽然他英俊的面孔对她充满了诱惑力，但她却害怕他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近来还过得好吗？一定很忙吧？你要医治那么的病人。”郑成议首先打破了沉默。
    “还可以。”义妁低低地说，时至小寒，天寒地冻，万物凋零，义妁的双手被冻得红扑扑的，郑成议看了，好不心疼，真想用自己温暖的手去握住义妁小巧的手。郑成议曾经送过一双貂皮手套给义妁，义妁为了保持手的敏感度，一直不敢戴，只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戴上。
    “再忙也别累坏了身子。那些病患只管自己的身子，可不管大夫的身子。”郑成议有些玩笑地嘱托道。
    “不会的。”义妁笑笑，“谢谢公子的关心。”
    “今后你可不可以不叫我公子？”
    “那叫你什么？”
    “成议。”
    “这……有些不妥吧。”义妁心怦怦直跳，犹豫了一会，说道：“还是叫你公子吧，这样比较顺口。”
    “那随你吧。”郑成议有些失望，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转移了话题，问道：“向姑娘请教一个问题。”
    “公子请说。”
    “冬天到了，该怎么养生呢？”
    “内经说，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诉，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疲厥，奉生者少。”
    “什么意思呢？”
    “冬天这三个月，生机潜伏，万物蛰藏，水寒成冰，大地龟裂，人应该早睡晚起，最好等到太阳出来再起床，不要轻易地扰动阳气。使意志伏藏，若有若无，躲避寒冷，不要让皮肤开泄。如果违反了这个道理，肾脏就会受伤，到了春天就会得痿厥病，供给春季养生的能力就差了。”
    这时，杨怀三急匆匆地跑来，说有一个特别的病患要见义妁，义妁纳闷，什么特别的病患？
    “那么，小女告辞了。”
    说完，就跟杨怀三走了，不管什么病患，只要一提到病患，义妁丝毫不敢怠慢。
第七章砒霜（2）
郑成议有些失落，他怀藏着的那支步摇还没有拿出来送给义妁呢，他发誓一定要把步摇戴在义妁美丽的发髻上，他梦里好几次都看见义妁戴着他送的步摇朝他走来，笑靥如花，一步一摇，美妙的姿态多么让人沉醉。
    一个贼眉鼠眼、五短身材的男子出现在义妁的面前，这就是杨怀三所说的特别的病患。
    “既然是特别的病患，那么应该有一间特别的病舍。”他请求义妁给他一间单独的病舍，他有重要事情跟义妁讲。义妁满脸狐疑，看他言行举止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是杨怀三介绍过来的，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就依了他，领他到了一间空置的病舍，这间病舍是为传染病人特别预留的。
    “其实小人并非什么特别的病患，我不是来看病的。如果我不说是特别的病患，估计排上一天的队也见不到姑娘。”
    “那么，你是？”义妁早就觉得有些蹊跷，又听他这么一说，不免有些生气。
    “小人乃保和堂医馆的刘管家，我们医馆的鲍大夫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的事情跟你说。”
    原来，自义妁治好了王夫人的中风后，再加之郑氏医馆实行的义诊，来医馆看诊的病患越来越多，新增加的病患都是冲着义妁来的，他们说义妁给他们看诊的时候，目光柔和，让人看了舒心，不像郑无空，感觉凶巴巴的，令人害怕。
    几家欢乐几家愁，郑氏医馆门庭若市，而与郑氏医馆仅一里之遥的保和堂却门可罗雀，本来保和堂的鲍大夫医德恶劣，惟利是图，对穷苦病人拒绝看诊，对富贵人家也想着法子盘剥，专门给开一些没有用的药方，没病也硬说人家有病。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看得起病的，看不起病的，渐渐的，都不再光顾保和堂。
    保和堂的鲍大夫终于急了，可不能这样喝西北风，得想个法子才行！他认为，造成保和堂惨淡经营的首要原因就是郑氏医馆，更确切的说是郑氏医馆里的郑无空和许义妁，是他们把扶风的病患全吸引过去了，尤以新崛起的义妁为甚。目前有一种新的流言在扶风传开，说义妁已经代替了郑无空成为扶风第一名医，还因为她是个女子，民间对她的传奇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说书人也不放过义妁，义妁治病救人的故事经过巧舌如簧的说书人天花乱坠一番，往往赢得满堂喝彩，扶风的老百姓愈发觉得义妁不是人，而是神，神女下凡。
    “如果把义妁挖过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保和堂鲍大夫打听到，义妁虽然已经是名医，但郑氏医馆开给她的工钱微乎其微，与她的名气相差甚远。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如果给她开出几倍甚至十倍的工钱，他就不相信义妁就不动心。只要义妁成为保和堂的大夫，日进斗金恐怕不再是黄粱一梦。
    鲍大夫的如意算盘打得顺溜溜的，很为自己想出这样一条妙计洋洋得意。说干就干，义妁如今如此受欢迎，盯着她的不止鲍大夫一个，晚一步就有可能被别的医馆抢去了。于是，计谋一出，就立马派刘管家来郑氏医馆传话来了。
    刘管家用散碎银子打发了杨怀三，杨怀三拿人手软，就把他引荐给了义妁。
    可义妁一口回绝了刘管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病患更重要。”
    这让刘管家有些不知所措，无言以对。好在有杨怀三在推波助澜：“义妁姑娘，你还是去一趟比较稳妥，说不定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比如你一直寻找的元尚会家人的下落。”
    义妁有些动心，她费尽心思，四处打听元尚会家人的下落，至今毫无结果。找不到元尚会家人，她的身世之谜就无法揭开。
    “去吧，去吧，”杨怀三催促着，他自己也不知道鲍大夫请义妁过去做什么，只要不是陷害义妁，去一趟有什么关系呢。
    “请问是什么事呢？”
    “这个小的也不知，鲍大夫没跟小的说，只让小的务必把姑娘请过去。”
    义妁终于点了点头：“好吧，等我结束看诊就去。”
    “那好！今晚酉时鲍大夫在醉风酒楼恭候义妁姑娘的大驾。”刘管家拱手道，“那么，小的不打扰了，后会有期。”
    杨怀三送刘管家到医馆门口，死皮赖脸地说道：“再给点，再给点。”
    刘管家先是一怔，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又掏出一串钱，皮笑肉不笑地说：“拿去，够你喝一顿花酒了。”
    刘管家走远了，杨怀三在背后啐道：“你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爷这把年纪了喝什么花酒？！兔崽子，真是的……”
    扶风最大最豪华最热闹的酒楼，醉风楼，醉在扶风。远远望去，醉风楼飞檐翘角在朦胧的灯光中若隐若现，整座楼流光溢彩，是扶风最醒目的建筑。进得门来，只见雕龙画凤，檀木桌子，碗筷都是铝质的。出入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要么就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大鳄，川流不息，人满为患。店小二手脚麻利，穿梭在客官之间，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义妁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她一进去就引起不少花花公子的瞩目，她躲开这些目光快步来到二楼的雅间，鲍大夫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幸会，幸会。”鲍大夫立马迎了上来，看他的样子，义妁还真怀疑他是不是大夫。
    “姑娘请坐，请上座。”刘管家陪笑道。
    “让诸二位久等了。”义妁行礼道。
    鲍大夫打趣道：“像义妁姑娘这样的贵客，鲍某再等上一个时辰也是应该的。”
第七章砒霜（3）
义妁笑了笑。
    “姑娘不仅花容月貌，还医术超群，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啊。”鲍大夫恭维道。
    但这些浮言虚语义妁并不受用，她开门见山问道：“请问鲍大夫，找小女来有何事？”
    “不急，不急，先吃菜。”
    “小女并非为享受美味而来。”
    鲍大夫眼珠子一转，向刘管家使了个眼色，刘管家立马拿出一个包裹，放在义妁的面前。
    “这是鲍大夫送给姑娘的见面礼，请姑娘笑纳。”
    不用想，也知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定是黄白之物，义妁料想这次鲍大夫找她来与元尚会没有任何关系了，于是把包裹推向一边，正色道：“请鲍大夫说出请小女来的用意。”
    “姑娘既然如此豪爽，我鲍某也就直说了，姑娘也知道，近日所有的病患都被郑氏医馆吸引过去了，弄得我们保和堂门庭冷落，但真正在郑氏医馆就诊的人能有多少呢？你们医馆就那么大，这些可怜的病患等了又等，甚至不惜贻误病情也要等义妁姑娘为他们看诊，结果还没轮到他们病情就恶化了。作为大夫，看到这样的事情，心里真是难过。”
    鲍大夫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鲍大夫的意思是说想让我们医馆分给你们一些病患？”
    鲍大夫提出的问题义妁也想到了，这也是义妁担忧的地方，义妁也曾数次提醒病患，如果是一些小病完全可以去其他的医馆看诊，没有必要在郑氏医馆苦苦等候，可这些病患非常固执，只相信郑氏医馆，只相信义妁，无论大病小病，只要义妁看诊，他们睡觉也踏实。
    “姑娘若有这番好心鲍某不胜感激。但鲍某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姑娘你不觉得呆在郑氏医馆太委屈了吗？以姑娘的医术完全可以另起炉灶或者另谋高就，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如果姑娘肯来保和堂，鲍某绝不会亏待你，酬劳要多少给多少，甚至我们可以给姑娘重新开一家医馆，名字就叫义妁医馆。姑娘意下如何？”
    黄鼠狼给鸡拜年，鲍大夫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肥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似乎胜券在握，在他看来，如此高昂的代价，没有人不动心的。
    可惜他找错了人，如果是蔡之仁，话就好说，可义妁不是蔡之仁，义妁站起来说道：“抱歉，小女从来没想过要离开郑氏医馆，没有师父，没有郑氏医馆，就没有小女的今天。告辞！”
    说完，还没等鲍大夫做出反应，就咚咚地跑下楼来。
    鲍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天底下竟然有这种愚蠢的人！”
    第二日，杨怀三凑过来小声问义妁：“那个叫什么鲍大夫，找你过去有何事呀？”
    义妁笑了笑：“哦，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你倒说说看。”
    义妁见杨怀三那么性急，只好如实相告。杨怀三听了张大了嘴巴：“可恶的家伙，竟然打起你的主意来了！那么，你答应没有？”
    “小女没有答应。”
    杨怀三笑了：“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义妁怎么会是那种人呢？那样的事情只有蔡师兄干得……”
    话还没说完就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因为恰在这时蔡之仁迎面走了过来，似乎听到了什么，瞪了一眼杨怀三，愠怒道：“还不去干活，在这胡说什么！”
    “没，没，我正在和义妁讨论一个病患的情况呢。”说着，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对了，义妁，你帮我告诉师父一声，我要出去一趟。”
    “好的。”
    蔡之仁脚底生风走出了医馆，义妁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这是去哪呢？这么着急。
    蔡之仁要去的正是昨日鲍大夫宴请义妁的那家酒楼，醉风楼。
    义妁拒绝了鲍大夫，鲍大夫好不气恼，把一桌美味全部掀翻在地，狠狠地骂道：“可恶的丫头，竟敢如此待我？既不为我所用，就要被我所毁。”
    鲍大夫精心给了义妁一杯敬酒，义妁不喝，鲍大夫决定再给她一杯罚酒，这罚酒喝不喝由不得她了。
    鲍大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破了脑子，终于想出一条毒计。他要搞垮义妁的名声，名声建起来不容易，搞垮它就很简单了。只要把义妁的名声搞垮了，还有谁去郑氏医馆看诊呢？到那时，源源不断的病患就会流向保和堂。
    但搞垮义妁的名声他一个人不行，还得需要一个帮凶，他想到了在医馆郁郁不得志的蔡之仁，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估计蔡之仁比鲍大夫更希望搞垮义妁的名声。鲍大夫算是看准了蔡之仁的心思，一山不容二虎，照这样发展下去，郑无空早晚要把医馆传给义妁，而不是蔡之仁。
    这不，一收到鲍大夫的邀请，还没有收工，蔡之仁就赶了过来。保和堂和郑氏医馆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鲍大夫秘密相约，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一切如鲍大夫所料到的那样，蔡之仁一眼看到桌上白花花的银子，腿就发软了，不禁嘲笑自己在郑氏医馆干了十二年，却从来不曾拥有这么多的财富。当然他也知道，这并不怪师父，因为医馆的财务大权被郑夫人一手掌握着，郑夫人太抠门，给的工钱太低，这是其一。其二，郑氏医馆并不像其他医馆所料想的那样，赚得盆满钵满，满嘴流油，虽然来医馆看诊的病患很多，但收的诊费却很少，比其他医馆要低一倍，另外，郑无空还要坚持义诊，花费也不少，这样算下来，也没多少收入，刚好维持医馆的经营，略有节余。
第七章砒霜（4）
鲍大夫又趁热打铁，又给蔡之仁更诱人的承诺，说事成后，他愿意将保和堂全部交给蔡之仁打理，他退居二线。这让蔡之仁无法拒绝，他的最终梦想不就是拥有一家自己的医馆吗？当然，更致命的诱惑是——搞垮义妁的名声，即便不给他好处，只要能够搞垮义妁的名声，报一箭之仇，他都愿意。何况给了他这么多好处，何乐不为？憋在蔡之仁心中的一口恶气，太久了，他要报复，他要不择手段地报复。这种报复的欲念时刻折磨着他，很多时候，看见义妁的笑脸他快要疯了。
    现在他完全被嫉妒之火蒙蔽了眼睛，他看不清善恶是非，他只听见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对他说：“把失去的夺回来！”
    “可是，要怎样才能让义妁的名声一败涂地呢？”蔡之仁满脸疑问。
    “从治疗病患中下手。”
    “让义妁误诊？”
    “误诊算什么？误诊是大夫常有的事情。只有一个办法才能彻底毁掉她的名声。”
    “什么办法？”蔡之仁急切地问。
    “让她医死人！”
    蔡之仁大吃一惊：“医死人？”
    “对，如果她医死了病患，谁还会找她看诊？”
    “可是，据我所知，她的医术确实了得，还从来没有误诊过一个病人，更别说医死人了。”
    鲍大夫四下里看了看，又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招手让蔡之仁凑过来，然后在他耳边嘀咕了好一阵子。
    蔡之仁有些犹豫，迟迟不肯做出答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人命关天的事他能那么随便吗？说实在的，他虽然恨义妁入骨，但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这样做与杀人放火有何区别？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鲍大夫看出了蔡之仁的心思，进一步诱惑说：“放心，蔡老弟，出了状况有我鲍某挡着呢，再向你透露一个消息，扶风的县令是我的亲戚，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其实，扶风县令哪是他亲戚，只不过是他经常贿赂的对象，相熟而已。
    听鲍大夫这么一说，蔡之仁终于豁出去了。
    “那就依计行事！”
    蔡之仁走了，鲍大夫露出奸诈的笑容，不免为自己想出的这个借刀杀人的计谋暗自叫绝。
    鲍大夫紧密锣鼓，很快就物色到了一个甘愿为此计谋付出性命的人，此人并不是扶风人士，而是槐里人士，是一个穷困潦倒的麻风病患者，因为脸上有很多丑陋的麻疹，人称张麻子。
    张麻子答应鲍大夫逼不得已，他是将死之人，被世人唾弃，可他还有妻儿老母需要养活，鲍大夫给了张麻子一大笔钱，这些钱足够张麻子妻儿老母节衣缩食用上好几年了。就这样，愚钝的张麻子答应了鲍大夫，放弃自己的无用之躯，用它换取可以维持家人生计的铜钱。家人死活不肯，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这样做，他同样要死去，还不如牺牲他一人救活全家。
    另外，张麻子从来没有听说义妁的名字，如果听说了义妁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不会去害义妁的。他知道她是一个大夫，他恨所有的大夫，因为大夫都歧视麻风病人。
    之所以选择麻风病人，也是鲍大夫经过周密考虑的，一来麻风病人的生死并不引人瞩目，死了一个麻风病人不会引起衙门的注意，麻风病人死了还要被焚烧，尸骨全无，想查也没有证据。二来，也只有义妁敢替麻风病人看诊，想当初义妁也是因为亲吻麻风病人的脸而小有名气，现在他同样要义妁败在麻风病人的手中。
    张麻子被带到了义妁的面前，义妁义不容辞，把他安置到了特别病舍。因为之前有义妁亲吻麻风病人的事情，所以医馆里的其他病患也对此不是那么在意了，虽然也躲避，但至少不再拿石头去扔他。这让张麻子有些意外。可惜，他遇到义妁太迟了。
    义妁耐心查看了张麻子的病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反感，义妁虽然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脸也被遮盖了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但正是这双美丽乌黑的大眼睛让张麻子感到亲切，义妁的眼神充满了关爱和怜悯，他有些动摇。这么好的大夫难道要陷害她吗？可是，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到了妻儿老母，她们已经快一个月没吃上饱饭了。
    义妁给张麻子开了药，煎药的正是大大咧咧的杨怀三，义妁再三叮嘱杨怀三煎药的时候要仔细，口头上答应得蛮爽快，心里却想，一个麻风病人的药有什么好注意的。于是，煎药的时候时不时跑出去溜达。
    就在他出去溜达的空隙，早已埋伏好了的蔡之仁瞅准机会，闪了进去，把一包砒霜倒在了药罐里。
    药煎好了，杨怀三端了过去。
    面对毒药，张麻子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将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死了死了还要陷害一个无辜的大夫，他料想见了阎王爷一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是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他唯一能够为家人做的事情，他的麻风病拖累了家人，拖垮了家境，活着他生不如死。
    只是他不知道鲍大夫为何要害眼前这个女大夫，鲍大夫也不会告诉他，他只要这么做就可以了，他也没有时间知道了。
    “对不起，大夫。”这是张麻子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大滴泪水从七尺男儿的眼眶里掉落下来，张麻子心如刀绞，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牛做马供义妁使唤。
    “等一等。”义妁闻到药味与往日有些不同，突然叫道。
    可是晚了，张麻子已经把药全部喝了下去。
第七章砒霜（5）
很快，砒霜在体内发作，张麻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胸痛钻心刺骨，并牵射到四肢肩膀，如电击一般，很快张麻子脸色青黑，四肢厥冷，呼吸急促，最后一口气上不来，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义妁惊呆了，她知道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但又怎么可能？她开的药方根本没有砒霜！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不可能！不可能！……”
    可事实却在眼前，张麻子死了！张麻子喝了她的汤药死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质问杨怀三：“这是怎么回事？你给他喝了什么？！”
    杨怀三早已吓得面如土灰，冷汗直冒，跌坐在地上，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义妁，语无伦次：“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而这时，躲在病舍门口的蔡之仁不失时机地放出消息：义妁医死了病患！他没说麻风病患者。他一边跑一边呼喊：“义妁医死人了！义妁医死人了！”
    这条消息无疑给在医馆看诊的病患一个晴天霹雳，病患惊慌失措地纷纷跑出医馆。而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张麻子的妻子发狂般地冲了进去，冲到丈夫的尸首旁嚎啕大哭，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心。继而指着义妁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是义妁害死了张麻子，她要告义妁，她要义妁偿命。不仅骂，还拳打脚踢。
    义妁则像失去了知觉一般，任由她辱骂和踢打。
    整个医馆被惊动了。
    郑无空火速赶到病舍，看到义妁那张苍白的脸，他痛心疾首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义妁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像个木头人一般。
    郑无空摇着她的身子：“说呀！说呀！”
    义妁开了口：“他，他中了砒霜……”
    “谁下的毒？”
    义妁摇摇头。
    郑无空又转向杨怀三，杨怀三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腿，瑟瑟发抖。
    “杨怀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杨怀三似乎吓傻了。
    这边蔡之仁指派人飞速报了官，衙门派来的士兵横冲直撞进了医馆，不容分说要把义妁押入大牢，杨怀三自然也无法幸免于难。直到这时，义妁才大声叫冤：“冤枉！师父……”
    杨怀三也一边挣扎一边哭叫：“师父，救救我们吧！师父，我们是冤枉的……”
    可是，郑无空又能如何？即使他相信义妁和杨怀三都是被冤枉的，他们绝不会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官兵拖走。铁的事实就在眼前，张麻子确实喝了义妁开的药方而暴亡的，至于为什么会死，那些莽撞的官兵才不会管，他们只管抓人，冤枉不冤枉，先关入大牢再说。
    医馆已经乱成了一团，面部表情清一色的惊恐，他们绝然想不到被称之为女中扁鹊的义妁也会医死人。
    已经有病患大呼小叫：“再也不来郑氏医馆看病了！”
    随即有人附和：“走！去保和堂！”
    这些都是鲍大夫花钱买来的拖。
    经这么一喊，跟风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医馆的病患走得一干二净，一群颇有气势的队伍朝保和堂走去。
    蔡之仁目睹这一切，表情看似痛苦，心里却舒服得很，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现在终于来了。只是他心里有那么一丝愧疚，对不住含辛茹苦的师父，可一想到师父对义妁的偏心，他就心安理得起来。
    在利益没有兑现之前蔡之仁还不想和师父撕破脸，只要鲍大夫把保和堂交给了他，他就立马离开郑氏医馆，已经呆了二十年了，也该离开了。
    郑无空心都碎了，医馆最怕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声誉有可能就毁于一旦。他坐在房间里，手搭载膝盖上，面色沉郁，一句话也不说。而郑夫人哪经历过这样的打击，哭得死去活来，似乎天就要塌下来。
    虎生、龙生站在一旁，低着头，他们也没有想到医馆会有这么一天，他们盘算着医馆再也呆不下去了，等过几天师父的心情稍微好转一些他们就打算辞掉工作，投奔其他的医馆。
    郑夫人哭叫道：“都是义妁这个罪孽！要不是她医馆怎么会有今天？自从她到了医馆后，医馆就没有安宁过！现在好了，现在医馆终于被她搞垮了！”又指着郑无空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死老头，让你辞掉义妁你不听，现在好了，现在你高兴了？你高兴了吗！”
    “你给我住嘴！”郑无空冲着郑夫人吼道。
    郑夫人哭哭啼啼地退出了房间。
    蔡之仁正要走，郑无空突然问道：“你知道是谁下的毒药吗？”
    郑无空的目光像闪电一样刺向他，他一惊，稳住情绪，说道：“徒儿不知。”
    郑无空有没有怀疑过蔡之仁？有过，但他不相信蔡之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或者他不愿意相信。那么不是蔡之仁，又是谁呢？
    他突然觉得好累，行医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劳累，心身俱疲。
    他想躺一会儿，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会有谁如此陷害义妁？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蔡之仁。
第七章砒霜（6）
这样的想法让他胆战心惊，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下了床，脚步匆忙走了出去。
    他心急如焚，快步向病舍走去！
    现在唯一可能提供线索和证据的就是张麻子的尸体了，不料待他赶到病舍时，大吃一惊，尸体不翼而飞了！
    坐下来一想，才明白尸首早已被官兵带走了！
    这下如何是好？按照规矩，麻风病患者死后要立刻被焚烧。如果张麻子的尸体被焚烧，就死无对证了，义妁就有可能被判死刑！
    郑无空急出了冷汗，脑袋昏胀如麻，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站立不稳，倒了下去。
    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抱住了郑无空，一看，是儿子郑成议。
    郑成议叫道：“爹！爹！”
    郑无空站了起来，“我没事，我没事。”
    “爹，孩儿都知道了！”
    郑成议从私塾读书归来，发现医馆被弄得乱七八糟，大吃一惊，找到母亲，郑夫人把医馆的遭遇哭诉给了儿子。
    “爹，我们该怎么办？义妁有没有事？”
    “现在我们必须找到尸骨！”
    “爹，您还是回房休息吧，我去找尸骨。”
    “这事没爹不行，一起去！”
    父子俩朝乱坟岗出发。乱坟岗是衙门专门焚烧麻风病人尸体的地方，阴森可怕，终年不见一个人影。
    远远地就看见浓重的烟雾袅袅升起，还闻到一股尸体烧焦的味道。
    郑无空大喜：“快，快去。一定要找到死者的尸骨！”
    焚烧尸体的官兵已经离去，却见一个妇人跪在乱石上哭泣，妇人正是张麻子的妻子。
    郑无空跑过去，急问道：“有没有留下你夫君的尸骨？”
    妇人泪水涟涟，两眼放出惊恐的光，其实她已经收集了丈夫好几块尸骨，可是她却摇了摇头。
    郑无空说只要找到发黑的尸骨，就有机会查出毒死张麻子的凶手，妇人听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站起来，惊慌失措地跑了。夫君的死她心里很清楚，她怎么可能让他们得知真相呢?
    郑无空无奈，只好让郑成议在焚烧的地方仔细找找，只要能够找到一块发黑的骨头，就能证明张麻子不是义妁医死的，而是被凶手下毒害死的。因为骨头发黑正是中砒霜的症状。
    父子俩在焚烧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尸骨已经化成灰，怎么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尸骨。
    郑成议都快急疯了：“爹，怎么办？”
    郑无空颓废地说：“义妁完了，义妁逃不过这一劫了。”
    “不，爹，我要去救义妁！我要去救她！”说着，就要冲出去。
    郑无空一把拽住他：“回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得从长计议！”
    第二日，县衙审判义妁和杨怀三。
    郑无空挂牌停诊一天，领着郑成议、蔡之仁、龙生、虎生等一行人早早来到了县衙公堂。郑夫人把停诊的告示牌掀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说有什么还挂的，不挂也没有病患来医馆，医馆医死了人，你还指望有人来看诊吗？郑夫人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几乎没有停止过她那张嘴，郑无空闭口不言，对她毫不理会。
    到公堂时，采娟、白大婶、白大叔已经在那等候了，昨晚郑成议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采娟当时就急哭了。郑成议走后，采娟一夜未睡，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直到鸡叫。
    见郑无空来了，采娟急忙跑过去，说道：“郑大夫，你一定要救救义妁，一定要救救义妁啊！”
    白大婶也附和道：“是呀，多好的姑娘，怎么会干那种事呢！”
    郑无空叹了一口气：“唉，老夫也无计可施，先看看县老爷怎么审这个案子吧。”
    公堂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一些曾经被义妁医好的病患，听到这个消息也抽空赶了过来，他们真不相信义妁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审判时间到了。一群士兵拿着木杖，排列两边，口呼：“威——武——”
    扶风县令大摇大摆从前门走了进来，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惊堂木一拍，叫道：“来人呐！把囚犯带过来！”
    围观的人群闪开一条道，义妁和杨怀三被押到了公堂，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有惊疑的，有惋惜的，有愤怒的。
    杨怀三一到公堂就趴在了地上，不断地求饶：“大人，我们是冤枉的啊！大人，饶命啊，大人……”
    义妁头发纷乱，面色苍白，目光却极其坚定，官兵喝令她下跪，她认为自己无罪，在审判结果未出来之前，她不是囚犯，不是囚犯就没有下跪的道理。官兵哪听这番道理，一棍子打在义妁的小腿肚上，义妁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被撞得生疼。义妁咬紧牙关，想站起来，可是却被官兵用力按住了。
    看到这一幕，郑成议心如箭穿，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冲上去，对着那个官兵的脸就是一拳。郑无空却把他拉住了，让他冷静。采娟气得咬牙切齿，也做出了要冲过去的架势，同样也被白大婶拉住了，让她冷静。
    县令开始审问：“罪犯杨怀三，本官问你，张麻子是否吃了你煎的药暴毙而亡？”
    杨怀三不住地磕头，哭叫道：“大人明察，大人明察，不是我们害死张麻子的，不是……”
    “你只要回答本官是与不是？”
第七章砒霜（7）
杨怀三哆嗦着：“是……不是……”
    “到底是与不是？”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怒道。
    “是。”杨怀三垂下了头。
    县令又转问义妁：“罪犯许义妁，张麻子是不是吃了你开的药暴毙而亡？”
    义妁抬起头来，正义凛然道：“是。”
    县令得意地笑道：“很好，既然你们都承认了自己所犯下的滔天大罪，那么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义妁抢先一步道：“大人，虽然张麻子吃了小女的药暴毙而亡，但张麻子并非小女医死的，而是中毒而死的。张麻子中的是一种叫砒霜的毒，小女开的药方并无砒霜，不信大人可以查看小女的处方。”
    这时，人群中发出喧哗的声音。
    “中毒啊，怎么会这样？”
    “我说嘛，义妁姑娘医术那么高明，怎么会医死人呢？”
    “肃静！肃静！”县令大声叫道，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说中毒而死，那么本官问你，谁下的毒？你还是杨怀三？”县令轻蔑地看了眼义妁，冷笑道。
    “这……”义妁一时答不上来。
    杨怀三答道：“大人，不是小的，也不是义妁，我们都没有下毒。”
    “好啊，你们还在狡辩！当时就你们俩个在场，不是你们下的毒还会是谁？”
    义妁申辩道：“有人陷害我们！”
    “谁？谁陷害你们？说呀！怎么不说？！”
    义妁和杨怀三都无言以对。
    县令继续说道：“照本官看来，一定是你们俩勾结在一起，把你们无可奈何的病患毒死，好保住你们的名声！”
    “不！大人！不是这样！冤枉！我们是被冤枉的！”义妁大声叫道，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来人呐！先把这两个罪犯重责二十大板！”
    “饶命啊，大人！饶了小的吧……”
    一，二，三……
    官兵毫不留情地将木杖重重地打在杨怀三的臀部上，杨怀三除了哀号就是求饶。打完了杨怀三，再打义妁。此时已经皮开肉绽的杨怀三憋着一口气，爬到义妁的身边，用双手护着义妁，哀求道：“大人，求求你，别打她，她经不起这样的责罚，要打你们就打我吧，小的愿意再接受二十大板。”
    “不，大叔！”义妁泪如泉涌，哭叫道，“大叔，你不能再打了，再打会出人命的。小女没事，小女承受得起。”
    此情此景，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官兵把杨怀三拖开了，接着杖责义妁。一板下来，义妁只觉臀部火辣辣的，两板下来，义妁只觉腰像被斩断了一般，义妁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打到第五板的时候，郑成议再也忍不住了，冲了上去，大叫一声：“住手！”
    县令惊怒道：“哪来的刁民，竟敢扰乱公堂？”
    围观的人都吃了一惊。
    郑成议道：“草民有证据可以证明绝不是他们下的毒！”
    “证据在哪？”
    “七日后草民会亲自把证据送到大人的面前，这七日内请大人不要对这二位轻举妄动，否则草民会拜托在朝廷做官的朋友把证据呈递给当今皇上！”
    看郑成议那冷峻的表情和自信的口气，虽然县令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一听到“朝廷”二字心里就发毛了，本来他对这个案件并无十足的把握，只不过想快快结束，听郑成议这么一说，还是小心为妙，弄不好可不是掉乌纱帽的问题，而是掉脑袋的问题。
    县令犹豫了一阵，说道：“本官姑且就容你七日，七日后若拿不出证据，本官绝不饶你！”说完大叫一声“退堂！”，昂首阔步走出了公堂。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都围过来，关切地问义妁的伤势。而蔡之仁，本来轻松的他此时却紧张了起来，原以为今天就会判义妁死刑，那样他就高枕无忧了，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忐忑不安地想，他郑成议到底有什么证据呢？
    事实上，别说他了，就连郑成议自己也不知道证据在哪里，这不过是他用的缓兵之计。
    蔡之仁离开了队伍，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向保和堂走去。他要去保和堂找鲍大夫，索取他应得的利益。走到保和堂门口，他大吃一惊，原本门可罗雀的保和堂却排起了长龙，那情景和当初的郑氏医馆一模一样。蔡之仁料想，一定是郑氏医馆的病患全部跑到这里来了。这下他罪孽大了，不仅害了义妁，还把郑氏医馆毁于一旦。
    蔡之仁忍不住问一个病患：“为何不去郑氏医馆看诊呢？”
    病患没声好气地说：“你想找死吗？你想找死你就去郑氏医馆。”
    蔡之仁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哀，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保和堂。
    刘管家点头哈腰，把蔡之仁请进了保和堂的前厅，为他沏好了一壶上等的云雾茶，让他稍候，说鲍大夫正在替一个急症患者看诊。蔡之仁随便在前厅走了走，看了看，心里嘲笑一身铜臭味的鲍大夫还知道附庸风雅，前厅物件摆设典雅端庄，厅前广植花木，叠石为山。正前方还挂了一副匾额，书曰：妙手回春，悬壶济世。蔡之仁差点没笑出声来。
第七章砒霜（8）
可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前厅看了一个遍，左等右等也不见鲍大夫的身影，蔡之仁踱着步子，走来走去，有些急躁地想，他该不会故意不来吧？
    正想着，鲍大夫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拱手道：“失敬，失敬，让蔡老弟久等了！”
    蔡之仁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银子呢？”
    鲍大夫装蒜道：“什么银子？”
    “不是说好只要我毒死了张麻子你就把另外一半银子给我的吗？”
    鲍大夫“喔”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该死！近日病患剧增，鲍某把这事忘了！”
    “拿来吧。”蔡之仁伸出了手。
    “你听大哥说，蔡老弟，你再等几天，不瞒你说，医馆的钱全部用去购买药材了。”
    蔡之仁才不信这样的鬼话呢，就算拿去购买药材了，这么多的病患看诊，收的诊费也堆积成山了吧。蔡之仁冷笑道：“鲍大夫，你不会是想赖账吧？我再问你，你说把保和堂交给我，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吧？”
    “你这话说的鲍某不爱听，我赖账？我鲍某怎么会是那种人？”这时，鲍大夫突然换了一副嘴脸，“至于把保和堂交给你，那是没有的事。保和堂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怎么可能把它交给一个外人。”
    “可你明明这样对我说过！”蔡之仁气道。
    “我说过吗？没有吧？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是你想要一个医馆想疯了？”
    “你——”蔡之仁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好你个鲍大夫，过河拆桥，死不认账啊！既然你不仁，我也就不义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我会把你的事全捅出去！”蔡之仁恶狠狠地说。
    “哈哈。”鲍大夫怪笑两声，“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你？还告我？刚才你也说了，毒是你下的，与我鲍某无关！你去告去吧，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鲍大夫咄咄逼人的样子让蔡之仁肺都气炸了，脸都变了形，指着他的鼻子：“你，你，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彼此彼此！”鲍大夫奸笑道。
    蔡之仁再也忍不住了，用豁出自己性命的代价换来的确实一场骗局，冲过去就是一拳打在鲍大夫的鼻子上，鲜血立马流了出来。
    “好你个无赖，竟敢打老子！来人啊！把他拖出去！”
    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蔡之仁按住了，蔡之仁一边挣扎一边咒骂：“鲍大夫，你别得意！迟早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
    鲍大夫啐了一口，“呸！迟早，哼，老子迟早也会死在你后面！”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蔡之仁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什么医馆，什么金银珠宝，都不过是自己白日做梦而已。他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畜生，你都干了些什么！你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你把所有的人都害了，你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他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他追悔莫及，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他依然不能把真相说出去，说出去他就彻底完了。
    只好去买醉，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到医馆，嘴里叨念着“医馆完了”，郑夫人还以为他为医馆的事情伤心呢，只有郑无空，对蔡之仁的怀疑越来越重。
    整个医馆满目疮痍，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一个病患前来就诊，面对如此巨大的变故，郑无空悲痛难忍，可是他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这个坚强的汉子，还面临更艰巨的挑战。
    郑成议没有想出救义妁的方法，已经失去了理智，和父亲争执着，说要去劫狱。
    郑无空不许，郑成议就瞒着父亲，和采娟等一干人一起去探监，打算趁探监之际，把劫狱的消息偷偷告诉杨怀三和义妁。
    采娟和白大婶做了很多好吃的准备带给义妁，采娟曾经坐过一次牢，深知里面不是人过的日子，整天吃的是比砖头还硬的馒头，要么就是比水还稀拉的玉米渣子粥。采娟给义妁做了脂油糕、鸡豆糕、芋粉团，都是平素里义妁喜爱吃的。
    进得监狱，大家都紧张起来，郑成议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白大婶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躲在采娟的背后，不敢去看两边的囚犯。采娟倒大胆起来，为白大婶打气，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的一个牢房瞟去，这一瞟不要紧，采娟吓得毛骨悚然。只见一个男囚犯躺在匣床上，头环揪住了他的头，项锁夹住了他的脖子，铁索拦住了他的胸，一根粗壮的木梁压在他的腹部上，双环铁扭锁住了他的双手，铁镣铐住了他的双腿。整个人几乎全身都被固定在匣床上，如僵尸一般，唯一能动的就是眼睛。
    看到这样的惨状，采娟愈发担忧起义妁的处境来，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还好，看到义妁的时候，采娟松了一口气，义妁和杨怀三在一个普通的牢房，没有那么多刑具戴在身上，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定罪的原因。但牢房的环境也不容乐观，以前关押过的囚犯屎尿都留在了这里，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恶臭味。采娟找到狱卒，给他一些铜钱，让狱卒给义妁和杨怀三换了一间干净的牢房。
    采娟冲进去就紧紧抱住了义妁，哭声不止，义妁拍拍她的后背，反而安慰她，说不用担心她。
    白大婶也在一旁抹眼泪，哽咽着说：“多灾多难的姑娘，让大婶好心疼！”
    这几日，白大婶也一改往日的嘻哈模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狱卒走了过来，催促道：“有什么话快说！抓紧时间！”
    等采娟和白大婶都说好了，郑成议才走了过去。
    义妁不忍他看到自己狼狈脏乱的脸，低下头去。
    郑成议却用手轻轻地托起了义妁的下巴，柔情的目光里含着难忍的悲痛。
    “义妁，请你一定要挺住，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张麻子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再也找不到证据了。”
    这时，郑成议悄悄地凑到义妁的耳边：“明日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我来劫狱。”
    义妁吃了一惊，刚想劝阻，狱卒来了，冷冷地说道：“时间到了！”
    郑成议走出了牢房，义妁意味深长地唤道：“郑公子——”急切、哀怨的眼神暗示他，千万不要来劫狱，否则会害了他自己。
    郑成议心意已决。
    郑成议走后，义妁把郑成议要来劫狱的消息告诉了杨怀三，杨怀三瞪着大眼睛，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恐惧，良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说的是真的？”
    义妁点了点头，表情却相当凝重。
    这时，那个狱卒又走了过来，喂了一声，说道：“你过来。”
    “叫小的吗？”杨怀三怯声道。
    “不，叫她。”狱卒指了指义妁。
    义妁回过神来，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你过来。过来，过来再说！”
第七章砒霜（9）
杨怀三嘱咐她小心点，那个狱卒贼眉鼠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义妁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刚走到牢门边，狱卒突然抓住义妁的两只手，胡乱地亲吻起来。义妁吓得尖叫起来，挣扎着，想抽出手来，却被狱卒抓得死死的。狱卒一边亲吻还一边淫语不断：“这么白嫩的手！想死我了！”
    杨怀三冲了过去，想拉开狱卒，却被狱卒反手一甩，杨怀三跌倒在地上。狱卒牛高马大，力气太大。杨怀三爬起来，又冲过去，这回不用手了，用嘴。杨怀三一口咬住了狱卒的手臂，狱卒惨叫一声，松开了义妁，义妁赶紧退到了牢房里边，惊魂不定。
    “义妁，别怕，又大叔在！”杨怀三安慰义妁道，又对狱卒气呼呼地说：“你这畜生，色胆包天，有种进来，大爷我跟你拼了！”杨怀三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
    狱卒气急败坏地说：“你竟敢咬大爷，看我不进来打断你的狗牙！”
    说着，还真掏出了牢房的钥匙，义妁吓得大气不敢出，杨怀三也懵了，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怒吼：“你在干什么！”
    原来是狱长。狱卒见了狱长，顿时萎了，吱呀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杨怀三趁机把狱卒猥亵义妁的事情禀告了狱长，狱长雷霆大怒，一鞭子抽在了狱卒的身上：“好大的胆子！给我滚！”
    狱卒连滚带爬逃走了，义妁如临大赦。
    狱长看了一眼义妁，问道：“你就是扶风第一名医许义妁？”
    义妁心有余悸，喘着气说：“小女是许义妁。”
    “你为何要毒死病患？”
    “小女是冤枉的，小女绝无毒害病患之心。”
    狱长点了点头：“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少，我也不太相信你是那样的人。”
    杨怀三给狱长磕了一个头：“谢谢军爷！自进入监狱以来，遭受多少白眼和冤屈，你是第一个相信我们的人！谢谢军爷！小的给你磕头了！”
    狱长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说过相信你了吗？”
    杨怀三不好意思地笑道：“相信义妁就等于相信小的。”
    狱长又对义妁道：“你知道我为何来这吗？”
    “小女不知。”
    “你当然不知，你救治过的病患成千上万，可能早已忘记一个老太婆，她是我的母亲。她得了一种膝盖痛的病，吃了很多名贵的药材都没有用，后来找到了你，你不但治好了我母亲的病，还没让她花一文钱。”
    “在一个不软不硬的床垫上跪着行走，气血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膝盖，因为有了新鲜血液的补养，堆积在膝盖上的寒气就会逐渐散去，寒气散尽后，经络就通畅了，通就不痛，膝盖自然就活动自如了。”
    “你还记得。”狱长有些惊讶。
    “病患痛苦的表情小女常常记在心里。”
    “如此简单的方法，为何其他的大夫不晓得呢？为何总是开出一些昂贵的药方呢？”
    杨怀三替狱长答道：“那是因为他们想从昂贵的药方中牟取暴利。”
    “我想是这样的。”狱长向义妁投去感激的一眼，“你真是扶风不可多得的好大夫。”
    杨怀三沮丧道：“可是好大夫又有何用？还不是遭人陷害！”
    “错了。好人终会有好报的。”
    说完，狱长就走了。
    义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郑成议用一个木头人蒙骗了父亲的眼睛，寅时刚到，就偷偷溜了出来。之所以选择寅时，因为这个时辰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很多梁上君子都选择这个时候作案。蒙面黑衣，还带上了那把不曾派上用场的剑。来到县衙，他纵身一跃，踩在一颗大树的树干上，利用树干的推力，跃上了围墙。轻轻一跳，双脚落地，悄无声息。
    蹑手蹑脚地来到监狱门口，看守监狱大门的两个士兵睡得像死猪一般，为安全起见，郑成议还是点了他们的鼻梁穴，这样他们醒来也动弹不得。苦练多年的点穴功夫终于派上用场，何谓点穴？点穴就是根据经络原理，用拳、指、肘、膝等骨梢之强固点来击打人体上的某些薄弱部位和敏感部位，使其产生麻木、酸软或疼痛难忍，失去反抗能力，从而制服对方。
    十二时辰点穴口诀郑成议背得滚瓜烂熟：“子时人中丑天庭，寅时鼻梁卯牙腮，辰时双阴已将台，午时脉腕未七坎，申时丹田酉血海，戌时下阴亥涌泉；子踝丑腰寅在目，卯面寅头已手热，午胸未腹申在心，酉背戌头亥股隙。”
    现在正是寅时，郑成议点了他们的鼻梁穴。
    进了监狱，郑成议轻身如燕，很快就来到了义妁所在的牢房。看守牢房的狱卒同样呼呼大睡，郑成议却由于心急，忘记点他的穴了，只是从他身上摸出了钥匙，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牢门。
    杨怀三和义妁都没有睡，一直睁大眼睛看着牢门，见黑衣人打开了牢门，知道郑成议劫狱来了，紧张得不得了。
    可是，义妁突然说不想逃狱，还劝说郑成议也快点离开，她不想连累他。
    “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们！郑公子，你快走，快走啊……”
    看义妁迟迟不肯离开，郑成议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哀求道：“义妁，跟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跟我走吧，好不好……”
    “不能这样，郑公子！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不想连累你。你快走吧……”
第七章砒霜（10）
“不！义妁，你不走，我也不走！”
    郑成议狠了心了。杨怀三却左右为难，劝义妁也不是，劝郑成议也不是。
    “你这是何苦呢？公子，如果因为我而有什么不测，我如何对得起师父……”
    义妁泣不成声，哀痛不已。
    正在这时，看守牢房的狱卒突然醒了，一眼看到了郑成议，惊呼道：“有人劫狱了！有人劫狱了！”
    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郑成议强行把义妁拉出了牢房，并嘱咐杨怀三跟在他后面。
    一口气跑出了监狱，来到高高的围墙，这可如何是好？
    杨怀三爬上了围墙，郑成议扶着义妁，让义妁踩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杨怀三一拉，义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上去。
    “有人劫狱了！有人劫狱了！”
    喊叫声回荡在整个县衙。官兵迅速出动，很快就追了过来。好在郑成议飞檐走壁的功夫不错，很快就越过了围墙。
    “快跑！快！”
    郑成议叫道，拉着义妁的手飞奔起来。
    官兵打开县衙的大门，追了出来。
    “看，去那边了！追！”
    来到一个破败的院子，踢开门，躲了进去，把门拴好了。有一堆柴禾，郑成议赶紧让义妁和杨怀三躲在柴禾后面，自己却说要出去，要把追兵引开。
    郑成议走后，义妁和杨怀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好！追兵朝院子里走过来了！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官兵拿着长矛四处探寻，一边探一边叫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就躲在里面！”
    义妁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紧张的时刻了，那个官兵拿着长矛来到了那堆柴禾面前，用长矛用力一刺，还好什么也没刺中。这时，只听一个声音传来：“快，往那边跑了，追！”
    义妁和杨怀三明白，郑成议把官兵引开了，官兵走后，义妁从柴禾堆里走了出来，手心全是汗。
    “大叔，现在该怎么办？”义妁六神无主。
    “等少爷回来。”杨怀三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只觉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约摸两刻钟后，郑成议回来了。
    “快，快离开这！”
    “去哪？”
    “离开扶风。越远越好。”
    又夺路而逃，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来到扶风的市集街。郑成议想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暂时躲一躲，但开门的人一看郑成议黑衣蒙面，吓得赶紧把门关了。只好接着跑。隐约还听得见官兵在后面追赶的脚步声。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杨怀三再也跑不动了，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不小心，被一块大石头绊倒了。杨怀三的左腿膝盖磕在了锋利的石头上，杨怀三惨叫一声，鲜血从膝盖流了出来。
    义妁和郑成议又赶紧跑了回来。
    “大叔，怎么啦？”义妁焦灼地问。
    “你们快跑吧，不要管我了，义妁快跑吧，大叔跑不动了。”
    “不，大叔，我不能丢下你！”说着，用牙齿从自己的衣衫撕下一块布，手脚麻利地给杨怀三包扎起伤口来。
    “义妁，没有用的，我再也跑不动了。不要管我了，你们快跑吧。”杨怀三躺在郑成议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少爷，请你好好照顾义妁。”
    “不！大叔，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起来，大叔，我们扶着你走……”
    这时，官兵又追上来了。
    郑成议拉着义妁就要跑，义妁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哭叫道：“公子，你一个人走吧，我要留下来照顾大叔。”
    “傻孩子，你照顾我干什么，你还年轻，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死了也值了。你好好活着，将来救治更多的病患。快走啊，快走啊，义妁！”
    杨怀三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泪水不断地涌出来。
    义妁却突然跪在了郑成议的面前：“求求你了，你快走吧，我会对他们说是我们自己逃出来的。”
    “义妁！义妁，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求求你了，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义妁，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何不跟我一起走啊？你放弃了吗？你绝望了吗？”
    “我放弃了，我绝望了！我服输了！我终究打不过命运。”
    义妁哀号着：“求你了公子，快走吧！快走啊……”
    郑成议心如刀割，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了下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郑成议刚走，官兵就追了过来，不料那些官兵没有抓他们，而是继续朝郑成议离开的方向追去。
    义妁急得大叫：“我在这里，我就是你们要抓的逃犯！你们过来把我带走啊，我再也跑不动了。”
    那群官兵这才折了回来，义妁仔细一看，领兵的正是狱长。
    狱长长叹一声：“我有意放你一马，你却自投罗网，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
    说着，又命令道：“把他们抓起来。”
    一束阳光从天窗的缝隙射了进来，给阴暗潮湿的牢房带来一丝活气，义妁揉揉惺忪的眼睛，心想该到辰时了吧，该敲一下胆经了。不管什么时候，每天义妁总会抽出一刻钟的时间来敲打一下胆经，这是义妁总结出来的特别的养生方法，同样她也把它告诉了每一个需要它的病患。
    胆经是一条从头到脚的经络，而大腿外侧的胆经最容易积聚寒气，寒气就会阻塞经络的流畅，从而使体内的垃圾废物都堆积在这里，这也是女子大腿通常比较臃肿的原因。敲胆经就是敲打大腿外侧上的穴位，通过强刺激，使经脉通畅，把体内的废弃物排出去，每天一刻钟，随时随地都可。
    但如此简单的方法相信的人并不多，义妁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口舌，才使得那些病患将信将疑，正所谓“道日用而不知”，大夫可以医病，却不可以医命。只要义妁做了，至于结果怎样，她也不在乎了。
    “义妁啊，你在做什么啊？”
    杨怀三也醒了过来，打了一个哈欠，口齿不清地问。
    “小女在敲胆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敲胆经啊。”杨怀三也知道敲打胆经的好处，自从义妁告诉他后，他抱着怀疑的态度实施了半年，原本肥胖的大腿和臀部瘦了一圈，走起路来轻便多了。
    可现在杨怀三心灰意冷，哪有心思敲胆经呢？命都快没了。杨怀三提醒义妁道：“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小女知道，如果郑公子拿不出证据，我们有可能被砍头。”义妁一边敲打，一边回答，性命攸关的事情她却如此轻描淡写。
    杨怀三吃了一惊，“难道你不怕死吗？”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怕又如何？”
    “可是大叔怕，大叔虽然是个男人，可这几天我快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你看我的眼泪又出来了。”杨怀三抹了一下眼睛，眼圈红红的。
    义妁也流泪，只不过留在心里罢了。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女也有些遗憾。”
    “喔？什么遗憾？看大叔能不能帮你？”
    “小女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丝悲哀掠过义妁白皙秀美的脸庞。
    杨怀三安慰道：“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好呢。”
    义妁苦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其实大叔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只是你为了不让大叔感到难过，所以你故意表现得很轻松，是不是？”
第七章砒霜（11）
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把义妁藏在心底的悲伤全部调动了起来，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义妁赶紧扭过头去，揉了一下眼睛。
    “如果你想哭就哭吧，也许这是我们生命历程中最后一次哭泣了。哭过之后，上刑场的时候，我们不要哭，好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杨怀三已经泪流满面。
    “大叔，求你不要再说了。”
    义妁终于克制不住的情感，抽泣起来。
    杨怀三心里叹道：“可怜的孩子，如花似玉的生命。老天为什么不长眼睛啊。”
    午时三刻，郑成议承诺的时辰已过，杨怀三和义妁被冷酷无情的官兵押送到了法场。照理，女子死刑并不公开，多是三尺白绫，可扶风县令认为义妁的罪行重大，恶意下毒，而且还是一个大夫，罪上加罪。所以决定和杨怀三一样砍头示众，以警诫扶风那些居心叵测、惟利是图的大夫。扶风县令很是得意，以为自己替扶风的父老乡亲干了一件大好事。
    这最黑暗的一天，可天上的太阳却很灿烂。
    扶风的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拥挤在法场的四周，法场附近那条并怎么宽阔的街衢，从这头到那头，凡是能望见断头台的地方都挤满了看客。无论尊贵与卑贱，摩肩接踵，你推我搡，企图抢占绝佳的位置，最近距离的一睹扶风第一名医义妁留给世人最后的容颜。
    杨怀三和义妁都穿着囚服，项戴枷锁，脚上铐着脚镣，一步步向断头台走去。杨怀三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目光呆滞，神情萎靡。而义妁，却面无惧色，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忧虑的风情。
    杨怀三悲戚地说：“义妁，黄泉路上有你作伴，大叔知足了。”
    采娟和白大婶也都来到了法场，离行刑的时间还有一刻钟，采娟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着义妁失声痛哭。
    “义妁，你不能走！你不要丢下我哇！义妁！义妁……呜呜……”
    见此情景，围观的百姓有的眼眶已经湿润。
    义妁依然微笑着，那迷人的微笑让人心碎，或许那是义妁留给世人最后的微笑了。她像母亲一般把哭得死去活来的采娟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发丝，为她擦去泪水，安慰她：“采娟，乖，别哭了，应该高兴才对，我要回家了，我看见爹向我招手，我好想家，好想爹……”说到这，义妁只觉喉头一阵哽咽，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出来。
    白大婶也泪流不止，见行刑的时辰差不多到了，走过去拉扯采娟。
    站在人群中的郑无空，悲痛难忍，流下了他平生第一滴泪水。
    虎生龙生虽然没有流泪，但鼻子也酸酸的。
    只有蔡之仁，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
    他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他希望他能够重新来过。
    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时刻却没有见到郑成议的身影，也许他不忍目睹令他肝肠寸断的一幕。
    “时辰到——”
    传来了监斩官高亢的呼声。
    “让小女先来吧。”
    义妁坚定地说道，抬起头，用搜寻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并没有发现她所期待的身影。
    刽子手上的屠刀已经举了起来，围观的人群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出乎意料的，刽子手举在半空中的屠刀像是定在了那里，迟迟不肯落下来。他被义妁微笑的面容震住了，那微笑似乎有一种魔力定住了他高举屠刀的手，更重要的是义妁也曾经治好了他妻子的怪病。刽子手的双腿开始颤抖，蓦地，他趴在了地上，对监斩官磕头求饶说：“大人，求求你放过小的吧！我实在下不了手呐！”
    就在这时，悲壮的一幕发生了，围观的老百姓都齐刷刷地跪下了。
    “请大人开恩啊，她是一个好大夫啊。”
    “请大人饶了她吧。”
    “大人……”
    但老百姓的求饶声并没有打动监斩官的铁石心肠，他更换了一名刽子手，喝令立即行刑。
    屠刀再次高举了起来。
    刹那间，整个法场都寂静得出奇，只听见有一丝风吹过，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切都该结束了。义妁心想。一个声音在心中响起，如果有来生，你还会选择行医这条道路吗？义妁回答，我想，会的。
    “住手——”
    在这揪心的一刻，奇迹出现了。众所期待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场。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从马背上跃下一名官差，快速跑到监斩官面前，说道：“禀告大人，县爷有令，立即停止行刑，把罪犯押回县衙！”
    县衙的公堂上，郑成议把一个木匣子递给扶风县令，县令打开一看，惊慌失措，只见里面装了两块黑色的人骨，这正是张麻子遗留下的尸骸。
    义妁被逮捕以来，郑成议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终日冥思苦想解救义妁的法子。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在后院的长亭沉思。突然一个人影掠过他的脑海，他想起那天去乱坟岗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妇人，也就是张麻子的妻子。看她惊慌的表情一定有什么隐情。因为在他告诉她，要为她找出毒害张麻子的真凶时，她慌张地跑开了，似乎并不想让郑成议这么做。这不符合常理。想到这，郑成议有些兴奋。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一定不能放弃。
    于是，第二天他就前往槐里到处打听妇人的下落，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在一座破烂的茅屋找到了妇人。
    妇人见了郑成议，像见了瘟疫一般，转身就跑。郑成议追上了她，拽住了她。妇人全身颤抖，惊恐之色呈露于表。妇人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别怕，大婶，我不是坏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见妇人的反应郑成议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一定有什么隐情。
    郑成议安慰妇人，让妇人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大婶，你听在下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看郑成议那诚恳的眼神，妇人点了点头。
    “有一个叫义妁的姑娘，从小立志行医……”
    郑成议声情并茂地把义妁治病救人的故事和被人陷害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妇人。妇人本来就是一个心软的人，曾经也劝说丈夫张麻子不要与鲍大夫串通一气，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听郑成议讲完义妁的故事，忍不住抽泣起来，不仅为义妁，也为她死去的丈夫。
    可是，当郑成议要她说出真相时，妇人又摇了摇头，闭口不言。看来她的心结还没有打开，她担心真相说出来后，自己的孩子和婆婆会不会受到牵连，会不会坐牢甚至杀头。郑成议又耐心给她讲解，她们一家和义妁都是受害者，罪魁祸首是幕后唆使的人。可妇人依然守口如瓶，郑成议急了，扑通一下跪在了妇人的面前，苦苦哀求。
    男儿膝下有黄金，妇人见此，情感的防线终于崩溃，她认了，她服输了，她不仅把真相全部说了出来，还把她收藏的丈夫的尸骨拿了出来，同时还表示要去公堂为义妁申冤作证。
    郑成议喜极而泣，而这时离行刑还有一天的时间，郑成议带着妇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扶风县衙时刚好午时，而义妁刚刚被押往法场。
    郑成议不顾县衙护卫的阻拦，直接冲进县衙，火速找到了县令。
    人证、物证都在，县令还有什么话可说。他气得暴跳如雷，口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当然这回他生气的不再是义妁杨怀三，而是鲍大夫了。说实话县令心里有些虚，毕竟他曾经多次收下鲍大夫孝敬他老人家的厚礼。不过如此人命关天的事情，他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看到证据后，县令立马派出信使，赶往法场，禀告监斩官停止行刑。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屠刀就落下来了。县令也吓出一身冷汗，错杀一个人，他自然也不会有好的下场。
第七章砒霜（12）
县令随即下达了逮捕鲍大夫的命令。而此时的鲍大夫正在享受病患络绎不绝以至医馆人满为患的喜悦，这几日财源滚滚，他梦里都会笑醒。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神兵天将突然冲进保和堂，将正在数钱数得手发软的他逮了个正着。鲍大夫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把责任全部推到了蔡之仁身上。可是有张麻子的妻子作证，他又如何狡辩得了。
    而与此同时，蔡之仁感到自己在医馆的气数已尽，在逮捕鲍大夫的同一天就把郑氏医馆留有的珍贵药材人参、鹿茸、当归等洗劫一空，还偷走了郑无空耗尽毕生心血的病历簿。
    鲍大夫供出了蔡之仁，县衙又派兵缉拿亡命天涯的蔡之仁。
    蔡之仁骑着快马，逃出了扶风，正为自己庆幸呢，不料来到一个僻静的山谷，突然冲出一伙匪盗，把蔡之仁打下马来，抢走了他所有的财物。蔡之仁也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蔡之仁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蔡之仁拖着受伤的身子回到了医馆，跪在了医馆的门口，郑夫人拿出扫帚在他的身上胡乱抽打，骂他自做孽，不可活。蔡之仁也不求饶，像死人一般。
    他只想见师父一面，然后了却此生，可郑无空始终不肯出来见他，还让杨怀三出来传话，从今以后，郑无空和蔡之仁断绝师徒关系！
    蔡之仁嚎啕大哭。
    义妁听到哭声，走了出来，看见蔡之仁的右臂流血不止，还有一块肉几乎要掉下来，义妁于心不忍，跑回医馆，拿了纱布和膏药，想替蔡之仁包扎伤口。
    义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蔡之仁却不知悔改，两眼放出凶狠的光，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甩开义妁的手，骂道：“你给我滚！滚开！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不要你可怜我！你现在满意了？你高兴了？你阴谋得逞了？”
    杨怀三把义妁扯开，“义妁啊，他如此待你，你还管他死活！”又骂蔡之仁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自作自受！”
    义妁让杨怀三先进医馆，“此时他对我来说不是仇人，而是一个受伤的病患。”
    义妁再次试探着给蔡之仁包扎伤口，蔡之仁再次甩开手，说就算死了也不让义妁治疗。
    “给我滚！给我滚！我恨你！恨你……”
    蔡之仁咆哮着，五官扭曲，一口唾沫吐在义妁的脸上。
    义妁没有愤怒，也不觉得委屈，在她看来，现在的蔡之仁已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孩子。
    义妁擦去脸上的口水，“让我来给你包扎伤口吧，如果你恨我，也等你伤好了再恨我。”
    “你这个疯子！我那么害你，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包扎伤口？你不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不更开心吗？”
    蔡之仁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终于，不再发狂了，也没再拒绝义妁给他治疗。
    他把头偏向一边，不忍看义妁给他疗伤时那专注的模样，他相信他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如此难受的时刻，什么样的心情都有，怨恨、内疚、无奈、悲伤、绝望、感动……
    伤口包扎好了，义妁又嘱咐他注意饮食和保养，以防止破伤风。
    蔡之仁再也忍不住了，放下了他残存的一丝顽固的自尊，愧疚战胜了怨恨，他跪在义妁的面前，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错了！师妹，我错了……”
