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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章

　　“喂喂，我说老三啊，今天城里怎么这么热闹，在山上都能听得到锣鼓声，是哪家大户人家在办喜事呀？看样子这阵仗可不小呢！”
　　“大哥啊，你消息也忒不灵通了吧？今儿个可是慕容家小姐出阁的日子。”
　　“慕容家?!那个天下第一剑？”
　　“对啊，你可知道这和慕容小姐结亲的又是何人？”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看这阵仗，来头也不小吧！”
　　“何止不小，说出来可要吓死你啊！慕容小姐要嫁的可是武林世家南宫家的二公子，南宫赋。”
　　“那个在洛阳比武大会是力挫群雄的南宫家二公子？我听说他是挺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武林盟主的人选之一呢！”
　　“就是，就是。南宫家和天下第一剑一结亲，想必今后在武林上的地位大概是无人能及了吧，哈哈！”
　　“哈哈，也是，这么门当户对两家若是结亲，想必以后江湖上又多出了一对璧人……”
　　山道上，两个樵夫正聊得起劲，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家…大家抓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
　　听见叫喊声，两个樵夫齐齐回头，只见一匹黑马飞快地从眼前而过，在扬起的尘灰中，依稀可以看出骑马的是位姑娘，一位穿着火红嫁衣的姑娘。等等，穿着嫁衣？！两位樵夫吃惊地回过头互看着对方，不会吧！刚才，刚才难道是慕容家的小姐在逃婚？
　　山顶上，一个修长的人影负手而立，他遥望渐渐消逝于山道之上的那抹跃动的红色，口中喃喃自语着。风，吹散了他低沉的嗓声。隐约中，只听得“保重”二字随风而逝。




客舍青青柳色新

　　三年后
　　客栈里。
　　“你们有没有听说，碧玉生南宫赋和江南第一剑慕容启都收到了诛神教的祭日帖。诛神教，那个三十多年前被逐出中原的武林第一邪教？！”
　　“锵锵”角落里一只细瓷金边茶杯从桌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一下子粉碎了。
　　众人的眼睛齐齐朝角落望去。角落那桌坐着的是个绿衣女子，因为背对着众人，所以看不见她的长相，但是只觉得那背影异常柔和。似乎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女子慢慢站起身缓缓回过头来。众人屏住了呼吸，眼里满是期望。就在女子把头完全转过来的那一刻，叹息声此起彼伏。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女子显得很紧张。“对不起，各位大哥，小女子一时手滑了，扫了各位聊天的兴，还望各位见谅。”
　　“没事，哈哈”对桌一位拿刀的汉子爽快一笑，“一般姑娘听见这邪教也会吓着的。”
　　“也是，也是。”众人符合道。
　　“请问这位大哥，那个祭日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大家提到它都这么紧张？”女子好奇地问
　　“姑娘不是武林人士吧，那个祭日贴呀，就是诛神教下的战书。”
　　“原来如此，那只要接到祭日帖的侠士把那个什么神的教给打败了，不就没事了吗？”女子淡淡地微笑。
　　“姑娘说得简单，你可知少林慧明方丈和峨眉念慈师太都已死在诛神教那些恶人手里，可怜那慧明方丈死后还被剜了双目拔了舌头，而念慈师太更是可怜，竟被那些恶徒，那些恶徒……”拿刀的汉子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长刀,攥得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
　　“念慈师太，先被割断全身筋脉，而后被裸悬于峨眉派各师祖牌位前，她是，她是不堪其辱咬舌自尽的。”拿刀汉子的同伴哽咽着把话说完。
　　“天，天哪！太狠毒了！这些人简直不是人，连畜生都不如！”绿衣女子的脸唰白了。
　　“可恨我们武功浅薄，不能杀了他们为众多武林同道报仇雪恨！”汉子一拳敲在桌子上。顿了一下，汉子又道：“虽然我们力量微弱，但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眼看着南宫大侠和慕容大侠也死在他们手里，所以我们约好要去慕容山庄帮忙，哪怕拼了老子这条命也要保住两位大侠！”“对对、对，我们也是要去帮忙的，武林兴亡，人人有责。”客栈里到处响起了应合声……
　　“那各位大哥路上保重。”
　　“妹子也是，愿你能早日寻到你的亲人。”
　　夕阳下，拿刀的汉子领着一大帮子人朝南走去，忽地他回了回头，望了望渐行渐远的女子的背影。真不明白，在客栈里，为什么有那么一刻，居然深信不疑地认为这种背影并不是一个寻常女子所能有的，而拥有它的却又恰恰是这样的一个寻常女子。
　　“诛神教吗？”绿衣女子看着窗外嘲讽地笑了笑。
　　“柳柳娘子，你在笑什么啊，告诉你未来的亲亲夫君我听听啊，怎么我就出去这么一小会，你又找着乐子了？”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窜进了屋子里。搂着绿衣女子的纤腰，他把整张脸都埋在女子漆黑的长发里死命地嗅嗅嗅。
　　“无谓，你狗啊！离我远点！刚吃完包子还没擦嘴就又贴上来了！”用力拍掉腰间不安分的两只爪子，柳柳转过身来，怒视爪子的主人。
　　“嘿嘿嘿，人家想念你身上的味道了嘛！要是忘了你的味道，就你这每天换一张脸的坏习惯，为夫的要是哪天抱错了人，不就对不起娘子，要以死谢罪了吗？小无谓还没生，为夫的怎么甘心死啊！”爪子的主人，是个身穿华衣的公子哥儿。此刻他一脸坏笑，浓眉大眼挤在一起
　　整张脸像揉皱了的大饼，颇为搞笑。
　　“你你你……”柳柳涨红了脸，努力搜刮脑袋里所有想得到的词汇来反击他，片刻之后，她揉揉额头，宣布放弃。因为这个人，人如其名，无谓，真的是无论你说他什么，他都无所谓。而且其脸皮之后简直是旷古绝今、前所未有。和他讲理，你还不如直接自杀，来个眼不见为净。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一掌劈死你。”柳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柳柳娘子啊，为夫的很强壮的，你只劈一掌不够，为夫的心疼你劈太久，累了手疼。”
　　“那我就下毒。”
　　“柳柳娘子你忘了，为夫的向来不挑食，什么东西吃下去都能消化吸收的。”
　　“……”
　　“……”
　　“那我自杀，行了吧？”
　　“自杀！”无谓吓得躲到了角落，“柳柳娘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你要走了，为夫的岂不孤单寂寞无聊可怜死，还要努力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殉情方案，那不是比让为夫的去死更恐怖吗？”
　　“…….”
　　“…….”
　　………………………………………………………………………………………………………………………………………………………
　　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自从一年前这块牛皮糖黏上她开始，她的生活就开始彻底地乱套了。
　　回想起来那时她还在天山上，忙着找最后一味药千年雪人参。在天山上待了大半年，她一直一无所获。发现那株千年雪人参时，她一时太激动了，居然没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山崖边上了，结果一失足连着那株千年雪人参一起掉到了山崖底下，摔得半死不活不说，还把那么珍贵的雪人参，摔成了两截。
　　说起来还真奇怪，山崖底下居然有个洞穴，她一时好奇就进去看看了。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摆了口没上盖的破棺材。还以为里面除去一具没肉的骨头就是什么金银财宝或是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谁料除了具冻僵的“遗体”，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开始下雪了，再后来她就把“遗体”挪边上了点，腾了个位给自己眯一下。再后来她就听见嚼东西的声音，一睁眼就看见那个“死人”像啃萝卜一样的在啃她的千年雪人参，还笑着喊她娘子。想到这里，柳柳就恨得咬牙切齿，她的千年雪人参啊~,就这么喂狗了。狗还比他好处理，这个无谓她赶不走，躲不了，杀不死，毒不倒。有时她真的怀疑他还是不是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了，接着就像狗看见骨头一样扑过来，然后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害她现在只能改穿女装。有好几次，她趁他睡熟了开溜，马不停息地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一停下来，就听见他睡意朦胧的声音从道旁的树荫里传出来，差点把她吓死。还有几次，他趁她不注意，偷拿了她的七步倒、离魂水兑了酱油蘸油条、泡包子吃去了。吃完还一蹦一跳地跑到她面前一脸傻笑地说味道不错，问她要不要也来点。和他在一起，她能没被吓死、没被气死地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柳柳娘子，你在想什么啊？脸色这么难看，告诉为夫的听听，为夫的也能帮你分一下忧嘛！”罪魁祸首一脸讨好地笑着靠过来。
　　“你别再恶心地喊我娘子，别再黏着我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这怎麽行呢，我娘说了，一定要管自己最最喜欢的姑娘叫娘子的。一定要永永远远地和自己的亲亲娘子在一起，一定要永永远远地对她好，绝不让她伤心让她哭，这样她才会永永远远地对她的亲亲相公好。是不是柳柳娘子不喜欢为夫的我？可是我们明明都一起睡过了，难不成柳柳娘子不想对为夫的负责了？”无谓难得一脸正经的样子，大大的眼睛闪呀闪呀的。似乎柳柳一说不喜欢，他就会当场哭出来似的。
　　柳柳的脸红了一大片，“谁，谁和你睡过了呀。”
　　“咦，柳柳娘子怎么能忘了，为夫的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抱着为夫不肯松手的你了。”无谓一脸哀怨。
　　“…….”
　　“…….”
　　“无谓，你娘，她幸福吗？”
　　无谓把头埋在柳柳的颈间，长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应该是幸福的吧，因为我娘她经常笑呢，而且她笑起来真的好美好美。”
　　“我娘也是呢，”看着窗外血色的夕阳，柳柳脑海里又浮现了往昔那一幕幕。轻轻合上双眼，遮去眼中的点点晶亮，“她也经常笑，每当我伤心的时候，她就会弹琴给我听。我已经有很久没有陪过她了，真怕她一个人会寂寞呢。”
　　两个人长久都没有说话，任由夕阳的余晖洒在彼此的眼中，把一切都染成深沉的金红色。
　　“无谓，”柳柳回过身直视着无谓的双眼“你说什么才是幸福？”
　　“幸福么？”无谓淡淡的笑容也镀上了淡金色，“只有那些曾经不幸的人才会知道吧！我是不知道呢，难不成柳柳娘子你知道？”
　　“那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柳柳尴尬地别过脸。
　　“不过，与其去追求那些未知的幸福，还不如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好像只有这个才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吗？柳柳沉默了。
　　“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你娘吧！”无谓把柳柳紧紧圈在怀里，难得正经地附在她耳上柔声说。
　　“嗯,”柳柳应了应，“明天，我就动身，银两什么的我已经全帮你收好了，应该够你用很长时间的了……”
　　“等等，”无谓一脸惊讶地指着自己，“你要把为夫的丢在这里，自己跑回娘家去？”
　　“这么说也是没错。”
　　“为什么？呜呜呜，为夫的这么听话，你说往东，为夫的从来没有往过西，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了增强哀怨效果，无谓努力地抽起鼻子来。
　　是啊，柳柳一脸冷笑，那是因为你还可以往南往北去嘛！拿出最无情的表情，“我说不准去就是不准去，你要是敢偷偷跟去，就等着拿休书吧！”
　　无谓一下子没了声音，就在柳柳认为大功告成的时候，身后传来闷闷的哭音。
　　柳柳红着脸怒视眼前那张无限哀怨的苦瓜脸。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勾住他的下巴，而后点起脚，把自己的唇缓缓印上他的。封上了所有的噪音。
　　屋外，初春那带着微微暖意的微风中，一树垂柳不知何时已抽出嫩黄的新枝，迎风起舞。
　　




别君去兮终须还

　　名剑山庄慕容家可是江湖上颇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其先祖在武林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到了这一代，慕容启继承其父慕容翰江南第一剑的名号之后，更以其雷厉风行的个性，进一步扩大了名剑山庄在武林中的影响力。三年前，那一场的逃婚闹剧，慕容启亲自上南宫家负荆请罪，自愿迎娶了南宫家自幼体弱多病的么小姐南宫韵为妻，并当场许下以后绝不纳妾的承诺。其气概，让无数英雄人士为之折服。
　　慕容家的家业颇大，而把这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少不了慕容启的母亲，人称碧玉钗——茹夫人的李玉茹的功劳。
　　慕容府
　　“少爷，少爷，不得了了！”管家忠叔慌慌张张地闯进议事厅。
　　“忠叔，出了何事要慌成这样，当着各路英雄的面，成何体统!”慕容启沉声喝到。忠叔看了看席间剑拔弩张的各路英豪，不由地缩了缩脑袋，“回禀少爷，是，是…..”
　　“有话快说，当着各位英豪的面有什麽话好吞吞吐吐的。”慕容启板着脸。慕容府正值多事之秋，大敌当前，怎能敌前自乱阵脚。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在，才不好说嘛。忠叔心里犯着嘀咕，还是低下头如实禀告：“禀少爷，是三小姐回来了。”
　　“乒乒乓乓……”至少有三只茶杯掉到了地上。各路人马都低下头开始窃窃私语。
　　“三小姐，三年前逃婚的那位……”
　　“听说是和人私奔的……”
　　“哪能，我怎么听说她是……”
　　…………………………………………………………………………..
　　“咳咳咳，”慕容启清了清嗓子，顿时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忠叔，把来人赶走，慕容家三小姐三年前就得急病死了！”
　　“可是，可是……”忠叔犹豫不绝地站在原地，能赶走早就赶走了，门前已经倒了二十几号家丁了，再赶下去就要把议事厅里的人手都给调走了。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不想下场陪三小姐练拳脚。真不明白好端端的，三小姐怎么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慢着，”珠帘后传来温婉的女声，帘子动了动，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乌黑的发盘在头顶，头上仅别了一根古朴的碧玉钗，一双美目闪着柔和的光。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像极了一朵空谷幽兰，静静地散发着馨香。
　　“娘，”慕容启急忙迎了上去“您怎么出来了，韵儿呢，她怎么没陪着您。”
　　“她哥哥来了，我看她人虽在我边上，心思早就飞出去了，索性就放她见她哥哥去了。”
　　妇人慈祥地看着她的爱子，“他们也难得一聚。”
　　“是吗？南宫兄也来了。”慕容启喃喃地说。
　　“忠叔。”中年美妇发话了。
　　“小人在。”忠叔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真的是柳儿回来了吗？”
　　“禀夫人，是的。”
　　“启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柳儿虽不是为娘亲身的，但好歹也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啊！是为娘的对不起秋娘，没把柳儿教导好，让她年少任性犯了不少错误。你这做兄长的就更该有为人兄长的样子，好好开导她，怎能轻易就说要把她逐出家门呢？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爹吗？又让为娘的以后有和颜面去见死去的秋娘啊！”
　　“可是，娘……”
　　“没有什么可是的，启儿你看，柳儿不在别的时候回来，偏偏在慕容家逢此大难时回来，可见她心里还是有慕容家的，你又何必那么计较她当年无知犯下的过错呢？”
　　“哈哈，不愧是碧玉钗——茹夫人，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深明大义，侠肝义胆。慕容大侠，你还是听从令堂的话，放令妹进来吧，相信三年时间，足够让她好好悔过了。”青城派青城剑段黎向来是直性子，率先站起身来。
　　“是啊，慕容兄……”
　　“对啊，慕容兄弟……”
　　慕容启的拳越握越紧，脸色也阴沉得厉害。终于他回过头从牙缝里迸出了几个字：“放她进来。”
　　闻言，忠叔回过身，飞也似地向外奔去。丝毫看不出他已年过半百。菩萨保佑啊，希望外面场景别太吓人了，我还想回家多抱几年孙子呢，可不想给活活吓死啊！
　　“三小姐，里面请。”忠叔满脸堆笑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要往两旁瞟。天哪，光听那惨叫声，就知道那群下人现在有多惨了，还好他跑得快啊。
　　“是夫人求得情吗？”
　　“对，柳丫头，别怪忠叔多话，你不该回来的啊！”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直直朝门内走去。
　　“等等，三小姐，那他们怎么办？”虽然极不情愿，忠叔还是鼓足勇气喊住了红衣女子。
　　“在热水里泡三个时辰，此毒可解。”丢下这句话，红衣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忠叔无奈地回过头：“喂！你们别在地上蹭了，越蹭越痒，今天放你们一天假，都给我回家泡热水澡去吧！咦，我话还没说完，怎么全跑了。”身后不知何时，早已是空荡荡一片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挥了挥衣袖，忠叔也朝门内走去。柳丫头，你又何苦跑回来呢！唉。
　　
　　随着红衣女子的出现，原来热热闹闹的大厅再一次安静了下来。如果说茹夫人是朵淡雅的兰花，那么这位红衣女子就是朵红得耀眼的玫瑰。她长得称不上是绝色，只是骨子里的傲气全显在那英气逼人的眉上，显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里，显在那抿紧的红唇上，让人一眼望了便为之惊艳。
　　“江柳柳，拜见慕容大侠和茹夫人。”清亮的声音又搅乱了大厅里的宁静，人们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茹夫人愣了愣，片刻后还是面带微笑：“柳儿，你一路上累了吧。来人！快收拾客房让三小姐好好休息。”
　　“不用了，茹夫人，我住不惯客房。”
　　“对哦，我真是糊涂，怎么能叫自家人去住客房呢？让各位大侠笑话了。来人，送三小姐去她的西厢房。”茹夫人笑着挥了挥手，一个侍女走上前来。
　　“谢夫人好意，不过我自己会走。”柳柳看都没看侍女一眼，就朝珠帘后走去。
　　“让各位见笑了，柳儿性子的就是这样，还望各位多担待。”茹夫人抱歉地回过身。
　　“哪里，哪里，夫人严重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启这是出了声。“娘，柳儿你也见过了，还是快进去休息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春香，快扶夫人进去休息。”
　　“是，公子。”名叫春香的丫鬟站了出来，扶着茹夫人也向珠帘后走去。
　　“春香，等会别忘了给夫人买条新绣帕。”
　　“知道了，公子。”
　　一出大厅，茹夫人就放开了手中紧攥的东西。那是条绣帕，如今已被揉得四分五裂了。静静地看着积雪初融的湖面，茹夫人笑了，眼中的神色却满是阴狠。
　　
　　三年过去了，似乎什么都未曾改变呢。轻轻拂掉桌上的灰尘，柳柳静静地坐在桌前。娘，我原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这里了。
　　“为什么回来？”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和你当年放我走的原因一样。”柳柳笑了笑没有回头，“大哥，三年了，你还好吗？”
　　“你若当真要我过得好就不应该再回来！你没注意她今天看你的眼神吗？”
　　“注意到了。”
　　“那你现在就给我走，有多远就躲多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不行的，大哥。”柳柳回过头来，注视着烛光里慕容启忽明忽暗的脸，“我们都躲不过的，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走了三年，做了三年的噩梦，我不想再躲了。”
　　“可是，这样，至少你是自由的。”
　　“不，我宁可不要这种自由。”柳柳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馨儿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妹妹了。”慕容启痛心地说。
　　“不会的，大哥。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坚强了，所以，我回来了。”
　　第一次看见妹妹有如此坚定的眼神，慕容启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我走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那些很久以来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现在我都明白了。我不想再去怨恨任何人。爹也好，娘也好，茹夫人也好。大家都像是在河里飘着的树叶，是沉是浮半点都由不得自己，只能永远这么不幸，这么怨恨悲伤地活下去。我不想和他们一样，也不想大哥你也和他们一样。自己命运，如果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那样苟且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慕容启沉默了，自从他被冠上慕容这个姓氏的时候，肩头有的就只有责任和义务，他从没有奢望过能有自由，也不敢奢望能有自由。作为慕容家的长子，他只能按着出生就被决定的命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能有丝毫地迟疑与松懈，因为他的人生不是自己的，是整个名剑山庄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名剑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他的所有决策都必须把名剑山庄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哪怕是要背弃良心和道义。
　　“大哥，其实，我娘也许是最幸福的人也说不定。按自己的所想而活，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去死。只有她，从始至终都贯彻了自己的意志，在我们眼里，她是最可怜的那个 ，可是，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到死都是微笑着的，而她的琴声到最后一刻也还是那么温柔。那个时候，我们伤心的时候，安慰我们的也总是她。”柳柳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床边的矮柜。矮柜上横放着一架乌木琴，琴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已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了。
　　小心翼翼的擦去琴上的灰尘，把琴在桌上摆好，柳柳调了调音，“大哥，想听我弹一曲吗？”
　　慕容启点了点头。
　　铮铮的琴音无比地温柔而又哀伤，流淌在这个宁静的夜里，似乎连烛光也停止了摇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娘，一切的一切，不久以后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呢，女儿要亲手埋葬这段毁了两代人的悲伤，你在天之灵，可会再次微笑呢。
　　“柳儿，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当年向你提亲的南宫公子现在还未娶亲。”
　　“……”琴声漏了几拍，乱了调。
　　“柳儿，当初你利用了他，可他什么都没问一等就等了你三年，你好歹也考虑一下吧！”
　　“那我只能说抱歉了。”琴音骤停，柳柳别过头，看着跳动着的烛光，陷入沉思。
　　她始终是欠他一份情的，当年为了逃离这个家，她想尽了办法，最后竟无耻地利用了他的一片深情，这是她回来最不敢也最不愿面对的。
　　“他，还好吗？”柳柳试着以漫不经心的语调问。
　　“自从你三年前离开以后，他一直大江南北地找寻你的踪迹，直到今天也还没有放弃。”
　　“是我亏欠他了。”柳柳低下了头。
　　“那就听大哥一句，嫁给他吧！”
　　“不要，”柳柳倔强的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我不要走爹和娘的老路，欠他的情，我用命来还。”
　　慕容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起身离开了。“也罢，你自己做决定。”
　　这夜，西厢房的灯彻夜未息。
　　
　　




寸寸相思语断肠

　　“柳妹回来了吗？她真的回来了吗？”清早一个人影急匆匆向西厢房奔去。来人在西厢房门前忽地止住了脚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他不敢敲门，他害怕一个人面对那间充满回忆的房间，害怕没有那张皎洁如月的温柔笑颜，一如往昔地亲切地喊他赋哥哥，他会如何地痛心失落。他不想再失去她了，她把自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却远远地跑离了他的身边，教他三年寻觅，朝朝思念，夜夜断肠。恨比爱少，情比怨长。他设想过千万种再见面时的情形，在真的要相见的这一刻，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是南宫公子吗？请进屋一叙吧！”柔柔的嗓音从屋内传来。在南宫赋的耳中听来却比在他胸口捅了把尖刀还让他心疼。她唤他，她唤他南宫公子吗？
　　要是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她是不敢面对他的。三年了，他真的憔悴了好多，哪怕现在在大街上迎面相遇，她也认不出他来了，再也不见当初那般儒雅如温玉般柔和的光彩，只见风霜在那张曾经无比俊秀的脸上留下让人心痛的深刻印记。他还是穿着那件她为他缝制的月牙袍，虽已洗的发了白，磨得破旧了，却还是舍不得丢弃。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柳妹，我每年都差人准备好雪水和梅花存在地窖里，等着你回来了泡梅花茶喝。”南宫赋独自倒了杯龙井品了品，“以往你不都嫌龙井太俗不够风雅吗？我等会就差人给你运来。“
　　“还有，你最爱的青罗云锦，我每季都让铺子留了最上乘的几匹料子，按你的原来的尺寸做了几件衣裳，待会也一起送来吧，你不是说过，寻常的料子太粗糙，扎得你很不舒服吗？”
　　“还有，那……”
　　“慕容公子,谢谢你还惦记着柳儿。不过，人的趣味都是会变的，梅花茶虽然风雅却终究耐不得细细品味，青罗云锦虽然柔软也终究不如普通布料耐磨。公子的好意柳儿心领了。”抚着手中的细瓷茶杯，柳柳微笑。
　　“柳妹，你变了。”
　　“南宫公子，你又何尝不是呢？”柳柳抬起头放肆地上下打量着南宫赋，“我刚刚还差点认不出来了呢。”隔着温氲的水汽，柳柳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南宫公子三年来都未曾娶亲，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的确。”
　　“那怎么行呢？南宫公子可要抓紧呢！毕竟，这岁月可是不饶人的呢！”柳柳意有所指。
　　紧紧的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南宫赋深深凝视着水汽那方那双熟悉的眼，似乎想把对方看透。“不劳柳姑娘费心，在下早已有了心仪的对象。”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还以为三年前的那一场玩笑，南宫公子现在还未曾释怀呢！”柳柳轻笑出声，似乎在谈论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看来是我多虑了。南宫公子，我还想早日喝你一杯喜酒呢。”
　　“柳姑娘这是什么话，未免太小看轻在下了。”
　　“也是呢，南宫公子是什么人？怎会为区区一个女子伤怀。今日我以茶代酒敬南宫公子一杯。希望南宫公子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来，干。”柳柳扬袖一口把滚烫的微微泛苦的茶水饮下。
　　“干。”南宫赋也是仰头一口喝下。“在下不打扰柳姑娘休息了，就此告辞了。”
　　“南宫公子慢走。”
　　一出西厢房，南宫赋就倚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中气血翻腾，他忍不住掩口轻咳。殷红温热的血从指缝间缓缓渗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冰冷的地上。滴答、滴答，殷红的血滴里融入了更多晶亮的液体。这样也好。南宫赋淡淡地微笑。至少以后，会因我而伤心的人又少了一个。擦掉地上的血迹，他一个人慢慢地起身离去。起风了，他略显凌乱的发在风里飞扬。已经是春天了吧，他拢了拢被风吹散头发，可是为何吹在脸上的风还是这般的冰冷呢？春天，春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来到？他好想再亲眼看看呢，就像以前那样。
　　房里，柳柳静静地坐着。“原谅我，赋哥哥。”她喃喃自语：“原谅我的残忍，我不能再让你活在谎言里了，所以睁大你的双眼看看清楚吧。我根本就不是你眼中那般温柔善良的女子。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我故意装出来骗你的。所以我要让你看清真相。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也不忍心再骗你了。你是我所遇过的最善良最温柔的人了，我真的希望最后至少你能幸福。”柳柳起身，自墙上取下琴来。轻柔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
　　长相思，摧心肝。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娘，当年你的心情，是否也如赋哥哥这般，你又可曾怨恨过。泪，从柳柳的眼中无声滑落，湿了琴弦。
　　………………………………………………………………………
　　慕容启上下打量着来人，原本就略显阴沉的脸上又多了好几条黑线。
　　“忠叔，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少爷，忠叔就我是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和您开这种玩笑呀！”
　　实在看不惯来人那种像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吃相，慕容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闻声，来人抬了抬头，顶着满脸的糕饼屑对他笑得异常灿烂。“请问，那个，呵呵，还有没有桂花味的糕点。”
　　扫了眼来人面前堆得老高的空碟子，慕容启的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慕容家从不招待来路不明的人，请问阁下是？”
　　“咦，怎么柳柳娘子没有告诉你吗？”来人一脸郁闷，随即他咧嘴一笑：“我自己来说也行。初次见面，我就是柳柳娘子她的夫君、她的相公、她的良人，也就是你的妹夫，黑脸大舅子。”
　　“忠叔，”慕容启一声怒喝，身旁的桌椅嘎吱一声瞬间散架倒了一地。“把三小姐给我请到大堂来。”
　　“是、是、是。”忠叔连滚带爬地跑出大堂，心里替慕容柳柳捏了一把冷汗。
　　“无谓？”柳柳一进大厅就看见了抱着碟子狂舔的无谓，不由得怒火中烧。“谁准你到这儿来的？”
　　“呜呜，”无谓一见柳柳，就像哈巴狗见着包子一样黏了上来。“柳柳娘子，为夫的肚子好饿，没人买东西给我吃，我只好来找你了。”
　　“我给你的那些银子呢？”
　　“那个，呵呵，我看城外的那些老人和小孩没有东西吃，很可怜的样子，所以，所以就……”
　　“你居然把我给你的银子全都给了乞丐？！那里面可是有几万两啊！你，你，你怎么不干脆饿死在外面算了！滚，你给我滚出去，打死我都不会再买任何东西给你吃！”柳柳气急了，对着无谓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无谓护着碟子灵活地左闪右躲，一臂之内竟没有被柳柳打着一下。
　　“够了！”一旁一直被忽略的某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大哥。”
　　“大舅子。”两个人都乖乖地停了手站在一旁，无谓怀里还像护着宝贝一样紧紧地抱着那个空碟子。
　　“柳儿，他究竟是谁？”
　　“他是无谓。”柳柳看着地板。
　　“没了？”慕容启挑了挑眉。
　　“没了。”还是在看地板。
　　“好，忠叔,送客！”
　　“哇，呜呜，柳柳娘子，你怎么这个样子，你不要为夫的了吗？我肚子好饿啊，呜呜呜……”无谓一边被拖出去，一边哀号。
　　“等等，大哥。”柳柳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慕容启。
　　“怎么，你还想说什么？”慕容启微眯着眼看她。
　　风从屋外刮了进来，带着春天淡淡的泥土气息，似乎开始微微泛着些许让人察觉的暖意了。
　　“大哥，无谓，他是我私定终身的未婚夫。”
　　一阵欢呼声响了起来，哈巴狗以最快的狗速蹿到了柳柳身边。搂着柳柳的纤腰，无谓一脸得意地看向慕容启，一副“这下相信我说的了吧”的样子。
　　慕容启凝视了柳儿片刻，“既然这样，柳儿，亲自把你未婚夫送到西边的客房去，免得日后教人说我慕容家的人不懂礼数。”
　　“是，大哥。”柳柳拖着无谓向后堂走去。
　　“黑脸大舅子，别忘了我要的糕点啊！哎呀，柳柳娘子，你不要再掐我啦，人家好痛啊……”
　　“少爷，这样不妥吧！”犹豫了半天，忠叔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也看出来了吗？”慕容启找了张没坏的椅子坐下。“他的身手不错。”
　　“这个，老奴倒是看不出来。只要扎扎实实学过几年剑法的人在三小姐面前都是高手，也没有办法比较。”
　　“的确，柳儿在轻功、暗器、易容还有用毒上或许当今武林上能和她相比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了吧，不过，其他的就……。忠叔，你刚刚可注意到他拿在手里的碟子？”
　　“少爷是什么意思？”
　　“他原先拿在手里的那个碟子是没有裂痕的，而他刚刚放下的那个碟子则是有裂痕的，而这些裂痕都是被我又内力震开的。”
　　“少爷的意思是，他刚刚在我们眼前换过碟子。”
　　“对，而且换过不止一次。”慕容启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忠叔，你再数数那个没有裂痕的碟子现在堆在第几个？”
　　“一、二、三、四、五.”忠叔仔细地查看着桌上的碟子，“少爷，没有裂痕的是第五个。
　　“厉害！”慕容启赞叹道：“我只看清了三次。”
　　“什么？！”忠叔一脸不可置信。“少爷，你才只有看清三次，那他，他究竟是？”
　　“所以，我才要把他留在府内，让他一直待在我的眼前。”
　　“少爷英明！”忠叔由衷的赞叹道，在不能明确此人是敌是友之前，这样不失为最好的处理办法。
　　“可是，少爷，老奴顾虑的是南宫公子现在也还在府内呢，这样堂而皇之的把这位未来的三姑爷请进府里，南宫公子那边，恐怕……”
　　“南宫兄么？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意气用事的。”
　　“那三小姐呢？关于她的流言飞语到现在还未曾停歇呢？这位来历不明的三姑爷恐怕又要害三小姐落人口实了。”
　　“这个么？我问你忠叔，你可见过柳儿像刚才那样失态过？”
　　“三小姐，像刚才那样？”忠叔侧着头仔细思寻了半天，“没有，老奴未曾见过三小姐发火，呃，失态失成这样。”
　　“不错，光凭这点他就有资格住进慕容府了。”慕容启微微露出了丝笑意。柳儿啊，你连在为兄的面前都未曾卸下心防。在这个人面前，你就能轻松地卸下了防备，让喜、怒、哀、乐，让那些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再一次重新回到你的脸上吗？若是这样，这个人，为兄拼了命也要替你留住啊！
　　“不过，少爷，这么多年来老奴心里一直都有一个疑问。”
　　“喔，说来听听。”
　　“那个，既然连身子骨最弱的馨儿小姐都有学过剑法，为什么，夫人偏偏不教三小姐？”
　　慕容启的脸忽地沉了下来，“忠叔，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呃，没……没有，少……少爷。”完了，又说了不该说的了，我这张该死的嘴哟，等会又该有好受的了。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听不得有人谈论老夫人和两位小姐。
　　“我看你是太闲了，闲得有时间谈论主子的长短了。”慕容启眯起了眼。
　　“老……老奴不敢。”这该死的腿，怎么一直在哆嗦啊。忠叔一脸苦相。
　　“是吗？我记得好像名剑山庄的客房，客人们住进来之后，好像还没打扫过吧？”
　　“是……是，还……还没……”
　　“那你就花一天时间打扫一遍吧！”丢下这句话，慕容启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百九十八间客房？还要一天之内打扫玩？忠叔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我这回得找几个人来帮忙呀？上回小李向我借了五两银子，嗯，分给他三十间。小梁他……
　　片刻后，大堂之内传出一声哀号。忠叔老泪纵横，该死的，他刚给所有受过三小姐“照顾”的家丁放了一天假，也就是说，他只能把那一百九十八间客房分给他自己。他已经五十岁啦，他还想多活那么两年哪！
　　呜呜，忠叔擦着老泪，还是去求求少夫人看看吧！希望少爷不看僧面也要看看佛面啊，好歹也得多宽限一天啊！
　　




追忆往昔是与非

　　初春，阳光像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少女，用柔软的带着魔力的双手温柔地轻抚着世间的万物。冻结的水笑了，化作道道清流，追随着她的细碎的脚步。敏感的花儿也在她轻柔的碰触下，告别了冬日的酣眠幽幽醒来，探头探脑地爬上了枝头。水边的垂柳早已舒展开了片片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翩然起舞，争相吻着这位迟来姑娘散发着馨香的裙摆。
　　慕容府的院落里，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春色。在积雪初融的湖畔烟波亭里，一壶清茶，一把古琴，慕容柳柳坐在石桌前低眉信手淡然地拨动着琴弦。亭外鹅黄的迎春花儿在枝头怒放着。
　　忽地，不知从哪传来清亮的哨音。哨音越来越近，吹哨者已然走到了柳柳身后，本是略带伤感的琴音在加入了哨音之后，整个曲调一下子就转变了。不再如起先那般伤感，隐隐之中透出了初春的生机与活力来。哨音没有一丝不和谐地和着琴音，时高时低，宛如在在响亮的春雷中、在连绵的春雨里，不顾一切地展开双翅，尽情在风雨中上下翻飞纵情鸣叫的雨燕。
　　一曲终了，来人伸出手想把柳柳搂进怀里。手被推开了，柳柳看向远处泛着涟漪的湖面，不理来人。
　　“柳柳娘子，你就不要再生气了，你已经有三天没和为夫的说过话了！三天了，不是三个时辰，呜呜。为夫的没有偷偷跟来，为夫的是光明正大地找来的，这样也不算犯规嘛，你就别再生气了，气坏了，为夫的心疼呀！”牛皮糖继续发挥黏功，一个劲地往柳柳身上黏去。
　　“哼。”柳柳冷哼了一声，继续撇过头不理他。
　　“好好好，是为夫的错了好不好，柳柳娘子你别再生气了，为夫的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认错了还不行吗？
　　“哼，你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柳柳背对着无谓终于开了口。
　　“那，那为夫的对天发誓总行了吧！”无谓嘴角咧了咧，柳柳娘子啃开口说话，就代表气消了一半。
　　“不行，”柳柳缓缓回过头，“我要你发毒誓。”
　　“呃，毒……毒誓？”
　　“对，”柳柳笑得好不阴险，“你敢吗？”
　　“当然敢！不就柳柳娘子的一句话吗？为夫的有什么不敢的。”无谓竖起三指指天，“黄天在上，我无谓在此发誓，要是我以后胆敢不听柳柳娘子的话就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无谓傻笑着闭眼，接下来柳柳娘子一定会用她香香软软的小手捂住他的嘴，一脸羞红地嗔怪他不该发这么重的誓。等了半天，咦，怎么没有香香软软的小手出现？无谓睁开了眼。发现柳柳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的俊脸。
　　“就这样？”
　　“呃，还要怎么样？”
　　“你根本就没有诚意！”柳柳戳着他的胸膛，“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吗？这算哪门子的毒誓，一点都不毒。”
　　“这，这个，别人发毒誓不都是这么发的，那要怎么样才算毒啊！”无谓搔着脑袋，一脸无辜的样子。“柳柳娘子，你教我？”
　　“哼，你自己没脑子吗？自己想！”柳柳又气得回了头不再看他。
　　片刻后，无谓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极端痛苦地开了口：“黄天在上，我无谓，在此对天发誓，若是以后有胆敢有丝毫违背柳柳娘子的地方，就让我吃不着东西活活饿死，要是有东西吃就活活噎死，喝水被水呛死，走路自己摔死，坐车被车轧死，过桥掉水里淹死，打雷被雷劈死，下雨着凉病死，赌钱负债被人打死。”看着柳柳有回过头来的趋向，无谓继续再接再厉，“成亲喝酒醉死，被老婆抛弃孤单寂寞死，一家老小要饭要死……”
　　“够了，”柳柳努力憋住笑意，双肩在微微的颤动。“你拿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死法？”
　　“人家不知道哪种死法最毒嘛，索性把所有知道的死法都说一遍。”无谓笑得一脸灿烂，“现在，柳柳娘子满意了吧！”
　　柳柳一手抚着额头，颇为无奈。“你都说成这样了，我还能再说什么？”
　　“那柳柳娘子的意思是不生为夫的气了？”无谓趴在柳柳的肩头，两只爪子牢牢圈住她的腰不安分地往上爬。“既然，柳柳娘子不生气了，该带为夫的去拜见一下岳母岳父大人了吧！”
　　狠狠拍掉腰间吃尽豆腐的两只爪子。柳柳站起身来，走出了烟波亭，默默朝湖边走去。
　　湖面的薄冰早已融得差不多了，湖面上淡淡的飘着一层薄雾，依稀可以看见湖心有座小岛。
　　柳柳站在湖边，她痴痴望着湖心，眼中一片朦胧。
　　“我爹，他的牌位就供奉在湖心的祠堂里。”顿了顿，她回头看向无谓，笑得灿烂。“而我娘，她甚至连我爹的妾都算不上，自然进不了慕容家的祠堂。她的骨灰就散在眼前这片湖水里。”
　　无谓眼色一沉，一把把柳柳搂进怀里，不顾她的拼命挣扎。雨点般的拳头就这么落在了无谓的身上。渐渐的，怀里的人似乎是累了，力道越来越轻。最后，柳柳揪住无谓的衣襟，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呜呜呜，傻瓜呀，娘你是个大傻瓜呀！他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又，你又何苦为他做到这般地步。呜呜呜。”柳柳在无谓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喊。
　　无谓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感受衣襟上传来的湿热感，温柔地抚着她的头，眼中满是疼惜。
　　哭累了，柳柳任由无谓抱着她，两人并肩坐在湖边。
　　“我爹慕容翰，当年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人称江南第一剑，也算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侠。而这位大侠也真的就如传言中一样，不但年纪轻轻在武学上已经大有所成，更重要的是他做了不少铲奸除恶锄强扶弱的善事，反正就是好得没话说。”柳柳沙哑着嗓子，讲述起那段外人所不知的过去。“但是，再完美的人也是会犯错误的。不管那错误是刻意犯下的，还是无心犯下的，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承当起犯错的后果。而我和我娘就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起风了，饱含湿气的风从湖面上吹来，轻轻地拍打在两人的脸上。无谓把柳柳往怀里拉了拉，伸袖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水汽。
　　柳柳依偎在无谓温暖的怀中，继续着她的叙述。“很可笑，我娘，身为武林人士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一员，居然也像那些寻常武林正派的那些莺莺燕燕一样，被我爹的光彩所折服，为他而倾倒。”
　　“可见，岳父大人当年的确是相当的不同凡响。”
　　“这个，也确实。”柳柳点头承认。“娘的同门姐妹不忍看着她终日被这份说不出的感情所折磨，逐渐憔悴下去，就对我爹下了失心丹。”
　　无谓愣了愣，柳柳低头沉默，双手紧攥着无谓的衣袖，似乎在积聚力量。片刻后，她略带哽咽地继续往下说.“失心丹，无药可解，服此毒者将终生丧失心智，沦为一具只听从下毒者命令的行尸走肉。我娘，她终于如愿和我爹做了一夜夫妻。而后，而后我娘，我娘她耗尽毕生武学修为，不惜弄得筋脉俱伤，才化解了我爹体内的失心丹之毒。”柳柳的声音里又泛出了哭音。
　　无谓轻轻拍着她的肩试图安慰她。
　　“等我爹清醒的时候，我娘，我娘她已经成了废人一个了。”晶亮的泪珠从柳柳眼眶里滚落下来。“我爹跪在我娘面前，许诺说除了娶她，他什么事都答应我娘。”柳柳脸上挂着微笑，脸上却已是泪痕斑斑。“无谓，你说，我娘她是不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大笨蛋。”无谓什么都没有说，兀自擦着柳柳脸上的泪痕。
　　“我娘说她早就知道爹的心不会在他身上，她宁愿爹的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也不愿终日面对着爹没有灵魂的空躯壳，因为这样至少爹他是幸福的。可是，娘她牺牲了这么多，到头来，谁都未曾幸福过。娘自己是这样，爹是这样，茹姨是这样，就连馨儿姐姐也是这样。”
　　这些苦痛深埋在柳柳心里已经有十几年了，从来都没有人来为她娘抱过不平，大家都觉得她娘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但她是她的女儿啊！别人不明白，难道她也不明白吗？那种深藏在微笑背后的寂寞与悲哀，娘的心恐怕早就被伤得千疮百孔了吧！
　　她真的很想看见娘真正快乐地笑，于是她握起了剑，希望能引起爹的注意，让他也能注意到娘。但是，她还没等来娘的笑容，就先见到了娘的眼泪。始终忘不了，娘当时的神情。娘颤抖地夺过她手中的剑，跪坐在地泪流满面。她吓哭了，因为她第一次看见娘的眼泪，一直微笑的娘居然哭了。那天后，娘开始教她弹琴，她很努力地学，因为她不想让娘伤心，她害怕看见娘的泪水。她会弹第一首曲子的时候，是在一个黄昏。她们母女俩一起把那首曲子合奏了三遍。夕阳的余晖很美，可是，娘的笑容更美，她看呆了。“柳儿，你是老天赐给我的至宝。”她到现在还记得娘说那句话时温柔的嗓音，而那时的她一下子趴在桌上哭了，让娘哭笑不得地哄了好久。
　　大哥和馨儿姐姐也时常偷偷跑过来找她玩。要是被娘发现了，他们俩就乖乖喊声秋姨，在被训了两句之后，大家就能吃到娘亲手做的桂花糕了。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他们老是跑到西苑来不肯回东苑去，直到有一天看见大哥和馨儿姐姐手臂上那些吓人的淤青才明白缘由。那是茹姨不分昼夜地逼着还是孩子的他们练剑时所留下的伤痕。馨儿姐姐打从心底就不喜欢学剑，一直缠着娘要娘教她弹琴，娘不肯答应，她就瞒着娘自己偷偷教馨儿姐姐，馨儿姐姐一高兴也会在她面前耍几套新学的剑法。馨儿姐姐剑法或许学得并不怎么样，可是学琴却学得极快，很快她就没有什么再能教的了，只好再随便找个借口跑去问娘。现在想起来，或许娘早就知道她们这些孩子的把戏，只是一直都没有说穿罢了，因为那些借口呀，实在有够幼稚的，娘听完老是一个人抿着嘴在笑。
　　有好几次，爹他经过西苑，也会被里面的笑声吸引着进来看个究竟，而后就会笑着说娘的西苑现在是整个慕容府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传出去的笑声整个慕容府的人都听得到。那段时光，真的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呢。可是，不久之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不幸了。还是那一年的冬天，爹和茹姨一起出门前明明还是好好的，可是过了一个月，茹姨和爹从武林大会上带回来后，爹就一直躺在床上整日整夜的咳嗽。娘说那是因为爹受了很重的内伤。什么是内伤，那个时候的她不懂，她只知道爹生病了，娘很担心想去照顾爹，但是茹姨不让。娘从那一刻起，就再也不笑了，一个人坐在房里，日日夜夜地弹琴，固执地说躺在东苑的爹一定听得见她的琴声。
　　




多情恰似东流水

　　小小的她劝不住娘，只能抱来她的琴陪着娘一起弹。东苑的爹始终没有听到她们母女的琴声，也始终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爹的死讯从东苑传来的那刻，娘的琴声也终于停了。那把乌木琴的琴弦早已成了红色，娘的十个指尖上血迹斑斑。娘站起来，摇晃着走到梳妆镜前坐下，静静地整理起散乱的头发。梳完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坠了七彩琉璃的白玉象牙簪插在发上，又从最底层拿出尘封已久的胭脂水粉柔柔地扑在脸上。片刻后，娘回过头，她一下子就呆在了原地。她从来不知道，娘打扮起来会有这么的漂亮，她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比娘更美的女人。娘淡淡地笑着，把看痴了的她叫到了身边，拿出眉笔来给她，让她为自己画眉。她小心翼翼地帮娘描出了两条细细的柳叶眉，娘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笑了。“柳儿啊，你真的是老天赐给娘的至宝呢。娘这一辈子都未曾有人为我画过眉，到最后倒是你实现了为娘的这个小小心愿！”娘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微笑，而后拉着她的手，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了那年快满十岁的她。她知道娘讲的东西很重要，虽然很多事情她当时听不明白，但她还是把娘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她清楚地记得，上了妆的娘坐在镜前如同盛开的牡丹花般艳丽夺目，让人一刻也挪不开眼。“柳儿，拿剑的手上有的只是血和泪，你千万要记得啊！”娘说完这句话，就催她到大堂去把茹姨请来。
　　她一个人跑在深冬的回廊上，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灰白的天空中飘洒下来，撒了她一身，止不住的寒意一直蹿到了她的心里，她飞快的跑到大堂，却发现大堂里到处都是雪白的一片，墙上挂满了白白的横幅，每条横幅上都写着不一样字迹，说了不一样的话。但每条横幅里都写了四个一样的字：武林盟主。大堂的最前面，大哥跪在中间，强忍这泪，一下又一下地对着每一个走到前面的人磕头。大堂里能清楚地听见头与地碰触所发出的闷响。馨儿姐姐和茹姨则跪在一旁。火盆里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疯狂的吞噬着投入其中的纸钱，火光后面，馨儿姐姐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茹姨只是红着眼默默地流泪。
　　她在大堂里无数诧异的目光下径直走向茹姨。伸出手，她扯住茹姨的衣袖，想把带到娘的身边去。茹姨慢慢起来，扬手就给了她两个耳光。两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当场就趴到了地上。她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破了、碎了，满嘴都是血腥味。她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扯住了茹姨的衣袖，啪的一声，她整个人就这么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方木桌上，额角撞破了，血流不止。她看见大哥攥紧了拳头，馨儿姐姐的肩在微微抖动着。她紧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像茹姨走过去。
　　火光中，茹姨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微微泛出火光来。“你当真如此不孝竟要在你爹的灵堂捣乱吗？亏他最后还把你们母女托付给我……”茹姨没有再骂下去，因为茹姨听到了娘的琴声，大堂里所有的人那一刻都听到了娘的琴声。娘的琴声自慕容府最深处的西苑，隔着漫天的飞雪异常清晰地传进大堂来。
　　那是，那是娘的歌声，是娘在唱歌。茹姨是第一个回过神来向西苑跑去的人。她看见茹姨脸上的表情异常地惊慌失措。茹姨边跑嘴里还边喃喃自语着说娘是真的不要命了么？大哥也抱起她飞快地跑向西苑。她躺在大哥温暖的怀里，听着从西苑里传出的娘的温婉柔美的歌声，任由冰冷的雪一点点附上她额头的伤口。
　　娘，你唱的真是好听呢！为何以前从未听你唱过呢？
　　赶到西苑的时候，娘的琴声已经停了，茹姨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是她第一个推门进去的。娘，她像是累得趴在琴上睡着了，她怎么推也推她不醒，只能一个劲地擦拭着自娘唇角缓缓渗出的那丝丝殷红。
　　“娘，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柳柳靠在无谓的肩上。“她真的很傻，对吗？我到现在还是很气她，她怎么可以就这样一个人走了？也不想想被孤伶伶丢下的我该怎么办？”
　　无谓还是没有说话。
　　“娘早就知道她是进不了慕容家的祠堂的，所以在很早以前就嘱咐我大哥，要是哪一天她死了，就把她的骨灰散在这片湖水里，毕竟那是离爹最近的地方，在烟波之上她也能继续远远地望着在湖心的爹。”
　　无谓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始终没有说出口。
　　“娘走了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住在西苑了。西苑边上是慕容家的藏书阁，寂寞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上那去坐坐，看看那的藏书。大哥和馨儿姐姐也会时不时瞒着茹姨偷偷到那去看看我。自那之后，又过了三年，书阁里的书也都给我看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柳柳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茹姨她只是把我像动物一样养在西苑。她从未教过我任何东西，也下令不许府里的人教我任何与武学相关的东西。她却忘了，我会自己学。就靠着那些书，我学会了易容术、练就了轻功，会使了暗器，也熟知了慕容家最精粹剑法的一招一式。”
　　柳柳眸子一沉，“但我始终修炼不了内功，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是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无谓看着那片碧绿湖水，温柔地发问。
　　“因为茹姨早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我吃的食物里加化功散了，我在不知不觉之间服用了三年的化功散，等到我发觉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了。所以这辈子，我是注定修炼不了世间任何一种内功的了。”顿了顿，柳柳接着说：“也就是说，我今生是注定学不会慕容家的剑法的。”
　　“哼，慕容家的剑法，他们送给我学，我还不稀罕学呢？可是我一直不明白茹姨为什么要那么做。毕竟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学内功的能力，无论是什么人，心里多多少少也是会有点不甘心的。”
　　“的确，”无谓点了点头。几乎对于所有习武者来说，内功都是一切武学修为的基础。一个失了内功的习武者，就像是一个花瓶般的脆弱，有时甚至连自保的能力也会跟着丧失。
　　“直到我十四岁，大哥十八岁的那年，我终于知道茹姨之所以那么做的原因了。”柳柳幽幽地叹了口气，侧过头来看着无谓：“你知道，名剑山庄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慕容家的当家都继承着一把自慕容家先祖手里传承至今的名为“凤翎”的名剑，名剑山庄的名字即由此而来。
　　“世人只知“凤翎”是把稀世宝剑，却不知这把剑是有灵性的，并不是慕容家的家主来继承它，而是由它来选出慕容家的代代家主。”柳柳的语调里透着浓浓的哀伤。“其实那把剑早就做了选择，娘和茹姨一开始也都知道的。”柳柳顿了顿，“它选的不是大哥，也不是馨儿姐姐，它选的是我。当馨儿姐姐把那把剑拿给我看时，我们还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时馨儿姐姐微笑着告诉她，那是大哥继承慕容家的凭证。馨儿姐姐是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拿出来给她看的，而她却是在隐约中听见了那从剑鞘里传出来的，类似鸟儿振翅的声音。
　　“我终究还是拔出了那把剑。”柳柳淡淡一笑。那一刻，恐怕整个慕容府的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了吧。馨儿姐姐吓坏了，一把抱住了她。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握着剑站在原地，脑中似乎能听见许多大大小小的声音在隐约地诉说着些什么，那些声音吵得她头痛欲裂。
　　“茹姨，恐怕是从那时起开始恨我的吧。我还记得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呢。”她第一次看见茹姨脸上呈现那么愤怒，那么绝望的表情，她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转眼间就能把小小的她，燃为灰烬。“我也终于明白了，娘最后的嘱咐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拿剑的手上有的只是血和泪么？娘，原来一切真的就如您所说的那样，即使流下那些血和泪人并不是我，那些血和泪也还是因我而流的。
　　“后来，为了惩罚我，茹姨把我一个人锁在了西苑。这一锁就锁了整整一年。在那一年时间里，除了忠叔每天来给我送饭，没有任何人能进西苑来。忠叔也从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因为那是茹姨吩咐的。她想把我逼得疯掉。”柳柳笑得很灿烂，“可是，很不幸，我没有遂她的愿，因为西苑满是我和我娘的回忆啊，我娘随时都在我的身边陪着我，闲了，闷了，无聊了，我还有琴声相伴，试问我怎么可能在那么温馨的地方疯掉呢？”
　　无谓紧抱住依偎在他胸前的柳柳。他的眼中微微的泛起了些许湿意，他看向飘荡不定的湖面，发现她也早已泪流满面。
　　“一年后，等我从西苑出来的时候，来迎接我的人就只剩下我大哥了。因为早在半年前，馨儿姐姐就已经死了。馨儿姐姐被罚在雨里不眠不休地练了三天三夜的剑，而后就一病不起。大哥说，她临死前还一直央求大哥说我们三个有好久都没有在一起玩了，等我从西苑出来，让大哥一定要带我们去再游一次湖。”
　　湖面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缓步移到了岸边，她伸出手来轻柔地抚着柳柳的长发。柳柳透过她的身影看向无谓。“接下来，我就想办法逃出了慕容府，后来就遇见了你。”
　　两个人都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在湖边坐了很久，直至日落西山的时候，无谓拉着柳柳的手在湖边双双跪下。三叩首之后两人方才一起离去。




