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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修灵》（完结）作者：轩羽


　　医皇要问

　　第一章

　　  

　　暗夜，无光。

　　隆隆的马车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扬起一路的尘嚣，在这寂静的夜色之下是如此的突兀，张惶。

　　马车停在一家酒楼之前，声音刚止，便有人从车上跳下，闪入酒楼，接着酒楼中跑出一个酒保模样的人物，将马车拉到后院。

　　那人进了酒楼并不停留，直接跃上二楼，推开一个房间的门，瞬间隐入，并将门锁上。此时房间里早有一人端坐在那里等候。

　　借着朦胧的烛光，可以看清原先呆在房间里的是一个粗眉大汉，国字脸，看上去正气凛然，威信十足，身穿一件宽大的灰布长衫。而后进来的那个，相比之下就显得消瘦许多，也斯文许多，一副公子哥的打扮。

　　那大汉正是江湖中人赞不绝口的“萍踪大侠”关杰，只道他有着一颗正直的赤诚之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除暴安良，被他救援过的人数不胜数，只要提起关杰的名号，那是人人有口皆碑。

　　而那公子也是赫赫有名之士，乃当今龙照国廉王之子廉若卿。素来乐善好施，经常接济平民百姓，是一个亲民爱民的典范，享有盛誉。只是看他现在的模样，却早失去了平日的那份贵气。

　　“现在怎么办？他们都被杀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吧？”廉若卿一进门就惶恐地说道，从他眼中可以读出极度的不安。

　　“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是报应吧。”相比之下，关杰倒是很淡定，或许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已然的事实，甚至还有些期待那必然的结局。

　　“关杰，你要英勇就义自己去，我还想好好活着！”廉若卿恼怒地低吼着，脸色有点泛白，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度惊惧给自己造成极大的心理负担。

　　“呵呵，我也不想死，”关杰不温不火地说道，“可是每次回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我就会想倒不如死了的好。现在我一直在救人，再也不杀人，就是尽量为自己赎罪啊。”

　　“我也在为自己赎罪，可是难道错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么？！这两年我做过什么皇天后土，都可以看得到的……”

　　“是的，皇天后土，都在看，包括两年前的那起惨案。”关杰接过廉若卿的话说，兀自说完。

　　“好好好！现在不争论这个，都快死到临头了。只是我一直在想乔家人不是都…”廉若卿停顿了一下，“怎么会有人来报仇？”

　　“谁知道呢，”关杰答道，“明天就是叶昭然的大婚了，到时候去问问他不就得了。”

　　“也只有这样了，”廉若卿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叶昭然竟然还能想着成亲？他还真是冷静。”

　　第二章

　　最近江湖风生水起，杀戮频繁。

　　先是历史悠久的翠红庄一夜之间被人燃烧殆尽且庄主被人割下首级，弃尸荒野；而后陆续几个名门正派都遭到荼毒，一些江湖中声名远扬的侠义之士尽皆惨遭毒手……更为可怕的是，竟然没人知道凶手是谁！

　　武林中人人人自危，惶恐不安，生怕一个不留意脑袋与身体分离开来。当然也有许多猜测，其一就是魔教教主开始大面积消磨正派人士，打算武林称雄，其二自然就是魑魅魍魉又来惹是生非。鉴于魔教向来比较低调，所以大家更倾向于后一个说法。

　　然而，正真知道真相的人却不多，而在那几个不多的人之中，活着的更是寥寥无几，准确的说还剩下三个人。

　　夜色阑珊，人们还正睡得香甜。

　　叶昭然立于自己的书房内，说不恐慌是假的。这些天来，一连死了那么多人，而且从这些被杀的人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下一个赴死的将会是谁。凶手并没有刻意地去掩饰自己的目的，甚至可以说是在昭告那些人，他就是为了复仇而来，为了两年前乔家那件灭门惨案而来。

　　只是叶昭然最不明白的就是乔家还会有谁活着，难道是…想到这里，他又决然地摇摇头，肯定不会，一剑穿心，任谁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是一个不会功夫的小丫头。

　　不过，叶昭然并不十分担心，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是名满天下能与四公子齐名的人物，又岂是那些庸庸碌碌之辈可比的，能杀他叶昭然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吧……

　　叶府张灯结彩，红色纱帐绵延不绝，一派喜气洋洋、和乐融融的气氛。明天是叶昭然的大婚，而与他结成秦晋之好的就是玉林恩的女儿玉竹儿。

　　听说玉竹儿也是美人一个，只是这对于叶昭然来说，根本就不甚在意，他所看重的紧紧是玉林恩那富甲一方的家世而已，至于玉竹儿，有个美人长伴身侧，算是一件美事。

　　叶府门前，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素白的长衫，素白的容颜，素白的手指紧握成拳露出素白的关节。那人看着叶府，满眼的仇恨，满心的愤怒。

　　心中怒火中烧，止不住连连咳嗽，吐出一口鲜血。那人一手捧心，一手平静擦掉嘴角的血渍，叶昭然，即使还剩最后一天，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炮仗齐鸣，锣鼓喧腾。

　　今天天下众多英雄豪杰汇集于叶府，祝贺叶昭然新婚之喜。一时间，叶府门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人们慕名而来，期待能看上一眼他们心目之中膜拜的大侠。

　　第一个到场的便是浮图山庄的庄主千秋道人，只见他虽然年事已高，但步履之间丝毫没有蹒跚之意，很轻松地就穿过了众人，来到叶府。叶昭然急忙迎了上去，深深作了个揖，开口道：“老庄主一路辛苦颠簸赶来参加叶某的婚宴，真是让叶某不甚荣幸！”

　　千秋道人看着一身大红绸缎长袍加身的叶昭然，微笑回礼道：“叶公子大婚，贫道理应前来祝贺。”

　　彼此在寒暄几句，叶昭然亲自将千秋道人引进门内。

　　众人唏嘘不已，一是没想到竟连天下公认的正道宗师也会前来道贺，二是称赞叶昭然的风度翩翩，谦和有礼。

　　接下来各位宾客陆续到场，或坐马车，或骑马，或直接从空中飘然而下，或突然原地现身，各自就像在争奇斗法，让人大开眼界的同时又无限向往。

　　忽然人群起了不小的躁动，众人的视线被接下来的两位贵客吸引了过去。

　　关杰大踏步地走在前面，一脸肃穆，威严，而紧随其后的廉若卿则满脸浅笑，羽扇轻摇，儒雅俊逸。

　　“快看，快看！”有人在兴奋地嚷着，“‘萍踪大侠’关杰！”

　　“还有，还有，若卿公子！”又一人开口回应。

　　顿时，人们热情似火的目光将两人围住，那目光中饱含崇敬，饱含感激。

　　关杰目不斜视，直接来到叶昭然面前，抱拳行礼，入了叶府。廉若卿则对着众人稍稍点头示意，看到叶昭然，出声想说什么，不过最终作罢，随着关杰走了进去。

　　就在人们还沉浸在惊喜、激动之中无法回神之时，又一阵鸾凤和鸣，鞭炮惊天动地的响起。街道尽头，十里红妆，连绵不绝，渐入众人视线。

　　八人大轿，红木油漆，轿顶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天也璀璨夺目。轿子四围，坠以丝质精良的红幔，红幔之中，美妙丽影若隐若现。轿子一旁玉林恩骑在马上亲自送女儿出嫁，紧随其后的是一箱箱珠帘嫁妆，一直延续到远方。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这阵势，身为龙照国首富，这气势又岂是凡人能比的。

　　叶昭然赶紧整理衣冠，上前迎接。

　　轿子停住，玉林恩亲自将女儿扶下轿来。只见一身鲜艳的嫁衣，上面珠光点点，华丽但不显俗气。半透明的红色绸缎遮住面部，新娘娇羞无限地低着头，如梦如幻，似烟雾朦胧。

　　没有过多的言语，玉林恩将玉竹儿交付给叶昭然。握住玉竹儿的手，明显地感到一丝轻微地颤抖，叶昭然微微一笑，顷身凑到玉竹儿耳边，温和地轻声安抚道：“竹儿莫担心，以后你便是我的妻了。”

　　玉林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满意地一笑，正要踏入府门。

　　叶昭然开口说道：“岳父先行一步，我与竹儿在这里还要等一个人的到来。”

　　玉林恩停住脚步，困惑地看向叶昭然，“还有什么人要你们一起亲自等候？”言辞之间，颇有不满。

　　叶昭然笑笑，“岳父稍候就会知晓。”

　　玉林恩听了，索性也不再前行，只叫人先把嫁妆抬进叶府，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更引起了前来观礼的人极大的好奇心，大家纷纷揣测，接下来难道还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场？！

　　一阵骏马的嘶鸣，一辆轻简的马车跃入人们的视野。

　　赶车人头戴灰色毡帽，身穿灰色长衫，一副小厮打扮模样。

　　马车在离叶府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赶车人轻快地跳下马车，掀起车帘。

　　第三章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停止流动，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从车中走出的那个人。

　　白衣胜雪，黑发如墨。微笑颔首让人如沐春风，暖意直达心底。

　　花梦愁，一个轻美的男子，飘逸脱凡，遗世独立，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位谪仙，心灵如此圣洁。

　　即使听到人们谈论多次，即使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叶昭然也不得不承认花梦愁的出现让他有瞬间的失神，眼前的男人仿佛不曾沾染一丝凡尘。

　　花梦愁微笑着走向叶昭然，拱手道贺，“今天叶公子新婚大喜，我先在此祝福两位了。”声音温润，滑入耳中，如此舒服。

　　“今天能请到天下第一琴师，叶某才是三生有幸！”叶昭然毫不夸张地说道。

　　“叶公子过谦了，”花梦愁淡然一笑，转而看向玉林恩，“玉老爷，好久不见了。”

　　玉林恩呆呆地看着花梦愁，相比两年之前，花梦愁还是花梦愁，一样素雅的装束，一样温和的微笑，可是这笑容似乎多了许多东西，让人无法移开眼的同时又不敢直视。

　　“好，好…”玉林恩一时之间不自觉地重复着这个字。

　　花梦愁微微浅笑，掩饰掉瞬间流过心底的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花公子还请到府上一叙。”叶昭然很自然地接过话来。

　　“对，对，对，”玉林恩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让道，“花公子请进。”天下第一琴师，易楼楼主殷寒轩的义弟，易楼老板落无尘的义兄，以他这样的身份确实值得他们亲自等候迎接。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易楼老板早在两年前就消失了，她一消失，殷寒轩与花梦愁根本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路人而已。

　　这场婚礼确实盛大，叶府酒席摆了百余桌，到场的都是江湖侠士。其实谁都知道，这次聚集除了庆贺叶昭然新婚之喜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有关这次武林大屠杀，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之间，叶昭然不动声色地退了席，来到后堂一个比较偏僻的房间。而关杰、廉若卿早已等候多时。

　　叶昭然一进门，廉若卿就迎了上去，“现在该怎么办？乔家人来复仇了！”

　　“廉兄，这么紧张干什么？”叶昭然无所谓地笑笑，看向关杰打个招呼，“关兄，好久不见了。”

　　关杰冷哼一声，闷闷说道：“如果可以，我到不想再见到你。”

　　“呵呵，关兄又何必如此，当初我也是被别人蒙蔽呀。”叶昭然无奈地说道。

　　“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廉若卿有点气急败坏，“叶兄，乔家人还有谁活着吗？”

　　“乔家上下五十八个人，除了逃离现场的乔家大小姐乔莹和一个老管家之外，我们当时在乔家找到了五十六具尸体，”关杰也开口说道，“当时是你去追乔家大小姐的。”

　　叶昭然正色道：“乔家绝无活口，老管家和乔莹是我亲手杀死的。”

　　“那会是谁？”廉若卿更加惊慌了。

　　“说不定是阴司对我们的惩罚，杀了那么多人。”关杰忽然开口笑道。

　　“关杰，不要开玩笑了！”廉若卿紧了紧衣领，好像真有什么人会来掐他的脖子一样。

　　叶昭然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若卿公子，始终是浪得虚名。

　　“现在这些暂且放在一边，今天是我大婚之喜，两位远道而来，还是尽情享受吧。”叶昭然轻松地说道，“再者，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即使有人要来报仇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除非他想要送死。”

　　“叶昭然，你和玉林恩的女儿成亲是因为她的家世吧？”关杰看着叶昭然轻慢地一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叶昭然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既而笑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公地道，关兄不能要求人人都像你那样活着吧。”

　　“哼！”关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两位待会儿还是出去比较好，难道你们就不想听听花梦愁的琴音？听说能够有幸听到花梦愁弹得琴声，即使死了也无憾了呢。”叶昭然说完，推门走出房间，只是转身之间，眼神变得异常狠毒。

　　廉若卿看看关杰，再看看叶昭然，犹豫一下，最终决定尾随叶昭然离开。

　　关杰岿然不动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两年前的那一幕，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死了那么多人，都是无辜的人，他亲手杀的。即使现在他能救百人，也抵不了自己的罪过。

　　第四章

　　两年前，关杰正在自家庭院里练武强身。仆役过来禀报有客来访，正想着怎么会有人来找他，一位公子笑意盎然闯入视线。

　　关杰愣了半晌，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相貌俊美，风度翩翩，气度不凡。

　　还未等关杰开口，那公子就先拱手请罪：“在下叶昭然，适才在路过门庭，看到关大侠一身功夫甚是俊秀，于是情不自禁想来拜访。失礼之处，还望关大侠海涵。”

　　“叶昭然！”关杰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瞪大了眼睛，“你就是叶昭然，能与四公子齐名的叶昭然！”

　　叶昭然无所谓地笑笑，“只是虚名而已。”

　　关杰急忙将他请如屋里，奉为上宾。

　　谈吐之间，发现叶昭然果然不同于那些凡夫俗子，凡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且句句在理，处处合情，于是对他钦佩之情更胜一筹。

　　“不知叶公子为何会来这个地方？”关杰问道，叶昭然是龙照国的人，理应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贫瘠地山丘地带。

　　“我此次前来是找一个人的。”叶昭然正色说道。

　　“找人？”关杰又问了一句。

　　叶昭然面露为难之色，关杰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的太多了，急忙说道：“叶公子不必在意，关某一时失口，如有不便，无需说明。”

　　叶昭然沉思片刻，终又开口道：“也罢，我与关兄能相遇、相知，也算是一种缘分，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吧。”

　　叶昭然说着，站起身来，神色较先前肃穆许多。

　　“最近江湖上流传着一种怪病，得病者面色发青，全身发紫，浑身骨头软化死去，不知关兄可曾听说？”

　　关杰想起仆役下山回来禀报的情况，点点头，“确有耳闻。”

　　“而能治此病的除了医公子之外还有就是世代为医的乔家。”

　　“你是说，医药世家乔府？”关杰问道。

　　“没错。”叶昭然颔首，“医公子人称‘妖医’，行踪不定，依靠他是不会有所希冀的，但是乔家不同，他们世代悬壶济世，如果乔老肯出面的话，一定能阻止这种病祸害百姓。”

　　“可是乔家并不在此处啊。”关杰困惑地说道。

　　叶昭然笑笑，“其实我早就去过乔家，无奈乔老推脱自己年事已高，不能再次从医。所以我只能到此来请翠红庄庄主出面，希望他能说服乔老。”

　　“原来如此。”关杰恍然大悟道，确实乔老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要说世上有谁能与他平起平坐的话，除了翠红庄那个百来岁的老庄主之外，确实没有其他人选了，“叶公子感怀天下民生真是令人佩服。”

　　“关兄过誉了，其实请得了老庄主出山，也未必能请的动乔老。”

　　“此话怎讲？”关杰不解地问道。

　　“上次叶某拜访乔家，见到的只是一个门童而已，是他代替乔老传话的。乔家门庭森严，外人一概进不去，许多求医之士都被当在门外，就连廉王之子若卿公子也不例外。”

　　“岂有此理！”关杰握紧拳头，“救死扶伤，天经地义！将求医之人挡在门外，他还算什么医药世家！”

　　“关兄所想的是大仁大义，可是未必人人都会这样想，”叶昭然苦笑道，“我只希望能再多去几次以诚意打动乔老。”

　　“叶公子放心！这次请出老庄主，我也一同前往乔府，如若乔老好言不听，我就用拳头逼他出来！”

　　“关兄有这份心意很让人敬佩，只是武力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叶昭然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叶公子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关杰问道。

　　叶昭然拧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听闻乔老有一本著作叫《医皇要问》，他将毕生的研究都写在了里面，如果乔老能将此书传给那些学医之人的话，不必他亲自出面，世人也能获救。”

　　“那还不简单，让他交出这书不就成了。”关杰理所当然地说道。

　　“关兄有所不知，《医皇要问》是乔老倾尽毕生心血所作，将来乔老要将他带入坟墓陪葬的，是不可能传给外人的。”叶昭然叹惋地说道。

　　“什么？”关杰难以置信，“这老爷子疯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有办法，毕竟《医皇要问》是乔老自己的东西，他要怎么主宰，我们是不能左右的。”叶昭然无奈地说道。

　　关杰沉默了片刻，“我愿与叶公子同往，略进微薄之力。”

　　第五章

　　天灰蒙蒙的，很不好。

　　关杰和叶昭然坐在马车里，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翠红庄的老庄主。可是关杰盯着那个老庄主看了半天，眼前的人顶多五十几岁，一点儿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老啊，这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是叶昭然请的人，他也就不去多做怀疑。

　　马车终于在一个深宅大院停下，关杰跳下马车，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在乔家门前等候。那些人看到马车，都走了过来，关杰看了那些人一眼，都是一些名声响当当的人物，为了不相识的百姓可以诚意至此，除了敬佩实在让人无话可说了。

　　可是，关杰哪里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个幌子，一个骗局。

　　随着乔家的大门被打开，一场杀戮就拉开了序幕。

　　开门的人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别人劈手斩杀。关杰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转向叶昭然，“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兄不必大惊小怪，这里人人都会使毒。上次有位朋友就是因为疏于防范惨死在这里，我们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叶昭然振振有词地解释道。

　　“可是，可是……”关杰看着那个眼睛惊恐地睁着，倒在地上的人，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有威胁的人啊。

　　就在关杰愣神的时候，同来的人就已经鱼贯而入，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群人杀红了眼，原先的正气凛然，风度翩翩瞬间崩溃。关杰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感到有人朝自己扑了过来，本能的用刀抵御，可是那人似乎根本毫无还击之力，只是一刀就命赴黄泉。关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刀，看着鲜血沿着刀锋流下来，终于信念开始动摇。

　　关杰一下跃到叶昭然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质问道：“叶昭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叶昭然冷笑拂开关杰，“你知道他们如果不死，天下会死多少人吗？！你知道京都的尸体堆得有多高了吗？！你听得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痛哭吗？！如果乔老不出山，如果他不交出《医皇要问》，会有多少黎民百姓无辜死去？关兄，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可是，可是……”关杰看着那些陆续倒下的人，真的要杀那么多人吗？真的有必要这样吗？

　　又有人没头没脑地扑了过来，只是根本挨不了关杰一刀。

　　“关兄，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叶昭然在一旁说着。

　　好，不是为了自己，一时间关杰也无法思考，只是看着那些仁人义士在那里大开杀戒，自己跟着他们去做就对了吧？于是乎他紧紧手上的刀，冲进了乔府。

　　等到刀影停止舞动，等到关杰定住身形。

　　满屋的尸体，血流成河，向他展示着自己的杰作。

　　他木然地看着那些倒地不起的人，没有看到身后轻笑的目光，没有看到身后嘲讽的神色。

　　关杰勇则勇矣，终是莽夫。叶昭然评价的果然没错，那些同来的人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举步离开，往宅院更深处走去。

　　在那里，乔老平静地等着他们，他知道终有一天那些人会到来，因为人的野心，人的贪欲是无穷的。

　　“乔老。”叶昭然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忽闻院后有马车呼啸而去，面色一变，转身对后面的人说道，“这里交给你们了。”便追了出去。

　　乔老看着眼前的那些人影，只觉荒诞，只觉神伤。

　　可笑的正道，可笑的大义，到头来还不只是为了一己私欲。面具之后，不过是一张张丑恶的脸孔。

　　“乔老，”廉若卿谄笑着走近，“只要你交出《医皇要问》，我们就不为难你。”

　　“我老了，老了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没有多少东西可失去的了。”乔老哂笑着，目光转向翠红庄庄主，“你爹已经逝世了吧，想当年我们也算有点交情，看到你这样，你爹会死不瞑目吧。”

　　“这就不用乔老操心了。”庄主冷冷地回答着，其实世人不知，他爹是他亲手杀的。

　　“乔老，我们只要《医皇要问》去解救天下苍生...”廉若卿说道。

　　“天下苍生？那些生病死了的人不都是你们的杰作？”乔老讥讽地说道，怎么会有如此人面兽心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了。”庄主说完，一剑毫不留情地将乔老定在了椅子之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廉若卿不再多看老人一眼，问向边上的人。

　　“将屋子里里外外都翻一遍。”有人说道。

　　“我看没这个必要，”庄主沉思着，“听说乔家还有一位小姐，叫乔莹，方才就没有看见她…”

　　“如此说来，刚才那马车…”廉若卿立马想起，接着诅咒道，“叶昭然那只老狐狸，自己去追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跃上墙头，飞将出去。

　　接着众人也都飞身离开，留下空荡荡的府第，满屋的尸体，满屋的亡魂。

　　乔老挣扎着睁开自己浑浊的双眼，看着木讷地走近的关杰，无奈地苦笑，“枉你一世英名…”嘴角鲜血四溢，终于饮恨而终。

　　关杰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乔老，看着自己的双手，猩红无比的双手，忽然间头痛欲裂，悲苦万分。原来他只是别人用来杀人的武器，果然是“枉你一世英名”，关杰跪下，用头撞击地面，直到血流满面，这是死也无法洗净的罪孽啊。

　　每当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头就会异常疼痛，即使现在依然如此。

　　关杰用手使劲地拍打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

　　有风灌入，熄灭了房间里的烛火，霎时黑暗降临。

　　关杰走到桌前，想去点燃那半截蜡烛，只是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不用浪费了。”

　　关杰回过头去，淡定地看着出现在房内的那抹娇小的身影。

　　“他们的尸体是你埋葬的吧？”少女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关杰点点头。

　　“谢谢。”少女说着，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寒光闪过，温热的液体喷射而出，总算解脱了，关杰笑笑，闭上倦怠的眼。

　　第六章

　　喧腾的夜晚因某人的琴音安静了下来。人们仿佛乘着音律飘到了另外一个时空，在那里没有仇恨，没有烦恼，一切无虑，一切无忧。琴音唤醒了人们心灵底层最美好的梦想，让他们沉湎其中，听君弹一曲，宁死也无悔，果不其然。

　　只是到现在，花梦愁仍然听不到花开的声音，想起来真是无趣。

　　叶昭然走进新房，玉竹儿早就坐在床前等候。

　　叶昭然慢慢走了过去，伸手揭下玉竹儿的红盖头，一手拖起玉竹儿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只是，下一刻，叶昭然就愣住了，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觉得胸前有什么暖流流淌而下，叶昭然低头，看着那把没入胸口的匕首，看着，惊恐地后退一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乔莹，你竟然没有死！”

　　乔莹木然地看着叶昭然，眼神冰冷，甚至已经读不出仇恨。只是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怒火泛滥，恨不能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

　　“我记得明明杀了你的…”叶昭然捂住胸口，屡屡后退，血液撒了一地，映衬着红色的礼服，异常艳丽。

　　是的，叶昭然的确杀了她。

　　两年前，老管家带着她逃离那修罗的场所。可是身后的马蹄声仍像催命的诅咒一样赶了上来。

　　她瑟瑟地蜷缩成一团，瞪着惊恐的眼看着扯掉车帘，出现在面前的那张残忍的微笑着的脸。

　　“乖，告诉我《医皇要问》在哪里，我就放你走。”叶昭然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配上他的笑容，让人更觉得毛骨悚然。

　　乔莹拼命地摇头，尽量将自己塞到一个更小的空间。

　　“看来你需要一些警告。”叶昭然说着挥手一剑，然后老管家的半边头颅横飞出去，脑浆溅到乔莹身上。乔莹骇然惨叫，慌乱地奔出马车，蹲在路边呕吐不止。

　　叶昭然一把抓过乔莹，“说！《医皇要问》在哪里？！”

　　还是摇头，摇头，眼泪洒落，湿了一地。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肯说了…”叶昭然说着，嘴角扬起，勾起一抹邪恶的微笑。

　　不待乔莹反应过来，身上的衣服就已被人撕扯开来。

　　“不要！”乔莹惨叫着，一手搂紧自己的身体，一手挣扎着想要从叶昭然的桎梏中逃脱开来。

　　“再问你一遍，《医皇要问》在哪里？”叶昭然残酷地说道，看着乔莹莹润的肌肤，眼中不禁染上一抹情色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乔莹哭喊着，连连摇头。

　　“算了，”叶昭然忽然一笑，“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说着，就将乔莹压倒在地。

　　耳边响起衣服撕裂的声音，如此的刺耳，如此的痛苦，这一刻她只想死去，永远地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昭然意犹未尽地起身，穿好衣服，无限留恋地看了乔莹一眼。然后神色转冷，拔出佩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乔莹雪白的胸脯。

　　血潺潺流出，染红了乔莹的身子，这一刻，她只想死去。

　　而现在，看着叶昭然，脑中那些淫秽的画面又开始出现，怎么驱逐也驱逐不掉。乔莹猛地捂住心口，血气上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她抬起头，眼中终于开始浮现恨意，血色的光芒，浓的化不开来。

　　叶昭然再次后退，退到门前，刚要拉开房门，可是乔莹早就闪将过去，一掌将他震飞。

　　叶昭然趴在地上，也吐出一口血来，怔怔地看着乔莹，只是两年而已，她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乔莹一步一步地走近，终于终于可以亲手杀了他了，忽然间有些激动，她感到自己周身都在颤抖，心口猛然地紧缩，乔莹眉头紧皱，扶住一边的桌子，勉强稳住身形，老天，不要那么残忍，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叶昭然看到乔莹突如其来的变化，忽然露出笑容，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也就只有这两下子，还敢来报仇？”叶昭然嘲笑地看着乔莹，缓缓拔出没入胸口的匕首，顺带从胸前掏出一个染血的香囊。

　　乔莹愤恨地看着叶昭然那张嘴脸，只觉的心口一阵疼过一阵。

　　“你太低估我了，死了那么多人，我岂有不防备之理？”叶昭然戏谑地笑着，慢慢走近乔莹。

　　乔莹稍一定神，忽然扬手，一道银光射出。叶昭然侧身险险避过，用手夹住拿到光芒，定睛一看，竟是一根银针。

　　而在此时，乔莹已经飞身跳出门去。只是门外，早有一人守候在那里。乔莹气喘吁吁地看着廉若卿，可恶，上天还是不给她时间吗？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她的心脏开始急速衰竭，要是再晚一天，只要一天就好啊。

　　第七章

　　叶昭然款步走出房间，看着乔莹，那神情就像猫戏耍着将死的老鼠一样。

　　“关杰死了。”廉若卿也走了过来说道。

　　“关杰肯定是自己求死的，他的骨子里有着正义二字。”叶昭然不屑地轻笑。

　　“是她吗？”廉若卿转眼看向乔莹，在夜色的衬托下，她的白嫩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震撼。

　　“就是她，乔家大小姐，一剑穿心之后还能奇迹复活的女人。”

　　“难道是因为《医皇要问》？”廉若卿若有所思道。

　　“或许吧，不过现在要抓她有一定的难度。”叶昭然正色道，“她好像遇到了什么高人指点，功夫非常厉害。”

　　“是么，我倒要领教领教。”廉若卿说着慢慢走近乔莹。

　　乔莹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影，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死也要拉他们陪葬。想到这里，乔莹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师父告诫过她，这是解药，也是毒药。服用之后她的心痛会短时间内完全消失，只是之后也就意味着死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要服用这颗药丸。只是现在，反正死亡只是早几天来临，她无悔了。

　　叶昭然、廉若卿看着面色逐渐好转的乔莹都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叶昭然便运起功力，飞射过去，他要在乔莹没有完全恢复之前杀了她，叶昭然是不会赌任何没把握的事的人。

　　只是，乔莹冷笑一声，轻巧地避开，此后瞬间就与叶昭然拆了几十招，招招凌厉。廉若卿完全震惊了，就连他也不是叶昭然的对手啊。

　　面对着越来越猛的攻击，叶昭然有点招架不住，只能狼狈地躲避。现在他不能高声呼救，如果江湖人士看到这一幕的话，两年前的灭门惨案立马就会曝光，到时候天下也就没有他叶昭然的立足之地了。

　　使出十成功力，挡住乔莹的掌风，叶昭然回头对着还在发愣地廉若卿吼道：“不想死的话快来帮忙！”

　　廉若卿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加入战场，如果连叶昭然也被杀的话，那他肯定活不了了。

　　乔莹冷笑，“叶昭然，你也有今天啊！”说着双掌护体，在胸前画出一个八卦图，猛地一推，叶昭然不及闪避，一口鲜血华丽地喷出，身体直直坠落，砸向一个石桌，石桌瞬间粉碎。

　　廉若卿骇然地看着这一幕，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乔莹一脚踹飞。

　　“你们也只不过是一群垃圾！一群废物！”看着奄奄一息的两人，乔莹禁不住吼道，“乔家与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为了一本书，杀我全家！杀我全家！”

　　“大小姐，大小姐…不要杀我…”廉若卿忽然开始苦苦乞求，“一切都是叶昭然指使的，与我无关啊…”

　　“哈哈哈…”乔莹看着廉若卿，忽然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这就是所谓的正义之士啊，真的可笑，好可笑。

　　笑完，冷眼看着廉若卿，手中多了一根银针，乔莹慢慢向他逼近。

　　“大小姐饶命啊…”廉若卿一边求饶，一边连滚带爬地倒退着，这个样子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忽然间，他不再后退，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

　　乔莹一阵，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她失策了，叶昭然才是最危险的一个，她应该先杀了他的。

　　廉若卿欣喜地笑着，他已经看到叶昭然手上的匕首触及到乔莹的肌肤，只是一眨眼，乔莹将会变成一具尸体了吧。

　　只是一眨眼啊，廉若卿享受般地闭上眼睛，在慢慢睁开。可是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叶昭然手中仍然紧握着匕首，可是现在他已经颓然倒在乔莹面前。

　　“叶昭然！”廉若卿骇然起身，他看到了弥留在叶昭然眼中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还想再走近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乔莹已不再犹豫，手指轻弹，银针自廉若卿前额没入，后脑勺飞出。廉若卿瞪大眼，一如那叶昭然，颓然倒地。

　　“爷爷，爹，娘，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乔莹仿佛支透了全身的力量，跪倒在地，眼泪滑下，湿了一脸。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乔莹勉强着支撑起身来，她要离开，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回到师父身边，即使死去，也要靠近师父。

　　乔莹站定，朝着那黑暗之处，朝着那暗中帮她一把的人，双手抱拳，行了个礼，然后纵身一跃，飘然离去。

　　此刻大堂之内，仍然灯火通明，众宾客嬉笑承欢。谁也不曾留意，在这无人的角落，黑暗吞噬了一切，包括罪恶，包括仇恨……

　　第八章

　　马在漆黑的山路上奔驰着，除了风声哀嚎着呼啸而过，此时的山脉一片寂静。

　　乔莹紧紧地伏在在马背上，一手捂紧胸口，一手拉紧缰绳，任自己的身体随着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下颠簸。下山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快点回到山上，回去呆在师父的身边，虽然她的师父看上去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人。

　　依然记得自己浑身是血的身子，赤裸裸的在风中发颤的情景。那时候的她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和绝望，感受着血液不断地涌出，感受着体温逐渐流失。她看到四周很多双饥饿的眼睛闪着寒光慢慢逼近，那野兽腥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她看到很多氤氲的灵体盘旋在周遭，他们朝她龇牙咧嘴，戏谑地笑着，原来死亡的过程是如此的恐怖、可怕。那时候乔莹多想呆在自己的家中，总好过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死后还要遭到才狼的分食。

　　很想闭上自己的眼睛，可是却不知为什么，双眼反而越睁越大，眼眶像是要决裂开来，死后她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具的尸体吧。

　　然而就在这时，那些原本还咄咄逼近的才狼不知为何纷纷退去，朦胧中看到有个身影走近。乔莹神情涣散地转过脸木然地对着那个身影，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似乎有人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轻轻地将她裹住，然后她的身体离开那冰冷的地面。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所感受到的是一个让人忽然间就安下心来的怀抱。

　　遍地的鲜血，遍地的尸骸。

　　乔莹踏过那一具具尸体，寻找着自己的家人。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找不到他们。于是她就开始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片冰冷。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眼角舔舐，乔莹缓缓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得清新，自己头顶是轻纱帐幔，简单朴素。

　　恍惚的失神过后，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竟然还活着。乔莹木讷地转着空洞的眼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乔莹怔怔地转过脸去，看到一个毛茸茸的雪球就着自己蜷在枕头上，雪球上两颗乌黑的眼珠像是镶嵌在那里似的正滴溜溜地瞪着自己。条件反射般想要呼喊出声，可是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乔莹痛苦地皱起眉，眼泪又不期然地滑落。

　　然后她看到一双纤纤玉手将雪球抱走。

　　乔莹顺势看过去，床边竟然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纱翩跹，青丝如瀑，神情安然淡定，一双瞳眸深不见底却又不时一闪，泛着灵动的神采。

　　乔莹完全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直到看着那人抱着雪球走到门边将它放到地上，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是…”乔莹出声问道，声音出奇地沙哑。

　　“现在还是不要多说话比较好，连续哭喊了半个多月，既然清醒了还是保护好你的嗓子吧。”那人冷漠地开口说着，离开了屋子。

　　乔莹还想叫住那人问点什么，无奈嗓子真是火烧火燎的疼痛。半个多月，那么说来她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这些天来她一直呆在这个地方吗？乔莹躺在那里，打量着这间小屋子。

　　这里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不像自己的闺房，摆满了各种女儿家的用品，首饰，挂件。可是看着这间甚至可以说的上简陋的小屋子，乔莹竟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

　　“把这碗药喝了吧。”就在乔莹出神的当儿，原先的人又折回屋中，手上还多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碗。

　　乔莹怯怯地看了那人一眼，双手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无奈又牵扯到自己的伤口，疼得眼泪哗啦啦直掉。

　　“你还真是喜欢哭啊。”来人略感无力地摇摇头，将碗换了一个手，另一只手腾出来，扶住乔莹。乔莹浑身一颤，只觉得那手凉得很。

　　终于坐了起来，那人将药递给乔莹，淡淡地说道：“喝吧，喝完了回答你的问题。”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少女看上去只比自己大一两岁而已。然而乔莹看着她的时候，总觉得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与淡漠让人不敢直视。只是，虽然如此，乔莹还是想靠着她，似乎和她在一起，心里就会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一切苦痛不自知地远去。

　　乔莹依言乖乖地喝完碗里的药汁。少女接过碗，将它放到一边，然后在就着床沿坐下，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股率直洒然。

　　“我来告诉你吧，首先我叫落无尘，你是我在路上偶然遇见捡回来的。我没有想过要救你，你活过来完全是你福大命大，与别人无关。还有就是，既然醒了就静下心来，快点将伤势养好，要知道我这里就一张床，因为你的缘故，我这半个月来一直在外面‘以天为被地为庐’，不要以为这很潇洒，天天晚上在外面喝西北风，什么时候你去亲身体会体会就知道了。”

　　落无尘一口气不喘地说完，支着脑袋看着目瞪口呆的乔莹，“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乔莹完全愣住了，这个世界上能跟得上落无尘思维的人本来就不多，更何况乔莹呢。

　　“既然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落无尘说着跳下床沿，转身离开，“有什么情况让小狐狸通知我好了。”

　　乔莹木讷地顺着落无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先那个雪球正一脸不屑地看着她。

　　第九章

　　在落无尘各种各样的汤药调养下，乔莹的身体康复的很快，只是落无尘也早就告诉了她，即使恢复得再完美，但心脉已伤，心肌会快速衰竭，所以她最多只能活三年。

　　三年，乔莹抱着膝盖坐在荒凉的庭院之中，三年里她能做什么？去报仇吗？可是凭她一个弱女子，连只鸡都杀不了。只是，每当想起那一天，那些肮脏不堪的往事，她就会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她能感到那血液从心脏里奔涌而上，一直流到嘴角，然后溢了出来。

　　她的家人都死了，她还活着，可是活着只能等死，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悲哀。在落无尘的面前，乔莹会极力掩饰自己的痛楚，或者说往往会忘记这种痛苦，可是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已然的事实还是会出现，撞击着她的心灵。