    义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蔡之仁扶起来，缓缓地说道：“请你去衙门自首，以争取宽大处理。”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说着，蔡之仁一瘸一拐地向衙门走去。
    就在医馆的门口，郑无空看到了这一切，如鲠在喉，满目悲伤。
第八章解剖（1）
第八章解剖
    郑氏医馆已经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离倒闭只差一步之遥，只要郑无空一点头，只要郑无空不说即便一个月只有一个病患他也不能关闭医馆，郑夫人立马就会把医馆专卖给别人。平素里有关财务方面的事宜全权由郑夫人定夺，但这一次郑无空固执己见，谁也劝说不了他。其实除了郑夫人以及想买下医馆的人之外，没有人劝郑无空。为此郑夫人与郑无空大吵一架，郑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无济于事，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砒霜事件后，来医馆看诊的病患寥寥无几，即使有也是支付不起诊金的穷苦病患，再加之医馆药材仓库的珍贵药材被蔡之仁洗劫一空，郑无空除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之外毫无办法。
    看着满目疮痍的医馆，看着师父阴郁甚至绝望的脸，看着医馆里整日无所事事、愁眉苦脸的伙计，义妁的心苦不堪言。除了医术，在经营方面，她一无所知。
    郑成议瞒着父亲四处和故友筹借款物，可今日不同往日，以前医馆繁荣的时候你不去借也有人把钱送到你手上，现在医馆遭受飞来横祸，元气大伤，尽管衙门已经出告示澄清了义妁是被奸人所害，但老百姓心中的疙瘩不会一夕之间就会解开，医馆要想恢复以前的人气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也正因为此，郑成议跑遍了扶风的大街小巷，凡是有可能的他都去了，磨破了嘴皮子，但收获甚微。也有好心人，可是却有心无力，他们能借的对于一个庞大的医馆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看来医馆真的要到头了，医馆的伙计都在传言医馆要关门大吉了，在这个艰难的时刻，龙生、虎生却敲开了郑无空的房门。
    “师父，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请求师父。”
    几日不见，虎生见师父消瘦多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虎生说完就垂下了头。
    “不用说了，我已经猜到你们想说什么了。”
    虎生、龙生面面相觑，暗自纳闷，师父怎么会知道呢？这件事他们谁也没告诉啊。
    “你们是不是想离开医馆？”郑无空抬起头来，望着他们。
    龙生虎生吃惊不少，看来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师父的眼睛，随即又羞愧难当，在这种时候离开医馆不就是往师父的伤口上撒盐吗？
    “如果你们要走，我也不拦你。”
    “对不起了，师父。”
    说完虎生龙生迟迟不肯走，扭扭捏捏的，互相使眼色，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都想让对方说。
    “还有什么事吗？”
    两个人还在推推搡搡。
    “你说吧。”
    “还是你说吧。”
    郑无空觉得好笑，问道：“说一句话有那么难吗？”
    “这个，呃，师父……”还是虎生开了口，他挠了挠头，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是这样的，我们想讨要师父配置的膏药方子，使得我们离开医馆以后不至于饿死街头。”
    郑无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拿起笔准备把秘方写给他们。这膏药是郑氏家族的祖传秘方，专门治疗跌打损伤，到了郑无空这一代就不再是什么秘方了，他告诉了杨怀三，告诉了蔡之仁，也告诉了义妁，现在他又要告诉虎生、龙生了。为此，郑夫人也没少唠叨，说他把一棵摇钱树拱手让给了别人。
    看着密密麻麻的方子，虎生、龙生脸上乐开了花，他们以为有了这个秘方下半辈子就一劳永逸、吃穿不愁了。可就在郑无空写最后一味药的时候，笔突然从他的手中滑落，郑无空不由自主地弯曲着身子，用右手按住了他的右肋，表情极其痛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师父！你怎么了？”虎生龙生异口同声地惊问道。
    良久，郑无空才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向他们摆摆手，“没，没什么。”
    虎生却在心里嘀咕：“莫不是师父不想把膏药秘方给我们故意这么做的吧？”
    想到这，虎生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郑无空又拿起了笔，刚要动笔，门突然被推开了，杨怀三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虎生好不失望，在心里骂道，可恶的杨怀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虎生剜了杨怀三一眼，责备道：“大师兄，你不敲门就闯进来了，对师父太无礼了吧？”
    杨怀三却不理会他，径直走到郑无空面前，焦急地说道：“师父，有贵客来了！”
    郑无空放下笔，问道：“什么贵客？”
    “徒儿不知。徒儿见他的打扮像是朝廷下来的人。”
    “噢？”郑无空有些惊讶，“现在哪里？”
    “正在中厅候着。”
    “你告诉他，我马上就过来。”
    郑无空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出去。虎生龙生跟在后面气呼呼的，心里把杨怀三的祖宗骂了个遍。
    郑无空原以为是引荐儿子进入仕途的故友，不料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昔日同僚太医院最高长官太医令丞崔府志。郑无空着实吃了一惊，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今日突然到来到底有什么事情？二十多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浮现眼前，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这段往事伤怀内疚。
    崔府志却笑逐颜开，激动地走过来，握住郑无空的手，似乎还不足以表达这二十年来对朋友的思念，又拥抱了一下郑无空，情不自禁地叫道“郑主簿……”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郑无空早就不是太医院里的主簿大人了。
    崔府志尴尬地笑了笑，改口道：“无空老弟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嘛，就是胡子变白了。老兄我啊，也一样，岁月不饶人啊，老喽，老喽。”
    不愧是大夫，崔府志保养得很好，与郑无空比起来，原本比郑无空大几岁的崔府志反倒显得年轻一些，郑无空由于日夜操劳，加之饮食不规律，最近又为医馆的事情伤心，身体大不如以前。而崔府志精神矍铄，胡子头发都还油光发亮，说起话来也中气十足。
    说心里话，郑无空不希望看到崔府志，可腿长在人家的身上，他又如何阻止得了。郑无空也与他客套，直突突地问：“崔大人，二十年未见，别来无恙吧？不知今日为何事而来？”
第八章解剖（2）
“我说老弟呀，别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本官来看望一下老朋友不成吗？”
    崔府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郑无空反感，一直以来，郑无空都认为崔府志没有资格做大夫，郑无空最痛恨的就是假借针药来牟取名利，崔府志正是这样的伪君子。
    “崔大人日理万机，老夫草民一个岂敢劳您的大驾。”
    崔府志听出了郑无空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心中有些不快，但今日他来并不是想给郑无空难看，二十年前他确实对郑无空有所亏欠。
    “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我有什么好感谢的？”
    “你治好了我母亲的中风。”
    “那是我徒儿的功劳。”
    “无论是谁，只要是你医馆里的人我都得感谢，本官从来不是一个知恩不图报的人。”
    郑无空甚觉好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愤愤地想，你恩将仇报的事情做的还少吗？
    郑无空冷笑道：“崔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大夫治病救人乃是天职，不需要感谢。”
    郑无空故意提高了声音的分量，崔府志听出了这话正是说给自己听的，料想郑无空定是为二十前的往事耿耿于怀，于是并不放在心上，转而吩咐他的随从：“把东西抬上来！”
    一个漆金的檀木箱子被随从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杨怀三嘴巴张得老大，虎生龙生两眼更是放出异彩，那白花花的银子反射出来的光芒太刺眼了，虎生龙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我就不给你绫罗绸缎，珠玉宝石了，我知道你的医馆出了点状况，最缺的就是这个。”
    崔府志有些盛气凌人，说实话，崔府志心里很瞧不起郑无空，认为他愚昧、木讷、固执、不通晓人事，空有一腔正气和医术。
    郑无空迟疑了一下，说实在的，现在他需要的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了，这些银子无异于雪中送炭，如果是其他的朋友，他一定会接受，可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给他银子的正是他不愿见到的崔府志。
    这让他很为难，杨怀三比他更着急，生怕师父说出一个“不”字。越是担忧什么越来什么，郑无空最终还是拒绝了崔府志的施舍：“医馆的事情我会解决，这些银子请大人带回去吧。”
    崔府志似乎料到郑无空会这么说，踱着方步，走过来，拍了拍郑无空的肩膀，说道：“无空老弟，你可别意气用事啊。二十年前的恩怨你就先放下吧，医馆上上下下都睁大眼睛看着你呢，你也不想看到耗尽你一生心血的医馆真的就这么倒闭吧。”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补偿？”郑无空哼了一声，“你以为天下事都可以用银子来补偿？”
    “那你想要什么？”崔府志逼问道。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
    “恐怕暂时还无法满足你这个愿望，今晚你来醉风楼，本官有重要事情跟你讲！”
    “什么重要事情？有什么话现在就可以说，不必到什么醉风楼。”郑无空的语气有些生硬，心里估摸着，崔府志又要搞什么鬼名堂了。
    “别着急，晚上慢慢聊，我还想跟你叙叙旧呢。”
    崔府志一脸的诡笑。
    “那么，我就不送了，晚上再叙！”郑无空答应了崔府志，同时也下了逐客令。
    崔府志很是气恼，说道：“二十年未见，还是那个臭脾气。”扔下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府志刚走不久，扶风县令却亲自找上门来了。
    “许义妁在吗？”一个喽啰在医馆的门外叫道。
    医馆的仆从见是县老爷，哪敢怠慢，赶紧把他请进了中厅。
    郑无空在中厅走来走去，眉头紧锁，想着崔府志今天晚上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见县令大人亲自光临医馆，郑无空迎了上去：“老夫参见大人。”
    “免礼了。”县令挥了一下手，“本官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想看看你的医馆处境如何，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衙门说，衙门能做的一定会做，好歹你还是扶风第一名医，郑氏医馆遭到重创本官也有责任。近些日子很多百姓来县衙反映，说扶风其他的医馆收的诊金太高，甚至还讹诈他们。所以，本官希望你们尽快把郑氏医馆重建起来。”
    县令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这第二嘛，跟许义妁有关。”县令回顾了一下四周，“这许大夫哪去了？怎么不见人呢？”
    郑无空也有些奇怪，近日他闭门不出，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义妁了。
    郑无空问杨怀三：“义妁去哪了？”
    杨怀三答道：“她去鸡峰山采药去了。她说医馆买不起药，她可以去采，采多少算多少。”
    县令点了点头，叹道：“真是个好大夫。”又训斥杨怀三他们：“你们几个怎么就不知道去采药呢？”
    杨怀三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虎生龙生也涨红了脸。
    “好了。本官就跟郑大夫说了吧。”县令又转向郑无空，“朝廷太医院已经下达了通知，让各县挑选精通医术的女子前往长安参加太医院的考试，考试通过了就可以成为太医院乳舍（相当于妇产科医院）的乳医。本官认为，义妁是代表扶风参加太医院考试的不二人选，这对义妁来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请郑大夫务必转告她，让她及时给本官答复。”
    黄昏，义妁背着满满的一筐草药回到了医馆，有知母、百合、桔梗、生地黄、麦冬等，杨怀三近日有些咳嗽，义妁特意为他采集了滋阴润肺的川贝。又听郑成议说师父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下饭，每次只吃几口就饱了。义妁甚为忧虑，为师父采集了开胃的药草广木香，打算和生山楂、党参、川芎、大枣一起煎给师父喝。不过她也知道，师父胃口不好与最近抑郁的心情密切相关。
    杨怀三看着义妁满头大汗却不知疲倦的样子，大为感动：“义妁，你真是太好了！好得大叔都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形容。”
    义妁放下药筐，擦了一把汗，露出动人的微笑，说道：“大叔，你过奖了。对了，师父今天怎么样？”
    杨怀三神秘兮兮地对义妁耳语：“发生大事了。你快去吧，师父在等你。”
    义妁有些好奇，快步向郑无空的房间走去。
    “你回来了？”
    郑无空低低地说了一声。义妁痛心地发现师父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了，脸色蜡黄，眼神也比以前暗淡了许多。
    “师父，你最近好吗？请您一定保重好身子。医馆离不开你。”
    郑无空露出难得的笑容，可义妁看得出来，那样的笑容很无奈。
    “请不要为我担心。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师父，小女想给你熬一副汤药。”
    “处方是什么？”
    “生山楂、广木香、党参、川芎、大枣。”
    “是开胃汤？”
    “是的。”
    “你知道师父的胃口不好不是因为胃的原因。”
    “小女明白。但吃了总比不吃好。”
    “还是把它留给更需要它的病患吧。”
    “可是……”
    义妁还想劝说什么却别郑无空打断了：“好了，我们说正事吧。太医院招乳医你愿不愿意去？”
    “小女不想离开师父，不想离开医馆。”
第八章解剖（3）
郑无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义妁，“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对一个女子而言更加难得了。不是要你去宫里享受荣华富贵，而是让你去钻研皇宫里珍藏的那些民间大夫一辈子也看不到的医学典籍。当然太医院里或许也有一两个值得你学习的御医。凡是有至于大夫的人没有人不想进入太医院，没有人不想看一看那珍贵的书籍。所以，我劝你不要轻易放弃这次机会。”
    “可是，医馆目前的处境……”义妁脸上有为难的表情。
    郑无空毫不客气地说道：“不要把自己看得很重要。医馆没有你照样会开起来。”
    义妁并不气恼，和师父相处这么久了，早已习惯了师父的秉性。师父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实际上却是为她好。
    义妁动心了，“那么，小女就遵从师父的意见。”
    义妁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郑无空如释重负，可随即有一种失落感油然而生，似乎义妁今晚就要离开，再也见不到义妁了。从内心里讲，他不想义妁离开医馆，但他又不愿意耽误义妁的前程，一个卑微的女子在行医的道路上，劈荆斩棘，走到今天，真是太不容易了。
    与崔府志约好的时辰差不多到了，郑无空换了一套深色的袍子，独自一人向醉风楼走去，步履有些疲乏沉重。
    一路上都在思索，崔府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明知道他最不喜欢出席什么宴会酒席了，可崔府志偏偏把约会的地方定在醉生梦死、人声鼎沸的酒楼。
    还好酒席上并无他人，只有崔府志一个人，崔府志见郑无空姗姗来迟，硬要郑无空罚酒。郑无空拒绝道：“抱歉，我不喝酒。”
    “怎么？连酒也戒了？”
    “近日身子不适，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郑无空冷冰冰地样子让崔府志这个老滑头露出嘲弄的笑容，揶揄道：“如果你稍微有些人情味，或许你早就飞黄腾达了。”
    “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要走了。”
    说着，郑无空还真站了起来。
    崔府志叫住了他，示意他坐下，不要那么激动，今晚他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无空老弟，给点面子吧，就喝一杯，不喝酒我怎么好把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呢。”崔府志一脸的奸笑。
    郑无空拿他无可奈何，因急于知道是什么事情，好离开这个喧嚣的地方，只好退一步，把那杯酒喝了。酒刚一下肚，他就感觉右肋隐隐作痛，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疼痛才慢慢缓解。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的右肋阵痛不断，只是忙于医馆的事情，无暇顾及，以为是疲劳过度，休息几天就无恙了。不料，几天后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右肋疼痛的次数越来越多，程度也越来越大。
    “怎么？你肝不好？刚喝一口酒就疼？内经说，怒伤肝，发火也好，生闷气也好，对肝脏都不利，老弟，你可注意了。”
    “酒，我喝了。话，你该说了吧。”
    “好，我说。”崔府志还在卖关子，“这事跟你也有关系。”
    “别再废话了。”郑无空忍不住火了。
    “二十年前的义云天你还记得吧？”
    “记得。”郑无空怎么会不记得，当时的义云天医术超群，是太医院第一御医，还是太医令丞，也就是崔府志今天坐的这个位置。当时郑无空进入太医院的时候，还是他的学生，深受义云天的教诲。
    “当初我们合伙害死了义云天，却放掉了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如今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
    说到这，崔府志打住了。郑无空心中一震，怒道：“你别血口喷人，害死义云天的是你，不是我！”
    “对，我说错了，应该说我是主谋，你是帮凶。”
    “你——”
    郑无空气得说不出话来，右肋又开始疼痛了，他强忍着，问道：“你想怎样？”
    “斩草除根！”崔府志眼里放出凶狠的光，“难道你就不怕她报复吗？”
    郑无空竭力保持镇定：“老夫有什么好怕的！怕的不是我而是你吧？”又问，“那么，你已经打探到了义云天女儿的下落了？”
    “已经有眉目了，据说当时被一个叫元尚会的人抱走了，可惜后来又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个元尚会还真狡猾，又把她转手给了别人。等我找到元尚会的时候，他却死了。真是蹊跷。看来老天也在帮助义云天的女儿啊。”
    听到这，郑无空懵了，心怦怦直跳，元尚会？元尚会不就是义妁一直要找的人吗？他记得有一次义妁告诉他，只要找到元尚会就可以解开她的身世之谜，她还说她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难道义妁就是义云天的女儿？自己陷害过的人的女儿竟然在自己身边呆了足足三年。这太不可思议了！郑无空越想越心惊。
    “你在听吗？你在想什么？”崔府志看郑无空魂不守舍的样子，质问他。
    “没，没什么，我在听。”
    一向老练的郑无空也无法掩饰他心中的慌乱了。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提醒你，如果有义云天女儿的消息，务必要告诉我。”
    郑无空胡乱地点了点头，再也坐不住了，称自己的身子不适，要走了。
    刚到门口，崔府志又叫住了他，郑无空吓出一身冷汗，问道：“还有什么事？”
    “对，还有一件事顺便跟你提提，最近太医院在招乳医，听说治好我母亲中风的大夫是一个女的，你不凡让她去试一试，只要你推荐的，我一定会格外照顾。”
    郑无空赶紧推辞：“不敢当，她只是碰巧治好了夫人的病，进太医院还不够资格，告辞了。”
    “你走吧。明日我也走了，别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郑无空走后，崔府志觉得有些蹊跷，为何我一提到义云天的女儿他就一改嚣张的气焰变得那么紧张？离开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哆嗦。他怕什么？难道他比我还惧怕义云天女儿的报复？想到这，崔府志没有继续想下去了，而是得意地笑了，觉得正义凛然的郑无空也不过如此，做了亏心事，哪有不怕鬼敲门的？
    初冬的夜晚，刺骨的寒风吹在郑无空的脸庞像刀割一般，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郑无空搂着双手，走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想起崔府志说过的话，他就一阵心悸，他倒不是害怕义妁会报复自己，而是担忧义妁一旦被崔府志知道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所以，他没有回医馆，他径直去了白大婶家，他要告诉义妁，千万不能去太医院参加考试。
    快到子时了，白大婶他们应该都睡了吧。这样想着，用力敲开了院门。
    白大婶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谁呀，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开门一看，惊呼道：“噢，天哪！郑大夫？！怎么，怎么会是你？”
    “打扰了，我找义妁，麻烦你叫她一下。”
    “真是稀客啊！郑大夫，快进屋啊，别冻着了！”
    “老夫就在门外等她。”
    “那好吧。你稍等啊。”
    白大婶大惊小怪地把郑大夫深夜来访的消息告诉了义妁，义妁刚刚躺下，心里一惊，马上穿好衣服，匆匆走了出来。
    “师父。”义妁叫了一声。
    “我是来告诉你，太医院的考试你不要去了。”
    “为什么？小女刚刚下定了决心。”
    义妁大吃一惊。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元尚会？”
    “是的。元尚会死了，小女一直在找他的亲人。”义妁不明白师父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满脸的狐疑。
    郑无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义妁，确定她就是义云天的女儿了，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不是滋味，心里叹道，也许这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是不是元尚会的家人有消息了？”义妁侥幸地问。
    “不是，总之，你不要去参加太医院的考试了。”
第八章解剖（4）
“师父。你不是说这个难得的机会吗？为何突然之间又不让我去了呢？”
    “这个——”郑无空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还没有做好把真相告诉义妁的心理准备。
    “请师父告诉小女一个恰当的理由，小女并非一定要去太医院。”义妁恳求道。
    “总之，师父这是为你好。至于理由，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不！师父，小女现在就想知道，否则寝食难安。”
    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义妁这么倔强。郑无空犹豫了，到底说还是不说？不说义妁就不会信服，一定会去太医院自投罗网。说吧，唉，说出来以后他和义妁的关系将会就此改变，也许师徒之间的缘分也从此走向尽头，他不再是义妁的师父，而是她的仇人，杀父仇人！杀父仇人，多么可怕的字眼。她一定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一定无法容忍师父竟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她一定会很痛苦，甚至会发狂，一定会恨他，一定会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郑无空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可依然开不了这个口，世间最难开口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义妁还在一旁恳求：“师父，请告诉小女理由。”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郑无空横下心来，决定将二十多年前那段恩恩怨怨对义妁和盘托出。
    “好吧，你听着。”
    郑无空开始用沉痛的口吻为义妁揭开她的身世之谜。
    二十多年前，郑无空和崔府志都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同时考进太医院，师承当时的主簿大人义云天。郑无空和崔府志从小就是好友，都是茂陵人士，而且还拜同一个师父学习医术。考进太医院后，两个人都很努力，医术是新近的太医中最好的两位，两个人互助互勉，为崇高的理想奋斗着。
    可是好景不长，郑无空和崔府志发生了分歧，郑无空只专心于医术，崔府志则性情大变，开始尔虞我诈，溜须拍马，还自诩为这叫变通圆滑，这时他的目标不再是最高的医术，而是太医院最高的长官太医令丞。郑无空劝崔府志回归正路，不要旁门左道，崔府志则嘲笑他愚昧固执，目光短浅，永远也做不了大官。至此，两个人开始疏远。
    事情发生在元封二年，郑无空扎扎实实地学习医术，已经是太医院主簿，而崔府志医术没长进多少，官职却升的很快，已经是太医院的太医监，离太医令丞只有一步之遥，崔府志靠的就是他那一张裹了蜜的嘴。而此时的义云天凭借无人超越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当之无愧地成为太医院最高长官太医令丞。
    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对崔府志来说无异于登天，因为他要想超过义云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义云天甘愿让贤。于是，义云天成了崔府志的心腹大患，是阻止他飞黄腾达的最大障碍。而义云天也早已看出了崔府志的狼子野心，时常提醒他不要心术不正。崔府志表面上服服帖帖，内心里却充满了仇恨。
    既然正常手段无法让崔府志企及太医院的最高位置，那么他只好采取非常手段了。他笼络了一批大臣，让这些大臣联合上疏，以更新换代、提携后进为由改选太医令丞，还说义云天做太医令丞已经十年，思维开始老化，却固步自封，刚愎自用云云。武帝听取了大臣们的意见，却也提出自己的建议，建议在太医院进行一次医术竞赛，最终胜利者接任太医令丞。
    这个消息对崔府志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因为在太医院里医术比他高明的大有人在，武帝的决定等于断了崔府志的念想。但崔府志不甘心，决定与义云天背水一战。崔府志还打通关系，让太医院那些医术比他高的医官不要参加比赛。这样他唯一的对手就是强大的义云天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义云天和崔府志平分秋色，来到最后一轮决定胜负的针灸大战。比赛的规则是九针之喜。所谓九针就是《黄帝内经》所说的鑱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和大针九种不同形状的针具，九针的形状、用途各异，据情选用，方可去病。
    九针之喜就是把九种不同的针分别插入一只活鸡的体内，不能让活鸡受伤，更不能让活鸡死亡。一般的大夫能插入五针，被称之为凡医，也就是说必须插入五针才具备行医的资格。能插入第六针者为教医，七针者为名医，八针者为大医，九针者为太医。
    九针之喜是登峰造极的境界，如果一个大夫能插入九针而活鸡依然行动自如的话，那么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神医了，只要凭借一只针就可以治疗所有的疾病，这当然是溢美之辞。世上没有一药治万病，也不可能一针治万病。但九针之喜的荣耀是有目共睹的，为此不计其数的大夫为练九针而耗尽毕生的心血，甚至忘却大夫的天职，只懂得炫耀了。
    最后的针灸大战因为它的神秘而吸引了众多文武大臣前来观赏，连武帝也亲自驾临。开始的五针崔府志和义云天都很轻松地完成了，第六、第七针也没有多大的问题。到了七八针，崔府志的手开始颤抖，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成功地刺入第八针。他迟迟不肯下手，规定的时间快到了，崔府志闭着眼睛刺了进去，奇怪的是，竟然歪打正着，成功了！崔府志一阵狂喜，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义云天。据他所知，还从来没有谁能刺入第九针的，他胜券在握，即使义云天刺入了第八针，两人也打成平手，而因为年龄的优势，太医令丞的位置就非崔府志莫属了。
    不料义云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第八针刺进去了，似乎比前面七针还容易。崔府志泄气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也刺不进第九针了，就随便敷衍了一番，结果针还没有刺到一半，活鸡就痛得从他手中挣扎着，飞走了。崔府志败下阵来。轮到义云天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义云天从容不迫地把一根大针慢慢地刺入了活鸡的胸腔，直到看不见针头。就看活鸡表现如何了。义云天把活鸡丢在地上，活鸡不叫也不乱窜乱跳，走了几步，就去啄地上的谷子。义云天成功地刺入了九针！
    所有的人都为义云天出神入化的针术叹为观止，一向十分挑剔的武帝也舒展眉宇，大开眼界。义云天继任太医令丞的职位毫无悬念，可事情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不过七日，就传来武帝下令斩首义云天的消息。整个太医院犹如五雷轰顶，怎么会这样？
    只有崔府志心中暗笑，因为他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而另外一个人主簿大人郑无空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愧疚之中，因为他逼不得已参与了崔府志的阴谋。
    原来，崔府志失败后，狗急跳墙，铤而走险，串通了武帝的一个妃子，这个妃子假装有急症，召义云天来看诊。义云天刚走到妃子的身边，妃子就顺势倒在义云天的怀里，口中大呼义云天非礼她。早已埋伏好的侍卫冲进妃子的寝宫，不容分说把义云天抓了起来。
    太医侮辱宫女，这个宫女还是皇帝的妃子，结果可想而知，武帝雷霆大怒，把崔府志腰斩于市，还禁令义云天的后代永世不得行医。义云天的妻子听到噩耗，丢下刚满月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义妁，悬梁自尽。义妁则被义云天的好友元尚会偷偷地抱走，为防止崔府志赶尽杀绝，元尚会又把义妁转给了一个好心的大夫，也就是义妁的养父许善友。
    而崔府志的阴谋恰巧被郑无空偷听到了，崔府志发现了他，让他守口如瓶，否则他的家人都不会有好的下场。郑无空害怕了，忍痛打消了去告密的念头，为了他父母、妻子以及刚满一岁的儿子郑成议。
第八章解剖（5）
就这样义云天冤死在屠刀之下，崔府志也如愿当上了太医令丞。
    然而这件事却成为郑无空心中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痛，每当他回忆起义云天对他的谆谆教导，他万分自责，恨不能撞死在义云天的坟冢前。
    后来，他终于忍受不了崔府志，终于忍受不了太医院，解职归乡，来到了扶风，做了一名普通的大夫直到至今。
    郑无空的话说完了，脸上弥漫了悲伤和无尽的愧疚，义妁用惊恐的目光看着郑无空那张被岁月刻下伤痕的脸，一瞬间变得那么陌生，她绝然想不到自己的恩师竟然是自己的仇人。义妁后退了几步，哭叫着，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相信蔡之仁可以陷害她，却不相信师父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更确切地说她无法接受像父亲一般对她的郑无空与罪魁祸首崔府志一起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刚刚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又永远地失去了他们，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永远不知道，让她怀有一份憧憬，而现在她只有绝望。
    义妁冲上去，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她摇晃着郑无空的身子，声音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把真相说出来？师父！为什么？为什么……”
    义妁蹲下身子，瘫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郑无空闭上了眼睛，义云天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内心荒芜，他在等待，等待一切该来的，不该来的。
    “我无法祈求你的原谅，只是请求你不要再去太医院。你父亲临死之前把九针之喜传给了我，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还是要把它传给你。如果你想通了，请来医馆找我。我该走了。”
    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义妁的脸上除了清澈的泪水还有无尽的茫然，她觉得好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恨师父，从内心里讲，她热爱、尊敬自己的师父，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接受不了。
    “爹，娘，你们在哪里啊？为什么生下我就离开我？请你们告诉女儿，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郑无空回到医馆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无论郑成议怎么叫门他都不开。他太难受了，只觉得胸中像压了一块石头，心里憋得慌，想吐出一口气来却不成，那口气就是堵在胸中。
    郑无空无心睡眠，躺在床上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从来不相信天意的他这回他不得不信了，自己与崔府志合谋陷害了义妁的父亲，二十年后义妁却成为他最喜欢最优秀的徒弟，偏偏这时，崔府志又来了……
    三更的时候，郑无空迷迷糊糊地睡去，却不到半个时辰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弄醒，疼痛的地方来自右肋，那正是肝脏所在的区域。郑无空用手去按摩痛点，按着按着，他一惊，他摸到了如大脚趾般大小的肿块。郑无空吓出一身冷汗，莫非是……他不敢想了，腾地坐起，吓得床来，翻箱倒柜地找医书，还有他记载的病历簿。
    对照医书，仔细回想近日他身体的状况，又摸了摸他肋下的肿块，苦笑了起来，那种苦笑是那么地无奈与悲伤，他终于明白近来他身体频发阵痛，恶心厌食的原因了，不是虚劳，而是一种可怕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身体。这可以说是一种绝症，面对这种疾病，即使最高明的大夫也只能摇摇头。
    “也好，一切该结束了。”
    郑无空突然轻松了许多，面对疾病他从来没有惧怕过，大夫往往能够治愈别人的病，而无法治愈自己，这一点他很无奈。
    在最后的时间里，他只想把九针之喜好好传给义妁，那样他死也无憾了。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又觉得无限悲凉，在太医院里有始无终，辛辛苦苦开了一个医馆却濒临倒闭，妻子回娘家至今还没有回来，儿子郑成议前途未卜，他真不知道自己不准儿子学医到底是对还是错，曾经寄予厚望的徒弟蔡之仁却干出那样的事情来，唯一给他安慰的便是义妁了，可是现在他还不知道义妁能否原谅自己……
    人生真是不堪负重啊。郑无空叹道。
    第二天，郑无空把儿子叫到床边，淡淡地对他说：“爹将不久于人世了。”
    郑成议跑过去，扶住正要下床的父亲，满脸惊讶：“爹，好好的，你瞎说什么。”
    “你不要不信，也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活了这把年纪了也该到头了。”
    “爹，你不要再说了。你身体那么硬朗，怎么可能啊！”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你来摸摸我这里，看你能摸到什么。”
    郑无空指了指自己的右肋，郑成议用颤抖的手去抚摸，心中大惊。
    “摸到了什么？”
    “只是一个肿块，爹。”郑成议故作轻松。
    “我是大夫，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肿块的问题。”
    “那是什么？”郑成议开始慌了。
    “血鼓（肝癌）。”
    “血鼓？爹，你说是血鼓？”郑成议已经六神无主，失声叫了起来，“爹，这不可能！血鼓是任何大夫都奈何不了的绝症。”
    “你别激动，坐下听我慢慢说。”郑无空表情淡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爹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爹，孩儿听您说。”
    郑成议言语中充满了悲戚。
    “二十年前，爹还是太医院里的一个学生……”
    郑无空把二十年前那段恩怨又告诉了郑成议。
    郑成议听了，悲从中来，泣不成声，现在他终于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了，终于明白父亲坚决不让他行医的原因了，不是为了贪图富贵，不是为了地位和身份，而是发自内心地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受到奸人伤害。
    郑成议扑在父亲的怀中，拥抱着父亲，像一个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郑无空慢慢把郑成议推开，说道：“请留住你的眼泪，等爹死后再哭。现在爹要让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如果爹能得到义妁的原谅，那么爹就死而瞑目了，否则，九泉之下无颜面对义大人。”
    郑成议紧紧握着父亲的双手，泪流满面，呜咽着说：“请爹告诉孩儿该怎么做？”
    郑无空拿出一卷书简，“这是我研习九针之喜的心得，你把他交给义妁，一定要劝她把九针之喜学会，这是她父亲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在学会九针之喜前不要把我的病情告诉义妁。”
    “爹，孩儿知道了。”
    郑成议含着泪，一个劲儿点头。
第八章解剖（6）
外面飘着白茫茫的大雪，郑成议批了一件宽厚的风衣，准备去白大婶家里。到了冬天，医馆越发寂寞了，虎生、龙生走了后，医馆的杂工也陆陆续续地走了。还不到医馆的门口，就见杨怀三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苍白，似乎受到了惊吓。
    “少爷，你快去看看，门口死了一条蛇。”
    “死了一条蛇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郑成议说着，向门口走去。果真有一条身长三尺左右，头呈三角形，有红褐花纹的蛇蜷缩在医馆门口。郑成议拿起一根棍子想把蛇弄走，杨怀三躲在他身后，心里直发毛。不料，郑成议的棍子刚刚触到蛇的身子，蛇就动了起来，一瞬间就溜得无影无踪了。杨怀三吓得直跳脚。
    好一会儿，杨怀三才稳过神来，说道：“少爷，像这种大冷天蛇本应该躲在山洞里睡觉不是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怀三的话提醒了郑成议，他突然想起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蛇咬老鼠，早上起来就被父亲叫去告知父亲得了绝症，父亲的绝症与蛇难道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郑成议胡乱地猜想着，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杨怀三的疑问，敷衍了一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郑成议踏着雪向白大婶家里走去，毫无心思观赏美丽的雪景。
    白大婶家院落的角落有一棵梅树，在众芳摇落的冰天雪地中，吐蕊飘香。那香韵，浓而不艳，冷而不淡，回旋于风雪之中，翻卷于天宇之下，升腾不散。
    郑成议站在梅树下，面色清俊，把书简递给义妁。
    “我爹已经把你的身世告诉我了，很抱歉。”
    说到这，郑成议哽咽了。
    义妁捧着厚厚的书简，沉默不语，其实她早就原谅师父了。
    “如果没有别的事，在下告辞了。”
    想起病危中的父亲，郑成议心痛如绞。
    “等一等。”
    义妁叫住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郑成议眼中分明闪烁着泪花，这泪水为谁而流？
    “师父，他，还好吗？”义妁低低地说。
    郑成议怔住了，许久，才悲伤地说：“他很好，很好。”
    说完，泪水夺眶而出，郑成议赶紧转过身，不让义妁看见，“我该走了。”
    看着郑成议的背影，义妁陷入了沉思。
    学习九针之喜要熟悉鸡的皮肤腠理和内脏的构架，为此采娟向白大婶购买了一只公鸡供义妁实践。这天，义妁剖开了公鸡的肚子，正在仔细查看公鸡内脏的形状，采娟突然跑来说，杨怀三来了。
    杨怀三进了房间，脸色很难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采娟热情地招呼杨怀三，为他沏茶，还拿出平时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
    杨怀三却一反常态，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哭丧着脸，像死了亲人一般。
    “大叔，你这是怎么啦？找小女有什么事吗？”义妁问道。
    “义妁啊，不好了，师父出事了。”
    杨怀三突然像个孩子般的哇哇大哭起来，这让义妁和采娟不知所措。
    “师父？”义妁惊问道，“师父怎么啦？”
    这几天义妁在家苦练九针之喜，没有去医馆，但她的心中却时刻挂念着师父。
    “师父，师父，他……”
    “大叔，你倒是说呀，真急死我们了。”采娟催促道。
    “师父病了，很严重，师父瞒着我，是我偷听少爷与师父的谈话才得知的，师父还交待少爷一定不让你知道，可我实在憋不住了，就来告诉你了。”
    “那么，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不知道，只听师父说是绝症。”
    “绝症？！”
    采娟和义妁几乎同时惊呼起来。
    “大叔，我现在就去找师父！”
    义妁心急如焚，几乎是跑着去医馆的，杨怀三在后面气喘如牛，紧赶慢赶也追不上。
    郑成议正在喂父亲汤药，那是一种由雄黄、硼砂、百草霜、乳香组成的夺命汤，此药对血鼓毫无疗效，只是能暂时缓解疼痛。郑无空对自己下这样的处方，表明他对自己的疾病绝望了。
    义妁也不顾什么礼节了，推开房门，就跪在了郑无空的病榻前，泪水涟涟，说师父为什么要瞒着她。郑无空挣扎着勉强坐了起来，料定纸包不住火，义妁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向郑成议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有话要单独跟义妁谈。
    “你来得正好，你来给我把把脉看看。”
    义妁轻轻按住郑无空的左手，发现师父的心脉、肺脉、脾脉、肾脉都还正常，又按住他左手尺部的中间，正是肝脉所在。心中一震，如是正常的肝脉，就像举起长竿末梢那样柔软起伏而弦长，如果是病脉就感觉满指滑实，像抚摸长竿一样。但义妁摸到的脉急而有劲，像新张的弓弦一样。这是死脉！
    义妁不相信自己的手，一连把了好几次脉，可结果依然一样。
    郑无空看着义妁惊恐的脸，笑着说：“不要不相信你把脉的结果，是死脉是不是？”
    “师父，怎么会这样？小女不信，让小女再试一次。”
    “不必了。你再来摸摸我这里看看。”
    义妁把颤抖地手伸过去，在师父的右肋，她摸到了硬硬的一团，心里全明白了。
    “你说说看，师父得的是什么病？”
    “这……”
    义妁内心悲痛难忍，迟迟不肯说出口。
    “是血鼓。”
    郑无空叹了一口气，替义妁说了出来。
    “师父，血鼓并不是绝症，请让小女替师父治疗。”
    义妁激动起来，其实她对血鼓也知之甚少。
    “已经晚了，昨天师父呕出了血。你也不必难过，世上不可治愈的疾病还有很多。”
    “师父，请不要放弃！小女一定会想出治疗的办法！请相信小女！师父。”
    “那你说说看，有什么原因会导致血鼓？”
    “血鼓主要是由脏腑气血虚亏，脾虚湿聚，痰凝血瘀，六淫邪毒入侵，邪凝毒结，七情内伤导致，气、血、湿、热、瘀、毒互结而形成血鼓。”
    “血鼓有四种，你知道吗？”
    “有肝气郁结型、气滞血瘀型、湿热聚毒型、肝阴亏虚型。”
    “师父属于哪种？”
    义妁查仔细斟酌郑无空的病情，右胁部胀痛，胸闷不舒，善太息，食少纳呆，时有腹泻，右胁下肿块，舌苔薄白，脉弦，这应该是肝气郁结型。义妁明知道却支吾着说不清楚，因为她不想冒犯师父，如果说师父是肝气郁结型血鼓，就说明他的脾气不好。
    “身为大夫却得了这样的病，这本应该是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在你面前我也不隐瞒什么了。师父这个病是由于长期发怒以及生闷气导致的，内经告诉我们怒伤肝，长期的动怒会使得邪气堵塞肝脉，使得体内的毒物毒气毒液无法排除，久而久之形成毒瘤。气为百病的源头。这个简单的道理师父哪能不知道呢，可师父终究不是圣人，无法做到不生气。这些年，你也看到了，师父的脾气确实不好啊。”
    “师父……”
    “行医一辈子了，师父心中一直有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师父？”
    “就是剖开人的尸体，查看人体五脏六腑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相信这是每个有志于大夫的人都有的心愿。在无法解剖人的尸体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猜测，这对治疗病患没有任何帮助。我相信，你也应该有这个愿望吧？”
    “可是，师父，这是官府明令禁止的事情，又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尸体交给别人去解剖呢？”
    “世上的事情总有第一个人先做。”
    “师父，求求你，别说了……”
    义妁声泪俱下。
第八章解剖（7）
义妁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治疗师父的办法。
    她把师父所有的医书都翻了出来，仔细查找着一切可能的资料，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可医书上对血鼓的记载寥寥无几。日子一天天过去，师父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剧烈的疼痛让坚强的郑无空也忍不住呻吟、甚至在床上翻滚，恨不能用匕首刺入他的肝脏。郑无空只想用夺命汤来延续自己的生命，却被义妁制止了，在义妁的恳求下，郑无空打算把病怏怏的身子交给她，她愿意怎么治疗就让她怎么治疗。
    一个月过去了，义妁仍然没有找出突破的方法，只用常规的方法，让师父服用柴胡疏肝散，以疏肝健脾、理气活血，可收效甚微。郑无空的疼痛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整夜都睡不着。义妁快要急疯了，一次又一次跪在师父的病榻前，看着枯瘦如柴的师父，泪流满面。
    一个人在崩溃的时候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万般无奈的义妁决定去鸡峰山寻找传说中的百年人参，据说百年人参能够治疗一切疾病，尤其是对重症有特别的疗效。身为大夫，这样的想法说出去让人耻笑，可义妁完全失去了理智。
    郑成议留下来照顾父亲，在义妁的带动下，杨怀三、采娟、白大婶、白大叔以及一些采药夫都加入到了寻找人参的队伍。他们翻遍了鸡峰山的角角落落，也曾遭遇毒虫魔兽的袭击，饿了就吃点干粮野果、渴了就喝点泉水，累了就躺在山洞里休息，足足找了七天七夜，所有的人都放弃了，只有义妁一个人的身影在鸡峰山陡峭的山坡上攀爬。手磨破了，脚也肿了，珍贵药材找到了不少，可就是不见人参的踪影。
    义妁绝望了，在山洞里，她一边想着人参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出现，又一边想着用什么方法可以治疗师父的病。
    毒瘤、毒气、毒液、毒物，这些带“毒”字的东西在义妁的脑海里漫天飞舞，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以毒攻毒！
    义妁激动地想，能不能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来治疗师父的血鼓呢？既然师父肝脏里的毒瘤一般药物无法驱除，那么何不用一种更加剧烈的毒药来驱除它？比如砒霜。
    谈到砒霜很多人都为之色变，它毒性剧烈，正常人只要服用一小口就会断命，但毒药用对了也是良药，良药用错了也是毒药，书上也曾记载砒霜对毒痈、烂肉、蚀瘀腐、瘰疬都有特别的疗效。与其让师父等死，何不用这个方法一试？只要把毒瘤逼出来，只要师父呕出毒血，病就好治了。可以用加味开胃汤保住师父的后天之本脾胃，激发食欲，然后再喝山药薏米芡实粥，大补气血，同时熬牛蹄筋汤喝。最后配以针灸按摩，尤其是按摩，可以天天在师父右肋肿块处按摩，加速气血流畅，只要气血流畅了，毒瘤变不攻自破。
    “对！一定要把师父体内的毒瘤逼出来！”
    想到这，义妁异常兴奋，快速下了山，飞奔医馆。
    “师父！师父！小女想到了！小女想到了……”
    义妁推开房门，大吃一惊，师父不见了。
    又跑到郑成议的房间，咚咚地敲着门。
    一开门，郑成议和杨怀三都在，只见他们脸上都挂着焦灼的神态。
    “义妁，你终于来了！”
    听口气，郑成议似乎等义妁等了很久。
    “师父呢？师父去哪了？”
    郑成议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递给义妁。
    “这是我爹一个月前让铁匠特别为你打造的。”
    义妁不解地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小刀，有很长的把柄，用黑色麻布包裹了起来。
    “为何给我这个？师父呢，师父到底去哪了？”
    杨怀三哭丧着脸，自责地说：“昨天少爷去药铺买药，让我照看师父，我去药房煎药，药煎好了，师父就不见了。后来一个七八岁的顽童跑来，把这把刀交给了我，还说让我们去乱坟岗附近的一个茅屋找他。还特别叮嘱一定要和义妁姑娘你一起去。”
    “乱坟岗？茅屋？那不是麻风病人住过的地方吗”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包裹了义妁。
    “我们赶紧动身吧。”郑成议焦急道，一刻也不能等了。
    三个人火烧火燎地赶往乱坟岗，杨怀三因上了年纪，身体有些臃肿，腿脚不好使，远远地被义妁和郑成议落在后面。
    初春的田畴一片荒芜，乌桕树的枝条残存着一些枯卷的叶子，破落的村庄依山傍水，圆顶茅屋像棋子一样散落在池塘和树林边。远远的山坡上樵夫砍柴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偶尔可以看见贩运盐货的商贩从官道旁的小路上推着独轮小车吱扭扭的辗过。
    “师父也真是的，为何要我们来这种鬼地方呢？”
    杨怀三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加快了脚步。
    乱坟岗依旧荒无人烟，死气沉沉，还有几个新鲜的坟头冒着青烟。
    郑成议第一个冲进茅屋，只见郑无空躺在破旧坚硬的木板床上，一动也不动。
    郑成议大惊失色，扑了过去，哭叫道：“爹，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爹！”
    已经晚了，就在一个时辰前，郑无空写完遗书，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义妁也冲了进来，见师父身子僵直，唇口紧闭，顿感不妙，又触摸了师父的手，冰凉如雪，再一摸鼻息，义妁的心凉了半截，一瞬间呆若木鸡，随即一大汪泪水涌了出来，义妁疯了一般，伏在郑无空的身子上大哭起来。
    “师父！你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小女已经找到治疗方法了。师父，你醒醒来啊，师父……”
    肝肠寸断，撕心裂肺，杨怀三刚一进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冲过去，跪在郑无空的尸体前跟着哭了起来。
    “师父，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徒儿一眼。师父……”
    整个乱坟岗回荡着悲恸的哭声，如果真有在天之灵，乱坟岗所有的魂魄都会流泪。
    许久，郑成议止住了哭声，发现郑无空的枕边有一卷书简，郑成议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义妁亲启”字样，多么熟悉的笔记啊，真是父亲亲笔所为，只是因为疼痛的原因，力道比不上以前刚劲。
    郑成议把遗书递给义妁，义妁怀着悲痛的心情，用颤抖的手慢慢打开，一边看一边流泪：
    我徒义妁，对于我的死你一定悲痛万分，哭过之后，请你仔细看这封遗书。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凡是有至于大夫的无不想剖开人的尸体看一个究竟，这也是师父的愿望，如今师父已经实现不了了，那么就请你帮助师父了却这个心愿吧。天下非凡之事，总会有第一个人开头，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尸体交给别人解剖，那么师父现在就把带病的尸体交给你，你一定要在我的尸体腐烂之前剖开我的肚子，仔细记录五脏的位置、形状、构架以及你所看到的一切。如果你因为不忍和世俗伦理而不这样做，那么师父将死不瞑目。二十多年前，我害死了你的父亲，现在我该赎罪了……
第八章解剖（8）
看到这，义妁再也看不下去了，又伏在师父的身上痛哭起来：“不，师父，徒儿不要这么做。师父，请你原谅我……”
    许久，义妁才稳住情绪，把遗书递给了郑成议。
    郑成议看了，什么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却痛苦到了极点。他突然想笑，笑自己父亲死了连一个完整的尸首也保不住。他心里翻江倒海，爹啊爹，你为何如此狠心？你为何如此对孩儿？
    书简从郑成议的手中滑落，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梦游一般，我是在做梦吗？对，一定是一个噩梦……
    杨怀三把遗书捡了起来，看完之后，惊恐道：“义妁，你千万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是要坐牢的啊。”
    杨怀三这话说得不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是孝的根本。大汉以孝治国，律令严厉禁止解剖尸体，否则会有杀身之祸。上古有一个人死的时候吐出了很多虫子，于是就留下遗言，让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在自己死后剖开自己的尸体，看看肚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个人死后，妻子和儿子照做了。官府知道这件事情后就把母子二人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全部斩首于市。这腐朽顽固的礼法成为古代医学进步的最大障碍。
    “虽然师父在遗书中说，他已经与县令打通了关系，但你还是不能这样做啊，义妁！他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日为父，哪有子女剖开父母尸体的道理……”
    义妁恳求郑成议：“公子，请你告诉小女，我该怎么做？请你告诉小女……”
    “如果你要我说，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可是，这是我父亲的遗愿，我违抗不了。”
    “不，公子，小女真要那么做吗？”
    义妁泪水涟涟，那为难的表情让郑成议心酸。
    “现在，我要出去了，这个将被披上骂名的重任就交给你了。”郑成议哽咽道，又嘱托杨怀三：“麻烦你在这里协助义妁。”
    说着，走出了茅屋，把门关闭了，瘫坐在门边，泪如泉涌。
    “义妁，你真要这么做吗？”杨怀三看着她。
    “为了师父能够瞑目，小女逼不得已才这么做。”
    义妁痛下决心。
    “那么，就快点吧。”
    义妁点了点头，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小刀，把步子挪到了师父的跟前。
    杨怀三已经把郑无空的上衣解开，锋利的小刀划破了郑无空的胸口，血流了出来……
    杨怀三闭着眼睛，把头偏向一边。
    义妁叨念着：“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父……”
    刀子割在师父的胸口上，却像割在自己的心上，她多想躺着的是自己，拿刀子的是师父。
    师父的教诲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需要用汤药治疗！”
    “如果没有一颗与病患一起疼痛的心就没有资格成为真正的大夫！”
    “大夫不仅需要大无畏的勇气，更需要敬小慎微的精神，绝不能拿病患的生死当自己的试验品。”
    ……
    解剖结束了，郑无空的内脏全部被义妁掏了出来，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义妁又一次痛哭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自己与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小女有罪！小女有罪……”
    “义妁，别哭了，事已至此，还是赶紧把后面的任务完成吧。”
    杨怀三背着义妁，始终不敢回过头去，看师父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被义妁掏出来的内脏。心里一方面为师父感到悲痛，另一方面又为义妁的胆量佩服得五体投地。
    义妁拿起郑无空早已准备好的笔，摊开洁白的布帛，现在她要把所看到的一切用图画和文字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义妁笔墨与泪珠齐下：“肺重三斤三两，六叶两耳，凡八叶。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凡七叶。脾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
    又记录五腑：“胆在肝之短叶间，重三两三铢。胃重三斤二两，纡曲屈伸，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状若葫芦。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左回叠积十六曲。大肠重二斤十二两，长二丈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寸之少半，当脐右回十六曲。膀胱重九两二铢，纵广九寸。”
    全部记录下来后，义妁又把师父的脏腑一一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义妁满头大汗，几乎要休克。
    郑成议进来了，义妁刚要开口说话，就觉得身子飘忽忽的，一时没站稳，倒了下去，郑成议一个箭步冲上去，义妁刚好倒在他的怀里。义妁心力交瘁，她太累了，她需要好好休息。
    等义妁醒来，郑成议和杨怀三已经把郑无空掩埋了。义妁跪在师父的坟头发誓：
    “如果小女怠慢任何一个病患，请师父惩罚小女！”
    “如果小女假借医术之名谋取名利，请师父惩罚小女！”
    ……
第九章怨别离（1）
第九章怨别离
    师父离开人世的那个夜晚，义妁坐在门槛上，僵持在黑夜和冷风里，一种哭泣的欲望在内心深处像疯狂的水草一样恣意蔓延。她逼迫自己反复从记忆中寻找和师父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以及师父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她的脑腑混乱如麻，像一张被撑破了的网，某些线条的缺失导致瞬间的记忆要么模糊一片要么一片空白，像是一个梦游者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却对梦游的过程失去记忆的人，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惊愕之中。
    郑夫人在郑无空辞世后才知道消息的，得知自己的丈夫撒手人寰，却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又听说义妁竟然剖开了丈夫的尸体，又悲又惊又怒，岂有此理，天下竟然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人！
    她风风火火地赶回医馆，义妁恰好也在医馆收拾师父的遗物，那些珍贵的医术和病历簿师父在遗嘱中说要给她。郑夫人愤怒到了极点，破门而入，指着义妁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这妖孽！你这该死的丫头！你还来医馆做什么！你把郑家害得还不够惨吗？要不是你医馆怎么会倒闭？要不是你蔡之仁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要不是你师父怎么会气死？现在倒好，死了死了，还不留给郑家一个全尸！我这辈子遭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个死鬼。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郑夫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在义妁一个人的身上，面对郑夫人连珠炮似的怒骂，义妁没有辩解，没有反抗，低着头，任她摆布。她理解郑夫人，遭遇如此变故，谁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又悲哀地想，郑夫人说的对，如果她不来扶风，如果她不死心塌地拜郑无空为师，或许郑氏医馆依然一片繁荣，郑家也和和睦睦。
    “请夫人原谅小女。”
    义妁低低地说。
    “你还这里装好人！恶心！别假惺惺了！你这狠毒的丫头，快滚！从今以后永远不要来医馆！”
    郑夫人用能想到最毒辣的言语咒骂义妁，这些言语像毒针一窝蜂刺向义妁苍白的脸。
    义妁泪光粼粼，只是祈求郑夫人的原谅。
    郑夫人见义妁死皮赖脸地还不走，气极，冲过去就是一巴掌，狂叫道：“你这杀千刀的，你剖开了你师父的尸体，难道还要把老娘的身体剖开不成？！”
    这时，郑成议进来了，极力阻止郑夫人：“娘，不是义妁的错，是爹硬是要她这么做的，当时孩儿也在场。孩儿悲痛万分，可是却也无法违抗爹的遗言啊。”
    “好啊，连你也帮她说话！你爹这样，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也这样！这个妖孽到底给你们吃了什么药了？害你们一个一个都护着她？好，好，今天我不打死这个妖孽，我就不是人！”
    说着，郑夫人又一脚踢在义妁的胸口上，义妁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郑成议抓住郑夫人的胳膊，冲着义妁叫道：“你快走呀，快走呀。”
    义妁艰难地爬起来，又走到郑夫人的面前，悲戚地说：“如果打死小女能解夫人心头之恨，小女甘愿如此。”
    郑成议哭叫道：“义妁，你怎么这么傻啊！”
    郑夫人挣扎着，还想再踢义妁一脚，不料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右腿肚传遍全身，接着只感觉双腿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口里哎哟哎哟地叫着：“我的腿，我的腿……”
    “娘，你怎么啦？”
    “夫人，你怎么啦？”义妁也焦急问道，全然不顾郑夫人对她的打骂。
    “不用你管！”郑夫人一把推开好心的义妁，想自己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像是右腿断了似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
    “夫人，让小女给你看看吧。”
    “走开，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夫人，不能这样啊！夫人。”
    “娘，你就别固执了，让义妁给你看看吧，要是您再有个差池，我怎么向死去的爹交待啊。”
    郑夫人不说话了，但仍然怒气冲冲地样子，用凶狠的目光看着义妁。
    “夫人，请伸出你的手。”
    郑夫人把头歪向一边，根本不理义妁。在儿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才勉强伸出了手，用不屑一顾的口吻说：“我就不信你能治好！”
    义妁摸其脉，肝脉紧张得像拉直了的绳子一样，肾脉却细涩无力，肺脉、膀胱脉都浮紧有力。义妁心里有了底，知道郑夫人毛病出在哪，于是对她说：“夫人腿疼……”
    “少啰嗦！我还不知道这是腿疼啊？”
    郑成议劝说道：“娘，你等义妁把话说完好不好？”
    “夫人腿疼，但病不在腿。”
    “胡说八道，腿疼不在腿还能在哪？”
    “夫人这是肝火上炎，然后又受了风寒，所以才腿疼的。”
    郑夫人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松弛，因为义妁说中了她的病因，昨晚听到丈夫辞世的消息大为光火，连夜赶回医馆，时春雨霏霏，郑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冻了一路。
    尽管这样，郑夫人依然不满地说：“那要怎样治？”
    如此无礼、傲慢的病患只有郑夫人一个人了，郑成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再出什么乱子，只求老天保佑义妁快点把母亲治好。
    “可在消气穴施针。”
    “什么消气穴？我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就是阴包穴，它在大腿内侧。”
    义妁给郑夫人在阴包穴扎了针，又摸到她的阴包穴周围有一个硬块，于是用柔软的手掌顺着肝经从阴包穴慢慢往下推，刚推了一下。郑夫人就痛得哇哇乱叫：“你在干嘛？想痛死我呀！”
    “夫人，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推了十个来回，疼痛慢慢减轻了，又推了十个来回，竟然不痛了。
    “夫人，你站起来看看。”
    郑夫人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又走了几步，一点不痛了，又蹲下站起，完好如初了。郑夫人心里暗喜，表情却依然冷冰冰的，“不要以为治好了我这点小毛病我就会原谅你！”
    又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义妁恭敬地回答：“人在动怒的时候，肝火就上炎，气血就跟着上行，就是平常所说的真气逆行，腿上没有足够的气血滋养经脉，所以一受到风寒的侵袭就痛了。加之夫人刚才动了肝火，此时的肝经就像打了结的绷紧的绳子，必须要把结解开才行，阴包穴就是这个结，把它解开了，整条肝经就通畅了。”
    郑夫人听了，也不说声谢谢，只对儿子说：“今天到此结束吧，我累了，扶我回房休息。”
    郑成议把母亲送回房间，刚要离开又被母亲叫住了。郑夫人让儿子坐下，说有话跟他说，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什么事？娘。”
    “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娘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双方父母都同意了，你爹不再了，娘就替你做主了，就她了。县尉大人家的千金，虽然谈不上大家闺秀，但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了，跟你也门当户对。那姑娘我看了，模样俊，知书达礼，端庄贤淑，是个好人家。后天跟人家见个面，别辜负娘的一番苦心。”
    郑夫人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想为自己找一个靠山，现在丈夫死了，医馆没了，儿子指望不上了，就把希望寄托在亲家身上了。县尉家虽然没有殷实到她满意的程度，但以郑家目前的家境，儿子取了县尉的千金，肯定吃不了亏，这样她后半辈子也就吃穿不愁了。
    “娘，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决定了？这可是孩儿的终身大事啊！”
    郑成议以为母亲会有什么话跟她说，原来是这等他惟恐避之不及的事，有些急了，他可不想娶什么县尉家的千金，他心里只有一个义妁，虽然他至今还没有向义妁认认真真地表白过，但他相信义妁肯定会明白他的心意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娘现在跟你说有什么不妥吗？”
    “可是爹尸骨未寒……”
    “不要再找什么借口了，你这个狠心的爹，死了还不把尸骨交给你处置，他都不管你死活，你还管他干嘛！娘就是要趁这个时候把你的终身大事办了，好冲一冲咱们家的邪气！什么也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第九章怨别离（2）
郑夫人的语气不容拒绝，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内心感受，郑成议有苦难言，悻悻地走了。
    义妁还在郑无空的书房里忙个不停，看着这些书简，义妁觉得师父并没有离开她，正端坐在桌前，给她讲解深奥难懂的《黄帝内经》、《难经》等医学典籍。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思绪飘飞，眼含热泪。
    郑成议在她后面站了很久她也没发觉，郑成议看着义妁那娇弱的身子，心中充满了怜爱。此时他心里的难受程度并不亚于义妁，郑无空是他的父亲，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却强行要他与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成亲，这一摊子事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公子，你怎么来了？”义妁有些惊讶。
    “义妁，今晚，今晚你可否晚些回家？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义妁未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从郑成议的眼神中猜到了他将要对她说什么。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花木扶疏，春色恼人，美好的春夜却使人心烦意乱，尤其是郑成议，他想表达对心上人的爱慕，却开不了口。