花亭初相见

　　伸了个懒腰，无谓揉着胳膊从房里走了出来。昨天折腾了一整天，可真是累惨了。不过，是陪亲亲娘子去探望岳母大人的，再累也是应该的。这么想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昨天晚上，他可是得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呢。这慕容府，快要有好戏上场了。
　　在回廊上转了个弯，无谓刚想往饭厅走去，却被在一旁凉亭里的人给叫住了。
　　“是无谓公子吗？可否到此共饮一杯？”凉亭里站着一位身穿月牙长衫的年轻男子，约摸二十五六的年岁。虽然腰间也别着一把长剑，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散发着一种淡雅的书卷气息，一眼就可以将他和寻常武夫区分开来。他的面容略显清瘦，眉目间也略带了点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虽是如此，但从整体看来，他仍然还是十分斯文俊秀的。
　　“有吃的东西吗？”无谓比较关心的倒是那里有没有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南宫赋笑了笑，“倒是有三碟舍妹亲手做的糕点，希望无谓兄不要嫌弃。”
　　“有糕点吗？”无谓听见糕点两个子立马双眼放光，走进了凉亭。
　　这个人就是柳妹的意中人吗？南宫赋仔细地打量着无谓。今日的无谓穿得格外“招人眼”，呃，招人白眼。他身着一件鹅黄的长衫，上面用无数的金丝银线绣着对对翩然的双飞蝶。腰上别着一条翠玉点缀的银丝腰带，腰间还悬着一块晶莹通透的玉佩，玉佩上一只趾高气扬的肥兔子在悠悠然地啃着萝卜。他的头发整齐地束在头上，本也没有什么不对。只是他束发的冠未免有点，呃，奇特。怎么越看就越觉得他的发冠上的图样和过年时的那幅六畜兴旺图异常神似。
　　似乎感受到了南宫赋打量他的眼神，无谓抬起头来，顶着满脸的糕饼屑，对着南宫赋“嫣然”一笑，一双星目“柔情似水”。“噗”的一声，南宫赋嘴里的酒差点就喷了出去。“咳咳咳……”南宫赋使劲抚着胸，这个真的就是柳妹中意的人么？他根本就不像个武林人，倒像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儿，而且还是有点脱线的那种。
　　“在下，南宫赋。”看着无谓埋头苦干，差不多快把那三碟点心解决完了，却还没有丝毫打算搭理他的迹象，南宫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嗯，我……道了……”无谓的剑眉挤在一起，边嚼着最后一块杏仁酥边应道。随手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无谓抬头一口饮下，想压一下胃里鼓胀的食物。酒一入喉，无谓的脸色骤变，“噗”的一声，咽下的酒全被无谓吐了出来。“咳咳咳咳……”无谓呛得厉害，两条剑眉差点打结。他一边咳，一边颤颤巍巍地指着南宫赋骂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南宫赋心头一惊，难道酒中有毒？不对，他也喝了壶里的酒了，怎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拿了无谓的杯子再倒了一杯，放到鼻下仔细地嗅了嗅，又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放在杯中搅动了几下。银针还是闪亮亮的。这酒明明没毒呀！南宫赋一脸狐疑地看向还在猛咳的无谓。
　　好不容易，无谓终于停了咳嗽。他一脸焦急地拉过南宫赋的手，紧张的说：“小南是吧，你快帮我闻闻，我身上有没有酒味？酒味重不重？”
　　“呃，刚才你急的就是这个？”南宫赋一脸的哭笑不得。
　　“不然，你以为我急得是什么呀？”
　　南宫赋尴尬地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方才的酒里有毒。”
　　“呿，”无谓一脸满不在乎，“如果是中毒的话还好说，要是让柳柳娘子知道我又偷偷喝酒的话，下场铁定会惨一千倍，不，一万倍还不止。”
　　“会么？”南宫赋的笑容里藏着隐隐的苦涩。“看来柳妹颇关心无谓公子的身体呢。她大概是担心你多喝了伤身吧！不过以柳妹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性子，你和她好好说一声，她应该也是会体谅你的吧!”
　　“哪是，她是怕我喝醉了又跑去闯下一大烂摊子的祸，又让她丢脸丢到大漠北去。”无谓哼了哼。
　　“呃。”南宫赋愕然。
　　“不就是上回，我多喝了几杯，先是一不小心弄湿了她刚晒好的药材，后来又不小心，烧了东大街的钱庄和西大街烟花炮竹铺，而后又跑去天香楼吃了顿什么“塞外奇珍”，忘了付钱嘛！”无谓嘟囔到。
　　南宫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自觉的把那壶“梅花酿”挪到了桌子的最边上，离无谓最远的地方。心里一边不住地在哀叹他的破坏力，一边又给无谓添了“败家子”的称号。他颇有兴味地往下听着，不料无谓后面的话令他更为吃惊。
　　“天哪，小南，你绝对猜不到柳柳娘子在衙门里找到我那个时候的表情耶！”无谓的表情异常夸张，两条可怜的剑眉这回差不多快皱到一起，来个哥俩好了。
　　“呃，她，她哭了？”南宫赋猜到。
　　“没，没，”无谓使劲摆着手,“她笑了。”
　　“这、这个。”南宫赋诧异极了，心里忍不住猜测着柳妹被这家伙吓傻还是气傻的概率，到底哪个会更高些。
　　一回想起柳柳娘子当时那种阴恻恻的笑容，无谓的膝盖就忍不住打颤了。“她说她根本不认识我这种人，只是跑来看县太爷秉公办案的。还说像我这种登徒浪子，吃喝嫖赌是天性，坑蒙拐骗是专长，以后作奸犯科是必然。让县太爷为了将来众多老百姓的福利着想，对我这种大奸大恶之徒一定要严惩不待，以绝后患。”
　　无谓说得快哭出来了，南宫赋则越听嘴巴张得越大。到后来浑然不知自己的嘴已大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了。
　　“后来，我的五十大板在她的努力“游说”之下被顺顺当当地改成了一百大板。我实在没钱赔给他们，连我的贴身衣物也都被那些人拿去典当了换了银两。呜呜，最后我还差点就被卖掉了，呜呜……”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这么一个衣着亮丽，楚楚可怜的，呃，男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坐在凉亭里掩面而泣，兀自哭得愁云惨雾、梨花带雨起来。
　　南宫赋左右为难。想走过去安慰他一下吧，但只要一想到他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的画面，他就总觉得好像有那么一点十分的不妥。可是看无谓一个人坐在对面哭得那么可怜，他心里又十分的不忍。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啊，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所幸，无谓哭的时间不长，一会儿功夫脸上就雨转多云了。
　　“后来，柳柳娘子找到那些苦主，说像我这样的败类，哪家人买了就丢哪家人的颜面，估计也卖不出个什么好价钱。她不忍心看那些苦主损失太大，就一口价五百两把我买了回来。那些苦主还一个劲地夸她是菩萨心肠。”无谓捂着眼，从指缝里偷偷觑着南宫赋脸上的表情，嘿嘿，还不是一般的精彩。
　　“事后，她还问我她聪不聪明，只花了五百两就摆平了我闯的要花几千万两才能弥补的祸。”无谓努力憋住笑意。
　　因为南宫赋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极度震惊转变为极度惊恐了。
　　“那个，”过了很长时间，南宫赋才鼓足勇气开口。“无谓公子，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小姐可是复姓慕容？”
　　无谓微笑颔首。
　　“慕容家排行第三？”
　　在微笑再颔首。
　　“闺名柳柳？”
　　持续微笑持续颔首，再接再厉中。
　　“不可能！”南宫赋惊呼。“柳妹她才不是那样的女子！”
　　“喔？”无谓挑了挑眉，“那在你眼中，她是什么样的女子？或者我该换个问法，你觉得她又应该是什么样的女子？”
　　“柳妹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也是最知晓何为情趣风雅的女子。”南宫赋强辩道。
　　“是你自己心里是这么希望的吧。”无谓目光异常深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赋的双眼，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看透他整个灵魂。
　　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南宫赋别开了眼，“希望在自己喜欢的姑娘身上发现优点，难道这也有错么？难道你会喜欢一个满是缺点，粗鲁可鄙的女人？”
　　“的确，你说的没错。”无谓叹了口气，“谁都希望自己的意中人是优秀的，有闪光点。但是，有一点你错了。世间之事多不如意，你不该认为在你喜欢的姑娘身上一定会有每一样你所要求的闪光点吧？”
　　“这……”南宫赋没词了,他仔细这么一想，发现无谓说得话，却是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他看见柳妹的第一眼就倾心她了，因为柳妹长得很符合他心目中清秀佳人的标准，不俗、不艳，也不是绝美，但就是散发着那种他所希望的气韵。更重要的是，她是正派出生，更是慕容家的后人。而后，他心目所有女性该有的优点，柳妹也都具备了，所以他才会觉得世间只有柳妹才是他的绝配，痴心地找了她三年也等了她三年。
　　“我不清楚，或许柳儿当年是逼于无奈才会那么做，不过毫无疑问，你的确是被骗得很惨。”
　　“我不信！”南宫赋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意.“那我就听听无谓公子的高见，听你说说你所认识的柳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道尽真心话

　　眼角瞟到了院门外墙边微露的一小块红纱，无谓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是我所见过的，最阴险狡诈，最虚伪做作，最自私自利的女人。”
　　“倻？”南宫赋再一次张大了嘴。院门外，那块红纱微微动了一下。
　　“她也是我所见过的，最容易心软，最怕寂寞，最爱掉眼泪，最怕受伤害，最让人心疼，也最教人头疼的女人。”无谓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容。
　　如果人的下巴能掉下来的话，南宫赋的下巴恐怕早就和青石地板亲密接触好几回了。另一头，那块红纱晃得更厉害了，宛如一簇在风中猎猎跳动着的火苗。
　　“初和她相遇的时候，她对我可是凶狠极了。那种凶狠程度，呃，反正我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要把女人比作老虎了。她那种架势好像真的只要我一惹毛她，她随时都能跳起来一口吃了我。而且，虽然她天天都在换不同的脸，可是在我眼里，她的脸上就只有一副好像大家都欠了她钱一样的苦相。而且，她还很自私，极度没有同情心，明明身上有很多银子，宁可点一桌子吃不完最后都只能倒掉的山珍海味，也不愿意施舍给乞丐一分一毫。她时时刻刻都在伪装自己，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防备她，她应该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甩掉我这个包袱的。比如说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直接把我杀了而后埋掉。但是她没有，即使她会对我下毒，下得也都只是些迷魂香，软筋散这些人畜无害的小毒。甚至有一次，我误食了她的离魂水和七步倒，她比我这个受害者还着急，守在我身边好几夜没睡，就怕我出什么意外。所以当时我就想，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坏。”
　　无谓朝角落里扫了一眼，又再次望向南宫赋：“衙门的那件事也是，她完全可以不管我的，因为对她而言我是包袱是累赘。刚开始，她或许是想整整我，因为我在她身边混吃混喝了那么长时间，又老是和她作对，和她唱反调。不修理我一下，估计她是咽不下心里这口气的。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放心不下我，又自己跑回来了。那时我就知道她是心软了。后来，她就再没有说过要赶我走之类的话，对我也的态度也渐渐温柔多了，心情好了也会对我微笑。她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能被别人接受，希望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因为她真的很怕寂寞。”
　　叹了口气，无谓继续说道：“其实她并不是无情也不是冷情，她原本应该是热情的，只是被压抑久了，被伤害深了之后，她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吧。在她最悲伤的时候，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有人关心过她吗？有人帮助过她吗？没有！她是独自一人咬着牙撑到今天的，这个过程中她流了多少血，撒过多少泪，为了能活下去，出卖了多少次自己的良心，那些人他们知道吗？他们明白吗？他们不愿知道，他们也不屑知道，他们知道的只是：慕容家三小姐慕容柳柳是一个目无尊长任性妄为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活笑话。那些人，即使他们再不幸，再可怜，你还能奢望柳儿出手相救。她只是选择了和当年那些人一样的做法罢了。可是，尽管这样，面对那些她不得已而伤害到的人，她的还是会歉疚，还是会心痛，却还要硬撑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那样的她怎能不让人为之心痛啊！她把太多的东西压在了自己心里，要是寻常人怕是早就疯了。但是她坚强地不允许自己就这么疯掉。害怕再受到伤害，就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戴上各式各样的假面具继续战斗。有时候，看着她的眼里藏着那样深切的寂寞与悲伤。我真的希望她能脆弱一点，脆弱到能始终倚在我的肩上，让我去分担她的那些愤怒、她的那些绝望以及她说不出口的那些痛彻心扉。可是，她却丢下我又一个人回来了，我知道她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是，像她那么教人头疼的姑娘，我又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回来呢？所以我明知少不了要被修理一顿还是要自己跟来喽。”
　　无谓不再说话了，眼睛瞟向了院门那头，那块红纱不知何时已经飘走了。
　　“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南宫赋的面色很凝重，他果真在意的只有自己，而丝毫没有关心过柳妹么。他除了知道柳妹是慕容家的三小姐，是慕容启的异母妹妹，其他什么的都一概不知，也从没想过要去打听什么。或许他真的未曾真正了解过柳妹。南宫赋抬起头来，心悦诚服地看着无谓：“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呵呵，既然小南你决定成人之美了，我也送件东西给你作谢礼吧！”无谓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奇怪，跑到哪里去了。喔，原来又滑到角落里去了。”他伸出右手使劲在前襟里掏着什么东西。
　　“给你这个。”他把一颗如血般殷红的药丸塞到南宫赋手里。
　　火龙丹！感受着从掌间传来的热度，南宫赋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真的是传说中的火龙丹么？
　　“呵呵，这份礼物不错吧！”无谓笑得很得意，“看在你被柳柳娘子骗得怪可怜的份上，善良的我就再给你一个忠告。吃了这个以后就别再练你那个什么短命折寿剑法了，除非你想和那些个教你剑法的人一样。”
　　南宫赋的眼睁得更大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南宫家代代学武的男人的确都活不过四十。剑法练得越是精湛的人，往往去世得越早，一般大家都认为是天妒英才，次数多了也就认为南宫家的男丁生来就是如此。难道真的是南宫家练的剑法有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咦，你怎么刚刚收了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我是无谓啊！”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无谓看了看天色。
　　“呃，快过辰时了吧！”
　　“完了，完了，我死定了。”无谓一下跳了起来，撒腿就像花厅跑去。“柳柳娘子一定会宰了我的。”
　　南宫赋刚想起身把无谓拦下，却发现眼前早已不见了无谓的身影。回头望着早已窜出去老远的那个鹅黄身影，南宫赋呆了。好快的步法，他绝对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究竟是？
　　




三堂会审

　　要想知道慕容世家的家世究竟如何，单看他们花厅里的摆设就可以窥知一二了。寻常的桌椅摆设自然是不在话下的，那些成套摆放在方桌上的翡翠琉璃茶具，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来客注意慕容府的赫赫财势。若是这些还不够，那回顾一下花厅的四周，也总能找到些什么让你咋舌的东西。两旁的墙上对称地挂着数十幅名家所画价值不菲的山水图，每幅画的间隙间的墙壁上都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花厅前方左右两边的珍宝阁里，摆放着不少寻常人见所未见的稀罕物。不知情的人进了这还会误以为是进了某位江南富商的宅院。
　　花厅里此刻的气氛和墙上挂着的山水画的意境却相差甚远。茹夫人开口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见那位无谓公子？”她问的不是柳柳，而是站在她身边的慕容启。
　　“这个么？”慕容启看了看柳柳淡然自若的表情，“应该快到了吧。”
　　“启儿，我本就不赞成这婚事。”茹夫人轻轻抚着手上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我们和南宫家定下婚约在先。”抿了口已微微泛凉的茶水。茹夫人继续说道：“好歹柳儿也是慕容家的小姐，怎么能让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嫁给那种来路不明人呢？而且现在看来那人好像也不太懂得何为礼数。”茹夫人把目光转向了慕容启。“启儿，你也劝劝你妹妹吧！毕竟，维护慕容家的声誉也是你的责任。”
　　柳柳的唇角边勾起了一丝冷冷的笑意。拐着弯儿骂她不知廉耻吗？
　　就在慕容启刚想开口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啦，来啦，我来啦！”来人一边喊着一边冲进了大厅，准确无误地冲到柳柳身后两步的地方，立正、站好。
　　“噗嗤、噗嗤……”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那些原本俯首站在主子身后的家丁和丫鬟都一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几个年纪轻点的干脆就捂着嘴笑得蹲到了地上。天哪，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三姑爷吗？这副模样实在是、实在是太好笑了。亏他还长了张英气逼人的脸，居然穿得这么“花枝招展”、“明艳照人”。夫人她们或许不清楚，他们做下人的可是知道，三姑爷衣服上的绣着的那些个图样啊，最近在教坊、青楼间可是颇为流行的。三姑爷这么一身行头，忽地一看还真像极了一只大黄蝴蝶。一个男人穿成如此，三姑爷莫不是急着想“嫁”过来了？不过细看他衣服上的绣工，却又是说不出的精致，恐怕连最巧手的女子也不一定能绣得出这么栩栩如生的双飞蝶来。
　　茹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慕容启的脸色也异常阴沉。在他的扫视之下所有的家丁和丫鬟都乖乖地收声低头，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一位蓝衣女子还在兀自笑着。她的脸色有点儿苍白，不过她的笑声却柔和如春风，让人听着也觉得温暖舒服起来。
　　“韵儿。”慕容启低头唤她，语气中略带责备。
　　“是，夫君，妾身明白。”蓝衣女子敛了笑，唇角却还在微微抽搐着。
　　来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装扮有多么，呃，与众不同，还一脸笑嘻嘻地想往柳柳身上贴过去。边贴边喜滋滋地说：“柳柳娘子今天穿的可是为夫的我亲手缝制的衣裳么？果真是好漂亮呢！不过，你仔细瞧瞧，为夫的今天穿的也不差喔！”
　　刷刷刷，低下的头又全部抬了起来，这回众人的眼光全落在了柳柳的身上。
　　柳柳今天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裙子外面罩了一件石榴红色的云锦烟罗纱，烟罗纱上用极细的红色丝线绣着一朵朵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牡丹花，长发挽起，梳成流云髻，乌黑的发上斜插着一支坠了七彩琉璃的白玉象牙簪，整个人不由间又添了几分柔和与妩媚。若是除去脸上的那份桀骜不驯能经常笑笑，她其实应该也能挤进那本武林群芳谱的。但众人关心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她身上的那件云锦烟罗纱上。那样的绣工，连茹夫人都不由地为之惊叹。粗看之下，似乎只是平常的刺绣，但细看之下，其实不然。因为那些牡丹似乎是活的，时隐时现在桃红色的薄纱上，让人又看得不太真切。
　　把视线从那云锦烟罗纱上移开，茹夫人看向柳柳身后的无谓。“可是无谓公子？”
　　“嗯，我就是。”没等到柳柳的回应，无谓似乎很失望，他抬起头无精打采地看了看坐在主座上的茹夫人。“这位老夫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茹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她淡笑着开口：“请问，无谓公子是哪里人士？”
　　“这个么，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去过的地方很多哖，每个地方待的时间都不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哪里的人。”无谓搔着脑袋。
　　“那公子是在哪里出生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娘从没有跟我提过。”
　　“呃，那么令尊和令堂现在身在何处？”
　　“我爹啊！我还没出生他就死了，我娘么，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说不定也已经死了。”
　　茹夫人愣了愣。“那公子你可还有其他亲人？”
　　“有啊！当然有啦！”无谓牵起柳柳的手，笑得很开心.“喏，我还有柳柳娘子啊！”柳柳这回没有拒绝，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眼神里，也多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柔。
　　茹夫人眯了眯眼，脸上还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那公子你是以何营生的？”
　　“什么叫营生啊？”
　　“就是公子你会干些什么？”
　　“这个呀！我会干的事情可多了。”无谓一脸自豪。“我会写字、画画、刺绣、算账、逛街……”
　　“好了，我明白了。”茹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停了。
　　“你真的明白了？”无谓看着茹夫人，双眼扑闪扑闪。
　　“明白了。”茹夫人含笑点头。
　　“那就太好了，柳柳娘子我们走吧！”无谓牵着柳柳。转身就像花厅外走去。
　　“等，等等”。茹夫人一脸愕然，她刚刚有说可以离开了吗？
　　“老夫人还有什么事？”无谓转过身。
　　茹夫人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柔声道：“无谓公子，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喔，那你快点说吧，我听着呢。”
　　“无谓公子，”茹夫人看着无谓，慢慢说道：“恐怕你不能和柳儿成亲。”
　　“咦！为什么？”无谓脸上的表情很夸张，眼睛睁得快和嘴巴一样大了。“人家身体好好的，哪方面也没出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啊?”
　　“噗嗤、噗嗤。”身后又传来无数的窃笑声。慕容启嘴里的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被硬生生地给呛了出来，一个人扶着案猛咳不已。蓝衣女子背对着众人，轻拍着慕容启的胸口，双肩在不住地颤动，想必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精彩。而站在无谓身侧的柳柳，脸上的表情虽是丝毫未变，鬓发下的小巧耳垂却已被染成了粉色。
　　“咳咳，”茹夫人的脸色也微微泛红，她清了清嗓子。“不是公子你的问题，是我不同意。”茹夫人从座位上站起身，缓步走了下来.“公子刚刚也说了，自己无亲无故，居无定所，四海漂泊也没有可以谋生的一技之长，柳儿跟着你想必也是过着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日子，所以我不同意。”
　　无谓刚想开口，却被一直沉默的柳柳抢了先。她脱下那件石榴红色的云锦烟罗纱塞到一个丫鬟手里，吩咐道：“你拿了这件薄纱到市集上去喊个价看看，三柱香之内回来，把出的最高价报给夫人听听。”那丫鬟在茹夫人的默许之下，拿着衣服转身离去。无谓淡笑不语，在几十只眼睛的盯视下他兀自轻柔地把柳柳搂在了怀里，生怕她因少了件衣服着了凉。
　　




挥尽万金为云衫

　　三柱香的时间不算太长，一会儿的工夫，那丫鬟就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夫，夫人，”那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十……”
　　“十两银子么？”茹夫人皱了皱眉，那件纱衣并非俗物光那上面的刺绣就远远不止这个价。
　　“不，不是。”丫鬟稍稍喘了口气，“是，是十万两黄金。”
　　锵，茹夫人手上的翡翠杯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四周的抽气声此起彼伏。顾不上心疼，她一把抓起丫鬟的衣领。“你确信你没有听错！”
　　“没，没，奴婢不敢。那位买主现在还站在府门外，他说，要是公子觉得这个价太低了，还可以再谈。务必请公子一定要把这件纱衣卖给他，不然他就一直守在门外不走了。”
　　茹夫人松了手退到一边，笑得僵硬。
　　从抖得快昏厥的丫鬟手里接过过那件价值万金的薄纱，无谓温柔地给柳柳披上。“想不到，这里居然也有这么识货的人。”他看着柳柳笑，很得意的那种。柳柳给了他一个白眼，他无奈地耸耸肩，回头看向那个抖得快摊到地上的丫鬟，“麻烦这位丫鬟妹妹出去说一声，这件纱衣是我亲手为我家亲亲娘子的缝制的，从取材选料到染色缝制，甚至连上面的刺绣都未曾假以人手，花了我不少工夫，所以他出再高的价我也是不会卖的。不过，”无谓解下了腰间那块玉佩，“你把这个交给他，说我谢谢他那双独到的慧眼了。”
　　那丫鬟颤颤巍巍地接过无谓手里的东西，又颤颤巍巍地向门外走去。无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嘀咕着要不要嘱咐她一路小心。
　　片刻后，那丫鬟回到了花厅，神色怪异地盯着无谓猛瞧。“怎么了？我身上有什麽不对劲的东西么？”无谓被她瞧得怪不舒服的。
　　“没，没有。只是方才我把公子你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了府外的那位买主，也把东西给了他，他的反应很是奇怪。”奇怪到她怀疑这位无谓公子是不是会是什么妖法。
　　“喔，说来听听。”无谓挑了挑眉，众人也是一脸的兴味。
　　“他先是喜极而泣，而后是大惊失色，再后来就是勃然大怒，最后居然是破口大骂！”真是越想越觉得诡异呢！
　　“他骂些个什么了？”
　　“竖子，居然这等恶趣味，如此暴殄天物，就当真不怕天打雷劈吗？”丫鬟把那口气学了个十成十，句句骂得是掷地有声。“骂完，那人就像护着宝贝似的护着那块玉走了，好像还哭了呢。”
　　“哈哈哈哈哈……”无谓忽地放声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他一边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柳柳。继而笑得更为大声，更为放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柳……柳柳娘……娘子，”无谓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那上……可是娘子你……你的墨宝呢！”
　　“闭嘴！”柳柳恼羞成怒地吼道。
　　咦，难道玉佩上那只趾高气扬的肥兔子是三小姐的杰作。这个，嘿嘿，反差太大，他们还当真是没有看出来。忍住，一定要忍住。不能笑，千万不能笑出来啊。他们已经尝过三小姐的厉害了，可不想再像上次一样痒得抓破一身皮了。数十个家丁和丫鬟集体站着痉挛、抽搐中。
　　在柳柳的瞪视下，无谓终于止住了笑，除了他的肩膀还会时不时地间歇性抖动，一切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柳柳拉着他的手，转身向花厅外走去。
　　“等等。”
　　“咦，怎么这位老夫人你还有话要说？”无谓回头看向再次喊住他们的茹夫人，“麻烦你一次说完好吗？”
　　扫了无谓一眼，茹夫人虽然还是一副笑脸，语气里却已隐隐透出了些许不悦来。“我还是不赞成你们的婚事。毕竟，慕容家和南宫家早已有婚约在在先了。”
　　又搬出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么？“这个，老夫人你就不用操心了，晚辈我和南宫公子早就见面详谈过了，南宫公子是个明理之人，倒是愿意成人之美。”
　　说她不讲理么？茹夫人眼色一沉。“南宫公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这等父母之言媒约之命所定下的事，也并不是他想成全就能成全的来的。”
　　“哦，是么？”无谓倒是又笑了，那笑却是泛着淡淡寒意的。“不过，据我所知，柳柳娘子的爹娘早已过世，不知她和南宫公子之间又何以来的父母之言呢？是老夫人你特地请了道士给他们招过魂，还是他们哪天晚上给你托过梦？”
　　“这，这个。”茹夫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眼看着两人即将走出花厅，她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儿子。
　　“慢着。”浑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柳柳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止步回头，冷冷地看向慕容启。长兄如父，这道理她懂。
　　“那门亲事是我替她定下来的。”慕容启不理会身后偷偷拽他衣角的妻子沉声道。
　　“是大舅子么？那也没法子了。”无谓无奈地看着慕容启，握着柳柳的手紧了紧，“我要怎么做，大舅子才肯退婚？”
　　慕容启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无谓一番。“退婚？你觉得你比得上南宫赋吗？且不论武功和家世，论外表，你看看你这是副什么模样，你以为我慕容府是戏台，请你穿成这样来唱大戏的？论人品，他等了柳儿三年依旧痴心不改无怨无悔，你呢？整天黏在女人身边，不知厚颜无耻为何物，就只知道吃喝玩乐……”
　　慕容启越说无谓的头就垂得越低，柳柳看着，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
　　“所以，除非你能让整个名剑山庄的人心服口服，否则，退婚，想都别想！”
　　“呜呜，那……那我该怎么办？呜呜……”无谓垂着头泛起了哭音。
　　不会吧，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他居然被骂哭了耶！好惨啊!少爷他是不是说得太狠了点。众奴仆互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了一下头。
　　“我等着看你的表现。”
　　“呜……呜，我知道了。”
　　“等，等等。”看着那两人又要转身离开了，茹夫人皱着眉看着自己的儿子。“就，就这样？”
　　“嗯，就这样。”
　　可是，她可不想就这样，茹夫人满心的不甘，她要见着她伤心，她要见着她痛苦，她要见着她肝肠寸断、生不如此，就像她们母女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一样，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等等，”无谓忽然转过身来主动跑到茹夫人面前。他歪着头看着她，眼神异常的清彻透亮。“老夫人，我娘她曾说过，假笑得越真的人越是心肠歹毒。这句话是真是假我是不清楚啦，不过再笑下去，夫人的脸还会再长皱纹这倒是真的。”用极低的声音说完这话，无谓一溜烟跑出了花厅追柳柳去了。
　　众人没有听清无谓到底和茹夫人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始终微笑的茹夫人忽地就不笑了。她坐在那里脸色异乎寻常地恐怖，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青灯、古佛、还有缕缕香烟，慕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就都供奉在这座湖心的佛寺里。柳柳静静地站在慕容翰的牌位前，她没有下跪，因为她不屑跪他。除了把她生下来，这个牌位的主人根本就没有尽到半点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所以这个人也没资格让她跪。无谓却好像不是这麽想的，他上了香，对着牌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
　　“你拜他干嘛？”
　　“他是你爹嘛！”
　　“我不承认。”
　　“可他就是嘛！”看着柳柳阴沉的脸色，无谓举双手投降。“好好好，你不认就不认，刚才就当我是在拜土地公好了。”无谓问道：“不过，柳柳娘子啊，你带为夫的来这里干嘛？”
　　“让他看看你。”
　　口是心非，无谓在心里暗道。
　　“还有，我要让他知道，我和娘不同，若是有男人敢负我，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悔不当初！”
　　呃，望着慕容翰的牌位，无谓心里面那个委屈啊！岳父大人,你的女儿到底是像谁啊？
　　“那个，无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也不在乎在旁人眼里，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你就现在这个样子好了。”柳柳的脸在微微地泛红。
　　她是在安慰他吗？因为刚才慕容启对他说了那些话？无谓笑了。一旦牵扯到自己真正的感情，他的柳柳娘子表现得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他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有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两人回头望去，一只戴着翡翠玉镯的纤纤素手，慢慢掀起了门帘。　
　　




如玉佳人不堪愁

　　南宫韵今天是瞒着众人偷偷还愿来的，原以为这个时候佛堂里不会有其他人在。谁知，佛堂里不但有人在，而且听起来好像还很热闹。听见那熟悉的嗓音，她不禁莞尔，正在想着要不要今天先回去改日再来，佛堂里却又忽地安静下来了。也罢也罢，既然被发现了，还是进去打个招呼好了。南宫韵想着，掀起门帘，缓缓走进门去。
　　柳柳看着这位还没来得及正式拜见过的大嫂。南宫韵身着一件淡蓝色的古烟纹碧霞罗衣，梳成百合髻的发上简单地别着几只翠玉蝴蝶为饰，腕间那只翡翠玉镯色泽温润，古朴柔和，看起来似乎颇有些年代了。她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弯弯的柳叶眉下有一双看似多情的秋水眸。她的脸线条很柔和，整个轮廓像是用极细的画笔勾勒出来的。她很美，美得像江南的水，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人感受到江南女子那种特有的韵味来。但是，引起柳柳注意的并不是她的美貌。她的脸色是略带苍白的，那种病恹恹的白。她的唇色是淡淡的粉红色，也并不鲜艳。她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身体不是太好。
　　南宫韵看看柳柳，又看看扯着柳柳衣袖的无谓，嘴角漾出了一丝笑来。“小姑，我打搅到你们了？”
　　“呃，不会。”柳柳似乎不大习惯刚刚那个称呼。
　　南宫韵礼貌地笑了笑而后把视线转到柳柳身后的无谓身上。“无谓公子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今早在花厅，你可是让很多人记忆犹新啊！”
　　无谓嘟了嘟嘴。“你莫要来笑话我，没见我正在迈出好好做男人的第一步吗？”
　　“哦？”南宫韵好奇心被挑了起来：“请问是哪一步？”
　　“稳重！”
　　“嗯，这样的确显得很稳重。”她在低头轻笑。现在她真的很期待这位无谓公子一个月后的“成果”。
　　弯下腰，南宫韵把手中的提篮放到一边，忽地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她眼前一黑，就向香案那侧倒去。柳柳及时扶住了她往下倒的身子，看着她额前冒出丝丝冷汗，喘气喘得异常艰难，于是一只手便悄悄搭到了她的脉上。无谓蹲在她们身边，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南宫韵回复了知觉，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急急地探向自己的小腹。
　　“孩子没事。”柳柳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咦，你怎么会知道？”南宫韵吃惊地看着柳柳。
　　“大嫂莫不是忘了，我会制毒、用毒自然也通晓医理。”柳柳的神情凝重。“大哥，他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我打算再过几个月在他生辰那天再告诉他。”南宫韵温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她等了三年，终于盼来了这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想给大哥一个惊喜么？可是这个惊喜到最后却注定只能再酿成另一个悲剧。
　　“堕了吧！”柳柳的表情很冷但语气更冷。
　　“为，为什么？”南宫韵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因为你的身体注定了你此生根本就不可能顺利产下一儿半女。”柳柳直视着她的双眼。“勉强的话，流掉的机率占七成，若能侥幸撑到最后也一定会是难产。”看着南宫韵逐渐被惊恐填满的双眼，柳柳咬咬牙把最后的结论告诉她。“你必死无疑，胎儿存活的机率也不到半成。”
　　“她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对吧？”南宫韵转过头看向无谓，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那种贯来玩世不恭的笑容，但是，无谓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丝毫要笑的迹象，他只是沉默，用略带哀伤的目光凝视着她。
　　“那，就是真的了。”南宫韵低了头，不再言语。她需要冷静下来，平复一下心情，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办。柳柳和无谓也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门帘，佛堂里的烟雾被窜进来的清风吹散了升上屋顶，又在屋顶继续凝聚。烟雾里的萧瑟身影看着沉默的三人，只能发出声声叹息。
　　“那可是最坏的结果？”南宫韵忽地问了一句。
　　“不，是最客观的结果。”柳柳没有给她留一丝希望。
　　虽是这样，南宫韵还是淡淡笑了笑。“那我就没什么要问的了。”她转过身走到柳柳面前，忽地就跪了下来。
　　柳柳一把搀住她。“你不要求我，求我也没有用，我也没有办法。”
　　南宫韵看着她道：“这我知道，小姑你要是有法子，也断然不会说出要我堕胎这样的话。”她紧紧握住柳柳的手,“我只是求你不要告诉启哥。”
　　“我不告诉他，自然也会有其他的大夫告诉他，他终究还是会知道的。”
　　“所以，我才想求小姑你帮忙。”
　　“你是要我帮你骗他？”柳柳皱着眉，“不行！我不答应的。”
　　南宫韵闻言又想跪下，这回却是被无谓直接拉了起来，硬是按到了一旁椅子上坐好。
　　“别惹她生气，”无谓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可不想这孩子现在就没了吧！”
　　南宫韵这才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双水眸看着柳柳，满是哀求。
　　“我不会答应你这么自私的要求，你只是想满足自己想做母亲的愿望，又可曾考虑过大哥他的感受？你是可以走得潇洒，可是大哥他曾立了誓，那他活该倒霉要一个人孤独终老？还有那些关心你爱护你的家人朋友，你就不想想他们会有多么伤心难过吗？所以，我不会答应你这么任性的请求的。”柳柳看似在指责南宫韵，但无谓知道她是又想起了秋娘。
　　不料，南宫韵听完柳柳的话反倒是笑了。“看来小姑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呢！我二哥没能娶到你还真是他的损失。不过小姑你可知道，整个南宫家除了我那个生性善良仁厚的二哥，估计也就没人会去真正关心我的死活了。”她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从小我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有大夫曾经断言我是活不过十六岁的，虽是寻访了各地的名医，我的身体也未见任何起色，渐渐地家里人对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让我搬到别院去住，名义上是要我安心养病，实际上则是不想再看见我了。看不见我，也就不用再对我付出一丝一毫得不到回报的感情了，说不定哪天我要是真的没有撑过去不幸咽了气，他们顶多是哭一场应该也不会太伤心的。”
　　“怎，怎么会这样？”柳柳一脸地不可思议，无谓也瞪大了眼睛。
　　南宫韵笑了笑，“我本也是不信的，因为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都会时不时地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可是，到了后来，除了二哥每年会定期来看我两回，陪我住几日，和我说说家里的近况，就再也不见有其他人来了。每次二哥来的时候，我都会把一些自己亲手替爹娘缝制的衣物交给二哥，让他代为转交，也嘱咐二哥别忘了在大家面前多提及一下我。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是他们太忙，没有时间来，直到五年前，我又生了一场大病，说是绝对熬不过那年冬天。”南宫韵顿了顿，眼中无尽悲伤，“我真的不敢相信，不止是二哥，连多年未曾谋面的爹娘、大哥、三姐和小妹，还有远在外地的叔叔婶婶们也都一下子赶了回来，聚到了我住的别院，一个个轮流坐到我的床边。那时，我真的是好开心，我觉得他们终究还是在乎我的，我不能让他们伤心失望，于是我咬着牙硬是撑了过来，连大夫也都说那简直就是个奇迹。我的身体在慢慢的恢复，我以为他们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可是，”南宫赋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晶莹的泪,她看向两人。“我无意间听到了三叔和三婶的对话，他们是以为我睡着了才说的，其实，我一直都醒着。”
　　那天，刚好是轮到她三婶到她房里去照顾她，喂她喝完粥，她就先睡下了，可是她觉得身体不是太舒服，在床上翻来翻去还是睡不着。怕三婶又要替她担心，她只好翻过身去背对着三嫂假睡。过了很久，她听见又有人进来了，听他和三嫂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三叔不差。
　　“她睡着了？”
　　“嗯，应该是睡着了。”听见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估计三叔是拉了张椅子坐下了。
　　“真不明白，我们干嘛还要留在这个这里，你二哥他们不早就走了吗？”是三婶在小声抱怨。
　　“他们是没办法啊！总不能一大家子人都守在这，留个空空的南宫府去给别人挖墙脚吧！”
　　她小小的身子动了动，心头涌上了一股浓浓的内疚，但这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听到了接下来的话。
　　




伤心人自有伤情事

　　“大夫说还要再观察十天，那大哥有没有说十天以后打算怎么办？”是三婶的声音。
　　“还能怎么办？她要是命大，我们只能再把她当观音菩萨那么供着，要是她命短，那就帮她办个够体面的丧事，然后大家就真的算是彻底解脱了。”
　　什么？！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刚刚听到的话，身后又传来了三婶的声音。
　　“唉，我还真觉得大哥他们一家可怜，是不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世才摊到了这么一个要死不活的药罐子。别的也就不说了，光是那些花在她身上的药材钱，想想我就替他们心疼啊！更别提还要把这么好好的一座别院给空出来，他们还真舍得啊！”
　　“你以为他们愿意啊！除了阿赋那孩子，那个家里还有谁愿意提起她？前些日子，诗丫头还和她娘吵了一架，说是这座别院给小四太糟蹋了，她想要这座别院作陪嫁，让她娘把小四接回府去住。”
　　“接回府去住？那丫头开什么玩笑！当初就是因为大家都受不了小四那副天天要死不活、病恹恹的样子，才会让她搬出来的嘛，怎么可能再让她搬回去！”
　　“所以，她们娘俩就吵起来了呗！唉，想想我那大哥大嫂也确实可怜，要是在寻常人家，像小四这种包袱估计他们想都不用想，早就扔她出去任她自生自灭了吧！”
　　“是啊！谁教小四偏偏就生在咱们南宫家的呢？在江湖上，我们实在是丢不起那种脸啊！”
　　“唉，你说我们时候才能回去啊？”
　　“你问我我问阎王去？”
　　“死相！”
　　“……”
　　“……”
　　她没有听清楚他们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因为她的心一下子就冷了。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是南宫家的累赘和包袱吗？她在那一刻终于醒悟过来了。不是他们忙得不能来看她，是他们压根就不愿意再看到她了呀！而现在他们之所以都守在她这，也不过是想看看这回究竟能否真正地摆脱她，那些关心只不过是摆摆样子的么？或许她真的该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还是死了才好吧。她留着泪静静地睡着了，直到有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感到了脸上温热的湿意，于是她在无尽的黑暗里又往回走了，还是有人会为她哭的么？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二哥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她的身边。二哥他哭了呢。她艰难地舔了舔落到自己唇上的泪水，又苦又涩，但终究抵不过她心头的那份苦涩。她刚想闭眼，耳中却传来了二哥的吼声。“韵儿，你才只有十四啊，难道你甘心就这么走了吗？你不是告诉我你的春水图还没有画完，打算画完了给我看得吗？你不是说今年夏天想去游湖，让我带你一起去的吗？你还没有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过一天，怎么舍得就这样走了呢？”
　　忽地，在她小小的心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被点着了。的确，这么多年来，她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着的，她之所以能撑到今天只是不想看见家里人因她而伤心落泪。可是，她最后得到了什么，他们一直都把她当作包袱、累赘，丝毫没有顾及过她内心的感受。而她居然还傻得想成全他们的愿望一心求死。不，她不甘心就这么死掉，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她想活下去，为了自己活下去。强烈的不甘，让她再次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年的冬天，她终于还是撑过去了。一个月后，她听着那些所谓的家人告别时的托词，看着他们仓促离开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心痛了。
　　后来，除了她二哥，别院里再也没有来过任何南宫家的人。终究也只有她二哥是把她放在心上，真的当她是妹妹般的在疼爱的，也只有她二哥才会真正地替她的未来而忧心。大哥成亲了，娶了华山掌门的千金；三姐出阁了，嫁了飞鹰堡的副堡主；小妹也许了人，许的是寒烟山庄的少庄主。二哥告诉她这些的时候，眼中的担忧她也明白。连自己的亲人都嫌弃她，难道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就会愿意无条件地接纳她吗？要她破格下嫁？南宫家的人是不会愿意把她嫁到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去的，因为对外她名义上还是南宫家的四小姐。可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又有谁愿意一个病恹恹的药罐子嫁过去做正式？做妾么？估计南宫家的人也丢不起这个颜面。所以她明白二哥在担心些什么，她可能这一辈子都要一个人守着这个寂寞清冷的地方了此残生了。可是她已经无所谓了，寂寞么？孤独么？这么多年，都是她一个人看尽花开花落的，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是，居然还是有人愿意娶她。这，她是始料未及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带着不知从何时在心底泛起的那丝淡淡的少女情愫，她也穿上了鲜红的嫁衣，在喜娘的搀扶下坐上了大红花轿。可是上轿的下一刻，她就后悔了。不过是从一个地方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她还是一个包袱，还是一个累赘，只不过持有者从父家变为了夫家罢了。她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可是，这回她错了。
　　“你大哥他从来就没有嫌弃过我，是我见过的最温柔体贴的男人。他是个好丈夫，以后也一定会是个好父亲。”南宫韵脸上温柔无限，“能嫁给他真的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我要谢谢你小姑。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就不会拥有像今天这般的幸福。”
　　柳柳低着头没有说话。那时大哥会娶南宫韵不过是为了替她收拾烂摊子。大哥并不是真的喜欢她，或许只是出于同情而没有嫌弃她。只是这样她就满足了吗？这人和她娘一样，真的是笨得傻得呆的贱得也够可以的了。
　　南宫韵在腰带的夹缝里摸出一小块叠好的细帛，递到柳柳手上。
　　柳柳接过来，好奇地展开。细帛上满是南宫韵娟秀的字迹。“这是？”柳柳挑了挑眉。一旁的无谓也好奇心大起，他一把夺过细帛，凑到眼前细细端详。片刻后，他替南宫韵答道：“这是休书。”他们两人齐齐看向南宫韵。
　　南宫韵理了理耳边散乱的鬓发。“我是活不长的。他发了那样的重誓，我又怎能忍心见他因我而守活寡呢？这个，我本想等到那一天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他，现在想想，还是交给小姑你比较合适。”她看向柳柳，“至于我二哥，虽然他会因此而伤心而难过，但他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最后也会体谅我的。我真的不想再留下任何的遗憾了，所以，拜托你了，小姑。”她看着柳柳，眼神异常坚定。
　　柳柳深深注视着南宫韵。南宫韵是柔弱的，但是柔弱并不意味着脆弱。在她那柔弱躯体的最深处似乎埋藏着人世间最为坚毅的东西。或许也只有她才最配得到慕容启付出毕生至爱。在心里，柳柳不禁为眼前这个女子所深深折服。
　　眯了眯眼，柳柳状似无奈地说到：“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你还是想自己找死，那我也懒得拦你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得自己担着，千万别全都推到我们头上来啊！”
　　“小姑，你的意思是？”南宫韵一脸的迷惘。
　　“笨啊，柳柳娘子这是答应你了。”一旁的无谓好心地提点她。
　　“谢，谢谢。”积聚在眼里的眼泪终于找着了机会一拥而下，因为南宫韵她喜极而泣了。
　　“欸，你先别说谢，我的话还没讲完。让我帮你你也要照我说的话去做。你以后不要再随意走动了，最好身边随时有四个侍女陪着。”
　　哇塞，四个侍女？这阵仗敢情是出去捉奸还是打群架的。无谓撇了撇嘴。
　　“只要是阴天、雨天、雪天、刮风天，你就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哪都不能去，对了，要是觉得太阳太刺眼最好也别出去。”
　　天哪，那还不如直接说一直待在房里直到活活闷死算了，无谓翻了个白眼。
　　“还有那些太酸、太甜、太苦、太辣、太咸和一切带刺激味的食物你最好碰也别去碰它们，有可能的话最好闻也别闻。”
　　哇，这招更狠，你不如直接叫人家现在跑去撞死也总比那么活活饿死来得痛快啊！无谓抬起头，看到南宫韵无限虔诚地注视着他家柳柳娘子，不由地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喂，岳父，怎么厉害的女人都聚到了你们慕容家？房梁上的那个快要融化在烟雾中的身影只是看着无谓，无奈地摇头。
　　因为想要瞒过心思缜密的慕容启会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所以为了商量出一个能够瞒天过海的完美计划，他们三人在那一直待到很晚。可是设想了多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推翻了多种看似完美的方案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商量出一个确切的结果。正打算选个时间改天再议，却没料到仅是在隔天，整个慕容府，不，应该是整个武林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诛神教身上。因为，名剑山庄又有人收到了祭日帖。




