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一

　　“少爷，这是您要的资料。”被装饰得金壁辉煌的房间，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向靠在靠椅上的男子递去一份文件。
　　男子用左手接过来，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女生精致的眉眼，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的眼睛盯着文件上用正楷工整书写的黑色字体，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梁若洛。就是她么？”
　　“少爷，您希望我可以为您做什么？”中年男子试探着问，“要我们请那位小姐来么？”
　　“不。”男子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竟出乎意料地散发出阴冷的味道。他的茶色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神秘。他将文件夹还给中年男子，打开玻璃门，刹那间惊飞起一片和平鸽。
　　鸽子扑腾着向天空飞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将阳光切割成不同大小的块。男子用手微微遮住泄露出的光线，然后轻声道：“路易斯，这次，我想亲自去。”
　　
　　是加长版的白色林肯。令人唏嘘的是前后竟然还跟着四辆黑色奥迪。
　　车子在圣罗德贵族私立大学门口缓缓停住，身穿黑色套装西服的司机拉开车门，自车子里走出来的男子英俊得恍然天神落世，举手投足间都似有光环附身，让人不敢正视。
　　“就是这里了吧？”男子抬起头看了看仿欧式的建筑，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透情绪，“梁若洛，你说，我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是吗？说我是依附在长辈襁褓里的可怜虫是吗？那好，我倒要看看，说出这样狂妄的话的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直走。绕过校园中央精美的喷泉。左拐。男子的脚步停留在第三个教室门口。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门口，然后瞬间呆滞。
　　这，便是传说中S.T.集团董事长的独子，路子葵么？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即使是在学校也极少能够碰见的……少爷，路子葵么？
　　教授放映着的幻灯片被门口侵略进的阳光照得模糊一片。路子葵背光而立，脸被分割成两个迥然不同的部分——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深不可测的味道。
　　他的目光似刃，轻轻扫过教室。所到之处，一片宁静。
　　全部人都被他身上散发的那股魄力给镇压住，只听见他冷冷的声音：“你们，谁是梁若洛。”
　　“少爷，对……对不起，我们，现在正在上课……”教授颤抖着试图阻止路子葵的行为。
　　“请问，你，应该只是一个老师吧？”路子葵微微扬起嘴角，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移到教授的脸上。
　　“什……什么？”
　　“我说，你，应该只是一个老师吧？我拜托你记住，不论是什么时候，对于我的事，最好不要管太多。我只是来找一个人，和她讲完话，马上离开，不会打扰你很久的。”路子葵紧紧盯着教授的眼睛，那种王者般的气势，吓得他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目光如果再往下移动一些，就不难发现他的双腿正在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尽管一直都在克制，但眼前的这个男子，莫名地，就让人畏惧。
　　没有理由。
　　眼看整个班级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见从后排静静站起一个高挑的女生，她用漂亮的深褐色瞳孔注视着路子葵，用淡淡的语气镇定地说：“路大少爷，你只是来找我的，别打扰同学们听课，好吗？有事情，我和你出去谈。”
　　“求之不得。”
　　路子葵满意地挑挑眉，转身向走廊走去。
　　梁若洛也站起来，却感觉手腕被某个人柔软的手抓住：“若洛……”
　　梁若洛低下头，看见夏小橙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她不由得对她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小橙。”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还是有一点担心若洛会被欺负，但是好奇怪，看见她那样坚定的眼神，夏小橙，突然就不害怕了。
　　——记忆里，一直以来认识的梁若洛，都是那样坚强的模样，什么，都打不倒她。拥有漂亮的外表，聪明的头脑，富裕的家境，是现实生活中，真实的公主，近乎完美地存在着。
　　夏小橙还记得，初见她时，五岁的自己正蜷缩在孤儿院里最肮脏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那些七八岁的女孩子抢走了她最最珍爱的洋娃娃，其中一个叫琥珀的女生甚至还耀武扬威地对她炫耀道：“喂，明天我就要被人接走了哦。嘿嘿，我想，像你这样又黑又丑的小女生，一定不会有人要你吧？哈哈哈……”
　　“不……不是这样的……”夏小橙痛苦地缩起了身子。明明是已近仲夏的日子，可是她却，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冷。
　　好冷……真的，好冷……
　　怎么办，什么都做不了。
　　手脚，脑袋，都不听使唤了呢。
　　好痛苦。
　　仿佛被卷进了无底的黑洞。一切的知觉都被封锁，任何的事情，都感觉不到。迷蒙中，只有那一声稚气的童声划破了无尽的黑暗，打开光明：
　　“你们，这么做不觉得可耻么？”那道声音有些激动，夏小橙甚至可以感觉到说话人的颤抖，“这样欺负人，让你们很高兴么？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样以大欺小是很可鄙的么？你们，你们这群家伙。过分，真是太过分了！我，绝对不要饶恕你们！”
　　“不要……她们很凶的。”夏小橙抬起头，轻轻拉住说话的小女生的裙子角。
　　“不要怕。”女生低下头浅浅地笑起来，青涩的面容有些模糊，但是还是隐约可以看得出一股惊人的美丽。她微笑着看着夏小橙，安慰道，“记住，无论如何都要坚强哦。只有开心地笑，才能打败那些讨厌你的人。你不要怕，等我回去和爸爸说，让他帮你找一个好的爸爸妈妈，以后我来做你的朋友，你再也不会被谁欺负了。”
　　“是……真的吗？我，也会有人喜欢吗？我那么丑，谁都不要和我做朋友。”
　　“你怎么会丑呢？我觉得，你很可爱的呀。记住，我叫梁若洛，要是没有人和你做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哦。”同样五岁的梁若洛继续甜甜地微笑，她永远不会知道，就是这样简单真挚的一句话，让跌跌撞撞一直生活在绝望里的夏小橙看见了希望。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一个叫梁若洛的女生走进了她的生活，拯救了她的一生。她的脸庞是盛放的花朵，声音是清脆的泉水，她的微笑，拥有天使赐予的奇特力量，能够振奋人心。
　　“你……真的肯做我的朋友么？”
　　“当然。”
　　梁若洛点了点头，然后听见琥珀不屑的笑声：“哈哈，真是笑死人了，怎么，来这里想要假装救世主吗？可笑。我警告你，最好乖乖做你的大小姐，不要插手我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不想要我做出一些你不希望我做出的事情吧？”
　　“你……你这家伙，欺负人难道就这样让你感到快乐吗？”梁若洛大声地吼起来。隐约，感觉有液体，一滴，两滴。晶亮。
　　“小姐，要回家了。”琥珀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岂料梁家的管家向梁若洛走过来，不由得乱了手脚，慌慌张张地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一起跑掉了。
　　梁若洛低下头用食指轻轻抹去眼角残留的眼泪，随即又像花朵一样灿烂地笑了：“好的，马上来。”然后她蹲下身子，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递给夏小橙，道：“这个项链我一共有两条，送一条给你，希望它可以代替我帮助你变得坚强。你放心哦，我一定会拜托爸爸给你找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家的。”
　　“谢谢你……”夏小橙感激地看着梁若洛小小的身影跟着管家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第一次发自心地畅快地笑了。
　　一个月后，梁若洛实现了她的承诺，为夏小橙找到了一位领养者。虽然不是很富裕的家庭，但是很温馨。夏小橙的养父母因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所以几乎将她视为己出，像掌上明珠一样地捧着。因为梁若洛，夏小橙原本灰暗无光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
　　后来，两个人都渐渐地长大了，像是因缘际会般，夏小橙和梁若洛都考上了圣罗德贵族私立大学，小时仅有一面之缘，性格爱好也完全不同的两人重逢，却出人意料地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友。夏小橙甚至开玩笑说如果自己是男生的话，这就叫命定的邂逅，梁若洛是要以身相许的。
　　“若洛，你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吧？即使是和路子葵那样的人有了什么过节，你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不受任何伤害的吧？”门被梁若洛轻轻掩上，夏小橙这样想着，这才放心地笑了。
　　是吧。
　　应该就是这样。
　　不会有事的。
　　
　　“路大少爷，请问您，有什么事么？有就请快些吩咐，我还得回去上课呢。”梁若洛微微握起双手垂放在小腹前，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路子葵垂下眼看她。阳光下，梁若洛精致的五官被照耀得近乎虚幻般的美丽。他轻轻扬了扬嘴角，道：“怎么？就这样讨厌我么？我记得，我可不曾见过你呢。”
　　“不，见过的。”梁若洛抬起头与他对视，“你难道不记得，那日在学校的网球馆，你曾叫人粗暴地弄走一只猫么？那只，可是我的猫呢。我亲眼看见你一脚踢开它，然后吩咐你的保镖将它扔到网球馆外，我的猫还因此受了惊，怎么，你这样就忘了？”
　　“猫？你是说，上周突然闯进网球馆的那只白猫？”
　　“不错。”
　　“你是说，那只猫？”路子葵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头，他抿了抿嘴唇，又问道，“那么，你在网上发表的那些言论，也只是为了一只猫么？”
　　“可笑。什么叫只是为了一只猫？你不要以为，除了你之外的生命，全是无关紧要的。相比之下，如果有一天我的猫和路大少爷一起掉进了河里，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救我的猫呢。”梁若洛的瞳孔里冷冷的，仿佛封印了一座冰山。路子葵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震惊了：“你，说什么？”
　　“于我而言，路大少爷的命，并非你自以为的那么重要呢。像你这样一旦脱离了那个家庭便一分钟也活不下去，自以为是却又不知悔改的寄生虫，我真是不明白，究竟有什么资格好骄傲的？纵使别人都羡慕你喜欢你，在我眼里，你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充其量不过一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罢了。”
　　“再说一遍。刚刚的话，我没有听清楚。”路子葵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洁白的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声规律而又沉闷的声响。如果仔细听，甚至可以发现因为力道的加强而导致的音量渐高。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咚咚咚”。“咚咚咚”。
　　梁若洛侧过脸去用余光瞄了一眼路子葵的手指，一下子便笑了。
　　她的右嘴角浅浅上扬，低眉，瞻首，然后道：“路大少爷，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上课了。我可不像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你知道，得罪了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这么嚣张，难道就不怕你父母的公司倒闭？”路子葵双臂交叉于胸前站定，假装漫不经心地威胁。
　　他的脸上是招牌式自信的微笑。
　　他几乎已经认定，他的权势，可以让任何人为之屈服。
　　包括梁若洛。
　　果然，梁若洛预料之中的停下脚步。她背对着路子葵，冷冷地不屑地笑了一声：“呵，路大少爷，你果然还是摆脱不了寄生虫那一套呢。你们路家除了利用权势压人之外，还会什么呢？
　　若果真厉害，何不亲自动手，让我痛不欲生呢？还是说，没有那样的本事。
　　如果是这样就请别再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找我了。我可不想和你这样的人浪费时间。”
　　“咚”。教室的门被小心地带上，女生修长的背影消失，只剩下她那独特的冷冽的声音还萦绕在路子葵的耳旁。
　　“一旦脱离了那个家庭便一分钟也活不下去……自以为是……却又……不知悔改的寄生虫……
　　没资格……好骄傲……
　　没什么……了不起……
　　可怜虫……
　　若果真厉害……何不亲自动手……让我……痛不欲生……
　　不想……和你这样的人……浪费时间……
　　何不亲自动手……
　　何不……亲自动手……”
　　“就这么想我亲自出马么？”路子葵细长的眼睛闪过光亮。就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见到猎物般的那样迫不及待，“那么，便如你所愿吧，梁若洛。我，吃定你了。”
　　




二

　　二
　　下午。五点整。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梁若洛提着书包，镇静地走出了教室。
　　“若洛，路少他，应该不会找你麻烦吧？”夏小橙跟在梁若洛身旁，有些担心。
　　梁若洛不在乎地笑了笑：“自然是会的。如果就这样罢休，未免也太不像他了些。”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又不是神，怕他做什么？我不会有事的。”梁若洛拍拍夏小橙的肩膀，然后突然小声惊叫起来，“呀，忘记了，作业本落在教室里了呢。我回去拿，你先走吧。”
　　“我陪你去……”
　　“不用了啦，我拿了本子就回去，你先走。”
　　“可是……”
　　“担心什么？我不会有事的啦。”梁若洛轻轻推了夏小橙一把，催促其离开。看着夏小橙的身影出了校门，原本温暖的笑容竟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她转身，轻声道，“都出来吧，藏着不累么？说吧，路子葵叫你们来干什么？”
　　“路少爷想请小姐去府上一趟，不知小姐意下如何？”路易斯领着四名黑衣保镖自柱子后走出来，毕恭毕敬地问。
　　梁若洛轻轻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嘲地问起了嘴角：“真是的，没有选择了呢。”
　　“不不不，一切遵循梁小姐的意愿，小人不敢强求。”
　　“算了吧，我不喜欢虚伪，跟你去便是了。”梁若洛迈开脚步，弯下腰走进隐蔽地停在教学楼后的白色林肯内。
　　车子发动。
　　无法预知的，路家大宅的门，还有梁若洛和路子葵的故事，就此打开了。
　　
　　S.T.不愧是数一数二的跨国企业，路家的别墅造得华丽气派，复古却又不显老气，梁若洛仔细打量着这一栋据说斥资好几亿的建筑物，不禁唏嘘。
　　进门，屋内的布置被设计者巧妙地改变成了干净简约的风格，清一色乳白和米色的搭配，相较于外面的精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梁若洛跟着路易斯上楼，二楼左数第三个便是路子葵的书房了。
　　“少爷，梁小姐到了。”路易斯叩了叩门，轻声道。
　　“让她进来。”
　　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梁小姐，请进。”路易斯为梁若洛打开门，微笑了一下。
　　梁若洛还以一个友好的笑容，缓步走进了房间。
　　路子葵的书房出奇的大，所有用具都是清一色的黑白，梁若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然后嘴角扬起玩弄的弧度：“原来，传闻是真的呢。”
　　“什么？”
　　“传说，路大少爷有洁癖，除了黑白两种颜色，其它的色调都让你觉得作呕。我说得对么？”梁若洛抬起头对上路子葵细长的眼睛，眸子里依稀闪出紫水晶一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迥异于任何我们见过的紫色。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从黑色里闪耀出的紫色调。仿佛大海深处的蓝，不纯粹，但是就是偏偏美丽得让人无法自拔。
　　“你很聪明，也很冷静，我欣赏你。”路子葵悠闲地靠在椅子上，背后黑白色的绒布窗帘像是忠诚的卫士紧紧守住了黑暗。头顶上挂着的白色吊灯，懒洋洋地放射出昏暗的光。路子葵微微低着头坐在吊灯下，右半脸是深深的黑暗，气息凌人。
　　梁若洛静静和他对视，淡淡地说：“可是很遗憾呢，我并不为得到你这样的人的夸奖而感到骄傲。路大少爷。”
　　然后，她淡定地转身，离开。
　　空气在一瞬间凝聚，一秒钟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好奇怪，你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呢？”
　　身后传来路子葵的声音。
　　平静的。
　　甚至，戏谑的。
　　梁若洛的脚步停留在了原地。
　　“梁若洛，你要知道，尽管你这样对我，但是，与我而言，你仍旧是那样特别和迷人。你不同于任何我遇见过的女生。你的身上有着高贵倔强的血液。你是天生的公主。
　　梁若洛，你要相信，我们，才是同类。”
　　路子葵缓缓抬起头，原本模糊不清的脸也继而变得清晰起来。
　　的确。
　　冷傲。美丽。聪颖。以及与生俱来能够压迫人心的气流。天下间，再没有人能似他们这般相似。
　　他们注定要相遇，注定要交集，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中出现，纠葛。
　　这是上天的旨意，没有人能够违背。
　　路子葵站起来走到梁若洛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他凑近她。她不去躲闪，相反地，还挑衅地瞪着他，他的眼睛里仿佛有黑洞凝聚，而她的眼里，紫水晶的光芒也开始闪耀。他妖媚地笑了起来，轻声道：“梁若洛，我们不该成为敌人的。
　　我们注定要做恋人。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才能与我匹配。”
　　“我不接受。”梁若洛的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样的爱情。我不稀罕。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谁配得上谁。如果只是为了匹配在一起，你不觉得令人作呕么？
　　况且，施舍的爱情，于我而言，是耻辱而不是荣耀。
　　路大少爷你得明白，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非得稀罕你这莫名其妙的‘赏赐’的。
　　你说的喜欢，只让我觉得肮脏。”
　　女生不动声色地把男生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开，唇角的弧度高傲而冰冷。
　　“有趣有趣，当真有趣。我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若你干脆地点了头，说不定，我倒是会兴趣索然了呢。
　　你知道的。太容易得手的猎物，没有诱惑。”
　　路子葵大笑着拍起掌来，眼神像是可以催眠人心的水晶球一般诡异美丽。
　　危机四伏。
　　“你也累了。回去吧。我会有办法让你爱上我的。不必担心。”
　　路子葵俯下身子，温柔地，绅士地，在梁若洛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三

　　三
　　圣罗德贵族私立大学金融系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过。
　　即使是面对最温柔的年轻女老师，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诺大的教室里，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楚。老师的声音回响在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玻璃窗被擦得透亮，阳光从外面肆无忌惮地侵略进教室，然后温柔地抚过男子脸上高贵硬朗的线条。
　　路子葵舒服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满意地以猫一样慵懒的姿势靠在了椅子上。
　　他侧过脸去悄悄睨视梁若洛的脸庞。
　　温暖的金色的光均匀地打在她的左侧脸，嘴角有细碎的细毛被映成淡淡的浅黄，肤若凝脂，几乎就快让他看不真切。
　　真实的幻觉。
　　抑或虚幻的真实。
　　分辨不清。
　　“你看够了么？可以告诉我你要干什么了么？”梁若洛波澜不惊地抄着笔记，声音平淡得疏离。
　　“路子葵，你知道我并不想和你玩游戏。”
　　“那又怎么样呢？我想玩，你奈我何？”路子葵漫不经心地浅笑道，“梁若洛，你可要记住，这场游戏里我是兵你是贼，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呵呵，是么。”梁若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眸晶莹碧亮，层层叠叠地仿佛可以迷惑人心。
　　风吹进来。梁若洛额前的刘海被轻轻吹去，顺着风扬过的方向，被带走一缕浅香。
　　香味蜿蜒着漂向路子葵，淡淡的，莫名就让他心动。
　　他闭上眼睛，思绪飘回了十六年前的那棵榕树下。
　　…………
　　“……好香。像妈妈的味道……”
　　…………
　　
　　斯时，路子葵的父亲据说还不是S.T.的董事长。他手上握有30％的股份，地位仅次于拥有40％股份的董事长。
　　那是的S.T.还没有发展到像现在这么风光，因为规模小得可怜，所以路子葵的父亲甚至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一家人只能住在他爷爷传下来的老宅子里。
　　路子葵的母亲每日亲自打扫屋子，做饭，还有照顾年幼的路子葵，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却很幸福。
　　路子葵依稀记得，那时候每天天黑之后，洗完澡的母亲便会抱着自己在自家院子门前的那棵大榕树下讲故事。
　　榕树好大好大，母亲刚洗完的头发，也好柔好香。风一吹，潮湿潮湿地扬在脸上，顺着路子葵小小的鼻腔溜进他心底，无比清凉。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而眼睛，清澈透亮，在月光下，仿佛可以看见水波一般，一层一层地荡漾着。
　　是与如今，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是……
　　可是变了，现如今，一切，都变了吧……
　　…………
　　
　　太阳不知何时被云朵隐去，天空只剩下暗暗的灰蓝，像是谁眼底的忧伤，铺天盖地。
　　路子葵自嘲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睑，身上瞬间散发出鬼魅一般的气息，诡异纠结。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虽然触不到他的身体，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路子葵的侧脸让梁若洛感觉格外伤感。
　　她静静地凝望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注意到，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顺手拿起被放置一旁的黑框眼镜戴上。透明色的镜片像是一块大黑布遮住了井口般，瞬间就将所有情绪，都封锁。
　　……或许，还是什么都不要问比较好吧？
　　知道得太多，对自己，也并无益处。
　　这么想着，梁若洛淡然地转过了头，原本停下的笔，又开始在白纸上唰唰作响。
　　然后。依稀听见他的声音：
　　“好奇对不对？那么，为什么不问我？”
　　“我不做徒劳的事情。你想说，自然就告诉我了。”
　　“那么，万一我不想说呢？”
　　“既然你不想说，我又何苦问？”梁若洛对着路子葵轻轻地笑起来。她就那样眼神微妙地看着他，一瞬间就让路子葵有一种冲动，想要彻底占有面前的这个女子。
　　彻底地。霸道地。让她可以永远留在自己的世界。
　　他静静地望着她。然后挑衅似地问：
　　“梁若洛，你敢不敢，和我谈一场恋爱？”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眸子里散发出妖媚的气息。
　　——“如果我说。不敢呢？”
　　“你不像是不敢的人。不是么？”他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试图看穿她。
　　“路子葵，你终究还是不了解我。爱情那么奢侈的东西，于我而言，只是负担。”
　　“你……是在和我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么？”
　　“你觉得呢？”
　　“你如何肯定我会有耐心陪你继续玩下去？”
　　“那么……你不会么？”
　　“梁若洛，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自信，一心认定我会对你有兴趣？”梁若洛的反应出乎路子葵的预料，令他一下子感觉兴趣昂然。
　　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生，神秘得让人移不开不开目光。就像……就像是……妖精。
　　她用她闪烁着紫水晶光芒的瞳仁看着他，蝴蝶一般地妖娆抚媚：“难道不是么路大少爷？您上次不是说，普天之下，只有我们才能相互匹配么？既然如此，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让我愛上你？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就应该使出浑身解数来讨我的欢心，不是这样的么？”
　　“你在挑衅我。”
　　路子葵的瞳孔愈发冰冷起来。
　　冰山下，暗藏汹涌。
　　“那么，敢不敢和我打个赌？你看，我们现在只剩三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之后如果我沒猜错的话你一定会进S.T.，那么，如果你能让我在三个月里爱上你，就算你赢。但如果做不到，三个月毕业之后，我要进你们S.T.，当你的特别助理。”
　　“哦？是么？那么……是不是如果我赢的话，随便我做什么都可以呢？”
　　路子葵邪邪地笑起来。梁若洛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语气平淡如水：“是，随便你做什么都可以。”
　　“S.T.……值得么？你为什么想进S.T.？”路子葵一下子疑惑起来。他觉得梁若洛总是給他一种琢磨不透的感觉。却让他想要了解她的欲望，越来越高涨。
　　或许……她就是这样天生的猎人吧？
　　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引他入她的局。
　　可悲的是，他明知她是毒药，也仍旧吞得满心欢喜。
　　那么……他……是爱上她了么？
　　该死……他怎么能，就这样爱上她？到底是她对他有多体贴，还是他对她有多了解，他甚至还没有确定面前的这个女子是人是妖，是敌是友，她对他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他就这样轻易地陷进去，万一无法自拔，该如何是好？
　　一大片云悄然飘过，将太阳遮在了身后。
　　天色渐渐阴下来。教室里，静谧得可怕。
　　他看向她。
　　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甚至还在期待，她会給他一点小小的暗示。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连“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进”这种敷衍的话都懒得回答他，笔尖一直在笔记本上唰唰作响。
　　那一刻。路子葵失望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彻底被梁若洛征服了。
　　当一个人的行动能够左右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时，毫无疑问，国王和奴仆的关系已经决定分明。
　　卑微的，原来总是先愛的那一个。
　　尊贵的，却永远是无动于衷的人。
　　
　　




四

　　3月26日：法国餐厅共进晚餐。
　　4月2日：同赏莎士比亚经典戏剧。
　　4月4日：坐游艇出游。
　　4月…………
　　精致的日历表上，被用签名笔画上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在日期的旁边，有人还细心地记上了每一次的约会内容。
　　——这样的记录一直延续到了6月12日。
　　目光再顺过去。
　　黑色墙壁。白色书柜。
　　黑白的写字桌上，IBM电脑的屏幕还亮着。
　　头顶，水晶灯卖力地送出柔和的光。
　　男子就这样静静躺在躺椅上。十指交叉，微阖双目仿佛正在沉睡。
　　良久。
　　他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气息中，是犹豫是无奈。
　　
　　赌约开始已经两个多月，约会安排了不下二十次，只是每一次……气氛都沉静得不像是约会。
　　在那样高雅的地方，两个高贵的人，总是如此安静地，安静地听时间流过。
　　言语是不存在的，动作也是不存在的，两个人仿佛只是陌路，在各自做完自己的义务之后，便静静离开。
　　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是如此，甚至……到了第十几次仍是如此，眼看毕业将近，梁若洛的态度仍旧不冷不热，路子葵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从来不是巧舌如簧的男子。而她，也绝非善言之人。这样的两个人，再配上一个华丽而又严肃的背景，会造成僵局，也早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么……既然如此，他是否该换个轻松点的地方呢？
　　……说到轻松……那个地方……应该是首选吧？
　　可是……可是真的可以么？
　　他……他可从沒去过那种地方……
　　犹豫……犹豫……
　　电脑屏幕显示的网页上，一帮人笑得嘶牙咧嘴。粉红色的背景下，“想找刺激么？要快乐么？想放松么？”几个红色字体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它们，路子葵一下子觉得烦躁起来，起身关掉电脑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拿起电话熟练地撥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迅速接起来，路子葵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说：“那个……路易斯，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我想……”
　　话到了嘴边，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路子葵又突然感觉难以启齿。于是停了声音，视线转移看向窗外的夜色，等待电话那头的回答。
　　路易斯是亲眼看着路子葵长大的，路子葵只要出口一个字，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随即道：“你放心少爷，你明天就帮你去顶两张票，让你和梁小姐你开心开心……”
　　最后两个字路易斯故意拖长了声音，听起来极为猥琐，路子葵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脸迅速泛起红来：“路易斯，其实……其实……也沒什么的。你……你不要这样说。”
　　“是，少爷。那么，明天早上，两张票，可以么？”路易斯试探着问，随即得到了路子葵肯定的答复。
　　挂下电话，路易斯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种奇异的，甚至……诡异的笑容。
　　他的脚下，是一袋香奈儿的春季新装。
　　
　　朱红色城堡。
　　一条长长的红地毯笔直铺向入口。
　　城堡两旁争气地长着青翠的树木。
　　广场上和平鸽飞翔。
　　白色林肯在城堡前停下来，梁若洛下车，只见其左上方赫然写着“蒂比亚游乐园”这样几个醒目的字眼。
　　“路易斯，这……”
　　她不解地看向路易斯，路易斯努了努嘴，示意她回头。
　　梁若洛照做，紧接着就看见路子葵穿着黑色毛衣蓝仔裤自游乐园里悠闲地走出来。
　　“你怎么才来？我等好久呢。”
　　路子葵不急不徐地漫步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梁若洛不觉觉得气愤，怒视着他：“你并没有告诉我，今天会来这里。”
　　“不是我没有告诉你，而是你没有问我才对吧？”路子葵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故作无辜。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意思？”
　　“你明知故问。”
　　梁若洛冷冷地盯着路子葵的脸，不禁感觉今天的他油嘴滑舌得有些欠扁。
　　……欠扁得……她真想往他养眼的脸上，狠狠揍上一对熊猫眼……
　　“呼～”有风不识相地吹过来，将梁若洛的白色丝裙轻轻吹起。她下意识地用手压了压，黑线随即笔直地挂下来……
　　这样的打扮……来游乐园，难免会……什么……什么的吧？
　　想到玛丽莲?梦露的经典画面，梁若洛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
　　路子葵幸灾乐祸地窃笑出声来，她冷睨他一眼，转身就走。路子葵一下子紧张起来，忙拉住她，解释道：“好了，別走，衣服其实我都准备好了。在路易斯那里。”
　　“少爷……”路易斯的表情在瞬间变得十分为难，“可是……我忘记带梁小姐的衣服来了……”
　　“忘记？”
　　路子葵怀疑地看向路易斯，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不可能。路易斯那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会忘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
　　很显然。他……在说谎。
　　路子葵质疑地盯住路易斯的眼睛，锋利的目光有种无形的压迫感，震得人几乎窒息。
　　路易斯不动声色地长呼出一口气，镇定地答道：“少爷不信可以去车子里找找。衣服我是在半路才想起忘记带了的。我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故意还是不留心，但是少爷要罚，不论罚什么我都是无话可说的。全凭您高兴罢了。”
　　“路易斯。不过一件衣服，你何必小题大做？我也沒说要，你紧张什么？”梁若洛轻轻一笑，没有含义的笑容，让人费解。
　　路易斯也迟疑了片刻，然后试探地问道：“如果梁小姐需要，其实我可以去为您取来……”
　　“不必了。我想，再磨蹭的话，我们恐怕就沒时间玩遍所有项目了。路子葵，走吧。”
　　话落，梁若洛和路子葵比肩走进了游乐园，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路易斯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种奇异的，甚至……诡异的笑容。
　　他坐上林肯，发动，离开。
　　所以也没有人发现。后车厢的角落，香奈儿精致的包装盒，以及……盒子里的香奈儿最新春装……
　　
　　进了游乐园才知道这里有多可怕。
　　几十米高的“激流勇进”，会360度旋转的“地转天旋”，以及……传说中吓死人不偿命的“步行鬼屋”……
　　记忆里自5岁就没再来过，貌似除了旋转木马没有什么特色的游乐园，真的，是这样的地方么？
　　路子葵疑惑地皱起眉头，努力从脑海里搜寻一些关于游乐园的讯息。
　　不……还是无法相信……
　　那个从5岁就被他定义为幼稚，并且彻底隔离的地方，怎么……会蜕变得如此陌生？
　　“路大少爷你沒见过吧？嗯？”
　　耳畔飘过梁若洛略带讥讽的声音，路子葵的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该死……他……是被当做乡巴佬看待了么？
　　上天作证，5岁之后，因为想尽快长大，游乐园这种“幼稚”的地方，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去关注了。
　　他从来就沒想过，这个只有旋转木马慢悠悠转腾，而且偶尔在木马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罢工”的传说中的游乐园，会改变成什么模样。
　　他一直以为，游乐园……就是小时候记得的那个样子……却怎知，“世事难料”。
　　路子葵心虚地咳嗽一声，假装没有听见梁若洛的话。
　　“喂。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沒道理连游乐园也没见过。你都不看报纸电视的么？你……是火星人？”
　　梁若洛无视路子葵的沉默，继续穷追不舍。当说到“火星人”的时候，连自己也被自己的话給逗得笑了起来。
　　“路大少爷，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5岁开始就不来游乐园了？”
　　“…………”
　　什么和什么啊……
　　他的确是在5岁后就没来过游乐园了，怎么，很奇怪么？
　　报纸和电视……他也从来只看新闻和财经而已，像娱乐块的，一直都被他鄙夷地视为浪费时间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去关注？
　　所以……不知道游乐园的现状……也是情有可原的好不好？
　　…………
　　但是……梁若洛的目光……怎么还是这样带着不屑的味道……？
　　路子葵觉得尴尬极了，不自然地红了脸。梁若洛看着他，突然发觉这个平日里酷酷冷冷的家伙，原来也是可以很可爱的啊……
　　可爱得……就像孩子。
　　呵呵，誰叫他也捉弄她了，就算是扯平好了吧。梁若洛轻轻地扬起嘴角，第一次在路子葵的面前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路子葵回过头来看她，阳光下，她的眼睛里晶亮亮的，仿佛钻石般璀璨闪耀着。
　　他不禁怔住，霎那间，视野里就要分不清红橙黄绿的界线。
　　眼前的景物混成一片，只有她的笑靥，清晰地映入瞳孔，定格成永恒。
　　他怔怔地望着他，呆呆地问：“你……想去哪里……”
　　“去‘步行鬼屋’么？”梁若洛转过头粲然一笑。
　　




五

　　黑漆漆的山洞，看不清入口。
　　山洞被装扮成屋子的模样，破烂不堪的房顶左上方，赫然挂着一块沾满蜘蛛网的招牌。
　　“步行鬼屋”四个字映在招牌上，颜色已经掉得发旧。
　　工作人员守在门口，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从隔壁出口大声尖叫着跑出来的游客，一边机械地把对路子葵和梁若洛说：“检票。”
　　两人把手举起来，他看看他们手上贴着的通行票，脸上随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可以进去了。小心哦。”
　　小心哦……
　　工作人员的话奇迹般地回荡开来，有一种阴森的味道。
　　梁若洛和路子葵对看一眼，镇静地走进了鬼屋。
　　鬼屋里黑忽忽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道路两旁的一两根蜡烛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气流寒寒地吹过来，蜡烛的光摇了摇，两人的影子也不安地晃荡在墙上。
　　“欢迎来到……步行……鬼屋……呵呵呵呵……”
　　有人的声音自某个角落飘出来，幽幽地漂荡在鬼屋里。久久不散。
　　两人不由得靠近了些，心里的某根神经被一下子绷紧，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呼……”
　　背后吹过冷风。
　　梁若洛感觉到誰的手在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头发。
　　一下。
　　两下。
　　背脊一下子僵住了。冷汗悄无声息地自额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梁若洛屏住呼吸，假装镇定。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在心里不停默念着。
　　“你们知道吗……进了这里的人……没有出去过的……你们说……你们可以出去么……？”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们，挥之不去。 
　　冷风不知道从哪里涌了进来。头发上的触碰感觉却消失了，梁若洛微微松了一口气，却怎料前方突然跳出了一群青面獠牙，面目可怕的牛头鬼面！
　　“哈哈哈哈……进了步行鬼屋，你们还想出去么……？”
　　其中一个带着血肉狰狞面具的鬼魅疯狂地笑了起来。
　　“路子葵……”
　　梁若洛下意识地靠近路子葵，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你在害怕么？”
　　他好笑地问。
　　“……你不怕么？”
　　“都是人扮的。我不怕。我保护你。”路子葵轻轻地笑了笑，像是理所应当地，将梁若洛的手牵在了手心。她的手掌柔软而温暖，因为紧张，微微地沁出了汗。
　　梁若洛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她无法去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她以为她不会再心动了。她以为她可以很好地克制自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再对任何人有感觉。
　　但是……
　　但是在这样的关头，这样宛若天神的一个男子。他就这样自然地将自己的手牵在手中，说要保护自己。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温暖。如此真挚。梁若洛，无法不感动。
　　可是……
　　她怎么可以感动呢？
　　她……不可以感动……
　　想到这里，梁若洛淡淡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路子葵的手心里抽出来，说：“路子葵，我不害怕了，我们走吧。鬼屋不好玩。”
　　“想走吗？……呵呵呵呵……步行鬼屋，可是出不去的呦……”
　　牛头马面还在不识趣地装神弄鬼。
　　梁若洛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这帮家伙明明是这么垃圾的演技，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吓到了呢？真是白痴哦……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从牛头马面身边，无视地绕过去：
　　“其实……你们的演技……好烂……步行鬼屋……也一点都不恐怖……”
　　“…………”
　　牛头马面们不禁面面相觑：自步行鬼屋创建以来，他们从沒碰见过这样的客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路子葵和梁若洛越走越远，一个魑魅打扮的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誒……你们很厉害。但是……前面的路……更恐怖……”
　　“我不怕。我如果不能够勇敢，那我要怎么保护我自己？”梁若洛回头来善意地笑了笑，说。
　　是啊。前面的路好黑，好长，也许还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是，她既然选择了，如果不继续走下去，那么要怎么办呢？
　　回去吗？可是……已经回不去了呢……
　　那么……就继续走吧。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总会看见结局。
　　前方的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宽阔明亮起来，梁若洛扬起嘴角，每一步都走得踏实镇静。
　　也许是心里不再害怕了吧。一路上，竟也风平浪静，眼看出口就在眼前，岂料一个诡异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呵呵……欢迎你们，来到‘步行鬼屋’的出口……你们想出去吗？你们以为……能出去么……呵呵……”
　　话音刚落，梁若洛和路子葵竟不约而同地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后背，于是两人猛然回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身后……什么都没有……
　　像是原本松弛下来的神经被再一次拉紧，相较于上一次，这次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呵呵呵呵……”诡异的笑声自远处传了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两人环顾四周，意外的时，周边竟没有一个人……
　　“呵呵呵呵……”
　　声音越来越近，5米，4米，3米，2米，1米，直到……像是有人伏在耳畔……
　　出口的大门一下子关闭，烛光也几乎在瞬间熄灭，山洞彻底跌进黑暗，那声音却越来越响，疯狂地，恐怖地，充斥在黑暗的每一个角落。
　　“路子葵……”
　　梁若洛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到绝望。仿佛……是遭遇了最最恐怖的事情。
　　好黑……
　　真的好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冬天……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像是回到了记忆里最不想记起的那个被封藏的角落。一种熟悉的恐惧彻底占据了梁若洛的身体。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小小的自己也是这样蜷缩在不知名的黑屋子里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她像发了疯一样地呼喊爸爸妈妈的名字，期待他们能够奇迹般出现，将自己从这个可怕的地方带回家。她不停地叫，不停地喊，即使到声音都沙哑，喉咙都发疼，也不肯放弃。
　　——她固执地以为，只要一直叫爸爸妈妈，他们就会心疼，回来找她了。
　　然而……他们没有来。
　　黑屋子里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梁若洛只知道自己在那里度过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害怕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睁开。
　　——直到孤儿院的院长找到了她。
　　那个时候，梁若洛已经在黑屋子里呆了一天一夜，整个人近乎虚脱，喉咙也红肿地不成样子，神智几乎完全模糊了，只有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喃喃着：“妈妈……爸爸……妈妈……爸爸……”
　　再后来，恶作剧的小朋友们被院长惩罚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梁若洛缩在被子里，偷偷从窗子里望出去，随即看见他们针一样刺眼的憎恨眼神。
　　她惊得忙将自己藏在被子里，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很无助，仿佛自己被全世界遗弃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脑海里有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不停重复着“你被抛弃了。你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要你。这里没有人喜欢你，你以后都要一个人了。”类似这样残忍的话语。
　　它就像是一个梦魇般紧紧缠绕着她，驱逐不去。梁若洛紧紧捂住耳朵，这个声音却仿佛是兴奋了一般，叫得更加嚣张。
　　“啊————”
　　一声尖锐的童音划破了寂静的夜，院长飞速赶来，吃惊地发现……
　　…………
　　“呵～呵～呵～”梁若洛的脸桃花一样涨红起来，她用力地抓住胸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吃力。
　　…………
　　“呵～呵～呵～”小小的梁若洛白皙的脸庞桃花一样涨红起来，她用力地抓住胸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吃力。
　　“你怎么了？”院长着急地问。
　　梁若洛吃力地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和艳红的脸颊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我也不知道……”
　　“你有哮喘吗？”
　　“我没有病……”
　　“那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院长……我好害怕……我好怕……”
　　梁若洛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似是一口痰被吐出喉咙般，呼吸竟奇迹地变得顺畅起来。她细若青瓷般的脸颊上滚下几颗眼泪，然后，慢慢地，汇集成小河。
　　“院长……是不是……没人要我了……我好怕……”
　　“別怕。有院长在，別怕。”白发苍苍的老院长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眼里满是慈爱，“孩子，只要你自己不放弃自己，你就永远不会被遗弃。你懂吗？”
　　“……”
　　“无论遇见什么事情，都要勇敢。不要退缩，也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所以，没有什么能让你恐惧。”
　　…………
　　“无论遇见什么……都要勇敢……一切都会过去……没有什么能让我恐惧……”
　　梁若洛喃喃着这句话，仿佛是突然得到了力量般，猛地睁开了双眼！
　　出口的门已经大开着，光线从外面涌进来，山洞变得明亮起来。
　　“你看，我说过没有什么好怕的。”
　　…………
　　“院长……”梁若洛似懂非懂地看着院长，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院长，我知道了。以后不管遇见什么我都会勇敢，不会哭。我以后还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是啊。你看，我说过没有什么好怕的。”
　　院长慈祥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好多好长，但是，好美好美。
　　…………
　　路子葵灿烂地笑起来，阳光下，他的肤色温暖而柔软。乌黑的头发下是深邃的茶色眼眸。鼻梁很高很挺，像一座小山一样落在他的脸上，线条流畅。唇形不薄不厚，颜色也恰到好处。下巴则是倨傲高贵的象征，微微地扬着。
　　——路子葵的脸像是被上帝精心绘制的油画，干脆利落，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缺点。
　　于是忽然就心动了。
　　莫名地，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即使知道自己的手被他牵在手心，她也不想挣扎。
　　走出“步行鬼屋”的一刻，山洞外的阳光灿烂明媚地洒在梁若洛的身上，在她的左肩耀起细碎的金黄。
　　空气很温暖，懒懒散散地漂荡在游乐园里，带着花香，还有小卖部里棉花糖和爆米花的甜味。
　　梁若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就看见路子葵含笑的脸：“若洛，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那么……你想吃什么？”
　　梁若洛反问道。
　　“我？我想吃……誒……”路子葵为难地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游乐园该买些什么。梁若洛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地说：“好了，你去买一袋爆米花就好。”
　　“……哦，好。”路子葵点点头，向小卖部走去，不多时，手里便拿着一袋爆米花和两杯柠檬碎冰回来了。
　　“給你。”
　　他的表情有点拘谨。
　　“谢谢。”
　　她接过碎冰，对他轻轻微笑。那笑容如春风般柔和温润，刹那间便迷了他的眼。
　　路子葵木讷地看着梁若洛，听见她说：“走吧。前面就是3D电影了。”
　　3D电影……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个乳白色的圆顶建筑上显眼地贴着这样一张巨型海报：3D电影，給你前所未有的震撼视觉。
　　…………
　　臭屁……
　　不知道为什么，路子葵的心里突然有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不过是3D电影么……不过就是把那些金鱼海龟变成立体在眼前游啊游的东西，有什么好震撼的。
　　——他早就见识过这东西的无聊了。
　　这么想着，路子葵甚至是有些不屑地跟在梁若洛的身后走向“3D影院”。
　　