    依然是后院的长亭，长停下可以听见流水叮咚的声音。这个长亭已经多次见证义妁和郑成议的幽会。天空灰白，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空气很清新，有泥土的芬芳。有风拂来，温暖中夹着一丝凉意。
    郑成议为壮胆，还带来一壶酒，名曰曲水流觞。平日里郑成议不喜饮酒，这让义妁有些意外。
    “公子，你找小女到此，有什么话要说吗？”
    郑成议笑道：“请让我先喝一杯酒。”说着，举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义妁关切道：“酒不可这么喝，否则会损伤公子的脾胃和肝脏。”
    “谢谢你的提醒，你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女不明白。”
    “我最近有些失眠，想请教姑娘。”
    “是入睡困难吗？如果这样就是肺热。”
    “不是。”
    “是多梦易醒吗？如果这样就是肝热。”
    “是胸闷不寐吗？这是痰湿内蕴。”
    “不是。”
    “是心慌不寐吗？这是心胆气虚。”
    “不是。”
    “那么就是心烦不寐了。这是心肾不交。”
    “应该是这样，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个人。”
    “师父吗？小女也很难过。请公子节哀。”
    “与爹无关。是一个女子。”
    “女子？”
    “她经常闯进我的梦里。”
    “这是这样一个女子呢？能够得到公子如此垂爱，她一定很幸福吧。”
    “她像姑娘一样貌美如花，温柔善良，坚强不屈。”
    “公子你喝多了。”
    “没有，我只喝了一杯酒。”
    “公子来这里就为了跟小女说这些吗？如果没有别的小女先告辞了。”
    “难道这些不重要吗？”
    “抱歉，小女告辞了。”
    说着，义妁匆匆地走了，心怦怦直跳。
    郑成议沮丧之极，冲着义妁的背影叫道：“我还忘了告诉你，她还是一个大夫，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大夫。”
    说完，泪水就流了出来。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不明白，到底是义妁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郑成议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光了，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只觉腹中难受，头疼欲裂，想吐却吐不出来。折腾了一个晚上，还不见好。口中胡言乱语，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义妁”。郑夫人见此，心中明白了个大半，估计儿子喝成这样一定是义妁惹得祸，心中的怒气又升腾起来，一想到自己的腿，不便发作，阴沉着脸对不省人事的郑成议说：“我早就说过，义妁就是我们家的祸根。”
    杨怀三急忙请来义妁为郑成议看诊，郑夫人只是剜了她一眼，也不阻拦她，说等她治好了儿子的病就去找她。义妁也不把脉，一看就知道这是宿醉，料想昨晚郑成议喝多了。于是，亲自给郑成议按摩足三里。过了一会，郑成议只觉恶心加重，这说明昨日的酒食依然停留在胃中，义妁让他赶紧用手指伸进自己的喉咙，以帮助把胃里的食物全部吐出来。
    郑成议照办，吐出了一大堆污秽物，义妁又把准备好的淡盐水端给他喝。喝完淡盐水，郑成议觉得舒服多了。但治疗并没有结束，义妁又扶他坐好，帮他脱下靴子，然后为他按摩太冲穴和中封穴，这两个穴位有助于肝脏化解酒精之毒。大约一刻钟后，义妁又去厨房把生白萝卜切成片，拿来给郑成议吃。
    郑成议缓过劲来，眼里隐含着泪水，又心痛又抱怨，赌气地说：“你还管我做什么？我没有资格让你这样服侍我。”
    “公子，你好好休息吧，小女还得去夫人那里。”
    说完，就走了。
    这一回郑夫人没有再恶言恶语，她知道义妁不吃那一套，于是换了一副面孔，和颜悦色地告诉义妁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已经和买家取得了联系，很快就要把医馆转给别人，所以义妁不得不离开医馆。
    第二件事，她已经给儿子说好了一门亲事，郑成议很快就要成家，所以义妁必须离开郑成议。
    最后一件事郑夫人还说明了详细的理由。首先义妁一无所有，什么也不能给郑成议，而县尉家的千金就不同了，与她结为连理，郑成议就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县衙会以举孝廉的方式把郑成议举荐给朝廷。其次呢，她去庙里为儿子测了八字，义妁命里与郑成议的八字不合，勉强走在一起会克夫，而县尉家的千金算命先生说是一个旺夫的相。最后，郑成议马上要参加一个朝廷选拔官员的考试，绝不可以沉迷于女色而耽误了考试。
    最后一句话郑夫人抓住了女人最致命的弱点，她对义妁说如果你爱他，就离开他。如果你留在他的身边就会害了他。你没有罪，是郑成议有罪，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你的存在，他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你的身上。
    义妁无话可说，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无话可说。郑夫人的一番话是一把软刀子，能置人于死地，但却不沾鲜血。如果她的离开真能够让郑成议前途无量、功名成就的话，她还能说什么？
    “你听明白了吗？”郑夫人看义妁神情恍惚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女明白。”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义妁无奈地点了点头。
    义妁决定要去参加太医院的考试，不是去报仇，而是去阻止假借医术的名义沽名钓誉、为所欲为的人。
    那个迷离的雨夜，窗外有雨打芭蕉的响声，义妁的心事像屋檐上的水滴一样嘀嗒嘀嗒掉个不停。她剪下一束青丝，也斩断她的情思，把它放在香囊里，连同她在方帕上写好的书信，一并托杨怀三交给郑成议。
    “义妁，你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莺飞草长，风和日丽，知道义妁去意已决，再也劝不住，杨怀三把义妁送到渡口，言语中充满了不舍。
    “大叔，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小女的关照。”
    依然是美丽迷人的笑容，义妁的语气显得轻松，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离去而难过。
    可杨怀三却难过得掉了眼泪，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大叔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就好喽。”
第九章怨别离（3）
为义妁送行的还有白大叔一家，义妁治好了白大婶的难言之疾，如今已生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已经四周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义妁每每看到他们，既开心又怅惘，想到自己飘零的身世，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拥有天伦之乐呢。
    白大婶抹了一把眼泪，拥抱着义妁，说道：“义妁啊，你别忘记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我们收留了你，你日后进了宫，发达了，别忘记我们喔！”
    “小女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好了，义妁，我们该上路了。”
    与义妁同行的便是采娟了，采娟说过这辈子不与义妁分离，义妁去哪她就跟着去哪。义妁去考太医院乳医，采娟也要去考太医院的乳医。还别说，与义妁朝夕相处，耳濡目染，采娟多多少少也掌握了一些医术，对付那些小打小闹的病患也绰绰有余了。一直折磨她的痛经，也被她自己调理好了，因为她嘴馋，所以在食物养生方面有她独到的一面。采娟说了，如果考不上乳医，她就在长安租一间屋子，然后做女红养活自己。一想起长安，她就满脸兴奋，那可是如梦一般繁华的地方呢。
    心爱的人就这样与自己不辞而别，当杨怀三把香囊交给郑成议的时候，郑成议三魂掉了六魄，他打开香囊，看到了义妁留给她的青丝，放在胸口上，伤心地哭了。又展开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方帕，只见上面有泪水打湿的痕迹，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六岁时，小女穿着绣有莲花的鞋子去采野花。
    八岁时，小女背诵《三字经》和《百家姓》。
    十岁时，小女忍不住把野花别在自己的发丝上。
    十二岁，小女对着湖水为自己画出了一条柳叶眉。
    十四岁，小女悄悄的把胭脂水粉涂抹在自己的红唇上。
    十七岁，遭遇人生最大的一次变故，养父感染瘟疫去世，这一年，小女懂得了伤悲。
    十八岁，在春天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神伤，这一年小女遇到了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一个男子，那就是你。
    抱歉，尽管小女有万般不舍，但依然不得不离开公子。在医馆的五年中，因为有了师父和你，小女的生命变得充实和快乐。从内心里感激你，成议。这辈子我们有缘无分，只盼来生，再续前缘。
    “义妁，你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还舍我而去？”
    悲伤过后又担忧起义妁的安危来，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她一个弱女子如果遇上不测该如何是好？又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嘱咐过自己，一定不要让义妁去太医院，心中愈发不安起来。义妁去太医院莫非是为了寻仇？可面对强大的崔府志，她手无寸铁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行，一定要阻止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义妁羊如虎口？
    一个念头立马冒了出来，而且还是那么强烈，似乎一刻也耽搁不得，他要去长安！
    于是，留书一封给母亲，佩上宝剑，跨上骏马，向长安驰骋而去。
    天色渐晚，再走几里路大概就到槐里了，去长安必须经过槐里。义妁和采娟决定在槐里留宿一晚，槐里是自己的家乡，再怎么赶路也没有不停下来看一看的道理。可采娟不想住在自己的家里，那样父亲一定不准她走，搞不好还要把她嫁人。虽然她很想念父亲，但也只得作罢。
    来到汜水亭口，见前方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义妁和采娟加快了脚步，好去看个究竟。
    “哎哟，哎哟，有没有大夫啊，痛死我了。”
    义妁和采娟挤进人群，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汉躺在地上不断地呻吟。
    “这里哪有大夫啊？自从许大夫死后就再也没有大夫了。要去请大夫得跑上十里路。”
    围观的人虽然同情男人的遭遇，却也爱莫能助，无计可施。
    “请让开，请让开。”义妁叫道。
    “你一个姑娘家的，往男人堆里挤什么！”一个粗鲁地男人对义妁嚷道。
    采娟用力扯开他，抢白道：“她是大夫！”
    一听说有大夫，人群都骚动起来，大夫？真有大夫吗？躺在地上的老汉也激动起来，也不问谁是大夫，大声叫道：“大夫啊，快来救救我吧！”
    义妁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去，急切问道：“大伯，你哪里不舒服？”
    老汉斜眼一看，见只是一个姑娘，大失所望，哭丧着脸道：“我要的是大夫，不是姑娘。”
    老汉无意中的一句话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
    采娟气极，对老汉大声嚷道：“活该你得病，说话不长脑子，你看清楚了，她就是大夫，扶风第一名医许义妁大夫。”
    一听许义妁的名字，大家都惊呼起来，原来是许大夫，原来是许姑娘啊！
    “你真的是许大夫吗？”老汉有点不相信。
    “小女是许义妁，家父曾经是这里的大夫，他叫许善友。”
    “老夫有眼无珠，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请姑娘原谅。”
    义妁笑了笑，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呢？”
    老夫“哎哟”了一声，痛苦地说道：“我这腰像断了一样，我走着走着突然痛得不得了。只好躺下来。”
    原来是急性腰痛，义妁心想。义妁想起《难经》中的一句话“三焦，元气之别使”。元气乃命门所发，而命门穴正好在腰部位置。于是让老汉翻过身去，在老汉腰部的阳池穴施针，把针取出来后，又在腰痛的位置按摩。片刻之后，老汉就感觉腰不痛了，腰部也有力量了。整个治疗过程非常流畅，围观的百姓看了无不称奇。
    老汉站起来后，连声道谢。人群散去后，老汉非要请义妁到家里坐一坐。采娟就说刚好她们也要找一个地方过一宿。老汉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大喜道：“那就请二位姑娘委屈一下，在老夫家过一宿。我那个老婆子也有一些小毛病还要麻烦一下许大夫呢。”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采娟挽着义妁的手随老汉向家中走去。
    走了一天的路了，原以为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不料，老百姓听说扶风第一名医来了，几乎是倾巢而出，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打着灯笼，涌到了老汉的院子。
    老汉左右为难，一边是劳累的救命恩人需要休息，一边是可怜的穷苦的父老乡亲，他们穷的叮当响，看不起病，即使看得起的也要跑到十里开外的别的亭子去，于是有了病就拖延，最后小病拖成大病，苦不堪言。
    “你们快回去吧，大夫要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去长安考试呢。”
    “让大夫出来给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看一看吧。”
    乡亲们哀求着，不肯散去。
    “就算要看，也得等到明天不是吗？大夫也是人啊，也需要休息。”
    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站出来气恼地说：“许大夫治好了你的病，为什么不让她给我们看病？你只顾自己的生死，却不顾别人的死活，世上哪有你这种自私自利的老头。”
    “这……”
    老汉无话可说了。
    不得已，老汉只得满怀愧疚地敲开了义妁的房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义妁说了一遍。义妁听了，二话不说，就跑了出来。采娟拦也拦不住，在后面追着，气呼呼的，嘟哝着：“这些病患太不通情达理了，只顾自己的死活却不顾大夫的死活。”
    出来一看，只见一个偌大的院子挤满了病患，义妁吃了一惊。
    采娟无不忧虑地说：“这么多病患哪看得来？”
    义妁却道：“看一个是一个，我曾经在师父的坟前发过誓，绝不怠慢任何一个病患。以前不是大夫还有所顾忌，现在是大夫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做？采娟，先别说了，现在也是你学有所用的时候了。”
    “我？”
    “是呀，你学了那么多医术，难道就不想试一下身手？”
第九章怨别离（4）
“我，我可以吗？”采娟虽然动了心，但很不自信。
    “可以的！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
    “那本姑娘就舍命陪君子了！”
    采娟做了一个鬼脸。
    开始忙碌起来。回想起师父的话，又要替穷苦百姓着想，义妁在看诊过程中尽量不让病患吃药。
    首先进来一个妇人，因为与丈夫大吵了一架，突然右边的耳朵轰鸣不止，已经三天了，这让她晚上无法睡眠。妇人头疼欲裂，心浮气躁，问义妁这是不是绝症。义妁笑着，拿出三棱针在妇人头顶上的百会穴刺了三针，夫人顿觉神清气爽，但耳鸣依然不止。义妁又沿着三焦经从角孙穴一直刮痧到天缪穴，出的痧紫黑而且厚重，由此可见妇人的三焦经阻塞了。阻塞的原因正是她与丈夫大吵了一架。不多时，妇人的耳鸣突然消失。妇人惊叫起来：“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妇人谢过义妁，欢欢喜喜地离去。
    又进来一个小伙子，一口气说出了他的病症：“小的爱生闷气，最近不是腹泻就是胃痛，后来胃不痛了，却开始痒起来，而且经常打嗝，吃一点东西就打嗝。请问大夫该如何治疗？”
    “按摩足三里和脾经的血海，敲打小腿前侧胃经与肝经经过的地方，每天三次，一次一百下；经常按摩太冲穴可以治疗生闷气，用膳时要细嚼慢咽。希望你心胸开阔一点，这样就不会生闷气了。”
    由于病患太多，很多病患担心轮不到自己而变得狂躁起来，甚至出现了插队的纠纷，好在老汉极力劝止了。插队的是汜水亭家境比较富裕的公子，他之所以也来凑热闹，不是因为他看不起病，而是听说义妁是名医，无论如何也得见识见识。插队不成，他又打起了了鬼主意，把老汉拉到一个角落里，说他有钱，他可以给义妁很多诊金，可不可以让他先看诊。
    老汉想，这些病患都不给义妁诊金，也太为难义妁了，有一个给诊金的病患应该好一点吧。于是拿着银子进去了。可不多时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了，义妁不要银子，郑重其事地告诉老汉，如果他不排队，就无法给他看诊。
    义妁和采娟忙得不可开交，子时到了，采娟再也挺不过去了，哈欠连连，上下眼皮直打架。采娟思付着，拖着疲倦不堪的身子给病患看诊很容易误诊，于是就劝义妁：“今天就到此结束吧，好累哦。”
    义妁让采娟先去睡觉，她今晚就不睡了。
    采娟张大眼睛：“你疯了不成？明天还要赶路呢。”
    “没事，我挺得住。”
    采娟又唠叨了几句，伸了一个懒腰，走出了临时病舍。
    出来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们已经看了那么多病患，但院子里的病患一个都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是怎么回事？”采娟问老汉。
    老汉垂泪说：“老夫也没有办法啊，我已经劝他们了，可他们不听，已经看诊的病患回去后又把许大夫义诊的消息告诉了别人，一传十十传百，病患就越来越多了。”
    义妁非常生气，抱怨道：“大爷，不是小女说您，为什么就不替我们考虑一下，明天我们还得赶路，这么多病患就算我们有一千只手也看不完啊。”
    说完又急匆匆地跑进病舍告诉义妁这个不好的消息。
    “这些病患完全不知好歹嘛，不把我们累死，他们是不心甘的。”
    采娟的嘴巴翘得老高。
    义妁却不把这当一回事，说道：“你去睡吧，明日辰时我们就出发。”
    经这么一闹，采娟哪里睡得着呢，只好又加入替病患看诊的行列。
    哪知到了第二天辰时，义妁和采娟准备离开老汉的家前往长安时，拥堵在老汉院子里的病患都不让他们走，尤其是那些等了一夜也没有轮到的病患，不仅不甘心还相当不满，说义妁就这样走了对他们不公平。
    老汉劝说道：“你们还讲不讲道理啊，大夫只有一个，病患那么多，怎么可能全看得过来！”
    “求求你了，大夫，你就再耽搁半天吧，给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看看吧！”
    “求求你了，大夫，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所有的病患都跪下了。
    这情景让义妁无所适从，又心痛又焦急。
    “义妁，别管他们了。这么多病患别说半天就是两天也看不完。我们必须后天赶到长安，不是吗？如果赶不到，我们就会错过太医院考试的时期！”
    采娟急出了汗。义妁迟疑着，看看采娟又看看病患，他们哀怜的眼神让义妁割舍不下。
    老汉也劝义妁快走，这些病患交给他来对付。
    “快走吧，义妁，如果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太医院了！”
    “可是……”
    义妁刚迈出了一步，跪着的病患又发话了：“大夫，请留步啊，大夫，我们给你磕头了！”
    看他们哭得如此伤心，义妁怎能无动于衷呢，回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义妁决定再停留半天。可半天已过，病患还有那么多，他们又故伎重演，哀求，下跪，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不让义妁走。义妁一狠心，走出了院门，最终还是折了回来。与病患相比，太医院的考试又算什么呢？再说如果连夜赶路的话，时间还来得及。于是又停留了半天。
    到了黄昏，这些病患总算放过了义妁，看过诊的感激涕零，没看过诊的也不在哀求，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陆陆续续地散了。
    采娟总算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对老汉说了一句：“遇见你，算我们倒了八辈子霉。”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毛头小伙，矮墩墩，胖乎乎的，毕恭毕敬地走到义妁的面前，神色有些慌张，说道：“小的听说许大夫要去长安参加太医院的考试，小的知道有一条近路，让小的带你们过去吧。”
    采娟正为此事发愁呢，见有人送上门来，求之不得：“那就有劳小兄弟你了。”
    小伙领着义妁采娟出了汜水亭，走了一段路程，义妁觉得有点不对头，疑问道：“请问，这是往长安方向去的吗？你说的那条近路在哪里？”
    “当然是！”小伙回答得相当干脆，“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小的呢？”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山，说道：“就在那座山脚下。”
    说着，小伙慢跑了起来，义妁和采娟跟着他后面跑。很快就到了山脚下，只看见一座茅屋，不见任何的路。
    这时，小伙扑咚一下跪在了义妁的面前，一边扇着自己的耳光一边说：“小的该死，小的骗了你们！小的根本不知道什么近路。小的只想把你们骗到这里，给我娘治病。大夫，你救救我娘吧，我娘快要死了啊。”
    小伙一下跪义妁就明白了什么，起初她也很生气，但很快又理解了小伙的迫切心情，如果不这样做，采娟是绝对不允许她再来到这里的。这会儿她在想，小伙的母亲得了什么病呢，怎么快要死了呢。
    采娟却气不打一处来，怒目圆睁，骂道：“你这个浑蛋！你为何要骗我们？你明知道我们要赶路，你还故意骗我们到此？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知道不知道这次太医院考试对许大夫有多重要？也许一辈子就这一次！错过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小的该死！小的是浑蛋！大夫求你救救我娘吧，我娘快死了啊。”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们必须走！马上走！义妁你绝不可以再心软！这些病患不为你考虑，你自己要为自己考虑啊！”
    说着，拉住义妁的手扭头就走，小伙急了，抱住了义妁的一只脚，哭叫道：“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娘就这样死去吗？见死不救，世上哪有你这样狠心的大夫！”
    采娟见状，跑过去，双手抓住小伙的手臂，想把他拉开，但小伙抱得死死的，采娟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拉不开小伙的手。
    采娟急了，冲义妁叫道：“义妁，你用脚踢他啊！”
    不料，义妁却说：“采娟，你放开他吧。既然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去看看吧。”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听义妁这么一说，小伙惊喜万分，不住地给义妁磕头。
    采娟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肚子气没处发泄，真不知道义妁是怎么想的。
    小伙引着义妁向茅屋走去，边走边说：“大夫，你只管替我娘看诊，你考试的事情，小的保证耽误不了。小的有办法让你们准时到达长安。”
    采娟不屑一顾地问：“你除了抱住许大夫的腿，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小伙神秘一笑。
    进了茅屋，只见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妪歪躺在床上，目光呆滞，舌头卷曲，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伙说前几年母亲得过中风，但后来好了，就是左臂不太灵活。今天早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说话含含糊糊的，吃饭时还总是咬着舌头，现在连嘴都张不开了。
    义妁赶紧为其把脉，只觉老妪肝脉弦滑有力，肝风内动，痰蒙清窍，心脉瘀阻。舌为心之苗，心脏有了病，舌头就会有反映。义妁决定为老妪在手臂内侧心经上刮痧。义妁拿出刮痧板，从腋窝中的极泉穴开始，很快整条手臂上都是黑紫色的痧，可见老妪心经堵塞得厉害。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当义妁刮到灵道穴时，老妪突然咳嗽了两下，咳出一口暗黄色的浓痰。老妪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开口说话了：“现在舒服多了。”
    义妁没有停止治疗，又在老妪的神门穴进行点按，以泻出心经中的余火，同时让采娟按揉老妪脾经的大都穴，以接引心经气血。最后掐按太白穴，把肝经多余的气血引入脾经，不让气血浪费掉。过了两刻钟，治疗结束，老妪口齿清晰，舌头伸缩自如了。
    小伙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直到老妪叫他还不赶快向恩人磕头致谢，他才回过神来。
    义妁又叮嘱小伙：“每隔十天可以给你母亲刮一次痧，这样可以避免旧病复发。”
    出了茅屋，采娟提醒小伙道：“你不是说有办法让我们准时到长安吗？办法呢？”
    小伙噢了一声，说了一句“你们等着”，一溜烟似的跑开了。
    义妁和采娟都很纳闷，他跑哪里去了？
    采娟说道：“莫不是想逃卸责任吧？”
    义妁道：“别瞎想，我看小伙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小伙归来，本来就已经耽误了很多时辰，现在又白白浪费掉了半个时辰。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一个骗子！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采娟沉不住气了，急得直跺脚。
    义妁也忐忑不安，还要不要等呢？她踮起脚尖，极目远眺，哪有小伙的踪影。不会真的又被骗了吧？
    “义妁，走吧，还指望什么呢！即使等到了他又能拿出什么法子？他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我们的时间，还能做什么？”
    “再等等看吧。”
    “还等什么？不要等了！我们快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采娟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让义妁也心烦意乱起来，正当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小伙出现了，还牵来了一匹马。
    “这就是小的所说的法子。有了它，还怕你们赶不到长安？”小伙拍了拍马背，骄傲地说，“这可是小的爱驹，也是小的唯一的财产。等你们考完试了，再骑回来给我。”
    看来是误会小伙了。采娟有些过意不去，告诫自己以后不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惊喜之余，义妁和采娟都犯难了，因为他们都不会骑马。小伙也要照顾母亲，也不能驮着她们去长安。这可怎么办呢？
    “小兄弟，你可以教我骑马吗？”时间不等人，义妁决定一试。
    “你？”采娟吃惊道，“骑马可不是我们干的事，你能行吗？那要学到什么时候？”
    小伙却给义妁打气：“许大夫人这么好，相信我的马儿会听她使唤的！你跟我来吧，你先试一下。”
    来到一块平整的田地，义妁开始现学骑马。因为时间紧迫，义妁也来不及胆怯，很快就跨上了马。义妁轻轻拍打马背，可马儿只顾低着头吃草，就是不肯走。
    小伙在一边教导：“不要紧张，要放松！放松！不要把缰绳拉得很紧，也不要紧紧夹着马的肚子，这样它会以为你不想走。只有你想让马停下来的时候，才可慢慢收紧缰绳。”
    义妁按照小伙说的去做，果真马儿听话多了，开始慢步起来。义妁轻轻抽了一鞭，马顿时加快了脚步，奔跑起来。义妁没有料到马反应如此之快，一时坐不稳，快要摔下来了。义妁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可马儿只顾往前跑，似乎不把义妁从它背上甩下来不罢休。就在这时，小伙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就乖乖地停了下来。
    义妁拍拍胸脯，上气不接下气。
    小伙看了一眼采娟，笑道：“要不，你来试试？”
    采娟连连摆手：“不不不，打死我也不敢骑。”
    这时义妁又坚决地说道：“让我在来一次吧！”
    “义妁，你行不行啊？你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摔下来，一切都完了！我们还是步行吧！昼夜兼程还来得及。”
    小伙也劝说道：“大夫，如果真不行，就算了。”
    “放心。让我在试一次。”
    这回义妁没有着急上马，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自然也对你好，你亲近它，它自然也会亲近你。于是，义妁走过去，抚摸它的鬃毛，把脸贴在马的脖子上，又扯了一把青草慢慢地放进它的嘴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义妁再度跨上马背。这一回，义妁成功了。骑了好几圈，速度也很快，安然无恙。
    “采娟，我可以了！”
    义妁在马背上兴奋地叫道，看得采娟心里痒痒的。
    通往长安的大道上，义妁与小伙告辞。
    义妁跨上马背，采娟坐在后面，紧紧得搂住义妁的腰。
    “驾！”义妁抽了一鞭。
    骏马像离弦的箭一样绝尘而去，越过田野，越过山川，越过河流，驶向新的征程。
第十章 乳医(1)
第十章乳医
    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朱雀门”这三个大字在斜阳的映照之下显得更加瑰丽堂皇。透过拱形的城门可以窥见城内依然穿梭如织的人流，这显示出作为皇城的长安比采娟料想的还要繁华。城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疲备不堪，这可以从他们眯逢着倦怠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们已不做任何的检查工作，任来往的人群自由的进出。
    义妁和采娟下了马，随川流不息的人群进了长安城，平生第一次来到天下最繁华的城都长安，她们都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街上来往人流，车马穿梭如织，两旁楼铺林立，铺中出售闹竿、戏具、花篮、画扇、粉饵，更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缎、犀钿漆窑，日常之需，无所不有。街上杂耍艺人俯拾即是，有花弹蹴鞠、踏滚木、走萦、水傀儡、吞刀吐火，围观者里外三层，喊声震天。
    “都已经酉时了，还这么热闹，真不愧是长安啊！”采娟情不自禁地叹道。
    采娟的话提醒了义妁，必须在酉时结束前赶到皇宫太医院报到才行，否则就失去了考试的资格。采娟这看看，那问问，完全已经忘记了这回来长安的目的。义妁拉起采娟快步向皇宫走去。走了一会发觉方向不对，这长安的街道四通八达，到底那条路通往皇宫呢？义妁求助于行色匆匆的路人，路人大都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看义妁和采娟的打扮怎么也不像与皇宫有什么关系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心的老婆婆，才为义妁和采娟指明了道路。
    由于在长安街不能骑马，又耽误了不少时辰，于是两个人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宫门前。
    不料，宫门正在被守卫慢慢关闭，义妁和采娟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声疾呼：“等一等，等一等！”
    守卫正眼也没看她们一眼，向她们粗鲁地挥着手：“去去去，别在这捣乱，有什么事明儿个再来。”
    “不行的！我们今天必须进去！求求二位军爷了！”义妁焦急地说。
    两位守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中带了几分得意与嘲弄，守了好几年宫门了还是头一回听人叫他们军爷，平素里这进出宫门的人都把他们当奴才吆喝，这还真新鲜。
    其中一位守卫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采娟对他们的嚣张气焰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响亮地答道：“别把我们当傻子，谁不知道这是皇宫！”
    “咦？哪里来的野丫头，脾气还蛮横的嘛！知道是皇宫还不快走开！皇宫是你们这种人能够进来的吗？”
    采娟正要反驳，别义妁拉住了，义妁向他们做了一个揖，恭谨有礼地说道：“我们是来参加太医院考试的。”
    “喔，倒听说过这么一回事，既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何不及时赶到？”
    “实在抱歉，因为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麻烦。”
    “有县衙的推举信吗？”
    “有。”
    义妁说着，赶紧解开包袱，却怎么也找不到县衙的推举信。义妁急了，问采娟：“推举信呢？不是让你收好放在包裹里的吗？”
    此时采娟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吓白了脸，支支唔唔地说道：“我，我放在床底下，走的急，忘带了。在路上才想起来，一直不敢跟你说。”
    “采娟！”义妁有些怨怒，“你知不知道，没有推举信不仅进不了皇宫，即使进去了也报不了名。”
    “我以为，我以为不重要。”采娟涨红了脸，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守卫已经不耐烦了，呵斥道：“别再这里演戏了！快走，大爷要关门了！”
    “不，军爷！”义妁抓住守卫的手，哀求道，“求求你，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不行！”
    守卫用力一甩，义妁险些跌倒，语气相当霸道。
    “你们在胡闹什么！”正在纠缠之际，背后突然传来威严的女声。
    义妁回过头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原来是五年前随常融大人前往槐里地区选美的女官大人卢氏。
    正是卢氏！不过今日不同往日，那时卢氏还只是太医院里的乳医长，现在却是中宫药长大人了，官居五百石，太医院里一切与药材相关的事务，比如药材采购，煎药，配制新药等都是她管辖的范畴。这在太医院里还是头一回由女子担任中宫药长的职务，可见卢氏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此番卢氏出宫是与长安各大药材商洽谈太医院采购药材事宜，太医院所需的药材一般都由各地进贡，但进贡的药材品种非常单一，以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为主，这些药材并不常用。仅靠各地进贡的药材是无法满足太医院全部所需，病有千百种，药有千万种。因此，每隔一个月卢氏都要出宫采购太医院急需的药材。
    皇宫守卫森林，出宫一次不容易，因为卢氏的职务才得以每月出去一次，而那些专门服侍宫女的乳医，别说一个月，就是一年也未必能够出去一次。所以都拜托卢氏帮她们捎带她们所需要的物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卢氏才耽误了回宫的时辰，要不是义妁在与守卫纠缠，她也要吃闭门羹了。
    卢氏也认出了义妁，惊呼道：“你，你不就是治好常大人真心痛的那个姑娘吗？”
    “正是小女。”
    惊喜之余，义妁赶紧向卢氏说明了来意，请求卢氏的帮助。
    这对卢氏来说再容易不过了，只要宫门还没有关，她想带一个人进去也就一句话的问题，因为卢氏每月出宫一次，守卫对她非常熟悉了。
    “把这两个人都交给我吧，她们确实是来参加太医院考试的，出了问题由我负责。”
    “诺，药长大人。”
    进得宫来，义妁和采娟完全被皇宫里那些雄壮威武、气势磅礴的殿宇楼阁震慑住了，特别是采娟，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再也不敢叽叽喳喳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身临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皇宫。她紧紧跟在义妁的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卢氏一边走一边给她们介绍，这里是未央宫，是皇上和文武大臣举行朝会的地方，这里是长乐宫，是王太后住的地方，这里是长秋宫，是皇后以及嫔妃们住的地方，这里是桂宫，是没有受宠受封普通宫女住的地方，像你们如果成了乳医就住在桂宫。此外还有建章宫、太子宫等等。
    这么多宫殿把采娟弄得晕头转向，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个也没记住，心想，要是一个人在皇宫里走，不走丢了才怪。
    不知不觉来到了太医院乳舍，太医院没有单独的宫殿，原本设在未央宫永寿殿内，但为了更好的服侍嫔妃宫女们，就把太医院的下属机构乳舍单独拿出来，在长秋宫的对面建造了一座规模不大的房子以供乳医们工作。
    正要进去，义妁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药长大人，我们没有推举信能行吗？”
    卢氏笑道：“既然我把你们领进来了，哪有不推荐的道理？我推荐你们可比那些县衙推荐要强多了。”
    “真的？！”义妁异常惊喜，“遇到药长大人是小女三生有幸。”
    “不瞒你说，我还真要感谢你呢。要不是那天看到你成功救治常大人，我至今也不信一个女子也会有高明的医术。你只不过是一个乡下丫头，我的条件比你好多了，连你都可以学会的医术，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从那以后，我就下了决心，终于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采娟咧着嘴，小心翼翼地恭维了一句：“药长大人，你好厉害喔。我们要向你学习。”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皇宫不比自家，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切不可乱说，总之万事小心，不懂的别轻举妄动，问清楚了才可以做。”
    “谢谢药长大人的嘱托，小女一定铭记于心。”
    “日后你若考取了乳医，就不能再称小女了。”
第十章 乳医(2)
“那称什么？”
    “奴婢。”卢氏语重心长，“乳医、女医都是身份卑微的女子，地位连普通宫女都不如，你要有心理准备。只有成了女侍医日子才会好过一些，因为女侍医是专门为皇后以下的嫔妃们看病的，但面对这些主子，你依然是奴婢。要想摆脱奴婢的身份只有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要么成为御医，女子成为御医这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你想也别想。要么在太医院里担任四百石以上的官职，这一点只要你努力还是可以办到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采娟听得心里直发毛，原以为这只是宫女们的命运，想不到乳医也逃不脱这样的厄运，与其如此，还不如在扶风当一个普通的大夫呢。
    卢氏替义妁采娟报了名，又把她们引到桂宫，这里像个大杂院，喧嚣得很，有宫女们的笑声、嬉闹声，还有哭声、骂声，声声入耳。来到偏室，采娟探头一看，大吃一惊，如此简陋，还不如自家的木板床呢。里面已经住了十几个女子，都是来参加太医院考试的，天南海北，神态各异。
    “进去吧。明天好好考试。”
    卢氏深情地看了一眼义妁，看得出来，她对义妁是寄予厚望的，然后就离开了。
    义妁和采娟走了进去，姑娘们立马围了过来，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友善。
    “你们也是来参加乳医选拔的吗？”
    义妁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来自茂陵。”
    “我来自槐里。”
    “我来自范阳。”
    姑娘们叽叽喳喳的，争先恐后地自报家门，都是普通的庄户人家。这不奇怪，大户人家、名门望族哪会把自己的千金送到这样的地方来呢。
    只有两个姑娘坐在各自的床上，一言不发。一个是义妁的下铺，名叫崔如意。长得还很秀美，鹅蛋脸型，柳叶眉毛，一双手臂如白藕一般，光滑如缎，手指修长，指甲齐整，没有一丝污垢，看来从未干过粗活。只是她的眼睛并不好惹，透出几分孤傲与清高，似乎不屑与她们为伍。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但为何来到这里，姑娘们都很疑惑。
    另外一个姑娘则与崔如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叫沈婉芬，是采娟的下铺。普通的襦裙，拘谨地坐在床边，低着头，都不敢看周围的姑娘们一眼。义妁感觉她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即使胆大粗放的采娟也不免战战兢兢，何况素来胆小怕事的沈婉芬。
    因为要爬上床，义妁不得不跟崔如意打一声招呼，礼貌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崔如意冷笑一下，答道：“崔如意。”也没问义妁叫什么名字，完全没把义妁放在眼里，似乎这里的一切与她毫不相干。
    倒是采娟问沈婉芬的时候，沈婉芬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抬起头，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声地说：“我，我叫沈婉芬。你呢？”
    采娟噗哧一笑，戏谑道：“我又不是老虎，你那么怕作甚！你的名字很动听，我叫采娟。”
    来到这里的姑娘们都有各自的因由，有的是被父母逼来的，有的是想混进来糊口的，有的是因为父亲是大夫，沈婉芬就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大夫才来到这里的，与药草打叫道是她乐意干的事情，虽然谈不上志向远大。至于崔如意为何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她，问了也白问，她是不会说的。因为她的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选拔乳医的考试第二天在太医院如期举行。考试非常严格，太医令丞作为主考官亲临现场，其他巡视的考官加起来共有十人。考场很大，将要容纳一百来人考试。经过士卒搜身后，考生携笔墨进入自己的号房。号房高六尺，举手可以触檐，深四尺，宽三尺。侧墙两旁有上下坎，可支木板。上板做桌，下板为凳。为防止舞弊，号房之间以砖墙相隔。凡坐卧、答题、饮食、方便都在号房内。考试时间为一天，辰时开始，申时结束。条件非常艰苦。
    由于并非选拔太医的考试，所以出的题目并不难，基本上都可在《黄帝内经》找到答案，比如第一道题说出“五劳”“七伤”是什么。这道题目采娟和义妁昨晚刚好讨论过，采娟心中暗喜，很快就泻出答案：五劳是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七伤是太饱伤脾、大怒气逆伤肝、房劳过度、久坐湿地伤肾、过食冷饮伤肺、忧愁思虑伤心、风雨寒暑伤形，恐惧不节伤志。
    又考百病生于气，采娟答：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
    答了两道题目，采娟有些沾沾自喜，心想，太医院考试也不过如此嘛。
    不料第三道题目就把采娟难住了。
    题目是这样的：一个县令因为思虑过度而伤了脾胃，茶饭不思，请来一个大夫，给了大夫很多诊金，大夫却不给他把脉，也不给他开药，反而说县令太小气。县令大怒，突然呕出几口瘀血。大夫拍拍手说县令的病已经治好了。请写出大夫治病的理论。
    采娟把题目看了好几遍，心里嘀咕着，这是什么题目嘛，见都没见过。左思右想想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又咬笔杆子。汗珠子都流进了眼眶，刺得她眼珠生疼。看看后面还有很多题目，就放弃了这道题目。
    又做了几道题目，已经是午时，采娟吃了点干粮，继续奋战。而此时义妁已经答完了全部的考题，这些题目对义妁来说实在太容易了，但她并没有大意，而是工工整整地把答案写好，走出了考场。
    时间还不到一半，就有人交卷，包括崔府志在内的所有的考官都吃了一惊。崔府志盯着义妁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估摸着，莫非是放弃考试？带着疑虑快步走过去查看义妁的答卷，所有的题目没有一个答错。其他考官也禁不住好奇走过去看义妁的答卷，再度惊讶，即使太医来回答这些题目要想一字不错也并非易事，何况她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考官们开始窃窃私语，同时记住了许义妁这个名字。
    崔府志却眉头紧锁，因为他最关心的崔如意直到现在还没有交卷，他不曾想到还有比崔如意更出色的女子。
    义妁出考场的时候遇到了中宫药长卢氏，卢氏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毫不惊讶，因为她早已见识过义妁高明的医术。
    申时已到，钟声敲响，义妁在考场门口等着采娟。
    采娟出来了，情绪有些低落，看来考得不好。
    “如何？”义妁问。
    “这下糟了，有一道题目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其他还勉勉强强。这下我肯定落选了。”
    “别灰心，结果还没出来呢。”
    采娟又把大夫给县令看病那道题目讲给义妁听，问道；“这道题如何解？我想破了脑门也想不出来！就是这道题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义妁，快给我说说看。”
    义妁笑道；“这个大夫用的是情志相克法。”
    “情志相克法？”
    “你忘了吗？内经上说，喜胜悲，悲胜怒，恐胜喜，怒胜思，思胜恐。那个县令是因为思虑过度而得的病，就应该用怒来治疗啊。”
    采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到呢！”
    三日后放榜，义妁赫然在目，而且还是第一名，紧跟其后的是崔如意。采娟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用忐忑不安的目光搜寻着自己的名字，可怎么也看不到，等到她绝望的时候，在最后一名的位置上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采娟乐得手舞足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当时崔如意就在采娟的身后，见采娟那等架势，心中甚觉好笑，轻轻哼了一声。倒是采娟旁边的义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是何方高人？我身为太医令丞的女儿，怎么能屈居她之下？忍不住多看了义妁几眼，眼神复杂，有惊疑有傲慢，令人捉摸不定。
第十章 乳医(3)
崔如意正是崔府志的女儿，照理说崔府志可以直接提拔女儿当个女医长什么的，但老谋深算的他为掩人耳目，让女儿从最底层做起，然后再找准时机把女儿升为女侍医，好专门侍候武帝的宠妃王良人，从而保住崔家的权势。
    义妁以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到面试，面试相对来说要容易得多，因为考官即兴出题也想不出高难度的题目，考官也就随便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再问问考生的家境如何就可。只要不表现得太糟糕，一般都会通过。
    轮到义妁的时候，所有的考生都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因为义妁的头上笼罩着笔试第一名的光环。黄帝内经义妁烂熟于胸，考官们提出的问题，义妁从容自如，不假思索，对答如流，还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几乎所有的考官都点头称许，认为眼前这个女子不简单，只有崔府志面无表情，他围着义妁走了一圈，仔细打量了义妁一番，突然提出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你知道人为什么每天要吃盐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把所有的考生都怔住了，就连有些考官也陷入了思索，采娟替义妁捏了一把汗，我答不出来不要紧，义妁你可千万别答不出来。
    起初义妁也被震住了，但很快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她想起内经里所说的五味对五脏，即：苦入心、甜入脾、酸入肝、辛如肺、咸入肾。盐就是咸，咸味对应的就是肾脏，肾脏是什么呢？肾脏是先天之本，元气和肾精就储藏在肾脏。想到这，义妁自信地答道：“之所以每天要吃盐，因为盐可以调动我们身体的元气，有了元气生命才得以维系。”
    惊呼声从人群中传了出来，崔府志没有料到义妁能回答上来，脸色有些难看，继续追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盐吃得越多越好喽？”
    “不是。元气是有限的，元气调光了，生命也就完结了。种猪在配种的时候通常要给它吃大量的盐，这实际上在调动种猪的元气，种猪配完种还能吃吗？显然不能，已经成药渣了，废掉了。所以用膳的时候口味要清淡，那些喜欢肥甘厚味的人说明他的元气大伤，需要靠刺激性的食物把他们的元气调动上来。这样的人通常有一个特点，人中会越来越扁平，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崔府志无话可说，所有的考官都一致让义妁通过面试。
    面试结束后，崔府志把义妁单独留了下来。
    “你真的是许义妁吗？”义妁这两个字不得不让崔府志联想到义云天，他看义妁的谈吐、气质与义云天颇有几分相似。
    “小女是许义妁。”
    “本官的意思是你姓许？”
    义妁一惊，难道他知道了自己是义云天的女儿？
    “小女姓许。”
    “看得出来，你很精通医术。”
    “小女不敢。”
    “可有恩师？”
    “师承扶风名医郑无空。”
    “郑无空？”崔府志大吃一惊，“你说郑无空吗？”
    “是的。”
    “听说他已经死了。”
    “小女很悲伤。”
    “那么，你就是治好我母亲中风的那位女大夫？”
    “小女不敢。”
    义妁有些悲哀，命运真是愚弄人，想不到她千辛万苦治好的中风病患竟然是杀父仇人的母亲，如果当时义妁就知道真相，还会给她治疗吗？义妁不敢想象。师父曾经教导义妁，仇恨与医术绝不能有任何瓜葛。心中充满仇恨的大夫绝不是好大夫。义妁也明白，她这次进宫，不是为了复仇。可这并不代表义妁看到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而无动于衷，她心中已经升腾出一丝怒火。她尽量克制自己。
    “只要你听从本官的吩咐，本官不会亏待你。”
    见义妁不是义云天的女儿，崔府志稍稍放宽了心，又得知义妁救治过母亲，心中有一丝感激。
    “如果没有别的吩咐，令丞大人，小女要告辞了。”
    崔府志望着义妁离去的背影，料想，这个不温不火不卑不亢的女子将会是女儿崔如意最强劲的对手。
    就这样义妁戴着总成绩第一名的桂冠顺利成为太医院的乳医，采娟也侥幸通过了面试，也成为乳医，通过全部考试的还有大眼睛姑娘沈婉芬，崔如意自然不在话下。崔如意自视甚高，这回没有拿到第一名心里很不痛快，觉得是一种耻辱，暗暗较劲，你等着瞧好了，下回绝对要你败在我的手下！
    虽然成为乳医，但还有三个月的修炼时间，如果修炼期间出了乱子或者修炼成绩不合格照样会被扫地出门。
    修炼成绩包括医德、医术、宫中礼仪。
    对义妁来讲，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尽快熟知宫中礼仪了。博大精深的医术义妁不感到头疼，而对繁文缛节的宫廷礼仪却头疼起来。不仅要熟知称呼礼仪，什么人该怎么叫，什么时候要跪拜，什么时候要作揖等等，还有朝廷那些官职也要熟悉，更有复杂的嫔妃等级要清楚，还有皇宫里那么多的建筑也要熟知，知道哪些人住哪里，这样服侍他们的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走错地方。
    不仅是义妁，其余的乳医也同样头疼欲裂，只有崔如意因为有父亲长期灌输的缘故对宫廷礼仪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从崔如意的身世被大家知道后，立马有心术不正、攀龙附凤之流走到了崔如意的身边，一个叫秋娥的乳医表现得最为恶心，简直成了崔如意的跟屁虫，崔如意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沈婉芬等善良本分之人自然而然与义妁走到了一起。
    义妁如芒在背，采娟更是叫苦连天，有一次因为在路上碰巧遇到了王良人，义妁和采娟都不知道如何称呼，被王良人怒骂一顿，还把状告到了崔府志那里。崔府志就借此狠狠修理了义妁和采娟一番，罚她们清洗了七天的马桶。还克扣了她们的修炼成绩。
    好在还有好心的中宫药长卢氏的指点和帮助，中宫药长看义妁的目光像母亲一般亲切柔和。在卢氏的指点下，本来就不笨的义妁，又勤勉有加，攻克宫中礼仪这道难关也就不在话下了。
    洗马桶的时候，义妁不忘记背诵朝廷的官职：“三公是指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九卿是指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采娟忍不住抱怨：“义妁，你不觉得很不值当吗？你在扶风是第一名医，受万民敬仰，而现在又要从头再来，做牛做马供人使唤，你在医馆付出的努力都白费了。”
    义妁擦了一把汗，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只要你努力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正说着呢，沈婉芬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太医令丞大人要我们集合。”
    义妁和采娟丢下马桶，跟着沈婉芬向太医院乳舍跑去。
    太医令丞、副令丞、典医监、中宫药长、主簿等主要医官端坐在前面，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下面是盘腿而坐的乳医，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义妁成为乳医以来第一次接受医官们突然抽查，抽查是这样的，医官出题，然后指定一名乳医回答，如果回答不上就要克扣这名乳医的修炼成绩。如果答对了，也不加成绩。基于这样的规则，忐忑不安的乳医们都祈求老天保佑，不要抽到自己，这样就安然无恙了。
    “第一道题，建章宫都有那些宫殿？”
    太医副令丞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出了这道题。
    崔府志用锐利的目光向下扫去，最后停留在了义妁的身上，但他料想这样的问题对义妁来说太容易了，于是又把目光移到了采娟的身上。
    真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崔府志指着采娟命令道：“你来回答！”
    “建章宫包括建章前殿、骀荡宫、馺娑宫、枍诣宫、承光殿、天梁宫、奇宝宫、鼓簧宫……”
    说到一半，采娟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第十章 乳医(4)
“扣掉她这个月的修炼成绩！”
    采娟灰头土脸地坐下，好不懊恼。
    中宫药长卢氏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谁能说出所有嫔妃的品阶？”
    这个问题难度很大，嫔妃的品阶太多，能全部记住的寥寥无几，乳医们心里七上八下。崔府志以为义妁被罚洗马桶就是因为不知道王良人的品阶才冒犯了王良人，于是毫不犹地点了义妁。
    可崔府志错了，被一块石头绊倒两次，这样的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义妁身上。义妁站起来，琅琅上口：“除了皇后娘娘之外，共有十个等级，分别是婕妤，位比宰相，泾娥，位比上卿，容花，位比副宰相，充衣位比二千石，美人位比二千石，良人位比千石，八子位比干石，七子位比八百石，长使位比八百石，少使位比六百石。”
    “哇！真了不起啊。”
    除了崔如意，几乎所有的乳医都张大了嘴巴，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采娟更是为有义妁出色的朋友而骄傲不已，悄悄地对沈婉芬说：“怎么样？我的朋友厉害吧？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可要听话喔。”
    沈婉芬羞怯地说道：“多谢采娟姐的提醒。”
    听到沈婉芬叫她姐姐，采娟好不得意。
    崔府志听到下面有些骚动，怒道：“谁在下面嘀咕？”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采娟吐了吐舌头，赶紧垂下头。
    中宫药长卢氏发话了：“你的回答完全正确，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之所以要问你们这样一个问题，因为你们将来很有可能成为这些尊贵的嫔妃的主治医，即使现在你们没有资格为这些嫔妃看诊，但也要协助医官们侍候她们。”
    最后一道题由崔府志亲自出，为了让女儿表现一番，出了一道崔如意了如指掌的题目。
    “名医扁鹊有六不治，谁能说说看，这六不治是什么？”
    与崔府志沆瀣一气的副令丞很快就明白了崔府志的意思，随即点了崔如意的名。崔如意站起来，把头抬得很高，骄傲得像公鸡：“这六不治是蛮横不讲理的病患不治，看诊不花钱的病患不治，饮食不节、起居不常的病患不治，病患出现死脉不治，身体羸弱喝不下药的病患不治，迷信鬼神的病患不治。”
    崔府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可笑容马上变得僵硬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很刺耳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义妁：“大人，奴婢有不同的看法。”
    崔府志刚要发作，卢氏随即解围：“你说说看。”
    “奴婢认为这世上没有不可治的病患，只有不能治不想治的大夫，没有不想治疗的病患。真正的大夫无论高贵与卑贱，都应该一视同仁。粗暴的、善良的、急躁的、安顺的，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病患，在大夫的眼中他只是一个病患，既然是病患大夫为何还要计较他讲不讲理？奴婢认为大夫唯一做的只有一件事，让病患心甘情愿地接受治疗，而不是去指责病患这样那样的缺点。”
    义妁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振振有词，她最痛恨那些故意拔高与炫耀自己的大夫。这番话很得民心，坐在下面的乳医十有八九出生贫穷，深知看病难的苦楚，听了义妁这样一番大快人心的话，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崔如意这只骄傲的公鸡无言以对，脸青一阵红一阵，羞愧难当。
    卢氏也不免心潮澎湃，暗自叹道，说得多好啊，这一番话多像二十年前太医令丞义云天所说的那一番话，那时她也像义妁这般大小，也是一个乳医，恭敬地坐在下面，全神贯注地听着义云天的教诲，如沐春风，收获良多。
    “大胆，你竟敢诋毁名医扁鹊！”副令丞呵斥道，想用圣贤来压制义妁。
    崔府志早已气得鼻子冒烟，他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讥讽道：“照你照样说，你是对的，而扁鹊错了。”
    “奴婢并非此意。”义妁坦然解释道，“扁鹊在医学上的成就前无古人，他是奴婢学习的楷模，奴婢只是觉得先贤的经验不可一味照搬，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奴婢也不认为名医扁鹊这样说就是为了让后世的医者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不为这六种病患治疗。那些通常标榜六不治的大夫只不过是想提高自己的权威炫耀自己的身份罢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像你这种狂妄自大的乳医应该马上被逐出太医院！”
    副令丞气得吹鼻子瞪眼，气焰嚣张地大骂义妁。
    因为有副令丞替他发泄了心中的恶气，崔府志倒显得非常冷静，冷笑道：“你这样做是黑白不分，善恶不辨。本官问你，假若你的杀父仇人病倒了，你会去给他治疗吗？”
    这真是一个刁钻的问题！包括医官们在内，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义妁也被震住了，她不知道崔府志为何突然这样问，她也在想，如果崔府志病倒了，她会去给他治疗吗？情感告诉她，绝不可以，理智告诉她，他只是一个病患。
    崔府志见义妁迟迟不肯作答，轻蔑地笑了。卢氏也替义妁着急起来。
    “在奴婢的眼中，他只是一个病患，与仇恨无关。”
    想了很久，义妁才说出这一句话，语气坚决。
    乳医们又爆发出惊呼声，医官们也面面相觑，这太不可思议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
    “既然你这么说，本官无话可说。今天的抽查就到此结束吧。”
    医官们一走，乳舍就热闹了起来，乳医们纷纷跑过来，把义妁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才真替你捏了一把汗！”
    “好解气好痛快，义妁，你真了不起，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
    这时崔如意的跟班秋娥走了过来，哼了一声，说道：“卑贱的乳医竟敢顶撞至高无上的令丞大人，到时有你好受的！”
    采娟呸了一口，讥讽道：“狐假虎威，一身骚臭味。”
    众乳医哄笑不止。
    秋娥恼羞成怒，冲过去，想抓住采娟的头发，采娟眼疾手快，灵活地一闪，秋娥扑了一个空，摔了个嘴啃泥。又是一阵哄笑，也没有人去扶秋娥。要不是义妁劝止，好戏还在后头呢。
    义妁把秋娥扶起来，秋娥并不领情，狼狈不堪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义妁，骂道：“别假惺惺了，滚开，别弄脏我的手！”怕采娟又要对付她，秋娥说完撒腿就跑。
    秋娥慌慌张张地跑出乳舍，远远地看见崔如意和崔府志在说些什么，好奇心驱使，跟了上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崔如意有些抱怨地说道：“爹，女儿不想再看到义妁。”
    崔府志语气严厉：“你只管学好你的医术，其他的事爹自有打算。”
    “爹，既然你斩断女儿的情丝，费尽心机把我弄进太医院，为何又给女儿安排义妁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为保住崔家的权势与地位，崔府志可谓煞费苦心，棒打鸳鸯，生生拆散了崔如意与她的心上人。理由有二，崔如意的心上人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在上林苑做了一名羽林郎，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其二，崔如意不能嫁人，嫁了人就无法成为乳医。权欲熏心的崔府志早已把女儿当做了一颗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棋子。
    “太医院不是你爹的！开除一个乳医需要复杂的程序。”
    崔府志说完拂袖而去。
    秋娥这才闪了出来，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崔如意警觉地看了秋娥一眼，厉声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你说不想看到义妁……”秋娥怯怯的，低着头，欲言又止。
    “你最好守口如瓶！”
    “一定的！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的！”秋娥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秋娥开始嚼舌头根子，谎言道：“那个该死的义妁耻笑你不是她的对手，还有那个更可恶的采娟，说你，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整天拉着个长脸，与驴脸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戳到了崔如意的心坎，原本她的脸稍微有些长，但她并没有发作，一声不吭地走了。
第十章 乳医(5)
三个月的修炼结束了。在宫中礼仪上义妁和崔如意打了一个平手，在医德上义妁无可挑剔，但有一半医官不敢得罪崔府志，只给了义妁一个及格，但还有一半医官却站在了义妁这一边，这样义妁和崔如意又打了一个平手。
    成为正式的乳医毫无悬念，现在大家关心的就是谁将取得第一名的成绩，谁拿下第一名的桂冠，谁就将成为乳医长。乳医们都一致认为乳医长非义妁莫属，因为崔如意的优势已经挥霍一空，而义妁最大的优势就是医术，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乳医们也都希望义妁成为乳医长，这样她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决定最终胜负的是一次医术笔试。义妁又是第一个交卷，答卷也堪称完美。
    颁布最终修炼成绩的日子终于到了，乳医们对这一天既满怀期待，又恐惧不安，因为在她们当中，将会有三成人数被刷下来。
    医官们还未到，乳医们却为谁将取得第一而展开了争执。
    秋娥的嗓门最大：“崔如意第一！”
    采娟也不甘示弱：“许义妁第一！”
    正当秋娥与采娟争得面红耳赤之际，医官们穿戴笔挺，迈着阔步走了进来。
    乳医们安静了下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这会儿个个比刚进入太医院的时候还紧张，因为她们毕竟付出了三个月艰苦的努力，既然付出了，肯定期待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念到名字的就表示通过了考核，没念到名字的就请卷起铺盖走人吧。”
    乳医们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崔如意！”
    第一个就是崔如意，这让乳医们大感意外。崔如意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狂喜不已。
    第二个应该是义妁了吧？采娟心想。不料第二个也不是义妁而是沈婉芬。
    医官接着念：“韩秀芬！董美玲！许采娟！王秋娥……”
    采娟听到自己的名字，忘乎所以地叫出了声，就差去拥抱义妁了。医官们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严重，赶紧作揖道歉：“各位大人，请饶恕奴婢的冒失之罪。”
    名字都快念完了，义妁依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平静的她也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难道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吧，只要能进太医院，至于名次她也不在乎了。可令她始料不及的是，所有的名字都念完了，可依然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仅是义妁，乳医们的脸上都挂着疑虑。
    采娟第一个站了出来，直言快语：“怎么没有义妁的名字？”
    中宫药长卢氏也觉得奇怪，附和道：“是呀，许义妁的修炼成绩数一数二，有目共睹，怎么会没有她的名字呢？是不是漏掉了？”
    副令丞驳斥道：“药长大人，你是责怪下官故意漏掉了许义妁的名字？你自己看看吧，这上面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
    说着，把书简甩给卢氏，卢氏接过一看，确实没有义妁的名字。卢氏急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医德和宫中礼仪与崔如意不分彼此，不是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说明她的医术考核没有通过！”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药长大人，你觉得你这样偏袒一个落选的乳医对吗？落选的不止她一个，你为何不替她们说说话？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下官请求查卷！”
    一直沉默不语的崔府志发话了：“要想查卷得所有的考官同意才行。”说完，一挥手，“都散了吧。”
    医官们一走，被刷掉的乳医就哭哭啼啼起来，这哭声让义妁心里非常难受，她想不通，明明全答对了，为何会有这样的结果？
    乳医们都来安慰义妁，都不相信这是真的。秋娥趾高气扬地走过来，挑了一下眉毛，幸灾乐祸道：“我就说嘛，崔如意肯定是第一。有人还想争第一呢，结果最后一名也没捞上。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这风凉话也说得太刺骨了，采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与秋娥扭打起来，幸好被及时赶到的卢氏制止。
    卢氏对义妁道：“你跟我来。”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义妁尾随卢氏来到了门外。
    “你告诉我，你确定你的答卷万无一失吗？”一出来，卢氏就迫不及待地问。
    “奴婢不敢保证没有一丝谬误，但敢保证九成以上是正确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大人，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给你查卷，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卢氏说完，神色匆匆地走了。
    已经两天过去了，没有等到卢氏任何的消息，义妁心灰意冷，采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看来没希望了。义妁已经收拾好了包裹，准备离开桂宫。按照规定被刷下来的乳医三日之日必须全部离开皇宫，其他的乳医都含着眼泪伤心地离开了，就剩下义妁了。在这节骨眼上，尖酸刻薄的秋娥时不时来挖苦一下义妁：“像只癞皮狗，赖着不走。我看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采娟剜了秋娥一眼，恨不能撕烂她的嘴巴。
    是啊，卢氏与我无亲无故，凭什么费尽周折与权势熏天的令丞大人作对，而帮助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乳医呢。这样想着，义妁终于决定要离开桂宫，也许此生与太医院无缘，那么也只好回到扶风，继续做一名普通的大夫。
    采娟却抢过义妁的包裹，拦住她的去路，不准她走。
    突然，采娟眉毛一扬，兴奋地说：“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义妁云里雾里。
    “让你留在太医院的办法啊。”
    “采娟，别胡闹了。”义妁不信。
    “你先别管，跟我来。”
    说着，采娟拉着义妁的手飞奔。
    来到太医院，找到崔府志，采娟跪在崔府志的面前恳求道：“令丞大人，奴婢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奴婢请求把我的名额让给义妁。”
    “什么？”崔府志惊怒道，“你把太医院当什么了？你说让就让？岂有此理！”
    义妁也大吃一惊，以为采娟有什么办法，不料却是这样幼稚可笑的办法。
    “大人，义妁的医术比奴婢高多了，把奴婢留在太医院是一个浪费啊。大人!”