好戏就等开幕

　　慕容府的议事厅再次人满为患，也不知道究竟从哪跑出来这么多人的。管家忠叔一脸纳闷，他记得慕容府的客房好像根本就没接待过这么多武林人士，那么这么多人究竟从哪冒出来的。看见角落里有人在对他使着眼色，忠叔朝那边艰难地挤过去。
　　“咦，你不是西大街卖油条的许大叔家的二儿子小李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瞧瞧热闹呗！听说名剑山庄庄门大开欢迎各路正道武林人士来共商大事，这种派头当然得找个机会见识一下啦！”小李子踮着脚尖努力向主座上望过去。“忠伯啊，您能不能看在我老爹三十年如一日卖你油条不涨价的份上，找个好点的位子给我坐坐啊，这么一直站着腿好酸的。”
　　“去，你好好地跑到这来做什么？还不快点回去，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了你！”
　　“您老急什麽急？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您没见着大伙都跑来了吗？”小李子一脸的不以为然。
　　都跑来了？忠叔眯着老眼扫视了一下议事厅，一张老脸忽地就阴了下来。东街卖猪肉的阿荣，南市卖菜翠花，天香楼的小厮狗儿，连卖豆腐阿水家那位七十多岁掉了满嘴牙的阿嬷都柱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跑这来看热闹了。敢情他们都以为慕容府成菜市场了！要是让少爷知道了，想到上次那一百九十八间客房，忠叔的膝盖就开始哆嗦了。
　　“来人哪，清场！”忠叔不顾周围射来的道道杀人的目光大喝道。诸位啊，对不起啦，老忠我还想多活两年啊！
　　哇噻噻，一进议事厅，无谓就吓傻眼了。整个议事厅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常。男人、女人、和尚、尼姑、道士，黑压压的一大片，鱼龙混杂、雅俗各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或在手中或在腰间或在身后都带着些亮晃晃的“凶器”。无谓咽了咽口水，回头看向柳柳。“那个，柳柳娘子啊，这些人不会都是你家的，呃，亲戚吧！”
　　柳柳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越过他，径直走到慕容启身侧。
　　慕容启看了看无谓，对他抛出了一块玉牌。
　　无谓伸手接住，轻轻读出了玉牌最上头的几个字。“祭日贴？这是什么东西？”他抬头问慕容启。
　　大厅里忽地就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把目光投到了无谓的身上。
　　“那是诛神教的夺命符。你再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慕容启淡淡地说。
　　无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直接把玉牌丢到了地上。“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鬼画符啊！我看不懂。”
　　柳柳弯下腰捡起那块玉牌，看着那上面龙飞凤舞看似颇为潇洒的字迹，也不禁皱了秀眉。“慕容府无谓，七日之后，取尔性命。”她应该没有念错吧。底下的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这个叫无谓的人，究竟是怎么惹上那些诛神教的人的。寻常的祭日贴都是以一年为限，而他的却是以七天为限。看来，这人恐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大哥何以知道这块祭日贴的真假，或许是有人刻意伪造的也说不一定。”柳柳瞟向一直静坐在珠帘后的那人，那人感觉到了柳柳的视线，对她微微一笑。
　　“你翻过来看看那块玉牌的背面。”
　　柳柳如他所言，看向玉牌的背面。“这，这是？”一个鲜明的指印映入她的眼帘。
　　慕容启淡淡地开口:“恐怕，这么深厚的指力就不一定能伪造得出来了吧！”
　　柳柳低了头不再做声。
　　“不过，无谓公子这块祭日贴和我还有南宫兄的那块却还是有明显不同的。”慕容启脸上的神色依旧很淡然。
　　“哦，南宫公子，真的是这样吗？”众人看向坐在一旁的南宫赋。
　　“的确如此。”南宫赋点了点头，想到他们俩收到的那块祭日贴，他有种忍不住想苦笑的冲动。
　　“那，两位施主可否拿出来你们收到的祭日贴来，让在座诸位也都看看，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来也说不一定。”少林的玄悲大师率先站出来要求到。
　　“对对对。”众人一致符合。
　　“这个，”南宫赋刚想开口推却，不料慕容启已经站了起来，替他解了围。“由于此物不宜随身携带，所以诸位估计看不见南宫公子的那块令牌了。不过，在下那块尚在府内，倒是可供诸位一观的。”慕容启使了个眼色，忠叔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带着四个家丁往慕容府的库房走去。唉，这些武林人士真的闲着没事干吗？知不知道他们这些下人真的是很难当的。把那种东西搬进搬出，你们以为容易得就像儿戏？
　　当忠叔喊着号子，四个家丁汗流浃背地把那块祭日贴运到议事厅里来的时候，议事厅里所有的人都张大着嘴巴，傻掉了。
　　“不是吧！”关东大侠说。
　　“不会吧！”湘西剑客说。
　　“不可能吧？”南岭女侠说。
　　在他们眼前的哪是一块小小的令牌啊！明明就是一整块可以和假山比个大小的黑色玄武岩嘛！众人再走进观详。不同于无谓收到的那块玉牌，只见那黑色玄武岩的最顶端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祭日贴”，而那字的下方则深深浅浅地印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七个手印。那股张狂的霸气，连在场的数位少林寺的高僧，都不由地心头一颤。除此以外，石头上再也没见到其它的字迹。
　　各位武林人士都沉默了，能把掌印刻到石壁上，那要有怎样的内功修为啊！在场能做到这点的人，大概不会超过五个。可是那块石头上的掌印不是一个，而是七个！大大小小加起来整整七个。有七个人要取那两人的命，他们还能活吗？
　　无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站到那块岩石前面，兀自伸出手比着岩石上的掌印。“四个男人，两个女人，天哪，还有一个小孩，黑脸大舅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无谓回头问慕容启，“怎么有一家子的人要找你？”慕容启瞟了无谓一眼，没有说话。无谓只好转向南宫赋,“小南你说，你们有没有惹着什么人？”
　　南宫赋一脸好笑地看着无谓：“那诛神教都消失那么多年了，哪能这么轻易就让你给惹到？我还想问问无谓公子你有没有头绪，得罪过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呵呵，”无谓笑得很不自然。“你看我这副忠厚良善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得罪什么人呢？”
　　“柳儿，是这样吗？”慕容启看向柳柳。
　　“不是，”柳柳很不给面子地摇头。“虽然大多都是无心之过，但是他得罪过的人的确是很多。”
　　慕容启看着无谓挑了挑眉。
　　“不过，那些人还不至于要了他性命。”柳柳又补充道。“嘿嘿，大舅子你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比我受欢迎多了。”无谓笑得很得意。
　　慕容启没有睬他。“玄悲大师，可否告诉在下慧明方丈是如何遇难的。”他看向少林的玄悲和尚。
　　“这，”玄悲面露难色，“具体情况老衲也不太清楚。”
　　“咦？怎么会？”众人一片哗然。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玄悲和尚慢慢道来。“方丈每年都有几个月要到其他寺里去帮忙修订一些经书古籍，可是这回期限到了，却还迟迟未见他回来。后来，寺里收到了一封方丈的亲笔来信，说他其实很久前就不幸收到了诛神教的祭日帖，他为了感化那帮恶徒，也为了不连累寺里的众多弟子，打算独自赴约。他还在信里面写明，如果他遭遇不测，就让玄明师兄接任方丈之职。贫僧和寺里的众位师兄弟自是不能让方丈一人涉险，于是就按着信上的地址寻去。不料，还是去晚了一步。”
　　慕容启和南宫赋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玄悲大师有没有在现场找到，诸如祭日帖之类的东西？”慕容启问道。
　　“这，倒是没有。不过，可能是当时贫僧一行人心情太悲痛，又急于处理方丈的遗体，一时没有注意也说不定。”
　　“的确。”慕容启点了点头，又转向一脸狐疑的峨眉弟子。“请问念慈师太她又是如何遇难的？”
　　一位拿剑的素衣女子站了出来。“在下莫灵，是念慈师太的三弟子。”她看着慕容启到：“虽然家师是在峨眉遇难的，但是当时却没有弟子知道她是何时回来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家师的遇害经过可以说和慧明方丈极其相似。”
　　“喔？此话怎讲？”
　　莫灵皱着眉说道：“家师长年云游在外，峨眉的大小事务一直是我和其他两位师姐一起打理的。家师遇害的那间屋子平时都是锁上的，因为那间屋子里摆的是峨眉众位师祖的牌位，只有犯大错的弟子才会被关进里面去反省。可是那夜那间屋子里却一直动静不断。大家都以为是那间屋子出了老鼠，哪知第二天打扫房间的师妹一进去，就发现了师父的遗体被裸悬于房梁之上。大师姐说若是当晚大家过去看看说不定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她觉得师父的死她难辞其咎，当天就自逐出了峨嵋派。”
　　“那你们也收到信了？”南宫赋急切地问。
　　“不错，就在隔一天，而且信的内容和慧明方丈的那封差不多，说是也收到了祭日帖，如遇不测由二师姐接任掌门之职。”但是莫灵私底下却一直在犯嘀咕，师父为什么指定的是二师姐不是大师姐呢？大师姐比二师姐更适合做掌门的，师父明明曾经亲口告诉过她的。
　　“也就是说你们也没有见过像这样的牌子喽？”这回是无谓问的。
　　“的确是这样的。”莫灵答道，心思缜密的她也隐隐觉得这整件事似乎又哪里不对劲了。




多情柳枝锁春风

　　“我觉得诸位没有必要如此在意这牌子的事。”一个蓝衫男子站了出来。“在下青城派魏晋，素闻那些魔教之人行事诡异，说不定他们有什麽杀人取牌的习惯，也说不定是想借此挑起武林纷争。”
　　的确，要是没有那两封信，还当真没人知道下手的歹人究竟是谁，说不定一场武林纠纷也真的会因此而上演。或许这才真的叫百密一疏。而且，诛神教本就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根本也用不着人去嫁祸。在场的人这么想着都符合起魏晋来。
　　“对对，说得没错。”
　　“魏兄弟高见啊！”
　　慕容启和南宫赋的脸上却是一脸的凝重。真的会是这样吗？不，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他们有感觉这整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个天大的阴谋在里面。而这谜题的答案，或许只有真正和诛神教的人见上面了才能揭晓。
　　无谓看着下面一张张自以为是的脸，忽然觉得兴趣缺缺。“柳柳娘子，这儿的人真无趣，我们还是去陪韵娘玩好了。”
　　柳柳点点头，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任由无谓拉着，向冬暖阁的方向走去。
　　“无谓。”出了大厅走到花园的时候，柳柳忽地停下脚步喊住了他。
　　“什么事？”无谓笑着回头。
　　“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出手。”柳柳的表情很严肃。
　　无谓敛了笑，凝视着她的眼神也变得极为犀利。他似乎在瞬间转变了灵魂，散发出冷酷嗜血的气息来。
　　“别忘了你发的毒誓。”柳柳提醒他。
　　“如果我说不呢？”很冷的声音，比西北风还冷。
　　“那你就等着拿休书，自己吃自己吧！”抛下冰棍独自在花园里沐浴阳光，柳柳头也不回地走了。
　　冰棍在花园的假山边自顾自地溜达了三圈也走了，而那整座假山，看起来似乎忽地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了三寸。
　　混蛋，柳柳坐在草地上，努力摧残着身边那些刚长出的嫩苗泄愤。
　　“怎么了？是谁惹柳姑娘生气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柳柳心下一惊，缓缓站起身来，柔柔笑道：“原来是南宫公子。柳儿不过是在这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怎么会是在生气呢？想必南宫公子你是看错了。”
　　若是在以前，南宫赋肯定会认为自己是看错了。不过，现在，他低头看了看柳柳掩在身后不幸染上草汁的裙摆，淡淡一笑道：“也许真是我看错了。”
　　“南宫公子找柳儿是不是有什麽要事？”
　　“没事就不能找柳姑娘吗？”南宫赋决定和她杠上一杠，看她到底还能怎么装下去。
　　“这，”柳柳面露难色，“既然南宫公子已经答应和我解除婚约了，我们之间自然就得保持些距离。南宫公子不为柳儿着想，也得顾着点自己的名声。”
　　“柳姑娘是怕有人说我们余情未了、藕断丝连吗？”南宫赋努力憋住笑。他不知道自己居然也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请南宫公子注意用词。别人怎么评论南宫公子那是南宫公子的事。”
　　“原来柳姑娘是怕有人说你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啊！”天哪，这种话原来他也能说得出来？南宫赋憋得肠子快打结了，终于还是忍不住破了功先笑了出来。“这个柳姑娘不必担心，其实在下和无谓公子聊过了。原来一直是在下对柳姑娘有所误解。”他意有所指。
　　“我早就知道了。”柳柳的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
　　“呃，你知道什么了？”原以为能看见柳柳被戳穿真面目，惊慌失措的表情，谁知道她居然比自己还镇定。
　　“当然是那天你们男人间的对话喽，难不成南宫公子认为我的轻功是白学的？”哼，想耍我，你还早个十年呢！
　　这回是南宫赋傻眼了，那他刚才是在干嘛啊？演猴戏吗？这回他不得不承认，无谓的话的确说的没错，她真的很能演戏，就连被她骗了也浑然不知。
　　“南宫公子，你除了来嘲笑我还有什么事吗？”反正已经被揭穿真面目了，柳柳索性就当着他的面直接仰倒在
　　草坪上，丝毫不顾形象地晒起了太阳。
　　“我是为韵儿的事来谢你的。”南宫赋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发现随性的她似乎多了份洒脱之美。
　　“你都知道了？”
　　南宫赋点头。
　　“为什么不劝她放弃？”柳柳瞥了他一眼。
　　“唉，”南宫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个妹妹虽然最为乖巧，但性子也最是倔强。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哪怕是十头牛也拉她不回来了。不过，只要她觉得这么做能快乐，我这个兄长即使心里面再不愿意也还是忍不住想帮她。况且，”兀自摸着衣襟里泛出淡淡温热的物体，南宫赋说道：“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又怎么能轻言放弃呢，或许，奇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也说不定。”
　　“你是个好哥哥。”柳柳闭着眼轻声说道。
　　“不，是我们南宫家欠她太多了。”南宫赋坐到了柳柳身边。
　　风儿轻柔的吹着，捎来了纷飞的柳絮。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四处飞撒着，争先寻找着可以扎根的厚实土地。
　　“柳姑娘，关于无谓公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
　　“他是何来历？”
　　“不知道。”
　　“师承何处？”
　　“不知道。”
　　“那他家里有几口人你总知道吧？”
　　“他还有个娘吧。”大概。
　　“那无谓公子的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南宫赋颇失体面地惊呼道：“对他，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柳柳保持了好一会的沉默，在午日暖暖的阳光下，她微微泛起了睡意。她从草坪上坐起来，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赋看了好一会，在南宫赋快要忍受不了她注视的时候，她又越过南宫赋看向了他身后不知名的地方。
　　“我了解他的。他是第一个肯花时间去知我懂我惜我怜我的人，是第一个真正知道该如何去爱我的人。也是第一个会为了让我开心而去逢场作戏的人。”柳柳把目光拉回到了南宫赋身上。“我知道他不会背叛我，知道他愿意包容我，包容我的任性、我的骄傲、我的无理取闹。知道他不愿意看见我伤心难过，知道他会为因疼惜我而为我暗暗流泪，也知道他会想尽办法逗我开心。难道知道这些还不足够吗？他从来没有追问过我任何关于我以前的事，因为他只是单纯地打从心底里想关心我。这种关心，不会因为任何曾经或者已经发生过的事而有所改变。而我也不关心他到底是什么人，好人也好，恶人也好，江湖人也好，一般人也罢，那些都与我无关，我也只是单纯地打从心底里喜欢他，想用尽一切伎俩手段把他留在身边。”她站起身来，轻轻拍掉身上的草屑。“也许，我说的这些你并不赞成。不过，至少我也想让你输得明白。”
　　南宫赋低着头若有所思，他是不是一直都执着于某些并不重要的东西而忽视了那些真正难能可贵的东西。
　　拂掉发上毛茸茸的柳絮，柳柳向西苑的方向走去。
　　“喂！”她忽地回头，笑颜如花。“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到我的西苑来坐坐吧！”
　　南宫赋正想着她说这话是何用意，她又冷不防加了一句。“记得要把梅花茶的材料带过来喔，南宫大哥！”
　　春风吹呀吹，柳条摇啊摇。柳絮温柔地贴在南宫赋泛着淡淡微笑着的脸上。她终于对他放开心胸，愿意真心地交他这个朋友了吗？忽地，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腾。他努力运功硬是压下了那股在体内四处流窜的真气。春天终于还是来了呢！这回，他也真的可以不留一点遗憾的走了。诛神教么？现在不管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他都可以了无牵挂地放手一搏了。




得快乐时且快乐

　　慕容府里的气氛变了，连在厨房里工作的厨娘都感觉出来了。七天，祭日帖是写的时间是七天。过了这七天，到底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到底会有什么凶神恶煞找上门来，这些都没有人会知道。人们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首先无论如何都要熬过这漫长的七天。
　　但是，要熬过这七天谈何容易啊！慕容府里的江湖人士，几乎个个都犯上了失眠的毛病，到最后，连带着那些天天目睹着主人、客人失眠的家丁、丫鬟们也都一个个跟着失了眠。到后来大家索性就把库房、大厅里凡是能用的桌子都搬了出来。然后四个四个围成一桌，唏哩哗啦地搓起通宵麻将来。不过，凡事也都有个例外，慕容府里还是大有睡得着的人在的。
　　柳柳和无谓倒都是一夜好眠，顶着黑眼圈的南宫赋和无谓交头接耳一阵后，就跑到南宫韵那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南宫韵当场就笑翻了，然后又急着跑去和她相公交流了一番，然后当夜，他们就成了名剑山庄里唯一能睡着的五个人。
　　那些天天打麻将打得快崩溃的众位大侠是满头雾水，最后只好请少林玄悲大师前去探探口风。玄悲大师回来的时候也是笑得厉害。
　　“方法其实很简单，找个人点了你的睡穴就可以了。”大师一语道破其中玄妙。众人顿悟，但随即又有人提出了疑问，那最后剩下来的那人要怎么睡？大师一愣，“这我倒是忘了问。”他摸着胡须想了半晌，得出了结论。“请最后两位互点吧！”众人一阵惊呼，一时之间只见指掌翻飞。开什么玩笑，互点欸，谁能保证出手的人能和自己是一样的快和准啊？要是一个不小心出手慢了，岂不是又没得睡了？谁都不想做最后一个啊！于是师父拉徒弟，大师兄(姐)拉二师弟（妹）依次自动排序，要是你刚好排到老么，那么算你不幸。
　　“哈哈哈哈。”众人忙得要死，哪会注意到大厅一角，无谓笑得都快躺在地上打滚了。“柳柳……柳娘……他们好……怜啊！”
　　柳柳朝大厅瞟了一眼，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那如梦令她只配出了七包，不省着点用可不行。
　　……………………………………………………………….
　　画栋西楼，明月夜，淡醉入东风。宁静祥和的夜，散乱纷飞的琴音。映着昏黄的灯光，古朴如玉的佳人低眉信手状似无心地拨动着琴弦，白皙的指尖洒下点滴清越的音符。柳柳斜倚着雕花梁柱，如燕般卧在扶栏之上。淡淡的月光倾泻于地，衬得她带着淡淡倦意的面容更如梦似幻。“大嫂，怎么一曲未终心却乱了？”
　　“这，”琴音骤停，南宫韵偷偷望了眼在一旁浅酌的慕容启，“我只是忽地想到了些心烦的事罢了。”
　　慕容启正独自浅酌，皱着他英挺的眉，任由眼神随意地飘向不知名的远处去，长久没有做声。楼里一片静默，忽地听见徐徐的叹气声自对面的几案上传来，南宫赋默默地吃着菜，食不知味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旁的无谓则半躺在地，腿翘得老高，熟练地捻起盘里的糕点，一点点地扳碎后往自己的嘴里塞去。“唉……”无谓又无力地叹了口气。好冷，好困，好无聊，他打了个哈欠，用无比哀怨的目光瞅着柳柳。
　　柳柳眼角瞟过他，转向南宫韵调侃地笑了笑。“惜今宵？”南宫韵诧异地抬起头，瞬间便淹没在月下女子恍人心神的笑眼里。只是犹豫了片刻，轻柔哀怨的曲调便在画栋里漾开了。叮叮，当当，无谓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他双手持箸，和着曲调轻柔地敲击着面前的细瓷碗碟。含笑中眉眼间的慵懒敛去，风华闪现。慕容启收回了游离的目光，南宫赋也抬起低垂在案的头。
　　惜今宵是花街柳巷中常闻的曲子，烟花女子弹奏此曲暗含岁月如梭红颜易老，繁华散去深情难再的感叹，示意莫负良宵，及时行乐。常被正经的文人墨客视为靡靡之音。
　　惊愣间，一袭红衣自栏上跃入场间，暗香浮动，衣袖翻飞。柳柳玉足一点，轻挥衣袖，于转身间绘出淡淡的妩媚，整个身体瞬间便如花儿般舒展绽放。如墨一般的发，如泉一般的眼，如火一般的唇，如柳一般的身姿。举手投足间，是说不清的优雅。楚腰弯转时，是道不明的妩媚。风轻柔地吹动着她漆黑的发，飘散在空中发丝兀自缠绵着，拨弄着看者心中最深处的那根泣血的断弦。曲到高处，她淡淡一笑，挽青丝于指间，艳红的唇缓缓开启。
　　“且惜今宵，把酒饮尽杯中月，
　　且惜今宵，拔剑斩断纷扰丝，
　　且惜今宵，执手相忘别离事，
　　且惜今宵，挥泪长笑多情痴，
　　人生自是难如意，
　　莫叹春光转瞬逝，
　　聚散离合本是戏，
　　何必伤怀掩面泣，
　　喜怒悲欢两相忘，
　　豪情哪顾相思长，
　　繁华落尽如烟云，
　　笑看红尘渡苍生……”
　　轻柔的嗓音于缠绵间诉着千般无奈，道着万般洒脱，众人的目光紧随着那翩跹的身影，听得如痴了一般。
　　叮叮叮，叮叮叮，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欢快，已凌驾于主调之上。本是低缓的琴音在其引领之下也逐渐清越高昂起来。
　　“朝华易逝，
　　难得袖间清风。
　　千金难敛，
　　但求畅快一笑。
　　醉酒放歌，
　　还唱人生阡陌。
　　放浪形骸，
　　自有心中日月。
　　且惜今宵，
　　且惜今宵，
　　看一幕花开花落，
　　谱一曲自在欢歌。”曲到终了，锵的一声，琴声嘎然而止，柳柳昂首单立于场间，停在了最后一个舞步上。淡淡的月光勾勒出她美好的颈部曲线，顺延而下，是她柔媚却又不失坚毅的身形。臂，向上高举，掌心对天。足，微微后抬，翩然而立。她如一朵曼妙的火焰花，霎那间吸尽了月之芳华。无谓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在温柔中又带了些许的宠溺。他面前的几案上，杯盘尽碎，醇香的酒液顺着案侧古朴的雕纹蜿蜒而下，不经意滴落于地。
　　风又起了，在飘散着酒香的月夜里，笑容淡淡地却又清晰地开始浮现于每个人的脸上。




行酒令

　　“我们来行酒令怎么样？”无谓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谁赢了，谁罚酒三杯！”
　　“为什么是赢的罚？”南宫赋不解道。
　　“废话！赢了证明够清醒，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境界可是留给糊涂人的。”无谓理直气壮地嚷道。众人皆莞尔。
　　一旁的南宫韵柳眉轻皱、欲言又止，似乎怕扫了众人的兴。
　　“呵呵，”注意到南宫韵为难的神情，柳柳朝无谓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反应了过来，笑道：“为了增加点难度，若是韵娘赢了，我们在座的各罚酒一杯可好？”微微一愣之后，众人皆点头同意，望向无谓的眼神也都越发柔和起来。
　　“那韵娘你可得手下留情了，千万别赢得太狠了呀！”无谓可怜兮兮地望着南宫韵。
　　南宫韵掩口轻笑，“我偏要赢得狠些，你又能怎样？”
　　“我是不能怎样，可不知道喝醉了的某人又会和某人怎样哦？”说完无谓暧昧的眼神朝慕容启那方飘去，一脸贼笑。
　　南宫韵一下就被闹了个大红脸，顿时窘得说不出话来。
　　几乎是马上，无谓的头上就迎来了一个爆栗。柳柳叉着腰瞪他，笑意却在不经意间传到了眼底。“废话最多的，这局就由你起头。”
　　散发着浓浓酒香的夜才真正开始，暂时抛开未知的明天，所有的人都陶醉在今日的良辰之中。
　　月过中天，柳柳沐浴着月光，坐在名剑山庄最高处——藏剑阁阁顶之上。她微眯着双眼，似猫儿一般蜷缩在无谓的怀里，两颊因酒意的渲染而呈现出淡淡的粉色。身后的无谓，一手揽过柳柳的纤腰，护她入怀中，一手抓着碧玉壶，遥望着皎洁的月，引酒入喉。夜风之中红衣妖娆素衣飘飘。漆黑的发飞舞着缠绕，在彼此的脸颊上轻轻扫过，一遍又一遍，如夜的轻吻。
　　“你醉了。”柳柳轻轻的开口，嗓音里是道不明的慵懒。
　　“你也是。”不同于以往的低沉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酒香。
　　“我很开心，谢谢。”柳柳低头看向脚边的被阴影遮覆的瓦片。
　　视角慢慢的变换，伴随着月亮出现在她眼里的还有无谓深埋在阴影中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双压在自己双肩上的滚烫大手。好温暖的感觉啊！那是比入口的佳酿更为温暖人心的东西。心里溶出了更多的东西，慢慢的流到了眼里。
　　无谓静静地打量着身下的女人，良久，目光终于锁定在那半开半合的樱唇上。他缓缓的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含住那份动人心魄的美好，发现那双唇间的芬芳胜过他所有喝过的美酒，只是浅酌，他便要醉了。触到那藏于唇间颤抖着的羞涩时，他的理智在顷刻间便开始崩塌。他慢慢加深这个吻，挑逗那抹胆怯的羞涩接受他、迎合他，与他火热缠绵，至死方休。他想要深入再深入，把自己深深刻入这个胆小女人的骨血之中，让她永世不能逃离。
　　忽地，冰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面颊，扯回了他濒临崩溃的最后一丝理智。“对，对不起。我喝多了。”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无谓猛地坐了起来，脸第一次红了，而且一下子便是红到了耳根。他想垂下头，发现柳柳被压在他的身下，便飞快的起身抬头望向头顶目睹了一切的月。
　　“呵呵，原来你也会害羞啊！”静了片刻，身后传来柳柳带笑的嗓音。明亮的月光中，如花的笑颜上已不见丝毫眼泪的踪迹，唯有那唇，依旧红的恍人心神。她看着那背对着自己默不做声的身影，嘴角泛起一抹调皮的笑。“天色不早了，我先行回去休息了，你就继续在这吹吹冷风醒醒酒吧！”
　　听见身后传来瓦片的轻响，无谓这才放心大胆地回过头来，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下一刻，他被推倒在地，唇上随即压来一片熟悉柔软。火热的舌瞬间冲破层层关卡，兵临城下，奇袭了他的军营，占尽了天时地利对他展开了阵阵围攻，直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任务一达成，又毫不恋战，火速撤离，独留他一人目瞪口呆地立于原地，吹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冷风，才逐渐找回被逐出阴山的神智来。
　　无谓弯腰捡起不知何时被抛到一旁的酒壶，仰头，饮尽佳酿，复又轻击壶身，且笑、且歌，“莫愁，莫愁，弃剑以慰佳人忧，芳草深处共白头……”。
　　浓浓的夜色中，柳柳轻踮着脚尖，轻灵的身影飞快地掠过一座又一座的高大建筑物。突然，她停下步子，立于原地，侧耳聆听着远处传来的几乎快要被风吹散的歌声。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的从眼眶中滑落。她曲膝而坐，缓慢而又坚定地笼住自己的双肩瑟缩成一团，像只孤苦无依的鸟儿在寒风里瑟瑟颤抖。待到歌声停歇，她才慢慢抬起头来，攥紧了手中的瓷瓶，坚定地起身，迈着沉稳而又决然的步子转身离去。




妖刀赤火

　　二十年前,在正道武林人士的重重围剿之下,诛神教于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于中原武林。二十年后，祭日帖重现，诛神教再次浮出江湖，其处世手段与二十年前相较更为狠辣。参与了二十年前那场围剿行动的武林人士再次聚到了一起，而新一辈的武林后起之秀也纷纷奔走，积极参与到这场对付魔教的战斗之中。许多年后，当一切往事随清风淡去，是是非非也都埋入尘土的时候，那些彻底改写中原武林命运的人们，再次成为了新的传奇。名剑山庄的那一战也深深刻在了老一辈武林人士的记忆深处，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纷纷扰扰漫天飞舞的无边柳絮，还有三月初春柳絮深处倚歌而舞的火样女子。
　　闭眼假寐的洛寒星在矮轿着地的那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白色的纱帘挡住了轿外所有窥探的目光。她看着轿外黑压压的人影凤眼一眯唇角轻扬。隔着纱幕矮轿外的众人只能隐约窥见轿子里的人支着下巴斜卧在轿里，那凹凸有致的身姿提醒着众人卧在轿里的应该是个女人。矮轿的两侧领头站着两个一袭白衣面貌相似的青年男女，他们的身后各自跟着十个同样装扮的白衣蒙面人。
　　“诛神教的妖女，有种就从轿子里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崆峒派的张真人第一个喝道。他身后的崆峒派弟子纷纷响应他的号召，一齐冲着轿子大声叫骂开来。
　　轿中的人还是同样的卧姿，一动未动，似乎并未把挑衅的人放在眼里。矮轿两侧的人虽也都静立着未动，但叫嚣着的众人却在同时感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浓烈杀气。
　　慕容启眉头轻皱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领头的大哥哥，这里谁是南宫无涯？”领头的白衣女子忽然脚下一点轻轻一跃跳到慕容启跟前。她冲着慕容启俏皮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白衣女子清脆的嗓音有如银铃一般，而在场的众人却惊异于她诡异的轻功步法，一声妖女硬是哽在了喉间。
　　慕容启虽神情未变心下也是大惊，他刚想退后几步拉开与白衣女子间的距离，一把折扇却先他一步插到了两人中间。
　　“这位姑娘，家父五年前就已过世。你找他有何要事？”南宫赋侧身而立轻摇着纸扇不动声色地挡在慕容启身前。
　　“什么？他死了！他居然这么早就死了！哈哈，真是老天有眼。”白衣女子忽地仰天长笑起来，她笑着跃回到白衣男子的边上。“哥哥，你听到没，那个老混账五年前就死了，五年前就死了！”女子激动地撕扯着白衣男子的衣袖。白衣男子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袖子，不出一言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姑娘，家父早已入土为安，请勿要再恶意中伤了。”听到白衣女子歇斯底里的叫骂南宫赋不由地脸色一沉。当他看清白衣女子脸上的神色时却不由得迷茫了。白衣女子脸上的狂喜早已退去，眼里隐约泛起了泪光。“他怎么可以死得这么早？怎么可以？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从来都没有过。哥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他活回来，活回来！呜呜……”凄楚的哭泣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切割在南宫赋的心上。
　　“够了，挽歌！”矮轿里忽地传出一声女子的怒喝，“管好你妹妹，默笙！”
　　挽歌止了声，低着头乖巧地倚在默笙身边，由着默笙轻柔地执起自己的衣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转身再次面对众人，清秀的脸上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狠绝的杀意。她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南宫赋手中的折扇。一阵彻骨的寒意自南宫赋执扇的手上缓缓蔓延开来，他定了定神目光也牢牢锁住了挽歌。
　　“七方逍遥扇，这位哥哥可是南宫家的现任家主？”
　　“正是在下。”
　　“那么抱歉了，这位哥哥。你的性命我挽歌接下了！”挽歌嫣然一笑，脚尖轻移一下蹿到了南宫赋身前。她轻轻地扬起衣袖，袖间一道红光飞快的闪过。
　　南宫赋也在同时迎了上去，猛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只听铛的一声，一把遍体火红刃开四面的匕首重重地撞击在了七方逍遥扇的扇面上。
　　传说中，七方逍遥扇的扇骨是混合了七种极其坚韧的稀有金属锻造了三年才最终铸成的。它的扇面是用北溟巨鳌的龟甲打磨之后用南离之火淬炼而成的。而它的扇文则是用万年雪山上的寒蟾之血抄誊而成，具有鉴定毒物的神奇特性。与慕容家的凤翎剑一样，南宫家族在得到这把七方逍遥扇之后，就把它定为历代南宫家家主的信物。
　　火红的匕首牢牢地抵在泛着古铜色泽的扇面上，扇面上浅褐色的篆文慢慢地发黑变红，最后竟把整个扇面映衬成了一片妖艳的火红色。
　　“妖刀赤火！”人群里一位识器的老者忽地惊呼出声来。
　　众人大惊，细看之下这才发现这把匕首的刀身确实较宽，刀面隐约之中泛着的火纹正如跃动着的火光。传说中的妖刀赤火，只要被这把刀伤到，即使是不小心划伤,伤者顷刻之间就会染上火毒。一旦火毒入体,就要日日忍受火焰焚心的痛楚，除非刀主用内力帮其逼出毒素，否则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火毒的折磨。这把妖刀认主，唯有修炼至阴至纯内力的女子才能掌控它，刀主必须先与其立下血盟；这把妖刀也噬主，刀刀主使用此刀需以自身生命为代价，赤火激发的威力越大对刀主自身的反噬也越大。历代使用此刀的刀主，都未曾有善了的结局。因此它也是一把染尽了无数鲜血的魔刀。
　　南宫赋催动全身内力于扇上，才堪堪震开抵在扇上的赤火。挽歌一击未中，又舞着赤火迎了上来。
　　感受到赤火厉害的南宫赋不敢轻敌,他以守为攻,一手执扇架开赤火的刀刃,另一手则转而为掌，攻向了挽歌的腰间。
　　挽歌灵巧地避过腰间的掌风，同时改用双手握刀，迎着七方逍遥扇就猛地劈了过去。一时之间，火花四射。两人在空中对战了百来回合然后齐齐弹开，各自向后倒退了数步。
　　南宫赋努力稳住身形，吃力地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对面的挽歌也刚刚站定，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这位姑娘，我南宫家的人究竟如何得罪你了，可否实言以告？”心头的疑虑一直不曾散去，南宫赋隐隐觉得这整件事似乎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
　　挽歌极为妩媚地一笑。“等你到了地府，南宫无涯自会告诉你！”说完，双手执刀,意欲再战。
　　身后的武林人士唯恐南宫赋落了下风吃了那妖女的暗亏，纷纷拔出武器想要围上前来。对面被称为默笙的白衣男子却在这个时候动了，他朝着众人挥出双掌，强大的劲力硬把来不及防备的众人生生逼回了原地。
　　众人心下大骇，纷纷止了步子。为首的慕容启面色严峻的盯着默笙，眼中却不掩棋逢敌手的赞赏。他向前跨了一大步，身后的武林人士也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紧跟着向前迈了一步。
　　气氛剑拔弩张，一场狠斗一触即发。
　　“哎呀！柳柳娘子，你看咱家门口什么时候聚了这么多人啊！这个个杀气腾腾的，为夫的好怕好怕呀!”众人只觉耳中一震，回头一看，只见无谓站在柳柳身后，无辜地眨着眼睛。见众人都朝他望来，无谓缩了缩脖子赔笑到，“不用在意在下，各位继续，呃，继续。”
　　柳柳白了他一眼，而后透过人群直直地望向那顶白色的矮轿。
　　




正道本色

　　“柳柳娘子,一大早就被送葬的队伍堵在自家门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让大舅子把这些人打发走可好?这诛神教的人说不好马上就到了。你看咱家门口挤得，人家来了都快没地方站了。哎呦，娘子，你掐我干嘛？”无谓揉着自己的大腿惨叫连连。
　　众人从呆愣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满头黑线地看着诛神教众气得发黑的脸色，那一身白衣倒是与之相映生辉了。
　　“混蛋，我要抽烂你的嘴！你眼睛瞎了，我们哪点像送葬的了！”挽歌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为冲动。她喷火的眸子怒瞪着无谓，赤火的红光闪得更为妖艳。
　　“没，没，你们不像，一点也不像，在下看错了还不行吗？”无谓揉着大腿一脸苦相。
　　“丢人现眼，还不快给我滚进去。”柳柳冷哼。
　　无谓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望着柳柳。“我不要进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和柳柳娘子同生共死！”怎么样，他说得够感人够煽情了吧！瞧这表情，瞧这神态，昨夜他可是对着铜镜排练了一宿。
　　“哦？你要我被你拖累死吗？”柳柳压下心头的恶寒，嘲讽地挑挑眉。
　　“这，这，嘿嘿。”无谓讪笑着垮下了双肩。
　　“你现在后悔了，对吧？”不甘被人忽视的挽歌忽地淡笑开，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厉。“胆敢和诛神教作对，你们今天谁也不能走，都乖乖地把命给我留下！”
　　柳柳抬起头来，轻蔑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位执刀而立的白衣女子。“笑话！这又不是你家，要走要留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你！”挽歌理屈辞穷恼羞成怒，不再理会身前的南宫赋，持刀便朝向柳柳的方向跃来。“就凭我的刀！”
　　“柳妹小心！”南宫赋急忙出掌想把挽歌拦住，却被挽歌几个步子闪过，无奈之下他只能大声疾呼，出言示警。
　　“哼，区区迷踪步还敢现出来摆弄!”柳柳一把推开身后的无谓，也从人群中跃了出来。一个在前轻松地躲闪、跳跃，一个在后愤怒地追赶、砍杀。
　　慕容启轻轻挪了挪脚步，随即被默笙凌厉的视线锁上，他抬起头，对上对方同样泛着些许担忧的眼睛，只能僵持着站在原地。
　　挽歌卯足了气力追着，无奈两人的距离始终隔了不远不近的三步。柳柳时不时回头朝她挑衅地笑笑，让她心头的怒火越然越盛。柳柳虽轻功卓越，无奈没有内力支持，一炷香后很快就撑到了体力的极限。她缓下步子,待挽歌追得近些，一回头瞥见挽歌的脸上些许松懈的神色，藏在袖中的银针尽数飞出。
　　“你！”挽歌催动内力，把迎面而来的银针收入掌中，怒极反笑。“这武林正派的行事作风，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切！对付你这种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妖女，还要讲什么仁义道德？”青城派魏晋不失时机地在人群中叫嚣道，“各位武林同道，”他拔出佩剑高喊，“请各位与我共助慕容姑娘，诛杀诛神教的妖女，匡复我中原武林之正气！”
　　“诛杀妖女，匡复武林！诛杀妖女，匡复武林！”人群沸腾了，众人齐齐亮出了寒光闪闪的各式兵刃。
　　隐在人群里的无谓砸吧着嘴巴。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好个青城派的魏晋，几句话就把自己送上了高台，把他人推到风尖浪口。他扫了一眼斗志异常高涨的人群，脸上尽是嘲讽的神色。现在站在最前的不是别人，可是他家睚眦必报的柳柳娘子，魏晋啊魏晋，想占她家柳柳娘子的便宜，一会有你哭的。
　　“匡复武林？哈哈哈。”挽歌狂笑，“就凭你们这些鼠辈！”她高高举起妖刀赤火，“赤火今日便要饮尽你们这些鼠辈的血！”
　　“慕容姑娘,各位武林同道,莫要和这妖女废话,今天我们定要把她手刃于刀剑之下,以慰那些屈死的武林前辈的在天之灵。”魏晋怒目圆睁提剑从人群中杀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同样一群义愤填膺的武林人士。
　　忽地，一排又细又密的银针朝着这群武林人士疾射而来，领头的魏晋急忙打住，冲在前面的武林人士也纷纷停下了脚步，身后义愤填膺的人群却对前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依旧奋不顾身地往前推挤着。一时之间，原本气势壮观的队伍如同叠罗汉一般，一个压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全都摔了一地。可怜的魏晋被黑压压的人群压在最下面，早就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躲在远处的某人早已捂着嘴巴蹲在了地上。
　　“慕容姑娘，你何故出此毒手？”一肥头大耳的武当弟子，艰难地仰起脖子，愕然地向站在前面的红衣女子发问。
　　柳柳头都懒得回了，“要吠滚远点吠去，贴在人家耳朵边上吠成这样，摔死了活该！”
　　“你！”武当弟子一张肥脸气得通红，“原来你早就和那妖女勾结，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就是为了暗算大家？”
　　柳柳回过头来，冷笑道：“我有说过我是正道武林人士吗？”
　　“柳儿！”
　　“柳妹！”
　　听见耳边同时传来一声怒喝，一声惊呼，柳柳又懒洋洋接到：“可我也没说过我和诛神教有什么勾结。”
　　地上的武林人士一脸愕然，只听一个压抑了很久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嗓音从人群最后悠悠传来。“她只是看不惯你们这种表面道貌岸然自诩代表武林正义，底子里却虚伪肮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正派败类而已。”
　　“说人家虚伪肮脏，我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挽歌眯着眼睛调笑道。“说起来，这阴险狡诈可是比虚伪肮脏更胜一筹呢！”
　　无谓无声的叹了口气，阴险狡诈吗？那个满目悲伤眺望湖面的女子，那个起舞高歌，唱着‘繁华落尽如烟云，
　　笑看红尘渡苍生’的女子，那个只因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份淡淡的体贴而泪流满面的女子，那个染尽霜华却依旧灿笑如花，红唇似火的女子。她的阴险狡诈，伤得别人体无完肤，也刺得自己鲜血淋漓。她的世界崩塌了，埋葬了她的纯良。她伤痛决堤了，淹没了她的悲悯。她挣扎着，用冷漠一点一点地武装起自己。活着，煎熬着，只是为了不让亲者痛仇者快。她唯有抛弃自己的真心，选择阴险狡诈地生活下去。她是何其委屈，是何其无辜，又是何其无奈，这些她不愿倾诉也不屑倾诉，最终只能把这些深埋进心里，燃成火化为灰。即使如此，愤怒与不甘依旧充斥于胸。压抑了许久的她，真的需要一个突破口。无谓揉了揉自己的大腿，脸上带了丝宠溺的笑意。她愿对自己展露真性情了，那她就真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银针克敌

　　柳柳冷笑道:“我的确是阴险狡诈，不过阴险狡诈的我还是要提醒一下这位光明磊落的挽歌姑娘，阴险狡诈之人用过的东西，挽歌姑娘一直抓在手里，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挽歌急忙抛掉手里的银针，只见诡异的黑色纹路已经沿着她的掌心慢慢蔓延到了她的手腕上。“这是什么毒，怎么这么诡异？”挽歌惊呼道。就是猜测到这些银针是沾了毒的，挽歌当初才特别小心，硬是没让银针给划出伤口。可是没有料到这毒药的毒性竟如此奇异，只要一接触到就会侵入体内。“你用过这些银针，为什么你却没事？”
　　“因为我阴险狡诈，事先在自己手上涂了解药。”柳柳似笑非笑地看着挽歌。
　　“小人！快把解药给我！”挽歌举刀就向柳柳挥来。
　　“慢！”柳柳冷着脸站在原地，“我再提醒一下光明磊落的挽歌姑娘，这毒可是随着血液流动慢慢扩散到全身的。你这一刀挥下来，这一整条雪白无瑕、肤凝如玉的手臂估计可要保不住。”
　　“你！”挽歌急忙望向腕上，果然黑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上行去，顷刻就蔓延到了肘间。
　　挽歌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瞪着柳柳，柳柳则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把解药给我！”挽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牙缝。
　　“解药我全涂在手上了，若是光明磊落的挽歌姑娘愿意开口求我，给你舔舔我的手倒也未尝不可！”柳柳漫不经心地伸出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冲着挽歌晃了晃。
　　“你！”挽歌脸色大怒，刚想冲上去乱刀砍死眼前这个小人，一个白影却比她更快地闪到柳柳面前，一掌就向柳柳的双手劈去。就在同时，和默笙僵持在一侧的慕容启也紧随着飞身而上，把柳柳护在身后，正面迎上了默笙的掌风。
　　两人对接了十余掌，巨大的掌力袭来，竟把各自身后站着的挽歌和柳柳震退了数步。
　　啪,掌风刚止,默笙就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胸前的衣襟顿时染得一片血红。
　　“哥！”挽歌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刚要伸手，忽地想到自己的左手早已沾上了诡异的奇毒，一急之下容不得她思量，她下意识地抛掉了手里的赤火，伸出右手扶住默笙的肩膀，让他缓缓地倚上自己的右肩。
　　默笙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锁住慕容启身后的柳柳。
　　“欺霜掌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受教了。”慕容启双手握拳面不改色地说完，便回头朝着柳柳伸出了手，“解药拿来。”
　　柳柳往后退了一大步，说道：“没有。”
　　“你！”慕容启怒道：“可不可以安分点不要再惹事了！”方才幸亏他及时接下默笙那一掌，否则柳柳的双手怕是当场就要不保。经过方才数掌，他与对方同样经脉受损伤得不轻，所幸他内力深厚，暂时震住了伤势。若是对方此刻以命相搏，他的胜算也只有三成，何况还要护住身后丝毫没有内力的柳柳。这丫头，难道不清楚他是在为她的安危着想吗？
　　“他伤了你，我要他跪地道歉！”柳柳倔强地仰起头回视着默笙灼灼的目光。
　　挽歌从默笙咳血的那一刻起，就惊得手足无措起来。此时她只是失神地盯着默笙白衣上的点点殷红，再也听不见也辨不清周围所有的状况。直到，默笙轻轻推开她，单膝跪倒在慕容启身前，目光依旧灼灼地望向慕容启身后的柳柳。
　　众人齐齐地在心里吸了一口凉气，慕容启望了默笙一眼，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崇敬和激赏。“还不快把解药拿来！”他对柳柳幼稚的举动不由得生出熊熊的怒意，这样的人物她岂能如此折辱！
　　“解药是要给光明磊落的某人的，某人现在怎么只会缩在别人身后了？我说了，我要她自己开口求我！”柳柳撇过头，避开那灼灼的视线，依旧不肯松口。
　　“你，你！”慕容启怒得将近失语，一个你字卡在嘴里，迟迟都接不出下面的话来。这个真的是他机灵聪慧，善解人意的小妹吗？短短的三年，一个人的心性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望着柳柳此刻那张冷漠无情的面容，他真的已是找不出一丝一毫，那个昔日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妹的影子了。
　　无谓望着慕容启那张交织着惊怒、黯然、痛心、失望的面容，摇头不语。名剑山庄里雍容典雅、蕙质兰心的慕容三小姐是她，江湖上冷血无情、阴险狡诈的的江柳柳也是她。可在他心里，他的柳儿是他所见过的，最容易心软，最怕寂寞，最爱掉眼泪，最怕受伤害，最让人心疼，也最教人头疼的女人。没有人懂她，也没有人愿意去懂她。她的性子扭曲成今天这个样子，冷漠至极却始终不曾残虐，自保之余也从为生过害人之心。那句阴险狡诈，真的是刺到了她的痛处，她只是不甘咽下心中的委屈，固执地想要出这一口恶气。
　　“柳妹，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看不过眼的南宫赋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劝说道。
　　柳柳把偏着头，紧咬着嘴唇默不作声。
　　“柳儿，你莫不是连大哥的话也不要听了！”慕容启怒极大吼道。一丝血线沿着他的唇角缓缓而下，他的内伤终是没有压住。
　　柳柳刚要开口，只听院墙拐角处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慕容启和南宫赋同是一惊，慕容启护在柳柳身前挪不开身，他求助地望向南宫赋的方向，发现南宫赋早就离开了原地，飞快地奔到院墙下，急急地扶住了拐角处那个软倒的女子。
　　“大胆！是谁把夫人带到这里来的！”慕容启又气又急，复又吐出一口血来。
　　“妹夫莫急，”南宫赋瞧见自己妹子脚上未穿绣鞋，只着了一双满是泥泞的布袜，心下顿时明白了个大概。“舍妹怕是担心你，瞒着丫鬟自己偷溜出来的。我这就把她送回房去。”他横抱起南宫韵刚要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嗓音。“照顾好她，”慕容启说道，“前面有我。”
　　南宫赋留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朝着层层围墙之中的内宅飞身而去。
　　解决完这个突发事件，慕容启刚一回头，就对上了挽歌陡然清醒异常绝烈的眼神。他大叹一声不妙，急忙压下内息，再次挡在了柳柳身前。挽歌则同时飞快地拾起地上的赤火，牢牢地握紧在掌心。她先是恨恨地瞪视着周围所有的人，眼里的怒火炽烈而又绝艳，而后她低下头望着单膝跪地的兄长，悲愤绝然的双眼中尽是晶亮的水光。
　　“哥，是挽歌无能，你疼我护我，愿意为我承受如此大辱，可挽歌也疼你护你，不愿你被这些险恶之徒如此作贱。”她缓缓举起手里红亮有如熔炎一般的赤火，大声喝道：“哥，你起来！不要再求这些言而无信的小人。我挽歌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妖刀赤火誓要斩尽天下所有欺你辱你之人！”言毕，她猛地挥刀，朝着自己的左臂奋力砍去，眼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为之胆战心寒。
　　




血染妖刀

　　就在众人呆愣之际，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慕容启身后跃出，同时只听铛铛两声脆响，众人惊见去势甚猛的赤火刀被不同方向飞出的两粒细小石子，改变了原有的砍向，最后砍在了一只横空而出，挡在挽歌左臂之前的玉掌之上。血沿着赤亮的刀锋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渗进挽歌脚下乌黑的泥土里。
　　挽歌一脸惊愕不可思议地盯着跃到自己身前，以掌挡刀的柳柳。
　　柳柳皱紧了眉，收回伤得深可见骨的左掌，而后扬起右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挽歌脸上扇去。
　　啪！一声异常清脆的耳光声中，赤火刀应声而落。“你！”挽歌捂着泛红浮肿的右脸，又惊又怒地看着柳柳。
　　“你什么你！”柳柳按着受伤的左手，怒极反笑，“挽歌啊挽歌，你最高尚，你最无畏，你不要人同情，你不要人可怜，你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你可以把自己的胳膊当木柴劈，你的尊严至高无上，你的头颅高贵无比。”柳柳冷笑道：“你可以为了赌一口气自断一臂，可你有没有替你大哥想一想？他如此忍辱负重低声下气，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你却只为了一口恶气而枉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我，我。”挽歌恼羞成怒道：“是你们欺人太甚！”
　　“哦，我们欺人太甚那又如何？今日你我敌对，我不欺你难道还等你来欺我不成？”柳柳不屑地挑了挑眉，“形势比人低，就该学会低声下气。你的自尊是自尊，你哥的自尊就不是自尊了？怎么，为了你的尊严，你可以眼也不眨的慷慨赴死。那你哥呢？赔上了自己的尊严却只能换你冷眼以对。你的尊严真他妈是个狗屁不如的东西。”
　　柳柳骂得兴起，不理会慕容启发黑的脸色，也不理会人群里传出的咳嗽声。“娘的，像你这种人死了更好，一干二净的，也省得让你哥处处操心。”
　　慕容启的脸，此刻黑得就像名剑山庄厨房里那口用了快三十年的大铁锅，无谓那头更是咳得是撕心裂肺啊！在场的武林人士时不时地摇头轻叹。无谓在心里哀号，柳柳娘子啊，你那苦心经营多年的完美形象，今天怕是毁得连渣都没了。他朝四周望了望，还好小南不在，要是让他见了这幕，还不得吐血吐得虚脱而死。
　　挽歌脸色苍白，低头不语。柳柳骂得累了，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捂着受伤的手转身离去。是该留她一个人好好反省一下了。经过默笙身侧时，她止住了脚步，伸手扶起了一直长跪在地的默笙，弯腰替他拍去了粘在膝上的泥土。抬头,迎上默笙颇为复杂的眼神，柳柳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你生来就不会说话？”
　　默笙轻轻点了点头。柳柳淡淡地笑了，笑得飘渺有如烟云。“这样其实很好，我很羡慕。”她轻声说道，嗓音里有止不住的苦涩。如果人人都不能言语，那这个世上也就永远不会有谎言和欺骗了。她刚想转身离开，默笙却扯住了她的衣袖，眼中尽是企求的神色。在这个胸怀宽厚却不能言语的男子选择单膝下跪的那一刻，柳柳的心其实就已被他深深撼动了。她想到从始至终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的慕容启，脸上浮起了丝丝暖意。“我从未亲口承认银针上抹的是毒药！一切只是你们妄加揣测的结果罢了。不过，我现在倒是开始后悔了，早知令妹是如此德行，我就不该在银针上抹糊弄人的石藤草汁，应该换上一触即亡的寒极冰渊。”柳柳换上一脸可惜的神色，看着放下心来展颜而笑的默笙，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和得意。石藤草的草汁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外敷对毒蝎等爬虫的蛰伤咬伤有奇效，但是这种草汁最为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一旦渗入血液的草汁过浓，随着伤口血液的流动，伤者的经脉也会被渐渐被药汁染成黑色，一定要等三个时辰之后，石藤草的药效耗尽，血脉中的黑色才可褪去。所以，在要用到石藤草的药方之中，一般只是加入几片石藤草的草叶，而柳柳手中的银针上，则涂着由几十斤石藤草浓缩而得的精华。这才一时唬得众人全都以为她的针上淬了剧毒。
　　默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对着柳柳感激地笑了笑，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矮颈细瓷小瓶，从瓶里倒出一粒淡蓝色的药丸。他把细瓷小瓶收入怀中放好，然后拉过柳柳还在流血的左手，把碾碎了的药丸细细地敷在柳柳的伤处，又从怀里摸出一条干净的丝帕，小心地把伤口缠紧，最后在柳柳的手背上打了个雅致的结，结束了整个包扎。
　　柳柳伤口处火辣的痛楚一下就被一阵沁凉压了下去，她抬起头来一下望进默笙含笑的双眼里，脸当下就烧了起来。
　　“喂，我说，可以放下你的狼爪了吗？”一个阴测测声音及时地两人耳边响起。
　　柳柳心头一惊，猛地把手抽了回来。无谓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使劲往身后带了带。“柳柳娘子，对方这回用的可是美男计啊！为了为夫的，你可千万千万要撑住啊！”
　　柳柳哭笑不得地赏了无谓一个爆栗，同时抱歉地朝默笙笑了笑。
　　“呵呵呵，”矮轿里忽然传出一阵慵懒甜腻的轻笑，“笙儿，你这美男计血本也下得太大了，连珍藏了多年的凝碧丹都舍得拿出来，对这位慕容姑娘，你是真的上了心了?可惜，人家罗敷已经有夫。这娶，你恐怕也是娶不成了。可要娘亲出手相助，抢个娘子给你？”
　　默笙闻言，刷白了脸色，一脸惊惧地望向轿内，不住地摇着头。
　　“你不愿意？可惜啊！娘亲我倒是看上这丫头了，又会暗器又会使毒，最重要的是还会收买人心。”慵懒的嗓音忽地转为凌厉，“摸摸你自己的胸口！你的心现在跑到哪里去了？是丢了、死了，还是被那丫头几句花言巧语就给轻易勾走了！”
　　默笙掀起衣服的下摆，面对着矮轿直直地就跪了下去。
　　矮轿里的人久久都没有做声，轿帘忽地扬了一下复又回落到了轿前，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轿中女子的面目，就见跪在轿前的默笙，口中猛地喷出一道血箭，他咬紧了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跪在原地一动未动。
　　“岂有此理！今日你倒真是跪上瘾了，挽儿一向不及你稳重，如今却也比你多出了些血性来。而你，居然，居然，我要你这种不长进的东西何用！”矮轿中的女子怒意更甚了。
　　“娘亲，你放过哥哥吧！一切都是我的错！”挽歌扑过来护在默笙身前，“都是我轻敌大意，才会被那女人暗算，才会连累哥哥欠那女人的人情。错的是我呀，娘亲！你不要再责怪哥哥了。”
　　“哼，不愧是南宫无涯的种，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伴随着一句让众人惊骇万分的话，白色的纱帘缓缓地掀了起来。
　　
　　