　　“乔莹，如果你想要报仇的话，不是没有可能。”落无尘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乔莹身边。

　　乔莹猛然一惊，快速擦去嘴角的血迹和眼角的泪痕。

　　“其实你只要做自己就行，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什么，”落无尘淡淡地说道，“我又不是没看见你哭过。”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去报仇？”乔莹犹疑地问道。

　　“虽然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只不过遇见你的那天我就猜到你的遭遇了，要报仇是人之常情。”落无尘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我报不了仇，”乔莹低下头痛苦地说道，“他们太厉害了，我没有办法去报仇。”

　　落无尘看了乔莹一眼，“乔莹，你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乔莹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落无尘。

　　“这座山叫清风山，这里叫清风门，”说道这里，落无尘像是有点尴尬地挠挠头，“也不怪你不知道，原来有一块门牌的，只不过被我劈了当柴禾烧了。”

　　“清、风、门……”乔莹一字一句地念道，再一次巡视了一下周遭环境，虽然她以前在家里足不出户，只不过对清风门也是有所耳闻的。这个荒凉了似就无人居的破草房竟然会是清风门？

　　很明显地看到乔莹眼中的怀疑，落无尘无奈地耸耸肩，“虽然有点对不起传说，不过这里的确是清风门。”

　　“如果这里是清风门的话，”沉默良久，乔莹终于又怯怯地开口，“那你不就是魑魅魍魉中的一个？”

　　“如果我是，你会不会害怕？”落无尘忽然一脸顽皮地问道。

　　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正真可怕的是那些人面兽心的人啊，落无尘虽然有点冷漠，可是她终究没有伤害自己，反而救自己，可是那些人呢？想到这里，乔莹忽然一阵咳嗽。

　　落无尘看看她，半晌，最终收回自己的目光，淡然地说道：“在清风门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果你想去报仇的话，我也不会拦你。”

　　“我想报仇！”乔莹急切地拽住落无尘的衣裳，看到落无尘微微一震，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求、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不用对我低声下气的。”落无尘爽快地说道，低眉沉思片刻，“不过根据清风门的门规，不是清风门的人是不能用清风门的资源的。难得清风门有这么正常的规矩，我还是要遵守一下的。”

　　“那怎么办？”乔莹焦急地问道。

　　“让我想想。”落无尘说完，陷入沉思，只是片刻，眼睛一亮，落无尘站了起来，“乔莹，从现在开始你叫我师父，以后你是我的徒弟了。”

　　“师父…”乔莹呆呆地看着落无尘，虽然落无尘和自己年龄相差不大，可是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落无尘产生了依赖，这样是师父就没问题了吧，想到这里，乔莹起身，想要对落无尘行礼参拜。

　　只是刚要弯腰就被落无尘拦住，“清风门中只要认了师父就是师徒关系，不要行礼。”

　　乔莹抬头愣愣地看向落无尘。

　　“还有就是虽然想去报仇，可也不能急于求成，你要有耐心。”落无尘接着说道。

　　乔莹点点头。

　　“最后一点，报仇只要把人杀了就行了，没有必要对仇人百般折磨泄愤，这样伤的只会是你自己，你能做到这一点吗？”落无尘又补充道。

　　“我…”乔莹犹豫着，她多想把那些人碎尸万段啊，只是让他们死就行了吗，那她的满腔怨恨该找谁发泄？

　　“做不到这一点，我不会帮你的。”落无尘冷淡地说道，准备回屋。

　　“只要是师父说的，我一定照做。”乔莹急忙说道。

　　“好，你先回去休息，我去去就来。”落无尘话音未落，人已远去，留下乔莹一人看着她的身影发呆。

　　师父离开的时候从来不会回头，很是潇洒，很是干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落无尘的背影，总是有一种无法言语的落寞与伤感。

　　第十章

　　这一天，乔莹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落无尘清早离开，一直到日薄西山才回去。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打厚厚的泛黄的书本。

　　落无尘看到乔莹讶异的目光，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将那一大推书籍扔到地上，然后甩甩手臂，指着那些书，说道：“这些都是一些武功秘笈什么的，你选一本去研究，短时间内应该会小有所成。”

　　“师父……”乔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书籍，虽然她长在深闺，可是平日里爷爷父亲也会灌输她一些江湖上的事情。看看那些书本，无论哪一本都可以乱世，忽然间竟有一种感觉，《医皇要问》一下子变得如此普通，世人竟是如此可笑。

　　“让我来看看，”落无尘没有理会乔莹惊诧的目光，翻弄着那些书籍，半晌放弃，“嗯，我对它们也没怎么研究过，还是你自己选吧。”

　　“师父……”乔莹看着那些可怜的书本在落无尘手里飞来飞去，忽然有一种于心不忍的感觉，这是多少武林前辈穷尽毕生心血钻研出来的啊，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结晶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无视到这种地步，不知道会不会直接从坟墓里爬出来，抢过书本用来陪葬。

　　落无尘看着乔莹，一下子就洞穿了她的想法，无所谓地耸耸肩，随意地说道：“书就是写给别人看的。再说这些只是书而已，你别以为它们有多高深莫测，说穿了不过几张纸加上几点墨汁，要是真正为它们斗个你死我活，那才叫可笑。”

　　“可是师父，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为了这些东西不惜残杀无辜，人性全无？”乔莹满面凄楚地问道。

　　“这个嘛，”落无尘意识到触及到了乔莹的伤心事，无奈地摇摇头，“只是因为世界上还是正常人比较多一点。”

　　书中记载的都是精纯的内功修为，世家绝学，看着那些书的时候，乔莹越发觉得她的师父应该是个绝顶高手，然而落无尘的回答却是自己除了练过几个月轻功用来逃跑时用，什么功夫都不会。

　　她的师父是一个奇人，与人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可以依赖她，信任她，如果说家人没有惨死，她可以忘记自己的伤痛，完全把它当做遇到师父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她便无悔了。

　　乔莹看着手中的秘笈，她只要了一本，因为落无尘告诉她多了只会杂而不精，成为累赘。不过剩下的书她都小心翼翼地保存了起来。那些老前辈应该感谢她，因为落无尘原来的意思是，挑选之后剩下的书全都用来当柴禾，实在是觉得师父太暴殄天物了……

　　自从乔莹开始研习武学秘笈之后，与落无尘的接触越发少的可怜。不是因为她，而是落无尘完全秉承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意志。她唯一做的一件像师父的事就是为她找来了那么多绝学，剩下的就再也不管不顾了。

　　清风门一个掌门，魑魅魍魉四个徒弟，至少也有五个人，可是在这里呆了大半年，乔莹看见的只有落无尘一个人。一个人，大半的时间在睡觉，剩下的时间在发呆，懒懒地躺在高高的悬崖顶端，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难得心情好的时候，跑过去看一看乔莹的进度。这是乔莹所看到的落无尘，这是乔莹的师父，一个背负着故事的人。

　　就在乔莹以为其实清风门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传说中的清风门的掌门终于出现在了清风山上。

　　第十一章

　　残镜是华丽地现身，狼狈地离开的。

　　直到现在乔莹也没有忘记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想着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真正对师父有了一些了解。

　　乔莹每天都起的很早，不像落无尘，不到日照三杆睁不开眼睛。书已经不必看了，那些口诀要领全都记在了脑中，接下来只要将两者正确磨合就行。

　　正在她挥舞着一根树枝，练习身形步伐的时候，远远地看到白狐横冲直撞地向这里飞奔过来。而在白狐身后，掀起一股凛冽的飓风，飓风之中，一个鹤发童颜、身姿硬朗的道长隐约可见。只是一瞬，白狐来到眼前，看也没看乔莹一眼直冲进屋中。乔莹呆呆地看着白狐的消失的身影，转头，就见那道人已经站在身后。

　　仙风道骨，禅者之宗。慈眉善目，佛骨心肠。

　　乔莹看着眼前的老道人，唯一的感觉就是他迷路了，来错了地方。直到落无尘抱着白狐睡眼惺忪地走出屋来，直到落无尘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唤了声“师父”，直到那老道自我介绍名叫残镜之后，又过来许久，乔莹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竟然是清风门的掌门？魑魅魍魉的师父？

　　残镜看着乔莹和蔼地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落无尘，或者说是落无尘手上的白狐，嘟哝着嘴说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不就要你身上几根狐狸毛吗，用得着这么小气？”

　　白狐缩在落无尘怀里，嚣张地冲残镜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吱吱地叫着。

　　心中怒火腾地蹿起，脸上黑云靠拢，要不是有乔莹在场，残镜早就发飙了，在外人前面良好的形象还是有必要保持一下的。

　　落无尘看着残镜，暗自发笑，闲散地说道：“师父，乔莹是我的徒弟，也就是清风门的人，你可以不用装模作样了。”

　　“师父……”乔莹轻声提醒着落无尘，这样和一个老人家，尤其还是自己的恩师说话，是不是欠妥当？只是接下来残镜的反应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残镜先是哦了一声，然后深吸了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掠过落无尘怀里的白狐，提着它的耳朵，憋着老脸，破口大骂道：“你一只小狐狸竟敢在我面前嚣张！妈的！想当初我和你父母友好往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信不信我把你剥皮烤了吃？！信不信？信不信？！”一边说着一边晃动那可怜的白狐，白狐痛苦地扭着身体，求助的目光看向落无尘。

　　落无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残镜，冷冷地开口说道：“师父，你要是烤了它的话，我可不敢保证哪一天清风山不会突然起火。”

　　“哎呀！你看这小白狐，长得多俊哪。”残镜瞬间再次变脸，一副亲和友善的容颜，小心翼翼地将小白狐放下。

　　乔莹完全怔住了，看看残镜，看看落无尘，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在清风山上。

　　残镜说他其实只是想要白狐身上的几根狐狸毛而已，因为冬天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单薄了，需要一件绒毛外套御寒。说这话的时候，残镜浑浊的老眼中泛着点点泪光，似有无限的委屈。

　　乔莹手足无措地呆在庭院里，而落无尘一如既往地看着远处发呆。北风呼啸而过，乔莹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真的有点冷了。

　　“我的好徒孙啊，你说说作为他们的师父，我是何其不幸啊！”残镜开始找乔莹哭诉，“逢年过节从不看望我一眼，现在天寒地冻的，我要几根狐狸毛，他们都不肯给我…还和小狐狸合伙欺负我…”

　　“祖师爷，”乔莹怯怯地开口，“几根狐狸毛是做不了绒毛外套的……”

　　“你叫我祖师爷，”残镜抬起头，眼中泪光更盛，“呜呜呜，还是徒孙乖……”

　　乔莹看着残镜，彻底无语了。

　　“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许久之后，落无尘终于开口说话，只是语气始终不太友善。

　　乔莹看不明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横在这对师徒之间，将他们的情意冲得很淡很淡……

　　“尘儿，为师的好不容易见到你，你怎么忍心赶为师走？”残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到不是要赶师父走，只是这个地方能住人的屋子只有一间了，师父今夜打算在哪里栖息？”落无尘很写实地说道。

　　“呜呜呜，尘儿这么关心我，为师太感动了……”残镜又扯着嗓子呜咽起来。

　　这一天就在残镜的胡搅蛮缠中度过了，期间残镜嚷着肚子饿吃光了清风山上残存的一点粮食，一边吃还一边不停地问着，“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要不是乔莹及早将落无尘拉开，落无尘早就怒火中烧了，很难想象冷漠如她发起怒来将是怎样一副场景。

　　“可恶的老头！”落无尘一边快速地走着，一边低声诅咒。现在她正带着乔莹到清风山下重新买粮。

　　乔莹一路默默地走在落无尘身后，在她眼里，残镜是宠溺落无尘的，要不然凭他一代掌门断不可能被一个小丫头压着，容忍她一切任性的举动。而落无尘对残镜还是有师徒之情的，要不然也不会一边瞪眼，一边还随残镜吃个够。只是他们之间一种不知名的阻碍卡在那里，这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自从到了清风山，这是乔莹第一次下山，忽然不由地感到恐惧起来。山上只有落无尘，现在多了个古怪的祖师爷，可是山下的天地…思绪又被拉回那一天，满屋的尸体，满身的鲜血。

　　乔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迈进。多么可笑，亏她还想着报仇，现在呢，连下山的勇气都没有。

　　忽觉有人走近，“师父…”乔莹愣愣地看着落无尘拉起自己的手。

　　落无尘没有说话，径直牵着乔莹往前走去。

　　“师父……”终是心安了，从未有过的心安，只觉得无论再怎么难受，有人始终对你不离不弃，那样真好。

　　第十二章

　　等到再一次返回山上，却发现又多了许多人。

　　乔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四人，落无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魑魅魍魉”算是将他们全部介绍了一下，然后说自己累了，很潇洒地回房补眠，剩下她一人坐立不安。

　　“这是尘儿收的徒弟？”一个带有些许疑惑的声音响起。

　　乔莹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数不尽的是绝代风华，道不出的是倾国容颜，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何楚舞，一个可以颠倒众生的女子。看着她，乔莹未免有些自惭形秽。

　　“这么说，我就是她的师叔咯。”一个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接着视线下方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只是眼神中带有些许敌意，乔莹茫然地看着她。

　　“小冰，如果尘儿知道你这么不友善的话，一定会生气的。”何楚舞轻声笑道。

　　“切！谁在乎她。”嘴里这样嘟囔着，终究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这次说话的是一个男人。

　　乔莹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根本就不敢多看那人一眼。

　　世界上有三种人，一种好人，一种坏人，还有一种就是我大师兄。曾几何时，落无尘心情好的时候，这样告诉过她。原以为只是开玩笑，现在才觉得落无尘的形容何其贴切。

　　修灵看着局促不安的乔莹，不禁稍微皱了皱眉，这次回来心情有些不好，却说不清原因。

　　“乔莹。”最后，乔莹终于胆战心惊地说出一句话。

　　“乔莹？”修灵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忽然眼睛一亮，“乔家竟然还有人活着？！”

　　听到乔家，乔莹诧异抬起头，蓦地对上一双不知为何溢满兴致的眼。

　　“不过看来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看了一眼，修灵就做出判断。

　　“师、师父说我还可以活三年。”乔莹诺诺地答道。

　　魑魅魍魉，不应该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只是虽然外貌与传说有天壤之别，但他们浑身散发的气息却让乔莹心里发毛，忐忑不安。

　　“乔莹，去做你的事吧，没必要对他们有问必答。”落无尘终于重新出现来拯救这个接近崩溃的徒弟，只是这样和自己的师兄师姐说话真的没问题吗？

　　乔莹依言离开这个屋子，终于能大口呼吸了。

　　“小冰，你们怎么会来这里的？”乔莹走后，落无尘蹲下身来，并不看修灵、冷卓、何楚舞一眼，向小冰问道。

　　“师父发出告函，说你收了个徒弟，让我们到清风山来团聚。”小冰一五一十地说道。

　　“告函？”

　　“你以为平日里我们是通过什么联络的？”小冰很不屑地看了落无尘一眼。

　　“今天清风门下弟子齐聚一堂，大家尽可不必顾及长幼尊卑，一起狂欢吧！”残镜一手举着酒壶，一边扯着破铜烂嗓吆喝道，仙风道骨的形象完全消失殆尽。

　　“清风门什么时候有长幼尊卑了？”何楚舞不屑地说道。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残镜不怒反笑，“这才是清风门嘛，让那些繁文缛节，俗世规矩见鬼去吧！”

　　而另一边，修灵、冷卓、落无尘早已捧着酒壶大灌起来，酩酊之间，有人叹息，各有各的愁苦，各有各的忧伤……

　　只是不知道谁先清醒的，亦或是根本没醉，恶作剧的神情完全尽显于脸上。落无尘一个不小心将一壶酒撒到了残镜长长的白胡须之上，而修灵则失手弄落了烛火，之见火苗腾地蹿起。残镜还在迷糊之间，忽闻到一股烧焦味从胸前传来，低头一看，立刻“哇哇”乱叫，“快扑火啊！”

　　接着落无尘毫不犹豫地夺过冷卓手里的酒壶，一整壶酒精全当泉水泼到了火焰之上。乔莹完全震惊地看着这一切，那火苗瞬间旺盛百倍，蹿得是如此欢愉……

　　到最后，残镜的下巴光秃秃的一片焦黑。

　　事后，落无尘还一本正经地告诫残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而修灵则在一边为了那些浪费的美酒深感惋惜。原以为残镜这次肯定要震怒，然而最终他只是无奈了看了魑魅魍魉一眼，黯然地转身离去……

　　远处有人悲惨地大呼：“苍天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乔莹骇然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终于领悟到魑魅魍魉这四个字的真谛。

　　没过多久，何楚舞与冷卓、小冰相继离开，修灵却留了下来。

　　作为师叔，他很热忱地教授乔莹各种武学修为，用他的话来说，如果只是靠落无尘的话，即使三十年也学不到什么东西。虽然对这句话有点赞同，可是偶尔看到修灵眼中那熠熠生辉的光芒，总觉得他在酝酿着一场阴谋。

　　然而落无尘并不反对修灵的插手，乔莹也就不去多想，现在还剩下一点时间，她只要能报仇，此生无憾了。

　　第十三章

　　两年之间的事情在脑中一遍一遍的掠过，乔莹活了十七年，记得最清楚还是呆在清风门的两年。可是现在连这些记忆也在慢慢流失，直至完全空白。

　　乔莹早就下了马，口中鲜血不断溢出，她已经无法站起身来，现在只能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攀爬着，只想近点，再近点，或许师父能看见她，带她回去，回到清风山，亦如两年之前。

　　意识快速地涣散开来，天地之间混沌一片，视线变得模糊。乔莹躺在那里，周围的石子因为她的血液而染成鲜红，终于只剩下呼吸的力气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吧？要是能再见师父一面……

　　“乔莹。”

　　有人在叫她，清冷的声音，无悲无喜。

　　说起来两年了，竟然没有见师父笑过，永远都是那种淡泊宁静的神情，除了那一次，邪气的神情过后，换得一个狼狈的残镜。

　　乔莹嘴角不禁弯起，原来死亡并没有那么痛苦。

　　“乔莹。”

　　“……师父……”乔莹睁开双眼，眼前有一个身影，虽然看不真切，可是那就是落无尘，“师父……”再叫一声，眼泪开始滑落。

　　“我救不了你了。”落无尘说道，蹲下身来，擦掉乔莹脸上的泪，“不过，你到了森罗殿看见阎王，就说是我的徒弟。他要不给你安排一个好的来世，看我不去找他算账。”

　　乔莹确信自己看到落无尘笑了。

　　一下子死亡也就成了那么回事，今生的终结，下一世的开始，好像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个仪式。好像只是暂时的别离而已，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乔莹合上双眼，安心了，死亡和睡觉原来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这次时间稍微久了点而已。

　　“真可惜啊，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修灵看着站在乔莹墓前的落无尘，无限叹惋的说道。

　　“要不是你教她那些奇怪的功夫，她也不会这么快死了。”落无尘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只是帮助她实现最后的心愿而已。”修灵大义凌然地说道。

　　落无尘冷哼一声，“你只是唯恐天下不乱，顺带欣赏一下江湖的血雨腥风罢了。”

　　“这是我做好事的福利。”修灵理所当然地答道。

　　落无尘无语地看了修灵一眼，再看看手上乔莹临终前交给她的《医皇要问》，决定还是回自己的屋子比较好。

　　只是刚到清风门，就看见一个老道负着双手站在那里。那身形和残镜到有几分相似，唯一的区别就是胸前飘起的几缕胡须，一个人的胡须应该不可能长这么快吧？落无尘纳闷着朝那个老道走去。

　　老道感受到身后有人走近，慢慢地回过头来，只是下一刻有点不敢相信的擦了擦自己的浑浊的双眼。

　　“殷夫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秋道长？”落无尘也是一惊，怎么也没想到正派宗师会出现在这里。

　　“师叔，你说什么殷夫人？”随后赶来的修灵面色不善地问道。

　　“师叔？”落无尘喃喃地重复着修灵的话，讶异地再次审视千秋一遍。

　　千秋道人看看落无尘，再看看修灵，只是瞬间就大彻大悟，“原来残镜新收的徒弟就是你！我早该想到了，机灵诡诈，狡猾多变，完全符合清风门的个性。”

　　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落无尘有点郁闷地看着千秋道人。

　　而那老道还在无限懊恼地说道：“真想不到啊，当初竟然被你所骗！你这丫头！”

　　“我更想不到老道长竟然会是清风门的人？”说到这个，怎么都觉得落无尘所受的震撼大一点，但两个人的反应好像完全反过来了。

　　“修灵子，残镜那个老小子呢？无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千秋道人愤怒地转向修灵，“这个家伙一天到晚在外面闲逛，世间好徒弟都被他招揽尽了！怎么也留几个给他的师兄啊。”

　　修灵轻笑一声，揶揄地看了落无尘一眼，“师叔如果真的见到师父现在的模样，就不会羡慕他有这样的好徒弟了。”

　　“怎么？怎么？他被你们修理了？”千秋一脸的兴奋，“极好！早就告诉他不要去招惹那些桀骜不驯的人了。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师叔这样说实在夸我们呢，还是……”修灵面带疑惑地柔声问道。

　　“当然是在夸赞你们了！”千秋立马接口，对于修灵的脾性他很了解，四个字：少惹为妙！

　　第十四章

　　“师叔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落无尘终于问起一个比较正常的问题。

　　“你应该问他。”千秋向修灵努努嘴。

　　落无尘迷茫地看向修灵。

　　“我最近一直呆在清风山，绝对没有出去为魑魅魍魉添光曾彩。”修灵坦然地说道。

　　“你是没去，你的那个徒弟呢？那个小姑娘？”千秋无奈地说道。

　　“哦，我的那个好徒弟啊……”修灵再一次别有深意地看向落无尘。

　　“咳咳，”落无尘干咳几声，“师叔，乔莹是我的徒弟。”

　　“什么？你的徒弟？”千秋不得不再一次对落无尘刮目相看，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乔莹为报家仇去杀人和你到这里来有什么关系？”落无尘又问道，接着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等一下，难道是他们全把责任归结到清风门头上，然后又到浮图庄开了个什么‘魑魅魍魉’誓师大会，让师叔率领人来攻打清风山？”

　　“完全正确！”千秋道人满目惊诧地看着落无尘。

　　而修灵只是满眼不屑地微微一笑，说道：“终于有人来反抗了，要不我还真觉得世人尽是懦夫无用之辈，快对世界绝望了。”

　　“不过说来他们来此寻仇也没有错，毕竟那些人真是清风门的弟子杀的，连那个叶昭然还是我出手摆平的呢。”说道这里，千秋道人不禁面露得意之色。

　　“什么？”落无尘难以置信地看着千秋道人。

　　“叶昭然诡计多端，那个小丫头根本敌不过他。我一看到她的身形手法就知道她出自清风门，所以就在叶昭然设计刺杀她的时候帮了她一把。反正叶昭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反正他们也把那些事赖到清风门头上，不杀白不杀。”千秋理直气壮地说道。

　　“尘儿，这下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魑魅魍魉了吧？”修灵略感无辜地说道，就差为自己喊冤了。

　　“那师叔是怕我们遭到荼毒，来通知我们先行离开的了。”落无尘说道这里，心里忽觉千秋其实还是挺有情意的。

　　“他只是怕自己带来的那些人会被清风门的弟子杀个片甲不留，回去不好交代而已。”修灵实话实说道，立马截断了落无尘的感动。

　　千秋甩了两下手上的拂尘，“我好歹也是他们推荐的正派宗师，总得带那些人上山来绕一圈吧。”

　　“既然师叔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会逗留太久，今天晚上就会离开。”修灵状似无奈地妥协道，好像给了别人天大的恩惠一样。

　　“离开？”落无尘略显犹疑，她在清风山上呆了两年多，这里生活平静，安宁，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地方。

　　“怎么？难道你要誓死守护清风山——这几座破屋子？”修灵揶揄道。

　　其实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对于生死落无尘向来不太执着，更何况没有人说她一定会死。只是看到千秋那乞求的目光，落无尘还是妥协了，看来她的大师兄不是一般的危险。

　　第十五章

　　今夜月色甚好，不适合杀戮。

　　那些正道中人一定是看好黄历才选择今天动手的，落无尘无聊地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随着修灵坐到了一条小船上。因为千秋会带人从陆路过来，所以就为他们事先准备好了船只。看着这船，落无尘不禁莞尔，看来她这个师叔也很无奈加辛苦啊。

　　落无尘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夜色凄凉，什么印象都留不住。只知道前面有一个黢黑的阴影，那是她曾经呆过的地方，而现在她正离它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好像无法回头。心里忽地一阵忌惮，不知为何她开始害怕离开。那里没人打扰，是她的世界，而外面呢？

　　“啪”的一声水响将她拉回现实。落无尘转身看着坐在船的另一边的修灵。月色娇柔，在他周身度上一层柔美的光辉，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如此梦幻迷离。

　　修灵将头靠在膝盖之上，长发如丝铺洒开来，挡住半边脸孔。水面上漂浮着一个陈黑的酒壶，这就是刚才声音的来源。看着他的时候，落无尘忽然回想起残镜临走时对她说的一句话，“修灵子也很寂寞啊！”那是残镜难得的一次严肃，所以落无尘印象很深，原来大家同样寂寞……

　　落无尘走了过去，好心地提醒道：“师兄，坐在这里睡觉会掉到水里去的……”只是话音未落，但见浪花溅起三尺多高，修灵很华丽地嵌入水中。

　　“你是故意的吧？”重新回到船上的修灵咬牙切齿地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落无尘，“故意推我下水？”

　　“实在冤枉，”落无尘强忍着笑意，“为了怕你误解，本来想拉住你的我的手都没敢伸出去。”

　　“好一个师妹！”修灵心寒地看着落无尘。

　　不知为什么，看着现在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的修灵，落无尘的心情出奇的开朗，总觉得他也有平常的时候。

　　修灵脱掉湿透的衣服，发觉落无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妩媚的微笑，“尘儿，你这么色迷迷地看着你的师兄有什么企图啊？”

　　落无尘这才惊觉眼前这个人已经半身赤裸。不过这对于她来说，完全算不上什么冲击，唯一令她有些吃惊的就是修灵的细腻光滑的皮肤，连女人都要妒忌三分。

　　“这个师兄，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落无尘移开自己的视线说道。

　　“尽管问，无论你想了解师兄哪部分，师兄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修灵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今年多大了？”落无尘一边问着，一边充满疑惑地又扫了修灵一眼。

　　“你师兄我是长生不死，青春永驻的，所以你尽可不必担心我的体力。”修灵露骨地回道。

　　落无尘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海风拂面，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落无尘看向清风山的方向，那里一团漆黑。

　　他们的小船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

　　落无尘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琴音贴着海面传入耳中。落无尘睁开眼，环顾四周，海面极为平静，什么都没有，连琴音也消失了。一定是自己想的太多了，这样想着，落无尘又重新合上眼，只是刚闭上眼，那琴音又传了过来。反复几次，终于确定不是幻觉，落无尘立马站起身来，走进船舱，“师兄……”

　　刚喊一声，却发现修灵根本不在船舱内，就连那些湿透的衣服也全都不见了。

　　落无尘重新返回甲板上，惊奇地发现原来还空无一物的海面竟然多了一只豪华的大船，而且还和她所在的那条小船离的如此近。

　　船上歌舞升平，莺歌燕语，其乐融融。船身一连挂着十来个巨型灯笼，灯笼中溢出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海面。

　　落无尘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看着那条船从自己的眼前缓缓驶过，向着清风山的方向远去。许久之后，黑暗才重新降临这片海域。

　　第十六章

　　“真没想到连魔教也会到清风山来。”

　　落无尘一惊，猛地转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修灵，半晌，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刚才不在船上。”

　　修灵看着落无尘，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我刚才就在那条船上，去侦查敌情了。”

　　落无尘看着修灵，不语，最终又将目光重新投向清风山。

　　而修灵现在似乎也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他眉头微皱，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宇文楚有没有来？”忽然眼睛兴奋地亮起，“尘儿，你先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身影瞬间隐没。

　　落无尘淡然地看着修灵消失的方向，良久，无奈地摇摇头。

　　正要回去舱内，远处忽然一片通明。清风山顶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光芒四射，即使是远在海面的落无尘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热浪滔天。

　　清风山那几间破草屋终于被人烧了，落无尘多少有些叹惋地想到。现在这种时刻，她关心的竟然还是那几间草屋？

　　烧了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样想着，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这才觉得睡意袭来，不禁打了个哈欠，走下舱去，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一道复杂的目光。

　　船摇得很厉害，仿佛一下子被人抛到高空，转瞬又摔回地面的感觉。在木制挡板上撞了n下之后，落无尘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双眼。抱着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出船舱，海面上正在上演着一场风云雄霸天下的好剧。

　　落无尘茫然地看着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面，听着海风呼啸而过夹杂着怒号，实在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呆在这里。直到一个巨浪重重地砸下，将她淋了个透，才终于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的她，除了佩服自己的“好运”之外实在是无言了，天灾人祸还真是面面俱到。

　　落无尘迷茫地环顾四周，一样的景致，一样的黑暗，连清风山也看不到影了，看来这艘小船已经不知道被海风吹到了那个角落。略微思索，打开自己佩戴着的手表，一道光芒倾泻而出，落无尘看着表上罗盘指针，判断着东南西北。只是忽然地就放弃了，即使知道了方向又怎么样，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到更情愿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啊，落无尘讪笑着，索性贴着冰冷潮湿的甲板躺下。

　　浪潮一个接一个，扑打到甲板之上，小船吱吱呀呀，濒临粉碎的边缘。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先是沉闷，随后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一道闪电划过，落无尘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原以为她已经麻木了，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她还是忘不了那场电闪雷鸣。

　　仿佛有千万双手在撕扯自己的神经，落无尘头痛欲裂，忍不住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雷声惊天动地，一下一下，不停地灌入耳中，耳膜震地生疼，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茫然的害怕，茫然的心惊，在忌惮中迷失方向。

　　“尘儿！”一道闪电过后，修灵出现在船上。他是循着落无尘手表中的那道光芒找过来的。“该死！”看到落无尘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着，修灵不禁恼怒地诅咒一声。

　　“尘儿！尘儿！”修灵走过去一把将落无尘纳入怀中，“尘儿，醒醒，是我啊，师兄啊！”

　　落无尘茫然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焦距，又一声响雷传来，落无尘本能地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她所能寻找到的一切依靠。

　　“尘儿…你、怕打雷？”修灵看着现在的落无尘，不知道该忧还是喜。

　　随着一阵狂风，又一个巨浪携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翻卷而来。

　　修灵急忙抱起落无尘翻身跳入水中，“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的小船支离破碎。

　　第十七章

　　黑夜终于过去，暴风雨之后，阳光格外的灿烂。

　　落无尘艰难地睁开双眼，半晌才适应白昼的光辉。木讷地看着自己所处的地方，这里好像是一个岩洞，她的身边是一堆烧完的灰烬，还袅袅地冒着青烟。

　　落无尘坐了起来，一件衣服从自己身上滑落，愣愣地看了半天，好熟悉的衣服，似乎在哪里见过。直到胳膊生凉，才恍然大悟，手上的正是自己的外衣。

　　视线再放的远一点，一张魅惑人心的脸，两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落无尘。

　　落无尘微皱一下眉，忽而地朝着修灵灿然一笑，万物生辉。

　　完全没想到落无尘是这个反应，修灵愣住了，或者是一阵心悸。只是下一刻，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擦着面颊飞过。在修灵闪身躲避的时候，落无尘已将衣服穿到了身上。

　　“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命，谋杀啊！”修灵气急败坏地看着眼前忘恩负义的落无尘，刚才真是太险了。

　　“就是因为你救了我，不然这根针现在应该插入你的眉心。”落无尘冷冷地回道。

　　“你以为杀我这么简单？”修灵轻慢地说道。

　　落无尘耸耸肩，“看来也不是很难。”

　　好吧，这次他承认自己失误了，不过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修灵看着落无尘暗自告诫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落无尘理好自己的衣服问道。

　　“一个荒岛。”

　　“荒岛？”落无尘忽然想到了《鲁宾孙漂流记》，不禁感到好奇，“那这里有没有羊？葡萄？各种野生植物？”

　　“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修灵颇为无奈地看着不知为何这般兴奋的落无尘。

　　落无尘急忙走出岩洞，只是，这里真的是一个荒岛？

　　落无尘站在海面上凸起的一块比较大的岩石上，举目四望，茫茫的都是水。就这个连十平米都不到的岩石，还能称作岛屿？

　　“哈哈哈！”修灵将落无尘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怎么样这个小岛可爱吧？”

　　无视他的存在。

　　“现在怎么办，要在这里呆多久？”落无尘有点懊恼，她一个人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多了一个修灵，还要费神考虑怎么和他相处，实在是麻烦。

　　“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修灵嬉笑着靠近落无尘，“只有我们两个人长相思守，白头偕老……”

　　“师兄，你再说下去，我们之中肯定有一个人要再次跳海，你信不信？”落无尘毫不客气地打断。

　　“…尘儿，你很讨厌和我在一起吗？”修灵静静地看了落无尘片刻，轻声问道，语音已不似先前那般轻佻，低沉中略带悲楚，其间多少愁思与无奈。

　　落无尘一愣，怔怔地看着修灵。

　　一头长发略显凌乱地随意披在身后，张狂不羁，修眉凤眼，丹唇皓齿，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样一个人，本该身在九重却误落凡尘，本该冷眼斜睨天下万物，而现在却因落无尘的话语触动心神，垂首低眉，几分落寞，几分惆怅……

　　实在看不下去了，落无尘摇摇头，说道：“我不讨厌和师兄在一起。”

　　“真的？”修灵抬起头看着落无尘，带着不确定的神情。

　　落无尘重重地点点头，“绝对是真的！”

　　说完这句话落无尘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修灵眼中一闪而逝的狡诈的目光，以及他邪魅地飞扬的嘴角。这个表情落无尘太熟悉了，每当她演戏骗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露出这样的神情。良心啊良心，我诅咒你！落无尘郁闷地看着笑得甚欢的修灵，如果可以真想在他脸上补几刀。

　　看到落无尘似乎真的生气了，修灵才勉强抑制住满脸笑意，“尘儿，为了感谢你对师兄如此厚爱，师兄现在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不用你我也能离开。”落无尘看着海面上渐行渐近的船只没好气地说道。

　　第十八章

　　船在他们所在的岛屿附近停了下来。船上走下来一个人，年过半百，体态略显臃肿，不过走起路来却脚下生风。落无尘略感纳闷地看着他径直走向他们，难不成是专程来接他们的？只是片刻她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

　　那人来到他们面前，先是一愣，片刻的恍惚过后，看向修灵，拱手尊敬地说道：“我奉小姐之命，特地前来带修公子和落姑娘离开。”

　　修灵没有多说，只是微点点头，抓过还在一边发愣的落无尘，轻轻一跃，便上了船身。

　　落无尘惊奇地打量着这艘船，如果放在现代应该是一艘豪华客轮了吧。船身是上好的油木，上有小楼，金碧辉煌，船帆高高扬起，帆布上一个金钱图案，图案正中央是一个何字，特别气派。

　　“何…”落无尘喃喃道，只是一会就明白过来，“曾经听别人提起过何氏财阀，本来只是猜测，现在我已经确定何氏财阀果然是师姐的。”

　　修灵赞赏地看了落无尘一眼，随后问道：“那你说说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们困在这里。”

　　“师兄返回过清风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师兄回来找我之前就和千秋师叔打过招呼了吧？”落无尘有点自负地扬起头，虽然是在询问，可是眼中已是断然。

　　修灵眉目高挑，一脸趣味盎然地看着落无尘，“果然冰雪聪明！”正要说些什么，先前那人走上船来，修灵的眼神不禁有些冷然。

　　落无尘略感诧异地看着修灵这一细微的变化，难道他的大师兄是生人勿近？

　　“请问修公子落姑娘还有什么吩咐？”来人毕恭毕敬地问道，不敢有一丝怠慢。他叫范俞，是何氏财阀的掌柜，也是何楚舞的得力助手，临行之前何楚舞就嘱咐过他，即将要见的两个人都是性情怪癖，稍有不慎可能性命不保，所以现在他万分小心。

　　“老伯，有吃的吗？”落无尘抚着肚子，大大咧咧地问道。

　　“哈？”范俞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落无尘的声音爽朗亲和，完全不像何楚舞描述的那样。