    “可恶的丫头！竟然无知到这种程度！赶快离开，要不然连你一块轰出去！”
    “大人……”
    采娟还想恳求，义妁强行把采娟拖起来，“采娟，你何苦如此！”
    采娟被义妁拉出了门外，劝慰道：“别犯傻了采娟，这样做不值得。”
    “可是，我只知道该走的是我，而不是你！你的志向在这里，而我只不过是陪着你来罢了。”
    “命里无时莫强求，命该如此，我有什么办法，一切随缘吧。”
    “我舍不得你，义妁。”
    义妁替采娟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说道：“也许有一天我还会再来。你好好干，皇宫不比家乡，要收敛一下你的个性，学会保护自己。”
    “义妁，你不要走哇……”
    采娟呜呜地哭起来。
    从太医院到宫门，义妁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此刻只要义妁再跨出去一步，她就彻底走出了绿树红墙的皇宫。她站住了，回头一望，热泪汪汪，她真舍不得啊。这三个月来，为了熟悉各大宫殿的位置，不管有多累，每天黄昏她都要在宫里转悠，已经熟悉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留恋皇宫，不是为了锦衣玉食，而是壮志未酬。太医院的药书房是她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可至今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她还没有资格。她曾经在皇家图书馆石渠阁徘徊了很久，她想那里面一定也珍藏了很多医学典籍吧。
    宫门守卫不耐烦地看着她们，呵斥道：“要么出去，要么进来！杵在门口磨叽什么！”
    采娟紧紧抓住义妁的手：“义妁，义妁……”
    “采娟，别这样，松开手啊……”
    就在这时，沈婉芬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快，快，义妁姐，药长大人有急事找你！”
    采娟拉着义妁的手匆匆赶到太医院乳舍，只见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崔府志也在场，见义妁到了，随即就宣布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由于疏忽，医官在誊写录取名单的时候漏掉了义妁的名字。也就是说，义妁和她们一样正式被太医院录取了，义妁不用离开皇宫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义妁也快晕头转向了，卢氏微笑着向她走来，告诉了她一切。
    原来卢氏查卷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她去恳求医官的同意，但令丞和副令丞严词拒绝。不得已，她只好趁崔府志不在的时候，偷偷地进入了档案馆，找到了义妁的答卷，与她料想的那样，义妁的答卷堪称完美，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出色的答卷，可批阅的结果却让卢氏大吃一惊，只见卷末写着四个大字：无稽之谈。看得出来，那正是崔府志的笔迹。
    因为有了底子，卢氏找到崔府志理直气壮要求查阅义妁的答卷。崔府志起初不肯，卢氏就说如果不肯，她就要上奏皇上，让众医官当着皇上的面来评判义妁的答卷。崔府志心虚了，心想，她肯定知道了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得已就只好说副令丞由于疏忽漏掉了义妁的名字。虽然知道是借口，但目的已经达到，卢氏也就不说什么了。
    卢氏一走，乳医们又像小鸟一样飞到义妁的身边，问这问那。
    秋娥翘了翘嘴巴，又泼来一盆冷水：“得意什么呀！只不过是一乳医罢了，我们如意姐已经是乳医长了，也就是说你们这些乳医都得受如意姐的管制！”
    采娟嗤之以鼻：“哼，似乎你不是乳医！”
    崔如意走了过来，在义妁的身边站了一会儿，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跟义妁说，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第十一章 女医(1)
第十一章女医
    长安皇宫里的绿树红墙把义妁与外在的世界隔断了，透过她居住的桂宫的窗棂可以看见雾霭蒙蒙的终南山，可以看见灰雀和乌鸦在桧柏树上飞来飞去，但看不见繁华的长安。
    虽然是乳医，但与寂寞的宫女没有多少区别，甚至处境更凄惨。几个月后，对皇宫的新鲜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枯燥、忧伤。乳医们要常常忍受医官们和崔如意的辱骂和殴打，那个秋娥更是成了崔如意的帮凶，在崔如意的庇护之下，整天叫嚣不止，一会说要修理这个，一会说要修理那个，弄得整个乳舍鸡犬不宁。
    义妁和采娟自然是首当其冲，崔如意把最苦最累的活儿交给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找她们的茬，尽管义妁把活干得妥妥当当，但崔如意依然鸡蛋里挑骨头。总之，一抓住把柄，就要惩罚她。面对这一切，义妁一笑了之。
    义妁没有时间忧伤，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比如去石渠阁翻阅医学典籍。太医院里的药书房所收藏的医学典籍她已经看完了，有《神农本草经》、《难经》、《脉经》等。卢氏告诉她，如果她还想看，可以去石渠阁，那是皇宫里最大的藏书楼，或许里面有她想要的书籍。当然除了看医书，儒家经典她也翻阅。
    每天早晨她从桂宫长廊轻轻地走过，可以看见很多宫女长时间地对镜梳妆，铜镜中的女孩个个如花似玉，手如荨黄，肤如凝脂。窗外鸟声啁啾，隐约可以听见终南山樵夫砍柴时高歌的回响，狭窄的里巷里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前往内宫侍奉早朝的宫侍匆忙而杂沓地走过，黄昏后再提着宫灯返回桂宫的每一间陋室。
    义妁来到石渠阁，以为自己是起得最早的一个，但每天她一到石渠阁总会看见同样一个宫女用鸡毛掸子轻轻地拭去书简上的尘埃。义妁总向她微笑，宫女也向她微笑，却从不曾说过一句话。
    今天是寒食节，太医院放了乳医们宝贵的一天假期，很多乳医都申请去宫外购买一些日常所需，当然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去长安城逛一逛，自从她们来到太医院还没出去过一次呢。
    采娟也同样想去长安逛一逛，但义妁却说要去石渠阁看书，采娟只好跟沈婉芬一同出去。
    平日里义妁看的都是医书，今天她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打算看一看《庄子》。
    一看就入迷了，当西天最后一抹斜阳隐没在群山之中，义妁听到宫里沉重的暮鼓声缓缓地传来，这就意味着石渠阁要关门了，义妁收好只看到一半的《庄子》，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一边走，一边回忆书籍里的内容，她惊讶地发现庄子的很多养生观与黄帝内经所倡导的不谋而合，比如天人合一，顺其自然。
    回到桂宫偏室，发现乳医们一个都不在，觉得有些蹊跷，刚想出去，采娟就冲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采娟似乎很焦急的样子，“药长大人四处找你呢！”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听说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赵娘娘突发急症。”采娟面有惧色。
    义妁二话不说，向太医院乳舍跑去。
    中宫药长卢氏早已在门口左顾右盼，她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崔如意和沈婉芬，崔如意说不一定要等义妁，换秋娥去也行。卢氏坚决要义妁去，因为她最了解也最相信义妁的医术，虽然也只不过是给崔府志打下手，但娘娘病况危机，让懂医术的乳医去当然好过让不懂医术的乳医去。
    风风火火地赶往长秋宫，一进去就感觉气派非凡，与桂宫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崔府志已经在为赵婕妤把脉，说是把脉其实是悬了一根丝线在赵婕妤的手腕上，崔府志凭借对丝线的感觉为其诊脉。义妁眉头一皱，这样把脉怎么会准确？但又能怎样？男女授受不亲，太医们的手怎么允许去触摸娘娘的玉体？
    据说崔府志也凭着悬丝诊脉这一高超的医术赢得皇上的厚爱，其实这不过是崔府志耍得鬼把戏，事先买通嫔妃们身边的太监和侍婢，问清情况，对嫔妃们的病情了如指掌，然后再悬丝诊脉，装腔作势一番，把戏演给皇上看。
    这通常在缓症上行得通，但急症就不行了，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询问太监和侍婢，可崔府志为保持自己的权威和颜面，依然用悬丝诊脉这一套，这不贻误治疗的时机吗？义妁看了，心里很生气。可又不敢吱声，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乳医，只能替那些没有受封的宫女看诊。
    义妁焦急地向卢氏使眼色，卢氏明白义妁的意思，可她也毫无办法，太医令丞在场，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她与义妁一样，只得听候崔府志的吩咐。
    此时已见躺在床上的赵婕妤面色苍白，下体流出一股经血，侍婢们手忙脚乱，用湿毛巾擦干赵婕妤身上的经血，可一会儿一股经血又流了出来，照这样下去，赵婕妤很有可能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崔府志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对旁边的卢氏叫道：“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看看娘娘的病情！”
    卢氏正等着这句话呢，赶紧说道：“义妁，跟我来！”
    义妁和卢氏来到赵婕妤的床榻前，大觉不妙，娘娘快要晕过去了。
    义妁恨不能立刻斩断那根丝线，亲自为赵婕妤把脉。
第十一章女医（2）
崔府志还在那里迟疑，其实他心里虚得很，在这种慌乱的场合，他怎么能够凭借一根丝线而准确地诊断赵婕妤的脉相。他虽然知道这是崩漏，是妇女病常见的急症重症，经血非时而下，量多如注，谓之崩、崩中或经崩；淋漓不断谓之漏、漏下或经漏。
    崩漏的种类太多了，有实证、虚证、血热证，虚证又分为脾虚、肾气虚、肾阳虚、肾阴虚，血热又分实热、虚热，要想诊断清楚必须触摸诊脉才行。
    义妁再也等不下去了，对崔府志说道：“大人，这是崩漏！”
    崔府志怒道：“住口！本官知道这是崩漏！”
    “可是，这样诊脉不行！”
    “我让你住口！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扰本官诊断！”
    “大人，要亲手诊脉才行啊！”
    “放肆，难道你想让本官侵犯娘娘的玉体不成！卢大人，还不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出去！”
    “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够了。”卢氏无奈地说道。
    义妁痛心地看了一眼躺在病榻上的赵婕妤，含着泪退下了。
    “崔如意，你过来。”卢氏又叫上了崔如意。
    崔如意刚走到赵婕妤的身边就惊呼起来：“不好了！娘娘昏过去了！”
    崔府志急问道：“面色如何？”
    “面色晄白！”
    “四肢如何？”
    “四肢厥冷！”
    “这是崩漏并发症虚脱。”
    崔府志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义妁，命令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参附汤！”
    “喏，大人。”
    义妁匆匆离去，却忍不住三步一回头，她真是担心崔府志误诊。
    崔府志又吩咐女儿：“你，现在给娘娘施针！”
    崔如意一听，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施过针，何况是在娘娘的玉体上，她面有难色，仓皇道：“我，我，大人，奴婢不敢……”
    崔府志是想给女儿表现的机会，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把娘娘救醒过来没有多大问题。不成想，女儿如此怯场，叫了几次都不敢，以前的气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卢氏见此为崔如意解围：“大人，还是让下官来吧。”
    崔府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骂道：“不中用的东西。”
    又问卢氏：“你可知在哪里施针？”
    卢氏非常冷静，不紧不慢地回答：“取人中、合谷、百会、涌泉穴针刺，用强刺激法。”
    “嗯。赶快给娘娘施针吧！”
    卢氏给赵婕妤施完针，又等了一刻钟，义妁端着参附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赵婕妤喝下汤药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但气息依然很微弱，如果不加紧治疗仍然有可能再次昏过去。义妁眉头紧锁，喂汤药的时候，义妁抓住时机仔细观察了娘娘的舌头，发现娘娘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舌苔白腻。义妁想，不管娘娘的崩漏是否由脾虚引起的，但她至少可以肯定娘娘有脾虚的病症。
    崔府志却因为赵婕妤醒了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似乎娘娘的病情在他的救治下痊愈了。
    但崔府志遇到了难题，那根曾经为他争取荣耀的丝线，如今却不卖他的帐，他对赵婕妤的脉相捉摸不定，一会儿觉得脉细数，一会觉得脉滑数，一会儿又觉得脉弦细或涩，这是三种不同的脉相，分别对应虚证、血热证、实证。
    由于耽误的时间太久，如果再不做决定，他的权威就会受损，于是瞎蒙了一个，一口咬定赵婕妤是虚证引起的崩漏。
    义妁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根据她查看的情况，娘娘是虚证没错。
    但虚证又有脾虚、肾气虚、肾阳虚、肾阴虚四种，娘娘又属于哪一种呢？
    崔府志又犯难了，做太医令丞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麻烦的病症，如果不是突发急症，他完全可以根据娘娘身边的侍婢的描述掌握病情，然后对症下药。
    可现在……到底如何是好呢？不管了，随便蒙一个吧，崔府志根据赵婕妤的经血色淡质稀，又结合以往的经验做出了诊断：娘娘是由于肾气虚引起的崩漏。治法应以补肾益气、固冲止血为主。处方用熟地黄、肉苁蓉、覆盆子、枸杞子、桑寄生、菟丝子、艾叶、太子参、阿胶。
    义妁一惊，这与她观察到的情况不符。崔府志又命令义妁去煎药。义妁再次恳求让崔府志不要轻下诊断，必须触摸诊断才行。但崔府志刚愎自用，一口咬定娘娘是由于肾气虚引起的崩漏，还说他以前治好了很多妃子这样的病症。义妁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卢氏，可卢氏对崩漏知之甚少，她的优势是配药，自从担任中宫药长之后，她把主要的精力放在采购药材上了，诊脉看诊少了很多。
    “怎么？本官让你去煎药你没听见吗？！你是想让本官把你逐出太医院吗？愚钝的丫头！还不快去！”
第十一章女医（3）
这就是她所见识的太医院，这就是她所见识的太医院最高长官，想起生父的死，义妁又悲又愤，她暗下决心，迟早有一天她要让崔府志原形毕露。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违背她的意愿，去煎并不适合娘娘病症的汤药。想到这一点她就难过得要哭，如果她不是大夫，如果她也不知道娘娘的病情，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与谋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卢氏向义妁使了使眼色，暗示她快离开，别与崔府志针锋相对。义妁走后，望着她的背影，心想，今晚她是逃不过崔府志的惩处了。
    果不出所料，对赵婕妤的急诊结束后，崔府志怒气冲冲地回到太医院乳舍，召集了所有的乳医，以义妁胡言乱语、扰乱医官诊治为由，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义妁进行了严厉的惩罚。他让秋娥用布帛堵住义妁的嘴，再抽她耳光。秋娥最擅长的事情莫过于此，这次能为太医令丞效劳，惩罚的又是崔如意的死对头义妁，她好不得意，尾巴翘得老高。
    一巴掌打在义妁的被布帛鼓起来的腮帮子上，秋娥好不解气，狠狠地说：“看你以后再敢多嘴！”
    又一巴掌打了过去，秋娥的五个爪子留在了义妁白皙的脸上，“以后再敢多嘴，就割掉你的舌头！”
    采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对秋娥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医官们都在场，她不好发作。
    医官们刚走，采娟就想冲过去揪住秋娥的头发，但又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这样与她硬碰硬太愚蠢，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采娟跑进汤药房，泡了一杯茶，然后放入芒硝，一种最厉害的泻药，端到了秋娥的面前。
    采娟佯装可怜兮兮的样子，故意挤出几滴眼泪，跪在秋娥的面前，求饶道：“秋娥姐姐，你行行好，饶了义妁吧。我替义妁给姐姐你倒茶赔罪了。”
    采娟一口一个姐姐，秋娥看采娟那架势，飘飘然起来，哼笑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今天啊！你以前不是挺横的嘛！做什么都与我对着干。今天怎么啦？焉了？有种再跟我斗啊！”
    “秋娥姐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以后一定听姐姐你的使唤！”
    “真的？”
    “如果有假，天打雷劈！”
    “这还差不多！”
    “那么请姐姐喝了这杯茶消消气吧。”
    秋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快过，她早已忘乎所以，对采娟献过来的茶毫无戒心，一饮而尽。
    采娟见计谋得逞，立马站了起来，阴阳怪气地道：“姐姐觉得这茶的味道如何啊？”
    不消片刻，芒硝就起作用了，秋娥只觉肚里翻江倒海，脸色大变，惊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采娟拍了拍手，“放心，不会毒死你的，只不过是小小的芒硝而已。”
    “你——”秋娥一只手指着采娟的鼻子，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也撑不住了，秋娥匆忙跑向茅房。
    采娟在后面笑得喘不过气来。
    乳医们也哄笑不止，对采娟的小计谋拍手称快。采娟赶紧把布帛从义妁的嘴里拿出来，此时义妁憋闷得几乎要休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采娟又心疼起来，抚摸着义妁的脸，关切地问道：“痛不痛啊，义妁？”难过的表情也浮现乳医们的脸庞。
    这时，卢氏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她是等医官们走远后再折回来的，她放心不下义妁。
    “你还好吗？义妁。你没事吧？”
    “奴婢没事，大人。只是娘娘的病情……”义妁有气无力地说。
    “你这傻孩子，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别人。”
    卢氏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义妁，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急问道：“刚才急诊的时候，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是这样吗？”
    义妁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奴婢以为娘娘不是肾气虚，而是脾虚。”
    卢氏大惊，声音颤抖起来：“真的吗？你确定如此？”
    “只要让奴婢亲自为娘娘把脉就可以确诊。”
    “可是——”卢氏又为难起来，“我没有权利让你这么做，令丞大人也不会让你这么做，只有一个法子，征得娘娘亲自同意，可要让娘娘相信一个低贱的乳医也绝非易事。”
    “大人，一定要为娘娘亲自诊脉才行。”义妁又喘了一口气。
    卢氏见义妁精疲力竭，说道：“你好好休息，为娘娘把脉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这边，崔府志在太医院里背着手踱来踱去，正焦急地等待着赵婕妤身边的侍婢和太监。诊断后，他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些谬误，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于是传来娘娘身边的侍婢问讯。侍婢把娘娘最近的吃食和作息等细小状况全部如实禀告了崔府志，崔府志听后吓出一身冷汗，照侍婢这么说，那么他的诊断就是错误的，娘娘的崩漏不是肾气虚引起的，而是脾虚引起的。
    侍婢走后，又召来服侍娘娘的小太监，一番盘问，小太监所说的与侍婢相差无几。
    崔府志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汗如雨下，他误诊了！而且误诊的不是一般人，而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赵婕妤。如果治不好赵婕妤，他只有死路一条，他深知皇上的脾性，在惩罚犯错的臣子上他毫不留情。
    正当崔府志惊惶失措之际，下属悄然来报，王良人王娘娘突然来访。
    王良人？崔府志立马站了起来，整整衣冠，像没事人似的。
    王良人拖着裙摆，一身珠光宝气，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第十一章女医（4）
“微臣参见娘娘。”
    “免礼。”
    王良人罢了罢手，并不正眼看崔府志，却把话题转到了赵婕妤的身上。
    “本宫听说赵婕妤得了崩漏，适才去钩弋殿探望了一下她，似乎挺严重的样子。崔太医，你告诉本宫，崩漏到底是什么病？有没有性命危险？”
    崔府志听出了王良人话里有话，也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自从卫子夫自尽后，后宫一直无主，武帝妃子甚多，但最有希望成为皇后的只有两位，一位就是皇上最宠爱的赵婕妤，一位就是王良人，王良人得武帝的宠幸并不多，但她因为是王家的人，有王太后撑腰，所以对皇后的位置觊觎至今。武帝晚年明确表示不再立后，对女色也不再垂涎，沉溺于长生不老之术。尽管如此，王良人对皇后的渴望却如日中天，野心和欲望越来越膨胀，为达目的，她绞尽脑汁，不择手段。
    其他的妃子王良人并不放在眼里，她知道她最大的对手就是赵婕妤，她也嫉妒赵婕妤的美色胜他一筹。只要扫清赵婕妤这个障碍，成为皇后就指日可待了。可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赵婕妤的品阶比她高出好几级。于是王良人勾结一切可勾结的人，崔府志就成了她的帮凶。她许诺，只要她当上皇后，绝不会亏待崔府志。好在赵婕妤现在还没有为皇上产下龙子，如果产下龙子，王良人就彻底没希望了。
    崔府志不动声色地回禀王良人：“崩漏是急症，如果对症下药并无性命之忧，如果……”
    “如果误诊，你以为如何？”
    王良人打断崔府志的话，轻蔑地笑道，被厚厚的脂粉包裹的脸有阴鸷之色。
    崔府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莫非她要对赵婕妤下毒手？
    见崔府志迟迟不说话，王良人冷笑道：“怎么？崔太医，你怕了？不要忘了，要不是本宫经常替你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美言，你会有今天吗？”
    “微臣不敢。”崔府志有些唯唯诺诺。
    “另外，本宫也不妨告诉你，你鼓捣的悬丝诊脉这些鬼把戏怎么欺瞒得过本宫的眼睛？事先找来宫女和公公们，把病情问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再搞什么悬丝诊脉，以显示自己不可超越的医术。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崔府志大惊，哪料到自己的把柄早已被王良人紧紧抓在手中，扑通一下跪在王良人面前，哀求道：“请娘娘恕罪。”
    “放心，本宫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此事，不过你也要为本宫做一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
    “请娘娘吩咐。”
    “崔太医，你是个明白人，具体的就不用本宫说了吧？”
    崔府志明白，王良人是让他故意误诊，让赵婕妤死于非命。可这人命关天的事情，弄不好要满门抄斩，崔府志左右为难，跪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你好好考虑考虑，别让本宫失望！”
    王良人说完，撂下像活死人一般的崔府志，气焰嚣张地走了。
    这一夜崔府志无心睡眠，心如乱麻，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就在空旷冷清的太医院独自一个人想了整整一夜。他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难题，他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犯下的罪孽，难道又要重演罪孽？可今日不同往日，那时他还没有家室，也没有现在的权势，现在他该有的都有了，还有妻子女儿，现在他怕的就是失去，可如果不这样做，王良人把他的事情给皇上一说，他同样也是欺君大罪，照样人头不保。
    直到拂晓时分，头疼欲裂的崔府志才想到一个万全之策：借刀杀人。
    既然自己已经误诊，为何不把误诊的罪名推给自以为是的人呢？那个叫义妁的乳医不是非要给赵婕妤诊脉吗？那么就把赵婕妤的身子交给她好了。这样既洗刷了自己误诊的罪名，又达成了王良人的心愿，还除掉了女儿的竞争对手，岂不是一箭三雕？
    想到这，崔府志露出了阴笑。
    于是，当乳医们用完早膳都汇集到乳舍时，崔府志当众宣布了一个让乳医们吃惊的消息，让义妁去给赵婕妤治疗。
    典医监大人提出疑虑：“让区区一个乳医去治疗尊贵的赵婕妤娘娘的玉体这妥当吗？”
    典医监提出这样的疑问倒不是他看不起义妁的医术，而是觉得蹊跷，崔府志向来不喜欢义妁，一直在压制义妁不给义妁表现的机会，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呢？他弄不懂崔府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卢氏也惊讶不已，她还没有去劝说崔府志，也没有来得及请求赵婕妤，崔府志怎么就改口了呢？
第十一章女医（5）
义妁则惊喜不已，她没想那么多，以为是卢氏说服了崔府志。
    崔府志回答道：“义妁有多年行医的经验，而本官又不得冒犯娘娘，只得让她一试。”
    就在这时，赵婕妤的侍婢又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说娘娘又复发崩漏了。
    崔府志毫不犹豫，立即命令道：“许义妁，还不快去给娘娘看诊！娘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官拿你是问！”
    事不宜迟，义妁在侍婢的引领下匆匆赶往长秋宫的钩弋殿，钩弋殿是武帝专门为赵婕妤修建的，还以她的名字命名，可见武帝对赵婕妤的宠爱程度。
    采娟和沈婉芬也跟了过去。
    赶到钩弋殿时，赵婕妤已经不省人事。义妁赶紧采取急救措施，赵婕妤醒了过来。
    开始为赵婕妤把脉，在脾脉上义妁尤为关注。正常的脾脉和柔相附相济，从容不迫，就像鸡足踏地一样，如果脉充实如数，就像鸡抬脚一样快，这就是病脉。而义妁把到的脉正是如此，再加之义妁观察到的其他病况，如赵婕妤面浮肢肿，小腹空坠，义妁可以确定赵婕妤的崩漏正是由于脾虚引发的，应该采用补气摄血、固冲止崩的治疗方法。
    义妁正要为赵婕妤治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王娘娘驾到。”
    义妁赶紧跪在地上给王良人行礼。
    王良人没有看到崔府志，问道：“令丞大人怎么没来？”
    “回禀娘娘，大人让奴婢治疗赵娘娘的病。”
    王良人听义妁这么一说，心中明白了什么，心想，崔府志这个老东西还算想通了，不过也够狠毒的，还找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做他的替死鬼。
    王良人冷冷地说：“崔大人把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你可得注意了，万一有个差池，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奴婢明白。”
    王良人又假模假样在赵婕妤的床头哭泣一番，走了。
    采娟紧张地问：“义妁，现在该怎么办？”
    “先给娘娘施针！”义妁脱口而出。
    义妁快速拿出一根三菱针，看了看，对准了赵婕妤的三阴交，准备用力刺进去。不料，在这节骨眼，门外又传来太监更加尖细脆亮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这一叫不打紧，施针从未失手的义妁，一听到叫声，而且还是从未见过的九五之尊皇上，吓得手一哆嗦，针没有刺中穴位，赵婕妤痛得叫出了声。
    皇上听到爱妃的惨叫声，顾不上自己的身份，扑了过来，搂住赵婕妤的头，问道：“婕妤，朕来了，朕来看你来了，别怕。”
    赵婕妤气若游丝，娇嫩的脸庞毫无血色，她挤出一丝笑容，用尽全部的力气说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上放下赵婕妤，转过头来，龙颜大怒：“你们在做什么？太医呢？太医去哪了？还不快去给朕叫太医来！”
    天子威严，赫然在前，义妁跪在地上，把头垂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你们在干什么？抬起头来，回答朕！”武帝目露凶光，看着义妁怒道。
    说实在的，义妁非常想看看雄才伟略的武帝到底有着怎样的一副尊容，于是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看到的武帝不再挺拔威武，而是老态龙钟，年过花甲，两鬓斑白，头发胡须也都白了，额头很开阔，但堆满了皱纹，眼袋也耷拉了下来，脸色更是蜡黄，目光也不明澈，眼白不白却呈黄色。这一切说明皇上的肝脏有问题。
    “奴婢在给娘娘治病。”
    “治病？你治病，很好，你能治病啊。如果你能治病朕要那些太医干什么！”
    “回禀皇上，太医令丞大人……”
第十一章 女医（6）
义妁刚想解释，崔府志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在皇上的面前。
    “皇上喜怒。臣该死，臣失职，让卑贱的乳医冒犯了娘娘的玉体。”
    “起来说话吧。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臣不敢。”崔府志依然跪着说，“她叫许义妁，胆大包天，自以为是，趁臣不在的时候擅自给娘娘看诊。”
    义妁和采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还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人，义妁和采娟几乎同时叫道：“皇上——”
    “说，你目的何在？”
    武帝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着义妁，义妁镇定下来，正义道：“皇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奴婢是听从了太医令丞的吩咐才给娘娘看诊的。”
    “皇上，别听她胡说！臣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让一个乳医去给娘娘看诊啊！”
    “大人，你怎么能这样说？明明是你让义妁给娘娘看诊的，奴婢可以证明。”采娟说道。
    “住口！”崔府志喝道，“这里轮不上你说话！”
    武帝一时不知听信于谁，只好说道：“崔府志，堂堂一个太医跟两个丫头争执成何体统！告诉朕，赵婕妤的病情如何？”
    “诺。待微臣查看了娘娘的病情才回禀皇上。”
    崔府志又装模作样地拿出一根丝线，让侍婢悬在赵婕妤的手腕上，又演起那套鬼把戏。
    “皇上，昨儿个臣给娘娘吃了药，身体好多了，可现在臣觉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臣不敢说。”
    “说！”
    “娘娘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
    “什么？！”
    这时，崔府志又装作发现什么似的，说道：“臣知道了，臣在娘娘的小腿上看到了一个针孔，这个针孔正是义妁所为。也正是这个针孔让娘娘的病情加重。”
    皇上回想起刚进来的时候确实看见义妁惊慌失措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根针。
    “既然这样，你们还犹豫什么。还不快把她们拖下去斩了！”
    义妁和采娟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绝然想不到武帝不仅听信小人谗言，还如此草率地做出了决定，让人心寒！
    侍卫很快就跑了进来，就要把义妁和采娟拖走，义妁挣脱侍卫的手，跪着走到武帝的眼前，哭叫道：“不，皇上！不是这样的，请听奴婢解释……”
    “还想狡辩！拖走！”崔府志叫道。
    “皇上，奴婢刚才是不小心才扎到了娘娘的身子。奴婢已经诊断好了娘娘的病情，奴婢一定能治好娘娘。”
    “一定？如果治不好如何？”
    “奴婢甘愿把人头交由皇上处置！”
    “嗯，好，还有那么一点骨气。不错，还是个乳医，朕就给你一次机会，看看一个乳医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崔府志并没有劝阻武帝不让义妁给赵婕妤诊治，他倒巴不得皇上让义妁诊治，他就不信已经耽误最佳治疗时机的崩漏，区区一个义妁就能治好它。治不好，正遂了崔府志的心愿，这样皇上就会把所有的责任归咎到义妁身上，不仅义妁难逃一死，赵婕妤也在劫难逃。这样的结果对崔府志来说正是他想看到的。
第十一章 女医（7）
义妁开始为赵婕妤治疗，在她的三阴交、足三里、气海分别刺了三针。
    武帝好奇地问：“你刺的那是什么？”
    “回皇上，是三阴交、足三里、气海穴。”
    “为何要刺它们？”
    “三阴交为肝脾肾三经之交会穴，可以健脾益气，调补肝肾，肝脾肾精血充盈，胞脉得养，冲任自调。足三里补益气血。气海为任脉穴，可暖下焦，温养冲任。”
    “就这样可以了吗？”
    “娘娘的血现在止住了，但由于脾胃极度虚弱，还得滋补脾胃才行。”
    “用什么处方？”
    “用固本止崩汤加减。同时服用山药薏米芡实粥。”
    “朕只想知道，娘娘什么时候会痊愈。”
    “七天。”
    “七日后朕再来看。”
    武帝走后，义妁和采娟的表情与病榻上的赵婕妤相差无几，虚脱了一般，常常听说伴君如伴虎，此时此刻她们有了深刻的体会。
    这七日，义妁精心为赵婕妤治疗，一刻马虎不得。义妁几乎是日夜守护在赵婕妤的病榻前，累了就伏在床沿上小憩一会，只要赵婕妤稍微一动她就会醒过来。武帝有一次顺路来看赵婕妤，恰好看到义妁伏在床沿上。太监非常生气，要把她叫醒，武帝却阻止了太监，什么也没说，走了。
    这七日，义妁不仅为赵婕妤施针，还要为她按摩整条脾经，为加快赵婕妤气血恢复能力，义妁把自己的养生方法用在了赵婕妤身上，为她按摩胆经，让她有一个好的睡眠，睡眠是恢复气血最好的法宝。脾胃虚弱，就喂其山药薏米芡实粥，不需要耗费气血直接补气血。
    义妁的治疗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第二日赵婕妤就只漏不崩了，第三日也不漏了。第四日，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红润起来，说话也有了气力。第五日，已经能够起床，轻挪微步，不需要搀扶。义妁就鼓励赵婕妤多多走几步，每日都陪她到户外缓行漫步。走不动了，就亲自背赵婕妤。到了第七日，赵婕妤一觉醒来，柔软的阳光洒进来，她只觉全身舒畅，精神抖擞。
    赵婕妤的身子一天一天好起来，王良人坐不住了，前几日去看望赵婕妤，见她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心中好不畅快，可后几日见赵婕妤气色红润，还能下地走动了，心中不安起来。风风火火地赶到太医院，斥责崔府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娘娘恕罪。微臣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微臣按照娘娘的意思去做了，本来赵婕妤是脾虚，微臣用的却是肾气虚的汤药。唉，谁知义妁这个贱婢竟然治好了赵婕妤的病。”
    “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
    王良人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通过七天的接触，义妁无微不至的照顾赵婕妤看在眼里，铭记在心里，由产生好感，到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金碧辉煌的钩弋殿，武帝龙袍在身，端坐在龙椅上，旁边坐着容光焕发的赵婕妤。
    在赵婕妤的请求下，武帝要赏赐义妁。
    此时的皇上看起来有些慈祥，在义妁的眼中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只是有了年轻貌美的赵婕妤，他才显得精神矍铄。
    以前看到的只是病态上的赵婕妤，也宛若豆腐西施，现在义妁才发觉赵婕妤真的是美若天仙，金绣凤纹诸色真红大袖衣，霞帔华美飘逸，梳着高高的九鬟仙髻，插着金光闪闪的步摇，明眸善睐，长袖善舞，与昔日倾国倾城的李夫人相比毫无逊色。难怪风流成性的武帝三千宠爱在一身，只爱赵婕妤一个。
    “说吧，你，想要什么？”
    义妁跪在皇上的面前，不敢吱声。
第十一章 女医（8）
“站起来，看着朕，看着赵婕妤。”
    “奴婢不敢。”
    “朕叫你站起来就站起来，有什么不敢的？”
    赵婕妤也在一旁劝说：“你站起来吧，皇上有心赏赐你，你不必拘谨害怕。”
    可义妁还跪在那，说道：“奴婢跪着只是因为有一事相求。”
    “说出来，让朕听听。”
    “奴婢请求皇上下旨禁止悬丝诊脉。”
    皇上颇感意外，问道：“这是为何啊？如今太医院里只有令丞一人知晓悬丝诊脉，你要朕这样做不是变相地惩罚太医令丞吗？”
    “奴婢认为世上本无悬丝诊脉，即使神医扁鹊在世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太医令丞却靠悬丝诊脉治好了朕的很多妃子，又作如何解释？”
    “那是令丞大人事先通过侍候娘娘的宫女了解了病情。”
    “真有这么回事？”
    “皇上如果不信，可让奴婢和令丞大人做一个比试。”
    “什么比试？”
    “奴婢、令丞大人、再找一名太医，依次为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把脉，然后分别把结果上奏给皇上，皇上就可知道悬丝诊脉是真是假了。”
    “这个注意不错，来人啊，传朕的口谕。”
    武帝召来了崔府志，崔府志见义妁也在场，神色有些慌张，摸不透皇上召他有何事。
    武帝依照义妁的计策又召来典医监和一名普通的侍卫。
    武帝下达旨意，让崔府志、典医监、义妁三人分别为侍卫诊脉，诊脉期间不准交流，然后把结果写在竹简上，呈递给皇上。武帝特别有旨，崔府志必须悬丝诊脉，义妁和典医监则用正统的诊脉方式。
    崔府志的脑袋嗡的一声，一下子全明白了，一定是义妁揭发了自己，崔府志又气又怕，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垂死挣扎一番。
    侍卫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义妁把其心脉像一颗颗连珠般不停地流转，如同抚摸用玉雕琢成的琅琊那样盛满滑利。把其肺脉。像榆钱飘然下落一样。把其肝脉，如同长竿末梢那样柔软。把其脾脉，和柔相济，像鸡足踏地一样。把其肾脉，喘喘累累，连贯圆滑，像石头一样坚硬。义妁把到的脉都是平脉，也就是正常的脉。
    典医监把到的脉和义妁一模一样。
    轮到崔府志了，本来就心虚，又在真龙天子的目视下，本来就颤抖的手愈加不听使唤了，武帝见了直想笑，以前见到的崔府志可不是这个样子，每次悬丝诊脉都胸有成竹。只不过是诊脉而已，又没干重活，时至秋分，天气又不炎热，崔府志却满头大汗。很明显，那是吓出来的冷汗。
    结果可想而知，崔府志把到的脉除了心脉和义妁一样外，其他都不是。
    武帝这回倒没有像平素里那样火冒三丈，而是把三个人的书简扔到崔府志面前，平淡又不失威严地说：“崔府志，你可知罪？”
    崔府志看都没看，就趴在地上了：“皇上饶命啊，臣不是有意欺瞒皇上的。”
    武帝冷笑了一下，揶揄道：“朕知道，你是替朕着想，不想侵犯朕的妃子嘛！不得已才想出来的法子。看来，朕有错，朕为难你了，为难你们这些太医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皇上越不动怒，后面的惩罚就越厉害，崔府志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除了不断地求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臣知错！臣有罪！请皇上恕罪。臣下回再也不敢了。”
    不过这回崔府志还真估计错了，皇上这回还真没想重罚崔府志，其实心明眼亮的武帝早就知道了崔府志玩的那套鬼把戏，只是他心里委实不想看到太医们触碰嫔妃们任何一根毫毛，只要不出大的状况，武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崔府志愿意悬丝诊脉就让他悬丝诊脉吧。
    只是，他感到悲哀，偌大的太医院知道内情的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都是一群鼠辈，要么就事不关己，明哲保身。今天走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义妁，不仅治好了爱妃的病，还揭发了崔府志，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乳医，武帝惊讶又惊叹，看来红颜佳丽中也不乏巾帼英雄啊。
    武帝背着手，在赵婕妤的搀扶下，威风八面地走到崔府志的面前，用脚踢了踢崔府志说道：“念在你顾及朕的情面上就不重罚你了，就罚你一年的俸禄吧。”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没有要崔府志的脑袋，崔府志惊喜万分，把头磕得咚咚响，心里却盘算着回去后怎么整治义妁。
    皇上又踱至义妁的面前，声如洪钟：“许义妁听旨！”
    “奴婢在。”
    “从今日起，朕擢升你为女医，可任意出入药书房、石渠阁、天禄阁阅览医学典籍，不受时间限制。”
    “奴婢诚惶诚恐，谢皇上垂怜。”
第十二章 曼陀罗(1)
第十二章曼陀罗
    义妁治好了武帝宠妃赵婕妤的崩漏，很快就在太医院甚至整个后宫传开了，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宫女们，以前得了妇女病羞于出口，即使最亲密的人都不会告知，更不用说去求助于那些太医了。只好忍着，最后一针可愈一剂可愈的小痒被拖成终日折磨她们的顽疾，让她们苦不堪言。现在有了医术高明的义妁，同为女人，她们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义妁也乐此不彼，来者不拒，不仅给她们治病，还教她们养生的方法。除了那一套自己坚守一生的养生法，保证充足的睡眠，敲身，每天漫步半个时辰，晚膳喝粥，义妁还根据宫女们特殊的情况，特别叮嘱她们整天按摩小腿上的三阴交。这可是妇女病的第一要穴位，有病治病，没病预防。三阴交能通利又能收摄，能活血又能止血，能滋阴又祛湿，几乎八成以上的妇科病都可以治疗，可谓妇科病的灵丹妙药啊。
    宫女听说不用吃药自己就能治疗难言之疾，喜出望外，一时间宫女们按摩三阴交蔚然成风。
    当然更多的宫女与其说来找义妁看诊，还不如说来寻问养颜秘方，义妁坦言没有秘方，只有简单的养生方法，就是睡眠、敲身、喝粥。宫女们都不信，这么简单的方法能行吗？义妁告诉她们，日用而不知，就是道，很多事情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什么叫非凡？就是把平淡的事情做一千次就是非凡。而我们很多人都知道这些道理很简单，可是又有谁去做呢？认真去做的人少，坚持下来的人就更少了。总是期待捷径，总是期待奇迹，这是不足取的。
    如果你一辈子保证充足的睡眠，一辈子敲身，一辈子漫步，一辈子晚膳喝粥，你就会容颜不老，你就会青春常驻。
    这番论述让宫女们称奇，一个个喜笑颜开，眉飞色舞，仿佛已经掌握了长生不老的秘诀。在宫女们的强烈要求下，义妁又为她们推荐了一道养颜保容的美食：五色美容粥。
    就是把黄豆、绿豆、黑豆、红豆、紫米放在一起熬粥喝。黄豆补气健脾，绿豆清热解毒，黑豆滋阴养血，红豆去除赘肉，紫米养心安神。总之这道美食对五脏六腑全部顾及，不凉不燥，适合任何体质的女子。
    宫女们讨了养颜驻寿的秘方，好不欢喜，天天煮食之，再加之义妁教导的其他养生法，不消一个月，宫女都有了很大的变化，一天比一天光艳照人，皱纹没了，眼袋没了，鱼尾纹没了，斑点没了，红疹没了。水汪汪的眼睛，粉嫩粉嫩的脸蛋，白里还透着红，甚至有一些身材臃肿的宫女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窈窕淑女。
    普通宫女的变化让那些嫔妃们坐不住了，心里痒痒的，也想找义妁为自己量身定做一套养颜秘方，无奈按照太医院的规定，义妁还没有资格为嫔妃们看诊，这些嫔妃只好求助于普通宫女，甚至卸下粉饰乔装成普通宫女找到义妁。
    只有赵婕妤是幸运的，皇上特别恩准义妁可以为赵婕妤看诊。凡有闲暇，赵婕妤都唤来义妁，与她促膝长谈，把心中的苦恼和忧愁全部倒给义妁，义妁则是她最好的倾听者，同时也用自己掌握的医理去开导赵婕妤。每次和义妁谈完话，赵婕妤心情都很舒畅，赵婕妤本身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女子，只是常常感到莫名其妙地悲伤，幸好有了义妁，否则久思伤脾，对身子极为不利的。
    义妁与赵婕妤年纪相仿，赵婕妤把义妁当成自己的知心朋友，要不是有严格的礼法限制，赵婕妤都想与义妁姐妹相称了。
    “义妁，你想听听本宫的故事吗？”
    赵婕妤神色恍然，似乎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看得出来，赵婕妤生活在宫里并不快乐，对皇后的位置也没有心思争逐，与处心积虑的王良人判若两人。
    “奴婢洗耳恭听。”
    原来赵婕妤原本是河间人士，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寄养在姑母家里。身体还有奇怪的疾病，就是右手患有痹症，手掌紧握无法伸展，姑母不是一个好心肠的女人，嫌她是一个累赘，整天对她冷言冷语。
    这样的童年可想而知，没有快乐没有笑声，就在赵婕妤十七岁这一年，她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十二章曼陀罗（2）
有那么一天，武帝巡游至河北河间，站在一个山坡上，目光远眺，观大好山河。这时候，他宠信的一个方士突然指着天边一抹奇形怪状的云，大喜曰：“皇上，那是祥瑞之兆，预示附近一定有神奇女子！”
    自从卫子夫死了之后，武帝几乎不近女色，听方士这么一说，倒勾起了他的兴趣。
    武帝信以为真，马上派人挨家挨户的搜查。没过几天，方士兴冲冲地跑来报告说奇女子找到了。于是领着武帝马不停蹄地赶往赵婕妤家里，就在一个寒舍，一张简陋的破床上，武帝对赵婕妤一见钟情。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赵婕妤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谁掰都掰不开，方士跪在武帝面前，求主子一试。武帝轻轻一掰，赵婕妤紧握的手就自然地伸展开了，武帝大悦，以为自己成了神仙，更让他惊叹的是，赵婕妤的手里握了一个玉钩。方士大呼万岁，武帝本人也惊喜不已，认为这是老天赐给他的稀罕物，就这样赵婕妤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进入皇宫。
    至于她的手为何在皇上的掰弄下突然展开对她来说至今是一个谜。
    本来就是一个美人，再加上神奇的遭遇，赵婕妤一进宫就深得宠爱，不惜花巨资为其建造豪华奢侈的“钩弋殿”，正是册封她为婕妤，级别仅次于皇后。
    可这一切对赵婕妤来说太突然，每天早上醒来，都怀疑自己是在做一个华丽的梦。
    “你知道吗，义妁，我其实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后宫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充满了血腥和杀戮，无论你是怎样的身份，都无法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皇上现在宠我爱我，谁能料到明天就不憎我恨我呢。看看以前的皇后陈阿娇、卫子夫就知道了。陈阿娇有那么显赫的家世，卫子夫的孩子还是太子，弟弟又是大将军，可都沦落到凄凉的下场。跟她们相比，本宫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义妁，本宫请求你，得空了多来钩弋殿走动走动，与本宫说说话，这样本宫心里才会踏实些。”
    赵婕妤在说这一番话时，清澈的眸子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赵婕妤如此，更毋庸说那些寂寞的白头宫女了。
    义妁能够理解赵婕妤的心情，同为女人，这何尝不是她当初拒绝进宫的理由？采娟也是如此，宁做普通良家女，也不做锦衣玉食的宫女妃子。只是造化弄人，义妁和采娟还是来到了皇宫。
    义妁成为女医，崔如意也成为了女医长，那日崔府志遭到皇上的责罚后，回到太医院气得肺都炸了，只是皇上刚提升了义妁，崔府志不好立即报复，于是不失时机地擢升女儿为女医长，暗中交待女儿，一旦抓住义妁的把柄不要手下留情，狠狠地修理她。
    可要抓住义妁的把柄实在太难了，义妁小心谨慎，崔如意吩咐的事情她都办得天衣无缝。
    秋娥自以为是，给崔如意出主意道：“她不自以为医术高明吗？我们就把最难治的病交给治，治不好就修理她，折磨她！”
    “几乎没有什么病她治不了的。”
    秋娥的建议并没有让崔如意兴奋，似乎也对义妁高超的医术感到无可奈何。
    “不是有一句话说内不治喘外不治癣吗？据说有一个妃子叫李姬的，得了牛皮癣，怎么治都没治好，为此好几次上吊自杀未成。不如就让义妁去给她治。你想想看，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她能治好吗？那时，哼……”
    “你明知道治疗嫔妃不是她的职责。”
    “这就更好呀，你就说是太医令丞让她去的，治好了就说她越轨，治不好那就更有得她受了。”
    崔如意戳了一下秋娥的脑门，“难怪医术一窍不通，原来都把心思用在这上面了。这个主意看来可行。你快去把义妁叫来。”
    义妁正在收拾烘干的药材，听到叫声，跑了出来。
    “有事吗？”见是秋娥，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采娟对义妁耳语：“准没好事。小心有诈。”
    “女医长让你一趟。”
第二章曼陀罗（3）
采娟不放心义妁，也跟了过来，恰巧卢氏也走了过来，她是想看看义妁把药材分门别类好了没有。
    崔如意说谎不眨眼睛，当着卢氏和采娟的面不动声色地说道：“令丞大人让你去医治李姬的牛皮癣。”
    果然，义妁听说要让她去治病，一口答应下来。
    秋娥引着义妁来到李姬的寝宫，心怀鬼胎，眼珠子转了一下说：“我就不进去了。李姬娘娘的病久治不愈，希望你好自为之。”
    在侍婢的引领下，义妁来到了李姬的床榻前，李姬歪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丫头？”
    “奴婢许义妁奉太医令丞大人的命令前来给娘娘治病。”
    义妁见李姬用黑纱蒙着下半边脸，心想，李姬的牛皮癣应该很严重。
    “你是义妁？就是那个治好了赵婕妤崩漏的义妁？”
    李姬一听义妁的名字，一骨碌爬了起来，言语中洋溢着惊喜。她也曾想过让义妁来为她诊治，可是她是妃子，义妁只是女医，不能越轨，只好望洋兴叹了。今日见义妁主动送上门来，喜出望外。
    忙不迭地让侍婢奉上茶水点心，请义妁上座。
    李姬叹了一口气，忧愁地说：“因为这个病，本宫已经有一个年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
    这话不假，一年了，李姬不敢迈出寝宫一步。武帝偶尔想起她，想要临幸她，她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婉拒武帝。渐渐的，武帝都快把她忘记了。李姬又焦急又懊恼，恨不能一死了之。
    见到了义妁，李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完全没有主子的气派，几乎是央求义妁道：“本宫求求你，无论如何要把本宫的病治好，治好了你要什么本宫给你什么。”
    义妁笑着说：“娘娘先别急，请让奴婢给娘娘把把脉。”
    李姬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一只白玉般的手却长满了红疹。义妁把其脉，寸脉沉溺，关脉弦旺，肾脉浮大。又问其二便，与常人无异。义妁心里便有了底，心想，又是一个气郁之人。
    义妁轻松地笑了笑，说道：“娘娘，你的身体没有多大的毛病。”
    李姬不明就里，疑问道：“已经把本宫折磨得快要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娘娘，你是否在发病前遇到了伤心事？”
    不料义妁的话音刚落，李姬就涌出了眼泪，哭诉道：“一年前，皇上还是宠爱我的，可自从赵婕妤进了宫，皇上就把我冷落在一旁了……”
    李姬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她的伤心往事，气郁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大哭一场，李姬因为气郁而导致肝气不畅，肝阴不足，当肝阴不足时，肝血亦不足，从而导致邪气失去血的约束而妄行无度，刚而不柔。肝阴不足，肝毒不解，毒邪就会选择最便捷的通道皮肤腠理排出体外，于是就形成了红疹。
    义妁见目的已经达到，问道：“娘娘现在是否觉得舒畅了些？”
    “是好受多了。”
    义妁又为李姬把脉，此时的肝脉已经平和了很多。按摩了一下她的太冲穴，痛得她大声叫喊，大腿两侧的胆经也痛不可碰。义妁用拇指点按她的阳陵泉，把邪气引入肠胃，又疏通她的三焦经，最后停留在她的膻中穴。按了几下她的膻中穴，李姬打出一个嗝，突然说道：“你快走！”
    义妁明白李姬要排气，高兴地说：“娘娘的病有得治了！”
    此时的李姬已经排出了浊气，脸红到了脖子根。
    “娘娘大鸣大放，上下通畅，你的病有出路了！”
    “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李姬满面红光，眼放异彩。
    义妁拿出一把梅花针，递给李姬：“娘娘是否经常夜里被瘙痒弄醒。”
    “是呀，每晚都无法安睡。”
    “若再醒来，就用梅花针敲打患处，直到微微出血为止。”
    “这是为何？”
    “娘娘的肝脏已经恢复正常，夜里出现的瘙痒只是余毒，用梅花针一敲，毒就随着血而出来了。”
    “其实娘娘的病主在心结，日后切不可郁闷，恐有复发。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二章 曼陀罗（4）
“说吧，有什么不当讲的呢。”
    “娘娘进宫的时候应该知道，皇上绝不是娘娘一个人的皇上，皇上要宠爱其他的妃子娘娘是没有办法的，与其终日生闷气，还不如想开一点，顺其自然，一切随缘。这样疾病就不会来找寻娘娘的麻烦了。”
    “唉，道理本宫都懂，可是做起来又谈何容易？本宫尽量去做吧。”
    半个月后，李姬痊愈，红疹全部消失，一直陪伴她的纱巾终于摘了下来，她又可以真面目示人了。
    消息传到崔如意的耳朵里，崔如意又气又急，把气全部撒在秋娥身上：“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又唆使秋娥状告义妁，说义妁擅自给李姬娘娘治病。
    医官们听了秋娥的一面之词气不打一处来，副令丞大拍桌子，“岂有此理！可恶的丫头，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医官放在眼里！”
    崔府志心想，终于逮到惩处义妁的机会了！于是让秋娥立马把义妁叫来。
    “你可知罪？”
    “大人，奴婢不明白。”义妁一头雾水。
    “谁让你去给李姬娘娘治病了？”
    “不是大人您让奴婢去的吗？”义妁用惊愕的目光看着崔府志。
    “大胆，你敢诬蔑本官！本官根本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
    崔府志恶狠狠地说，目露凶光。
    “明明是女医长告诉奴婢，说大人您让奴婢去医治李姬娘娘的牛皮癣。”
    “还在狡辩！来人，把女医长叫过来！”
    崔如意和秋娥匆匆赶到，崔如意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是对义妁的嘲弄。
    随之赶来的是卢氏和采娟，采娟见事情不妙，赶紧报告了卢氏，然后与卢氏一起跑了过来。
    果真不出所料，医官们又在责罚义妁了。
    “崔如意，你说是不是你让义妁去医治李姬娘娘的？”
    崔如意轻蔑地看了一眼义妁，高昂着头，骄傲地说：“奴婢劝她不要去，她说以她高超的医术完全可以治好李姬娘娘的病。”
    “你胡说，大人，事情不是这样的，请听奴婢解释。”
    义妁有些急了，没有料到崔如意无耻到这种程度。
    “对！大人，奴婢可以作证，是女医长让义妁去的，还说是您的命令。”采娟跑过去，替义妁辩护道。
    秋娥抢白道：“大人，别信这个贱丫头，她们是一伙的！”
    “不用再说了，根据太医院的规定，女医擅自给娘娘治病要被逐出太医院。”
    崔府志不容分说，给义妁下了处置。
    卢氏走了过去，做了一个揖，说道：“令丞大人息怒，下官以为这是一个误会，下官亲眼所见是女医长让义妁去给李姬娘娘医治的。”
    “你——”崔府志瞪了一眼卢氏，额头上的青筋暴露，盛气凌人地说：“连你也袒护义妁！休怪本官不客气了！”
第十二章 曼陀罗（5）
崔府志正要对义妁进行体罚，一个脆亮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崔大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火啊，本宫听义妁说发火可对肝不好呢，你是太医不是不知道吧？”
    众人一看，原来是李姬娘娘，只见她凤冠霞帔，淡妆轻抹，白皙的脸上见不到一颗红疹。
    崔府志吃了一惊，李姬娘娘的病连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却让区区一个女医给治好了。
    李姬娘娘的一番挖苦让崔府志好不尴尬，崔府志行礼道：“微臣见过娘娘。”
    “怎么？你们这些没用的太医治不好本宫的病，让一个丫头治好了，是不是觉得很丢面子啊！所以不但不奖赏她，反而要惩罚她，你们安的是什么心！这是什么太医院，一群人为了各自的利益钩心斗角，完全忘记了作为医者的天职。皇上要你们这些太医还有何用？”
    “娘娘教训的是！”崔府志窝了一肚子火，李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搅了他的好事。心中愤愤地想，哼，你李姬算什么，当初得病的时候还不一个劲儿求本官，现在病好了就摆起谱来了！嚣张什么，有本事走着瞧！
    李姬看了看崔府志那张拉了好长的驴脸，冷笑道：“崔大人，你赏罚不分，本宫可不像你，你不奖赏她，本宫替你奖赏她。”
    说着，一声喝令，两个小太监各端来一个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有珍珠、玛瑙、猫眼悉数，更有姑娘们喜欢的金钗、镯子、玉如意。
    李姬用愉悦的目光看着义妁，感激地说：“你教本宫的那套方法真不错，不但治好了本宫多年的顽疾，本宫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都说喝水不不忘挖井人，这些是本宫对你表达的谢意，你可千万别拒绝本宫喔。”
    “恭敬不如从命，谢娘娘恩典。”
    “好了，本宫就这么个事，该走了。”说着，又转过身去对崔府志说：“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还为难义妁，小心本宫把你的事全部捅到皇上那里去。”
    “微臣不敢，微臣恭送娘娘。”
    义妁治好了李姬的牛皮癣，连皇上也惊奇，忍不住亲自驾临李姬的寝宫，捧着李姬那张完好如初的脸，看了又看，然后把她揽入怀中。李姬喜极而泣。不过这也是武帝给李姬的最后一个怀抱了，李姬并没有再度受宠，一朝红颜花落地，大雁飞去又飞来，李姬独上西楼，望断秋水再也没有看到武帝的背影。
    不过李姬并没有因此郁郁寡欢，也没有像王良人那样嫉妒得发狂，她看开了，不看开又怎样？不看开她的牛皮癣有可能又要复发。她再也不想遭受那样的折磨了。她开始安心佛事，青灯一盏，香烟缭绕，红尘杂事诸多杂念全部抛到脑后，但随时光过沧海。
    义妁呢，攻克了几乎等同于绝症的顽疾，名声再度传开，来找义妁看诊的宫女络绎不绝，来自宫女们的馈赠也源源不断地送到义妁的面前。义妁收下了这些礼物，但没有留下一件给自己，全部分给了女医们。
    秋娥看着女医们因为分到了自己钟爱的饰物而兴高采烈的样子，眼红得很，但又不好意思去索要，她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正好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缠臂金，好生喜欢，目光久久停留在缠臂金的上面。
    采娟看到了秋娥的模样，挖苦道：“脖子伸得再长也没有用！”
第十二章曼陀罗（6）
秋娥羞得满脸通红，反击道：“什么破烂东西，本姑娘不稀罕。哼。”
    义妁看出了秋娥的心思，所有的女医都分到了礼物，只有秋娥还没有分到，于是义妁亲手把那个金光闪闪的缠臂金递给秋娥。哪知秋娥不领情，借此反戈一击，一甩手把缠臂金打落在地上，嘲讽道：“自作多情，谁想要了？！”
    说着就跑开了。
    采娟气得直跺脚，一连三个呸呸呸，又好心埋怨义妁：“她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何必管她呢！”
    义妁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心里叹道，同在屋檐下，为何就不能和睦相处呢？
    义妁在后宫的名声与日俱增，崔氏父女对义妁的仇恨也与日俱增。崔府志越来越觉得义妁已经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不除掉义妁他就无法巩固自己的权势，因为皇上最宠爱的赵婕妤已经不让任何太医给她诊治，只相信义妁一个人。不能为赵婕妤看诊，就无法靠近赵婕妤，他与王良人毒害赵婕妤的阴谋就无法得逞。