六

　　队伍排得很长。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后面望过去，像是一片人头海。
　　路子葵百无聊赖地咬着柠檬冰的吸管，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真是慢啊……
　　真搞不懂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多人都抢着看。
　　要不是梁若洛提出说要来，打死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东西上面。
　　…………
　　这些排队的人……都是白痴么？
　　路子葵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平日里，他在众人面前一直扮演的都是严肃高傲的形象，从6岁起他就已经开始学习以及接触各种社交礼仪，并且一直都保持着彬彬有礼，谦逊温柔的形象，或许有时候会有些霸道，但是那也是必要的气魄， 无伤大雅。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某种被压抑住的情绪被解放，并且嚣张地蔓延开来。
　　皮肤里，血液里，他身体里活跃着的每一个细胞里……都有着被它侵蚀的痕迹。
　　……是怎么了呢？
　　为什么自从梁若洛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仿佛在一夜就脱胎换骨，他忽然变得活跃起来。
　　——看见好笑的事情就想要大声地笑出声，看见可笑的东西会在心里偷偷挖空一句……有的时候看见路易斯不解的眼神，他便会感觉头皮发麻，似乎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路子葵，到我们了。”
　　梁若洛打断了路子葵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随着人流到了检票口。手里的柠檬冰化成了柠檬水，路子葵摇了摇浅黄色的液体，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
　　他笑笑说。
　　
　　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梁若洛被人流挤得紧紧贴在路子葵的胸口，闷热的空气里，她的发香显得格外清新，带着一股飘渺的柔和软，惹得路子葵脸红心跳，连呼吸也变得灼热起来。
　　他不自然地微微侧过脸去，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正当手足无措间，工作人员的声音救星般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先生小姐，这是你们的眼镜，请拿好。”
　　路子葵接过来，礼貌性地沖工作人员笑了笑，然后不情愿地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
　　不同于路子葵的记忆的是：这是一步略带惊悚色彩的影片。
　　——故事开始于一只猫的旅行。猫咪因为误闯了阴森的城堡，于是开始了一段奇特的冒险。
　　设计者别出心裁地将观众带进了猫咪的世界，和猫咪化成一体：当猫咪经历危险的时候，也就是观众经历危险的时候。
　　它的恐惧，全部皆由着可动摇椅和立体眼镜展现在观众面前。
　　情节丝丝入扣，缓急有序，让看的人觉得身临其境，仿佛真的自己就是那只猫咪了。
　　就这样一直看到影片结束的时候，梁若洛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了冷汗。路子葵坐在她身边，虽然看起来很镇定，但是其实心里也早已是七上八下。
　　紧接着。起身，出影院，交还眼镜。同批观看的人无不被吓得脸色苍白，唯有路子葵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工作小姐不禁惊讶地赞叹道：“先生，您的胆子真大。”
　　“谢谢。”路子葵露出招牌“绅士笑容”，心里却不禁感心虚。
　　……其实……他也不是不害怕……
　　刚刚看到鬼魂向猫咪扑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咙口，只是他一直压抑着自己沒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样子罢了。
　　说到底……还是自尊心作祟吧……
　　路子葵看了一眼梁若洛，她顾自走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工作小姐的话。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接下来的旅程一直风平浪静。梁若洛和路子葵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游乐园里玩耍，有一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他们就这样一直玩到了下午7点左右，大概的项目都已经逛遍，临行前，两人决定最后去“地转天旋”体验一番就离开。
　　由于已经接近晚上，“蒂比亚”的游客都已开始散去，早上还人山人海的“地转天旋”，在这个时候显得很是冷清。梁若洛开玩笑说自己真是幸运，赶上了好时候。
　　工作人员听见微微笑了笑，然后偷偷盯着梁若洛和路子葵看了好几眼，胆怯地赞叹道：“先生小姐……你们好般配呢……”
　　“誒？”梁若洛不解地看着他，然后回过头去看路子葵的表情，路子葵饶有含义地笑着看她，梁若洛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否定工作人员的话。
　　“谢谢。”
　　她浅笑着说。
　　“呃……不谢。但是小姐，您穿的高跟鞋最好脱下来哦，要不然‘地转天旋’会把您的鞋子給甩出去的。”工作人员好心地提醒。
　　梁若洛点点头，配合地将鞋子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储物箱”后，这才走向“地转天旋”。
　　不多时，游戏开始了。机器“轰轰”地咆哮着，野兽一般将游客举到半空，然后360度飞速旋转。
　　游客们大声尖叫着，呼喊着，或许是受了感染吧，梁若洛发出了今天在“蒂比亚”的第一声叫喊：
　　“啊——啊——”
　　她大声对着前方叫喊。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只是好像把一直以来压抑在心里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梁若洛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听见她的叫喊，路子葵的心里突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也想不顾一切地抛下一切顾虑，尽情地呼喊。
　　——他不是S.T.的接班人。不是人们眼中完美的王子。在这一刻，他只想撕下所有面具，只做自己。
　　“啊——啊——”
　　他大叫着。16年来积攒的全部愤怒，不安，都在这一声声的叫声中被彻底释放。
　　5分钟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机器缓缓地落下来，路子葵感觉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
　　“路子葵，你还好么？”
　　看着他略微发白的脸，梁若洛关心地问。
　　路子葵回应給她一个精神的微笑，梁若洛会意地也笑了一下。
　　工作人员走过来为他们解开安全设施，梁若洛挺挺有些发僵的背脊，走向“储物箱”想要拿回自己的鞋子。
　　然而……储物箱里放满了包包，手机，钥匙等杂物，惟一不见了的，就是梁若洛的鞋子。
　　梁若洛不相信地又仔细翻查了一遍，可是鞋子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小姐你在找什么？”工作人员过来好奇地问。
　　“你有看见我的鞋子么？”梁若洛抬起头问他。
　　“鞋子？”工作人员的脸上出现了不解的表情，“鞋子刚刚不是您亲手放在这里的么？不见了么？”
　　梁若洛点点头：“是的，不见了。”
　　“那就奇怪了呀，誰会拿小姐您的鞋子呢？哦……我想起来了，小姐您刚坐上‘地转天旋’的时候，我看见您前一批的一个游客不知道在怀里揣了什么东西就匆匆忙忙地走掉了，或许是她拿了吧。小姐，您的鞋子一定很值钱吧？”
　　“可是……即使我的鞋子再值钱，我穿过几次，也应该沒人要了吧？”
　　“那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或许是她看着喜欢也说不定呢。”工作人员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发现了自己理由的苍白。
　　梁若洛看她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不愿再所作无谓的努力，不由得摇摇头，轻声道：“算了……”
　　“那小姐您的鞋……”
　　“不要了。我也不差这一双。”梁若洛牵强地扬了扬嘴角，忧虑却像蔓藤一样绕上心头。
　　是啊……鞋子，她的确不差这一双，可是……现在如果没有鞋子的话，她要怎么回家呢？
　　赤脚吗？
　　不不不……她怎么可以赤脚走路呢？
　　这可是在游乐场里，地面虽然干净，但总少不了硌脚的小石子和沙砾，赤脚是很不现实的想法。
　　可是……如若不赤脚的话，似乎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那么……她……
　　“路子葵？”
　　正犹豫间，梁若洛感觉身子突然腾空，猛一回神，竟发现路子葵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
　　梁若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微嗔道：“路子葵，你干什么？”
　　“抱你回去。”
　　他的回答很干脆，似乎他正在做的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坚定得让梁若洛不由得一时语塞，半天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或许……她在心里是欢喜的吧？
　　他的怀抱这样温暖。胸膛结实得不像话，轻轻靠上去，就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强劲有力。
　　路子葵的呼吸炙热地打在她的头发上，痒痒的，吹得她的刘海不停溅进眼睛里去，她伸手去捋，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他的唇片，不由得连心跳都加速。
　　“对……对不起。”
　　她尴尬地说。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疑惑。
　　梁若洛低下头：“那个……刚刚……我……”
　　“你怎么了？”
　　“我……”
　　“梁若洛！”
　　路子葵突然大叫梁若洛的名字，梁若洛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脸，怎料……
　　——嘴唇上有柔软的感觉。
　　路子葵停在原地，对着梁若洛，温柔地，深情地，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这是怎样一个漫长的吻啊！
　　起初，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逃避想要反抗，但是这个吻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情，越来越炽热。他忘情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吻进心里。
　　他就这样贪婪地吸吮着她花朵一样娇艳的唇片，两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缠绵着，交集着！路子葵的吻得她越来越深，梁若洛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就像不是自己的主宰的一般，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除了陷进去，根本无力反抗。
　　终于，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温柔地回吻他。
　　“蒂比亚”的路灯在两人身上投射出斜长的阴影，大片大片暖色的黄铺张开，暧昧的味道四处蔓延。
　　而这一瞬，也有如永恒般，静止，定格。
　　路子葵依依不舍地松开吻着梁若洛的唇，嘴角扬起勾魂摄魄的微笑：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也许吧。”
　　灯光下，梁若洛美丽得仿若虚幻。白皙的皮肤甚至可以隐隐看见经脉。
　　她淡淡地弯起嘴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上你了。可也许，我根本没有喜欢上你，一切只是错觉而已。”
　　“你认为一切只是错觉吗？连刚刚的那个吻，也是错觉吗？”
　　路子葵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怀里抱着的她是真实存在的吧？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他感觉离她这样遥远。
　　她的声音，她的脸庞，她的呼吸都近在咫尺，可是……路子葵却只感觉她像幻影一样飘渺。无法触碰。
　　心好冷好冷。
　　明明是快夏天的夜，可是，寒意却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吞噬他的身体。
　　一阵风悠悠地吹过，路子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梁若洛淡静地用淡褐色的瞳孔注视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路子葵，給我一个星期。給我一个星期可以么？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毕业了。那个时候，我給你答案。”
　　“好。我給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你就給我答案，好吗？”路子葵期待地看着梁若洛的眼睛，眼底却隐隐透着忧伤。
　　他就这样忧伤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良久，他又说：“梁若洛，拜托你，就一个星期，好吗？一个星期你就要給我答案。
　　——別骗我。真的不要骗我。
　　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会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即使你那个时候拒绝我也好，说讨厌我了也好，但是……就是不要骗我。
　　我……承受不起你的欺骗。
　　答应我，可以么？”
　　“我答应你。”
　　梁若洛毫不犹豫地微笑着点头。她的嘴角优美地上扬着，灿烂的笑靥，在月色的作用下显得那么魅惑。
　　就就像是……美丽的罂粟花一般。
　　呵……多可悲呢……
　　他明知她有毒，也明知一但陷入她的温柔陷阱就会无法自拔，但是……却仍旧无法抵抗她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即使她是能够穿肠破肚的毒药，他也依旧吞得满心欢喜。
　　原来就这是……爱情。
　　路子葵长叹一口气，疲倦地说：“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梁若洛沉默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路子葵自顾自地迈开脚步，她低下头，看见他和她的影子重叠在地面，仿若一体，却又显得各自寂寞。
　　时间“滴答滴答”地跳着欢快的步子从他们身边舞走，气氛却闷得像是凝滞了。梁若洛犹豫了几秒种，终还是开口问道，她说：“路子葵，你……是在生气吗？”
　　“什么？”
　　他好像很漫不经心地问。
　　梁若洛的瞳孔里紫色弥漫，莺莺袅袅地缠绕在她漂亮的眼睛。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他：“路子葵，你，是在为我刚刚的话生气，伤心了么？”
　　“……没有……”
　　路子葵闷闷地回答说。
　　梁若洛于是就不说话了，她微微咬住下唇，垂下眼睑，长长的眼睫毛在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或许……什么都不要过问才是最好的做法吧？
　　她明明就不是这样八卦的人。而他，也从来不是她的誰。如此说来……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他的乐，不是也应该和她无关的么？
　　她根本就没有权力，也没有义务过问他的情绪，不是么？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看见他如此哀伤的眼神，她却总是会心软……
　　不……她不能陷进去……
　　他们是不适合的，是不可能的。在一起也不会有将来。更何况……即使是在她提出赌约的时候，她也根本沒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她希望的，始终是梦醒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少爷，梁小姐。”
　　路子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蒂比亚”门口，耳边路易斯恭敬的声音打断了梁若洛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路易斯礼貌性地微微一笑，路易斯好像很惊讶地看着她，问道：“梁小姐，你的鞋子……”
　　“誒？”梁若洛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哦……你说鞋子。刚刚不知道被誰拿去了。”
　　“原来如此。少爷梁小姐，现在晚间的温度还是有点低，请快上车吧。”
　　路易斯说着，弯腰为他们拉开车门。
　　路子葵把梁若洛小心地放在车后座，轻轻关上车门，自己却绕到另一边上车。
　　路易斯表情暧昧地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才像是请示一般地问：“少爷，请问我可以开车了么？”
　　路子葵从喉咙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嗯”，算是默许。
　　车子发动。
　　无法预知的，前方，还有梁若洛和路子葵的故事，也不知会驶向哪里呢。
　　
　　




七

　　厚重的黑色绒布窗帘被拉开一半，月光懒懒散散地洒进屋子里，在地上折射出细碎的银色光芒。
　　路子葵站在玻璃门前看露天阳台上长得郁郁葱葱的一排植物，突然像是性起了一般打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放置着的白色小圆桌前坐下，吩咐道：“路易斯，給我一杯咖啡。”
　　“可是少爷，现在天色已晚，喝咖啡恐怕容易使人亢奋，不知道少爷可否愿意换一种饮品呢？”
　　路易斯谦卑地站在路子葵的身旁，表情淡然地忠告。
　　多少年来，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和表情，在路子葵身边为他鞍前马后。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路子葵似乎并不介意换一种饮品，用商量的口气询问路易斯。
　　路易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忙回答说：“临睡前喝一杯热牛奶，不知道少爷意下如何？”
　　“那就热牛奶吧。”路子葵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笑容慵懒里出人意料地带了几分妖气。他努努嘴，示意路易斯坐在他的身边，又说，“这些事情等等再叫张妈做吧。你先坐下，我有事情问你。”
　　路易斯熟练地打量着路子葵的脸，在确定他的眼神里没有怒色之后，这才忐忑不安地坐在他身旁，问道：“不知少爷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呢？”
　　“也沒什么。”
　　路子葵牵了牵嘴角，淡淡地说。
　　
　　简洁干净的卧室。
　　望进去。
　　米色的床上，女生随意地半躺着，白猫乖巧地蜷缩在她的臂弯，闭着眼睛养神。
　　女生左手握着手机，右手轻柔地抚摸着白猫的脑袋，声音悦耳有如天籁：
　　“没有啊……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啦，你別想太多……”
　　“什么什么！你们一定做了什么的！去游乐园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洛你好坏，竟然骗我！呜……不要这么小气啦……告诉我啦……”
　　电话另一头传来夏小橙撒娇的声音，她孩子气地吵着要梁若洛告诉她今天约会的过程。
　　梁若洛闭上眼睛，脑海里潮水一样涌出关于他的场景。
　　………………
　　“都是人扮的。我不怕。我保护你。”路子葵轻轻地笑了笑，像是理所应当地，将梁若洛的手牵在了手心。她的手掌柔软而温暖，因为紧张，微微地沁出了汗。
　　…………
　　梁若洛被人流挤得紧紧贴在路子葵的胸口，闷热的空气里，她的发香显得格外清新，带着一股飘渺的柔和软，惹得路子葵脸红心跳，连呼吸也变得灼热起来。
　　…………
　　“啊——啊——”
　　她大声对着前方叫喊。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只是好像把一直以来压抑在心里的情绪都宣泄了出来，梁若洛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
　　……
　　“啊——啊——”
　　他大叫着。16年来积攒的全部愤怒，不安，都在这一声声的叫声中被彻底释放。
　　…………
　　“路子葵？”
　　正犹豫间，梁若洛感觉身子突然腾空，猛一回神，竟发现路子葵将自己拦腰抱了起来！
　　…………
　　路子葵停在原地，对着梁若洛，温柔地，深情地，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
　　他就这样贪婪地吸吮着她花朵一样娇艳的唇片，两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缠绵着，交集着！路子葵的吻得她越来越深，梁若洛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就像不是自己的主宰的一般，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除了陷进去，根本无力反抗。
　　终于，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温柔地回吻他。
　　………………
　　想起她和路子葵的亲吻，梁若洛的脸突然滚烫起来，她有些慌张地对夏小橙否定说：“没有。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吗……”夏小橙失望地说，“我还以为若洛你们会KISS呢……”
　　“没有KISS！没有啦！”梁若洛忙不迭否认。
　　“……我知道没有。我又沒说你有，你急什么？”夏小橙觉得梁若洛真是没救了。
　　梁若洛心虚地干笑一声，马上机智地转移话题到了夏小橙自己身上：“小橙啊，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我？我啊……”夏小橙的声音里明显传出了春意，“我最近……我……”
　　“你怎么了？老实点，夏小橙，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嗯？”
　　梁若洛开玩笑地问。
　　夏小橙“咯咯”地笑起来，有些羞涩地说：“若洛啊……我和你说你可別骂我啊……其实，我一年前就交了一个男朋友，但是我们谈了一个礼拜左右他就说要去外地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就没有和你说了，昨天我在网上联系他的时候，他竟然和我说他要回来了哦！呵呵……好开心呢！”
　　“你竟然瞒着我偷偷交了一个男朋友！伤心哦……你都没有告诉我。不过看在你是因为看我心情不好所以才没有说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原谅好了。”梁若洛故作生气，但是语气里丝毫不见埋怨。
　　夏小橙抱歉地笑了笑，讨好似地撒娇道：“我就知道若洛最好了！等我的那个他回来，我介绍他給你认识呀……”
　　“怎么？不怕我抢你男朋友啊？”
　　“不怕不怕，若洛你都有路子葵了，你才不会和我抢呢！再说，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才不会和我抢男朋友！”夏小橙“嘻嘻”地笑着。
　　她一副甜到摸不着北的样子让梁若洛一下子玩性大起，梁若洛清清嗓子，故意严肃地说：“可是小橙啊，你小心你的那个他回来就不要你了哦。现在的男生可是很花心的哦……”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其实也沒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你是故意的对吗？”
　　路子葵静静靠在椅子上，茶色眼眸里有黑洞不断旋转，试图将一切真相都尽收眼底。
　　“路易斯，一切都是你故意安排的吧。嗯？”
　　“呵呵……少爷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呢？”
　　路易斯微微一笑，反问路子葵。
　　“为什么这么做？”路子葵淡漠地问，仿佛只是在盘查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
　　路易斯继续微笑，又反问道：“难道少爷你不明白？”
　　“……”
　　路子葵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少爷。你应该很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只要你一句话，我马上就向您递辞呈。”路易斯镇静地说。
　　“呵呵……你倒是很自信么。”路子葵细细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戒指，笑道，“路易斯，你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次，也不例外吧？”
　　“是的。”
　　“你做得不错。至少……真的为我制造了机会。你希望我奖励你么？”路子葵的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路易斯摇摇头，聪明地拒绝道：“不。我不奢望得到少爷您的奖励。我认为，我这次没有事先知会少爷而擅作主张，是应该受到惩罚才对。” 
　　“路易斯……你很狡猾……”路子葵的眼底隐隐有笑意。
　　
　　“小橙？怎么了？”梁若洛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担心地问。
　　“没有啦……只是想想也对哦，我这么普通，万一他被抢走了怎么办？”夏小橙的语气里有些担心，梁若洛正要安慰她，她的态度竟一下子转了360度，“嗯……不对不对。我这么喜欢他，他一定也会一样喜欢我才对！”
　　“呵呵……是啊……”
　　“嘻嘻！所以啊……现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很快就回来了，我要担心的应该是这几天怎么样才能把我这该死的黑眼圈消掉，漂漂亮亮地去见他才对！若洛，你说对吧？”夏小橙像是征求意见一般地问。
　　梁若洛点点头，微笑道：“是啊。”
　　“那……若洛我去睡觉了哦！你也早点休息啊！晚安若洛！”夏小橙语气欢喜地挂掉了电话。梁若洛也跟着关掉手机，揉揉有些发热的耳朵，眼底是一片深紫色的海洋。
　　
　　路易斯皱着眉头，表情有些明知故问：“狡猾？額……不知少爷此话从何说起呢？”
　　“其实……今天早上的时候，我为梁若洛准备的衣服就放在你的车后箱吧？你故意不说，就是为了让她能够穿着高跟鞋走路，然后……方便你安排的人在‘地转天旋’偷走她的鞋子，是么？”路子葵把戒指从大拇指上脱下来放在手心，将左手握成拳头状，然后微微用力，直到手心感觉到了轻微的疼痛时才继续说道，“路易斯，‘地转天旋’的那个工作人员被你收买了吧？其实……鞋子就是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路子葵的眼底透出微微的蓝，显得格外深邃睿智。
　　“少爷你既然都这么认定了，我又能说什么呢？您觉得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稍后我会把梁小姐的衣服和鞋子都送到您的房间来。”路易斯起身，技巧性地回答了路子葵的问题。接着他恭敬地问道，“少爷，热牛奶稍后我会叫张妈送过来。如果沒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可以吗？”
　　路子葵轻轻点点头，表示允许。
　　他抬起头去望天空。
　　今夜的天黑得很漂亮。繁星满布在黑色的天空，像是缀满钻石的小礼服。
　　也像是……她美丽的眼睛……黑漆漆的，闪亮着一点一点的小小亮光。
　　就这样，刻进他的心里。
　　从此，语不尽道不出。纠缠不清。
　　
　　梁若洛抬起头看夜空。
　　今夜的天空好美。星星闪耀在眼前，就像是数不清的萤火虫举着一盏盏小灯笼飞翔在漆黑的夜。
　　也像是……他深邃的眼睛……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闪亮着一点一点迷人的光芒。
　　就这样，印进她的眼里。
　　从此，语不尽道不出。纠缠不清。
　　
　　




八

　　不知不觉，日子已经悄悄溜走五天。
　　距离要給路子葵答案的日子，已经只剩两天了。
　　路子葵特地从梁若洛的系转走，一连五天都没有见她。少了路子葵的霸道，梁若洛的生活平静很多。她把自己埋在繁重的学习还有无聊的娱乐中，尽量不让自己有时间想起和路子葵的约定。
　　但是……奇怪的是……她越是拼命想要逃避，那天和路子葵约定的场景却浮现得越频繁。
　　月色如水。她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
　　…………
　　“路子葵，給我一个星期。給我一个星期可以么？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毕业了。那个时候，我給你答案。”
　　…………
　　一个星期……就快到了呢……
　　梁若洛垂下眼睑，薄薄的嘴唇有着这世上最忧伤，也最美好的弧度。
　　月色如水。她想起他对她说的话：
　　…………
　　“好。我給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你就給我答案，好吗？”路子葵期待地看着梁若洛的眼睛，眼底却隐隐透着忧伤。
　　他就这样忧伤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良久，他又说：“梁若洛，拜托你，就一个星期，好吗？一个星期你就要給我答案。
　　——別骗我。真的不要骗我。
　　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会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即使你那个时候拒绝我也好，说讨厌我了也好，但是……就是不要骗我。
　　我……承受不起你的欺骗。
　　答应我，可以么？”
　　“我答应你。”
　　梁若洛毫不犹豫地微笑着点头。她的嘴角优美地上扬着，灿烂的笑靥，在月色的作用下显得那么魅惑。
　　…………
　　啊……
　　原来……她已经答应不骗他了。
　　一个星期是她亲口许下的期限，她……不能反悔了吧？
　　可是……要怎么做呢？她到底……要怎么回答他才是最好？
　　月色如水。月色如水。
　　梁若洛的瞳孔琉璃般晶莹水润。忧伤蔓延。她闭上眼睛，一种莫名的复杂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
　　一切……不是都已经计划好了么？那么为什么现在……她会心软？
　　“滴滴滴……滴滴滴……”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梁若洛的思绪。她猛然睁开眼，抓起手机，看见上面不断闪耀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左赫。
　　
　　在早晨十点一刻的学校林荫道上，梧桐木婆娑在夏天温柔的风声里。
　　路子葵和梁若洛面对面站着，久久无言。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千言万语却像是卡在喉咙，如何也说不出口。
　　附近传来毕业生欢呼庆祝的声音，路子葵皱了皱眉头，犹豫着问：“梁若洛，你说的答案……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好安静。只有梁若洛左手腕上的白色腕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细微的声响，伴着六月的风徐徐吹来，她的心忽然就停了下来。
　　“路子葵……我想，我也许能給你答案了。”
　　她轻声说。
　　路子葵期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若洛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低下头去，久久没有言语。
　　……她……该说出她的答案吗？
　　是不是……没有退路了？
　　梁若洛痛苦地闭上眼睛，原本坚定下来的心开始慢慢动摇。
　　也许……她可以后悔吧……
　　趁一切都还不晚，也许……她是不是……可以收手呢？
　　收手……
　　她……可以收手吗……
　　梁若洛摇了摇头，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闪现重叠，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一般。
　　那些零星的碎片在她的脑海混乱地纠缠着，她努力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模糊地看见那天发生的一切的轮廓……
　　…………
　　手机的显示屏上不断闪耀着“左赫”这个熟悉的名字，梁若洛迟疑着按下“接听键”，那个陪伴自己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的声音便自手机里清晰地传出来：
　　“洛洛，我回来了。”
　　“左赫……是……是你么？你回来了吗？”
　　梁若洛有些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狠狠地捏下自己的右脸，真实的疼痛让她确定这的确不是自己的遐想。她兴奋地对着手机说，“左赫……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孤独，很孤独。你……怎么才回来……”
　　说着说着。梁若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她深褐色的眸子里紫水晶的光芒忧伤地蜷缩在最不易被发现的角落，然后，随着眼睛里的某种液体的亮光，开始疯狂地蔓延开来！
　　“左赫……你怎么才回来才回来！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混蛋！”
　　梁若洛忍不住骂了脏话，接着，轻声抽泣起来。
　　左赫静静地沉默着，听她在电话那头努力想要抑制住哭泣，却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来的细小声音，心狠狠地皱成一团。
　　良久，他说：
　　“若洛。出来吧。我在‘未知数’等你。我……想见你。”
　　
　　出租车在大道上飞速行驶着。 
　　出租车上的乘客不知道为什么急迫地将司机催了一遍又一遍。
　　“麻烦您开快一点可以吗？”
　　“请问还沒到吗？可以快点吗？”
　　“拜托您快点到那里可以吗？我有急事。”
　　“……”
　　“小姑娘啊。”司机被催促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大着嗓门说道，“我已经很快了啊，再快我就要被开罚单了哦。”
　　“可是……”
　　“哎你看你看，你要去的地方不就在前面了么……”
　　司机实在是不想再听见梁若洛的罗嗦，见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刚想要怎么堵住她的嘴巴才好，怎料“未知数”就已经到了。看着梁若洛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未知数”，他不由得庆幸地出了一口气。
　　车子缓缓地在“未知数”酒吧面前停下。梁若洛开了车门，从包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圆的纸钞递给司机，说了一句“谢谢，不用找了”便急急忙忙地走进酒吧。
　　“未知数”里还像过去一样喧杂吵闹。音乐被放大好几十倍冲进人们的耳朵，已经分辨不清原来的歌词和旋律。
　　霓虹灯不断闪耀着“红黄蓝绿”这样鲜艳的颜色，舞池里的孤男寡女们不安地扭动着自己年轻的身体，“未知数”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味道。
　　梁若洛绕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里间的3号包厢。
　　推开门。左赫久违的脸孔便印进梁若洛的视网膜，在上面显示出一个清晰的影像。
　　——微微有些凌乱的栗色短发。忧郁迷离的双眼。轻轻扬起的嘴角。妖娆性感的笑容以及……孤傲寂寞的唇角。
　　左赫的脸是上天精心制作的陶瓷，细腻，美好，透着一股一般男子所没有的清秀。
　　看着左赫熟悉但是却又陌生的脸，梁若洛的眼泪像是不受控制般聚在眼眶。她定定地站在门口看他，像是很委屈一般地问：“左赫……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眼角笑眯眯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的怀抱，梁若洛鼻子一酸，原本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在他的衣服上晕出大朵大朵美丽花朵。
　　左赫感觉到胸口一阵潮湿，心里明白是她在哭泣，心疼得快要裂开，嘴里却还故意用嘲弄的口气讥笑她道：“啧啧啧，怎么这样就哭了？我回来不好么？你不想我回来么？”
　　“……你这个混蛋……我怎么会不想你回来……我有多想你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梁若洛把头埋在他的怀抱，左赫的气息充斥在鼻腔，莫名就让她觉得心安。她吸吸鼻子，嘟囔着问，“对了，我哥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你说晋洛？他在英国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所以迟几天回来。”左赫柔声回答她。
　　“哦……那你怎么不和我哥一起回来……就怎么想我么？”
　　左赫熟悉的温暖让梁若洛觉得很安心。她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底却一下子满是笑意。她把头从左赫的怀抱里抽出来，玩笑般地问他。
　　左赫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烟灰色的瞳孔带着一点迷蒙的雾气，仿佛是落雨前阴霾的天空。
　　他安静地笑着，眼神深情而迷人。
　　他说：
　　“是。我是真的……很想你。
　　若洛，你一定不知道，在英国我有多么思念你。
　　你的眼睛你的微笑你的气味，就像是一个梦魇一般缠绕在我在英国的每一分每一秒。每当夜深人静，我总是会想起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总是会想起……你在我生命中留下的……所有的美好……”
　　………………
　　十六岁。
　　公园的小路上，迎春树上的淡淡花朵，迎着春天的气息，然然绽放。
　　清晨的阳光轻轻罩在梁若洛的右肩，在她的白色外套上氤氲出金色的绒光。
　　梁若洛满脸透红地站在石板路上，面前站着一个青瓷般秀气的男子。
　　她低着头，眼睛不安地盯着自己交缠在小腹前的双手，声音轻若无语。
　　“左赫哥……我……有话和你说……”
　　男子的眼角满是笑意：“哦？是什么？”
　　“我……我……”梁若洛的脸被阳光晒得发烫，精心准备了一个晚上的对白却像是卡在喉咙了一般，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说了呀？你怎么？嗯？”
　　左赫故意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语气里有些恶作剧的感觉。
　　“左赫哥……我……我喜欢你！”
　　梁若洛仿佛是下了决心一般，屏住呼吸，抱着一种必死的决心将那句藏在心里好久的话说了出来。然后她担心地观察左赫的眼睛，随即兴奋地发现他的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傻瓜……”
　　左赫的嘴角是扬着的。表情也没有要拒绝的样子。梁若洛松了一口气，刚想放松一下自己紧张过度的情绪，怎料脑袋就被他突然按进胸口！
　　……
　　一瞬间。
　　时间静止了。
　　空气紧张得像是被冻住，连尘埃也静止不动。
　　“怦怦。怦怦。”
　　他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梁若洛的脸一路红到耳朵根。不敢相信幸福竟然来得如此容易。
　　“傻瓜……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你这么可爱……叫我怎么才能……不喜欢你？”
　　左赫怀里的梁若洛小小的，像是娇弱的薰衣草。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像是搂着，所有的幸福。
　　那个时候，他以为这一刻，就是永远……
　　………………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
　　幸福只维持了短暂的两年，在梁若洛18岁提前庆祝成年生日的那一天晚上，一切……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改变。
　　原来……甜蜜过后，余下的，永远只有苦涩。
　　幸福只是开始，而悲伤，却永远……没有尽头……
　　
　　




九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因为梁爸爸要去外地出差公事，不清楚出差时间长短的他和梁妈妈决定提前为梁若洛庆祝18岁生日。
　　左赫还记得，那天他送了梁若洛一只雪白的奶牛小猫，她很高兴，脸上的笑容灿烂到最美丽的花朵也自愧不如。
　　她兴奋地拉着左赫的手一直念叨着小猫好可爱，自己要怎么好好照顾它之类的话，抱着小猫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她撒娇般地黏着他问说，小猫这么可爱，要叫什么名字才好呢？
　　左赫宠溺地看着她，说随便她喜欢，怎么都好。
　　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睛月芽般弯起来，说那就叫它“小左”吧。这样子当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有小猫陪着也像是是他在陪伴一样。
　　左赫笑笑，说好。
　　后来，她就拖着他，抱着“小左”到处拜访宾客，碰见熟捻些的，她还要罗嗦地把“小左”抱着展示一翻，不厌其烦地解释说这是左赫送給她的，问他们可爱不可爱。
　　宾客们无一不称赞“小左”漂亮，梁若洛听见，脸上的笑容得愈发灿烂。
　　再后来，生日派队开到了11点多的时候，宾客都纷纷离开。左赫看时间不早，在向梁若洛告别之后，也随着大家一起走了。
　　走的时候梁若洛还抱着“小左”来送他，请他明天来和自己去打羽毛球。
　　左赫满口答应着，却如何也想像不到，梁若洛竟然在几个小时之后向自己提出了分手！
　　
　　梁若洛打来电话时，已经是半夜3点。梁若洛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像是刚刚哭过，她哑着声音让左赫来“未知数”见她一面。左赫心里一惊，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就飞奔向“未知数”。
　　那个时候的“未知数”基本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暧昧不清的光线，以及眼神空洞的男女。每天通宵开到天亮，酒吧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音乐经常惹得旁边宾馆的住客投诉。
　　左赫走到里间的三号包厢，一推开门就看见梁若洛垂着头闷闷地坐在那里。
　　他走过去，她的身体小小的，灯光照耀下，她像是幻觉一样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如此虚幻的她，他的心里一阵莫名的害怕，甚至都不敢上前触碰她的身体，怕自己会不小心，弄疼了她。
　　“左赫，你来了……”
　　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抬起头对他微笑，眼睛却红红的，明显是哭泣后的痕迹。
　　他在他身边坐下来，像是试探一般地问：“若洛，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她的笑容很假，嘴角扬起的弧度牵强而忧伤，“只是想见你了，就找你了。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
　　左赫的右眼皮沒由来地跳了几下。
　　梁若洛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她的手掌柔软潮湿，冰冷冰冷的像是生病了。
　　“若洛，你的手好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左赫关心地问。
　　梁若洛摇摇头，仿佛撒娇一样地问他，说：“左赫，你前段时间不是和我说想去英国留学么？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他不解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弄清楚她的用意，但是还是犹豫着如实回答她道：“我决定不去了。你上次说不想我去那么远，说会想我吗？我回去想了想也对。你马上就要进圣罗德了，我想我还是留在圣罗德，和你一起读书比较好。所以……我决定不去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不好。”
　　梁若洛的眼睛冷冷的，牵牵嘴角，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左赫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就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傻瓜，怎么不好了？你不想我留下来么？”
　　“不想。我一点，也不想。”
　　梁若洛的声音生疏得可怕，就好像是陌生人。她咬紧嘴唇，轻声说。
　　“左赫。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左赫的背脊一阵凉意，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觉得，我好像没有当初那么喜欢你了。”梁若洛松开握着左赫左手的双手，淡淡地笑了笑。她低下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让左赫看不清了她的表情。
　　左赫的左手就那样突兀地掉在沙发上，他甚至能夠感觉到自己心底最深处某一块地方破碎掉的声音。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假装很坚强地问：“你说你不喜欢我了。我不信。你至少要給我一个你不喜欢我了的理由。”
　　“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感觉淡了，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是这样的！你在骗我！”左赫大声吼了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恨恨地红着一双眼，愤怒地问，“你如果不喜欢我了，那难道今天生日聚会上的你，是假的吗？你告诉我啊！你说啊！”
　　梁若洛不屑地冷笑一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一瞬间又转变为很嘲弄的表情。
　　“左赫，你真的……很笨啊……
　　你难道看不出来，今天晚上的我，一直在假装么？
　　起初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会不喜欢你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一直在强迫自己装出一如既往的那种很喜欢你的样子。我假装还很愛你，我假装我看见你很开心，我假装爱屋及乌连‘小左’一起喜欢，可是……那毕竟都是假装，你不知道吗？
　　我努力过了。我努力过去继续喜欢你。但是……我失败了。
　　伪装的喜欢让我觉得恶心。而让我失去感觉了的你，在我的眼里也变得一无是处。
　　左赫……我开始……讨厌你了……”
　　………………
　　你真的……很笨……
　　难道看不出来……我一直在假装么……
　　我努力过去继续喜欢你……但是……我失败了……
　　伪装的喜欢……恶心……让我失去感觉了的你……一无是处……
　　左赫……我开始……讨厌你了……
　　………………
　　梁若洛的话不断盘旋在左赫的脑海，突如其来的心痛让左赫的眼前一阵眩晕！
　　眼看梁若洛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去，他用尽全力轻轻拉住她的衣角，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轻声问道：“若洛……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我求求你……別这样，好么……”
　　“我没有骗你。骗你的人。是你自己。”
　　梁若洛的声音依旧冰冷得可怕，她甩开左赫的手，顾自消失在门外变幻的光线中。
　　那一刻，左赫心中所有的假设借口，统统，都化为乌有。
　　他想，或许她是真的不愛他了吧？所以，才能够这样狠心。他甚至都已经这么卑微地求她，如果她还愛他，她如何离得开这个门口？ 
　　原来……她是真的，已不愛他。
　　眼泪，重重地破碎在地上。左赫狠狠地哭泣起来。
　　然而，心碎的声音，却是听不见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左赫没有再去找梁若洛。
　　他觉得，如果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那么，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比较好。
　　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仿佛自己都不曾出现，左赫想，这或许就是梁若洛想要的吧？
　　于是，他接受了梁晋洛的建议，决定和他一起去英国留学。
　　机票买了最快的，就定在八月五号——三天后。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左赫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不断地拿起东西又不断放下，最后暴躁地砸碎了桌上的一只玻璃杯。
　　该死……
　　她难道就这样无孔不入地渗入到他的生活里了吗？
　　灰色的毛衣是她亲手织了一个星期的生日礼物。精致的茶杯是她撒娇买的情侣杯。最愛的小说是她特地跑去外地买的限量版。桌前的台灯是她……
　　左赫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沾满了梁若洛的气息，充满着和她的美好回忆。
　　左赫若有所思地盯着被自己摔碎的玻璃杯碎片，心里有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开来。
　　……或许……这个房间里惟一和她不相干的东西……就是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左赫自嘲地笑了笑，像是赌气般地捡起一块玻璃碎片，狠狠握在手心。
　　刹那间，鲜血淋漓了双手，一股锥心的疼痛让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陨石一般势不可挡地掉下来。
　　好痛……
　　真的好痛……
　　但是…心比身体更痛……
　　左赫使劲把玻璃碎片握紧，殷红的血液蜿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仿佛是誰的眼泪，无法抑制。
　　腥气充斥了左赫的鼻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让鲜血流淌，永不停歇，就如同……他对她的愛，永不停止。永不终结。
　　渐渐地，左赫的脚下已是鲜红一片。有些血液干涸在空气里，凝成了暗红色，随即又被新鲜的血給染红。
　　红色……
　　红色……
　　红色……
　　左赫的世界满是红色。他满意地看着这一片鲜艳刺眼的世界，笑了笑。笑容里，是凄惨是满足。
　　“叮铃，叮铃。”门铃却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左赫摇了摇头，静静坐在床上，没有移动脚步。
　　是誰呢？
　　是誰在这个时候还会想起他呢？
　　是誰呢？
　　到底……是誰还记得他？
　　左赫悲哀地笑起来，整个人都随着意识的模糊而麻木了。
　　……反正……是誰……都不会是她……
　　他想见的……只有她……
　　除了她……他……誰都不在乎……
　　即使是自己……也不在乎……
　　“左赫！左赫！是在吗？为什么不开门！？”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左赫皱了皱眉头，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然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焦急，也越来越……真实：
　　“左赫！左赫你怎么了！左赫开门！开门！”
　　像是被一个激灵激醒，左赫一把扔掉手中的玻璃片，飞奔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左赫……左赫你怎么了……？”
　　看见左赫一手的鲜血，梁若洛惊呆了。她握起左赫满是鲜血的右手，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
　　“左赫……你到底……在干什么？”
　　“若洛……是你吗？是你吗？”左赫虚荣地抚上梁若洛的脸庞，真实的温度和触感让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若洛……真的……是你……”
　　他凄美地笑着，疼痛的笑容让梁若洛的心不禁一阵抽搐！
　　“左赫！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想要自杀么？！嗯？你这个白痴！混蛋！坏蛋！”
　　梁若洛大声地吼着，眼泪却清澈地顺着白皙的脸汩汩流下。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日夜哭泣而造成的。左赫的心一惊，忙问她：“若洛，你……你怎么了？”
　　“我怎么？我能怎么？我问你，是你怎么了啊！
　　左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会很伤心的啊！
　　你这个坏蛋……坏蛋！”
　　梁若洛的情绪很激动，她疯了般地捶打着左赫的胸口，最后整个人都无力地软倒在他的怀里。
　　“左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梁若洛喃喃，眼神空洞得吓人。
　　“若洛，你说什么？你说……我对你很重要么？你……你怎么了？”
　　“左赫。我对你好失望。我怎么样，都和你无关。永远无关！”
　　梁若洛直起身子，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决绝地掷在地上，落地有声地，让左赫的心莫名就慌了。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于是他紧紧抱住梁若洛，求饶般地安抚她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错。是我没有想到你，是我错了，若洛，你就告诉我告诉我你怎么了好吗？”
　　梁若洛的眼泪重重地破碎在左赫的手臂上，生生的疼。她顺从地窝在左赫的臂弯里静静哭泣，然后轻声说：
　　“左赫。我……是有使命的人。”
　　




十

　　梁若洛摇了摇头，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闪现重叠，只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一般。
　　那些零星的碎片在她的脑海混乱地纠缠着，她努力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模糊地看见那天发生的一切的轮廓……
　　一切都是这样清晰。尤其是左赫去英国留学临走前一天的影像……
　　突然间，梁若洛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抬起头，对路子葵微笑道：“路子葵，我的答案就是……我愛上你了。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输了。”
　　“……？”路子葵吃惊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角弯弯的，有一种很浓郁的东西在荡漾。
　　小路两旁的青草翠绿透荧，伴随着粉嫩娇柔的不知名的野花，有一种暧昧的缱绻。
　　“你说的……是真的吗？”路子葵有些不可置信。
　　梁若洛点点头，任由路子葵兴奋地把自己搂进怀中，眼神里那种浓郁的东西，却渐渐地，变得很惆怅。
　　路子葵的怀抱很温暖，肩膀很宽也很安全，就和……左赫一样。
　　梁若洛突然有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她澄澈的眸子里，纠缠着很复杂的情绪。
　　思绪再次开始飘远，穿过千山，越过万水，回到了左赫临走前的那一晚。
　　………………
　　那一晚。左赫陪梁若洛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幸福的小女孩。她的爸爸是一间小企业的董事长，生活不是很奢侈，但是一家人都很团结友爱，相敬如宾。
　　爸爸很愛她，妈妈也很疼她，她的每一天都感觉过在天堂。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她的爸爸妈妈去一个郊区游玩，不幸发生了意外，等到她被保姆从幼儿园里接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的只是两句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冰冷的尸体。
　　她好伤心，也好害怕，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不停地哭着，吵闹着要爸爸妈妈回来，但是……只是徒劳。
　　后来，她被一个陌生的伯伯领回了家，伯伯家有一个婶婶，还有一个小哥哥，小哥哥对她很好，但是她能感觉到伯伯婶婶并不喜欢自己。
　　果真，两个星期后，一天晚上她去上厕所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伯伯婶婶的谈话：
　　“晋洛他爸，你说，她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呀？”
　　“嗯。的确。”
　　“那……不如就……”
　　“不如什么？”
　　“不如就把她送到那里吧。我们多給点钱，那里不会亏待她的。”
　　“你是说那里？这个这个……”
　　“別犹豫了，难道你真的想背这个黑锅吗？你又沒占到好处，凭什么要养她？”
　　“也是。”
　　“……”
　　伯伯婶婶的声音越来越轻，以至于后面的话梁若洛都没有听清楚。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第二天，果然，伯伯借口说要带自己出去玩，然后把自己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很多陌生的小朋友，他们的眼神嫉妒地盯着自己身上漂亮的花裙子，看得小女生不寒而栗。
　　再后来，一帮小女生骗自己说黑屋子里有好看的娃娃，接着趁自己不注意，将自己反锁到了黑屋子里。
　　黑屋子里很黑，小女孩好害怕，她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人出现解救她。
　　她在黑屋子里被关了好久，最后还是院长一路寻找找到了黑屋子，解救了自己。
　　可是从那以后，小女孩就有了一个阴影，不敢再独自呆在完全黑暗的地方。
　　而至于那些欺负她的小女生，也为她们的恶作剧付出了代价——在院子里罚站一夜。
　　当时，当她看向窗外的时候，她看见了她们仇恨的眼神。小女孩吓得将自己紧紧缩进被子里，想要逃避，可是噩梦却还是无法避免地开始了：
　　打那天以后，她常常会遭到那帮小女生们的捉弄，不是在被子里发现老鼠，就是在米饭里找到毛毛虫。最过分的一次，她们将她围在院子里，狠狠地踢打她。
　　她被打得满身伤痕，等到院长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院长心疼极了，不停念叨着这样不行，这样不行。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伯伯婶婶就来到了孤儿院将自己接回了家。
　　坐在伯伯的车上，伯伯婶婶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一句话也沒说，但是小女孩能看见他们眼中的愧疚和疼痛。
　　自那以后，伯伯婶婶就对自己好了很多。小女孩见他们像自己的亲爸爸亲妈妈一样对待自己，原本防备的心也渐渐松弛下来，开始将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过去，小女生也慢慢长大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甚至都要忘记自己的身世了。
　　然而……就在她18岁成年生日的那天，她从伯伯婶婶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原来，伯伯以前也是爸爸公司的一个小董事，爸爸妈妈出事的那天，他正在公司办事情。得知爸爸妈妈出事之后，他飞一般地奔向医院，怎知却只看见他们冰冷的尸体。
　　小女孩爸爸公司的副董事长见小女孩年幼，便趁机设计买去了她的股份，一跃成为公司的董事长，还把小女孩扔给伯伯料养。伯伯婶婶知道当时副董事长正在车祸现场，却因为一己私欲而见死不救导致董事长死亡，如今竟然还过分地将董事长的孩子扔给自己抚养，一时心里不平衡，这才会将小女孩送去了孤儿院。后来，从院长处得知小女孩在孤儿院被欺负得重伤，心里不禁愧疚，忙将她接回了家。
　　但是，念及她年幼，便沒忍心对她说出她父母的真相。如今见她已经成年，就告诉了她这个事实。
　　伯伯还说，副董事长买去女生股份的钱还在银行，他分文未动，如果她不信，可以去查。现在，他希望她可以考虑清楚，选择报复，或者沉默。
　　这一切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一般打在女生的头上，女生不禁愣了。她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想起自己在孤儿院所受的一切委屈，还有爸爸妈妈两条珍贵的生命，她终于决定进行报复！
　　末了，梁若洛顿了顿，对左赫说：“左赫，这个小女生就是我，而那个副董事长，就是现在的路氏董事长！他夺去了爸爸的企业，我……已经决定要进行报复了！”
　　“若洛……”左赫欲言又止地看着梁若洛，想要劝说些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发觉什么言语都是那么的无力。
　　是啊。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了，他有什么资格去劝阻呢？
　　况且，那是关系到她父母和她一辈子幸福的仇恨，她没有理由要选择去原谅的。所以……即使他劝了，她也一定听不进去。
　　这么想着，左赫的另一半话烂在了肚子里，他口是心非地说：“若洛，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你就去做吧。”
　　“谢谢你。”梁若洛感激地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然后说，“左赫，我听哥哥说你要和他一起去英国了，今天我是来为你送行的。祝你一路顺风。”
　　“不，若洛，也许……我可以留下来的……”左赫急迫地说道。
　　“不。不需要。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谢谢。”
　　“可是……我觉得如果有一个人留在你身边，会比较好……你……难道不想我留下来吗？”左赫的眼睛里有点失望，他凝视着梁若洛的目光，恳求道，“若洛，如果你是为了复仇而选择和我分手，我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冲突啊！若洛，让我留下来吧！我想继续照顾你，可以吗？”
　　“不行。”梁若洛的表情很坚决。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让我分心。”
　　“我不会……”
　　“你会！左赫你会！”梁若洛大声地叫了起来。她的眼眶微红，眼泪在里面滴溜溜地打转，楚楚可怜的模样。
　　“左赫，你会的。我是这么愛你，如果你在，如果你看着我，我怕我会不忍心让自己变成疮痍满目的模样……左赫，我对你的愛，你对我的愛，对我的报复都是一种负担。我……不想背着它。”
　　“若洛……为什么……？难道……我已经变成只能拖累你的包袱了吗？”左赫的声音很低很低，静静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伤感肆意地在空气中蜿蜒出致命的疼痛。
　　梁若洛的眼泪陨石般沉重地落下，一滴，两滴，在地面上晕出忧伤的图腾。
　　“对不起左赫……
　　就当是成全我。请你离开。
　　请你……忘记我。
　　求求你……左赫我求你答应我……
　　別愛我，也別再想我。好好在英国过更好的日子，別为了我再伤心。如果你再为了我掉一滴眼泪，我会恨死我自己的。
　　左赫，你要记得，我也许就要变成很糟糕，很可怕的女生了，我不值得，你这么愛。
　　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不值得你知道吗？左赫？”
　　梁若洛哀伤地望着左赫的眼睛，等待他的答案。
　　左赫难过地转过头去，怎料手背滴到她的眼泪。
　　冰冷的液体滚动在他的手背，莹莹地透着她的期待。左赫的心不禁一阵抽搐，想要拒绝的话就这样咽在喉咙，无法开口。
　　——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十指冰凉，能牵住能央求的，也只不过是他而已。他能夠拒绝她吗？他可以吗？
　　不……他不能……
　　左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艰难地从牙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只一字，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他说：
　　“好。”
　　“谢谢你。”
　　梁若洛松开左赫的手，灼热的泪，这才雨一般地自苍白的脸上不断滑落。
　　她就这样默默哭泣着，嘴里还喃喃重复着：“左赫，对不起……对不起……”
　　左赫的心脏顿时抽成一团，疼痛得连言语也没有力气。他的眼泪聚集在白色瓷砖上，晶莹忧伤。
　　“傻瓜……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我。
　　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是我没有用，所以……你才要离开我。
　　错的。是我。
　　是我。”
　　错的……是左赫么？
　　是他么？
　　梁若洛在心里悲哀地问着自己。鲜活的心脏像是被誰戳出一个大窟窿，鲜血淋漓，寒气不断地往里冒，麻木了一切感觉。
　　错的……是她不是吗……
　　是她太自私……辜负了他……
　　不是他错……
　　左赫……没有错……
　　不是吗……
　　这样一遍一遍质问着自己，心脏感到越来越寒冷，空气一点点稀薄起来，梁若洛突然站起身，夺门而去。
　　就这样离开吧。
　　快些离开这里。离开左赫。
　　她想。
　　再多呆一刻，再多看他一眼，再多感受到他的一点悲伤，她都会……没有勇气坚持下去。
　　她怕。
　　她怕看见他的眼泪，她真的会，不忍心因为自己的报复而让他难过，进而放弃复仇的计划。
　　——她是这么爱他。他是她全部的爱情。然而……爱情，终究没有亲情来得重要。
　　她沒办法容忍自己自私地为了爱情，而去放纵害死父母的凶手。
　　她觉得如果自己那样做的话，她会于心不安。
　　所以……
　　梁若洛在心里默默念道。
　　所以……
　　左赫。原谅我这样自私，为了我的仇恨，对你残忍……
　　左赫……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对不起……
　　还有……
　　我是真的……
　　很愛你。
　　
　　左赫关掉了房间所有的灯。黑暗中。他放纵地容忍着自己的脸上小河般流淌着温热的液体。
　　心脏痛得像是被誰插了一把刀。
　　拔不出，也刺不进，就这样残忍地像是在心脏上生了根，隐隐地疼痛。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窗外透进柔柔的昏黄光线。
　　楼下不知名的店铺播放着“飞轮海”的歌曲：
　　…………
　　终於我明白　
　　你的感受
　　看深爱的人远走
　　
　　比全面失去　
　　好过一些
　　记忆永远会留着
　　
　　我能做的　
　　事情一件也没有了
　　请别说破　
　　最後一道沉默
　　
　　无法接受
　　夏天一放手就坠落
　　破碎的冰河　
　　往悲伤缓慢的漂流
　　
　　说分手 就分手　
　　你一定是在骗我
　　好让我 一夜看透　
　　失去你我算什麽　
　　
　　好难过 别捉弄　
　　还想陪你到尽头
　　谁需要 什麽自由　
　　我的世界早被你垄断占有
　　
　　哭也找不到　
　　坚持理由
　　这是我最难过的
　　
　　比全面失去　
　　心痛一些
　　记忆永远会留着
　　
　　我能做的　
　　事情一件也没有了
　　请别说破　
　　最後一道沉默
　　
　　无法接受
　　夏天一放手就坠落
　　破碎的冰河　
　　往悲伤缓慢的漂流
　　
　　说分手 就分手　
　　你一定是在骗我
　　好让我 一夜看透　
　　失去你我算什麽　
　　
　　好难过 别捉弄　
　　还想陪你到尽头
　　谁需要 什麽自由　
　　我的世界早被你垄断占有
　　…………
　　歌曲不断循环着。轻飘飘地浮在空气里。
　　左赫静静地听着。
　　听着。
　　一动不动。
　　像是睡去了。
　　没有人看见。
　　他的眼角悄悄流淌的泪水。
　　那么汹涌。
　　那么汹涌。
　　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然后。整个人就这样干涸地……死去。
　　
　　