　　“我饿了。”落无尘又补充说道。

　　“落姑娘请随我来。”范俞急忙回到领着落无尘往小楼走去，完全忘记了边上还有某人的存在。

　　修灵慢慢地搅拌着自己眼前的饭菜，看着大快朵颐的落无尘，完全没有了食欲。

　　“大丈夫不拘小节。”似乎感受到了修灵的目光，落无尘头也不抬地说道，“当一个人饿得半死还要想着怎样才能维持自己的风度，那才可笑得紧。”

　　“的确，很符合你的性格。”修灵说着放下手中的筷子。

　　“师兄，魔教为什么要上清风山？”一边吃着，落无尘一边问道，总不能让修灵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的吃相吧，她还没能无动于衷到那种境界。

　　“你没有答案吗？”修灵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落无尘。

　　“抓住这个机会铲除那些名门正派，顺便把责任推到清风门头上，一石二鸟，这就是我的答案。”落无尘说着抬眼看向修灵，想证实自己有没有猜错。

　　修灵若有所思地看着落无尘，半晌，才轻启朱唇，开口说道：“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许多事即使不用别人点播也能自己看透…”说到这里，眼睛忽然雪亮，“尘儿，我忽然觉得和你呆在一起也是个挑战！”

　　“那师兄返回清风山是为了阻止他们的阴谋的得逞吗？”落无尘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修灵邪气地一笑，脸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神采，“这次你猜错了。”

　　“哦？”

　　“让我感兴趣的是宇文楚，我只是想会一会他，”修灵漫不经心地说着，“只不过先前宇文楚根本就没有出现，倒是他妹妹带着一群人在那里杀戮。我感到很无聊，想要回来，在我即将转身的时候，宇文楚终于不负众望的来了。”

　　“那师兄和他决斗胜利了？”落无尘看着完好无损的修灵问道。

　　“如果这么容易就胜出，那他就不是宇文楚，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了。”修灵轻笑，要不是因为看到天气骤变，担心落无尘的安危，他是绝对不会错失与宇文楚一较高下的机会的。

　　“那其他的人呢？”

　　“其他人？”修灵淡淡地说道，“因为碍手碍脚，所以在交手之前全部清理掉了。”说着这些的时候，修灵脸上露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神情，好像在说着和他完全无关的杀戮。

　　“哦。”而落无尘的反应更加的冷淡，既然当事人都不把那些当成一回事，那她就更没有必要去操这颗心了。反正清风门已经恶名昭著，多死几个人根本无所谓。

　　看着落无尘淡漠的神情，修灵却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心里五味杂陈，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第十九章

　　船在海里飘了一天，终于停在了一个渡口。

　　落无尘跳下船去，只是刚上岸，看到渡口牌坊上的字，心情不由地沉了下去，“南风郡”。

　　世间谣传，两年前，南灵帝启用蓝田盏，触怒天地，遭神诛杀。而后，白起不计前嫌，帮主南风国子民重建家园，南风国民深感五内，遂由当时辅政大臣与白起签下条约，此后南风国改名南风郡，属白起拥有。

　　现在南风郡原皇城之内，南灵帝的墓穴豪华雄伟，不管谣言是否属实，南风国人始终对南灵帝敬爱有加，这也正表明了南风国人容忍大度，处事和平，与世无争的原则。

　　落无尘恍惚地走在南风郡的大街上，现在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她看着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他们冷漠疏离却又强颜欢笑的脸，蓦地感到严寒无比，心境竟是如此凄凉。

　　竟然就为了这些人，为了这些人而死，江离，你告诉我你可曾后悔？

　　落无尘加快步伐，穿过大街小巷，远离闹腾的城镇，来到一个清净幽僻的山丘。这里淡泊宁静，抛弃一切世俗浮华，古道幽幽，草木葱葱。这里也有一个坟墓，一抔黄土，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江离二字。

　　“江离…”落无尘伸手轻抚墓碑，两年了，没有祭拜，没有悼念。害怕他的灵魂承受太多的感情，素不清今世的情缘，来生还会接着受苦，所以两年了，落无尘从来没有来过。

　　而现在她来了，知道他的灵魂已经远去，所以她来了。

　　“可是，多想再见你一面……”落无尘喃喃地说着，苦笑，天上下雨了，她的脸庞一片冰凉。

　　在他死亡的一刻，她没有哭泣，没心没肺地笑着，送他远去，并对他承诺，以后快乐地活着。而现在，泪珠不断地滑落，砸到心坎上，疼痛无比。

　　“江离，如果你看到我也会哭得这样凄惨是不是就不会走了？”落无尘说着，开始大笑，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时候，如此的傻，如此的彷徨……

　　就这样靠着墓碑合上双眼，墓碑冰凉，很熟悉的感觉，亦如江离还在身边，抱着她叫她不要离开……

　　再次睁开双眼，已是次日清晨。

　　落无尘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青色帐幔，藕色被套，木制方桌，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她被某人带到了一个房间。外面很喧闹，落无尘揉揉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一条繁华的大街，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各种吆喝不绝于耳。

　　眼前的景象和昨天相差甚远，落无尘微微一愣，撇到眼角下方一个茶馆，名曰：“白起茶楼”。

　　白起？她不是应该在南风的吗？怎么到了白起自己竟然不知道？想到这里，落无尘立马转身，不期然撞到一个结实的怀抱。落无尘双手揉着额头，眼冒金星，半天才抱怨道：“师兄，以后站在我后面请出声！或者离我远一点！”

　　刚说完，忽然想起现在的情况，又紧接着问道：“我们不是在南风国吗？为什么会到了白起？”

　　“南风国？”修灵“扑哧”笑出声来，“南灵帝早就死了，哪还有什么南风国？”

　　落无尘蓦地抬起头来，看着修灵。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是不是很恨我？”修灵轻慢地看着落无尘，“不恨吗？江离可是我让你杀的。”

　　深吸一口气，落无尘不再看修灵一眼，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不恨，一点都不恨，完全没有感觉。”

　　修灵心中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一把拉过落无尘，强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落无尘，为什么你记得他，却不记得我？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了吗？你竟然忘了我！忘了我！”

　　落无尘震惊地看着修灵，惊讶于他的愤怒，“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修灵看着落无尘，忽然无力地苦笑，“我等了你那么久，你来了可是却不要我了，你把我扔在那座荒凉的山上，一走了之…那么久就换来了一句听不懂…真是可笑…”

　　落无尘无言地看着修灵，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如果不马上离开，自己很快又会被卷进去。不行，她已经不想卷入任何事情之中，她猛地推开修灵，径直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

　　“尘儿！”修灵好像突然清醒，惊呼一声，看着大街上隐入人潮之中的落无尘。许久，静下心来，“你躲得了吗？”

　　第二十章

　　有没有搞错，一晚阳春面竟然要一两银子，落无尘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一边吃着碗里几根少得可怜的面条，一边暗自抱怨着。通货膨胀期间，没钱人连个馒头都啃不起，真不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管理的？

　　据小二介绍，这种事情每年都会发生几次，好像是何氏财阀与白起财阀之间的战争。不过大家习惯了也就不觉的奇怪了，早有准备，反正过不了几天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何氏财阀？那不是她师姐的财阀吗，落无尘无所事事地想着，看来经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发感叹之后，继续吃面。吃完面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正在落无尘潜心与面条奋斗着的时候，外面忽起一阵骚动。小饭馆里原本还稀稀疏疏几个人一下子全涌了出去，落无尘连眼都懒得抬一下，然而那些人的声音还是灌进了耳朵。

　　“听说了没？听说了没？就刚才白府出现刺客！”

　　“什么？！谁这么大胆竟然跑到白府去行刺？！”

　　“是白府的一个丫环，据说已经在白府潜伏了五年了……”

　　“听说那丫环曾是乱党的余孽，因为隐藏的极好，晓军师都没有怀疑。”

　　“那晓军师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哎呀！你怎么还不知道！晓军师着了她的道了，中了剧毒，命在旦夕呢！”

　　“什么？！天啊！晓军师不会有事吧？！”众人齐声惊呼。

　　“晓军师吉人天相，翩翩欲仙，是不可能会有事的。”

　　“这可说不准，现在白起财阀和何氏财阀之间的战争都停了，两方纷纷贴出公告，不惜散尽全部家产，但求良医妙方。”

　　“天啊！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没有晓军师那白起会成什么样？！”

　　“谁说不是呢！又是连年征战，苛捐杂税……”

　　“停！停！停！不要再说了！”有人惊惧地缩了缩脖子，“我们还是诚心为晓军师祈福吧。”

　　“对！对！对！我得赶快回家去烧香拜佛，保佑晓军师平安。”

　　“我也回去！”

　　“我也回去！”

　　瞬间聚拢的人群又全都散开。

　　小二折回饭馆，翻出香炉，看到还在那里大吃特吃的落无尘，急急地说道：“姑娘怎么还在这里吃啊？快些回家去为晓军师祈福吧！”

　　落无尘吸完最后一根面，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看着小二，“方才听你们谈到晓军师，是天下四公子中的文公子晓吗？”

　　“除了他还有谁？”小二十二万分肯定地说道，接着在落无尘旁边坐下来，“说起晓军师啊……”

　　“stop！”落无尘清声厉喝，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无奈地摇头，还真是“天下小二一般啰嗦”啊。

　　小二愣愣地看着落无尘，完全呆住了。

　　“你只要告诉我晓军师和何氏财阀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连何氏财阀都不惜散尽千金来救他就行了。”落无尘稍微放缓语气问道。

　　小二木讷地摇摇头，他是知道晓军师很多很多事，只是就这个众人不知，他也完全不知道。

　　落无尘略微思索了一下，最终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丢下一两银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看着落无尘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店小二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好像那人就是为了赶去救晓军师的一样，他竟然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然而落无尘也的确是往白府而去，既然何楚舞都要插手帮忙，那她去看看也无妨。

　　第二十一章

　　夜很黑，很静。

　　落无尘借着凭虚御风术很容易地跳上白府房檐，动作轻得像猫一样。虽然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可是白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宁平静。原以为会看见众多医生往来穿梭的身影，可是在这里，除了一些丫环仆役，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让落无尘或多或少有点奇怪。

　　落无尘贴着瓦片敏捷地移动着，掠过一个个的房间，终于在一个掌着明灯的屋子上停下。这个屋子较之其他的宽敞大气的多，落无尘趴下，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片瓦，看向屋内。

　　屋内摆设简单素雅，清新干净，另又有一些古色古香的物件妆饰，古典韵味十足，汗！这本来就是古代嘛，想到这里落无尘立马摇摇脑袋。

　　视线在放得远一点，看到一个屏风，屏风上是一副闲云野鹤图，让人不自觉地感到恬静，淡远。而屏风后面似有一张卧榻，卧榻上一个人影半坐半躺，隐约可见。那人手中似乎还抓着一本书，在灯火的映照之下，身影投到屏风之上，竟与那闲云野鹤融为一体。

　　落无尘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如果能将这幅剪影拍下，绝对是摄影史上一部旷世之作。

　　“朋友既然有兴趣来此，为何不出来打个招呼？”忽然那人开口说话，声音平淡清冷，完全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态。

　　我的躲避能力这么差劲？落无尘有点受到打击，挠挠头，轻捷地跳下屋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我是来帮你解毒的。”还是先表明自己的来意比较好，免得待会枉死。

　　白晓听到来人竟然是个女的，微感吃惊，慢慢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落无尘看着白晓，只觉此人果真来自九霄琼瑶，一身丝质长袍在他身上完全不露俗世光芒。他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睿智而沉稳，站在那里的时候，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潇洒清逸……

　　同时白晓也在打量着落无尘，只是…

　　落无尘来的时候特地换了一身很普通的府里丫环穿的衣服，一块麻布方巾没头没脑地将自己脸孔遮住，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忽闪，忽闪，带着点恶作剧的味道。

　　“藏觉。”落无尘歪着脑袋看了一会而，淡淡地说道。

　　白晓心下一惊，看来眼前这个丫头真有些能耐，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中了什么毒。

　　“也难怪你不请大夫了，中了藏觉，无药可解，无人可解。”落无尘一副了然的神情。

　　“那不知姑娘可否有方法解此毒？”白晓还是一脸平静地问道，好像在说着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嗯，”落无尘点点头，“不过一切还得看你的造化了。”说完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扔向白晓。

　　白晓接过书本放到眼前，“《医皇要问》？”如果说先前他还能保持镇定的话，那么现在他确确实实动容了，乔家因其惨遭灭门他当然知道，而现在这个丫头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书扔给了他？

　　“试一试你的运气，还有十天，十天之内如果你不能掌握《医皇要问》的精髓，那也只有一死了。不过，我也不能肯定里面一定有解藏觉的方法，说不定你苦心研究之后还是一死。”落无尘坦然地说道。

　　“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还有你到底是谁？”白晓开始对眼前的丫头感兴趣起来。

　　“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你？”落无尘负手走到门边，“乔老需要一个好徒弟。至于我是谁嘛？我要是想让你知道还用得着这副打扮？”落无尘反问道，那目光似乎在说你堂堂晓军师竟然也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白晓看着落无尘的举动，意识到她想离开，忽然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你到底是谁？”

　　“哈哈，问这么多，难道你打算以身相许？还是免了吧，本姑娘无福消受。”落无尘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白晓额上青筋暴起，神情有点扭曲，能让文公子如此动容，也算是乐事一桩。

　　“不跟你说了，我们后会无期，”落无尘说着正待转身，却见白晓上前一步，立马又说道，“我告诉你啊，中了藏觉是不能动武的，否则死得更快！还有，难道你吃了鸡蛋还要去认识一下那只下蛋的母鸡吗？”

　　一时适应不了落无尘的话语，白晓微微愣住了，可是就在那当儿，落无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花圣诞

　　第二十二章

　　山林古道，一抹清丽的身影安步当车。

　　观其形也，羽衣轻纱，袅袅婷婷，婀娜多姿。丝发如瀑，略显张扬地披洒在身后，冰肌玉骨，明眸皓齿，素颜无铅华，安恬本自然。神态从容淡定，举止优雅洒脱，似集万般灵气于一身。

　　落无尘满心欢喜地走在林间小道之上，将《医皇要问》托付给别人对她来说就像扔掉一个包袱一般轻松。现在答应乔莹的最后一件事也已经做完了，那么她可以回清风山，继续以养狐狸为职业。

　　不过清风山好像已经被人烧掉了，没关系，自己可以随便搭一个小竹楼，也别有一番情趣，这样想着，落无尘便加快了步伐，虽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或许根本就是与清风山的方向相反。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苍老但却高亢嘹亮的歌声，落无尘停下脚步，聊有兴致地驻足聆听。

　　“夫山高兮，浮云远；夫水流兮，逝者殇；我自在兮，安于世，何愁人间悲与欢？……”

　　随着歌声传来一阵轱辘声。一个老农驾着一匹老马，拖着一块老木板，老木板上堆着一大垛稻草，出现在落无尘的视线里。

　　老农在落无尘面前止住马车，看着落无尘问道：“丫头一个人在这里行路，要上哪去啊？”

　　“我要到前面去，老爷爷能否载我一程？”落无尘朗声回答道。

　　“上车吧！”老农说着，空出一只手来，准备拉落无尘一把。

　　落无尘感激一笑，攀着那块木板直接跃上了稻草堆。

　　老农哈哈一笑，“丫头好本事，不过坐在那里要抓紧了。”

　　“谢谢老爷爷，我不会掉下去的。”落无尘回道，径直抱头躺在了稻草上。稻草经过阳光的曝晒，有一种很温暖的味道，落无尘贪婪地吮吸了一口气，满意地闭上双眼。

　　“驾！”老农微微一笑，清叱一声，马车继续踟蹰前行。

　　“月圆月缺，古来兮；云长云消，天地道；夫逍遥兮，今生志，哪管明日乐与忧！……”随着马车启程，老农再次高声唱道，气力十足，悠远流长，让人不禁为之心神开朗。

　　“老爷爷唱的好歌，这曲子是老爷爷所作吗？”落无尘一边惬意地睡在那里，一边朗声问道。

　　“我一个老农大字不识一个，哪懂得作曲啊，”老农笑道，“只是常听别人在唱，觉得好听也就记下了，唱着唱着就会了。”

　　“老爷爷唱巧了，虽不明其意，不过反而更加唱出了其中意境。”落无尘赞赏道。

　　“哈哈，丫头如果喜欢，我再唱给你听！”老农乐得合不拢嘴。

　　“好！”落无尘脆声应答。

　　曾几何时，她也有一个爷爷，抱着她在她耳边哼着一些歌哄她睡觉。爷爷的歌声很苍凉，很凄婉，往往唱完之后，能看到他浑浊的眼蒙上一层昏黄的泪光。

　　即便如此，落无尘还是喜欢呆在她爷爷身边，听他唱歌，听他用歌声讲述一个个古老久远的故事。那时候天总是蓝的，睁开双眼，扑面而来的阳光一直暖到她的心底。

　　那时候她才多大，三岁还是四岁？梳着羊角辫，穿着一身粉嘟嘟的小裙，伴着她的有爷爷，有歌声，有故事，有眼泪……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山林，进入都郡，繁华喧闹一下子撞了过来。落无尘不满地皱皱眉，迷迷糊糊地将自己埋得更深。

　　马车绕过一个楼宇，在其后门停了下来。

　　老农跃下马车，看看车上，除了稻草已无任何人影，不禁纳闷：“这丫头什么时候走的？”正嘀咕着，从门内走出一个年纪不大的人来。

　　“您老看看这是刚拉来的柴禾。”老农急忙一脸恭敬地迎了上去。

　　那人绕着马车转了一圈，轻哼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扔给老农一串铜钱，便拉着马车进了后院。

　　“多谢，多谢！”老农点头哈腰说着，待到院门紧闭才直起身板，无奈地摇头叹息。

　　第二十三章

　　“啊！！！”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听雨楼，然后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顺便撞翻几个闲来无事挡路之人。

　　那人影终于在一个女人面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口齿不清，嘴唇乱颤，期期艾艾地说道：“夏、夏姨，不、不好了！有尸体！稻草里有尸体！”

　　“胡说什么！”被称为夏姨地女人恼怒地瞪了来人一眼，转而堆起笑脸，向身边的人赔罪道，“丫头无知，唐突了，还请诸位公子见谅。”

　　“无妨事，无妨事，”众人连连摆手，其中一人瞟了眼还处于惊慌之中的小丫头又说道，“这丫头到有意思，不知什么时候……”

　　“哎呀，钱公子，这么多姑娘在伺候着还不满足，小心姑娘们生气，以后都不理你了。”夏姨娇嗔着说道。

　　“钱公子不喜欢小蝶了吗？小蝶好伤心啊！”随着夏姨这么一说，钱公子身边一美女立马作哀怨状，楚楚可怜。

　　“哪能啊？我最疼小蝶了。”钱公子急忙去哄身边的佳人。

　　夏姨微笑着退去，顺带拉走还呆呆地愣在一边的丫头。

　　“到底怎么回事？”刚出厢房，夏姨面色铁青地看着刚才一路横冲直撞的丫头问道。

　　“夏姨，稻草，今天买进的稻草里面藏着一具尸体。”丫头忙回答道，一脸的心惊胆战，看来被吓得不清。

　　“尸体？”夏姨疑惑地看着那丫头，看到那丫头不住地点头，“我去看看，要是没有什么，小心我扒了你的皮！”说完，向后院走去。

　　睡了多久了？落无尘睁开惺忪的眼，周围漆黑一片。想要翻个身，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好不容易坐了起来，落无尘茫然地看着四周，亦如四周人茫然地看着她。

　　这里是哪里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人？落无尘毫无头绪地愣在那里，稻草，马车，对了！落无尘好像突然清醒过来一样，如果记忆没错的话，自己应该在山道上搭了一个老农的顺风车。可是，现在是什么一个状况，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夏姨，夏姨，就在这里…哎！她怎么会动？！”

　　落无尘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抹娇小的身影，正满面愁容地立在一个女人的旁边，“我真的以为她死了啊！她被埋在稻草里的啊！……”

　　夏姨没有理会旁边人的絮叨，而是惊讶地看向落无尘，一双丹凤眼中有道艳羡的光芒闪过。

　　落无尘也直视着夏姨。夏姨是一个年轻的少妇，一身鲜艳的裙裾，上面木槿朵朵，花团锦簇。柳眉如黛，脸尖如削，头发经由一只翡翠蝶簪绾起，又有一缕随意地飘在额前，更显万千风韵，妩媚动人。

　　打量完毕之后，又扫视一眼周围的那些姑娘，各个浓妆艳抹，粉黛飘香，瞬间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她竟然睡着了连被送进青楼都不自知。落无尘慢悠悠地站起身来，随手扯去发梢，衣服上挂着的稻草，跳下马车。

　　众人皆惊，愣愣地看着这个由传说中的“尸体”出落而成的亭亭玉立的姑娘，相形见绌之下不由自惭形秽。

　　“不知这位姑娘为何来此？”夏姨笑意盈盈地走到落无尘身边亲和地问道。

　　落无尘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来这里能够干什么？”

　　夏姨不由一愣，看着落无尘的眼又多了一层深意，随后开口说道：“喝酒，吃饭，谈天论地，或者儿女情长，只要姑娘乐意，甚至可以在这里挂牌献艺。”

　　此言一出，周围的姑娘不禁哗然，夏姨明显是看上了这个丫头。只是被夏姨看上的人从来都没有能逃脱的，不知道这个丫头会怎么办？众人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好戏。

　　落无尘心中暗笑，这算不算逼良为娼啊？“假如我什么都不干呢？”落无尘诚挚地问道，随即又满眼无辜地说道，“其实我只是睡过了头被人误拉进这里的，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这里是听雨楼，不过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夏姨说完看了一眼边上的姑娘们，她们尽皆露骨地窃窃笑了起来。

　　“喝酒，吃饭，”落无尘挠挠头，“就这两样了。”

　　“好！”夏姨爽快地答着，随即唤道，“简儿，还不快带贵客去用餐。”

　　接着落无尘看到原先那个一脸苦瓜相的小丫头匆匆赶了过来，怯生生地看了落无尘一眼，仿佛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活人，之后才诺诺地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落无尘微微一笑，心无尘芥地跟了上去。

　　夏姨看着落无尘的背影，凤眸半睐，嘴角露出诡谲的一笑。随后又看向还在围在后院尚未散去的人群，脸上霎时转冷，“还在这里等着我亲自一个一个来请吗？”

　　话刚出口，人群立马作鸟兽状散去。

　　第二十四章

　　“简儿，你叫简儿是不是？”落无尘酒足饭饱之后，闲闲地靠在桌子旁边看着目光紧紧锁住自己的小丫头问道。

　　简儿点点头，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落无尘。

　　“你的家人呢？你是一个人在这里吗？”落无尘又亲切地问道。

　　“我没有家人，”简儿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诚实地回道，“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声音有点悲切，伤感。

　　“啊，”落无尘故作惊讶，急忙道歉，“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看你这么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还以为你一定有一个幸福的家呢。”

　　简儿抬起头来，愣愣地看向落无尘，看到落无尘满眼的真挚。有时候被一个同性夸赞远比来自异性的强得多，更何况落无尘是如此的高贵美好，和她比起来自己不知道差到哪里去。简儿不由地暗自高兴起来，小脸浮上红晕，有点羞赧。

　　“姑娘还想吃点什么，我叫人帮你拿。”简儿轻快地说道。

　　“不用了，吃多了我也没钱付。”落无尘摆摆手。

　　“不用付钱的……”不知为什么，简儿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用付钱？为什么？”落无尘一脸茫然地看着简儿。

　　“这、这……”简儿犹豫不觉，似乎在做很强烈的思想斗争，许久之后，终于说道，“姑娘你还不知道吗？夏姨看上了你，要你作这里的花旦，她是不会放你走的。”

　　“夏姨？你是说刚才那个对你凶的女人吗？”落无尘略显不确信地问道。

　　简儿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为什么呀？我只是在这里吃了一些东西，又不是不付钱，为什么不让我走啊？！”落无尘满脸地惊慌失措，好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急得快哭出来了。

　　简儿看着她，不由自责起来，只是她也很无奈啊。

　　“我家里只有一个爷爷，我要是在这里他一个老人家该怎么办啊？”落无尘心神无主地啜泣道，“爷爷告诉我做了坏事的人下地狱后会被鬼差钩舌头，油炸，火烧，冰冻的，夏姨都不怕的吗？”

　　好像她也在帮着做坏事啊，思及此，简儿不由打了个冷战。

　　落无尘暗自看在眼里，继续啜泣，满眼的无助。

　　简儿看着落无尘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悯。

　　“简儿，简儿，你放我走好不好？”落无尘忽然看向简儿，苦苦地哀求起来，满眼的希望。

　　“不行！”简儿急忙摇头，“夏姨会打死我的！”

　　“简儿，简儿，你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帮助坏人做坏事，难道你不怕被鬼差抓住做切片吗？身体被一片一片地切开，整整切成九千九百九十九片……简儿，你不怕吗？”

　　“不、不会的吧？”简儿说着，不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搂住自己微颤的身体。

　　“爷爷说坏人的结局都是这样，没有例外。”落无尘继续说道，“简儿，求求你放我走吧，这样你就不是坏人，不会受苦了。”

　　“可是、可是夏姨……”简儿明显地开始迟疑起来。

　　“简儿，不用害怕，你这样做也是帮夏姨减轻罪过，她不会怪你的，”落无尘循循善诱，汗，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耶和华，“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夏姨一定不会怀疑你的。”

　　“什么办法？”简儿一脸的期盼，如果能当好人又不会受罚的话，她到乐意，最起码不用遭受那些酷刑。

　　“你带我到出去的地方，然后我把你打晕，你告诉夏姨是我威胁你，你才不得已带我走的。”落无尘思路敏捷地说着，“你放心，我会下手很轻的！”

　　“这个……”简儿开始认真沉思起来，许久，“要下手就下手重点！”

　　落无尘看着这么单纯的笑丫头，不觉有种罪恶感浮上心头。

　　简儿开了门，落无尘毫不意外地发现门外不远处站了四个彪形大汉，不禁冷然一笑。

　　“这位姑娘已经睡着了，剩下的交给我，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简儿轻快地说道，“不过待会儿要记得回来换我的班哦。”

　　“知道了。”众人回着，捏捏肩膀退了下去。

　　嗯，撒谎水平挺不错的，很有潜力，落无尘看着简儿，暗自评价道。

　　落无尘换上一套简单的衣服，跟着简儿走出门去。

　　忽然发现听雨楼真的很大，而且房间又多，若不是有人带路，自己真的会莫名其妙地不知道闯进哪个房间里去。

　　简儿边走便介绍着，“听雨楼分三层，底下一层是平民百姓饮酒作乐的地方，中间一层是一些商贾富豪的居所，第三层是那些达官显贵流连的场所。这里的姑娘也分三个等次，分别陪同三类人，一楼二楼的姑娘很多，而能有幸住在三楼的姑娘寥寥无几。”

　　落无尘边走边抬眼看着二楼、三楼，“岂有此理！竟然把我关在一楼？！”极度不爽！

　　第二十五章

　　绕过一间间厢房，听着那些淫词艳曲和放浪形骸的呻吟，落无尘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这里没有爱情，没有幸福，有的只是恶俗的欲望，生于此习惯还好，像那些贞洁烈女会是怎样的悲哀。

　　这样想着，又走过了一个房间，里面传出些许歌声。听着那歌，落无尘不禁愣住，停下脚步。

　　“夫山高兮，浮云远；夫水流兮，逝者伤……”

　　声音婉转哀怨，凄楚纠结，似有万千愁绪，万般落寞，与先前老农口中的基调完全不同。这明明是一首曲风豪迈的歌啊，为什么会有人唱得如此神伤？

　　“姑娘，快走吧。”简儿看着不知为何停下的落无尘催促道。

　　“简儿，这个房间里的人是谁？”落无尘问道。

　　“你说这个房间啊，”简儿看了一下房门，“这是白蓉姑娘的房间啊。”

　　“白蓉？”落无尘疑惑地看向简儿。

　　“姑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显然无法接受落无尘的反应，“曾经天下第一的花魁，百花圣诞，一曲《忘国殇》，夺得多少心扉；羽衣轻舞，《百凤归林》，又是何等震撼人心，有多少知名人士慕名前来，又有多少公子少爷不惜千金仅求美人一笑！……”

　　落无尘看着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不亦乐乎的简儿，眉目轻扬，“你说曾经？那现在呢？”

　　“现在？”简儿轻叹一声，“现在她就呆在这个角落。”

　　落无尘不禁了然一笑，“美人迟暮，世之常情。”

　　“美人迟暮？！”简儿瞪大眼睛看着落无尘，“姑娘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白蓉才二十岁刚出头啊！”

　　“什么？那为什么她会呆在这里？”这下轮到落无尘诧异了。

　　思索片刻，本着授道解惑的精神，简儿再次开口：“事情还要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候白蓉还只是个和我一样的小丫头，有一天在后院里洗衣服，边洗衣服边唱歌，正好被来听雨楼的一位贵客听到。”说到这里，简儿停了下来，眼中流露出一种欣羡的光辉，“你知道那贵客是谁吗？南灵帝啊！南灵帝！”

　　“什么？”落无尘浑身一震，僵在那里。

　　没有注意到落无尘的变化，简儿舔舔嘴唇继续说道：“南灵帝看见了白蓉，听到了她的歌声，大为喜欢，从此就将白蓉收为自己人。世间传说南灵帝多年不露面，是偕同红颜知己云游四海，这话一点不假，而他的那个知己就是白蓉。

　　只是这样幸福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南灵帝再度消失了。剩下白蓉一个人，但是白蓉并没有因此而受打击，一年一度的百花圣诞上，她歌舞双绝，大放异彩，一举成名，羡煞天下多少人！

　　一时之间除了《忘国殇》再无其他曲目能入耳，除了《百凤归林》再无其他舞蹈能入目，人们争相传唱，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无论官宦世家还是平民百姓都开始掀起学习《百凤归林》的热潮，只是终比不上白蓉姑娘的万分之一。

　　百花圣诞连续三年，年年夺魁，人们关心的已经成了谁会是第二名，因为第一名毫无悬念。

　　然而两年之前，南灵帝触怒天地，被神诛杀的消息传遍天下。

　　那年百花圣诞之上，白蓉沉寂了，失去了原有的声色，再也唱不出先前的《忘国殇》，羽衣轻舞也成了人们心中一段美好的传说。”

　　简儿说完，满意地喳吧一下嘴，似在回味无穷。然后看向旁边，可是哪还有落无尘的身影？

　　古筝之前，一幽兰佳人，低眉抚弦，脂粉未施，洗净铅华。素衣淡雅，安静清冷，幽静寂寥。

　　落无尘看着白蓉，心中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而另一边，几个男人正在喝酒划拳，声音躁耳，嘈杂不堪。落无尘看着那些人，不禁嫌恶地皱起了眉。

　　忽然一个男人发现了落无尘的存在，停了下来，猥琐的目光，淫贱的笑脸，满口的粗话，“小妞好水灵啊，难道是来陪本大爷的？”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落无尘，不由惊呆，瞬间垂涎三尺。

　　落无尘看了先前说话的男人一眼，不语，手臂微扬。

　　忽然一声惨叫，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听雨楼再次受到震荡。

　　第二十六章

　　简儿遍寻落无尘未果，听到有人惨叫，立马奔了过来。只是她被眼前的一幕骇住，白蓉房内，落无尘慵懒地斜靠在门边，而在落无尘面前，一个上身赤膊的男子，捂着自己的双眼在地上滚翻在地，十指之间，鲜血潺潺……

　　再看同来的几个人，全都瑟瑟地缩到一边，根本就没有勇气再度抬眼。

　　那名男子痛苦万状地呻吟着，落无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再敢出声，我让你变成哑巴。”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男子立马咬紧牙关噤声。

　　简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落无尘，这个人真是先前凄楚可怜的姑娘吗？想起她的亲切，想起她的哀求，不禁周身寒意遍起，直达心底。

　　“这位姑娘，”在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白蓉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落无尘，“你……”

　　我这是在干什么？落无尘自问，可是她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江离的红颜知己，江离的朋友，这个世界上与江离有关的人不多，为江离伤情的人更少，所以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

　　“简儿，你好大的胆子！”夏姨火烧火燎地赶了过来，她正为落无尘的逃脱而怒火三丈，看到简儿，想也没想就要甩手打人。

　　然而手在半空中被人拦下，夏姨惊诧地看着抓住她的手的落无尘，她不是应该早就逃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有打算离开，”落无尘仿佛看透了夏姨的心事，淡淡地说道，“只是熟悉熟悉环境。”

　　“那……”夏姨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下一刻，当她看到躺在地上血流满面的某人，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某些人之后，原本松弛的心境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么一回事，”落无尘安然地答道，“他们惹恼了本姑娘，下场就该这样。”

　　“你！…”夏姨无语地看着落无尘，这算什么？威胁？警告？

　　“你放心，我说过不离开，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落无尘忽然一脸兴致地说道。

　　“交易？”夏姨忽然感觉自己正被眼前这个丫头牵着鼻子走。

　　“你帮我处理好这件事，作为报答，我还你一个天下第一花魁。”

　　“什么？！”夏姨震惊地看着一脸从容的落无尘。

　　而落无尘并没有看她，她扭头看着白蓉，江离的朋友吗？好，我帮你。

　　白蓉惊讶地看着落无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有个人走来，对她说，“小丫头，唱歌那么好听，我来帮帮你吧。”

　　“姑娘，你太嚣张了吧？”夏姨隐忍着怒气，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无意间青来了一座神，现在怎么也送不掉了。

　　“夏姨你没有吃亏哦，”落无尘一反刚才冷漠的神情，眼睛忽闪，灵气尽浮于脸上，让人我见犹怜，“夏姨认识那么多人，相信这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摆平。而我也会让白蓉姑娘重新折桂百花圣诞，到时候听雨楼将会是怎样一种风光？两相比较，其中裨益，不言而喻。”

　　我真的老了吗？不会啊，可是为什么我的思路一直跟不上眼前这个丫头？夏姨觉得脑袋开始生疼。

　　“我凭什么相信你？”半天之后夏姨终于问出一句比较正常的话，是啊，现在她好像连眼前人是谁还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落无尘微微思索了一下，“我叫落无尘，家住桃源县，一个不起眼的偏僻的小村落。家中就我一个人，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我没办法解释。”好熟悉的台词，算了，虽然是假的，但她也懒得再去想个身世，从一而终的感觉挺好。

　　……被人敷衍的感觉明显不好受，夏姨悉心打量着落无尘，总觉得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真名士自风流的气概，可眼前不过是一个年纪尚轻的丫头啊。

　　“好，我答应这笔交易，”又是一阵深思述略之后，夏姨决绝地说道，“不过如果到时候你兑现不了自己的承诺……”

　　“我发誓，决不食言。”落无尘立马借口说道。

　　夏姨冷哼一声，嫌恶地撇了一眼被晾在一旁的若干人等，随便招来几个壮汉，将他们拖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房间里还剩下两个人。

　　白蓉重新坐在古筝前，看着落无尘，半分震惊，半分冷漠，落无尘则一脸的轻松。

　　“落姑娘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好一会儿，确定落无尘不会率先开口说话之后，白蓉终于略显无奈地说道。

　　“不是多管闲事，”落无尘微微一笑，接着大义凛然地说道，“白姐姐的歌那么好听，而他们却不懂得欣赏，这种践踏艺术的行为我绝不原谅！”

　　白蓉一愣，半晌轻叹一声，“落姑娘是一个奇人，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

　　“白姐姐不用太明白，只要知道我是因为崇拜你才想帮你就好了。”落无尘略显俏皮地回答道。

　　“崇拜我？”

　　“嗯！”落无尘点头，再点头，“遥想当年，姐姐歌舞双绝，名扬天下，冷眼睥睨那些名人志士，那是何其洒脱？我一直喜欢姐姐 ，想着哪天也能像姐姐一样，今日得见是三生有幸，所以我才看不惯那些粗鄙不堪什么都不懂的人在这里打扰姐姐。”

　　如果简儿还在这里的话，她受到的惊骇绝不亚于听到地狱中那些落无尘胡编乱造出来的刑法。落无尘明明是第一次听到白蓉的名字，可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无比的真挚、坦诚，那是直达心底的诚意，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即便清冷如白蓉内心也泛起一丝涟漪。

　　“落姑娘这么说只是让我感到惭愧罢了。”白蓉幽幽地回道，“当年的白蓉早已不复存在。”

　　“白姐姐是因为南灵帝的死伤神而一时失了原先的声色，我可以帮助白姐姐恢复原来的声音的。”落无尘自信满满地说道。

　　听到南灵帝三个字，白蓉心头一颤，往事如烟，重又聚集起来，悲从中来，难以自制，“不是失声，只是再也唱不出原来的基调了。”

　　“为什么？”