    而崔如意呢，也越来越觉得一山不容二虎，在太医院里有她就没义妁，有义妁就没她，只要义妁在太医院，她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从目前找义妁诊治的宫女人数来看，崔如意已经败给了义妁，而且是一败涂地。崔如意暗自发誓，不与义妁争个鱼死网破决不罢休。
    这日，王良人召来崔府志密谋对付赵婕妤的计策。
    “本宫这几日坐卧不安，总感觉皇上马上就要立赵婕妤为后了。本宫的耳目已经探得消息，赵婕妤那个下贱胚子已经怀上了龙种，一定得赶在龙子生下前下手才好！”
    王良人的脸上一片阴霾，看得出来最近她为此事操心不少，面容略显疲态，不得不用浓重的粉霜修饰。
    “要想除掉赵婕妤，必须先解决另外一个人。”
    崔府志神色诡秘阴险。
    “谁？”
    “许义妁。”
    “只不过是一个女医罢了，就像一只蚂蚁，本宫抬脚就可以把她踩死。”王良人甚觉好笑，“崔太医几时胆子变得如此之小啊。”
    “娘娘，千万别小觑这个女医。”崔府志加重了语气，向前走了一步，力陈自己的观点，“许义妁名义上还不是赵婕妤的特别侍医，但实际上与特别侍医没啥区别。许义妁对赵婕妤可谓寸步不离，赵婕妤稍有不适，立马就为其诊治。不除掉她，恐怕就难以除掉赵婕妤。”
    “这个许义妁很难对付吗？太医最擅长的伎俩不就是误诊或者指控他人误诊吗？就让这个丫头来给本宫诊治好了，本宫没病装病，然后一口咬定她误诊。你看如何？”
    王良人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以为她这个计谋如何高超。
    哪知崔府志一口否决了她的计谋：“不可，娘娘。太医院里还有很多医术高超的太医，他们可以查验娘娘是否得病。”
    王良人有些气岔，愤然道：“那你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第十二章曼陀罗（7）
“微臣以为，一定要抓住最有力的证据。”
    “本宫愿听太医详细说来。”
    “娘娘可称身子不适，召义妁来看诊，然后让她误开药方，有了这个药方，想怎么整她那就全凭娘娘的意愿了。”
    “崔太医你想唬弄本宫吗？那个义妁医术了得，怎么可能误诊？”王良人气呼呼的，大为不解。
    “微臣不敢。”说着，崔府志又凑上去，对王良人耳语道：“微臣自有办法让她开下错误的药方。”
    王良人听后，笑逐颜开，点头称许：“还是你老谋深算，就照你说的去做。”
    太医院乳舍，女医们毕恭毕敬地盘腿而坐，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个褐色的樟木托盘，托盘上都有一杯茶，刚沏好的茶冒出氤氲之气，顿时整个乳舍溢满了茶香。
    这是崔府志召开的一次品茶大会，与其说别开生面，不如说别有用心。崔府志一本正经地说茶对人体有着种种好处，在治病处方的时候要重视茶的作用，巧妙运用茶的各种功效来代替汤药给病患医治。
    “现在请你们各自观察面前的茶，然后说出茶的气、色、味以及功效。”
    崔府志说完把目光定格在了义妁的身上。
    “你来说说看，你面前的是什么茶？”
    “是桑菊饮。”
    “材料如何？”
    “主方桑叶、菊花，可根据病患的情况加减药材。桑菊饮主治宣肺止咳、疏风清热，常用于外感风热、咳嗽初起之证。若痰稠难喀出者，加瓜蒌皮、浙贝母以清肺化痰；若痰中带血，可加白茅根、生藕节以凉血止血；若伤津口渴者，加天花粉以清热生津；若热邪较盛气粗而喘者，加生石膏、知母以清肺胃之热。”
    因为已经习惯了义妁的出类拔萃，女医们对义妁流利精彩的回答没有做出惊讶的反应，而是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思考着抽到自己时该如何作答。
    崔府志假意笑了笑：“回答得不错。那么请你喝下它，看看它味道如何？”
    义妁端起了茶杯，仔细看了看，刚到嘴边，又放下去了。
    “奴婢不用喝就知道桑菊饮的味道是甘甜的。”
    崔府志见义妁没有喝下她面前的茶，脸色大变，心中一惊，难道她察觉出来桑菊饮里面下了毒？不可能啊，她不会有那么灵敏的嗅觉，少量的曼陀罗粉末没有味道，她无论如何也发觉不了的。
    曼陀罗，又称醉心花，一种美丽的花朵，却能麻醉人的神经，让人产生幻觉。崔府志处心积虑召开这次品茶大会目的正是于此，让义妁饮下放入曼陀罗的桑菊饮，然后让她去诊治王良人。
    副令丞呵斥道：“让你喝就喝，少啰嗦！”
第十二章曼陀罗（8）
义妁喝下了那杯茶，几乎就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刻，一个侍婢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慌慌张张地说大事不好了，王良人病了，特别嘱咐让太医令丞准许义妁去给娘娘看诊。
    崔府志暗笑，这侍婢来得还真及时。于是点名让义妁去给王良人看诊。
    坐在义妁旁边的采娟扯了扯义妁的衣角，小声说：“别去，你忘了李姬娘娘的事情了吗？”
    “没事的，这回不是令丞大人亲自让我去的吗？”
    “大人两面三刀，口是心非，等你看诊回来他不承认这回事你又如何？”
    “但我不能违背大人的命令啊。”
    “让他写下任命书。”
    崔府志见义妁和采娟在下面交头接耳，不由火冒三丈：“你们在嘀咕什么？许义妁，你是聋子吗？没听见本官的吩咐吗？”
    “喏。”
    义妁低低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跟着侍婢走出了乳舍，并没有按照采娟所说的去做，让崔府志写下什么任命书。采娟则是又气又急。
    义妁刚走，崔府志就解散了队伍，也匆匆离开，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女医们大惑不解，这算什么品茶大会，她们连前面的茶都没有喝，医官们也没有向她们提出问题，应该叫义妁一个人的品茶大会。女医们甚觉无趣，觉得整个乳舍有了义妁她们存在与否就无足轻重了。不过，对义妁的人品和医术，她们又无话可说，况且义妁一有宫女妃子们的馈赠就拿来与她们分享，就凭这一点她们对义妁也感激有加。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崔府志并没有把他的阴谋告诉女儿。崔如意不明父亲的意图，追上他，怨声道：“爹，你……”
    “住口。”崔府志喝住了女儿，“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太医院不许叫我爹，要叫我令丞大人。”
    “令丞大人。”崔如意一阵寒心，改口道，“为何不让奴婢去给娘娘看诊，王娘娘的身子不是一直由奴婢来侍候的吗？为何还要给义妁表现的机会？”
    “你别再胡闹了，本官自有分寸！”说完拂袖而去。
    崔如意只觉得委屈，鼻子一酸，不争气的眼泪流了出来，她开始后悔进入太医院，如果当时稍微坚持一下自己的主意，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没有一天快乐的日子。她真不想与义妁倾轧，可她身不由己。只要一见到义妁，她眼里就放出嫉妒的火花。同为女子，她的条件比义妁优越得多，可义妁能做到的为何她就做不到呢？
    义妁来到长秋宫，一路上她相安无事，可奇怪的是，等她把纤细的手指轻轻放在王良人的手腕上时，突然觉得神志有些恍惚，脑腑有些沉重，义妁没有当回事，继续为王良人把脉。王良人什么病也没有，只是为了混淆义妁的诊断，在义妁来之前胡乱地对侍婢发了一通脾气。曼陀罗在义妁的体内发挥效用，致使义妁的触觉失灵，她把脉数次，王良人故作不耐烦的样子。其实她心里美滋滋的，义妁越为难，她越得意。
    义妁最终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认为王良人有肝风内动，上实下虚之症。
    “你确定吗？”王良人提高了嗓门，“你听好了，弄错了本宫饶不了你！”
    义妁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诊断充满了信心。
    义妁毫不犹豫地给王良人开了药方，王良人拿着药方，内心狂笑不止，原来这个丫头如此好骗！
    就在这时，中宫药长卢氏领着采娟走了进来，卢氏和采娟因为放心不下谎称是来协助义妁的。
    王良人面不改色，把书简递给卢氏，讪笑道：“原来是中宫药长大人，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药方，再给本宫把把脉，看看本宫是不是得了这个病。”
第十二章曼陀罗（9）
卢氏领命，小心翼翼地给王良人把脉，把到的都是平脉。
    “娘娘身体并无异常。”
    “什么？”王良人“腾”地站起来，故作一脸的惊怒，“那这药方作如何解释！”
    卢氏用复杂的眼光看着义妁道：“你误诊了，还不快给娘娘赔罪！”
    义妁大吃一惊，有些语无伦次：“大人，不会的，不可能！一定是大人您弄错了！奴婢从来没有在把脉上失过手。一定是大人您弄错了。”
    义妁的表现让卢氏和采娟大感意外，平素里义妁谦恭有礼，别说做错了事，就是做对了，也从不沾沾自喜，今天义妁怎么啦？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误诊了还不承认，还大嚷大叫，似乎卢氏在冤枉她。
    “义妁！”卢氏用威严的声音喝道，想让义妁镇定下来，“大夫误诊是常有的事，并不丢脸，怕的不是误诊，而是误诊了还固执己见。”
    卢氏的提醒并没有起到作用，义妁一意孤行，认为自己的处方绝对没错。
    采娟医术尚浅，不知道谁对谁错，但义妁的言语和表情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不觉间倾向了卢氏这一边，劝道：“错了就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怎么变得这么固执？”
    争执间，崔府志不失时机地赶了过来。
    “娘娘，微臣来看看义妁给娘娘医治得如何？”崔府志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王良人也配合得相当默契，“啪”的一声把竹简摔在崔府志的面前，怒道：“你还有脸来见本宫！看看你教导出来的女医！”
    “娘娘息怒。”崔府志又问旁边的卢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卢氏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王良人轻蔑地笑道：“药长大人心软说不出口，就让本宫替她说了吧。本宫只不过略感不适，并无任何疾病，只想召义妁来看看，不料她却说本宫有上实下虚之症，还开下了烈性的药方。刚才药长大人也查验过本宫了，也说本宫没有任何疾病，这可歹毒的丫头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本宫有病，你说她安的是什么心？这不是故意毒害本宫吗？”
    崔府志像苍鹫一样犀利的目光射向义妁：“可有这回事？”
    义妁这才大梦初醒，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失去了记忆，惊问道：“发生了什么了？”
第十二章曼陀罗（10）
卢氏悲伤地告诉义妁：“你刚才误诊娘娘了。”
    “误诊？奴婢怎么不记得了。”
    “别在装蒜了！”王良人看义妁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忘记了这是在演戏，以为真的是义妁误诊了自己，无名之火用上心头，吼道，“卑鄙无耻的丫头，药方你都开出来了，你还想狡辩！”
    卢氏拾起地上的竹简，递给义妁，眼里有不解和无奈。
    义妁打开一看，正是自己的笔迹，她呆住了。
    “崔大人，你看怎么处置这个丫头？是交给本宫处置还是你来处置？”
    “请娘娘发落！”
    “好。许义妁，你听好了，本宫罚你在太医院与长秋宫之间往返一千次，同时还要向本宫磕一千个响头，否则难解本宫心头之恨！”
    卢氏和采娟顿觉晴天霹雳，脑袋嗡嗡作响，齐齐跪下，向王良人求饶。
    “娘娘，不能啊，这样等同于要了她的命啊。”
    “娘娘，这可能是一个误会，义妁不是那样的人啊。”
    而义妁却像失去了知觉一般，既不求饶，也不替自己辩解。
    崔府志说道：“如果你还想留在太医院的话，那就认罚吧。”
    言下之意，义妁如果不接受惩罚就要被逐出太医院。这是崔府志想要的结果，也是他料定的结果，他料定义妁一定会选择离开太医院，这样的惩罚比死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留在太医院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只有傻子才会选择前者。
    义妁就是这样的傻子，所有的人都在等义妁的决定，义妁吐出了几个字：“奴婢认罚。”
    众人来到了长秋宫的门口，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观看义妁如何接受惩罚。
    为防止义妁舞弊，另一端太医院乳舍的门口已经派去两位侍卫，以监督义妁走完全程。
    从太医院乳舍到长秋宫三十米左右，按照常人的脚力往返一千次足足需要四个时辰，也就是从日出走到日落，也不一定能走完。况且还有一个巨大的挑战，那就是太医院乳舍与长秋宫之间有一个台阶，台阶高二十余步。无论从哪个方向，义妁不仅要上台阶还要下台阶。一旦双腿乏力，就有可能从台阶上摔下来。
    王良人倒会享受，命侍婢抬来一把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
    义妁开始了，首先跪在王良人的面前，磕了一个头，还要说一句“奴婢错了，请娘娘原谅”。
    义妁的身子不像众人料想的那样柔弱不堪，因为善于养生的缘故，体力精力较一般女子好得多，前面五百次义妁并没有觉得艰难，但到了六百次的时候感觉吃力多了，脸上开始冒汗，呼吸也急促起来，两条腿酸痛不已，已进入体能的极限，只要过了极限就会好受一些。
第十二章曼陀罗（11）
台阶不再那么好过了，每次来到台阶面前，义妁都觉得台阶似乎在摇晃，不得不在台阶面前停留一会。刚开始跨三步，现在只能一步一步地上，到了顶部还得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站在顶部往下看，只觉天旋地转，并不高的台阶下的时候比上更加艰难。
    到了八百次，义妁的第二次体能极限来临，比一次来得更猛更剧烈，难受的程度已经无法描绘。义妁只觉两只腿被绑上了千斤巨石，走路不再是直线，像酩酊大醉的人跌跌撞撞，走一步要晃动三步，每一步都有跌倒的可能。但义妁不能跌倒，跌倒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现在她不只是脚痛，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痛。义妁咬紧牙关，坚持着。太阳已经落山，围观的人一个都没走，采娟和卢氏已经泪流满面。
    义妁快支撑不住了，此刻她好想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管，什么医术，什么太医院，什么阻止别有用心之人假借医术为所欲为，统统不管了，她好想睡觉，好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她在心里悲痛地呼唤：“爹，你告诉女儿，女儿要不要躺下啊。”
    “师父，小女好累，好累，小女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师父，我该怎么办？师父，义妁，义妁好想你，好想好想在扶风的日子。”
    再一次来到台阶前，她完全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走上台阶，那像一座大山一样的台阶。
    “爹，师父，我不能放弃。”
    义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用尽全部的力气终于登上了台阶。一阵巨大的眩晕袭来，义妁只觉两眼一黑，似乎下面是万丈深渊。义妁意识到这是她脑腑暂时性缺血的缘故，为不使自己休克，她蹲了下来。好一会儿，义妁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开始清晰起来。接下来又是一个险峻的难关。她要下台阶了。这小小的台阶对义妁来讲何尝不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呢。
    惨不忍睹的一幕发生了，义妁刚一抬脚，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义妁躺在地上，望着苍天，泪水流了出来。
    “爹，师父，不要怪我，我尽力了。”
    义妁觉得好舒服，从台阶上摔下来也不觉得疼痛，从来没有觉得躺在地上也是一种幸福。
    采娟已经泣不成声，想跑过去，却被卢氏拉住了，而卢氏也已经喉头哽咽，热泪汪汪。
    所有的人都以为义妁再也站不起来了，可是义妁想到自己许下的诺言，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要勇敢地走下去，绝不后悔。又想起在鸡峰山山洞里解剖师父尸体的情景，义妁啊，义妁，你要站起来，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
    所有的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义妁又站起来了，而且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那笑容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采娟的心都快要碎了。
第十二章曼陀罗（12）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采娟肝肠寸断，义妁再一次跌倒，而且是从后面直直地倒下去。采娟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去，把义妁扶起来，抱着她痛哭起来。
    “义妁，我们走，我们回家，我们不要太医院了。义妁，听话，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义妁躺在采娟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采娟，我的好妹妹，请原谅姐姐，姐姐不能跟你走，姐姐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为什么这么傻？义妁，好，你要走，那我就背你走。”
    说着，就背起了义妁。
    “采娟，你放下我，放下我啊。”
    义妁心痛如绞，哀求道。
    “采娟，求求你，求求你放下我，不要管我，你走吧。让我走完余下的路程……”
    在义妁的极力哀求下，采娟又把义妁背回了原地。
    但再也站不起来了，义妁接下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人再一次震撼不已，她慢慢俯下身子，开始爬行。手抓破了，手指流出了血，衣服磨破了，膝盖流出了血，鞋子蹭破了，脚趾流出了血。采娟跟在后面，几乎要疯掉，痛哭的声音震动着每一个人的鼓膜。
    卢氏也开始跪下来为义妁求情，请王良人饶了义妁这一回。此情此景，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融化，王良人确实心软了，也不忍再去看在地上一步一步爬行的义妁。但是，她也没开口停止对义妁的惩罚。她不能开口，否则她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在卢氏的带动下，在义妁的感召下，在场的侍婢、公公、侍卫都跪了下来，为一个可以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求情。
    “娘娘，请饶了她吧。”
    若苍天有眼，也会落泪，可尽管众人如何为义妁求情，王良人还是双唇紧闭，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
    倒是崔府志冷冷地说道：“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
    但在心底，崔府志不得不对义妁竖起大拇指，这是他有生之年遇到的最坚强的女子。有那么一刻，他在想，如果义妁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该多好。怪就怪义妁错生了人家。
    再这样下去义妁会没命的，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卢氏这样想着，疯了一般跑向钩弋殿，打算请求赵婕妤出面相助，至于能否成功，她毫无把握。但是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义妁死掉？
    赵婕妤正在自己的寝宫练习琴曲，听了卢氏哭诉，二话不说，跟着卢氏火速赶到现场。义妁对赵婕妤照顾得无微不至，如今义妁有难，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第十二章曼陀罗（13）
远远地就看见义妁瘦小的身影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行，赵婕妤快步走到义妁的跟前，焦急地说道：“义妁，你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啊！”
    “娘娘……义妁，义妁，在……在受罚……”
    赵婕妤又走到王良人面前，面带愠色，素来温良娴静的赵婕妤也忍不住义愤填膺，王良人如此折磨义妁，不是往死里整吗？
    见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赵婕妤驾临，当场的人都下跪行礼。
    空气变得凝固起来。众人都想看看很少走动的赵婕妤怎么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王良人和崔府志赶忙向赵婕妤行礼，两个人心里都有些发虚。
    “哟，妹妹啊，你身怀六甲，不好好静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呀？”
    王良人皮笑肉不笑，语气怪怪的。赵婕妤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可没有闲工夫与王良人在这里都嘴皮子，直截了当地说：“义妁误诊了姐姐，但也不至于受到如此酷刑，求姐姐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赵婕妤品阶比王良人高，又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王良人懂得分寸，如果不给面子，赵婕妤随便在皇上面前说她上几句，她就不会有好果子吃。心中的怒气也发泄差不多了，义妁的受罚也够了，如果真闹出人命，她也脱不了干系。于是对赵婕妤说：“既然妹妹都发话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赵婕妤谢过王良人，轻挪三寸金莲，走到义妁面前，说道：“你可以起来了，王娘娘饶恕你了。”
    “谢谢娘娘的一番心意，但奴婢不能这样做，奴婢做错了事就一定要受罚。”
    “可是，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奴婢说到做到，如果因此而丧生，奴婢也会含笑九泉。”
    “不行，本宫不能让你死。你要是死了，谁来为本宫看诊？”
    “谢娘娘眷顾，太医院有太医无数……”
    赵婕妤完全没有料到结果会是这样，王良人已经赦免了她，她仍然要坚持受罚，只为一句诺言。见义妁如此坚决，赵婕妤只好任由她去。只是不忍目睹义妁艰难爬行的身影，多愁善感的赵婕妤很快就泪落满襟。不由得想到自己，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却整天提心吊胆，胡思乱想，如果自己的性子有义妁一半坚强就好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王良人走了，崔府志走了，赵婕妤在侍婢的劝说下也恋恋不舍地走了，只剩下采娟和卢氏，一边流泪，一边陪着义妁，同时用暗哑的嗓音数着：“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一千！”
    义妁用意念走完了一千次，她终于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胜利了。
    “义妁，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采娟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而此时的义妁已经完全松懈了下来，她已经听不见采娟的声音了，就在踏上长秋宫的那一刻倒在了采娟的怀里……
第十三章 消渴（1）
第十三章消渴
    又是一场愁煞人的秋雨，长安的天空淫雨霏霏，义妁独自一人躺在桂宫的陋室里，临窗听打芭蕉的声音。桂宫的庭院里雨声激溅，雏菊的花朵被廊檐上的水注冲离了枝头，寂寞的宫女豢养的金丝雀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扇动着翅膀。义妁双目微合，茫茫心事犹如檐下雨线一点一滴地掉落，已经三天没有沾医药的义妁，百无聊赖，像一只飘摇的纸鸢，四顾茫然，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义妁元气大伤，自进入太医院以来第一次躺在病榻上，要命是她的双腿，依然不能走动，服侍她的只有采娟了。此刻采娟为义妁煎药去了。义妁挣扎着坐起来，心想，再也不能躺下去了。她试着下了床，走了几步，钻心刺骨的疼痛传来，她咬紧牙关，坚持着，一步一步，终于挺了过来。
    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脚竟然不疼了，义妁暗自惊喜。
    采娟端药进来，见义妁在走动，吓了一跳，汤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匆匆跑了过去，扶着义妁，心疼地说道：“义妁啊，你真要把你的双腿弄瘸了你才心甘？”
    义妁笑道：“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腿是我的，我心里比你清楚。不活动不知道，一活动才知道全好了。不信，你看——”
    说着，义妁做了一个蹦跳的动作，采娟担心得不得了，已经做好了去搂抱义妁的准备。结果一看，采娟转忧为喜，义妁稳稳落地，不摇不晃，不痛不痒。采娟也欢呼雀跃起来。其实，义妁落地的那一刹那还是有麻痛麻痛的感觉，只不过用花朵般的笑容掩饰过去罢了。
    说笑间，只听公公传报：“赵婕妤娘娘驾到——”
    义妁和采娟都觉意外，赵婕妤这种高贵的妃子怎么会光顾桂宫这种低贱的地方？
    义妁和采娟脸上写满了狐疑，赵婕妤在侍婢的托扶下走了进来，春风满面，雍容典雅，超凡脱俗。义妁见赵婕妤白里透红的脸，便知怀有身孕的赵婕妤气色不错，心中稍感安慰。
    “奴婢叩见娘娘。”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第十三章消渴（2）
赵婕妤看起来那么和睦亲切，完全没有其他嫔妃们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赵婕妤握住了义妁的手，柔声问道：“你好点了吗？”
    义妁受宠若惊，答道：“多谢娘娘挂念，奴婢完好如初了。”
    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赵婕妤亲自驾临桂宫，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憋在屋子里的宫女们纷纷跑向义妁居住的陋室，聚集在门口，争相目睹赵婕妤的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宫女们不断地发出惊呼声，对赵婕妤的倾国倾城之貌心服口服，相比之下不免自惭形秽，难怪皇上会独宠赵婕妤。更多的宫女开始留心赵婕妤的穿戴、发髻、饰物，一一铭记于心，打算回去后东施效颦。
    “尊贵的赵婕妤娘娘竟然握着卑贱的宫女的手。”
    一名宫女有些嫉妒，小声嘀咕着。
    “她不是宫女，她是一位女医。”
    “女医？原来比我们的身份还低贱！那么，她是谁呀？怎么会受到娘娘的如此眷顾？”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她虽是女医，但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女医，甚至都超过了那些太医们。赵婕妤娘娘的崩漏、李姬娘娘的牛皮癣、王容华娘娘的狐臭都是她治好的。”
    “原来是女中扁鹊啊。她叫什么名字？我要记住她。以后身体有痒可以找她啊。”
    “她叫义妁。”
    赵婕妤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一个不大的陋室紧挨着摆放了十几个床铺，赵婕妤没有料到义妁居住的地方如此恶劣，无不怜惜地说：“委屈你了，改日本宫让人给你换一间单独的房子。”
    义妁赶紧拒绝：“娘娘，请不要为奴婢劳神费心！奴婢在这儿住惯了，也舍不得这些姐妹们。奴婢只是一个女医，不想和其他女医有什么不同。”
    “唉，你总是替别人考虑，从不为自己打算。”
    这时采娟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床铺，在上面反复拍了有拍，力争不让有一粒尘埃，又抱来一床最干净的褥子垫在上面，一切妥当之后，毕恭毕敬地请赵婕妤坐上去。赵婕妤也不嫌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坐了下来。回忆起当初自己寄居在姑母家的时候，比这还简陋的屋子，比这还破烂的床褥，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十三章消渴（3）
聚集在门口的宫女们又发出惊叹：“难道娘娘就不怕肮脏的褥子玷污她高贵的玉体么？”
    “娘娘，请问你找奴婢有何吩咐？”义妁行了一个蹲礼，问道。
    “噢，对了，你不说本宫都忘记了。”赵婕妤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有些紧张，“事情是这样的，在你病倒的这几天，太后也突然一病不起，崔太医给做了急诊，稳住了病情，本宫放心不下，向太后推荐了你，太后同意让你去看一看。”
    给太后看诊是无上的荣耀，与给皇上看诊并无二异，是很多女医乃至太医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义妁惊喜之余又无不忧虑地说：“奴婢只是一个女医，给太后诊治本是御医们才有的权利，奴婢只是担心太医令丞大人……”
    “你有太后特别的懿旨还怕什么呢？你只管尽全力给太后医治好了。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赵婕妤用鼓励的目光看着义妁。义妁下定决心，说道：“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为太后医治。”
    收拾了一下看诊所需要的器具，义妁和采娟尾随赵婕妤来到了金碧辉煌的长乐宫。
    在长乐宫，义妁又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人，他就是常融常公公！
    义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常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五年前萍水相逢，想不到五年后会在皇宫再次相遇，真是不可思议。
    常融原本侍候的是皇上，忠心耿耿，一丝不苟，武帝见太后身子每况愈下，就把自己的贴心奴才常融送给了太后。常融陪伴太后在长乐宫深居简出，颐养天年，对宫中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听说太医院来了一个医术超群的女医，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医就是义妁，就是五年前治好自己真心痛的救命恩人。
    自从施行了义妁教给他的养生方法之后，常融的真心痛再也没有犯过，今日遇到义妁，常融格外高兴，脸泛红光。只见他俯下身躯，凑到太后的耳边，有些激动地告诉太后，治好他真心痛的就是她眼前这个女子，还对义妁的医术以及人品褒奖有加。
    太后斜靠在柔软舒适的风床上，年过七旬，白发如霜，枯槁的容颜显得平静而肃穆，一直微闭着双目，直到听了常融的讲述，才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放出一丝光亮。太后斜睨了一眼跪在床边的义妁，说道：“起来说话。”
    “谢太后千岁千千岁。”
第十三章消渴（4）
太后自嘲地笑了笑：“还千岁，哀家这把老骨头要入土喽。你，真的像常公公所说的那样，医术超群，还治好了他的真心痛？”
    义妁稍微放松了一下心情，一脸的谦卑：“奴婢不敢，常公公过奖了。”
    “那么，你过来给哀家看看，看看哀家到底得了什么病。”
    太后伸出了手，声音虽不响亮，但威严有力，目光还夹着疑虑，她不信，小小的一个女医能有多大能耐。
    义妁不敢大意，屏住呼吸，为太后切脉，脉沉细无力，又查看太后的面色，黧黑，眼睑下长有黄色的斑，舌苔稀少，色淡。
    “看出来了吗？”太后问道。
    义妁心里有些意向，但不敢确诊，回禀道：“太后，奴婢现在还不敢断言。请太后允许奴婢询问常公公一些情况。”
    “问吧，看你能问出个什么花样来。”太后有些不耐烦。
    常融领着义妁来到一边，叮嘱道：“你有什么话快问吧。太后可是个急性子。”
    “太后病发前有什么状况？比如吃食、作息方面。”
    常融想了想，道：“太后特别口渴，特别想饮水。饮完水不多一会就想上茅房。还有，太后胃口似乎很好，吃得多，但不长肉，身体一天比一天瘦。这可如何是好，皇上都急死了。皇上信得过老身，才把太后交给老身，太后若有个差池，老身无法向皇上交待啊。”
    义妁劝慰道：“常公公您别急，麻烦你再仔细想一想，太后还有什么症状？”
    “对了，老身记得太后病发前说胸口很痛，还有太后的下肢浮肿，右腿还溃烂了一小块，这也是太后无法下床的原因，双足麻木，毫无力气。”
    经过常融的一番描述，义妁心里有了底，步履沉稳地来到太后面前，从容地说道：“太后，奴婢以为太后得的是消渴。”
    话音刚落，常融脸色大变，太后却大笑起来，笑声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常公公，你看看，一个女医有什么能耐！她说哀家得的是消渴，你说可笑不可笑啊？”
    常融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出了汗，自责道：“奴才该死！请太后恕罪！”又对义妁喝道：“还不快跪下向太后赔罪！”
    义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为何？”
    “哎呀！太后得的不是消渴！还不快跪下！”
    义妁一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口中却说：“太后，您确实得的是消渴啊。”
    “不要在胡说了！太后不是消渴。”
    “那是什么？”义妁张大惊恐的眼睛。
    “是真心痛！”
第十三章消渴（5）
一个霸道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崔府志领着医官和崔如意来到了长乐宫。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然，眼红的不是义妁，而是崔府志和崔如意，上回没有整死义妁，崔府志一直耿耿于怀。
    “你好大胆子，竟敢用你那卑贱的手替尊贵的太后看诊，你还想不想活了？”
    冤家路窄，崔府志走到哪义妁就跟到哪，真是冤魂不散，崔府志怒气冲冲，愈发觉得义妁就是他命中的克星，只要有义妁在，他就休想安宁。
    不过，太后倒没有气恼，对崔府志罢手道：“你不青红皂白就横加指责，是你的不是。这个女医来给哀家看诊，是经过哀家首肯的。”
    见太后这么说，崔府志颇为尴尬，赶紧谢罪道：“太后恕罪，微臣只是忧虑太后的病情。”
    “好了，好了，起来吧。今儿个哀家的寝宫可真热闹啊，就差皇上一个人了。”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太监的传报声：“皇上驾到——”
    武帝虽然上了年纪，但步伐还是那么有气势，那张天子仪容，不怒而威。
    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趴在地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径直走到太后的床榻前，表情有些焦虑：“孩儿给母后请安。”
    武帝来了，正中太后的下怀，太后笑呵呵地对武帝说：“彻儿，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个太医，一个女医，一个说哀家得了真心痛，一个说哀家得了消渴。你说，听谁的？”
    武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听太医的啊。”
    太后“哎”了一声，皱眉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彻儿不可妄下论断，看看，看看再说。”
    武帝转过身，威严地扫视了一下众人，目光停留在义妁的身上。
    武帝也没有立即发话，盯着义妁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你，不就是治好赵婕妤崩漏的那个女医吗？”
    “正是奴婢。”
    “你说太后得的是消渴？”
    “奴婢以为是消渴。”
第十三章消渴（6）
武帝又转向崔府志，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从头到脚把崔府志看了一遍，犀利的目光让崔府志不寒而栗。自从崔府志的悬丝诊脉被戳穿后，武帝对他人品和医术的信任一日不如一日。
    “你说太后得的是真心痛？”
    崔府志冷不丁打了一个冷战，嘴角抽搐了一下，说道：“微臣以为太后得的是真心痛。”
    武帝突然转过身，挥了一下袖子，怒道：“到底是真心痛还是消渴，你们，如实给朕说来！”
    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所有的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常融替义妁捏了一把汗，这回义妁凶多吉少，他亲眼所见太后病发前的症状与他曾经的真心痛发作并无二异。他有些困惑，义妁当初治好了他的真心痛，按理说不应该不知道啊。赵婕妤此刻也有些后悔，本来想为义妁争取一个表现的机会，不料却害了她。
    武帝指了指崔府志说道：“你是太医，你先来。”
    “太后心悸气短，脉沉细，发作时胸口卒然大痛，咬牙噤口，气冷，汗出不休，面黑，手足青过节，冷如冰。此乃真心痛的主症。”
    崔府志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语气明显不太自信。
    “多饮多食多尿是是消渴的主症，此外消渴病患形体消瘦，眼睑长有黄斑，头晕眼花，心悸气短，时伴有真心痛的症状，下肢溃烂，双足无力。据奴婢的观察，这些症状太后都具备，所以女婢以为太后是消渴。真心痛只是表症，是由消渴引发的，也就是说太后病的根源在消渴，只要消渴治愈，真心痛就不攻自破。”
    义妁振振有词，对崔府志的权威毫无畏惧之心。
    常融的面部表情有所松弛，原本以为义妁看错了，听了义妁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论述，常融在心里反倒为义妁喝起彩来。
    赵婕妤也松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武帝点了点头，并不做出评判，转而问太后：“母后，你说呢？”
    太后若有所思：“哀家觉得这个丫头说得更准一些。”
    崔府志急了，叫道：“太后，不要听她胡说，她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医！”
    义妁并不甘示弱：“太后，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若不信，奴婢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彻底查验太后是否患有消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快快说来。”太后催促道。
第十三章消渴（7）
“只不过要费些周折，要劳烦一下太后，请太后宽容。”
    “你只管说来。”
    “奴婢恳求太后赐予些许梅雨（对皇室成员小便的敬称），凡消渴病患他的尿液有一股甜味。”
    崔府志自然也知道这是查验消渴的最重要的手段，见义妁信誓旦旦，他有些气急败坏，怒道：“你这罪该万死的丫头，竟敢对太后无礼，侮辱太后？！”
    “住口。”太后动怒了，喝住了崔府志，压低声音征询武帝的意见：“彻儿，你觉得此议可成？”
    “孩儿觉得此议可成！”
    于是支开闲杂人等，只留下一个贴身侍婢，帷幕放下来，片刻功夫，侍婢用一个精致的铜碗收集到了太后的梅雨。太后重新躺在床榻上，用锦衾垫住脖子，扯来绣有百鸟朝凤图案的褥子盖在身上。侍婢又卷起帷帐，然后跑到门外传太后的懿旨，让他们进来。
    义妁仔细观察了一下太后的梅雨，慢慢端至唇边，微微呡了一口。此举让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太后觉得不可思议，皇上也大为感动。为确诊太后的病情，义妁竟然亲自尝试太后的梅雨。
    果真是甜的，像新鲜的梨子。为证实义妁没有说谎，还必须有一个人验证，常融自告奋勇说道：“让奴才来吧。”
    常融呡了一口，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如何？”武帝迫不及待地问。
    “甜的。”
    常融的回答让提心吊胆的崔府志几乎崩溃。武帝为让崔府志输得心服口服，也想让他出一出洋相，于是命令崔府志也尝一尝太后的梅雨。崔府志尴尬之极，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能找个地窖钻进去。这或许是他这一辈子最觉丢脸的事。像他这样心怀叵测的医者，对病患没有怜悯之心，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尝太后的梅雨？可圣旨在上，他又如何违抗得了？只好硬着头皮，用舌头舔了一下，确实是甜的。崔府志的表情相当复杂，让武帝忍俊不禁。
    “你还有何话可说？崔府志，你，让朕很失望。”
    “皇上！”崔府志趴在了武帝的脚下，哭丧着脸，“臣对不起太后，臣失职，臣罪该万死！”
第十三章消渴（8）
说着，又自己扇自己的嘴巴。
    这人模狗样让采娟看了觉得恶心，要是她是皇上，一句话，拖出去斩了。
    站在一旁的采娟见父亲狼狈如此，脸红一阵白一阵，又心酸又气恼，对义妁的仇恨如火浇油，如浪汹涌。
    “崔府志，朕现在没有功夫追究你，也不想看到你，还不快滚！”
    崔府志仓皇退出了长乐宫。
    虽然得到了确诊，但由谁来治疗太后的病又让武帝陷入了困境。照理说，太后的消渴是由义妁诊断出来的，但她毕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不足以武帝产生全部的信任。再说了，太医院除了崔府志，还有那么多太医，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治疗消渴症的？
    太后看出了武帝的心思，说道：“彻儿无忧，这事交给哀家来决定吧。”
    “母后想如何决定？”
    太后并没有回答武帝，却向义妁招了招手，唤道：“丫头，你过来。”
    义妁走过去。
    “听说你医术超群，哀家要考你一考，哀家有一道谜语，与药材有关，只要你猜对了，哀家的病就由你治了。你看如何啊？”
    太后额际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脸上挂着祥和的笑容。
    “多谢太后眷顾。请太后出题。”
    “果在刺中央，秋来满山冈，核仁是良药，安神作用强。打一个药材名称。”
    谜语非常简单，采娟都猜出来了。太后出此迷题的真正用意不在于难倒义妁，而是给义妁一个台阶，也好让武帝对义妁产生十足的信心，在太后的心里，治疗她的消渴，义妁是不二人选。太后很会面相，她觉得义妁能治好她的病。
    谜语虽然简单，但义妁也没有表现出急不可耐的样子，那样对太后大不敬。她思索了一阵后，才缓慢地回答：“奴婢不才，不知道这个答案符合不符合太后的心意。奴婢觉得它是酸枣仁。酸枣周围长满了刺，秋天是它丰收的季节，取下它的核仁，碾成粉末，冲水服下，可以治疗不寐。”
第十三章消渴（9）
“说的好。丫头。”太后笑道，“既然她已经说出了答案，皇上，哀家的病就有她来治吧。”
    武帝见太后心意如此，也不好再拂了太后的面子，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领着赵婕妤走出了长乐宫。
    义妁开始为太后制定治疗方案。内经认为，消渴多由膏粱厚味食入过多，日久损伤脾胃，促使脾胃的运化功能失衡，食物停滞胃肠时间过长，酿成内热，蕴结化燥，消谷耗津，引发消渴。吃五谷而生百病，总的来说消渴是由膳食不当引起的。当然房劳过度，致使肝肾阴亏，阴阳两虚，也会导致消渴。
    消渴虽不是夺命的重症，但治愈的难度极大，很多大夫和病患刚开始都有信心，但最终由于病患无法遵从医嘱而前功尽弃。义妁陷入了沉思，她打算尝试新的治疗方法，彻底摒弃以往的药物治疗，而把药物当作辅助治疗的手段，甚至用食物来代替汤药。
    义妁认为，之所以会出现消渴是因为一个人的气血水平跌入了低谷。一般来说，人的气血水平有四个层次，正常水平、阳虚水平、阴虚水平、阴阳两虚、阴阳衰竭。太后的气血水平就处于阴阳两虚的阶段，如果不及时医治，就会阴阳衰竭而死。
    当一个人到了阴阳两虚的状态时，可用的气血几乎耗尽，为了维持生命，就要从肌肤腠理调一部分气血出来供五脏六腑使用，肌肤腠理没有了气血的滋养，就会变得松松垮垮，没有力气，人也越来越消瘦。很多医者陷入一种误区，消渴病患的尿液有甜味以为是他们食入过多的甜食所致，这其实是一个表现，根本原因在于：病患在阴阳两虚的气血水平下导致脾胃运化能力极度虚弱，无法将吃进去的食物化成精微物质分布到身体的各个部位，而直接从窍门排泄出来。
    消渴的缘由已经找到，义妁开始为太后对症下药，用气血养生法来提升太后的气血水平，只要让太后的气血上升到阴虚水平，消渴的症状就会消失。
    由于太后的脾胃极度虚弱，用大寒大补之药等于白费。义妁决定从经络、运动、膳食三个方面来提升太后的气血水平。
第十三章消渴（10）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是睡眠，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睡眠是养气血的最好方法，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必须在子时前入睡。因为子时是身体产生气血的最佳时机。因为上了年纪，太后到了子时，也无法安睡，义妁极其耐心地劝说太后，即使睡不着也要睡，只要合着眼就比睁着眼好。太后只得依从，慢慢竟然能睡着了。现在还不到子时，太后就下意识到，该就寝了。如果因为出席一些宴会而耽误了睡眠，她就有一种自责的感觉。
    其次就是针灸和按摩了。在脾经上扎针，在太冲穴上扎针，按摩太后的两只脚底板，引气血下行，渐渐的，太后的脚底开始活泛起来，气力渐增，下地一走，不用搀扶，只要一根紫檀木寿杖就可以走动了。这让太后感到欣喜。人在心情愉悦的状态下，气血恢复能力也就越快了。
    因为太后的身子虚弱，敲身的方法就改为揉身。在太后的两条腿的外侧，按揉她的胆经，一方面引气血下行，另外一方面加快新鲜气血产生的能力。
    在膳食上，义妁很是费了一番脑筋。太后最喜食肥甘厚味，这也正是太后患消渴的最大原因。要使太后忌口绝非易事。太后的理由是，如果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义妁苦口婆心，又别出心裁，为太后精心烹制了两道药膳，太后才勉强答应。山药薏米芡实粥必须要喝的，这是最补气血的药膳。又给太后准备了苦瓜酿瘦肉和花生红枣炖猪蹄。
    义妁对太后的医治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阻力来自太医院的干扰，由于义妁没有给太后下任何的处方，太医们联名上书武帝，说生病不吃药闻所未闻。太后病重，更应该吃药。联名奏章的后面还附了太医们集腋成裘想出来的药方，无非就是人参、杜仲等任何一个大夫都知道的消渴通用的方子。
    武帝在太医们的聒噪下三番五次地驾临长乐宫，质问义妁到底在做什么，太后的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义妁只好一边又一边地解释，好在有太后帮衬，才渡过一次又一次武帝欲让她停止治疗太后的危机。太后的理由是：“哀家吃不下那些药，哀家不吃药腿不是也好了吗？”
    经过一段时间疗养，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武帝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太后的消渴症复发了！
    那是重阳节前夕，转眼已经过了一年，太后高兴喝了点菊花酒，不料就寝前，突发胸痹，太后只觉胸部疼痛难忍，晕厥过去。
    武帝心急如焚，怒气冲冲感到长乐宫，太医和女医都跪满了一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帝指着义妁的鼻子，怒不可遏。
第十三章消渴（11）
哪知义妁的表情不但没有担忧恐惧，反而用欣喜地口吻对武帝说：“皇上，这是太后病情好转的迹象。”
    “太后都已经昏厥，你还说这是好转的迹象？！”武帝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劝说。
    “在发病的时候有这样的症状，同样在病去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症状。这是体内的正气把邪气往外赶，把疾病赶出体外的一个过程。只要再假以时日，太后的消渴就会治愈。太后目前的昏厥不必担心，奴婢已经查看了太后的情况，她很快就会自动醒来。”
    武帝并不懂医理，义妁的解释对他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在这危急的时刻，武帝只相信眼前的事实。
    更有崔府志在一旁火上浇油，还翻出了陈年往事，说当初就不应该让义妁给太后治疗。
    “崔府志，朕命令你即刻对太后采取急救措施！”
    “用猪心煎汤，加入麻黄、肉桂、干姜、附子，太后服下就会醒来。”
    义妁见崔府志用的苦寒之药，对太后的脾胃有巨大的损伤，急忙阻止：“皇上，不能这样啊，太后若用了这些药，她辛辛苦苦努力了一年，就白费了！”
    “你让朕还如何信你！”
    武帝有些犹豫不决。
    崔府志也危言耸听：“皇上，如果不及时治疗，太后恐有性命之忧！”
    相对于义妁的说辞，崔府志的理由更有煽动力，武帝动摇了，最终决定听取崔府志的建议。
    “让臣亲自为太后煎药。”
    崔府志说着转身就走。义妁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崔府志的腿。崔府志用力蹬她，义妁抱得死死的。
    “义妁，你放开他！”
    义妁不听，仍然抱住崔府志的一条腿。崔府志气极，如果不是当着皇上的面，他早就一脚把义妁踹出去了。
    “你想抗旨吗？”
    义妁哭叫道：“皇上，奴婢不敢抗旨，奴婢只想太后的病彻底好起来啊，皇上！”
    “这丫头简直疯了！”
    武帝也无可奈何，背着手踱来踱去。
    就在这时，太后突然醒了，中气十足地说：“你们在吵吵什么呀，哀家睡得好好的，被你们吵醒了。”
    武帝惊喜如狂，疾步向前，“母后，你终于醒了！”
    “你这是作甚？哀家只不过睡了一会。哀家现在耳不聋，眼不花，走起路来也很有劲，晚上起夜的次数也少多了。这一切多亏了那个叫义妁的丫头！”
    看到这一切，义妁擦干眼角的泪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此时的崔府志心中的懊悔就别提了，他想不通，为何每到紧要关头总会有人力挽狂澜，拯救义妁于危难之中？难道老天也在帮她？
第十三章消渴（12）
为彻底根治消渴，太后听取了义妁的建议，准备移驾上林苑的甘泉宫。上林苑是武帝建元二年在秦代的一个旧苑址上扩建而成的皇家园林，地跨长安、咸宁、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三百余里。这里空气清新，有美丽的草原和清澈的湖泊，很适合太后静养身子。
    上林苑也是武帝的游猎场，是骁勇善战的羽林军的尚武之地，武帝年轻的时候，常常与羽林军的将士们策马奔腾，驰骋于辽阔的草原上，穿梭于茂密的丛林间，比试谁猎取的鸟兽最多，卫青、霍去病是武帝的强劲对手，还有那个看似文弱的张骞，也能与武帝一较高下。现在回想起来，很是大快人心。如今英雄已经作古，只留下武帝一个人，武帝常常在深夜里怀念他们。
    很久没有光顾上林苑了，虽然年事已高，但止不住浓烈的缅怀之情，不顾大臣们的劝说，武帝决意与太后一同移驾上林苑甘泉宫。
    出发当日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东方刚露出鱼肚白，赵婕妤就紧急召见义妁。义妁赶来，见赵婕妤神色慌张，问其何事。赵婕妤支吾着说昨晚由于过于兴奋，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突然发现口中有一股异味。义妁笑了笑，说这是口气。
    “口气？义妁你可要帮帮本宫，否则本宫无颜见皇上。”
    “娘娘不必恐慌。奴婢去去就来。”
    说完，义妁跑回太医院，眨眼的功夫又跑回来了。
    “娘娘，你把这个含在嘴里。”
    “这是什么？有股清香。”
    “这是丁香，对口气有特别的疗效。”
    “义妁，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本宫都想放弃随皇上移驾上林苑了。你总是能够解决别人的燃眉之急，要是换了那些太医，保不准又是切脉，又是开药，烦死了。”
    把丁香含在嘴里，咀嚼了几下，轻轻地呵出一口气，果真口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赵婕妤放下心来，传侍婢赶紧为她梳妆。
    巳时随皇上、太后移驾上林苑的队伍从正阳门出发。随驾的队伍颇有声势。有文武大臣若干，有羽林军护驾，有嫔妃陪伴，有宫女、太监侍候，当然也少不了太医与女医，皇上任何一次外出都少不了太医，因为谁也无法料到会发生什么意外。毫无疑问义妁也在随驾队伍之列，本来这次移驾上林苑最主要是为了太后，肩负治疗太后使命的义妁怎么少得了她？
第十三章消渴（13）
随侍的还有崔府志、崔如意、采娟等。最兴奋地莫过于采娟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主动哀求中宫药长大人，说一定要把她的名字列入随行的女医名录当中。憋在宫里这么久了，她早就盼望着这么一天，又听说上林苑什么都有，与赵婕妤一样，激动得一夜没合眼。
    一百余人的仪仗队伍站立在皇城的正阳门下，正阳门气势磅礴，流光溢彩，恭送的文武百官，紫袍玉带或者绯袍金带，他们伏在武帝的宝乘下高呼万岁。
    长安的百姓夹道欢送，这让随行的太监婢女们也觉得无上光荣，也只有这时候采娟才把宫中所有的不快抛诸脑后，尽情地享受这振奋人心的一刻。她把头抬得高高的，左顾右盼，觉得每个人的笑容似乎都是冲着她来的。
    就那么不经意间的一瞥，采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会是自己看花眼了吧，怎么会是她？采娟狐疑着，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正是她！夹在欢送队伍中的竟然有多年未见的白大婶的身影！白大婶那肥胖的身影采娟再也熟悉不过了。接着，采娟愈发惊讶了，她又发现了白大叔还有他们的儿子，以及郑氏医馆的杨怀三。
    如果仅是白大婶一个，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发现了杨怀三采娟不得不告诉义妁了。
    “义妁，义妁，你看看，你看那边，那是谁？”
    义妁循着采娟指的方向望去，小声地惊呼起来：“白大婶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不行，我要去跟他们打声招呼，采娟你帮我向药长大人知会一声。”
    说着，义妁就跑出了随驾队伍，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之下挤到杨怀三他们的身边。
    “大叔！”
    义妁叫了一声。
    人声鼎沸，杨怀三他们也不会认为有谁会叫他们，目光又被皇上的座椅所吸引，都没有发现义妁。
    “大叔，大婶！”
    义妁又叫了一声，加大了嗓门，脸上有惊喜的表情。
    还是白大婶反应快，因为一直在堤防她身上的盘缠，所以并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御驾上。隐隐约约地听到有熟悉的叫唤声，回过头去一看，见是久违了的义妁，欢喜地跳起来。
    “义妁，真是你吗？大婶没做梦吗？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呀！”
    说着，白大婶又去拉扯自己的丈夫和杨怀三。
    “别看了，别看了。看看这边，看看有谁来了？”
第十三章消渴（14）
哪知白大叔和杨怀三看御驾看得起劲，并不理会白大婶，白大叔随便敷衍了一句，头并没有转过来。
    “谁来了也比不上看皇上重要。”
    白大婶捶了丈夫一拳，扯开嗓门吼道：“该死的老头子！是义妁，是义妁来了！”
    直到这时，白大叔和杨怀三才猛地回过头来。
    白大叔摸了摸脑门，怪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义妁啊！好久不见了。”
    杨怀三则露出夸张的表情，搞怪滑稽的性格依然没有变，他瞪着铜锣大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义妁一番，问道：“你真的是义妁？你不会是冒充的吧？”
    义妁笑得很开心，“小女正是义妁。”
    “那我考你一考，你师父是谁？”
    “郑无空。”
    也不知杨怀三哪根神经错乱了，在如此喜庆的时刻挑起了义妁的伤心事。义妁想到师父郑无空，表情立马暗淡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杨怀三自知说错了话，改口道：“义妁啊，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大叔上辈子修来的福啊。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着大叔哇，大叔对你可是日思夜想啊。”
    一句话又把义妁逗笑了，义妁正要发话，被快嘴白大婶抢过了话茬：“杨怀三你这不是废话嘛，如今义妁在皇宫里伺候皇上，住的是琼楼玉宇，吃的是山珍海味，肯定过得好哇！比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好上百倍千倍，你说是吧，义妁？”
    义妁听了心里直想笑，白大婶还是当年那个白大婶，刀子嘴豆腐心。义妁答道：“大婶，不是你说的那样。”
    “就是！”白大叔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这个老婆子，就知道吃穿。人家义妁可不是为了吃穿才进皇宫的。”
    义妁抬头看了看随驾队伍，已经看不到采娟的身影了，有些急了，赶紧问他们这回来长安有何目的。
    白大婶叹了一口气，苦着一张脸，道：“别提了！扶风是过不下去了。最近几年风不调雨不顺，大灾小灾接连不断，害得我连针线活也找不着了。”
    “为什么？”
    “饭都没得吃了，还有谁缝制衣裳！”
    “真有这么严重吗？对了，郑公子他现在过得好吗？”
    杨怀三惊讶道：“你不知道少爷的下落吗？他没找到你吗？”
    “没呀，郑公子不是在扶风吗？”
    “哎呀，这下糟糕了！少爷看完你的信就追你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有返回扶风。”说到这，杨怀三又悲咽起来：“少爷啊，少爷，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第十三章消渴（15）
白大婶说道：“哭什么呀，郑公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到哪都不会饿死。没准已经进了皇宫，正找机会接近义妁呢！”
    义妁不说话了，面容忧虑，思绪飞扬，缤纷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义妁在心里悲戚地呼唤，郑公子，你在哪里？小女对不住你，请原谅小女对你的绝情。
    白大婶见义妁神情恍惚，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姑娘，你在想什么呢？还没告诉我们，你这是去哪儿？”
    义妁回过神来，突然想起随驾的事情，匆忙道：“大叔大婶，小女必须要走了！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
    说着，义妁就冲进了人群。
    白大婶在背后“哎”了几声，沮丧道：“我还指望她能给我们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呢。”
    义妁气喘吁吁地回到队伍。
    “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一去不返了呢！把我急死了！”采娟焦急地说。
    据《关中记》载，上林苑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三十五观。抵达上林苑的时候已经是日薄西山，舟车疲顿，不再有任何的活动，各自回到自己下榻的寝宫修整，明日再做游赏。
    义妁和采娟一点不觉得累，她们兴致盎然，完全被上林苑奇绝的精致所迷住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辽阔的草原，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蔚蓝的天空，还从未见过如此明澈的湖泊。
    义妁和采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偷偷地溜出来，嬉戏于上林苑的昆明池。
    上林苑有很多池沼，见于记载的有昆明池、镐池、祀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当路池、大一池、郎池等。其中昆明池是武帝元狩四年所凿，史载：“昆明池中有龙首船，武帝常令宫女泛舟池中，张凤盖，建华旗，作濯歌，杂以鼓吹。”这些池沼像珍珠一般镶嵌在上林苑，安静地躺在柔软的草甸上，美丽得像孔雀尾巴上的羽毛。
    采娟对着义妁撩起一些水花，一脸的遐想，叹曰：“要是与心上人泛舟于昆明池上那该有多好。”
    见义妁不说话，采娟偷看了义妁一眼，诡笑道：“义妁，你想不想他呀。”
    “谁？”
    “在本姑娘面前就不要伪装了，除了郑公子还会是谁？”
    义妁脸上飞起一朵红晕，泼了采娟一脸，“叫你胡说！”
    采娟也泼了义妁一脸，“我才没胡说呢！”
    两个人同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笑声荡漾在美丽的昆明池上。
    义妁捧了一把湖水洗去脸上的疲惫与尘埃。夕阳西下，烟波浩渺的昆明池在暮色夕照中泛金泻银，水天一色，满湖芦苇在风中飘飘欲飞，轻柔的芦花和水鸟盘旋在一起，使湖边的天空一半苍黄一半洁白。
    抬头望，远处有魁梧的将军正在训练士兵，义妁只觉得那个身影好熟悉，也许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第十三章消渴（16）
第二日，义妁、采娟随太后游览了宜春苑、御宿苑、思贤苑、博望苑，又观赏了植有百花的扶荔宫。最后在宣曲宫休憩，同时观赏嫔妃们为太后准备的歌舞。鼓乐齐鸣，峨冠博带的王公贵族与裙钗香鬓的嫔妃欢声笑语。太后手扶紫檀木寿杖坐在椅子上，脂粉厚重的脸上荡漾着亲和的微笑，松弛的颈部微微摇晃着。