十一

　　像是古旧的老电影。梁若洛眼里的景物因为眼里蒙上的一层雾气而变得模糊起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但是那样晴朗美好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眼里看起来却是灰蒙蒙的。
　　梁若洛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湿润润的，有一股要落泪的冲动。
　　回忆是这样悲伤地蜿蜒上她的身体，吞噬着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疼痛铺天盖地。
　　然而神经，却麻木得僵住了。
　　就好像是某天半夜醒来，努力想要动弹，却无法控制身体的任何部位，像要出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一样。
　　意识和身体分割成完全不相干的两部分。整个人似是被牵住线的木偶，这么做，怎么走，完全是和自己的意愿不关联的事情。
　　梁若洛僵硬地靠在路子葵的怀抱里，眼神空洞得像是布娃娃。
　　——眼里一闪而过左赫悲伤的侧脸，梁若洛的脑海里某个被深藏的时刻，不经意间，又被触动了。
　　………………
　　大约是在一年前的时候。
　　在某个深夜。
　　接到过左赫的一次电话。
　　——那是左赫出国之后給梁若洛打的第一个电话。也是，惟一一个。
　　她毫无预兆地接起来，然后，听见他有些僵硬的声音：
　　“若洛，是我。”
　　梁若洛心底某根细小的神经被经轻轻动了一下，一时间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好客套地问：“左赫，怎么是你？你……有什么事情吗？在英国……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左赫的声音有些失望，“若洛，这么久没见，你难道……只想问我这个吗？”
　　“那么，我还能问你什么呢？做为朋友的立场，我只能关心这么多，不是么？”
　　梁若洛调整回来，漂亮地反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垂着眼睛，纤长的眼睫毛下是淡淡的阴影。
　　“左赫，你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若洛，我想回来看你，好不好？”左赫的语气像是商量，又像是在乞求。他试图着用最柔软的声音来对她说话，“若洛，就见一面。我们就见一面，好不好？”
　　就见一面吗？
　　梁若洛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在那一瞬间，听见内心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掉一条小缝的声音。
　　仿佛是自以为严密无比的铁门，梁若洛放心地把秘密锁进去，却在这一刻，听见它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小口子的声音。梁若洛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不……不能这样。
　　只要一面，就能够点燃她苦苦压抑住的所有感情。
　　然后这死灰复燃的该死的爱情，就会怂恿着她，堕落到一个无底洞里……
　　堕落到忘记父母的仇恨，只顾沉浸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就这样……
　　一直沉下去……
　　沉下去……
　　没有尽头……
　　梁若洛缓缓闭上了眼睛，罪恶感像是驱赶不走的虫子蠕蠕地爬到了心脏上，密密麻麻的一片，仿佛一场最恐怖的噩梦。 
　　她突然就很慌张地对着电话说：“你要是沒什么事的话，就这样吧。”
　　“若洛……”
　　左赫的心口痛得一塌糊涂。
　　手指甲不经意间，就便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手心。
　　鲜血溢出，左赫忍住疼痛，假装平静地说：
　　“若洛。求你別挂。只要这样说话，就好。我……只想要听听你的声音而已。”
　　只要这样说话……就好。
　　我只想要……听听你的声音……
　　梁若洛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心底最深处那种被她强行封闭住的感情一下子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充满在她的血肉里。
　　“左赫……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又会想起你。明明知道我在那么辛苦地逼迫自己忘记你……可是……
　　可是为什么你……还要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心软？
　　你分明知道……我没有办法放弃我的报复。
　　你也分明知道……我更没有办法……不愛你……
　　那么你……却为什么还是要让我为难呢？
　　左赫……为什么呢？”
　　“我从来，都沒想过要让你为难。”
　　左赫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沉默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再开口，声音疲惫得不像话。
　　“若洛，就让我帮你，好不好？
　　我明年就要回去了。在这一年里，我答应你不再給你任何电话，好让你专心地做你要做的事情。
　　但是，如果明年你还是没能结束你的复仇计划的话，那么你就答应我，让我帮你，好吗？
　　我不能说我可以做很多，但是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可以把我当成垃圾桶，尽情地把不想要的琐碎事情扔給我，我会全部帮你解决……全部！
　　我只要，能安安静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就很满足。
　　等到你报复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我们就离开这里，到英国去，我答应你，我会給你你想要的生活。
　　到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现在我只求你，別推开我。
　　求你……”
　　“我……还能说什么呢？你都这样说了，除了答应你，我……还能说什么呢？如果这样我都拒绝你，我是否太无情了一些呢？是不是呢？”
　　“等我若洛。等我明年回去。好么？”
　　左赫晶莹的瞳仁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期待。他静静地竖起耳朵等她的答复，就好似一个在等待妈妈回家带回自己最爱的玩具的孩子。
　　良久。他听见她好听的声音。
　　软绵绵的钻进耳朵里，就一个字，便酥麻了全身的骨头。
　　“好。”
　　………………
　　
　　“左赫哥，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
　　仿佛是一年前的那个午夜，梁若洛的声音软绵绵地钻进左赫的耳朵，酥麻了他全身的骨头。
　　她的笑颜如花朵般灿烂，甜美得像是蜜糖。
　　头顶上的灯光昏暗低迷，在他和她的世界铺张开大片暧昧不清的橙黄色，包厢里的香水味道馥郁飘散。
　　左赫的神智有些恍惚，声音像是飘在空气里。
　　“若洛……我回来了。你答应过我，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有结束报复，你就要让我帮你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一直都在等回来帮我呢左赫。一直，都在等你回来。等我报完仇，我们就一起去英国去，安静地过日子。”梁若洛轻声说。
　　左赫扬起嘴角，用像哄小孩子一样用温柔到极致的声音问：“那么。现在就让我来帮你，好不好？嗯？”
　　“好。就让你来帮我。”
　　梁若洛的声音很轻很轻，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带着几分倦意。
　　………………
　　其实我也很累呢……
　　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好辛苦。
　　那么……是不是多一个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没有那么害怕呢？
　　左赫……。对不起呀。
　　原谅因为我这样怯弱，再次自私地，握住了你的手……
　　




十二

　　拥抱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路子葵紧紧抱住梁若洛，不敢放手。
　　要不是她的身体这样柔软，要不是鼻腔里充满了她独有的诱惑香气，要不是……身上笼罩着如此温暖的阳光，路子葵险些就要误以为，这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境。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爱上他了？
　　就在前几分钟，自己还在担心害怕她的拒绝，而这一刻，他怎么就这样幸福地……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了呢？
　　路子葵不可思议地笑了笑，放开她，仿佛孩子一样地轻声说：“若洛，这一切，不会是我在做梦吧？”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是在做梦呢？是我不够真实吗？”梁若洛似乎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但是眼神在瞬间很突兀地暗了下去。
　　路子葵不解地望着她——她的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不协调，就像是……在做戏。
　　尽管脸上的笑容灿烂到靡荼，但是，路子葵不是看不出来，她眼睛里的难过。
　　啊……原来是这样啊。
　　路子葵皱起眉头想了想，马上又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了是了，一定是因为那个吧？
　　呵呵……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好像可以帮到她呢。
　　路子葵像摸小狗一样宠溺地揉她的头发，说：“白痴，怎么不开心啦？是不是想进路氏？嗯？”
　　“没有啦……”她闷闷地抬起头来，一张臭脸摆明了就是在说“是啊，我想进路氏，可是现在进不去啦，好难过哦。”
　　“好了啦，知道你想进S.T.，这样，等一个月以后我继承了S.T.之后，我会帮你安排的啦。”路子葵哄她，“所以就別再这样臭臭的脸了哦。我看着……真的好难受啊……”
　　“……”梁若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伸出手就要打他。
　　路子葵一把抓住她的手，霸道地将她扯进胸口，她抬起头看他，他好看的眉眼让她的脸在原来的程度又加了一层粉色。
　　一阵风热滚滚地袭过来，路子葵一呼一吸的气息近在咫尺。
　　梁若洛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路子葵闭上眼睛，轻柔地吻上她清甜的唇片。
　　一瞬间。一种被电击的感觉涌上了脑门，梁若洛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仿佛在燃烧一般。
　　该死……她是怎么了？
　　这种感觉……不是在做戏。
　　身体炽热得如此真实，梁若洛的心里兵荒马乱。
　　不……她不能愛上他的。不能……
　　于是梁若洛慌张地想要推开路子葵，试图维持自己惟一一丝残留的冷静，然而意想不到的是路子葵越吻越深，越吻越烈，心底的热浪一阵阵袭来，只听见“轰”地一声，梁若洛心底最后的一丝冷静，也被席卷带走了。
　　她忘情地回应着他，自杀一般沉溺在他的吻里，紧闭着双眼，看不见不远处一双血红的眼睛。
　　流汗了呢。
　　眼睛……又因为她而流汗了呢。
　　尽管一再对自己说着那是她在演戏，可是不知道是自己太小心眼，还是她的演技真的太好，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死命地疼痛着。
　　若洛……
　　我开始，有点动摇了呢。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或许……我那个时候就该阻止你的。
　　或许……如果你不报复，我们都会好过一点。
　　或许……难过的人，一直都是我吧……
　　若洛。
　　你幸福，就好了。
　　我不重要。
　　
　　是夜色如水的夜。
　　梁若洛停下不断电击电脑的手，感觉脖颈处一阵轻微的酸痛。
　　于是目光不经意落到电脑的右下角，“2：13”这样的数字不禁吓了梁若洛一大跳。
　　原来都这么迟了啊。看资料看太久，连时间都忘记了呢。
　　梁若洛笑笑，随手拿起放置一旁，被设置成无声的手机。
　　未接电话：7个。
　　左赫：2个。
　　路子葵：4个。
　　剩下的一个——是夏小橙。
　　梁若洛想了想，随即熟练地在手机上按出一串号码。才响了一声，电话就被路子葵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干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在看S.T.的资料，手机设置成无声了嘛。”
　　梁若洛的眼睛笑眯眯的，像哄小孩子一般的口气。
　　“……”
　　“干什么？生气了啊？我不是回給你了嘛？！还有，你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是不是在等我电话？”梁若洛故意转了一副略带埋怨的语气。
　　“誰在等你电话？！我吗？怎么可能！？”路子葵的解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当他意识过来，不由得窘迫地转换话题说，“那个……你下次，不许设置成无声。还有，我打給你的电话，都要接。”
　　“好了啦。答应你就是了。找我什么事情？”
　　“没有事情。我……只是想打电话給你。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
　　路子葵的声音莫名地就变得很温柔，软软地自手机里传出来，惹得梁若洛不禁连心跳也慢了半拍。
　　路子葵停顿了约有十几秒的时间，再开口，声音性感得一塌糊涂。
　　“若洛。我……想你了。才几个小时沒见你，我就想你了。”
　　“……”
　　月光自窗外慵懒地照进屋子。
　　墨黑色的天空上布满璀璨的星光。
　　花园里，白蔷薇的香气循着夜色四处游弋。
　　梁若洛的眸子里静静散发着紫水晶的光辉。
　　她沉默着。
　　心里一片狼籍。
　　乱了。一切又都乱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遇见路子葵，一切都变得这样不合逻辑起来。
　　慌乱是不该有的，心跳也是不该有的，可是，听见他这样温柔地诉说着思念，梁若洛就是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正在为难，电话那头的路子葵又说：
　　“若洛，我上次在网上看见一句话，它说：‘孤 单 不 是 与 生 俱 来 的，而是……由爱上一个人开始的’。我觉得，我的孤单也是由爱上你开始的。
　　从前的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孤独，我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仿佛和誰都没有牵连，可是自从爱上你之后，我渐渐开始明白，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若洛。我的寂寞，是你引起的。
　　是你，触动了我的孤寂。所以……你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我会害怕。”
　　路子葵的话让梁若洛的眼神开始游离。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透明色的指甲，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应对。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只能敷衍着承诺说：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我困了，就这样说好吗？”
　　“嗯。晚安。”
　　路子葵心满意足地说。
　　梁若洛牵强地笑笑：“晚安。”
　　挂下电话。梁若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里显示的未接来电还剩两个要回复。
　　她叹口气，拨打了左赫的号码。
　　不同于路子葵的表现，左赫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左赫轻轻“喂”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困意。
　　梁若洛忙抱歉地解释说：“对不起，我刚刚在看资料看迟了，我一时忘记你已经睡了……”
　　“算了没关系。”左赫打断她，淡漠地说，“其实我也沒什么事情，你不用回我也沒关系。”
　　“……”
　　左赫的话让梁若洛觉得很生疏，霎那间竟想不到要对他说什么。
　　这样静默了有半分钟左右，最后还是左赫先打破僵局。他略带倦意地说：“要是沒什么事情的话就这样吧。我也沒什么事情。你早点睡。”
　　“額。好。”
　　梁若洛尴尬地点点头，挂掉了电话。
　　通话显示结束，显示屏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才2分钟不到。
　　一股奇怪的失落感涌上梁若洛的心底，她轻轻咬住下唇——如此落寞的表情。
　　然而她怎么料想得到，其实，这一刻左赫的脸上，浮现的是同样的表情。
　　………………
　　因为不安而打电话給你。想要听听你的声音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自以为只要捕捉到你情绪里一丝丝的关心，就能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怎料……你却让我从9点等到了2点。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的名字，那一刻我故意装做了无所谓的样子。
　　我特地用那种从睡梦中被吵醒的声音和你说话，误导你以为我很安心地睡着了。
　　可是事实上，我一直都清醒着。
　　想着你今天看他认真的表情，无论怎样逼迫自己，我都无法安稳入睡。
　　我想告诉你我很害怕，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了，然而奇怪的是，最后我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装得好像很不在乎似的。
　　但是其实，我很在乎。
　　或许是害怕会听见你的谎言吧。
　　或许……是我在害怕，会发觉你对我的爱情已经变质。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问的吧。
　　若洛，你让我，在害怕呢……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无法停止爱你，但是也无法左右你的情感的我，究竟，要如何让自己过得快乐一点？
　　也许。
　　真的只是你一个人幸福，就够了吧。
　　
　　只剩下最后一个电话没有打了。
　　梁若洛拨出夏小橙的号码，瞬间有了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较之前两个，夏小橙似乎更加夸张，连拨通的讯号梁若洛都还没有听到，夏小橙的声音就马上以光速钻进她的耳朵里：“若洛，等你好久了啊。”
　　“等我干什么？”
　　“等着和你说心事啊。”
　　“关于你的那个——‘他’——的？”
　　梁若洛故意拉长了“他”这个字眼。
　　“啊！若洛你取笑我！”夏小橙害羞地叫起来。
　　“嘿嘿，哪有～”
　　“啊……若洛你讨厌死了啦！你这样捉弄我，真不够朋友哦！”夏小橙娇嗔道。
　　梁若洛“奸计得逞”地笑了笑，说：“好了啦，不开你玩笑了，说吧，又有什么新发展了？”
　　“就是没有发展才打来和你说嘛！”
　　“没有发展？你骗我吧？”
　　戏谑的声音。
　　夏小橙有些激动：“真的啦！最近在网上都没有看见他哦。也许是在准备回国吧。我再联系看看吧。”
　　“喂，你不会是被耍了吧？啧啧啧，夏小橙，你小心哦～”梁若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会的啦。他也和我说过回国前后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在处理回国的事情吧。呵呵……”夏小橙的思维一如往常地单纯，她可爱地笑了笑，撒娇道，“若洛，你是不是要去S.T.上班了啊？我可是听说，是路少请你去的誒，你们……有私情哦！嘻嘻！你要请客哦！”
　　“什么和什么啊？我们有什么私情啊？那件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消息还真灵通。”
　　夏小橙坏笑起来：“我还有更灵通的哦，想听不？根据可靠消息，今天你和路少貌似在学校里……热吻了哦！快点快点，给我从实招来！”
　　“你哪里来的消息啊？！”梁若洛的脸顿时火烧一般，忙试图转移话题。
　　夏小橙撇撇嘴，似乎也不打算逼问下去，轻易地就被转移了过来：“学校里路少的粉丝有很多好不好，这种事情，传播得比光速还快。”
　　“……”
　　“好了啦，不说了。我就是想确认下这件事而已，我睡了哦若洛。好困……”
　　夏小橙打起了哈欠。
　　“晚安。”
　　梁若洛的微笑静谧美好。
　　“晚安～BYE～”
　　“嘟嘟……”
　　手机里传来忙音，梁若洛关上手机，伸了个懒腰。
　　好累……
　　明天就要上班了呢。真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算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不要多想了吧。
　　梁若洛笑笑，重重地将自己倒在床上。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了黑暗。
　　梁若洛闭上眼睛，安稳地沉入梦乡。
　　




十三

　　一个月后，路子葵正式从路云白的手中接管了S.T.董事长的职务。
　　各大报纸杂志纷纷争相报道，一时间消息传得漫天飞舞。
　　路子葵处理各种接管事务忙得不可开交，闲暇之余，仍不忘給梁若洛打来电话嘘寒问暖。
　　而话题说来道去，也总离不开“吃饭了吗”，“今天好吗”这种最普通的询问。
　　梁若洛每一次总是很有耐心地回答他：“我很好。吃得也很好。你別担心我。”
　　声音好听得仿佛四月的春风，温润柔和。
　　路子葵自然是欢喜的。挂了电话，想着她的好，心底就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做起事情来也感觉事半功倍。
　　不到一个礼拜的功夫，他就已经完全适应了S.T.，将它管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董事们赞赏的眼神，路子葵知道，自己成功了。
　　成功了。终于能够得到董事们的肯定了。
　　路子葵欣喜如狂。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轻声道：
　　“晚上七点‘新雅特’吃晚餐。你早点来。”
　　
　　昏暗迷离的灯光在地面上打出细碎的银色光点。
　　火红的烛光将眼前人的脸映得微红，仿佛是醉了一般。
　　路子葵凝视着梁若洛春红齿白的脸，轻轻拿起玻璃杯晃了晃红酒，一时间竟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
　　“你好美。”
　　路子葵微笑看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说怎么了，竟脱口而出这样恶心的话。
　　梁若洛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但还是很镇静地说：“谢谢。”
　　“你的新耳环很好看。”
　　路子葵又说。
　　梁若洛一惊，干笑两声，忙转移话题道：“是啊。对了，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找我吃饭？”
　　“呵呵。今天我总算得到路氏的那些董事们的认可了。就是因为……”
　　像是打开了话匣，路子葵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梁若洛敷衍地微笑着，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路子葵说了什么。
　　刚刚，真的好惊险。
　　梁若洛皱了皱眉头，不由得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
　　怎么这么糊涂？明明知道是和路子葵吃晚饭，怎么还把左赫刚送的耳环带了出来？虽然不可能被揭穿，但是这种东西，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吧？
　　万一因为这对耳环种下了什么祸根，不是太不应该了么？
　　唉，真不知道自己是……
　　“若洛，若洛你在听吗？”
　　路子葵见梁若洛有些出神，不禁关切地问：
　　“若洛，你还好吧？怎么出神了？是不是太累了？”
　　“嗯。也许吧。最近没事情干，在家老是看电视打电脑，作息有点不规律。”
　　梁若洛笑了笑，一句话似是无意地掠过路子葵的耳朵，技巧地提醒了他脑海里某根被暂时遗忘的神经：“啊，我都忘记了呢。若洛，你明天就可以来路氏上班了，我已经正式聘请你做我的私人助理了。”
　　“私人助理？”梁若洛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
　　“是啊。当然要做我的私人助理啦，这样你才能每分每秒都呆在我身边嘛。”路子葵孩子气地撒娇。
　　“……”
　　自从开始熟悉，路子葵这家伙的本性就渐渐显露出来了呢。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高傲凌人的大少爷，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着不同于常人的魄力，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然而渐渐熟捻起来，梁若洛才突然发觉，这个看起来冷冷的大少爷，其实有一颗比誰都柔软脆弱的心。
　　——开心的时候，他会像孩子一样纯真地笑，而难过的时候，他会闷闷地不说话，等她来安慰。
　　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很难搞定的家伙，通常只要被她哄一两句，就会又很兴奋地开心起来。但是嘴上还是要嘴硬地狡辩说着“哪里有，我刚刚哪里有生气了啊。哪里有难过了啊。”这样的话。
　　有一次，梁若洛因为有事情把小左交给了路子葵看管。这个家伙明明对猫过敏，怕猫怕得要死，却还要逞强不说，毅然接过了照顾小左的任务。
　　梁若洛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小左周旋了一个多小时的。她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看见路子葵蹲在地上在和小左在“谈判”：
　　“喂，我警告你不要过来，你要是过来你就死定了。”
　　“喵～”小左不屑地叫了一声，很有骨气地没有被路子葵的“淫威”吓到。
　　路子葵的脸上有些难堪：“喂，我可是告诉你啊，我家很多人的，我不叫他们出来是給你面子，你別得寸进尺啊。你要是过来……啊……啊欠！啊欠！”
　　小左的靠近让路子葵敏感得打了两个大喷嚏，眼见小左有要扑过来“亲吻”自己的欲望，路子葵不由得默默向后移动了几步。
　　“好啦小左，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这样，我们约定，只要你乖乖呆在这里，我給你猫粮吃好不好？”
　　“喵～”
　　仍旧是很不屑的一声叫声，小左的言下之意很显然是说：“对不起沒商量。”
　　“－ －！你你你，你別太过分我告诉你！我我我……啊欠！啊欠！”
　　路子葵的啊欠打得更加厉害了，他揉揉鼻子，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哭无泪”。但是迫于无奈，他还是要装出很诚恳地和小左商量：“小左，你是好猫对不对？还是头好女猫对不对？我和你说哦，现在虽然是21世纪，但是男女还是很授首不亲的啦。授首不亲，你懂不懂？那个，那个它的意思就是说啊，女的猫呢，也就是你，不能碰到男的我。懂？”
　　“喵。”小左似懂非懂地叫了一声，眼神里有点迷茫。但是没有再靠近路子葵。
　　路子葵见“此计可行”，忙又苦口婆心地“教育”道：“小左啊，你是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不能太主动了。这样，你好好地坐到那里去，不要离我太近了。我们有保持一点‘友谊的距离’。你……”
　　或许是物极必反，路子葵的罗嗦惹怒了小左，只听见“喵”的一声，它扑到了他的怀里！
　　“啊——路易斯！救我！啊欠！啊欠！路易斯！快点来把它带走！啊欠！”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路易斯听见路子葵的“求救”，忙放下手头的事情“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刚想冲进房间，就被梁若洛制止了。
　　她镇定地看着路易斯，微笑着说：“路易斯，让我来吧。”
　　“呃。好的。”
　　梁若洛推门进去，看见路子葵一脸痛苦地闭着眼睛拼命抵挡着小左的“亲密动作”，而小左不但不收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贴上了路子葵的脸蛋！
　　“啊欠！啊欠！”
　　路子葵的喷嚏打得漫天飞。
　　梁若洛有些好笑地抱起小左放在怀里，带着笑意说：“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
　　随着梁若洛的话温柔地跑进耳朵里，路子葵惊讶地感觉身体上那团让自己极度敏感的东西消失了，他睁开眼睛，梁若洛盈盈的笑脸让他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他看看自己的“龟朝天”姿势，不由得尴尬地干笑了几声，道：“若洛，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要回来了，要不然要看你被小左折磨死吗？我可不希望你是第一个被猫玩死的人类，那样，真的很丢脸哦。”梁若洛嗤笑道。
　　“……”
　　路子葵感觉自己真是要窘迫得发疯了！
　　他不自然地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狡辩说：“哪里啊，我和小左玩而已嘛！小左，你说，是——不是啊——”
　　路子葵挤出一个虚伪到极点的笑容，死瞪着小左。
　　小左无辜地叫了一句，低下头兀自玩弄梁若洛手上的手链。
　　…………
　　这个白痴……
　　梁若洛感觉路子葵真是没救了。
　　自人类出现以来，他恐怕就是第一个会威胁猫的家伙了吧？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他的脑袋，是豆浆做的么？
　　“呃，那个。那个好了啦。大不了下次我叫路易斯照顾你的猫了啦。”
　　大概是看见梁若洛的脸上那种无语的表情，路子葵这才知趣地陪笑道。
　　梁若洛看着他孩子气的脸，突然有了一种他很“可爱”的感觉。她盯着他讨好的表情，称赞道：“路子葵，你好可爱哦！”
　　“……”
　　黑线。
　　路子葵的脸上“唰唰唰”挂下不计其数的黑线。
　　他的脸臭臭的，声音也讨厌得欠扁：
　　“梁若洛，你说我帅我可以接受，但是，你不能说我可爱！我一点都不可爱！
　　来来来，你看看我这张无敌英俊的脸，你说，我……我和可爱沾边吗？
　　啊？你说啊？！我可爱吗？！
　　我一点都不可爱嘛！对吧？我不可爱对吧？”
　　路子葵喋喋不休地在梁若洛的耳朵边苍蝇一样地念着，那种气鼓鼓的感觉，除了可爱，的确还是可爱！
　　梁若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怔怔地问：“请问，你真的是路子葵吗？”
　　“……我是。”
　　路子葵愣了愣，愣愣地点点头。
　　“路子葵你是白痴！”
　　“……梁若洛，你最好收回你的这句话。”
　　路子葵的表情一下子冷酷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有些硬梆梆的。
　　（PS：——通常他想要威胁别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变成这种样子。）
　　梁若洛舒了口气：“路子葵，你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你还是保持这样，別太可爱了。”
　　“喵～”
　　小左严重同意地点点头。
　　“我可爱吗？我可爱吗？很明显我一点都不可爱嘛！我哪里可爱了？……”
　　路子葵又开始了白痴的“钻牛角尖扮演”。
　　…………
　　真是……败给他了。
　　梁若洛无语地摇了摇头。
　　…………………
　　而现在，在和梁若洛烛光晚餐的路子葵，再次危险地显露出了“可爱”的倾向。
　　梁若洛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冷风吹过的声音。
　　“好了啦。我知道就是了。明天我就去上班。”
　　梁若洛迫不及待地打断了路子葵的“可爱秀”，很显然是上次的“小左事件”給她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
　　看着路子葵还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连忙又说：“好了好了，快点吃饭吧。”
　　“哦。好。”
　　路子葵听话地专心切割起了牛排，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事情。
　　梁若洛的嘴角扬起一抹复杂的微笑。
　　——路子葵。真的是很单纯的孩子呢……
　　单纯得……自己似乎都快要不忍心了呢……
　　
　　




十四

　　“你看啦你看啦，就是她啦，路董事长的女朋友！”
　　“啊，是吗？她怎么在我们S.T.上班啊？”
　　“你这都不知道啊，当然是董事长安排的啊！女朋友嘛，当然要放在身边才安全啦。”
　　“是厚。好失望哦，我还以为董事长是钻石王老五呢！他那么帅……”
　　“嘻嘻，你別想太多了啦，就算董事长没有女朋友，暗恋他的一定也很多，轮不到你的啦！”
　　“啊～讨厌！人家只是随便说说嘛！”
　　“……”
　　梁若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隐隐听见远处传来S.T.女职员的议论声。
　　果然啊，当一个“空降部队”是很招人闲言闲语的。尤其是当这个“空降部队”还是各位女职员心目中的“董事长王子”的女朋友时，众人“关注”的目光简直让梁若洛“荣幸”得想吐。
　　她真是搞不明白，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好好奇的。
　　“对不起，请问您要咖啡吗？”
　　这时，一个女生献媚地凑过来。
　　梁若洛抬起头，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顿时让她的肚子里翻江倒海起来！
　　是……琥珀！
　　………………
　　梁若洛还记得，5岁的时候，梁爸爸把自己送到了孤儿院。
　　在那个地方，一群以琥珀为首的女生处处针对着自己，不仅将自己关进黑屋子里一天一夜，有一次甚至还把她打到遍体鳞伤。
　　要不是后来院长心疼打电话給梁爸爸梁妈妈，自己的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后来她因为想要感谢院长再次回到了孤儿院，结果却在那里认识了夏小橙。
　　那个时候，五岁的夏小橙因为被抢走了最最珍爱的洋娃娃，正蜷缩在孤儿院里肮脏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梁若洛本来只想帮帮她，结果竟然意外地看见琥珀耀武扬威地对她炫耀道：“喂，明天我就要被人接走了哦。嘿嘿，我想，像你这样又黑又丑的小女生，一定不会有人要你吧？哈哈哈……”
　　这样的话让梁若洛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想起不久前她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她颤抖着吼了起来：“你们，这么做不觉得可耻么？这样欺负人，让你们很高兴么？不觉得，这样以大欺小是很可鄙的么？你们，你们这群家伙。过分，真是太过分了！我，绝对不要饶恕你们！”
　　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吧。梁若洛决定要和夏小橙交朋友，琥珀在一旁不屑地看着她们，却冷冷地讥笑道：“哈哈，真是笑死人了，怎么，来这里想要假装救世主吗？可笑。我警告你，最好乖乖做你的大小姐，不要插手我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不想要我做出一些你不希望我做出的事情吧？”
　　“你……你这家伙，欺负人难道就这样让你感到快乐吗？”梁若洛大声地吼起来。隐约，感觉有液体，一滴，两滴。晶亮。
　　……………………
　　如今，令梁若洛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在路氏重逢了琥珀！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不堪一击的梁若洛，如果她要对她不利，她有信心能够保护好自己不受一点伤害！
　　不过，看琥珀的样子，她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敌明己暗，做起事情来也比较方便。
　　梁若洛弯起嘴角甜美地笑，声音仿佛可以拧出蜜来：“好的，麻烦你了，一杯咖啡。”
　　“嗯，好。”
　　琥珀也甜甜地笑起来，仿佛一只虚伪的花蝴蝶。
　　她扭着腰肢花枝招展地离开，梁若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沖她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琥珀回过头，嘟了嘟嘴：“我啊？我叫琥珀。”
　　“真好听。我叫梁若洛。你要记得啊。”
　　梁若洛的笑容里掩藏着一丝挑衅。
　　琥珀不知情地点点头，心里却暗自琢磨开：
　　梁若洛？好熟悉的名字。
　　不知道是在哪里听过呢。
　　在哪里呢？想不起来……
　　算了，或许是以前听那帮女人说多了吧。
　　管她是誰，巴结好她，快点往上爬就对了。
　　这样想着，琥珀将咖啡粉倒进咖啡杯里，小心地冲进热水。
　　热水盘旋在杯子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粉末融化，原本清澈无比的清水，逐渐变成混浊的模样。
　　看不清一切。
　　琥珀没有多想，搅拌了几下，便将咖啡送去了梁若洛的办公桌。
　　梁若洛盯着她嚣张如昔的容貌，露出一个看不透含义的笑容，道：“琥珀，谢谢你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呢。”
　　“缘分？”琥珀愣了愣，随即讨好地说，“是啊。我一看若洛你就喜欢呢。我们前世一定是姐妹呢！”
　　“呵呵。是啊是啊。我也一看你，就觉得熟悉。”
　　“呵呵……”琥珀疑惑地陪笑着，“那么沒什么事，我就去做事了。”
　　“好啊。你去吧。”
　　琥珀左摇右摆地走开，梁若洛抿了一口咖啡，嘴角的笑容满是得意。
　　十几年的时光果然能改变很多啊。
　　琥珀你怎能料到，以前那个被你欺负到体无完肤的小女生，现在竟然是你巴结的人呢？
　　琥珀。我变了呢。
　　变得坚强了，也变得美丽了。
　　只有你，还可悲地保留着小时候的模样。
　　你的相貌是那样粗俗的漂亮，真让我觉得作呕。
　　琥珀，原来一切真的都是要还的呢。
　　命中注定让你遇见我，你如何能逃？
　　笑声忍不住挣脱束缚自口中传出，梁若洛站起身，拿起文件走进路子葵的办公室。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路子葵正在看资料，头也沒抬地说：“进来。”
　　梁若洛推开门走进去，将文件放在他的桌头，轻声说：“董事长，这是需要您签名的文件，请您过目。”
　　“嗯？”路子葵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若洛是你啊。”
　　“嗯。”
　　“你叫我董事长干什么？”
　　他有些好笑地问。
　　梁若洛不解地看着他：“在公司，我自然要叫你董事长。要不然叫你什么？”
　　“就叫子葵啊。你叫我董事长，我觉得好好笑哦。”路子葵说。
　　“……这样好吗？”
　　“我说好就是好。”
　　路子葵霸道地说。
　　梁若洛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好吧。”
　　“今天在公司做得怎么样？”路子葵示意梁若洛在面前坐下来，关切地询问。
　　梁若洛点点头：“不错吧。”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啊，誰敢啊。”梁若洛笑着说。
　　“嗯。我想也是。你这么凶悍，誰敢啊？！我都不敢。”
　　路子葵开玩笑道。
　　梁若洛假装生气，蹙眉道：“我很凶吗？我这么凶你还要我？！”
　　“没有办法啊。‘货一出门，恕不退还’。我是后悔莫及啊。”路子葵揶揄地说。
　　“……那我允许你退货。”
　　“才不要。”
　　“为什么？”
　　“因为……”路子葵握住梁若洛的手，眼底满满笑意，“因为你这么漂亮，这么温柔，这么能干，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还不要，我怕别人会说我神经病呢。”
　　梁若洛的脸有些发烫：“好了，我要出去了。你忙你的吧。”
　　“好吧。晚上一起吃晚饭。”
　　“这……”
　　梁若洛的神情有点犹豫。
　　晚上自己不是已经约定左赫吃晚饭的吗？现在路子葵又约，那么，到底是要拒绝路子葵，还是推掉左赫？
　　路子葵天天都能遇见，似乎也不在乎这一个晚上，只是自己如果拒绝，他势必要追根究底，解释得越多破绽就越多，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就功亏一篑了。
　　如此想来，梁若洛暗暗决定：
　　算了，还是推掉左赫好了。
　　来日方长，以后再补給他就好。
　　于是梁若洛对路子葵弯了弯嘴角，说：“好吧。晚上一起吃晚饭。我走了。”
　　“嗯。Byebye。”
　　路子葵重又低下头开始翻看资料。
　　
　　出了门，梁若洛没有回办公桌。相反地，她走到女厕所，在反复检查厕所里没有人之后，找了个最隐蔽的底间，走进去锁上了门。
　　梁若洛熟练地拨出左赫的号码。在两声忙音之后，听见左赫疑惑的声音：“喂？”
　　“喂。是我。我想我今天晚上不能和你吃晚饭了。对不起啊。”梁若洛说。
　　“是吗？可是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啊。”左赫的声音听起来失望极了，“你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我要和路子葵吃饭啊。所以……对不起啦，下次再补給你好不好？”梁若洛安抚着左赫。
　　虽然很不情愿，但是左赫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好啦。乖了。我去工作了，就这样。拜拜。”
　　梁若洛放下电话，推开门，琥珀虚伪的笑靥却出人意料地绽放在眼前！
　　“若洛，你在……干什么呐？”
　　琥珀自以为抓到了梁若洛的小尾巴，无不得意地问。心想这“董事长夫人”“偷情”被自己抓到，以后出什么事都不用怕了。
　　她甜甜地看着梁若洛，见她没有说话，又自以为是地威胁道：“唉呦若洛啊，你说这董事长啊，知不知道你今晚其实约了别人吃饭呢？！”
　　“他当然知道。”
　　梁若洛的笑容真实得几乎找不出一丝破绽。
　　她迎上琥珀的眼睛，笑靥如花地说：“其实，我推掉的就是我爸爸啊。本来打算今晚陪我爸爸妈妈去吃饭的，哪里知道子葵突然约我，我本来还想不去呢，子葵非要我推掉爸爸。这不，他这个‘老小孩’还生气了。呵呵……”
　　“你说……你推掉的是你爸爸啊？”
　　琥珀的笑容有些尴尬。
　　“是啊，怎么了？”
　　“没有没有。”琥珀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她暗自责怪自己怎么这么冲动，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就想威胁别人，现在可好了，偷鸡不成反而倒蚀一把米，把本来和梁若洛建立的“亲密关系”都給破坏了。
　　眼看梁若洛就要走出厕所，琥珀连忙跟上去讪笑道：“若洛啊，你的手链好好看啊，一定很貴吧？名牌就是名牌哦，果真和我们这些下层的人戴的地摊货不一样。”
　　“你说我的手链吗？”梁若洛停下脚步，假装无辜地看着琥珀，说，“可是我这条也是地摊货啊。你是在说我是下层人吗？”
　　“啊，当然不是当然不是！”琥珀紧张得额头沁出细细的汗，忙不迭地连连摆手。
　　看她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仿佛恨不得要在她自己的脸上狠狠扇几巴掌才解恨。
　　“若洛啊，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別误会了，可別生气啊，我的意思是说……”
　　“呵呵，我骗你呢。这条手链是施华洛奇的啦。你紧张什么啊？”
　　梁若洛看到琥珀窘迫的样子，顿时感觉一阵畅快，嘴上却还不忘“无辜”地再将了琥珀一军。
　　眼见琥珀的表情因为自己的这句话由青变白，又由白变青，左右不定，梁若洛故意拍拍她的肩，又回复到“救世主”一般的模样，说：“好了，我到了哦。再见！”
　　“呃，再……再见。”
　　因为捉摸不透梁若洛的情绪，但是又不好细问，琥珀只好忐忑不安地离开了。
　　边走梁若洛还看见她边后悔得直跺脚，嘴里还小声地念着什么。
　　不过不用听梁若洛也猜到了，琥珀碎碎念的大概就是那些骂她自己鲁莽的话吧。
　　呵呵……
　　
　　