保命药方

　　“谢神医,你看舍妹她这是?”南宫赋不安地望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妹妹。
　　“这个，”谢神医的眉头纠结在了一起，他收回搭在南宫韵腕间的手，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无奈地摇头轻叹道：“令妹只是受了惊吓，略微有了滑胎的迹象，索性南宫少侠救护及时，所以腹中的胎儿并无大碍。不过，”他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此时无恙并不代表将来无恙。实不相瞒，以令妹如今的状况，如若诞下此胎，令妹和胎儿恐怕都……”
　　“谢神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南宫赋的神情颇为无奈。
　　“知道！既然知道，你们怎么不早点劝阻于她！慕容家的人一心求嗣可以不顾她的死活。你，你可是她嫡亲的兄长啊！怎么能眼见着自家妹子往死路上走呢！”医者父母心的老人愤慨了，满是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
　　“是啊！”南宫赋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苦涩，“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我拒绝不了她的请求。”眼前似乎又见到了她那异常坚定明亮清澈的双眼，她一直那样地注视着自己，坚强地让他心碎。他不忍拒绝，也不敢拒绝。他怕自己的一个‘不’字，再次熄尽了她眼里的光华，他怕自己的一个不字，再度阻断她生的渴望。他害怕再次面对她那种生无可恋、沉寂得有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神。于是，他屈服了。“她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再做让人烦心的无用累赘，她希望可以自己选择结束生命的方式，她希望可以报答真心待她好的那人，她希望可以留下自己存在过这个世界的证明。”南宫赋忍住眼中的酸楚,双手抱拳就欲跪下。“所以谢神医，我求你帮帮她！请你一定要帮帮她！”
　　老头连忙扶住南宫赋的双肩，“使不得，使不得，南宫少侠使不得！”他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我谢祁阳定当使出毕生所学，尽力而为！”
　　谢祁阳执起桌上的狼毫笔，皱着眉思量起了药方。当归,丹参,他沉吟着在纸上写了几个药名,反复斟酌之后,又都一一划去。南宫韵常年染病，身体本就极为虚寒，寻常安胎方子的药性对她而言无疑过猛，这方子上究竟该开些什么药才合适，谢祁阳自己也犯了愁。
　　就在这个时候，丫鬟晓霞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进了南宫韵的房间。“公子和谢神医请让一让，让奴婢服侍少夫人喝药。”
　　“药？”谢祁阳一惊，一把夺过晓霞手里的药碗，碗里的药顿时洒掉了大半。“是哪个庸医让你给少夫人喝药的！她这样的身体连寻常补药都要慎用，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就给她用药？你们，唉，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呀这是！”
　　眼见自己辛苦了大半天才熬好的药，一下就被泼了大半出去。先前刚因南宫韵的偷跑而惨遭责骂的晓霞不由得红了眼睛，天知道她在这碗药上面花了多少功夫，就因为一直专心地看顾着药炉，所以连少夫人是何时不见的她都不清楚。她望着潵在地上的药汁，难过委屈到了极点。
　　嗅了嗅残留在碗里的药汁，谢祁阳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神医，这药?”南宫赋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丫头，这药方是谁开给你的！”谢祁阳猛捶了一下桌子，吓得晓霞当场就哭了出来。“呜呜，是三小姐开的，是她威胁奴婢，让奴婢每日都要依她的要求煎药喂给小姐，不然，不然就要把奴婢卖去青楼。呜呜，南宫少爷，奴婢，奴婢真的是逼不得已呀！”
　　“哈哈哈哈，”谢祁阳忽地大笑起来，“人参一钱、黄芪一钱、杜仲、白芍、熟地各半钱，白术两钱、陈皮、甘草各三钱，用沸水煮上三回，取其第三回的药汁，如此一来，药性自然转弱。老夫居然会没有想到！老啦，老啦！看来老夫真的是年纪大了。”
　　两人惊疑地看着谢祁阳的反应，“谢神医，这药究竟？”南宫赋再次出声询问。
　　老头笑着捻起自己的胡须，“而后取新鲜云英鸡一只，辅以红枣、枸杞、杏仁、山楂、白果等配料，熬至鸡肉脱骨之后滤出汤汁。好，好，补气养血，固肾安胎。这药不能停，一定要让她继续服用下去！”他转过头来佯怒地瞪向呆立在一旁的晓霞，“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厨房煎药！这药要是误了服用的时辰，药效可是要大打折扣的。喂，我话还没说完，你急着往外跑干嘛！诶，你的碗，碗！”谢祁阳看着小丫鬟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又瞅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碗，心里暗暗地得意。真是个好骗的丫头，要是让她反应过来自己辛辛苦苦熬了有三个时辰的药膳，让他老头子随手一挥就给泼了大半，这追究起来，他这张老脸可还真是不知该往哪搁了。谢祁阳一抬头，又对南宫赋摇头叹道：“可惜啊可惜，这张药方只是权宜之计，若要治标治本却还差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哦？还请神医提点？”
　　“这药引啊！可尽是些稀罕物，西域的血玲珑再配上南疆的鬼母草效果就不错。不过，若是能找到传说中的火龙丹替代这前两味药，彻底去除令妹骨子里的凉寒，那样痊愈的把握绝对是十成十的！”
　　听见火龙丹这三个字，南宫赋压不住心头的狂喜，急忙掏出怀中的红色药丸，双手呈上。
　　“这，这是？”老人取过南宫赋手上的药丸，感受到上面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热量，惊叫道：‘火龙丹，真的是传说中的火龙丹，南宫少侠，这火龙丹你是在哪里取到的？”
　　“实不相瞒，这颗火龙丹是柳妹的朋友无谓公子赠与在下的。”他交代了火龙丹的来处，却并没有说出送他火龙丹的缘由。
　　“火龙丹传说中是以赤焰山的火龙之血再配以数百种珍贵药材熬至而成，在江湖上绝迹了将近百年之久。如此说来这位无谓公子也定是以为奇人。”谢祁阳爱不释手地把玩了好一会，这才颇为不舍地递还给南宫赋。同时，他也私下里下定了决心，赶明儿他也要和这个无谓打好关系，看看他那还有没有什么稀罕的丹药。他看着南宫赋宝贝似的双手托着那颗丹药傻站在原地，不由地抚须笑道：“傻小子，你呆站在那干嘛？还不快把药喂给你妹妹！”
　　“现在就喂？”
　　谢老头含笑这点头。南宫赋忙冲到床前，扶起犹在昏迷的南宫韵，一下就把整颗火龙丹全塞进了南宫韵的口中。南宫韵的秀眉全皱在了一起，脸色由一下子由白转青。
　　“说你傻你还真傻！”谢老头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赶忙把一杯温水塞到了他的手里，“你要噎死你妹妹呀，你！”
　　南宫赋这才反应过来，忙给南宫韵灌了几口温水下去，她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继续安静地注视着自家妹子的睡颜，另一个则把注意力转到了桌上那碗半凉的剩汤上。




东院迷影

　　嗅到药碗里飘出来的诱人香味，谢老头偷偷咽了咽口水。“南宫少侠，病人需要静养，你就不要杵在这里了，放心地去前面看看吧！这里就暂且交给老夫吧！”他想了想有些过意不去地补充道:“少侠经脉已损，此去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可再动用内力。”
　　“多谢神医提点，此处就有劳谢神医看顾了。”南宫赋拱了拱手，又望了南宫韵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谢老头一见他转身，忙把嘴凑到了碗边急急地抿了一口。南宫赋走到房外忽又一个转身，谢祁阳猝不及防被口中的汤药呛个正着。
　　南宫赋站在门口复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祁阳拿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一张老脸也憋得通红，眼睛里水光微闪，他口不能言只能朝着门外使劲挥手。亲眼见着南宫赋离开，他似乎还不大放心，放下药碗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猫到门后，他又伸出脑袋朝门外探了探，确定附近没人之后，这才安下心来放声大咳，咳得那个涕泗横流憾人心魄啊！
　　“谢，谢神医，您老没事吧？”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努力撑开迷蒙的泪眼，只见重新端了一碗药回到房间的小丫鬟，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没，咳咳，没事，咳咳。”老人狠抹了一把老脸，“昨夜感染了些风寒，所以，咳咳，所以才会，咳咳，咳成这样。”
　　“哦！”晓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新端的药汤摆到了桌上。瞄见桌上还摆着自己先前落下的那半碗药，晓霞偷偷地瞥了谢祁阳一眼，发现对方还在一个劲的猛咳，害怕再受责骂的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端起桌上的冷药尽数倒进床脚边的夜壶里，倒完顺手把那碗也给塞到了床底。
　　一直用眼角偷瞄她的谢老头，看着她快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满是皱纹的脸上再次老泪横流。
　　半响后，“小丫头，可愿拜我为师，随我回烟雨小筑？”谢祁阳止了咳，换上了最为慈祥的笑脸。
　　“我？”晓霞拿着汤勺的手抖了抖。
　　“对，就是你！”入口的香滑至今还残留在舌尖，想到那半碗进了夜壶的汤汁，老人的笑容越发的慈祥。这人他是拐定了！这丫头做的一手美味的羹汤，最关键的是她瞧见了他方才的窘相，为了他的胃，更为了他这张老脸，他决不能放这丫头留在外面。于是，就是因为这个充满私心的草率决定，若干年后，烟雨小筑里再次出了一位让武林人士啼笑皆非的传奇人物。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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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韵的卧房设在名剑山庄内最为幽静的湘竹苑里。湘竹苑北接镜湖,与荒凉破败的西苑仅是一湖之隔。而东面则紧挨着茹夫人居住的名剑山庄的主院东院。东院的旁侧是划为客房的北院。北院再往前，就是颇为壮观的议事厅了。从湘竹苑出来，由北院途经议事厅再到大门，从路程上来讲这是最近的路。但是，慕容家的先祖考虑到名剑山庄安全问题，在北院通往其他院落的道路上设置了数十条风格相似分布错杂的曲径回廊，不熟悉名剑山庄地形的人很容易就会迷失在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布局设置之中。所以，心细的南宫赋还是决定和来时一样绕远路，由主院东院的院墙拐出，绕着东院的院墙，寻到两院交界处的一片竹林，再借由竹林的外墙放进北院，再从北院走由议事厅转到大门的路线。
　　南宫赋熟门熟路地翻入东院的院墙，却眼尖地瞥见一个黑影从东院外的竹林里翻了进来，飞快地隐进了书房里。在这非常时刻，任何可疑的事物都可能是危险的讯号。南宫赋轻轻地跃到了书房外，侧耳听着书房里的动静。只听得房里传来咯吱的一声轻响，随后是机关启动的声音。他又在门外候了一会，等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之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十分简洁雅致，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南宫赋巡视了一圈，除了那个书柜之外，房里并没有其他可以隐藏暗门的地方。他跑到书柜边上，这儿敲敲，那儿拍拍，又拿起了书架上的摆设摆弄了几下，最后他一节一节地试过书架上的木质护栏，发现那些全都是固定死的之后，只得失望地放弃。
　　他回过头来，对上书架对面的一幅人物风景画。画中的女子手中拈着一束玉簪花，纸质的团扇掩住了她大半部分的面容，唯留一双娇羞的美目露在外面欲说还休。那双饱含风情的双眼，南宫赋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又走近了些，这才看清画中的女子虽是满头的珠翠，但云鬓间斜插那支古朴的玉钗却被描画得尤为细致，想来画中之人必然是年轻时候的碧玉钗——茹夫人，也就是慕容启的娘亲李玉茹。南宫赋仔细地端详着这幅画作，这幅画的画工只能算得上是中上，但把画中之人的神韵却被描绘地异常传神，想来画画之人定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茹夫人，把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熟记于心的。忽然，南宫赋被画卷右上角的阴影给吸引住了，他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一盏破旧的花灯孤伶伶地高悬在房内的横梁上，画卷角落上的阴影正是它投下来的。南宫赋向上一跃，正想取下灯来看个究竟，谁料花灯上的线尽是连入房梁内部的，在南宫赋的拉扯之下，只听咔嚓一声，挂画的那面墙缓缓的转动了起来，真正的暗门居然是隐在正面墙之后的，南宫赋不得不佩服起设计这一巧妙机关的人。他从梁上跳下，侧身进入了暗门之中，在他进入暗门之后，整个墙面再次回转，恢复成了他来时的模样。




缚半生

　　暗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地道，地道的两侧都插着火把。南宫赋掩了气息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地道内的环境。空气里没有寻常地道那种沉闷的泥土气味，想必是因为经常使用的缘故。南宫赋走了许久，隐约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地道上方传来，越往里走，声音越大。他趴在地道壁上仔细听了听，顿时心下大惊。那是水流流动的声音，这条地道居然是建在水下的。他忽地猜测到了这条地道通向的终点，名剑山庄唯一能够隐藏这条地道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镜湖，而镜湖之上，建的则是慕容家的祠堂。他想到如今留在镜湖祠堂里的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画像之上的碧玉钗李玉茹。茹夫人为何要避开众人，再镜湖之下修建如此隐蔽的一条密道？方才那黑衣人很明显是从北院潜进来的，所以绝不可能是茹夫人本人。忽然，一个巨大的假设在南宫赋的脑子里闪现，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慧明方丈横死在寺外、念慈师太悬尸于庙中、两封内容相似的绝笔信、两块遍寻不得踪迹的祭日帖、武林豪杰齐聚于名剑山庄的真正原因，所有的谜团似乎都被一根细线串连了起来，真相隐隐欲出。南宫赋压下心头的惊骇，放轻了脚步继续前行，也许所有的答案都埋藏在这条地道的尽头。
　　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响了，地道里的光线也越发明亮起来。南宫赋压低自己的内息，隐入地道尽头的阴影之中。
　　地道的尽头是个宽敞明亮的大厅，大厅里的陈设简单得骇人，厅里唯一的陈设只有一张床，一张异常宽大奢侈萎靡到极致的大床。在层层纱幔流苏的遮挡之下，南宫赋看不清床上之人的身影，但却依稀听得清床上传出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交代你办的事，嗯，你都办妥了吗？”温婉的女声此刻带着沙哑的柔媚缓缓地自纱幔深处传出。
　　“嗯。”男人粗喘着调笑道。“玉茹，你猜我那又呆又傻的玄悲师弟，发现自己中了缚半生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伴随着床幔的晃动发出一连串压抑着的诱人低吟。
　　缚半生,那是江湖上最为阴毒的一种毒药,比之诛神教传说中的失魂落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诛神教的失魂落魄能使人终生丧失心智，沦为一具只听从下毒者命令的行尸走肉，而这缚半生比之更为恐怖的地方则在于，中这种毒的人到死神志都极为清明，中毒者的思想心智都不会受毒药的腐蚀，但是行为上却完全受下毒者的支配，也就是说中毒者对自己不受控制的所作所为是一清二楚的，却无法拒绝下毒者的命令。与肉体上的折磨比较起来，这种对人道德信仰的摧残更让人觉得生不如死，所以中过缚半生的人，最后全都疯了。传说研制出缚半生的人，并没有制作出解药，这种歹毒的毒药至今依旧是无药可解，内力极高的人可以拼劲全身内力将毒暂时压下，但是最多也支持不了三个时辰。南宫赋握紧了拳头，继续往下听着，下面的话却让他再次不寒而栗。
　　“玉茹啊玉茹，老子真是爱煞了你这歹毒的小心肝，在名剑山庄里所有的水井里投毒，哈哈，真亏你想得出来，连自己的儿子和儿媳都算计了进去。你这一招，可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男人迷醉的嗓音伴随着肉体撞击的噼啪声，异常清晰地传入南宫赋的耳中。
　　“哼，”只听得帐内的李玉茹冷哼一声，颇不耐烦地开口到：“那不是你该管的事，嗯，动作快点，快点解决，嗯，还有，正事，要办，嗯。”她的话应对方越来越激烈的动作而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最后只剩呻吟。大厅里回荡着粗重沙哑的喘息声，□的气味四处弥漫开来。忽然，一切都静下来，只剩耳边潺潺的水流声。
　　南宫赋按捺住心中的惊惧，慢慢地起身向外移去，他刚迈出步子，便听到窗幔深处的茹夫人缓缓出声道，“听完了戏，就打算这么走了？”一截玉臂挑开了层层叠叠的纱幔，现出了帐内的一片春色。帐内的女人并非□，烟拢的薄纱之下，浅绿色的肚兜衬着她丰腴的体态时隐时现，让人看了口干舌燥血脉喷张。她身后的床柱上，斜倚着一个□着上身露出精装胸膛的男人，纱幔的垂影遮去了男人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被发现了行踪的南宫赋显然没有心情欣赏床上的春景，他心急如焚地施展起轻功，急切地想从这地道之中逃离出去通知外面的众人。
　　“哪里跑！”只听床上的男人大喝一声，飞身跃出，拦在了南宫赋身前。南宫赋借着地道中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男人的真面目。他看着男人光秃的头顶和头上鲜明的戒疤，隐约猜出了男人身份，“你是少林寺的玄明？”普天之下能喊玄悲大师师弟的唯有与他同样师从慧明方丈的玄明和尚。
　　玄明冷冷一笑道：“南宫公子既然猜到了贫僧的身份，那这地道公子今日就休想出得了！”他大喝一声，同时挥出双掌向南宫赋袭来。
　　南宫赋急忙挥开七方逍遥扇，挡在身前。玄明的铁砂掌练了已有二十余载，虽双掌被扇面所挡，但强大的掌力却还是隔着扇骨把南宫赋执扇的手震得酸麻不已。南宫赋深知自己虽有七方逍遥扇相护，但落败却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不敢久战，找着空隙便几个步子绕开玄明，飞快地向地道出口奔去。玄明终究是少林出身，专长于拳脚棍棒方面的功夫，论起轻功却输了南宫赋这些小辈一截还不止，只能求助地望向茹夫人。不知何时，茹夫人的手里多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晶铃铛，她缓缓地摇了摇铃铛，只见南宫赋身影一个摇晃，一下就顿在了原地。




紫檀魔音

　　“缚半生!”南宫赋艰难地开口言道。他努力地想迈步向前，无奈双脚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般，竟移动不了半分。看着狞笑着一步一步朝自己缓缓走来的玄明，南宫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耳边忽然忆起谢祁阳的叮嘱，他涩然地笑了笑，他并不后悔拿出那颗火龙丹，韵儿从此以后将会有她自己的人生，相夫教子、含饴弄孙，守着自己最爱的人幸福老去。而他的人生却从来都是一片迷茫，只是在一根所谓命运的细线的牵引之下，顶着南宫这个姓氏，无喜无悲地拼杀于江湖的血雨腥风之中，八面玲珑地游走于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之中。这样的生活，他累了也倦了。当他发现自己心底一直翼想的那道温暖阳光，居然也是天上虚幻的浮云时，他是彻底地迷惘了。
　　想到柳妹，南宫赋的笑容更深了，她确实伤他甚深，亲手打碎了他多年来的幻梦，下手下得可谓是毫不留情。若说自己丝毫不曾怨恨于她，那样的胸襟自己自问是没有的。所以，他还是怨恨她的，不是怨恨她的欺骗，而是怨恨她的残酷，连自己心里最后的念想也随着她客气生疏的笑容而逝去，那时的他来不及细想，只知道自己的心钝钝地在痛。
　　直到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无谓出现到他的面前，半是调侃半是炫耀地对着他侃侃而谈，他这恍然醒悟，其实痛苦的人并不只是他南宫赋一个。也许自己记忆之中的柳妹有许多地方都是伪装出来迎合他的喜好的，但是自始至终有一点她却根本用不着假装，那就是她的善良。
　　她的善良不显于外，她的善良羞于表达，她的善良善于掩藏。她用最直接也是最残酷地方式，血淋淋地剖开了他的真心，同时也剖开了她自己的，痛彻心扉之后留给彼此的都是一片坦然的真心，这样的气魄让人震撼也让人动容。这样的气魄让他失去了怨恨的理由，只能肃然起敬。那日，暖暖的春光映照着她洒脱坦荡的笑颜，那一刻他顿觉得豁然开朗，失去了一个虚假的恋人，他却赢得了一个披肝沥胆真诚相待的至交。至此，人生已是无憾。只是可惜了，那些封存了三年的落雪红梅，自己怕是再没有机会品尝了。
　　梅花寒香今犹在，遍寻不着品茗人。
　　明年的春天，可会有人沏上淡淡的一壶雪中寒香，追忆起他这位食言未至的品茗人。
　　伴着叮铛作响的铃声玄明走得近了，他看清南宫赋脸上的微笑狐疑地止住脚步。而后只听一声振聋发聩的长啸从南宫赋的胸口激荡出来，压过了清脆的铃声，震得整个地道尘土飞扬。
　　“不好！”茹夫人抛开手中的紫金铃，果断地拔出发间的碧玉钗，朝着南宫赋消失的方向掷去。
　　尘土落定之后，灰头土脸的玄明走到茹夫人的身边歉然地摇了摇头。
　　茹夫人伸手抚着散落于腰际的长发，冷笑道：“无碍，你何时见过我的碧玉钗失过准头。”玄明循迹朝地上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血线从南宫赋方才站立的地方开始，一直向前延伸直至没入前方黑暗的地穴之中。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茹夫人冷冷地朝玄明撇去一眼，把他没出息的反应全都瞧进了眼里，心下虽极度鄙夷，出口的声音却还一如往昔地温婉。“时间差不多了，是该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呵呵，”玄明□着走向长发披散、满面春色的茹夫人，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手心顺着她腰部的曲线反复摩挲。“反正大局已定，我们干脆就再晚些过去吧！”
　　茹夫人皱着眉睁开他的大手，“你就不怕夜长梦多，事出多变？你的玄悲师弟啊，说不定早就消灭了诛神教的恶徒，正兴高采烈地收拾包袱赶回少林。”
　　“哼，”被她这么一激，玄明倒也没了兴致。“走！我倒要去前头看看，诛神教的那些杂碎是不是当真如此的没用。”茹夫人随手梳理好自己散落的长发，也随着玄明向地道出口步去。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她秀雅的面容，也照亮了她望向玄明背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狠绝杀意。
　　而此时名剑山庄的大门前，众人还未从那惊人的丑闻中回过神来，皆神情木然地望着半抱着琵琶，缓缓自轿中步出的白衣女子。洛寒星扬眉淡笑着望向一身红衣站在场中的柳柳，笑意却未曾达到眼底。柳柳目光在她左脸上自眉梢横拉至唇角的狰狞疤痕上转了一圈,又移到了她右眼眼角处鲜红的泪痣上。
　　“丫头，你的眼神很放肆。”洛寒星皱眉道。“和你的人一样放肆。”
　　“哪里，比起前辈来还是略逊一筹。”柳柳笑着对上洛寒星满是杀意的眼神。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就不怕我拔光你嘴里的牙吗？”洛寒星冷笑道。
　　“前辈不会的，毕竟放肆是需要资本的。前辈不是那种喜欢麻烦的人，要是真嫌柳柳说得啰嗦了，大不了也就是一掌毙我于掌下罢了。”柳柳笑得云淡风清，似乎受威胁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哼，”洛寒星冷哼一声，“丫头，算你说得中听，你若敢听我弹奏一曲，今日的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柳柳略过默笙警告的神色，应道：“好，听前辈弹奏一曲又有何妨，只怕柳柳驽钝，做不了前辈的知音人。”
　　“愿听便听，废话少说！”洛寒星寒着脸试了试音。只见她随手一拨，便抖出一地的珠翠清丽。她怀里的琵琶是用紫檀穆制成的，以象牙为枕，琴头雕着如意凤尾纹，看起来十分精致。琴身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泽，想必是经常被人抚摸擦拭。
　　她弹得是清平乐的调子，弹、挑、抡、揉、抹、扣，本该柔和的琴韵被她弹奏得面目全非，凄厉有如鬼嚎。那调子陡然拔高，又陡然垂落，忽高忽低，高如万马齐鸣，低如蚊呐声声
　　忽然曲调一个婉转，高音从紧绷的弦中挣出，越奔越高，越演越烈，仿佛想要撕裂周遭的一切。琴音尖厉如针刺得人耳膜生疼，众人顿觉心浮气躁、头痛欲裂。更有甚者,因忍受不了琴音的刺激,捂住耳朵拼命地撞击着身后的墙壁。
　　




三十余载两相忘

　　一阵欢快的叶哨声从平地里蹿了出来，一下打乱了凄厉尖锐的琵琶声。洛寒星微微一顿，不由地抬头望去。只见柳柳背倚着一棵大树，唇上紧贴着一片碧绿的叶子，正闭了眼一脸慵懒地吹着叶哨。
　　洛寒星的琵琶是糅合了内力弹奏的，凡是练过内功的人听到她的琵琶声之后，体内的内息都会不受控制地自发运动起来，随着琴音的高低起伏而快慢不一地在人体内肆意流转。若在此时动用内力以调整内息，轻则内力折损伤及肺腑，重则气血逆流经脉尽断。而这样的琴音听在没有丝毫内力的柳柳耳里，则只是一般的噪音，对她没有丝毫的损害。但她看到周围人群的反应，顿时也明白了大概。她想起当日在烟波亭里，无谓是如何用叶哨搅乱她的琴音的，心里这才有了主意。
　　清脆响亮的叶笛声存心与琵琶声作对，在曲调高处，故意放慢节拍，把琵琶声一点一点地往下拖揣，在曲调低处，又转为欢快，刺激得琵琶声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
　　不甘心受到叶笛的牵制，洛寒星不得不打乱步调，只听铮的一声，琴弦陡然挣断，柳柳顿觉刀风袭来，侧身欲闪，却还是被音刃划开了束发的丝带。
　　咽下口中的腥甜，洛寒星恨恨地望向长发披散的柳柳。“我不食言，你走吧！”
　　柳柳拢了拢披散的头发，“前辈果然言而有信，不过柳柳不能离开，有几个问题还要当面请教前辈。”
　　“喔？我又为何要回答你的问题？”洛寒星不悦地挑眉。
　　柳柳淡淡一笑，直直地望入洛寒星的双眼，“前辈可还记得诛神教的失魂落魄，当年却被某人起了个颇为俗气的名字。”柳柳望着她猛然睁大的双眼笑意更深了，“那个名字似乎叫做‘失心丹’来着的。”
　　洛寒星深深地打量了柳柳一番，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转为了然。“你长得不像你娘。”她淡淡地说道，声音里透着落寞。“孩子，你该唤我一声星姨的。”
　　柳柳望着她笑，却是没有开口。
　　“唉，”洛寒星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来，“也是，我不配这声‘星姨’，若是我当年不犯下那样的错误，也不会害得你娘回不了教坛。”
　　“我娘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柳柳出言纠正到。
　　“自愿？”洛寒星忽然大笑起来，“你说暮秋是自愿的？笑话，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放着诛神教的教主宝座不坐，就甘愿窝在这巴掌大的名剑山庄？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
　　柳柳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反应，长叹一声道：“星姨，你了解我娘吗？”
　　洛寒星忽然没了声音，望向柳柳的脸上满是凄楚和不甘。“让暮秋出来，我要见她。”
　　“见不到了，”柳柳平淡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敲在了洛寒星的心口上，“我娘已经死了。”
　　“不！你骗我！”洛寒星失声尖叫起来，怀里的琵琶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她一定还在怪我，所以不肯出来见我！”她抱着头，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柳柳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她真的已经死了。我没有骗你，她的骨灰就洒在名剑山庄的镜湖里，她……”
　　“你住口！”洛寒星冷不防地挥出一掌，重重地击在柳柳的胸口，随后一把掐住柳柳的脖子，把她拖到了身前。“暮秋，你快出来！寒星来了，寒星来接你了！”她的嗓音传了很远很远，回应她的却只有淡淡的风声。
　　“嗯，只要杀了你，暮秋姐就一定会出来见我的。”洛寒星茫然的双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癫狂，掐住柳柳脖子的手紧了紧，尖利的指甲瞬间就刺破了柳柳脖颈处的细嫩肌肤。
　　“放开她！”
　　“放开柳儿！”
　　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从柳柳脖颈上渗出，慕容启和无谓急得同时大喝道。
　　柳柳没有看向他们，只是挣扎着说出方才未曾说完的话。“咳咳，我娘她说，若是有一天一个右眼眼角有鲜红泪痣的女人前来寻她，让我唤她一声星姨，告诉她，咳咳，暮秋当她是一辈子的好姐妹，从来，咳咳，从来都未曾怨恨过她。”
　　“一辈子的好姐妹？”洛寒星笑得凄然，“只是一辈子的好姐妹，暮秋啊暮秋，你到死都还要敷衍我。慕容翰那家伙究竟有什么好？让你甘愿为他舍弃了诛神教，也，也舍弃了我。”泪水从她的凄楚的笑颜上划落，“我难道还不够好吗？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拼了性命为你取来，为什么你最后选择了他就再也不要我了？我对你的情意，真的让你如此不齿吗？”
　　听到她伤心的哭诉，默笙和挽歌的脸色齐齐地白了，众人也都惊骇地说不出话来。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再次让他们变了脸色。一时之间，无数鄙夷的目光都望向了洛寒星。
　　柳柳的脸上却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淡定。“星姨，你真的了解我娘吗？”柳柳闭了眼睛缓缓叹道：“她若真的不齿于你就根本不会再三向我提及你。她正是承了你的情意，才会称你一声好姐妹，让我唤你一声星姨。她的心已经许给了我爹，虽然我爹他不屑，但是给了就是给了，她再也不能多掏一颗心出来给你。何况星姨，你看看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她怎舍得让你的情意被这些人如此地轻贱。不说出来并不意味着感受不到，你对娘的情意娘她一直都记在心里。”柳柳的声音很柔，“那曲‘清平调’娘一个人的时候老是弹，弹完总是悲伤地说此生再也没有琵琶相和了。她怕以你偏激的性子这辈子都不愿原谅她，一直伤心负疚到最后。星姨，”柳柳顿了顿，诚恳地说道“就请你应了这声好姐妹，放娘亲一马，也放你自己一马吧！”
　　洛寒星缓缓地放下了手，泪水肆意地在失了血色的脸颊上流淌。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的凄凉落寞。“三十余载为卿狂，寸寸相思泪断肠。云袖一渺天地漭，自此人世两相忘。好一声好姐妹！暮秋，我应了，我应了！”笑完，她猛得咳出一口血来，面如死灰，仿佛瞬间就老了十岁。
　　




祭日帖之谜

　　柳柳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轻轻地推开。“丫头，我对不住你娘啊！当年的失心丹是我出于嫉妒故意下在你爹身上的，没想到竟害得你娘如此，唉，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有愧，若是当年自己不是那么偏激冲动，或许一切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
　　柳柳把手轻轻地搭到了她的肩上，“算了吧，星姨。正是你当年的偏激冲动才成全了娘想要留在爹身边的愿望。她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她朝挽歌和默笙的方向望去，见两人此时虽还是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关心焦急的神色，不由言道：“况且，逝者已逝来者可追，你身边还有许多值得你关心的人。他们见你如此自责，自然也会跟着担心的。”
　　“唉，”洛寒星又是一声长叹，“丫头，你这巧舌如簧究竟是和谁学的，连我的心你也想给收买去吗？也罢，也罢，难为我这颗歹毒的心如今还有人肯要。”她朝跪在地上的两人挥了挥手，“也罢，也罢，你们都起来吧！”
　　两人在地上跪了许久，膝盖以下都失去了知觉，只能互相搀扶着缓缓地站起来。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柳柳，眼里都撤去了防备与敌意。一个写满了□裸的崇拜，一个尽是黑幽幽的深潭。柳柳撇开头，颇不自在地看向洛寒星：“歹毒，你还算不上，最多就是有点口是心非罢了。”洛寒星虽然对着默笙兄妹恶言相向，打骂不断。但是柳柳那时却清楚地看见，最先射向赤火刀的石子却是从矮轿里飞出来的。这个星姨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物。
　　“瞧你这鬼灵精！”被一言道中心事的洛寒星，伸出大掌来宠溺地揉了揉柳柳的碎发。这丫头和暮秋一样聪慧，性子却比她活泼多了。让她心里是又爱又恨的，只希望她将来不要走上暮秋的老路。想到这，洛寒星正了正脸色，严肃地问道：“丫头，你看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小子，可还合你意？”
　　看洛寒星的表情，柳柳以为她接下来定是要问什么严肃的问题，一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柳柳愣了半天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瞥了一眼默笙，后者低头直视大地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倒是露在外面的两只耳朵悄悄泛起了粉色。
　　“咳咳，这位前辈，柳柳娘子已……”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洛寒星冷着脸颇不耐烦地打断了无谓的发言。
　　“我是什么东西？”无谓难得地愤怒了，一直被柳柳娘子忽视已经够让他憋屈的了，这个老毒妇居然敢直接把他蔑视了，他受不了了，他要爆发了。“切，告诉你，老子就是传说中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
　　“无谓，你先到一边去。我还有正事要请教星姨。”无谓的慷慨陈词再次被无情地打断，柳柳自动略去他脸上泫然欲泣的神情，随手把他推到了一边。呜呜，他的存在感，无谓郁闷地缩回慕容启的身边，蹲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星姨，请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少林寺的慧明方丈到底是不是诛神教的人杀的？”柳柳的问题是问给在场的武林人士听的，几乎所有人都同时竖起了耳朵。
　　“慧明方丈？”洛寒星疑惑地拧眉，“那秃驴是生是死关我诛神教何事？”
　　人群再次沸腾了起来，“妖妇！”玄悲和尚悲愤地怒喝道：“家师慧明大师就是惨死在你们这帮诛神教恶徒的手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犯下这等杀孽,自有我师父的绝笔信为证,如今你们还想推得一干二净吗?”
　　“妖妇！我师父念慈师太惨遭你们毒手、受尽你们□。家师尸骨未寒，你们今日却送上门来。这一笔帐，我们峨眉誓要你们血债血偿！”一旁的莫灵也不禁质问出声，身后的峨眉弟子齐齐拔出剑来，指向洛寒星。
　　洛寒星自然不是糊涂人，她疑问地望向柳柳。“丫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柳笑了笑道：“星姨，你可否向在场的武林人士说明一下，你究竟是为何到名剑山庄来的，这祭日帖又一共发出去几块？”
　　洛寒星苦叹了一声道：“丫头，我到名剑山庄来的原因，想必你现在不用猜也知道了。我诛神教向来淡出武林，涉及到武林纷争的事情一向也是能避则避。教中之人若要插手中原武林之事，必须先获得教内七堂堂主的手印为证。这回我一是为了你娘，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他们这对不长进的东西。”洛寒星朝默笙挽歌兄妹撇去一眼，“不出来看这一趟，他们也不会甘心一直待在诛神教的。所以干脆所有恩怨就趁这次机会一次了断。我也好安心辞去刑堂堂主的职务。”洛寒星揉着眉心无奈地说道：“其实我早就做了打算，如果暮秋不愿和我回去，那我就留下来陪她。一间小茅屋就好，就像以前一样，我只要一直守在她身边就满足了。我就不信这小小的名剑山庄到时还能把我怎么样？可是，我终究还是来晚了。”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这两个傻孩子，个性长相都像南宫那个老狐狸，倒唯有倔劲像足了年轻时候的我。教里别的孩子很少还有惦念自己亲爹的，唯有他们。唉，这么多年了，若是心里真有他们，那老狐狸早就寻上门来了。这些孩子，唉，最终都抵不上那些正教人物比纸还薄的一张面皮！”
　　“星姨你这就说错了，他们这么日思夜想杀气腾腾地要找南宫无涯拼命，为的还不是星姨你。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明白自己是找错对象了，把星姨你的一干相思全都托到了南宫前辈身上了。”柳柳轻轻笑了笑，而后挽歌也红着脸加入了默笙对地默哀的阵营。
　　“呸，就那南宫老狐狸？凭他也配！”洛寒星的表情颇为不屑，“当年若不是教主亲自下的任务，指明让他当我孩子的亲爹。就凭他，给我提鞋我都嫌他手脏！”
　　下一秒，默哀的两人刷地一下抬起了头来，满目惊异地望向洛寒星，在洛寒星媲美刀锋一样的凌厉眼神之下，两人满腹疑惑地垂下头来，心中都在不解地问着自己，这实际情形怎么和自己从教里前辈那里打听来的有那么大的出入。他们说当年娘亲是千挑万选之后，自己拿着南宫无涯的画像跑去缠着教主要他下令的。难不成这些都是以讹传讹？害得他们误以为娘亲这么多年来还在记恨着南宫无涯不曾寻过他们。原来他们一直都怪错了人。
　　“前辈！”一直守在一旁的慕容启终于忍不住发话了，“当年的事如今多说无益。这祭日帖令教究竟发出几块？还望前辈明示！”
　　洛寒星冷冷地扫了慕容启一眼，“你觉得那样费人心神的东西，我还愿意再多扛出来几块？要不是看在暮秋和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份上，那两块劳民伤财的东西，你自己搬搬试试？”
　　“两块？”慕容启皱眉，“前辈真的没有记错？”
　　“我们说两块就是两块！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莫不是又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无头公案，想把什么屎盆尿盆的全往我们诛神教头上扣吧！”挽歌见着有人质疑自己娘亲说的话，又联想到一路听来的市井之间关于诛神教的传言，气急之下不顾默笙的劝阻，一下就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叫开了。
　　




史记公子

　　“这,姑娘在下不是那个意思。”慕容启解释道。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是什么意思？”挽歌瞟了一眼一干峨眉弟子手里亮晃晃的长剑,冷哼道：“怎么,我们都说了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你们这不就想屈打成招么？”
　　慕容启看向挽歌身后的洛寒星，后者则一脸嘲讽的表情望着自己。这口气他们诛神教忍气吞声地受了好多年了，如今好不容易让他们逮着了机会，让她去拦自己的女儿，做梦！闹，给我拼命闹；骂，给我使劲骂，她自己还觉得这闹得还不够骂得还够轻呢！
　　“各位！”慕容启抱拳回身，“请听我一言，今日之事还有诸多疑团有待商榷，望各位能放下往日成见，坐下来再细细分析一下当日的经过，不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名剑山庄在中原武林还是有一定的号召力的，听慕容启这么一说，玄悲大师的脸略微缓和了下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不再有其他动作了。峨眉的女弟子也在三师姐莫灵的指示之下不甘不愿地收起了手中的剑，恶狠狠地瞪视着诛神教的来人。
　　此时，只听人群中传出一声不高不低怒骂声，偏又不偏不倚地传进了众人的耳里。“娘的，还商榷个屁，我看这名剑山庄和诛神教分明有私。商榷，说的是好听，私底下还不知道是不是你名剑山庄护短为实！哎呀！”痛呼声紧跟着就响了起来，一青衣男子啪地一声吐出嘴里的石子和断牙，一手捂嘴，一手则惊怒地指着洛寒星的方向。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众人压晕之后被拖回人群的青城派魏晋。无谓慢慢地把手里的石子又收了回去，心里对此人的鄙视又更深了些。他看了一眼满脸冷意的洛寒星，心想这种卑鄙的家伙还真是谁看都看不顺眼。
　　“看什么看！没了牙我看你怎么吠！”洛寒星冷笑着，掌心里一颗小石子犹在不停地起起落落。
　　“里！”魏晋一开口，少了两粒门牙的大嘴就不断地处在漏风的状态下，“哥，握接猪！”他怒瞪着眼憋出了几个语意不详的字来，看见起起落落的石子猛然被捏于洛寒星的掌心之中，便又青黑着脸缩回脑袋，捂着嘴不再做声了。
　　“慕容少侠，”莫灵缓缓地开口道：“并非我峨眉怀疑少侠的为人，实在是这诛神教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惯了，他们现在推脱说自己与家师的遇害无关，我峨眉派的门人实在没法相信，今日若要真的说他们是清白的，还请诛神教的人拿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来！”
　　“不错，莫施主说得有理，老衲也是这么认为的。同时，就诛神教在近百年来在武林中犯下的累累血案，老衲还望这位洛堂主给在场所有的武林人士有个交代！”玄悲的脸上无怒无喜，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样的咄咄逼人。
　　“累累血案？”洛寒星挑了挑眉，“那我就真要洗耳恭听了，听听这一百年来，我们诛神教到底为了多少非、作了多少歹！”
　　玄悲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再次恢复到不动明王的状态。而莫灵则和身后的峨眉教众讨论开了，细细地一条一条地开始细数诛神教的罪行，人群再次沸腾开了，全都三五一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洛寒星望着眼前这群被称作武林正教的人物们，嘴角挂着寒入心底的冷笑。
　　“诛神教创立已有百年，一百年前，诛神教建立之时，傲龙堡堡主江傲天惨死于诛神教教主的秋水霜天之下。七十年前，振威镖局负责押运的稀世奇宝冰魄寒珠被诛神教所劫，为夺回此珠振威镖局前后死伤三十余人依旧无果，而后变卖了所有田产依旧无力偿还失主余款的镖头向少卿，逼于无奈只得以死谢罪，死时其妻已有八个月的身孕，产下其子之后随即也自缢而亡。三十年前，义庄大善人曹濡年一家八十余口全都惨死于诛神教之手，义庄之内鸡犬不留，近三百多名收养于义庄之内的儿童一夜之间再也遍寻不得踪迹。二十年前，诛神教意欲控制中原武林，派出教中女子若干潜伏于中原武林少侠才俊身侧，所幸最后有识之人洞穿其险恶用心，诛神教派出的祸乱武林的妖女，悉数被歼灭与逐回。诛神教的总教也在一夜之间被循迹而来的中原武林人士围剿而亡。以上细述乃为百年以来直接算在在诛神教头上的血案，其间还有大大小小七十余件无头案件据说与诛神教有所关联。”清亮透彻的嗓音拨开了黑压压的人群，一个腰间斜插着翠绿玉笛的绿衣男子缓步走上前来。棱角分明的薄唇，笔直高挺的鼻梁，深邃中泛着淡蓝的星目，英挺直入鬓发的浓眉。他的脸细致白皙得一点都不似男子，一袭绿色的儒衣衬得他于俊朗之外又多出一丝淡雅来。
　　洛寒星随着他始终平淡如初的语调，渐渐褪去了唇角的冷笑，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似怒似怨，让人一时之间不可捉摸。等到绿衣男子讲完，她才开口问道：“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烟雨小筑，段无痕。”绿衣男子淡淡地答道。
　　众人听见烟雨小筑，先是习惯性地抖上两抖，听到段无痕的名讳这才放心地齐齐叹出一口气来。这不能怪他们胆小，要怪就得怪那个老神医谢祁阳，好好的一个烟雨小筑，自从他接手以后那地方没出过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也就罢了，倒是尽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遍体生寒的怪人出来。什么万蛊娘子、千手锁匠那还算一般，这两年连飞贼和捕快都出过，而且那名头还都是响当当的。百变神偷和追命神捕的名号听说过没？没？那是你不上道。这样的人物可都是从谢老头后院的那些个茅草屋里给养出来的。这个史记公子段无痕，算得上是烟雨小筑里最正常，也是最无害的人物了。
　　“哦，”洛寒星应了一声，视线绕开眼前的众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许久之后才淡淡地说道：“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经过，教里的长辈也未必能说得明白。我也是在二十年前担任刑堂堂主之后，才陆陆续续地从刑堂历代堂主的札记之中，对当年的那些事情有了大概的了解。你们说的没错，刚刚提到的那些事情，确实都是我诛神教人所为，这点我必须承认。但是，”洛寒星的视线再次扫向眼前的人群，“我所知道的事情真相，却与你们所说的，有着莫大的出入。你们可知诛神教第一任的教主的姓名？”她望着众人疑惑的神情，淡淡地笑了。泪眼痣鲜红似血，这一笑妩媚至极。
　　“诛神教第一任的教主没有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姓江，而杀死自己亲生母亲的仇人也姓江。”
　　
　　




炼狱亡歌

　　“诛神教第一任的教主没有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姓江，而杀死自己亲生母亲的仇人也姓江。”洛寒星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位教主一生都生活在仇恨之中，他聚集了许多和他有同等经历的孩子，先后融汇各家家传武艺的精髓，自创了秋水霜天这一独门武学，很快在他的带领之下，这群经过组织和训练的孩子先后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杀死了自己的仇人,而教主自己也在二十五岁那年亲自手刃了自己的杀母仇人，同时也是自己生父的傲龙堡堡主江傲天。自此这群被天地遗弃不被世俗所容的年轻人正式创立诛神教，收容起所有和他们同样遭遇的孩子。创教仪式之上众人同时立誓，凡诛神教众，不容于天地者，必灭天覆地；不见于鬼神者，必诛神弑鬼。取教名诛神，誓争一方自在安生之地。”
　　段无痕剑眉轻皱，“傲龙堡堡主确实死有余辜，那振威镖局被劫的冰魄寒珠又做何解？”
　　“冰魄寒珠吗？”洛寒星的脸上闪过一丝歉然，“这事我诛神教确实做得有欠妥当，不知竟会连累向镖头一家至此，但当时确实事出紧急。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七十年前南岭的那场大旱？”
　　众人的眼里再次流露出不解的神色，当年南岭的那场大旱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识到，但是据史书记载，贯穿整个南岭的南江居然在一月之内完全干涸，而所有的水井也干得通通见了底，而且本该处在隆冬时节的南岭区域却热得胜过最炎热的暑季且很长时间都滴雨未下。因缺水而死的人，当时是不计其数，官府从他地运入南岭的水源还没送到当地居民手里就已经被全部蒸干了，伴随着诡异的酷热而来的还有突然爆发的瘟疫。而派入南岭的所有医队也是有去无回的。调查的官员也去了好几批，遍查之下，均查不出南江无故干涸之谜，只好推脱说是为政不贤故天降大旱，为此当权的皇帝接连着都换了好几个。后来，也不知何故，南江忽然就又有水了，南岭的温度也忽然降了下来，瘟疫也慢慢地被控制住了。人人都道当时即位的那位皇帝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所以这才平息了天怒。难道这件事和诛神教还有什么关联吗？
　　“世人皆认为当年南岭的那场大旱属于天灾,却不清楚其产生的真正原因,也不会清楚为了解决南岭的大旱我诛神教耗费了多少心力，折损了多少人才。”洛寒星愤愤地扫了在场的人群一眼，“虽最后取来了冰魄寒珠助阵，我教第三任教主那孽畜还是被那孽畜生生压断了脊骨，终生瘫痪在床，而其余七堂堂主则全部血战致死，齐齐随那孽畜葬身于南江江底，尸骨无存！”
　　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究竟当年的事有什么惊悚内幕，让诛神教一干人居然一战惨烈至如斯地步？
　　“当年的南江到底发生了什么？”段无痕问出了所有在场人心中的疑问。
　　洛寒星惨淡地笑了笑，“说出来你们未必能信，朝廷未曾查到的南江干涸之谜，最后居然被一个刚入诛神教的南岭小鬼无意发现了。据他所言，南江干涸之前的深夜，他曾于江面之上见到过诡异的火光。由此，诛神教的人才把目光转向了干涸的江底，寻至南江的江眼之后这才发现，占住南江江眼的竟是一条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烛龙。”
　　烛龙现，大旱至，甘霖绝，遇冰魄寒珠，蜷而钝其行。这？这的确是《奇仙列鬼天灵地精杂记》中曾有的记载，不过世人都当这是一本记载无稽之谈的闲书，难不成这里面记载的全是真的？
　　洛寒星嘲讽地看着窃窃私语的人群，不信吗？哼，无知的家伙，这世上玄妙而不为人知的东西，难道你们没见过它们就不存在吗？
　　“我信，”平平淡淡的嗓音冲破了周围的嘈杂，缓缓地传入洛寒星的耳中，段无痕静静地凝视着洛寒星，依旧是平淡无波的眼神。“冰魄寒珠除了《奇仙列鬼天灵地精杂记》中记载的辅助屠龙的作用，确实再也没有其它什么特殊效用了。”
　　洛寒星朝他望了望，眼中闪过赞赏的神色。
　　此时蹲在角落里的无谓，一扫满脸的委屈，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所以的得意笑容，不过因为一直低着头，所以并没有周围的人发现。
　　洛寒星不再理会周围怀疑的眼色，缓缓地背过了身，“而三十年前曹濡年一家，”她的嗓音忽地尖厉起来“死真是远远便宜了他们，我到现在还恨不得生饮其血，生啖其肉，一根根地揉碎他们的肋骨。那群假仁假义的人渣，四岁时我就立誓有朝一日定要把他们一个个地挫骨扬灰！”她猛地回过身来，脸上狰狞的神色如同地狱而来的嗜血厉鬼，让人不寒而栗。“你们遍寻不见的那些孩子，其实在当夜都全都立誓加入诛神教了。其中包括八十七名即将被卖入花街柳巷沦为玩物的少年男女，一百五十六名按姿色分为上中下三个档次分而教之的幼童，五十四名尚在襁褓里的婴儿。除此以外，还有不为人知的三十八名关在地窖里终日不见天日，秘密饲养为菜人的的五岁女娃。”洛寒星握紧双拳，任由尖厉的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掌心。“总计共是三百三十五个人，其中还包括当六岁的我和八岁的暮秋。”
　　段无痕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听人群里又有人质疑地叫了起来，“曹濡年世称‘无双圣人’，如今死无凭证，当然可以任由你们诛神教的人颠倒黑白！”
　　“无双圣人，哈哈哈，无双圣人！“洛寒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你去问问如今还埋在曹府荷花池底的那些累累白骨，曹濡年的这声圣人是用了多少银两堆砌出来的。他硕大的家业是用多少无辜男女的皮肉血泪钱积聚起来的。他曹濡年的口舌又亲自品尝过多少五岁女孩的新鲜血肉！”洛寒星的声音微微地打着颤，“我又何其有幸，亲眼看着自己刚满五岁的亲姐如何被剥开、洗净、煮熟，一片一片地片好端上他们曹家人的饭桌！”
　　泪，从她的眼眶里缓缓地滑落下来，她却还在笑，笑声犹如杜鹃啼血。
　　“够了！”柳柳忽然大声吼道，她径直走到洛寒星的面前轻轻伸手搭上她犹在颤抖的双肩，“已经够了,星姨，不要，不要再说下去了。”
　　那些深藏着不为人知的血腥过往，那些压抑得让人无法喘息的惨烈经历。光是听着，就足以让她为之战栗为之颤抖了，而那些活着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人，例如星姨，例如她娘亲，却必须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摆脱那样刻入骨髓的噩梦。想到娘亲，想到她始终和煦有如春风一般的笑靥，柳柳麻木的心再一次抽痛起来。
　　她就像出生于黑夜之中的飞蛾，盲目而又执着地追逐着一丝一毫的明亮与温暖。之所以恋上那个男人，或许仅仅只是恋上了他无意间流露出的短暂有如残阳一般温暖。她追求的其实只是小小的幸福，不求回报地默默守护着自己心爱的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似乎那就是她存在的价值，卑微地连一点角落都不曾留给自己的价值。到了最后，居然连这么卑微存在方式，都被人硬生生地剥夺了，等待她的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娘亲最后的笑容再次定格在了柳柳的脑海里，她笑得如释重负，笑得艳丽夺目。伴随着那样轻松绝然的笑意，她幻化为漆黑冬夜里的一抹璀璨的烟花，追随着那逝去的温暖灿烂地陨灭，终还是从黑暗里解脱了，解脱得快意，也解脱得凄绝。
　　默笙无言地站在两人身后，轻柔地把洛寒星冰凉的双手包入自己大掌之中紧紧握着，温柔而又坚定。挽歌只是低着头，时不时用衣袖默默地拭去滚出眼眶的泪水，强咽下喉间的哽咽。
　　肩头的温暖，让洛寒星略略有些闪神。似乎三十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双散发着暖意的手，曾轻柔地拍打在自己的肩头上。她迟疑着缓缓抬起头来，却是再也找不到记忆里那张熟悉面容了。
　　整个场地尽是静悄悄的一片，这些惊人的内幕惊骇了所有在场的人。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平淡如水的嗓音再一次响了起来。“二十年前诛神教的那场阴谋，前辈又做何解？”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挽歌哑着嗓子喊道，“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专门揭人家的伤疤，你们觉得很有趣是吗？我们诛神教做事向来都无愧于心，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凭什么我们做什么都要和你们交代？”
　　段无痕淡淡地看了挽歌一眼，依旧语气平淡地说道：“姑娘，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沉冤尽洗