　　“落姑娘也知道南灵帝吗？”白蓉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落无尘平静地点点头。

　　“那落姑娘又知不知道这《忘国殇》是何人所著？”

　　“难道是……”落无尘没有再说下去，江离做的《忘国殇》，生为帝王，却想要忘国，只求浮生逍遥，这是怎样一种悲伤与无奈。落无尘忽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果然只有不明其意的人，才能唱得这么豪放。

　　忘国殇，帝王墨，几多心酸几多愁，又有何人知？

　　“落姑娘……”看着不知为何暗自伤神的落无尘，白蓉轻声唤道。

　　“白姐姐是因为忘不了南灵帝，所以才选择隐没无声的吧，”落无尘缓缓开口说道，“白姐姐是个性情中人啊。”深深吸了口气，落无尘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只不过，白姐姐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却不要再为南灵帝伤心伤神，要知道仙逝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活着的人能快乐。”

　　白蓉怔怔地看着落无尘。

　　“我说要帮白姐姐，其实只是想让姐姐恢复以前的潇洒明朗，什么百花圣诞，天下第一花魁，这些虚名不过是别人谈论的话题。我自在兮，安于世，何愁人间悲与欢？南灵帝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白姐姐不应该为他做到吗？”

　　谁在敲开心灵的门扉，白蓉无言地看着落无尘，许久，突然微笑，“你和他很像。”

　　落无尘略显迟钝地搔搔头，“和谁很像？”

　　“我想出去透透气，你要和我一起去吗？”白蓉看着落无尘问道。

　　“当然！”落无尘立马迫不及待地答道。

　　白蓉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来到落无尘身边，稍微犹豫，“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落无尘朗然一笑，“为了我一个已故的朋友。”

　　第二十八章

　　“简儿来帮我揉揉太阳穴。”夏姨再一次皱眉吩咐简儿道。现在她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后悔啊，为什么要将落无尘留下？一失足成千古恨！

　　且看那丫头，整日游手好闲，骗吃骗喝，生活得自在的很，简直就把听雨楼当成了自己的家。而且还不让白蓉接客，说什么影响到自己的改造战略，可是除了看见她整天无所事事地吃睡、睡吃，夏姨真不明白她到底实施了什么战略。要知道白蓉虽然已经不再属于花魁之列，可是每天登门求她献艺之人不在少数，那些银两也还很晃眼，可是现在呢？

　　夏姨愤愤不平，要是到了百花圣诞那一天，落无尘不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她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自己过的桥比那丫头走的路还要多，就不信治不了她！

　　“尘儿，你不担心吗？”白蓉看着斜靠在凉亭内打瞌睡的落无尘问道，现在她们之间算是亲近了。

　　“担心什么？”落无尘眯着眼反问。

　　“百花圣诞快到了，你答应过夏姨的事怎么办？”

　　“百花圣诞，谁去管她！”落无尘很干脆地答道。

　　“可是你不是发过誓？”白蓉有点无语。

　　“我小时候就把发誓当零食来吃了。”落无尘很诚实地说道。

　　“其实夏姨人并不坏的。”白蓉微笑着稍微走近落无尘一点。

　　“哦？”这倒是令落无尘有点诧异，于是她不惜将眼睛全睁。

　　“夏姨不会强求别人去做什么的，这里的姑娘或挂牌献艺，或卖身博欢，都是自主自愿的。其实夏姨只是提供了一个场所罢了，从姑娘们那里所获得的钱财只是酬劳。”白蓉解释道。

　　“我就是被她强迫的！”落无尘立马反驳。

　　可是想到当时在她房间里的那一幕，白蓉不禁莞尔，到底是谁强迫谁啊？

　　“白姐姐想去参加百花圣诞吗？”落无尘看着白蓉问道。

　　“你不是很崇拜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花魁吗？”白蓉浅笑，“我觉得被你这样的丫头崇拜很开心。”

　　“开心就好，”落无尘说道，“不过即使白姐姐要参加百花圣诞也用不着我帮忙。姐姐只要一站到众人面前，那些莺莺燕燕全都黯然失色，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力。”

　　“尘儿这么说我很高兴，只是，尘儿似乎没有观看过百花圣诞，对不对？”白蓉问道。

　　“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家里这么偏僻。不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世间传的如此沸沸扬扬的事我又岂会不知？”落无尘一脸的无辜。

　　“尘儿，百花圣诞每年都在听雨楼举行一次，非常热闹，美女如云，而参与评定则是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人物，这是一场空前的盛会，到时候这个地方放眼望去满满的都是人……”

　　“真的？！”落无尘双眼开始放光，其实她还是挺热衷于看热闹的。

　　“其实你也可以参加的。”白蓉又接着说道。

　　“绝不！”断然否决，爱看热闹并不代表爱凑热闹。

　　“对了，”落无尘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是说这个郡县。”

　　“这里是白起、南风、出云三国的交界处，原先属于南风国，不过现在……”说道这里，白蓉不禁苦笑。

　　落无尘也有一丝伤感，她伸了个懒腰，“那白姐姐一定要加油啊，夺得花魁之位也算对得起夏姨了…嗯，我没有睡好，先去补个眠了…”

　　“就是这个丫头吗？”

　　落无尘正低头散漫步行着，不期然被一个身影挡住。抬起头，对上一双不屑的眼，一位锦衣华服、仪态万千、媚眼涟涟的美女正颐指气使地看着她。

　　“的确是她。”而旁边一身普通衣裳，侍婢打扮的丫头毕恭毕敬地回道。

　　落无尘稍稍愣了片刻，这里有认识我的人？随后就明白了过来，来者不善，那她要不要笑脸相迎以示友好？只是眼前的人似乎等不及落无尘最终的决定。

　　“听说是你让白蓉恢复了先前的朝气？”来人傲慢地问道，但似乎不想给落无尘说话的机会，又接着说道，“你的本事挺大的，那么多年夏姨没有做成的事你做成了。”

　　既然来人不想让她说话，那落无尘也懒得开口，所以她保持静默状态规矩地立在一边，但盼那人能早点把话说完早点放她过去。

　　“你哑巴了？本姑娘在问你话呢！”来人有点恼怒地说道。

　　落无尘有点无奈地摇摇头，“敢问姑娘问的什么问题？”

　　“你！”遭到落无尘的抢白，来人脸色立马阴沉下去，“不要以为有夏姨为你撑腰，你就能无法无天。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低贱的丫头，丫头就应该有个丫头的样子！”

　　丫头的样子？落无尘仔细回味着这句话，抬眼看看旁边那个垂首低眉，俯首帖耳的小丫环，她还真没有那样的觉悟啊。

　　“谁告诉你我是丫头的？”落无尘终于有了点精神，原先的瞌睡虫被人一闹，不情不愿地跑得无影无踪。

　　“你……”来人看着落无尘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落无尘还是落无尘，并没有发生变化，可是当她的眼神由懒洋洋的瞬间化为清晰，让人忽觉寒意顿生。

　　“我本佩服那些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的女子，但你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娼妓，别以为长得几分姿色就可以在这里大呼小叫，一点内涵都没有！”落无尘说完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和她斗嘴，她还早生了几百年。

　　“你！”想她叶文珊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清倌，从来就没有这样被人瞧不起过，更何况贬低她的竟然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叶姑娘。”旁边地丫环急忙扶住她的主子，同时怯怯地看了落无尘一眼，这一眼中更多的是钦佩。

　　“滚开！”叶文珊怒吼一声，一把将小丫环推开，“砰”的一声，小丫环不幸撞到旁边的柱子上，登时满面鲜血，眼中泪光盈盈可是却不敢流下。

　　而叶文珊却根本懒得多看那丫环一眼，径直张牙舞爪地朝落无尘扑过去。这一刻，落无尘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其丑无比。

　　“叶妹妹好兴致啊，竟然和一个小丫头在较劲。”斜地里插入一个清亮的声音。叶文珊猛地停下自己的举动，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傲慢地回过头去，充满敌意地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落无尘也略感好奇地将目光移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今天这个后花园还真是热闹。

　　阳光明媚，繁花似锦，争相开放。彩衣翩跹，蝶香满径，怕是任谁见了，都要流连再三，不愿离去。

　　轻纱薄丽，人面桃花，交相辉映。清瞳明眸，唇红齿白，笑将起来，整个世界的阳光仿佛都汇集到她的脸上，云洁儿一脸欢乐愉悦地看着这个角落。

　　而在云洁儿身旁还有一个婷婷佳人。神态娴静，优雅沉敛，美目淡然，不甚张扬。她就是温尔情，和叶文珊、云洁儿一样，同为听雨楼三楼的姑娘。

　　刚才开口说话的就是云洁儿。

　　“不知道两位姐姐为何也来到这个地方？”叶文珊略显冰冷地问道，朝着她们走去。

　　“我听说蓉姐姐走出心结，所以特地拉着温姐姐来去拜访，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蓉姐姐了。”云洁儿开心地说着，眼中露出无限向往怀念之情。温尔情淡然一笑，默认了云洁儿的回答。

　　“巧了，我也正要过去，不如我们同去。”叶文珊假笑着说道。

　　“那正好，人多热闹！”云洁儿高兴地拍着手说道。

　　温尔情没有多说什么，目光牵移到落无尘身上。现在落无尘可没空听她们谈论什么废话，而是专心地帮那可怜的丫环处理伤口，再怎么说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

　　顺着温尔情的目光，云洁儿也看到了落无尘。不禁兴趣十足地跃到她的身旁，“听简儿说你叫落无尘是不是？”

　　一个小丫头竟然如此的大嘴巴？落无尘有点抑郁地想着，对云洁儿友好地一笑，其实她也是一个不难相处的人啊。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蓉姐姐一直开心不起来，我们都很为她担心呢。”云洁儿诚心地道谢到。

　　“好了，”落无尘则看着面前那个小丫环说道，顺便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脚给那小丫环，“这里边的药粉是用来涂在伤口处的，每日一次，那样就不会留下疤痕了。”

　　“谢、谢谢落姑娘……”小丫环怯怯地说着，满怀感激地接过落无尘手中的瓶子。

　　“小奴！还不过来！”叶文珊一声厉叱，小丫环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奔了过去，身上尚有未干的血渍。

　　“你给她的是什么？”云洁儿深感好奇地看着小奴手中的瓶子问道。

　　“一些美容的药物，你想不想要？”落无尘回答道。

　　“想！想！”云洁儿立马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

　　“想也没用，已经没有了，”落无尘笑道，“要不你去叫小奴分一点给你？”

　　“切！怎么能这样？”云洁儿失望地撇撇嘴。

　　“云、云姑娘如果想要的话……”小奴听了急忙将手中的瓶子递出，“小奴用不着这个的。”

　　“啊？不、不、不！”云洁儿急忙摆手，“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听说去年百花圣诞上，云洁儿以第一胜出，叶文珊荣获第二，而温尔情似乎根本不热衷于这个项目，并没有参与百花圣诞。当然这些是后来简儿告知落无尘的。

　　听简儿说这些的时候，落无尘不禁有些诧异，看来听雨楼并不缺少天下第一花魁，那么夏姨答应她的交易也就是为了白蓉了。为了找到一个能帮白蓉解开心结的人，这样看来，夏姨人真的不坏。

　　只是她现在考虑的是应该离开这里了，就是不知道白蓉能不能为她搞张地图过来。

　　“尘儿，在想什么？”白蓉端了一碗羹汤走了过来。按照夏姨的意思是让她们住到三楼去的，可是落无尘似乎没有这个意愿，于是她也留了下来。

　　落无尘端起羹汤细细品味，她对美食颇有眷恋，而白蓉做的汤特别好喝，这也是她逗留至今的原因之一了。

　　“白姐姐，我在想什么时候离开比较妥当？”落无尘一边喝汤一边回道。

　　“离开？你，要走了？”白蓉有些意外地问道。

　　“我当然要走。”落无尘理所当然地说道，这里太浮华，不适合她。

　　“那夏姨那边怎么交代？百花圣诞就要来临，你和她的交易怎么办？”虽然没有理由留住落无尘，但白蓉似乎并不想她现在离开。

　　“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对，不过我再这里呆下去，夏姨似乎会更头痛。”落无尘回想起那个小丫环，还有那个横眉冷对的叶文珊颇有感触的说道。

　　“至少等过了百花圣诞再走吧，还是说尘儿其实根本不想亲眼看我上台表演？”白蓉有点凄楚地说道。

　　“怎么会！”落无尘立马反驳，“放心，我现在只是想想，事实上我也很期待百花圣诞的来临。”

　　第三十章

　　白蓉练琴的时候，落无尘总会跑到外面去溜达，因为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帮忙的，倒不如留给白蓉一个安静的环境不去打扰。

　　听雨楼真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尤其是在一楼，来来往往的那些欲男欲女们，在这里寻找最原始的慰藉。不过自从落无尘那天弄瞎了别人双眼之后，夏姨就把白蓉的住处迁到了一个比较幽僻的地方，并且禁止落无尘出入易楼大厅，免得血淋淋的历史再次重演。

　　落无尘到不在意这些，只要别人不惹她或者不惹毛她，她没有那么血腥。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反感那些无聊的喧哗，但在三楼就好多了。落无尘不得不称赞三楼房间的隔音效果真是好，即使下面闹翻了天，这里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三楼雅间很多但人不多，毕竟不是是个女人就能貌倾天下，国色天香的。所以落无尘没事的时候就会跑去三楼，随便找个空房间，美美睡上一觉，就像现在一样，睡得昏天地暗，雷打不动。

　　长廊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夏姨诚惶诚恐地引着一位公子来到厢房前，推开厢房的门，恭敬地说道：“公子请暂且在这里歇息吧。”

　　来人点头算作答复，走进了厢房。

　　“公子如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告知于我，我会吩咐人去办妥。”夏姨微低着头说着，并不敢直视来人的眼。

　　“不必了。”那位公子冷淡地说道，自行关上了房间的门。

　　看着那关闭的门，夏姨长长吁了一口气，似乎轻松了许多。

　　而那位公子，进了房间就懒懒地坐到一旁的卧榻上，卸下一身的矜持，略显疲态。修眉美目，半眯半睐，瑰丽之姿，稍见颓靡。没有归隐的指引，她离开了，他真的很难找到她。

　　再这样下去，真不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再次化身为魔，残害众生。

　　这样想着，来人轻闭上双眸，将头靠在身后的木板之上，借着一丝凉意，冷却自己的烦躁。

　　只是下一刻，他忽地睁开自己的双眼，警戒的目光穿过半壁屏风，直落到后面的一张床上，那里竟然有人。慢慢地站起身来，嘴角闪过一丝略带残忍的微笑，现在自己正需要发泄呢，要怪只能怪来人倒霉了。

　　他不急不慢地绕过屏风，站到床前。只是当他看到床上的那个人的时候，除了震惊已经不知道能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落无尘安然恬静地侧卧着睡在那里，一缕青丝滑过额迹留在脸上，匀称的呼吸，起伏的心脉，完全像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

　　感到有人抚弄她的面颊，落无尘睫毛微颤，懵懂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这张面孔，有点熟悉，是谁呢？

　　“大师兄？”好半晌发出一声梦呓，“做梦了……噩梦……”翻个身，继续睡。

　　修灵脸色骤变，真想掐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可是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他看着落无尘舒缓地微笑起来，终于找到她了，既然上天注定他们要相遇，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逃走。

　　终于睡足了，终于有了起床的意识，落无尘躺在床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落无尘转过脸去，看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不明物体。

　　如果要形容一下的话，这是一个人；

　　如果还要进一步形容一下的话，这是一个男人；

　　如果还要深度形容一下的话，这个男人叫修灵。

　　“修灵，你给我起来！”落无尘毫不犹豫对着在她身边睡得酣然的修灵吼道。

　　“不要，让我再睡一会儿。”修灵迷迷糊糊地说道，完全没有在意到某人的杀气腾腾。

　　伸手探入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没有一丝迟疑，直接朝着修灵的脸蛋招呼过去。眼看就要得手，手突然被某人抓住，顺势一带，整个人直接扑到在床上。修灵一个翻身，将落无尘抱个满怀，星眸半睁，“现在不要惹我，我很累，都是被你害的……”

　　“放开我！否则……”落无尘愤愤地说道。

　　“等我醒了再放开你，不然谁知道你又会跑到哪里去。”修灵自顾自地说着完全不把落无尘的警告放在眼里。

　　正在这时一声惨叫，犹如晴空霹雳，听雨楼三度震荡。

　　第三十一章

　　就在落无尘隔壁的房间里，叶文珊口吐污血倒地不起，自己的琵琶摔倒一边。小奴抱头缩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夏姨、云洁儿、温尔情，就连白蓉也赶到了这个房间，全都惊骇地看着眼前一幕。

　　“出什么事了？”随后赶来的落无尘看着满屋的人问道。

　　“尘儿……”白蓉看着落无尘，话说一半停下，再看看紧随其后的一位公子，不由一阵窒息。

　　落无尘忽然感到气氛有些诡异，自己的到来似乎比眼前倒地的叶文珊更有吸引力，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云洁儿的眼珠甚至别有用意地朝她眨了几下。

　　修灵站在落无尘身后，看着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窃窃地一笑，现在他们两个人全都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这个地方，也难怪别人会浮想联翩。

　　暂且不管这些了，落无尘绕过众人来到叶文珊面前，稍微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不无遗憾地宣布：“她已经死了。”

　　“哇……”一边的小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白蓉看着落无尘问道。

　　夏姨一脸的阴抑，而云洁儿、温尔情听到落无尘的话，也不禁暗自神伤起来。

　　落无尘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除了被吓哭的小奴之外，其他人脸上虽有悲切之色，但终究没有人为其流泪，看来叶文珊平时很不得人心。

　　“那现在该怎么办？”云洁儿询问着夏姨，“叶妹妹好好的，怎么会死莫名其妙地死了呢？”

　　“看她面色发青，口吐污血，应该是中毒死的。”落无尘从容地说道，“现在应该去报官，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意外身亡，应该交由官府查办。”

　　“落姑娘，”夏姨看着落无尘，这次她的眼中没有平日里见到落无尘时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而是极其地严肃，慎重，甚至有一丝放低身姿的乞求，“百花圣诞将至，官府受理案件直至侦查要很长的时间，如果真要等到那时，这里的姑娘们一个都不能参加百花圣诞了。落姑娘既有过人之处，还望落姑娘能给予援助，我夏姨感激不尽。”

　　“你的意思是让我查清事情真相？”落无尘有点惊讶地看着夏姨，当我是狄仁杰，还是包青天啊？

　　“尘儿，如果你真的可以找出凶手，就帮帮夏姨吧。”白蓉也开口请求道。

　　“不是不可以，”落无尘思索着，“这样吧夏姨，我帮你找出真凶，我们之间的交易一笔勾销。”

　　“好！一言为定！”夏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那么就先来问一下叶文珊出事的时候，你们都在哪里？做什么吧？”落无尘挠挠头，一副侦探的模样。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吧？！”云洁儿一脸震惊地看着落无尘。

　　这个还用说？！落无尘不可思议，有点好笑地看着云洁儿。叶文珊死了，最有杀人动机的就是现场的几位了。为了在百花圣诞上胜出，谁敢保证不会用一些极端的手段。

　　“我……”夏姨刚要开口，就被落无尘用手示意止住。

　　“我先要问的是坐在屏风后面，安然地喝着茶的那位公子。”落无尘微微一笑说道。

　　“屏风后面有人？！”云洁儿再次震惊，她来这房间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察觉到？温尔情、白蓉也很惊诧地看向屏风。

　　其实落无尘一开始也不敢肯定屏风后面是否有人，只是觉得叶文珊没有道理一个人呆在这里弹琵琶，或许她是在陪某位客人。直到注意到修灵看着那屏风的目光，才确定后面一定有人。

　　“落姑娘，屏风后面的只是一位客人，与叶姑娘素来并无嫌隙，落姑娘完全不必怀疑他。”夏姨十分肯定地说道。

　　“我没有怀疑他，只是想问问他叶文珊临死前的情况，”落无尘解释道，随后看看小奴，“小奴吓成这样，现在也没法询问她。”

　　“这……”夏姨迟疑着。

　　“夏姨，没有关系，”一个温润谦和的声音响起，随后有人从屏风之后款步走出。一袭白色长袍，纤尘不染，黑亮的头发，柔顺地披洒在身后，略显苍白的脸，洋溢着暖人心扉的微笑。房间里的人再次感到窒息，为这个谪仙般的人物。

　　第三十二章

　　“落姑娘有什么问题尽可问来，花某一定如实相告。”花梦愁看着落无尘温和地微笑着说道。

　　可是不知为什么，落无尘觉得花梦愁看着他的时候，眉目有轻微地抽动，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其实现在她开始后悔了，为什么要答应夏姨？自己一个人走掉那该多好。

　　修灵走到落无尘身前，挡住花梦愁的视线。这个神经有时大条的师妹，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衣襟半开。

　　“尘儿……”白蓉轻声唤道，指指自己的胸部。

　　落无尘一愣，低头，终于意识到刚才那诡异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了，不禁苦恼，“白姐姐怎么现在才提醒我。”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动作洒脱，毫不矫揉造作，到让看她的人觉得有些自讨没趣。

　　“你就是花梦愁？”趁这当儿，云洁儿看着花梦愁一脸崇拜地问道。

　　花梦愁看着云洁儿微微一笑，点点头。云洁儿红了脸，娇羞无限地退到一旁。

　　算了，办正事要紧，落无尘揉揉太阳穴，命运似乎总在和自己开玩笑，这样也罢，她来者不拒。

　　“那么请问叶文珊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症状，或者有没有说过什么？”落无尘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从容不迫地开口问道。

　　“叶姑娘是猝然倒地的，并无任何反常症状，也没有说什么。”花梦愁坦诚地答道。

　　两人一问一答，好似路人甲与乙，以前从未相识过。

　　“那很奇怪，”落无尘满脸的疑惑，“你坐在屏风后面，根本看不清她的容颜，又怎么会知道她没有反常的症状？”

　　“是琵琶声，”花梦愁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叶姑娘的琵琶声由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异样，所以我敢断定在她临死之前并无反常。”

　　“哦。”落无尘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问完随即转向大家，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不是要询问我们的吗？”云洁儿莫名其妙地看着落无尘。

　　“待会儿再问。”落无尘平静地说着，来到小奴身旁，“小奴，是我，落无尘，还记得吗？”

　　小奴浑身颤抖着，啜泣着，怯怯地看了落无尘一眼，“落、落姑娘……”等到确定来人是谁，忽然一下子抱紧落无尘，哭得更加大声。

　　我有这么招人喜欢吗？落无尘苦笑，轻轻拍打着小奴的背，“不要怕，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另一边，修灵看着这一幕，危险地眯起眼来。

　　过了好久，小奴总算镇定下来，落无尘将她交给夏姨，“你们先出去吧，不过不要单独行动，因为还不知道到底谁是凶手。说不定会是连续杀人案呢。”

　　落无尘带有恶作剧的一句话，果不其然地引起大家一阵恐慌。

　　等到众人退下，落无尘恶狠狠地瞪着悠闲地站在一旁看好戏的修灵，“为什么你还不走？”

　　“我怕你再一次逃掉。”修灵满目清纯地说道。

　　逃？落无尘冷笑，“放心好了，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我是不会逃的。”

　　说完，开始检查叶文珊的尸体。

　　全身没有别的伤痕，看来中毒是致死的原因。落无尘目光下移，掠到叶文珊的十指，不禁皱眉。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叶文珊的手放到眼前，十指乌黑泛青，看来毒素是从手指渗入的。既然这样的话，落无尘的视线又移到摔在一边的琵琶上。她捡起那个琵琶，放到对着窗户的位置，弦丝发出幽幽的蓝光。

　　落无尘心中一片了然，看来琵琶被人萃毒了，而且似乎有一定的时间了。叶文珊在弹琵琶的时候，手中微有汗水流出，那毒就随着汗腺倾入体内，达到一定的程度导致她死亡。

　　只是这种毒是有时效的，过了一天就没有用了。那么下毒的人是知道她要在此刻弹琵琶的了，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每天都给这个琵琶萃一遍毒。然而给琵琶萃上毒，再等到毒素晾干需要一定的时间，要在这段时间内不被叶文珊察觉只有两种可能，那就是经常帮叶文珊保养琵琶的人做的，二就是叶文珊自己萃的毒。

　　落无尘脸色凝重的沉思着，完全没有察觉另一边修灵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目光。

　　等一下，如果叶文珊的琵琶被人萃了毒，那别人的呢？想到这里，落无尘立马奔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第一个进的是温尔情的房间。

　　落无尘环顾四周，看到一方桌子上摆着类似于古筝的乐器，但是古筝只有二十一根弦，而它却有五十根弦。

　　看出落无尘的疑惑，修灵微微一笑，“这个乐器叫作瑟。”

　　“原来是古瑟。”落无尘豁然开朗，深感好奇，奔到了瑟前，仔细地观察了片刻，感觉有点眉目了，便离开了温尔情的房间。

　　第二个进的是云洁儿的房间。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清新与明快。整个房间都用暖色调装饰，房间里面还摆有大盆大盆的波斯菊，开得艳丽。

　　落无尘转了一圈，注意到云洁儿的梳妆台上堆满了珠钗玉饰，件件价值连城。可是她落无尘对这些完全提不起兴趣，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便又看向别处。在云洁儿床上，一具古琴静静地躺在那里。看到古琴，落无尘不禁有些触动，好像花梦愁弹的也是古琴。

　　检查完了她们的房间，落无尘默不作声地走了出来。

　　“看你对这里熟门熟路的，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早就预想到有事情要发生。”修灵看着落无尘戏谑地说道。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无聊，”落无尘白了修灵一眼，“只是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总该找些事做吧。”

　　“得出什么结论？谁杀了那个女人？”修灵又云淡风轻地问道。

　　“还不清楚，”落无尘摇摇头，“叶文珊平时性情就不好，肯定得罪了很多人，而且又是百花圣诞花魁的抢手人物，想她死的人很多。”

　　“琴、瑟、琵琶都萃了毒，看来第二种可能很大。”

　　落无尘有些微诧地看向修灵，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东西，竟然也能看出它们被萃了毒？修灵迎向落无尘的目光，微微一笑，“你认为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

　　“绝对没有！”落无尘立马否认。

　　来到另一个厢房，众人都急切地等待着落无尘的结论。当然也有例外，花梦愁从容淡定地坐在一边，嘴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与他，叶文珊只是一个外人，这里所有的人都只是外人而已。

　　“刚才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叶姑娘的尸体，她是中毒而亡的，而且毒素在她体内已经积累了一段时间，毒素被萃在了她的琵琶上面，”一进来落无尘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随后我又去了温姑娘和云姑娘的房间，发现两位姑娘的乐器同样被萃了毒……”

　　“什么？！”云洁儿一阵惊惧，“怎么会这样？！那我们……”

　　“云姑娘尽可放心，看你们气色甚好，应该没什么大碍。”落无尘淡淡说道，心中暗想，要出事早就出事了。

　　温尔情略微皱了下眉头，等着落无尘继续说下去。

　　“由此看来，凶手不只想要叶姑娘一个人的性命，既然他将目标锁定在你们三个人身上，那就是想在百花圣诞之前除掉你们，那么凶手及有可能是有实力和你们争夺花魁之人……”

　　话音未落，大家狐疑的目光尽皆落到白蓉身上。

　　“白姐姐的古筝没有被萃毒是因为她开始根本无心参与百花圣诞，只是最近才打起了精神，所以可以将她排除在外。”落无尘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凶手会是谁？”夏姨问道。

　　“还不清楚，不过我想问一下，各位姐姐们的乐器都由谁来保养维护？”

　　“尘儿，对于我们来说，乐器就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样，当然是自己来维护。”白蓉回答道。

　　“那么我想看一下你们用来擦拭那些弦乐器的物料。”

　　“这好办。”夏姨应答着招呼了一个伙计过来，那伙计听过夏姨的话后，匆匆离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些方巾和做工精致的小瓶子。

　　落无尘拿起一块方巾。“这是姑娘们平常用来擦拭琴弦的方巾。”夏姨在一旁说道。

　　落无尘又放下手中的方巾，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里面一股馥郁的芳香传出来。“这是平日里姑娘们用来清洁琴弦的香精。”夏姨说道。

　　“这些每个姑娘都用吗？”落无尘问道。

　　“不，只有三楼的姑娘有，”夏姨回答道，“既然凶手是冲着名旦去的，我想定会在她们所用物品上下功夫。”

　　好聪明，落无尘不禁有点赞赏地看了夏姨一眼，再将香精放到鼻子前闻个仔细。许久，才肃穆说道，“各位姐姐以后都不要用这个香精了，里面就被人下了毒。”

　　“真的吗？！”云洁儿一脸的惊诧，也打开一个瓶子仔细地嗅了一下，“为什么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让人识破，那还怎么害人？”落无尘懒懒地解释着，随即又问夏姨，“这些香精是哪里来的？”

　　“这些香精是从一个老主顾手上买来的，十多年了，断不可能有什么问题。”夏姨好像猜出落无尘的怀疑解释道。

　　“那最近一批货是谁去采购的？”落无尘又问道。

　　夏姨略微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吩咐旁边的伙计道：“去叫简儿过来。”

　　伙计领命离开，打开房门时，落无尘不禁撇了一眼房外。

　　此时正值午夜，是人们性情最高涨的时候，酒池肉林，淫乱颓靡，人们完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即使知道又能怎么样？不外乎多了一些袖手旁观的看客。想到这里，落无尘不禁轻笑一声，转过视线，却不经意间撞到另一道目光。

　　花梦愁聊有兴致地看着落无尘，脸上仍然是那暖人心扉的微笑，经久不变的微笑。笑容是熟悉的，可是感觉却陌生了，又或是原本就陌生，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简儿很快地过来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如果真的被她知道了，估计全天下没有几个人不知情了吧？

　　“夏姨找我何事？”简儿问着，然而她的眼睛却被房间里的另外两道风景深深地吸引过去。

　　花梦愁闲闲地坐在一边，十指白皙修长，轻轻托起茶杯，送到唇间，那温雅柔和的动作，令人不禁心旷神怡。似乎感觉到简儿的目光，花梦愁抬起头，朝简儿微微一笑，那一笑如春风微荡，简儿心中满是甜蜜，脸上不禁腾起一层薄薄热气。

　　而另一边，斜飞的眉毛，清冷的晶瞳，黑发如绢，随意地铺散开来。修灵的目光一直放在落无尘身上没有移开，就像中了魔？着了道？不过当简儿的目光移向他的时候，修灵不咸不淡地撇了她一眼，仅那一眼，竟让她心胆俱寒，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简儿……”夏姨刚想开口，却被落无尘止住。

　　落无尘拉过简儿，拿过一瓶香精问道：“简儿，告诉我这些香精是不是你买的？”

　　简儿看了那香精一眼，点点头。

　　“你看仔细了，这真的是你买的吗？”落无尘又问了一遍。

　　简儿再次看向那瓶香精，不明就里地看着落无尘，“的确是我买的。”

　　“那你买完之后将香精直接交给各位姑娘的吗？”落无尘又问道。

　　“嗯。”简儿点点头，接着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没有记错？确定没有经过别人的手？”

　　“这个…”简儿托腮沉思起来，“有时候会交给各姑娘身边的丫环。”

　　“那这一次呢？你是自己直接送给各姑娘的还是交给她们的丫环的？”

　　“这些香精是半个月前买的了，半个月前……”简儿苦思冥想起来，只是她对别人的事上心太多了，反而把自己的事忘记了。

　　“好了简儿，不用想了，你先下去吧。”落无尘突然打断她的回忆。

　　“唉？”简儿一愣，随即，“哦。”转身退下，临走时又偷偷看了花梦愁一眼，发现似乎花梦愁还在看着她，一个激动，一转身直接往房门上磕去。看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不禁满面通红，飞也似的逃开，不理身后落无尘肆无忌惮的爆笑。

　　“落姑娘，你这是何意？”夏姨有点不解地看着落无尘，为什么她要让简儿离开，不再问下去？

　　“没什么，夏姨，只是现在夜已经深了，查案的事得慢慢地一步一步来，各位姐姐们也应该去休息了。”落无尘说着用手掩去一个浅浅的哈欠。

　　是你自己想睡觉了吧，夏姨有些无奈地看着落无尘，她又怎会不知这夜晚才是她们清醒的时段。

　　“尘儿困了，那就随我回去吧……”白蓉说着正要上前去拉落无尘，不料有人早她一步将落无尘纳入怀中。

　　白蓉怔怔地看了修灵片刻，不觉有些面红，只是她看向落无尘，“尘儿…”

　　“尘儿今天会和我在一起。”修灵说道，就要带落无尘离开。

　　“等一下，”夏姨恍惚片刻，镇定心神，“这位公子，落姑娘并不是听雨楼的姑娘……”

　　“你说什么？”修灵回过头来，夏姨不觉心颤，“你当我是什么人？嫖客？”修灵冷然一笑，“我是她的丈夫。”

　　“什么？！”这次震惊地不只是云洁儿，白蓉，连一直寡言少语的温尔情也瞪大了双眼。

　　“落、落姑娘是你的，妻子？……”夏姨也彻底惊呆，这个丫头已经成亲了吗？那她还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竟然还跑来青楼？

　　似乎看出了夏姨的疑问，修灵满目柔情地看了落无尘一眼，宠溺地说道：“这丫头因为一点小事和我闹脾气跑出来了。”

　　“尘儿……”白蓉还是不确信地看着落无尘，只是落无尘并没有否认修灵的话，反而很老实地由他抱个满怀，睁着一双迷蒙的眼。

　　其实有谁知道，她的内心正在怒号，她的理智因愤懑而扭曲，修灵这个王八蛋竟然点了她的穴，让她浑身麻痹还不能说话！上苍啊！听听她的诅咒吧！听听她对其祖宗的问候吧！妈的！在场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她求救的目光吗？

　　“既然这样，”夏姨看着迟迟没有反应的落无尘，小心地开口，“我去给你们准备一间厢房。”

　　“不用了，就白天的那间。”

　　“可是…”夏姨想说那间的隔壁还有叶文珊的尸体啊，然而修灵早就不耐烦地带着落无尘离去，留下一连串惊叹，艳羡的目光，还有一丝不屑的微笑……

　　修灵将落无尘轻轻地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然后看着她满是怒火的眼，轻轻一笑，用手挡住她的目光，“尘儿不要这样看我，我会害羞的…我现在有些事要去处理，等我回来就解开你的穴道。”

　　说完，修灵移开自己的手，看着落无尘的目光由愤怒转为讶异，不禁莞尔，转身离开。

　　第三十四章

　　房间里静得诡异，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暗香浮动着。

　　落无尘静静地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她也有事要做，很重要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却一下也不能动弹。老天，你要看清楚啊，如果有人死了，也是因为修灵阻止我去救援，与我无关啊。落无尘心中默念一遍，再诅咒修灵一遍。

　　为什么修灵要点她的穴，真如他所说的是怕她离开吗？还是因为她一旦出现就会搅乱他的局？落无尘思维不断地跳动着，如果是后者，到底她会阻碍他办什么事情？

　　还有，不是说穴道久了能自动解开吗，为什么她现在还是全身麻痹？！

　　慢慢挪动自己的手指，一根、两根，颤巍巍地将手移到腰间，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竟能让她浑身冒汗，落无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似乎起了一丝奇怪的颤动，就像一潭清泉上落下一根羽毛，虽然很轻，但还是出现了极细的波纹。落无尘睫毛微颤，浅浅地吸了一口气，一股淡淡甜甜的香味在她鼻尖萦绕不去。

　　“尘儿，尘儿……”

　　谁在唤她？好熟悉的声音，却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尘儿……”

　　落无尘猛地睁开眼，看着床前如鬼魅般的身影，静静地看着，看到眼睛发酸。

　　“还记得我吗？”来人微微浅笑，满目深情。

　　“江离，”落无尘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江离……”

　　“尘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这么快就另结新欢？”江离还是面带微笑，但眼中却有难掩的失落，与愤恨？

　　“江离，你靠近一点，我看不清你。”落无尘沙哑着声音说道。

　　江离依言慢慢靠近落无尘，绝世的容颜，一切如夕，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再近一点，让我看清楚，”落无尘央求着，不理江离脸上诡谲的微笑，“让我看清楚……到底是谁……”

　　江离微怔，停下，看向落无尘。

　　“到底是谁敢假扮江离来骗我！”随着话音响起，三道银色光芒直接奔着床前人的面额飞射而去。

　　江离心中大骇，勉强躲过三针，闪到床沿外侧，撞向一边的屏风，只听一声闷响，屏风轰然倒地，顾不得眼前人，仓皇离去。

　　落无尘半支着身子，靠在床缘，穴道尚未解开，刚才的一击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右手青筋暴起，剧烈地颤抖着，额上沁满汗珠。缓缓吐了口气，这香味还真是熟悉。