    太后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忍不住对站在旁边的义妁道：“丫头，你还甭说，出来走走就是好！哀家只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太后，如果您每日缓行一个时辰的话，太后的消渴很快就会痊愈了。”
    义妁的心里也很甜蜜。
    “你这个丫头，哀家是小看你了。放心，哀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奴婢不敢，这是奴婢的职责。”
    太后见义妁站着，又赐她坐。义妁不敢，赵婕妤微笑着示意她不必拘谨，义妁才诚惶诚恐地坐下。而坐在另一边的王良人则剜了义妁一眼。
    看过一场略显枯燥的剑舞，赵婕妤走开了，说要给太后一个惊喜。
    又一场舞蹈拉开了帷幕，太后一看，果然惊喜不已，原来有心的赵婕妤在得到武帝的允许下要亲自为太后表演她拿手的柘枝舞。
    这是一种双人舞，与赵婕妤配舞是另外一位技艺高超的舞女。只见舞池中间摆满了五百盆牡丹，每一百盆牡丹摆成一个“S”形，分别置于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赵婕妤就在这样一个既华丽又艰难的舞台上展现她的绝技。起舞的时候，赵婕妤和另外一位舞女分别立于中间那个“S”的上下两方，头挨着头，各自的珠冠恰好吻合成牡丹花蕊，然后她们的四条腿分别弯曲成牡丹花瓣，于是一朵巨大的人形牡丹惊现于众人眼中。
    这一开始，就赢得了满场喝彩。接下来，赵婕妤在牡丹花中轻舞飞扬，身上的丝带幻化成千万种奇妙的景象，有时似一阵飘渺的烟雾，有时宛若一条条飞龙，让人叹为观止。舞蹈持续了两刻钟，最后仍以人形牡丹结束。暴风骤雨般的掌声突袭而来，赵婕妤倒立的头仍然可以看见太后灿烂无比的笑容。
    义妁这才明白，赵婕妤受宠并不是毫无原因的，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王良人斜睨着武帝，见武帝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婕妤，醋意大发，嚷嚷着也要给太后一个惊喜。于是拖着长长的裙摆，扭着水蛇腰，臀部一摇一摆地步入舞池。一会儿杂役抬来一把焦尾琴，端坐于前，向武帝送去一个秋波，用纤纤玉指拨弄琴弦。又清清嗓子，启朱唇，明浩齿，唱的正是那首经典的《佳人曲》：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第十三章消渴（17）
此曲描述的佳人不是赵婕妤，也不是王良人，而是武帝的另外一个妃子李夫人。可惜李夫人已经香消玉殒。李夫人生前最爱唱的就是这首曲子，武帝最爱听的也正是这首曲子。当时武帝对李夫人的宠爱不亚于现在的赵婕妤。
    王良人班门弄斧，弹奏此曲，是想讨武帝的欢心，不料弄巧成拙，勾起了武帝的伤心往事，武帝听到一半就黯然离开了。
    王良人也无心弹奏下去了，扑到太后的面前，撒起娇来。
    “太后，你要给臣妾主持公道，皇上他偏心，只看赵婕妤的舞蹈，却不听臣妾的曲子。”
    太后对王良人颇感无奈，原本指望王家再出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起初有些偏袒王良人，但王良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只不过是一个良人，就骄横恣意，时不时有宫女跑来向太告状，比如她梳过的发髻，别的宫女就不准模仿。渐渐的，太后也就随她去了，对她不抱希望了。
    太后拿着紫檀木手杖敲了敲地，责怪王良人说：“你呀，不长脑子，如果哀家是皇上，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曲子也会不高兴的。”
    李夫人可以说是武帝唯一个深爱过的没有对她实行伤害的妃子。李夫人以绝代佳人的身份登场，以遗世独立的容貌离去，她有如流星一般，来去匆匆。
    李夫人死时二十岁。武帝悲痛不已，为李夫人举行皇后级别的葬礼，为她在自己的茂陵北选择葬地。《三辅黄图》记载墓地的规格：“东西五十步，南北六十步，高八丈。”坟墓成三角形，民间称之为“习仙台”，又称“英陵”。
    被武帝宠幸过的妃子一旦归西，就会被他抛诸脑后，阿娇皇后就是这样，卫子夫亦是如此，而李夫人则是一个例外，一个奇迹。
    李夫人死后武帝无法忍受相思之苦，竟然相信一个叫李少翁的方士，让李少翁施法召来李夫人的魂魄与他相见。
    一天晚上，李少翁摆下花烛，在李夫人生前的寝宫设起帷帐，在帐前陈列酒肉祭品，又在李夫人帷帐对面不远处另设一帷帐让武帝安坐其中。李少翁起舞弄清影，一会儿，灯火齐明，一会儿又漆黑一片，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连掉在地上的一根针都可以听见。
    李少翁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武帝远远地看见帷帐中出现了一个飘飘摇摇的身影，与李夫人的模样并无二异。武帝先是耐着性子看李夫人的魂魄在帷帐中走来走去，慢慢地李夫人走出了帷帐，武帝站起来，向李夫人的魂魄走去，快到李夫人的跟前了，李夫人的魂魄突然消失了。
    武帝的悲伤是可想而知的，于是有感而发，为李夫人写下一首诗：“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中国成语“姗姗来迟”由此产生。在爱情目前，每一个男人都可以成为诗人，武帝也不例外。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武帝对李夫人是真真切切地动过感情的，在他所宠爱过的妃子中，死后能享受如此待遇的唯有李夫人一人而已。武帝叫李延年为这首悼亡歌谱了曲，教宫女们传唱。
第十三章消渴（18）
悼亡李夫人的歌曲在宫中四处传唱，武帝对李夫人的思念有增无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个夏日的午后，武帝在延凉室打个盹，刚闭上眼睛，李夫人就袅袅娜娜地来到了跟前，并送给他一种蘅芜香，然后飘然而去。武帝大喊李夫人的名字，惊醒了，发觉原来是一场春梦。为了纪念这场春梦，武帝大发雅兴，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后来，武帝又派人去寻李夫人在梦中送给他的蘅芜香，寻了很久也没有寻到。
    如今王良人无心揭开了武帝的伤疤，只得自认倒霉，太后走后，王良人也不管身份品阶，把气撒在在赵婕妤身上。
    “都怪你，好好的你表演什么柘枝舞，如果你不炫耀你的舞技，本宫就不会弹唱！”
    赵婕妤并不与王良人争辩，谦恭地笑了笑：“姐姐得罪了。”
    说着旖旎而去。
    王良人一腔怒气没有发泄完，冲下去，拿起那把焦尾琴，把它狠狠地砸在地上，侍婢惊吓得像受惊的小鸟四处逃窜。
    武帝离去后，独自一个人来到昆明池，李夫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回忆起多年前一个夏日的清晨，与李夫人乘着小巧精致的龙舟在昆明池上观赏莲花。阳光大把大把的洒落人间，粉色的莲花吸吮着甘露，李夫人面如桃红，秋水盈盈。乐工的弦乐丝竹在池上随波流淌，渐渐远去，武帝看见清澈的池水中李夫人的倒影，一颦一笑之间，容光焕发，美艳照人。
    为了驱除这难耐的相思，武帝决定游猎。
    “来人哪！把羽林军的统领叫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男人披着战袍来到武帝的面前，正是羽林军统领
    “臣叩见皇上！”羽林军统领声若洪钟。
    “除了你，还有谁骑射的本领最好？给朕叫过来，朕要和他，比试比试。”
    “这——”统领见武帝如此年纪还有围猎，恐有不测，犹豫着。
    “怎么？瞧不上朕了？嫌朕老了？”
    “喏！”
    羽林军统领答应着，起身便走。
    “慢着！”
    太后在义妁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见武帝要骑射，有些急躁。
    “皇上，你要围猎？”
    “母后，孩儿会小心的。”
第十三章消渴（19）
“来之前你怎么说的？向哀家保证不围猎，否则哀家不会准你随驾到上林苑。皇上的身体不是皇上一个人的，你是做不了主的。如果皇上要围猎，哀家也要围猎。皇上不要命了，哀家还留着这条老命做什么！”
    看来，太后真动怒了。
    “母后！”武帝无奈地叫道，搜索枯肠，也不知道如何辩解，只得退让一步，“母后，孩儿不围猎了，只骑一会儿马，可以了吧？”
    “真的？”太后用将信将疑地目光看着武帝。太后了解武帝的脾性，好斗好战，喜欢刀光剑影，否则就不会有一次又一次地征讨匈奴了。嘴上说不围猎，一旦跃上马，就由不得她了。
    “孩儿心中不快，想骑马散散心。”
    “哀家就依皇上这一次。”
    武帝向羽林军统领使了一个眼色，统领心神领会，立即跑向不远处的一个靶场。
    很快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还带来另外一个男子。
    男子年少风流，英气逼人，星眉创目，瞳仁黑如金墨。男子头戴白翎头盔，身穿赤色铠甲，显得气宇轩昂。
    “这就是羽林军最善骑射的将士！”
    “末将叩见皇上。”
    男子抬起头来的时候，义妁惊呆了，这，这不是郑成议吗？！
    采娟差点叫出了声，郑公子？！
    义妁脑袋嗡嗡作响，心怦怦直跳，紧张得不得了，既想让郑成议看到她，又怕郑成议看到她。
    好在郑成议只顾跟皇上说话，并没有向义妁这边看过来。
    郑成议为何会出现在此？又怎么会成为羽林郎？说来话长。
    那日郑成议快马加鞭追到长安，却没有找到义妁的踪影，估摸着她已经进入了皇宫，心中好不懊恼。于是便在长安住下来，打算想法子进入皇宫。一日在宫门前徘徊，突然见一侍卫模样的男子贴出一张告示，走进一看，原来皇上的羽林军正在扩招将士。
    郑成议想，如果成为羽林军就可以进入皇宫，进入皇宫就有机会找到义妁了。于是毛遂自荐，参加了羽林军的选拔。一般来应征的男子都是各地衙门选派出来的，像郑成议这样毛遂自荐的男子也有一批，但通过的人数非常少，考试也非常严格。
第十三章消渴（20）
为通过选拔，郑成议在终南山上苦练技法，包括骑术、剑术、箭术。
    练剑的日子寂寞而孤独。每当他练剑的时候，一群白色的飞鸟在就在他的上空欢快地舞蹈，这群飞鸟优美的舞蹈为他的练剑生涯增添了无穷的乐趣。每当他练剑结束的时候，那群飞鸟也就停止了舞蹈，它们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然后向很远很高的天空飞去。望着飞鸟远去的背影，不觉间，落下泪来。他不知道这群飞鸟会不会像义妁一样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郑成议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了羽林军的选拔考试，成为一名羽林郎。由于出色的表现和不懈地努力，又升为执戟、南宫卫士长等职务，直至今日的中郎将。只是上林苑并不在皇宫，郑成议也一直没有机会进入皇宫，自然无法探得义妁的消息。
    武帝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郑成议，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好，朕年轻时候的样子与你差不多吧。”
    此时目光被钉住的不仅仅是义妁和采娟，还有崔如意和秋娥。
    秋娥小声地对崔如意叹道：“还从没见过如此英俊挺拔的男子！”
    吸引崔如意的是郑成议那张古铜色的脸，显得沧桑刚毅。崔如意在宫里见惯了太监们白皙的脸庞，今日见到如此有男子气的脸，忍不住怦然心动。
    “听说你不仅骑射了得，还习得一手好剑，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对吗？”
    武帝对郑成议的剑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把骑射搁在一边。想当初，武帝醉里挑灯看剑，好不畅快淋漓。
    “末将不敢！”
    “朕想让你与统领比试比试，你看如何啊？”
    “末将遵旨。”
    郑成议和羽林军统领约定在马上比剑。
    统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成议，示意他不要让着他，把自己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让皇上看个精彩。
    羽林郎牵来了两匹体格相当红鬃青马。
    郑成议跃上属于自己的红鬃青马，统领也跃上了马。统领拔出了他那把剑，那是一把长而细软的长剑，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斜斜地向郑成议左肩飞来。
    郑成议也拔出了他的宝剑，迅速一闪，统领的长剑落在了郑成议剑的剑刃上，金光一闪，统领的长剑在郑成议的剑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剑痕。
    两个人难解难分。穿过一排白桦树，郑成议突然站定，运用剑气卷起千堆白桦树叶，树叶化成一个个螺旋圈疾速地向统领击去。统领眼花缭乱，郑成议抓住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剑架到了统领的脖子上。
    “我输了。”
第十三章消渴（21）
“承让。将军。”郑成议拱手道。
    两个人来到武帝的面前，武帝意犹未尽。
    “朕还没看够呢，怎么就结束了？”
    接着，武帝做出一个让全场震惊的决定，他要亲自与郑成议比剑。起初遭到太后的严词拒绝，刀剑无情，看看也就得了，身为天子，还要以身试法，成何体统！
    武帝想出一个法子，最终说服了太后，这个法子就是，武帝和郑成议都不用真剑，只用木剑。
    比试前太后把郑成议召到跟前，严厉得嘱托道：“你听好了！绝不能伤皇上一根毫毛！”
    义妁见郑成议走了过来，赶紧闪避，但已经来不及了，郑成议抬眼就看见了义妁。
    郑成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愣愣地盯着义妁。
    太后看郑成议像个木头人似的，用手杖戳了戳郑成议的肩膀，呵斥道：“哀家的话听到没有？！”
    郑成议收回目光，向太后谢罪。站起身，想再次向义妁望去，却已经不见义妁的身影。郑成议心潮澎湃，左思右想，她到底是不是义妁呢？
    来到武帝面前，武帝又下了一番旨意，不准郑成议让自己。
    所有的人都为郑成议捏了一把汗，不伤皇上一根毫毛，又要使出全部的力量，对剑术驾驭不纯熟的人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郑成议倒没有压力，有压力的是义妁和崔如意。
    虽然初次见面，崔如意对郑成议产生了强烈的好感，打心眼希望他相安无事。
    郑成议与武帝比剑选择在一块空旷的草地上进行。
    似乎整个上林苑都雅雀无声，唯有剑刃相撞时的琅琅一响，武帝的脸上始终挂着轻侮的微笑，似乎想用气势压倒郑成议。武帝用的是梅花剑，风格精确而有力，凶猛而快捷，在武帝梅花落瓣似地刺击下，郑成议且退且挡。当进行到第三招的时候，郑成议当仁不让地用木剑抵住了他的咽喉。
    那一刻，武帝热血沸涌，说真的，真想立刻砍掉郑成议的头颅。才只不过进行了三招，郑成议也太不给武帝面子了。
    羽林军统领冲了上来，拿掉郑成议手上的剑，怒道：“大胆，竟然对皇上无礼！还不快向皇上谢罪！”
第十三章消渴（22）
好在武帝克制住了心中的戾气，他松弛了一下面部神经，说道：“你，以后，不要在上林苑了，跟在朕的身边吧。”
    武帝有些抑郁，看来自己真的老了，如果再年轻二十岁郑成议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武帝把那柄木剑扔出老远，心里很不服气。武帝虽老，但从来不服老，也最忌讳别人说他老，所以追求长生不老，沉迷于子虚乌有的丹术，把身体弄得更糟。
    “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向皇上谢恩！”统领觉得好生奇怪，平日里郑成议眼快手快，今儿个怎么像个木头人一样，不敲打就不开窍呢？
    留在皇上身边是多少羽林郎梦寐以求的事情，郑成议看起来有些迟钝，那是因为此时他脑海里装的全是义妁。义妁到底如何了？她过得好吗？刚才看到的那个秀美的女子真的是义妁吗？她怎么出现在这里呢？怎么又不见了呢？
    在统领的提醒下，郑成议才谢过隆恩，目光却瞟向太后那边。
    其实义妁并没有走，就躲在采娟的后面，此刻听说武帝要郑成议做他的贴身侍卫，义妁既高兴又担忧。
    武帝有些悻悻地离开了，要不是太后极力阻挠，他还想与郑成议比试骑射呢。
    义妁决定与郑成议相认。如果是以前，义妁认为相见不如怀念。现在郑成议成了武帝的贴身侍卫，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相见的，即使她不去找他，他也一定会来找自己。迟见还不如早见。
    人群散去，郑成议一个人在昆明池发呆，神情非常沮丧失望，他努力回忆刚才所见到的那个女子，难道是自己的幻觉吗？
    来长安已经快三个春秋了，他还没有找到义妁，父亲弥留之际曾叮嘱过他，千万不要让义妁进太医院。可是他没有办到，内心充满了愧疚，如果义妁真的在太医院发生了不测，他就更对不起死去的父亲了。
    郑成议颓废地坐在昆明池边，随意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扔到池中心，平静的池水荡起一片涟漪。
    不知不觉，义妁迈着轻巧的步子来到了郑成议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静默了许久。
    郑成议起身，决定去靶场练习一下他的射箭，虽然剑术在整个羽林军无人能及，但射箭却高手如云，比如统领就是最厉害的一个，郑成议曾亲眼目睹，统领骑在奔腾的骏马上与凶猛的苍鹫争抢一只野兔，统领的箭矢几乎与俯冲而下的苍鹫同时到达野兔，但倒下的却实苍鹫。
    就在郑成议转身的那一刹那，时光似乎不再流转，郑成议整个身子都僵在了那里，他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没错，这回没有看错，是义妁，就是义妁！
第十三章消渴（23）
义妁一袭素雅长裙，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衣袂飘飘，她微笑着，像风中的百合花，摇曳多姿，风韵迷人。
    郑成议眼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恨不能立刻冲上去，一把抱住义妁。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义妁已经明确告诉了他，他和她，今生今世有缘无分。
    “你真的是义妁吗？”郑成议有些手足无措。
    “小女正是义妁。”看着郑成议英挺威武的样子，义妁羞赧地垂下了头。
    “我不是在做梦吧？”郑成议仍然有些不太相信，他知道美好的事物逝去得太快了，犹如昙花一现。
    义妁抬起头来，看见郑成议那张古铜色的脸，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愈发显得棱角分明。在扶风的时候，郑成议的脸庞要比现在白皙，义妁估摸着郑成议在上林苑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训练应该非常艰苦。
    “小女正是那个在扶风走投无路的时候被公子挽救的许义妁。”
    义妁笑靥如花。郑成议看见义妁一汪秋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平淡的话：“你过得还好吗？”
    这样的问候让义妁感到亲切而熟悉，曾记得，在医馆后院的那个长亭，郑成议曾经多次这样问候她，往事如风。
    “你呢，你还好吗？”
    义妁回了一句问候，两人相似而笑，互相倾诉起各自在长安的遭遇来。
    义妁由衷地为郑成议感到高兴，做一名武将不正是郑成议的愿望吗？这再一次验证了义妁的看法，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只要你坚持，只要你付出，总有一天幸运之神会光顾你的。
    郑成议却为义妁的处境不安起来，忧虑地说：“义妁，你还是离开太医院吧。我真担心有朝一日你会遭到崔府志的陷害。”
    义妁的语气却很坚决：“小女知道前面的道路有很多未知的艰难险阻，正因为这样，小女更不能走，如今的太医院已经沦为名利场，太医们唯崔府志马首是瞻，不再专心于医术，而是挖空心思讨崔府志的欢心。这样下去，皇宫里将会有很多无辜的病患遭受不幸。”
    “可以你一人之力又怎能扭转乾坤？现在崔府志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如果知道了，他就更不会放过你了。”
    “小女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很抱歉我无法兑现对爹的许诺。”
    见郑成议有些失望，义妁也难过地低下了头。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郑成议腰间悬挂着的一块玉佩上，义妁认得那块玉佩正是她为了感激郑成议多年来对她的帮助而买给他的。这块玉佩值不了多少钱，但郑成议视若珍宝，一直挂在身边。义妁一阵感动。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郑成议无奈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看，这个池子美吗？”
    “美。”
    “这里的天空美吗？”
    “美。”
第十三章消渴（24）
“这里的草地美吗？
    “美。”
    “想在这块辽阔的草地上策马奔腾吗？”
    “想。”
    郑成议越问越起劲，义妁越答越兴奋。
    “那么你会骑马吗？”
    郑成议原本期待义妁回答不会骑马，那么他就可以驮着她，或者手把手地教她，这也是一件非常甜蜜幸福的事情。和心爱的人共骑一匹马驰骋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忘却人间一切烦恼，看天上云卷云舒，这样的情景在郑成议的梦里出现过好几回。
    但义妁的回答让郑成议的美好愿望化为泡影，义妁很自信地说，她会骑马。
    “小女在去长安的路上学会了骑马。”
    “你真是一个奇女子。”听了义妁的讲述，郑成议叹道。
    郑成议吹了两声口哨，很快两匹英俊潇洒的白马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郑成议的面前。
    “我们一人一匹，如何？”
    义妁有了前车之鉴，并不着急上马，而是先与马联络感情，捋捋它的鬃毛，拍拍马背，又把脸贴在马柔顺温暖的脖子上，对它耳语着什么。马儿似乎听懂了义妁的言语，觉得面前这位美若天仙的女主人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明亮的眼睛流露出温顺友好的目光，像是在告诉义妁，它会好好侍候她，不会把她摔下来。
    郑成议早早上了马，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义妁所做的一切，真是一个富有爱心的女子。
    义妁上了马，吆喝一声，白马得到命令，立刻奔跑起来。
    郑成议也抽了马一鞭子，追了上去。
    义妁稳稳当当，但马跑得并不快。
    郑成议追上去，大声问道：“还行吗？”
    “没问题！”义妁响亮地回答。
    义妁加快了速度，郑成议始终跟在她的后面，马儿却耐不住性子，想撒开腿追上义妁的马，郑成议却一次又一次制止了它。之所以跟在义妁的后面，就怕义妁万一有个不测，好去救她。
    义妁忘乎所以地奔腾起来，这样畅快淋漓的感觉前所未有，义妁越过一个又一个明净的湖泊，水平如静的湖面没一丝波纹，也没有一丝杂草，湖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湖底自由自在游泳的鱼。义妁抬起头，看蔚蓝的天空和天空中缠绵舒缓的缕缕白云，偶尔有几只优美的飞鸟飞过。义妁张开了双臂，拥抱蓝天，拥抱一望无际的草原，拥抱期待已久的快乐。义妁此举让郑成议提心吊胆，生怕她摔下来。好在马儿非常听义妁的话，没有给她制造丁点麻烦。
    累了，就在池边休息。
    郑成议休息了一会，再度跃上马，说了一句，“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义妁心里猜测着郑成议干什么去了，一炷香的功夫郑成议又风驰电掣般地回来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手中多了一堆猎物，有野兔、獐子、旱獭、草原鼠。郑成议下得马来，晚霞映照着他那英俊的脸，旷野的风吹起他红色的战袍，英姿飒然。
    郑成议和义妁生起一堆篝火，熊熊的篝火燃起袅袅的青烟，郑成议拿起用树枝插进野物的体内，在篝火上烘烤。不多时烤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草原。又拿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虎骨酒，一边无所顾忌地咬着大块大块的兔肉，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要灿烂。义妁被郑成议感染了，也拿起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肉。
    从来没有体验如此富有情趣的野外生活，蓝天白云，绿树丛林，草甸湖泊，美酒佳肴，人生如此，其乐何求？更重要的是，还有心爱的人陪伴着自己，一起分享这份超越世俗的美丽与快乐。
    义妁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有那么一刻，她还真想不再回太医院了，就留在这里，和郑成议在一起，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郑成议突然问道：“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
    “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
    “你幸福吗？”
    “我很幸福。”
    ……
第十四章 天花(1)
第十四章天花
    太后在上林苑休养生息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太后神清气爽，笑声不断。回宫前，义妁复查了一下太后的身体，惊喜地告诉太后，她的消渴痊愈了。
    太后听了，喜不自禁，回想这一个月来消渴的病症没出现过一次。
    “看来你的那套养生方法虽然简单还真管用啊。”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太后又嘱咐武帝，让他也实行义妁的养生法，有病治病，没病防身嘛！
    于是起驾回宫，太后对义妁喜爱有加，特赐义妁与她同坐一副銮驾，这等荣耀连最尊贵的妃子甚至皇后都没有享受过，义妁哪敢接受。熟料太后执意要这么做，理由还很充足，说还有很多关于养生方面的疑惑要请教义妁呢。最后武帝下了旨意，义妁才诚惶诚恐地坐进了太后华丽宽敞的銮驾。
    在宫门前为表示敬意，义妁再三恳求，太后才让她下了轿子。
    这轿也下得极巧，在宫门口义妁又一次撞见了杨怀三和白大婶一家。
    “义妁啊，可把你等来了！那日你走后，我们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于是我们就天天来这里，等啊等，盼啊盼，都快把我这老婆子秋水望穿了，终于把你盼来了！”
    白大婶一见到义妁就扑了上去，急不可耐地说了一大串，圆胖的脸有惊喜也有埋怨。
    “真不好意思。”义妁抱歉地笑笑，“让你们受累了。”
    “别听她瞎说。我们也是昨日个才想起来这里等你的。”
    白大叔戳穿了了白大婶的鬼话。白大婶气呼呼的，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骂道：“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义妁忍不住笑出声来。杨怀三趁这个空挡，把义妁拉到一边，可怜兮兮地，欲言又止。
    义妁觉得蹊跷，在扶风，在医馆，杨怀三可不是这样的人，也是一个有话藏不住的人。
    “大叔，有话你直说。”
    “义妁啊，大叔知道这很为难你，但大叔还是请求你帮一个忙。大叔在长安无依无靠，都没有哪个医馆肯收留我，所以大叔想求你，把我弄进太医院，当一个煎药的杂役。大叔虽无能，但煎药还是有自信的。”
    杨怀三以为这个请求会让义妁很难堪，不料义妁一口答应下来：“小女也觉得大叔的煎药非常出色，正好我们的药长大人就管这方面的，小女一定会找药长大人替大叔说说这件事情。”
    杨怀三大喜，又问：“你说的那个药长大人会答应吗？”
    “她很好，对小女也很好。小女虽然没有十全的把握，但估计问题也不大。”
    白大婶听到了义妁与杨怀三的谈话，见义妁帮了杨怀三那么大一个忙，也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义妁，你初来扶风的时候我们也收留过你，如今……”
    杨怀三不满地看了一眼白大婶，嘟哝道：“你那是什么收留？义妁姑娘还有少爷没少付给你房钱。你又不懂医术，又不知道煎药，瞎掺和什么！”
    白大婶羞红了脸。
    义妁温和地说：“大婶，你有什么需要小女帮忙的吗？”
第十四章天花（2）
“也没有多大的事，就是让姑娘费心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做做针线活也能糊口啊。”
    只要解决了住的问题，在长安混下去困难也不大了，总之白大婶再也不想回到扶风那个破地方了。于是，白大婶把盘算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义妁决定用自己积攒下来的俸禄为白大婶一家租一间房子，反正她吃穿住都在宫里，留着钱也没有用。于是对白大婶说：“这事包在小女身上。”
    白大婶见义妁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激动地谢天谢地，就不知道谢义妁。
    “那么，小女要回宫了。”
    望着义妁的背影，杨怀三泪眼朦胧，叹道：“真是好姑娘呐。”
    进得宫来，秋意正浓，宫役们在宫中遍扫满地的枯枝败叶，宽大的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木工将殿堂楼阁的窗户用细木条封闭住，以防备从北方卷来的风沙。运送柴禾的马车从后宫侧门慢慢地驶来，卸下成捆的新鲜柴禾。整个皇宫弥漫着过冬前的忙碌气氛。
    看着这萧杀的秋景，义妁莫名奇妙地涌出一股悲伤。
    义妁是一个重守诺言的人，答应别人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办到。义妁首先回到桂宫，把自己的俸禄全部拿了出来，又找到中宫药长卢氏，把杨怀三和白大婶的事情都对她说了。
    “如果杨怀三能够通过我们的考核，让他进太医院当一个都药使令不是难事。”卢氏顿了顿，“至于白大婶的事，不如后天你跟我出宫一趟，这个月正好到了采购紧缺药材的时候了。”
    义妁对这样的答复很满意，对卢氏鞠了一躬：“奴婢感激不尽。”
    第三日，义妁和卢氏找到杨怀三他们蜗居的客栈。
    一进门就听见白大婶哭哭啼啼的，白大叔也在一旁唉声叹气。杨怀三则急得直跺脚。
    见义妁和卢氏突然来临，惊喜中有些慌乱，白大婶赶紧擦干眼泪。
    “大婶，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哭泣？”义妁问道。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病了一天了，现在还没有好。”说着，又呜咽起来，“义妁，你来得正好，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啊。”
    白大婶的儿子今年八岁，小名骏儿，可能是白大婶晚生的缘故，骏儿一来到这个世上，就体弱多病。昨日感染了风寒，突然发热不止，也请大夫看了，大夫说不碍事，就按一般的风寒病开了药方。可药吃了一天，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了。再找到大夫，大夫就说他也无能无力了。
    义妁看了看那个大夫开的药方，都是驱寒的药，没有任何问题。又去摸骏儿的额头，像火烧一般。义妁紧张起来，就算大人也无法经受一天的高烧，何况是体弱多病的骏儿。在这样烧下去，五脏六腑就会衰竭而死。
    “义妁，你说骏儿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第十四章天花（3）
义妁也纳闷了，从症状来看，发热、头痛、咽痛、四肢酸痛、寒战这些寒厥的表现，怎么用驱寒的药不管用呢？难道这些症状都是假象？
    “骏儿怕寒怕风，鼻流清涕，白色或稍微带点黄，舌无苔，肩、后背会酸痛，脉相浮紧。这些都是寒症的表现。可大婶刚才说骏儿已经服用一天驱寒的汤药，却不见好转。小女也一时弄不明白。”
    白大婶见曾经的扶风第一名医义妁都不知道是什么病，一下子慌了手脚，惊吓道：“这可怎么办？不会是绝症吧？”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白大叔责怪道。
    “义妁，你不是把脉错了吧？”卢氏忍不住问道，又走向前去，替骏儿把了把脉，结果一样，自语道，“真是怪事。”
    “白大婶，你先别着急，容小女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义妁安慰白大婶，但表情并不轻松。说真的，自行医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多大病她都可以确诊，可骏儿这些小病却无法确诊。那么骏儿很可能得的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今天表现出来的症状只是初期症状，更严重的症状还没有表现出来。
    替白大婶一家找到落脚的地方后，杨怀三跟着卢氏先回了太医院。为确诊骏儿的病，义妁请求卢氏让她留下来，推迟一天再回宫。卢氏答应了义妁，并把出入宫的符节给了义妁。
    到了晚上，一直守候在床边察看骏儿病情的义妁，突然惊恐地发现，骏儿的额头、脸颊、下巴快速涌出红色的疹子，速度之快让人咋舌，一瞬间骏儿的整张脸都布满了红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义妁的脑海闪现，她本能地后退几步，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敢相信，打死她也不敢相信，可怜的骏儿会患上这种可怕的疾病。
    义妁摇醒了正在打盹了白大婶，用悲伤而绝望的口吻告诉她：“骏儿，他，他……”
    义妁实在说不出口。
    “骏儿他怎么啦？你快说啊！把我急死了。”
    义妁指了指骏儿的脸，“大婶，你看看，看看他的脸……”
    白大婶看到儿子满脸长满了红疹，惊叫起来：“天啊！义妁，这是这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骏儿，他，他得了天花！”
    义妁几乎是哭着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天花？天花是什么病？”
    “一种比麻风病更厉害的传染病。”
    白大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袋嗡的一声，瘫坐在地上。她不知道天花，但她知道麻风病，麻风病患被老百姓传为魔鬼。那么比麻风病更厉害的天花又是什么？又有多恐怖？
第十四章天花（4）
“我儿子会怎样？我儿子会怎样？说呀！”白大婶摇晃着义妁的身子。
    “七日之内或者死亡或者全身出诊后结痂，自动痊愈，但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义妁，你医术那么高明，一定会想出办法的。是吗？”
    义妁不忍看白大婶那张哀伤的脸，无奈地摇摇头：“抱歉，小女也无能无力。对于这种病目前还没有治疗的方法。”
    “那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骏儿死去？你治好大婶的顽疾，治好了崔夫人的中风，治好了快要断气的路人，为何到了骏儿身上你就说无能无力了呢？为什么？”
    白大婶已经失去了理智。
    “义妁，你就想想办法吧，大婶给你跪下了！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不想让他死啊！”
    白大婶跪在了义妁的面前，义妁不知所措，悲痛难忍，眼里噙满了泪水。
    “对不起，大婶，对不起，大婶……”
    义妁哽咽了。第一次在疾病面前如此无奈。曾经在师父患血鼓的时候，绝望的她还想出了治疗方法，只是晚了一步。可现在，她对天花知之甚少，只在典籍中看到过那么一点零星的记载。她是毫无头绪，毫无办法啊。
    “如果骏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说着，白大婶扑向了骏儿。
    义妁急忙拉住了白大婶，劝阻道：“大婶，不能碰他，千万不能碰他，碰了他，你很快就会被传染的啊！”
    这时躺在床上的骏儿用沙哑的声音叫唤了一声：“娘——”
    义妁见骏儿浑身颤抖，知道天花开始在他的体内剧烈发作，骏儿虚弱的身子根本无法抵抗天花病魔的侵袭。骏儿叫唤了一声，突然安静了下来，身子一动也不动了。义妁预感到，骏儿终究没有挺过去，他死了。
    “骏儿——”
    白大婶撕心裂肺般的哭叫传了过来。
    从外面抓药回来的白大叔破门而入，见到这一切，惊呆了……
    白大婶扑在白大叔的怀中痛哭流涕。
    “我们的儿子，骏儿，他死了，他死了啊！”
    此时的白大叔突然变得像一只狂躁的狮子，一把推开白大婶，反扑向义妁，一把揪住义妁的衣领，蛮横地吼道：“你，许大夫，你为何不给他医治？你凭什么让他死？你凭什么啊……”
    义妁被拽得喘不过气来，脸色苍白，但她没做任何反抗的举动。
第十四章天花（5）
白大婶冲上去，奋力扯开丈夫，哭叫道：“不怪她，不怪她！怪就怪我们命不好！注定这辈子没有孩子！”
    第二日，一张破草席卷走了骏儿的尸首，被埋在长安郊外一个荒郊野岭之上，白大叔夫妇俩跪在坟头，久久不愿意起来，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如此。
    义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皇宫。
    鉴于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义妁立即向卢氏和医官们报告了长安出现天花疫情的消息。
    听说骏儿死了，卢氏悲从中来，对义妁描述的情况深信不疑。
    而那帮狂妄自大的医官们根本不信义妁所言，认为她唯恐天下不乱，在耸人听闻。更有些医官压根儿没有听说过天花这种可怕的传染病。
    崔府志没有把义妁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
    义妁焦急如焚，又无计可施，不料杨怀三的一番话让义妁火上浇油，杨怀三说他来长安之前在扶风也看见过与骏儿类似的病患，只是那些草包大夫并没有把它当回事。
    “扶风肯定已经发生了天花疫情！不行，一定得禀告皇上才行！”
    可义妁没有直接觐见皇上的权利，于是先匆忙跑到赵婕妤那里。
    “你说发生了瘟疫？”
    赵婕妤将信将疑，也不敢耽搁，领着义妁来到武帝面前。
    哪知，武帝正在和方士讨论炼丹的事情，对义妁的汇报也没有在意，说大汉在他的治理下，天平盛世，老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胡说！长安怎么会有天花这样的传染病？要有也应该是匈奴他们有！”
    面对皇上的武断，义妁也没辙了，但愿，这只是她杞人忧天吧。
    然而事与愿违，当所有人都不相信的时候，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突然传到了太医院，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消息称，不仅扶风、槐里也发生了规模巨大的天花瘟疫，并以极快的速度向邻近的茂陵等县蔓延，甚至有人称要不了几日就会传到长安。
    报告者凄惨地描述扶风的情况：“已经成为一座废都，所有活着的人都跑光了，留下的不是天花病患就是走不动的老人。荒无人烟，像人间地狱。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尸体腐烂后发出的臭味很远都能闻到。那些天花病患先是发热不止，然后生出红色的疹子，三成以上的病患一夜之间死亡。没有人救他们。也没有人知道怎么救他们。即使那些挺过来的病患，也生不如死，他们哀怜的眼神丝毫引不起人们的同情。愚昧无知的老百姓把他们视为比麻风病人更狠毒的魔鬼，见了他们不是风一般的逃跑，就是群起而攻之，向他们吐口水，扔石子，甚至用棍棒把他们活活打死。”
第十四章天花（6）
槐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老百姓背井离乡，倾巢而出。但逃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天花传染的速度，半数以上的人在路上就被天花夺去了性命，侥幸逃出去的人也无法幸免，因为他们已经被传染，逃到哪里，就把天花带到哪里。
    比魔鬼更可怕的天花突袭而来，崔府志不得不信了，武帝也不得不信了。
    尽管武帝把这个消息封得死死的，让医官们三缄其口，但纸包不住火，恐慌的情绪蔓延到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人人都坐卧不安，表现出一副大难临头的神情。那些安逸惯了的大臣，以及贪生怕死之徒，纷纷上奏武帝，请求武帝暂且离开长安，去南方暂避。
    人人都求自保，没有人提出要派遣救援队前往扶风救治那些被天花毒害的老百姓。武帝感到非常悲哀。只有郑成议提出了愿意领一支军队开往扶风，实施救援以及隔离活动。
    这时，武帝才回想起义妁当初的禀告来，后悔不已。
    还等什么呢？武帝下令太医院无论如何要阻止这场前所未有的大瘟疫。而他根本就没有离开长安的打算。崔府志不敢怠慢，很快就确定了派往扶风、槐里的医官、医员、女医的人数和名单。义妁和采娟自然在列。
    于是，一支由官兵和医员组成的救援队火速赶往扶风、槐里。
    郑成议是这支官兵的统领，负责隔离病患、处理死者的尸体等事宜。
    最忧心如焚的莫过于采娟和义妁了，槐里就是自己的家乡，采娟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哭了，不知道父亲现在怎样了，是死是活。
    通往扶风的路上，义妁就见到了惨不忍睹的景象。
    一个衣不蔽体的孩子，一边咀嚼着一种白色的树虫，一边向路人叩首行讨。义妁给了他一些铜钱，他告诉义妁，他是从扶风逃出来的难民，他的父母都感染天花死了，他的姐姐和弟弟也饿死在了路上。现在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靠乞讨为生。
    义妁忍不住流下泪来。
    义妁只希望救援队早点到达灾区，为那些生不如死的天花病患减轻痛苦。
    但义妁的愿望落了空，救援队形同虚设。医官们到了扶风后，崔府志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搭建了临时病舍，之后这些医官们都蜷缩在病舍里再也没有出来过，也不允许任何一个天花病患进入这个病舍。他们足不出户，闭门造车，郑成议来监督他们时，他们就装作很费心的样子，讨论医治天花病患的方法。可至今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第十四章天花（7）
医员和女医们被崔府志派出去给天花病患诊治。然而又能指望他们什么呢？面对可怕的天花医官们都束手无策，他们又能如何？他们也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裹着纱罩，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流露出来的也只是对天花病患的恐惧。他们畏畏缩缩地走近天花病患，根本不敢去给他们把脉，只是简单地问一些情况，就对他们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他们只希望这些天花病患早点死去，不要拖累他们。除了义妁，没有人真心实意为天花病患医治。可义妁万般无奈，想到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补中益气汤，重用黄茋，养阴固阳，防止天花病患虚脱亡阳，助其度过脓毒危险期，可收效甚微。
    医官们如此，官兵们又如何呢？官兵们不是天花病患的救星，反而是灾星。派出去的官兵分成四个部分，一部分专门寻找死去的天花病患的尸体，一部分专门负责焚烧这些尸体，一部分负责活着的天花病患的隔离，不准他们四处走动，还有一部分维持秩序，防止暴乱，在这种情形之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绝望的天花病患会丧心病狂，为食物为所谓的特效药发生流血冲突，更有惨绝人寰的事情，把自己的子女杀死用来充饥。
    这些官兵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杀死这些天花病患，明明没有死，他们故意把他们杀死，然后报告说他们死了，于是焚烧。除了焚烧就是焚烧，死人焚烧，半死不活的人也焚烧。他们恨不能把整个扶风都焚烧了，好一了百了。整个扶风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雾，到处可以闻到尸体被烧焦后的味道，有时还可以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是活着的天花病患，却要被大火活活地烧死。
    目睹于此，郑成议悲痛万分，身为统领的他无法阻止这些官兵恣意妄为，虽然他明令禁止不准焚烧活人，不准杀死天花病患，可他没有三头六臂，分身乏术，管得了这个地方却管不了那个地方。为此郑成议时时刻刻都在巡视，东奔西跑，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口干舌燥，素来温和的他还忍不住对下属大动肝火。
    饿殍满地，尸横遍野，却还有不法之徒，利欲熏心，铤而走险，宣称自己有治疗天花的特效药，一时间不管有病的还是无病的都砸锅卖铁，用尽全部的积蓄疯狂地抢购所谓的特效药。当只有最后一帖药时，引起了一场殴斗，幸好郑成议及时赶到，识破了不法商贩的骗术，阻止了群殴的扩大。
    “说，你何方刁民？”
    郑成议怒气冲冲地审讯不法商贩。
    “小的住在宋家庄。”
    商贩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皮肤黝黑，臀部翘起，身体看起来很健康，额头上有一块疤痕，看来是惯犯。
    “特效药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些寻常的驱寒药。”
    “你为何欺骗百姓？你难道不知道天花无药可治吗？”
    “请军爷饶命，小的只想捞一把……”
    商贩还挺老实的，郑成议又好气又好笑。
第十四章天花（8）
“你胆子可真大啊，为了财连命都不要了。你难道就不怕被天花传染吗？”
    郑成议语气缓和了下来，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至此郑成议感触颇深。
    “报告大人，小的不怕被天花传染。”
    “你不怕？”
    “不，不，小的说错了，小的是说小的绝不会感染天花的。”
    “胡说！你凭什么说自己不会被感染？”
    郑成议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天下竟然还有这种睁眼说瞎话的人，天花波及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整个扶风都被传染了，可面前这个家伙竟然夸下海口，说自己绝不会被天花感染。郑成议怀疑商贩在故意糊弄他。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为何。”
    见商贩说不出理由，郑成议更加生气了，怒道：“混账东西！来人哪，把他带走！”
    两个官兵迅速冲上来，扭住了商贩粗壮的胳膊。
    商贩力气不小，挣脱了官兵，趴在地上求饶道：“大人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小的还可以向大人报告一个消息，不仅仅是小的，小的所在的宋家庄无一人感染天花。”
    此言一出，郑成议震惊不小，问道：“此话当真？”
    “若大人不信，小的愿意领大人走一趟。”
    “那就走一趟吧！你若欺骗本官，小心你的脑袋！”
    宋家庄在扶风的最北边，与茂陵接壤，槐里发生天花疫情，茂陵却没有发生，是不是与这个宋家庄有某种关系呢？
    郑成议满腹狐疑，为尽快查明情况，郑成议让商贩与自己同骑一匹马，郑成议驮着商贩去宋家庄。
    商贩哪敢如此冒犯军官，迟迟不肯上马，郑成议一把把商贩拽了上来。情况紧急，哪还顾得了这么多礼节。
    快马加鞭，马儿像离弦的箭向宋家庄跑去。商贩坐在郑成议后面，犹坐针毯，两只手不知道放在何处，想搂着郑成议，就怕冒犯他，不搂着他吧，马儿如此颠簸，不摔下去才怪呢。
    “搂住我的腰！快！”
    郑成命令道。商贩这才轻轻地揽住了郑成议的腰，心想这个军官还真少见，竟然允许一个卑贱的草民与自己同骑一匹马。
    眨眼功夫就来到了宋家庄，商贩忙不迭地跳下马来给郑成议赔罪：“刚才小的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别啰嗦了，快带本官进去！”
第十四章天花（9）
进得庄来，商贩一一给郑成议介绍，这是王婶，那是刘伯，这是马大爷，那是刘姥姥，这些人脸上都挂着阳光般的笑容，扶风的天花已经闹得民不聊生，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从宋家庄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别说壮实的男子，就连抵抗能力最弱的老人与孩子无一人感染天花。
    扶风其他地方对天花无一人幸免，宋家庄并不与世隔绝，却无一人染上，这令郑成议百思不得其解。
    郑成议忍不住盘问一个老人：“大伯，你听说了天花吗？”
    “听说了，这么大的事情能不知道吗？可怜那些天花病患啊！真是造孽啊。”
    老人看来是一个心软的人，说着说着就流泪了。
    “那你知道宋家庄为何没有一个人染上天花吗？”
    老人又换了一副面孔，厌恶地看了一眼郑成议，不满地说道：“你这人真是的！你是巴不得我们都染上天花啊！”
    “刘伯，你误会了，这位大人是朝廷派下来解救天花病患的军官。”商贩解释说。
    “真的？”老人不相信。
    郑成议点了点头，想起那些死去的以及还在生死线挣扎的天花病患，郑成议深感愧疚。
    “军爷啊，不瞒您说，我这个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了也没有见过这等怪事。这可能是神灵在保佑我们宋家庄吧。”
    老人的回答让郑成议大失所望，悻悻地离开了。
    又问了好些人，都不知为何宋家庄在罕见的天花疫情中独善其身。
    必须尽快赶回驻地，把这个情况告诉义妁，这或许是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唯一线索。
    这样想着，郑成议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驻地，直奔临时病舍而去。
    义妁正在临时病舍的门口向崔府志禀报天花病患的情况。医官们为确保自身万无一失，不仅自己不出去，也不让任何一个与天花病患有接触的人进入病舍。
    “快说，病患情况怎样？”
    崔府志与义妁隔了一段距离，仍然不敢正面看着义妁。
    “发病初期病患发热、疲累、头疼及背痛。三日后，红疹分布在脸部、手臂和腿部，驱干较少。最初为暗红色小丘斑，一个时辰后即有丘疹。再过三日，转为痘疱，周围红晕。再过三日，豆疱灌浆，渐成脓疱，有痛感，周围红晕加深。半月后脓痂干缩，破裂结痂，最终痂盖自然脱落，有痒感，并留下永久疱痕。”
    义妁冒着生命危险，与天花病患亲密接触，对病患各个时期的发病状况有了很深入的了解。
    “死生如何？”
第十四章天花（10）
“三成左右的病患会死亡，其余的自然痊愈，但与麻风病人一样，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那么，你找到解决方法了吗？”
    “奴婢感到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你平时不是挺横的吗？什么病都难不倒你，现在怎么焉了？你听好了，如果不及时控制疫情，你我都逃不脱皇上的责罚！”
    郑成议匆匆赶到，正好听见崔府志对义妁的训斥，义愤填膺，不顾义妁的劝阻冲进了病舍。
    “郑大人，你有何吩咐？”
    崔府志见皇上身边的红人，这次救援队的总领郑成议突然闯进了病舍，大惊失色，主要是担心自己被郑成议感染，后退了好几步，恐慌地说。
    “堂堂一个太医院的令丞大人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对一个鞠躬尽瘁的女医指手画脚，这还说得过去吗？”
    崔府志噎住了，要是以往，崔府志哪把郑成议放在眼里，虽然是皇上身边的人，但郑成议的品阶比崔府志低两个等级。但现在是特别时刻，皇上赋予郑成议独断的权力，崔府志不得不忍气吞声，让着他三分。
    “如果诸位大人不想看到下官把你们所做的一切禀报皇上，那就请你们以身作则，走出这个病舍，到病患身边去，观察他们的病情，找出应对的措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天花真要侵袭你们，这薄薄的病幕能阻挡得了吗？”
    医官们面面相觑，但仍然不敢挪动步子，都看崔府志的眼色行事。
    崔府志料定这次是躲不过了，为装腔作势，无奈地挥了一下手，说道：“走吧，都出去吧。”
    医官们极不情愿地离开了病舍，义妁只觉大快人心，她看到了郑成议另一面，想不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郑成议也会有如此气魄和威风，微笑着看着郑成议走出来，赞道：“你做的很对！”
    郑成议也对义妁笑了笑，但神情很快又紧张起来，把自己在宋家庄所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义妁，希望能够为义妁找出治疗方法提供帮助。
    刻不容缓，义妁和郑成议立马赶往宋家庄。
    为了解整个村庄的详细情况，义妁和郑成议敲开了村长的家门。
    “谁呀！在这吵嚷？”一个粗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义妁说明了来意，男人遗憾地说：“我爹去牧场了！”
    “牧场？”义妁有些惊讶，“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吗？”
    “哎呀，真是烦死了。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男人领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块开阔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排排牛圈，牛圈里关着一头头奶牛。
第十四章天花（11）
“就是那边了。”男人指了指前方，“我就不过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义妁谢过男人，直奔牧场。
    却只见奶牛，不见人影。
    “有人吗？有人在吗？”
    义妁和郑成议大声呼喊着，这才见一个老人从牛圈里探出头来，扯着嗓门叫道：“你们找谁呀？”
    义妁大喜，和郑成议跑了过去。
    一问正是村长，原来他正在牛圈里挤奶。
    “这么多奶牛，都是你一个人的吗？”义妁好奇地问。
    “全庄人都有！我们这个庄不比别的，不种庄稼，就靠养奶牛为生。”
    村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狐疑地望着他们：“找老夫有何事？”
    “扶风发生了瘟疫。”义妁道。
    “知道，天花嘛！”
    “所有的人都逃往别处，为何你们不逃呢？”
    “你这丫头，没长眼睛吗？我们宋家庄没有一人得天花，逃什么逃？”
    村长没声好气地说。义妁歉意地笑了笑，继续问：“村长，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你是大夫都不知道，老夫从何知晓！”
    义妁和郑成议犯难了，都不知道如何问下去了。整个扶风就宋家庄没有一人感染天花已是奇事，不仅如此，义妁郑成议几乎问遍了宋家庄的男女老少，都对他们为何没有感染天花表现出一副茫然不知的表情，可谓奇上加奇。
    村长有些不耐烦了，把他们赶出了牛圈：“快走吧，快走吧，别耽误老夫挤奶了。牛圈也不是你们呆的地方，小心感染牛痘。”
    “牛痘？！”村长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义妁高度注意，“村长，你说牛痘是吗？”
    村长看着义妁那一惊一乍的模样，很不理解。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宋家庄人人都挤奶，人人都感染过牛痘。”
    “村长，麻烦你让小女看看牛痘是什么样子的，好吗？”
    义妁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村长，又掏出一些铜钱递给村长。
    “好吧，过来吧。”
    村长带义妁进入了另外一个牛圈，义妁仔细观察了奶牛，在它的后腿根部发现了一些痘疮，这些痘疮与天花痘疮颜色、形状、大小差不多。
    义妁灵光一闪，兴奋得叫出了声：“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村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姑娘，你找到什么了？”
    郑成议也附和道：“是呀，义妁，你找到什么了？”
    “小女找到宋家庄不得天花的原因了！”
第十四章天花（12）
“真的？”郑成议惊喜道。
    “嗯！”义妁用力点了点头。
    “快说说。”郑成议催促道。
    “宋家庄都出过牛痘这正是他们不得天花的原因。奶牛的身上有时会生一种痘疮。在挤奶的时候，他们的手、胳膊或身上其他部位的皮肤如有破裂的地方，碰到牛的痘疮，也会出一些小痘疮。只要出过这种痘疮，体内就有了抵抗力，以后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但这个理论让村长笑掉大牙，他说：“姑娘，你莫不是想治天花想疯了吧？人是人，牛是牛，你怎么把人和畜牲混合一谈？”
    虽然郑成议对义妁的医术和聪慧深信不疑，但此时也大惑不解。
    义妁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想快点回到病舍，把她所看到的情况以及她的想法禀告医官，然后采取相应的措施。
    她知道说服医官非常艰难，但她必须奋力一搏。
    果然不出所料，义妁的看法遭到医官们的质疑和嘲笑。
    崔府志狂笑不止：“诸位，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典医监质疑：“你没有亲眼看到，怎么就断定他们不得天花的原因就是他们出过牛痘呢？”
    中宫药长卢氏不置可否。
    “天花既然无药可救，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预防它，要想控制天花疫情不再扩散，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医员、女医、官兵、病患家属等这些常与天花病患打交道的人不再感染天花……”
    “你这是废话！”副令丞大人打断义妁的话。
    “请大人听奴婢把话说完。要想让这些人不感染天花，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感染牛痘！”
    义妁语气坚决。
    副令丞大人揶揄道：“如果你这个方法可行，本官还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义妁问道。
    “就是把所有的天花病患全部焚烧。”
    副令丞大人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义妁气得满脸通红，都是一群顽溟不灵的人。
    见这些大腹便便的医官把如此重要的议题当成儿戏，郑成议悲愤不已，正色道：“诸位大人，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却在这调笑，对得起皇上的重托吗？本官听说，疫情已经扩散到了长安，你们还有心思在这玩笑？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崔府志道：“郑大人，我们也希望快点结束这次救援行动，但如果义妁拿不出切实可靠的证据，我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第十四章天花（13）
“对！”副令丞大人帮腔道，“郑大人，别以为你是皇上派来的总领，就对我们颐指气使。”
    其他的医官都同意崔府志的看法。
    这时，义妁响亮地说：“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奴婢可以证明给诸位大人看。”
    全场吃了一惊。崔府志轻蔑道：“你有什么证据，本官试目以待。”
    “可以把牛痘植入奴婢体内，再植入天花痘疮，如果奴婢没有得天花就证明奴婢所说的都是对的。”
    郑成议揣测着义妁会有什么证据，绝然没有想到义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医官们都惊讶不已，以为义妁疯了。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崔府志心怀鬼胎，讪笑道，他巴不得义妁得天花死了呢。
    “不可以！”郑成议向前一步，叫道：“这样太危险太鲁莽！本官不同意！”
    “大人！”义妁的表情有无奈和坚忍，“可是没有时间了啊，不能再等下去了，大人！”
    “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你跟我出来。”
    义妁低着头跟郑成议走出了病舍，医官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义妁，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珍惜自己？”郑成议用痛惜的目光看着义妁，“刚才我向你发了火，请不要介怀。”
    “大人怜悯小女，小女感激不尽，可小女也没有办法，这是唯一让医官们信服的办法。”
    “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就让我来试验吧。如果我得天花死了，不要紧，你要是死了，那些病患怎么办？”郑成议赌气似地说。
    “大人！”义妁哀痛不已，“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大人的命不比小女重要吗？小女一个女医，死不足惜，大人身为统领，深受皇上的重托，怎么可以轻言生死。”
    “别说了。总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打消这个念头，要么用我来做试验。”
    在这件事情上，郑成议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还有一个选择！”
    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义妁惊讶地回过头，原来是采娟。
    天花病患已经步入集中死亡期，看着一个又一个病患倒下去，采娟于心不忍，跑过来向医官报告这一残酷的事实，不巧撞见了义妁和郑成议。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义妁注意到，采娟面色苍白，有浓重的悲伤，像是大哭了一场，此刻却显得极为平淡，是那种绝望的平淡。
第十四章天花（14）
“你们的命都比我重要，让我来试验吧。”
    “采娟！”
    义妁和郑成议同时叫道。
    采娟又说：“义妁，你还记得吗？当年正是你爹用他的命换回了我的命，现在就让我报答你们吧。”