　　段无痕淡淡地看了挽歌一眼，依旧语气平淡地说道：“姑娘，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你!”挽歌被他气得无语,赤火刀一抽,又想扑上前去用武力解决问题。
　　“住手！”柳柳急忙出声喝止了她，“你还还嫌误会不够多，想再多添几起吗？当年的事确实不易启口，可是星姨她却还是说了，你若想诛神教的人以后仍旧任人栽赃、任人作践，你就一刀把你眼前这人给劈死。大家就什么都不用谈了，你也可以直接回去准备好等着下一场的灭教。”
　　挽歌的脸涨得通红，她咬着牙强忍着挥刀砍下去的冲动，硬是把赤火刀一寸寸的从段无痕头顶上方移开，恨恨地向段无痕身侧的地面砍去。带着湿气的泥土被滚烫的刀锋炙烤，纷纷炸裂开来飘散为沙。沙尘之中，一袭绿衣的段无痕始终未曾移动过分毫。尘埃落定，也不见他有丝毫狼狈，垂至腰际的黑发还是与方才一样，纤尘未染。
　　这个迟迟出现的史记公子，看来也是个深藏不漏的人物。看着慕容启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叹，无谓暗暗地努了努嘴。
　　洛寒星出声把挽歌唤回身边,寻思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开口,“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是出于诛神教的惯例和风俗而为之的，并非出于对江湖武林的野心。”她扫了众人一眼，“或许你们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是诛神教主教内的女子地位一向颇受尊崇，而教主之位也是不分男女选有能力者担任。教主任期不设时限，七堂之内凡有不服者可以随时向教主提出挑战。而主教之内女子的地位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最后真正能通过考验进入七堂主堂的女子向来是少之又少，而抚育和培养诛神教下一代的任务则全都落在他们肩上，几乎所有诛神教的精英都是由上一届主教内的女子所栽培起来的。所以，这些女子的地位尤其特殊，享有许多诛神教内其他教众没有的权利，同时那些权利也是她们的任务。其中有一条就是，凡进入七堂主堂或担任重要教务的女子，可以任意挑选自己的夫婿，不限教派、不限门第、不限数量，但是对所选之人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们必须是强者中的强者，这样才能保证诛神教的下一代能有足够的能力挑起庇佑诛神教所有教众的重担。因此，诛神教主教之内有许多女子都采取了一妻多夫的方式繁衍后代。但是，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这近一百年发展下来，我们在武学人才的培养上也渐渐遇到了瓶颈，所以我们迫切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四周响起了齐齐吸冷气的声音，洛寒星没有理会，只是叹了口气道：“我说的这些就是二十年前那件事情的真正原因。”
　　“伤风败俗！”
　　“真是不知廉耻！”
　　“人尽可夫的贱人！”
　　…………………
　　人群里传出一阵盖过一阵气势汹汹的叫骂，听着一声声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挽歌搭在刀把上的手不住地抖动着，妖刀赤火嗡嗡作响蠢蠢欲动。
　　“都给我他们的闭嘴！”平地一声怒吼把所有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柳柳斜瞟了一眼骇住了的人群不屑地冷笑道，“什么是廉耻，廉耻几钱几两一斤，你们倒是给我称几两来看看!不知廉耻,哼,总比某些厚颜无耻还扯着嗓子狂吠的畜生强!人尽可夫?那就更可笑了,你们每天都不用照镜子吗?就你们这种酒囊饭袋的货色,洗好包好倒贴送都没人稀罕!现在倒好,你们可是变相地在这说葡萄酸?”
　　众人被柳柳这么冷嘲热讽一翻,均是气得满脸通红,无奈还要维持自己一代大侠的风范,硬是怒睁着双眼憋着一口气。
　　段无痕平平淡淡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在南岭群山百族之中，的确至今仍然还有一种与贵教婚配方式相识的，名为走婚的风俗习惯。”人群这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柳柳瞟都没瞟他一眼。马后炮，这人还真会把握说话的时机，先前倒是站在一边死得干净。
　　“好了，废话都问完了吗？”挽歌的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平平淡淡的嗓音再次传出，“还差总计七十六件无头公案需各位解释。”
　　“什么！”挽歌尖叫起来，“你们究竟有完没完！”
　　段无痕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就在挽歌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把他砍成两段时，身后传来了柳柳颇为响亮的嗓音。
　　“八十年前，漕帮的商船被劫实为盐帮为挤兑竞争对手所为；同年，西褛山庄那场死伤百余人的大火,源于山庄内的藏书阁,是新进的丫鬟忘了吹熄楼里的烛火所致；七十年前，聚贤居主人白泷琪，并非死于诛神教的百毒堂所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而是死于西域所特有的一种毒物——赤炼火蝎的蝎毒，其府内有一位来自西域名为惑姬的侍妾，在其死后不到一月的时间里急急地改嫁给当地一名一夜暴富的书生；六十年前，江南梅府赠给峨眉派第五十三任掌门的寿礼古檀黑玉，半年后出现在漠北的黑市之上，贩卖此物的是江南黑峡岭一带恶名昭彰的强盗帮派；同年……”柳柳细述着一件件被埋入江湖史记里的尘封往事，看着那些因惊讶而越张越大的嘴巴，眼里尽是鄙夷的神色。
　　“以上所述三十一件谜案详情，再加上记录在此的其它四十九件，史记公子和在场的诸位大可以一一过目！”柳柳从怀掏出厚厚一打满是字迹纸张，猛地撒向空中。“诛神教所犯之事不论大小共计八十四件，这里便全是你们所要的说法。”柳柳冷冷地扫了一眼形色各异的众人，“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公道千百年后自有定论。信与不信也自由你们。”
　　纷纷洋洋的纸张漫天飞洒，拿起纸张来看的人，或是感怀，或是羞愧，或是暴怒，或是喟叹。一时之间，场面竟乱成了一团。
　　隔着四处飘散的纸幕，柳柳挑衅似地迎上段无痕深邃的双眸，却被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悲怆而迷惑，等她回过神来再度望去，对面的双眼依旧平淡无波有如一滩死水。
　　段无痕静静地站在人群前面，周遭的混乱丝毫都没有影响到他。他就像个局外人旁观者一般，用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周遭的这个世界。不知为什么，望着他如烟云浮尘一般茕然绝立的身影，莫名的熟悉感渐渐涌上了柳柳的心头。她忽然觉得，这个史记书生和自己在某些方面或许真的很像。那是一种想要融入什么却始终无法如愿的无力感，异常寂寞且让人莫名地感到悲哀。
　　而与此同时，慕容启深沉的目光却始终未从柳柳身上移开。他无法想象这短短的三年之内，她是如何调查清楚这些事情的始末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进行这些调查。是不是今天的情形，在她三年前出府的那刻就早已被她设想到了。他本想放她自由，还她一片广阔天空的。可她却固执地往这样一个黑不见底的套子里钻得更深了。妹妹啊！这个江湖并不乏知情人，少的是敢真正站出来的知情人。你以为你今天所说的这一切以前就从来都没有人怀疑过吗？你真是太天真了。这名剑山庄容不了你，往后怕是整个江湖都容不下你了。
　　“嘿嘿，”一条胳膊冷不防地圈上了慕容启的脖颈，“放心，黑脸大舅子，柳柳娘子啊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的！”无谓趴在他肩头笑得一脸灿烂。
　　慕容启皱着的眉松开了，脸色却阴沉得可以。在他的瞪视之下，无谓畏缩着缩回自己的胳膊，笑得十分无辜，“唉，人家这不是关心你嘛！”无谓抬头看了看开始偏西的日头，嘟囔道：“这开饭的时间都过了，这戏怎么还没开始呢？”他刚抱怨完，院墙那头便再次有了动静。
　　




始见真面目

　　一个人影从名剑山庄的院墙拐角处踉跄地翻出,月白色的外袍被撕扯开来斜披在背上,头上的发松散开来,散乱地垂落在脸上，真是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无谓正想着这家伙是不是潜进名剑山庄的窃贼，偷鸡不成正遇恶犬当道的那种，却见身边的慕容启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扶起来人。
　　“南宫兄，你怎么搞成这样？府里出了什么事？”
　　什么？小南？无谓也跑了过去，一把捞起垂在来人脸前的乱发。乱发下，露出南宫赋异常苍白的脸。“小南？你什么时候加入丐帮了？”
　　慕容启狠狠瞪了他一眼，额上青筋抽动。要不是他的双手此时正扶着南宫赋，他真想一掌拍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南宫赋苦笑了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开出这种玩笑的，也只有他无谓这位仁兄了。“不要管我，快让大家都停下来，看看究竟有多少人中了缚半生！”
　　“什么？缚半生？”慕容启陡然变了脸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等会再说！快，快让他们停下来，快封住所有中了缚半生的人的穴道，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南宫赋心急如焚地吼道。他拼劲气力赶到此地，再加上如此费力地大吼，脸上已是一片惨白。
　　慕容启当机立断地把南宫赋推给无谓照看，走入场中仰头长啸一声。嘹亮的啸声直达天际，整个场上一片寂静，只听见纸张落地的沙沙声。众人还没从惊愣中缓过神来，伴随着一阵欢快清亮的铃铛声，名剑山庄结实厚重的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地开启，又缓缓的合上。门内走出两个异常熟悉的人影来。
　　“师兄！”玄悲大师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疑惑地指着站在茹夫人身后的中年男子，“你怎么不留在寺里？跑到这里来干嘛！你！”他一眼瞥见玄明那双置于茹夫人腰上的大手，瞪大了双目震惊地立在原地。
　　“启儿，让为娘的来说吧！”茹夫人轻轻地挥开缠绕在自己腰间的双臂，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她扫了一眼场上面色各异地众人，脸上犹带着温婉妩媚的笑意。只见她重重地摇了摇手上的铃铛，伴着奔泻而出的脆响，场上几乎大半的人都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缚半生,”慕容启努力控制着沉重酸软的双膝，不敢置信地望着茹夫人，“为什么，娘？”
　　茹夫人欣赏着映入眼帘的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温柔地笑道：“启儿呀！娘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你看，现在所有的武林人士都尽在娘的掌控之中了，你武林盟主的位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茹夫人的笑容刺痛了慕容启的双眼，“娘，我并不在乎武林盟主这个位子。请您收手吧！”他低声恳求道。
　　“启儿，”茹夫人笑得更为柔和了，“娘知道你不在乎，可是娘在乎，你死去的爹也在乎，所以你要乖乖听娘的话。娘可以原谅你三年前偷偷放走那个野种，但是娘绝不能原谅你不在乎武林盟主这个称号！”李玉茹的笑容猛地狰狞起来，伴随着剧烈摇晃的铃铛，慕容启以剑支地才勉强撑起濒临失控的身体。
　　“玉茹，别和这种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怄气。他不情愿，你不是还有我吗？做我的盟主夫人可称你意？”玄明猥亵地笑着，双掌再次向茹夫人的腰间探去。
　　“你？武林盟主？”闪开玄明的大手，茹夫人冷笑了一声道：“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还有当武林盟主的野心，一个少林寺果真是满足不了你！”
　　闻言，玄明也随即敛去了笑脸。“怎么，在床上的时候你还不是爱死了我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都说，碧玉钗茹夫人对亡夫是如何地追念，其实也就是一个死了丈夫又守不住空闺的风流荡妇！”
　　听见亡夫两个字，茹夫人的脸上猛地闪过一丝凄楚与涩然，但随即却被滔天的恨意掩去。静了片刻，她又笑了。所有看见茹夫人笑容的人，在那一刻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缓缓碎裂开了，正从她娴静秀雅的面容上一点一点地慢慢剥落下来。那些碎片重重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撞击出压抑沉闷的钝响。那带着三分灿烂，三分狰狞，三分怨毒的笑容，犹如出自血池地狱中的恶鬼。那微微上翘的红唇衔着最后一分藐视苍生的戏谑。
　　“荡妇吗？”李玉茹笑得让人遍体生寒，她缓缓举起左臂，露出左手手腕间一串暗铜色的铃铛。她随意地弹了一下其中的一个小铃，只见玄明面色大变地站在原地。
　　“你是何时对我这下缚半生的！”玄明此刻立于原地无法动弹，只能又惊又怒地冲着茹夫人叫道。“我明明……”
　　“明明什么？是不是什么都没胆吃，什么都没胆碰吧！”李玉茹冷笑道，“我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都抹遍了这缚半生。你不是说最喜欢我的红唇吗？我抹在唇上的药可都被你吃进了肚子里，那可是整整十倍的剂量啊，哈哈哈哈……”
　　不理会玄明惨白的脸色，李玉茹继续说道：“你说你最喜欢我什么地方来着？哦，我记起来了！”她阴狠地笑道：“你说你最喜欢的就是我歹毒的心肠。你夸的不错，我的心肠的确歹毒。可是，”她无比厌恶地望向玄明，“你这只又脏又臭的
　　猪，却从头到脚地让我觉得恶心，恶心得想吐。”
　　她微微地眯了眯眼，“你可知道，你身体的哪个部位最让人觉得恶心？”李玉茹云淡风轻地言道：“你把你身上那些恶心的部位去了，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让你来当武林盟主的。”
　　玄明张口欲骂却被茹夫人腕间的铜铃封住了口舌，
　　欣赏着玄明脸上惊惶失措的神色，李玉茹妩媚的笑开了，“哈哈哈，胆小成这样还妄想坐上武林盟主的位子。我都怀疑你离开了床，究竟还是不是男人了。”
　　伴随着腕间玎珰作响的铃声，她语调一转，用无比阴狠怨毒的声音念道：“既是如此，那留你身下的恶心之物又有何用，还不如揉烂了掐碎了拿去喂狗！”
　　玄明本就咬着牙努力对抗着耳边的铃音，听到这话也顾不得自己修习多年努力积攒的内力了，当场就运气闭住周身大穴，妄图暂时压制住体内的毒素。但是，十倍剂量的缚半生并不是她区区四十几年的功力就能压制住的，体内的真气在嘈杂的铃声中不断地回涌流散，他双手的血脉也在真气的冲击下根根暴出，呈现出恐怖的青黑色。而极端惊恐的他，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如何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自己的□探去，又如何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握于其中。
　　




歹毒心念

　　“停手吧,娘!”慕容启大声吼着,一步一步向前艰难地移去。
　　茹夫人置若罔闻，腕间的铃声似一层密密的音网,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片刻后，只听一声凄惨绝寰的嚎叫声自密密的音幕中泄出，在场的人全都不忍地撇过头去，有些胆小的年轻女弟子，竟一时忍不住哭了出来。而铃声却在这时止了。
　　李玉茹冷笑着欣赏起玄明扭曲变形的脸来，巨大的痛楚居然瞬间冲开了玄明被封的哑穴。他不住的哀号着，双手却仍紧紧攥着那一团从自己□扯下的泛着黄水血肉模糊的物体。“哎呀，十倍的药量还能让你这么轻易地就冲开穴道。看来是我低估你了，”李玉茹的脸上犹带着嗜血的笑意，“不过，听你嚎成这样还真是让人心烦，这舌头索性你也不要了吧！”她说完这话，腕间的铜铃也紧跟着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慕容启看得心惊胆寒，眼前这个暴虐至极的妇人真的还是他的娘吗？他不顾一切地调动起体内的真气，想要冲上前去停止这场虐杀，而有人却比他的速度更快。
　　还是那一袭如火焰一般跳动的红衣，柳柳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周围的人群，朝着茹夫人疾驰而去，她衣袖清扫，瞬间遍是满天的飞针。与此同时，一个诡异的黑影也急急地冲到茹夫人的身前，伸手便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柳柳的武器只有袖里的银针，她不敢近身，只能不停地在外围变换投针的角度，搜寻剑网的死角。而舞剑之人无疑是用剑的高手，无论柳柳如何变换角度，出手的银针悉数被她一一挡下。柳柳不耐久战，脸上渐渐露出了乏力的神色。
　　“挽歌，你去助她！”瞥见李玉茹脸上闪过的得色，洛寒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从方才刚交手开始，洛寒星就清楚地意识到那丫头就只有轻功和暗器那么一点点小能耐，就算她用毒上手，那么远的距离，她用袖箭也不一定能射到，更别说让她撒毒了。他娘的，李玉茹那个毒妇肯定是一早就知道。她洛寒星也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混了，她见过不少欺负人的，就没见过敢如此卑鄙地欺负他们诛神教的人的。“挽歌，给老娘我灭了那毒妇！”洛寒星脑袋一热就不顾形象地大声吼道。
　　“是，娘！”赤火早已在鞘中蠢蠢欲动了，挽歌也不多言，举起赤火便加入了战局。
　　如此一来，黑衣人的负担顿时加重了不少，不仅要拦住柳柳发出的毒针，还有抵挡赤火越发猛烈的攻势。
　　在挽歌的掩护之下，柳柳顺利地寻到黑衣人防守的缺口。她定了定神，从发间拔出三根隐隐泛绿的银针，逮着机会便冲着黑衣人腋间的缝隙处用力掷去。
　　银针紧贴过挽歌的颈侧飞过，绕过赤火的刀刃，擦过剑网的边缘，从黑衣人举剑时腋下瞬间的空隙中穿出，直直地朝茹夫人激射而去。
　　望着站在黑衣人身后的茹夫人，柳柳的唇角微微上翘。
　　“柳妹，小心！”耳边忽然传来南宫赋惊慌失措的叫喊声，而后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而后伴随着当的一声脆响，一阵剧痛从柳柳的左肩处缓缓地弥漫开来。
　　“这，这是？”柳柳一脸迷茫地望着没入自己左肩的那一抹碧色。
　　“哈哈哈，”对面传来一阵快意的笑声，“居然异想天开地妄想用暗器对付我，难道你那厚颜无耻的娘最后都还没教会你吗？有些东西不管你再怎么努力学习也是没有用的，你永远也不会是某些人的对手，因为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你的，你压根连碰的机会也没有，你不配碰它们，你只会玷污它们！”
　　洛寒星脸色一变，伸出双手就想扑上去撕烂那女人的嘴巴。却被默笙一个闪身拦在了身后。
　　李玉茹狰狞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恨意，她俯身用绣帕捻起散落在自己身前地面上的三根银针，又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出去三年了，回来会比以前更有出息些。想不到还尽是摆弄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剧毒要让你小心地藏在头发里，原来就是让人武功尽费的鬼仙草。”她轻蔑地把手里的银针又甩回到了地面上，“只能配出这种程度的毒药，你五年的毒经还真的都是白念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柳柳抬起头来，怒视着李玉茹。
　　“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居然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你和你那个傻瓜娘亲一样，占了别人用过的旧东西还都以为捡到了宝贝。那藏书阁里的藏书都是我一本一本自江湖上苦心搜罗回来的，你偷偷翻看了那么多年，你以为我会一点也不知道？哈哈哈……”李玉茹大笑起来，“你们母女俩在名剑山庄的一举一动我一直都瞧在眼里，摸过碰过我的每一样东西，我也一直都记在心上。每夜临睡前我都会对着镜子复述一遍就怕自己会忘了。我之所以一直不说，为的就是最后欣赏你们脸上一无所有的绝望！哈哈哈……你的所有举动我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你想要学轻功，可以，我让你尽量学；你想要学使毒，也可以，藏书阁的大门我从来都没有锁过；可是看看你最后究竟学成了什么？连个小小的毒针都发不成功，连我的玉钗怎么刺进你身体的你都没反应过来。怎么样？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其实都是人家吃剩下来的，你现在可有觉得绝望？”朝着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人群，茹夫人愤愤地瞪了一眼，“可惜呢？刚刚要不是有人多管闲事，现在就可以欣赏到你这个野种绝望着咽气的场景了。”她嘲讽地看着柳柳，在刀与剑撞击而出的火花之间，再次摇起了腕间的铜铃。
　　此时，洛寒星正怒气冲天左闪右闪，而默笙则满脸无奈地左拦又拦，咬着牙努力制止着自家娘亲的冲动行为。
　　下一刻，耳边惨烈的哀号声顿而改为口齿不清地闷哼，而李玉茹的脚边赫然多了一截血淋淋的断舌。
　　“娘的，老娘受不了了！”洛寒星推开一直拦在自己身前的默笙，撸了衣袖就朝李玉茹的方向挥掌杀去。“你这毒妇，老娘今天也要挖出你的舌头，来祭我暮秋姐姐！”
　　




玉石俱焚

　　默笙的欺霜掌是由洛寒星亲传的,他甫练到六成便能勉强和容启打成平手。而传他这套掌法的洛寒星，在多年的对敌之中早就把这套掌法领悟了十成十，如今由她施展出来，即使是与她隔了十丈远的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从她双掌之间散发出来的凛冽寒意。
　　李玉茹皱了皱柳眉，腕间的铜铃瞬间便换了震动的频率。又有数十道黑影自众人身后的围墙之内蹿出，缠住了洛寒星亟欲上前的身影。她击掌为拍，腕间的铜铃也随之叮铛作响，而黑衣人的攻势也随着铃声的节奏渐渐加快起来。
　　不用再防备柳柳时不时射出的银针，护在李玉茹身前的黑衣人顿时轻松了很多，也随着耳畔的铃声加快的使剑的速度，局面被缓缓地扭转了过来，挽歌的赤火刀逐渐转为被压制的那方。
　　剑锋飞快地扫过挽歌的脸颊，挽歌敏捷地低头闪过，却仍是被削去了垂在耳旁的一缕青丝。挽歌一怒，双手执刀朝着黑衣人的头部狠狠砍了过去。黑衣人侧头闪过，任由刀锋砍在自己的右肩上，又手持着长剑在挽歌的腰间划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
　　挽歌一下吃痛，急急地往后退去，而肩部被赤火刀重创的黑衣人，仍像没有感觉一般地朝挽歌挥剑扫去。
　　洛寒星那边的局势也不容乐观，若是对付平常的人，恐怕再来二十个她也有信心自己能够应付得来。但是现在与她对战的这十几个人，简直就像一群没有痛觉的怪物。即使被她震伤了经脉，打断了肋骨，依旧能够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与她再战，渐渐的恐惧感压住了她心头的惊怒，难道真要她活生生地扯下这些人的头颅，才能止住这一场没有终止的打斗？
　　挽歌一点一点地向后退着，渐渐地和洛寒星背靠背地站在了一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默笙，此刻也完全顾不上仍旧内伤在身了，他略一挥手，身后的诛神教众便随着他纷纷跃入场中，紧紧地围在洛寒星和挽歌身前。
　　“好！”洛寒星大喝一声，“你们今天就全和老娘一起，把这些杂碎都给老娘通通地做掉！”
　　李玉茹冷笑一声道：“有意思，那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你们诛神教人的厉害吧！”言毕，腕间的铜铃声杂乱纷至不绝于耳。
　　峨眉派的莫灵此刻正静静地蹲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她的一双眼睛从为首的黑衣人出现时，便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她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行云流水般流畅的剑招，一直不敢笃定自己心里的猜测。直到那群黑衣人摆出了那个她自己曾经参与演练过无数次的剑阵时，方才迟疑地冲着黑衣人的方向喊了一声，“二师姐。”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半点反应，依旧不知疼痛地在场上厮杀着，而挽歌的赤火刀刚好不好就在这个时候，逮着机会朝着她的脖子使劲劈了过去。
　　“不！”在莫灵的惊叫声中，赤火利落地刀起，头落。裹着黑纱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很久，终于缓缓地落到了莫灵的脚边。莫灵颤抖着拾起地上犹在渗血的断头，轻轻地拭去上面的沾染到沙尘，颤抖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揭开那块覆于头颅之上的黑色纱巾。
　　她愣愣地盯着纱巾后面的那张带着解脱笑意的面容，身后的一干峨眉弟子在纱巾滑落的那刻，全都痛不欲生地哭喊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莫灵对着手里的头颅喃喃自语，“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还是我亲自目送你下山的。你不是说自咎不已终生都不会再踏入武林了吗？”眼泪顺着她的脸庞缓缓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淋在死者的面颊之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她盯着死者那双大睁着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吼道。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茹夫人笑得颇为神秘，“我给在场的各位准备了一份厚礼，过会你们就可以亲眼见到了。不过现在，我要先给峨眉派的众位一个惊喜。”话毕，铃声猛地止了下来，茹夫人弹了一个响指，场上的黑衣人齐齐地揭开了自己脸上的黑纱。
　　“七师姐、五师姐……”看见面纱后露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峨眉派所有的弟子全都呆住了，那些正是被大师姐强硬地留在峨眉派驻守的本门精英。
　　“我大师姐现在何处？”莫灵扫了一眼场内身着黑衣本门弟子，愤愤地问向李玉茹。
　　“你说那个欺师灭祖的贱人吗？”李玉茹笑得好不灿烂，“那样的贱人我哪敢再用第二回，要是你们还能活着回去，估计就能看见她挂在佛堂的横梁之上向你峨眉派的历代师祖请罪的场面吧！那还是我看在她又聋又瞎又哑的可怜相上，好心替她出的主意。”
　　“你！你这心如蛇蝎的毒妇！”
　　“你一定不得好死！”
　　峨眉派的女弟子激愤了狂怒了，她们双目含泪，瞪视着李玉茹，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莫灵撕下一块裙摆铺在地上，小心地把二师姐的头颅置于其上，指尖缓缓地在那熟悉的眉眼处摩挲，费力地寻觅着记忆里那双始终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柔和善意的笑眼。她轻轻地抚摸着二师姐冰凉的脸颊，一如十二年前，她自废墟堆里将自己救出时，同样温柔地拂去她脸上的灰尘血渍还有满脸惊恐的泪水。而在往后的这十二年的岁月里，这种温柔便一直伴在了她的身边，渐渐地抚平了她内心的伤痛，成为了她不可缺少的信仰与依靠。她把二师姐散乱地头发理好，缓缓地阖上了她始终不肯瞑目的双眼。
　　“所有峨眉弟子听着，我莫灵生不能将此妖妇碎尸万断，死后纵使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化为无间厉鬼生食其肉痛饮其血！”话一说完，她的口中便喷出一道暗黑浑浊的血箭，莫灵毫不在意地以袖拭去唇边的血渍，拔出佩剑便杀向了混战的人群。
　　“三师姐！”看到莫灵无异于自杀的逼毒方式，热血瞬间便涌上了所有峨眉弟子的心头。与其一辈子地受这个毒妇的摆弄，还不如大家豁出命去和她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念头一下就占据了所有峨眉弟子的脑袋。
　　“三师姐你等等我们，我们也要与你一起！”紧随着莫灵，几个内功不弱的峨眉弟子也用同样的法子压住了体内的毒血，挥剑朝李玉茹杀去。而内功薄弱的初级弟子，也咬紧了自己的双唇，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缓缓的爬起，一步一步缓慢而悲怆地向自己师姐的方向移去。血，从她们咬破的唇间溢出，星星点点地飘洒在凛冽的寒风中。
　　




南斗万象阵

　　莫灵不愿与自己的同门动手,本想绕开黑衣人所布的剑阵。但是被缚半生操纵了的同门却不愿放她离去，在半路便把她拦截在了剑阵内。
　　“再这么缠斗下去也没有意思，这些都是你们峨眉派的人，是杀是留我们只能听你做主。”洛寒星皱着眉拭去飞溅到面颊的鲜血，对着同样被困在剑阵里的莫灵叫道。莫灵眉头一皱，随即对着跟在自己身后而来的几个师妹吩咐道：“晓君，你守南面冲门，落霞，你负责东面的虚门，秋霜，东南的井门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努力顶住，”她望了洛寒星一眼，“前辈，我们功力尚浅，还望您能不计前嫌地助我们守住正前方！此外，”她扫了一眼诛神教其余的人道：“剩下的那几个方向，希望诛神教的各位也能帮忙补上！”
　　洛寒星冷冷地挑眉问道：“你自己又负责哪里？”
　　莫灵执剑站到最前，年轻秀气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与沉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最前，冲开生门。”
　　“好！”洛寒星的眼里闪过一丝激赏，“这忙我们帮了！”她朝身后挥了挥手，诛神教的人立即有默契地散开，选好了自己要守的方位。默笙站到了西面，挽歌守在了北面，其余的十人则分成了三拨，分别守在了西南，南北，西北的方位上。
　　莫灵回过头来，神色肃穆地对着身后峨眉弟子说道：“今日，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凡我峨眉弟子心存怨恨者，若我大仇得报，必当在其面前以死谢罪，以慰所有枉死在我剑下的同门。”说完，在周围不绝于耳的哽咽声中，她大喝道，“南斗万象阵，起！”
　　南斗万象阵，师傅在世时曾经跟她说过，能克住本门北斗绝杀阵的唯有师祖所创的南斗万象阵，而南斗万象阵的关键，便在于这领阵之人的狠绝程度，唯有狠绝过绝杀的北斗，才能以杀止杀，打开一条生路。而之所以称作万象，则是因为布阵的其他人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方位，就可以进退随意进而打乱北斗阵内布阵之人的步调。
　　虽然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下手要够狠够绝，决不能有一星半点的犹豫。但是，剑要挥下的前一刻，她还是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剑的角度，只在迎面而来的五师妹的右肩上划了窄窄的一道浅痕。而五师妹的剑尖则冲着她的左腹刺下，鲜血一下就浸透了她左边的衣裳。
　　滴答，滴答，清亮的眼泪轻轻地拍打在剑刃上，微咸泪水沿着剑上的凹槽缓缓地滑向莫灵的伤处。痛楚钝钝地从左腹蔓延到心里。不敢抬头面对那双苦苦哀求的泪眼，她怕自己一抬头就再也握不住自己手里的剑了。莫灵紧紧地闭上双眼，用力地挥剑而下，一片血雾自她的剑尖弥漫开来。
　　砍落在地的那只握剑的右掌，本是绣了一手极好的苏绣的，晶莹的泪水从莫灵的眼眶中再次漫了出来。莫灵不再迟疑，带着满脸温热的血和滚烫的泪，一步一步坚定地向李玉茹的方向行去。
　　李玉茹一脸兴味地欣赏着场内同门相残的戏码，望着犹站在远处神情呆滞一脸死灰的柳柳，嘴边的笑意更浓了。
　　忽然，生猛的掌风从她的身后袭来，她险险地侧身闪过，回过身来冷冷地看着来人，“你也要和我作对？”
　　“娘，收手吧！”慕容启的唇边渗着黑红色的血渍，他耐下性子再次低声劝阻道。
　　“哈哈，”李玉茹大笑起来，“收手，你也让我收手?”她笑得无比凄凉，“你们一个这样，另一个居然也是这样。你们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会为我考虑，一个个的都要和我作对，一个个的都要违逆我的心思，一个个的都要逼着我下手对付你们！”
　　“什么！你说你对我们下手？”慕容启的脸色大变，“娘，你老实告诉我，馨儿她究竟是怎么没死的？”
　　“她是怎么死的？我的馨儿是怎么死的？”李玉茹的脸上泛起了嗜血的恨意，“我的女儿是被江暮秋那个贱人给害死的！要不是她迷了馨儿的心窍，让她高热昏迷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地叫着那个贱人的名字，我也不会被逼得失手把我的馨儿给掐死。”
　　“娘，不管，不管馨儿她做了什么，”慕容启颤声说道，“她始终还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不，她不是！”李玉茹歇斯底里地叫道：“江暮秋夺走了我的女儿，她是江暮秋的女儿，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李玉茹大声吼着,眼中有了癫狂的神色。
　　她在睡梦中也不曾忘怀当年的场景，她守在病弱的女儿床前，听着她稚嫩沙哑的嗓音一声声地喊着爹爹、秋姨。女儿昏迷中的呼唤，一点一点地砸碎了她所有的理智。女儿苍白的病容一下子就变成了江暮秋得意的笑脸。不，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丈夫，你不能再夺走我的女儿！滔天的恨意让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掐住了床上之人细软的脖颈。
　　床上的人死命的挣扎起来，窒息的痛苦让她在最后一刻睁开了双眼。一声又细又弱的呼声伴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从她青紫的唇间逸出。
　　“娘，”微弱的呼声驱散了她眼前的幻象，温热的眼泪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到了她的手背上。身下，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已经熄灭了原有的光芒，空洞洞的双眼里倒映着自己扭曲狰狞的面容。
　　“不！”她飞快地松开自己的双手，泪水滑落的那刻所有的仇恨都溃决了，她哭着笑着，透过女儿空洞双眼，她静静地看着自己如何一点一点地沦为这嗜血无情的魔。
　　慕容启无言地望着她，看着癫狂如斯的她，他眼里没有仇恨只余悲悯，悲痛至极的怜悯。他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茹夫人，让她狼狈得无法遁形。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她气急败坏地吼道，随即双足点地在刀剑声中挥袖而舞，伴随着她猛烈摇摆的身躯所有的铃铛都节奏轻快地叮当作响起来。
　　不远处的拼杀仍在继续，而慕容启则费力地对付着场上再次多出来的两个蒙面黑衣人。这最后上场的两个黑衣人，无疑是李玉茹手中最为厉害的那两个，他们一个使剑，一个用掌。只是短短地过了几招，慕容启就被两人绵长不绝的深厚内力再次震出一口血来。他打量着这两人的身形，不断地猜测着这两个蒙面人的真实身份。
　　“菩提掌法，少林寺密而不传的绝世武学，斩情剑，峨眉派历代掌门必须修习的镇派剑法。”平平淡淡的嗓音凌驾于所有的拼杀声之上，缓缓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
　　什么?众人脸上的震惊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他们打量了一眼场中正和慕容启交手的那两个黑衣人，又纷纷把目光投注在了李玉茹身上。
　　“如何？各位可还喜欢我送的大礼？”李玉茹笑得花枝轻颤。
　　“妖妇，你究竟是如何下手的？”华山派掌门且惊且怒地问道。
　　“我是如何下手的？”李玉茹扫了一眼惊怒的众人，又把视线投到软倒在自己脚边蜷缩着不断抽搐的玄明身上，“你们可以问问他，如果他还能回答你们的话。”说完，带着妩媚动人的灿笑，李玉茹一脚踏在玄明惊惧不已的脸上，鞋跟重重地往后一碾。沉闷的痛哼声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不断地从她的脚底传来，污浊的血液自玄明头下的青石板开始流淌，汇成了几道留下厚重的台阶。痛哼声逐渐弱了下去，最后就只剩骨骼碎裂的声音了。李玉茹撤了脚，略略地端详了一下脚底那张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脸，这才用满意的口吻说道：“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可比方才好看多了。”
　　她轻轻地转身，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骇人的血痕。不寒而慄的恐惧刺入了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这个女人，真的已经彻底疯了。
　　




凤翎剑出

　　同时面对着当今武林的两大高手,慕容启吃力地躲避着迎面而来的刚猛掌力和炫目剑影,身上已被划出了数道深浅不一血痕。他一步一步的往后退着，渐渐地被逼入了绝境。
　　“娘，你是真的要取我的性命？”他咬着牙闪开又一轮的剑影，冲着茹夫人大声叫道。
　　“启儿，”茹夫人幽幽地叹道：“你真是个傻孩子，娘怎么会舍得杀了你，娘只不过想让你以后乖乖地听娘的话。这缚半生就是娘辛苦调配了多年，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再耐心地等上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永远地忘了江暮秋那个贱人，忘了她生下来的那个孽种，一心一意地做我李玉茹懂事听话的好儿子了！”
　　慕容启躲过接踵而至的掌风，缓缓把手覆在了腰侧的佩剑上。他拔出腰侧的长剑，满脸悲戚地吼道：“娘，请恕孩儿不孝！”
　　剑一出鞘，清越的凤鸣之声便激越而出，响彻了整个天际。天色缓缓地阴暗下来，灰暗的天幕中星星点点的红光在不断地闪动跳跃着。慕容启的头发随着激荡的剑气而飘散到了空中，双眼也隐隐地透出了一丝金色。瞬间爆发的气场，一下就震开了扑上前来的慧明大师。而他四周的地面也被汹涌翻滚的气场所撕裂，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凤翎剑一出鞘，带动了场上所有人的视线。段无痕平静如水的眼里终于泛起了光彩，而扶着南宫赋的无谓则恨恨地跺了跺脚，踩裂了脚下的一方土地。
　　“你！”茹夫人的脸一下就变得刷白。她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居然连我的亲生儿子都要背叛我！好，好！”她一把扯下腕间的铃饰，赤红着双眼对着慕容启吼道：“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慕容启的眼里倒映着她扭曲狰狞的面容，一如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在自己女儿眼中所见到的一样。她凄绝地笑了，一个一个地捏碎了手里的铜铃。该死，所有背叛她的人全都该死！狰狞的笑意再度爬上了她犹带泪痕的脸。
　　每捏碎一个铃铛，就对应会有一个黑衣人痛苦地抱头嘶吼。李玉茹捏碎了最后一个铃铛，伴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所有的黑衣人都停住了嘶吼。他们缓缓地抬起头来，每一张迥异的面容上全都带着相同的诡异笑容，他们的双已经转为血红色，如饥饿的野兽一般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对手。
　　“不好！是九音绝杀！”无谓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其它的情绪。段无痕无声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却正好对上了他调侃的眼神。
　　“喂，我说痕痕你深藏不露的，真的不打算出手？”无谓的嘴唇丝毫都没有掀动过，段无痕却异常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声音。“痕痕啊！这局势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哦！”
　　段无痕把头偏向另一侧，同样传音入密地淡然说道：“在下只是个专司记录的局外人。阁下三番四次地出手相助，如今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
　　切，无谓没好气朝他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到场内的一袭红衣身上，他可不敢违背自家娘子的意思，不然，等着他的铁定是一纸休书和毫无光明的惨淡未来。从旁做点小手脚他家娘子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他真的不知死活地跑到场上去，想到这里他就发寒地缩了缩脖子，柳柳的惩罚绝对会让他终生难忘的。段无痕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喂，痕痕你是不愿管还是不能管，或是两者皆有？”无谓当然不能容忍自己被人家白白取笑，被柳柳吃定那是他自愿的，换做其他人他就未必有那个度量了。
　　段无痕的脸陡地就冷了下来，恢复了风浪不惊的淡然神色，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了。
　　无谓讨了一脸的没趣，只好再次把目光投到柳柳散乱的青丝上，猜测这她此刻的表情。她应该早到猜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但是绝对不会料到原来自己也一直被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唉，无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爱逞强的丫头，现在清楚自己真正的能耐了，估计是倍受打击吧！她还能如计划中一般顺利地把这整件事给了结掉吗？无谓微微怀疑起来。
　　他是不会出手的，这丫头太心软了，不管受了多少次伤，不管被别人怎么地折磨，也不管嘴里说着多么怨毒的诅咒别人的话，私底下她一直都不愿看见再有人痛苦再有人流泪了，何况别人痛苦流泪的原因全部源自于她还有她最爱的娘亲，她不能选择忽视，也没有办法不去介意。他无谓自信能改变这世上许多事情的结局，但他却永远也不能抹去这丫头心里的负疚感。所以，这场战斗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旁人谁也帮不了她。
　　“无谓兄，”南宫赋的呼声打断了无谓的思绪。“怎么了，小南？”无谓低头望向他，瞬间便恢复了人畜无害的笑脸。
　　“劳烦你帮我封住天井和灵台的两处大穴。”南宫赋抬头言道。
　　“喔？”无谓诧异地扬了扬眉，“小南你伤成这样还想过去？”
　　南宫赋担忧地望向慕容启的方向，慕容启一剑斩断了念慈师太的配剑，念慈师太仿佛疯了一般，握着半截的短剑还在死命的劈砍，而从她身侧冲出的慧明大师，则如疯狗一般，紧咬着慕容启的胳膊不放，硬是从他身上扯下一块沾肉带血的衣料来！
　　“我不能待在这里，韵儿，韵儿还在等着他回去！她还有话没有告诉他，我不能让他死，他绝对不可以死！”南宫赋扯着嗓子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
　　“可是，小南，”无谓一脸为难地看着他，“要是让柳柳娘子知道是我帮你自杀的，她一定会气得把当场我剁碎的。”
　　南宫赋顿了顿，一把推开无谓的手独自向前蹒跚而去。两颗细小的石子在他迈出第三步之时，准确无误地击在他的天井和灵台两个穴位上。南宫赋缓缓地回头，只见无谓蒙着双眼站在原处。
　　“我是闲着无聊随便乱扔的，砸到你绝对是无意的。”无谓蒙着眼睛嚷着，“我是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你爱上哪去就上哪去，我全都管不到！”
　　南宫赋被他幼稚的举动逗笑了，唇角弯了弯，挺直身体大步地向前迈去。
　　“活着回来，”身后传来无谓难得严肃的嗓音，“有人会为你伤心流泪的，一定会的！”
　　南宫赋的眼眶微微的湿润了，压下了心头汹涌澎湃的情感，他笑了，留下了一个洒脱远去的背影。
　　




洗墨

　　南宫赋改用左手执扇,在扇开七方逍遥扇的时候,空出的右手也同时拔出了身侧的洗墨剑。出鞘的洗墨剑虽然没有凤翎剑那般的骇人气势，但是墨光流转之间，轻窄的剑身发出了犹是响起了动人心魄的清越鸣声。那通体乌黑的光泽犹如一抹淡淡的墨痕，含蓄柔和地从墨色的剑身上散发出来，像极了山水画中漫不经意的一笔。
　　七方逍遥扇擅守，洗墨剑擅攻。但当两者结合起来，加上南宫家的独门内功心法之后，便成了南宫世家扬名武林攻守兼备的剑法——孤鹜剑法。
　　孤鹜剑法的独特之处在于，使剑之人若将内力流转于七方逍遥扇和洗墨剑之间时，那些附在扇上的剧毒也会顺由用剑者的内力而传到洗墨剑的剑刃之上。七方逍遥扇除了能鉴定毒物功能之外还能将所鉴之物的毒素存于扇内，而洗墨剑也不是一般的宝剑，它是用与炼制七方逍遥扇属性相斥的另七种材料铸造而成，只要一接触到七方逍遥扇，自然而然地就能得到与扇内之毒属性相反的毒性。而两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七方逍遥扇上的毒是存于扇内的，而洗墨剑上的毒是附于剑身的。而附在洗墨剑表面的毒素，也并不是清水所能洗去的，唯有用墨才能彻底除尽，故而铸剑之人为其起名为洗墨。据说刚出炉时，洗墨剑也如其它剑一样通体银白铮亮，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伴随着一代又一代南宫家家主开拓立业的它，在长年累月的墨汁浸泡之下，也逐渐地染上了淡淡的墨色。
　　洗墨虽为南宫赋的佩剑，但行走江湖的人却很少见他用过。旁人自然是不明白缘由的，但南宫赋自己却清清楚楚的知道，洗墨是一把沉重的剑，它记录了南宫家家史上所有记得清的和记不清的血腥杀戮，每用此剑斩杀一人，剑上的墨色就会相应的加深一分。这把泛着柔和墨色的长剑，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把举世罕有的绝代好剑，但在他南宫赋的眼里却只是一把承载着无数杀孽的罪恶之剑，所以他对此剑是极为排斥的，总是极力地避免用它。他想象不出自己的后人面对着一把通体胜墨的洗墨剑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只是希望能从自己开始，不再把罪孽加诸于这把剑上，也不再把罪孽加诸于南宫家的后世身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拔出这把剑，第一次拔出它是在南宫家家主继任的仪式上，他在所有人面前象征性地把整套孤鹜剑法法演习了一遍。其实孤鹜剑法是极齐轻灵优美的，其优美程度毫不亚于坊间盛传一时的霓裳羽衣舞。只是这套剑法太寂寞了。剑起剑落之间，总让人觉得无可奈何的哀伤。而洗墨剑流转回复时发出的轻鸣，也如一只无群可依的水鸟在遥望天际时发出的声声哀啼。
　　练孤鹜剑法是极为伤身的，这一点也是经过无谓的提点，南宫赋才恍然醒悟过来的。练剑之人就相当于在七方逍遥扇和洗墨剑之间充当中介的容器，覆水之杯，尚有点滴残留，更何况经由他的经脉血液流经到洗墨剑中的各类剧毒。他苦笑了下，他的身体能撑到今年的春天便已经是极限了。何况，他抚了抚自己用碎衣遮覆住的胸口。
　　茹夫人使暗器的手法，真的已经达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那支力道迅猛的碧玉钗还是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胸口，他不敢随意拔下那支发钗，害怕发钗拔落之时同时也变成他殒命之际，所以他点了伤处附近的穴道，止住了血势，又撕裂自己的外袍掩住了自己的伤处，而那支细长的发钗如今却还依旧留在自己体内。他让无谓封住自己的天井和灵台两处大穴，让自己暂时失去了对痛楚和疲乏的感知，才能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的应战状态，只是此举对自身的伤害也是颇大的，穴道解开后感受到的痛楚和疲乏将会是原来的十倍。不过，以自己如今的状况，南宫赋苦笑，怕是等不到解穴，十颗火龙丹也救不了自己这具残破的躯体了。他，注定是要让某些人失望了。
　　墨洗青葱了无痕，逍遥散尽无遗恨。
　　握紧了手中嗡鸣颤动着的洗墨，南宫赋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划过天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慕容启身前，踏进了那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
　　他一扇隔开慧明大师向他偷袭的双掌，同时驱动内力在扇剑之间不断流转。注入了内力的洗墨剑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寒光。身后的慕容启也在此时出掌，成功地引开了慧明的注意，而南宫赋则趁着这个机会，把泛着蓝光的洗墨剑飞快刺向了慧明的左臂。慧明的左臂被刺行动顿缓，左掌的掌力也渐渐减弱了下来。
　　“剑上淬的是寒毒，封人血脉的寒毒！”
　　听到人群里传来的惊呼，慕容启向南宫赋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随即有默契地调换了一下位置。慕容启在前，吸引两人的注意力，而南宫赋在后，寻到机会就用洗墨剑刺入他们的身体，封住他们的行动。这个计划看似很完美，但实施起来却只有对不擅轻功的慧明大师管用。对于轻功卓绝身法轻灵的念慈师太，洗墨剑几次三番却只能勉强触到她的衣袖。而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情况，还在后面。
　　慧明大师的左臂随着寒毒的入侵僵硬地垂在身侧，最后几乎是连勾动手指的动作都做不了了。而他的动作也因为受到右臂的拖累而变得十分迟缓。失去理智的他暴怒异常，赤红着的双眼既要烦不胜烦地拍开冷不防窜出来的洗墨剑，又要分心顾着自己渐渐失去知觉的左臂受其拖累。最后，他的耐心被耗到了极点，忽地就跳开数步，对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而后飞快地挥起了自己的右掌。飚溅的血雾中，一截自肩部齐齐切下的左臂静静地飞出，落地。
　　“师父！”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从跪倒在人群中的玄明口里传出。而自断其臂的慧明则贪婪地舔舐着飞溅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溅满猩红的脸上尽着麻木诡异的笑容。
　　