　　不做片刻停息，落无尘慢慢离开床铺，如果还在这里呆下去，她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不是尚在人间，其实死是无所谓，只是死之前也要狠狠报复修灵那个王八蛋一下！

　　走至房外，赫然对上一双深黑的瞳眸。她只知道，花梦愁的眼中永远都是柔情似水，暖得即使千年冰雪也会悄悄融化，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眸也可以这么深沉，深沉到带有寒意。

　　“方才我听到落姑娘房中有异动，怕出什么意外就过来看看，落姑娘，你没事吧？”只是瞬间，花梦愁就恢复那一贯的温文儒雅。

　　“花公子费心了，没有什么事。”落无尘也彬彬有礼地回到，好歹她也是礼仪之邦出来的人，这点难不倒她。

　　“落姑娘深夜出来，有什么事情要去办吗？如果有用得着花某的地方，尽请开口。”花梦愁坦然地说道。

　　“这个……”落无尘本想开口拒绝，只是一想到她刚才从床走到房间门口短短十米的距离，竟然用了三分钟，决定还是根据客观需求来的好，“如果花公子不嫌麻烦的话，还请带我去一个地方……”

　　对于落无尘的反应，可以说是意料之外，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花梦愁脸色不变，深思地看着落无尘。

　　“这里是……”花梦愁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的事物，比起前庭的豪华，这里只有几间简陋的笑屋子，显得有些杂乱，大批柴禾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尚有一些未清洗的衣物摆在桶中。

　　“后院。”落无尘轻声说着。此时，她与花梦愁正隐身于一堆木块之后，而她关注的那个房间正是简儿小小的休息室。

　　花梦愁看着一脸兴奋的落无尘，又撇上她尚有血丝的右手背，不觉间眉头轻拢，“他对你这样，你恨他吗？”

　　“什么？”落无尘一门心思地盯梢着，根本没有留意花梦愁还在身边。

　　花梦愁刚想再度开口，却被落无尘一把堵住，只见落无尘右手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一脸欣喜地转过脸去，看着她等待已久的猎物。

　　花梦愁看着堵着自己嘴的柔荑，微微一愣，再看向落无尘。

　　而落无尘的视线完全被出现在后院中的一个黑影所吸引。只见那黑影探头探脑地瞧了四周一眼，看见四下无人，便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间屋子的门，溜了进去。

　　落无尘急忙站了起来，经过刚才的“跋涉”，她的气血已经活络很多。

　　“等一下！”花梦愁伸手想要拦住她。

　　落无尘听到声音微微一愣，转脸看向花梦愁，带有一丝困惑，“你怎么还在这里？”

　　伸出的手就这样僵住，黑夜遮去花梦愁脸上的情绪，他冷然地看着落无尘轻快地像那间屋子奔去。

　　那黑影摸索着走向床头，确定听到床上人的呼噜声之后，眼中阴险的光芒一闪，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匕首，寒光折射出那张狠毒的脸。

　　“果然是你。”黑暗之中，有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随着话音落下，昏黄的烛光摇曳开来。

　　“温尔情，我等你好久了。”落无尘平淡地看着温尔情说道。

　　温尔情冷笑一声，放下匕首，对上落无尘的双眸，“传说易楼落老板冰雪聪明，天资过人，果不其然。”

　　落无尘微愣，“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落老板的大名的又岂会只有我一个。”温尔情面露讥讽地说道。

　　“无所谓，”落无尘云淡风轻地一笑，随即踢了张凳子在温尔情面前坐下，站着她真的很累，“为什么要杀人，你不是不在乎什么花魁的名誉的么？”

　　温尔情一脸戒备地看着落无尘的一举一动，良久终于认命般地开口，“难怪我会输了。”

　　落无尘扬眉，困惑地看向温尔情。

　　“你还是先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上我的，好让我书也心服口服。”温尔情站在床沿向落无尘的问道。

　　落无尘有点无奈地看了一眼仍然睡得香甜的简儿，随后转向温尔情，“是你的乐器，古瑟。”

　　“古瑟？”

　　“古瑟有五十一根弦，古琴有二十一根弦，琵琶的弦更少。按理说，即使要中毒死亡，也是你先死，而你不但没有任何不适，连十指都那么干净。我注意过云洁儿的双手，虽然有指甲油遮着，但她的手指微微泛青，显然是碰过自己的古琴。所以我就怀疑你了。”

　　“就这样？”温尔情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

　　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这样，不过落无尘看着一脸受伤的温尔情实在不想打击她，于是决定再多编些理由出来。“还有就是你选择结交的对象，你和云洁儿走得很近，听说白蓉恢复的生气，你就去探望她，那日在后花园里，你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叶文珊身上，而是放在我身上，可见你对外人的认知并不如你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一个人出于什么目的要隐藏自己呢？当然答案有很多种，但是叶文珊死了，答案就剩下了一种。”

　　“你的眼光真的狠毒。”温尔情看着落无尘，有些愤恨，又有些无奈，“那么你不让简儿说完话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可以这么说，”落无尘回答道，“我根本不知道简儿有没有将香精交给别人，只是怀着某种猜测。我也根本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杀人灭口，如果你不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你出现了，我也没有办法。”

　　“哈哈哈，真可笑，看来我输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温尔情听完落无尘的话，面色惨白。

　　“好了，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你来解答我的疑惑吧，”落无尘摊滩双手，“为什么你要杀叶文珊，你还是在乎花魁之名吗？”

　　“落无尘，我不是你，你出生那么好的命，有易楼给你撑腰，”温尔情咬牙切齿地说道，“在这个地方，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天下魁首，只有这样，我才可以不必虚情假意地去奉承那些令我作呕的人！”

　　“命好啊…”落无尘呢喃着，讪笑一下，“可是你去年并没有…等一下，是她们暗中做了手脚？”

　　“你是一个聪明人，很多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该不该结交，可是我呢？”说道这里，温尔情忽然变的狰狞，“我一心一意当她们是我的姐妹，她们对我好，我心怀感动。百花圣诞的前夜，她们说是为了缓解压力，欢聚一堂，举杯小酌，我自然答应。可是她们竟然迷晕我，并把我扔在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男人的床上……落无尘！落无尘！你说，她们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的确该死。”落无尘平静地说着，目光移到床上快要转醒的简儿，温尔情的匕首还紧紧地握在手中，并且不断地颤抖。

　　“那你说我杀她们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温尔情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的确没有错，”落无尘随声附和道，“不过如果你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是凶手这个事实，还是小点声吧。”

　　这句话果然有效，温尔情终于稍稍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一声嘤咛提醒了她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温尔情的目光移向简儿，只见她朦朦胧胧地嘀咕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温尔情的目光在落无尘与简儿之间不断游移。

　　“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打算。”落无尘看着温尔情微微一笑。

　　“你！”温尔情手指发颤指着落无尘，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想杀了我然后嫁祸给简儿，对不对？正好今天香精的事也牵扯到她，你想来个顺水推舟。”

　　“你！”温尔情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能轻而易举地洞察别人的内心，还是人么？！一阵毛骨悚然。

　　“温尔情，你杀不了我的，一个叶文珊就让你漏洞百出，更何况是我呢。”落无尘略显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我也不会大义凌然到将你绳之以法，你是夏姨的人，我只会将你交给夏姨，剩下的我不会再管。”

　　“你！”还是一个字，只是这次换成瞠目结舌。

　　“你们之间的是非恩怨本来就与我无关，我只是受了夏姨的委托，这个你应该知道。”落无尘继续说道。

　　“你真的会放过我？”温尔情的神色有些动容。

　　“放不放过你由夏姨决定不是我，再说了，我与叶文珊不但非亲非故，细说起来，甚至有些嫌隙，难道会无聊到去替她报仇？”落无尘很耐心地回答温尔情的问题，一点也不仓皇。

　　温尔情紧紧靠在床边，可以看出她在挣扎。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后果，只是始终不甘心啊，为什么她就该如此落魄不堪？

　　落无尘也不催促，她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她也很同情温尔情啊。只是女子被迫失了贞洁真的很痛苦吗？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来，摇摇头，驱赶出境。

　　“落无尘，我相信你。”温尔情终于开口说话，她抬起头来。

　　“你…”这次换落无尘有点讶异，只不过一小会儿时间，温尔情眼中布满血丝，脸上似乎一下子凭空增添几许沧桑。

　　“我去见夏姨，去坦诚自己的罪。”温尔情继续说道，“我对不起夏姨，可是我绝对不会后悔杀了叶文珊。”

　　“我也不会后悔。”落无尘轻声咕哝，不知是说给温尔情，还是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出房间，匕首始终紧紧地握在手上，温尔情不敢有丝毫松懈地看着落无尘的背影，生怕她一个闪神，落无尘就会出卖她。

　　落无尘并不介意，如果她存心戏弄温尔情，即便温尔情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照样没用。她现在所想的是简儿这丫头竟能睡得这么死？！一定要问问她其中的方法！

　　“你是谁？！”

　　正在神游中的落无尘忽然听到温尔情一声厉叫，接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就直直地插入她的左胸，肌理划裂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中。

　　一时忘了疼痛，落无尘木讷地看着近在眼前面目抽搐的温尔情。

　　“落无尘，你骗我！你有同党！”温尔情尖叫着，又在匕首上增添几分力气。

　　我没有，如果她还能说话的话，她一定为自己辩驳，只是她说不出话来，温尔情也听不见了。落无尘面无表情地看着缓步走来，轻轻一掌送温尔情归西的花梦愁。

　　第三十五章

　　“老、老大，为什么非得是我们来这里？”哆哆嗦嗦，哆哆嗦嗦的声音。

　　“黑白无常潇洒地转身就走，牛头马面鬼鬼祟祟地溜之大吉，我有什么办法？！”战战兢兢，战战兢兢的声音。

　　“那、那可怎么办啊？”继续战栗，瑟瑟地战栗。

　　“我问谁去？！”某老鬼不耐烦地回头，“我靠！你抖什么啊？！”

　　“老、老大，你不也再抖。”另一小鬼十分委屈。

　　“那是因为风大！”某老鬼理直气壮地解释。

　　“……原来如此……”小鬼看了一眼闭塞的房间。

　　老鬼不再理会小鬼，而是直接看向躺在床上，没有半点气息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落姑娘，你行行好，千万不要死啊！我拖儿带母的，可没钱还你！你再撑一下，那人快救活你了，再撑一下！”

　　“老大，太、太丢人，哦不，太丢鬼了。”小鬼连忙上前欲拉起那个死乞白赖，跪在地上，就差老泪纵横的老鬼。

　　“难道你有钱还？”老鬼横了小鬼一眼，继续祈祷。

　　小鬼默不作声，片刻，“落姑娘，不要来找我啊，我们的零花钱都被阎王上缴，冲入国库啦……”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是，这年头，原来当鬼也这么窝囊……

　　好吵！落无尘眨眼，再眨眼，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耳朵里却听见有谁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真的好吵！

　　她应该已经死了吧，因为感觉到自身的轻飘，那是灵魂脱离肉体的感觉，很熟悉的感觉，还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是的，没有疼痛，甚至连一点不适都没有。只是似乎有人遮住了她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见。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谁来迎接她？地府的办事质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她要不要投资一些钱财，用来培养一下那些鬼魂的业务素质？落无尘无所事事地考虑着一些神乎其神地问题，耳中继续忍受着某物的絮叨。

　　“落姑娘，你快睁开眼睛吧……”

　　“我的眼睛明明大睁，老伯你在睁眼说瞎话吧。”落无尘张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黑色渐渐退去，变成灰色，眼前的景致忽明忽暗，闪烁晃动，摇曳不停。落无尘眨眼，努力地眨眼，床前似乎摊着两个影子，战战栗栗、抖抖索索，那个豪迈啊！

　　“糟了！”老鬼惨叫一声，看着眼前逐渐明晰的灵魂，“糟了！糟了！”

　　“老大，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快要死了！”小鬼叫得更加凄厉。

　　“搞什么？我有那么恐怖吗？”落无尘有点郁闷，瞪着那两个叫得一个比一个惨绝人寰的鬼差。

　　“落姑娘，你现在还不能死啊…”老鬼心惊胆战地说着，忽然干枯的手臂往旁边一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急地说道，“你要是死了，他的灵魂也会消失，你不能死啊……”

　　随着那干瘪的手指看了过去，原来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啊。

　　落无尘木讷地看着那个半靠半睡在床沿，目似瞑，意暇甚的身影，看着与自己的右手纠缠着的他的左手，看着那通体透明的肌肤，看着那金发金衣的瑰影……很熟悉的人啊，好像哪里见过，可是不记得了，为什么她的脑中像浆糊一样迷乱？

　　“他在感知你的灵魂，所以你快回去吧，你要是死了，他的灵魂也会离开的……”老鬼继续絮叨着。

　　木讷地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两个鬼影，他们真的是鬼差？不是佛祖假冒？

　　落无尘很想问个究竟，可是说不出话来，不但说不出话来，她似乎正在慢慢消失，慢慢变得沉重起来，慢慢感觉到疼痛起来。

　　脑中真的是一团浆糊啊，落无尘瞪着眼前幸灾乐祸的两个鬼差，继续瞪着，一直瞪着，直到他们彻底消失，直到再一次陷入黑暗……

　　眨眼，再眨眼，有光从眼缝中泄露，眼前一片清明，张张嘴，似乎能说话了，“原来生死也就那么回事啊！”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落无尘满目的酸楚。

　　“醒过来了？看来没事了。”更沙哑的声音蓦地响起，接着有人向这里走近。

　　落无尘微微一偏头，对上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这一刻，她发誓真的从眼中看到了熊熊的烈焰，原来电视上不是骗人的，落无尘苦笑，扯到伤口，立马闭嘴。

　　只是……

　　“我告诉你安心地等我，为什么不听！”修灵一把将落无尘拉起，恨恨地看着落无尘。

　　她是不是应该死掉才是正确的选择？落无尘隐忍着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面色平静地看着修灵，而后从容地开口，“大师兄放心，我不会怪你的，即使死了也不会恨你，虽然是因为你点了我的穴道，让我的反应和动作都慢了半拍，才被别人伤到。”一句话说完，气都不喘一下，果然她很能忍耐。

　　“你想死没有那么容易！”修灵愤愤地看着落无尘，看到最后满目的哀伤与心痛，一把将落无尘纳入怀中，久久不愿松开，“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妈的！当我的伤是假的吗？落无尘隐忍着吐血的冲动，想要将修灵推开，可是手吃力地举到一半，停下改为抚背安慰，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感觉到修灵轻微的颤动，那是害怕的颤动。他在怕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想要安抚他，良心啊，原谅我的再一次诅咒。

　　“尘儿，告诉我，是谁伤的你？”修灵再一次问道，声音不再愤怒，不再强硬，变得轻柔。

　　“…先前伤我的人已经死了，”落无尘艰难地开口回答，“不过，这一次我要是死了，那害我的人一定是你……”说完，终于忍受不了胸口的疼痛，再一次昏死过去。

　　“尘儿！尘儿！”修灵好像突然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落无尘仍处于重伤之中，“你这个笨蛋！你到底在忍什么？！”他惊痛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落无尘，还好，她还在，她没有离开。

　　这一下她睡的时间没有太久，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尘儿，你终于醒了。”白蓉看到落无尘睁开双眼，立马走上前去，可是看到一直陪在落无尘身边的修灵，硬生生地止住脚步。

　　其实如果你不再这里抽泣的话，我还可以睡得久一点，落无尘无奈地想着，看向梨花带雨的白蓉，微微一笑，“白姐姐，让你担心了，我没事了。”

　　“尘儿，温姐姐的事，花公子已经都告诉夏姨了，真是想不到温姐姐会杀人，”白蓉一脸的痛惋，“夏姨正在处理温姐姐和叶妹妹的后事，待会儿来看你。尘儿，真是苦了你了。”白蓉说着，又要抹泪。

　　“白姐姐，你为我流泪我很感动，只是我怕你再哭下去的话，夏姨不是来探望我，而是再一次和我做交易了吧。”落无尘打趣地说道，真是的，现在能不能别人她说那么多话。

　　“尘儿……”白蓉看了修灵一眼，欲言又止。

　　落无尘立马明白了白蓉的意思，她也看向修灵，在大师兄面前应该不用她说话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她真的得积蓄点力气。

　　修灵沉默地看了落无尘片刻，“有事叫我。”说罢转身离开房间。

　　果然啊，心有灵犀……

　　白蓉确定修灵已经不再，才坐到落无尘床前。

　　“白姐姐，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落无尘问道，轻微地吸了吸鼻子。

　　“尘儿，你的，”白蓉迟疑了一下，“你的相公到底是什么人啊？”

　　“相公？”落无尘一脸的不解，她好像没有成亲吧？不过瞬间就明白过来，白蓉是在说修灵，“他就一个凡人，怎么了？”

　　“你被带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请了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说道这里白蓉顿了一下，看到落无尘一脸了解的微笑，又接着说下去，“后来你的相公突然出现，把你带到了这个房间里，是他救活了你，他的医术竟然要比那些名医还要强，难道以前他是大夫吗？”

　　“应该是吧，”落无尘随口答着，虽然是短暂的记忆，可是救她的人似乎是一个金发的人，而修灵则一头黑发，想到这里，落无尘心思转到他处，“白姐姐，是谁带我回来的？”

　　“是简儿，”白蓉答道，“简儿说听到了外面的争执声，起来了，看到你和温姐姐两个人倒在血泊里，就匆忙地去找夏姨和我，”说道这里，白蓉再次停下，看着落无尘心有余悸地说道，“尘儿，你不应该一个人去冒险的。”

　　“我知道了，下一次我会小心的。”落无尘无力地笑笑。

　　“还有下一次？”白蓉嗔怪地看了落无尘一眼。

　　“白姐姐，我有点饿了，我想念你的羹汤了。”落无尘无限神往地看着白蓉。

　　“我这就给你做去。”白蓉爽快地应着，提步离开。

　　落无尘深深吐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这个时候，她就应该呆在一个任何人都没办法打扰的地方，安心静养，比如说清风山。说起清风山，思想又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宏图大志啊，比如说养狐狸，哎！落无尘长叹一口气，渐渐又熟睡过去。

　　第三十六章

　　以前一觉醒来，往往都是精神百倍，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与往日，越睡越累，越睡越迷糊。基于真的不希望因为睡觉去见阎王，落无尘终于勉强地起床，勉强地走动，当然还勉强地带了个跟班。

　　最近江湖是不是太平静了，或者是她大师兄某根神经搭错位置了？落无尘一边看着正在给自己号脉的修灵，一边有点郁闷地想着。难道他真打算一直这样跟她耗下去？她是无所谓了，反正是混吃等死的人，可是修灵到底在想些什么？

　　“吃下去。”修灵取出一颗随身药丸，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什么？”落无尘看着眼前这颗通体乌黑的药丸，怎么看都不像是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生肌活血丹，服用之后能让你复原的快一些。”修灵耐心地解释道。

　　“好像很神奇的样子，”落无尘接过药来仔细端详片刻，并没有送入自己嘴里，“我身体好，不用额外的补给，这个还是留待以后不时之需比较好。”

　　“你想要这里还有很多。”修灵白了落无尘一眼，取出一个玉净瓶递到落无尘面前。

　　“什么啊，我还以为多珍贵呢，原来有这么多。”落无尘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说多其实这个世上就只有这么一瓶，如果你不要的话…”修灵作势要将瓶子收起来。

　　“当然要！”落无尘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

　　今天的天气还真是好啊，阳光暖融融地洒了一地，落无尘百无聊赖地半坐半倚在凉亭中，任凭微风抚弄她的长发。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虚弱，毕竟胸口两次挨刀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

　　“尘儿，你还要呆在这里吗？”修灵慵懒地斜靠在一旁，看着落无尘被太阳勾勒的柔和的身影，声音也不禁柔和许多。

　　“嗯，”落无尘迷迷糊糊地答道，“我答应过白蓉要等到百花圣诞后再离开。”

　　“等到那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修灵坐到落无尘的身边，十指修长，掠过落无尘经风扬起的长发。

　　“嗯？”落无尘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修灵的双眸，眉眼如画，清潭之中，微波粼粼，少了一份孤傲，多了几许柔情。

　　柔情？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落无尘浑身一个激灵，直觉往后退去，狠狠地撞上身后的柱子，顿时一阵剧痛。

　　“你在干什么？！”修灵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看着落无尘过激的举动以及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色。

　　“大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落无尘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来，极力地保持常态。

　　“出了清风山不要以师兄妹相称。”修灵面色阴暗地看着落无尘。

　　“好，没有问题。”落无尘顺从地回答，必要的时候，她也绝对可以能屈能伸。

　　“那你应该怎么称呼我？”修灵嘴角轻扬，邪魅至极地看向落无尘。

　　“…我没想过，你要我怎么称呼你？”落无尘老实地摇摇头，这种事情随便怎么都可以吧。

　　“你说夫妻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称谓？”修灵脸上闪着异样的神采，等着落无尘的答案。

　　“夫妻？”落无尘硬生生地吐出这两个字来，沉默片刻，“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如果我没有开玩笑呢？”修灵打断落无尘的话，紧紧锁住落无尘的眼眸。

　　深呼吸一下，世界是多么美好，“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一定要说这种大煞风景的话呢？”落无尘淡淡地说道，转过脸去，面朝亭外，春暖花开。

　　忽然眼睛不经意间捕捉到天边一丝若隐若现的霞光，异常绚丽，落无尘瞪大双眼，好奇地张望，难不成是什么天文奇观？

　　“修灵，你看那边那道光是什么？”落无尘立马忘了刚才的话题，带些兴奋地问道。

　　没有得到回复，落无尘困惑地回过头来，不期然对上修灵的瞳眸，绚丽多彩，妖艳异常，恰似那道霞光。

　　“修灵？”落无尘在修灵面前晃动手臂。

　　“现在立马和我回清风山。”修灵眼睛一直看着远处，面色平静地说道。

　　“清风山出事了么？”落无尘再看一眼霞光闪现的地方，位于东方，果然是清风山的位置。

　　修灵不再说话，径直走向落无尘。

　　“等一下！我不回去！”落无尘察觉到修灵的意图，立马说道。

　　“你说什么？”修灵有些恼火地看着落无尘。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清风山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只会碍手碍脚，不但帮不上忙甚至可能反过来被利用，所以我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合适。”落无尘条理清晰地说道。

　　修灵沉默地看着落无尘，半晌，“你留在这里还有别的理由吧？”

　　落无尘直接避开修灵的目光。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我要你的承诺。”修灵将落无尘的脸转正，让她直视自己。

　　“……为什么我要承诺？”

　　“这样啊，那就和我一起走吧。”修灵作势要将落无尘抱起。

　　“好！我承诺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这样阁下是否满意？”落无尘有点发狠地说道。

　　修灵轻笑一声，不再逗留，走至凉亭外，转身看着落无尘，“这是我最后一次放开你的手……”语音未落，人已远去，徒留下亭中一人，发愣失神……

　　第三十六章

　　以前一觉醒来，往往都是精神百倍，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与往日，越睡越累，越睡越迷糊。基于真的不希望因为睡觉去见阎王，落无尘终于勉强地起床，勉强地走动，当然还勉强地带了个跟班。

　　最近江湖是不是太平静了，或者是她大师兄某根神经搭错位置了？落无尘一边看着正在给自己号脉的修灵，一边有点郁闷地想着。难道他真打算一直这样跟她耗下去？她是无所谓了，反正是混吃等死的人，可是修灵到底在想些什么？

　　“吃下去。”修灵取出一颗随身药丸，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什么？”落无尘看着眼前这颗通体乌黑的药丸，怎么看都不像是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生肌活血丹，服用之后能让你复原的快一些。”修灵耐心地解释道。

　　“好像很神奇的样子，”落无尘接过药来仔细端详片刻，并没有送入自己嘴里，“我身体好，不用额外的补给，这个还是留待以后不时之需比较好。”

　　“你想要这里还有很多。”修灵白了落无尘一眼，取出一个玉净瓶递到落无尘面前。

　　“什么啊，我还以为多珍贵呢，原来有这么多。”落无尘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说多其实这个世上就只有这么一瓶，如果你不要的话…”修灵作势要将瓶子收起来。

　　“当然要！”落无尘毫不客气地夺了过来。

　　今天的天气还真是好啊，阳光暖融融地洒了一地，落无尘百无聊赖地半坐半倚在凉亭中，任凭微风抚弄她的长发。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虚弱，毕竟胸口两次挨刀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

　　“尘儿，你还要呆在这里吗？”修灵慵懒地斜靠在一旁，看着落无尘被太阳勾勒的柔和的身影，声音也不禁柔和许多。

　　“嗯，”落无尘迷迷糊糊地答道，“我答应过白蓉要等到百花圣诞后再离开。”

　　“等到那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修灵坐到落无尘的身边，十指修长，掠过落无尘经风扬起的长发。

　　“嗯？”落无尘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修灵的双眸，眉眼如画，清潭之中，微波粼粼，少了一份孤傲，多了几许柔情。

　　柔情？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落无尘浑身一个激灵，直觉往后退去，狠狠地撞上身后的柱子，顿时一阵剧痛。

　　“你在干什么？！”修灵眼中闪过一丝怒火，看着落无尘过激的举动以及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色。

　　“大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落无尘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转过头来，极力地保持常态。

　　“出了清风山不要以师兄妹相称。”修灵面色阴暗地看着落无尘。

　　“好，没有问题。”落无尘顺从地回答，必要的时候，她也绝对可以能屈能伸。

　　“那你应该怎么称呼我？”修灵嘴角轻扬，邪魅至极地看向落无尘。

　　“…我没想过，你要我怎么称呼你？”落无尘老实地摇摇头，这种事情随便怎么都可以吧。

　　“你说夫妻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称谓？”修灵脸上闪着异样的神采，等着落无尘的答案。

　　“夫妻？”落无尘硬生生地吐出这两个字来，沉默片刻，“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如果我没有开玩笑呢？”修灵打断落无尘的话，紧紧锁住落无尘的眼眸。

　　深呼吸一下，世界是多么美好，“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一定要说这种大煞风景的话呢？”落无尘淡淡地说道，转过脸去，面朝亭外，春暖花开。

　　忽然眼睛不经意间捕捉到天边一丝若隐若现的霞光，异常绚丽，落无尘瞪大双眼，好奇地张望，难不成是什么天文奇观？

　　“修灵，你看那边那道光是什么？”落无尘立马忘了刚才的话题，带些兴奋地问道。

　　没有得到回复，落无尘困惑地回过头来，不期然对上修灵的瞳眸，绚丽多彩，妖艳异常，恰似那道霞光。

　　“修灵？”落无尘在修灵面前晃动手臂。

　　“现在立马和我回清风山。”修灵眼睛一直看着远处，面色平静地说道。

　　“清风山出事了么？”落无尘再看一眼霞光闪现的地方，位于东方，果然是清风山的位置。

　　修灵不再说话，径直走向落无尘。

　　“等一下！我不回去！”落无尘察觉到修灵的意图，立马说道。

　　“你说什么？”修灵有些恼火地看着落无尘。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清风山出事了，而且是大事。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只会碍手碍脚，不但帮不上忙甚至可能反过来被利用，所以我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合适。”落无尘条理清晰地说道。

　　修灵沉默地看着落无尘，半晌，“你留在这里还有别的理由吧？”

　　落无尘直接避开修灵的目光。

　　“好，不过你要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我要你的承诺。”修灵将落无尘的脸转正，让她直视自己。

　　“……为什么我要承诺？”

　　“这样啊，那就和我一起走吧。”修灵作势要将落无尘抱起。

　　“好！我承诺在这里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这样阁下是否满意？”落无尘有点发狠地说道。

　　修灵轻笑一声，不再逗留，走至凉亭外，转身看着落无尘，“这是我最后一次放开你的手……”语音未落，人已远去，徒留下亭中一人，发愣失神……

　　第三十七章

　　“尘儿，你说百花宴那天我应该做什么样的打扮？”白蓉看着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裳，有些苦恼地向落无尘征求意见。

　　“白姐姐天生丽质，不用打扮都能光芒四射，倾倒众人。”落无尘看着窗外头也不抬地顺口说道。

　　百花圣诞就快到了，这个郡县果然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行人并肩继踵，就像是无数的支流突然间汇集到海洋，大有泛滥成灾的趋势。听雨楼三楼原本还显得有些冷清的房间，现在都住满了人。害得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不得已只好和白蓉挤在一起。落无尘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蝶舞纤歌，要说一开始还对这个百花圣诞有些许期盼，那么现在她突然有一种很乌龟的想法，只求到时候能平平静静地度过。

　　“尘儿，你有心事？”白蓉放下手上的事，来到落无尘的身边。

　　“嗯，”落无尘毫不掩饰地点点头，“我在烦恼那天得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不被白姐姐的美色所迷惑。”

　　白蓉不禁掩面而笑，“尘儿，你就拿我寻开心。”

　　“姐姐你不紧张吗？”落无尘回过头看着略显淡然的白蓉，“你看她们都在抓紧练习呢。”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还有什么好紧张的，”白蓉有些无所谓地说道，看着窗外的姐妹们，“原先我也执着于胜利，执着于名利，可是当我看到温姐姐、叶妹妹的结局，忽然间就觉得可笑起来。人啊，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个虚名来戏耍？”

　　“白姐姐的领悟又上升了一个境界。”落无尘称赞到。

　　“你呢？你的相公就这样把你扔在这里了？”白蓉打趣地看着落无尘。

　　“哈？这个么……白姐姐，你看那是什么？”落无尘顾左右而言它。

　　“尘儿，可以看得出来你的相公很爱你，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白蓉谆谆告诫。

　　能看出这个来真有鬼了，落无尘暗暗反驳，一脸嬉笑，“白姐姐放心，世界上只有别人负我，我从不负人的。”

　　“胡说什么你。”白蓉笑道。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众人的动作不禁全都停了下来，人们的目光一致移向某个角落。

　　娇艳可人，天真烂漫，一身火红的薄裳，更加衬的人朝气蓬勃，云洁儿淡定地坐在花园一角，娴熟地弹着古琴。琴音悦耳、欢愉，似清泉叮咚，清新、明快如朝间露珠。引动人们的思绪，心境也随着豁然开朗起来。一曲终了，有口皆碑，四周称赞声此起彼伏。

　　“花公子，你觉得我的弹奏如何？”云洁儿演奏完毕，有些羞赧地看着静静坐在一旁的花梦愁，轻声询问道。虽然这几天一直和花梦愁在一起探讨琴艺，可是每每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仍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云姑娘的曲艺日益精湛，在下也自愧不如。”花梦愁真诚地说道。

　　薄薄的面上升起腾腾热气，云洁儿有点受宠若惊地看着花梦愁。花梦愁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云洁儿近旁，并不避嫌地和她坐在一起。云洁儿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所措地看着花梦愁。

　　“失礼了，云姑娘。”花梦愁温文尔雅地说道，白皙的手指抚上琴弦，云洁儿猛吞一口口水。

　　然而花梦愁并没有弹奏，他的手掠过琴弦停在一根支柱上面，轻轻将松了的支柱旋紧，然后看着云洁儿说道：“这样演奏出来的曲调就完美了。”

　　云洁儿迷恋地看着花梦愁温和的笑容，心神已经失去了大半。

　　而在另一边，更是有人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唏嘘声一片，恨自己地位太低，没有办法靠近花梦愁，更多的是羡慕云洁儿的好运，竟能由花梦愁亲自指导琴技，而且这两个人的神情很暧昧啊。

　　“看来今年的花魁之名也非云妹妹莫属了。”白蓉和落无尘一块趴在窗口将园中之景一幕不落的全都看在眼里。

　　“我很不明白啊……”落无尘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角落。

　　“你是说云妹妹的事吗？她是上一届的花魁之首，她的身后有很多人撑腰，所以即便做了什么，也不用担心的，这也是一种通例吧。”白蓉司空见惯地答道。

　　“我是不明白明明是平常的外交辞令，为什么花梦愁说出来会显得这么真实？”落无尘困惑地说道。

　　“……”

　　“蓉姐姐！”正说着，白蓉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云洁儿在那里向白蓉无邪地挥着双手，“蓉姐姐，我们好久没在一起演奏过了，不如称着今天如此阳光灿烂，我们来合奏一曲吧！”

　　“这…”白蓉看看云洁儿，又看看落无尘。

　　“去吧去吧，顺便切磋一下，弄点心得体会回来。”落无尘为所谓地说道。

　　“你不过去吗？”

　　“不了，在她面前呆久了，我会分不清是非黑白的。”

　　古琴、古筝，天籁之音，倾国佳人。

　　有多少人在偷偷觊觎这个角落？落无尘满目游离地看着那一角，不自觉地神智涣散，不自觉地拜访周公去也。

　　琴音铮铮，入耳生疼；曼珠沙华，整个天地。

　　落无尘骇然地张开双眼，奔向门外。天空澄澈，碧蓝如洗，原来只是一个梦，落无尘讪笑松开紧握的双手，任身上的冷汗被风吹干。

　　只是奇怪，为什么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刚才明明有很多的人的啊？落无尘举目四顾，真的看不到一个人。目光移向白蓉、云洁儿所在的一角，正要走过去，忽见被风吹起的衣角，生生止住脚步。

　　“怎么了，不愿意见到我么？”花梦愁轻笑一声，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落无尘直觉地抬起头看看天空，原来是阳光太刺眼。

　　“百花祭将近，夏姨招她们过去有事嘱咐。”花梦愁十分好心地向落无尘解释她熟睡期间发生的事情。

　　落无尘配合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多谢花公子如实相告。”对了，外交辞令，她也可以说的顺滑。

　　花梦愁沉默地看着落无尘，脸上笑容不复存在，些许落寞，些许凄惘，“看来我是真的被讨厌了，你是真的想忘了我了。”

　　落无尘了无尘芥地微微一笑，“花公子说什么我实在是不明白。”

　　花梦愁看着落无尘无奈地苦笑，“真惨，以前是我戴着面具来面对别人，现在卸下的面具反而被你戴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我？”落无尘摸摸脸，“我没有戴面具啊。”

　　花梦愁落寞地看着落无尘的淡漠，疏离，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轻轻地吐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打扰落姑娘了。”

　　“没关系……”落无尘彬彬有礼地回着，忽然间看见花梦愁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你，你想干什么？”

　　“快躲开！”

　　“什么？！”

　　尚未反应过来，落无尘就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将自己圈住，而眼前早没了花梦愁的身影。

　　“花梦愁？！”落无尘急速回头，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脸，偏白的皮肤，温和的瞳眸，含笑的面颊，恍惚间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什么都不曾改变。

　　第三十八章

　　“哇！花公子，你也有仇家追杀？！”落无尘看着花梦愁右肩雪白的衣衫慢慢被鲜红的鲜血浸湿，满脸惊奇地说道。

　　“……”花梦愁淡然地看着落无尘，肤色在鲜血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是谁？是什么暗器？”落无尘收敛起一脸的玩笑，目光停留在花梦愁的右肩，以及那渐渐变黑的血液。

　　“我没有看到是什么人，至于暗器……”花梦愁不再多说，一掌拍向肩头，随着一蓬血雾，一颗小巧的花钉飞射而出，深深插入地面。

　　“花梦愁…”落无尘愣愣地看着他，略微挣扎，上前一把将他扶住，“以你的本事明明可以躲过这一击的，为什么……”

　　“你终于叫我的名字了，这样也好，”花梦愁满面微笑地看着落无尘，并没有任何痛楚之色，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没有能及时挡住温尔情的那一刀，现在算是让我有了改过的机会…”

　　“花梦愁，你在开玩笑吗？”落无尘一边将花梦愁扶进屋子，一边略显冷淡地说道，“温尔情的事我看不到与你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有也罢，没有也罢，就这样也不错。”花梦愁毫不介意落无尘的冷漠，安然地说道。

　　“我最讨厌欠别人的情了。”落无尘一脸懊恼地瞪着花梦愁，随即从身上取出两个精致的瓶子出来，从里面分别倒出一颗黑色的和一颗灰色的药丸，然后指着灰色的药丸说道：“暗器上有毒，不过这颗药丸能解百毒，对你有用。”然后又转向那颗黑色的药丸，“这个据说是生肌活血丹，要不要服用随你便了。”

　　花梦愁默不作声地看着落无尘半晌，“你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

　　落无尘无言地看了花梦愁一眼，转身走出屋去。

　　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花钉，原来暗器也可以这么精致美观，真是大开眼界，再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淡淡的香味，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一个想杀人却不懂得掩埋证据的凶手，真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无知，落无尘暗笑着猜想。