十五

　　和路子葵吃完浪漫的晚餐，梁若洛满身疲惫地回到了家。
　　“叮咚”，随着门铃声的响起，仆人刘妈殷勤地为她开了门：“小姐，你回来啦。”
　　“嗯。”梁若洛揉揉有些酸疼的手臂肩膀，礼貌性地笑了笑，隐隐看到大厅似乎坐着爸爸妈妈还有一个青年男子。
　　咦，奇怪，好熟悉的人啊……
　　会是谁呢？
　　梁若洛皱了皱眉头，刚想去一探究竟，脑海里某个念头却又适时地冒出来提醒她：算了，应该也就是爸爸妈妈的那些客人吧。管这么多干什么。约会一个晚上也够累了，这些无聊的应酬，能躲就躲吧。
　　这么想着，她放轻了脚步，想要趁父母和客人没有到注意自己时，赶快回到房间休息，避开这些父母的无聊应酬。
　　“哎……小姐你去哪里呀？”
　　楼梯都已经爬到一半，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刘妈竟不识趣地叫了起来。
　　梁爸爸梁妈妈还有那个青年男子听见声音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楼梯，梁若洛自知已经“暴露”，不由得陪笑道：“爸，妈，呵呵，我回来了。刚刚我是看你们有客人，所以我才……”
　　“若洛！”
　　青年男子兴奋地叫了一句。
　　什么？
　　梁若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仔细一看……
　　——一双弯弯的会笑的眼睛，高挺笔直的鼻梁，玫瑰花瓣一样柔和的淡粉色唇瓣……
　　眼前的人那么熟悉，那么温和的帅气，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梁若洛急急忙忙地跑下楼去，撒娇般地投入男子的怀抱，叫道：“晋洛哥！”
　　“呵呵。是我。我回来了。”梁晋洛笑了笑，笑容仿佛春风般轻柔，一下子就将梁若洛满身的疲惫驱赶到了九霄云外。
　　他揉揉她浓密的头发，说，“若洛，听妈妈说你到‘S.T.’上班了，怎么样，有没有给哥哥丢脸呢？”
　　“才没有。我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哥哥，我要是太差劲的话，不就太丢你的脸了吗？嗯？”梁若洛笑着说。
　　“是啊。呵呵。”
　　“对了哥，你回来怎么都不通知我啊？早知道你回来，我就早点回家来见你了呢。”梁若洛从梁晋洛的怀抱里抬起头，问。
　　梁晋洛宠溺地看着她，调侃道：“我哪里敢妨碍你谈恋爱啊。你这么忙，我能见到你就谢天谢地了。唉，反正恋爱中的人都是没心没肺的了，我早就料到了。”
　　“你都知道了啊……”
　　梁若洛的脸微微地泛红。
　　梁晋洛点点头，原本闪耀着的目光却在瞬间变得有些黯淡。
　　他望着梁若洛——欲言又止的表情。
　　良久，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呓语：
　　“左赫……他还好吧？他前不久刚回来的，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吧？”
　　“嗯。”
　　梁若洛轻轻点点头，像是做错事情被发现的小孩，眨眨眼睛，眼圈就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哥，对不起。”
　　“傻瓜……你和哥哥说什么对不起呢？哥哥又没有怪你。哥哥只是不明白，当初你和左赫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手呢？”
　　梁晋洛压低了声音说。他背对着父母把梁若洛的脸押进自己的胸口，然后说：“爸，妈，你们都困了，早些休息吧。我和若洛很久没见了，我能和她去房间叙叙旧么？”
　　“好，你们去吧。”
　　梁妈妈点点头表示应允。
　　眼看梁晋洛扶着梁若洛上了楼梯，她担心地回过头看着梁爸爸。梁爸爸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像是在感叹：
　　“算了吧。左赫也好，路子葵也罢，都是若洛的事情。现如今，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声叹息，湮没在幽静的夜里，悄无声息。
　　
　　房间里。
　　梁若洛坐在沙发上，哭得眼睛都微微红肿起来。
　　她握着梁晋洛的手，泪水冰冷地晕开在他的手背，梁晋洛只觉得像是被卡车狠狠碾过心脏一般，心疼得都快没有说话的力气。
　　他到底……为什么要提起左赫呢？
　　才刚回来，为什么就要让最爱的妹妹伤心呢？
　　他明知道左赫是她心底的伤疤，那么他刚刚到底是为什么，就这样鬼使鬼差地提起了他的名字？
　　到底……是为什么？
　　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房间，白纱窗帘悠悠地扬起来。
　　它慢腾腾地覆盖在梁晋洛的脸上，却好比是一只无形的手掌，压制住了他的呼吸。
　　一时间，梁晋洛只觉得要窒息了一般。
　　“若洛……”
　　他开口轻轻唤她的名字，神情愧疚。
　　“若洛，对不起。哥哥不应该管你的事情的。对不起。”
　　“……”
　　梁若洛自顾自地抽泣着，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若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答应你，以后都不问了，我真的都不问左赫的事情
　　了。若洛，求求你别哭了。你这样哭，哥哥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
　　“你难受什么呢？”
　　耳边飘过一声听起来很悦耳的女声。
　　“哥，你是猪吗？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梁若洛浅笑着抬起头，灿烂的笑靥让梁晋洛刹那间就要分不清她刚刚的哭泣，到底是事实，还是只是他的幻觉。
　　“若洛……你……”
　　“晋洛哥，你很笨啊。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刚刚我只是太高兴了而已。呃……你知道的，人在极度兴奋下，行为是很容易失控的。就好像是……疯子一样。
　　所以啊。其实刚刚我一点事情也没有。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和左赫哥有多要好。他这次回来，我们还一起去‘未知数’唱歌了呢！左赫哥说，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们的爱情只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胡乱闹着玩的，其实根本就不算爱情，他现在啊，什么都忘记了。我觉得也是，所以哥，我想……我们是不是也都应该忘记呢？
　　哥，有的时候，太执着会让很很多人都难过的。”
　　梁若洛的笑容纯净明媚，仿佛是阳光，照亮了黑夜。
　　梁晋洛惊讶地看着她。
　　眼前的梁若洛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欣喜又害怕，他怎么也想不到，才几年的功夫，当年那个没头没脑的小女生，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道理来。
　　他微微扬起嘴角，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既然当事人都无所谓了，自己这个白痴还在操什么闲心呢？
　　白纱窗帘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停在一旁，空气中白蔷薇的香气清新秀丽，梁晋洛深吸一口气，起身微笑着揉乱梁若洛的头发：“谢谢你啊若洛。哥哥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哥，你早点睡。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记得，若洛希望你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梁若洛抬起头对梁晋洛微笑，笑容里却参杂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若洛你怎么了？”
　　梁晋洛关切地问。
　　梁若洛摇摇头，拉住梁晋洛的手轻声说：“还有啊。哥，以后不管我做错什么了，你都要原谅我哦。好不好？”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做错什么了吗？”
　　梁晋洛突然警觉起来。
　　梁若洛又摇了摇头，笑容竟忽然又变得明朗起来。她摇着梁晋洛的手撒娇道：“我哪里有做错什么啊，只是我怕我有时候会不小小惹到你，想讨一个保障而已嘛！你就答应我啦，好不好？”
　　“呃……好。”
　　梁晋洛怔怔地点了点头。
　　“就知道晋洛哥最好了！晚安！”
　　“晚安。”
　　…………
　　关上门，梁晋洛的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他好看的眉眼皱到一块，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扩散开来，越来，越浓。
　　若洛……她好像不一样了呢……
　　好像变得成熟了，可是又好像，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可爱。
　　她的笑容那么明媚，但是却又明媚过了头，就好像……是在假装。
　　若洛……她是怎么了呢？
　　为什么会这么奇奇怪怪的呢？
　　还有她和左赫的分手，真的……就像她说的只是小时候不懂事那么简单吗？
　　还有，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会和路子葵在一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若洛……又怎么会去S.T.上班？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是吗……？
　　
　　“砰。”
　　随着梁晋洛身影的消失，木头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声响。
　　梁若洛灿烂的笑靥顿时僵硬下来，泪水像是在一瞬间就喷涌而出。
　　她靠着门缓缓地坐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哥，对不起啊。
　　我瞒了你一个天大的真相。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我和左赫的分手，也是我故意的。
　　只是我异想天开地想要瞒着你，想着哪怕只是一天，也要在你面前做你乖巧可人的妹妹，直到我的丑恶面目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哥，你要知道，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最疼我的人也是你。我想要让你高高兴兴的，不为我担心难过。
　　所以，哥，原谅我选择对你隐瞒我的报复。
　　你永远都要记得，若洛很爱你。
　　很爱。很爱。
　　




十六

　　惊天大新闻！ 
　　据本报记者从S.T.技术研发部处得到的可靠消息，路氏自2004年便开始设计研发的智能照相机“银色子弹”，预计将于明年2月份左右正式上市！
　　“银色子弹”是S.T.自2004年就开始构思并且实践的一款手机，据记者了解，此款手机不仅在外形设计上大胆创新，更引人注目的是，它拥有20个G的超大内存，以及500万的高像素，内带GPS，手机制式为G□，UMTS，数据传输为HSDPA，EDGE。支持触屏，并且有400个小时的待机时间，可以说是现如今手机界的佼佼者。有专家估计，“银色子弹”一旦推出市场，一定会引爆一阵前所未有的手机购买热潮！
　　对此，S.T.新上任的董事长路子葵曾表示，他对“银色子弹”也非常有信心，他相信，“银色子弹”将成为S.T.历史上的又一个巅峰！
　　……
　　梁若洛放下手中的报纸，淡褐色的瞳孔里流动着迷茫的光点。
　　“银色……子弹吗？”
　　…………
　　
　　原以为晚上的约会又会是什么浪漫的烛光晚餐，谁知道意料之外的是，路子葵竟然开车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开去。
　　梁若洛不解地看着他，路子葵却神秘地冲她笑了笑，故弄玄虚地说这是“秘密”。
　　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的秘密。
　　喧闹嘈杂的游戏厅。不少少年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
　　路子葵拉着梁若洛的手走进去，径直走到兑换游戏币的柜台，递给服务小姐几张红色纸币，彬彬有礼地说：“请帮我都换成游戏币。”
　　“都换了吗？”服务小姐有些吃惊。
　　在这里做了这么久，玩游戏玩到天昏地暗的大有人在，但是一次性换这么多钱的，今天还是头一次见。为了确保路子葵不是一时头昏拿错了钱，她又一次确认道：
　　“先生，您确定把这么多钱都换了吗？”
　　“嗯。”
　　路子葵的回答有些犹豫。
　　……该死的路易斯，叫他带梁若洛来游戏厅玩，可是为什么就是没有告诉他，游戏厅的游戏币是怎么兑换的？
　　天知道这些东西是多少钱换一个！
　　啊……真是丢死人了啊，真不知道这么多钱能换多少出来！？
　　100个？200个？还是……
　　只听见“哗啦”一声，服务小姐从窗口递出一大袋游戏币！
　　“先生，您的500游戏币，请收好。根据今天本游戏厅“50送5”的优惠政策，我们还额外赠送了您50游戏币，欢迎您下次光临。”
　　服务员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动听，笑容也十分甜美，但是路子葵看着她手上鼓鼓的袋子，瞬间只有想哭的冲动。
　　“呵呵……呵呵谢谢你啊。”
　　路子葵的笑容很虚伪。
　　“希望您们游戏愉快！”
　　“呵呵……呵呵……”
　　“……”梁若洛瞅着路子葵的脸，想要笑他笨。但是见他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便也不好意思再“雪上加霜”。她把他拉到“打田鼠”的游戏前，冲他笑了笑，说，“路子葵，我们就玩这个吧，好不好？”
　　“嗯。”
　　路子葵闷闷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还在为游戏币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个倔小孩……
　　梁若洛忍不住摇了摇头，往投币口放进去两枚游戏币。
　　伴随着音乐声的响起，游戏开始了。
　　田鼠不停地探出头来，梁若洛和路子葵握着两个大锤子，用尽全力往它们身上槌去。
　　“嘿咻嘿修！”
　　梁若洛下意识地快速捶打着田鼠，感觉手臂都酸疼了。
　　天啊……田鼠的速度竟越来越快了！数量也在逐渐增加！
　　好累！游戏怎么还不结束？！
　　渐渐地，梁若洛的手臂几乎麻木了，只是意识还在控制着它机械性地槌打，槌打，槌打……
　　“走开，让我来。”
　　眼前田鼠不断探出的脑袋让梁若洛眼花缭乱，还以为耳边传来的声音只是自己的幻觉。
　　“放下槌子，我来打。你休息。”
　　路子葵见梁若洛没有反应，又一次用坚定的语气命令道。
　　“诶？”
　　“你很累了。游戏，我一个人就可以。”路子葵一边应付着一只只“死灰复燃”的田鼠，一边对梁若洛说道。
　　“哦。好。”
　　梁若洛知道路子葵是很固执的。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妥协，与其和他瞎折腾一番，倒不如干脆一些。
　　于是，她静静站在一旁，等待游戏结束。
　　路子葵修长的背脊微微弯曲着，双手敏捷地在田鼠的脑袋上来回：
　　一个。
　　两个。
　　三个。
　　……
　　汗水微微浸湿他的白色T恤，在上面晕出一片片的暗色阴影。路子葵就这样专注地槌打着田鼠，丝毫没有顾及其它。
　　梁若洛静静凝视着他，润泽的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释散着一股纠缠不清的情绪。
　　这样专心做事情的路子葵，真的……好帅。
　　他是如此闪亮，犹如明星，一瞬间，世界都变得宁静。
　　周围的人群慢慢隐去，喧闹的游戏厅前所未有的安静。梁若洛静静凝视着路子葵的背影，言语仿佛都是累赘。 
　　…………
　　路子葵，我似乎，爱上你了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好。让我如此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
　　淡淡的忧愁凝聚在梁若洛美丽的眸子，结束游戏的路子葵拿着一串“兑换券”狐疑地看着她。
　　“若洛，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很好。”梁若洛缓过神来，轻轻笑了笑。
　　路子葵半信半疑地盯着她：“那……我们接下去要玩什么？”
　　“随便呀。都玩遍好不好？”
　　“嗯！”
　　路子葵用力点点头，孩子气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
　　——梁若洛的心，又一次变得柔软了。
　　…………
　　就是狠不下心呢。
　　就是狠不下心，对你不好。
　　你这样心无城府的样子，我真的，不忍心呢。
　　路子葵，其实，我谁都不想伤害呢。
　　你相信么？
　　…………
　　
　　袋子里的游戏币渐渐少了。
　　袋子扁下去，梁若洛和路子葵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若不是游戏厅12点就要打烊，梁若洛和路子葵甚至可以在这里玩到通宵！
　　终于，指针指到了11点25分的位置。路子葵手中的袋子，也终于空了。
　　他和梁若洛一起拿着一大把兑换券走到“兑换处”，把它们都递给服务小姐。
　　“好多呢！500多个游戏币玩得还开心么？”
　　服务小姐将兑换券一条条塞到自动计数器里，像是关心地问。
　　“嗯。”
　　路子葵点了点头。
　　服务小姐冲他们友好地笑笑，说：“一共是3890张，请问你们要换些什么呢？”
　　“若洛？”
　　路子葵看向梁若洛。
　　“喜欢什么？”
　　“喜欢……”梁若洛抬起头看着兑换台上琳琅满目的奖品。
　　漂亮的笔记本、精致的情侣杯、可爱的小布偶……梁若洛的目光在奖品上一一掠过，最后，最高处摆放着的一对情侣戒吸引了她的目光！
　　流畅简洁的线条，张扬不羁的黑色图腾，在图腾的下方还镶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钻石璀璨，光芒折射进梁若洛的眼，她欣喜地笑起来：“子葵，那对戒指，好不好看？”
　　“小姐，您真是有眼光哦，这是我们的特等奖，是从米兰特地订造的。名设计师设计，钻石绝对纯净没有瑕丝，制造时采用了纯手工的切割镶嵌技术，很多来这里的情侣看了都很喜欢呢，但是需要10000积分才能兑换。小姐，您们的积分不够呢。”服务小姐遗憾地摊了摊手。
　　“是这样啊……”梁若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那算了吧，我换别的就好……”
　　“不要。帮我把这个留着，我要。”
　　路子葵的声音却坚定而有力地传过来。
　　“小姐，麻烦帮我再换1000块。”
　　“您说多少？”服务小姐愣住了。
　　路子葵从皮夹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又重复了一遍：“1000块，我要换1000块，你快点换掉。今天我一定要换到这对戒指。”
　　“子葵……”梁若洛下意识地拉住路子葵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冲动。路子葵笑着看她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璀璨耀眼得仿佛戒指上的钻石。他说：“若洛你放心，你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赢过来给你。”
　　然后他转过头去问服务小姐：“对不起，请问这里赚兑换券最容易，时间消耗最少的游戏是哪款？”
　　“呃，应该是，应该是‘投篮’吧。”
　　服务员小姐被路子葵弄得目瞪口呆，说话也结巴起来。
　　天呐！这人是疯了吗？
　　只剩下半个小时，他能赢到6000多张兑换券吗？
　　服务小姐担心而又好奇地望着路子葵固执的背影向“投篮”走去，心里突然一阵异样的感动。
　　或许可以呢。
　　或许……因为爱情，他可以看到奇迹呢……
　　




十七

　　橘色的篮球被一颗颗大力投进篮框里。
　　——10
　　——15
　　——20
　　——25
　　——30！
　　计数器上的数字慢慢增加起来，路子葵不停地重复着弯腰，起身，投篮，弯腰这样千篇一律的动作，额头渗出的汗水微微浸湿了刘海。
　　那些乌黑的发丝结成小小的一撮撮，乖顺地贴在路子葵的额头，不时有黏腻的汗水自上面流下来，顺着眉毛，试图滴进路子葵的眼睛里。
　　路子葵用力眨眨眼，汗水便均匀地四散开来，分布在他的眼角，渐渐蒸发在了空气中。但是不多时，又会有新的液体自刘海上顺着眉毛流下，倔强地想要跑进路子葵好看的眼睛里去。
　　路子葵却只是自顾自地投着篮，丝毫不理会这些。通常只是又使劲眨眨眼就算了事了。
　　——45
　　——50
　　——55
　　——60！
　　计数器上的数字还在不断增加。篮框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只听见“嘟”地一声，显示屏上出现了“GAME OVER”这样的字眼。出票处“唰唰”地出来一大串兑换券。
　　路子葵擦了擦汗，满意地笑了笑，又往“投币处”放进3枚硬币，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路子葵的速度快得像风，梁若洛都还没有看清楚这颗篮球是怎么进框的，下一颗就已经掉进篮框。
　　“嘟。”一分钟多后，出票处又滑出来许多兑换券。
　　路子葵瞄了一眼，又忙在“投币处”放入3枚硬币开始游戏，生怕会浪费了一分一秒。
　　渐渐地，指针悄无声息地指向了11点50分。路子葵脚边的兑换券堆成一座小山，游戏币也被耗费了许多。
　　路子葵的体力渐渐不支，投球的准确率也随之下降。
　　游戏时间越来越短，从刚开始的1分钟变成了30秒——路子葵累得连第一关都过不了了。
　　梁若洛看着他累得大汗淋漓，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放弃，不由得喉咙一紧，拉住他还想要投币的手，轻声说：“路子葵，别投了，那对戒指我不要了。”
　　“不行！”他孩子气地叫起来，“我一定要换到那对戒指给你！”
　　“……”
　　“……”
　　“滴答。滴答。”
　　时间跳着轻盈的舞步从他们身边旋转而过。
　　梁若洛看着路子葵倔强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好，我明白了。你接着投吧，记得一定要换到那对戒指，要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嗯！”
　　路子葵开心地点点头，手又开始握着篮球活动起来。
　　由于已经接近打烊的时间，游戏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原本人头攒动的游戏厅里只剩下了十几个准备离开的游戏者和一些工作人员，他们看见“投篮”前面有人在不断地坚持射篮，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他在干什么呀？”
　　“不知道啊，看来是想换什么吧。”
　　“好拼命哦，他这样不累吗？”
　　“……”
　　“各位！帮帮他如何？”
　　突然，一声悦耳的女生自人群后传出来，人们好奇地转身，看见面容甜美的服务小姐自“兑换台”走出来。
　　“那位先生想要给他的女朋友换到我们的特等奖——情侣戒，大家帮帮他吧！好不好？”
　　“嘭！”“嘭！”
　　一颗颗橘红色的篮球飞向篮框。有的砸到架子弹了出来，有的听话则地掉进去。
　　英俊的男子一次次将篮球向篮框投去，即使汗水都流进眼睛里，也舍不得腾出手来擦上一擦。
　　他的白色T恤湿透了，乌黑的头发像是刚刚淋过一场大雨。
　　他就这样锲而不舍地投着篮，眼睛闪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没有一丝倦意。为了心爱的女子喜欢的东西，即使要他累得死去也在所不惜！
　　人群沸腾了！
　　人们身体里的血液被这伟大的爱情燃烧起来了！
　　“小伙子！我们帮你赚兑换券！”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人群一下子分散到了各个游戏项目前。
　　“打田鼠”、“幸运大转盘”、“扔球”，梁若洛忙碌地在游戏厅里穿梭着，分给每一个好心人游戏币，感谢他们的帮助。
　　面对她的感谢，人们却都只是摇摇头，说：“这没有什么。我们也并没有做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梁若洛的眼睛模糊了。温热的液体凝聚在眼眶，心底的感动像泉水一般无法竭止。
　　她吸吸鼻子，走到路子葵的身边，笑靥如花：“子葵，我们一起投。”
　　“好！”
　　他开心地笑起来。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用不完的力气。篮球一颗颗地投进篮框，几乎没有不中的！
　　梁若洛像是受到了他的感染，拿起一颗篮球向篮框投去，大声说：“路子葵，我们要一起努力，一起幸福！以前的事情都不要想，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地，真心地爱你。”
　　“好！我也会比以前加倍爱你！”
　　“嗯！”
　　…………
　　“当！当！当！当……”
　　远方传来教堂的钟声，众人停下手中的游戏，一齐看向游戏厅高悬着的闹钟：
　　12点了。
　　“好了，各位请把兑换券拿到我这里清点。”
　　服务小姐柔声说。
　　众人纷纷握着一大把兑换券走到“兑换处”轻轻放下，然后都默契地退到了一边静静等待清点结果。
　　100张……
　　200张……
　　300张……
　　…………
　　3000张……
　　3500张……
　　4000张……
　　柜台上的兑换券越来越少，计数器上的数字却越来越多，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结局。
　　——5000张！
　　——5500张！！
　　——6000张！！！
　　——6000……6500张！！！！！！
　　——8530张！！！！！！！！！！！
　　看着计数器上显现的数字，人群再一次沸腾了！
　　服务小姐也兴奋地对梁若洛和路子葵说：“恭喜你们啊！这次得来的兑换券加上你们原有的，一共是12410张！除了能够换到你们想要的情侣对戒之外，还可以额外兑换一样东西。”
　　“额外兑换一样？”
　　梁若洛顿时没了主意。
　　其实一直想要的就是那对戒指，现在还要换一样，一时半会还真是决定不了。
　　“小姑娘，就换上面的那对玩具布偶吧！”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
　　“玩具布偶……”梁若洛不解地看向“奖品展示处”的右上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对可爱的米色卡通公仔。一男一女甜蜜地靠在一起，男生的手中捧着一颗大大的红心，而女生的脸颊则微微地红着。
　　“好可爱。”梁若洛情不自禁地赞美道。
　　路子葵宠溺地望着她：“你喜欢，我就换那个给你，好不好？”
　　“嗯……”
　　“啪啪啪啪！”
　　人群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服务小姐将戒指和布偶从“展示台”上取下来，递给路子葵，然后期待地看着他们。
　　路子葵将戒指和布偶接过来抱在手心，看看梁若洛，腼腆地笑了。
　　手里握着的盒子里，戒指耀出柔和的光。光线照进每个人的眼里，照得大家的眼睛满是笑意。
　　“戴戒指！戴戒指！戴戒指！”
　　人们起哄般地叫起来。
　　路子葵温柔地凝视着梁若洛的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将布偶小心地放在脚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起梁若洛的右手，将戒指，严肃地，庄重地，缓缓套进了……梁若洛的中指！
　　“若洛，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将另一枚戒指，套进你的无名指。你等我。”
　　路子葵眼里的深情化成一潭泉水，温柔得梁若洛仿佛要融化在他的目光里。
　　身子很轻，像是飘在云端，但是中指却那么重，似乎戴着自己满满的幸福。梁若洛的眼泪幸福地绽放在眼角，心底一直以来都很坚硬的一块地方，“咣当”一声，破了碎了，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她静静地拿过盒子里的另一只戒指，也慢慢地，很慎重地……套进了路子葵的中指！
　　“路子葵。就让我们这样相爱吧。什么都不要想，我也不想去想了。就这样爱，爱一辈子，就好。”
　　梁若洛的瞳仁晶莹透亮，嘴角弯起的笑容如百合般淡雅纯净。她的睫毛纤长浓黑，卷曲得恰到好处，微微颤抖，仿佛在上面栖息着一只蝴蝶。
　　路子葵看得呆了，只觉得身体火烫得像是在猛烈地燃烧着！
　　——她对他笑，她为他套上戒指，她对他说，就这样爱，爱一辈子，就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
　　路子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他先爱上她的。一直以来，无法自拔的都是他，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这样深深地爱上了他？！她对他的爱情让他恨不得对着天大喊，恨不得在倾盆大雨里奔跑，好让这该死的沸腾的血液能够宁静下来！
　　他开始笑。
　　无法抑制地笑。
　　先是鼻腔里轻轻的，用力克制的笑声。然后是自喉咙里真实发声的，轻轻的笑声。接着，路子葵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演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
　　——他真的很开心啊！
　　开心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她的好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他还没有准备好，就被狠狠淹没。
　　无法呼吸，无法言语。心里的欣喜渗透进每一个细胞，鲜活地活动在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里！——路子葵的眼睛甚至蒙上了一层雾气。
　　“若洛。我……我很高兴。一辈子，我们就约定好一辈子。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会忘。你……也不要忘，好吗？”
　　“好。”梁若洛轻轻点了点头。
　　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在一片祝福的目光里，路子葵吻上梁若洛花瓣般芳香柔软的唇。
　　…………
　　原来，真正的亲吻，是这样的感觉。
　　双唇碰触在一起。就那样温暖地相溶，契合。
　　然后。
　　永远。
　　
　　




十八

　　清冷的月光自头顶懒散地洒下来。
　　公园里昏暗的灯光下，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没头没脑地绕着光线不断盘旋。
　　树木的清香混合着夏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梁若洛和左赫并排坐在公园的秋千下，久久无言。
　　时间仿佛被凝固。一秒钟，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梁若洛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荡着秋千，有好几次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什么，还是决定咽回肚子里。
　　她用力咬住下唇，坚硬的牙齿在她艳红的唇片上印出灰白色的痕迹。
　　痛吗？
　　她轻声问自己。
　　一丝血腥自梁若洛的嘴唇上溢出来，渗进舌头数不尽的味蕾里，鲜甜。带着微微的苦，微微的，涩。
　　她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淡淡说：“左赫，以前我说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吧。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
　　“当你……从来没有说过么？”左赫苦笑起来，“若洛，你话都已经出口，你教我，如何忘记？如果我可以随意地遗忘不想要的记忆，那么若洛我告诉你，我最想要忘记的，是你。”
　　如果可以随意遗忘记忆……
　　最想要忘记的……
　　是你……
　　左赫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插进梁若洛的胸口。
　　血流如注。梁若洛的悲伤汇集成河流，在这静谧的夜里，缓缓流动。
　　“左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梁若洛的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
　　她吸吸鼻子，自嘲地笑了。
　　“左赫。我一直以为，我能狠得下心。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克制自己的感情。我以为我报复了S.T.我就会好过，但是其实，这一直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对不对？
　　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左赫。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道歉？你觉得你对不起的只是我而已吗？”
　　左赫狠狠地低声咆哮起来。
　　“梁若洛，你真的很可笑啊。当初说要报复的是你，说要分手的也是你，可是现在你进行了你的报复，你又对我说你想放弃了。难道你对你父母的爱，就只是这样吗？
　　我拜托你，拜托你别再这样懦弱，反反复复。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那么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永远都要记住，没有回头路！
　　你说不想伤害到别人，但是事实上你已经伤害了。
　　你伤害到了我，伤害到了你自己，甚至……你让路子葵卷进你虚伪的爱情，无形地伤害到了他，你说，你要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
　　梁若洛。你自己的路。你自己想清楚，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也只有这么多。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完这些，左赫静静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是那样决绝，那样倔强。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梁若洛遗弃在了公园孤寂的秋千上，低声啜泣。
　　…………
　　明明知道身后的你在哭，可是我，还是这样绝情地离开了。
　　其实，那一刻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我也想哭。但是我已没有多余的眼泪来挥霍。
　　我的泪水，早已在听见你出口的那些话时，甚至是更早的某一天，被心底的寒气凝成冰柱，重重地，倒插进心里。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事实上，也许我真的就要死了吧。
　　若洛，你对我说的话是：
　　左赫，我想我爱上路子葵了。那个计划，放弃吧。
　　
　　………………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你觉得你对不起的只是我而已吗？
　　……
　　说要报复的是你，说要分手的也是你，可是现在……你又对我说你想放弃。
　　……
　　难道……你对你父母的爱，就只是这样吗？
　　……
　　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回头路！
　　……
　　你说不想伤害到别人，但是事实上你已经伤害了。
　　……
　　你说，你要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
　　……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想清楚。
　　……
　　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左赫的话不断回旋在梁若洛的脑海，明明就是仲夏的天，可是迎面吹来的风却让梁若洛冷得浑身颤抖。
　　心破出一个大窟窿，寒气不断地往里冒，全身上下都是足以致命的寒冷，梁若洛把自己抱成一团，缩在秋千边上瑟瑟发抖。
　　好冷。
　　真的很冷啊。
　　怎么会这样冷。
　　……
　　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回头路！
　　……
　　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回头路！
　　……
　　左赫的话还在残忍地萦绕在梁若洛的耳边，她用力捂住耳朵，可是他说过的话却像眼前这该死的雾气一样不肯散去！
　　……
　　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回头路！
　　……
　　难道……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吗？
　　梁若洛迷惘地看向前方。脑海里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不断闪过。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幸福的小女孩。她的爸爸是一间小企业的董事长，生活不是很奢侈，但是一家人都很团结友爱，相敬如宾。
　　爸爸很愛她，妈妈也很疼她，她的每一天都感觉过在天堂。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她的爸爸妈妈去一个郊区游玩，不幸发生了意外，等到她被保姆从幼儿园里接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的只是两句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冰冷的尸体。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她被送去了孤儿院，那里的一帮小女生骗她说黑屋子里有好看的娃娃，接着趁小女孩不注意，将她反锁到了黑屋子里。
　　她在黑屋子里被关了好久，最后还是院长一路寻找找到了黑屋子，解救了自己。
　　可是从那以后，小女孩就有了一个阴影，不敢再独自呆在完全黑暗的地方。
　　后来，她还常常遭到那帮小女生们的捉弄，不是在被子里发现老鼠，就是在米饭里找到毛毛虫。最过分的一次，她们将她围在院子里，狠狠地踢打她。
　　她被打得满身伤痕，等到院长发现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再后来，小姑娘被伯伯婶婶领养了，就在她18岁成年生日的那天，她从伯伯婶婶的口中得知：
　　原来，小女孩爸爸公司的副董事长见小女孩年幼，便趁她父母去世设计买去了她的股份，一跃成为公司的董事长，还把小女孩扔给伯伯料养。伯伯婶婶因念及她年幼，便沒忍心对她说出她父母的真相。如今见她已经成年，就告诉了她这个事实。
　　伯伯还说，他希望她可以考虑清楚，选择报复，或者沉默。
　　这一切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一般打在女生的头上，女生不禁愣了。她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想起自己在孤儿院所受的一切委屈，还有爸爸妈妈两条珍贵的生命，她终于决定进行报复！
　　………………
　　他沉默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再开口，声音疲惫得不像话。
　　“若洛，就让我帮你，好不好？
　　如果明年你还是没能结束你的复仇计划的话，那么你就答应我，让我帮你，好吗？
　　我只要，能安安静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就很满足。
　　等到你报复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我们就离开这里，到英国去，我答应你，我会給你你想要的生活。
　　到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等我若洛。等我明年回去。好么？”
　　左赫晶莹的瞳仁里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还有一点点的期待。他静静地竖起耳朵等她的答复，就好似一个在等待妈妈回家带回自己最爱的玩具的孩子。
　　良久。他听见她好听的声音。
　　软绵绵的钻进耳朵里，就一个字，便酥麻了全身的骨头。
　　“好。”
　　………………
　　左赫的神智有些恍惚，声音像是飘在空气里。
　　“若洛……我回来了。你答应过我，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有结束报复，你就要让我帮你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一直都在等回来帮我呢左赫。一直，都在等你回来。等我报完仇，我们就一起去英国去，安静地过日子。”梁若洛轻声说。
　　左赫扬起嘴角，像哄小孩子一样用温柔到极致的声音问：“那么。现在就让我来帮你，好不好？嗯？”
　　“好。就让你来帮我。”
　　梁若洛的声音很轻很轻，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带着几分倦意。
　　………………
　　回忆那么多，那么重。梁若洛闭上眼睛，四年前刚得知父母死亡真相时的那股愤怒，震惊的心情一如昨日般清晰重现。那些对左赫的承诺，那些说要报完仇和他去安安静静生活的话语，也犹然在耳，可是……怎么今天自己就突然想要放弃报复了呢？
　　梁若洛突然感觉有些可笑。
　　




十九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人。而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庭。
　　不管是过去式，将来式，还是现在式，每一个生命都曾经有，将要有，抑或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他们在那里生活，这个小小的家是他们的幸福源泉。
　　而在这样多的千千万万的小家庭里，有这样一个并不特殊家庭：
　　这个小家庭的一家之主——爸爸是一间小数码企业的董事长。妈妈是标准的家庭主妇，贤妻良母。而孩子呢，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在幼儿园里读书，人很聪明，也很讨老师喜欢。
　　——这就是梁若洛的第一个家——真正的家。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4岁的梁若洛牵着妈妈的手，娇声娇气地说。
　　“洛洛你又不乖了哦。你昨天不是还和爸爸说，不吃冰淇淋了吗？你忘记啦，冰淇淋吃多了可是会肚子疼的哟。”
　　“啊～不嘛，妈妈我想吃冰淇淋，你买给我好不好？”梁若洛摇着妈妈的手，嘟起了嘴。
　　梁妈妈无奈地看着她，刚想妥协，岂料梁爸爸等得不耐烦，从车里走了出来：“老婆，怎么还不带洛洛上车？”
　　“洛洛说她想吃冰淇淋。”梁妈妈笑着说。
　　“洛洛你又不乖了哦，昨天还答应爸爸不吃冰淇淋了的。”梁爸爸弯下腰轻轻捏了捏梁若洛粉嫩的脸蛋，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洛洛你再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不理你了哦。”
　　梁若洛苦着一张脸，委屈地说：“可是爸爸，现在这么热，洛洛很想吃冰淇淋呢……爸爸……”
　　“洛洛乖了，爸爸叫妈妈回家给你煮绿豆汤解暑好不好？冰淇淋吃多了会肚子疼的哟。”
　　“嗯……”梁若洛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那好吧。”
　　“洛洛真乖，爸爸妈妈都喜欢洛洛。”
　　梁爸爸开心地笑了，一把抱起梁若洛就往面颊上亲。
　　——他的胡茬好硬，刺在梁若洛白嫩的脸上，有些微微的疼。梁若洛大声叫嚷起来，害得梁爸爸被梁妈妈狠狠训了一顿：“你这个家伙，怎么当人家爸爸的？胡子都没有剃干净就把女儿往脸上凑，真是粗心大意！”
　　“我……嘿嘿……”梁爸爸被梁妈妈说得哑口无言，只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咧开嘴笑起来。
　　梁若洛得意地冲爸爸做了个鬼脸，大声炫耀道：“妈妈最疼洛洛了！爸爸以后要是欺负洛洛，洛洛就告诉妈妈！”
　　“冤枉啊小祖宗，我对你可好了，你怎么都忘了？洛洛，洛洛爸爸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啊？”
　　“不要！冰淇淋吃多了肚子会痛，爸爸你不乖！妈妈你骂他，你骂他呀……”
　　“呵呵呵呵……”
　　梁爸爸和梁妈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晚霞把天空映得通红，像是谁幸福的脸，那样美丽。
　　
　　5岁的时候，梁若洛生日。梁妈妈为了庆祝特地煮了一桌子菜。满满的，都是梁若洛爱吃的菜色。
　　梁若洛吃得满嘴油花，嘴里塞得满满，筷子却还不停伸向想吃的菜肴。
　　梁爸爸见了便故意逗她，每一样她想夹的菜都抢先一步夹了去。梁若洛心里着急，可是嘴里却塞满了东西，抗议的话到了嘴边，竟变成了“呜呜”声。
　　看着梁若洛着急的表情，梁妈妈笑着打掉梁爸爸的手，责怪道：“别玩了。都这么大了还和孩子一样。”
　　“……冤枉啊老婆。”梁爸爸的脸顿时变成一根苦瓜，委屈万分，“洛洛，爸爸可没有欺负你啊……”
　　“有！你是坏人……哼……”梁若洛把嘴里的饭吞下去，冲他做了个鬼脸。
　　“啊，洛洛说爸爸是坏人……好伤心啊……T－T”
　　“……”
　　梁若洛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嘟着小嘴想了想，从自己碗里抠出一只鸡腿夹给他，安慰道：
　　“爸爸，你别哭了。洛洛的鸡腿给你呀。”
　　“洛洛真乖！”
　　梁爸爸作势又要扑过来。
　　梁若洛吓得一把投进梁妈妈的怀抱里，吓得大叫：“啊妈妈！爸爸又要用胡子扎我了！呜呜……”
　　“洛洛，给爸爸抱呀。洛洛……”梁爸爸还在不死心地劝说着。
　　“不要！”
　　“洛洛……洛洛……”
　　“我不要啦！”
　　“……我要哭了……T－T”
　　“哭也不要！妈妈～”
　　“……”
　　房子里回荡着父女俩温馨的斗嘴声，梁妈妈含笑看着他们，脸上是那样温柔。
　　没有谁能料得到。
　　这，竟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梁若洛的生日。
　　………………
　　回忆浩瀚如海。过去的日子如此快乐。而父母的容貌在梁若洛的脑海竟已变得模糊。
　　梁若洛自嘲地笑了笑，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眉梢。
　　原来……时间就是这样的东西。
　　快乐的时候快乐到极致，能够让人如置云霄。然而等到一切过去了，不再了，物是人非了，原本的快乐又变为了不值一钱的垃圾，逐渐成为被人遗忘的角落。
　　没有人会记得过去。没有人会记得回忆。即使是在很偶尔的时候想起一丝一缕，但是悲哀的是你会发现，那些曾经如此深刻的场景，在时光的磨练下，竟变得千疮百孔，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会忘记时间。忘记地点。忘记人物忘记情节。
　　就好像你不记得一周前你做了什么。就好像你不记得今天早上你是先的刷牙还是先的洗脸——一切都被遗忘得这样自然，仿佛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而那些逝去的人，也活该被埋没在匆匆的时光里了吗？
　　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在眼睛里缓缓流动。就如同心底那一阵缓缓流动着的热流。灼伤心口。
　　梁若洛大笑起来，迎面吹来的风冷得讽刺。
　　她静静迈开步子，眼睛里是从不曾见的坚定。
　　…………
　　不该忘记的事情。
　　以及……不该开始的事情。
　　爸妈，我现在都明白了。
　　我以后……不会再错了。
　　你们在那个世界要好好的。
　　保佑我，能够顺利做完一切。
　　爸妈。
　　我爱你们。
　　胜过爱我自己的一切。
　　
　　“嘟！～嘟！～嘟！～”
　　左赫的短信提示急促地响起来。他从桌子上拿过手机，屏幕上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左赫。复仇继续。今天的事情，我错了。你原谅我。
　　我要报仇。
　　用我的一切。
　　即使是生命。也在所不惜。
　　
　　




二十

　　梁若洛的眼神突然又变得冷淡起来。
　　充满寒意的目光冷得像冰，看得路子葵的背后一阵凉意。
　　——是怎么了？
　　她的手上还戴着他送给她的戒指，她对他说的一生一世还那样清晰地盘旋在他的脑海消散不去，可是为什么只是一天的功夫，她就对他这样冷漠起来。
　　“路先生您的文件。”
　　“路先生麻烦签名。”
　　“路先生下午您有一个茶局。”
　　“路先生……”
　　一声声“路先生”“路先生”叫得路子葵头晕脑胀，他真的恨死自己为什么要在这该死的S.T.工作，做什么该死的董事长！
　　“路先生，这份文件是业务部刚送过来的，请您过目。”
　　梁若洛还在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这讨人厌的称呼。
　　路子葵忍不住轻声问：“若洛，你是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啊。”她的眼睛澄澈干净，“在公司里不是应该遵守辈分些比较好吗？你是老板，我是员工，我理应对你尊敬的。”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规矩。”
　　梁若洛强调道。
　　路子葵不禁轻叹一口气，翻开文件，然后无奈地说：“那么好吧。不过明天去我家吃饭，你不要忘记了。”
　　“好。”
　　低首，垂眉。梁若洛的动作专业熟练得让人佩服。
　　
　　“若洛啊，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路子葵家见他父母啊？”
　　回到家还没来得及上楼换件衣服，梁若洛便被梁妈妈叫住了。
　　她不解地看着她，点点头，问：“是啊。怎么了？”
　　“没有什么。”梁妈妈轻轻笑了笑，伸手帮梁若洛理好头发，慈爱地说，“你要小心啊，路子葵的妈妈是个厉害角色，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可别吃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梁妈妈的关心让梁若洛的心底顿时升起了一阵暖流。她用力抱住她，轻声说：“谢谢妈妈，我会小心的。”
　　“若洛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要不然你就放弃……”
　　“不要妈妈。我不能放弃。”梁若洛轻轻笑了笑，嘴角是忧伤悲哀的线条，“妈，我一定要报仇的。你别劝我了，好吗？”
　　“若洛，你何苦呢。其实……你……你可以不要报仇的……其实……其实……”
　　梁若洛感觉梁妈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甚至感觉到她伸手去揉了揉眼睛，还有小心的吸鼻子的声音，就像是……在哭。
　　“若洛，你这样，妈妈看了好心疼。是妈妈爸爸对不起你……不应该让你去报仇……”
　　梁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梁若洛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缓慢收紧。
　　她看向玻璃门外。
　　今夜的天空像是黑墨一般浓烈哀伤。
　　“妈妈……妈妈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是你们的错……”
　　梁若洛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不是。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罪孽啊。”
　　梁妈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又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毫不留情地宣告着她的苍老。
　　她看着梁若洛，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
　　她的皮肤细腻柔滑，好似绸缎。
　　梁妈妈怜惜地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件最最钟爱的宝贝。
　　她说：
　　“若洛，你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啊。你这么漂亮，你应该幸福的。是爸爸妈妈，毁了你……”
　　“妈妈……”
　　梁若洛的眼泪顺着皮肤滑下来，融进梁妈妈的手心。
　　她的手心潮湿一片，抚摸在梁若洛的脸上，很快，她的脸上也变得潮湿一片了。
　　眼泪生涩地晕开在脸庞，有种致命的疼痛。
　　终于，梁妈妈泣不成声地别过脸去，不想让梁若洛看见自己的泪水。
　　她的脸部皮肤因为松弛而轻微地下垂。几颗暗色斑点随意撒布在脸颊。鬓角的黑发中，不知何时竟也触目惊心地隐藏了几十根白发！
　　——她是老了吗？
　　梁若洛这才想起来，梁妈妈原来已经快50岁了。
　　她突然难过起来。
　　心里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奈的哑声。
　　良久，她挤出一个最难看的笑容，颤声说：“妈，你老了呢。你和爸爸要好好的呀。别担心我。别为我难过。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也会……也会保护好你们……
　　你们……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5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死了，是你们收养我，培养我，如果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你们对我好，我都知道。所以，我也一直把你们当成我的亲生父母一样看待……
　　所以……所以……我会好好孝顺你们的……真的……”
　　真的……
　　真的……
　　爸爸妈妈，我真的很爱你们啊……”
　　梁若洛的眼前模糊一片，声音混乱得一塌糊涂。
　　梁妈妈却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情，只是默默将她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她害怕不敢睡觉，而她就给她讲故事一样，轻轻地，静静地拍打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若洛乖了……若洛乖……爸爸妈妈也很爱你……你要记得，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最亲的一家人。”
　　“嗯……”梁若洛点点头，亲情的温暖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笑着擦干眼泪，说：“妈，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小心的。我上楼了。” 
　　“嗯。去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妈妈给你烧了桂圆莲子汤，这不都凉了。我叫刘妈给你热热，等等送上去给你吃啊。”
　　“好。谢谢妈妈。”
　　梁若洛亲亲梁妈妈的脸颊，转身上了楼梯。
　　然后在楼梯口看见梁晋洛不解的脸：“若洛，刚刚你和妈妈，怎么了？”
　　“没有什么啦。只是突然妈妈说我上班辛苦，担心了而已。”
　　梁若洛冲梁晋洛笑了笑，笑容明媚得无懈可击。
　　“哥，你偷听啊。真是不道德哦。”
　　“呵呵……我只是不小心看见而已。上班累吗？要不要到哥哥房间坐坐？”
　　梁晋洛好看地笑起来，温润纯良。
　　梁若洛仔细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她随着他走进房间，在他的沙发上，她紧挨着他坐下，然后小声问，“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啊？你这么好看，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呢？”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想知道啊。”
　　梁若洛轻轻笑笑，撒娇般地央求道：
　　“哥，你就告诉我啊。”
　　“算是吧。”
　　梁晋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对这个妹妹的撒娇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那么……哥哥你会珍惜这些感情么？”
　　梁若洛迫不及待地又问。
　　“你有遇到过真正喜欢的人吗？”
　　“真正喜欢的人……”梁晋洛仔细想了想，“在英国读书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但是后来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去美国，而我希望能够留在英国。远距离恋爱渐渐将我们的热情都消磨干净，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在那里有了喜欢的人。”
　　“后来呢？”
　　梁晋洛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说：“后来，我们就分手了呀。我照常上课，生活，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一年过后，我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能够很坦然地面对这件事情了。”
　　他顿了顿，最后得出结论说：“若洛。时间的确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止痛剂。”
　　“那么……如果现在你喜欢上了一个你不该喜欢的人，而这个时候那个女生又回来找你，说爱的还是你。你会怎么办呢哥？你会选择原来的那个女生吗？”梁若洛又问。
　　梁晋洛摇摇头：“我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不该喜欢的人……谁是不该喜欢的人呢？什么叫不该喜欢的人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梁若洛尴尬地笑了笑，“不该喜欢的人……比如说……是你仇人的女儿？”
　　“……可是我没有仇人。”
　　梁晋洛的表情可爱而无辜。
　　…………
　　该死的梁晋洛！
　　梁若洛觉得自己真是要抓狂了。
　　这个家伙，平时看他一副聪明绝顶的样子，怎么理解能力这么弱？
　　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比如啦！我说比如！”
　　“比如么……”
　　梁晋洛皱起眉头仔细思考。
　　“如果我对以前的那个女生还有眷恋的话，我应该会选择她吧。但是如果我现在是全心全意爱着我仇人的女儿的话，那么……我谁都不选。”
　　谁都……不选么……
　　梁若洛的眉心里是淡淡的忧伤。
　　这个办法似乎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三个人……都会受伤吧？
　　况且……自己现在的心，也不知究竟被安置在何方。
　　左赫，抑或路子葵。都是无法做出的决定。
　　无论伤害到谁。她的心，都会痛得仿佛要停止跳动。
　　“哥……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有没有……不让任何一方难过的办法呢？”
　　梁若洛喃喃，忘记了伪装。
　　梁晋洛静静凝视着她美丽到窒息的脸。
　　她的瞳孔是世间最绝美的紫色水晶。在灯光下，沉淀出悲伤的轮廓来。 
　　纤长的睫毛乌黑浓密，轻轻颤抖，好似停歇着一只薄翼蝴蝶。大幅度地抖动一下，一种透明的液体便冰冷地滚落下来。
　　梁晋洛也忧伤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忧郁：“若洛，你和路子葵的交往……是有目的的对不对？”
　　“……！”
　　梁若洛一惊，猛然侧过脸去看梁晋洛。梁晋洛的目光很坚定，就像他的语气：
　　“若洛，当年你和左赫的分手，也不是巧合。你在进行一个计划。”
　　这句话梁晋洛索性连疑问的语气也懒得加进去，直白僵硬地自口中甩出来，狠狠砸到梁若洛的脸上，她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都知道了？爸妈都告诉你了？”
　　像是做错事被发觉心虚的孩子，梁若洛的头垂得很低，不敢面对梁晋洛的目光。
　　心虚得可怕。
　　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是所有在大脑里组织的话，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无法欺骗这般善良的梁晋洛。
　　面对他，再美丽的谎言梁若洛都觉得难以开口。也无法开口。
　　“其实……其实我也很矛盾。哥，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对左赫和路子葵都不公平，但是……但是我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爸妈不会原谅我的……”
　　“傻瓜……没有人会舍得不原谅你。你这样做，其实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呀。”
　　温泉一样清澈温暖的声音。
　　梁晋洛疼爱地看着梁若洛，温柔地责备。
　　梁若洛垂下眼睑：“可是……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路云白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梁晋洛打断了梁若洛的话，“就在四年前，路云白他开始打爸妈的主意，想要收购他们的股份。但是因为爸爸在公司还算有些分量，这才没有得逞。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罢休！若洛，你一定是为了帮爸妈才进路氏的吧？”
　　“……诶？”
　　梁晋洛叹出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若洛，辛苦你了。你为了能够解决爸妈和路云白之间的问题，保住爸爸在S.T.的地位，你不惜接近路子葵，还有卧底在S.T.。若洛，你帮哥哥做了本应该是哥哥的做的事情，你……你辛苦了。”
　　……为了能够解决爸妈和路云白之间的问题
　　……保住爸爸在S.T.的地位
　　……不惜接近路子葵……卧底在S.T.……
　　梁若洛的脑子乱成一堆乱麻，一时间理不出头绪来。
　　事实的真相不是自己为了复仇而接近路子葵，意图击垮S.T.么？
　　怎么哥哥会这样以为？
　　梁若洛愣愣，但随即又觉得庆幸。
　　……幸好……哥哥误会了呢。
　　虚惊一场。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自己的计划也许就会受到影响了。
　　这……或许就是天注定的吧。
　　天要让自己继续的。如何能够反悔？
　　嘴角牵起一个苦味道的弧线，梁若洛的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很快她又捧腹大笑起来，看着梁晋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你的演技好好哦！我认输了啦！我认输！”
　　“……我的演技？”梁晋洛一片迷茫。
　　“是啊。”梁若洛眨眨眼睛，表情天真无害，“哥，你演得好好哦。我演不下去了啦。本来还想陪你玩一会的，但是你的台词这么猛，我怎么接啊？不行了啦。我接不下去了哦。”
　　“……？”
　　梁若洛无视梁晋洛迷惘的目光，继续装做无知：“哥，你刚刚说的台词都是怎么想的啊？是你临时发挥的吗？你好厉害哦……”
　　“若洛，我没有演戏啊。你……你接近路子葵，还有和左赫分手不是都是有目的的么？”梁晋洛被弄得一头雾水。
　　“哥，你真是笨死了啊。我说了我和左赫分手是因为没有感觉了嘛！我现在和路子葵是真心相爱的啦！你看，我手上的戒指还是他送的哦！”梁若洛举起右手，右手中指上一颗精致的钻戒正在灯光下耀出璀璨的光芒！
　　光线折射进梁晋洛的眼里，一瞬间，梁若洛的笑靥仿佛比花朵还要灿烂。
　　她眯着眼睛笑，声音里的甜蜜在空气里肆意蔓延。
　　“哥，你多心了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他对我那么好，又那么帅，这么好的男生我都不好好把握，我真的要变成白痴了哦……”
　　可是……我真的是白痴。
　　“还有爸妈啊，他们很疼我的。怎么会要我为了他们受委屈呢？我肯他们也不肯啊。”
　　可是……我真正的爸妈，他们永远也没有办法再告诉我他们心疼我了。
　　“哥，你不要担心我了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知道我要什么，不会乱来的。”
　　梁若洛的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绒光，让她看起来宁静而单纯，像是无害的小动物。
　　她的眼角弯弯，眼底深处隐藏着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忧伤。
　　窗外夏风清凉。
　　烟灰色的窗帘轻轻飘起来。
　　梁若洛站起身，灯光自头顶笔直地射下来，在地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笨拙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特有的迷离香味。
　　梁晋洛皱皱眉头，心里某种莫名的不安汇集成海，在身体里急速流过。
　　“若洛……你说的，都是真的吧？你没有骗哥哥吧？”
　　“为什么要骗你？”
　　她轻笑着反问。
　　“……”
　　“晚安吧，哥哥。相信我。”梁若洛向梁晋洛拥抱道别。
　　梁晋洛伸出手臂回应她。
　　——怀里梁若洛的身体如昔般温暖柔软。梁晋洛拥抱着她，想起小时候一起嬉戏玩闹时，她笑着说“最爱的人就是哥哥”的场景，心底深处的某一块皮肤忍不住软了软，终究，还是决定选择相信。
　　