孤注一掷

　　怎么办?慕容启转头望向南宫赋。南宫赋则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那半截断臂，暗暗地下定了某种决心。
　　“妹夫，你可信我？”他忽然出声问道，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慕容启不假思索点头，“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也只能试试看了。”抛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南宫赋接着说道：“有没有办法把所有的黑衣人都集中到一起？”
　　慕容启望向洛寒星那边混战的人群，点了点头。“我不敢保证，但愿尽力一试。”
　　“那好，让他们全都聚到一起，我有不伤他们又能制住他们的法子。”
　　慕容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以身犯险。”
　　“没事，我拿捏得了分寸。”南宫赋朝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启接下了他交代的任务，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他朝着慧明大师和念慈师太的方向走去。
　　慧明大师和念慈师太此刻早已处在了疯狂的状态，他们双目血红用看待猎物一般的目光紧紧的锁住着形单影只的慕容启。
　　与他们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慕容启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他们嗜血的目光。剑起，掌飞，没有半丝的犹豫，两人同时自原处跃起。而改变了策略的慕容启也同时起身，飞快地向不远处的混战区移去，挤入了那杀得难分难解的人群里。
　　失了神志的那两人自然猜不到慕容启打的是什么主意，只知道不能睁着眼睛让自己的猎物跑了，于是两人也紧随而至，埋头杀入了不远处的人群。
　　慕容启从容不迫地闪过一把把朝他猛刺而来的长剑，慢慢挤到了阵中心。“散阵，所有人全部后撤！”他用饱含内力的声音大声指挥到。
　　“你小子疯了，单打独斗？和这么一群怪物？”洛寒星疑惑地吼向他，慕容翰那家伙的儿子她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点也没有她们家的柳柳讨人欢心。再说了，除了诛神教的教主，天底下还有哪个人敢命令她洛寒星？“所有人都在原位守好，没我命令不得随意擅离职守！”她双眼一眯和慕容启抬起杠来。
　　慕容启气急地瞪向洛寒星，大手一挥道:“撤！不想死的全部撤！”
　　凌厉的眼神包含着巨大的压迫力，洛寒星第一次被他展露出的强悍震住。“前辈。”莫灵迟疑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慕容启的眼神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就朝身后甩了甩手，不耐地吼道：“撤！都给老娘撤！”
　　布阵的人显然没从洛寒星迅速转变的命令里反应过来，迟疑了有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把阵形收拢起来。大家齐齐地往后撤开，很快都退到了慕容启的身后集结成群。由于慧明大师和念慈师太的闯入，北斗绝杀阵的阵型也已经大乱，在慕容启他们后撤的同时，因缚半生而发狂的人被纷纷地留在了原地，他们木然地睁着一双双血红的大眼，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紧盯着不远处的慕容启他们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去。而慕容启身后的人，则全把视线投注在了慕容启的身上，怎么也揣测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
　　那群人本就武功不弱，此时接近的速度自然也不慢。慕容启自己也不清楚南宫赋要他这么做的用意。只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自愿承担风险让他做出了这个让大家觉得无意于自杀的举措。他望向南宫赋的方向，朝他点了点头。南宫赋朝他笑了笑，用眼神示意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由他自己处理。不知为何，慕容启心底的不安随着南宫赋脸上飘渺淡然的笑容再次蔓延开来。
　　仿佛正是印证了他的不安，南宫赋把七方逍遥扇收回自己的腰后，左手飞快地伸进遮在自己前胸的破碎衣料中，用力地扯动着什么。一支浸透了鲜血的异物随着南宫赋的动作飞出他的身体，叮当作响地落到了他脚下的土地上，殷红中的一点墨绿，刺痛了慕容启的双眼。南宫赋的胸前的衣料全部被自胸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他的脸色也在瞬间惨白得将近透明。
　　看着他血如泉涌的胸口，慕容启竟不敢猜测他受伤的位置。再次出现时他故意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估计也是为了遮掩他胸前的伤口吧！伤成这样居然还硬撑着一声不吭，他，他，想到方才那个飘渺淡然的笑容，慕容启猛然醒悟过来。他，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豁出自己的性命！
　　南宫赋把所有的内力都凝聚到了自己的剑上，用蘸着自己鲜血的食指沿着洗墨的剑刃描绘出类似于莲花花瓣一样的神秘图案。
　　“不好！”瞥见那一片片鲜红的莲瓣，无谓的脸色没由来的大变，“‘血池莲烬’！拦住他！所有人都拦住他！”惊慌第一次出现在无谓那张始终不见正经的脸上。听到‘血池莲烬’这四个字，段无痕的身体也猛地震动了一下，他风平浪静的眼里犹如被砸进了一块重于千金的巨石，顷刻便风起云涌起来。他不敢置信地望向无谓，捕获到他脸上的惊慌并非假装后，眼里更是多出一分名为惶恐的神色。他不由自主的迈出了脚步,人却还在出不出手之间举棋不定。
　　周围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这‘血池莲烬’究竟是何物，又与南宫赋的举动有什么关联。当南宫赋再次举起手中的洗墨剑时，所有人都被剑身上蓝红交加的璀璨光亮耀花了眼睛，刺骨的寒意自洗墨的剑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温度随着越来越耀眼的蓝光在飞快地下降着，而南宫赋脚下的土地则呈现出星星点点的焦黑色。
　　那样的寒意不是任何高深的武学所能人为达到的，练过欺霜掌的洛寒星自然比谁都清楚。她睁大了眼睛，震惊这孩子是如何做到的，也震惊这寒意怕是已经超过了他自己所能承受的程度。
　　呼声，换回了柳柳停滞的思绪，她抬起头来，目光转向南宫赋的方向。洗墨剑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空气中的水汽还来不及沾附在剑身上，就瞬间凝结成细小均匀的小冰珠跳跃着落到了地上。
　　南宫赋持剑朝发狂的人群中央跃去，散落了一地细碎的冰屑。他的神色很祥和，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一如多年前柳柳初见他时他脸上所带的神色。那时，他还没有继任南宫家的家主，经常背倚着桃花树手捧着一本本的古籍细细研读。他的身上透着某种不知名的柔软，像孜孜不倦的书生，又像漂泊淡然的隐士，却唯独不像一个行走江湖的剑客。后来，一切都变了，大家也都跟着变了。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柳柳的心底都一直有着这样一个疑问。究竟是人们改变了江湖，还是江湖改变了人们？在离开名剑山庄的这三年日子里，她看到了江湖的心酸也见识到了人情的冷暖。所谓江湖，只是一场吃人不吐骨头的游戏。它有自己的一套严厉规则，你的满腔热血、你的执着信念、还有你那些不愿割舍的过往，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它铁一般的规则给生生埋葬。所以她觉得是江湖改变了人们，人们就像戏台上的戏子一般，在脸上铺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妆粉，貌合神离举步为营地唱着一出又一出可笑的人生大戏，虚伪而又做作。
　　但是南宫赋洗净铅华的微笑，却又让她记起了多年前那种贴心的柔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在那样一套规则面前选择妥协的。她一一地扫过那些沾着血迹站在慕容启身后的那些人，而后又把目光拉回到了南宫赋的脸上。抛却苟延残喘还是有人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或是隐忍或是针锋相对，总会有那么一拨人在固执地用各自独有的方式捍卫着心中那最后一份不容玷污的美好。
　　想到这里，柳柳忽然恍然大悟起来。江湖本就因人而生，无论是怎样的江湖，反应出来的还不都是人心吗？所以人心才方为江湖的本色。她不该对江湖失望的，因为无论是挫折也好困难也罢，或许今后的江湖仍旧会是黑云罩顶，但是只要人心尚在，善意就永远不会断绝。当那份善意播散到每个人的心中时，抬头或许又会是那片朗朗的晴空。
　　她默默地攥紧了偷藏在袖里的瓷瓶。眼泪在她展露笑容的那刻，自她的脸庞缓缓滑落。
　　




血池莲烬

　　“住手！”慕容启在南宫赋冲入人群昂首立于场中的那一刻大声吼了起来，所有的不安伴随着他的这声大吼彻底的爆发了。他同时飞身而起，朝着南宫赋的方向奔去。
　　南宫赋淡笑着望了慕容启一眼，韵儿以后就拜托你了。他对着慕容启用唇形描绘出心底的最后一丝不舍，而后毅然地举起剑光大胜的洗墨，用力地直插进人群中心的土地里。
　　巨大的气场自他的周身开始不断地向外围扩散，肆虐的剑气发出淡淡的蓝光把所有的黑衣人全都包裹在了气场之中，而处在中心的南宫赋却被笼罩在一片如同红莲烈焰一般耀眼炫目的红光之中。红光与蓝光相互映照着，交织在南宫赋将近透明的脸上达到了冰与火的极致。自他胸口涌出的鲜血，诡异地悬浮在那一片红光之中，有如一条绵绵不绝的红线，把所有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抽出。
　　“完了！”无谓恨恨地跺了跺脚，血池莲烬一旦开始，不等到起阵之人血液流干是绝对不会停止的。
　　淡淡的蓝光带着凛冽的寒意向四周扩散开来，渐渐地被蓝光笼住的黑衣人全都放慢的速度，最后一个个僵直着身体被冻在了原地。
　　冲到最外围的慕容启面露惊慌地对着红光之中的南宫赋大喊，示意他可以停手了。南宫赋露出淡淡的一丝苦笑，朝着他摇了摇头。红光此时已经燃到最艳，南宫赋脚下的泥土也被炙热的温度烤的焦黑一片。翻涌的热浪里，他的身影时隐时现，似乎要被这灼人的红光整个吞噬掉了一般。
　　“血池莲烬，血池莲烬，”无谓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念叨着这四个字，似乎正在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段无痕的双眼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耀眼的红光，也自然没有发现无谓此时的异样。
　　凤翎的长鸣声一下划开了气场的边缘，慕容启持着凤翎费力地闯进气场之中，忍着刺骨的寒意拼命地向红光中心移去。风吹在他身上有如刀割一般的疼痛，他用内力护住心脉，同时不断地挥动凤翎抵住不断从四面震荡而来的气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转为青紫，双脚也渐渐地由刺痛转为麻木，握剑的手早就失了知觉被冻在了剑柄上。
　　他越往里走，周身的气流就翻滚的越为激烈。无数的冰屑被气流带动着迅猛地撞击在他的脸上和身体上，在他袒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又细又深的血痕，他眯着眼睛拖着越加沉重的步子慢慢地移到了两种颜色的光交界的位置。
　　一脚踏进红光笼罩的区域，慕容启就猛地感到一股烈焰由脚下的泥土里渗出，猛烈地炙烤着自己置于红光之下的身体。周围的气场像要把人活活撕裂一般，拼命地拉扯着他踉踉跄跄的身体。身上被冰屑划伤的地方已经开始流血了，血液刚才伤口中流出便被四周的温度蒸腾得不见踪影。慕容启抬头望向红光的正中心，那里还隐约能看见南宫赋模糊的身影。他咬了咬牙，继续艰难地向红光深处移去。
　　红光的最深处，南宫赋半握半倚在插入地下的洗墨剑上。他安祥的闭着双眼，双手的十指已经全部转为焦黑的颜色，衣摆的边缘也有了明显的灼烧痕迹，脚下的鞋底全部洞穿了只留黑黄的鞋面盖在脚上，从他胸口飘出的血线此时已经细如毫发，似乎随时都可能断开。柔和的笑意自他紧抿的唇角处荡开，就像此刻正沉浸在一场美梦中一般。
　　慕容启飞快地伸出手去，触到掌心的却是一片灼人的滚烫。南宫赋的身体被一层艳红如血的透明光壁包裹其中，厚厚的光壁隔开了慕容启近在咫尺的手。
　　慕容启把所有的内力集中于掌上，用尽全力朝着两人中间的那层光壁挥去。光壁丝毫未动,他却被反弹回来的掌力震得喷出了好大一口血来。鲜血溅在炙热的光壁上滋滋作响，光壁的颜色在一点一点的加深，周围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地变高。不能再拖下去了，慕容启咬紧了牙关咽下了嘴里的血腥，把体内所有仅剩的内力全都集中到了手里的凤翎剑上，眼中再次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高举凤翎朝着面前的光壁猛劈而去。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击声，整个光壁猛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嚓嚓的轻响声。慕容启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他没有半丝犹豫，再次调动体内的真气，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朝颤动的光壁劈着。血液尚未流出就干涸在了他震裂的虎口上，光壁的对面，一滴清泪同时干涸在了南宫赋微睁的眼角。
　　嚓嚓的碎裂声越来越剧烈，周围的气流也越来越混乱，极冷与极热的两种感觉同时交汇在慕容启的身上，他的嘴里弥漫着浓浓的腥咸，眼前似乎除了血红再也看见别的颜色。耗尽了真气的他还是没有停下劈砍的动作，此时的凤翎在他眼中已经和一把柴刀没有什么两样了，都只是单纯地在做无用的劈砍的。
　　“停手吧！”南宫赋艰难地张开嘴向他比着口型。“走，你快走！”
　　慕容启望了他一眼，也朝他比了一个口型，随后劈砍得更为疯狂，几乎是连人带剑地在往炙热的光壁上撞。
　　南宫赋愣住了，而后他笑了。他艰难地支起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拔出插进地面的洗墨。隔着光壁，他与慕容启一起劈砍着两人中间这道隔绝着生与死的屏障。一重一轻，一急一缓，叮当作响的撞击声中，不变的唯有彼此的信念。
　　在咔嚓一声钝响后，洗墨剑猛地撞在了凤翎剑上，飞溅的火花中，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握住慕容启伸来的手，南宫赋终于笑着闭上了双眼。
　　随着光壁的碎裂，滚烫的热气流从光壁内部汹涌逸而出，在接触到交界处的冷气流之后，炸起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白雾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场地。领着一群人刚冲到交界处就被炸飞出来洛寒星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发誓，自己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纷飞的火星与冰屑之中，慕容启搀着南宫赋踉跄地自白雾深处走来，两人的样子都极为狼狈，衣服全都湿淋淋地黏在自己的身上。在离无谓他们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慕容启小心地扶着南宫赋躺到地上，而后双眼一闭也倒在了南宫赋的边上。
　　自他们一出现无谓就丝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惊奇。几百年了，除了那人之外，第一次有人在用了血池莲烬这个禁咒之后，还能活着从阵里出来。还没来得及等他上前，一个绿色的身影便飞快地出现在了那两人的身边。段无痕俯下身子号了号那两人的脉搏。
　　“如何？”无谓走到段无痕的身侧轻声地询问。
　　段无痕抬头看了他一眼，再次恢复到平淡无波的语调答道：“一死一废。”
　　无谓一把揪住了段无痕的衣领，牢牢地锁住他的双眼，“你说什么？”
　　“一死一废，”段无痕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他们是从血池莲烬里出来的。”他看着无谓的眼睛淡淡地提醒道。
　　“是啊。”无谓无奈地笑了笑，缓缓地松开了段无痕的衣服。他回头望向一片混乱的场地，搜寻着那抹他生命之中来之不易的的火红。原谅我，柳儿。他把手移到了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频率。不是我见死不救，而是我真的输不起。
　　
　　




机关算尽

　　凤翎、洗墨被汹涌的气流冲卷出来，两道耀眼的剑光如瞬间交汇的星辰划破浓雾各分东西而去。一把深深没入柳柳身前的土地里，另一把则插进了名剑山庄的木门之上。
　　白雾随着渐起的风势很快散开，所有自血池莲烬中被震出的人都被喷薄而出的寒气所伤，暂时都被封住了行动的能力。南宫赋的计策无疑达到了预测的成效，所有因九音绝杀而失控的人连同洛寒星他们一起全都僵直地躺在地上，保持着被气流击飞时最后一刻的动作。他们表情各异地保持着种种滑稽的姿势，没有人敢笑，也没有人笑得出来。因为所有能够正面对抗李玉茹的力量，也都随着这场震撼人心的爆炸而被彻底禁锢了。
　　望着李玉茹一步一步地自台阶上走下来，洛寒星只有急得干瞪眼的份。
　　“如何？”李玉茹望着柳柳得意地笑道，“能帮你的人现在也都自身难保了，我现在想怎么折磨你就可以怎么折磨你。”
　　把手里的空瓶往后一抛，柳柳缓缓地向前迈了几步，“我从来没想过要别人来帮我，”她淡然地望着李玉茹，“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亏欠你什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甚至连恨，我也不曾真真正正地恨过你，我只是可怜你。”
　　“可怜？”李玉茹冷笑，“我哪里可怜了？可怜又可笑的一直都是你和你娘那个贱人！”
　　柳柳摇了摇头，望向李玉茹的眼里又多了一层悲哀。“难道一定要这样不停地折磨别人才能平息你内心的愤怒？慕容翰已经死了，我娘也已经不在了。”
　　“可是我还在！我还活着！我忘不了！我不甘心！”李玉茹阴狠地望向柳柳，“还有你，你也在！你的存在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我，我是如何被他背叛的，最后又是如何被他遗弃的。那个贱人，她怎么可以他殉情，她有什么资格为他殉情？他是我的丈夫，我才是他的妻，是他应该一辈子惦记的女人，为什么他到最后还要提起你们？为什么他要把名剑山庄的担子全都抛给我？随他而去的那个本就应该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还要逼我发下那样的毒言，白白地便宜那个贱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夹杂着隐隐的泣音，一行清泪顺着李玉茹扭曲的脸缓缓淌下。
　　静了片刻，柳柳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遗弃？哈哈，是啊是啊，慕容翰想尽办法费劲心思的结果，就是遗弃了一个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的女人，让她有机会亲手掐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有机会害得自己的儿子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有机会陷整个名剑山庄于被所有武林人士唾弃的尴尬境地。慕容翰啊慕容翰，你在天有灵，我是该夸你情深意重呢还是该夸你深谋远虑？”
　　李玉茹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她愤怒地吼道：“他的名字可是你可以随便叫的？你娘不配，你也照样不配！”她把手里的紫金铃铛举得老高，“我要你这张和你娘一样的嘴，以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由缓到急地晃着手里的铃铛， “你说我找谁下手好呢？”她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说起来你的相好也是住在客房的吧！我不进你娘那贱人的西苑，倒是去北院客房边上的水井处逛过。”她怨毒地笑道，“不如，就让你的相好上来？”
　　“我们的事与他人无关！”
　　“无关？那位无谓公子不是最爱管你和我这位老夫人之间的闲事吗？”说到老夫人这三个字时，李玉茹咬牙切齿的脸上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他应该相当乐意这么继续管下去，也绝对不会拒绝我的提议的。”
　　“抱歉，老夫人。虽然我是真的真的很想管这事，但是柳柳娘子狠话说在外面了，我还是比较害怕她的一纸休书。”无谓抛完这话双手一摊，一脸爱莫能助的无奈样子。
　　“你怎么没事？”李玉茹大惊失色，无比惊讶地指着无谓。她观察过无谓和同样站在他不远处的段无痕，两人虽然站在场中不像其他中毒者一样狼狈，但历经方才的一番险境却又迟迟未见他们出手，所以她当即断定这两人内力的绝对不低，只是持续不断地凭借内力支撑才能勉强保持眼下的站立状态，没想到实际情况居然远远出乎她的预料。
　　“喔，小的生来体质特殊，喝毒药比喝补药还补，让老夫人如此失望，实在是抱歉。”无谓抱歉地拱了拱手，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歉意，倒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那你呢？”李玉茹转而问向段无痕，后者的回答却更让她吐血。
　　“家师不愿错过泰山下一年一度的集会，所以稍稍耽误了一下行程。我们连夜赶路今日子时才赶到贵庄，一时只顾着补眠，尚未品尝一口贵庄的茶水，辜负了夫人苦心招待的盛情，实在是遗憾。”段无痕颇为谦恭地抱了抱拳，平淡无波的脸上窥不出一星半点的情绪。
　　“好，好!”李玉茹愤愤地应着，目光转到了跪在地上的那拨人身上。紫金铃发出杂乱无章地叮当声，伴随着一股异样的气味，人群里也响起了时强时弱令人尴尬的共鸣声。人们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一个个的全都憋得满脸通红。李玉茹一脸狐疑，手里的铃铛晃动得更为剧烈了。众人的脸色也由红色转为青白。
　　在一连串不绝于耳的余响中，玄悲大师灰白的脸上夹杂着羞愤的神色,“不要再摇了, 老僧实在是憋不住了!求求你杀了我吧!”伴随着噗噗的响声,一股恶臭蔓延了全场。
　　“你，你们，怎么，怎么？”李玉茹的脸因震惊而变得刷白。
　　“什么怎么？”无谓挥着手试图驱散鼻前的异味，“吃坏了东西拉肚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老夫人莫不是连这点常识也没有？”
　　“可我明明，明明在水井里下的是……”
　　“喔！”无谓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说老夫人怎么会往井里投药的，还以为是名剑山庄鼠灾成患。”无谓摸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往井里投药？”李玉茹的脸更白了。
　　“是啊！我每次起夜都碰巧可以看见老夫人跑到水井边上夜游，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让人不想注意也难啊！”望着李玉茹由白转青的脸色，无谓急忙补充道：“不过老夫人请放心，我见你连投了那么多天的毒还是不见成效，想必庄里的老鼠全都日久成精了，所以就偷偷地帮了你一把，呵呵。”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李玉茹脸色铁青地追问道。
　　“老夫人您先别这么激动，太激动了会长皱纹的，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其实我也只不过是在你后面，把每天从柳柳娘子房里顺来的药全都撒在了水井里。”看着李玉茹青中泛黑的脸，无谓继续说道，“我担心庄里的老鼠精适应能力太好，每天都换了药投的，而且分量都比老夫人你投的多得多了，呵呵。”
　　“施 主，你 都 投 了 些 什 么？”这句话从将近虚脱的玄悲大师口里出来，代表了所有倒在地上的人们的心声。
　　“呵呵，”无谓抱歉地笑了笑，“也就是些断肠粉啊，蚀骨粉啊之类的东西，应该应该吃不死人的，呵呵，呵呵。哦，对了，我还倒了点合欢散和磨碎了的红花进去，绝对让那些老鼠精精尽鼠亡断子绝孙，呵呵呵呵。”
　　在无谓的笑声中，地上的十几个人连带着苦命的玄悲大师一起，齐齐翻着白眼昏了过去。而其他人的脸上如同倒了一个颜料铺一般，是什么罕见的颜色都凑齐了。
　　
　　




祭歌（一）

　　“你们想要怎样?”冰冷的视线逐一扫过无谓和段无痕，最后李玉茹把目光集中在柳柳身上，脸上的恨意更为浓烈。“你比你的贱人娘亲聪明了许多，最后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不过就凭他们两个，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制住我？”
　　风卷起地上满是血腥的尘土，扬起的纷飞发丝之间，桀骜不驯的神色自柳柳的脸上退去，淡定的笑容自她迈出步子的那刻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脸上。伴随着一声持续不绝的清鸣，埋入土中的长剑一寸一寸地被附于剑柄上的素手拔出，如月华流水一般的剑光缓缓地自剑身发散出来，柔和地如同十五的朦胧月。“茹姨，你的对手一直都只有我。既然你如此恨我，可敢和我还有我手里的凤翎剑一对一的做个了断？”
　　“凤翎？”映在李玉茹的眼中柔和的剑光如同焚烧在她内心深处的地狱之火。“放下！不准用你的脏手碰它！那是我夫君的东西，我儿子的东西！你这个贱人没有资格碰它！”
　　“那你就杀了我把它夺回去！看看谁才是凤翎真正的剑主，谁才是名剑山庄真正的继承人！”狂傲的神色再次出现在柳柳的脸上，“杀了我啊！你这个被丈夫和孩子唾弃的可怜的女人！”
　　回应她的是迎面而来的剑风，李玉茹尖叫着拔出插入门中的洗墨，没有招式也不分招式疯狂地朝她劈砍而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李玉茹的眼里全是狂乱的神色，渐渐地把柳柳和记忆最深处的那个深恶痛绝的人影重合了起来。“江暮秋,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凤翎与洗墨相击，振聋发聩的鸣声犹如龙兽的嘶鸣。漆黑的洗墨仿佛染上了茹夫人的疯狂，剑身的颜色瞬间就由墨色转为漆黑。而凤翎与先前在慕容启手中相比，失了那股震撼天地的气势转而变得温暖柔和，淡淡的剑光如同萤火之舞一般，迷幻得如同梦境。剑光中的红衣女子如同张开了一对闪着银光的宽大羽翼，试图把把漆黑的浊色一点一点包裹进白光之中。
　　看着白色剑光里上下翻飞的红色身影，段无痕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那真的是凤翎剑选中的剑主，只有这种程度是远不能取胜的。
　　无谓的脸上始终未见半丝疑虑，他不作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火红，深沉的目光里沉淀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柳艰难地挥剑一次次抵下李玉茹的攻击。没有丝毫内力的她基本上还不能把凤翎剑的威力完整地发挥到一成，李玉茹失了章法的狂乱攻击震得她执剑的手臂整个处在酸麻状态之中。她在等，她咬了牙在等。直到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自她丹田涌出的时候，她笑了。内力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汹涌澎湃地在她的每一条经脉血管中涌动，撕裂的痛楚让她忍不住的悲吟出声，血管破裂的脆响也异常清晰地传入自己的耳中。但是，她还是笑了，如同绽放到极致就将逝去的璀璨。
　　从凤翎上瞬间爆出的剑气声，如同无数挣脱了锁链的猛兽在齐身咆哮。自剑身发出的耀眼光芒中，悬浮着丝丝缕缕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漆黑长发。
　　茹夫人被忽然爆发的剑气冲飞了出去，她堪堪止住去势，耀眼的光芒刺得她不自觉地闭上了双眼。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光芒之中一双纯金色的眼眸正不带悲喜地注视着她，那是傲视万物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双眼，那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才配拥有的眸色。
　　“凤目，哈哈，凤目，哈哈哈哈。”李玉茹诡异地又哭又笑起来，她飞身扑了上去，攻势越来越显疯狂的状态，浓重的黑气自洗墨剑上蔓延开来，慢慢地袭上她的眉间。
　　“洗墨已被她的怨气同化，她已成魔，万劫不复。”段无痕淡淡地念道，眼里有着对苍生万物的悲悯。
　　无谓瞥了他一眼，嘴里还不忘调侃，“怎么，心疼了？我还以为痕痕你是木头，里面都是实心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段无痕也淡淡地看了一眼无谓，“倒是你，会忍心看着她真气逆流经脉尽断而亡。”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无谓的口气忽然急躁起来，“她不会死的。”他望着光芒中心的柳柳，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他不会让她死的，绝对不会！绝对！
　　茹夫人的动作如同慢镜头一般在柳柳眼前播放着，听到剑刃破风的声音她几乎能准确的推断出茹夫人下一步想要进攻的方向，她所有的进攻路线都被柳柳洞悉在了眼里，想要拦住她的进攻只要举起手里的凤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只是相应的，每一次挥动凤翎相应的她身上的一根经脉就会耐不住剑气的冲击断裂开来。白玉一般的素手上布满了青紫不一血管爆裂留下的痕迹，血沿着指尖缓缓地流淌到凤翎上，整把剑都在鲜血的洗涤之下染上了妖艳的赤红色。
　　不能，不能在这么下去了。剧烈的痛楚让柳柳的意识处在了恍惚的游离态，几次被动地举剑让痛得她几乎昏厥过去。她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在血肉模糊的痛楚中勉强集中着自己的意识。连服了二十多粒神火丹，她早料到会是现在这种结果。
　　真气逆流，那就逆流好了，经脉尽断，断光了她也无所谓的。她的存在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她不应该被生下来，她的存在毁了很多人的幸福，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多少年了，她咬着牙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她固执地相信着天下之大总会找到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容身之所。可是所有的努力最终只是招致了一场又一场的不幸。如果所有的不幸之源都是来自于她的存在，那么就由她来亲手结束所有人的不幸好了。但是，她容不得别人侮辱她娘，因为只有娘才会微笑着把她当做人生的至宝；她也容不得别人忘却她，因为她忍受不了默默牺牲孤独而死。要死，她就要用自己的死法去死，让所有的人都终生难忘，否则，她就真的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到了最后，她还是任性了那么一回。她知道她这么做还是有人会替她悲伤的，说不定还有人会恨她。但是，悲伤和仇恨如果失去了对象，也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去。没有谁是真的离了谁而不能活的，她希望有人能为她悲伤，爱也好恨也好，她不敢奢求有人能永远对她保留着这样的情绪，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成为别人人生里的一个片段，不求有多精彩，只要不曾忘了她就好。
　　
　　




祭歌（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逐渐模糊的神志随着耳边传来的吟诵声,渐渐地趋于清明。凤翎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浑然天成地把刻在柳柳脑海中的一招一式化为行云流水一般的剑招。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何悟今兮，升斯堂。”慕容启紧闭着双眼靠在院墙上。“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遐毒我肠。”侧耳倾听着激荡在空气中剑音，他用沙哑苍凉的嗓音一点一点地帮助柳柳引出名剑山庄那套闻名于世的凤凰于飞。
　　柳柳把全身的内力集中在手中的凤翎之上。在内力的压迫下，双手的血管齐齐迸裂，鲜血四溅，纯金色的双眸也瞬间染上了艳冶的血红。随着凤剑诀最后一句“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锋利的剑刃带起一股如火焰般的红色的剑风划开了眼前的一切阻碍。破空的剑刃两侧，金色的流光齐齐地向后挥散开，庞大耀眼犹如撑开的金色羽翼。
　　“不！”瞪视着柳柳身侧那两片呈淡金色膜状的光幕，李玉茹面如死灰的脸因恐惧与不甘而极度扭曲着。她挥出洗墨挡在身前，同样祭出了自己所有的内力直直地迎向了柳柳这一击。
　　一击决胜负吗？段无痕皱着眉，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两股势均力敌地强大气场，看着它们互不相让地撞击在一起而后齐齐爆裂开来。
　　轰，爆裂的瞬间，流窜的气流席卷了整个场地。飞沙走石之中，没有人能睁得开自己好奇的双眼，大家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再等待。气浪在慢慢的平息，场中人物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地由模糊转为清晰。
　　场上的两人都颇为狼狈地以剑支地纹丝不动地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茹夫人的衣衫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划痕，满头的珠翠也在瞬间爆发的气浪之中变为一头披散的乱发。血，从她的掌间流淌出来，汇作一道血红漫出了剑刃上的凹槽。而站在她对面柳柳，却比她更为狼狈可怖些，除去身上同样凌乱破损的衣衫，她颈部和脸侧的皮肤上漫布一条条诡异的紫红色血管，金色的双眼也转为如野兽般妖异的竖瞳，凤翎剑浸透在她鲜红的血液中，她执剑的手上所有的经脉都已经炸裂开，殷红的鲜血下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肌肤了。
　　啪，咔咔咔，两人手中的异响把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凤翎的一侧缓缓地迸出了一个深黑色的裂口，与此同时，洗墨则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的断裂开来。
　　“为，为什么？”失去重心的李玉茹颓然地摔倒在地上，她伸出双手想要拾起一截截碎裂的洗墨，却不可思议的看着碎裂的短剑因她指尖的碰触而瞬间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我输了？我输了吗？”她抬起头，茫然地扫视着场上的人群，触目所及尽是鄙视、厌恶、恐惧、讥讽还有怜悯。“不要看我，不要这样看我，我没输，我没输！”她颤抖着抱住自己的脑袋，试图隔绝周围所有的视线。“我不会输的，我怎么会输？什么都没有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对，我没输。杀了，都杀了，都杀了我就赢了。”她缓缓地放下附在自己头上的双手，带着泪痕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似乎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终于找到了解答。
　　“杀了你们，嗯，我要杀了你们。”她环顾着四周，笑得好不开心。
　　“妖妇，你发什么神经，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屁话！”洛寒星火大地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人。“输了就快滚，还站在这里碍什么眼？”
　　李玉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机械地转过头望向洛寒星的方向。“你说我输了？”
　　李玉茹的眼神让坐在洛寒星身边的挽歌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娘，你受伤了就少说两句成吗？”
　　“哼，”挽歌的劝解适得其反地把洛寒星的倔脾气给调了出来。“少说两句？凭什么老娘要少说几句？难道老娘还会怕她这个疯婆子了不成？”洛寒星颇为不屑地抬起头来，“李玉茹，你这个死不要脸的淫妇给我听好，你赢不了我的暮秋姐，你也同样输给了她的女儿。慕容翰那个老东西不要你，你的儿子女儿也同样地嫌弃你，你……”洛寒星缓缓地低下头望着插入自己胸口的半只手掌，而后倔强地抬起头对着李玉茹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念道：“你 赢 不 了，就 是 赢 不 了。”
　　“娘！”挽歌猛地爆出一声哭喊，赤火刀和欺霜掌一前一后分秒不差地朝着李玉茹夹击而去，李玉茹一个闪身，避过前后的攻击，同时一掌击出一脚后踩，准确无误地击在了两人的前胸。默笙和挽歌如同两个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跌落到场地的两侧。
　　“不，我不会输，不会输！”李玉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遍高过一遍的喊着。不只是在告诉别人还是在告诉自己。
　　“你输了，你就是输了！”挽歌勉强地撑起身子，愤怒而又倔强地重复着自己母亲的话，“你赢不了，就是赢不了。”
　　李玉茹猛地朝挽歌冲去，手上犹带着温热的鲜血。“江暮秋，我要杀了你！”
　　电光石火之间，呼啸而来的掌风、快如闪电剑光还有淋漓飞溅鲜血，眼前的一切跳跃着从挽歌眼前略过，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落在自己面前的半截断臂上。
　　“你，你是翰哥？”李玉茹满脸疑惑地望着冲到自己面前的柳柳，她右手的手臂自肘部以下都被凤翎削去，而此刻的她如同失了痛觉一般只是呆呆地盯着柳柳的脸。忽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见过的羞涩笑意。“翰哥，你终于悟出了凤字诀的四式，对不对？”
　　柳柳没有回答她，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金色的眼眸如同野兽看见猎物了一般始终紧缩着。
　　“翰哥，你说话啊！”李玉茹木然地伸出少了半截的右臂想要碰触柳柳的衣袖，剑光一闪，她剩余的半截右臂再次飞快地被凤翎削去。李玉茹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她疑惑的看了看自己右肩以下空荡荡的地方，抬头对上了柳柳不带任何感情的金色竖瞳。“你不是我的翰哥。”她带着哭音大声叫道。
　　缓缓举起的凤翎里倒映着李玉茹惊慌失措的神情，而自裂痕处泛起的黑色，不知何时竟已覆盖了将近大半的剑身。
　　




血殇（一）

　　李玉茹一步步后退的同时,场上的人也隐约感到了一丝异样。
　　“怎么会这样？那把洗墨究竟是什么东西？”无谓皱着眉脸上隐隐露出了忧色。“本体已毁，剑上的怨念却依旧未消还依附到了凤翎剑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无痕摇了摇头，“阁下都不清楚的事，难道在下就会清楚。”
　　“切！”无谓咬牙轻哼了一声,视线紧紧地交织在柳柳的身上。
　　“阁下还是不愿出手？”段无痕平静无波地提醒到，“若是再不出手，慕容小姐恐怕也要堕入魔道了。”
　　“你，”无谓狠狠白了他一眼，跺了跺脚飞身上前。
　　“柳柳娘子，已经够了，可以停手了。”他快速地插到两人中间，挡在李玉茹面前，“你已经赢了，不要再脏了自己的手。”
　　“赢了，我？”柳柳的表情有点呆滞，听了无谓的话她地迷惑了片刻，金色的竖瞳暂时恢复了一点清明。
　　“来，把剑给我，我们回家。”无谓笑着朝她伸出手。
　　“回家?”
　　“对，回家。”无谓温柔地笑着。“大家都在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嗯，”迟疑了一下，握剑的手还是松了松，“好，回家。”
　　周围接二连三地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而变数却在这一刻再次发生。
　　“还给我，把我的翰哥还给我!”嘶哑的吼声从无谓身后传来，柳柳的脸色陡然大变,双眸在金色之中犹带了一丝赤红。不好，无谓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却只来得及看清李玉茹的左掌是如何在他回头的那刻自他身后穿胸而过的。
　　“该死！”他低咒了一声，缓缓地在柳柳面前倒下。
　　鲜血飞溅到柳柳苍白的脸颊上，她迟疑地抬起左手抚上脸上的腥热。“不，不，不要！”冰凉的泪水渐渐地沿着她惨白的面容肆意地流淌，她眼中的赤红之色也大盛起来。剑上的黑气猛地窜了上来，瞬间便漫到了她的脖颈。她身上受伤的部位在黑色包裹的同时瞬间愈合，伤处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场上的人全为这骇人的景象而齐齐变了脸色，段无痕则长长地叹了一声，一手伸向了斜插在腰间的碧玉笛。
　　冲上前去的李玉茹还没来得及挥上一掌，就被喷薄而出的剑气震碎了整个左臂，柳柳飞起一腿把她踢到空中，而后整个人向上跃起，从空中猛地把她踹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坠地的疼痛，柳柳的身影就如鬼魅一般，再次欺到了她的身侧，犹如踹麻袋一般，扬起一脚把她踢飞到了大门上。
　　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巨响，名剑山庄的大门竟碎成片状自碰撞出坍塌开来。
　　“怪物，她是怪物。”人群里忽地传出一声饱含着恐惧的惊呼。柳柳的注意力被人群里的呼声吸引了去，不再理会倒在碎木屑中犹如败絮一般的李玉茹，转过头来向人群聚集处缓步走去，金红色的妖瞳一眨不眨地把所有的惊慌失措都收入眼底。
　　段无痕把内力注入笛中，碧绿的笛身发出一丝丝淡淡的柔光，他把笛子凑到了唇边，淡淡地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住手。”一只血迹斑斑的大手忽地搭上了段无痕纤尘不染的儒衣,在他的肩头留下了颇为醒目的一个暗红色血手印。
　　“不要这么对她。”无谓捂着胸口制止了段无痕的行动。
　　段无痕扫了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胸前已经自动开始愈合的伤口上，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地开口说道：“已经成型的剑奴，除了彻底毁了她的肉身，已经没有其它办法了。”
　　“不，她还不是剑奴，”无谓的语气异常地坚定，“就算是，我也不许你们任何人伤她。墨翟家的小子，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段无痕平静的脸色终于被无谓最后的话打破了。“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无谓自嘲地笑了笑，“你问的是哪个身份，我的名字太多了，多得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他朝着段无痕挥了挥手，“退后一些，由我来把她束缚住。你清心咒总会吧，一直念千万别停。”
　　段无痕还想继续问下去，无谓却等不及了，他双脚一点，飞快地在场地的四方放置了五块弹珠大小散发着五色柔光的小石子。而后咬破自己的手指，依次按五行顺序把自己的血注入石子中。始终注意着他手法的段无痕，则是在稍稍愣神之后，吟诵起清心咒来。五颗小石子上的光亮变得越来越耀眼，最后竟形成一张散发着五彩光芒的巨网，牢牢地把柳柳罩在场地中央。
　　柳柳的身影被滞留在散发着五彩柔光的巨网之中，她挥着凤翎试图击破眼前的阻碍，却始终摆脱不了周身的束缚。一次次的疯狂进攻都被一一挡回之后，她似乎短暂地平静了下来，柱着剑站在网中，睁着金红色的眸子不停地喘着粗气。段无痕的清心咒无疑是很有效的，凤翎剑上沾染到的魔性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暂时按压了下来。他看了无谓一眼，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无谓的行动倒是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捂着还未愈合完全的胸口，就那么摇摇晃晃地飘到了光网的最边上。那层如铜墙铁壁一般束缚着柳柳的光网对他而言似乎只是一片朦胧的光雾。只消他轻轻伸手一推，光网上就裂开了一道一人多高的窄缝。
　　等到无谓整个跨入光网之后，光网的亮度陡然猛增，一时之间五彩的光华的众人眼中交错闪耀，晃花了几乎是所有人的眼睛。
　　就在众人被耀眼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的同时，光网中的无谓周身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只是衬在周围五彩的强光中，倒不是那么的明显。刚刚适应了强光的人们只是觉得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许多。而在这层银光的包裹之下，无谓胸口的伤势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加快愈合，只是短短地走出了几步，他就放开了捂在伤处的手，恢复了步履轻快的样子。
　　“柳柳，”他在离柳柳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还认得出我来的，对吗？”
　　柳柳双眼时不时在金与红之间交替地转换着色泽，听见无谓的话，她吃力地闭上自己的双眼，点了点头。
　　“好，好，不愧是我的柳柳娘子，强悍得让为夫都叹为观止！”
　　柳柳猛地睁开双眼，狠狠地朝他瞪去，眼中的红光大盛。
　　“呃，娘子息怒，息怒。”无谓在危急时刻还是不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你心里有火也得把眼下这棘手的事解决了再发，不是？否则，大舅子和小南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睡得安稳，他们一睡不安稳，要是跑来找我聊天，连带着我也睡不安稳了。”
　　“他……们……”柳柳极端痛苦地一点点从嘴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字句。
　　“唉，”无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沉痛地言道，“他们死了，柳柳，他们全是因为你才死的。”
　　“死……死了……为我……死了”每说出一个字，柳柳眼里的红光就又盛了一分，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眼里金色尽褪，双眸转而变为血一般的殷红。
　　“柳柳娘子，慕容柳柳，”无谓试探着喊了喊她的名字。柳柳的眸中依旧一片血色。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无谓，良久之后，一抹散发着冷意的邪佞笑容缓缓地爬上了她的苍白的唇角。
　　
　　




血殇（二）

　　段无痕忧心地注视着情势的发展,时到此刻只得在心里幽幽叹了一声,剑奴已成,已是彻底无救了。
　　柳柳泛着血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锁在无谓身上，良久之后，她挥剑而上，脸上的笑意越发鲜明。
　　闪过满是杀机的两剑，无谓一改以往的嬉皮笑脸，从容不迫的淡笑开来，他稍稍挪了挪脚步避开了紧接着而来的凌厉剑招,满意地看着柳柳的反应，眼底柔光闪动。周围的人只见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五彩斑斓的光网中回旋流转，挥剑举袖间犹如两只翩翩飞舞的彩蝶，晃得人是眼花缭乱，只觉美艳不可方物。而真正能看清场上局面的人，脸上则又另是一番严峻的神色。毕竟，这两个人的过招速度已是绝顶的武林高手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了。
　　看着，看着，众人的脸色渐渐地发白。因为那只白蝶在不断的飞舞之间竟渐渐地染上了一条条鲜红的纹彩，不用猜都知道，场中的无谓此刻正处在劣势，看着那白衣一点点地变成血衣，所有人都在心惊肉跳地揣测，光网中的无谓究竟能熬到什么时候。
　　顺应了场上人们的顾虑，无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身影也从原来的飘渺模糊渐渐地转为清晰。但是等众人真正看清的时候，还是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若是无谓能料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惨状，先前他是决计不会打趣南宫赋现身时的穿着。人家那身装扮好歹还能和丐帮的八袋长老相提并论一番，而轮到他这一头,只见全身的碎布条零零散散地批挂在身上，稍一停歇还时不时地随风起伏飘散，真是蔚为壮观。要不是他身手够快，感情他自己也和身上这件白袍一样都被刺成了筛子。
　　众人正为他庆幸着，下一刻他也难逃和自己外袍一样的命运。柳柳寻到他走下方的一个空门，一剑刺进了他的左小腿。
　　凤翎据说是从上古就流传下来了，能被名剑山庄的历代家主如此重视，自然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那一剑刺得是极为阴毒，利刃入体的沉闷声之中还夹带着锯木倒地前的咔嚓声。料想这一剑铁定是洞穿了无谓的整个小腿骨，他这条腿怕是也要废了。
　　段无痕心下一惊，看着柳柳缓缓地抽出没入无谓腿中的长剑，停了清心咒，急急地伸手向自己的腰间探去。腰侧空荡荡地，只让他抓了一手的虚空。他疑惑的目光对上了无谓痛得发黑的面容，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闪过的那丝狡黠和得意。没由来的，他生平第一次地在众人面前展现了怒容，长袖重重地往后一扫，他负手而立倔强地把头撇向一边。自作孽不可活！离他最近的人，隐约地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哼。
　　柳柳缓缓地抽出剑来，任由无谓的血像喷涌的泉水一般流了一地。她缓缓地举起手，又是狠厉的一剑，用同样的方式，瞬间洞穿了无谓的右腿小腿骨。无谓的左右两腿对称地开了两个一样大小的血窟窿，一张脸痛得憋成了酱紫色，他看着剑上的浓郁的黑气正在他鲜血的浸染下一点点地变淡，一把扯开自己的前襟。“来，扎吧！”他颇为大义凛然地叫道：“打是情，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娘子，你扎吧！我越感到疼痛，就越能感受到亲亲娘子的爱意。”言毕，他对着柳柳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大群乌鸦齐齐地飞过名剑山庄的天空，众人抖落了满头的黑线，双眼泛黑无言地望着前方。敢情，搞了这么一大架势，他们就赶上一脑壳被车碾了的傻子，变相地在这唱殉情的大戏。狗血，真是大狗血。他们，明明还以为自己有救的说。忽的，周围接二连三地传出吐血声，转眼便吐晕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
　　噗，狠辣的一剑再次刺入了无谓的下腹。凤翎剑旋转着没入无谓的身体中，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切割着他伤口处的血肉，他的脸上除了惨白只见惨白。剧烈的疼痛渐渐地让他觉得麻痹，或许真的是痛到极点了吧。
　　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这么的痛过了，他还真是记不得了。能忘了，真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眷恋地望着眼前那张沾着鲜血的邪魅笑颜。第一次，他感谢自己身上所留的血脉，也感谢它给自己带来的漫长的孤寂。他早就忘了那个最初拥抱他的那人的容颜，只依稀她怀抱的温暖还有那句她始终挂在唇边的话。孩子，你是我族的最后血脉，也是最得眷顾的一个。你的孤独不会永世伴随你，你左手小指上的红线就是明证。他轻轻地动了动左手的小指，空气中那根众人眼里不曾出现的红线也因他的动作随之一紧。红线的另一头没入那只执剑的素手中，他望着两人之间交缠纠结的那个死结，苦笑。
　　只差最后一剑了，用我末世之族的纯净血液应该能化解这积压了几百年的怨念了吧！无谓闭上了眼等着最终穿胸而过的那一剑。
　　伴随着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他脸上的，还有晶莹的泪。五彩的光幕化为漫天的流光随风而散。
　　柳柳眼中的血红在慢慢地褪去，她伸手抚上无谓的脸，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他脸部的轮廓。“你以为我真的是傻瓜吗？笨蛋！”
　　无谓睁开双眼，呆愣愣地看着那把没入柳柳胸膛的长剑。她还在笑，还在笑。一剑穿心，一剑穿心！她怎么能这样云淡风轻地笑出来。
　　指尖隐约触到些许的湿意，柳柳疑惑道：“傻瓜，你在哭吗？你真的在哭！哈哈哈，你居然在哭，哈哈哈。”第一次她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得满面泪痕，笑得唇角溢血。
　　笑停了，她忽然问道：“无谓，天黑了吗？大家，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觉得有点冷。”
　　无谓抬起头看着她逐渐涣散的视线苦涩地言道：“天没有黑，是你要瞎了。”
　　柳柳应了一声，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平静了。“我会死，对吗？”
　　“对，你很快就会死。”
　　“真好！”她叹了一声，“我早就累了。终于，终于可以歇歇了。”说完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唇角努力地向上翘了翘。
　　“不好！一点都不好！”无谓愤怒地吼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怎么可以食言？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决不让你死！”他微颤着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刹那的光华让人微微眯了眼。
　　“来，乖乖地张嘴。”他放柔了声音。
　　“那可是传说中让人起死回生的麒麟泪？”远处的一声惊呼让寂静的人群再次沸腾开了。
　　“不……要。”柳柳倔强地摇头，“救……救我……哥。”
　　“你哥死不了!”
　　“南……南宫……哥。”
　　“你管人家死活作甚么？”
　　“我……欠……我……死！你……知道！”她死咬着唇别过头去。
　　“你！你！”无谓的手僵在半空中，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在颤动着。僵持了片刻，他咬牙切齿地念了声“好”，瞬间便消失了身影。
　　人们只见一道白光一闪，无谓的声影便出现在了南宫赋的身边，他把那颗散发着银色光华的珠子拍入南宫赋的体内，瞬间就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重新回到了柳柳的身边。
　　“他死不了了，你满意了吧？”他抚着柳柳冰冷的脸颊，“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出现等了有多久？为了能缠上你我又花了多少工夫？为了得到你的生生世世，我太纵容你了。也罢，我把我的生生世世给你吧，以后便再也不许你逃开了！”他缓缓深处右手，在自己的心口处描绘出一个六芒星阵，而后一掌刺入了自己的左胸。血从他的伤口处漫出，诡异地悬浮于空中，他在柳柳的心口处结了同样的一个六芒星阵，血便纷纷穿过阵心没入柳柳的体内。
　　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三两个漂浮着的白影，白影飞快地拉伸起来，如雾一般把两人重重地围在中间。无谓淡淡地扬了扬唇,“原来是你们。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出来真是多谢了。”
　　柳柳身上的伤痕随着没入胸中的鲜血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待到最后，凤翎剑金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空气中，待到白影散开，两人皆躺倒在了地上。不同的是，柳柳身上的伤痕已经尽数愈合了，而无谓的胸前则开了一个碗大的血洞，洞穿了整个身体。