    “采娟，你在胡说什么啊。谁让你去试验了？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试验？”采娟突然叫嚣道，“你凭什么让你自己去试？你为何总是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博取一个舍生取义的名声！为了所有的病患，你牺牲了自己，这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采娟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样一番无头无脑的抢白让义妁和郑成议目瞪口呆。
    郑成议有些生气：“采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义妁？你和她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如果你没有这样的企图。”采娟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义妁，不依不饶，但语气没有了之前的激越，“那么，好，请把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我。”
    “采娟，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啊。”
    义妁已经流出了眼泪，她知道采娟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可采娟什么也不说，一步一步逼着义妁让她去试验接种牛痘。
    义妁万般无奈，只好答应了采娟。
    义妁、采娟郑成议三人又来到宋家庄。
    “你准备好了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郑成议最后一次问采娟。虽然义妁有很大的把握，但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开始吧。”
    采娟毫无怯意，似乎早已看淡生死，和以前的采娟比起来判若两人。越是这样，义妁越是难受。义妁最后一次恳求采娟：“还是让我来吧，采娟！”
    “快动手！”
    采娟蛮横地叫道。
    义妁只得拿出匕首，挑开牛肚皮上的脓疱，用刀尖取出一点点浆液，又用刀尖在采娟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把浆液涂抹在采娟手臂上的伤口上。一阵微微的疼痛传过来，很快就没有任何反应了。这只是第一步，要确定给采娟接种上的牛痘是不是真有预防天花的作用，还必须再给采娟接种一点真正的天花痘苗，看采娟的身体是否真有抵抗作用。
    在接种天花豆苗时，义妁颤抖着，实在下不了手，采娟见状，直接用伤口去触碰沾有天花豆苗的匕首。
    试验成功与否，一切听天由命了。采娟闭上了眼睛，等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要么安然无恙，要么痛苦、屈辱地死去。
    这一切在医官们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采娟恢复了以前的那个采娟，对义妁笑着说：“知道吗，我现在很高兴。因为能够用我没有意义的生命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第十四章天花（15）
“可是我很难过。”义妁低下了头，不忍去看采娟那秀气的面孔。
    “你说我会死吗？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不要责怪自己。如果我死了，我很高兴。”
    “采娟，求求你，别说了。”如果采娟有个三长两短，义妁不会原谅自己。
    “你为何不问我，我死了为什么会高兴？”
    “你不会死，采娟，你绝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请你把我和爹葬在一起。”
    采娟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义妁猝不及防，大惊失色：“采娟，你说什么？你说你爹……”
    泪如泉涌，采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巨大的悲伤，好想好想伏在义妁的肩膀上大哭一场。
    “我爹死了，我在焚烧现场无意中发现了我爹的尸体……”
    义妁突然明白了采娟为何要这么做，郑成议也恍然大悟，对采娟的良苦用心感到愧疚，当初还指责采娟不可理喻，实在太不应该了，没想到采娟的心里压着这么大的悲痛。
    “采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几天过后，采娟度过了反应期，幸运的是，她安然无恙。
    这就证明，用接种牛痘的方法可以预防天花！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居然成功了！
    自视甚高的医官们也忍不住惊叹，他们完全无话可说了。
    “预防天花的方法找到了！”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扶风，接着又传到了槐里。
    崔府志像一只苍蝇一样，伺机行动，表现得比谁都积极，他意识到这是立功的大好时机。于是亲自修书一封，恬不知耻地说经过他和医官们昼夜不停地调查和思索，终于找到了预防天花的方法，把义妁的成果窃取得一干二净。
    义妁完全蒙在鼓里，当然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计较，她关心的是病患的生死，此刻她正为推广牛痘接种法而忙得不亦乐乎。
    扶风的牛痘不够，武帝一声诏令，各地搜集到的牛痘源源不断地送到灾区，医员们接种了牛痘，女医们也接种了牛痘，医官们接种了牛痘，于是他们不再畏惧天花病患，开始尽全力救治天花病患。天花病患的亲朋好友接种了牛痘，于是不再抛弃他们，用亲情给予他们对抗病魔的力量。官兵们接种了天花，于是不再看到天花病患就把他们杀死，或者活活把他们焚烧。
    先是扶风、槐里，后来，茂陵、上郡等周边地区所有健康的人都种上了牛痘，再后来，没有疫情的长安也不甘落后，为防万一，也纷纷种上了牛痘。皇宫也是如此，上至皇上，下至宫女太监们都跃跃欲试。
    由于都种上了牛痘，没有人再得天花了，疫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后来义妁又突发奇想，改进了种痘法，不仅用牛痘，还用起了人痘。一种叫旱苗法，即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成细末，加上樟脑吹入正常人鼻腔中。另一种方法叫水苗法，即将天花患者的痘痂加入人奶或水，用棉签蘸上，塞入正常人的鼻中。以上两种方法，都是为了让被种痘者轻度感染上天花，发热出疹，再经过精心护理，病症消失后，相当于出过天花，从而获得了对天花的抵抗能力。
    人痘竟然有这种神奇的药效，这真是不可思议。人痘的发现以及被利用彻底改变了老百姓对出过天花侥幸活下来的病患的看法，由歧视、殴打到尊重甚至拉拢起来，他们希望得到天花痘痂从而获得对天花永久性的抵抗。几乎快要崩溃绝望的天花病患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丑陋之躯竟然还有这等好处，开始重拾对生活的信心。谢天谢地还不如谢发明人痘接种法的义妁，他们把义妁当作自己的福星，当作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们的女神仙。
    当救援队离开的时候，万民朝拜，感天动地。万民朝拜的当然不是贪生怕死装腔作势的医官们，而是不顾生死全心全意救治天花病患的女医义妁。
    义妁热泪盈眶，让他们起来，他们就是不起来，他们说即使跪死了他们也愿意。他们要用这种简单而朴素的方式来表达对义妁的无尽谢意和无上尊敬。
    义妁走一程，老百姓就跪一程，快出扶风的时候，义妁再也忍不住了，她向老百姓跪下了！
    “如果你们不起来，小女就一直跪下去！”
    这一幕震惊了全场的老百姓，他们哪受得起这等大礼啊，向他们下跪的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啊，于是老百姓不再坚持了，都站了起来，流着泪，目送义妁远去。
第十五章 女侍医（1）
第十五章女侍医
    “请问，义妁回来了吗？”
    太医院乳舍门前一棵古老的槐树下，来自钩弋殿的侍婢左顾右盼，心急如焚。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侍婢天天来询问留守太医院乳舍的沈婉芬。沈婉芬告诉她，义妁还要等些时日才回来。可侍婢却不愿意走开，一直站在槐树下等待。就好像义妁一回来就会飞走似的，不亲自等到义妁誓不罢休。从日出等到日落，中间只吃一顿饭，下雨天也是如此。沈婉芬料想一定有什么急事，但沈婉芬好心问侍婢，侍婢却支吾着不肯说出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侍婢等到了义妁。
    义妁长途跋涉，身心俱疲，还没来得及喘息一口，听侍婢说赵婕妤有万分火急的事情找她，又匆匆赶到钩弋殿。
    赵婕妤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跪在她前面的是崔如意，崔如意一遍又一遍地恳求道：“娘娘，必须吃药才行！娘娘，必须吃药才行！”
    王良人也在一旁劝道：“妹妹啊，你这是何苦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胎儿死了，还可以再生嘛！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切不都完了吗？”
    “娘娘！”
    义妁扑上去，叫了一声。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赵婕妤终于盼来了这个声音。
    赵婕妤听到义妁的声音，精神为之一振，绝望的眼神有了异样的光芒，哀叫一声：“义妁，救我——”
    “娘娘，这是怎么了？”义妁焦急地问。
    “她们，她们，想毒害本宫……”赵婕妤身子很虚弱，说不上半句话就要喘息一口。
    义妁预感不妙，立刻警觉起来，迅速转向王良人和崔如意。
    “王娘娘，女医长，请你们告诉奴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义妁语气从容镇定，不卑不亢，王良人和崔如意倒抽一口凉气，一时语塞。最不希望看到的人又出现了，那就是义妁。她们万万没有想到义妁会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从天而降，可她们的阴谋却还没有得逞。现在义妁出现了，希望就更渺茫了。王良人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义妁，这个杀千刀的扫把星，迟早有一天本宫要你碎尸万段！
    原来赵婕妤怀胎十月却不见生产，按照常理胎儿已死，王良人让留守太医院的崔如意去查看赵婕妤的病情，发觉胎儿还没有死，于是把这个消息报告了王良人。王良人妒火中烧，要知道皇宫不比民间，如果赵婕妤产下皇子对王良人将会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说起来，让王良人性情大变的正是她那不争气的肚子。
    锦衣玉食的童年，成年后集美丽与权势于一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王良人可谓是上天的宠儿。原以为有太后撑腰，皇后的宝座非她莫属。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王良人陷入了巨大的焦虑和恐慌之中，一直没有身孕。皇宫里面的嫔妃们，无所事事，唯一的任务就是为武帝延续子嗣，尤其是生下龙子。没有龙子，什么荣华富贵都会成为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历史上那些没有子嗣的皇后和嫔妃都没有好的下场。
    王良人伴着这样的烦恼度过了十余个春秋，在这十年里她恶梦不断，总是梦见自己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被武帝废掉，囚禁甚至赐死。王良人遍寻名医既没有弄清自己无法生育的原因，宫廷御医看过，崔府志也束手无策，江湖郎中也看过，祖传秘方啊，宫廷秘制啊都吃过，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光花在治病上的钱就用去了九千万——那时候的九千万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普通老百姓一家能够坐吃山空过上八千五百年。
    一切办法想尽之后，王良人开始拜观世音菩萨，乞求于神灵，但观音娘娘也无法帮助她，这个时候偏偏又来了一个赵婕妤，把武帝的心思全掳获了。失望、焦虑、嫉妒，这一切促使王良人挖空心思，走向一条毁灭自己的不归路。
    现在她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打掉赵婕妤肚子里的胎儿，只有这样她还能苟延残喘，恰巧太医们都去了扶风，于是勾结崔府志的女儿崔如意，谎称赵婕妤肚里的胎儿已死。怀胎十月没有生产，这有悖于常理，武帝对崔如意的话深信不疑，同意打掉赵婕妤肚里的胎儿。
    于是，崔如意给赵婕妤下了处方：蓖麻子、麝香以及附子。几乎每一味药都可置胎儿于死地。
    熟料，赵婕妤死活不肯服药，说宁愿自己死了也要留住胎儿。一年前已经流过一次产，这一次她是铁了心要把胎儿生下来。
    没法，王良人又报告武帝，武帝被蒙在鼓里，以赵婕妤的身子为重，下令赵婕妤必须服药。赵婕妤表面答应，崔如意一走，就让侍婢把汤药全部倒掉。
    她只有一个信念，她只相信义妁，只要义妁回来给她查验了身子，如果义妁说胎儿死了，她就打掉胎儿。
    由于义妁已经是赵婕妤的特别侍医，面对义妁的质问，王良人和崔如意心中有鬼，自然也骄横不起来。崔如意面无表情地说：“娘娘两尺脉绝，这是胎儿已死的最好证明。我们在执行皇上的旨意，给娘娘服打胎药。”
    赵婕妤挣扎着说：“她们胡说，胎儿没有死，一定没有死……”
    王良人讥讽道：“我看妹妹是想皇子想疯了，怀胎十月没生，现在又过了两个月，还没有生，你说有谁会相信胎儿还活着？除非你不是人，是神仙！”
    “情况到底如何，请容奴婢查验了再说。”
    义妁语气坚定，俯下身子，开始观察赵婕妤的脸色、舌头、嘴唇。
    “还有什么好看的！别在这装模作样了！”
    王良人没声好气地说道，看义妁那一丝不苟的神情，她只觉恶心。
    “胎儿没有死！”
    义妁突然站起来，胸有成竹地说道。
    “什么？！”王良人花容失色，惊怒道，“一派胡言！赵娘娘有病在身，神志不清也就算了，你一个女医也跟着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不是奴婢，而是你们。”
    对王良人、崔如意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法义妁义愤填膺。
    “下贱胚子，一个奴婢竟然敢跟本宫顶嘴！”
    王良人不容分说，就给了义妁一巴掌。
    “即使王娘娘再给奴婢一巴掌，奴婢也要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不是奴婢而是你们！”
    “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良人完全被激怒了，咆哮着，像发疯的母狮，一双锋利的爪子急速伸向义妁。
    “你在干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威严的声音，武帝来看望赵婕妤，不想撞见了王良人张牙舞爪的一幕。
    武帝突然驾临，王良人狼狈不堪，吓趴下了：“臣妾恭迎皇上！”
    义妁和崔如玉也齐齐下跪，叩见武帝。
    “都起来吧。”
    坐定后，武帝问瑟瑟发抖的王良人：“身为妃子，却像个泼妇！”
    王良人挤出一滴眼泪，恶人先告状：“回皇上，这个不知廉耻的丫头顶撞臣妾。”
    武帝看了看义妁白皙的脸庞上留下的五指印，问王良人道：“这是你留下的吧？”
    “回皇上，臣妾气不过，给了她一点教训。”
    “她有何错？”
    这时，赵婕妤艰难地坐了起来，想替义妁说话，武帝“嗯”了一声，示意赵婕妤躺下，一切他自会做主。
    “这，这……”王良人有些慌乱，情急之下脱口道，“她诬蔑臣妾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第十五章 女侍医（2）
武帝甚觉好笑，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这样的事情你做的还少吗？
    武帝不动声色道：“那，你是否真的颠倒了黑白，混淆了是非啊。”
    “臣妾，臣妾……”
    王良人被问住了，手心急出了汗。
    武帝站起来，在王良人身边走了一圈，那锐利的目光让王良人心里直发毛。
    “说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王良人没辙了，只得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最后，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噘着小嘴，娇唸道：“皇上，下旨打掉赵娘娘肚里胎儿的不是您嘛，可是她们把皇上的好意当成驴肝肺，抗旨不尊，说胎儿没死。”
    赵婕妤又想坐起来替义妁辩护，武帝再一次命令道：“赵婕妤，朕让你躺下，你就躺下！”
    武帝瞟向义妁：“可有这回事？”
    “皇上，赵娘娘肚里的胎儿确实没死。”
    “详细说来。”
    “面色红舌头青，胎儿死母亲活，面色青舌头红，母亲死胎儿活，脸、唇、口、舌头都呈现青色的话就表明母子俱亡。而赵娘娘面不青，舌不青，胎儿怎么会死呢？”
    义妁正义凛然。
    王良人见义妁说得头头是道，急了，大叫：“皇上，她这是妖言惑众……”
    “你给我住口！”
    武帝喝住了王良人。打掉赵婕妤肚里的胎儿委实是武帝的无奈之举，武帝疼惜赵婕妤，怕赵婕妤有个不测。从内心里讲，他做梦都想赵婕妤为他生一个皇子。武帝雄才大略，丰功伟绩，世人瞩目，但令他感到悲哀的是，他的子嗣并不多，陈阿娇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长子刘闳夭折，卫子夫皇后生下的刘据自杀，现在就剩下刘旦、刘髆、刘胥三个儿子了。但这三个儿子武帝一个也不喜欢，一个也不中用，所以太子刘据死后他很后悔，迟迟不肯立新的太子。
    义妁的话让武帝动了心，如果真能让赵婕妤顺利产下龙子，这不正中他的下怀吗？武帝急需一个聪明的皇子来继承他的千秋大业。
    “你要朕如何相信你所言无虚？”
    武帝的目光咄咄逼人，义妁领会了武帝的意思，武帝既迫切希望赵婕妤肚里的胎儿顺利产下来，又不想赵婕妤出任何一点意外。武帝的意思是让义妁拿出一个让武帝放心的承诺，那就是下军令状。
    “奴婢愿意用人头担保。”
    沉默了许久，武帝等来了他想要的话，满意地笑了。
    “那你告诉朕，赵婕妤为何迟迟不生产？”
    “因为娘娘肚里的胎儿向顶，胎儿不正所致。”
    “要怎么治疗？”
    “用紫苏饮。”
    “那么，赵娘娘就拜托你了。”
    武帝第一次对奴婢用了“拜托”这个词语，义妁心头一热：“奴婢一定尽全力让赵娘娘母子平安。”
    武帝放心地走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经过这么多的事件，武帝越来越相信义妁的医术了。治好了赵婕妤的崩漏，治好了太后的消渴，治好了李姬的牛皮癣，刚刚又听郑成议汇报，天花疫情之所以能够得到控制完全是因为义妁的功劳。本来武帝就有心赏赐义妁，不料摊上了赵婕妤这件事，姑且等一段时间再说。如果义妁真能助赵婕妤顺利产下龙子，再给她一个更大的封赏。
    王良人与崔如意也愤愤离去，寝宫里就剩下赵婕妤和义妁两个人了。
    “过来，义妁，你过来啊。”
    赵婕妤轻轻地唤道，眼里噙满了泪水。义妁走过去，赵婕妤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真是为难你了，让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娘娘请放心，奴婢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日子，王良人和崔如意天天逼迫本宫喝下打胎药，那段日子本宫害怕极了，好在本宫挺了过来，坚持不喝打胎药。”
    赵婕妤脸上挂着侥幸的笑容。身为皇上最宠幸的妃子，却如履薄冰，可见这后宫不是一般人能呆的地方。义妁不免叹然，为赵婕妤感到痛心。
    两个月后，赵婕妤顺利产下龙子，是为刘弗陵，是武帝最小也是最后一个龙子，老来得子，武帝自然乐不可支，对刘弗陵小娃的喜爱胜过任何一个龙子龙孙，更何况刘弗陵神秘的身世对武帝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怀胎十四个月产下龙子，这件事很快就轰动了整个皇宫，有阿谀之徒向武帝谄媚：“听说唐尧帝的母亲，也是怀胎十四个月才把尧帝生下来的，这是天意，是祥瑞之兆。”
    武帝也乐得逍遥，此刻的他听什么都顺耳，在臣子的建议下，武帝雅兴大发，把钩弋殿的宫门赐名为“尧母门”。
    武帝高兴之余没有忘记有功之人，第一功臣自然非赵婕妤莫属，于是武帝亲自画了一幅“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的画赐给了赵婕妤，又赏赐翡翠珠宝十件，绫罗绸缎一箱。藕丝灯、暖雪灯、芳苡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酒其各十件，月凤团、蒙顶等名茶，用成块玉板制成的围模盘和碧玉、白玉两色棋子。
    第二大功臣就是义妁了，说真的，要不是义妁，武帝或许就成了谋杀亲子的罪人了，他曾亲自下旨让赵婕妤喝下打胎药，现在想来心有余悸，多亏了胆大正直的义妁。这样的人应该赏应该提拔。
    于是赏赐义妁白银百两，赏赐宫扇、九折五花的床席、鳞纹蓐叶的坐席、湘竹门帘、五彩珊瑚帘够等奢华的生活用品，紫绡绢制成的围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能避尘的锦褥等。武帝对义妁的赏赐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女医们看了无不羡慕，秋娥更是垂涎三尺。她现在都有些后悔跟了崔如意，至今为止帮凶跑腿的事情做了不少，却没有捞到一点好处。
    又擢升义妁为女侍医。
    “许义妁听旨——”
    “皇上万岁万万岁。”
    “念你全心全意救治天花病患，以及精心照料赵婕妤有功，封为女侍医。钦此！”
    秉笔太监的声音在太医院久久回荡。
    采娟抱着义妁又跳又笑又叫，比自己封为女侍医还高兴。
    “义妁，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当上了女侍医，以后可以为任何一个妃子看诊了，再也不需要令丞大人的批准了，不用看他的脸色行事了。你高兴吗？”
    女医们都跑来向义妁祝贺，自然对武帝赏给义妁的东西，女医们绝不手软，每个人都挑走了一份自己喜爱的物品。
    看着义妁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杨怀三感慨良多：“你能有今天真是不容易啊！只希望以后的日子顺顺当当，不要再折腾了。”
    郑成议也抽空跑来祝福义妁。
    “恭喜你，你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
    义妁显得有些腼腆，依然不敢去看郑成议那如火如荼的目光。郑成议只好肆无忌惮地观赏她，亭亭玉立，乌黑柔顺的头发，娇俏的脸蛋，细长的眉毛，清澈如水的眸子，樱桃小嘴，纤纤玉指，活脱脱一个通透的美人胚子。
    也有不高兴的，比如崔府志、崔如意、秋娥，还有王良人。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赵婕妤产下龙子的当天晚上，王良人就气得呕血，摔破了她爱不释手的犀牛望月镜，一身脆响，侍婢惊吓得尖叫了几声。王良人随即迁怒于侍婢，骂道：“贱货！贱货！叫什么叫！拖出去斩了！”可怜这个侍婢就这样枉死在王良人的毒手下。
第十五章 女侍医（3）
都说皇帝的心思难猜，迟暮之年的武帝心思愈加难猜，不止赵婕妤，所有的人都以为赵婕妤产下龙子后就一劳永逸，高枕无忧了，接下来只管慢慢享受武帝的圣宠好了。孰料，武帝毫无理由地疏远起赵婕妤来，赵婕妤坐月子期间，武帝甚至没有踏入钩弋殿一步。
    这到底是为何？我做错了什么？忧心忡忡的赵婕妤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更让赵婕妤悲伤的是，武帝开始频繁出入王良人的寝宫，赵婕妤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肚鸡肠，她没有独占武帝的欲望，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她可以接受武帝宠爱其他的妃子，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反差。生下刘弗陵之前，武帝独宠赵婕妤，可现在恰恰相反，所有的妃子武帝都隔三差五地光顾，唯独冷落赵婕妤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赵婕妤身边的侍婢、太监、以及大臣、太医都摇摇头。
    赵婕妤哀怜地问义妁：“请你告诉本宫，皇上为何这样待我？”
    义妁也无奈地摇摇头。
    义妁叹了一口气，劝慰赵婕妤：“娘娘，奴婢至今还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
    赵婕妤苦笑道：“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后宫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充满了血腥和杀戮，无论你是怎样的身份，都无法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请娘娘放宽心。”
    “终究还是被我说中了。”
    赵婕妤瘫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神情萎靡。
    赵婕妤不甘心，只要武帝给她一个理由，她毫无怨言，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她亲自去未央宫求见武帝，武帝却拒绝与她见面，非常冷漠无情，没有任何理由。
    “走吧，走吧，别跪了，没有用的。”
    武帝身边的太监好心劝她。
    是的，这一点赵婕妤不是不明白，武帝的心肠一旦硬起来，想要他回心转意，无异于登天。
    赵婕妤想起武帝的第一任皇后陈阿娇。武帝当初独宠卫子夫，阿娇气不过，在寝宫设法诅咒卫子夫。武帝得知后，毫不留情，把阿娇打入冷宫。囚禁在长门宫的阿娇整日与泪水相伴，武帝一次也没有光顾冷清的长门宫。
    但阿娇并没有彻底绝望，她实在不甘心以自己煊赫的身世竟然败在一个女奴的手上，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时的武帝，为了在自己心爱的妃子卫子夫面前显示自己的品味和格调，附庸风雅，爱上了吟诗作赋。阿娇就设法找到才高八斗的司马相如，花重金请他以阿娇为主题，写一篇足以让武帝感动的赋，然后教宫女们传唱，希望有一天武帝能够听到，激发武帝的旧情，然后她就“复得亲幸”。司马相如没有辜负阿娇的厚望，洋洋洒洒六百余字，用世上最华美的词藻写下了中国历史上最为昂贵的《长门赋》。
    幸运的是《长门赋》终于传到了武帝的耳朵里，不幸的是武帝只是夸奖了这篇赋写得好，而对阿娇丝毫没有再度眷顾的念头。消息传到长门宫，阿娇再也经不住这绝望的打击，晕倒在地上，从此一病不起，最终死在了长门宫。
    身世煊赫的阿娇都是如此，更毋庸说身世卑微的赵婕妤了，她料想到，自己终究有一天也会沦落到阿娇那样的凄凉下场，或者更凄惨。
    赵婕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钩弋殿。
    门前冷落车马稀，这些天赵婕妤很寂寞，来串门的妃子少了，来嘘寒问暖的太医少了，来求她在皇上面前美言的臣子少了，赵婕妤还没有被打入冷宫，却尝到了冷宫的滋味。
    只有义妁，一如既往地照料赵婕妤。
    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赵婕妤在后花园的秋千架上突然听到来自冷宫凄怆的笙箫时，心中一震，不小心从秋千架上掉了下来。好在秋天并不高。这一摔反倒率醒了赵婕妤。她一骨碌爬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婕妤的身份，兴冲冲地跑到太医院，找到义妁，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义妁，本宫知道原因了！知道皇上冷落本宫的原因了。”
    义妁一头雾水：“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冷落本宫，是因为本宫胖了。”
    看赵婕妤那较真的模样，义妁有点哭笑不得，没错，女子产后都会发胖，赵婕妤也不例外，但在义妁看来，赵婕妤那不是肥胖，而是丰腴。
    “你不知道皇上喜欢身轻如燕的女子。”赵婕妤说这话时，像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
    “义妁，请你告诉本宫，要怎样做才能使本宫快速瘦下来。”
    “娘娘，您真要使自己变瘦吗？”
    “本宫必须这么做！”
    见赵婕妤态度如此坚决，义妁便答应了赵婕妤的请求。
    对于减胖，义妁并不陌生，有很多宫女因为臃肿的身体而苦恼不已，或者稍微有些发胖就惴惴不安，常常求助于义妁，希望义妁指点迷津，解除她们的烦恼。
    在瘦身这个问题上义妁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她认为肥胖不是吃得太多而是排得太少，具体来说就是身体的气血能力不足，无法将体内的垃圾排出体外，这些排不出去的垃圾就堆积在体内，人就慢慢地胖起来。一些宫女抱怨，她们吃得很少，可依然发胖。这就印证了义妁的观点。
    义妁让这些宫女不要节食，那是愚蠢的做法，一定要在适当的时候合理安排自己的膳食。
    “怎么安排自己的膳食呢？”赵婕妤看来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早膳一定要吃。早上多吃一些也不会发胖，因为我们体内有足够的阳气来消化这些食物。反倒不吃早膳的人容易发胖，因为饥饿会促使他们在午饭或者晚饭吃得更多。而最愚蠢的做法莫过于早上不吃，午饭吃一点，晚上暴饮暴食。这样做不出七日就会胖起来。因为晚上是我们体内阳气最弱的时候，没有气血消耗吃进去的肥甘厚味。”
    “那晚上该吃什么呢？不吃可以吗？”
    “佛家有云，过午不食，这很有道理，但一般人恐怕做不到。晚上可以吃，但只能吃一些清淡的东西，比如青菜、蔬果等，最好的方法就是喝粥。喝五色养颜粥、山药薏米芡实粥都可。”
    “本宫就听从你的建议，从此每晚只喝粥。”
    赵婕妤对义妁的话深信不疑，又问：“还有呢？”
    “不同体形的肥胖有不同的原因。全身胖是脾经不好，腰部、臀部胖是肾经不好，大腿外侧胖是胆经不好，手臂胖是心经不好，额头胖、下巴两侧的脸颊肥厚是大肠经不好，接近耳朵的地方胖是小肠经不好，正面脸颊、眼下以及鼻子两侧肥厚是胃经不好。”
    义妁琅琅上口，说了一大串，赵婕妤晕晕乎乎地，一个都没记住，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就告诉本宫属于哪种类型的胖。”
    义妁打量了一下赵婕妤的体形，结合她以前的病史，说道：“娘娘属于全身型的胖，也就是说娘娘的脾经不好。脾主运化，脾经不好，就无法把身体各部位的废弃物运走。”
    “那该怎么办呢？”赵婕妤有些迫不及待。
    “当脾经不好时，就容易产生心包积液，大多数肥胖的人心包积液都很多，这些心包积液阻塞了心包经，使得经络的流畅出现了障碍，体内的废弃物运不出去，越积越多，导致肥胖。所以，娘娘应该每天敲打自己的心包经，这是治标，同时要治本，就是要健脾。”
    “心包经在哪里？”
    “很好找，手臂的正面，整个一条都是。”
    赵婕妤伸出左手臂，右手攥紧拳头，试着敲打了一下自己的心包经，一阵生疼。
    “那么又如何健脾呢？”
    “这可能是一个难题——”义妁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娘娘要健脾只要做到一点就够了。少思量。”
    这说到了赵婕妤的痛处，赵婕妤的很多疾病都是忧思成疾，要克服这一点实在太难了，人有七情六欲，不思量不成了木头人了吗？
    “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忧思呢？”
    “毫无办法，这只取决于娘娘的内心。”
    “内心？”
第十五章 女侍医（4）
“放下，一切随缘。”
    “放下？”
    赵婕妤似有所悟，陷入了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本宫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义妁。”
    “总之呢，请娘娘记住两点，要想减胖，一是要增加身体的气血能量，二是要打通阻塞的经络，有气血，经络通畅，废弃物又怎么能够在我们体内存留呢？”
    赵婕妤舒心地笑了：“听了你的话，本宫如沐春风。那么要多长时间可以看到效果呢？”
    “一个月就可以了。”
    “真的吗？”赵婕妤有些惊喜，“本宫真的一个月可以瘦下来吗？”
    “嗯！”义妁用鼓励和自信的眼神看着赵婕妤。
    接下来的日子赵婕妤严格按照义妁的叮嘱实施瘦身计划。
    五日过去了，赵婕妤的身体没有什么反应。
    十日过去了，赵婕妤的身体没有多大反应，但感觉精神好了些，气力多了些。
    半个月过去了，赵婕妤的身体有了较大的反应，但却不是赵婕妤想要的那种变化，一个侍婢怯生生地告诉赵婕妤，她又胖了些。赵婕妤不信，拿来铜镜，把自己上上下下照了一个遍，侍婢并没有说谎，实施瘦身计划快半个月了，不但一点没瘦，反而越加胖了。赵婕妤大惊，紧急召来了义妁。
    “义妁，这是怎么回事？！”赵婕妤急火攻心，语气有些冲。
    “娘娘不必惊慌，这是减胖过程中正常的反应。”
    “减胖减胖，不瘦反胖。这叫本宫如何相信你？”
    “娘娘，请不要着急。”义妁耐心地解释，“人体内的废弃物堆积在各个部位，这些废弃物是硬块，要将它们运走，就必须让它们流动起来。如何让废弃物流动起来呢？让它们充水。气血能力足了，经络通畅了，这些流动的废弃物自然而然就会被排出体外了。坚硬的废弃物充水以后就会膨大，人看起来就更胖了。娘娘现在进入了减胖的紧要关头，接下来的十五天，娘娘会一天比一天瘦，但一定要记住，这个时候要保证体内的气血能力和经络的通畅，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赵婕妤松了一口气，向义妁挥了挥手：“你去吧，本宫明白了。”
    是夜，一个与赵婕妤有些交情的妃子来看望她，听了她的减胖计划，不以为然，讥笑道：“妹妹，你这那是减胖呢，你吃得好，睡得好，怎么可能瘦下去？依我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吃不睡，只喝水，别说一个月，不出三天，妹妹肯定能够瘦下来！”
    赵婕妤动了心：“果真如此？”
    “姐姐怎么能够骗你呢？姐姐亲自试过啊。”
    赵婕妤犹豫了，义妁的方法到迄今为止收效甚微，要不要换成这个方法呢？
    当天晚上赵婕妤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半夜三更总算想通了，还是坚持义妁的方法吧，既然她说了接下来的半个月会一天比一天瘦，为何不再等等看？
    又过了五日，赵婕妤有些欣喜地发现，她回到了以前的体形，再过五日，赵婕妤不是欣喜而是惊喜了，明显的瘦了一圈，又过五日，赵婕妤心花怒放，情不能自已，赵婕妤完全瘦了下来，与产前的体形相差无几，婀娜多姿，身轻如燕。
    赵婕妤打心眼佩服义妁的医术，她紧紧握住义妁的手，有些惭愧地说：“本宫因为着急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请你不要介意。”
    赵婕妤满怀希望地去求见武帝，每次武帝的亲密太监都说武帝不在，赵婕妤就守候在武帝寝宫的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武帝。
    武帝从寝宫出来，赵婕妤惊喜地迎了上去，熟料武帝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走过去了，脚步是那么绝情。随即，赵婕妤又看到王良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腰肢走了出来。王良人看到赵婕妤那落魄失神的模样，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揶揄道：“一月不见，妹妹又出落得个美人胚子，可惜呀，这个落花再也上不了那个枝头。”
    王良人因祸得福，好不得意，赵婕妤生下龙子反受冷遇，更出乎她意料的是，皇上竟然又眷顾起她来了。为此，王良人好几次都在梦里笑醒了，弄得侍寝的侍婢们毛骨悚然。
    赵婕妤心生悲凉，并不理会王良人的冷嘲热讽，冲着武帝的背影哀求道：“皇上，为何不看臣妾一眼？请你看臣妾一眼，再看臣妾一眼！”
    赵婕妤泪水涟涟，狠心的武帝并没有回过头来，赵婕妤绝望了，可就在拐弯的时候，武帝终究还是回望了一眼赵婕妤，那眼神分明隐含着痛惜与爱怜，敏感的王良人注意到了，武帝对赵婕妤余情未了。
    可惜，赵婕妤并没有看到武帝这深情的回眸，当时她正在埋头哭泣。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武帝已经没了影。
    再也没有比这更沉痛地打击了，赵婕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回到寝宫，倒头就睡，她好想这一觉睡下去再也不用醒来。
    第二日，日上三竿，赵婕妤晕晕沉沉地爬起来。
    侍婢捂着嘴巴，惊叫了起来：“娘娘——”
    赵婕妤苦笑道：“怎么？不认识本宫了吗？”
    “娘娘，你的头发，你的头发……”
    “头发怎么了？”
    “娘娘的头发白了。”
第十五章 女侍医（5）
“什么？！”
    侍婢惊慌失措地拿来铜镜，用颤抖的手递给赵婕妤。
    赵婕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刻她几乎要崩溃，望着镜中的那张脸，痴了，呆了，她触目惊心，看到了她额前的头发，一撮，两撮，不，是整个额前的发丝全白了，一夜之间。
    宫女最恐惧的事情莫过于衰老，额间眉角任何一丝若有若无的皱纹都会令她们忧虑万分，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宫女企图用浓重的粉霜抹去岁月的沟痕，而一旦粉霜剥落，镜中的那张苍老的脸只能使她们愈加伤心。
    而现在，只不过二十五六的赵婕妤，前额的头发全部白了。半天赵婕妤神情恍惚地呢喃了一句，这是我么？接着开始哭泣，大喊大叫，摔掉了镜子，扯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上的金钗玉簪哐当掉在地上，发出悲怆的声响。赵婕妤像着了魔似的，在自己的寝宫来回疯跑，一边跑一边狂笑不止。
    侍婢吓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匆匆地去找义妁。
    义妁赶到了赵婕妤的寝宫，大叫了一声：“娘娘！”
    赵婕妤没有任何回应，像失心疯似的，依然在寝宫来回跑动。
    义妁急中生智，用情志生克法中的喜胜悲来对付赵婕妤的心魔，喜是火，悲是金，火克金，大悲要用大喜来克。
    “娘娘，皇上来看您来了！”
    义妁大声叫道。不得已，义妁只得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果真，赵婕妤立马停下了脚步，安静了下来。
    义妁跑了过去，跪在赵婕妤的面前，说道：“请娘娘恕罪。”
    赵婕妤似乎已经料到这是义妁的计谋，皇上是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赵婕妤淡淡地说：“你骗了本宫，但本宫不怪你。”
    赵婕妤弯下腰去，慢慢把义妁扶起来，义妁看见赵婕妤额前的白发，心痛不已。
    “只是本宫觉得活在这个世上了无生趣。”
    “娘娘，请不要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的白发奴婢可以治愈！请娘娘相信奴婢！”
    “本宫相信你，本宫谁也不信但也不会不相信你，但治好了又如何？皇上再也不会要我了。”
    “娘娘，人生在世，不可能只为一个人而活呀！”
    赵婕妤明白，义妁的意思是，除了皇上她还有别的牵挂。
    “本宫不为皇上而活，还能为谁而活？”
    “娘娘，你不记得了，你还有一个皇子！”
    赵婕妤眼前一亮。
    义妁又鼓舞道：“即使没有皇子，娘娘也要为自己而活！”
    赵婕妤一惊，这个观点她还从来没有听过，生为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是男人的附属，怎么有权利为自己而活，要是这话被武帝听见了，可是大逆不道的呀。
    “为自己而活？”赵婕妤叨念着，仔细揣摩这句话的深意。
    义妁趁热打铁：“对，为自己而活！扼住命运的咽喉！找到自己的人生乐趣！”
    “可是，本宫可以吗？本宫做得到吗？”
    “李姬娘娘做得到，娘娘一定可以办到！”
    李姬也曾为失宠而悲伤欲绝，经过一番挣扎思索，终于想开了，解脱了，现在她安心佛事，看破红尘，洗尽铅华，素面朝天，再无烦忧。
    义妁铿锵有力的语气给了赵婕妤极大的鼓舞。
    “你真的可以为本宫除掉这些白发吗？”
    赵婕妤能够这么问，就说明她心中燃起了希望，义妁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义妁这么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她甚至不用去给赵婕妤把脉就知道症结所在，赵婕妤前额的白发正是脾胃虚弱的结果。本来发为肾之华，白发应该与肾虚有关，但赵婕妤却是个例外，她的肾经没有问题，否则头发就不止白前额一个地方了，而前额又正是胃经经过的地方，脾胃互为表里，脾不好首先会在胃里有所反应。之前无论赵婕妤手握无力也好，还是崩漏也好，还是虚胖也好，都是脾虚的结果。
    本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赵婕妤脾虚的状况有所改善，不料武帝对赵婕妤付出的努力无动于衷，这对赵婕妤的身体来说无异于洪水猛兽，一瞬间，精神全部垮了，所以才会一夜之间白了前额的头发。
    那么一切又归结到思伤脾这一点上来，义妁可以控制赵婕妤的吃食，可以控制赵婕妤的运动，却控制不了她的思虑。这可是个难题，为解开赵婕妤的心结，义妁尝试了种种努力，把她带到李姬那里，让李姬开导她。转移赵婕妤的注意力，让她弹琴，让她走出寝宫，荡秋千，放纸鸢。可这一切只能暂时缓解赵婕妤的思虑，只要她一回到寝宫，或者躺在床上，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忧思不解，白发难消，白发不消，忧思愈甚。
    “看来只能用最后一个方法搏一搏了。”
    义妁叹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钩弋殿走去。
    春雨初歇的午后，男子悲秋，女子伤春，义妁走在路上，看桃红柳绿，红杏枝头春意闹，不觉间想起了郑成议，回忆在上林苑那一天，真是妙不可言。
    现在伤春的不只是义妁一个，最厉害的要数赵婕妤了，一年前武帝还与她恩爱缠绵，海誓山盟，现在她却要独守宫闱，顾影自怜，甚至想看一看她的皇子都不可能，不经武帝的首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皇子。
    赵婕妤封闭了自己的心门，只让义妁一个人敞开，只有义妁来到寝宫，她的心情才会稍微开朗一些。
第十五章 女侍医（6）
“义妁，本宫有一个请求。”
    见义妁姗姗来迟，赵婕妤迎上去，满脸愁容地说道，她用了“请求”二字，要是以往，她完全可以吩咐义妁，义妁是奴婢，她是主子，有什么事还需要她求着义妁呢。
    “娘娘尽管直说。小女一定尽力。”
    “本宫希望你搬来钩弋殿，与本宫同住，做本宫的主治医，再也不要为别人看诊。好不好？”
    赵婕妤的目光充满了焦灼与期待，不料，义妁一反常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语气还那么生硬。
    “奴婢无法答应娘娘的要求！”
    赵婕妤吃了一惊，“为何？”
    “没有理由！”义妁的表情有些高傲。
    赵婕妤又吃了一惊，“你是不是以为跟了本宫再也享受不到荣华富贵了？皇上不要本宫了，你也瞧不上本宫了？”
    义妁并没有回答赵婕妤，而是尖锐地说：“娘娘令奴婢很失望！”
    这回赵婕妤不是吃惊了，而是惊怒了，她绝然想不到，一向恭敬有加的义妁竟然用这种嚣张的口吻跟她说话。
    “如果娘娘没有别的事情，奴婢要走了，奴婢还有很多病患需要医治。”
    赵婕妤还没有反应过来，义妁又火上浇油来了这么一句。
    “你——”赵婕妤气得说不出话来。
    义妁却离开了寝宫，脚步匆忙而绝情。
    来到宫门外，义妁又换了一副表情，对赵婕妤的侍婢耳语了几句，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娘娘呕血时切记要及时告知我。”
    侍婢云里雾里，不知道义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下来的日子，赵婕妤三番五次差遣侍婢去请义妁，义妁总是避而不见，以种种理由推辞。只是奇怪的是，义妁每次都让侍婢端去一碗汤药，汤药由龙胆草、木通、生地黄、柴胡、栀子、牡丹皮组成，是泻肝火的药。
    赵婕妤越想越气，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原以为义妁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不料也是如此！她不再忧思了，她心中有的只是愤怒，对义妁的愤怒。
    “她就那么忙吗？！”赵婕妤质问侍婢。
    侍婢看了一眼赵婕妤，忐忑不安地说：“娘娘，她不忙，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娘娘的病比不上其他人重要。”
    “什么？！”
    赵婕妤腾地站起来，无名之火油然而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瘀血。
    侍婢见状，撒腿就跑，飞奔太医院，把情况告诉了义妁。
    义妁并不着急，反而欣喜万状，这比她预计的结果还早了几天。
    采娟非常纳闷，这些日子义妁对赵婕妤的态度可谓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采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知道义妁绝非贪图富贵的势利小人，这样待赵婕妤定有原因，但采娟问义妁，义妁却守口如瓶。为看个究竟，采娟跟了过去。
    “你还来干什么！”
    赵婕妤按着胸口，怒目圆睁。
    “你是来看本宫笑话的吗？”
    “娘娘，请听奴婢对你解释。”
    “还有什么好说的！本宫的死活与你无关！你太令我失望了，算我瞎了眼，竟然碰上你这种人！树倒猢狲散，本宫算是看透这个世道了，没有一个好人，可是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这样对我？本宫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可是你却做出让本宫如此寒心的事情！你给我滚出去，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你！”
    看来，义妁这一次伤透了赵婕妤的心，义妁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像刺骨的风刮过她的脸，像淬了剧毒的匕首刺进她的心。
    赵婕妤再一次呕出了一口瘀血。
    义妁见差不多了，跪在赵婕妤的面前负荆请罪：“娘娘，奴婢有罪。请娘娘惩罚。”
    赵婕妤的侍婢也跟着跪了下来：“娘娘，奴婢也有罪，请娘娘惩罚。”
    义妁下跪赵婕妤还可以理解，侍婢突然下跪她就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请娘娘惩罚奴婢之前，先照一照镜子。”
    “怎么？你是有意揭本宫的伤疤吗？”
    侍婢突然尖叫道：“娘娘！你的白发没了！”
    “胡说！怎么可能？”赵婕妤骂道。
    侍婢站起来，跑到赵婕妤的梳妆台，拿来了镜子。
    赵婕妤一照，大吃一惊，果然白发全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婕妤完全糊涂了！
    侍婢又跪下来，解释道：“这是义妁用的计谋，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娘娘，义妁之所以这样对你，不是她真的变心了，而是她用心良苦，为娘娘设计的一次特别的治疗。奴婢也参与了这场骗局，对娘娘有隐瞒之罪，请娘娘惩罚。”
第十五章 女侍医（7）
激怒自己是为了治疗？赵婕妤对这样的理论闻所未闻。可她白发顿消的事实又不得不证明这确实是在治疗。
    赵婕妤转怒为喜，早已把刚才发生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走过去，拉起了义妁，和颜悦色地说：“你为何不早跟本宫说呢？”
    采娟忍不住笑道：“娘娘，如果早跟你说了，你还会发火吗？”
    一句话把所有的人都逗乐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本宫的，快说说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总会有一些奇思妙想让本宫一头雾水。”
    义妁笑而不答，转向采娟，说道：“你来给娘娘讲一讲个中的缘由吧。”
    “我？”采娟指了指自己，有些窘迫，“我，我还没想清楚呢。”
    “参加太医院考试的时候，你说你遇到了一道难题，还记得吗？”
    采娟猛拍一下大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这是情志相克法，叫怒胜思。对不对。”
    义妁点了点头。
    “娘娘，请听奴婢给你细细说来。”
    采娟眉飞色舞，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表现的机会，岂能放过？
    “愤怒对应的是肝，肝属木，思虑对应的是脾，脾属土，五行生克学说告诉我们，木多了土就少了，所以叫木克土，相应的就是怒胜思了。忧思成疾，激怒他就可以了。娘娘，不知道奴婢的解释是否令你满意呢？”
    赵婕妤由衷地叹道：“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
    义妁接过话茬：“娘娘，奴婢还有一句你也许不爱听，如果娘娘依然郁郁寡欢，终日忧思的话，奴婢不敢保证娘娘的白发不再复发。”
    赵婕妤叹了一口气：“病可医，命不可医。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顿了顿，有说：“要不你也教本宫医术吧？”
    义妁微微一怔：“如果娘娘想学，奴婢定全力以赴！”
    赵婕妤想好了，学习医术一来可以转移注意力，打发时间，二来可以替自己治病，不用出了一点小痒就惊慌失措忙着找太医了，一举两得。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一点，让她忘却伤痛。人活着，总得找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做才行。
    但医学博大精深，赵婕妤不知道从何学起。义妁建议她先从学习穴位开始，然后在学习经络，再深入五脏六腑，以点连线，以线带面，循序渐进，登堂入室。
    但人体穴位分布全身各个部位，纷繁复杂，周身约有五十二个单穴，三百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共七百二十个个穴位，记忆起来枯燥乏味。义妁就给赵婕妤画了一张巨幅人体穴位图，并注明了什么穴位治疗什么疾病。赵婕妤如获至宝，把穴位图挂在墙壁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天对着它念念有词。
    这天，赵婕妤正在聚精会神地背诵穴位，许久不见的王良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还假惺惺地让侍婢端来了一碗燕窝，说让赵婕妤补补身子。
    这一年王良人可谓春风得意，武帝的宠爱全被她一个人捞了，但也不是万事如意，最恼人的莫过于自己不争气的肚子迟迟不肯大起来。而那日武帝对赵婕妤的深情回眸让她耿耿于怀，料想，皇上既然可以突然宠幸我，为何就不可以再次宠幸赵婕妤呢？为何不趁皇上冷落她之际，落井下石呢？现在加害于赵婕妤，与踩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当王良人听说赵婕妤一夜之间愁白头了时，奸笑之余，打着看望赵婕妤的幌子来探听虚实来了。
    原想讽刺赵婕妤一番，不曾想她的白发全无，惊讶之余，讪笑道：“难怪妹妹白发没了，原来妹妹自学了神术。”
    王良人原本想说“妖术”的，一想太过了，便忍住了。
    赵婕妤并没有转移目光，依然盯着人体穴位图，平淡地说道：“不是神术，是医术，姐姐如果想学，妹妹可以教你。”
    “哈哈。”王良人笑出了声，心里直骂赵婕妤幼稚，“还是免了吧，姐姐脑子不如妹妹好使。”
    “皇上龙体是否安康？”
    “安康得很！不劳妹妹挂念。如果妹妹实在想念的很，姐姐可跟皇上求个情。”
    “姐姐可真会说笑。时至今日，妹妹有自知之明，不敢妄想。”
    “话不可那么说。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想当初，妹妹是何等风光！”
    王良人故意挑动赵婕妤的伤口。
    赵婕妤沉住了气，对王良人下了逐客令：“如果姐姐没有别的事的话，妹妹要学习了。”
    “行啊，姐姐不打扰了，妹妹好自为之吧！”
    王良人摆动着丰腴的臀部，活脱脱一个蛇蝎美人，扭到了宫门外，啐了一口，“哼，大祸临头了，还学什么妖术！”
    过了三日，有一宫女在钩弋殿门外求见。
    赵婕妤嘀咕着，会是谁呢？让侍婢叫宫女进了屋。
    宫女颇有几分姿色，有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十七八岁左右，芳华正茂，看了让人欢喜。宫女自称是太医院的杂工，受义妁所托，送赵婕妤一样东西。
    义妁？送我东西？她怎么不自己来呢？这样想着，赵婕妤让侍婢打开了宫女送来的木匣子，只见里面放了一个针灸木偶，旁边还有各式各样的针具。
    赵婕妤不明就里，问道：“这是为何？”
第十五章 女侍医（8）
宫女行了一个礼，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义妁让娘娘练习穴位的。娘娘可以一边看人体穴位图，然后对着木偶扎针，这样娘娘就可以学得更快了。”
    原来如此。赵婕妤见宫女这么一说，不再多想，欣然接受。赵婕妤为表示谢意，还让宫女捎去一串珍珠给义妁。
    “还别说，这个法子还真管用。本宫现在学起来轻松多了。”
    赵婕妤往木偶身上扎了一针，对在一旁观看的侍婢高兴地说。
    “是呀，娘娘，义妁想得真周到。”
    酉时已到，木偶身上已经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赵婕妤乐此不彼，让侍婢去准备晚膳，自己依然在不停地练习。
    就在她忘乎所以的时候，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兵突然闯了进来，不容分说就拿下了赵婕妤。
    赵婕妤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叫唤：“你们这是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抓本宫？”
    “废话少说！押入暴室再说！”
    “放开我！放开我！本宫有什么罪？凭什么抓我？”
    尽管赵婕妤如何叫嚷，粗鲁蛮横的官兵毫不理会，一口气把赵婕妤扭送到了专门关押女囚的暴室。
    “进去吧！”
    狱卒把赵婕妤推进了牢房，哐当一声把铁门锁了。
    背后传来熟悉的叫声：“娘娘！”
    赵婕妤回头一看，竟然是义妁。
    “义妁，你怎么也在这？”
    赵婕妤张大惊恐的眼睛。
    “奴婢不知道。奴婢正在给一个宫女看诊，就被他们抓来了。娘娘，你呢？”
    “上午你不是派人送给我一个木偶吗？本宫正就着木偶练习穴位，官兵们突然闯了进来……”
    赵婕妤话还没说完，义妁就惊叫了起来：“娘娘，我们被陷害了！”
    “你说什么？什么陷害？谁要陷害我们？”
    义妁急出了眼泪：“奴婢根本没有送给娘娘什么木偶，害我们的人就是送木偶给娘娘的人。”
    “你说是那个宫女？”
    “背后还有人指使。”
    “谁？”
    赵婕妤脑子处于麻木状态，只知道向义妁寻求答案。
    “王良人！”
    义妁脱口而出！因为除了王良人有谁还会陷害失宠的赵婕妤呢。
    赵婕妤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狠心的王良人，本宫终究没有逃脱她的毒爪。”
    义妁猜的没错，这正是王良人设下的一个毒计，而且是没有经过与崔府志合谋，她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毒计。
    王良人让自己的心腹伪装成太医院里的一个乳医，把木偶送到了赵婕妤的手中。
    与此同时，王良人就向武帝密报，说她亲眼看见义妁把一个木偶送给了赵婕妤，赵婕妤拿着这个木偶天天诅咒武帝，在木偶身上扎满了针。
    “皇上，赵婕妤把木偶当成皇上的龙体，是想把皇上扎死啊！如此狠毒，天诛地灭啊！”
    武帝雷霆大怒，想也没想，就派廷尉把赵婕妤和义妁都抓了起来。
    这正是王良人的高明之处，她抓住了武帝致命的弱点，相信鬼神，又害怕鬼神。每个时代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禁忌，秦始皇对儒生最为忌讳，一个儒生不小心说了秦始皇的坏话，秦始皇就下令活埋了一大批儒生；清朝的时候，圣崽们又对文字敏感起来，因“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之类的诗文而导致的文字狱不计其数。而武帝在位的时候，最敏感最忌讳的就是鬼神。
    因为鬼神，未央宫已经发生了三起规模较大的巫蛊事件。
    第一次巫蛊事件的结果，阿娇被打入冷宫。
    第二次巫蛊事件的结果，公孙贺家族遭到灭顶之灾。公孙父子囚死监狱，公孙家族男女老少全部砍头。受此牵连的卫子夫的女儿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双双自杀。卫青的儿子卫伉，斩首。卫家亲属几乎牵连进去一半。
    第三次巫蛊事件的结果，屠灭卫家三族，太子刘据潜逃未果，自杀。
    每一次巫蛊事件起因都很简单，无非就是陷害人事先把木偶符咒之类的东西藏到受害人的居所，然后向武帝密报，说有人要诅咒皇上。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武帝从不调查真相，只要有这样的事情，先抓来再说。利用巫蛊陷害他人，在武帝时期的皇宫，屡试不爽。
    这一次，赵婕妤和义妁将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无人能猜到武帝高深莫测的心思。
    为置赵婕妤于死地，王良人又秘密派人把大量的木偶藏进了钩弋殿，然后对武帝说：“根据臣妾的精密调查，巫盅的巢穴就在钩弋殿。”
    武帝御头一点，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立即在钩弋殿展开。一群酷吏把钩弋殿翻了一个底朝天，如此装腔作势地搜捕了一番，廷尉报告说，他们在钩弋殿搜到了大量用来诅咒皇上的木偶，这些木偶被埋在柜子里、灯笼里、屏风下、床榻下、甚至地窖里。
    义妁和赵婕妤被关在暴室里已经五天了，奇怪的是既没有吏卒对她们严刑拷打，也没有人来释放她们。她们先是被关在单独的囚室，后来又被关入另外一间宽大的囚室，这间囚室住着一个性情古怪的女囚，常常做出一些古怪的举动，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大喊大叫，让义妁和赵婕妤毛骨悚然。狱卒和其他囚犯都把她当作疯子。
第十五章 女侍医（9）
阴冷逼人的暴室，四处结满了青苔和蛛网，几处槁木在风中呜烟，没有灰雀，也没乌鸦。义妁和赵婕妤紧挨着，蜷缩在阴暗而潮湿的一角，对面的女囚已经昏睡，睡在一堆干草之上，旁边放着一只破败的便桶，那股弥漫于囚室的臭味就是从便桶中散发的。
    赵婕妤大哭一场之后睡了过去。义妁把目光停留在女囚的身上，猜测着她的身份，女囚突然醒了过来，女囚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被屈辱和仇恨扭曲的脸，义妁不寒而栗。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女囚突然冲了过来，似乎对义妁暗中打量她感到极为不满，女囚冲到了义妁的面前，义妁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女囚拖了出来，女囚的力气之大令人不可置信。义妁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女囚狠狠地摔在地上。义妁想爬起来，腿却痉挛了，一点力气没有。
    “你，你要干什么？”
    义妁半个身子躺在地上，声音瑟瑟发抖。
    女囚什么话也没说，脸上挂着狞狰的笑，突然抱起一条破烂的褥子蒙住了义妁的头。
    “叫你看！叫你看……”
    义妁挣扎着，叫了一声：“娘娘，救命……”
    声音就微弱下去了，义妁被褥子蒙住了头，呼吸急促，女囚又拿出吃奶的力气勒紧了她的脖子，似乎要把义妁勒死。
    好在这时赵婕妤醒了过来，看见女囚发狂的举动，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奋力扯开了女囚，一边扯一边骂：“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
    义妁把褥子甩开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差点就窒息而亡了。
    女囚的手向赵婕妤的脖颈伸来，赵婕妤抓住了女囚的双手。女囚挣脱出一只手来扯住赵婕妤的头发，赵婕妤疼得尖叫了一声，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不要命了似的伸手去抓女囚的头发。可是怎么抓都是那么几根，而赵婕妤已经被女囚弄得披头散发。赵婕妤变换了策略，扑向女囚，企图用身子把女囚撞倒，女囚眼疾手快，紧紧地抱住了赵婕妤。赵婕妤也趁机抱住了女囚。就这样女囚和赵婕妤势均力敌，僵持不下，谁也动弹不得。
    义妁的腿脚不再痉挛了，她站了起来，冲了过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女囚的手掰开了。女囚跌倒在地上，突然狂笑不止：“哈哈，哈哈……”
    赵婕妤紧紧抱住义妁，因为恐惧而痛哭起来。
    义妁拍打着赵婕妤的后背，泪流满面地安慰她：“没事了，娘娘。没事了，娘娘……”
    此时的女囚却“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义妁望去，只见女囚坐在地上，双手不断按揉她的膝盖，脸上有疼痛难忍的表情。
    义妁放开了赵婕妤，向女囚走过去。
    赵婕妤在背后叫唤：“义妁，你要干什么？”
    义妁走到女囚的旁边，蹲下身子，好心地问：“大婶，请让小女给你把把脉看看。”
    其实义妁知道女囚得了骨痹，为她把脉是想知道女囚是真疯还是假疯。
    “滚开！臭丫头！”
    “大婶，小女是侍医。”
    “侍医？”女囚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又用嘲弄的口吻说，“如果你是侍医，老娘就是皇后。”