　　再看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花梦愁，忘了告诉他解毒的药丸含有安眠的成分了。落无尘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准备为他拽好被子。

　　“落姑娘，请问有没有看到……”清脆的声音瞬间停住，一双无辜的眸子，眨巴眨巴地看着床前的两个人，眼中霎时泪光点点。

　　落无尘谨慎地打量自己一遍，再打量一遍，衣服穿戴整齐，没什么不妥之处，然后一脸坦然地看着云洁儿。“云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云洁儿终于忍受不住，掩面奔跑出去。

　　“云妹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外面白蓉的声音传来，引发一阵楚楚可怜的抽泣。

　　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落无尘随意将被子盖到花梦愁身上，起身走向门外。

　　“这是怎么了？洁儿，我的姑娘，你怎么在哭啊？”为什么夏姨也会出现在这里？

　　落无尘推开半掩的门，探出头去。彻底无语地看着外面夏姨、简儿、白蓉、云洁儿，还有路人甲乙丙丁戊……

　　“能告诉我一下为什么你们全都聚集在这里吗？”落无尘面色镇定地看着一干人等。

　　“尘儿，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叫你呢。今晚月色极好，姐妹们难得聚在一起，大家相约在这花园里赏月耍玩，也顺便放松一下心情，你也一起来吧。”白蓉看见落无尘欢欣地鼓舞着，暂且将云洁儿放到一边。

　　“我就不必了……”落无尘浅笑着，看着一边凄美可怜的云洁儿坚忍地止住泪水。

　　“落姑娘请务必赏脸，也叫上花公子吧，”云洁儿幽幽地开口，“我们姐妹还不曾听过天下第一琴师的琴音，煞是念怀，所以请落姑娘一定要和花公子一起来。”

　　“哈哈！云姑娘你在说什么，”简儿在一旁闹道，“要说请花公子怎么看也是云姑娘你的事啊！”

　　众人听闻皆会心一笑。

　　“简儿不可胡说！”云洁儿清叱一声，忙转向落无尘，“简儿什么都不懂，落姑娘不要介怀。”

　　如果还看不出其中的诡异的话，那就是太迟钝了，众人看看落无尘，又看看云洁儿，面面相觑。

　　“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夏姨打趣地说着，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还是想要调节一下气氛。

　　落无尘正要开口，忽然房间中传出一阵细微的声音。“咦，房间里还有人吗？”秉着旺盛的好奇心，简儿哧溜钻进房间，“呀！”她看到了什么？！花梦愁在穿衣服！晕了，真晕了！

　　“简儿……”

　　随着简儿一带头，大家也都不自觉地进了屋子，猛地一阵窒息。

　　“出了什么事吗？”花梦愁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衣衫，优雅地回过头来，面带迷离的微笑，看向众人。

　　我有给他脱衣服吗？落无尘站在最后面，埋头苦思，好像脱了，那是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可是明明记得为他穿上了啊。

　　“花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嗯…休息？”夏姨问道，语气有些不大自然。

　　这个花梦愁真的解释不清楚，所以他求助地看向落无尘。

　　“是这样的，”落无尘朗声说道，成功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你们走后我一个人闲着无聊，便出了屋子到这后花园赏花，不巧遇上了不知哪里混进来的恶人想要对我行不轨企图。幸好花公子经过，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赶走了那个恶人。但是在搏斗过程中，花公子也受了伤，我于是将他扶进屋中让他好生休养。”落无尘说的无比诚恳坦然。

　　若不是当日她挥手之间弄伤别人双目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只怕现在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所说的话。

　　只是……

　　“落姑娘会遭人欺负，怎么可能！”简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神智，打保票地说道。

　　天啊，当日我为什么一时发善心救她一命？落无尘无语问苍天。

　　“不信你们可以自己去验证嘛，伤口还在花公子身上呢。”算了，她已经解释得够多的了，真话假话一大套，爱信不信。

　　听完这句话，花梦愁有些古怪地看了落无尘一眼，不语。

　　“原来是这样……”夏姨正要打圆场。

　　“夏姨，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云洁儿打断夏姨的话，一改方才的柔弱无助，一脸的正义凌然，“这里毕竟是烟花之地，是非甚多，一些小事不经意间也会传的满城风雨。我想现在弄清楚事故缘由，也能堵住一些爱嚼舌根的人的口，这样对落姑娘、花公子身家清白都是好的。”

　　终于直奔主题了，落无尘要笑不笑地看着云洁儿，只是她这样一说不知会得罪多少人哪，落无尘的视线扫过眼前众人，大家脸上皆是白一阵黑一阵，煞是可笑。

　　“云姑娘难道要花梦愁当众脱光衣服让你检查？”落无尘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长发悠闲地问道。

　　“当然不是！”云洁儿急忙辩解，看看众人皆掩面嗤笑，瞬间涨红了脸。

　　“尘儿，你刚才叫他什么？”白蓉忽然问向落无尘。

　　“什么？”落无尘一脸的困惑。

　　“啊，算了，没什么。”白蓉摆摆手。

　　落无尘继续转脸面对云洁儿。

　　“这样好了，就让夏姨来看一下我身上有没有伤口吧？”许久都不发一语的花梦愁终于温文尔雅地开口。

　　“花公子，这，不太好吧。”夏姨有点局促地看着花梦愁。

　　“夏姨，没有关系，烦劳你了。”花梦愁浅笑着说道。

　　“那好吧。”夏姨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走进屋子，将其余众人关在门外。

　　片刻之后，房门再度打开。

　　“夏姨，怎么样？”简儿一马当先，迫不及待地问道。

　　夏姨的目光扫过一脸轻松的落无尘和面色紧绷的云洁儿，“落姑娘说得没错，花公子的确受了伤，而且伤势比较严重需要静养，大家伙该赏月的，该戏耍的，全都去吧，别围在这里了。”

　　“真的。”云洁儿神色终于松弛下来，似乎有些小小的高兴。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啊，看你们一个个的，这么有精力好好准备迎接百花圣诞吧！散了吧！散了吧！”

　　在夏姨的百般催促下，众人终于你推我让，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里。

　　“尘儿，你不去吗？”白蓉看着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落无尘问道。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落无尘耐心地回答着，她也是个大伤初愈的人啊，身上的伤口至今还疼着呢，怎么就没人体谅她？

　　白蓉迟疑地看着落无尘，又看看房间，最终走开。

　　落无尘摇摇头，正准备进屋，发现眼前似乎还有一个人影，抬头对上云洁儿的目光。

　　“…花公子还在里面呢…”云洁儿有些理亏地轻声说着。

　　“我知道，我精通医理，花梦愁的伤势还需要我的照料。”落无尘理直气壮地说道。

　　“…落姑娘…”云洁儿还要说什么，落无尘不耐烦地挥挥手将其打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也知道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最起码的妇德我还是知道的。”落无尘掩去一个哈欠，话说多了真累。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云洁儿再看一眼虚掩的房门，终于转身离开。

　　第三十九章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落无尘进了房间，看着悠然自得地坐在桌边的花梦愁问道。

　　“你不是要照料我的吗？”花梦愁含笑看着落无尘。

　　“又没有什么大事，说道真的需要照料啊…”落无尘不觉抚上自己的胸口，真的有点累了，直接倒在床上滚了一圈，将被子抱个满怀，“天色不早了，我想休息了，还请你回去吧。”

　　“你想不想知道夏姨看到了什么？”花梦愁忽略落无尘的话语，有些神秘地问道。

　　“除了伤口还有什么？”落无尘半支着眼看着花梦愁。

　　“我身上早就没有伤口了，”花梦愁坦然地说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于是解开衣服看了一下，肩上连一点痕迹的哦没有留下…看你的表情…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的细胞再生功能太强了吧！”落无尘暂时忘记劳累。

　　花梦愁微笑着摇摇头，“我想应该是你的生肌活血丹的功效。”

　　“真没想到这药丸这么厉害，可惜了…”落无尘有些懊恼地嘀咕着，可惜她只留下了一颗，又重新将那个装着生肌活血丹的瓶子放回了修灵身上，就是不知道她大师兄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感动一下。

　　花梦愁看着莫名其妙的出神的落无尘，眼中异样光芒瞬间即逝，快得连他自己也没有抓住那抹感觉。

　　“那夏姨为什么会说你身受重伤？”落无尘狐疑地看着花梦愁。

　　“我只是告诉她你说的都是真的。”花梦愁如实相告。

　　“……真过分，竟然不相信我！”落无尘愤愤不平。

　　“你要一直呆在这个地方吗？有人想要杀你。”花梦愁看着落无尘平静地问道。

　　“温尔情说过，这里知道我的过去的人有很多，”落无尘淡淡地说着，看不出一丝心绪，“其实我不觉得我的过去有什么光荣的历史。连我自己都快忘干净了，真不知道别人还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不过既然有人要杀我，那一定有要杀我的理由，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落无尘说完，静静地看着花梦愁。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许多事情在你的眼中都是无关紧要的…”

　　“不过有些事还是永远没有办法忘记，忘不掉也好，当成以后回味的材料，”落无尘接着说道，“只是许多事情终归要有一个结局，不管好坏，都有一个结局。”

　　“你到底想说什么？”花梦愁看着落无尘，脸上的渐渐笑容隐去。

　　“花梦愁…”落无尘看着花梦愁的目光不再随意，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花梦愁，我的心中曾经有过一个记忆和他有关，还有一个记忆和殷寒轩有关，还有一个记忆和江离有关…只是两年之后，那些记忆早就不知被尘封在哪个角落…所以现在我和你之间什么都不是…你是花梦愁也好，不是也好，都过去了，好吗？”

　　花梦愁静静地听着落无尘把话说完，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许久，“哈哈哈……”花梦愁终于朗声大笑起来，“落无尘，为什么在你面前我就能笑得那么自在呢？真是有趣啊！只不过……”

　　花梦愁停住笑，看着落无尘，眼中抹过一丝轻慢，“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你。”

　　“果然先前的一切你都是装的。”落无尘苦笑。

　　“半真半假，和你学的，”花梦愁讥讽地说道，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床边，“其实如果你不说破的话，我可以继续在你面前扮演花梦愁的角色的，你还对我有情吧，要不然怎么会在我受伤之后帮我治疗……”

　　“我只是讨厌欠别人的人情罢了。”落无尘摇摇头，淡然地说道。

　　花梦愁不屑地冷哼一声，“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花梦愁，只不过你开始怀疑我了，真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我说过有些事情是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包括你对我的恨，所以我怎么会相信你无缘无故的对我好。”落无尘说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恨我的理由是什么？我以前遗漏了哪些事情？你现在又想得到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花梦愁微扬起唇，勾出一抹邪魅的微笑，“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才好看戏。”

　　“好好活着么？”落无尘轻声呢喃着，“我无所谓……”

　　这就是传说中的百花圣诞，果然盛况空前，美女如云啊！落无尘不无好奇地穿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先前的忧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喂！小子，没看到这是本大爷占的位置吗？滚一边去！”某人极其蛮狠地呵斥着眼前一个挡住他视线的弱不禁风的毛头小子。

　　“哎？这是大哥哥的位置吗？对不起啊，可是大哥哥这么英勇魁梧，我站在后面一定踮着脚尖也看不到舞台了。”落无尘回过头，楚楚可怜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年逾半百的大块头，泫然欲泣地说道。

　　“哥哥？！哈哈！嗯，我是有点魁梧，小兄弟没问题，你就站在这里，要是有谁敢来找你麻烦尽管和我说！”大块头立马豪爽地拍着胸脯打包票道。

　　“哇！谢谢大哥哥，真是好人！”落无尘欢呼一声，极其顺利地霸占住最前面的一个位置。

　　白蓉曾强烈要求她到楼上雅间观看，楼下围观的都是一些布衣百姓，担心她出事，然而落无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建议，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招摇比较好，和这么多朴实的人在一起安心多了。

　　一阵锣鼓喧腾，众望所归的百花圣诞终于缓缓拉开序幕。

　　夏姨一身锦绣罗衫，凤环翠玉，从容不迫地走上舞台正中央，环顾一下周遭，只是一眼，就将底下的嘈杂的声音压制下去。

　　“欢迎大家来到听雨楼，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百花圣诞，各位能到此捧场真令听雨楼蓬荜生辉！”夏姨老道地说着开场白。

　　趁着这段时间，落无尘不无好奇地打量着现场的布局。

　　一楼的正中央，一个硕大的舞台，布景华丽精美，山峦叠翠，熠熠生辉。舞台高出地面一米左右，两边有四层台阶，皆白玉铺成，供人上下。这些都不算夸张，夸张的是舞台周围一圈竟有侍卫持剑守卫？！这个地方政府未免太清闲了一点吧？

　　视线在往上移，二楼三楼各个房间都有身影，只是轻纱漫天，隐约恍然看不真实。落无尘不自觉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这样应该不会有人注意这里。

　　“哗！”惊天动地地掌声骤然响起。

　　“哎？”落无尘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舞台。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兴奋地叫嚷着，并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全都开始往前面挤去。

　　“等一下！有没有搞错！”落无尘懊恼地抱着头，无奈地随着人流移动。

　　第四十章

　　“为什么会这样啊？”落无尘心中暗暗叫苦，面色淡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严肃威武的侍卫。

　　百花圣诞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两个时辰，舞台上的姑娘一个接一个轮流交替着，掌声、唏嘘声一阵接一阵的此起彼伏着，甚至连地面都快因为口水而完全湿透。然而在这两个时辰里，落无尘却只是勉强地站住脚步，和眼前的人大眼瞪小眼。

　　天啊！这次的百花圣诞绝对够她回味一辈子，落无尘暗自动了动早已发麻的脚。她竟然被那些人挤到了这个死角，进退两难，这没什么，唯一可恨的是她的眼前竟然要好不好地站着一个死忠的侍卫。视线完全被他挡住，根本看不到舞台，这也没什么，更可恨的是这个侍卫完全秉承了不动如山的理念，立在那里完全木头化了，就连表情也丝毫没有变过。

　　哪还有心思去注意舞台上的动静，落无尘看着那个侍卫，再看，狠狠地看，老天爷，我好想回去睡觉啊！要不，我给他一针，让他睡觉得了。

　　又过了许久。

　　“啊，今天已经结束了吗？”意犹未尽的声音传了过来。

　　“真不过瘾啊！”某人砸吧砸吧嘴，接口道。

　　“今天第一天，明日还有比赛，我要继续观看！”

　　“嘿嘿，老子今日就不走了，直接守在这个位置了。”某人英勇地说道。

　　“哼哼，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聪明！”另一人露出鄙夷的神情，席地而坐。

　　“哇！我也不走了！不许抢，这是我的地盘！”

　　……

　　落无尘艰难地扭过脖子，木然地看着眼前稍微有些松动的人群，眼光对上焦点，好机会！一个闪身，运起平虚御风术直接隐入后台。

　　“砰！”好像撞人了，落无尘抬起头，头晕目眩地看着眼前不真切的实体，头痛，胸口更痛！不管了，“终于结束了……”落无尘气若游丝地说着，直接倒下去，失去意识的刹那想着应该有人会给她收尸吧……

　　“尘儿，尘儿！”

　　好吵！

　　“尘儿，快醒醒！”

　　“嗯？”落无尘勉强睁开双眼，原来眼皮也可以这么重啊，看着眼前由模糊变清晰的人影，“白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比赛吗？”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白蓉长长松了一口气，“比赛已经结束了，倒是尘儿你，为什么会这样狼狈？”

　　比赛结束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落无尘闷闷地想着，刚要坐起来，忽觉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小心！”白蓉急忙扶住落无尘，“尘儿，你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我刚替你包扎好。”

　　不是吧？这么惨！落无尘坐了起来，有点郁闷，早知道就不去凑热闹了。

　　“尘儿，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观看百花圣诞的吗？”白蓉关切地问着，观看百花圣诞能看得这样伤痕累累，心焦力摧，她还真是头一遭遇见。

　　一提起百花圣诞，落无尘就恨得牙痒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顺带添油加醋诅咒看那个不知名的侍卫一番。

　　“早就告诉你一楼人口混杂，你就是不听。”白蓉哭笑不得地看着落无尘。

　　“不说这个了，白姐姐今日比试战况如何？”

　　“今日我没有比试。”

　　“啊？为什么？那我为什么去凑热闹啊？！”落无尘哀声抱怨道。

　　“你还好意思说，今日一大早我就告诉你我不用进行这一回合的比试，不仅仅是我，云洁儿也不用参加。是谁心不在焉地听到一半就急匆匆地跑出去的？”白蓉略显委屈地说道。

　　“那就是说白姐姐是直接晋级咯。”

　　“不只是我，凡是曾经参加过百花圣诞并取得好名次的人都不用参加第一场比试。”白蓉再一次耐心地解释。

　　“……我这苦吃的真冤！”落无尘含恨说道。

　　好细的腰身，好精彩的舞蹈，落无尘看着舞台上疯狂地扭动着自己腰肢的女子赞叹着。该女子不是听雨楼的姑娘，全身上下一番异族服饰打扮，手腕之间系着两串铃铛，随着双手不停地舞动，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虽然只有这一种伴乐，却给人一种干净灵动之感，让人为之神驰。

　　一曲舞罢，掌声雷鸣。

　　落无尘正要鼓掌，不经意间又扯到伤口，微微拢眉，最终放弃过多的动作。想要称中场休息的时候闭目养神，不料侧旁两道哀怨的光芒紧追着自己不妨，落无尘无奈地侧过脸，看着云洁儿，她也不想到花梦愁所在的厢房来的，是白蓉硬将她拖过来的，她更可怜好不好。

　　今早太阳刚升起，白蓉就将落无尘叫醒，很严肃地告诫她今日切不可像重蹈昨天的覆辙。好吧，没问题，反正今天她也没打算去看什么比赛，可是话到嘴边就被白蓉那些许期盼的目光给逼了回去。

　　不就是看场比赛嘛，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想着，落无尘就任由白蓉将她拖到为自己安排好的地方，白蓉离开时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反正她还处于朦胧状态，根本没有在意。哪知等到自己终于醒了过来，赫然发现花梦愁竟然坐在一边！

　　住房危机她知道，可是也不用这么巧妙组合吧！

　　“云姑娘，你该去准备出场了。”花梦愁好心地提醒着云洁儿。

　　说起云洁儿还真是帮了落无尘一个大忙，正在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云洁儿抱着古琴走了进来，想要请教花梦愁一些问题。那一刻，落无尘真的感到云洁儿其实也挺可爱的，于是十分友好热忱地接待了她。只不过现在云洁儿要离开了，有点揪心啊。

　　“花公子，那我先去准备了。”云洁儿温顺地说道，附带略有不甘地看着落无尘。

　　“我和你一起去吧，顺带帮白姐姐加油。”落无尘说着就要追着云洁儿离开。

　　云洁儿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正要开口。

　　“白姑娘说过要落姑娘一定要在此安心休息，顺带观看百花祭。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落姑娘，如果就这样去找她，白姑娘恐怕会分神，不能安心比试了吧。”花梦愁忧心忡忡地说道，一番话，将两人堵死。

　　落无尘留恋地看着云洁儿消失的地方，重新转向舞台。

　　第四十一章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你的相公没有为你治好就走了么？”花梦愁收敛方才忧心之色，面色微寒，看着落无尘的背影闷声问道。

　　落无尘回过头，很淡定地看了花梦愁一眼，“与别人无关，只是我没有想到生肌活血丹有这么好的疗效罢了。”

　　“…你…把唯一的一颗给了我？”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确是舍己为人，你会不会感动？”落无尘忽然一脸兴致地观察花梦愁的反应。

　　“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只是拿我来做试验而已。”花梦愁斩钉截铁地说道。

　　“完全正确，用不着我费神去解释了。”落无尘状似松了一口气地说道，目光又移向舞台，没有发觉花梦愁的脸色更为寒冷。

　　正在众人猜测着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人出场的时候，舞台上忽然传出沉闷的轰鸣之声。舞台四周开始陷落，露出一个人工湖泊，水面澄澈洁净，星星点点，微波粼粼。众人一阵唏嘘看着这个巨大的变化。

　　湖泊正中央一圆柱形台面缓缓升起，伴随着一丝颤若罔闻的弦音。落无尘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风景。

　　台面上，云洁儿静静地闭着双眼端坐在那里。除去一身的轻快明朗，换上祈福的装束，素白的锦衣薄如蝉翼紧贴身躯，外着一件宽松的紫黑缎袍，长袖鼓鼓，无风自舞，发丝凌乱，漫天张扬。

　　“咚！咚！咚！……”鼓声由轻渐重，自缓入疾，声声震人心扉，知道紧密的似乎要完全撷获众人的呼吸，终于在一个最高点抛出悬音戛然而止。万籁皆寂，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舞台上的人吸引。

　　云洁儿仿佛在沉睡中被鼓声唤醒，慢慢睁开自己的双眸，霎那间，光华四射，光风霁月，落无尘看一眼底下群众，早已失魂沉沦。云洁儿款身站起，随着她的起身，音乐再次响起，没有先前的霸道凌厉，而是平稳、庄严、肃穆，就像带罪的羔羊虔诚地乞求饶恕，又或是纯洁的心灵渴盼神灵的眷顾。

　　就在这庄重无比的音乐之中，云洁儿手持一根灰暗的神杖开始舞动。水波荡漾，一圈一圈的波纹，接近舞台之处，蓦地腾空卷起，人们的目光只能捕捉水雾之中那似魔似幻，神秘迷离的身影。但即使只有身影，也足以压倒一切，侵入人们内心深处。是神的微笑，还是妖的诱惑？为什么心灵深处只想一直沉沦，一直迷陷，一直这样不愿醒来？直到音乐停止，直到水雾散开，直到云洁儿舞罢收杖，众人的灵魂仿佛还被隔空，久久无法归来。

　　如果我现在出声叫好会不会太破坏气氛了？落无尘趴在栏杆上，慎重地考虑着这个问题。再看一眼舞台，突然对上云洁儿一双略带怒意的瞳眸，落无尘不明所以地看看自己，再转过身来，才惊觉花梦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旁边，而且还一脸趣味地看着她的反应。

　　“你这样就不怕影响云洁儿的表现？”落无尘看着眼前这张毫无瑕疵的面孔，他的微笑绝对比云洁儿的舞蹈更能魅惑人心。

　　“她的表现是好是坏，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花梦愁说着，却朝向云洁儿微微一笑，那微笑立马让云洁儿欣喜无比。

　　落无尘无言地看着花梦愁。

　　“接下来是白蓉，你说谁会技胜一筹？”花梦愁散漫地问道。

　　落无尘又看了一眼底下仍然鸦雀无声的众人，究竟谁会技胜一筹呢？

　　花梦愁轻笑一声，离开横栏，坐到厢房琴台旁边，十指修长搭上琴弦，指尖随意一挑，铮然琴音，如晴空鹤唳，一下子就将群众唤醒。大家尽皆抬头，看向这里。落无尘急忙避开，隐身到一侧。再看花梦愁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手指娴熟地跳跃于丝弦之间，一连串婉约、悠扬的音符欢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股清香四溢开来，淡淡的，弥漫了整个听雨楼。落无尘看向舞台，人工湖泊早已消失，舞台恢复原来的模样，只是台面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看！”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大家的目光全部移向空中，落无尘也随之抬头。

　　只见白蓉一身凤凰羽衣，纱襟缭乱，随风轻舞，冉冉地，优雅至极地盘旋着，翩跹而下，对上落无尘的视线，嫣然一笑，百花争妍。

　　这就是《百凤归林》吗？落无尘也不禁暗自赞叹，环视一周，三楼各厢房原先低垂的门帘几乎都被掀起，是怀念还是希冀？这曾经消失的传说如今又开始谱写新的神曲。

　　白蓉落到舞台之上，音乐基调也随之改变，轻快、欢愉，映衬着白蓉娇美的身影。舞带嬉戏，玩于舞艺，恰似一个可爱的精灵。在这一刻，舞台早已消失，眼前的只是自然的味道，自然的气息，轻纱薄丽，烂漫笑音，朗朗的，舒畅整个心扉。

　　琴音渐缓，白蓉的舞步也随之变得舒缓起来，好像玩累的孩童，渐入轻美的梦乡……

　　这就是《百凤归林》吗？感动的同时，为什么我会觉得难过？落无尘不禁抚上自己的胸口，怔怔地看着白蓉一个人的舞蹈。

　　百花圣诞已经达到最高潮，众人的神经也都兴奋到极点。今生有幸得见释魂舞与百凤归林，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倘若世人知道百凤归林的伴奏是花梦愁的话，只怕立死也无悔了吧。

　　“你说谁会赢呢？”花梦愁看了一眼底下沸腾的众人又问一遍。

　　落无尘抬起眼来，看着花梦愁，忽然地就笑了，“会赢的人是你吧。”落无尘平淡地说着，心中的失落却怎么也平复不了。

　　花梦愁闻言扬眉看着落无尘，半晌，不屑地冷哼一声，“好像快要结束了……”

　　“落姑娘！落姑娘！……”简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将过来，接着“轰”的一声，门被撞开。

　　落无尘无语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简儿。

　　“落姑娘，快和我走吧！白姑娘出事了！”简儿叫嚷着，上前一步拉起落无尘就要将她拖出去。

　　“等一下！”落无尘急忙挣开她的魔抓，抱怨道，“稍微顾及一下我的伤好不好？我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简儿连连低头道歉，再一抬头，“哎？落姑娘人呢？”

　　“她已经走了。”花梦愁解释道。

　　“啊？！落姑娘，等等我呀！”简儿不满地叫着追了出去。

　　第四十二章

　　“白姐姐，你怎么了？”落无尘诧异地看着面色苍白的白蓉，夏姨陪在一旁，简儿早就不知道蹿到哪个角落去了。

　　“尘儿，”白蓉苦笑一声，“没有什么，只是太久没有献过舞，扭到脚了。”

　　“怎么会没有什么呢？整个脚踝肿的跟个馒头似的，”夏姨却在一边心焦如焚，“待会儿还要出去弹琴，你这样怎么上得了场。”

　　“那就不上场好了。”落无尘稀松平常地说道。

　　“哈？！落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夏姨一下子窜到落无尘跟前，“要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是为了白蓉而来，现在大家都热情高涨，翘首企盼着，要是白蓉中途退出，会有什么后果？什么后果？！”

　　“嗯！听雨楼大概会被拆了吧。”落无尘不无赞成地点点头。

　　“什么？”夏姨因落无尘的话更显惊惧。

　　“尘儿，你就不要捉弄夏姨了。”白蓉笑着说道，接着又转向夏姨，“夏姨放心，我休息一下就会没事的。”

　　“那我去给你找点跌打酒，简儿！简儿！那丫头又死哪去了？！……”夏姨一路叫嚣着急匆匆地离去。

　　落无尘忽然有一种错觉，简儿的习惯应该是承袭了夏姨吧。

　　“尘儿，你过来。”白蓉见夏姨离开，像松了口气似的朝落无尘招招手。

　　“白姐姐，你真的没事吗？”落无尘一边向白蓉走去，一边纳闷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待会儿肯定上不了舞台了。”白蓉轻松地说着，到看不出什么担忧。

　　落无尘秀眉微拢，“白姐姐，你这么自在，难道已经想好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刚刚想到。”白蓉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与我有关？”

　　“嗯。”再点点头。

　　“……事先声明啊，我可不会弹古筝。”落无尘略微思索了一下，懒懒地说道。

　　白蓉一愣，随即了然一笑，“尘儿，你真是太聪明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落无尘看着似乎并没有任何挫败的白蓉问道。

　　“尘儿，你知不知道民间有一种娱乐叫‘双簧’？”白蓉稍显神秘地问道。

　　“啊？这里也会有这种表演？”只是落无尘的反应似乎与白蓉想象中有很大差别。算了，这些问题不用多去深究，只是这样一来，落无尘也明白了白蓉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

　　“尘儿，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不用勉强，只是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看见你不开心，我也想让你快乐起来。”白蓉看着面色犯难的落无尘轻声说道。

　　“包括把我带进花梦愁的房间？”落无尘好笑地看了白蓉一眼。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久之前就应该认识了，里面似乎有什么误会，所以才……”白蓉支支吾吾地说道。

　　落无尘垂下眼帘，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只是片刻，又重新抬起头来，一脸明朗的微笑。

　　“白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百凤归林》是不是两个人的舞蹈？”

　　白蓉猛地抬眼，脸上的震惊一闪而过，静静地等待落无尘的下文。 

　　落无尘无奈地笑着，“白姐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江离吗？”

　　“你……”白蓉面色微动看着落无尘。

　　“好，白姐姐，我为你上台，不过我真的不会弹古筝，不知道会不会演砸，”落无尘摆摆手，什么话都说出来了之后，为什么会有一丝难受？“白姐姐，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吗，‘只有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记得。”白蓉回答道，只是声音却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好，我现在告诉你，那只是我给别人的错觉。其实我辜负了很多人，以前是，现在也是...你知道的吧…你知道我是谁，就像我也知道你是谁一样，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在乎，即便你其实很恨我…”

　　“尘儿，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明白。”白蓉看着落无尘一字一句地说着，只是眼中失了往日的镇静。

　　“好像快要结束了……”落无尘低低地呢喃着，“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或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什么？”

　　“白姐姐把你的古筝借给我，”落无尘说着抱起放在一边的古筝，“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待会儿你不会用到古筝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在落无尘面前，白蓉就像一个透明体，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落无尘淡淡地说着，“白姐姐，你和白芷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哼，怎么可能不一样，我们本就是孪生姐妹。落无尘你果然厉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知道我对你有威胁，你还是留下来？留下来帮我？”

　　“不。我只是知道你和白芷很像，也猜到了你们是姐妹，我并没有想过你会恨我，我以为你不知道我和江离的事情，直到那天晚上，我被修灵点了穴不能动弹，你假扮江离想要杀我，我才发觉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幻想的那么美好。”

　　“你竟然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我，我和南灵帝相处了很久，也曾经假扮过他的模样到南风国替他做事，没有人能察觉我们之间的不同。”白蓉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

　　“你错了，你们之间有很大的不同，江离不会恨我，绝对不会，而你却是满目的愤恨…还有，白姐姐，你身上的香味太特别了，想让人认不出来都难……”

　　“落无尘！”白蓉忽然怒火中烧，拍案而起，看着落无尘的双眼因恨意而发红，“南灵帝为什么不会恨你？！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或者你不觉的愧疚吗？！”

　　“我……”落无尘正要说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白蓉却突然间变得失魂落魄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因为刚才的激动而被抽干，“南灵帝死了，我不甘心，我和白芷一生下来就是他的死士，每一天都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是他找到了我们，告诉我们身为帝王应该是由他来保护我们，而不是由我们来保护他，他给了我们全新的生活…我不喜欢舞刀弄枪，他就让人教我诗词歌赋…我帮不了他，我不甘心。可是，”白蓉痛苦地抬起头，看着落无尘，“你和我们不同，你可以帮他的，他那么地爱你，这是我们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他将爱给了你，为什么你还让他死掉？你怎么能允许他死掉？落无尘，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救江离？为什么？”

　　这一刻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失落起来，而且比刚才难受百倍，落无尘怔怔地看着泪流满面的白蓉，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芷死前叫我不要恨江离，她告诉我江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所爱，她真傻，我怎么可能会去恨江离，即使让我死我也无怨无悔，我只会为江离高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之后竟然会传来南灵帝的死讯？落无尘，如果你爱江离，你又怎么会让他死掉？如果你不爱她，你又凭什么说江离绝对不会恨你？”白蓉咬牙地看着落无尘，她知道南灵帝一直都不快乐，南风国给了他太沉重的负担，可是为什么才刚看到他展颜微笑，死亡就随之而来？

　　“江离不会恨我，因为我不恨他。”落无尘喃喃地说道，真的是大悲无泪吗？为什么她现在好想笑，“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也不在乎你知道什么，只是你刚才的话还是让我难受，非常难受……”

　　“我知道，是你害死了南灵帝，害死了白芷！花梦愁什么都告诉我了，”白蓉浑身因再度愤恨而发颤，“你看上去光明磊落，万事皆不放在心上，实则阴暗至极，落无尘，你根本就不是人！”

　　“……花梦愁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回落无尘真的笑了，好痛苦的笑容，“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是我亲手杀了江离？”

　　“你说什么？！”白蓉因惊诧而瞪大双眼，接着，声嘶力竭地怒号着就像落无尘扑过去，“落无尘！我要杀了你！”

　　落无尘闪身避开，擦过白蓉身体时，手中射出一根银针，白蓉顺势倒地昏睡过去。

　　“也好，他还没有告诉你是我杀了江离，如果被你知道了，恐怕你立马会拼尽全力杀了我，这样也就不能进行他的计划了吧，”落无尘看着白蓉轻声说道，“只是白姐姐，你真的很愚蠢，如果不是因为江离，我又怎么会和你呆在一起这么久，即使知道你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呆在这里……现在全都和盘托出也好，我始终对那种尔虞我诈的游戏热衷不起来……”

　　落无尘抱起一旁的古筝，转身离开。

　　第四十三章

　　我是不是有点太贪图新鲜感了，落无尘有点心虚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现在的她已经换回了一身女装，脸上蒙上一层面纱，星眸明睐，璀璨生辉。

　　看一眼台下熙攘的人群，终于心中有些发怵。算了，死就死，这样想着，落无尘毫不犹豫地抱着古筝视死如归从容就义般走上舞台。

　　她闲散地坐在舞台中央，一袭雪白的丝质长裙在地上随意铺开，仿佛承载了一世的日月星辉。比衣服更白皙的双手轻柔地搭在置于膝上的古筝上。黑色的长发衬出略显苍白的面孔，蒙着面纱的脸露出温和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熟悉吗？当然熟悉，两年前，也曾经有一个人像她那样闲闲地坐在舞台之上，那一夜是她见过的最绚丽多彩的一夜，满院的昙花，开得艳丽。

　　听到了吗？听到了，花开的声音，记住了曾经的微笑，所以现在她也如是地笑着，终于有些明白强颜欢笑的痛苦，只是这种心情她已经没有办法去和别人说起。

　　她是故意的，故意模仿两年前花梦愁的身影，只是花梦愁，你还记得吗，那么的恨我啊，可是我真的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找寻其中的原因呢。既然这样，不如你就再恨我一点吧……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有什么表情，吃惊？愤恨？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落无尘慢慢挑动琴弦，预想中的琴音果然想了起来，眼中笑意更盛，增添一抹苦涩，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花梦愁闭上双目，任十指熟稔地穿梭在琴弦之间，她知道了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知道了真相，还是这样的不以为然？她就这样笃定他不会杀了她吗？蓦地睁开双眼，努力抹去一丝柔和的记忆，阴狠谲诈的光芒渐盛……

　　人影，很美，美人如玉，丽影纤薄；

　　琴音，很轻，轻如浮云，飘忽不羁。

　　这样的人，这样的音乐，怎么说都会让人弥足深陷。

　　只是，如果舞台上的人十指不动的话，就更加完美了，或者干脆周遭的群众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不协调的动作。

　　落无尘努力地装模作样地弹奏着古筝，十指只是在丝弦的空隙之间无规律地移动着，害怕碰到一根琴弦就会发出难听的声音破坏这个协调的气氛，她真的已经尽力了，现在都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事情，如果这样也不能蒙混过关的话，那就只能怪群众的眼睛太雪亮了。

　　“枉我苦练古筝十余载，原不知古筝是这样弹奏的。”底下终于有人开始懊恼起来。

　　淡定，淡定，落无尘不动声色地继续演奏。

　　“白姑娘果然不同凡响，改日有幸我一定要拜她为师。”某人满目钦佩地说着。

　　心安理得，心安理得，落无尘面色如常地继续演奏，有没有搞错，明知是造假还要选这么长的曲调！

　　“……可是我觉得这位姐姐根本就没有在弹古筝啊……”有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凭空响起。

　　霎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家长急忙将小孩的嘴巴捂上。

　　《皇帝的新装》吗，落无尘满不在乎地微笑，有没有搞错，竟然带小孩逛妓院？她现在忽然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直接将古筝砸了不知道会不会更好？

　　而在另一旁，云洁儿满脸疑云的看着舞台上的白蓉。原先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而现在，看她那笨拙的模样，根本就没有练过弹琴，果然不是白蓉。再仔细观察她一阵，虽然脸上遮着面纱，只留下一双眼睛，可是那个人明明就是落无尘嘛。

　　想到这里，云洁儿不禁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如果现在找到白蓉，拆穿她的把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定很好玩吧！

　　第四十四章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是陷阱还要上去？”白蓉无力地躺在地上，她是恨落无尘，真的好恨。如果不是她白芷不会死了，《百凤归林》不会那么伤，她还竟然亲手杀了江离，真的恨她，可是……眼角竟然有泪析出，她到底是在为谁流泪？