二十一


　　寂静。
　　前所未有过的寂静。
　　空气里流动着隐形的气压，闷得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梁若洛静静吃着由名厨精心烹调出的牛排。然而即使是这样精致的美味到了嘴里，竟也淡得像是没有一丝味道。
　　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不安的紧绷着，梁若洛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紧张使得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享受美食。
　　正前方，是路妈妈冷笑的脸。
　　她的嘴角若隐若现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偶尔抬起头瞄梁若洛一眼，然后从鼻腔里发出鄙夷的一声轻响。
　　梁若洛只不动声色地吃着牛排，除了视而不见，倒也别无他法。
　　路子葵察觉，像是安慰似的偷偷将手放在梁若洛的大腿上轻轻一拍，梁若洛转头看他，他便露出一个优美温暖的笑容，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梁若洛会意地笑了笑，怎料路妈妈冷嘲热讽地睨她一眼，阴阳怪气地掐起嗓子叫了起来：“唉呦，怎么，这菜不合你胃口么？怎么不说出来？能告诉子葵，就不能告诉我么？”
　　“那里，菜很好吃。伯母您别多心了。”梁若洛微微一笑，说。
　　“多心？呵呵，我这个人可是从来不多心的。”路妈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酒，冷笑道，“若洛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嘛。等等啊，我还要宣布一件事情呢。你慢慢吃，吃完就能知道了。”
　　“是。”梁若洛顺从地点点头。
　　“对了，若洛，你知道我们路家是怎么选媳妇的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路妈妈往嘴里送了一口牛排，像是很有兴致地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若洛啊，我们路家的媳妇呢，可是要经过千挑万选的。其中有一个必备的条件，就是必须要有能和我们家不相伯仲的财力势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令尊应该就是S.T.的梁董事吧？他可是老董事了呢， 除了股份少了些，论辈分那些，他可算得上是‘古～董～’啊～”
　　路妈妈特意把“古董”两个字提高了音量，言下之意不道自明。
　　然而梁若洛却只是轻轻一笑，将她的话当做耳边风吹过便罢。
　　——她可不想为了一时之快，得罪一个重要角色。
　　怎料，路云白在一旁竟也看不下去，忍不住轻声提醒路妈妈：“简茜，你就少说两句吧。今天若洛第一天来我们家吃饭，你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我……”
　　“简茜！”路云白低声呵斥道。
　　路妈妈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又觉得脸上无光，但是碍于路云白的威严，也只好悻悻地住了口。
　　餐厅里一下子又回复宁静，大家都静静吃着自己的晚餐，没有人再说话。
　　吃完正餐，接下去佣人又上了甜品。
　　一份冰淇淋放在面前，梁若洛正准备下勺，怎料就在这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张妈，快去开门。”路妈妈吩咐着。
　　张妈应了一声，赶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梁若洛看见女生漂亮的脸：
　　——这真是一张宛若天赐的脸。
　　削尖的下巴，是不折不扣的标准瓜子脸。肌肤在灯光下洁白如雪，一副吹弹可破的样子。大大的桃花眼里，仿佛有天山的雪水化在其中，一圈圈涟漪荡漾，看得人移不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薄如花瓣，艳如玫瑰，那唇瓣一张一翕，自里面传出的声音清脆甜美：
　　“路伯父路伯母，我来了。”
　　路伯父路伯母？
　　他们认识吗？这个女生不是……
　　梁若洛有些不解地看向路妈妈，只见她一脸得意之色，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梁若洛一眼，故意做声道：“哎呀，美子啊，可把你等来了呢。你路伯母我真是想死你了。”
　　“美子？妈，她就是美子？”路子葵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女生，听语气，似是和她相识，却又好似陌生。
　　路妈妈点点头，挑挑眉毛：“怎么？不认识了？”
　　“……”
　　路子葵尴尬地笑了笑，在心里暗自嘀咕：笑死人了，都十二年不见了，怎么可能认识？
　　“美子，我们正吃甜品呢，你要来点吗？”
　　“好呀伯母。”
　　这个叫“美子”的女生甜甜地笑起来，不客气地在张妈加的座位上坐下来。
　　路妈妈含笑看着她，像是故意地，不，准确地说就是故意地又望了梁若洛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若洛啊，这位你兴许不认识吧？”
　　“不。我知道的。”梁若洛轻轻弯起嘴角，向美子微微点头示意，“你好，我是梁若洛，是S.T.董事梁有国的女儿。你……想必就是日本著名的数码公司NUKS董事长的千金：上岛琉美子小姐吧？”
　　“你认识我？”琉美子的表情惊讶极了。
　　梁若洛的笑意更浓了，伸出手来，说：“当然。关于你的报道可是很多的呢。很荣幸认识你。”
　　“我也一样。若洛……若洛姐姐。我能叫你若洛姐姐么？”琉美子高兴地伸出手和梁若洛握了握，笑着的样子可爱极了。
　　梁若洛点点头，柔声说：“如果琉美子小姐不嫌弃的话，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嫌弃不嫌弃！若洛姐姐你别嫌弃我我就该偷笑了。你长得真好看啊，喜欢你的男生一定很多吧？”
　　“……？！”路子葵听见琉美子的话，歪过头来满是不快地看着梁若洛，眼睛里依稀闪耀着小火苗。
　　一脸醋意。
　　梁若洛被他的表情逗得笑起来，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住他的手，对琉美子说：“哪里，我怎么都不知道有人喜欢我呢？倒是美子你长得这样可爱，喜欢你的男生一定很多吧？嗯？”
　　“才没……”
　　“当然啦！”路子葵的嘴角邪邪地上扬，看着琉美子，玩笑地问，“美子，我记得你小的时候，就有很多男生喜欢你，是不是？”
　　“没有啦……”琉美子被路子葵说得脸都红起来，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路妈妈见状，忙瞪了路子葵一眼，然后拉了琉美子的手轻声说：“美子，你别理子葵，他这人就是这样。以后他要是欺负你，就和我说，啊？”
　　“嗯……”
　　琉美子的脸飞红一片，轻轻点了点头。
　　梁若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然后慢慢地，暧昧地，笑了。
　　
　　晚餐结束后，路妈妈坚持要让路子葵送琉美子回家。
　　路子葵无法推辞，便让梁若洛和琉美子一起上车。
　　一路上琉美子显得极其尴尬，一直在道歉说不知道路妈妈怎么会这样做，还说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觉得很抱歉。
　　梁若洛摇摇头，自副驾驶座回过头去安慰她，让她不要慌，心里却在冷笑琉美子的多此一举。
　　她是做错了什么么？
　　还是……有人误会了什么？
　　即使有，那也限于某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没有人会误会些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路子葵的女朋友。
　　就好比在这车上。她梁若洛坐的位置和她琉美子坐的位置，旁人只需一眼，三人的关系便一目了然。
　　所以……她的内疚不是也未免太没有道理了些么？
　　还是说……是她想得太多。
　　以至于……自作多情得太多。
　　“她喜欢你。”
　　送琉美子到家后，重新启程的途中，梁若洛如是说。
　　路子葵低笑一声，瞅她一眼，然后得意地问：“你在吃醋？”
　　“不。我只是好奇。”
　　“你不承认？”
　　“不承认什么？”
　　“不承认你吃醋。”路子葵挑挑眉毛，要强的样子就像是孩子。
　　梁若洛忍不住笑出声来，瞅着他，接着一字一句地说：“好。就算是我吃醋了。你只告诉我，有，或没有？”
　　“有。”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你怎么知道有？”
　　“因为我必须要说有。”路子葵的笑容胸有成竹，“如果我说没有，你一定不信。既然不会信，那么我何必要说呢？直接说会让你相信的不是更省事吗？”
　　“你倒是很聪明。”
　　梁若洛含笑看着他。
　　路子葵的侧脸完美流畅，自车窗外射进来的流光一晃一晃地横在他的鼻翼。
　　忽明忽暗。
　　路子葵弯起嘴角。
　　“那么……我说对了吗？”
　　“你说呢？”
　　车厢里气氛忽然诡异得厉害。
　　冷气孔里呼呼吹出冰冷的气流，和闷热的空气缱绻地相混，融合，直至，结为一体。
　　梁若洛身上喷洒的香水香气浓郁得醉人，混合其中，浅笑着轻轻将路子葵围绕。
　　他轻吸一口气，笑笑，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
　　“其实，我也只和琉美子相处了1个星期罢了。而且，还是在我10岁的时候。
　　那时她和她爸爸妈妈，也就是NUKS的董事长以及董事长夫人来我家作客，出于礼貌，我帮爸爸妈妈照顾了她。
　　当时，她才8岁。小小的一个，眼睛大得不可思议，黑黝黝的，有些怕生的样子。
　　她的爸妈和我爸妈大概是要商量什么公事，都没有时间陪她，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在一起。
　　其实，现在我也不记得我陪她玩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在我家最喜欢的就是我。如果我不见了，她还会哭。
　　后来，她和她父母回去了，临行的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了一句日文。
　　我当时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长大了之后偶尔接触到日文，好奇去查，竟发现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意思竟然是喜欢我。
　　而且我看的出来，她到现在，还是有喜欢我。”
　　长长的回忆自口中一字字一句句地说出来，一点一滴，都是快乐的。
　　路子葵弯起嘴角，想起12年前那个怯怯的小女生。
　　
　　




二十二

　　“你好，你是琉美子对吗？我叫路子葵，欢迎你来我家作客呀。”
　　10岁的稚气未脱的路子葵眯起眼睛笑着，友好地伸出手欢迎面前这个眼睛大大的，长得像是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生。
　　“……”
　　女生胆怯地看着他，白嫩的小手轻轻抓住自己的裙子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你害怕吗？不要怕，妈妈叫我陪你玩，我不会骂你，也不会打你的。”
　　“……”
　　“走吧，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鹦鹉，它会讲话哦。”
　　路子葵自然地拉过女生的手。琉美子微微抬起头，看见他的眼角弯弯的，就像是月芽一般好看。
　　于是。她低下头，就这样任由路子葵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很暗。
　　琉美子将微红的脸藏进浓密的长发，嘴角是一抹甜丝丝的笑容。
　　………………
　　粉红色的泡泡裙，带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裙角被设计者精心地放置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阳光照过来，裙子便仿佛能够闪出细碎的光芒。那一个个小小的光点，也像是有生命似得，从裙子上一点点飞散出去，漂浮闪亮在空气中。
　　琉美子抬起头看向前方，笑容灿烂得像是金色花朵。
　　“美子，来这里玩呀。”
　　不远处传来路子葵的呼喊声。
　　琉美子眨着眼睛走过去，眉头却在看到眼前那一片黑漆漆的，看起来脏兮兮的泥土时，轻轻皱了起来。
　　路子葵却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细细的竹签，像是饶有兴趣地在拨弄些什么。
　　“美子，你快看呀，这里有好多蚂蚁哦。它们好像在运食物！”
　　“蚂蚁？”
　　“是啊，你快来看啊。可好玩了呢！”
　　路子葵兴奋地拿着竹签瞎捣鼓着，迫不及待地想让琉美子也看看这好玩的东西。
　　琉美子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在黑乌乌的泥土上，有秩序地排列着一个长长的队伍。
　　小小的蚂蚁忙碌地爬来爬去。有些身上还背了比自己大上三四倍的食物。
　　那些微小的点迅速地在泥土上移动，最后都爬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洞里。
　　琉美子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想要看仔细些，但是一弯腰，又突然停住了。
　　怎么办才好呀。
　　要是蹲下去的话，裙子一定会弄脏的。最喜欢的就是这件了，要是脏了可就不好看了呢。
　　可是如果不蹲下去的话，就看不到蚂蚁了。子葵哥哥他会觉得不高兴吗？
　　琉美子犹豫地站在原地，始终无法定夺。
　　……
　　还是蹲下去看蚂蚁吧。
　　不好不好。裙子会脏的。
　　那么……那么就不要蹲下去吧，免得裙子脏了。
　　不行不行，这样子葵哥哥会生气的。
　　那就蹲下去看呀！
　　不行，裙子会脏呢……
　　……
　　就像是小时候写作文那样，琉美子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小白人和一个小黑人。他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吵得琉美子的脑袋都疼起来。
　　路子葵意识到琉美子在发呆，于是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她问：“美子，你怎么不看蚂蚁呀？不喜欢吗？”
　　“不是……”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阳光下，泡泡裙仍旧在发光发亮。
　　小小的光点嬉笑着跑进路子葵的眼，他像是一下子明白过来，站起身，拉过琉美子的手，一声不吭地离开。
　　“子葵哥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看蚂蚁了呀？”
　　琉美子觉得路子葵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急得不得了。
　　“因为你的裙子会脏，所以我就不看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
　　路子葵的解释仿佛是理所应当。
　　他牵着琉美子的手步履坚定，一点都不像是一个10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的手掌温暖，她的手掌潮凉。
　　他牵着她的手，她便感觉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也就是在那一刻，在路子葵并不知晓，也并不记得的那样一个瞬间，琉美子忽然意识到，路子葵是与她认识的所有男生都迥然不同的人。
　　他成熟，他绅士，他英俊。
　　虽然这些词语并不适用于一个10岁的孩子，但是10岁的路子葵，偏生就都有了。完美得，让琉美子不得不爱。
　　有人说，一个8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什么是爱，什么样，恐怕连怎么写都未必知道。然而，琉美子竟偏偏就是明白，路子葵他，举世无双。
　　从此，那小指上紧绕着的红线绑在了路子葵的身上，已然注定，是解不开的结。
　　………………
　　一个星期的时光比兔子的尾巴还要还短，只是眨一眨眼，就到了分离的时候。
　　临行时，琉美子哭得一塌糊涂，拉着她妈妈的手一直吵着不愿离开。路子葵虽然难过，但也觉得无能为力。
　　他吸吸鼻子，用力冲琉美子挥挥手，喉咙里流动着的一股不知名的热流，却让想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轻微的哑声。
　　琉美子的眼泪汩汩而下，大大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
　　她努力挣脱开妈妈的手，跑到路子葵面前，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日文。
　　她说得很快，有些音节或许因为曾经流泪还发得有些模糊。
　　路子葵皱皱眉头，只觉得她嘴里呼出的热气覆在耳垂，带着一些细微的痒。
　　“子葵哥哥，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这句话呀。一定要记得。”
　　小琉美子用力扬起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眼角残留着的泪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
　　她猛地转身跑向车子，像一条鱼一般钻进去，连头都没有回。
　　路子葵看着他们的车子渐渐消失在黄昏昏黄的光线，喃喃地，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琉美子说过的那句日文。
　　“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
　　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
　　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
　　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私は君のことが好きだ……！！！！
　　………………
　　路子葵从过去里回过神来，笑着轻叹了一口气。
　　“你喜欢她吗？”
　　梁若洛静静瞅着他，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
　　路子葵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摇摇头，轻声说：“即使有，也是曾经了吧。现在，我喜欢的只是你。”
　　“……”
　　梁若洛看向车窗外。
　　车子开得很快。
　　路边的人群和广告牌甚至还来不及看清楚就迅速向后退去，变成模糊的一片。
　　那些自眼前掠过的光影，让梁若洛的心一阵莫名的慌乱。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跌进黑暗里。
　　耳边传来幽静的音乐。
　　就像是谁的呓语，絮絮绵绵，幽婉浅吟。
　　这细碎的私语让梁若洛的身体里突然冒出一阵倦意。她缩缩身子，沉沉地昏睡过去。
　　…………
　　该怎么办才好呢。
　　为什么听见这些，心里会这样复杂。
　　那么。
　　是不是爱上了。
　　那么。
　　是不是真的已经无药可救。
　　那么。
　　是不是只有现在昏睡过去，才能阻止自己不去爱你。
　　路子葵。你让我，如此痛苦。
　　我要如何。自救。
　　
　　




二十三

　　左赫打来电话的时候，已是将近11点。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恹恹地像是生病了。
　　他说：“若洛，我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你能不能来见我一面？”
　　“你怎么了？”梁若洛关切地问。
　　“我很好。只是想见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略带沙哑。梁若洛甚至都可以相像得到此刻左赫面容倦惫的模样。
　　……只是，想见自己了么？
　　梁若洛的心里的某根弦轻轻一动。便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她说：“你等着我，我马上来。”
　　
　　说马上真的就是马上。
　　梁若洛几乎只用了10分钟不到的时间便赶到了左赫家。
　　门铃按响。左赫打开门，原本澄亮的眼睛竟布满了血丝。他对着梁若洛轻轻一笑，整张脸看起来苍白无力，僵硬得可怕。
　　“你来了。”
　　“我来了。”梁若洛点点头。
　　看着左赫这样憔悴的面容，她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左赫看看她，又说：“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了你爱喝的冰柠檬汁。”
　　梁若洛应一声，关好门，跟着左赫走进客厅里。
　　才半个月没来，原本干净整洁的左赫家，竟变得一片狼籍，仿佛暴风雨席卷后的杂货店。
　　衣服，袜子，杂志，饮料盒，甚至是昨天刚刚吃过的方便面的盒子，都乱糟糟地摊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杂乱无章。
　　梁若洛惊讶地看向左赫，谁知他却若无其事地把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懒懒地解释道：“最近我没有精神整理，你别介意，只管坐就好了。下次我会把它们全理好的。”
　　“你怎么了？”
　　梁若洛在沙发上坐下，关心地问。
　　左赫摇摇头，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很是倦怠。
　　“你病了吗？”
　　认识左赫那么久，也不是不知道他有轻微的洁癖的。平时就连去稍微脏乱一点的地方都要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更不要说生活在现在这个可以和“猪圈”相之媲美的屋子了。
　　如果不是他生病了，梁若洛想就算天塌下来，这般爱干净的他也不可能会不清理房间吧？
　　可是……可是即使是生病了，如果生的是感冒这样的小病，左赫也不会放任家里变成这样的……
　　梁若洛皱皱眉头，右眼皮没由来地跳动几下。
　　“左赫，你生病了，对不对？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也没有用啊，你是医生吗？傻瓜……”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左赫这依旧温柔宠溺的声音，梁若洛突然觉得鼻子酸酸地，她吸吸鼻子，看着他，轻声说：“那……那你就告诉我，你生了什么病就好。”
　　“我长了肿瘤。”
　　极平淡的五个字，自左赫好看的唇间说出来，一瞬间便惊心动魄。
　　梁若洛的心猛地一颤，急切地问：“良性的还是……”
　　“……”
　　左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梁若洛，瞳孔里有种深邃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这种眼神让梁若洛无端端就慌乱起来，她惊恐地盯着左赫的嘴巴，生怕从里面冒出自己不想听到的字眼。
　　空气紧张得就像是凝结了。整个空间都被冰冻。言语，动作，这些东西就像是多余。
　　良久，左赫不明含义地轻轻笑了笑，声音迷蒙得就像是喃语，那样虚幻。
　　他说：“那么若洛，你希望我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呢？”
　　梁若洛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左赫，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只要告诉我，你希望我得的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就好。”
　　左赫的声音固执而坚持。
　　他此刻像是孩子一样漆黑伤感的眼睛，狠狠刺痛梁若洛的心脏。
　　她望着他，许久，许久。
　　许久之后，她说：“我希望你得了良性的肿瘤，这样，可以吗？”
　　“那好。”他看着她轻轻地笑，“那我得的就是良性的肿瘤。你希望我得良性的，我得的就是良性的。都听你的。”
　　“左赫……”
　　“好了。我都已经回答你了，你不能再问了哦。”
　　左赫的眼睛都弯成月芽，像是撒娇一样地说：
　　“若洛，你陪我一会吧。就一会。好不好？”
　　“不好。”
　　她冷冷地看着他，眨眨眼，有一滴清澈的液体便突兀地滚落下来。
　　左赫诧异地盯着她。
　　她的脸白皙干净，那一滴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却再找不到痕迹。
　　如虚似幻。就好似，眼前的她。
　　明明就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声音透过空气传进耳朵里，淡淡地就像轻烟般易散。
　　她说：
　　“好啊。既然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便也再不想理你了。我们就这样一刀两断，以后各过各的吧。”
　　“你说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什么都瞒着我，我又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你？这样……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梁若洛的情绪有些失控，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
　　她灼热的泪自脸颊两边滑落，生生就烫伤了那样美好的肌肤。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左赫，你真的很可恶啊。你不是说你回来不会在给我任何压力的吗？你不是说你要帮我的吗？那么……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可笑地利用我对你的感情试图来扰乱我的生活吗？
　　那么你成功了。我真的被你扰乱了。
　　可是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害怕啊。我真的害怕……
　　我害怕你得的肿瘤是恶性的，我害怕如果那个病治不好你我要怎么办，我也害怕……你会不遵守你的约定……”
　　“约定？”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
　　………………
　　他沉默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再开口，声音疲惫得不像话。
　　“……
　　等到你报复了你想要报复的人，我们就离开这里，到英国去，我答应你，我会給你你想要的生活。
　　到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
　　………………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一直都记得。我也一直都在等待呢。所以，你一定不能生病哦，我还想和你一起到英国去呢。”
　　梁若洛的气息近在咫尺，微微打在左赫脸颊上，细腻的痒。
　　她眯起眼睛笑，在视网膜上印出一个柔美的笑脸。
　　左赫突然就开始沉默。
　　面对梁若洛这样熟悉却又久违的好，左赫忽然手足无措起来。
　　“你……不是喜欢上路子葵了吗。为什么，还说要和我一起去英国……”
　　“因为觉得还是比较喜欢你啊。”
　　毫不犹豫的天真回答。
　　左赫愣了愣：“你骗我。”
　　“我没有。”
　　“那你上次为什么想要放弃？你不是说因为你爱上他了吗？”
　　左赫轻声失落地问。
　　梁若洛却摇摇头，声音轻若耳语：“那……只是我错误的感觉而已。我必须要复仇，所以……我就不能喜欢他。”
　　“是不能喜欢他吗……”左赫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是不能，而不是你不喜欢……”
　　“不是的！”
　　梁若洛惊慌失措地打断左赫的话：
　　“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你不要想太多好不好？左赫？”
　　“那么这个呢？你怎么解释？”
　　左赫狠狠地咆哮起来，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
　　他一把抓起梁若洛的右手。在她的右手中指上，闪耀着一枚光芒夺目的银色钻戒！
　　左赫冷笑地看着她。梁若洛慌乱地想要收回手去，却无奈左赫的力气比自己要大上许多，只好放弃。
　　她的泪流成河。声音脆弱颤抖。
　　“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不是……”
　　“那是怎样？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样想才是好的？！你说啊！你说啊！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听你的便是了！”
　　左赫用力甩开梁若洛的右手，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他的眼睛里血红一片，生生，就刺伤梁若洛的瞳孔。
　　梁若洛闭上眼睛，心脏仿佛被人像白纸一般反复揉搓折磨，皱成一片。
　　要怎么办才好啊。这样爱他，又这样爱他。可是却注定终究两个都要伤害。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贪心了吧？
　　鱼。和熊掌。焉能两全？
　　梁若洛唇角的笑渐渐冰冷僵硬起来，她睁开眼静静凝视着左赫，坚定地说：“左赫，我和路子葵，终究还是不可能的，你别想太多了。你别再让我担心，也别再让我难过了好不好？等我报完仇，我马上就和你去英国，你要相信我啊。”
　　“那……这枚钻戒呢？你要是爱我，你就扔了它，我才相信你。”
　　“我不扔。”
　　触目惊心的两个字。
　　左赫猛地转过头！
　　
　　




二十四


　　“我不扔。”
　　梁若洛冷静而镇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左赫惊异地看着她，却见她顿了顿，又开口说：“这个戒指是路子葵送给我的，我仇还没有报，扔不得。等我报完仇，我马上就不要它。左赫，你看这样好不好？”
　　“……”
　　“好了。所以就不要生气了啊。”她像哄小左一样柔声哄他，“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要不我会担心死的呢。”
　　“肿瘤……是良性的。”左赫看了梁若洛一眼，闷闷地说。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梁若洛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说：“你没骗我吧？”
　　“没有。”左赫摇摇头，梁若洛这才放下心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左赫，快12点了，那我就先走了啊。你自己要注意身体，以后有事情都要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撑着，好吗？关于我和路子葵的事情，你别想太多，身体要紧。你要记得常去检查啊，免得肿瘤复发了。记住了吗？”
　　“好。”
　　他顺从地笑了笑。起身，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目所能及的地方。
　　然后。
　　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
　　又能怎么样呢。
　　她能够这样对自己，就应该满足了不是吗。有些事情，何苦追究。
　　
　　记忆跌跌撞撞地回到那些被自己强迫遗忘的片断。左赫的心口一阵疼痛，一呼一吸都仿佛可以让身体疼痛得裂开。
　　然后。
　　死亡。
　　………………
　　“左先生，很不幸地告诉你，我们在你的身体里发现了一个肿瘤。我们希望你马上做一个检查，好让我们尽快判断出你的这个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脸严肃地看着左赫，说。
　　左赫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个消息可能很难让你接受，但是请左先生你不要担心，因为这个肿瘤有很大可能是良性的。”
　　“那万一是恶性的呢……”
　　左赫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整个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直成一条笔直的线。
　　空气凝固成一块，医生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回荡在这个被冷冻住的空间，显得格外虚幻。
　　他说：“恶性肿瘤……就是俗称的癌症。如果左先生您真的得了癌症的话，我建议你要尽快入院治疗。”
　　………………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至今左赫还觉得心有余悸。
　　就像是被突然宣判了死缓一般，那种绝望的寒气不断侵入心底，将整个人都冻到麻木。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想着的念着的，全部都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于是他约她吃饭，打算告诉他他长了肿瘤，想着如果有她，或许命运就不会那么残忍。想着如果有她，即使得了癌症也不用惧怕……
　　可是后来，她却失约了。
　　………………
　　“喂。是我。我想我今天晚上不能和你吃晚饭了。对不起啊。”
　　“是吗？可是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啊。你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我要和路子葵吃饭啊。所以……对不起啦，下次再补給你好不好？”
　　“嗯……”
　　“好啦。乖了。我去工作了，就这样。拜拜。”
　　………………
　　
　　她是这样残忍地选择抛弃他。去赶赴和他的约会。
　　在他可能就要死去的时候。
　　那一刻，左赫疼得整个人都仿佛要揪成一团。
　　可是他告诉自己，骗自己说或许她是情非得以。——她的身上背负着她父母的仇恨，有些事她也无能为力。
　　所以，在拿报告的前一天，他打电话约她见面。想要在被宣判之前，让她给自己一些勇气。
　　可是她出现的时候，她对自己做的竟然是这样的事，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
　　………………
　　她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淡淡说：“左赫，以前我说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吧。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
　　“当你……从来没有说过么？”左赫苦笑起来，“若洛，你话都已经出口，你教我，如何忘记？如果我可以随意地遗忘不想要的记忆，那么若洛我告诉你，我最想要忘记的，是你。”
　　“左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梁若洛的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
　　她吸吸鼻子，自嘲地笑了。
　　“左赫。我一直以为，我能狠得下心。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克制自己的感情。我以为我报复了S.T.我就会好过，但是其实，这一直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对不对？
　　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左赫。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道歉？你觉得你对不起的只是我而已吗？”
　　左赫狠狠地低声咆哮起来。
　　“梁若洛，你真的很可笑啊。当初说要报复的是你，说要分手的也是你，可是现在你进行了你的报复，你又对我说你想放弃了。难道你对你父母的爱，就只是这样吗？
　　我拜托你，拜托你别再这样懦弱，反反复复。决定了就不要后悔，会后悔那么就不要做这个决定。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永远都要记住，没有回头路！
　　你说不想伤害到别人，但是事实上你已经伤害了。
　　你伤害到了我，伤害到了你自己，甚至……你让路子葵卷进你虚伪的爱情，无形地伤害到了他，你说，你要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
　　梁若洛。你自己的路。你自己想清楚，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也只有这么多。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完这些，左赫静静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是那样决绝，那样倔强。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将梁若洛遗弃在了公园孤寂的秋千上，低声啜泣。
　　…………
　　明明知道身后的你在哭，可是我，还是这样绝情地离开了。
　　其实，那一刻我的心里也很难过。
　　我也想哭。但是我已没有多余的眼泪来挥霍。
　　我的泪水，早已在听见你出口的那些话时，甚至是更早的某一天，被心底的寒气凝成冰柱，重重地，倒插进心里。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事实上，也许我真的就要死了吧。
　　若洛，你对我说的话是：
　　左赫，我想我爱上路子葵了。那个计划，放弃吧。
　　………………
　　
　　记忆是那么忧伤那么重，左赫的视线仿佛有些模糊，烟灰色的瞳仁里带着一缕迷蒙的雾气。
　　那个时候是真的很生气吧？所以才会对她发这样大的火。
　　她一定很伤心，很难过。可是……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在离开的路上，他甚至在想，就这样死了，或许还能好过些。
　　第二天，左赫抱着一种无所谓的，甚至，是一种必死的心情，如约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当医生一脸高兴地对他说他得的只是普通的良性肿瘤，做个小手术就不会有问题时，左赫觉得生命就像是一场最大的玩笑。
　　这样滑稽。
　　于是，就在那个充满了药水气味的地方，左赫狠狠地大笑出声。笑声张扬畅快，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那些温热的液体自眼角不断流出。
　　温柔而苍凉。
　　其实……得了癌症也未必是件坏事情呢。至少，她会比较心疼自己。如果他死掉，她也会永远都记得他的好吧？
　　会记一辈子吗？
　　
　　耳边隐约传来熟悉的旋律。
　　李玖哲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显得如此忧伤。
　　他一遍一遍地在左赫耳边唱着那些重复的话语。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就仿佛是一根无形的细长丝线，轻柔地缓缓缠绕住心脏。
　　一圈两圈。再慢慢拉紧。
　　血流如注。整个人就好比是窒息了一般。
　　…………
　　你笑着说
　　他是朋友
　　但你眼中太温柔
　　
　　我的不安
　　那么沉重
　　只有你不懂
　　
　　他霸占了你的心中
　　属于我的角落
　　所以你说 我们 
　　不是你和我
　　
　　是我想太多
　　你总这样说 
　　但你却没有 
　　真的心疼我
　　是我想太多 
　　我也这样说
　　这是唯一能
　　安慰我的理由
　　
　　他霸占了你的心中 
　　属于我的角落
　　所以你说 我们 
　　不是你和我
　　
　　是我想太多 
　　你总这样说
　　但你却没有 
　　真的心疼我
　　是我想太多
　　我也这样说
　　这是唯一能
　　安慰我的理由
　　
　　我想我没有
　　错怪了什么
　　虽然你不说 
　　
　　或许错在我
　　太晚我才懂 
　　爱了你太多
　　
　　是我想太多 
　　你总这样说
　　但你却没有 
　　真的心疼我
　　是我想太多 
　　我也这样说
　　这是唯一能
　　安慰我的理由
　　…………
　　




二十五

　　第二次见到琉美子，是在S.T.。
　　琉美子到公司来找路子葵，结果却先看见了梁若洛。
　　那个时候梁若洛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关于复仇的计划。手里捧着的咖啡，因为长久没有饮用而变得半温不冷。
　　琉美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然后笑着打招呼道：“HI。”
　　“额，HI。”梁若洛被一下子惊得回过神来，忙抬起头，有些仓促地说，“你怎么来了？”
　　“来找子葵哥啊。”
　　琉美子笑得天真而美好。
　　“子葵哥在吗？”
　　“在啊，他在办公室里。有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只是今天晚上我想在家里开一个praty，但是我刚从日本过来，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想找子葵哥来参加。若洛姐你也一起来吧？多带些朋友啊，人多热闹些。”琉美子说。
　　梁若洛点点头，说：“好的。我会来的。那要我帮你通知子葵你来了吗？”
　　“不了不了。我也没什么事情，若洛姐你帮我通知子葵哥一声就好了。那……我就先走了哦。再见若洛姐。”
　　琉美子对梁若洛摇手告别。
　　梁若洛也对她摆摆手，微笑道：“好的。拜拜。”
　　
　　“若洛，刚刚那个人是谁啊？”琉美子离开后，琥珀好奇地凑过来问梁若洛。
　　梁若洛头也不抬地整理文件，说：“哦。她是日本NUKS董事长的千金，上岛琉美子。”
　　“NUKS董事长的千金？！天啊！”琥珀惊呼，“若洛你认识她吗？她怎么会在中国？她找你有什么事情啊？”
　　“看来你对她很有兴趣啊。”梁若洛放下文件，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琥珀，“怎么，你想认识她？”
　　琥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没有啦。我只是好奇。若洛你要是不想说，那你就别说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第一，关于琉美子，我在我们还没有见面的时候就从杂志上认识她了，这算不算是认识呢？第二，她来中国为了什么我一无所知，我和她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罢了。第三，她找我是想让我和董事长去参加今晚在她家举行的派队。回答完毕，满意了吗？”梁若洛一口气说出长长一串的句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她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再抬头时随即看到琥珀讨好的脸。
　　“若洛，那个PARTY我也可以去吗？我好想去哦……”
　　“……？”
　　“若洛，带我去嘛，大家同事一场，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琥珀谄笑看着梁若洛，一张涂满劣质胭脂的脸顿时显得丑恶无比。
　　梁若洛斜瞅着她，冷笑道：“哪里会介意。你想去，我自然带你去了。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朋友’啊。”
　　“……呵呵……是啊，是啊。”
　　琥珀不自然地干笑两声。身体底有一股很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开始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开来。
　　梁若洛手中的咖啡已经完全冷却。
　　沉沉的咖啡色，厚重而冰冷。
　　咖啡杯内靠上的地方有着缠绵的浅色咖啡渍，色泽忽浓忽淡，默契地交合在一起，像是宣纸上墨色的山水画。
　　而山水画之所以美丽，就是因为它的朦胧不清。欲说还休。
　　就好比眼前的这个面容精致的女子。琥珀觉得她在自己心底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但是，又一时无从想起。
　　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时不时地自脑海里冒出来，不断纠缠着自己。
　　然而左思右想，却终究是差了一点。
　　差了一点。
　　差了最重要的，某一条线。
　　
　　路子葵一向都不喜欢喧嚣杂乱的地方，所以琉美子的派队，他本是不想去的。可是无奈，因为禁不起梁若洛苦苦哀求，到最后也只好败下阵来。
　　临行的时候，梁若洛突然想起夏小橙曾对自己说过，想要参加一次上流社会人的派队，再加上最近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她了，于是便打了电话去，约她一同前往。
　　夏小橙接起电话的时候很是惊讶，她说：“若洛，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我正想给你打过去呢。”
　　“怎么，想我了啊？”梁若洛半开玩笑地说。随即引来旁边路子葵一个满是醋意的白眼。
　　“是谁？”
　　他插嘴问。
　　“好久都没见你了啊。你知道NUKS吧？今天我要去参加NUKS董事长千金的派队，一起来啊，我好想你呢。”
　　无视的表情。梁若洛自顾自吐出一大堆话。
　　“是吗。那好啊。地址呢？”
　　夏小橙的反应没有相像中的兴奋，反而还有些冷淡，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
　　梁若洛有些失望地说：“怎么，你不高兴啊？你不想去吗？亏我还老是惦记着你呢。”
　　“你惦记谁？梁若洛你在和谁讲电话啊？”
　　路子葵脸上的醋意更加浓烈了。整张脸看起来又黑又臭。
　　他拉拉梁若洛的衣服，不甘心地再次盘问道：
　　“若洛，你到底和谁讲电话啊？嗯？”
　　“你不是说你想去参加啊一次上流社会人组织的派队么？怎么，现在不想了吗？”
　　梁若洛毫不理会身边聒噪的路子葵，继续和夏小橙说话。
　　路子葵再一次被可怜地无视。
　　“……这家伙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
　　路子葵不情愿地转过头去，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着。
　　“嘘……”梁若洛拿起食指放在嘴前，对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轻点啊，很吵。”
　　“T-T若洛……”路子葵一脸幽怨地看向梁若洛，无奈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和夏小橙的通话上，根本没有理会到他。
　　她对着手机，一脸关心地问：“你生病了啊？怎么会生病的？要不要紧？去医院看过了吗？”
　　“没事，只是小感冒，也快好了。除了人还有些乏累，其它也没什么了。”电话那头夏小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
　　梁若洛忍不住轻声问：“那PARTY你还能去吗？要不要在家多休息？”
　　“不用……你来接我吧。”
　　“那好。你在家先吃了药，我马上就来。”
　　“嗯。拜拜。”
　　“拜拜。”
　　梁若洛关上手机。路子葵马上以光速将脸凑过来，不快地问：“若洛，你和谁在说电话？”
　　“……干嘛？”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快说。到底和谁？”
　　依依不饶的声音。
　　路子葵一脸认真的样子让梁若洛玩性大起。她挑挑眉，故作神秘地说：“不说，这个人你不能知道的。”
　　“什么人是我不能知道的？！”
　　几乎有些惊叫起来的味道了。
　　“当然有。那个人就是我的前男友啊。”
　　梁若洛笑得春光灿烂。
　　“什么？你的前男友？我为什么都不知道？”
　　梁若洛忍住笑意：“那……你告诉我，你又为什么要知道呢？”
　　“因为……因为……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
　　“……”
　　“好啦，就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叫夏小橙啊傻瓜。”
　　“夏小橙？”路子葵皱皱眉头，“就是你的死党夏小橙？”
　　“要不然呢？你还真的以为是我的什么前男友么？”梁若洛反问道。
　　路子葵尴尬地咳嗽两声，底气不足地叫嚷：“什么啊，我早就知道是她了。那个……不是说要去接她吗？走吧，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啊。快点快点。”
　　随着一声车子被发动的声音，原本停在街边的白色跑车很快不见了踪影。
　　车子呼啸着向前方跑去，耳边疾速吹过的风扬起梁若洛乌黑柔顺的长发。
　　额前细碎的刘海被吹进眼睛里。梁若洛伸出手来捋，右眼皮却没由来地跳动几下。
　　她略微用手按了按，眼皮便随即乖顺地安静下来。
　　梁若洛将头发理到耳后，然后，轻轻扬起了嘴角。
　　
　　梁若洛和路子葵到达夏小橙家对面时，正好是七点半。夏小橙早已准备好一切，正站在家门口没头没脑地东张西望。
　　梁若洛隔着一条马路冲她挥挥手，夏小橙便背着包包横冲直撞地跑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橙，给你介绍啊，路子葵，你应该认识的。子葵，这是夏小橙，我最好的朋友。”
　　“你好。”
　　“你好。”
　　两个人都默契地伸出手去相握，相视一笑，礼貌而又疏远。
　　“……你们两个别那么僵硬好不好？－ －”梁若洛觉得这两个家伙真是没救了。好好地难道非要搞得像商业见面么？
　　“拜托啦，你们自然点，自然点。”
　　“……”
　　路子葵不快地瞪了梁若洛一眼，“眼”下之意很明显就是说：死梁若洛，你明明知道我很慢热，还让我自然。你再嚷嚷，你信不信你再嚷嚷你就死定了！
　　仿佛有电流“咻”地一声从身体里迅速流过，路子葵的眼神让梁若洛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将外套裹紧，干笑了两声：“那个……那个小橙上车吧。子葵，快点走啊，再不走要来不及了呢。呵呵……呵呵……”
　　“好。若洛，还有……小……小橙……你们……都上车吧。”
　　路子葵体贴地替梁若洛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梁若洛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他不解地看她一眼，没有多想，又走到车后座，帮夏小橙打开左侧车门。
　　“请两位上车吧。”
　　路子葵优雅地扬起嘴角，微笑看着梁若洛和夏小橙。
　　夏小橙礼貌地点头回笑，坐进车后座时，却发现梁若洛也将脚踏了进来。
　　她诧异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和你一起坐啊。”梁若洛无辜地盯着夏小橙，那种纯净的眼神简直可以颠覆黑白。
　　“你怎么可以和我一起坐啊？”夏小橙鄙视地翻了个白眼，“你应该要坐副驾驶座才对啊，为什么要坐我这里？”
　　“因为你会无聊啊。你以前不是和我说过，最讨厌一个人坐车或者一个人坐在车后座了吗？你不是告诉我说，那样子就都没有人陪你说话，你会觉得很无聊。不是么？”梁若洛眨眨眼睛，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摇摇手示意夏小橙往里挪些位置，又说，“所以啊，你要让我坐在你旁边。我们那么久没见，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若洛……”
　　夏小橙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在瞬间便湿润起来。
　　她伸出手使劲揉揉眼睛，刹那间，感受到右手食指上清晰的热度。
　　这一刻，夏小橙忽然觉得有些后悔了。
　　
　　