    这确实是疯子才敢说出口的话。
    “本宫可以证明她就是侍医。”赵婕妤忍不住说道，又劝义妁，“她是疯子，不要管她了。义妁！”
    女囚斜睨了一眼赵婕妤：“你又是谁？”
    义妁替赵婕妤答道：“她是赵婕妤赵娘娘。”
    女囚狂笑了一声：“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义妁越发觉得女囚并没有疯，疯子不会有那种复杂的眼神，她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什么秘密。
    女囚并没有回答义妁的话，义妁不再追问，再次请求为女囚把脉。
    “请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女囚将信将疑地伸出了手。
    义妁把完脉，暗惊，女囚果然是伪装的，不是真疯，而是假疯。可是她为什么要装疯呢？义妁陷入了疑虑，但没有立刻戳穿女囚，不动声色地说：“你得的是骨痹，是受了湿邪所致，由于小女无法拿到汤药，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治好你的病。”
    “什么法子？”
    “请大婶跪下来。”
    “什么？！”女囚惊怒道，“你竟然侮辱本宫……”
    “本宫？难道你是皇上的……”义妁大惊。
    女囚一时激动说漏了嘴，改口道：“臭丫头，竟然要老娘向你下跪，你反了不成？”
    “小女只是让大婶跪在褥子上行走，将气血引入你的膝盖，并非让大婶向小女下跪。”
    女囚把头扭向一边，气呼呼的，不再理义妁。
第十五章 女侍医（10）
正在这时，牢门突然开了，郑成议领着采娟、杨怀三心急如焚地闯了进来。
    “义妁，义妁，你怎么样了？”采娟第一个冲了上去，捧着义妁的脸，哭着说。
    “唉，你这多灾多难的孩子……”杨怀三没说上一句话喉头就哽住了。
    刚进入暴室郑成议就料想到义妁将会遭受怎样的苦难，这暴室与地狱没有什么区别，他看见两边被关押在牢里的女囚，个个披头散发，哀号不断。见到郑成议他们像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牢狱两边伸出无数只干枯的手无乱地抓着，企图能抓住郑成议他们的衣袍，还伴随着一声声无比凄切的喊叫。郑成议见义妁心切，脚下生风，并未停留，走过的时候心里一阵阵剧痛。
    如今，他见到了义妁，曾经美丽乌黑的发丝已经落满尘埃，披散着垂下来，盖住了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两片干裂的唇紧闭着，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只是她那双眼睛依然澄澈如水。由于突然见到郑成议等一行人的缘故，此刻她的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
    “你们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采娟告诉了义妁一切。采娟是第一个知道义妁被抓的。采娟六神无主，费尽周折找到了郑成议。郑成议不知道义妁突然被抓的原因，也不好向武帝求情，而武帝对这次抓捕赵婕妤和义妁的事情没有向他的贴身侍卫透露一个字。郑成议只好打通廷尉这边的关系，先探监了解情况再做打算。
    “是不是崔府志陷害你们的？”
    郑成议焦急地问，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是，是王良人。”
    义妁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郑成议。
    “娘娘，义妁，你们等着，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去的！”
    郑成议语气坚决，心中却一片茫然。
    由于不同于普通牢狱，暴室探监的时间非常短暂，还没说上几句话，狱卒就来催促他们了。采娟紧紧抱住义妁，迟迟不肯松手。狱卒毫不客气地冲了进去，生生把采娟拖出了牢房，整个暴室都能听见采娟撕心裂肺的哭叫：“义妁！义妁！……”
    义妁跑到牢门边，抓住铁柱子，泪流满面。
    郑成议他们走后，义妁回到赵婕妤的身边。
    赵婕妤无不悲凉地说：“义妁，你真幸福。有那么多朋友，而本宫死了也不会有一个人来看我的。”
    心情沉重的义妁又不得不安慰赵婕妤：“娘娘，奴婢不是在你的身边吗？奴婢的朋友就是娘娘的朋友。”
    赵婕妤苦笑一下，戏谑道：“下辈子你来做娘娘，本宫就做你的侍婢吧。”
    义妁赶紧跪了下来：“娘娘切不可这么说！折杀奴婢了！”
    “如今我们都是囚犯，你却还把我当娘娘。”
    “娘娘永远是奴婢的娘娘！”
    这时，对面的女囚又大笑了一声，讥讽道：“有什么还感伤的！老天是公道的，你享了多少福，就要吃多少苦！”
    义妁和赵婕妤都为之一怔。赵婕妤明白女囚的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她并不生气，和一个疯子生什么气呢？何况都是将死之人？
    在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暴室又熬过了五日，没有盼来救星，也没有盼来奇迹，却看到了狼狈不堪的采娟。
    采娟是被押着来的。狱卒用力一推，采娟进了牢房，一个趔趄，跌到在地。
    “采娟！”
    义妁惊叫着，扑过去，抱住了采娟。
    “这是为何？”
    采娟却笑着说：“义妁，在你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我不能离开你。我救不了你，郑公子也无可奈何，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陪着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我跑到廷尉府，说那个木偶是我送的……”
    “采娟，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义妁抱着采娟的头，心痛如绞。
    “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好姐妹就应该不离不弃……”
    目睹于此，赵婕妤早已热泪盈眶，走到采娟的身边，赞叹地说：“本宫若是有你这样一位朋友，死而无憾了。”
    采娟挤出一丝笑容：“谢娘娘抬爱。”
    “圣旨到——”
    秉笔太监尖利绵长的声音突然响起，义妁、赵婕妤、采娟都紧张了起来。
    是释放她们还是处罚她们？她们心里都没有底。
    牢门被打开，三人齐齐下跪，秉笔太监身子臃肿，步履蹒跚，站在牢门口，一字一顿：“因赵婕妤滥用妖术诅咒皇上，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皇上有旨，特赐三尺白绫。”
    “大人，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弄错了！大人，我们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我们啊！”
    听到这个结果，义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跪着爬了过去，对秉笔太监哭道。
第十五章 女侍医（11）
秉笔太监面容冷酷，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哭叫与哀求。
    赵婕妤倒显得极为平静，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不哭也不闹，劝义妁道：“没有用的，不用求他们了。皇上要赐死本宫，谁也阻挡不了。”
    “不，娘娘！要死也是奴婢死啊！”
    义妁哭成了泪人。
    秉笔太监命人将三尺白绫端到了赵婕妤的面前。
    赵婕妤看了一眼，对秉笔太监说：“请公公答应本宫最后一个请求。”
    “你说。”
    “让我再弹奏一曲。”
    秉笔太监答应了赵婕妤的请求，派人去钩弋殿取来了九凤紫漆琴，这是武帝赐给她的，以前在钩弋殿的时候，每天都要拿出来弹奏一曲。
    赵婕妤冰冷的手指轻轻地触摸九凤琴的琴弦，正是武帝最爱的那首《佳人曲》，一种尖利的疼痛滑过指间，沉睡的记忆又被唤醒，往事如昨。身世的飘零，人间的繁华与苍凉，尽在指间的琴声之中，一曲终了，泪落琴弦。
    在琴声终止的那一刹那，赵婕妤猝然倒地，一股鲜血从赵婕妤的口中流了出来，赵婕妤咬舌自尽。
    “娘娘——”
    暴室里久久回荡着义妁和采娟肝肠寸断的呼叫声。
    心如铁石的秉笔太监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如此决烈的死法，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那个古怪的女囚却把眼睛睁得像铜锣一般。
    那首哀婉悲怆的《佳人曲》还在飘荡：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武帝最宠爱的妃子已经死去，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吧，义妁悲戚地想。
    不料，武帝并没有赐死义妁，只听秉笔太监念道：“流放朔方！”
    朔方是什么地方？是北方遥远的边境，与匈奴接壤，苍凉而蛮荒，流放到那里的罪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不是饿死就是病死要么就是被残忍的匈奴人杀死。这与死罪没有多少区别。采娟抱着义妁又哭起来。义妁却觉得很幸运了，与赵婕妤相比，武帝算是开了大恩了。
    第二天就要执行。在皇宫最后一晚竟是如此凄凉。采娟已经流干了眼泪，把头靠在义妁的肩上，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像个死人一般。
    那个女囚却死皮赖脸地凑了过来，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好奇，对义妁问这问那。
    义妁闭口不言，心如死灰，没有心思说任何一句话。
    女囚见义妁不说话，又兜售自己的故事来。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也不管义妁愿不愿意听，女囚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看来还真是一个疯女人，至少是一个神经质女人。
    “……我原本也是一个妃子……一直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崔府志与我勾结害死了当时的太医令丞义云天……”
    崔府志？义云天？
    义妁心潮澎湃，情不能自已，“腾”地站了起来。
    一直靠在义妁肩膀上的采娟也跌倒在地。
    “怎么了？有问题吗？”女囚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义妁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掩饰道：“没，没什么，坐久了不舒服。后来呢？”
    “后来，崔府志过河拆桥，想置我于死地，我就装疯。我在这个牢里已经呆了二十五年了……我不甘心，总有一天，我要崔府志血债血偿……”
    女囚咬紧了牙关，脸色阴鸷。她哪里能想到站在她旁边的就是义云天的女儿。
    又一个杀父仇人突然冒了出来，义妁却不知所措，如果是嫉恶如仇的采娟，可能早就冲过去把女囚掐住了。可是，义妁，她做不出来，她能做什么呢？与女囚厮打？还是破口大骂？或是大声喊冤？如今她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什么也做不了。说什么阻止崔府志为所欲为，只不过是自己痴人说梦罢了。她好无助，她只想哭，大哭一场。
    许久，义妁才告诉女囚：“我就是义云天的女儿。”
    女囚大吃一惊，倒退了三步，“你，你，说什么？”
    “我就是义云天的女儿？”义妁重申了一遍。
    女囚怪笑了两声，狠狠地说道：“崔府志，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的死期到了！”
    女囚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义妁的面前：“姑娘，你终于可以为你父亲报仇了！你，还有我，一起去见皇上！把崔府志的滔天罪孽说出来，全部说出来！”
    女囚咆哮着，熊熊大火在女囚的眼睛里燃烧了起来，已经压抑二十多年了，如今她要释放了，她要爆发了。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第二天，在女囚还在昏睡的时候，义妁和采娟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
    女囚醒来，不见了义妁，疯狂地大喊大叫，在牢房里来回奔跑。
    “姑娘，你为何不为你父亲报仇！”
    女囚比义妁还绝望。
第十六章  女国医（1）
第十六章女国医
    由于是女犯，义妁和采娟并没有坐囚车，押解她们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凶横的官兵。
    “走吧。”
    官兵给义妁和采娟戴上枷锁，命令道。
    等待义妁和采娟的将是一段慢慢旅程，她们将走过平原，走过草原，走过沙漠，走过戈壁，也许她们能够到达流放地，也许她们会死在流放途中，一切皆有可能。
    对押解官兵来讲，这委实不是一件好的差事，与受刑相差无几。
    一路上官兵一句话也没说，义妁和采娟也都保持沉默。官兵看起来凶横，心地似乎不错，没有对她们吆三喝四。据说有些官兵对待流放罪人像猪狗一样，除了打骂就是侮辱，巴不得他们早点死在路上，自己好脱身。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了，官兵突然说了一句：“过了这个山坡，再也看不到长安了。”
    义妁和采娟微微一怔，她们知道官兵的意思是，如果她们想回头望一望长安，可以让她们停下来。
    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如何不回头。前面，戈壁沙漠，寒风凛冽，积雪成堆，后面，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这样的景致教义妁和采娟如何不伤感？
    “采娟，你后悔这样做吗？”
    “不后悔。”
    采娟回答得干脆利落。
    官兵递给她们一壶水和两只烧饼。
    采娟和义妁推来推去，都说自己不饿，其实都已经饥肠辘辘。
    “都必须吃。否则你们走不到朔方。”官兵说道。
    路过阴山。像一位缄默无语的俊朗汉子，纵横的沟是他的年轮，苍褐的山石是他健壮的肌肉，他高的昴着头，顶着天之一角，展示着他亘古的沧桑和高贵的孤独。冷峻而神秘，灿烂而古典，苍茫而深邃。
    “走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大漠了。”官兵说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大漠。
    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声驼铃。偶尔会有一棵树静默在风中，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样子，那树的名字叫胡杨，千年不倒的胡杨，这个世上最孤独也最顽强的一种树。当然还会有寂寞的飞鸟低低地掠过天空，它们破空的鸣叫使得大漠更加空旷寂寞。
    义妁和采娟先是被大漠的神奇所吸引，尔后又被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情绪所包围，脚踩细软的沙粒，放眼望去，漫漫黄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历经风沙锤炼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红柳的影子。辗转的厉风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远处依稀可见几个凄凉的墓家，一堆堆白骨是将士的忠还是牛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
    “义妁，我们不会走不出这片沙漠，成为那堆白骨吧？”
    采娟喘了一口气，此时的她已经眼冒金星，口干舌燥。
    “瞎说什么？一定能走过去的。”
    义妁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已经干枯。
    现在她们急需要水。
    “这片沙漠并不长，一定得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沙漠，否则晚上我们会被冻死。”
    官兵话不多，总是在恰当地时机提醒她们。义妁和采娟对官兵产生了好感，觉得他根本不是来押解她们的，而是来护送她们的。要不然，为何一过长安，官兵就把他们的枷锁解开了呢？
    下坡的时候，采娟惊喜地叫了起来：“看，那里有泉水！”
    义妁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跟着采娟朝泉水奔去。她们实在太渴了。在雨露罕迹的沙漠有这一处隐泉，真是个奇迹。
    “我看老天是可怜我们，所以变出了这么一汪泉水！”
    采娟把脖子升到泉水里面，咕噜咕噜猛灌起来。
    快走出沙漠的时候，采娟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小心翼翼地脱掉靴子，一看，惨不忍睹，血肉模糊。
    采娟哭着说：“义妁，你们先走吧，别管我了。”
    义妁的脚也不堪忍受，每走一步，就像踩在钉子上一样。
    “那就歇一会吧？”义妁看着官兵冷峻的脸。
    官兵于心不忍：“好吧。走过沙漠，前面就是草原，朔方就不远了。”
    但片刻的歇息丝毫起不到缓解疼痛的作用，采娟一站起来，就“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
    “义妁，我不想走了。你们快走吧！”
    “不可以！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第十六章  女国医（2）
采娟没有一点站起来的意思，看来她的脚真的不行了，就这样坐着，还痛得厉害，何况走呢。
    “义妁，我在想，我要是死在这里，被风沙掩埋，不失为一件美事。”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来背你！”
    “不用了，义妁，你自身难保，怎么背得动我？我可不想拖累你，害得你也跟我葬身于沙漠。”
    “我来背你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官兵发话了，声音中气十足，看来体力还很充沛。
    义妁和采娟面面相觑，一个押解官兵背一个流放罪人？她们做梦也想不到。
    “这，这不太合适吧？”采娟支吾着。
    “别废话了！时间紧迫！再说路途也不远！”
    官兵的语气不容置疑。恭敬不如从命，义妁把采娟弄上了官兵的后背。
    终于走出了沙漠。这时候，展现她们面前的是一幅迥异于中原的壮美景象，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骏马奔驰，成群的牛羊，白色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远处还有悠扬的马头琴和凄婉的胡笳声传来。
    义妁愣住了，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上林苑的日子。
    就在这时，官兵突然对她们说道：“你们逃走吧。”
    义妁和采娟大为惊讶：“为什么？前面不就是朔方了吗？”
    “朔方不是你们这种人呆的地方。匈奴人茹毛饮血，残忍无比，常常骚扰大汉边境，像你们这种年轻的女子会被他们抓去当女奴的。”
    “真有这么恐怖？”采娟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
    “可是，你为何要这么做呢？你放了我们，不是害了自己吗？你回去如何交差？”义妁问。
    “我也不瞒你们了。我是郑成议将军手下的一名士卒，此次押送二位受了郑将军的特别嘱托。”
    “原来如此！”采娟做大彻大悟状。
    “真是辛苦您了！”义妁谢道，又说：“但是我们不会逃跑的。你对我们有恩，我们怎么可能只顾自己的死活而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官兵再三劝说，义妁执意不肯，只好作罢。
    于是继续前行。三日后抵达朔方。官兵把义妁和采娟带到驻守边境的吴将军的营帐，同时交给吴将军的还有廷尉对义妁和采娟的判决书。
    吴将军身材魁梧，五大三粗，说起话来大大咧咧。
    他盯着义妁看了好久，戏谑道：“模样还挺俊俏的！可惜本将需要的是勇猛的士兵，而不是中看不中用女人！”
    采娟非常讨厌这个粗鲁的男人，揶揄道：“我看将军是不是乐不思蜀啊，说话都有匈奴人的味道了。”
    “大胆，一个罪人竟敢跟本将如此说话！”
    刚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以后怎么安心过下去？义妁赶紧赔罪。
    “请将军息怒。我们虽然不能与将士们驰骋沙场，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是处，短兵相接总有伤亡，那么以后这些伤员就交给我们好了。”
    “你们？你们是大夫？”
    官兵赶紧解释：“这位是太医院的女医，这位是太医院的女侍医。”
    吴将军眼睛亮了一下，“女侍医？听说只有皇上的妃子才可以得到女侍医的治疗，不是吗？”
    “那是！”采娟抢过话茬，脸上充满了自豪。
    “哈哈！太好了！”吴将军豪爽地笑道，“尊贵的女侍医，以后本将这些摸爬滚打的兄弟们就交给你了！还甭说，本将最需要的就是给拼死拼活的兄弟们疗伤的大夫！真是雪中送炭啊！”
    官兵完成了押解任务，如释重负，向吴将军拱手告辞。
    采娟非常感激官兵背着她走出了沙漠，跪下道：“这位官兵大哥，你的大恩大德罪人无以为报，请受罪人一拜。”
    看着官兵离去的背影，采娟眼眶潮湿了，涌出一股别样的感伤，那是一个怀春少女对心仪的男子无限爱恋。
    安顿下来后，义妁和采娟开始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结束的流放生涯。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采娟还以为是在太医院，跑出去一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与大地相接的云朵，成群的牛羊，造型怪异的毡房，还有彪悍的异族人，和打着“嘟噜”的难听的言语，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采娟以为自己在做梦，慌了，跑进毡房，惊叫道：“义妁！义妁！”
    义妁却不再毡房里，采娟又跑了出来，远远地看见义妁站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发愣，跑了过去。
    “你在干嘛呢？义妁。”
    “哦，我在温习医书。”
    采娟看到了义妁手中的竹简，义妁在太医院时，利用闲暇时间去石渠阁把其中的一些医学典籍誊抄了下来。
    采娟叹了一口气，说道：“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地方你还做着满怀希望的事情，我真服了你了。你呀，就是一粒顽强的种子，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我说的对不对？”
    义妁笑了笑，转移话题：“你看，这里多美！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桃源一般。”
    “美吗?等匈奴人来了，你就知道美不美了。”
    采娟泼了义妁一盆冷水，说完自己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第十六章  女国医（3）
义妁心胸开阔，很快就适应了流放生活。采娟就不同了，整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住不惯这里的房子，穿不惯这里的服饰，将士们还天天给她灌输匈奴人如何如何残忍，说什么“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采娟噩梦不断，总是梦见自己被匈奴兵掳走，要么杀害要么凌辱。每次梦中惊醒，全身湿透，再也无心睡眠，这样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两个月过去了，正是水草丰美、牛羊肥壮的长夏，据说匈奴人常常在这个时候侵犯大汉的边境，抢夺汉人的牛羊，践踏汉人的草地，掳走汉人的子民。稍微有些宽心的采娟又被军中的流言弄得惶惶不可终日。
    “义妁，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我们逃走吧！”采娟赌气似地说。
    “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义妁抚摸着采娟的发丝，耐心劝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每个地方都有它的好与不好。比如说皇宫，你现在可能觉得皇宫比这里好，等你到了皇宫之后又会觉得这里比皇宫好了。好与不好，就在你一念之间。不如入乡随俗，随遇而安好了。”
    正说着呢，一位将士突然来报，说吴将军突发腿疾，请义妁过去看看。
    义妁听了，二话不说，紧随将士来到了吴将军的营帐。
    “将军，这是怎么了？”
    “这腿突然痛得不行。”
    吴将军露出苦笑面容，撩起了裤脚。
    义妁看见吴将军右侧小腿有一道已经脓肿的伤口，伤口开裂，还可以看到里面的筋肉。
    “请问这道伤口……”
    “上次与匈奴交战留下的，当时以为不碍事，随便涂抹了一些膏药，不料留下疾患。”
    “这是破伤风。”
    义妁不假思索地回答。由于频繁作战的缘故，将士们内伤不多，多的就是外伤，外伤后没有管它，感染风湿毒邪形成破伤风。义妁已经诊治了几十个这样的病患。
    “严重吗？”
    “照目前情况来观察，将军的破伤风属于中型，每天发作两次，发作时牙关紧闭，甚至会吞咽困难。”
    吴将军频频点头：“你说的没错。本将倒没什么，怕就怕这个时候匈奴来犯。”
    “将军需要静养才行。”
    “本将倒想静养，但由不得我啊！这个时候，匈奴随时都有可能来袭。”
    “报——”
    一个将士突然冲进营帐，神色慌张，口气急促：“匈奴大将赫连离石在外面求见！”
    吴将军对义妁无奈地笑了笑：“你看，说来就来！”又大声命令将士：“告诉他，本将立刻就来！”
    义妁焦急道：“将军，你的腿……”
    吴将军笑道：“挺得住！如果对得住这条腿就对不住皇上！本将宁愿牺牲这条腿也不能辜负皇上的隆恩啊！”
    吴将军整整衣冠，披上铠甲，迈着阔步，走了出来。
    义妁也跟了出去。
    “吴将军，上回没有打个痛快，七日后与你在斡难河畔决一死战如何？！”
    赫连离石没有任何客套的言语，用挑衅的口吻向吴将军下了战书。
    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吴将军的声势不输于赫连离石，声如洪钟：“七日后你我杀个痛快！不过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如果赫连将军输了，请立下血书，永不再犯我大汉边境！”
    “哈哈！”赫连狂笑一声，“恐怕你赢不了我！”
    “废话少说，你答应不答应？”
    “好！我赫连答应你！”
    说完，正要离去，突然看见貌美如花的义妁，赫连又勒住马，调戏道：“你们大汉的女人就是美丽！这位姑娘，跟我回匈奴如何？我让单于赐予你炫目的珠宝、华丽的服饰和千里良驹。”
    平白无故被赫连离石戏弄一番，义妁义愤填膺，正要驳斥，却听一声怒吼传来：“大胆胡贼！竟敢侮辱大汉良女！”
    犹如雷霆之音，所有的人都震住了。话音刚落，人就到了面前。一匹骏马，长嘶一声，停下了脚步。
    采娟惊呼了起来：“郑公子？！”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义妁张大了眼睛，许久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问采娟：“采娟，这是怎么回事？郑公子怎么会在这里？”
    采娟却不理义妁，盯着郑成议叹道：“郑公子骑马的样子好英俊好威风啊！”
    赫连离石见突然冒出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后生，耻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是条汉子！”又转过去，对在一旁发楞的吴将军说道：“七日后相见了！”说着，扬鞭一抽，绝尘而去。
    “这位是驻守朔方的吴将军吧？”郑成议跃下马，行礼道，“这是皇上的任命书，请将军过目。”
第十六章  女国医（4）
吴将军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完了任命书，又惊又喜，突然单腿下跪道：“末将叩见郑将军！”
    义妁和采娟以及周边的将士都被弄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将军这才向大家解释：“这位是皇上刚刚派来的郑将军。”
    一位将士不解地问：“那您呢，将军？”
    吴将军的语气低沉下来，表情有些失落：“本将做郑将军的副将。”
    郑成议拱手道：“吴将军骁勇善战，经验丰富，成议初来咋到，虽是正将，但一切还得听从吴将军的差遣。”
    “郑将军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吴将军自嘲道，“末将老矣尚能饭否？郑将军，不必客气，这边请，这边请。”
    “喔，将军先去，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采娟对义妁耳语道：“该轮到你了，激动不？”
    义妁羞红了脸，心怦怦直跳，做梦也没有想到在遥远的朔方还能见到郑成议。
    采娟知趣地跑开了。
    义妁又垂下了头，在郑成议面前，不知为何她总抬不起头来，最怕的就是郑成议那双眼睛，黑如金墨的瞳仁能洞穿她的心灵。郑成议还是那么英挺，棱角分明的脸庞，笑容像撕裂的天空。
    而郑成议差点认不出义妁来了，要不是她旁边站着采娟，郑成议还真不敢相信她就是义妁。义妁完全一副胡姬的打扮，长襟衣衫，腰系连理罗带，外罩大红短袄，发簪两端挂着两串并不珍贵的珠玉，一直下垂到耳后，风情万种又不失端庄。
    郑成议如痴如醉，许久才不好意思地说：“很抱歉，这让你觉得很突然。”
    “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你走后，我就恳求皇上派我驻守朔方。皇上最终答应了我。”
    “你又何苦来到这里？”义妁心有愧疚。
    “你不必介怀，我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你，驻守边疆也是我从小的愿望。”
    “皇上龙体还好吗？”
    “一日不如一日。赵婕妤死后不久，太后也驾崩了，皇上郁郁寡欢，躲在丹药房里足不出户，疯狂食用所谓的仙丹，追求长生不老。”
    “太后驾崩了？”义妁一怔。
    “是呀。太后无疾而终，据说临死前还叨念着你呢，让皇上开恩，早日把你召回。太后不信你会用巫蛊诅咒皇上。”
    “是非曲直让时间去澄清。”
    不知不觉走到了草原深处，草原落日壮美得让人陶醉。义妁和郑成议伫立在风中，目视远方，沉默不语，彼此却都能感受到对方那颗跳动的心。
    义妁从怀里掏出胡笳，“我给你吹一曲吧。”
    “这是什么？”
    “胡笳。胡人的一种乐器。”
    每当思念郑成议的时候，义妁就独自一人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吹响胡笳。
    义妁轻启朱唇，胡笳声响了起来，在大草原上飘荡，忧伤而悲凉，凝重而浑厚。
    七日后，斡难河之战爆发。
    赫连离石领着数千骑兵向大汉营帐开来，敌军的旌旗遮天蔽日，嘹亮的号角响彻苍穹。
    在谁领兵迎战这个问题上，郑成议和吴将军发生了争执。
    郑成议认为吴将军腿上有伤，他又是将军，理应自己冲锋陷阵。
    吴将军却认为那点脚伤不碍事，他与赫连交战多次，熟悉他的阵法，知己知彼，另外哪有将军亲自上阵的，坚持要出战。
    最后郑成议以命令的口吻结束了争执，郑成议领兵出战，吴将军在后方运筹帷幄。
    匈奴最善骑射，个个剽悍勇猛，在气势上就胜过大汉的骑兵。郑成议决定与匈奴背水一战。无边无际的草原，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腾嘶鸣，成千上万的头盔熠熠生辉。号角鸣响，烽火弥天，箭如蝗发，长刀闪动，铁马奔疾。双方死伤无数，血肉横飞于斡难河畔和朔方草原。幸存者将战死者的尸体抛入斡难河，那些死尸堵塞了河道，形成无数活动的浮桥，胆怯的将士丢盔弃甲，踩着死尸偷偷渡过难斡河，鲜血淋淋地逃往家乡。
    不利的消息一遍又一遍传来，留守后方的吴将军心急如焚，却一筹莫展，在营帐中踱来踱去。
    义妁突然闯进了营帐，吴将军大惊：“战乱之地，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吗？快快回去！”
    义妁焦急地说：“罪人有一个法子可以助我军一臂之力。”
    吴将军简直要笑掉大牙，说道：“你一个妇人，有何之见？这里是战场，不是医馆！”
    “罪人虽然不懂战术，但也知道两军对垒，不可缺就是士气。我军现在缺的就是士气。”
    “这还用你说嘛！本将知道！但战争正在进行中，如何提高他们的士气？”
    “擂鼓进攻，鸣金收兵。鼓属木，木属肝，肝气就是士气，擂鼓就是提高将士的士气。另外，金属肺，肺主收敛，鸣金就会打击将士的士气。”
    吴将军眼珠子一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在我方加大擂鼓的力度，派遣一支先锋队杀入敌方，然后大肆鸣金，打击敌方的士气，扰乱他们的军心？”
    “正是如此！”
    吴将军猛地一拍大腿，叫起来：“太好了！本将真是小觑了你！”
    刻不容缓。吴将军立马吩咐将士把所有的战鼓都搬了出来，一字排开，派上了二十名身强力壮的鼓手，一起擂响战鼓，顿时鼓声整天。
第十六章  女国医（5）
吴将军又带上十名骠骑兵，人人手中拿有铁制盾牌和铁锤，冲向敌军。来自匈奴兵的利箭，挟裹着凌厉的北风，呼啸而来。骠骑兵用盾牌抵挡，冲进了敌军的阵营。在敌军的后方，这群不顾生死的骠骑兵用铁锤敲打着盾牌，尖利脆响的声音很快就传到了正在拼杀的匈奴兵的耳中，顿时方寸大乱，有些匈奴兵以为大帅发出了退兵的信号，且战且退。而这边，听到震耳欲聋的鼓声，汉军越战越勇。很快匈奴兵溃不成军，士卒们都逃走了，只留下赫连离石孤军奋战。
    赫连离石渐渐也招架不住了，他惊讶于自己的士兵为何突然全部撤离，而汉军却突然像一只凶猛的老虎，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与郑成议交手十几个回合后，赫连离石的大腿被郑成议的长戟刺中，赫连离石大叫一声，跌下马来。
    义妁和采娟也加入了擂鼓行列，两个人共擂一只鼓。正当义妁汗流浃背、忘乎所以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匈奴兵突然向义妁的侧面冲了过来。
    采娟面如土灰，大叫一声：“义妁，快跑！”
    义妁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出很远，匈奴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也不知跑了多久，伤痕累累的匈奴兵早就倒在了草地上，而义妁并不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跑，跑出了草原，跑到了沙漠的腹地。
    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义妁才停下脚步，此时的她已经魂飞魄散，回头一看，不见了匈奴兵的踪影，也不见了采娟，甚至连汉军的营帐都没了影子。
    义妁大惊失色，这是哪里？怎么全是沙漠？
    义妁四顾茫然，不见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任何的参照物。
    义妁急了，大叫：“采娟——”
    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却听不见回应。
    义妁料想自己迷路了，想循着原路返回，可她的足迹早已被风抚平。一股强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义妁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沙漠的中间，四周一望无际，没有一点参照物，她不敢迈步，怕再迈动一步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沙漠里，永远葬身于这片沙漠里。
    天渐渐黑了下来，沙漠的温度骤然下降，义妁冷得全身剧烈地战栗，感觉每一根发毛都竖了起来，冻成无数根细长的冰针。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采娟，呼唤郑成议，可她的声音是那么苍白无力，茫茫沙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喉干舌燥，再也喊不出声来，可仍然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
    义妁有些绝望了，没有食物没有水，难道我就要葬身这片沙海？
    义妁又冷又饥又渴又怕，不断涌出的泪水立刻被化成冰粒。再这样下去，不要两个时辰就会被冻成一具僵尸。为了抓住存活的每一线生机，即使已经全身乏力，义妁仍然坚持在原地不断地活动。
    与此同时，采娟和郑成议都在寻找义妁。他们也来到了这片沙漠。
    “义妁——”
    他们扯破喉咙呼喊着。
    “你确定义妁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吗？”
    “就是这个方向。”
    采娟喘了一口气。
    就在义妁完全绝望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喊，听见了，听见了，声音越来越大。
    义妁欣喜若狂，奋力疾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然而，听到了声音，却不知道声音来自哪个方向，义妁依然不敢走动一步，怕越走越远。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
    郑成议和采娟也听到微弱的呼喊声，惊喜之余，也不知道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情急之中，郑成议脱下他的战袍，把一只衣袖缠在自己的手臂上，用随身带的火镰点燃战袍，然后竭尽全力旋转着，挥舞着。
    义妁看到了火光，不顾一切地奔去。
    看到了郑成议，看到了采娟，义妁扑到采娟的怀里大哭起来。
    “采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一向坚强的义妁此刻却哭得一塌糊涂，郑成议见了，心痛不已。见义妁浑身颤抖，郑成议脱下外套，裹住了义妁单薄的身子，然后背着她，走出了沙漠。
第十六章  女国医（6）
斡难河之战，信誓旦旦的赫连离石完全没有料到会如此惨败，自己还成为汉军的俘虏。
    吴将军为杀杀赫连离石的傲气，故意羞辱他，把他关在马厩里。
    赫连离石像发疯的狮子，咆哮着。
    “放开我！放开我！”
    吴将军举行庆功宴，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特的敬了义妁一杯酒，说多亏了义妁，要不是她的奇思妙想，这次战争能否胜利还不一定呢，叹义妁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在众人欢喜间，义妁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要想永久的胜利就是不战，就是汉匈和睦相处。”
    吴将军喟然道：“本将又何尝不这样想？但匈奴实在太可恶，毫无信誉可言。”
    “请将军把匈奴俘虏交给罪人。”
    “这是为何？”吴将军不解。
    “同是伤员，他们也需要医治。”
    吴将军笑道：“你怎么敌我不分啊，俘虏你也要医治？别管了，让他们死了算了！”
    “将军！俘虏也是人，也有尊严。”
    吴将军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义妁，沉默了些许，说道：“去吧，去吧，不就几个俘虏吗？治好了又怎样？”
    义妁得到命令，欣喜而去。
    采娟抱怨道：“你真是自讨苦吃啊！”
    俘虏一共八个，加上赫连离石一共九个。其他八个关在监牢里，都是一些皮外伤，义妁给他们上了药，包扎好，也就没事了。最后，她来到关押赫连离石的马厩。
    赫连离石性格粗犷，青面獠牙，断发文身，一般人不敢靠近他。
    “大汉的女人，你来干什么？”
    “你的腿受了伤，我来给你医治。”义妁不温不火，淡定从容。
    “滚开！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想要本将军投降，别做梦了！”
    赫连离石非常粗暴，用怒气腾腾的目光瞪着义妁。
    “如果你不接受治疗，你会得破伤风。”
    “别在危言耸听！这点小伤还轮不上你假仁假义。”
    “如果得了破伤风，你的腿很有可能废掉，再也站不起来。”
    赫连离石不知道义妁说的是真是假，有些害怕了，没了腿，还不等于要了他的命。
    但嘴上依然强硬：“我死了你们不是更高兴吗？”
    “人有不同的死法，我想身为将军，你不想死在马厩里吧？”
    赫连离石吃了一惊，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战死沙场是他的光荣，死在马厩是他的耻辱。心里嘀咕着，这个大汉的女人，什么来头？人长得漂亮，嘴巴还这么毒。
    “别浪费口舌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医治的！”
    义妁也不着急，在马厩门口坐了下来，说道：“你什么时候接受治疗我就什么时候离开。”
    赫连离石鼻子哼哼，冷笑道：“大汉的女人，有种！”
    就这样坐了一个时辰，谁也不理谁。
    期间采娟跑来叫义妁回去睡觉，采娟费尽了口舌也劝不动义妁，只好独自离开了。
    “采娟，等一下。”义妁想起了什么，“千万别告诉郑公子我在这！”
    采娟嘟哝着小嘴：“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
    再看赫连离石，靠在柱子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醒来，赫连离石估摸着，大汉的女人该走了吧？
    不料，睁开眼，义妁的身影还在马厩门口，义妁斜靠在墙壁上，还在睡。
    赫连离石不得不服了义妁，大声叫醒了义妁。
    “你这个女人真搞不懂！治好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请求吴将军放了你。”
    赫连离石大吃一惊：“果真？”
    “有一个条件。”
    “说。”
    “转告你们的单于，不要再侵犯大汉的边境，大汉愿与你们和睦相处。”
    赫连离石似乎有些惭愧，细想来，这么些年来，纠缠于大汉边境，耗费了不少兵马，似乎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如果吴将军真能放了我，我发誓不再侵犯大汉的边境。”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那么，现在请先让我为你治疗腿伤吧。”
    赫连离石叹道：“你们大汉的女人都像你这样么？”
    义妁笑而不答。
第十六章  女国医（7）
太医院里。医官们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一派以崔府志为首，一派以典医监为首，争论的焦点是要不要把远在朔方的义妁召回，诊治病重的武帝。
    赵婕妤死后，不久王太后也驾鹤西游，整个三宫六院都充盈着一股悲糜的气息。王良人陪着那些嫔妃们呜咽了一阵，真正恸哭的则是那些可怜的宫女们，有的哭着哭着就凄惨的死去。这些宫女为她们悲惨的命运而哭泣。服侍赵婕妤的宫女全部被白娟赐死，服侍太后的宫女被遣送到终南山上的一座庵堂，落发为尼，终生为死去的太后诵经念佛，超度亡灵。
    王太后驾崩后，武帝又赐死了王良人，这让所有的文武大臣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武帝杀人成性了，谁也不知道藏在武帝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些文武大臣都低估了晚年武帝的深谋远虑。
    当时王良人正在对镜梳妆，心里好不得意，解决了心头之恨，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了。她仿佛看见自己凤冠霞帔，在侍婢的搀扶下，在文武大臣的瞩目下，一步一步地登上皇后的宝座。但这个美梦很快就化为泡影，而且再也无法实现了，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像当初抓捕赵婕妤那样毫无理由地逮捕了王良人。
    王良人在冷宫天天哭夜夜哭，皇上没哭来，却哭来了三尺白绫。
    妃子们死了，母亲也死了，立刘弗陵为太子后，武帝一病不起，一方面是他的忧思，一方面是他长期服用丹药的缘故。躺在病榻上的武帝终于醒悟，这个世上本无长生不老之药，只不过是自己鬼迷心窍罢了。那些可恶的方士，武帝一个也没放过，全部杀头。
    武帝先是彻夜难眠，继而手脚麻木，甚至昏迷不醒，症状复杂而变化多端，医官们束手无策，崔府志也爱莫能助。所以医官们才会聚在一起讨论要不要召回义妁，为武帝医治。
    崔府志当然不希望再看到义妁，理由也冠冕堂皇，说义妁是大逆罪人，怎么可以为皇上医治。第二，即使召回了义妁，谁能保证义妁就一定能够治好武帝的病？至于真正的理由，医官们都心知肚明，崔府志最担忧的莫过于义妁将来有一天威胁到他的权位。
    而典医监认为，义妁的医术有目共睹，除了她再也找不出为皇上医治的合适人选了，只要有一丝的机会就不能错过，皇上的病情一天也耽搁不得，必须尽快把义妁召回，尽最后的努力。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只好投票。不料，投票结果赞成的和不赞成的各占一半。
    “也算上本官一票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医官们惊讶间，丞相霍光走了进来。
    医官们都起身向霍光行礼。
    “霍丞相当然有权投票，不知道霍丞相站在哪一边呢？”
    崔府志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咒骂霍光，这个老不死的，不好好处理政务，跑到太医院里瞎掺和什么！
    霍光冷笑道：“不是本官要站在哪一边，而是皇上要站在哪一边。”
    说着，从怀里掏出卷袖，提高嗓门，厉色道：“崔府志接旨——”
    崔府志大惊失色，趴在了地上。
    众医官也齐齐下跪。
    “即日起撤销崔府志太医令丞的职务，并迅速召回女侍医许义妁！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光走后，崔府志瘫坐在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帝会突然之间撤销他的职务，又把义妁召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义妁将要顶替他的位置，担任太医令丞？不可能！不可能！崔府志在心里呼唤了一百次不可能。
    这深宫之中没有人比武帝更聪明，武帝老了，但并不糊涂，他知道他的病医官们是指望不上了，唯一有可能治好他的人就是义妁了。
    崔府志当晚回到府邸，大发淫威，掀桌子砸凳子，凡是能摔的都摔了个稀巴烂。
    还把女儿崔如意当作出气筒，破口大骂，说崔如意不争气，连义妁都比不上。
    崔如意满肚子委屈，争辩道：“女儿原本不想进太医院，是爹逼着女儿进太医院的！如今爹出了事情却赖在女儿身上，世上有你这样的爹吗？”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崔府志像一个木头人愣在了那里，一个心腹又敲开了他的门，告诉他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许义妁就是义云天的女儿！
    崔府志的脸当时整个都绿了，那模样比僵尸还可怕。
    许久，崔府志才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说：“这下彻底完了。”
    但崔府志并不甘心，狗急跳墙，经过一晚上的谋虑，他决定赌最后一把。
第十六章  女国医（8）
这边太医院一接到圣旨，就立马派人三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到了朔方。
    当时义妁正在为赫连离石将军送行，经过义妁坚持不懈地努力，双方终于化干戈为玉帛，吴将军释放了赫连离石，赫连离石也立下血书，画了押，有生之年不再侵犯大汉边境。
    “大汉的女人，好样的！”
    赫连离石冲着义妁豪爽地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赫连离石刚走，传旨的官兵就到了。
    听完圣旨，义妁也不敢耽搁，但她忍不住问道：“为何只将我和采娟召回，郑将军呢？”
    官兵说道：“这个小的不知。”
    郑成议笑了，义妁看得出来，那笑容相当无奈。郑成议说：“皇上需要你，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义妁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四驾马车。
    吴将军看着郑成议那感伤的神态，问道：“可是你中意的女子？”
    郑成议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心中一阵怅然，也许真像义妁当初说的那样，这辈子他们有缘无分，想想自己从扶风追到长安，从上林苑追到皇宫，从皇宫追到朔方，到头来还是不能与义妁在一起。
    武帝的寝宫。文武大臣和医官们都跪在武帝的身边，大气不敢出。他们正焦急地等待义妁的诊断结果。
    义妁集中全部的精力，丝毫不敢马虎，豆大的汗珠流了出来，采娟为不使汗珠流进义妁的眼里，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擦拭。
    “胁下痞块巨大，胁痛引背，拒按、入夜更甚，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大便溏结不调，倦怠乏力，舌质紫暗有瘀斑瘀点，脉沉细。从这些结果来看，皇上得了……”
    义妁真不敢说出结果。
    “什么？”众人都伸长了脖子。
    “血鼓。”
    这是义妁也无法料到的，武帝竟然和师父患上了同一种恶疾。
    “什么是血鼓？”
    大臣们似乎对血鼓毫无所知。
    典医监却大惊失色：“你说是血鼓吗？你确定吗？”
    义妁点点头。
    霍光急了：“血鼓到底是什么？快说啊！”
    “一种绝症。”
    “什么？！”
    义妁却纠正了典医监的说法：“如果诸位大人肯接受奴婢独特的治疗，血鼓并非绝症。”
    众大臣都看着霍光。
    霍光犹豫了一下，下了决心。
    “好吧。只要能治好皇上的病，无论你采取什么样的法子都可。”
    “谢谢霍大人。”
    再也不能留下遗憾和悔恨！血鼓已经夺去了师父的性命，绝不能让血鼓再夺去皇上的性命！
    义妁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太医院走去。
    义妁虽然没有官职，但此刻太医院的医官们都得听从她的吩咐，医官们虽不太乐意但也无话可说，最嫉恨的当然要数崔府志了。崔府志不但被撤销了太医令丞的职务，还连降四职，屈居尝药官，在卢氏之后。所谓尝药官就是医官们在给皇室成员献汤药时，尝药官首先要试验汤药是否有毒。
    义妁不想把自己独特的治疗方法告诉任何一个人，人多嘴杂，她怕耽误了皇上的最佳治疗时机。如果说出去了，她相信没有人会相信她的。可是，当义妁亲自去汤药房煎药的时候，负责汤药事宜的卢氏闻出了药罐里有特别的味道。
    卢氏起了疑心，问义妁：“你给皇上吃的是什么药？为何如此保密？”
    “这……”义妁支吾起来，这真是难以启齿。
    卢氏亲自查验药方，大惊失色，怒道：“你竟然给皇上吃砒霜！”
    事已至此，义妁不得不将自己的治疗方法和盘托出。
    “药长大人，砒霜虽然有毒，但用对了就是药。而药用错了就是毒。砒霜对毒痈、烂肉、蚀瘀腐、瘰疬都有特别的疗效。奴婢用砒霜就是要以毒攻毒，把皇上体内的毒瘤逼出来，只要皇上呕出毒血，病就好治了。”
    “然后呢？”
    “用加味开胃汤保住皇上的后天之本脾胃，激发食欲，然后再喝山药薏米芡实粥，大补气血，同时熬牛蹄筋汤喝。最后配以针灸按摩，尤其是按摩，在皇上右肋肿块处按摩，加速气血流畅，只要气血流畅了，毒瘤变不攻自破。”
    卢氏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我是怕没有人理解你的治疗方法，会给你带来杀生之祸啊！”
    “所以奴婢才不把这个法子告诉他们。请大人一定要为奴婢保密啊。”
    义妁跪了下来，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卢氏。
    “起来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愿老天保佑你不出任何差错。”
    可义妁左思右想，却漏掉了崔府志这一关，义妁给皇上呈汤药的时候遭到了崔府志的阻截。
    “慢着。”崔府志喝道。“本官还没有查验汤药，怎么就妄自呈给皇上？”
    义妁一惊，僵住了身子，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霍光给义妁解围：“女侍医亲自呈献的汤药就不必查验了吧。”
    “事关生死，怎么可随便更改规矩？”崔府志语气非常傲慢。
    霍光没法，向义妁挥手：“拿给他查验吧。”
    此时卢氏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下可糟了！
    义妁把药端给崔府志，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早已七上八下了。
    崔府志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插入汤药，取出来一看，脸色大变，银针变黑了！
    崔府志叫了起来：“药里面有毒！”
    众大臣和众医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府志指着银针说：“诸位大人，请看，如果药里没有毒，银针不会呈现黑色。据下官观察，药里面下的正是剧毒无比的砒霜！”
    砒霜？！
    守候在武帝身边的大臣炸开了锅，都把目光聚焦在了义妁的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光火冒三丈。
    义妁不知道做何解释，低着头。
    “本官问你，这砒霜是不是你下的？”霍光质问义妁。
    “大人，大人，奴婢……”
    义妁慌了手脚，支吾了好久，才承认砒霜是自己下的。
    “好啊，你竟敢毒害皇上！你吃了豹子胆了？来人啊，把这个大胆逆贼抓起来！”
    义妁成了众矢之的，所有的人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她。
第十六章  女国医（大结局）
这时，卢氏跪了过去，向霍光求情到：“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这不是毒，这是药啊！”
    崔府志叫嚣道：“你不要替她狡辩了！砒霜是毒药天下皆知！难道你也参与了下毒不成！”
    义妁也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大人，请相信奴婢，砒霜用在常人身上是毒，可用在皇上身上是药啊！”
    “胡说八道！砒霜怎么可能是药？霍大人不要再听这个歹毒的丫头妖言惑众了。”崔府志想置义妁于死地的心情非常迫切。
    霍光冷静了下来，问众医官：“你们有谁听说过砒霜可入药的？”
    除了典医监和卢氏，其他的医官都摇摇头。
    典医监提议道：“可查阅《神农本草经》，看有没有记载。”
    “速把《神农本草经》取来！”
    典医监取来《神农本草经》后，很快就翻到了有关砒霜的记载，典医监大声念道：“味辛酸，性热，有毒。治寒痰哮喘，疟疾，休息痢，梅毒，痔疮，瘰疬，走马牙疳，癣疮，溃疡腐肉不脱。”
    “单凭这一点就给皇上服用砒霜，这是我们这些臣子能做的事情吗？”崔府志很不服气。
    霍光犹豫了。
    “大人，这是唯一可治疗皇上血鼓的方法啊！”
    义妁还在哀求。
    这时武帝醒了过来，由于肝毒上涌，武帝的视力每况愈下，现在他只看到模糊的一片。
    “你们在吵嚷什么？”武帝吃力地吐出这一句话。
    霍光不得已，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启奏给了武帝。
    “皇上，是否喝药，请皇上定夺。”
    武帝气若游丝，许久不发话。
    大臣们跪在武帝的床前，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武帝喃喃地说：“给……朕……服药。”
    崔府志彻底傻了眼。
    义妁如释重负，赶紧为武帝服药。服完药后，武帝先是昏过去一下，但很快又醒了过来，只觉右肋剧烈疼痛，接着，一股瘀血从武帝的口中喷射了出来。
    义妁喜极而泣，她知道，她成功了。
    “这是真的吗？”霍光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皇上真的没事了吗？”
    义妁笑道：“已经过了危险期，接下来就是疗养了。”
    “真是不可思议啊！砒霜竟然也可治病。”
    众人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而崔府志灰头土脸，窘迫难堪，恨不能找个地窖钻进去。
    经过数月疗养，武帝身体渐愈，这数月义妁寸步不离武帝，武帝颇为感动。
    一次义妁给武帝施针，武帝说：“朕要封你。”
    义妁忙不跌地跪下来：“奴婢不敢。”
    “朕给你说一个秘密。”
    义妁战战兢兢，不敢回答。
    “赵婕妤没有诅咒朕，你也没有诅咒朕，那个木偶是王良人派人故意送给赵婕妤的。而送木偶的侍婢却是朕的眼线。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懂吗？”
    义妁大惊，摇了摇头，想不到晚年的武帝如此高深莫测。
    武帝又问：“你知道朕，为何要赐死赵婕妤吗？”
    “奴婢不敢妄自揣度。”
    “她现在仍然是朕心爱的妃子。但朕，不想她成为吕后。赵婕妤那么年轻，她不死，刘弗陵就无法成为太子。”
    义妁在心里哭诉，娘娘，你听到了吗？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啊！
    武帝说到做到，又数月，武帝能够下地行走了，把文武大臣和所有的医官都召集到了宣室。
    “朕要封义妁，你们说封一个什么称号合适啊？”
    武帝脸上挂着祥和的微笑，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个皇上，倒像一个长老。
    “臣以为，义妁医术无人能敌，太医令丞的职位非她莫属。”这是典医监的话。
    武帝摇了摇头，他知道义妁不适合任何官职，他只想给义妁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誉。
    霍光向前一步，启奏道：“据微臣调查，义妁不仅在太医院鞠躬尽瘁，先前在民间也深得人心，能够有义妁这样医术和医德兼备的大夫，是我朝的骄傲。义妁先后治好了赵婕妤、太后、皇上，又在瘟疫爆发时立下汗马功劳，据说被流放朔方时，还化解了匈奴与大汉之间的边境纠纷，简单的称号不足以概括义妁的功劳，臣以为应该封为女国医！”
    “女国医啊，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啊。”
    群臣议论纷纷，惊讶不已。
    “好，好，女国医好，就女国医了！”
    “皇上，臣有奏要启。”
    在这喜庆的日子，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便是崔府志。
    “说吧。”武帝今天看起来格外高兴，“众爱卿都可以畅所欲言。”
    “臣以为朕不能封义妁为女国医。”
    “为何啊？”武帝对崔府志在关键时刻老唱反调感到厌恶。
    “因为她是大逆罪人之女。”
    武帝一惊，质问道：“何出此言？”
    “据微臣查证，义妁正是二十五年前做上犯乱、私通嫔妃的太医令丞义云天的女儿。”
    崔府志形容猥琐，唯唯诺诺，他已经黔驴技穷，这是他扳倒义妁的最后一招。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怎么回事？义妁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可有此事？”武帝目光威严，问义妁道。
    此时的义妁为崔府志感到悲哀，本来她已经放弃了那段恩怨，不再追究崔府志。想不到崔府志硬要逼着她向皇上禀告所有的真相。
    义妁面色从容，没有大声喊冤，走向前去，跪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奴婢正是义云天的女儿。但奴婢的父亲不是大逆罪人。”
    “朝堂之上容不得你狡辩，是不是大逆罪人二十五年前已经有了决断。”崔府志怒道，想打压义妁的气势。
    “崔府志，你给朕住嘴！”武帝喝道，又问义妁，“你说你父亲不是大逆罪人，你有证据吗？”
    “奴婢想请皇上见一个人。”
    “准奏。”
    很快，义妁就领着披头散发的女囚来到了武帝面前。
    武帝吃了一惊：“你是谁？”
    女囚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哭叫道：“皇上，你认不出臣妾了吗？臣妾是容妃啊！”
    群臣再次大惊，容妃不是疯了吗？
    “义云天没有私通臣妾，都是臣妾为陷害他而故意这么说的。而这一切都是崔府志这个老不死的设计的阴谋！”
    女囚突然把矛头指向了崔府志，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能把他吃掉。
    这一天，女囚等了二十五年。那日义妁走后，以为再也没有希望了，想不到老天有眼，这就是报应啊。
    女囚一口气说出了当年崔府志所有的阴谋。
    崔府志完全没有料到女囚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脸色煞白。
    “崔府志，你还有何话可说！”
    武帝大为光火，腾地站了起来。
    “皇上，饶命啊！皇上！”
    崔府志绝望的哀求声说明了一切。
    “来人哪，把崔府志拖出去，押入天牢！”
    义妁看到这一切，多少往事浮现心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爹，你看到了吗？陷害你的人遭到了报应，如果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接着，传来了太监高亢地宣旨声：
    “封许义妁为女国医——”
    声音久久在未央宫里回荡，回荡。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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