　　听到《忘国殇》是江离所作之时，那眼中的黯然伤神不是装出来的，听到自己为南灵帝郁郁寡欢之时，她眼中的欣慰不是装出来的，她在为谁欣慰，为江离吗？

　　“你为什么会留在这里？”

　　“为了一个已故的朋友。”

　　一个已故的朋友，朋友……所以即使知道自己被人设计了，还能毫不在乎地继续若无其事的生活。

　　眼中的泪越流越多，模糊了她的视线，现在谁来告诉她怎么做？

　　“白蓉！”云洁儿一脸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满脸泪光的白蓉，她原以为白蓉是与落无尘串通好了的，可是情况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云洁儿？”白蓉透过泪眼看着头顶上的面孔，“云洁儿，请你将我扶到舞台上去。”

　　“好！没问题！”云洁儿爽快地应道，急急地扶起白蓉，虽然不是同伙，但事情似乎发展得更加有趣了。

　　白蓉在云洁儿的扶持下，吃痛地移着自己的脚步，她一定要问清楚，要落无尘亲口告诉她到底是为什么。

　　还没结束吗？我的腿都快麻了，落无尘暗自抱怨着，不用这样折磨人吧。再看一眼周围，怀疑的目光已经渐露锋芒，就算她落无尘再怎么心如止水也还是会尴尬的。

　　忽然嘁嘁喳喳的人群向两边分开。

　　落无尘将视线投了过去，白蓉挣开云洁儿的双手，一瘸一拐地走向舞台。还是来了，落无尘无奈地看着面容凄迷的白蓉，停下自己不靠谱的动作，随之停下的还有音乐。

　　“快看！她才是白蓉啊！”底下有人惊呼道。

　　“那台上的人是谁？”

　　“难怪我说弹古筝的手法怎么这么奇怪，根本就是滥竽充数嘛！”原先还要拜师学艺的某人现在如是说道。

　　落无尘无视底下的喧嚣，抬眼不以为意地看着慢慢走上舞台的白蓉。

　　“为什么你要亲手杀江离？”白蓉痛苦地看着落无尘，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不叫自己懊悔的答案。

　　意料之外的问题令落无尘稍微正色，只是她不想回答啊，真的不想回答，这个只要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不是吗？

　　“尘儿，或许我错了，可是我始终没有办法原谅你，”白蓉低低地倾诉着，“…因为我爱他……”

　　“我知道，”落无尘淡淡地答道，“如果你不爱江离，我也不会留下来帮你，虽然好像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忙。”

　　白蓉看着落无尘，无助地看着她，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心中真的好痛，是悔恨，是内疚，因为自己不是他爱的人，所以才会恨的吧，真的好难受啊……什么也不管了，白蓉现在只想好好地大哭一场，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

　　落无尘无言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白蓉，忽然间好生羡慕，为什么别人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哭泣，而她始终哭不出来，即使自己最亲近的人死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无法哭泣，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泪腺。

　　只是现在，白蓉能不能不用哭得那么凄绝？落无尘心惊地瞥了一眼底下摩拳擦掌的众人，若不是有侍卫守着，自己早成为众矢之的了吧。美人真好，哭也可以叫人如此心疼。

　　“落无尘！她就是落无尘！”忽然有人厉声尖叫起来。

　　落无尘诧异地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是这时明显感到四周的气氛发生了的细微的变换。

　　“尘儿，你快走，这里很危险！”白蓉不顾尚未流尽的泪水，厉声说道。

　　“我知道，只是已经来不及了……”落无尘惨淡一笑，感受到身后裂空而来的杀意，有暗器划破气流朝她飞来，只是她并不打算躲避。

　　暖光乍现，有人脑门上钉着三支飞镖，轰然到底。

　　“啊！死人啦！”众人惊惧地大叫起来，竞相夺门而逃，争先恐后，一番发疯地推攘，听雨楼顿时如狂风扫过一般，狼藉一片。

　　“大师兄，你来了。”落无尘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修灵，微微一笑，并没有为刚才的事多做一丝担忧。

　　修灵美目喷火地瞪着落无尘，“你到底在干什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风尘！”

　　“大师兄，不要诽谤我，我只是在表演而已。”落无尘不满地说着。

　　就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舞台四周已遭人围个水泄不通，有先前的侍卫，还有手持刀剑的侠客，更多的是一群武林人士。落无尘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三楼摇摇欲坠的门窗，无奈地苦笑。

　　修灵根本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扶起落无尘，“走吧。”

　　“嗯。”落无尘点点头。

　　“落无尘，留下归隐！否则休想踏出这里半步！”有人立马厉声阻止。

　　归隐？落无尘看了一眼修灵，归隐现在明明就握在她大师兄手上，问她要干什么？还是那些人根本就看不见归隐吧，那么即使将归隐给了他们又有什么用？

　　“是你在说话？”修灵终于肯转移一分心思到其他人身上，凤眸半眯，看着最前面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是，是又怎么样？”那大汉在修灵的目光下不禁心怯起来。

　　唇角刻上一个残忍的弧度，手臂毫不犹豫地在空中划出，一蓬血雾顺着指尖的轨迹喷洒而出，大汉骇然倒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众人看着眼前一幕，无不骇然惊愕，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现在还有谁要说什么？”修灵若无其事地扫视众人一眼。

　　只是这一眼，却令人寒彻心扉，死亡的气息逐渐笼罩下来，全身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住，众人只能惊惧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邪佞的魅影，冷汗涔涔，却无法动弹，心中所想的只有一句话—一定会被杀死的！

　　落无尘冷眼旁观修灵的所作所为，再看一眼底下早已失魂落魄的众人，忽然有一个念头快速地闪过脑海。落无尘走近修灵，俯在他耳边说道：“大师兄，不要杀他们。”

　　“你在为他们求情？”修灵忽然回过头来，看向落无尘的目光闪闪发亮。

　　落无尘不明所以地看着修灵，“算是吧？”

　　“好，那就放过他们，”修灵说着，将手伸向落无尘，“我们走吧。”

　　“嗯。”落无尘依旧点点头，却并没有伸出手去。

　　修灵微恼地瞪着落无尘，正在这时，一阵琴音凌空响起，气势磅礴，高亢洪亮，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致，夹带着气吞山河，万里如虎之势。

　　修灵骤然抬头，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瞳眸之中，兴奋的光芒熠熠生辉。

　　这琴音来的如此突然，又如此气壮山河，原本还被震慑住的众人好像忽然清醒过来，血液澎湃，激情昂扬，一个个霎那间充满斗志。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为民除害！”

　　随着一声鼓动，刀枪棍剑齐出，舞台之上霎时布满身影。

　　“哼，不知死活。”修灵冷哼一声，完全不将这些人放在眼底，脸上尽显狂傲之色。

　　落无尘急忙拉过白蓉退到一边，不忘嘱咐道，“师兄，千万不要杀他们。”

　　不杀他们吗？真够麻烦的，修灵暗恼。他像猫戏鼠一样，漫不经心地活跃于众人之中，那些人根本接近不了修灵分毫，而真正让修灵感兴趣的是楼上那个弹琴的人。能用琴音操控别人的心智，算个难得一遇的高手。只不过虽然那些人是一群废物，但废物多了还真够烦。

　　忽然间琴音急转，空气随着声浪无规律地颤动起来，周围空间似乎开始扭曲，有人受不了地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鬼哭狼嚎。修灵眼中精光更甚，挥手劈开面前蹿出的一个人形，腾空射向琴音传出的房间。可是里面的人似乎也早有准备，一个高调，激起一层气浪，直接朝修灵飞射而来。

　　修灵拔出归隐斩断气浪，只是被分成两股的气浪并没有消失，而是绕过修灵飞射而去。

　　“糟糕！”修灵面色一变，在空中强行改变自己的身形，直射向落无尘。

　　落无尘愣愣地看着朝自己飞扑过来的修灵，以及修灵身后出现在窗前的面无表情的花梦愁。只有一瞬而已，为什么她竟觉得时间定格，长得如此令人心痛。

　　“尘儿！”修灵惊痛地搂住摇摇欲坠的落无尘。

　　而落无尘则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挡在自己前面的白蓉，只是一瞬而已，为什么生死如此反复？嘴角鲜血四溢，落无尘木讷地看着缓缓倒地的白蓉，这真的只有一瞬吗？

　　“尘儿！”修灵急切地呼唤着目光空洞的落无尘。

　　有人持刀砍将过来，不再嬉戏，修灵手臂一挥，那人立马断成两截。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有人疯狂地叫着，可是话音未落，人头已经搬家。

　　“给我滚开！”修灵紧紧抱着落无尘，看着眼前不断涌来的人群，一声怒吼，将归隐提到胸前。

　　瞬间金光万丈，原先漆黑的长发变成耀眼的金色，妖媚的瞳眸中射出鬼魅的光芒，归隐逐渐现出身形，流光溢彩，绚烂夺目。众人呆呆地立住，手中的武器掉落一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修灵淡漠地扫视众人一眼，嘴角不觉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归隐发出幽幽的蓝光，浓浓的嗜血的味道呼之欲出。只要他轻轻一挥，这里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只是，时隔千年，还会不会有人来阻止他，修灵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落无尘。

　　不再多说一句话，归隐出手……

　　“尘儿……”修灵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落无尘，“你……”

　　落无尘睁开双眼，径直接过修灵手中的归隐，手臂轻扬，七色的虹光乍现，搭出一座美丽的彩桥，眼前的人全部被光芒震开，修灵不做片刻停留，抱起落无尘绝尘而去。

　　圣剑归隐

　　第四十五章

　　一千年前，世间分为正邪两派。

　　正者，以佛教为宗，佛光普照，普度众生。

　　邪者，以妖皇为首，妖灵鬼体，万灵具骇。

　　妖皇霍焰，生嗜血，杀人如麻，心性凶残，每出妖山，必有数千乃至上万人毙命。佛之尊者想与之抗衡，奈何法力不济，束手无策。霍焰拥有万年不灭的生命，因此天下为之大患，终日想方设法欲除之而后快。

　　与此同时，霍焰因自己体内妖气太重，有时连自己都驾驭不了，于是亲自铸造一把剑，取名“阴阳”，将自己一半的妖力转入阴阳。从此人不离剑，剑不离人。这是为了自救，但同时也冒了很大的风险，谁都知道只要夺去阴阳，霍焰的力量就会丧失一半，到时候佛尊就可以收服霍焰，但是谁也知道想要从妖皇身边取走阴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即使百密终有一疏，当全天下的人都在绞尽脑汁想要对付霍焰的时候，霍焰终于铩羽而归，凄惨收场，生命被隔，神形俱灭，只留下阴阳在这世间。

　　原以为霍焰死后，天下就会太平。岂料由于人们的贪婪、自私、无知以及勃勃野心，为了夺取霍焰留下的阴阳之剑，更是杀戮不断，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先前只有霍焰一个是邪，佛尊可以将其降服，而如今造孽的竟是千万人类自己，佛尊无奈，遂决定从人手中收回阴阳，将其封存。

　　佛尊很简单的就拿到了阴阳，却未曾料到，阴阳因为原先就有霍焰一半的妖性，而后又沾染了人类太多的险恶的黑血，导致邪气大增，以佛尊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将其封印，不但如此如没有十足的定力，只要靠近阴阳，就会被其邪气所侵，变得如恶魔般凶残。佛尊与门下百位得道高僧共同商量抵御之法，百日之后终于达成共识，那就是以自己纯正的血液，来清洗阴阳刻入剑髓的邪恶之气。

　　佛尊率这一百位得道高僧回到妖山之上，将剑祭起。围剑而坐，终日诵读佛法经书，整整十年不曾片刻停歇，直到妖山之上妖异的气息尽退。阴阳由原先的冰冷酷寒渐转平淡，佛尊取下悬空的阴阳刺入自己心脏，百位高僧依次效仿，在他们干净鲜血的洗涤之下，阴阳终于脱胎换骨，戾气全消。

　　后时隔数百年，有人重游妖山，偶遇阴阳，认为自己与此地极为有缘，于是就在妖山安家落户。

　　那人名为师天祭，擅于阴阳五行之术，有通天晓地的才能。他在妖山落户之后，将妖山改名“清风山”，将阴阳改名“归隐”，并在清风山开创门派，就是世人所知的“清风门”。

　　师天祭死后，归隐留守清风洞，世代守护着清风门……

　　修灵一边很沉重的述说着归隐的由来，一边一脸心寒地看着落无尘正兴致勃勃地将归隐架在柴火之上烤着野鸡肉。

　　“师兄，你的故事说得一点也不精彩。”落无尘不以为意地说着，撕下一个鸡翅放入口中，“哇！太好吃了，我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嘴角暗自抽搐，修灵面色阴郁地看着落无尘，“你的身体刚恢复，不要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我已经忍受了半个多月的药汁、清粥了，现在身体终于康复了，师兄你就不要管我了。”落无尘无视修灵的阴沉，又撕下一个鸡腿，“唔，油香滑腻，人间极品。”

　　离开听雨楼半个月了，修灵将落无尘带到了这里—无尘居。

　　是无尘居，依山傍水，安逸清闲，退去尘世的浮华，落得世外桃源般雅致。初来之时，落无尘只感到吃惊，原来那天晚上，修灵说有事要办就是为了建造这个无尘居。清风山破屋全都烧光了，光秃秃的，回不去了，他就依照清风山的模样在这里给她找了一个安定之所，只是除了吃惊再也没有别的感触，落无尘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冷血了？甚至就连回想到白蓉为了救自己而死，心中也是淡淡的，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虽然你的身体已经康复，但是经脉受损，以后再也不能练武了。”甩去无奈的情绪，修灵一脸忧心地看着落无尘。

　　“这个无所谓，反正我对武学没有兴趣，”落无尘不以为然地说道，扯下烤鸡的另一只鸡腿，“师兄，你要不要吃？”

　　“不用客气了。”修灵将脸撇向一边。

　　“好吧。”落无尘耸耸肩，将鸡腿扔给瞪大双眼候在一旁的雪狐，真不明白为什么它也搬家来这里？

　　“那天弹琴的人是花梦愁？”修灵看着远处的山色，面无表情地说着。

　　“这个，好像是吧。”落无尘抓抓脑袋，“师兄，你要为我报仇吗？不必了。”

　　“为什么？”修灵转过脸来，神情古怪地看着至今还脸色苍白的落无尘。

　　“因为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啊。”落无尘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对人会这样的宽容？”修灵一脸狐疑。

　　“不是宽容，只是我不想有人再因为我而死，不管是想帮我，还是想杀我，都不要再因为我送命了，”落无尘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怕以后下了地狱会很麻烦。”

　　修灵皱眉看着落无尘，“尘儿，我想问你，那天你要我不要杀那些人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什么？”落无尘一脸的莫名其妙，稍候明白过来，点点头，“是这样的。”

　　修灵脸上不禁闪过一时失落，“我还以为……”

　　“师兄难道是以为我忽然良心发现正直起来？”落无尘略感好玩地看着修灵，却不期然发现他的脸色微动，“不会吧，师兄，你，竟然还会希望别人正直！”

　　“…不可以吗？”修灵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漂亮的手指。

　　“当然可以！”落无尘立马点头附和。

　　饱餐一顿，落无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着哈欠朝屋里走去，接近床铺任由自己的身子倒下。

　　“要睡了吗？”修灵跟着走进屋子，无奈地看着昏昏沉沉的落无尘，才刚复原，又是抓野鸡，又是造火堆，不累才怪。

　　“嗯。”落无尘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修灵挨着床沿坐下，搭上落无尘的手臂，静静地为她号脉，这次恢复得有点慢，有很多时候看着落无尘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他都以为她再也不会睁开双眼了。

　　而现在，修灵安心一笑，伸手轻轻地抹上落无尘的额头。

　　落无尘睫毛动了动，睁开双眼，挥手拍开修灵的手掌，嘟囔着说道：“师兄，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不用管我了……”说完，沉沉地睡去。

　　修灵丝毫没有恼火，出神地看着落无尘安睡的容颜，“我在这里你也能睡得如此安心，”轻声低喃道，“我怎么能不管你？”

　　半梦半醒之间，落无尘睁开双眼，看着闭目凝神坐在旁边的修灵。已经有好多次了，她睁开双眼总能看到这样的场面。修灵坐在身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就感觉到脑中有某个人进来了，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但是总是露出失望沮丧的神情。

　　落无尘默不作声，安静地看着修灵，清风门里的人都很美，而修灵尤为突出。记得何楚舞曾经告诫过落无尘，千万不要惹怒修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旦发起怒来，绝对是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只是这样一个人竟能如此温柔地待她，不，不是待她，而是另一个人。

　　不去想是因为懒惰，不是因为不知道，落无尘恬淡地看着修灵，另外一个人啊，不管与她自己有没有关系，都是一种悲哀。

　　修灵像感受到落无尘的目光，突然睁开双眼，金色的光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黑亮的瞳眸。落无尘极为淡然地再看了修灵一眼，旋即又闭上双眼睡去。

　　第四十六章

　　山脉绵延千里，一望无际，一个人孤立地坐在山骊之巅，远望天边云卷云舒，日月交替，斗转星移，何等潇洒，何等壮哉！大有天地之间唯我独尊，傲视天下，且笑众生的豪情之感。

　　落无尘一边傻傻地想着，一边无奈地讪笑，真是要命啊，即使是考虑极为严肃的事情，她还是能不时的神游天外，这样豁达的心境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

　　已经三天了，她在这里坐了三天，原本是为了想一些事情，很严肃甚至有些悲伤的事情，原本以为回忆起来会令自己痛苦万分，可是连她都没有想到，自己竟能这么的轻松，那么的安然自若……

　　身后有人走近，不用回头落无尘也能知道，修灵一定又黑着一张脸了。谁的忍耐力比较强？她落无尘根本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做一回事，活着，很好，死亡，不苦。更何况是在她有着荣辱不惊的觉悟的时候死去，或许还能成佛成仙什么的。一想到这个，落无尘心里就乐。

　　而修灵则不同了，他可以视天下人的生命如草芥，但就是不可以不管落无尘的死活，确切的说是另一个人的死活。所以当他发现落无尘不吃不喝在山顶呆了三天，终于忍不住过来了。

　　“尘儿，你到底在气什么？”那天落无尘醒后就变得很奇怪了，她带着雪狐去爬山，雪狐回来了，她却留在了山上。他只是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或者是唤醒她的记忆而已，他没有错。

　　落无尘轻轻地摇摇头，“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想着怎么样才能帮助师兄。”

　　“帮我？”修灵困惑地看着落无尘，寒风凛冽，吹打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原本清瘦的身形更显萧瑟，修灵眉头轻拢，“帮我就快点离开这里，你还想再躺几个月吗？”

　　“不要，”落无尘斩钉截铁地说道，“这里能让我冷静，看着那些恢弘的山麓，我的心情总是不自觉地就变得开朗起来，即使再也什么悲伤也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有悲伤？”

　　“是人都有悲伤，”落无尘说着，忽然举起手指着天边的云彩，“师兄，你看那云，几千年前，它们存在，几千年后它们依然存在，总觉得和它们比起来，人生就像一瞬，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修灵暗自咬牙，看着落无尘，没来由的伤感，道不明，说不清。

　　“好吧，”落无尘吐吐舌头，“其实说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心虚的……”

　　修灵无力地吁口气，挨着落无尘坐下，为她当去些许凉风。

　　“…母亲背叛了父亲，和别的男人跑了…”稍微停顿之后，落无尘又淡然地开口。

　　“什么？”修灵一愣，定定地看着落无尘。

　　落无尘始终看着远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师兄别打岔，我想了这么久还是决定要告诉你一些事，基于上次嘲笑你说的故事不好听，所以这次我要争取说得好一点…至少能让你听得懂…”

　　“你……”心里有些矛盾，最终还是选择聆听。

　　落无尘微微一笑，“父亲搂着我说，即使没有母亲也要好好地生活，可是当天晚上就悬梁自尽了，将我扔给了爷爷……那时候我才三岁，觉得即使没有了父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爷爷，他会唱歌给我听，会给我讲故事，会哄我睡觉，只是我没有想到爷爷很快的也去世了……然后我就成了孤儿，在我的家乡专门有一个地方是收留别人遗弃的孤儿的，他们称之为孤儿院……没人要的小孩集中到了一起，然后就像这里有钱人家买丫环仆人一样，我们全都等着被人领去，不过在我的家乡领去不是做仆人，而是做义子或义女……

　　收养我的人是我的老爹，他和我的父亲一点而也不一样，我的父亲从来都是软弱无能，畏首畏尾的，据说母亲肯嫁给她完全是当初被他的外表给骗了……”说道这里，落无尘露出不屑的神色，为什么她的反应完全像一个旁观者？

　　“……老爹精明能干，他将我带到一个荒岛上，那里有十来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小孩，老爹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能撑着活到直到他来带我们那天为止，我们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幸福是什么？老爹说，有糖吃，有家住，有书读，有人疼……他说了一大堆的东西，给了我们一个很美好的梦，然后就离开了……我看到了，那些小孩，为了抢最后的食物，互相厮打，头破血流，老爹没有说完的话，我们亲身经历了，想要得到幸福就得付出代价……

　　我很庆幸，即使自己不吃东西也没有死掉，只不过变得奄奄一息而已，老爹原本想把我送回孤儿院的，只是后来还是留下了我。以后这样的游戏我们经常玩，看着昔日的玩伴拼得你死我活，我就觉得可笑，友情原来是这么肤浅的东西……我不去争也不去抢，是那里最懦弱的一个人，所以没人会注意我，只有老爹注意到了我……我想他是欣赏我的，很欣赏的那种，他总是叫我“落儿”，他叫其他人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的叫，或者直接叫一些编号，就像囚犯似的，一个个的编起号来......

　　只是这样别有用意的欣赏不过是为了把我推向风浪尖而已，老爹知道我天性懒散，就故意给我制造麻烦，他对我的好无疑成了别人眼红的导火索，每天我都担心的要死，害怕忽然走在路上有人会拿把刀从背后砍过来，要命的是明明很害怕，却还要力保镇定。

　　后来我渐渐了解到老爹从事的职业是间谍，不，密探。他教我们各种本领，然后让我们混到各个地方，窃取秘密的情报，然后在高价卖给需要情报的人，到有点像易楼的工作。必要的时候，还要我们去杀人……

　　我的家乡杀人是一件很严重的犯罪，查出来就再也没有活路。不过这都与我无关，因为我不曾想过要去杀人，我的心中始终有些许企盼，老爹是喜欢我的，不会让我去做那些事情，直到有一天……老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让我看一些有趣的事情，我看到了，真的很有趣的事情，老爹搂在怀里的妻子竟然就是我的母亲……”落无尘抿抿嘴，“原来这就是老爹当初留下我的原因，他给我上了最后一堂课，即使在亲近的人也不见得会真心待你，任何事情只能相信自己，他以为这样我就是变得愤世嫉俗，心中充满怨恨，可是他错了……我是一个如此懒散的人，即使认贼作父我也不觉的有什么不好的，生我的人远没有养我的人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所以我对他恨不起来，不过他的教诲我深深记住了……

　　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老爹送给我一件礼物，小巧的银色左轮手枪，就是杀人的武器，而且还好心地附带了一个任务……要我去杀我的母亲，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其实老爹是一个变态到极致的人，我微笑着接过枪，很想朝老爹放几颗子弹的，无奈我的枪法太烂了……

　　那一天天气很不好，凄风苦雨，电闪雷鸣，一看就是要死人的天气。我无聊地站在大树底下，把玩着手中的枪，枪里没有子弹，我在等我的母亲，都说天下母爱最伟大，我只是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母亲打着伞过来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不知道老爹是怎么和她说的，只知道我看到了她手中的也有一把枪，好变态的老爹啊！

　　我苦笑地看着母亲手上黑洞洞的枪口中冒出的屡屡青烟……那天风很大，雨也很大，满天都是闪电裂空的纹路，注定是要死人的天气，于是我倒下了，在最灿烂的一道闪电擦着树枝埋入地底的时候……

　　只是倒下了之后，我没有死，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地方……”

　　落无尘看着无垠的天空，长长的吁了口气，“许多事情我都没有刻意去记忆，只是遇到了就记下，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师兄，”落无尘转脸看向修灵，“你能探知过去，却不能预知未来，所以你看不到我的记忆，现在我告诉了你，那么你找到你要的了么？”

　　第四十七章

　　风变凉了，很凉，不但面颊生疼，连心都有些寒了。

　　落无尘生冷地看着一直在旁边静静聆听的修灵，即使说的是自己的事，她也不觉的悲凉，这个世界要说她最在乎的是自己，可是最不在乎的也是她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是属于自己的，其他的都不是。

　　修灵对上落无尘平静的眼眸，一言不发将落无尘紧紧搂在怀里，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故事，所以很乱，只是现在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紧紧地抱住落无尘，抱着这个任性的令人心疼的师妹……

　　“师兄，我在这里想了三天，想的是我自己的事情，想清楚了就觉得没什么了…师兄，你也应该好好想想了，想想你自己的事，等到哪一天，你也想透彻了，就不会再迷惘，不会再徘徊、彷徨了……”落无尘不阻止，也不迎合，就这样坐着任修灵抱着她，她的生事没有什么可值得哀伤的，世间比她悲惨的大有人在，何况现在她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的世界，重生并不是每一个都可以获得的福祉，“师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起以前……”

　　“嗯。”修灵抱着她点点头。

　　“那师兄，你现在可不可以放开我，我要下山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落无尘叹了口气，略显凄楚地说道。

　　修灵手一用力，打横抱起落无尘。

　　“等一下！”落无尘惊叫，“师兄，请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回去。”

　　修灵顿了一下，并没有依言放下落无尘，而是抱着她径直向山下走去。

　　“修灵！”落无尘真的火了，“为什么你还不明白，我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让你看清楚，我是落无尘，并不是你迷恋的那个人！”

　　修灵低下头，怜惜地看着满面怒容的落无尘。落无尘她紧咬着自己嘴唇恨恨地瞪着修灵，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修灵，瞪到双眼通红。

　　将她的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修灵轻叹一声，“想哭就哭吧……”声音轻柔，恍若罔闻。

　　落无尘安静地睡在床上，睡得很沉，沉得连一个梦都没有。

　　即使是痛彻心扉，浑身伤得鲜血淋漓，她还是可以稀松平常，等闲视之。她的生活经历了多少的磨难，才能落得繁华落尽之时也能淡然一笑？在她无悲无痛地口述着自己的经历的时候，又有多少可怕的回忆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去？

　　修灵轻轻为落无尘剥去遮在眼角的发丝，“我在等人，等归隐的主人，等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尘儿，那人真的不是你吗？……”

　　白衣胜雪，梅艳芳菲，仙林深处，佳人巧笑，修灵出神地望着窗外，终于下定决心举步离开。

　　数日之后，浮图庄前。

　　落无尘一脸戒备的看着山门大开，却空无一人的浮图庄，更深之处似乎隐约有打斗的声音。紧了紧手中的归隐，落无尘还是决定进去看个虚实。

　　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后堂，如果是原来她可以悄悄隐身在屋檐之上，可是现在不行了，她那少得可怜的功夫也丢失了，真是想起来就觉得伤心。只是刚走进后堂，看着站在屋檐之上拼的热火朝天，斗得大汗淋漓的两个老头，以及被掀飞的瓦片，落无尘不禁庆幸自己幸亏没有功夫，不然早就不明不白地被那两个老头内力所杀了。

　　落无尘松开归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比斗。

　　“千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不就吃了你一棵人参嘛，用的着这样火大？”残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嘎声叫着。

　　“什么叫‘不就’吃了我一棵人参，那可是生长了一千年的人参啊，别人孝敬我的，我都舍不得吃，你这个该死的老头！”千秋一脸的痛心疾首。

　　“呸！什么千年人参，你当我在清风山上还吃得少啊，我是给你面子才吃的。”残镜反而更像吃亏的一方。

　　“你个破老头，看招！”千秋义愤填膺，使出全身力量攻击过去。

　　“你当我怕你啊？”残镜毫不示弱，正面迎击。

　　“别打了，师父，师叔！”

　　落无尘好奇地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黄衣小童站在另一边正声泪俱下地劝阻着。落无尘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小弟弟，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观摩武学精华造诣的最佳机会啊，你应该好好看，好好学才是，劝什么。”落无尘语重心长地教诲道。

　　“哎？你是？”黄衣小童的注意力暂时被眼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吸引过去，只是一闪神的功夫，就听空中传来一声巨响，又有数百块瓦片被震碎，粉尘纷纷扬扬地洒下，地面一片灰白。

　　“天啊！师父，师叔，你们快停手吧！”小童不禁抱头哀嚎。

　　实在看不下去了，落无尘拍拍小童的肩膀，朗声说道：“看我的。”

　　小童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疑问，愣愣地看着落无尘。

　　只见落无尘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口边作喇叭状，“武林同盟陈帮主携天下豪杰前来拜会浮图山庄庄主千秋道人还请不吝赐见！！！”一口气不喘地高声叫出这句话。

　　顿时原本还在缠斗的两人，瞬间停住武步，整顿衣冠，一丝不苟，抚平拂尘，脸上露出一代宗师中规中矩，禅机无限的微笑。小童大张嘴巴看着这一眨眼的变化。

　　落无尘捧腹大笑，看着这两个意气相投，道貌岸然的宗师。

　　第四十八章

　　“尘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残镜一脸戒备地看着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自己的落无尘问道。

　　“在这之前，师父，我很想知道你的胡须是怎么回事？这么快又恢复原样了。”落无尘探究地看着残镜飘在胸前白花花的胡须。

　　残镜双手捧着他的胡须让其避开落无尘的视线，“我好不容易才让胡须长这么长的，你可不要打什么鬼主意。”

　　“知道，知道，”落无尘摆摆手，“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呢。”

　　“话说修灵子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吗？他人呢？”残镜扫了一眼落无尘身后，确定没有人跟来问道。

　　“呵呵，”落无尘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大师兄被我气跑了。”

　　“哈哈哈哈……”残镜一阵羊癫疯似的狂笑，“这样的事也只有你敢做……”

　　千秋道人极为鄙夷地瞄了残镜一眼，“啐！还为人师表呢！”

　　“怎么，老头你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你还想挨揍？”

　　“什么？！来呀！”

　　“来就来！谁怕谁！”

　　眼看又要杠上了，落无尘急忙出声阻止，“师父，师叔，有什么事可不可以等我走了在说啊？”

　　“丫头，你来浮图山庄是找我的吧，既是如此，”千秋瞟了残镜一眼，“无关人等可以退下了。”

　　“什么，尘儿可是我的徒弟！”残镜气得大叫。

　　“拜托，”落无尘无力地揉揉太阳穴，终于回归正题，“我本是想找师父的，只是师父行踪未定，但想到既然千秋道人是师叔，也应该能解答我的困惑，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不过能在这里遇到师父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哼，听到没有。”残镜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千秋。

　　千秋无视残镜的挑衅，看着落无尘以及她手上的归隐，一脸深思地问道：“丫头，你来这里是想问归隐的事？”

　　“哎，师叔你也看得见归隐？”落无尘有些吃惊，不是说不是归隐的主人看不到归隐吗？

　　“尘儿，清风门的人又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的。”残镜一脸骄傲。

　　看出落无尘的困惑，千秋慢吞吞地说道：“能看到归隐不算什么，真正能驾驭它才行。现在归隐肯为你所用，那你就是它的主人。”

　　“我倒不觉的，”落无尘不以为然地笑笑，“不是说归隐的主人是霍焰吗？”

　　“你知道了，是修灵告诉你的吧。”残镜问道。

　　落无尘点点头。

　　“既不是为归隐而来，那丫头你要问我什么？”千秋有些不解。

　　“我是想问大师兄的事。”落无尘答道，将归隐放到一旁。

　　“……这个……”千秋看向一旁，只是残镜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破老头，他当你是谁的徒弟啊？！”千秋一脸铁青含恨说道。

　　“师叔，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落无尘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千秋。

　　“哎，哎？……”擦掉头上的冷汗，千秋面露难色，“你可以问别的问题，比如……”该怎么说呢，千秋思考着。

　　“那我就问一下有关妖皇霍焰的问题吧，”落无尘直接地接过话题说道，“他，是怎么死的？”

　　“丫头你……”千秋诧异地看着落无尘，半晌，终于无奈地摇摇脑袋，“早就知道你冰雪聪明，只是没料到能心思敏锐至此。”

　　落无尘微微一笑，看不出什么心绪。

　　千秋干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正襟危坐，缓缓开口：“那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我也是从师父那里听说的。妖皇霍焰虽然凶残狠毒，但他一身的本领还是让人折服，世间绝无第二个人会有这样的灵力修为。除去仇恨，当世高手多的还是佩服。”

　　“师叔，我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落无尘皱皱眉。

　　“知道，知道，”千秋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不要着急嘛。”再咳一声，“世间之事最难过的就当属这个‘情’字了。”

　　“霍焰一身独居妖山，从来没有人敢靠近妖山半步，直到一个叫如雪歌的女子出现。如雪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即没有绝世之姿容，也没有横溢之才华，但她却有着一颗极为侠义正直的心，不但如此她也身怀绝技。在她眼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霍焰杀人无数，那就是黑，即是黑，就应该铲除……”

　　“然后，她心怀天下，独自一人上山找霍焰单挑，哪知技不如人，败给霍焰。可是霍焰却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杀她，而且还好心地帮她疗伤。然后又由于某种原因，她伤好了之后也不再想杀霍焰，反而芳心暗许。最后又由于某种原因，霍焰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杀戮之心，带着她归园田居，对外则诈称死亡……师叔，是不是这样？”落无尘滔滔不绝地开口说道，说完兴致勃勃地看着千秋道人，征求意见。

　　“……”心里堵得慌，千秋无力地不顾形象大叫，“残镜，你给我滚出来，你的徒弟自己管！”

　　“嘿嘿，师兄，不要动怒吗？”残镜看着招架不住的千秋，终于从暗处现出身来。

　　“师父，我猜得不对吗？”落无尘无辜地看着残镜。

　　“对，对了一半，就是因为你让他没话说，他才会这样原形毕露。”

　　“胡说什么！”千秋恢复常态对残镜怒目而视。

　　“那我哪里错了？”落无尘接着问道。

　　“如雪歌上山去杀霍焰，而且也取得了胜利。霍焰有一身无敌的灵力是没错，不过天上地上是绝对不会允许无坚不摧的人出现的。而霍焰致命的弱点就是在某一时刻身上的力量会全部消失，变成一个普通人。当如雪歌知道这个事实之后，她认为这样乘虚而入枉顾侠义之名，硬是将霍焰救活了，她要光明磊落地战胜霍焰。之后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霍焰爱上了这个正直的可爱的女人。”

　　“如雪歌也爱上了霍焰，只是她的血液里一直流着的是正派的味道，深入她骨子里的也是邪恶绝对不可饶恕。所以她在痛苦矛盾中挣扎。最终她选择了正义……”

　　“正义？”落无尘不屑轻笑。

　　残镜看了落无尘一眼，继续说道：“她拿走了霍焰的阴阳。在霍焰被佛尊降服的同时，她也用阴阳自尽了。由于如雪歌是自尽而死，死后她的灵魂被禁锢在枉死城无法投胎转世。本来霍焰虽然被降服，但他拥有万年的生命，他的灵魂也可以长久存在。为了释放如雪歌的灵魂，霍焰同阎王达成一个交易—放弃永生，作为一个普通的灵魂，投胎，转世，轮回……”

　　“那他经过奈何桥肯定不喝孟婆汤的。”落无尘玩弄着自己的发梢，轻声嘀咕道。

　　“不错，因为他要等人，即使时隔千年，天地巨变，沧海桑田，五行三界变得秩序井然，再也不会发生千年前凡人拥有超越自己的能力的事情，他还是要等那个人。”残镜说完，哀叹一声看着默不作声的落无尘。

　　许久……

　　“扑哧！”落无尘大笑起来，“师父，一段神话你说得这么煽情干什么？”

　　“切！就知道你这个丫头不会那么容易受骗。”残镜跟着笑道。

　　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千秋，残镜站在浮图山庄屋顶，目送落无尘蹦蹦跳跳地离开。

　　“这个丫头，我们花了一辈子都参不透的东西，她却非要执着于一个答案。”千秋看着落无尘的背影无奈地苦笑。

　　“我们参不透是因为我们想了一半就已觉痛苦，不如糊涂。而尘儿不是执着于答案，只是早已将一切看透，无法糊涂，她的痛苦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残镜满目慈爱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落无尘。