二十六

　　本来以为琉美子的PARTY一定会热闹非凡，意料之外的是，琉美子竟然只邀请了梁若洛和路子葵，加上夏小橙和琥珀以及她本人，总共也才五个，看起来有些冷清的样子。
　　可是琉美子去看起来满不在乎，兴高采烈地叫厨子准备了一大堆精美的佳肴。
　　酒足饭饱之后，她又突然提议说要来玩游戏。
　　梁若洛他们不好拒绝，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琉美子让管家把灯光都调暗，将整个客厅营造成酒吧的感觉，接着又让仆人都离开，这才兴奋地说：“这次要玩的游戏名字叫做‘真心话大冒险’。大家都听过吧？”
　　真心话大冒险？
　　梁若洛疑惑地看着她。
　　所谓的“真心话大冒险”，顾名思义，就是一帮人以某种游戏方式来决定输者。而这个落败的人就要接受“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的考验。真心话是由某个人来提问一个问题，输者必须如实回答，而“大冒险”则是让输者去实行一个大胆刺激的行动。
　　“这次我们决定最后一名的办法就是‘比大小’。”琉美子从身后拿出一叠有半个A4纸大小的厚纸牌，解释说，“现在我手上有两种花色的A－K，26张牌，每个人都要抽一张放在头顶。自己不可以看见，但是别人可以。然后大家再各自问自己左手边的人，自己的牌的大小，以及要不要换牌，再决定是否更换，等到所有人都确定完毕，我们五个人中间拿着最小点数的人，就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我这样说，都明白吗？”
　　“嗯。”众人纷纷点头。
　　“那开始咯！”
　　
　　第一个选牌的是路子葵。——他坐在最靠右的地方，按照规矩，就是由他开始的。
　　他干脆地抽去了最上面的那张纸牌，放在头顶：是个“K”。
　　“子葵哥真是好运气啊。一抽就抽个最大的。”琉美子惊讶地凑在梁若洛耳边感叹，梁若洛将食指放在唇间，笑了笑：“嘘，别说出来。那家伙的耳朵很灵的呢。”
　　“哦。”琉美子吐吐舌头，回过头去，看见琥珀已经抽到了一张“8”。
　　琥珀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她对她微微笑了笑。
　　“该我了哦。老天爷一定要保佑我抽个大的呀。”
　　琉美子闭上眼睛默念着，从中间抽出一张牌。梁若洛看了看，不大不小，竟也是张“8”。
　　她笑眯眯地看着梁若洛，问：“若洛姐，我的牌怎么样？”
　　“呆会再告诉你。”
　　梁若洛也笑起来，随手抽过一张放在头顶，恰巧竟只比路子葵小了一点，是个“Q”。
　　如此一来，琥珀和琉美子的点数就暂且是最低的了。
　　现在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夏小橙身上。
　　夏小橙倒吸一口冷气，屏住呼吸，抽了上数第三张。
　　等到她拿起纸牌放在头顶时，梁若洛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是个“3”！
　　梁若洛担心地看着她，夏小橙却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像呆滞了一般看着前方。
　　“好了好了，大家现在都抽好自己的牌了吧？那么就从子葵哥开始问，每个人顺次问左手边的人自己是不是要换牌。然后再做决定。好么？”
　　“我要换牌？”
　　还没等琉美子的话落地，路子葵就盯住琥珀，直截了当地问。
　　他的目光就像一面明镜，照得人无处遁形。琥珀原本到嘴边的谎话出了口，竟成了支支吾吾的回答：“啊……不……不……您……您的牌很大……不……不用换……”
　　“哦。那我就不换。”路子葵把牌扣在桌子上。懒懒地将整个人都靠在沙发上，像是事不关己地看着她们，“好了，你们继续吧。”
　　“琥珀姐你怎么都不会撒谎啊？你这样，怎么骗子葵哥啊？气死了气死了，我还想要让子葵哥‘真心话’的呢！”琉美子孩子气地嘟囔起来。
　　她摇摇琥珀的手，像是撒娇一样地说：“琥珀姐，不如下盘我们换换位置吧？我来骗子葵哥，好不好？”
　　“呃。好。”
　　琥珀唯诺地点点头。
　　“好了，美子别闹了，你这样换位置，下次你和子葵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你是撒谎了么。也骗不了他。琥珀只是一时没有适用，下盘就会好了的，琥珀，是不是啊？”梁若洛笑吟吟地看向琥珀，声音甜得仿佛可以滴出蜜来。
　　琥珀不知原由，只好胡乱点头，说：“是，是。”
　　“好了，别跑题了，继续游戏吧。”夏小橙有些迫不及待地提醒说。
　　“哦。好。好。”琥珀忙讨好地看着琉美子，问，“琉美子小姐，我要换牌吗？”
　　“换，干什么不换。还有，别叫我小姐，挺怪的。”
　　“好。我知道了。既然美子……那个，我可以叫你美子吗？”琥珀小心翼翼地问。
　　琉美子点点头：“当然啊。我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嗯。那，既然美，美子你叫我换，我就换。我相信你。”
　　琥珀谄笑着将手中的牌插进最底部，又抽了倒数第二张，也就是原来的倒数第一张放在头顶，梁若洛定睛一看，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竟然是一张比原来的“8”还要小的“5”！
　　琉美子也偷偷地笑了一声，悄悄对着梁若洛使眼色。然后她天真地望着梁若洛，笑着问：“若洛姐，我要换牌么？你可别骗我啊。”
　　“这样啊。”梁若洛眯起眼睛，“那我可真要好好想想，怎么回答你才好。”
　　“要说实话的呀。可别骗我。我是最相信若洛姐的了。”
　　“哦。那我就告诉你，别换。”梁若洛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静静瞅着琉美子，一瞬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若洛姐你笑得好奸诈哦……”琉美子怀疑地盯着梁若洛的眼睛，仔细想了想，然后将手里的牌放在牌堆的顶端，重换了一张，得意地说，“若洛姐你就别骗我了啦，你又在和我开玩笑了。我要换！我的牌一定很小！”
　　“我可没有骗你。”梁若洛向牌堆顶端努努嘴，冷笑说，“不信呆会这盘结束你自己去看看，你的牌可是不是最小的了。”
　　“可是我换都换了……”
　　琉美子一脸后悔地盯着自己原来的那张牌，嘟起嘴，带着哭腔说：
　　“早知道就不换了啦。若洛姐，我现在的牌很小么？”
　　梁若洛往她头顶看了看。琉美子这一换，换到了一个“9”，倒也和原来的“8”没有什么差别。可是还是半开玩笑地说：“这我可不知道了。”
　　然后她转过头去问夏小橙：“小橙，我要换牌吗？”
　　“换。”
　　夏小橙的目光和她的语气一样坚定。
　　“换……？”路子葵不解地看着夏小橙，轻声嘀咕了一句。
　　奇怪，她不是若洛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会和她说她要换牌呢？
　　这……
　　他担心地看着梁若洛，生怕她会相信夏小橙的话。
　　可是……越不想发生的事情越是会发生，只见梁若洛毅然将头顶的牌放下来，从牌堆里随便抽了一张。
　　“若洛……”
　　“若洛姐……”
　　路子葵和琉美子都担心地同时发出一声轻声。梁若洛却眼皮也不眨地将纸牌放在头顶，笑着对夏小橙说：“我相信你。”
　　你个白痴啊！
　　路子葵翻翻白眼，真的忍不住想要冲上去骂她几句。
　　相信相信，你相信个什么劲啊！？你把自己的“Q”都相信成黑桃“A”了啦！
　　现在除非夏小橙是个会抽到红心“A”的倒霉鬼，要不然，你就要接受惩罚了啦你个白痴！
　　诶？路子葵皱皱眉头，不对……这么说来，其实也还是有奇迹的嘛！只要夏小橙她……
　　这么想着，路子葵轻轻扬起嘴角，对向他提问的夏小橙报以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要换。”
　　哈哈，自己怎么会这么聪明啊？！
　　如果不是这里有人在场，路子葵真想仰天大笑几声。
　　以自己以往一贯的严肃形象，谁会想到自己也会撒谎呢？
　　如此一来，夏小橙就一定要换牌了。如果她换牌的话，那么她就有可能抽到……
　　呵呵，夏小橙，是你先对若洛不仁的哦，可别怪我不义。
　　哈哈哈哈……
　　“我不换。”
　　夏小橙冷冷的声音却打破了路子葵的得意。
　　他惊讶地看着她，她也冷笑着回看，说：“路子葵，我就和你赌一把。我不信我手上是牌会是红心A！”
　　夏小橙猛地将头顶的牌“叭”一声放在茶几上，一张“红心3”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她得意地低笑两声，对着路子葵嗤笑说：“果然。我赢了。”
　　路子葵从没有受过这样的气，满肚子的火却无处发泄。只得冷哼说：“既然是游戏，又没有规定我一定要说真话。我一时兴起想骗一骗人，也犯法了么？”
　　“没有犯法，只是你想包庇别人而已。”夏小橙的表情冷得可怕，她静静盯住梁若洛的脸，面无表情地说，“你输了。你的牌是‘黑桃A’。‘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想要……真心……话……”
　　梁若洛的声线颤抖在空气中，深棕色里萦绕着忧伤的紫色雾气。
　　她不懂，夏小橙今天是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如果是开玩笑也就罢了，她梁若洛也并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只是她的表情告诉她，她在玩真的。
　　她在，恨她。
　　那么……她又是为什么要恨她呢？
　　为什么呢……
　　“我要‘真心话’。”梁若洛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睛盯着夏小橙，美丽而哀伤。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真的可以说出……真心话呢？”
　　梁若洛的声音很轻很轻。飘散在空气中，却只有夏小橙听见了。
　　夏小橙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
　　若洛，有些真心话，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和你说呢？
　　我可以么？
　　
　　




二十七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异常诡异。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是没有人敢说话。
　　梁若洛静静凝视着夏小橙，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看，眼睛里冷冷的，看不见一丝感情。
　　过了很久，她突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笑道：“梁若洛，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一切可都是你自己选的。怎么，突然觉得后悔了么？”
　　“我不后悔。”梁若洛表情复杂地笑起来，看向琉美子，说：“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就快问吧。”
　　“这……”琉美子为难地看了看梁若洛，想了想，问，“就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子葵哥吧。好不好？”
　　为什么喜欢路子葵……
　　梁若洛的眼神有些迷离。
　　琉美子这个问题可提得真是巧妙啊。
　　虽然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疑问，可是于自己而言，真相却是无法出口的。
　　难道，要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接近路子葵，甚至和他谈恋爱，都是一场阴谋么？
　　梁若洛的眼睛缓慢地收紧。许久，她对琉美子浅笑说：“美子你不知道，喜欢，哪里会有什么理由呢？喜欢就是喜欢了，不是吗子葵？”
　　梁若洛的目光看向路子葵。
　　路子葵似乎很满意她的这个回答，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么……就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吧，如何？”梁若洛收回目光，问琉美子。
　　琉美子点点头，将扑克牌仔细洗了一遍，然后说：“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我们从左边开始吧。下盘再换回来，大家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提出异议。
　　琉美子将牌洗好整齐地放在桌子上，示意夏小橙抽牌。
　　夏小橙抽出一张放在头顶：是一张“黑桃4”。
　　梁若洛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想想即使说了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又咽回肚子里，自顾自地自己抽了牌。
　　大家也都顺序抽了自己的牌。
　　路子葵是一张“黑桃10”，梁若洛抽到了“红心7”，至于琉美子和琥珀，分别得到了“红心9”和“红心5”。
　　抽完牌就开始问话。
　　按照琉美子新换的顺序，这次该轮到夏小橙先问梁若洛了。
　　她举着牌面无表情地看着梁若洛，问：“我要换？”
　　“要。”
　　梁若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换。”
　　夏小橙却将牌扣在桌子上，冷笑一声，说：
　　“你信我，我却不信你。”
　　你信我……我却……不信你……
　　夏小橙这句话像是利刃狠狠刺进梁若洛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暗红色血液在她的体内不断纠缠，纠缠。
　　蚕食彼此。
　　好痛……
　　怎么会这样痛。
　　夏小橙，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这……到底是为什么？
　　梁若洛凄冷地弯起嘴角，一股疲乏的感觉涌上身体，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不想动弹。于是，她也不管刚刚琉美子对自己说的到底是换牌还是不换，轻声说：“我不换。”
　　“呵呵，若洛姐还是相信我啊。谢谢若洛姐！”琉美子的笑容甜丝丝的，眼睛里像是有明星闪亮。
　　梁若洛无力地冲她笑了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却感觉没有力气。
　　也，没有心情。
　　结局很快就出来了。
　　这一局，夏小橙因为没有听从梁若洛的劝告换牌，她的“黑桃4”成了最小的点数。
　　当琉美子问她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时，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大冒险’。”
　　“为什么？”琉美子不解。
　　“因为……我不想说真心话。我宁愿冒险，也不要说真心话。”
　　宁愿冒险也不要真心话么？
　　梁若洛努力抑制眼中就要夺眶的液体，垂下睫毛，轻声说：“那么，你就喝下你眼前的这杯酒吧。希望，能够让你忘忧。”
　　“我没有忧。”夏小橙把玻璃杯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原本有些苍白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泛红。她带着一丝醉意冷瞅着梁若洛，说，“梁若洛，你信不信我现在已经是没有感情的人了。什么爱情，什么友情，对我而言，全是狗屁不通的东西！我只信，我自己。”
　　“小橙你不会喝酒，你看，都醉了。我带你去洗手间醒醒酒吧。”梁若洛搀扶着夏小橙站起来，却被夏小橙一把推开。她盯着梁若洛的脸轻笑，口齿不清地说：“不用你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说完，她就摇摇晃晃地独自去了厕所。
　　“美子，小橙醉了，我去照顾她。你们先玩着，我们马上回来。”
　　梁若洛急忙放下手中的纸牌，跟着夏小橙去了厕所。
　　
　　厕所。
　　柔和的灯光。
　　洁白的瓷砖。
　　大而明亮的镜子。
　　夏小橙虚弱地扶着墙，半俯在抽水马桶上。梁若洛静静站在她的身后。久久没有言语。
　　一切都是这样安静，静得仿佛只是幻觉。
　　梁若洛轻叹出一口气，那声叹息便随即无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
　　一如她们的友情。
　　梁若洛凝视着夏小橙的背影。轻声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我不用知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以前是，但是现在不是了。”
　　“给我理由。不然我不甘心。”
　　“没有理由。有，我也未必给你。”
　　“那么，我便不死心。”
　　“随便你，你……呕……”
　　肚子里的翻江倒海让夏小橙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她半扶着墙对这抽水马桶吐出一大堆肮脏不堪的呕吐物，然后看着它们缓缓沿着抽水马桶白色的瓷制表面融进水里，突然觉得又是一股前所未有的作呕感觉。
　　“呕……呕……”
　　夏小橙几乎已将刚刚在琉美子家吃的所有东西都尽数吐出。到了后来，从口里出来的竟演变成了浓烈的胃酸。
　　那种铺天盖地的酸味狠狠侵蚀进夏小橙的喉咙，让她觉得喉咙像是火烧一般地剧疼。
　　而这种疼痛，又使得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小橙你没事吧？”
　　梁若洛担心地上来扶她。
　　“不用你管！”
　　夏小橙猛地甩开她的手，擦擦嘴角，眼神里空洞洞的像是没有聚焦点。
　　“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呐。你以为我会被你骗了吗？你这个……骗子。”
　　“啪！”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夏小橙惊异地抬起头，随即看见梁若洛一脸愤怒的表情！
　　
　　后来是夏小橙先回来的。
　　她的左脸有清晰的掌痕。尽管她放下了头发来掩饰，但那个红通通的印记还是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
　　至于梁若洛。她却是在夏小橙回来5分钟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现。
　　她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很明显，是刚刚哭泣过的痕迹。
　　和夏小橙一样。她用眼影和眼线试图掩饰。可是那种红，却还是隐约自她抬眼的空隙间显露出来。让人一目了然。
　　琉美子顿时明白了七八分，知道现在游戏也不好再进行下去，于是站起来笑道：“好了各位，也都快10点了，大家都散了如何？我也有些困了呢。”
　　“好吧。是该走了。”
　　路子葵站起来，表示同意。
　　“正好，我也想走了。”
　　夏小橙也冷笑着站了起来。
　　琉美子知道她刚刚和梁若洛闹翻，便问：“小橙姐，呆会你就和琥珀姐一起回去吧，你觉得怎么样？”
　　“求之不得。”
　　“管家，叫我的司机把小橙姐和琥珀姐送回去吧。”琉美子转身对站在远处的管家喊了一句，然后又回过头来对夏小橙和琥珀说，“好了，你们去找我的管家吧，他会让人送你们回去的。”
　　夏小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琥珀还在原地磨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琉美子不解地看着她，她想了想，谄笑说：“美子，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你不介意吧？”
　　“当然。”
　　“那……你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下次你再开派队，可要记得叫我呦。我……我也想多认识一些……上层社会的人。”琥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一脸期待地看着琉美子。
　　琉美子干笑一声，虽然不怎么情愿，但出于礼貌，还是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琥珀。
　　琥珀将她的号码小心存好，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夏小橙离开。
　　琉美子冲着她的背影吐吐舌头，对梁若洛小声嘀咕：“若洛姐，这个人我不喜欢。好势利的感觉啊……”
　　“呵呵。是么。”
　　梁若洛敷衍地笑了笑。
　　琉美子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她是为了夏小橙的事情在烦恼，忍不住轻轻抱住她，低声说：“对不起啊若洛姐，都是我不好。”
　　“你有什么不好呢？”
　　“都是我提议要玩什么该死的游戏，你和小橙姐才会……”
　　“傻瓜。”梁若洛也伸手抱住她，轻笑说，“这件事情上，你有什么错呢。这是我和小橙的事情，我怎么会怪你呢？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嗯。”
　　琉美子点点头，冲梁若洛和路子葵摇手道别。
　　梁若洛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当路子葵的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向琉美子别墅的方向，发现她正站在平台上冲自己和路子葵使劲挥着手。
　　“再见！若洛姐！子葵哥！记得下次再来陪美子玩啊！”
　　梁若洛从车窗里伸出手轻轻摇晃，一抹笑意浮现在她的嘴角。 
　　




二十八

　　这天晚上梁若洛去找了左赫。
　　她去的时候，包里带着一份影印的文件。
　　文件大约有十几二十页的样子，整理得很整齐，在最上面的那页纸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四个字：银色子弹。
　　他们聊了很久。几乎一整个晚上。
　　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的时候，梁若洛才一个人坐出租车回家。
　　据隔壁邻居的回忆，那天晚上，他们似乎可以听见左赫家传来男女的议论声，还有嬉笑声。接连不断。
　　第二天梁若洛很早就去了S.T.上班。虽然面有倦色，但是却是春光满面的样子。
　　她甚至还微笑着和琥珀打招呼，这一举动让琥珀很是受宠若惊。
　　九点。她准时拿着关于“银色子弹”的文件走进会议室，供各董事讨论。
　　董事们对这个“银色子弹”都很满意，没有谁提出异议。其中一个看起来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甚至还讨好地说“银色子弹”将会横扫数码界。然而当会议结束时，梁若洛听见走在后面的他狠狠地“呸”了一声，还嘀咕着什么“毛头小子，想指挥老子，你还嫩着呢，总有一天要给你好看”。
　　梁若洛不解地去问梁爸爸，这才知道这个中年男子名刘，叫国财，是S.T.的一个小股东，一直都不满意路家。
　　而且据路云白对梁爸爸的透露，刘国财最近似乎和其它的数码公司走得很近，好像在打“银色子弹”的主意。路云白担心路子葵毕竟年轻，社会经验不足，见路子葵和梁若洛在恋爱，便认定梁爸爸是未来亲家，于是拜托他好歹照顾着路子葵，监视着刘国财不要让他背地里做小动作。
　　然而路云白料不到的是，梁若洛和路子葵的恋情只是她的一场复仇计划，他告诉梁爸爸梁镇南的所有，都被他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了梁若洛。
　　刘国财么……
　　梁爸爸走后，梁若洛的脑海里浮现的男子猥琐模样让她的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笑容。
　　就你也配在背地里出卖S.T.么？真是可笑。
　　
　　只是打给了侦探所一通电话，只一盏茶的工夫，他们便找到了刘国财的所在。
　　原来刘国财平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爱好，只是好色喜欢女人，因此没事的时候，总是泡在夜总会的包厢里。
　　梁若洛本来想要一个人去找刘国财，但是因为左赫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去夜总会这样的地方会危险，所以好劝歹劝，这才让她答应他陪她一起去。
　　刘国财这次去的夜总会名字叫做“天上人间”。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名字，被冠在这样的地方，竟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走进“天上人间”，里面乌烟瘴气的场景更是让这个名字显得暧昧肮脏。
　　面对迎面走来搭讪的妖艳女子，左赫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小姐，我想找一个人。请问刘国财先生在几号包厢？”
　　一把将搭在肩膀上的手甩掉，左赫迫不及待地问柜台刘国财的下落，试图拜托这讨厌的处境。
　　“对不起先生，我们不能泄露客人的消息。”
　　看上去还算清纯的柜台小姐回答得小心而礼貌。
　　“可是我找他有事情……”
　　“对不起先生，真的不行。如果您要找朋友，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他，请他告诉您包厢的号码。这样您看好吗？”
　　“我……”
　　“不行呢。”耳边传来梁若洛娇甜的声音。她故作抚媚地搭上左赫的肩膀，媚笑对柜台小姐说，“小姐，你就通融一下嘛。这位先生可是刘先生的好朋友，刘先生叫他来找他的呦。可是刘先生你也知道他爱喝酒嘛，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得烂醉，打电话去都不接。所以你看是不是……”
　　“这……”柜台小姐犹豫一秒，随即微笑道，“小姐先生，刘先生在704包厢。”
　　“谢了啊。”梁若洛轻佻地挽起左赫的手，拉他离开。
　　左赫尴尬地僵直了身体，压低声音小声问：“若洛，你怎么知道你这样做她会告诉我们刘国财的包厢地址？还有，你怎么知道刘国财爱喝酒？”
　　“白痴啊。爱玩女人的几个不爱喝酒不爱赌钱，即使我不知道，我爸爸也该知道吧？刘国财爱玩女人是出了名的，相必是这里的常客。柜台小姐虽然知道他的包厢未知，可是她不泄露客人资料是很正常的。但如果我们装做是一样不正经的人，她会更相信我们和刘国财是一路的。所以才会‘通融’，懂吗？”
　　左赫的回答有些结结巴巴：“懂……懂……可是若洛，你怎么这么了解？”
　　“你真的是白痴吗？”梁若洛鄙视地瞪着左赫，“没见过猪跑也总吃过猪肉吧？电视剧和电影都是白看的么？”
　　“呵呵……是哦。”
　　“别说了。‘704’到了。”
　　梁若洛对左赫使一个眼神，左赫随即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叩门。
　　“咚咚咚”。门响了三声，里面随即传出刘国财不满的声音：“谁啊？”
　　里面的女人出来为梁若洛和左赫开了门，她一脸不快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显然是不悦他们的出现坏了些什么事情。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嘟着嘴问：“你们是谁啊？找刘老板干什么？”
　　“我想不关你事吧。”梁若洛轻笑一声，手肘轻轻一推，女子便“咚”一声撞在门上。
　　她揉揉自己被撞疼的手臂，尖叫道：“臭□，你他妈的干什么？””
　　“如果识相的就快点走，我和刘老板有事情要谈，只占用他5分钟。5分钟后我将他还你如何？”梁若洛转过头去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子，寒冷的目光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结巴着逞强说：“你……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凭什么命令我？”
　　“刘董事，看来我想你有必要换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不但不为不招财，反而在阻拦你的财路呢。如果你不欢迎可以说一句，我马上走，你们继续，如何？”
　　梁若洛笑着看着刘国财，眼睛虽然是笑眯眯的，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胁迫力，让刘国财不知不觉就冲那个女子摇摇手，轻声说：“宝贝你……你先离开一下。乖啊。”
　　“我不要！不嘛我不要嘛！”
　　女子大概是觉得让梁若洛出了风头自己没有面子，索性对刘国财撒起娇来。
　　她跑上去黏住刘国财，摇晃着他的手臂，用一种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声音，带着哭腔说：
　　“国财，你别让我走嘛。这两个人好奇怪哦，怎么突然走出来啊。你别理他们，我们继续玩我们的，好不好？”
　　“你他妈的走不走，废话这么多妈的你怎么不去唱戏啊？给脸不要脸！”女子的死缠烂打让刘国财彻底失去与其周旋的兴趣，忍不住大吼起来。
　　女子被他凶得颜面尽失，也禁不住尖叫着骂道：“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这样骂老娘。老娘……”
　　“该够了吧？”梁若洛饶有玩味地看着女子，嘴角挑起一丝戏谑的微笑。她玩弄着自己的指甲，语气平淡得像是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我说，你也该够了吧。刘董事和你只是逢场作戏你应该清楚。你若聪明，便该知道自己的分量。不自量力，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你……你说什么？”
　　“我说，识相一点快点走吧。别浪费我和刘董事的时间。我只占用他5分钟。我走后，你要怎样撒娇耍泼都随便你——那都是你们的事情，我不会也不想干涉。可是现在，请你离开。”梁若洛不怒而自威的样子瞬间便压制住了女子，她翻个白眼，悻悻地离开了。
　　梁若洛示意左赫将门带上，又换了副笑吟吟的表情看着刘国财，笑道：“刘董事，你可真是快活得很啊。”
　　“哪里哪里。不知道梁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我这么笨，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梁小姐你身为董事长的女朋友，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会想到我。”刘国财也笑了起来。
　　“刘董事您真的不知道么？我可是听说，最近您和一些数码公司走得很近，似乎对‘银色子弹’有兴趣啊……”
　　“呦！”刘国财的笑容僵在嘴边，急忙否认道，“梁小姐，这可真是谣言啊。您去对路董事长说，我刘国财在S.T.虽然也没有什么地位，可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我可是不做的。” 
　　“是吗？那我可真是找错人了。我想如果刘董事您对S.T.如此衷心，我还是不适合和您合作哦。”梁若洛将路子葵送的戒指取下来放在手指玩弄，停了一秒又开口说，“刘董事您看，这枚戒指好看不好看？”
　　刘国财忙不迭恭维：“当然好看了。董事长送的吧？”
　　“是啊。可是，我觉得这枚戒指上的钻石太小了呢。刘董事，您不觉得如果我们两个人合作的话，可以得到更好的吗？还是说，您觉得您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好的了？”
　　“不不不。梁小姐，您可不可以……把话再说明白一点？”
　　梁若洛将戒指又重套回手上，笑道：“刘董事是聪明人，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一句话，您愿不愿意和我合作，从‘银色子弹’身上发一笔横财？”
　　“呵呵，这我可不敢说。梁小姐，路董事长难倒对您不好么？所以您才想要……”
　　“刘董事，您还是不相信我。”梁若洛冷笑一声，“刘董事，没错，现在路董事长是很喜欢我，他为了我什么事情都肯做，但是谁能保证他能永远对我忠诚？如果我只是一味地依靠他，等到有一天他对我厌倦了，那么我要怎么办？我难倒就不能为自己的以后做些打算么？”
　　“是是。”刘国财答应了几声，还是不放心地继续试探，“可是梁小姐，令尊可是S.T.的第二大股东啊……”
　　“什么第二大股东！？刘董事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想，如果‘银色子弹’被泄露出去的话，你觉得S.T.还有生存下去的可能么？就这样一间可能破产的公司，您觉得我爸爸还会在那里老老实实呆着受苦吗？嗯？”
　　“哈哈……梁小姐真是快人快语，我喜欢。我想……既然梁小姐您都开了金口了，我若还不给面子，岂不是太不知好歹么？”刘国财的表情看起来虚伪而奸诈。灯光下，他的脸上泛起一层令人作呕的油光。
　　梁若洛在心里暗自鄙夷，但是脸上仍旧笑得灿烂。
　　“那么，刘董事，就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啊。是是。”刘国财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但是目光却在看见左赫的时候变得警惕起来，“梁小姐，这位也是……”
　　“自己人。刘董事别担心。”
　　“啊，呵呵呵呵……不担心不担心，有梁小姐合作，我还怕什么？”刘国财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肥胖的右手和梁若洛握在一起，嘴角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猥琐。
　　他色眯眯地盯着梁若洛的脸，又说：“梁小姐，看来，您不仅漂亮，而且很聪明啊。”
　　“哪里。过奖。那么……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打扰刘董事的‘欢乐时光’，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我很欢迎梁小姐呢。梁小姐慢走。”刘国财殷勤地帮梁若洛打开门，还不忘再往她美丽的脸庞上多望几眼。
　　梁若洛却只觉得胃都作呕起来，连一眼都不想再多看刘国财。于是和左赫匆匆离开。
　　走出“天上人间”的大门，梁若洛和左赫竟遇见了琉美子。
　　她穿着白色的宽大连衣裙，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地望着梁若洛和左赫，颤声说：“若洛姐，你……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他是谁？”
　　“美子，好巧哦。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啊。我们来这里找一个老朋友，聚会而已。”梁若洛又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模样。
　　如果是在平时，一般人看见梁若洛的这种表情，绝对不会怀疑她说的话的可信度。她用这一招骗过了梁晋洛，琥珀，甚至是路子葵。按理说，天真无邪的琉美子应该也不会怀疑她才对。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琉美子非但没有相信，相反地，的眼里竟然还多了一丝难过失望。她的眼泪掉下来，轻声说：“若洛姐，你找的人……是刘董事吧？对不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
　　“若洛姐，子葵哥很爱你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若洛姐？！”琉美子大声叫起来，拉住梁若洛的手臂疯了一般地摇晃，“若洛姐，你为什么要出卖子葵哥？你难道要和刘国财一起合作，打‘银色子弹’的主意吗？若洛姐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美子我没有……”
　　梁若洛的嘴角微微颤抖，喉咙里静静咽下一口口水。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梁若洛的呼吸忽然变得困难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再平静一些，可是所有伪装却在听见琉美子的话后突然没有力气去做。
　　她说：
　　“若洛姐，要不是夏小橙姐姐告诉我你今天来了这里找刘董事，我怎么也不会料到你竟然会想要背叛子葵哥！”
　　“夏小橙？是她告诉你的？”
　　梁若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闪过稍纵即逝的画面。
　　………………
　　
　　




二十九

　　梁若洛分明记得，她今天出发之前给夏小橙打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里，她告诉她今天自己要去“天上人间”有事情，所以不能遵守毕业前说等大电影《雪花城》完毕，要陪她一起去看的承诺。
　　夏小橙的语气很冷淡，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梁若洛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想起以前她们亲密无间的时光，还是觉得心里一阵抽痛。
　　沉默许久。梁若洛失望地想要告别，怎料居然在这时奇迹般听见夏小橙问：“你去‘天上人间’干嘛？”
　　“我……我去找一个人。他叫刘国财，是……S.T.的董事。”
　　也许是因为兴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想着夏小橙不可能干涉S.T.的事情，梁若洛居然将刘国财的事情泄露了出去。
　　说完梁若洛就觉得后悔。可是想到这是夏小橙和她闹翻之后第一次主动关心自己的问题，如果骗她，未免也太不真诚了些。
　　“哦。”电话里的夏小橙冷漠地应了一声，“那你去做你的事情吧。再见。”
　　“再……再见。”
　　………………
　　思绪从拼凑的画面里抽身出来，梁若洛看见琉美子气愤至极的脸。她气鼓鼓地看着梁若洛，大声说：“就是小橙姐告诉我的！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难道是子葵哥哥对你不好吗？”
　　“小朋友，你是不会懂的。”梁若洛收起伪装的友好笑容，露出冰冷的模样，“琉美子，我就是在打‘银色子弹’的主意，你能如何？”
　　“若洛……！”
　　一旁的左赫见梁若洛竟将事实对琉美子说出，不由得担心地轻声叫了一句。
　　梁若洛不动声色地扯一扯他的衣袖，随即又冷笑着对琉美子说：“美子啊，我劝你最好把我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因为，即使你对子葵说，他也不会信你。”
　　“若洛姐……我不会对子葵哥说的。你回头吧，好不好？子葵哥真的很爱你，如果他知道你背叛他，他一定会很难过的……”琉美子抽泣着。眼睛红红的，楚楚可怜的样子。
　　梁若洛却只是冷哼了一声，瞄琉美子一眼，轻声说：“琉美子，你少管我的事情。”
　　然后她拉起左赫的手转身离开，将身后琉美子歇斯底里的叫声抛在脑后。
　　“若洛姐！”
　　“若洛姐！！”
　　“若洛姐！！！”
　　“若洛姐……”
　　嘲讽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梁若洛伸手将滑落的刘海捋到耳后。
　　琉美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晚上照常和路子葵吃饭。
　　在靠近安装大块落地玻璃的位置，梁若洛一边细细品位红酒，一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不时还和路子葵俏皮地调侃几句。面对如此甜蜜的场景，有谁会想得到，她对他的爱情只是一场阴谋。
　　即便是路子葵这样聪明的男子，在爱情面前，恐怕也要变得愚钝了吧？
　　更何况，是梁若洛如此演技高超的……戏子。
　　梁若洛突然觉得悲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支配心情和行为。
　　哪怕对面坐着的不是爱的男子，可是……可是自己似乎还是可以看起来，这么爱，这么爱……
　　还是说，自己是真的，真的喜欢上路子葵，一切真实流露，早已无法控制。
　　但……他们不可以……
　　………………
　　良久，他又说：“梁若洛，拜托你，就一个星期，好吗？一个星期你就要給我答案。
　　——別骗我。真的不要骗我。
　　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会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即使你那个时候拒绝我也好，说讨厌我了也好，但是……就是不要骗我。
　　我……承受不起你的欺骗。
　　答应我，可以么？”
　　“我答应你。”
　　………………
　　思绪像是在宣纸上晕散的黑色墨迹，扩张开无法估计的范围。梁若洛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某根细小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痛。
　　那个时候……答应的到底是给他答案，还是不要骗他？
　　如果说是后者的话，那么……自己是不是已经失信了呢？
　　梁若洛微微阖上眼睛。不愿忆起她对他，抑或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
　　路子葵温柔地凝视着梁若洛的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将布偶小心地放在脚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起梁若洛的右手，将戒指，严肃地，庄重地，缓缓套进了……梁若洛的中指！
　　“若洛，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将另一枚戒指，套进你的无名指。你等我。”
　　路子葵眼里的深情化成一潭泉水，温柔得梁若洛仿佛要融化在他的目光里。
　　……
　　“路子葵。就让我们这样相爱吧。什么都不要想，我也不想去想了。就这样爱，爱一辈子，就好。”
　　……
　　“若洛。我……我很高兴。一辈子，我们就约定好一辈子。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会忘。你……也不要忘，好吗？”
　　“好。”
　　………………
　　黑色的墨点继续扩散。镜头放大一万倍，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结构，满布被它嚣张侵略的痕迹。
　　路子葵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萦绕在耳边。梁若洛心里那根细小的神经，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如果说做不到，那么就不要许下诺言。
　　自私地给别人希望却又要毁灭，这样卑劣残忍的人，是自己吗？
　　喉咙里的红酒失去原有的甘甜醇厚，竟变得苦涩起来。
　　答应了他不会骗他的。也答应他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和他爱一辈子。可是……
　　可是有谁愿意明白，没有实现的承诺，其实比泡沫还要虚幻。
　　那只是一个人一厢情愿的相信。只是一个人，最最美好的幻觉。
　　而她，注定是要扮作郐子手的人。
　　
　　………………
　　“若洛姐，子葵哥很爱你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若洛姐？！”琉美子大声叫起来，拉住梁若洛的手臂疯了一般地摇晃，“若洛姐，你为什么要出卖子葵哥？你难道要和刘国财一起合作，打‘银色子弹’的主意吗？若洛姐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
　　“小朋友，你是不会懂的。”梁若洛收起伪装的友好笑容，露出冰冷的模样，“琉美子，我就是在打‘银色子弹’的主意，你能如何？”
　　……
　　“美子啊，我劝你最好把我的事情烂在肚子里。因为，即使你对子葵说，他也不会信你。”
　　………………
　　呵。看啊，多恶毒的自己。
　　在这样的场景里，琉美子看起来多像是就是童话中善良无辜的公主，而自己，也多像是最终会自食恶果的坏女巫呀。
　　所谓的演技派，就是指出演这样假扮天使以及恶魔的瞬间变换吧？
　　原来这个世界上。她。她。抑或她。一直都在玩着这样无聊的游戏。
　　可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呢？
　　原来伪装太久，真的是会迷失自我的。
　　
　　眼眶里开始酝酿起潮湿的液体。
　　眼前模糊一片，一瞬间梁若洛看不清前方的风景。
　　不敢伸手去擦抹微痒的眼睛。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会泄露自己无法见到天日的秘密。那种将自己的肮脏暴露在阳光下的场景让梁若洛感到害怕，于是她努力瞪大眼睛，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轻易滑落。
　　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么就是无路可退了吧？
　　不动声色地眨一眨眼。让积蓄在眼眶的泪水，以完整饱满的姿态利落晕散在裙角。
　　那一片不大不小的深色痕迹，静静蜷缩在裙子的一角对着梁若洛狞笑。不断重复着 “你好残忍”，“你这可耻的郐子手”之类残忍的话语。
　　这些字眼不断盘旋在梁若洛的脑海，让她感觉像是被人用小刀在心脏饶有兴趣地一下一下切割着。
　　那颗血肉模糊的心脏，真实而清晰地呈现在梁若洛面前，使她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若洛，你怎么了？”
　　路子葵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有点不舒服，送我回家好吗？”梁若洛轻轻推开他，脸色苍白薄脆地仿若白纸。
　　路子葵迟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点点头，说：“好吧。我送你回去。但是你回家记得要吃点药。要是吃了药还不舒服，那就去医院好吗？”
　　“嗯……”梁若洛虚弱地眨一眨眼，当做应允。
　　然后她撇过头，不愿再看见路子葵的脸。怕心底的内疚会让自己惟一的信念也化为乌有。
　　
　　不敢去想是不是真的爱上你。
　　因为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是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路子葵，为什么你要是你。我要是我。
　　可是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那么……我们还会拥有交集么？
　　原来……我们都不是神。
　　摊开手掌，掌心里根根清晰的线条，就是注定的宿命。
　　而宿命，是无法预知，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路子葵，我们都不要再想太多。
　　就这样走下去，总会看见结局吧？
　　
　　




三十

　　当路子葵的白色法拉利停在梁若洛的家门口，她没有预料到琉美子竟会在这里出现。
　　她还穿着早上的那件白色连衣裙，配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大而闪动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招人怜爱的兔子。
　　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路子葵的出现似得，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子……子葵哥，你……怎么在啊。”
　　“是啊，我刚和若洛吃饭回来。倒是你，来找若洛有事吗？”
　　“嗯。是……啊，不是不是……不，是。是……”琉美子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
　　“倒底是‘是’还是‘不是’？”
　　路子葵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掩盖头顶微亮的月光。
　　琉美子试探地看梁若洛一眼，不安地低下头，用低得听不清楚的声音说：“有……有事。我来找若洛姐玩……玩……”
　　“美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路子葵疑惑地问。
　　琉美子急得好像快哭出来。她跺跺脚，用力推了推路子葵，说：“子葵哥你快走吧。没有人欺负我。真的没有！若洛姐她……她对我很好！她……也对你很好！真的没有什么！”
　　“美子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若洛？她怎么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我……我只是……有些女孩子的私人问题，想问若洛姐。你在的話我会害羞的。若洛姐……对吗？”琉美子看着梁若洛，一副无辜求助的表情。就好像现在几乎要被路子葵发现预谋的，不是梁若洛，而是她琉美子一般。
　　梁若洛笑笑，终于慢腾腾地开口，说：“子葵你就走吧。我们女孩子的事情，你不适合听的。”
　　“那好吧。晚安，若洛。”路子葵温柔地俯下身子亲吻梁若洛的额头，然后在她的耳畔轻声说，“照顾好自己，好吗？”
　　梁若洛点点头，也在他的脸庞上回应一个吻。
　　“子葵，晚安。小心开车。”
　　“子葵哥再见。”
　　“再见。”
　　路子葵走上车子，优雅地挥挥手，身影很快随着白色跑车变成模糊渺小的一个点。
　　琉美子出神地望着路子葵的跑车渐行渐远，眼睛里闪耀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轻声说：“若洛姐，你真的不能放弃吗？”
　　梁若洛语气坚决：“不能。”
　　“那么……难道你不爱子葵哥吗？”
　　“……”
　　沉默的声音。
　　梁若洛竟然在一瞬间有些犹豫。
　　“如果，若洛姐我是说如果的话。”琉美子转过身看着梁若洛，表情哀伤，“若洛姐，如果你不爱子葵哥，并且要伤害他。那么……子葵哥就让我来守护吧。我……会用我自己的全部力量，保护子葵哥不受伤害的！我……会代替你喜欢子葵哥……不！是比你更喜欢子葵哥的！”
　　琉美子紧紧握紧了拳头，原本软弱的表情也变得坚定。
　　“若洛姐！如果你真的不爱子葵哥了，那么，我就会把他从你手中夺过来！”
　　“随便你啊。”
　　梁若洛的表情冷漠得好似头顶清冷的目光。
　　她微微扬起嘴角，寡淡地睨琉美子一眼，不屑一顾的口气。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如果你这么爱路子葵，那我就把他让给你啊。不过……要等到他对我不再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你！”琉美子的脸涨得通红，“若洛姐你太过分了！你难道不怕我对子葵哥说出你的阴谋吗？”
　　“琉美子，要怕的是你吧？你心里应该明白子葵不会信你的。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家NUKS和S.T.是敌对公司。‘银色子弹’这次如果顺利上市并且畅销的话，对NUKS绝对是一场劫难。所以我要是把‘银色子弹’搞砸，最高兴的应该是你吧？你舍得揭穿我吗？”
　　梁若洛的笑容张扬明媚得像是一朵金色花朵。在静谧的夜里，散发出浓郁的毒香。
　　诡异纠结。
　　气氛蓦地凝固下来。琉美子感觉喉咙里生涩得可怕，千言万语都堵塞其中，无法顺利流出嘴巴。
　　她惊恐地看着梁若洛：“若洛姐……你……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梁若洛凑近琉美子，清晰地看见她额角豆大的汗珠。
　　漆黑的夜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住世界。
　　月亮悄悄隐退到云后，任由黑暗肆意横行人间。
　　不知何处传来桂花魅惑诡异的清香，形成一股柔软的风掠过面颊，却好似刀锋擦过脸颊般，皮肤裂开似地疼。
　　琉美子觉得心口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盘旋着，吸食着一切。
　　寒气不断地往里冒，心脏表面因为寒冷而干裂开一道道的小口子。而鲜血却像被冷气凝固了一般，横亘一切。
　　琉美子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掉。她冲着梁若洛大声吼叫：“你懂什么！？是啊，我爸爸是要和S.T.竞争，可是难道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喜欢子葵哥吗？若洛姐我告诉你，如果我和子葵哥在一起的话，S.T.和NUKS就不会再是敌对公司！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伤害喜欢的人的！为了子葵哥，我可以说服爸爸将公司和S.T.合并，组合成新公司！”
　　“是吗？”
　　梁若洛看起来仍是那么漫不经心。她的目光扫过琉美子激动的脸，一丝嘲讽的微笑绽放地更加灿烂。
　　“那么……美子，加油咯。我可是会默默祝福你的呢。”
　　转身。梁若洛的姿势干净漂亮。
　　她精致的脸上是千年不化的冰山，寡淡冰冷。
　　琉美子在身后低低地抽泣，而梁若洛眼角的泪却寂静无声。“滴答”掉落在水泥地，很快便蒸发消失在空气之中。
　　无迹可循。
　　或许……她对他的爱情也可以这样安静地消失吧？
　　只要她够狠心，能够舍得放手。
　　而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就这样……顺水推舟地把路子葵交给琉美子，她们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不是……更好吗。
　　不是……最好吗。
　　
　　进了门才知道原来刚刚梁晋洛一直都站在阳台。
　　他将梁若洛和琉美子的对话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因为距离太远而没有听清楚对话内容而已。
　　但是……即使只是看到画面，善良的公主和恶毒女巫的角色，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划分清楚了吧？
　　看到梁晋洛的脸，梁若洛突然感觉一阵莫名心虚。
　　“哥，你怎么在阳台呢。我……刚刚我……”
　　“若洛。我都看见了，不用说了。”梁晋洛微笑起来。
　　但是明明就是这样简单的笑容，却让梁若洛分辨不清他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梁晋洛的时候，梁若洛总是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她的聪明才智还有冷静，也总是派不上任何用场。
　　“哥，我不是……”
　　“好了。没关系，不用向我解释了若洛。我知道，你一定也很委屈，也很辛苦对不对？如果在这种时候哥哥还不支持你相信你，我还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哥哥呢？”梁晋洛轻轻揉乱梁若洛的头发，眼底满是疼惜。
　　他的好让梁若洛的愧疚感更加铺天盖地地袭来。原本努力忍耐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和各种复杂的情绪混合交融，好似破裂的纸装饮料，不断自眼中渗出，顺着美好的肌肤滑落。
　　“哥，哥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我。我……我真的不想的。我真的好想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乖巧完美的自己，可是我不可以……我……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做什么一定都有你自己的理由。你接近路子葵是别有用心，哥哥也早就知道。但是哥哥告诉自己，你也长大了，做任何事一定都有你的理由。我要相信你。”
　　“哥……”梁若洛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轻声说，“哥，其实我接近路子葵是为了要破坏‘银色子弹’的上市，让S.T.破产。因为……因为我的亲生父母是被路云白害死的！我必须要报仇。要不然，我会觉得良心不安。”
　　“若洛！？”梁晋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世界变得宁静。梁若洛的声音虚幻得像梦。
　　那点点滴滴的话语自好看的唇瓣里吐出。一字一句，都是忧伤与仇恨。
　　听着梁若洛那样淡定地阐述一切，梁晋洛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怎样的自制力啊！
　　明明就那么难过，明明就面对这样痛苦的回忆，可是，她却仍旧可以如此淡静。仿佛只是在讲述陌生人的故事。
　　那么……这个自己亲爱的妹妹，倒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自己……身为哥哥的自己，竟然一直以来都对她的痛苦都一无所知！
　　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梁若洛早就从过去那个纯真美好的小女生，蜕变成如此成熟的模样。她开始学会保护爱的人，学会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
　　她……她长大了呢！
　　只是他，却如此粗心地缺席了她的成长。让她独自走过黑暗绝望的路线。
　　他这个哥哥……真的……好不称职……
　　那么……现在他惟一能为她做的，就只剩无条件地相信支持她了吧？
　　梁晋洛抬起头忍回眼中蠢蠢欲动的液体，温柔的低沉声音：“若洛，不管怎么样，哥哥都相信你。也会支持你。你要做什么哥哥知道你自己都会思考好的。只是记住，不要让自己受伤，好吗？”
　　“哥，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眼泪再次自皮肤上滑落。然而不同的是，这是惟一一次，她的眼睛里流出的是温热的，而不是冰冷刺骨的液体。
　　原来，眼泪真的是有温度的呢。
　　这样温暖的泪水，仿佛甘露般浇灌梁若洛早已疮痍满目的心脏，有一种让一切都美好的魔力。
　　…………
　　哥，有你的支持，前方再黑再累，我都不会怕了呢。
　　我……因为你而变得有勇气了。
　　谢谢你。
　　