前尘（一）

　　雪，那是雪吗？星星点点细碎的白光自苍茫的天空中缓缓地飘洒下来，柳柳伸出手来，看着白色的光点穿过自己的手掌坠入同样洁白的大地。我，已经死了吗？她喃喃自语着，望着周围白雪皑皑的世界，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她如游魂一般在随风飘荡着，茫然地注视着自己脚下的世界。
　　风，最终止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外。小小的村庄，小小的房舍，连田地也是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这里，看着村落里那些年代久远的服饰和农具，她觉得很迷惑。
　　她的迷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人。虽然他矮矮小小的，身量还没有她的腿长，虽然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脏乱的头发里还夹着几根稻草，但是，看见他的第一眼，柳柳就清楚的知道那个挂着两道鼻涕的小孩就是无谓，那种傻瓜一样的笑容，也只有挂在他的脸上，才会让人觉得和谐继而觉得温暖。
　　村门外，无谓牵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的手。“娘，你不要哭，孩儿唱歌给你听。”女人伸出手摸了摸无谓的头哽咽道：“娘不哭，娘还有你在。”村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苍老男人，柳柳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不断地催促着这对母子。“你们快走吧！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女人退了两步拉着无谓向那男子盈盈而拜，“相公，我们夫妻一场已有五十余载，妾身能蒙你垂怜受你照顾已是三生有幸。今日一别怕是有生之年再也不得相见了，相公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过度操劳。”男人应了一声，模糊的面容上隐约有两行热泪缓缓而下。
　　“娘，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要赶我们走？”狭窄的乡间小道上，无谓忽然朝着身边的女人问道。
　　“因为，我们和村里的人不一样。”女人淡淡地答道，她的脸被斗篷所遮，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娘，为什么我一直长不大？”
　　女人蹲下来，帮他扣紧了领口处的扣子，摸了摸了他的头笑道：“傻孩子，谁说你长不大的，你只是长得慢了些，我们的时间比别人的时间慢上了许多，所以你就长得慢了些。”
　　“娘，那我什么时候能追上虎子他们？”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说道：“一个是刹那芳华，一个是永世沧桑。转世轮回之间定数皆空，孩子，娘也不知道。”
　　无谓垂下了脑袋，很久之后才鼓足勇气问道：“娘，是不是因为这样，爹爹才不要我们的？”
　　女人没有说话，回答他的只有贴着他脸颊划过的串串泪水。
　　一大一小两个的身影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迈进漫天飞雪之中，直到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柳柳的视线中。
　　场景再次转换，她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缓缓向前，路很熟悉，曲曲折折地直通到积雪覆盖的顶峰。与她记忆中到过的天山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陌生。山顶上，已经是少年的无谓穿着厚厚的棉袄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球，在雪地里奔跑呼喊着追逐着一只通体银白的雪貂。雪貂奔跑的速度飞快，几乎要与周围的白雪融成一片了。但是无谓的速度也不慢，憨态可掬地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追逐着。一人一貂的距离始终胶着在不到一丈的距离，再也没有变化。忽然，无谓身子一歪一头摔入满地的积雪中，被他踢开的那片雪地里，隐约露出一截湿漉漉的树根。雪貂几个翻跃就飞快地消失在了白雪深处，无谓却依旧把脸埋在雪地里，好久都没有动弹。
　　地上的积雪很厚，照理摔一跤也不会有多大疼痛。可是，柳柳皱着眉看着那个渐渐被大雪掩埋的身体，有些忧心。若是被埋在雪里的碎石磕了头，那就危险了。她伸出手，想要把那无谓翻过来看个究竟，手指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呢，在这个莫名奇妙的空间里，她只是一个看客。在那些或许是属于无谓的记忆里，压根就不会有她的存在。想到这里，她先是有些感伤，随后想到无谓往日的作风，便又笑了，脑海里小心有诈这几个字一下就蹦了出来。
　　逃脱的雪貂其实并没有跑远，它躲在不远处的雪洞里，靠着天然的伪装时不时地探头露脑观察着雪地另一头的情况。良久之后，当无谓的身体被整个埋入了雪地里之后，它才小心翼翼地从洞里爬出来，一点一点地向无谓挨近。它谨慎地绕着无谓走了几圈，才用牙拽了拽无谓露在外面一小片衣角，然后飞快地退到一边吱吱地叫了几声。地上的雪堆依旧一动未动。于是那小家伙终于放心了，大摇大摆地跳到那对雪上，泄愤似的踩了几脚，跳了两下。尚在得意之中的畜生自然没有发觉，它每跳一下对方身上的积雪便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在飞快地减少。就在它摇着尾巴打算调头跑开的时候，积雪里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揪住了它油光发亮的大尾巴。
　　无谓得意地望着在自己手里死命挣扎的雪貂，在它意图抓挠自己或啃咬自己手指的时候，抓着它的尾巴用力地甩上几下。几次之后，那雪貂的挣扎幅度便小了许多，只能有气无力地任由无谓倒提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现在才知道讨饶？都怪你这只可恶的大老鼠，把我娘晒在外面的药草肉干都给偷走了！”他摸了摸手里那貂身上华软的毛皮，忽然说道：“喂，你摸起来又滑又软真的好舒服。”
　　那貂听了他的话眼里写满了恐惧，无谓把它提到自己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它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挣，龇着牙咬上了无谓抓它的那只手腕。无谓却出乎它意料地死都不肯放手，一人一貂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在雪地里僵持着。那貂咬得牙都快碎了，无谓的血也滴滴答答地染红了脚下的雪地。他晃了两晃忽然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呜呜呜，我不要活了，没有人喜欢我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老鼠都嫌弃我，我不要活了啦，呜呜呜……”他一边哭一边把手里的雪貂抛出去，那雪貂还未松口连带着扯了他好大一块皮肉去。那貂含了一口的血腥傻愣愣地站在远处看他。见他哭着哭着居然涕泗横流地躺在雪地里打起滚来，原本眩晕的头就更晕了。柳柳看着他如此无理取闹的举动，磨牙。
　　那貂倒也不跑了，怯生生地走到他边上，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还在流血的手，摇着尾巴吱吱地叫了几声。还挂着几颗金豆子的无谓，一扫脸上的凄风苦雨一下就灿烂了起来。他一把抓过雪貂不顾它的死命挣扎，直接把它按进自己的怀里。“毛毛，”无谓带着浓重的鼻音喊道，“你以后就要毛毛好不好？”怀里的雪貂又开始龇牙了。“毛毛，这里的晚上好冷，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雪貂吱吱地叫了几声，似乎十分的不满。无谓边把它放下来边说：“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娘说偷东西不好。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东西吃，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看着有些迟疑的雪貂，他有些郁闷的说道：“我不能硬把你带回家，我娘不让，上回我硬把大胖小胖带回家去，害得他们娘亲寻来了，差点把我家房子给拆了。所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自己跟我回去吧！”说完，他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洗了洗自己的伤口，然后有些埋怨地看了雪貂一眼。“毛毛，你的牙可真尖，差点就咬碎我的骨头了。”洗净伤口的血迹之后，他的手腕上只剩下一排正在慢慢变浅的血色牙印。他站起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向更高的山顶爬去。身后的那只雪貂，在原地迟疑地转了几圈后，一个纵身，朝着即将消失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奔去。
　　




前尘（二）

　　自山崖顶沿着干枯的藤蔓往下攀爬，绕过那块横在山腰中间阻挡世人目光的巨石，绝壁之上则自有玄机。巨石之下藏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穴，洞穴的四壁打磨得十分齐整光滑，四壁上隐约绘有各种因年代久远而逐渐模糊了的图腾，越往里去，人为雕琢的痕迹则越发的明显。那些埋入黑暗的石壁上不知用了什么涂料，竟绘满了各式各样能在黑暗中放出淡淡白光的小人儿。冷热交汇的气流在洞穴中巧妙地形成了对流，柳柳的身形在洞穴中左右波动着，最终被拉向了热气流逸出的方向，那透着微弱光亮的洞穴尽头，同时也是少年无谓和雪貂消失的方向。
　　她望着眼前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庄稼地，一丛丛绚烂到极致的百花林，一排排晾晒着药草、肉干等生活什物的木架子，一幢宽大的修葺一新的茅草屋，还有位于屋旁的一汪冒着热气不断沸腾着的深碧色泉水。
　　泉水边的藤椅上端坐着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单看背影让人觉得格外的安适与恬淡。她背对着柳柳一针一线无比细致地做着手上的针线活。
　　少年无谓怀抱着那只不怎么安分的雪貂蹑手蹑脚想地从妇人身后溜过去，还差最后一步就可以成功地迈进屋里的时候。妇人缝完最后一针，呲啦一声咬断了串在针上的细线。少年无谓脚下一僵，险些摔了个跟斗，抱着雪貂的胳膊也随之一紧，怀里的貂儿顿时吱吱狂叫起来。
　　“回来了？”妇人柔柔地开口问道。
　　“嗯。”少年无谓垂着头低声应道。
　　“这回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带着疑惑语气的嗓音淡淡柔柔犹如一匹上好的素绢。
　　“那个，不是我带回来的，是它自己要跟我回来的。”少年无谓急急地辩解道。
　　“是吗？”妇人语气有些淡然地反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不走正道，偏要从崖上的石窟绕回来？”
　　少年无谓一下就无言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打死也不承认是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
　　那妇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道：“孩子，我反复告诫于你世间万物在冥冥之中早就自有定数，有些事不是我们应该插手去管的，逆天而行终有一日会招致业报，为何你却总是不听？”
　　“娘，”少年无谓低低地喊了一声，继而轻声道：“您不要生气，孩儿只是不明白若是永远永远只能这么不动声色地看着，那我们究竟又是为何而存在在这世间的？”
　　妇人猛地一愣，良久之后只听无谓焦急地喊着，“娘，您别哭啊!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再也不问这种无聊的事了，您不要哭啊！”
　　妇人抹了抹脸，缓缓地从藤椅上站起而后转过身来。她面向柳柳的面容同样是模糊不清的，她的脸罩在一团朦胧的白光中，只是隐约可以看见柔和的眼角和微微上翘的唇线。她的额上映着一道朱红的上弦月，那是她整张脸上唯一看得清楚的地方。她摸了摸无谓的头，笑了笑：“孩子，你还小。”她抚了抚自己的额间，轻声说道：“等到你的眉心也出现这样一道刻痕的时候，你就能知晓自己的天命了。那时你便自然会明白，有些事不管我们如何地努力却始终还是逃不脱也甩不开那注定要纠缠你一身的宿命。”
　　淡淡的嗓音说着这样让人心碎的言语，却又让人听不出一丝哀怨或是感伤的情绪来。柔光中，妇人的唇角是微翘着的。她是在微笑着的，可是柳柳却觉得那人在哭，用一种看不出的方式在哀悼着自己的宿命，祭奠着自己的悲伤。有些时候，人若是悲伤的了极点就越是不容易留下泪来，似乎所有的泪水在夺眶而出的前一刻，就全被积压在体内的那种种过于炽烈的情绪蒸干，于是就会流露出于内心截然相反的微笑出来。那是一种飘渺得让人连呼吸都会感到疼痛的笑容，那是一颗被啃噬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会碎落一地的心，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升腾出来的酸楚，无奈凄绝得让人心酸。
　　妇人的唇角仍微微地上翘着，一个劲地微笑。倒是个子刚刚到她齐肩处的无谓哭了，他把头埋在妇人的怀里双肩微颤，“娘，孩儿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所以，所以，请你不要再继续悲伤下去了。”
　　妇人爱怜地抚了抚无谓的脑袋，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明显了。良久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藤椅旁侧的那只雪貂，忽而一把推开无谓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厉声喝问道：“你，你可是让它喝过你的血！”
　　无谓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却换来妇人更为严厉的呵斥。“糊涂啊！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地糊涂啊！”
　　“娘，我，”少年无谓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隐约地流露出惊惧的神色来。“我不是故意的，抓它的时候我是一不小心才会被它咬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低头看着那只缩成一团被吓得不住哆嗦的貂儿焦急地问道，“娘，它会怎么样？只是咬了我一下，它不会死的，对不对，对不对？”
　　“它咬在你哪里了？”
　　“手，手腕上。”无谓把手伸到妇人面前，指给她看自己被咬到的地方。被咬伤的手腕已经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了，原先那一小圈的浅色牙印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你没有记错吗？”妇人微微放缓了语调皱眉问道。“没有，绝对没有！”无谓肯定地说道。
　　妇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雪貂，恢复到先前淡淡的语气，“先等等看吧，希望，希望不要是那般的结果。”
　　“那般的结果，是怎样的结果？”少年无谓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妇人再次叹气道：“那般的结果就是我们必须亲自动手，立刻杀了它的结果。”
　　“怎，怎么会这样？”无谓呆愣地站在原地，一脸地不敢相信。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只原本缩着一团的雪貂忽然发出一声格外尖利的叫声，转眼就被包裹进一团耀眼的红光中。
　　妇人一把拦下想要上前看个究竟的无谓，沉声道：“不要冲动！”她额间的红痕转变成如同火焰一般的炫目艳红色，一丝一丝明亮的白光开始在她左手的掌间聚集，顷刻就形成了一个耀眼夺目的白色光球。“娘，不要！”无谓低声地哀求道，妇人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孩子，心狠的时候就一定要狠下心来，今日我们的一时心软或许就是他日世间的一场浩劫！”
　　无谓咬紧了唇站在妇人身后，双手握紧成拳置于身体两侧。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想要冲上前的冲动，手上青筋暴起。
　　红光终于渐渐地转为微弱，最后只留一个有如西瓜般大小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球体，静静地躺在藤椅的椅脚之下。无谓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光球看，那光球似乎感受到了无谓的视线，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用什么东西在里面努力挣扎着，想要破球而出。
　　柳柳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转而把更多的视线投注到无谓的脸上。那是一张属于少年青涩面容，刚毅的面部线条上还略带着属于儿童的天真与童稚。她在无谓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是笑，有不正经时的调笑，有开心快意的朗笑，有温柔腼腆的憨笑，有犯错讨饶时的傻笑，有恶作剧时的奸笑，有轻蔑鄙视时的冷笑，也有温柔怜惜时的微笑，和时不时从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流露出来的，连他自己为未曾发觉的一抹孤寂黯然的苦笑。第一次，她看见那张始终微笑着的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情绪，那种混合着愧疚自责悲伤失望的寂寞神情。她，忽然对自己眼前这一幕幕属于他过去的场景好奇起来，她想多看些，再多看些！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知道，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过往，才能拥有现在这样始终无法从他脸上褪去的笑容。
　　随着一声喀拉的脆响，光球上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裂缝处，红色的碎片缓缓地剥落，一只火红色的小脚爪怯怯地从裂缝中探了出来，接着是另一支火红色的脚爪，接着是同样火红色的身躯和头部，最后是火红色的油光发亮的毛茸茸尾巴。
　　那小东西抬起头来露出额上一道银色的形似雷电的刻痕。它好奇地看着站在它面前的两人，然后吱吱地叫了一声，蹿到无谓的脚旁亲昵地蹭着他的脚脖子。
　　“演化了吗？”妇人松了口气，卸去左手掌中的光球。对上无谓疑惑的目光，她看了看正趴在无谓脚上撒娇的动物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这也是它的命数。”
　　“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我的血？”此刻，少年无谓的脸上写满了疑问，他毫不犹疑地问出了心中所惑，而后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妇人。
　　妇人抬头望了一眼笼罩在天空中的泛着五色光芒的结界，而后又把目光转到了那汪始终冒着热气的沸腾着的泉水中。她深深地凝视着那汪泉水，似乎意识也随着那些沸腾的水汽弥漫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追溯（一）

　　就在等了许久的无谓露出失望的神情，打算放弃的那刻，妇人却转过头来看向无谓。“孩子，你可知晓我们一族的由来？”
　　看见无谓用更疑惑地眼神回望她，妇人惨淡地一笑。“也是，我从来都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也刻意避免着和你谈论这些。你，自然是不会清楚的。”她叹了叹用沾染着沧桑的语调接着说道，“我们这一族自那日起便长久地守着这个尘世，泱泱大族繁衍至今却只剩下你我两个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其实是无所谓的。”
　　无谓没有说话，只是用坚定地眼神望着妇人。妇人知晓了他的决定，无奈地报以惨淡的一笑。“也罢，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也自然不会瞒你。”她摸了摸无谓的脑袋，“你的好奇经常鼓动你不自觉地去挑战各种禁忌，我若是不告诉你倒反而会害了你。”她忧心地看着无谓，“如果一切都是天命所定，我有时真的会怀疑，你的存在是否就是为了打破我们这一族所谓的宿命。”
　　望着无谓脸上越发浓重的不解与疑惑，妇人很快就开始了她的叙述，那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超越了世间所能记载的最遥远的年代，久到天地未曾分开，神、魔纵横在这苍茫的大地上，与人比邻而居，时而征战时而融合。在零星战争的间隙中，共同寻求着发展变强的道路。
　　神，掌控着风雨雷电、花草树木等自然之力；魔，拥有着控制飞禽走兽的大地之力。而位于中位的人，无疑是最弱的种族，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双手，还有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地累积起来的所谓的经验。因而随着其它两个种族的飞快地发展，渐渐地弱势的人类分化为两个大的派别。一部分的人类选择依附神族而生，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另一部分的人类选择依附魔族而生，开始了逐草而居的打猎游牧生活。
　　“人，真的是很弱小的种族。但与此相对的，则是他们超强的繁衍能力。”妇人的嘴角翘了翘，却是一个讥诮的弧度，“比起神族和魔族，人孕育后代所花的时间无疑是最短的。因此，要花费漫长的岁月才能获得后代的神族与魔族都看上了这点。”
　　聪明的无谓一下就猜到了妇人话里的意思，他大张着嘴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是的。”妇人点了点头，“他们与人族确定了交换条件，里面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求人族定期挑选适龄的优秀女子，以供其他两族做繁衍之用。”
　　“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无谓大叫起来，青涩的脸庞上透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刚毅。“那些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她们……”
　　妇人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轻叹道：“这样的要求确实是很过分，但是处于弱势的人族却还是很痛快地答应了。因为与整个部族的利益比较起来，那些女孩的生死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那只是一场交易，让所有部族都能获利的交易。”
　　“过分！”无谓的脸因气愤而涨得通红。
　　妇人勾起唇角，依旧是用那个讥诮的弧度继续说道：“那些被送到其它部族的女子，都陆陆续续地产下了混合了两族血脉的孩子。说来还真是讽刺，那些孩子，若是继承了父方一族的杰出能力，就往往逃不过类似母方一族早衰而亡的宿命，而没能拥有父方一族的能力的余下那些，则可笑地拥有了与神魔一样漫长的生命。他们费劲了心机却只是得到一批非神非魔也非人的孩子，就用更为恶劣的手段对付那些来自于人族的女人，那些混血的孩子终日地生活在满含着歧视的目光下，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是如何被父亲一族的人欺凌侮辱。仇恨一点一点地开始在那些他们的心里堆积起来，直到最后酝酿出一场又一场的叛逃。”
　　“他们逃到哪去了？”无谓好奇的问道，“是到人族去了吗？”
　　“是的。”妇人唇边的讽意更深了，“人族的人是何等的精明，他们一边热情地接纳着那些自神族和魔族逃亡出来的混血儿，一边接连不断地向神族和魔族送去更多的人族女孩。他们觊觎着神族和魔族的一切，无论是那些超凡卓绝的能力，还是那些漫长得接近永恒的寿命。”
　　无谓的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却是那妇人又一语说中了他此时的心情。
　　“想说卑鄙吗？”她淡淡地问道。
　　无谓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妇人唇边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傻孩子，有些事涉及的人越多就越不能依礼义廉耻的道德规范去约束，尤其是涉及到家与国问题的时候。”她停了停，唇边的线条又陡然绷直。“我有时候也会疑惑，那些礼义廉耻的东西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唇部的线条勾勒出柳柳熟悉的讥诮，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她自己也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在面对那些自己明知道答案却始终拒绝承认的问题的时候。
　　妇人维持着那样的表情有继续说道：“为了留住那些来之不易的血脉，他们在混血儿面前不住地夸大着两族间的仇恨，强烈地表达了他们渴望复仇的愿望，希望能够得到那些混血儿的帮助。然而，那些所谓的帮助，也和魔族和神族的人打的是一样的主意。”
　　无谓的双手在那一刻紧握成拳，他抬起头望向妇人的双眼。听着那无比清晰地字句自妇人的唇间缓缓逸出。
　　“他们希望，那些混血儿可以同样地在人族留下他们的后代，积聚起足够对付神族和魔族的力量。”
　　没有风，柳柳却觉得有刺骨的寒意从她的灵魂深处泛上来。一直觉得，自己是可悲的，自己的存在在娘亲去世之后就是众人痛苦的根源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存在生来就只是为了被别人利用的。她或许悲伤过，或许不平过，却从未感受过类似仇恨那些过于激烈的情感。甚至在知晓馨儿惨死的真相之后，她痛苦过愤怒过，对李玉茹却始终还是生不出刻骨的恨意来，只是越发地觉着她的可悲可怜，而后越发地厌恶着自己的存在。
　　她从来都不知道，世间居然还有比她更为可悲的存在。她的诞生始终是因为娘亲对父亲抱着的那份爱意，虽然只能算是执念，但毕竟还是有爱在的。而隔着遥远的时空，那些只是作为工具而被诞生下来的孩子，他们有着怎样黑暗扭曲的心境，又是怀着怎样刻骨的仇恨长大的？她是真的想不出来，也真的是不敢去想。
　　她只是庆幸，自己终究还是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生死去留，她都按着自己的步调遵从自己的本心。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那些人呢？撇开那些所谓的仇恨，他们可曾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
　　她深深凝视着还是少年的无谓。起码，她曾经有过的。




追溯（二）

　　此时的无谓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后一双溢满了柔情的眼睛正跨越过悠久的岁月凝视着他。他只是沉浸在初时的震撼与惊怒之中。
　　“借由着那些混血儿的帮助，人族的力量开始一点点的壮大，而在壮大的过程中，他们也渐渐地发现了无可避免的问题。”妇人顿了顿，把目光从无谓身上移开，看向那池沸腾着的绿水。
　　她叹了叹，又继续说道：“世间再霸道的血脉，也经不起人族那般疯狂地混合与稀释。那些混血儿所遗留下来的人族后代，在经过一次又一次地繁衍之后，无论是寿命和能力都渐渐地开始衰退了。所以，人族也不可避免地在壮大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忽然地又再次衰弱下来。而此时的神族和魔族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遣回了自己部族里所有的人族女子并终止了与人族的交易。人族，无疑是被逼入绝境了。”
　　“那后来呢？那些女人，还有那些混血儿，他们怎么样了？”无谓有些焦急地问道。
　　妇人这回却是苦笑了，“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仇恨这种东西，一旦刻下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得掉的。”她牵了牵嘴角，“何况是这样数代累积起来的仇恨。”
　　无谓急切地看着妇人，想从她口里知道接下来的情况。虚空中的柳柳也直直地望向那妇人，好奇地想知道下文。直觉的，她知道接下来的陈述才是真正的重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妇人缓缓地开始了接下来叙述。“逼入绝境的人族，自然不愿见到到手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于是，他们变本加厉地开始压榨那些混血儿和他们的子孙，并且成功地把他们的愤怒全部转嫁到了神族和魔族的身上。虽然不能再往神族和魔族送人类女子了，但是，”妇人惨淡地扬了扬嘴角，“却有无数的人族女子自愿潜入神族和魔族的领地，设计勾引两族的男子并怀上怀上带有他们血脉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无谓不解地问，“明明已经没有人逼她们了，为什么她们还要这样？”
　　妇人的嗓音里带了丝苦涩的味道，“没有人逼迫她们那样做，逼迫她们那样做的是她们自己的仇恨，或许还有野心。”她回过头爱怜地抚了抚无谓的脸颊，“孩子，人，不是你想的那般的简单的。他们混合着世间的纯粹而生，却又是世间最复杂的生物。你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或许也还是看不透一个最为普通的人。他们的身上有至纯的情与爱，同时相对的也会产生至极的妒与憎。你一定要记住这些，我的孩子。”
　　见无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妇人接着道，“在人族的内部，认识到血缘的重要性之后，混血儿之间的繁衍也不再如以往一般随其自由了，他们的繁衍被看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强者的结合，因为唯有强者与强者之间的联合，才能保证他们的后代能够保有与初代一样甚至是强过他们的力量。在离开了神族和魔族的庇佑之后，人族就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之下，一边和恶劣的环境做着斗争，一边着一点点地绘制着自己称霸三族的蓝图。最终，在百年之后，一群汇集了三族血脉精髓的精英终于在人族诞生了。而紧接下来的，便是由人族挑起的蔓延了整个大陆的三族之战。”
　　“最后是人族赢了吧！”无谓忽然插嘴道，妇人点了点头。
　　“那神族和魔族呢？”他有些疑惑地望着妇人，“那么强大的两个部族难道全部都被最弱小的人族消灭了吗？”
　　妇人安抚地看了无谓一眼，“孩子，神族和魔族是败了，但是他们不是败在力量上的。单凭力量而言，那些由人族制造出来的精英力量虽强，但人族整体则完全是处在弱势上的。神族和魔族正是败在了对人族力量的轻视，连带着忽略了一种名为智慧的无形力量。那场大战，神族和魔族几乎就要被全部灭族了，而人族也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族里的混血儿几乎全部阵亡。花费百年时间培育出的那批精英，战斗到最后的也只剩下了十位。而拥有和神魔一般力量与寿命的，十人之中只余三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当然，其中的一个就是继承了神族血脉的我们的先祖。”
　　“可是？”无谓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我除了觉得自己的时间过得比别人慢，就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什么自然之力呀！”
　　“傻孩子，”妇人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一族能够繁衍到现在，血脉的纯度自然不能与我们的先祖相比了。”她垂下手略微有些伤感地说道：“我本以为我会是我族的最后一个存在，却不知道或许你才是。”
　　“那其它的两个人呢？他们有没有后代？”无谓不想看着妇人继续伤感下去，急忙转移话题。妇人的反应却远远地出乎他的意料。
　　“其中的一人，大战过后就忽然消失了。还有一个，”她忽然顿了一下用极其严肃地语调告诫无谓道：“你一定要记得，不论何时你都一定要避开眉心有火云图案的人！”看见无谓脸上再度闪现出的疑惑，妇人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只是我的娘亲你的外祖母也是这般地告诫我的。只说眉心有火云图案的人与余下的那人有关，与我族是有世仇的。具体是怎么结仇的，倒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你只需记得碰到有这样特征的人一定要立即避开，有多远就躲多远！”
　　无谓急忙点头答应，随即他又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神族和魔族最后究竟有没有被灭族，我还是不怎么清楚。”
　　妇人再次把目光转到那汪碧水之上，用略带着悲伤和嘲讽的语调说道：“万物自有其存在之理，人族虽然胜了，却自此迈入了不尴不尬的境地。”她微微一笑继而说道，“神族和魔族的人，肉体虽被人族所灭，他们的意识体却借此意外地更接近于永恒。于是，一个划天而居，掌管了世间的情感与秩序。一个劈地而居，主宰了世间的欲望与战乱。而人族，空对着一片荒芜的大地，在饱受着七情六欲折磨的同时，还要经历着那一场又一场无休无止的战争。真的是越发地显得可笑了。”她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笑着的，唇角的笑意却是冰凉的。柳柳觉得她不像是在笑，倒是有些像是在哭的。可笑吗？她倒是觉得可悲的地方更多些。
　　吱吱，吱吱。一直趴在无谓脚上的小东西，许是觉得累了，颇不耐烦地叫了两声之后，就一下蹿到了旁边藤椅上，垫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眯缝着眼睛假寐起来。
　　“娘，”无谓看了眼那个火红色的小毛球转头问向妇人，“我的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柳看着听到这话的妇人缓缓地背过身，用唇角勾勒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弧度。她不明白妇人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联想到无谓在自己意识游离前的慌乱举动，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细听，听着无谓从来没有开口和她提过的，有关于他自己的秘密。
　　“我们一族生来就有着或强或弱的一种能力。我的能力是先知，而孩子，你的能力就是你体内流着的血。”她复杂的目光再次绕到了无谓的身上，“我的能力让我相信了天命，而你的能力，则让我看不到你的未来。所以，我不知道对你而言，它究竟是一个诅咒，还是一种救赎。”




归途（一）

　　“我体内的血？”
　　“是的，你体内的血。”妇人悠悠地叹道：“自你出生之后，我就很快地推算到了你的异能。”她抚着无谓的脸颊淡淡地说道：“你的血，是这世上最珍贵且最有效的药，它能够让正常的人或兽拥有足以和神魔媲美的寿命。换而言之，你的血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她用指尖抚平无谓微皱的眉，转而用哀伤的语调说道：“但是，正因为你的血是如此的特别，所以并非是所有的人或兽都能承受因你的血液而带来的身体上的改变。”她朝藤椅上那只演化过后的雪貂瞥去一眼，“若是能够顺利转化，就会变成类似这般的形态。若是转化失败了，”她转过头看向无谓，“那就是我们不得不消灭的另一种存在了。”
　　“另一种存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无谓急急地握住妇人的双手。
　　“那是一种丑陋扭曲的存在，人们习惯性地称其为妖魔。而且，经由你的血转化而来的这类妖魔，比一般的那些更为暴虐与嗜血，最重要的是，你的血肉是它们最为渴求的东西，它们的存活也必须建立在以你的血肉为食粮的基础上。”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知道我的血用在别人身上究竟适不适合呢？”
　　妇人摇了摇头，叹道：“这就是最最可悲的地方，我薄弱的能力只能隐约地看到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未来以及你拥有什么样的能力，而与你相关的其它的人和事，我却是看不到的。恐怕，只有用你的血来亲身试验，才能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正的适应者吧！”说着这话的妇人眼里流露出深深地悲悯来。
　　相对于无谓发白的脸色，此刻的柳柳却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了。他用自己的血来救她，就当真不在乎自己会以一种怎样悲哀的方式存活下来吗？他就这么想留住她，哪怕把自己至于万劫不复的险境也不肯松手吗？过往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再次在她眼前重现，那抹自相遇起就一直跟在她身后，任由她随性打骂却始终不离不弃的身影，陡然清晰了起来。
　　只有他会一眼看破自己的伪装，于万千人海之中准确无误地寻到自己的位置。也只有他能一语道破自己的悲伤，悄悄地自压抑痛苦的过往中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给拉出来。诸多复杂的情感一下涌上了心头，她的眼眶湿润了，星星点点的泪光在眼底闪动着。相较于感动，一种更为强烈的愤怒就这么莫名奇妙地迸发了出来。
　　傻瓜！白痴！笨蛋！他就这么地笃定自己一定会把他放在心上吗？脑海里再次回想起无谓的声音来。
　　“她是我所见过的，最阴险狡诈，最虚伪做作，最自私自利的女人。她也是我所见过的，最容易心软，最怕寂寞，最爱掉眼泪，最怕受伤害，最让人心疼，也最教人头疼的女人。”那是她第一次从无谓的嘴里听到的他对自己的评价。她由起初的咬牙切齿到后来的默然无声，谁也不会清楚那时的自己正被怎样的情绪震撼在原地。
　　她没敢听完无谓接下来的话，她不由自主地在听到一半的时候选择落荒而逃。她从来都不知道，看似漫不经心的无谓一直在用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如此睿智透彻地洞悉着她的一切。那样的目光让她埋在心底的一切全都无法遁形了，她无法面对无谓眼里那般真实的自己。她无所适从地只想逃开。因为她明白，要是再听下去，自己怕是等不到最后，就要带着无谓先一步逃离那个有如地狱一般的地方了。她不能原谅那样的自己，她不能忘却因自己的存在而带来的不幸，所以她逃了，异常狼狈地逃了。
　　右手的小指上隐约地传来一阵阵拉扯的力道。柳柳自悲伤地情绪中抬起头来，意外地发现自己右手的小指末端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纠结缠绕的红线。红线的一端牢牢地套在自己的小指上，另一端则一点点地延伸到了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拉扯地力道一阵强过一阵，虚空中的柳柳只觉得一阵晕眩，身边的场景就开始飞快地转换起来。那种转换并不是景物的变换，而是时空的变换。场景里的无谓一点一点地褪去他少年的青涩，眸中的神色渐渐地转为沉淀了时间得深沉。她看着自己未曾见过的有着各式各样表情的无谓，直到场景定格时，那个屹立与火海中，怀抱着一个不知名少女的无谓。
　　少女的眼眸映着漫天的火光呈现出赤金的眸色，她的双手诡异地扭曲变形成类似鸟类的锋利巨爪。她就用这样的手抚着无谓的脸，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出来。她柔嫩的双唇颤抖地张合着，开开合合的唇形中只能发出的类似鸟类的悲鸣声，但柳柳还是能清晰地辨别出她想说的话。少女的表情是柔和的，但是她想说却说不出的话确如利刃一般的锋利。“恨，我恨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杀我！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吗？我诅咒你！诅咒你！”
　　无谓的脸上覆满了的鲜血，他凝视着怀中少女不断颤动着的双唇，漠然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直到少女散去眼中的赤金，大睁着一双空洞的黑色眸子了无生息地与他对视时，才有晶莹的泪自他满是鲜血的脸庞缓缓滑下。他把头深埋进少女的颈间，发出类似幼兽的呜咽。良久良久之后，他擦干脸上的混合着的血泪，用隐约带着微笑的面容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妇人。“娘，我们回去吧！”
　　妇人点了点头，用近乎哀伤的神情凝视着他。两人再度相互扶持着伴随着入骨的孤寂，渐渐地消失在柳柳的视线中，一如她初时在雪地里所见的那般。
　　场景再度开始飞快地变换，场景中的无谓却始终带着同样的面部表情。他是笑着的，带着柳柳所熟悉的笑容，但是那样的笑容里却隐约地有着一丝柳柳不曾察觉到得悲伤。他就这般地笑着，经历着周而复始的春夏秋冬。有时也会散心般地到四处游走，而后再次回到那个只有一间茅草屋的洞穴深处。柳柳看着那些周而复始不断变换着却始终逃不开四季支配的场景，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场景里的无谓，在微笑之间也逐渐地有了淡淡的倦意。当他长到大约二十岁年貌的时候，柳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数过多少个春夏秋冬了。
　　场景再次缓缓地定格了下来，而柳柳的视线则全部聚集在无谓左手的小手指上。她不敢置信地低头望向自己的右手。没错，无谓左手的小指正如自己右手的小指一般，都被一条纠结缠绕的红线紧紧地束缚着。而不同的地方则在于，无谓左手小指上的红线是断了的，另一端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而柳柳的则不是，她能明显感觉到自红线另外一头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拉力。那越来越强的力量似乎想要把她扯出这个属于无谓的世界。
　　她试图抗拒着这股力量，身后却传来一声幽幽地叹息声，“孩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淡淡柔柔的声音似乎离她很远又似乎就在她身边。她四处张望着，希望能寻到声音的来处。




归途（二）

　　“孩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淡淡柔柔的嗓音用同样的语调重复着方才的话。四周的光线渐渐地黯淡了下来，下一刻柳柳就被笼罩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你是谁？你在哪里？”柳柳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周围不断重复着各种嘈杂的声音，沙哑的、稚嫩的、愤怒的、哭喊的，那些近在耳旁的声音不断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牵引着她往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柳柳的意识随着耳旁不断重复的声音渐渐地涣散开来，她的目光也一点一点地转为空洞。每向那更深的黑暗处迈出一步，就有越来越沉重的倦意向她袭来。
　　“醒醒、快醒醒！”淡淡柔柔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这回却是盖过了黑暗中所有的杂音，略带了一丝焦急。“不要再往前走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的世界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回去？我吗？”柳柳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她有些艰难地从唇里挤出几个字来，听起来却有如梦呓一般。
　　黑暗中隐约有淡淡的红光闪动着，手指上传来的痛楚也让她的意识稍稍回复了一丝清明。她看向自己的右手小指，指上的红线正一圈又一圈剧烈地紧缩着。收紧的红线用力地拉扯着她的指节，力道之猛已把所有的细线都勒入了她的血肉之中。那淡淡闪动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她手指上缓缓滴落的鲜血。
　　“回去吧！快回去吧！”黑暗里淡淡柔柔的嗓音依旧在劝说着柳柳回头。柳柳慢慢地集中起涣散的注意力，仔细地避开杂音分辨着那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她觉得有莫名奇妙的熟悉感，渐渐地和她在不久之前听到过的某个声音一点点地开始重合。
　　“你是无谓的娘亲吗？”她对着黑洞洞的远处大声喊道。“你是无谓的娘亲对吗？”
　　淡淡柔柔的嗓音忽然地就静了下去，柳柳再次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大声叫道：“你就是无谓的娘亲！”
　　“无谓？”淡淡柔柔的嗓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带着略微伤感的情绪再次响起，“我的月儿何时成了你的无谓？”
　　柳柳依旧无法找到黑暗中那人的方位，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柳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声音便又消散在了空气里。虽是如此，她却还是能准确地感受到说话人此时内心的悲伤。
　　“回去！我们一起回去！”周遭的黑暗似乎一点影响不了柳柳此时的心情，“无谓也好，月儿什么的也好，若是心疼他你就一定要亲自去见见他！”她还记得无谓唯一一次说起自己有个娘亲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无助与失落。她不清楚他们之间后来究竟又有发生了些什么，只是觉得他那一刻的神情真的像极了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千百年孤寂的岁月，雪地里始终相系的一大一小那两只手。血浓于水的情感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割舍得掉的。
　　“来不及了，已经回不去了。”淡淡柔柔的嗓音轻声低吟道：“我，已经不属于你们的那个世界了。”
　　“不属于那个世界？”柳柳愣了愣，随即望向周围的那片黑暗，“难道这里是？”
　　“是的，这里是游魂的聚集地，再进到那片黑暗里面，就是亡灵轮回转世的安息所了。”淡淡柔柔的声音平和地诉说着这一切。“那里，是你、我还有所有的灵魂的最后归处。我至今徘徊于此，只是还放不下着最后的一份思念。现在，你来了。我最后的心愿也终于了了。”
　　“怎么会这样？”柳柳向后退了数步，一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的，你们的寿命不是很长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
　　“傻孩子，”黑暗中不知自何处刮来一阵清风，那风绕着柳柳转了一圈，柔柔地拂过她的发梢。“那般一眼望不见头的孤寂岁月，连心都被慢慢腐蚀掉了，空留着一具不死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何况，逆天而行任意地篡改命数，我本就是活不长的。如此这般，倒是能早日解脱了。”
　　“逆天而行篡改命数？”柳柳的疑惑越发地多了。可是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却是没有再给她更多的解答。
　　“门快开了！”
　　“门，什么门？”柳柳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入目的却始终还是望不见头的黑暗。
　　“有人来接你了，你且随他们去吧！我也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等等，”柳柳急急地想要喊出她，她的心里还有许多谜题得不到解答。那句逆天而行篡改命数就像一根倒刺一般插在她的胸中，让她觉得极度的不安。隐约的，有淡淡的恐惧自她的心底逸出，她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孩子，不论今后有了什么样的变数，不论他说了什么让你不待听的话或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待见的事，你都千万千万不要放开他的手！记着，只有你是绝对不能抛开他的！只有你！”黑暗中的嗓音一反初时地，最后缓缓地消散在最为深沉的黑暗里。柳柳心头的恐惧感则越发的强烈起来。
　　而在声音消逝的同时，三个淡淡的有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弱光点，忽然从天而降缓缓跳动着出现在柳柳的面前。那些光点犹如引路灯一般，静静地漂浮在离柳柳大概两三尺距离的地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默默地替她指引着前进的方向。莫名的，看着那三个不断浮动在黑暗中的光点，柳柳心头的恐惧与不安正逐渐地随着时间消散，黑暗中的光亮让她感觉到了似曾相似的温暖。她的眼眶微微地湿润了起来。最微弱的那个光点，始终在离柳柳最近的地方跳动着。时不时地，还会在柳柳的发上肩上停留片刻。间或地，柳柳可以感受到自肩上传来淡淡的温暖，还有空气里隐约传来的淡淡的梅香。
　　周遭的黑暗以微不可查的速度慢慢地变淡，经过漫长的路程之后，柳柳终于看见了那个自黑暗之中裂开的隐隐透着光亮的缝隙。指尖的红线开始剧烈的震颤起来。柳柳望着那根自缝隙中穿过套在她小指上的红线，似乎线头另一端的人正在缝隙外的那个世界里，不断地扯动着它。
　　她踏入自缝隙中泄出的光亮里，巨大的吸力瞬间就把她从身后的黑暗里拉了出来。在穿过缝隙的那刻，身后，有如泉水一般清越的琴音，划开重重的黑暗，欢快激荡地在不远处奏响。只是开头的几个音符，就让柳柳止不住诧异地回头张望。
　　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瞥，身后的场景却让她疑为梦境。纷飞的火样红梅，飘洒的漫天飞雪。梅花林间，英挺的男子持剑而立，熟悉的眉眼间是从未见过的温暖笑意，转手之间，剑光流转，又是一阵纷纷洒洒的花雨。树下端坐的女子，只用一支坠了七彩琉璃的象牙簪简单地别住了如云的长发，她唇角含笑地抚着手中的琴弦，且弹且歌，眼里尽是别样的洒脱与释然。粉雕玉琢的纤丽少女，在漫天的飞花中翩翩而舞，对上柳柳临别时的一眼，她挥了挥衣袖，倚着身后的艳红灿然而笑，灼灼的笑容里藏着打自心底的欢愉。
　　咸咸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自她眼里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攥紧手掌，时至今日，她终于发现，有些东西她是真的可以完全放下了。




苏醒

　　干涩的唇瓣间，温温热热地渗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淡淡的腥甜味，难道是血吗？
　　无谓全身浴血的的惨状，不期然地出现在柳柳的脑海中。不，不要！她用力地抬起胳膊朝身侧挥去。惊叫声伴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在她耳边炸响。她费力地睁开眼，对上了身侧那双黑白分明中夹杂着几许惊慌与欣喜的大眼睛。
　　“三小姐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忽视掉柳柳眼中状似疑惑的神情，万分激动地冲了上来。一把就握住了柳柳的双手。“三小姐，你终于是醒了！”
　　柳柳下意识地想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无奈全身酸软竟使不出半分的力气来。在挣扎了半天却仍是未果后。她掉转了目光，避开身边热切得让她顿觉不自在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到了床脚边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瓷片上。
　　方才那一挥，只怕也是她大惊之下才有的力气。她看了一眼那丫鬟似曾相似的容貌，而后微微地张口，发出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粗嘎嗓音。“晓霞，少爷，还有少夫人，他们，怎么样了？”
　　“少爷，还有少夫人？”晓霞的笑容明显地黯淡了几分，她忽然从床沿上跳起，急急地往屋外冲去。回廊上，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听得柳柳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大家，大家一定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她把头转到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纷沓而起，柳柳侧耳细听着，还没来得及分辨出哪些是自己熟悉的声音，屋里便有如飓风过境一般，一下就涌入了好多的人。
　　柳柳自问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了，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么多人夹杂着崇敬、感激、关切的炙热目光，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地红了脸。门口站着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的忠叔，老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当真是哭的伤心欲绝，和房里的气氛却是完全格格不入的。柳柳的心里，一下就纠结了起来。她透过人群，用力地朝着门口的方向吼道：“忠叔，你在哭什么？”
　　虽然是用吼的，但是柳柳此时的声音勉强才赶上平时低声说话的音量，而且还明显地中气不足，因此站在最远处的忠叔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未曾听到柳柳的呼声。而围在柳柳周围的众人，虽然努力地想要听清柳柳在说些什么，但在忠叔震撼一时的哭音下也只能纷纷作罢。
　　柳柳的视线在身边的人群中不断地搜寻着，一遍又一遍。不在吗？为什么会不在？那些自己发誓用生命保全的人，为什么一个也不在？难道，她不敢再想下去，惊慌之后巨大的恐惧开始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心、她的神志、她的全部。
　　泪，从她的眼角处缓缓滑落，她浑然无知地把头转向头顶空荡荡的床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于是她慢慢地张了张嘴，无声地咳出一大口的腥甜。
　　“天哪！三小姐咳血了!”“谁，谁快去把谢神医给请来！”
　　“晓霞呢？晓霞跑哪去了？”
　　“那丫头，好像跑去东苑找庄主和夫人去了！”
　　“三小姐，你不要再吓老奴了，老奴都被你吓去半条命了！你看老奴这胡子，一下就被你吓白了大半吧啊！你千万要撑着点啊!”忠叔一下挤到人群的最前面，挣扎了一会之后，还是用满是老茧的大掌用力地裹紧了柳柳的手，“三小姐！老奴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嗒嗒嗒嗒，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木头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让屋里所有的人都齐齐地静了下来。
　　“让开、都让开！”最先进门的是一身红火的挽歌，一套迷踪步把屋里所有的人都成功地挤到了角落。“柳妹妹，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她的视线先是瞥到被单上的一片暗红，而后就对上了柳柳看向帷帐的空洞目光。
　　“她一醒过来就是这样子吗？”她慢慢地收起脸上的笑容，用散发着冷意地目光环视了一下被她挤到角落里的众人。
　　“不，不是。”受不了她的逼视，有人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该死的奴才！”赤红的刀光一闪，屋里的八仙桌当场就齐齐地碎成了八块。挽歌望向窝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众人，愤怒地亮出了赤血刀。“你们，陪我的嫂子！”
　　“住手！”挽歌刚要一刀挥下，身后就猛然传来一声大呼。随即眼前一个黑影闪过，下一刻自己握刀的手就这么地被那个黑影给扣住了。
　　“大哥~”挽歌怯怯地看着面有愠色的兄长，怒火已然熄了大半。
　　“挽歌妹妹，请手下留情！”房里，不知何时就以南宫赋为领头，再次聚起了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阳光在南宫赋身上打下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朝着挽歌微微笑着，连带着笑容也带了一丝阳光的温暖。
　　“哼，谁是你妹妹！”挽歌不屑地把头偏向一片，手中的刀却还是收了。
　　南宫赋给身后的人让了一个位子，颇为恭敬地说道：“谢神医，有劳了！”
　　谢祁阳不紧不慢地在一片狼藉中找了张凳子坐好，然后提起滚在脚边的水壶，就着壶里的剩水往嘴里灌上几口，砸吧了两下嘴巴。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他捋着胡子笑了笑道：“没事，能给我上些余锦记新出的碧螺春吗？”
　　“谢神医，礼我们是定当相送的，当下还望以舍妹的伤势为重!”浑厚的男音伴着嗒嗒作响的敲击声从门口缓缓传来，人群自觉的朝两边散开，留出一条过道给站在门外的那两人。
　　谢岐阳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水壶甩到地上，“老夫刚刚已经说了，你妹妹没事？你们年纪轻轻怎么都染上了耳背的毛病。可要老夫齐齐地给你们扎上两针，你们才能听清楚？礼，哼！老夫岂是那种贪小便宜见利忘义的人！”切，他在心里偷偷地加了一句，老夫贪的可从来都是大便宜，真是没有见识的小子。
　　“这，”南宫赋略微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神医未曾细看又从何知道柳妹的情况？”
　　谢祁阳不屑地看来南宫赋一眼，“我是神医还是你是神医？信不过老夫，阁下另请高明去好了！这名剑山庄，老夫还就不稀罕了！”适当的时候还是有必要摆摆架子的，他可是神医，神医！和“神”字沾边的。
　　“神医莫气，家兄也是一时心急，才会妄言。晓霞，昨天吩咐你准备的绿绮芙蓉羹可有做好？”小腹微微有些隆起的少妇朝着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愣了愣随即反应道：“快好了，快好了，我本是打算晚膳的时候就给谢神医送过去的。”
　　“嗯，”少妇满意地颔首，对着谢祁阳笑道，“谢神医，您看我这宵夜都给您备下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暴殄天物了？”
　　谢祁阳低头不语，貌似勉强同意实则是心里乐翻了。少妇狡黠地朝着对面的南宫赋眨了眨眼，而后抬起头，对着身边的男人温柔地笑了笑。男人紧了紧两人原本就交缠着的双手，也对她报以宠溺的一笑。




魔音再现

　　谢岐阳假装没有看见三人之间的小动作，清了清嗓子，用极为严肃的语调说道：“你们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三小姐的身体是完全没有大碍的。只是昏迷了太长的时间，身子过于虚弱，多喝点滋补的汤药，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他捋了捋胡须，面带深意地继续说道：“或许，今后她还会因祸得福，此生再与汤药无缘了也是说不一定的。”他看了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笑道：“当然，这也是要看天意。”
　　“什么天意不天意的，老娘不管。老娘只想知道，这好好的孩子，怎么一醒过来就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说话的人是最后进门的洛寒星，她的肩上湿湿的带着很厚的露水，不知是在哪被耽搁了，竟成了最后一个进到柳柳病房内的人。她凝视着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柳柳，万分急切地发问道。
　　“这个，就不是老夫所能负责的了，”他扫视了一眼几乎快要把他团团围住的众人，笑道：“心病还要心药医呀！诸位！”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齐地聚焦到躺在床上的柳柳身上。
　　“柳儿！”
　　“柳妹！”
　　“小姑！”
　　“丫头！”
　　…………………………
　　柳柳的目光在一声声急切的呼喊声中，慢慢地有了焦距。她一点一点地侧过头，寻找着呼声的来处。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让她微微地觉得有些目眩。于是，她眯起了眼睛，目光徐徐地在紧围在她周围的人群中搜寻着。
　　触目所及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让她微微地安下心来。她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变得越发鲜明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本想露出一个让众人安心的微笑来的。当视线触及到那副夹杂在人群里显得十分突兀的双拐时，她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她的目光缓缓的上移，望向拄着双拐倚在南宫韵身上的兄长，视线里那张背光的面容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
　　温暖粗糙的大掌在下一刻搭到了她的头上，开始用力地揉搓起她散乱的头发，掌心中隐约带着和儿时一般属于阳光的温暖。
　　“别哭，我的腿没事，修养上一段日子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了。”慕容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带着一抹怜惜三分歉意地开口道：“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柳柳使劲地摇着头，用夺眶而出的泪水回应慕容启。你是天地下最称职的大哥，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她想告诉他，叫他不要自责，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哽咽声。
　　一旁的南宫赋领会到了柳柳说不出口的心意。他用力地拍了拍慕容启的肩膀，说道：“你这个样子，是想害柳妹一直这么伤心下去吗？你莫忘了还有我妹妹和外甥需你细心照顾。”听他这么一说，慕容启果然敛去了脸上的悲色。对上身侧略带羞涩温柔的眼神，他的脸上也浮起了柳柳许久未见的除去阴霾后的明朗笑意。
　　“柳妹，”南宫赋目光深沉地注视着陷入床铺中的柳柳，许久之后，他缓缓地弯下腰，报以意味深长的一揖。“多谢。”低沉的嗓音自他没入发中的唇间逸出，他低垂着头，所以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他再次起身，脸上就只余初见时云淡风轻的洒脱笑意了。对视的两人此刻心里都十分地清楚，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刻彻底地结束了，而有些东西则刚刚才要开始。
　　隐约感受到了什么的南宫韵笑着望向眼前的这两人。手被身侧的人再次握紧的同时，小腹也感受到了来自内部的细微动作。她觉得很充实很温暖很安静很平和。或许，幸福就是这样一种平淡温馨的感觉，在离开了那些高高的圈出她过去的院墙之后，第一次，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地。她望向身旁注视着自己的慕容启，弯了弯融入了所有深情双眸，淡极地一笑，沉淀了所有的光华。
　　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地挤到了柳柳的床边，或哭或笑地说着关心慰问的话，其中以洛寒星最为夸张，扑倒在床板上抱着柳柳哭得那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震天的哭号声，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这，这，这架势，简直是比死了全家还惨绝数倍啊！
　　当然，这样的话是谁也不敢说出口的，众人胆寒地望了一眼屋子中间碎成八大块的八仙桌，听说这位妇人的性子可比刚刚这个女煞星还要暴躁百倍。所以，忍着吧！哭声中，间或夹杂起咬牙的声音来。
　　房里唯一坐着的谢祁阳，明显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不过，细心的人很快就发现，他的耳旁亮晃晃地插着两个细如毫发的银针。不愧是神医啊！众人开始磨牙，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封了自己的听穴，也不帮着大家想个办法，真是高明，不，是阴险啊！感受到从周围射来的夹杂着怒意的密集的眼线，谢老头索性闭上眼，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众人的脸色齐齐地黑了三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咒骂道：死老头，算你狠！
　　“丫头啊！你怎么可以这么不顾自己的性命，你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九泉之下的暮秋姐交代啊！丫头！呜呜呜……”扑在床上的洛寒星大声的哭号道。
　　“丫头啊！你是暮秋姐唯一的后人了啊！暮秋姐，我的暮秋姐，呜呜呜……”洛寒星的哭声一声盖过一声。
　　“丫头啊！和我一起回总教吧！外面的世界是很危险的，放你这么单纯善良的孩子在外面，我放心不下啊！呜呜呜……”那个，单纯善良？名剑山庄所有在场的人额上都拖了三道长长地黑线。某大妈却还窝在湿了大片的锦被上使劲闹腾。
　　“我苦命的孩子哇！”随着台词的升级，哭声再次跳越到了一个新的等级。于是，终于有人忍受不住了，一把推开门，捂着耳朵抱头鼠窜中。魔音穿脑，绝对是魔音穿脑啊！带头的人一起，房里就有接二连三的人开始狂奔出去。
　　早早被慕容启封了听穴的南宫韵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众人落荒而逃的情形，有些愣然地张大了嘴巴。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名剑山庄的所有丫鬟仆役都集体泛起了头晕幻听的毛病，据外界传闻，在那异常恐怖的三天里，山庄里所有的人都能时不时地听到女鬼在耳边凄厉哭号的声音。具体真实与否，却是无从考证的。
　　洛寒星的哭声由盛转衰，在嚎累了之后终于有了短暂的停歇。柳柳的脸色由白转青，她有气无力地望向床边的其他人，眼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求饶的神情。洛寒星掏出一方素帕，抹了抹脸上的残泪，而后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开始未完的折磨。柳柳隐约有了翻白眼的冲动，终于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绝望。
　　“前辈，可以了。”
　　“前辈，足够了。”
　　慕容启和南宫赋同时开口劝阻道，多少次，既不能捂上耳朵还要忍住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他们真的是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洛寒星目光阴沉地扫了那两人一眼，“老娘哭我未过门的媳妇，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两个不相干的小辈来指手画脚？”
　　“就是，就是，我们的家务事，何时要你们这些外人来管！”挽歌在一旁帮腔道。
　　慕容启和南宫赋顿时呆立当场，南宫韵不明所以地在众人身上来回巡视。站在角落处的默笙则从脖子开始，整张脸涨得通红。
　　媳妇？外人？慕容启与南宫赋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
　　“我是柳儿的兄长。”慕容启耐着性子对洛寒星说道。
　　“我是你们的兄长。”南宫赋对着挽歌和默笙一字一句地说道。
　　哼！洛寒星和挽歌动作一致地给了两人一声冷哼。角落里的默笙依旧红着脸，目光却透过重重的帷帐灼灼地望向帷帐之中的柳柳。那样的反应，比先前的两声冷哼，更让那两人心下一凉。
　　完了，南宫赋顿觉一阵头疼。这样的眼神，因为自己曾经有过，所以心下十分清楚，那小子还当真是认真的。
　　“老娘只知道她是暮秋的女儿，她老子是谁，老娘还就是不认了！”
　　“你说你是我的兄长，我就一定要认你这个兄长吗？莫名其妙！要是哪天有人跑出来说我是他的娘子，我还真得嫁给那人了？”
　　无休无止地争论，只是刚刚才正式开始，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只觉得脑袋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有了暴出来的趋势。
　　柳柳心不在焉地听着耳边传来的吵闹声，她能感受到从某处投来的灼灼的视线，但，那不是她要找的。她要找的是比此时投注到她身上的，更为炙热也更为坚决的，只属于某人的目光。
　　她把头再度偏向了门口，望着从门缝里射入房中的一丝丝的光线，望着在光线中轻轻飞舞的微尘，一点点地凝聚着气力。
　　“他呢？他在哪里？”帷帐中类似梦呓的询问声让周遭所有的吵闹都随之停歇了。
　　