三十一

　　晚上10点整。
　　梁若洛的手机铃声清脆地响起。
　　从浴室里走出来用毛巾反复柔擦着头发，梁若洛拿起手机，在被混合着清香的头发半遮半挡的视线下，看见那三个令人备感作呕的字：刘国财。
　　梁若洛原本的好心情因为这通电话而被破坏殆尽，她按下接听键，强迫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能够柔和一些：“喂，刘董事？”
　　“是啊，梁小姐，是我。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的話。”梁若洛干笑了两声，在心里暗自鄙夷他语笑声不笑的猥琐声音，“不知道刘董事这么晚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商量呢？”
　　“要紧事？哎呀当然啦，自然是有要紧事，才找梁小姐了。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啊。呵呵……”刘国财在电话那一天自娱自乐地故作幽默。梁若洛不情愿地附和笑了几声，随即急迫问道：“那么……还请刘董事能够说明白，要紧事是什么了。”
　　刘国财咳嗽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问：“上次梁小姐在‘天上人间’说，要和我合作在‘银色子弹’上发一笔财，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想法？”
　　“您说呢？刘董事您有话，直说无妨。”
　　“梁小姐我和你说，你要尽快把‘银色子弹’的结构图拿到手。我已经找到一个买家，他愿意出高价。”
　　“是么？”梁若洛马上警惕地将窗户关上，又细心地检查一次门是否已经上了锁，这才放心地又开口说，“那么就麻烦刘董事联系好那位买家了。你约他在下个星期天，也就是十天后见面，到时候我会将‘银色子弹’的结构图交给他。那，价格……”
　　“价格梁小姐你放心，不会亏待你的。这样好了，为了表示我是真心和梁小姐你合作的，到时候赚到的钱，我四，你六，如何？”刘国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刻意讨好的味道。
　　梁若洛冷笑一声，索性顺水推舟，笑道：“那就多謝刘董事的慷慨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下电话，梁若洛烦躁地将手机扔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地，就像是干枯受损的头发混乱地结在一起，任凭你怎样用梳子都无法打理顺服。
　　很多情绪感觉混淆在一起。就好比是小时候将各色五彩的橡皮泥混合期望得到彩虹般绚烂的颜色，可是其实颜色堆积的结果，却是最不起眼的深棕色。而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不论是怎样美好的事物，一旦混杂在一起，就将变得面目全非，让人心烦意乱。
　　世界上，真的没有完全完美的东西吧？
　　而每个人，也不可能总是事事如意。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既然选择报复，让自己对父母安心，那么就不能够再奢望还能在这场游戏里不伤害到任何一个。尽管，她是多么不希望路子葵和左赫受到一丝伤害。
　　不，为什么要说到路子葵呢？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想起他？仿佛是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习惯。
　　她……承诺要度过一生的人，是左赫不是吗？
　　而且就算不是左赫，那个人，也绝对……绝对不会是路子葵。
　　绝对……
　　打开窗户让清凉的微风来吹醒自己混乱的脑袋，可是却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朵小小的白色绒毛状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在梁若洛的头发上。
　　取下来，放在手心，梁若洛这才发现原来是一粒蒲公英的种子。
　　这样柔弱的小东西颤抖着身上雪白的毛絮静静躺在梁若洛的手心，渴望期待着这次能够是永久的停留，从今以后，摆脱漂泊。
　　梁若洛却呼出一口气将它吹走，看着它慢悠悠地飘出目所能及的范围，然后猝不及防地，想起蒲公英的花语：无法，停留的爱。
　　……或许她的爱，就像这蒲公英一样吧？
　　注定是如此摇摆不定，左右，为难。
　　
　　时间流逝得是如此之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是11月。
　　转凉的深秋，叶子开始一片片地往下落，纷飞在空中，就像是大树落下凝固的眼泪。
　　天气……开始转凉了呢。
　　空气里游荡微冷的空气，也早已没有了夏日的熏人醉意，温暖美好。取而代之的，仿佛是谁的心情，微微的失落沉重。
　　也许是想到只剩下十天和路子葵相处的时间了吧。面对他，梁若洛突然变得温柔体贴起来。
　　以前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通通都清晰起来，甚至连“你是不是早上没有吃早饭”或者“你昨晚没有睡好”这样细微的细节，梁若洛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发现。
　　路子葵尽管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但是对梁若洛毫无城府的他，单纯地将这些好，都当做了是她更爱他的表现。
　　于是，他开始撒娇般地问她一些可爱问题。那些以前梁若洛不屑回答的提问，如今，因为想到不久之后就是分离，她变得极有耐心。
　　就好比是那次，在洒满金色阳光的咖啡店……
　　………………
　　“若洛，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午后的阳光温暖和谐，轻柔地打在路子葵含笑的脸。他满脸笑意地凝视着她，期待地问。
　　“嗯……我想想……”轻蹙起的眉头，梁若洛的目光落在一本旅游杂志的封面上，“圣家堂……”
　　梁若洛的目光聚焦到封面上那座精致美丽的教堂上，眼神里开始流露向往。
　　“Antonio Gaudi的Sagrada Familia，高迪的经典之作，神之家——圣家堂呢。以前一直都很向往能够去那里看一次。因为哥哥去年去巴塞罗那旅游过，他对我说，只有站在圣家堂前面，亲眼看见它，才能够体会它的美好。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有一天真的能够亲自看它一眼。我觉得，只要站在神的面前虔心祈祷，任何罪恶，任何杂尘，都能够洗涤干净。”
　　“是吗。那以后我们就去那里结婚好不好？听说……有很多外国人都喜欢选择去那里举行婚礼仪式呢……”
　　“再说吧。”梁若洛慌张地打断了路子葵的話。她对着疑惑不解的他轻轻笑了笑，然后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能爱的时候好好爱，就好。以后的事，上天自会安排。”
　　“嗯。是啊。”路子葵也笑笑，随即握住梁若洛手，眼神里的温柔似是碧波荡漾的泉水，“可是，我早就知道我们的结局。那就是……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一定。”
　　一定会在一起……
　　一定……
　　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天边的那一轮太阳赖在地平线不肯离开，还顽皮地发出耀眼的光芒。
　　细碎的光点落在她的发丝，她的脸庞。沐浴在光线下的她看起来虚幻而忧伤。
　　一定会在一起么？
　　原来即使是这样有信心的话，在知道真相的人面前，也无法让人欢喜。
　　原来，知道一切的人，最痛苦。
　　努力忍住眼睛里拼命想要流出来的眼泪，梁若洛牵强地绽放笑容：“路子葵，我累了，送我回去吧。”
　　“好。”
　　路子葵起身扶梁若洛起来，梁若洛将杂志放在一旁，依依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
　　或许是光线的作用吧，图片上的圣家堂看起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神圣。它在桌子上凝望着梁若洛，一刹那梁若洛有种错觉像是被神的目光凝视。
　　铺天盖地的罪恶感在腹中翻江倒海，梁若洛有一种整个人都被□在光天化日下的感觉。
　　可是……
　　梁若洛的目光开始游离。褐色的瞳仁里是深不见底的纠结情绪。
　　…………
　　可是……我亲爱的神，除了如此，我还能如何？
　　这一切早在开始的时候便被你注定，可惜的是，我无法预见结局。
　　别人说，基督教徒可以被上帝赦免罪恶，即使做了再大的错事也会被神原谅，然而……我知道那些人中间，永远不包括这样罪大恶极的我。
　　因为圣家堂，只是我卑微的梦而已。
　　…………
　　




三十二

　　星期二了。
　　已经……是第五天了。
　　如果说和路子葵剩下的幸福时光可以用那些毫无生气的数字来表示的话，梁若洛或许可以说，她只剩下十的二分之一的时间，和路子葵在一起。
　　梁若洛还记得，小的时候期盼放假。距离放假的前一个星期总是过得特别慢，看时间乌龟一样地爬，有的时候真的很想将它提起来，然后放在希望的位置才觉得痛快。然而，真正到了快乐的假期，它的最后一个星期，却仿佛是不肯偷懒的兔子。它撒开了腿疯一样地飞奔，就好像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一只基因变异，时速超过跑车的超级乌龟。
　　每到这个时候，梁若洛往往都觉得无奈。
　　而最不幸的是，现在她对于这二分之一的感觉，竟是兔子和乌龟的结合体。
　　一方面，她在恋恋不舍路子葵的好。另一方面，她又在期盼这场纠缠不清的复仇计划早些结束。
　　越是距离出卖“银色子弹”的日期越接近，梁若洛就越感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所有的事情更是像商量好了般，加紧节奏接踵而至。
　　
　　每天的下午茶依旧照常。
　　惟一不同的是，当梁若洛到达约定的咖啡厅，在路子葵的座位对面，竟看见了琉美子的身影。
　　她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长长的卷发在阳光下带一点棕色。——她总是以这样的姿态闪亮出场，好似不小心迷途人间的天使。
　　“若洛姐，你来了啊。”琉美子看见梁若洛，伸出右手姿势可爱地挥舞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若洛姐，你迟到了哦。”
　　“我迟到了吗？没有吧。美子，你以为迟到就一定是不好吗，有的时候，太早到了也未必是好事呢。”梁若洛在路子葵的旁边坐下，笑靥如花地瞅着琉美子的脸，“美子啊，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看了一个很恶俗的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生——朋友，他们在他小的时候就认识，但是，最后男主角却依然爱上了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女生。美子，你说缘分这种东西，是不是很奇妙呢？”
　　“若洛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琉美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满是委屈。
　　看着就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的琉美子，路子葵终于忍不住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美子你不要多心。若洛她只是突然想到，随便提提的。”
　　“是啊。美子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多心呢。”梁若洛笑得更加灿烂，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若洛姐！”琉美子忍不住努力压制着声音小声叫起来，“若洛姐，你难道忘了我那天和你说的话了吗？你真的还打算你行你素吗？你……你不会担心什么吗？”
　　我要担心什么？
　　梁若洛突然觉得好笑。
　　琉美子，你的意思是我要担心你那天说的话吗？
　　………………
　　“如果，若洛姐我是说如果的话。”琉美子转过身看着梁若洛，表情哀伤，“若洛姐，如果你不爱子葵哥，并且要伤害他。那么……子葵哥就让我来守护吧。我……会用我自己的全部力量，保护子葵哥不受伤害的！我……会代替你喜欢子葵哥……不！是比你更喜欢子葵哥的！”
　　……
　　“若洛姐！如果你真的不爱子葵哥了，那么，我就会把他从你手中夺过来！”
　　……
　　“你！”琉美子的脸涨得通红，“若洛姐你太过分了！你难道不怕我对子葵哥说出你的阴谋吗？”
　　………………
　　琉美子，你……说要把路子葵从我的手中夺过去是么？你说要守护他不受伤害，说要告诉他我的阴谋是么？
　　琉美……子。
　　梁若洛的瞳孔缓慢收紧，镇静睨视着琉美子微红的脸颊，轻声笑出声来：“美子我从来都不曾担心过什么呀。我要担心什么吗？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子葵。有事就说嘛，干什么这么拐弯抹角，你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呢。”
　　“是啊美子，你有事对我说干什么不讲呢。说出来吧。”
　　“我……”
　　琉美子为难地低下头，脑海里那天梁若洛的威胁还犹然在耳。
　　…………
　　若洛姐……会说出来NUKS对“银色子弹”虎视眈眈的事情吗？
　　如果说出来子葵哥会怎么样呢？会觉得愤怒，还是惊讶？
　　其实仔细想想，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NUKS和S.T.一向都是数码行业的两个龙头老大，它们会竞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也就是因为觉得竞争会削弱两家的实力反而让渔翁得利，所以简茜伯母和爸爸妈妈，才会有意愿让她和子葵哥结婚，好合并两个公司的。
　　子葵哥那么聪明，这些事，他一定都知道。
　　…………
　　想到这里，琉美子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
　　她想，或许就是因为路子葵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会一直无法爱上她的吧？像路子葵这样有着强烈完美主义的男子，应该无法容忍一场掺杂着利益味道的爱情。
　　然而，不管怎么说琉美子都不愿让梁若洛把这件事说破。尽管哪怕路子葵什么都明了，她也想要保留这件事情永远藏在心底。
　　因为没有说出口的事情，就算再怎么有把握，也还是会有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不稳定因素，可以用来变动。而说出口的真相，却是永远都只能是真相，无法改变了。
　　“没有啊子葵哥，我哪有什么事情。若洛姐，是你误会了呢。”
　　努力弯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是琉美子如此拙劣的演技根本无法骗过路子葵的眼睛。
　　然而聪明如他，却选择了什么也不说破。
　　
　　开车送梁若洛回家的路上，气氛诡异僵硬。
　　路子葵时不时地转头试探性地看梁若洛一眼，似乎有话想说，但是又无从开口。
　　梁若洛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前方。那条长长的马路笔直拉开一条直线，仿佛可以无限延伸，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
　　耳边吹过的风摩擦过脸颊，微微的疼痛感觉。
　　良久，她寡淡地开口，轻声说：“路子葵，你要问什么就问吧。不用拐弯抹角。”
　　“这……”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
　　梁若洛笑了笑，又说：“既然这么想问我，为什么又不问呢？”
　　“其实，若洛我是想问，你和美子倒底怎么了？”路子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变了力道，隐约可以看见青筋，“你……难道不觉得她今天怪怪的吗？”
　　“你倒底想问什么？”
　　微微发怒的语气。
　　“路子葵，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美子的事情呢？”
　　那些我无法让你知晓的丑恶真相。
　　“你在怀疑她和我之间有什么事情瞒着你，而且，你很想要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事情，是吗？”
　　你能不能耐心等待，五天后，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路子葵，你会不会关心太多。”
　　现在，你真正要关心的，其实只是如何和我风平浪静地度过，这最后的……五天。
　　眼皮轻轻地垂下来。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冷冽的风中轻轻颤抖，试图掩饰着深褐色瞳孔里纠结的情绪。
　　那些铺天盖地的小忧伤像是雨滴般汇集在一起，逐渐成为汹涌的激流。
　　梁若洛的忧伤让路子葵感觉心底一阵抽搐，心脏上那些细腻的肌肤敏感地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也配合地酝酿出像是被蜜蜂蛰伤，随即扩散加重的疼痛。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若洛，你不要误会我。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真的。你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也要有自己的秘密，我都明白，真的若洛……我都明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没有安全感，我很怕，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若洛，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不会离开你……
　　不会……离开你……
　　梁若洛倒吸一口冷气，只恨不得整个人，在这一刻死掉就好。
　　——如果自己能够在这个时候死掉，那么，或许就不用面对这该死的承诺，在爱情与亲情之间左右为难。
　　“我……”
　　“我…………”
　　“我………………”
　　尽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在脑海里思考好的话，总是会被以各种理由否定。在这样的场景，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是不适合出现的话语。
　　“你在犹豫吗？”
　　“吱——”
　　白色跑车猛地转一个弯停在路边，路子葵不可置信地看着梁若洛的脸。
　　“我以为……你会回答得很干脆。我以为……你……很爱我不是吗？若洛，你在犹豫吗？”
　　“你会不会开车啊？要死了啊？”
　　“这么急转弯，你不知道快和我撞上了啊，你有没长脑子啊？”
　　“……”
　　边上一啸而过因为路子葵的急转弯而差点发生交通事故的司机的骂声。他们开着车，扯着嗓子大声叫嚷起来，然后声音随着车子的行进而越飘越远。
　　就像梁若洛的脸，怎么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
　　“若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犹豫。我拜托你，求你告诉我你不是……”
　　微红的眼眶，路子葵的喉结在不安地颤抖。
　　他的眼神刺得她好痛，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崩溃。
　　——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次卑微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啊。他的语气带着乞求，他说他求她告诉他她并没有在犹豫可是……
　　可是……她的的确确，犹豫了。
　　她在犹豫。因为从头到尾，她给他的爱情，都不够单纯。
　　“若洛，就算我求你，骗骗我好吗？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狂热地爱着你，我以为只要我够爱，就能换回等值的爱情。可是事实……却从来不是这样。”路子葵的心里像是长出了茫茫一片的杂草。繁芜丛杂。它们在寒风中纠葛着舞动，所有的伤心都是它们生长的土壤。“若洛，但是我以为，都这么久了，你会有一点爱我的。难道……还是我太贪心了吗？若洛，若洛拜托你告诉我，你……倒底有没有爱过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我要……没有犹豫的回答。”
　　没有犹豫的回答……
　　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梁若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三十三

　　那样高高在上的他啊。
　　从一开始认识，他就是尊贵的代名词。学校里的同学都给他取外号，戏称他为“路少”，但是其实大家都明白，同样是外号，“路少”这两个字，和“胖子”，“竹竿”，又或者“四眼”之类的名词，有着怎样天差地别的不同。
　　——他是少爷啊。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感受到他与生俱来的上等气质，继而变得灰头土脸起来。
　　在他的世界，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是……他……却在乞求她骗他一次。
　　像是被一根细细的棉线紧紧缠绕住心脏中部，握着线另一头的人缓缓使劲，于是，心脏便被线勒得开始渐渐收紧，收紧。终究，分为两半。
　　——那样就意味着心死掉了吧？可是如果心死掉了，怎么还会疼痛……
　　路子葵，你让我的心疼得就要晕厥了啊。
　　怎么办。我觉得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就算骗自己，努力压抑对你的感情，也无济于事。路子葵，我第一次发现，你能够控制我的喜怒哀乐。
　　就像……你说我能够控制你的喜怒哀乐一样。
　　可是怎么办啊，路子葵。五天后，我就要离开在你的生命，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真面目，或许你会恨我也说不定。
　　我……应该要告诉你喜欢上你了吗？
　　如果我说了，以后的你回想起来，你会相信我的话吗？
　　还是说，你将只把它当成我为了达成目的，对你所做的欺骗。
　　路子葵，假如是这样，我宁愿我从来都不曾对你说出……我爱你。
　　“轰！”
　　突然头顶传来响雷的声音，梁若洛抬起头看漆黑的天，那一闪即逝的闪电就仿佛是黑暗被撕开的一小道伤口。
　　路子葵眼神哀伤地望着她，轻声说：“若洛，我明白了。谢谢你……没有骗我。可是其实，我倒宁愿你可以骗骗我，哄哄我就好。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梁若洛的幻觉，她好像在路子葵说话的间隙，感觉到手背上有冰冷的液体滴落。
　　她怔怔地低下头去看，路子葵的眼泪随即急速地流过她的手指，在裙子上打出斑驳的暗影。
　　“路子葵……你不要这样。”
　　梁若洛屏住呼吸，然而终究遮掩不住颤抖得一塌糊涂的声线。
　　“路子葵……”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两个人的泪水都让自己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彼此的脸。路子葵的怒吼不断回响在梁若洛的脑海。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然后喧嚣着涌上脑门……
　　“我爱你。我爱你啊路子葵。我爱你啊！！！”
　　梁若洛狠狠地将唇片贴在路子葵的唇上！
　　“轰！轰！！轰！！！”
　　雷声打得愈发起劲。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他和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甚至是……亲吻着的唇片上。
　　她的衣服因为被雨水打湿而紧紧贴在皮肤，勾勒出美丽的身体，路子葵把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和她贴在一起，温柔地回吻她。
　　…………
　　该死！她的身体怎么会这样滚烫！
　　她的唇和他的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忘我地吸吮着她娇嫩的唇片，这个吻逐渐变得炽热，呼吸滚烫地打在她雪白的肌肤，梁若洛只觉得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刻，即使雨水都打湿头发，即使雨珠都顺着发丝滑进身体，然而……他们的世界只拥有彼此！
　　“说……说你爱我……我知道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他松开含着她的唇片，低声喃喃。
　　湿润的空气里混合着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梁若洛只觉得意乱神迷。于是，就像是被蛊惑了般，她轻声说出这六个字。“路子葵，我……爱你。”
　　“我也爱你。若洛。永远爱。”
　　路子葵温柔地吻上梁若洛的耳垂。
　　他的举动让梁若洛的身体里仿佛迅速流过一阵电流，全身酥麻到没有任何力气。
　　她软软地瘫倒在车座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
　　似乎，把一辈子的激情都用光了呢。
　　路子葵，我这一生的爱情，都在刚刚被你消耗干净。
　　我……再也无法这样爱。
　　没有你。我将失去所有爱的能力。
　　
　　回到家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
　　偷偷摸摸地摸黑回到房间，梁若洛不想吵到任何人。
　　顾不得身上的衣服还在滴着水，随意蹬掉鞋子，梁若洛以大字形躺在床上。
　　…………
　　好累。
　　真的好累。
　　这样纠结的生活，还有……五天。
　　
　　第二天依旧照常去公司上班。意料之外的是午餐回来竟在S.T.看见了路云白。
　　——他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牛仔裤的搭配使他看起来至少年轻了十岁。林简茜穿一件紧身黑色连衣裙站在他身边，一脸嚣张气焰。
　　路云白看见梁若洛很是高兴，亲切地招手叫她过来，很关心地问：“若洛，你吃了午饭没有？要不要和路伯父路伯母一起去吃？”
　　梁若洛为难地笑笑：“呃。不用了，我刚吃过。谢谢路伯父。”
　　“呦。架子可真大。”林简茜马上像是抓住梁若洛什么把柄一样掐着嗓子尖声说，“我也没说愿意和你一起吃饭，你在拒绝个什么劲啊？”
　　“简茜！”
　　“叫什么？”林简茜白了路云白一眼，冷笑着说，“你也有资格说我？有些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路云白的脸色顿时铁青，但是看得出来，他还在努力忍耐。他干咳了几声，对林简茜说：“这里是公司，我们別说这些，好吗？”然后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梁若洛，一脸无奈的样子：“若洛，你伯母就是这样。你別在意她说的话，好吗？”
　　梁若洛微笑着点点头，却在心里暗自不解：究竟是怎样的事情，能够让林简茜仿佛握住路云白的软肋一般嚣张跋扈？
　　“那若洛，我就和你伯母先去吃午餐了。我们今天来只是像找子葵吃午饭的，可是你看，他好像很忙的样子啊。”路云白指指路子葵的办公室。路子葵坐在电脑前，桌子上小山一样堆积着的文件挡住了他的半张脸。
　　路云白亲切地拍拍梁若洛的肩膀：“若洛啊，以后可是要靠你多帮我们家子葵和S.T.了哦。子葵为了管理S.T.很辛苦，你要帮我照顾他，好吗？”
　　“好……好的。”梁若洛犹豫着点了点头。
　　“还有。”路云白无视在一旁直翻白眼的林简茜，凑到梁若洛的耳边轻声说，“若洛，不管你路伯母再怎么不喜欢你，我都已经认定你是我路家的儿媳妇。你要相信自己够资格匹配子葵，好吗？”
　　“是……路……伯父。”
　　梁若洛的喉咙突然一紧，眼睛随即润湿起来。
　　…………
　　好温暖的感觉。就像……爸爸。
　　曾几何时，事业还不如意的爸爸也是这样告诉过我：“若洛，你不要觉得家里没有班上的小朋友有钱，你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没有和他们竞争的权力。你要相信，自己绝对有资格和别人竞争。”
　　…………
　　“若洛啊，你怎么了？”注意到梁若洛的眼睛是红通通的，路云白随即关切地询问。
　　梁若洛摇摇头，轻声说：“没有什么。只是最近眼睛经常都会不舒服。我习惯了。”
　　“不舒服就要学会去医院看病。不要学那些人拿年轻当本钱乱挥霍。知道吗？眼睛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是。我会注意的。”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子葵和你工作了。”路云白笑了笑。
　　梁若洛冲他挥挥手，心里顿时百感交加。
　　…………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路云白。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害死了爸爸和妈妈呢？
　　如果事实真的是爸爸告诉自己的那样，那么……在他和善的面目底下，究竟隐藏了怎样邪恶的灵魂？
　　怎样邪恶的……人。
　　




三十四

　　是夜。
　　昏暗的走廊灯光，诡异地在地上拉出一个人修长的影子。
　　从包里拿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
　　“吱——”
　　白色的门听话地张开嘴巴，那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办公室。
　　“吱——”
　　又是一声细微的轻响，门被她轻轻带上。
　　窗外的银白色月光细碎地从玻璃窗里射进来，轻柔地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闪耀着紫水晶的光芒，隐隐透着忧伤。
　　“滴，滴。”
　　电脑发出的运作声在如此静谧的夜，显得格外刺耳。
　　女子将音量调到最低，套着白手套的手指看上去细长优雅。 
　　…………
　　已经是倒数第二天了啊。
　　好快。
　　…………
　　黑暗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苍凉的叹息。
　　然而，这声叹息很快因为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文件复制完毕”的提示框，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黑暗中，女子嘴角的笑容诡异纠结，无法琢磨。
　　她将小小的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犹豫着又将一张碟片放进电脑。
　　“滴答。”
　　秒针镇定地跳过一秒。
　　紧接着，原本正亮得起劲的电脑屏幕，挣扎着闪了一闪，马上就暗掉了。
　　
　　S.T.上上下下，包括路子葵，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有得一拼。
　　因为，资料室全部存着“银色子弹”的全部资料的电脑，在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地被发现进入了来路不明的病毒，全部资料被完全销毁！
　　由于“银色子弹”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所以路子葵怀疑，这是敌对公司所做的卑鄙举动。而S.T.……有内鬼。
　　于是S.T.秘密而又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整个S.T.上上下下，甚至连负责打扫的大妈也被仔细地盘问一遍。
　　梁若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于是暗自在心里将所有台词都默默排练熟练。
　　眼看负责询问的工作人员盘问完毕坐在自己附近的一位同事，梁若洛知趣地迎上去：“CINDY……”
　　“哦，是若洛啊。”CINDY对梁若洛绽放一个友好的笑容，凑到她耳边故作神秘地说，“路董事长吩咐过你不用了啦。”
　　“诶？”
　　“是啊，你想啊，你是路董事长的女朋友诶，偷资料的怎么会是你？”CINDY笑了笑，对梁若洛挥挥手，又去盘问下一个工作人员。
　　没有自己……
　　梁若洛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失落。
　　路子葵他……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了吗？如此单纯的相信，愈发衬托出自己的肮脏。
　　——她倒是宁愿他怀疑他，这样她倒还能够不那么内疚。
　　只是……惟一的重点是……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在公司里如坐针毡地度过一个下午，可是好像怎么盼都盼不到下班的时间。
　　梁若洛反复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在表面慢悠悠地跳动，仿佛感觉不到她的心急。
　　5点40分。
　　5点45分。
　　5点50分。
　　……
　　每一分钟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梁若洛却仿佛度过了十几个世纪的冗长。
　　“若洛，你等下班吗？”
　　这时候面前突然出现琥珀讨好的笑脸。
　　梁若洛点点头：“是啊。”
　　“那我帮你收拾资料吧。”琥珀急忙說，“反正我的事情都做完了，沒事做。”
　　梁若洛挥手，笑道：“呃，不用客气了，我都已经理好了……”
　　“呵呵，这样啊……”
　　琥珀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但是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聊天话题：
　　“呀，若洛，你这条项链看起来好经典哦！只是有点显旧了，你一直都带着吗？”
　　“这条吗？”梁若洛拿起脖子上戴着的白金项链，问。
　　琥珀点点头，随即发现新大陆一样大惊小怪地說：“是啊。我觉得好眼熟哦。好像在哪里看过哦。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呵呵……”
　　白金的项链……
　　底部的坠子是小巧的爱心形状……
　　在爱心的底部……刻有极小的L字样……
　　好熟悉……真的好眼熟的感觉。
　　可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琥珀轻皱起眉头。
　　白金项链……
　　爱心坠……
　　字母L……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看过？在哪里……
　　突然间，脑海里的某一根神经性跳动一下，记忆迅速链接，琥珀想起久远的十六年前……
　　………………
　　“你……你这家伙，欺负人难道就这样让你感到快乐吗？”梁若洛大声地吼起来。隐约，感觉有液体，一滴，两滴。晶亮。
　　……
　　然后她蹲下身子，把脖子上的白金项链取下来递给夏小橙，道：“这个爱心项链我一共有两条，送一条给你，希望它可以代替我帮助你变得坚强。你放心哦，我一定会拜托爸爸给你找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家的。”
　　……
　　然后她蹲下身子，把脖子上的白金项链取下来递给夏小橙。
　　……
　　蹲下身子，把脖子上的白金项链取下来递给夏小橙。
　　……
　　白金……项链……
　　………………
　　灵光一闪，琥珀的表情瞬间呆滞。
　　她……她是……
　　梁若洛她是……
　　没错！她就是那个小时候在孤儿院被她狠狠欺负过，后来还帮助了夏小橙那个“逊鬼”的女生！
　　那天，她和那群女生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墙后偷偷看梁若洛还有夏小橙要做什么。
　　然后她亲眼看见梁若洛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条看起来很值钱的项链，递给了夏小橙！
　　梁若洛走后，她还曾经吩咐手下的“小妹”去将那条项链抢过来看过。——那是一条漂亮的白金项链，底下吊着的坠子是一颗爱心，看起来小巧而精致。并且，在那颗爱心上，还刻有英文字母L的字样！
　　没错！
　　没错！！
　　没错！！！
　　她……就是她……
　　梁若洛就是她！
　　想起以前自己对她献媚的场景，琥珀觉得脸都要烧红起来。
　　该死！怎么会认不出她？这个家伙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么耀眼的样子，自己应该想到，除了她，还有谁是能够做到像星星一样美丽璀璨的？
　　可是她……认出自己了吗？
　　如果她在第一眼的时候便识破自己，那么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看她表演的“猴戏”，然后假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吗？
　　梁若洛，你比小时候更厉害了呢。
　　强烈的羞辱感涌上心头。琥珀尴尬地笑了两声，說：“若洛，下班了。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
　　“再见。”
　　转身的瞬间，琥珀将手插进口袋。在绵软的布料里，触碰到一小张坚硬的纸质。
　　紧接着，在琥珀略带惊异的脸上很快绽放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三十五

　　虽然一直都很想躲避开现实的残酷，但是时间是不会为某个人或某件事停滞的无情东西。
　　它自顾自地用自己的脚步前行，麻木不仁地看着周边世人因为它而或哭或笑，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梁若洛觉得，世界上最绝情的东西，除了时间，还是时间。
　　站在一间酒吧门前，梁若洛拿着资料紧紧握在手里。手心里细密的汗水将它微微晕湿，有些黏腻地贴着手掌的肌肤。
　　真的要进去吗？
　　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不会后悔吗？
　　默默在心里一遍遍质问自己，然后犹豫着在两个答案间徘徊。梁若洛觉得这件事情快要变得没完没了起来。
　　叹口气，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结束这该死的纠缠不清，梁若洛终是迈开脚步，拉开酒吧的玻璃门。
　　
　　走进去。
　　一片狼籍的□场面。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男女也毫不掩饰自己心里对某种快乐的渴望。他们相互拥抱在一起。亲吻，缠绵，肆无忌惮地将手伸进对方的衣服，借着几块屏风一样东西的遮挡，在位置上迫不及待起来。
　　酒吧里放着日本女人寂寞的歌曲。她轻声低吟着什么，每一个音符都是欲望在横行。
　　梁若洛厌恶地皱起眉头。
　　——这果然是间毫无品味的恶俗酒吧，配刘国财那样的人，恰到好处。
　　梁若洛按照刘国财的留言找到他所在的位置，随即看见刘国财不怀好意的表情。
　　“梁小姐，你来了啊？”
　　刘国财的表情让梁若洛觉得一阵作呕，一刻也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带下去。仿佛只要再多呆一秒，多接触一秒这样的人，自己就会变得更加肮脏起来一般。于是她冷冷地将资料扔給刘国财，說：“这是‘银色子弹’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你呆会自己交给买家。我的银行帐号你已经知道，事成之后汇款給我就好。我先走了。”
　　“哎呀，別急嘛。至少也是合作成功，我们不该庆祝一下吗？”刘国财起身拦住梁若洛的去路，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刘董事，很抱歉，我真的有事要走了。下次有空我再陪您好好喝一杯如何？”
　　“啧啧啧。”刘国财表情猥琐地笑起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让我们来开心开心，如何？不瞒梁小姐說，我对您啊，可是仰慕已久呢。”
　　话音未落，刘国财的手便开始不规矩地游上梁若洛的肩膀，梁若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笑：“刘董事要是这样，我们可是没有办法合作了哦。您以为我真的会那么单纯把‘银色子弹’的资料带给您吗？別傻了，这只是我伪造的。意在……看看刘董事您是否真心和我合作。真可惜，原来您不是。那么抱歉了，要和我合作的人还有很多，我先走了，告辞。”
　　“哎哎哎，梁小姐，梁小姐別生气呀。”刘国财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把手从梁若洛的肩上拿下了，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說，“梁小姐，刚刚是我酒喝多了，您別介意，別生气。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和我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呀。”
　　“呵呵。我怎么会呢。”梁若洛也笑起来，将“银色子弹”放在刘国财的手中，轻声說，“刘董事，这份资料您可要保存好了呀。我们的前途可都在这上面了呢。”
　　“你的意思是說……”
　　“呵呵，您明白的。刚刚只是晚辈和您开个玩笑。您可別介意。”梁若洛笑眯眯地看着刘国财，生生地就盯得他全身发麻。
　　他干笑了几声，附和說：“是是，呵呵……呵呵……那梁小姐您有事就先走吧，我送您出去？”
　　“不用不用，刘董事您就自己留在这里好好开心一番。我自己走就好。”
　　梁若洛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推开门离开的瞬间，她听见刘国财狠狠地啐了一声：“妈的！什么东西！？臭□！”
　　梁若洛冷笑离开，只当没有听见。
　　………………
　　反正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反正知道真相之后，这样爱自己的你也会說出比这些残忍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話。
　　那么……这些話又有什么呢？
　　早就应该要麻木的，不是么？
　　不是么？
　　
　　穿过马路。拐一个弯。梁若洛看见夏小橙面无表情的脸。
　　她冷冷看着她，然后慢慢显露出一种嘲讽的表情。她說：“若洛，你怎么在这里？”
　　“我……”
　　“来联系‘银色子弹’的买家对吗？梁……董事长夫人？”夏小橙的表情让梁若洛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她屏住呼吸，感觉到夏小橙的身后似乎有强烈的光线一闪，就要让她昏阙过去。
　　“小橙……不……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呢？”夏小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笑道，“我上次就怀疑你去找刘国财没有什么好事。谁不知道刘国财一直在打‘银色子弹’的主意？他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吧？可是你还是去找他了。如果不是有什么目的，你会这么做么？”
　　“小橙……”
　　“別叫我！梁若洛，亏路子葵还这么信你。你說，他要是知道了你这么可恶，还会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你？”夏小橙轻声笑起来。笑靥如花的模样让梁若洛觉得格外陌生。
　　她的身体微微战栗起来，一股刺骨的寒冷在不断地蔓延身体。
　　“小橙……路子葵他……迟早会知道我是这样的人的。我……会亲自告诉他。”
　　“那就再好不过。我也不愿操心你的事情。”夏小橙微俯下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說，“梁董事长夫人，请吧。这恐怕是别人最后一天这样称呼你了。”
　　“小橙。我真的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想不到。”梁若洛低下头苦笑，声音在空气中颤抖起来。
　　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湿润一片。
　　“小橙。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当朋友了。以后……我或许就会离开。
　　小橙。再见。
　　我会永远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不管你怎样看我。”
　　“呵呵……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呵呵呵呵……”
　　放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梁若洛使劲低下头。
　　用力捂住耳朵。
　　加快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能不能快那么一点点。
　　早些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让人感伤的地方。
　　能不能，就这样随着飞奔的脚步。
　　随着耳边呼啸着吹过的风。
　　远去。
　　
　　看着梁若洛离开的背影。夏小橙渐渐止住笑声。
　　她转过身来，对着某个隐蔽的角落，說：“出来吧。別躲了。”
　　然后黑暗的地方闪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冷静地整理好头发，从阴影下走出来。
　　阳光猛烈地打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精致无害的面容。
　　她轻轻扬起嘴角。开口。满是无辜的表情。
　　“小橙姐，你怎么知道我在？”
　　“你一直都在，不是么？”
　　“呵呵。真是瞒不过你呢。小橙姐。”
　　琉美子咯咯笑着，眼睛眯成舒服的线条。
　　夏小橙冷笑了一声，說：“你又来找我干什么？难道又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么？”
　　“小橙姐你干嘛这样说话。真是的。”琉美子笑着轻推了夏小橙一下，又說，“你想要知道的事，我可是都告诉你了呢。可再没有可以說的了。”
　　“是么？那你今天来找我要干什么？想来找我套梁若洛和‘银色子弹’的事情对吗？”
　　夏小橙的眼睛大胆直视着琉美子。
　　琉美子笑得更加甜蜜，說：“那么小橙姐有什么要告诉我呢？我都告诉了你那么多事。”
　　“哦？那你告诉了我什么呢？”
　　“啊……讨厌啊。小橙姐你竟然装傻呢……”琉美子装模作样地捶了夏小橙一下，俯在她耳边轻声說，“我不是告诉了小橙姐，关于若洛姐和小橙姐喜欢的男生的事情么？小橙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呀？”
　　夏小橙的嘴边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么你现在要小橙姐帮你什么呢？”
　　“呵呵。就帮刚刚小橙姐想帮我的那个忙吧？关于……‘银色子弹’的。”
　　“琉美子。‘银色子弹’的事情你不是全知道了吗？那个背后的买主……难道不是你吗？”夏小橙在琉美子的耳边轻嘶一口气。琉美子的心脏顿时猛地抽动一下！
　　“小橙姐……你說什么呢？”
　　“呵呵。我以为你明白。”
　　“美子怎么会明白？美子好笨的。小橙姐你最好了，你告诉美子你在說什么，好不好？”琉美子依旧笑得天真灿烂。
　　夏小橙捏捏她的手指，轻声說：“美子啊，你家NUKS不是一直对S.T.的‘银色子弹’虎视眈眈么？而且除了NUKS，谁吞的下这块大蛋糕呢？美子，不是吗？”
　　“……”
　　琉美子的沉默让夏小橙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琉美子略略铁青的脸，继续說：“美子，你可別和我說你这次来中国只是玩的哦。难道不是为了……嗯？”
　　“小橙姐，既然你都这么确定，我还能說什么呢？呵呵……”
　　琉美子的笑容里的甜美逐渐散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小橙姐。你想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呢？”
　　“帮我……对付梁若洛。”
　　




三十六

　　海边的风凉爽而清新。
　　迎着面飘过来，夹杂着大海的气息，让人浮躁的心瞬间便变得宁静。
　　梁若洛光着脚坐在沙滩上，左赫静静陪在她的身旁。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呢。
　　好快。
　　
　　闭上眼睛随意地倒在沙滩上。梁若洛仔细倾听潮水来去的声音。
　　“呼啦啦”。
　　“呼啦啦”。
　　“呼啦啦”。
　　就像是谁即将要爆发在耳边的咆哮。
　　
　　路子葵。 
　　就到了要让你知道真相的时候。
　　面对如此卑劣的我。
　　你……会不会生气？
　　你会像刘国财那样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是不要脸的□么？
　　会么？
　　
　　风轻轻地吹起耳边的发丝。
　　早上刚刚洗过的头发还带有洗发水的浅香。
　　梁若洛深吸一口气。
　　回忆忧伤蔓延。
　　
　　路子葵。
　　你记得不记得。
　　在你刚认识我的时候。
　　你曾說过我的头发上有妈妈的味道。
　　那个时候你霸道而任性。
　　我觉得你并不爱我。而我也并不爱你。
　　只是原来时间是这样的东西。
　　即使你不爱我，我不爱你。
　　它也有魔力能够让我们紧紧相连在一起。
　　彼此深爱。
　　
　　“若洛。你还好吗？”
　　身旁的左赫关切地问。
　　梁若洛将外套盖在脸上，遮掩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声說：“我很好。”
　　
　　我很好。
　　路子葵我是真的很好。
　　我一点都不伤心。
　　我报了仇。
　　毁了S.T.。
　　我的目的都已达到。
　　我和你的纠缠也将到此为止。
　　我……很好。
　　
　　外套的质料绵软而舒适。
　　轻柔地盖在脸上。
　　泪水很快便被它吸走。
　　除了布料上的一小块阴影，什么痕迹也不留。
　　梁若洛满意地弯起嘴角。
　　
　　是啊。
　　要是我对你的爱情能够做到这样。
　　该多好。
　　什么痕迹也不留。
　　如果能够像这样。
　　那么。
　　明天太阳出来的是时候。
　　有谁会发现我还爱你？
　　路子葵。
　　我想将我对你的爱全部蒸发在空气里。
　　一点不留。
　　
　　“若洛。”左赫掀开梁若洛的外套，“你还好吗？真的沒事么？”
　　“没事。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下。”梁若洛从左赫的手中拿回外套，重新盖回脸上。
　　左赫犹豫了一秒。叹口气，还是选择妥协。
　　“好吧。那我先走。有事打我手机。好吗？”
　　“好。”
　　
　　好。
　　什么都好。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只要能这样静静躺在这里直到永远。
　　什么。
　　都好。
　　
　　也不知道到底在沙滩上躺了多久。
　　夜晚的海水渐渐地涨起来。有的时候潮水涌过来，甚至能淹没到胸口的位置。
　　梁若洛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感受冬天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吞噬身体。突然感到麻木。
　　
　　其实。
　　这些肌肤的感觉根本不算什么。
　　冷又如何。
　　暖又如何。
　　即使是感冒了，发烧了，又是如何？
　　都抵不过……心脏的疼痛。
　　有谁能够体会。
　　当海水淹没到心脏的位置，那种钻心的疼痛。
　　路子葵。
　　到底谁能体会。
　　我钻心的疼痛。
　　
　　用力吸吸鼻子里微稠的液体。梁若洛觉得眼眶热热的。
　　她用力闭上眼睛。
　　努力对着自己說：
　　不要想起他。
　　不要想起他。
　　不要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片断。
　　不要想起他对她的好。
　　关于路子葵的一切，都不要想起。
　　
　　不要想起。
　　不要想起。
　　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不要想起。
　　不要想起。
　　
　　“若洛。”
　　可是……是不是因为海水的冰冷让自己产生幻觉，为什么在有一个瞬间，耳朵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
　　梁若洛茫然地睁开眼睛。
　　一片黑暗。
　　
　　呵。
　　我在想什么。
　　路子葵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于是闭上眼睛继续发呆。
　　怎料却感觉脸上的外套被谁轻轻掀开。
　　梁若洛猛地睁开眼睛！
　　
　　路子葵……
　　真的……是你。
　　
　　别扭地别过脸去不让路子葵看见脸上的泪水。
　　梁若洛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冷酷一点。再冷酷一点。
　　她坐起来，冷冷地盯着路子葵问：“你怎么来了？你来干嘛？”
　　“找你啊。我打了你好多通电话都不通。好辛苦才找到你呢。若洛，我好担心你。”
　　“路子葵。你为什么不去忙‘银色子弹’的事情？S.T.的危机解除了吗？所以你才这么有空闲来关心我的事情？”
　　梁若洛不屑地笑了笑，又說。
　　“路子葵。別傻了。去关心你的S.T.吧。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你废掉了啊。因为S.T.废掉了啊。因为……我只爱你的钱，而现在你没有了钱，于是我就不再爱你。这样說，你懂不懂？”梁若洛冷酷地笑起来，微垂着眼瞅着路子葵。
　　路子葵愣愣地看着她，固执地抿紧嘴巴。
　　他的身体无法掩饰地颤抖起来，眼睛里流窜着纠葛的星光。
　　“若洛……你……在骗我对不对？”
　　“为什么要骗你？”梁若洛笑眯眯地望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表情，“路子葵，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你以为我是真的爱你吗？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的男人，可惜，原来你也会被爱情冲昏了头。”
　　“你說……你从来没有爱过我……若洛……你在……你在骗我，对不对？”
　　海边的风因为夜的来临而变得猛烈。刀一般割过脸庞，然而奇怪的是痛的地方却是心脏。
　　路子葵的眼睛潮湿一片。于是就像是被水汽迷惑般，他突然看不清梁若洛的脸。
　　惟一清晰的她穿越黑暗深深刺痛鼓膜的声音。她說：“路子葵。你知不知道，其实‘银色子弹’的资料是我偷的。我把它給了刘国财。我们商量好要在‘银色子弹’身上发一笔横财。”
　　“若洛……”
　　“你不信么？为什么不信？难道还要我和刘国财当面对质吗？”梁若洛轻轻扬起嘴角，洒脱不屑的笑容，“路子葵，你怎么还不清醒？”
　　路子葵，你怎么还不清醒？
　　路子葵，你怎么还不清醒？
　　路子葵……你怎么……还不……清醒？
　　残忍的声音穿透血肉破裂在身体里不断回荡。
　　路子葵努力屏住气息不敢动弹，生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呼吸，也能够让眼中凝聚的泪水流出眼眶。
　　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不安地闪烁着，潮水呼啸着试图涌上来，但是很快又落下去，除了流沙什么也没有带走。
　　“我不信。若洛我永远不信。”
　　咬着牙吐出这两句话，路子葵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梁若洛的唇上。
　　她挣扎着试图离开他的怀抱，但是他紧紧地拥抱着她，手指生生嵌进肉里，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紧紧闭紧眼睛，坚硬的牙齿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血腥的味道开始肆意蔓延舌尖。
　　梁若洛用尽全力咬路子葵的唇，只希望能够维持最后一点的清醒，能够不要沉迷在他激烈的拥吻之中。
　　她疯一般地抵住他唇片上被她弄出的伤痕，拼命重复着告诉自己不能够心疼。他的血液融化在她的舌尖，除了血腥，甚至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涩。梁若洛屏住呼吸，心脏突然觉得无法负荷。
　　路子葵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仍旧发了疯一般浓烈地吻着。
　　他们的舌头互相缠绕在一起，她的牙齿在他的唇瓣上咬出鲜血，就像她拿着刀子，那么残忍地在他疮痍满目的心脏上继续涂鸦出血色图腾。
　　爱得那么热烈啊。也恨得那么热烈啊。
　　他早就说过他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注定要如此纠缠不清地度过人生。
　　义无反顾啊。
　　义无反顾的爱情。
　　义无反顾的吻。
　　这一刻他只想狠狠地侵略她，绝望而永恒地吻下去，直到可以打破她那该死的沉默，逼她承认她还愛他！
　　梁若洛却在拼死挣扎，眼泪顺着脸颊婆娑而下，滑进彼此的唇中。
　　路子葵的心猛地一颤，原本力道强劲的手指渐渐失去力量，最后无力地滑落在身旁。
　　…………
　　原来……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若洛。
　　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从来……没有。
　　




三十七

　　“若洛，我以为……你曾经有那么一刻爱过我。”
　　泪水盈满眼眶，路子葵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
　　…………
　　是那一刻？
　　究竟是那一刻？
　　她让他以为她爱上他？
　　
　　是第一次同去游乐园，他亲吻她的时候吗？
　　………………
　　“梁若洛！”
　　路子葵突然大叫梁若洛的名字，梁若洛下意识地抬头看他的脸，怎料……
　　——嘴唇上有柔软的感觉。
　　路子葵停在原地，对着梁若洛，温柔地，深情地，猝不及防地，吻了下去。
　　——这是怎样一个漫长的吻啊！
　　起初，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逃避想要反抗，但是这个吻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情，越来越炽热。他忘情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吻进心里。
　　他就这样贪婪地吸吮着她花朵一样娇艳的唇片，两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缠绵着，交集着！路子葵的吻得她越来越深，梁若洛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就像不是自己的主宰的一般，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除了陷进去，根本无力反抗。
　　终于，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温柔地回吻他。
　　“蒂比亚”的路灯在两人身上投射出斜长的阴影，大片大片暖色的黄铺张开，暧昧的味道四处蔓延。
　　而这一瞬，也有如永恒般，静止，定格。
　　路子葵依依不舍地松开吻着梁若洛的唇，嘴角扬起勾魂摄魄的微笑：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
　　
　　那个时候。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
　　他忘我地吸吮她花朵一般娇嫩的唇瓣。彼此的深情就要将对方融化。
　　他笑着看他，带着魅惑的笑容轻声问她。
　　他說：
　　“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
　　“也许吧。”
　　灯光下，梁若洛美丽得仿若虚幻。白皙的皮肤甚至可以隐隐看见经脉。
　　她淡淡地弯起嘴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上你了。可也许，我根本没有喜欢上你，一切只是错觉而已。”
　　……
　　梁若洛淡静地用淡褐色的瞳孔注视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路子葵，給我一个星期。給我一个星期可以么？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毕业了。那个时候，我給你答案。”
　　………………
　　
　　可是她否定了。
　　她并不承认喜欢他。只是告诉他，一个星期后再給他答案。
　　——在这场爱情里，她总是模棱两可。
　　然而，就在他以为他快没有希望的时候，她却对他說：
　　………………
　　“路子葵……我想，我也许能給你答案了。”
　　她轻声说。
　　……
　　突然间，梁若洛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抬起头，对路子葵微笑道：“路子葵，我的答案就是……我愛上你了。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输了。”
　　“……？”路子葵吃惊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角弯弯的，有一种很浓郁的东西在荡漾。
　　……
　　“你说的……是真的吗？”路子葵有些不可置信。
　　………………
　　
　　其实从头至尾，他都一直不敢确定。
　　她对他的好来得太突然。来得太不自然。
　　他永远无法琢磨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后来她却对他說……
　　………………
　　手里握着的盒子里，戒指耀出柔和的光。光线照进每个人的眼里，照得大家的眼睛满是笑意。
　　“戴戒指！戴戒指！戴戒指！”
　　人们起哄般地叫起来。
　　路子葵温柔地凝视着梁若洛的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将布偶小心地放在脚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握起梁若洛的右手，将戒指，严肃地，庄重地，缓缓套进了……梁若洛的中指！
　　“若洛，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将另一枚戒指，套进你的无名指。你等我。”
　　路子葵眼里的深情化成一潭泉水，温柔得梁若洛仿佛要融化在他的目光里。
　　……
　　她静静地拿过盒子里的另一只戒指，也慢慢地，很慎重地……套进了路子葵的中指！
　　“路子葵。就让我们这样相爱吧。什么都不要想，我也不想去想了。就这样爱，爱一辈子，就好。”
　　梁若洛的瞳仁晶莹透亮，嘴角弯起的笑容如百合般淡雅纯净。她的睫毛纤长浓黑，卷曲得恰到好处，微微颤抖，仿佛在上面栖息着一只蝴蝶。
　　……
　　她的好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他还没有准备好，就被狠狠淹没。
　　无法呼吸，无法言语。心里的欣喜渗透进每一个细胞，鲜活地活动在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里！——路子葵的眼睛甚至蒙上了一层雾气。
　　“若洛。我……我很高兴。一辈子，我们就约定好一辈子。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会忘。你……也不要忘，好吗？”
　　“好。”梁若洛轻轻点了点头。
　　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在一片祝福的目光里，路子葵吻上梁若洛花瓣般芳香柔软的唇。
　　………………
　　
　　那一次。她对他承诺永远。
　　当时看着她的眼睛，他便毫不犹豫地相信。
　　他自以为，他的愛已经回报。
　　于是在那个洒满金色阳光的午后，他含笑问她……
　　………………
　　“若洛，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
　　“Antonio Gaudi的Sagrada Familia，高迪的经典之作，神之家——圣家堂呢。以前一直都很向往能够去那里看一次。因为哥哥去年去巴塞罗那旅游过，他对我说，只有站在圣家堂前面，亲眼看见它，才能够体会它的美好。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有一天真的能够亲自看它一眼。我觉得，只要站在神的面前虔心祈祷，任何罪恶，任何杂尘，都能够洗涤干净。”
　　“是吗。那以后我们就去那里结婚好不好？听说……有很多外国人都喜欢选择去那里举行婚礼仪式呢……”
　　“再说吧。”梁若洛慌张地打断了路子葵的話。她对着疑惑不解的他轻轻笑了笑，然后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能爱的时候好好爱，就好。以后的事，上天自会安排。”
　　“嗯。是啊。”路子葵也笑笑，随即握住梁若洛手，眼神里的温柔似是碧波荡漾的泉水，“可是，我早就知道我们的结局。那就是……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一定。”
　　………………
　　
　　一定会在一起吗？
　　现在回想起来，路子葵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因为什么这么肯定。
　　她一直都没有爱过他。
　　其实她一直都没有爱过他。
　　从来没有……
　　那个晚上，她沉默得可怕。
　　她出神地望着前方，瞳孔里的空洞让他觉得她似乎随时会离他而去。
　　于是他笨拙地找话题，自作聪明地问她琉美子的事情，可是，她却因为这件事情而生了他的气。
　　那样的她让他感觉恐惧，于是他发了疯地去解释，他甚至问她……
　　………………
　　“若洛，你不要误会我。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真的。你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也要有自己的秘密，我都明白，真的若洛……我都明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没有安全感，我很怕，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若洛，你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
　　
　　若洛，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这句话，即使至今，路子葵也仍旧傻得想要去问。
　　他想问她是否不离开他。是否会永远陪伴他的左右。
　　因为……如果她离开他，他会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然而，她却犹豫。
　　………………
　　“你在犹豫吗？”
　　“吱——”
　　白色跑车猛地转一个弯停在路边，路子葵不可置信地看着梁若洛的脸。
　　“我以为……你会回答得很干脆。我以为……你……很爱我不是吗？若洛，你在犹豫吗？”
　　……
　　“若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犹豫。我拜托你，求你告诉我你不是……”
　　………………
　　
　　求……
　　怎么会用到求这个字？
　　如此高傲的自己，如此冷漠的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对某个人某件事变得无能为力起来。
　　路子葵突然觉得可笑。
　　然而，面对她，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毁灭般地选择了卑微，他问她說……
　　………………
　　“若洛，就算我求你，骗骗我好吗？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狂热地爱着你，我以为只要我够爱，就能换回等值的爱情。可是事实……却从来不是这样。”路子葵的心里像是长出了茫茫一片的杂草。繁芜丛杂。它们在寒风中纠葛着舞动，所有的伤心都是它们生长的土壤。“若洛，但是我以为，都这么久了，你会有一点爱我的。难道……还是我太贪心了吗？若洛，若洛拜托你告诉我，你……倒底有没有爱过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我要……没有犹豫的回答。”
　　………………
　　
　　没有犹豫的回答啊。
　　呵。
　　没有……犹豫……
　　




三十八

　　或许是如意了吧？
　　那次，她也的确做出他希望的。
　　她把唇狠狠地贴在他的唇上說愛他，眼里有决绝的爱意。
　　舌尖缠绕的那一刻，他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着的。
　　他喃语着逼迫她說愛他，她顺从地照做，绵软的语气让他感觉自己就要被融化。
　　如果說……在那一刻死掉的話……
　　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觉得开心了呢？
　　
　　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在脸颊，火一般灼热。皮肤破裂般的疼痛。
　　路子葵眯起眼睛，笑容凄美：“若洛，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直都没用爱过我。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而已。”
　　“你现在才知道么？”
　　梁若洛残忍地笑起来，尖锐的笑容简直要自己的心脏都穿透刺破。
　　“啪”！
　　这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梁若洛甚至還来不及反应，脸便火辣辣地痛起来。
　　她抬起头，随即看见琉美子气愤的脸：
　　“若洛姐！你好残忍！你……你……我恨你！”
　　“恨我吗？”梁若洛嘲讽地笑起来，“即使你們都恨我，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在乎。”
　　“那么……你在乎过子葵哥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说了无所谓。”
　　“那么。”琉美子坚定地站到路子葵的面前，挑衅地看着梁若洛，“若洛姐，我说过如果你伤害子葵哥的话，我绝对会守护他。现在，我要兑现我的承诺。我……绝对不要子葵哥伤心，绝对不要！”
　　“美子……？”
　　路子葵的表情呆滞住，眼底依稀有震惊的痕迹。
　　然后琉美子转身，蜻蜓点水般轻吻上他的唇，微笑：“子葵哥，我喜欢你……好久了呢。”
　　“我……”
　　“子葵哥，別拒绝我。我会……好好愛你的。我不会让你难过，也不会再让誰伤害你。”琉美子转过头去冷笑看着梁若洛，一字一句吐得清晰，“我……不会再放开子葵哥的手了。我会让他爱上我。然后我们永远相爱地在一起。”
　　“是吗？”梁若洛的目光越过琉美子落在路子葵的身上。
　　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同样纠结的眼睛，笑声清脆。
　　她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祝福你們。”
　　路子葵绝望地闭上眼睛，每个字眼都显得那么虚弱无力：“若洛，那么，我只问你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我……就是不爱你了。不需要什么理由。”
　　脸上被琉美子的手指狠狠扇过的位置还在火辣辣地疼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梁若洛却只觉得麻木。
　　“没有理由吗？连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谎言也这样吝啬給我吗？”
　　路子葵自嘲地弯起嘴角，轻轻将琉美子揽进怀里。
　　“那么便如你所愿吧。我们分手。”
　　“好。谢谢你。祝你們幸福。”
　　干脆决绝地转身。
　　怕如果再迟疑一秒，就会被眼角晶莹的液体暴露心底最最私隐的秘密。
　　梁若洛用力握住自己的裙角，指甲透过丝薄的布料嵌进血肉。疼痛欲裂。
　　…………
　　或许就是要这样麻木不仁地做人才好吧。
　　如果没有心。
　　就永远不会明白愛。
　　也就……永远不会明白恨。
　　路子葵，你在恨我，对不对？
　　其实，我也在恨你。
　　路子葵。
　　我恨你。
　　所以……我不要愛你了。
　　
　　回到家将整个自己都藏到被子里。
　　梁若洛固执地抿紧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音。
　　泪水无声晕开在洁白的被子上，散发出腥咸的忧郁气息。
　　黑暗中，被子里的空气闷热稀薄。
　　梁若洛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巴，就这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
　　蒙着被子梁若洛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于是掀开被子。起身。梁若洛猛地拉开窗帘。
　　预料中的刺眼光线并没有射进房间，相反地，梁若洛甚至看见月亮還友好地微笑挂在天边。
　　圆圆满满的一个，在它的衬托之下，梁若洛愈发显得孤单残缺。
　　…………
　　结束了啊。
　　一切都结束了。
　　…………
　　黑暗中，在细碎的微光沐浴下，梁若洛发出一声轻微叹息。
　　失落感缓缓爬上心头，梁若洛想起傍晚琉美子和路子葵的那个亲吻。
　　她将唇贴在他的唇上，对她說会代替她守护他。
　　或许这样最好吧。
　　这样最好。
　　如此一来，路子葵的生死，决定权便落在琉美子的手上了。自己也无需觉得内疚烦恼。
　　于是重又躺回床上昏睡，梁若洛紧皱着眉头，就连梦乡里，也弥漫着浅浅雾气。
　　
　　第二天一大早，左赫就来家里按门铃。
　　刘妈給他开了門，梁若洛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想起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全身都没有力气，不能动弹。
　　左赫进到房间里来。梁若洛整个人软绵绵缩在被窝里，连眼睛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睁开。
　　左赫坐到她的身边，轻轻拨开被子，语气轻柔：“若洛？还在睡觉么？”
　　她吃力微微睁开眼睛，无力地笑：“嗯。”
　　“很累吗？没有力气？你还好吧？”
　　“嗯。”梁若洛又轻轻点点头。
　　左赫把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关切地问：“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梁若洛摇摇头，把露出来的脖子缩回被窝里，說：“没有生病。我只是有点累。没有力气。”
　　“起来吧。我陪你去外面走走。我……知道你会不开心。但是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吗？”
　　“我知道了。但是……我真的很累。你让我再睡一会，好不好？”梁若洛伸出手把左赫手里的被子拉回来重又盖上，闭上眼睛。
　　左赫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低声叫起来：“你穿着衣服睡觉？怎么不换？你的衣服不是湿的吗？快起来换一身干净的。”
　　“我不要！”梁若洛发脾气般甩开他拉扯自己的手，语气僵硬。
　　“快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左赫还在有耐心地柔声劝说着。
　　梁若洛摇摇头：“我很累。不想出去。”
　　“你这样怎么行？”左赫心疼地看着她，起身，一把拉开紧闭着的窗帘。早晨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细碎地铺满房间，梁若洛皱起眉头，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觉得眼睛无法睁开。
　　左赫回到她身边在床上坐下，把她拉起来，又催促說：“快。若洛，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为那些事情难过一晚上就已经是很奢侈了。你今后还有今后的路要走，会让你难过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
　　“快起来。”左赫将梁若洛从床上拉起来，她整个人像是墨鱼一样绵软，轻轻一用力，就朝力道的来源贴上去。
　　左赫有耐心地不断拍打她的面颊，梁若洛的喉咙便里发出厌烦的声音，挣扎着要缩回被子里。
　　左赫紧紧抱住她，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表情：“好了啦。別像小孩子一样。快起来。”
　　“不要……好困……”
　　“若洛。你的身子怎么那么烫。是不是生病了呢？”左赫又把手背贴在梁若洛的额头，轻声自言自语，“好像是有点发烧的样子。”
　　“没有发烧啦。你担什么心？我只是困了而已。睡一会就好。”梁若洛泥鳅一样溜出左赫的臂弯，钻回被子里。
　　“若洛！你真的在发烧！马上起来换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
　　“快点！”
　　“不要啦……左赫你什么时候那么罗嗦起来了？我說了我没事……”梁若洛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态度有些敷衍。
　　“不行！快起来！”左赫一把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我们马上去医院！马上！”
　　




三十九

　　去医院的路上梁若洛还是一副倦怠的模样，打不起精神。
　　整个人昏昏沉沉，几乎有一半的力气都依靠在左赫的身上。
　　左赫不断拍打她的面颊好让她保持清醒，可是梁若洛还是觉得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地往下沉。
　　她软软地倒在左赫的身上，声音疲惫：“左赫……我好困……不要走了好不好？”
　　“走不动了么？”
　　“嗯……”
　　“很快到了。你真的走不动的話……”左赫的声音听在半空，梁若洛迟疑地转过头去看他，随即感受到身体突然腾空的感觉。
　　“左赫？！”
　　“走不动就抱你去。你真的好像发烧了。不看病不行呢。”左赫的目光里几乎要溢出水来。
　　梁若洛轻轻低下头去，可是意料之外的是耳边竟然似乎飘过了琉美子的声音：“若洛姐……你……怎么在这？”
　　“……？”
　　梁若洛抬起头，琉美子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异。
　　“若洛姐，你是生病了吗？你怎么了？”琉美子皱起眉头看看梁若洛，再看看梁若洛身边的左赫，故作天真地问，“若洛姐，你身边的人是誰呀？你的朋友吗？”
　　“我……”梁若洛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路子葵的脸上。他的目光空落落的，茫然望着前方，仿佛所有都不在眼睛里。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他，梁若洛忽然觉得无力。
　　她对琉美子笑笑，没有再接着說下去。
　　“若洛姐，你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呢？他是你哥哥吗？陪你来看病吗？”琉美子继续好奇地打听着。
　　梁若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刚要开口，却听见左赫的声音：“我……是她的真正男朋友。”
　　“……！”
　　“……！！”
　　“……！！！”
　　男朋友……吗？
　　路子葵自嘲地笑了笑，轻轻看向梁若洛和左赫。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纠结的情绪，刺得梁若洛几乎要痛得晕倒过去。
　　“我……”她动了动嘴角，話落在嘴边，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去解释。
　　琉美子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们，掐起嗓子问：“若洛姐，这……这是真的吗？你……你們是……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爱过……子葵哥吗？”
　　“我……我……”梁若洛无助地看向左赫，左赫垂下眼不去看她，但是脸色却隐隐发白。
　　…………
　　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在給自己自由思考的空间。不想要干涉答案。
　　可是……自己可以否认吗？
　　自己……有资格否认吗？
　　有吗？
　　其实……一开始她愛的人就不是他，不是吗？
　　…………
　　梁若洛忽然觉得一阵莫名悲哀，她不自觉地看向路子葵，目光相碰，对方的眼神悲伤而苍凉。
　　于是心便忽地疼痛疼痛起来。梁若洛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像去游戏厅那天的田鼠一样不断地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压下去，又死灰复燃地冒出来。
　　它用一种刺耳的声音狞笑着說：“梁若洛。你不要騙自己了。你是愛他的。你爱着这个男人。无法自拔。你爱着他。爱着他。爱着他爱着他爱着他……”
　　“若洛姐，原来你一直都在玩弄子葵哥的感情！”
　　“梁若洛，你爱着他。爱着他爱着他……”
　　“若洛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子葵哥？！”
　　“梁若洛，你是愛路子葵的。你是愛他的……并没有欺骗他并没有！”
　　“若洛姐……”
　　“梁若洛梁若洛梁若洛梁若洛梁若洛梁若洛……”
　　耳边琉美子的声音和心底那个狰狞的心声混淆在一起，梁若洛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低下头，试图可以找到某一个安静的角落将自己深深埋葬。永不苏醒。
　　或许……也只有沉睡，才能摆脱这该死的，纠缠不休的……爱情。
　　“若洛姐，你好可恶！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琉美子还在依依不饶地责怪。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說这些？你如果愛路子葵你就好好对他，若洛是我的女朋友，轮不到你来兴师问罪！”
　　“你……！”
　　左赫冷笑看着她，說：“琉美子小姐是吗？你长得这样斯文，我觉得，你还是顾忌一下自己的形象比较好。別变成泼妇的样子，很……难看。”
　　“我……我……我……”琉美子的嘴巴委屈地扁下去，眼眶迅速变成微红的颜色。
　　她求救一般看向路子葵，路子葵的眼睛却是空洞洞的。
　　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有一些复杂的物质在相互纠缠。
　　梁若洛的心脏像纸一样皱成一团，鬼使鬼差地，她竟开口說：“路子葵，其实我对你……”
　　“什么都不用說了。”
　　“……？！”
　　梁若洛不解地看着路子葵。只是一秒的功夫，他的表情便变得像冰川般寒冷。
　　一如身旁吹过的风，呼啸着吹起梁若洛的头发，然后从毫无防御的隙罅里侵略进去。一路……占领至心底。
　　…………
　　好冷。
　　真的好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他对自己专属的温柔。
　　所以……当路子葵的态度转变为最初的冰冷，自己会感觉到如此的不适。
　　心里的某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
　　“美子。我们走吧。”路子葵的声音轻轻地落在梁若洛的心上，却狠狠将它刺痛。
　　梁若洛的脸上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坚硬的指甲下意识地陷进手指，只觉得身体近乎麻木。
　　…………
　　不会痛了。
　　也不应该痛了。
　　路子葵。
　　或许我真的应该走了。
　　…………
　　看着琉美子挽着路子葵的胳膊，两个人相伴走远，梁若洛垂下眼睑，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轻声說：“左赫。我们……去英国吧？”
　　“……？！”
　　仿佛受了惊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女子的表情。左赫一时无法言语！
　　…………
　　英……国？
　　…………
　　
　　




四十

　　手续很快就办好。
　　因为知道梁若洛与“银色子弹”的事情，梁爸爸和梁妈妈很支持，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催促她去国外。
　　当手心里握住飞往英国的机票时，梁若洛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结束了啊。
　　原来一切都结束了。
　　复仇完毕后和左赫离开去过平淡的生活，在最初的时候的确是自己的梦想，然而现在，它已经变得异常模糊。
　　梁若洛觉得，或许是路子葵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她本只打算在他的生命中当一个过客般走过，可是不料，却自陷其中。
　　坐在TAXI上，车子飞速奔跑向飞机场的方向，梁若洛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强烈的太阳光几乎要照得眼泪掉落。
　　离开了。
　　终于，要离开了。
　　
　　拉着行李走在前面。
　　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去看父母眼角的泪水。
　　梁若洛咬紧下唇，沉默无言。
　　“若洛，到了那里要记得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
　　“天冷了要记得多加衣服。天热了也別穿太少。会着凉。”
　　“嗯。”
　　“还有……如果……如果……”
　　“嗯……”
　　身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梁若洛的泪水开始在眼角挣扎。
　　良久。她转过身，轻轻的犹豫声音：
　　“妈，要不……我……”
　　“不。若洛。你……一定要走。”
　　“可是……”
　　梁若洛的話說了一半停在半空。
　　看着梁妈妈和梁爸爸的臉，那剩下的另一半忽然觉得难以出口。
　　良久。
　　她笑了笑：“妈。爸。我知道了。我和左赫去英国。”
　　“若洛……”身旁的左赫像是看出了什么。
　　梁若洛微笑望着他，左赫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走吧。”
　　梁若洛轻声說。
　　“别走！”
　　可是……是幻觉吧？
　　梁若洛微微皱起眉头。
　　为什么，耳边会传来他的声音呢？
　　別……走？
　　转过头去，就像是奇迹一般，逆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气喘吁吁地半弯下腰，双手支撑在大腿，可是目光却直直地看向梁若洛。
　　他期待地看着她，然后說：“若洛，你……別走……别走……”
　　“路……子葵……？你来这里干什么？”
　　“若洛，我愿意原谅你对我家做的一切，真的！请你回来！我知道你是被琉美子陷害的，我早就知道了！”
　　“陷害？”梁若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是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若洛，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需要你在我身边。我之前没有拒绝琉美子，是希望你看到她在我身边你会有一丝丝的醋意，我以为你会不快，然后回来找我……可是……可是你没有。若洛，我真的无法再跟你玩游戏了。我认输，我认输求你回来，好不好？”路子葵走到梁若洛的面前，表情是一脸的真诚。
　　回去……吗？
　　一瞬间，梁若洛的脸上有一丝恍惚。
　　该回去吗？
　　她问自己。
　　“若洛，回到我身边吧。过去的一切，我会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是其实发生了那么多。
　　“若洛，这一辈子，我只能有你。除了你，任何女子都无法再入我的眼.”
　　我也是。但是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
　　“若洛，求你，回来。”
　　求我吗？我……真的可以回去吗？
　　迷茫的眼神下意识看向梁爸爸梁妈妈，梁晋洛还有左赫的方向，梁妈妈难过地撇过头去，梁晋洛没有动，但是梁爸爸和左赫竟缓慢而慎重地，点了头。
　　“若洛，我知道你爱的人是路子葵。你这样，和我去英国你也不会幸福。而我……希望你幸福。”左赫笑得忧伤又满足，他长久地看着梁若洛，然后轻声说，“况且，你知道，你们回得去的，不是吗？”
　　回得去吗？
　　是吗？
　　好像……是的呢。
　　梁若洛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突然被打开，照亮，她笑起来，对路子葵说：“路子葵，陪我去拿一样东西，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是真的留下来。
　　送完左赫，梁若洛坐上了路子葵的车。
　　车窗外梁妈妈的嘴角虽然有一丝无奈和苦涩，但是更多的，是欣慰。
　　她走过来拥抱梁若洛，梁若洛的鼻子忍不住一酸，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微微震动一下。
　　“滋”。
　　只一下，不安的预感便铺天盖地。
　　梁若洛不动声色地按下手机，一条信息静静躺在收件箱，而发信人的名字，是琉美子。
　　她说：现在，来“未知数”。我等你。
　　
　　虽然不知道琉美子要玩什么把戏，但是梁若洛还是找借口支开了路子葵，一个人去了“未知数”。
　　到了“未知数”，找到琉美子约定的包厢。梁若洛看见琉美子正静静坐在沙发上。
　　她冷冷走上去，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有什么事吗？”
　　“梁若洛，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幸福吗？”昏暗的灯光下，琉美子轻轻扬起嘴角，精致的脸庞看起来少了几分甜美，却增了几分诡异，“若洛姐，在这场游戏里。你一直扮演着女皇的角色。子葵哥，我，甚至是你自己，似乎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可是你知不知道，即使是女皇，也是由上帝主宰着的。你……也不过一粒棋子罢了。”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只是在不久之前我认识了姐姐的一个老朋友，她告诉了我一些姐姐一直隐瞒着的身世的事情。我顺着那些线索去调查，竟然让我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个秘密，你……想知道么？”琉美子笑得愈发灿烂。
　　梁若洛的心顿时便绷紧成僵硬的一块。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但是心底却隐隐地不安。
　　霎那间，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不知道为什么，梁若洛下意识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带了几分慌张地说：“你要说就说。不说。我走了。”
　　“若洛姐着急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害怕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洛姐真的急了么？”琉美子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好了啦。告诉姐姐就是了。其实呢，我调查到，十六年前，姐姐的生父母出车祸的时候身旁是有人一起陪同的，但是他却没有帮他们叫救护车，导致了他们因为医疗不及时而死亡。而且，这个人后来还试图独吞姐姐生父母的股份，但是……但是他不是路伯父哦。路伯父是发现的那个人，他为了防止那个坏人吞掉原本属于姐姐父母的股份，所以自己想办法先收购了，帮姐姐留着了呢。并且……他……命令那个‘见死不救’的‘小人’，抚养姐姐……至今哦。姐姐，这件事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说什么？沒说什么呀。只不过一个故事罢了。是真是假，姐姐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去验证呀。”琉美子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讽的味道。她看着梁若洛，突然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了，忘记告诉姐姐，四年前，路伯父曾经想收购过梁伯父的股份，但是后来又因为什么放弃了。可是自那以后，梁伯父便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我想，姐姐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恨路伯父的吗？呵呵，姐姐你可別说你那么聪明的人，会被一些假的故事给骗到哦。那样，美子可是会笑的呢。”
　　“十六年前……姐姐生父母出车祸时……身旁有人陪同……”
　　“但是没有叫救护车……导致……死亡……”
　　“而且……试图……独吞股份……”
　　“见死不救……小人……抚养姐姐……”
　　“被假故事……騙到……”
　　“骗到……”
　　“骗到……”
　　“骗到……骗到……骗到……”
　　“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骗到————————”
　　梁若洛的脑袋里像是爆炸开一颗星球。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清醒，都在那一瞬间被炸成粉末，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在飞驰的出租车上。梁若洛的右眼狂跳不已。某些零星的片段幻灯片一般反映在脑海，却杂乱无章得，让整个世界都乱了。
　　乱得。无法冷静了。
　　
　　




四十二

　　回到家梁若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住坐在电视机前面的梁妈妈，半天才挤出一句与想知晓的答案毫无关联的話：“妈，爸呢？”
　　“哦，你爸啊，在睡觉呢。若洛你怎么了吗？”梁妈妈放下遥控器，转过头来问梁若洛。
　　“妈……我……我有事……问你……你……可以如实告诉我吗？”梁若洛的声音颤抖着，整个人也忍不住随着声音战栗起来。
　　梁妈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若洛，你怎么了？你……想问什么？”
　　“妈，趁着爸不在，我希望你……老实告诉我，其实，你們当初对我将的那个真相，里面关于路云白的内容，其实，真正的主人公并不是他，对吗？那些事……其实……都是你和爸爸做的，对吗？”
　　“我们……”梁妈妈垂下眼睛，笑了，“果然，还是瞒不住你。”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
　　虽然梁妈妈的声音轻得就像落叶掉地，可是这片叶子却在落地的那一霎那，将整个空间都冰冻起来。
　　梁若洛只觉得从里到外都冷得可怕，心仿佛是破了一个大窟窿，寒气不断在往里冒，往里冒……
　　“妈，你……是在騙我吧？对吗？”
　　窗外，夜色如水。
　　深蓝色的天空海一般吞没了一切，望不见星星，只看到月亮高高挂在一旁。
　　远处传来谁家小狗的吠叫声以及女子轻快的笑声。
　　清脆一串，宛若风铃。在这样一个夜晚里显得如此突兀。
　　梁妈妈苦笑一声，說：“这些，都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但大概，都是真的吧。”
　　“你……骗我……妈，我错了……是若洛错了……我刚刚只是乱说的……乱说的……你不要和我开玩笑，好不好？如果不是，如果是我冤枉你了，你可以否认的……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一切，梁若洛忽然感觉慌乱起来。她孩子般慌张无助地留下了眼泪。
　　然而，她仍旧听见梁妈妈說……
　　“若洛。对不起呀，是我们騙了你。其实，你爸妈去郊区玩的时候，我和你梁爸爸也正好去了那里。他们出车祸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自己的车上亲眼看着他们撞到树上去。然而……我们却没有救他。因为……因为……因为那个时候你梁爸爸鬼迷心窍，看上了你亲生父母在‘S.T.’的股份，想要趁机收购。于是……于是……我们……我们就……只管自己走了。若洛，对不起……对不起……”
　　说到这里，梁妈妈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晶莹的液体舞蹈在她已经被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让梁若洛感觉一阵莫名的心痛。
　　可是……却终究不敌对亲生父母的疼。
　　“砰！”
　　只听见一声关门声，梁若洛跑出了家门。
　　
　　冰冷的空气。
　　冰冷的海水。
　　冰冷的人还有冰冷的心。
　　即使整个人紧紧抱成一团，也无法从中获取哪怕一丝的温暖。
　　好冷……
　　冷得……快要窒息了呢。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理直气壮的报复，都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原来……自己只是傻子，伤害了无辜的路子葵……
　　傻子啊……
　　呵呵。傻子。
　　
　　无法晓得自己是如何从沙滩上依靠一双麻木的到没有知觉的腳站起来，然后一步步走出去的。
　　梁若洛拦下计程车的那一瞬间，她有一些恍惚。
　　“小姐，要去哪里？”
　　计程车司机问。
　　要去哪里？
　　究竟该去哪里才好呢？
　　自己……在这里大概已是无处容身了吧？
　　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梁若洛对司机轻声說：“就先去机场吧。”
　　
　　于是忽然就消失了。
　　从这个世界上。
　　在所有人的生活中，有一个叫梁若洛的人，失去了踪影。
　　空留回忆。
　　——梁家一家，还有左赫路子葵找遍中国，却依旧寻不到她的踪影。
　　那个叫梁若洛的女子，在寄出一封信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信中是“银色子弹”的全部资料——她终究不忍，没有将所爱的人的公司毁灭。
　　而NUKS，因为梁若洛掌控到了琉美子买卖商业机密的证据，所以只能自食其果。
　　至于证据，我只能说，这关系到了许许多多的真相。
　　原来，一年前，左赫打电话給梁若洛的时候，他其实人已经在台湾。——他悄悄从英国回来，想要給梁若洛一个惊喜。可是当得知梁若洛并不想见他，他是那么失望，于是就在酒吧邂逅了夏小橙。
　　或许是出于寂寞，或许是出于伤心，或许是出于报复，微醺的左赫亲吻了夏小橙。
　　夏小橙自以为那就是爱情，左赫不忍让她伤心，就以出国为借口敷衍了她。直到左赫回国后，她才从他的口中得知，他和她，其实竟然不过一场美丽的误会。
　　那个时候夏小橙并不知道他是谁，纵使伤心，可又奈何？
　　然而，当琉美子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左赫是梁若洛的男朋友，他是因为梁若洛才抛弃自己时，夏小橙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愤怒。
　　于是她故意陷害梁若洛，想要报复，然而却被梁若洛一个巴掌打醒。
　　——琉美子终究是低估了她们的友情。那么久的朋友，其实一个男人拆散得了。
　　梁若洛知道琉美子的阴谋，于是将计就计安排夏小橙在她身边，并且也顺利在交换资料后，让夏小橙去套出了琉美子的話，并且录了音。
　　如此一来，她便握有了琉美子买卖商业机密的证据。
　　也因为这段录音，NUKS才能轻易善罢甘休。
　　不久之后，“银色子弹”在全世界同步上市。路子葵改了它的名字，称它为：挚爱。
　　挚爱。只爱。
　　一生一世。只爱你。
　　




四十二


　　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梁若洛。
　　路子葵请求父亲代自己暂时管理“S.T.”，许诺在找到梁若洛后回来。
　　路爸爸自然答应，但是路妈妈却像疯了一般地阻止路子葵。
　　她说：“子葵你不能被一个女人给迷了心智，你就算现在再喜欢她，将来也有一天要厌倦的。你如果这样不顾一切去找她，以后总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路子葵答得坚定。
　　“是么？”路妈妈苦笑起来，“当初，你爸爸也是那么爱我。可是，当有了事业之后，就开始学会了拈花惹草。所有男人都一样。没有男人能够对一个女人真正地从一而终。”
　　“简茜，你在说什么？”路爸爸提高了音量。
　　“难道不是吗？路云白，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我沒有！使你看见我事业有成，开始多疑了而已。”
　　“哼。是吗？”路妈妈冷哼了一声，“自从你的事业有成之后，你的应酬不断，拈花惹草的事情，也不少吧？”
　　“简茜，你怎么就不明白。那些都是应酬啊。我路云白对天发誓，从沒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算了吧。”
　　“简茜！”
　　“路云白，够了！够了！”路妈妈大声尖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我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你身上的香水味不会骗人，你衣服上的头发也不会骗人！路云白，你敢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那些……那些女人都是谈生意时找来的，我根本就沒碰过！这么多年来，我哪一天沒回过家？哪一天超过12点回来的？啊？”路爸爸忍不住整个人不住颤抖。
　　路妈妈睨他一眼，冷笑道：“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要时间，总是会有的。”
　　“我……我……我……”
　　路爸爸被气得脸色发白，不断喘着粗气，一副快要无法呼吸的样子。
　　他剧烈地抖动起来，终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云白！”
　　“爸！”
　　………………
　　
　　路子葵终是踏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飞机。
　　路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让他把心爱的女人找回来。
　　那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为梁若洛的父母的意外身亡感到愧疚，觉得是自己无能。而当意外发生后，他本该照顾梁若洛，但却因为路妈妈的个性不得不將梁若洛交给梁家抚养，从而导致了这一场悲剧。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为自己补偿给梁若洛些什么。
　　“儿子啊，你们会幸福的。
　　一个好男人一辈子只能守护一个女人。
　　而你的那个女人，就是若洛。她虽然做错事，但还是个好孩子，值得你爱。
　　你以后要好好对她。不能三心二意。知道吗？”
　　路爸爸如是叮嘱路子葵。
　　路子葵看着他，欲言又止：“可是你和妈……”
　　“不要紧的。我们会好的。
　　都那么多年夫妻了。你妈能明白我的。她经常吵闹，也是一时心情不好。
　　我比谁都爱她，她也比谁都爱我。
　　我们都是快进棺材的人，哪有那么多时间用来猜忌彼此？
　　婚姻，本来就是一辈子的承诺，不是吗？”
　　不是吗？
　　不是吗。
　　路云白看向门外。
　　林简茜握着手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如少女般的羞涩。
　　霎那间。两张含笑的脸便轻易解答了一切。
　　
　　在飞机上，邻座的人是一位美丽的西班牙女子。
　　她拥有绿色的眼睛和深棕色卷发，笑起来有着大海的明媚。
　　她看着路子葵，问他：“请问，您是为了什么来巴塞罗那呢？旅游吗？”
　　“我来找，我心爱的女人。”
　　路子葵这么回答她。
　　
　　心爱的女人啊。
　　可是究竟在哪里。
　　巴塞罗那那么大。加上他也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在这里。
　　他只记得她说过……
　　………………
　　“Antonio Gaudi的Sagrada Familia，高迪的经典之作，神之家——圣家堂呢。以前一直都很向往能够去那里看一次。因为哥哥去年去巴塞罗那旅游过，他对我说，只有站在圣家堂前面，亲眼看见它，才能够体会它的美好。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有一天真的能够亲自看它一眼。我觉得，只要站在神的面前虔心祈祷，任何罪恶，任何杂尘，都能够洗涤干净。”
　　………………
　　梁若洛，是这样吧？！
　　你最想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所以……我一定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对不对？
　　
　　站在圣家堂的面前。路子葵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神圣感。
　　这个投注了高迪巨大新血的作品，至今仍在建造，每年每月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旅客前来观光。
　　路子葵排了很久的队，买到了票，好不容易才能够进去一览它的风采。
　　路子葵看了足足三个小时，出來的时候才发觉已经是中午一点，于是像所有一般的旅客一样，到对面的小摊子里要了一份面包和一杯饮料，坐在位子上吃。
　　风徐徐吹来。
　　刹那间，路子葵感觉时间水一般地宁静。
　　而心底，也水一般地宁静。
　　莫名地。
　　他闭上眼睛。
　　轻轻倒数：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叮……
　　睁眼，他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Hi，好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说。
　　“好巧。真的……好巧。”
　　“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那你来找我干嘛？”
　　“我想来问你，见过了圣家堂，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的所有疙瘩都解开了呢？所以……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了吗？”
　　“可是……回去要干嘛？”
　　回去要干嘛呢？
　　她笑着看着他，紫水晶般的瞳孔在闪烁光芒。
　　他也笑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听说，在圣家堂前被见证爱情的情侣，会受到神明的祝福。因而，白头偕老，幸福美满。我现在就想要牵着你的手……带你到我们的将来。带你到我们的永久。”
　　“咚！”
　　路子葵突然跪在梁若洛的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钻戒，放在手心。
　　“梁若洛小姐，我想问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承诺生生世世都要守护你，至死不渝。”
　　只一瞬间。
　　时间静止。
　　路人们好奇看着这一对情侣，满是期待和祝福的眼神。
　　不远处。
　　有放学的孩子们嘻笑跑过。
　　一对遛狗的老夫妻牵着手漫步。
　　还有热恋中的男女，拥抱着亲吻。
　　一切都那样美好。和谐。
　　在阳光下，像是发着光。
　　
　　“路子葵。我……愿意。”
　　
　　我想，那一天在场的人们一定都听到，圣家堂祝福的钟声响起。
　　美丽的巴塞罗那的风，也将这幸运，吹散到每一个角落。
　　与亲爱的你们分享。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