朽木易折

　　他呢？他在哪里？这个他不需要明说，在场的人全都清楚柳柳此时口中所说所念的那个他究竟指的是谁。所有的人都垂下头，开始默不作声起来。房里难得第一次安静下来，却是在这样一种有些压抑的气氛下。
　　“我，要见他！”梦呓一般的声音在短暂地停歇了一下之后，又微弱地响了起来。
　　率先打破这片沉寂的，却是洛寒星。“丫头，跟我回去吧！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星姨都帮你绑来！”
　　“柳儿，”慕容启欲言又止地看着面露疑惑的柳柳，挣扎了半天最后只是把头偏到一边淡淡地说道：“等你复原了，你亲自去看看他吧！”
　　柳柳转向站在一旁的南宫赋，对方不知何时早已背过身去，似乎不敢正视柳柳的目光。
　　南宫韵静默地低垂着头，握着慕容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挽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玩着腰上的雕花刀鞘，默笙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未曾从她身上移开，此时的目光更带了一丝深沉的哀伤。
　　柳柳深深地吸了口气，费力地抬起酸软的手臂，而后用力地朝着床板一下一下地捶着。“带 我 见 他 ！”在不大不小的敲击声中，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四个字，就面色发白地不停地喘着粗气。
　　“不行！”慕容启同样面色发白地一口回绝道，转过身就要拉着南宫韵一起离开。
　　自身后断断续续传来的微弱哭声，让他柱拐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无比诧异的回头，发现那个平生最好逞强的丫头，此时正把头埋进枕间，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记忆里，似乎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助的模样。看着那沾湿了一片地枕巾，慕容启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旁边的南宫赋也是一脸为难的样子，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女子会在他面前如此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他看着柳柳微微颤动的双肩，心头也是一阵酸楚，相识至今，他从不知道柳柳还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怎么办？他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慕容启，发现对方眼里的挣扎一点也不比他少。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跺脚声，随后黑影一闪，哭声骤停，只余众人面面相觑地瞪视着空无一人的床板。
　　“哥哥！”挽歌率先发出一声惊呼，系着赤火刀鞘的细绳被她一下扯断。
　　“笨蛋儿子！”洛寒星也又惊又怒地跳起来大骂道，骂完就拉着挽歌向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慕容启和南宫赋对视了一眼，都有了想抱头痛哭的冲动。默笙啊默笙，你可真是糊涂啊！刚刚我们谁没有心软，可是，唉！你若真的钟情柳丫头，可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得不相互搀扶着往西苑的方向跑去。临走之前，慕容启解了南宫韵被封的听穴，嘱咐她回房等着。南宫韵虽然面露忧色，但还是按照自己夫君的意思，在晓霞的搀扶下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临走时，她朝西苑的方向望去一眼，紧紧地攥紧了手里的绣帕。老天呀！这里发生的悲剧已经够多了，请不要再夺走大家好不容易才守住的幸福！
　　西苑里一片静悄悄的，似乎连哭声也不曾出现过。踏进西苑的两人却越发地觉得不安了。院落里，洛寒星和挽歌像中了魔一般面色发白地呆立着。两人深吸了口气，走到熟悉的那扇门前，缓缓地推开了半开半阖的房门。
　　无谓还是如往常一般，静静地躺在房内的床铺上。只是他的身边忽然多出了一个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身影。
　　慕容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就要瘫坐到地上。南宫赋及时地扶了他一把，自己同样也变得摇摇晃晃脚步虚浮起来。悲伤的情绪一下涌上了两人的心头，南宫赋眼眶微微泛着红，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慕容启的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着。
　　他轻轻挥开南宫赋扶住他的手，拄着双拐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又艰难地朝着床上紧紧依偎的两个人走去。他缓缓地在床沿上坐下，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柳柳略显凌乱的头发，感受着上面未曾散去的温度。温润的晶莹接连不断地掉落在柳柳漆黑的发间。
　　“柳妹，你怎么可以这么傻？”身后的南宫赋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垂着地上的石砖，石砖上渐渐地印上了星星点点地殷红，却有更多湿润的液体，滴答滴答地滴落在他身下的石板上。
　　屋外，传来阵阵类似打斗的声音。片刻之后，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再度开阖。手拿着托盘的默笙一脸莫名地对上了房内表情悲怆的两人。 “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南宫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力揪住了默笙的衣襟。“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他红着眼睛愤怒的质问道：“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他颤抖着，却是说不下去了。
　　默笙用力地挣开南宫赋的手，护着托盘走到床前。他望着一动不动的柳柳，眼里闪过浓浓的疼惜。他把托盘递到慕容启面前，低着头用略带企盼的目光看着慕容启。
　　托盘里，一碗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红豆粥，正散发着淡淡的热气，扑鼻的食物香味，渐渐地弥漫了整个房间。慕容启有些呆愣地望着托盘上的粥，那本是为了床上那人而一直备着的，煮了又倒，倒了又煮，反反复复地重复了多少回，才等到床上那人睁开眼睛。如今，床上那人已经不在了，这粥，留着又有何用！他大手一挥，盛粥的碗随即被打落在地。脆响声中，连带着碗里温热的粥，碎片溅落了一地。
　　默笙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地狼藉，怒意一点点地在他的眼底积聚。他涨红了脸，望了床上的柳柳一眼，开始无声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叹从慕容启身后的床铺上传来，房内疑似幻听的两人僵硬地扭过头来，正巧对上床上那人缓缓睁开的双眼。
　　“哥，我饿！”床上蜷成一团的柳柳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
　　“喔，喔。”慕容启木木地应着，看着柳柳再次缓缓地合上双眼安心地睡去。“我是个傻瓜！”片刻之后，他擦干脸上的泪痕，哭笑不得地说道。
　　“的确，”南宫赋用力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点头附和道。“我同样是个笨蛋！”
　　默笙没有理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两人，在收拾好地上的烂摊子之后他端着托盘几个飞跃奔向了厨房的方向。
　　“娘，那我们是什么？”蹲在窗前张望的挽歌轻声地问着身旁同样蹲在窗下的自家娘亲。
　　“闭嘴，”洛寒星给了她一个白眼，站起身来缓缓地拭去了眼角的残泪，“都怪你哥那根烂木头！”她愤愤地骂了一句，唇边却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相思引

　　“喂，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起来看看？”柳柳一下拉开帷帐，用力地捶着无谓的胸口。
　　“三小姐，你轻点！”身后的丫鬟见怪不怪地看着每天早上都要例行一遍的戏码。床上的无谓依旧和往常一样一动不动的平躺着，像静静地睡着了一般。只是看似安详的睡颜下却泛着入骨的冰冷触感。
　　“喂，你今天还是打算赖床吗？”柳柳用力地拉扯着他的耳朵，“明明伤口都愈合了，还想在床上赖到什么时候？”
　　是啊，这才是最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明明已经是死透了完全没有呼吸的人，胸前的伤口居然还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逐渐愈合，她真的要怀疑这人莫不是真是妖怪变的！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些下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柳柳转过身明确地对身后的丫鬟下逐客令。
　　“是。”丫鬟低头福了个身。可怜的三小姐，怎么就认定了床上这个活死人了呢？南宫公子不够好吗？还有那个叫默笙的少侠，虽然是不会说话啦，但是看着三小姐的眼神柔得都能滴出水来，三小姐怎么就是注意不到呢？虽然无谓公子也不错啦，但是谢神医都没把握说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是他睡个十年八年的，三小姐难道也打算等他个十年八年吗？唉，丫鬟暗暗地叹了口气，庄主和南宫少侠还担心三小姐会为了那人想不开，让她小心地看着。她瞧了眼柳柳微带愠色的神情，拖着略带沉重的步子出了房门。可怜的三小姐，想不开是不至于啦，不过会老是像现在这样犯傻却是肯定的。
　　“你起不起来！”柳柳的手从无谓的鬓角擦过，转而向他的两颊进攻。她用力地掐着无谓的脸颊，直到在他的脸上留下两道淡红的掐痕才颓然地松手。“喂，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啊！明天，最迟明天。你要是明天再不醒过来的话，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对了，”她翻个身踢掉绣鞋，在无谓身边与他齐肩的地方躺下，“我记得你以前好像答应过我，”她抬头看向无谓安详的睡颜，“是谁口口声声地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她用指尖缓缓地勾画着眼前熟悉的眉眼，“是谁说以后有胆敢有丝毫违背我的地方，就让自己吃不着东西活活饿死，要是有东西吃就活活噎死，喝水被水呛死，走路自己摔死，坐车被车轧死，过桥掉水里淹死，打雷被雷劈死，下雨着凉病死，赌钱负债被人打死。”
　　柳柳轻笑道，“还有成亲喝酒醉死，被老婆抛弃孤单寂寞死，一家老小要饭要死，这些傻话都是谁说的？”她戳了戳无谓的鼻梁，“喂，我不想陪你要饭要到老死，打算抛弃你和别人私奔去，让你一个人孤单寂寞死，你意下如何？”
　　“不出声，不出声就当你同意了喔！”柳柳慢慢从床上爬起来，颇为潇洒地理了理头发，“我可不会像我娘那般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哼！”飞快地穿鞋、下床，柳柳洒脱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房里再度恢复到初时的宁静，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透过层层帷帐在无谓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屋外的垂柳，早已过了飘絮的时节，新绿的柳叶密密麻麻挂了一树。柔软的枝条，随着时起时渐的风儿温柔地舞动着。伴着高亢欢快的鸣叫，几只新燕穿过重重的柳荫如箭一般不断地在屋檐房角下环绕着。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了。柳柳双手抱琴，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唉，”她看着帷帐里中一动不动的无谓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坐到桌前，把琴平放在桌上。“得意吧！”她有些愤恨地瞪向床上，“看着我吊死在你这颗破树烂树上，你得意了吧？”
　　她不甘心地用力捶了捶桌子。静默了片刻之后，她把手覆到琴弦上。“你要是敢给我听不到，我就割了你的耳朵！”她恶狠狠地威胁道。指下，铮铮的琴音如流水一般自房里流淌开来。
　　“夫君，”正在磨墨的南宫韵透过书房的窗子朝远处的院落望了望。挥笔疾书的慕容启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揉了揉微微有些酸痛的膝盖，慢慢地踱到床边，和南宫韵一起朝着西厢的方向望去。
　　水榭里，正在对弈的南宫赋和默笙同时抬起头来，望向琴音飘来的方向。
　　“葳蕤华结情，婉转风含思。掩涕守春心，折兰还自遗。江南相思引，多叹不成音。”声声温柔的吟唱，伴着悠扬的琴音随风而至。 “黄鹤西北去，衔我千里心。深堤下生草，高城上入云。春人心生思，思心常为君。”琴音一转三折，歌声也越发的柔和缠绵起来。曲到高处，不知从何处传来同样婉转的笛声，与悠扬琴音遥相应和起来。
　　“生离不可闻，况复长相思。”南宫赋感慨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白子望向默笙。默笙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黑子。
　　一曲歌毕，柳柳静静地趴在桌上，她枕着自己的胳膊，透过窗户望着屋外明晃晃的天，望着天上变幻无常的浮云。
　　嗒嗒，房门被人轻叩了两声，来人不等柳柳反应，径直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也和她一样漫无聊赖地抬头望着天空。
　　“丫头，还没放弃呢！”谢祁阳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连我那个不孝弟子都被你打动了！你那相好还是没什么反应呢！”他忽然凑到柳柳面前笑道：“不然，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那不孝弟子，他可是难得才会有这么像人的反应。”
　　柳柳下意识地弯了弯自己的右手小指，冷道：“没兴趣！”谢祁阳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缩回了脑袋。
　　一会之后，他又再次凑了上来，“丫头，不要这么死心眼了。外面还是有好多好男人在等着你的！”
　　“没兴趣！”柳柳微微握紧了右拳，看都没看他一眼再度冷冷地回绝道。
　　“我说丫头啊！”谢祁阳坐直了身子，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姻缘这东西，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的，该放手的时候就不要强留。”他顿了顿，看了柳柳一眼又继续说道：“就像你手上红线一样，明知绕的是死结，就应该早日放开。硬要勉强绑在一起，可是有违天命的。”
　　他的话成功地换回了柳柳的注意。柳柳扣住他的手大声吼道：“你刚刚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手上的红线的？”
　　




我命岂由天

　　谢祁阳颇有些得意地说道：“老夫是谁？老夫可是神医！和“神”字直接挂钩的人！若是看不清天命，怎知道哪些人救得，哪些人救不得。”他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说道：“私下告诉你，老夫入赘之前，也是姓墨的。”
　　“姓墨？”柳柳疑惑地看着谢祁阳。
　　“是啊，姓墨！”谢祁阳漫不经心地朝床上瞥去一眼，又继续说道：“或许，老夫的先祖和床上那位的，在很久之前就有几分渊源。”
　　他没有说很久是多久，但是柳柳心里已有了几分了然。谢祁阳也好，段无痕也好，都与最初留下的十人中的一人是脱不了关系的，或许最初留下的那十人里就有一个是姓墨的。
　　“丫头，”看着柳柳再次沉默下来，谢祁阳再次不死心地劝说道：“你可知道，这世间的缘分究竟作何解？”
　　柳柳松了揪住对方衣襟的手道：“还请前辈赐教！”
　　谢祁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前襟，捋着胡须叹道：“缘分啊缘分！相逢是缘，相守是份！茫茫人海，既能彼此相识，那便是有缘。但缘字一说又何其玄妙，萍水相逢、日久生情皆是因缘而起。但分字一说却并非如此，缘为初时的因，分结最后的果。有多少的分，都是老早就注定好了的。”他望了一眼被柳柳紧紧攥住的线头，摇头道：“有缘无分，终是结不了善果的，饶是你们强把彼此的姻缘线系在一起，也只能暂停彼此的命盘，就如线上的死结一般兜兜绕绕，内里却始终是分节的。”
　　他望着床上无谓复又叹了口气道：“伤口已尽数愈合，阳火也如此繁盛，却因命盘已停还是苏醒不了。”他回头望向柳柳，“丫头，你可还愿意这般没有结果地虚耗下去？”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柳柳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紧了双拳，紧咬着自己的唇。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有些发白，唇上也淡淡地浮现出丝丝的血痕。她慢慢地起身，走到无谓床前，长久地凝视着他沉睡中的面容。
　　最后，她忽然一下轻松了下来，放开紧握的双拳，伸出左手，搭上两人之间的那个死结，而后缓缓地扬起唇角。红线由死结所在的那处猛然断裂开，分成两截委然地垂落到地面上。
　　谢祁阳有些动容地看着她，刚想上去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见柳柳从容不迫地俯下身，拾起地上分为两截的线头，紧紧地攥在了右手间。
　　淡淡的金光，自柳柳右手的掌心处缓缓升腾起来，在包裹住柳柳掌心的线头后，瞬间就变得灿烂夺目起来。
　　谢祁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奇景，直到金光逐渐黯淡下去后，柳柳一点一点地松开自己的右手。
　　“你，你，”谢祁阳颤抖地指着悬在空中那条平滑地不见一点曲折的红线。
　　柳柳对上他因极度震颤而失了血色的脸，桀骜不驯地笑道：“我，从来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当然，他也不是！”她望向帷帐中的无谓，脸上的笑越发地张扬肆意起来。
　　谢祁阳冲到柳柳身边，一把抓起了她的右手。在看见她掌心那个淡金色类似鸟类翎羽的图文后，他喃喃自语地念道：“怪不得叫凤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忽然用力扣紧柳柳的手腕，急切地吼道：“傻丫头，为了炼化这条红线，你是用了什么来引燃这九天烈炎的？”
　　柳柳望着谢祁阳淡然地笑道：“一些我以前不需要，今后不会需要的东西。”
　　谢祁阳的目光在淡笑着的柳柳和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无谓身上转了一圈，便松开了紧扣在柳柳腕上的手，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乱了，乱了，全都乱了，全部都乱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向柳柳，对上她满不在乎地神色，愤愤然地挥袖而出。“你们这档子烂事，老夫，老夫再也不管了！”
　　柳柳看着他气急败坏地逃离房间的身影，不由地轻笑出声。片刻后，她步回到床边，慢慢地俯下身，缓缓地印上无谓冰凉的唇。我，已经赔上了今生所有的眼泪，怕是以后再也不会流泪了。所以，快点回来吧！我们要在一起，永远笑着在一起！她用力地握住无谓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道。
　　无谓仍是那么安静地闭目沉睡着，柳柳在他身上静静地趴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沉，天色变暗之后，她才缓缓地起身，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之后，又俯身温柔地替无谓掩好背角。在晦暗的让人看不清方向的房间里，她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移向房门。
　　伸手覆上木质的门把，她在黑暗里站定，反复地摩挲着手下的节节突起。终于，她下定决心一把推开房门。
　　清丽的月光，从打开的门扉里一下涌入房中，铺下了满室的银白。柳柳站在突如其来的光华里，有了短暂的愣然。她抬起头，望向头顶正对着房门的那轮满月，愣然过后还是笑了。风，徐徐地扑面而来，扬起她的发丝在月色中妖娆地飞舞。她轻笑着抬手，想要理好这随风而舞纷乱的发丝，指尖处隐约传来的轻颤，让她心下一惊当即举着右手呆立在了原地。
　　右手上的红线不住地轻微颤动着，说不清是因为风还是别的其他缘故。柳柳想要回头，却因害怕再次面对那个一片死寂的房间，而犹豫踌躇地站在原地。
　　耳边，清晰地传来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许久之后，隐约有极细微的喘息声，从柳柳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点一点地夹杂进风里。
　　指甲入肉的痛楚，让柳柳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梦里。但是心底的恐惧叫嚣让她千万不要回头，回头一定依旧还是漫无止境的等待与失望。可是，柳柳用力地跺了跺脚，忽地闭上眼睛甩开所有的顾忌，就这么朝着房间的方向猛然地转身，睁眼。
　　黑暗里，一双沉淀了时间的双眼，就这么隔着皎洁的月光一眨也不眨地与她对视着。柳柳凝视着那双隐在黑暗中炙热地锁住她的双眼，凝视着映照在那人眼里披着一身月华表情凄然的自己。终于，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向那人奔去。
　　




吹皱一池春水

　　“嗯嗯，那么后来怎么样？”水榭里，无谓极度懒散地躺在纳凉的长椅上，拈起碟子里的水晶糕一块接一块地往自己嘴里塞着。不时洒落下来的糕饼屑洒了他一身，他清理都懒得清理，犹如饿死鬼投胎一般不停地狼吞虎咽着。边上的案几上杂七竖八地堆叠着好几个空碟子，全是他先前的累累战果。
　　“悠着点，”实在看不过去的柳柳随手给他递了杯水过去，随即被他抬头一饮而尽。慕容启别扭地转过头去，估计是实在看不惯他这般骇人的吃相了。南宫赋兄妹对视了一眼，一个唰地一声扇开七方逍遥扇，一个不住地以袖遮面，敢情都遮着脸躲在后头偷笑。
　　环视了一下水榭周围，柳柳有些庆幸地抚了抚额。还好，那另外三个不速之客这会儿不在这里，否则，她看了一眼无谓一鼓一鼓塞满了糕点堪与蟾蜍媲美的腮帮子，连带着她的面子里子都要丢光光了。
　　只是，她看着无谓对面说得唾沫星子四射都犹不自知的老头，不住地皱眉。不是明明说好再也不管我们的烂事了吗？那这老头刚刚又是打哪冒出来了的？
　　谢祁阳正口水四溅慷慨激昂地向无谓细述着那日他们倒地后，事态的后续发展。说到当日到场的各路武林人士，在那场极其惨烈的一战结束后，为了排除体内堆积的各种毒素，集体在名剑山庄蹲了将近三天三夜的茅厕，导致名剑山庄方圆十里之内一时都乌云蔽日、人畜勿进的，庄外的店铺商行因此倒闭了数间的时候。只见无谓鼓着腮帮子露出一脸惋惜的神色。奇景啊！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就让他这么生生地错过了。呜呜，他把头转向柳柳，眼角含泪万分悲戚。
　　柳柳给了他大大的一个白眼，又倒了一杯水想要递给他。不料，在半路却被另外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给拦截了。“说了这么久，老夫也有点干了。”谢祁阳冲着柳柳笑了笑，一口饮尽杯里的水，而后砸吧砸吧地咂着嘴，意犹未尽地看着柳柳手里的水壶。柳柳泄愤似地把水壶重重地砸到两人中间的案几上，和慕容启一样直接扭头忽略掉眼前的一幕。
　　“后来啊……”谢祁阳抱着水壶一顿牛饮之后，继续地开始四处播撒唾沫星子。那些可怜的各路大侠，貌似最后还是没能彻底排掉体内的余毒，又接连地发了好几日的高烧，随后竟然齐齐地把那几日的所见所闻都给彻底地忘了个干净。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般的倒霉的，慕容启、南宫赋还有当日不顾性命奋力血战的一群人，恰好因为伤重及时地吐出了体内危害最大的那部分毒血，倒侥幸地逃过了那堪比炼狱的茅厕排毒经历，当然也顺带地保留了那日所有的记忆。
　　不过，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那日发生的一切永远都只会是一个谜，无论江湖上如何风传，都不会有知情的人站出来澄清。因为有些事情，人们宁愿它永远这么不清不楚地悬着，也不愿意趣揭开那最后一层遮羞布。所以，名剑山庄的秘密，那些过往的纠葛，还有无谓的那些异于常人之处也将这么永远地被埋藏起来。
　　待谢祁阳说完了所有的经过之后，水榭里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所有人颇为安静地思考着各自的心事，连无谓嘴里不停咀嚼的声音都停了。良久之后，谢祁阳清了清嗓子，打破这阵沉寂。
　　“我说，你们这小两口，找个时间快些把事情给办了吧！老夫也能喝完喜酒再走。”
　　“咳咳咳，”无谓这回是真的给噎着了，撑着涨鼓鼓的腮帮子咳得那个惊天动地呀！柳柳一把夺过谢祁阳水里的水壶，把壶嘴直接塞进无谓的嘴里。拿壶的手隐约地泛着一层粉色，柳柳脸上的色彩就更别说有多精彩了。
　　无谓用力地咽了几口水下肚，一下一下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前胸。片刻后才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他抬头望向柳柳，发现柳柳就像水煮的虾子一般，从头到脚都被染得一片通红。第一次，柳柳含羞带怯地望向他，丝毫不去掩饰眼里的希翼。
　　无谓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拜托，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脸皮虽厚，这个时候也是会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开始下面的对话，嘴巴张张合合地却还是满脑袋的空白。
　　“呱呱呱，”不期然地，水榭下不知是那只天杀的早醒青蛙，就这么突然刚好不好地叫了几声，当当对上了无谓的张张合合的唇形。
　　柳柳缓缓地放下手里的水壶，水榭里紧跟着弥漫起来一片森冷的死寂。
　　“啪！”南宫韵率先趴倒在了几案上，细碎地笑声从几案下断断续续地传来。南宫赋更是直接收起扇子，遮也不遮地仰头便是一阵大笑。谢祁阳是何反应柳柳是不关心的，她回头望向慕容启。慕容启依旧保持着站在梁柱旁望向水榭外的姿势。只是他的手指有些泛白地扣进身旁的的柱子里，双肩也以几不可见的细微弧度地轻颤着。不用看，柳柳也能猜到他现在努力憋笑的扭曲表情。
　　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她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自己藏进去。柳柳慌不择路地起身一跃，脚尖在湖面上几下轻点，湖面上随即荡起了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不好，把那丫头气跑了！”水榭里，谢祁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掌直接往无谓的头上招呼过去，“傻小子，还不快追！”
　　无谓吃了一个大熊掌之后这才回过神来，他一边朝柳柳逃跑的方向追去，一边双手结咒。
　　于是，柳柳一头撞上了面前忽然出现的水幕，于是，刚好赶到的无谓被同时坠下的柳柳一把拉住了衣袖。于是，扑通一声，伴着四处飞溅的水花，纠缠着的两人一起掉进了池子里。
　　“哈哈哈哈，”水榭里同时响起了如雷的笑声，南宫赋拭了拭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拍着桌子叫道：“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吹皱”一池春水啊！”
　　




加菜

　　“柳柳娘子。”
　　“呱呱。”
　　“你不要再生气了！”
　　“呱呱。”
　　“真的，不是我的错。”
　　“呱呱呱呱。”
　　柳柳把头埋进书案里，拒绝搭理身边的一人一蛙。无谓提着那只他费劲千辛万苦才从水榭下抓获的真凶，一脸讨好地凑到柳柳面前。“我都是被它害的！”他倒提着青蛙晃了两下，试图吸引柳柳的目光。那青蛙也颇和时宜地又呱呱地叫了两声。
　　柳柳忍无可忍地把书砸回到桌上，冷笑着起身望向无谓。“怎么？就凭它还能让我们一起摔进湖里？”
　　“这个，”无谓讪讪地笑了笑，“娘子你后来不是拉了我一把吗，所以我们……”
　　“这么说，你是觉得都是我的错了？”柳柳轻轻地挑了挑眉，脸上阴沉的神色大盛。
　　“不是，不是，怎么会是柳柳娘子你的错呢？”无谓摆出无语问苍天的姿势道：“错的都是我，是我！”
　　柳柳看着他冷笑道：“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望了一眼窗外正当中天的日头，说道：“我要吃饭去了，你请自便吧！”说罢，拉开房门信步走了出去。
　　“呃，”无谓短暂地呆立了一会，就再次提着呱呱直叫的青蛙，追进了回廊。他随手抓住路过的一个丫鬟，把那只倒霉透顶的青蛙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刚巧穿过回廊的晓霞，望着手里莫名其妙被塞进来的那团黏糊糊的绿色，花容失色地尖叫了一声。“无谓，公子，你，你这是？”她大惊失色地扯着无谓的衣袖颤声道。无谓回过头报以阳光灿烂的一笑，“午膳时记得加菜，就让大家吃水煮青蛙好了。”
　　水煮青蛙？晓霞望着无谓渐行渐远的背影，疑惑地想：光光用水煮，这蛙能好吃吗？“呱呱”的声音不住地从手里传来，那蛙貌似终于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开始使劲挣扎起来。晓霞低下头，大眼对上凸眼。一人认真考虑着汤里该加些什么提味的配料，一蛙在奋力思索着该采取什么方式远离庖厨。
　　饭桌上，当最后一盆带着甜甜藕香的羹汤被端上饭桌时。众人齐齐望向汤水里那个时沉时浮的乳白色生物，已经不用再花时间臆想那只倒霉青蛙的最终结局了。
　　当然，在场不知情的人还是有的，例如温柔善良的南宫韵就是怎么也联想不到那样惨绝蛙寰的事情上去。“晓霞，这盆是？”她舀了一勺盛到自己面前的小碗汤水，轻抿着红唇细细地品了一口，“甜而不腻，味道还真是不错。”最近她总是有些泛酸恶心，桌上的饭菜也总是吃得极少，今天这最后一道汤倒还能勉强下咽些。边上，拦她不及的慕容启懊恼万分地垂下了伸到一半的手。对面，南宫赋使劲朝晓霞使着眼色。柳柳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上好的竹木筷子竟断成了两截。无谓，识趣地钻到桌子底下，装出正在桌下努力寻东西的样子。
　　被点名表扬到的丫鬟丝毫没有感受到场上气氛的异常，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开口说道：“这盆是我用莲藕做底，配上莲子、百合、桂圆、薏米、燕麦等数十种食材之后，再用桂花调味小火焖烧而成的滋补佳品——水煮青蛙。”
　　嘎嘎嘎……饭厅上空，飞过一群乌鸦。
　　“水煮，青蛙？”南宫韵像没反应过来一样，呆呆地望着一脸自豪的晓霞。
　　“嗯，夫人，就是水煮青蛙！”对方毫不留情地给了她最后一击，“今儿这菜，是无谓公子强烈要求上的，汤里的青蛙也是他特地抓来的！”她有些疑惑地望向饭桌上开始接连着叹气的其他人，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没有说话，回答她的只有南宫韵接下来接连不断的呕吐声。
　　“无谓！你究竟想怎么样？”柳柳气愤异常地捶了捶桌子，桌上的碗碟集体地向上蹦了蹦。
　　“我，我”无谓从桌下探了个头出来，看着杀气腾腾的一行人不由得哆嗦了几下。
　　“你什么你？”柳柳不依不饶地怒斥道：“你若再给我胡闹，现在就给我滚出名剑山庄！”
　　“我胡闹？我滚出去？”所有的委屈一拥而上，他也是有自尊的。好端端的，自从到了这个地方他就一直被人嫌这嫌那的，他还从没活得这么窝囊过！无谓一把掀开桌布，愤愤地从地上爬起来道：“要不是为了娶你，谁愿意死乞白赖地赖在这种地方！”
　　“哼！”柳柳冷哼道：“这就是你的目的？这就是你折腾了半天都说不出口的话？你这什么态度！什么这种地方？我家有哪里对不住你了？既然留下来有这么不顺意，你干嘛还呆在这里？你愿意娶我还就是不愿意嫁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吵架，无谓破天荒地和柳柳顶了起来，场面因此而一发而不可收拾。为了不让局势再度恶化下去，南宫赋勇敢地充当起和事佬的角色。“我说，你们两个……”
　　“闭嘴！”两人一起回头颇不给面子地同时喝道。南宫赋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败下阵来。
　　“够了！”慕容启完全发挥了一家之主的魄力，一拳朝饭桌上拍去，震得一桌的汤汤水水齐齐地抖了三抖。
　　“哥！”柳柳小声地叫了一声，垂着头不发一言。无谓撇过脸，怄气地望向别处。
　　“下月的十号，就这样决定吧！”他沉着嗓子说完最后的决定。
　　下一秒，无谓用亮闪闪的眼神无比崇敬地望向他，简直比见着了自家亲爹还要激动。柳柳则整张脸涨成了紫黑色，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我不同意！”柳柳忽然大声叫道。
　　“不同意？亲亲大舅子都发了话了，柳柳娘子你还想怎么样？”无谓有些痞痞地坏笑道，“娘子，你就乖乖地从了为夫吧！”
　　“哼，”柳柳一声冷哼道：“我就是不嫁，你们又能奈我何？”
　　“那你打算怎么办？”慕容启皱眉道：“先前哭着喊着也要守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自己吗？”
　　柳柳的脸色一下由紫黑色过度到了血红色，“不管，我就是不嫁！要嫁，就让他嫁！”
　　他？众人顺着柳柳手指的方向望去,无谓一脸愕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我嫁？！”
　　“对，就是你嫁！”柳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呵呵呵，”无谓笑得有些勉强，“你嫁还是我嫁，这有什么区别吗？”
　　柳柳没有回答他，只是异常坚定地望向慕容启，慕容启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等等，我还是不怎么明白。”无谓有些焦急地喊道，总感觉自己就要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卖掉了。
　　“怎么会没区别？”南宫赋笑着搭上无谓的肩，“你好好看看那里！”他指向柳柳、慕容启还有南宫韵他们站着的方向。无谓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良久之后，恍然大悟。
　　“小南，呜呜呜……”无谓扯着南宫赋的袖子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眼泪，顺带还有鼻涕。“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南宫赋拼命抑制着想要立马推开无谓的冲动，转而“温柔”地摸了摸无谓的头。“你看，以后你就有家，也有家人了！”
　　无谓继续蒙头大哭着，不停地用南宫赋的衣袖擦拭着脸上综合了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南宫赋看着他惨烈的哭相，心里也隐隐揪痛着。可怜啊！他的新袍子，今天才第一次穿的，就这么被糟蹋了。
　　




葬兰

　　“怎么了？”镜湖边，柳柳望着垂头丧气地无谓不解地问道。
　　“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无谓望着面前泛着点点涟漪的湖水说道，“这里没有，祠堂里也没有，会到哪里去呢？”
　　柳柳淡淡地说道：“你可是在说我娘他们？”她忽略掉无谓眼里惊讶的神色，接着说道：“他们心愿已了，自然去了该去的地方。”
　　无谓紧紧握住柳柳的手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柳轻轻笑了笑，说道：“我见过的，就在我昏迷不醒的那几天里。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山庄里静静地看着我们，对不对？”
　　无谓点了点头，沉默了。
　　“我，还见过你娘的，也在那几天里。”
　　无谓有些涩然地笑道，“这么说，连她也……”
　　柳柳动作轻柔地抱住无谓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无谓，你可曾想过，要是我醒来时不是现在的这种样子，而是，你明白我意思的，你会怎么做？”
　　无谓用力地环住靠在他胸前的柳柳，许久之后才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会再逃避了。若当真是那样，直到我们一起终结的那刻，我都会一直一直地囚禁着你，不会让你有任何机会逃离我的身边。”
　　沙哑的嗓音里隐隐透着不容忽视的强势与坚持，柳柳笑了笑，没有去计较那个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疤，她是知道的。无谓心里的那道疤或许比任何人埋藏得都更深更久，那些只属于他的过往，他既然不愿意提她自然也是不会去问的。像现在这样，牢牢把握好眼前的日子才是能真正让幸福延续下去的选择。不期然地，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一个可悲的迷失在过去里不能自拔的女人，一个亲手把属于自己的幸福一点一点粉碎了的女人。一个，让柳柳至今都不能彻底地去怨恨进而去遗忘的女人。
　　“无谓，陪我去个地方吧！”柳柳牵起无谓的手，再次朝着镜湖中心水雾缭绕的祠堂远远望了一眼，而后回过头朝东苑的深处走去。无谓任由她牵着，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夫人，再吃一口，来，啊~”两人一起出现的时候，慕容启正站在院外看着不远处的丫鬟给坐在院里的妇人喂饭。
　　在名剑山庄这么多年，柳柳从未踏进过这个庭院。这次，是她第一次进来，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庭院里已经呈现出些许颓败的气息，本是种满了兰花的院子，如今，只剩下墙角处还略微遗留着几朵干瘪的残花。兰，本就是要人细心打理一心呵护的花儿，如今凋零得这般凄凉，让看的人也莫名地伤感起来。
　　花的主人就跟着满园的兰花一般，颓废地坐在院子中央的亭子里，蓬头垢面，身上绑着一条碗口粗的大铁链。她的左手无力地垂到地上，五个指尖上缠绕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右边的衣袖则整个都是空荡荡的。她木然地坐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就像一个被人遗弃了的破布娃娃，在失去了最后的怨恨之后，只剩一副躯壳了。
　　“为什么要锁着她？”问这话的人是无谓，“她已经失了左手，右手的筋脉也都断了，理应是伤不了人了。”
　　慕容启朝着无谓望了一眼之后，再次把视线调开，落回到李玉茹的身上。“她伤不了别人，她就伤自己。”
　　从她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寻着各种各样的方式拼命地伤害自己，似乎肉体上的痛楚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不敢拨开她覆在脸上的乱发，因为乱发下那张面容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她用自己尚算锋利的指甲，生生地撕扯开了自己面部的皮肉，然后一滴一滴地舔干自己指甲里的血。她用皮开肉绽的脸笑着，边笑边流泪。
　　有时，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全然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只是这样的安静之后，紧接着就是更为血腥也更为残忍地自我伤害。那条铁链便是为了束缚住她疯狂自虐的行径的。虽然大家都没有说出来，但是所有的人心里都是有数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碧玉簪，名剑山庄里蕙质兰心的茹夫人，那个名为李玉茹的女人，已然是彻底地疯掉了。
　　柳柳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个男人，”她顿了顿道，“我爹他，究竟伤过多少女子的心，我是不清楚的。我，从小就只清楚一件事，他的心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一直把目光纠缠在那仅有一次的背叛上，时刻担心着我爹会不会被其他的女人夺取，日复一日的猜疑与嫉妒蒙蔽了她的双眼，因而从来没有看清过我爹他真正的心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借由着伤害别人，来试探彼此心里的底线。而在她越发刻薄的眼中，我娘和我就成了横在他们中间，让他们不断疏离最终渐行渐远的罪魁祸首。其实，只要敞开胸怀就能避免所有的一切的。把所有的过错通通归结到对方的身上，通过伤害同样无辜的人一点一点地把最重要的人从自己身边推开，世上最可恨的事莫过于此，世上最可悲的事也莫过于此。”
　　慕容启和无畏都沉默着没有说话，许久之后，看到李玉茹终于把碗里所有食物都吃完，三人便一道离开了东苑那个日渐荒芜的院子。
　　温暖地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们的脸上，似乎要吹散所有的愁绪。“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慕容启忽然止住了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柳柳。“没有凤翎的名剑山庄自然不能再叫名剑山庄了。”
　　柳柳有些用力地扣紧自己的右掌，歉然地低下头。“对不起大哥，都是我的错。”
　　“这事自然怪不得你。”慕容启温柔地执起柳柳的手，慢慢地摊开她的掌心。而后，他望着柳柳掌中那个在阳光下呈现出淡金色光彩的羽翼刻印，有些自嘲地笑道。“谁都不会料到，江湖上举世无双的名剑凤翎，居然是这样一枚小小的凤羽幻化而成的。如今这样也好，凤翎已失，我的武功也尽废。名剑山庄名存实亡，那些过往的沉重包袱，以后便再也不需要有人去背负了。”
　　“大舅子，不开山庄的话，你以后干什么营生？饿了韵娘，看小南怎么跟你拼命！”无谓在一旁插嘴道。
　　慕容启破天荒地学着柳柳的样子，伸手给了无谓两个爆裂。看着无谓抱着脑袋惊痛交加的神情，他爽朗地笑道：“这个，自然用不着你来担心。名剑山庄还有许多田产，古董那些无用的摆设库房里也存了好多，只要花时间去学着经营，我们自然是饿不着的。”
　　无谓从头至脚地打量了慕容启一眼，“看不出来啊！大舅子原来也是个富不漏财的主！哎呦，柳柳娘子你拧我耳朵干嘛？”无谓忽然捂着耳朵痛呼道。
　　柳柳拧着无谓的耳朵把他拖到身后，“已经决定了吗？有没有和大嫂还有南宫大哥商量过？”
　　“嗯，已经说过了。”慕容启笑了笑，“韵儿说作为一家的主母，这些经营的事以后无论如何都是要好好学学的。她大哥那边也有类似的意思，想从南宫家脱离出来，一圆自己的心愿开个私塾或是办个学堂之类的。”
　　“开私塾？办学堂？”无谓张着大嘴呆在原地。谁？是谁要开私塾？小南？不可能吧？无谓拼命想象着小南留着八字胡拿着戒尺，对着一群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诗文的场景，背脊生凉通体发寒。他捂者耳朵偏头望向自家娘子，却发现柳柳的表情丝毫未变，隐约还流露出些许的笑意来。柳柳娘子啊！想不到啊！你的心脏居然比为夫的还要坚强数倍。无谓托着一颗受伤的小红心，蹲到角落了自卑地画圈圈去了
　　




男装无颜

　　一个月之后，无谓穿着一身火红泫然欲泣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身边的丫鬟婆子在自己细嫩的小脸上一层又一层铺着厚重的脂粉与腮红。呜呜呜，这群人绝对是故意的，无谓瞪着镜子里可堪媲美艳鬼的妆容，眉头硬生生地挤了个八字出来。
　　“新郎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可以皱眉啊！你看，这皱纹都被你皱出来了，嬷嬷再拿粉来给你扑扑啊！”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带着一身刺鼻的熏香味挤到无谓的跟前，抠了厚厚的一大块粉往无谓的眉心拍去。
　　皱纹？我细皮嫩肉的怎么会有皱纹的！还不是你们粉铺了太厚的缘故！无谓阴沉着脸努力和身边冲天的熏香味斗争着。丫的，这喷的是什么香，简直能杀人于无形！无谓咬着牙，脑袋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呀！快把腮红给我，新郎官的脸怎么能黑成这副德行？不行，得多补点红色上去！”那妇人又拿起一边的艳红，使劲往无谓的两颊上抹。
　　“我说，新郎官准备的怎么样了？”南宫赋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新娘那边刚刚差人来说那头已经准备好了。”他不经意地抬头，望见坐在镜子前面的无谓，一张脸顿时一片煞白。
　　“好了，好了！”妇人匆匆地替无谓描了两道又粗由黑的八字眉，邀功似的望向门口的南宫赋，“公子你看，这样成吗？”
　　南宫赋二话没说，立即消失在了房门口。片刻后，他拖着气喘吁吁的慕容启再度回到了房间。“你看看，这样成吗？”他把问题直接丢回给慕容启。
　　慕容启有些费力顺了顺气。失了武功之后，他的体力自然是不能和南宫赋比了，刚刚被他从前厅里面硬拖到这里来，跑得还真是够呛。他抬头望向南宫赋所指的方向。短暂地愣然之后，点头道：“嗯，不错，这妆化得挺有新意的，嬷嬷的手艺不错，那就这么着吧！”
　　轻轻的，无谓听见最后一丝希望在耳边碎裂的声音。他咬牙切齿地望向周围努力憋笑的众人。他们，绝对是事先就串通好了的！
　　盖上红盖头，耳边传来南宫赋略带着迟疑的声音。“这样，真的能行吗？”
　　“老身办事，各位公子放心！今儿这新郎是绝对绝对地出大彩啊！”
　　无谓在心里狠狠地鄙夷了一声，出大彩？恐怕是出大丑才对吧！他现在只求自己这副惊世骇俗的妆容，千万别让柳柳娘子在成婚的第一天就生出了休夫的心。他叹了一声，握住南宫赋伸来的手，忐忑不安地像前厅走去。
　　屋里的嬷嬷和丫鬟在无谓离开了之后，开始飞快地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待会她们还要到别处去帮忙的，忙完了才能喝到她们份的那杯喜酒。先前那妇人步履匆匆地从慕容启身边经过，几不可查地在慕容启的背上，飞快地用手画了几笔。慕容启了然地朝她笑了笑，写在他背上的是一个诛神教的“神”字。他朝前厅的方向望去一眼，自求多福吧，你们！今儿的婚事，注定是要好好闹上一闹了。
　　南宫赋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顺着盖头下的缝隙，无谓瞥到了自己的面前停着一双掺着金线的红色绣鞋。红绸的一端缓缓地被人执起。无谓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右小指，感受到不远的地方某人的小指也极其细微地颤动了几下。于是，咧开嘴，偷偷地笑了。
　　“抓紧，抓紧，不要磨磨蹭蹭的！早点拜完，早点开饭，你们也能早点洞房！”谢祁阳不耐烦的声音从高堂的地方传过来，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哼！”坐在谢祁阳边上，同为高堂的洛寒星倒是颇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耳边，司仪的声音洪亮有力地在大厅里回响着。伴着最后的一声送入洞房，礼炮声接连不断地在耳边炸响。无谓扯着红绸的一头，抢先一步走在柳柳前头。鞭炮声里再度夹杂了众人的哄笑声。“新郎官急了，急了，哈哈哈……”
　　无谓不顾周围的哄笑，越发加快了前进的步子。开什么玩笑？那有新郎被新娘牵进洞房的，他什么都能让，唯有这点不愿意委屈。洞房诶，事关自己今后的幸福，他一定要完全地把握主动权。
　　就在他们快要迈出大厅的前一刻，燃着的鞭炮堆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刺眼的白光伴随着惊天的气浪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眯上了眼。无谓用力扯着手里红绸想要从乱成一锅粥的前厅里离开，继续他的洞房，红绸的另一头却纹丝不动地停在方才的地方。可恶！无谓用力地跺了跺脚，时间干嘛控制得这么刚刚好，现在得了，他的洞房估计又要无限期地延后了。千万不要让他碰上那个捣乱的混蛋，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就把那个坏人好事的混蛋给生吞活剥了！
　　大厅中央的地板上，直直地立着一张通体粉红铺着细细金粉且散发着淡淡芬芳的纸笺，想是在方才的强光中，被人用极强的内力钉入地板中的。纸笺上除了用粗豪一挥而就的一个柳字便再无其他说明了。
　　瞥到原本阴着一张脸的洛寒星，自方才开始就流露出鲜花朵朵开的夸张笑容，谢祁阳推了推她道：“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老娘我自然知道，”洛寒星一开口就爆发出一阵狂笑，“诛神教除祭日帖之外最有影响力的，最受广大女性教众欢迎的，由教主亲自撰写的。桃花笺，就是那个东西了！哈哈哈哈……”
　　“桃花笺？那是什么东西？老夫倒是孤陋寡闻了。”
　　“外人不清楚那是自然的！”洛寒星心情大好地解说道：“因为这桃花笺自创教开始，出现的次数几乎是屈指可数。教史上有粗略记载的，也只有两回。我居然能亲眼见到这种东西，真的是沾了柳丫头的光呢！”
　　“星姨，”柳柳望着立在场中的那张粉红的纸片，不知怎么的又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个桃花笺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这个嘛？”洛寒星有些神秘地笑了笑，“诛神教里的女子都以收到桃花笺为无上光荣。那具体的涵义嘛自然是和它的名字相关了。桃花笺，桃花笺，集万千桃花融于一笺。这世间的男人，只要是你看得上眼的，诛神教都能为你悉数搜罗过来。当然，诛神教内部的男人也都会以得到你的垂青与眷顾为荣。”她意味深长地望了柳柳一眼，“诛神教里不像世俗那般要求一夫一妻，许多女子都会同时有着好几个夫君。所以相对的，你以后的麻烦也会有很多。”她忽然喃喃自语地说道：“嗯，如此一来，我家那木头小子也是有机会的了！”
　　“不准！我不准！”无谓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红盖头，一个闪身冲到大厅中央，抓起那张泛着粉色的纸片，用力地撕碎揉烂，抛到空中。“我们什么都没收到，没看到！”他仰天大吼一声，回过头来，发现场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准确的说是集中到了自己的脸上。
　　“我的妈呀！恶~”
　　“鬼啊！”
　　“救命啊！不带这么吓人的！”
　　“天哪！恶~”
　　厅里的人一下化作鸟散，角落里桌子下不时地传来一阵又一阵呕吐的声音。南宫赋揉了揉微微发疼的太阳穴，望向站在身边的慕容启道：“我早说过会出问题的吧！还好，多亏你事先把韵儿送回去了，真的是好险！”
　　慕容启装出一脸无辜的神色道：“我是觉得还能接受，只是稍稍特别了些。”
　　南宫赋偷偷地在心里为自家亲妹掬了一把同情泪，可怜的妹妹啊！你夫君的眼光真的是，真的是，唉！
　　无谓一脸受伤地站在中央，低垂着头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咒骂、惊呼还有呕吐的声音。呜呜呜，他也不想这样子出来吓人的。
　　手，忽然被轻柔地覆上，然后握紧。无谓慢慢地抬起头，在望到柳柳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周围的吵闹声似乎正在渐渐地离他远去。
　　“我们跑吧！”柳柳朝他眨了眨眼，很小声地说道。无谓看着她难得俏皮的神态，眼里粉红色的小星星也跟着一闪一闪的，基本上是找不到自己的意识了。两人刚要踏出门口，耳边却接连不断地有破风的声音传来。柳柳灵巧地挥袖以接，展开衣袖的时候，发现自己接到的都是些银票、玉佩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个象牙雕成的缀着七彩琉璃地镯子静静地躺在衣袖最底下，估计是最先朝着她投掷过来的。柳柳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根同样质地的簪子，朝着大厅里望去一眼。厅里还是闹哄哄地乱成一片，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大门口想要偷偷落跑的这两人。
　　柳柳望着背过身去的那几人淡淡地笑了笑，牵着无谓的手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而去。
　　




尾声

　　黄沙漫漫的大道上，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正悠哉悠哉地行驶在漫天的飞沙里。车厢里，柳柳专心的把目光投注到手里的书卷上，无谓很没形象地躺在她的对面的软垫上，翘着二郎腿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着酸梅之类的散食。
　　身下的颠簸忽然就止住了。车厢外，拉车的马停留在原地不住地打着响鼻。于是，百无聊赖的无谓一跃而起，拉开了垂在两人面前的车帘。
　　“柳柳娘子，我们接下来去哪？”他指着马车前面横出的两条岔路问道。“是私奔到有着异国风情但四季严寒的漠北去呢？还是去终年湿热风景宜人，但是有着诛神教总教的南疆呢？说实话，我觉得漠北的美食不错，南疆的风景也美得是没话说。硬要从两个里面挑出一个来的话，也真不是那么好选的！”
　　柳柳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来，在无谓面前晃了一晃。“就用这个来决定吧！正面就是漠北，反面即是南疆。先去一个地方，剩下的那个等逛完了第一个地方再去吧！”她淡淡地说道：“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吧！”
　　“好主意！”无谓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柳柳在无谓的注视之下，拈起手里的铜钱轻轻地朝空中抛去。铜钱珰地一声落在车板上，蹦了几次之后向马车外滚去。无谓钻到车下，拾回那枚替他们做决定的铜钱，冲着柳柳开心地一笑，然后调转马头，朝决定好了的那个方向猛地甩了甩马鞭。
　　马吃痛地拉着车子狂奔而去，柳柳再度把目光调回到手里的书卷上，侧耳听着车厢外无谓挥鞭的声音。
　　从右手的掌心处传来的阵阵灼热，让柳柳微微地皱了皱眉。最近老是这样，右手留有刻印的地方总是会突然地发热，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给自己号了号脉，并没有其他的什么特别的症状。所以，应该是无碍的吧。她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有些慵懒地眯起了眼睛。最近还有一些嗜睡，她考虑着要不要开些提神醒脑的方子自己服用一下。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般的奇妙。木梁上的铜钱映照着傍晚赤红色的阳光，在垂在两人之间的布帘上淡淡地印下单面的图纹，车轮骨碌碌地转动着向前。马车上的两人，都因此刻这个不轻易间的决定，再次顺着纠缠不清的轮回线，一步一步地迈向各自的宿命。太阳终于还是沉下去了，月亮升起之前，那完全属于黑暗的一刻正在悄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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