　　第四十九章

　　又是杀戮，落无尘极度郁闷地透过挡板的缝隙看着小小的客栈之中混战一片的十多个人影，她是不是霉运当头啊，为什么所到之处总是这种战火纷飞的场面。

　　“小二哥，你能不能不要抖得这么豪迈啊？”落无尘白了一眼蜷缩在柜台另一个角落里，害怕地浑身高频率颤抖的店小二无奈地小声提醒道，“这样我们很容易被人发现耶。”

　　再放眼外面，一个不惑之年的老者，手舞一把方天戟，正与十来个黑衣蒙面之人战得虎虎生威。只可惜，他身上早已多处挂彩，连血渍也接近干涸，可见战斗持续之久。而且气息渐弱，呼吸紊乱，败下阵来是早晚的事。再看那十来个围攻老者的蒙面之人也没有讨得多大便宜，只是片刻就有半数倒地不起。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惹得这么多人追杀？落无尘小心翼翼地揣测着。

　　忽然眼前一片白雾腾起，迷住落无尘的视线，只听得一声怒啸“卑鄙！”紧接着落无尘就感觉到有道黑影朝自己飞射过来。那老者被人一脚踹上心脏，横空飞去，撞碎挡板直接落到了落无尘眼前。还来不及看那老者一眼，落无尘就听到旁边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转过身去，只见角落里的店小二已经面貌尽毁，全身肌肤腐烂而死。

　　刚才那阵白雾竟然是毒气！落无尘瞬间明白过来，再看一眼满脸是血的老者，情况不容乐观。

　　白雾渐散，老者喘着粗气，一手撑着方天戟，一手紧紧捂住胸口，颤巍巍地站起。血水渗入浑浊的眼中，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沿着皱纹遍布的脸夹杂着泥泞淌下。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落无尘的存在，老者又重新蹒跚走出，铁骨铮铮般立在刚才与之缠斗的一干人的面前。

　　“你们这群叛徒，狼子野心…就凭你们想杀我还早了几百年…”老者一边气喘吁吁含恨地看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而那些人根本不多说一句话，看见老者还没有死，径直持剑飞扑过来，也不停歇，剑剑直刺人之要害。老者勉强避过那些人凌厉的剑锋，手脚已经变得迟钝，死亡只是时间的问题。随着一剑穿胸而出，老者眼眶尽裂，趁着眼前人拔剑之际，拼尽全力一戟削去那人半颗头颅。一手紧紧护住插在胸口的那把剑，连连后退，恨之入骨地看着最后的两个黑衣人。

　　浓稠的血液从干枯的手指缝隙间流出，一路直下，漫漫地流了一地。而此刻客栈之内早已尸骸遍地，又因刚才的毒气，那些尸身已是血肉模糊，发出阵阵刺鼻的恶臭。

　　落无尘呆在原来的藏身之处，不动声色地观望眼前的形势。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倚剑上前。而那老者似乎在思索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忽然扬手一挥，并不是向着眼前的黑衣人，而是……

　　落无尘身前仅存的一块挡板断为两截，将其完全暴露出来。

　　两个黑衣人见客栈之内竟然还有活口，先是一愣，很快眼中溢出狠绝的光芒。其中一人毫不迟疑地奔向落无尘，手中利剑泛着寒意，直取其项上人头。

　　可恶，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吧？落无尘暗暗叫冤，只是早已没了平虚御风术的她根本无法避开来人的攻击。看着转瞬就到眼前的剑锋，落无尘一咬牙索性闭上双眼。

　　只闻“噗嗤”一声，落无尘讶然睁眼，眼前的黑衣人胸前早已多了个血窟窿，露出方天戟的一角。原来那老者是拿她当诱饵分散那两人的注意力，然后在将其杀之，嗯，果然老谋深算，落无尘暗自思量，等一下，现在好像不是佩服的时候！

　　虽然杀了一人，但另一个人也趁着空荡一剑划破老者咽喉。

　　老者不闪不避，忽然张口，一口黑血喷射而出，不偏不倚，尽数喷到那人面上。随着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啕，那黑衣人双手捂面倒在地上翻滚不已，痛苦不堪。老者用戟直接将其钉死在地上，然后颓然倒下。

　　落无尘稍作迟疑，起身走到老者跟前。

　　只见眼前人已经面色乌黑，完全没有生还的希望。

　　“老伯……”落无尘试探地叫了一声。

　　“…呵…”老者艰难地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落无尘，忽然眼中闪过一线生机。他吃力地移动双手在身上摸索着。落无尘不解地看着他。

　　手中被硬塞了个什么东西，落无尘摊开手掌，一块乌青的玉佩，上面沾满鲜血，大概是刚才打斗的时候留下的，粘稠的紧。

　　“…槃若城…水无浪…你…金…”断断续续的声音，艰难地从口中送出。

　　落无尘看着手中的玉，再看一眼地上濒临死亡的老者，微微皱了皱眉，“老伯，你要我去槃若城找一个叫水无浪的人？”

　　“…呃，呃…”老者看着落无尘一脸的欣慰。

　　“槃若城？一听这个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落无尘轻声嘀咕道，“老伯，我去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老者猛地抓住落无尘的手臂，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瞪到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使劲张着嘴，虽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可是仍是不死心地发出“啊，啊”声，每说一下，都会吐出一大口鲜血……

　　所以才讨厌被人救，落无尘有点无奈地想着，“好吧，老伯，不过你得告诉我槃若城在哪？水无浪是谁？”

　　“……”

　　“老伯？”落无尘没得到答复，疑惑地看了那老者一眼，那老者已然死去，只是嘴角却挂上了一抹不可察觉的笑意，“这么开心做什么？”而落无尘却是愁眉苦脸。

　　凉风习习，长袍翻飞。略显冷清的风亭之中，一个身着深红缎袍的男子迎风而立。丝质的流苏映衬着丝般柔滑的黑发，相得益彰，赫然生辉。

　　“教主，金护法死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似有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

　　宇文楚始终背对着来人而立，他知道如果事情按他所想的进行的话，那么眼前的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所以他只需要等着下面未完的话语即可。

　　“唉…”果然因自己的心思被识破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后，来人又再度开口，不过声音却变得沉稳，“金护法死了，不过他的护法守玉也被他人拿走了。”

　　宇文楚终于有所举动，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出现在来人眼前的是一张精美至极的银色面具，薄薄的如锡纸一般完美地贴合在宇文楚脸上，只露出两只寒冰利剪般的瞳眸。

　　“拿了护法守玉的人定会来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办吧？”麻木不仁的声音透过银色面具传了出来，令人心底生寒。

　　“当然！”来人悄然一笑，闪身消失无踪。

　　风亭再度变得冷冷清清。

　　第五十章

　　槃若城。

　　一条略显偏僻的小巷内，一家略显简陋的当铺内，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响起。

　　“小兄弟，这个玉佩真的不值钱！”老板一脸苦瓜相费劲地解释着。哪儿来的小子，竟然拿了一块比石头的成色还差劲的据说是玉佩的东西来和他磨了一个多时辰！他的生意不好是没错，可是他也没有眼拙到是石头就当宝的地步吧？

　　“老伯，这个的确是玉佩，你再看看能给我多少钱。”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像侃侃而谈一个时辰对他根本毫无影响。

　　老板的眉头紧皱，眉宇之间已彻底成螺丝帽状，额上渐有冷汗冒出。

　　“老伯，你很热啊？”落无尘一脸关切地问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的热呢？

　　长叹一声，已经没有力气和眼前的小子辩驳，老板认命地说道：“好吧，小兄弟，你要真缺钱这玉就算你五钱银子怎么样？”

　　“五钱银子？”落无尘看着手中那个老者留给她的玉佩，自言自语着，“这么不值钱，可是用很多人命换来的呢……”

　　“什么？”老板并没有听清落无尘的话语。

　　“算了，要是五钱银子就把你给卖了，那个老头会从地下跳出来掐死我的吧。”落无尘对着玉佩说道，转而又看向那老板，“老板，我决定留下它了。”

　　“哎呦，太好了！”老板连忙恢复精神，急急地奔向门口，殷切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子您请慢走！”好像怕迟一秒，落无尘就会返回似的。

　　落无尘心寒地瞥了那老板一眼，如此的待客之道啊！闷闷地离开当铺。

　　槃若城，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是一个独立的门户。这里比不得京都繁华，但也不萧条，凡是该有的买卖一样不缺，百姓们过着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的生活。槃若城内唯一的掌权者就是槃若城城主，不过据说大家都没有见过他长什么样，有什么事情都是他的手下办的，是个颇为神秘的人物。

　　落无尘拍打着肚皮，风尘仆仆地游荡在大街上。一路走来，盘缠早已用尽，至于她哪儿来的盘缠，一会就知道了。

　　再看一眼手中的玉佩，乌青的连点光泽都没有，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落无尘愤愤地将其揣进腰间。现在得想别的办法赚钱了。这样想着，目光开始在街上流动的人群之间游移起来，老天拜托赐给我一个有钱人！

　　这样祈祷着果然街的尽头悠哉游哉地走来一个锦衣玉服的少年。看他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粉肌玉肤的模样，肯定是哪个高宅大院里的少爷，问他借点钱不算为过。落无尘眉开眼笑一番，接着从容不迫地迎上前去。近了，近了，已经可以看到他头上那个闪闪发光的“钱”字了。

　　擦肩而过，纤手一钩，华丽的钱袋稳稳地落到手中，动作和谐没有任何别扭之感。落无尘拿到钱袋之后，也不换方向，径直沿着原来的路线走进旁边的一家小饭馆。

　　坐定之后，目送那位少年走进另一家很是豪华的大酒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公子，需要点什么？”小二过来殷勤地招呼。

　　落无尘收回视线，“不要太多，把你们这里好吃的好喝的都上来一点吧。”

　　“这个，”小二面露难色，“这里好吃的好喝的可多了，公子真的全要？”

　　落无尘泯然一笑，看也不看直接将刚才拿来的钱袋扔给小二。

　　好重，小二接过钱袋，心下狂喜，“好咧！公子请稍候！请稍候！”点头哈腰离去。

　　而另一边，水无浪靠着窗户边坐下，街上的景象他可以一览无余。

　　“公子。”有人匆匆地进来禀告。

　　“有线索了吗？”水无浪看着窗外问道。

　　“是的。”来人说着凑到水无浪耳边。

　　“什么？！有人拿着护法守玉去典当？！”水无浪愕然回首看着来人，想要进一步证实他最近是不是耳朵有些背。

　　“是的！”来人一脸肯定地说道。

　　“是个什么样的人？”水无浪不无好奇地问道，护法守玉，竟然会有人拿它去当铺？简直是太奇妙了！

　　“据当铺老板口述，是一个少年，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布的长衫，眉清目秀的样子，还有就是说话有点古怪。”来人照实答道。

　　“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水无浪冷冷地说道，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睛转向窗外。在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那个人桌上布满了菜肴，看样子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只是如果是富家子弟又怎么会在那样的小饭馆用餐。现在再看一眼那人，少年，偏瘦，灰布长衫，只是看不清脸，倒是和刚才所说的人八九不离十。

　　再一细想似乎还有些面熟，好像刚才那人就从自己身边经过。一个人先前还要去当铺典当身上的物品，而现在却在那里大吃大喝，水无浪不禁摸向腰间……

　　“公子，你…”来人看着面色忽然阴晴不定的水无浪讶然问道。

　　“算你有胆识！”水无浪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起身离开。

　　只是，这个笑，来人不禁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哥哥。”稚嫩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落无尘抬起头来，嘴里还包着一个肉球，看向不知何时坐到自己对面的人。接着……

　　“咳咳咳……”肉圆卡到喉咙里，落无尘一阵猛咳，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猛灌了几口茶水之后，总算将肉圆冲进肚里，“拜托，不带这样吓人的。”

　　额头有青筋不小心暴起，好一个大胆的贼，偷了他的钱还敢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大快朵颐，不但不见丝毫愧色，甚至还怪他的不是！

　　“哥哥……”咬咬牙再喊一声，露出天真的神色。

　　“哥哥？”落无尘摸摸自己的脸颊，“我有真么老吗？”

　　“……”面容有些抽搐。

　　“呀！小弟弟，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黑？”落无尘和善地问道。

　　暗自深吸一口气，再还没有查清底细之前，他忍了。

　　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哥哥，我叫水无浪，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吗？”

　　“…水无浪…”好耳熟的名字啊，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落无尘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不忘往嘴里送菜，最后木讷地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哥哥，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一个老人叫你来找我？”水无浪心平气和地提示道。

　　“哦，还真有！”记忆猛然打开，落无尘极不情愿地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眼前的少年，“你就是水无浪？”老头疯了吧，要她千辛万苦来找一个心智有缺陷的人干什么？

　　这绝对不是恶意的诽谤，落无尘看着眼前自称是水无浪的人，明明年龄和自己相仿，但却是一张娃娃脸，虽然挺可爱的，但是总觉得一点也不可信啊。

　　这是什么表情？水无浪咬牙看着落无尘满脸的怀疑，好像还有一些同情？

　　“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落无尘最终说道。

　　“这个简单。”水无浪轻松地说道，随即招来小二。

　　“哎呦！无浪公子！您怎么大驾光临啦？！”小二看到水无浪之后，一脸的受宠若惊。

　　“相信了吧。”水无浪颇为自负地看着落无尘。

　　“嗯。”落无尘点点头。

　　“那哥哥，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老人叫你来找我所为何事？”水无浪亲善地问道。

　　“这个，”落无尘无奈地挠挠头，“他只是叫我来找你，没有说找你有什么事？”

　　这个小子，明明在耍他！眼中闪过一抹凶残，水无浪略带无辜地看着落无尘。

　　“我没有骗你哦。”落无尘更加无辜地耸耸肩。

　　第五十一章

　　“公子，何不杀了他？如果被金法坛的人知道……”一直跟在水无浪身边的人沉声问道。水无浪不但没有动怒，还让落无尘住到他的府邸。

　　水无浪看着远处正在四处打量着的落无尘，胸有成竹地一笑，“杀了他是早晚的事，只是目前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老头生前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护法守玉还没有拿到手，所以现在不急着动他。”

　　“公子，那教主那边……”

　　“教主只要结果，不管过程，”水无浪说道，“你去给他准备一间厢房。”

　　“是！”那人领命退下。

　　再看向落无尘的时候又一脸的纯真，“哥哥，你喜欢这里吗？”

　　“我听说槃若城里是城主为尊，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城主吧？”落无尘打趣地说道。

　　“怎么会？”水无浪平静地说道，心中却一凛，“只不过哥哥说得也有些道理，因为我是帮城主办事的人。”

　　“哦？”落无尘有些讶然地看着水无浪。

　　什么表情？！明显地看轻了他，水无浪又开始咬牙。

　　“无浪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落无尘看着豪华的有些奢侈的房间问道。

　　“我知道哥哥有所怀疑，不过我也不知道让哥哥来找我的人到底是不是我所想的那一位，既然这样不如就让哥哥先留下来，彼此考证一番也好。”水无浪坦诚地说道。

　　“我一点也没有怀疑你啊！”落无尘有点委屈。

　　没有才怪！水无浪一脸无害的微笑看着落无尘，天知道他这笑容到底保持的有多吃力，特别是在这个，呃，“对了哥哥，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看来他真的有点晕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修灵！”落无尘爽朗地回道，有什么诅咒、怨恨尽管往修灵身上去发泄吧。

　　“修灵哥哥，以后你直接叫我无浪就行。”水无浪默念修灵三遍，暗暗将他记下。

　　刀光剑影，人声混乱，有人在打斗。

　　落无尘懒懒地睁了睁眼，又迷糊过去。如果她不起身，那战火一定会蔓延到她所在的房间的吧？这样想着，果然“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粗鲁地踹开。有人大踏步地走近，冰冷的武器闪着寒光，直晃落无尘的双眼。

　　落无尘勉强撑开朦胧的双眼，以龟速从被窝里爬起来，看着眼前一个虎背熊腰，面目粗犷的大汉，以及大汉身后一脸风平浪静的水无浪。

　　“你就是金护法所托之人？”看到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那大汉很是诧异与不信。

　　“金护法？”落无尘一脸的困惑，拜托，她刚入睡就被吵醒，不要一上来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

　　“水护法，金法坛有人来报，说是发现了金护法的护法守玉，老夫此次前来查证，还望恕失礼之罪！”大汉看了落无尘一眼，又转向一边的水无浪，抱拳好像赔罪似的说道，只是神情却不是那么的服帖。

　　“水护法？”落无尘将头偏向一边的水无浪，他们在打哑谜吗？

　　水无浪抿抿嘴，“酒叔说哪儿的话，无浪本打算过了今日，明天一早就护送他去金法坛的。”

　　那大汉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说，又转身看着落无尘。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久，直到落无尘快要眼一闭又睡将过去，那大汉终于再度开口：“这位小兄弟，你既是金护法所托之人，还请随我等回金法坛。”

　　“…你们说的金护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终于落无尘开始勉强思考起来。

　　“小兄弟不知道金护法是谁吗？”大汉又是一阵诧异，转而又问道，“那护法守玉可是在小兄弟手上？”

　　“护法守玉？”落无尘愣愣地重复一遍，忽然从腰间掏出差点被她典当掉的那块石头，“你说的可是这个？”

　　水无浪神情一紧，看着落无尘手中的玉佩。

　　“不错就是这个，”大汉稍舒一口气，“小兄弟，既然护法守玉在你手里，还请随我等回金法坛。”

　　“金法坛？”落无尘莫名巧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懊恼地挠挠脑袋，“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刚醒，理不清头绪，思维有点混乱……”

　　“小兄弟放心，到了金法坛在下定会向你说明一切。”大汉耐心地回答着，也不再等落无尘多说什么，转向水无浪，“水护法，老夫现在带他回去，不知可否？”

　　水无浪紧紧地看着落无尘，再看一眼门外匆匆赶来的金法坛之众，这个老头分明将金法坛的人全都召集过来了嘛。早知如此，就应该先杀了那个小子，而现在，“酒叔既然来了，他自是可随您一起回去。”一脸稚气的微笑。

　　这些人在干什么？拐卖人口吗？只是为什么不听听她的意愿，虽然现在落无尘并没有什么意愿，只求能好好地大睡一觉。不过看着眼下诡异的气氛，她的梦想是不能实现了。

　　“我曾今听说过，魔教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护法，今天听你们的对话，难道你们是魔教的人？”落无尘随着那个大汉骑着马离开水无浪的府邸，朝那个被叫作金法坛的地方走去。他们后面还浩浩荡荡地紧随着百来号人物。

　　“小兄弟猜得没错，我等的确是魔教中人。”大汉回答道，语气较先前多了一些恭敬。

　　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落无尘坐在马上暗自慨叹，“刚才听闻水无浪叫你酒叔，不知阁下何许人也？”

　　大汉见到落无尘听到魔教二字，神情没有一丝变动，很是惊奇，又闻她说话的语气平平，好像魔教在她眼中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禁开始对老护法的行为有了一些了解。

　　“老夫乃金法坛大弟子，性嗜酒，所以师父送我‘酒王’二字。”大汉一边说道，随即又问，“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修灵。”落无尘眼也不眨地说道，即使说谎也要从一而终。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前面隐约出现一座高宅，看上去到和水无浪的府邸有几分相似。

　　“酒叔，你为什么要执意带我来金法坛？”落无尘问道，在马上吹着风，瞌睡早跑光了。

　　“小兄弟，交给你护法守玉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酒王没有直接回答落无尘的问题。

　　“一个年逾不惑的老人，他所用的武器是一支方天戟。”落无尘回答道。

　　“那就错不了了，”酒王说道，“那这位老者什么都没有和你说吗？”

　　“他叫我到槃若城找水无浪，然后又指着我说了一个‘金’字，然后就死了。”落无尘如实相告。

　　“死了，果然，死了……”酒王喃喃念道，脸上一抹悲怆。

　　“酒叔，那位老者既然有你所说的护法守玉，难道他就是金护法？”

　　“没错，那位老人就是金护法，我的师父。”酒王咬牙隐忍着悲伤。

　　“金护法死前叫我来找水无浪，不过看刚才的情形，你们似乎并不和睦啊。”落无尘一脸的不解。

　　“和睦？那个欺师灭祖的混蛋！”一提起水无浪，酒王立马双眼通红，他咬紧牙关怒骂道，“若不是他撺掇师父出城…只可惜师父到死也不知道是水无浪出卖了他，师父……”双手愤怒地握拳，粗壮的筋脉一根根暴起。

　　“或许是无心之失呢，”落无尘小心说道，害怕一个不留神，酒王就找错发泄对象，现在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那既然你们是金护法的人，我将护法守玉还给你们就没有什么事了吧？”

　　“小兄弟，你说什么？”酒王甚感吃惊的看着落无尘，“既然师父已经将护法守玉传给了你，那你就是下一任金护法，以后金法坛就由你来掌管了。”

　　“酒叔，玩笑开大了吧！”落无尘猛地勒住前进的马匹，“老护法之所以会把这块石头，哦不，护法守玉交给我是因为他归天的时候仅有我一个人在场而已……”

　　“小兄弟有所不知，”酒王很有耐心地打断落无尘的话语，“护法守玉是世代护法的明证，如果上一代护法选不出下一任的继承人会直接将护法守玉毁掉。金护法将护法守玉交给了你，自然是认准你是他的继承人了。”虽然让这么个小子来接任金护法一职总觉得不可靠，但既然是他师父的意思，他是绝对不会违背的。

　　“我不要啊！”落无尘一声惨叫，直接扭转马辔头，朝另一个方向飞也似的逃奔而去。

　　“小兄弟！”酒王大叫一声，直接从自己的马上跳起，稳稳地拦在落无尘的马之前，“小兄弟，既然是师父死前嘱托，还望小兄弟能成全师父的最后心愿，让他死得瞑目。”

　　有没有搞错，落无尘跳下马来，瞪着酒王，“酒叔，您大概还不知道吧，我曾今拿着护法守玉去当铺换钱呢，您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做什么金护法？”

　　“那是因为小兄弟先前并不知道护法守玉，所谓无知者无罪嘛。”酒王一脸的大度。

　　“那像我年纪轻轻又怎么可能有能力及经验来承担这个职责呢？”落无尘又问道，忽然眼中一亮，快速取出护法守玉，“不如这样，酒叔，您既然是老护法的大弟子，又一直在金法坛，无论资质还是资历，能当这个金护法的绝对是您。”说完就要将护法守玉塞进酒王的手中。

　　“小兄弟，”酒王忽然面色极为沉重地喊了一声，逼得落无尘不得不停下自己的动作，“小兄弟，师父一生只有两个徒弟，大徒弟是老夫，时隔二十年才又收水无浪为徒。而今水无浪背叛师父，难道小兄弟也要老夫担上一个欺师灭祖之名？”

　　“这……”落无尘悻悻地收回玉佩。

　　“还望小兄弟成全！”酒王说着忽然跪了下来，众人见酒王下跪，也跟着毫不犹豫地跪下，轰然之间，地面竟有些许颤动。

　　“天啊！”落无尘大惊跳到一边，“酒叔请先起来，我答应就是！”大不了以后毁约，这种事她也不是没有干过。

　　“多谢金护法！”酒王双手施礼，声如钟鼓般地说道。

　　“多谢金护法！”其余众人也异口同声地说道。

　　靠！赤裸裸的欺诈！落无尘愤愤地看着眼前一干人等。

　　第五十二章

　　魔教之中，一位教主，五位护法。但因前一任教主疏于管理，导致五位护法纷纷倒戈，自立门户，自成一派。表面上虽然还是魔教的护法，实质上早已各有各的权利。魔教教主只是一个虚名，根本没有任何实权，所以在魔教之中，护法的地位最高。

　　然而，就在最近，江湖中暗潮涌动，原先五位老护法除了水无浪之外，全都被人暗杀。幸好那些老护法在死前都指定了自己的接班人，否则魔教定会大乱，他人便有可乘之机了。

　　“等一下，水无浪到底多大了？”落无尘打断酒王的讲述，好奇地问道。现下她已经进入金法坛，并毫无阻碍地接任了金护法一职。心猿意马地坐在据说是金护法的位置上，听着酒王给她灌输一些魔教常识。

　　“哼！”酒王不屑地撇撇嘴，“因为他是师父的徒弟，天赋偏高，适逢老一代水护法十年前就仙逝了，所以十年前他就接替了水护法之位。那时他八岁，现在应该十八岁。”

　　“呀！真的比我小。”落无尘闲闲地说道，继而话题一转，“我说魔教在江湖上怎么这么平静呢，原来是教主不掌权啊。”

　　“师父常说，现任教主与死去的老教主有天壤之别，如果让他掌权的话，天下必定掀起血雨腥风，杀戮遍野，到时候就会生灵涂炭……”

　　“酒叔，您不觉的身为一个魔教的人说出这样忧国忧民的话来，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吗？”落无尘略感好笑地问道。

　　“老夫也不清楚，大概师父感觉到连魔教也会有危险吧。”酒王直言直语道。

　　“唉……”落无尘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各护法分居护法坛，连护法的继任也完全不需要经过教主的同意，这样的教主当得真够窝囊，宇文楚有点骨气，就应该举起反抗的大旗了。

　　落无尘散漫地思考着，槃若城表面普通，实则是魔教的据点。现在的魔教四分五裂，简直就是一盘散沙，稍有动作，就会被人轻易拔除。这样看来，宇文楚一直保持低调状态倒不失为一个明哲保身的良方。但是他竟然会趁着清风门与武林人士大战的时候去偷袭？这是不是意味着宇文楚开始有自己的行动了？

　　五护法被杀，虽然很快就有了新护法继任，但那些新人之中也只有她一个是意外地插入的吧，其余的都是原来魔教的人，如果那些人……

　　天啊，好像她不经意间又窥探到一些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了。不去想了，不去想了，落无尘暗自默念着。

　　“护法，你怎么了？”酒王看着一旁举止异常的落无尘问道。

　　“没事！我很好！”落无尘精神抖擞地回道，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魔教之中除了教主、护法之外还有一位大小姐，是前一任教主的女儿，也是现任教主的妹妹。”酒王接着说道。

　　“哦？不知这位小姐相貌如何？”落无尘呷了一口茶水，皮皮地问道。

　　“这个么…”酒王有些尴尬地瞥了落无尘一眼，眼前的小子怎么像个登徒子？“小姐名叫柳矜荷……”

　　“噗！”一口茶水尽数喷出

　　“护法？”酒王惊愕地看着面色大变的落无尘。

　　“酒叔，我忽然想起来了，老护法被奸人所害，今天我承蒙老护法厚爱担当护法一直，理应先为其报仇雪恨……”落无尘忽然站了起来，一脸慷慨激昂地说道。

　　“护法果真有情有义！”酒王一阵快慰。

　　“老护法既是在外被人所害，我自当出去查找证据，揪出凶手。事不宜迟，酒叔，为我准备一匹千里马，天明我就启程……”落无尘一脸庄严肃穆地说道。

　　“这……”未免太快了点吧？

　　落无尘看出酒王的迟疑，大义凛然地说道：“酒叔，老护法刚死不久，尸骨未寒，身为金法坛现任护法，我自当不能让凶手逍遥自得，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好！”酒王一阵激动，老护法果然没看错人！“护法先休息片刻，老夫这就去差人准备，与护法一起去手刃贼子！”

　　“酒叔，如今时局动荡，各坛都受到重创，如果连您也要离开金法坛，难不成您想要金法坛从此消失？”落无尘脱口问道。

　　“这……”酒王顿时心惊，他的确没有考虑那么多，金法坛里除了护法与他之外其余的不成势力，如果两人全都离开，难免外人不会乘虚而入，甚至连其他护法坛的人也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恐怕正如护法所说，“可是，护法，你一人在外，若是遇到不测……”

　　“酒叔尽管放心，我自有应敌之法，绝不会鲁莽行事。”落无尘一脸干劲地说道。

　　虽然相处才不过一个时辰，可是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子绝非等闲，这样一想，酒王不再做多询问，“老夫这就去准备！”

　　“多谢酒叔！”落无尘抱拳以礼相向。

　　看着落无尘豪爽的笑脸，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酒王纳闷着转身离去。

　　看着酒王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落无尘终于收起刚才蓬勃的气势，一阵心累。

　　槃若城的雾气竟然这么的重，一米之外的可见度几乎为零。落无尘一肩挎着一个酒王交给她的包袱，走出房间。

　　“你，过来一下！”落无尘对着守在不远处的一个弟子招招手。

　　“护法有何吩咐？”那弟子来到落无尘面前，谦恭地问道。

　　“这个包袱你拿着，”落无尘说着将自己肩上的包袱扔给那名弟子，“你现在立马离开金法坛，在大门口你会看见那里有一匹准备好的良驹，骑上它，往南边城门方向策马。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本护法的命令，等到雾散了，自然会有人让你回来。”

　　“是！”那名弟子应答一声，背上包袱疾步离去。

　　落无尘微微一笑，也跟在后面离开。

　　那名弟子来到门外，看见落无尘所说的马，毫不迟疑地跨坐而上策马飞奔而去。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浓雾之中，蹭！蹭！蹭！三道黑影从金法坛射出，追逐着马匹消失的方向也隐入雾中。

　　等到连马蹄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落无尘终于从门后探出脑袋，感受着周围安静的气氛，一丝阴谋得逞的微笑，转道另一个方向，悠哉游哉，离开金法坛。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不但没有散开，反而越来越浓。落无尘皱皱眉，看来自己今天起得的确太早了，幸好她天生方向感极强，要不还真不知道自己会转到哪里去。

　　槃若城南北各有一个城门，落无尘用计将那些企图监视或者说保护她的人引开，现在她可以独自一人离去，她才不要去趟什么浑水呢。

　　眼前逐渐出现一个高大的黑黢黢的影像，那就是城门了。落无尘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只要她踏出这个城门就别想她再回来。

　　雾太重了，即使近在眼前，她还是无法看清面前挡着她的家伙到底是谁。城门的守卫吗？她没有听说槃若城有守卫啊。落无尘略微偏移，打算绕过眼前的人。只是，面前这个人似乎故意刁难，不管怎么走动都恰到好处的挡在了落无尘的去路。

　　“你是谁？”落无尘惋叹一声，终于开口问道。

　　一声清笑，“修灵哥哥，才一会儿不见，你就认不出我了吗？”

　　第五十三章

　　“水无浪？”落无尘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他来这里干什么？

　　“修灵哥哥，你起得好早啊！不知这会来这里有何贵干？”水无浪很友好地问道。

　　“这是金法坛的机密，恕我不能相告。”落无尘坦然地说道。

　　“修灵哥哥，我明明看见你是从金法坛逃出来的啊。”水无浪戏谑地说道。

　　“你跟踪我？”落无尘咬牙闷闷说道。

　　“不是跟踪，只是大家碰巧同路罢了。”水无浪无辜地解释着。

　　缓缓吸口气，这里的雾真是让人讨厌。落无尘冷声问道：“有话直接说吧，身为魔教水护法，不知我有什么地方可以为你效劳？”

　　“好，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交出护法守玉！”水无浪声色一变，似有一股阴风袭来。

　　“好，没问题！”落无尘十分爽快地说道，毫不犹豫地拿出腰间的护法守玉，随手向前抛去。

　　“你……”水无浪接过护法守玉，愕然于落无尘的反应，一时无言。

　　“我现在可以走了吧？”再不走就要露馅了，到时候要脱身就难了，落无尘越想越觉得急，不等水无浪再度开口，径自绕过他往城外走去。

　　“站住！”水无浪说着一把抓住落无尘的手臂，不禁皱眉，老头子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小子，软若无骨，弱不禁风，不过胆量倒是挺大的。

　　“你还想怎么样？”落无尘很不耐烦地问道，想要挣脱水无浪的束缚，只可惜他的力道太重。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水无浪放开落无尘冷冷的问道。

　　“我是什么人？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倒霉地遇到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又很倒霉地发了善心，帮他达成死前的心愿，接着很倒霉地来到了这个破地方，现在我想离开这里，你就大发慈悲地放过我吧，我来生一定报答你……”落无尘声泪俱下地说道，内含无尽委屈。

　　“哼，我到不知道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不过你对护法一职不感兴趣倒是真的，这还真叫我意外…”水无浪别有深意地看了落无尘一眼，“或许你来做金护法很合适也说不定。”

　　“开什么玩笑！你们魔教是不是都疯了，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做什么护法，真不知道宇文楚是怎么管教你们的！”落无尘恨恨说道。

　　“这句话你可以亲自去问他的。”水无浪一脸有趣地表情，“我决定了，护法守玉还给你，你要继续做你的金护法，而且还不能离开槃若城半步。”

　　“你以为你是谁！”落无尘不屑地说道，这时太阳已经慢慢升起，雾气也渐渐散开，水无浪那张欠扁的脸已经完完全全出现在落无尘的眼里。落无尘毫不迟疑地甩手射出十来根银针，每一针都朝着水无浪的脸蛋招呼过去。

　　“雕虫小技。”水无浪嗤之以鼻，根本就没有躲闪的意思。

　　只是一瞬，从自身散发的内力将银针震飞，跟着飞出去的还有落无尘。

　　“护法！”瞬间十来个人影出现在摔倒在地上的落无尘身边，其中不乏刚才追踪诱饵的那三个人。看来她是没办法这么轻松地离开了。

　　“混蛋！你们去给我把他杀了！”落无尘半倒在地上直接指着水无浪向众人下令道。

　　“是！”众人领命，十多样兵器齐上阵，虽然知道根本就是去送死，不过既然是护法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

　　“住手！”

　　一声厉喝，众人齐齐停下，不解地看着踉跄站起来的落无尘。

　　“算了，你们也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落无尘面对现实地说道。

　　“是！”众人又再次领命，只是声音有些蔫。

　　水无浪兴致大好地看着落无尘，看来他对眼前人知道的太少了。

　　“拿来！”落无尘一手伸到水无浪跟前，冷冷地说道。

　　“什么？”

　　“护法守玉。”

　　水无浪微微一笑，将护法守玉还给落无尘。落无尘狠狠瞪了他一眼，接过玉佩，飒然离去。

　　刚进金法坛，就看见一个人被绑着跪在大堂之上，酒王一脸严寒地坐在旁侧。

　　“酒叔？”落无尘疑惑地叫道。

　　“护法，你总算回来了。”酒王一听到落无尘的声音急忙迎上前去。

　　“酒叔，出什么事了？”落无尘看了一眼跪着的人问道。

　　“这厮企图扰乱教众视线，老夫正准备对他正法，以儆效尤。”酒王恭敬地回道。

　　落无尘又看了那人一眼，这不就是刚才她选的替身嘛。落无尘微微一笑，转而看向酒王，“酒叔，我是金法坛护法，对不对？”

　　“是！”酒王一脸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那护法之令一干子弟都不得违抗是不是？”

　　“是！”

　　“既然如此，是我让他冒充我骑马离去的，酒叔应该表彰他忠心，怎么能罚他呢？”

　　“这…好吧，既是如此，来人，带他下去！”酒王吩咐道，就有两人走进大堂，将先前绑着的人带了下去。

　　“酒叔，我知道你会派人跟着我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实在过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不喜欢有人如影随形。”落无尘开门见山地说道。

　　“护法，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身份和以前不同，要知道有太多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万一有差池，你叫我如何去向老护法交代？”酒王语重心长地说道。

　　“万一有差池也是我去和老护法交代，和酒叔您没有关系，”落无尘反驳道，接着略感无奈地说道，“酒叔，我真的不想做什么金护法，魔教人才辈出，为什么你们偏偏要执着于一个外人呢？”

　　“护法，此言差矣，”酒王一点也不急不恼，“或许先前你对本教一无所知，可是如今，你即已知道槃若城即是魔教据点，还了解了魔教的构成，怎么能说是外人呢？”

　　“这不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吗？”落无尘瞪大双眼。

　　“这是魔教的秘密，外人岂可随便窥探？即使不慎泄露，也会杀人灭口。”酒王缓吞地说道。

　　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做护法就会被灭口？落无尘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一脸忠诚的酒王。

　　“好，”终于落无尘认命般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魔教金法坛金护法，不过从此以后，我做什么，金法坛一干人等不得干扰，只要听命便是！”

　　“仅遵法旨！”酒王双手抱拳，郑重地宣誓。

　　“酒叔，你和水无浪两相比较，谁的功夫好一点？”落无尘忽而又问道。

　　“如果拼尽全力的话，不相上下。”酒王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那你说，如果我现在召集金法坛所有的人能不能将水无浪的府邸夷为平地？”

　　“…这，恐怕不能…”酒王一脸为难地看着落无尘，让她做护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算了，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了，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如果有人硬闯的话直接格杀勿论就行了。”落无尘懒洋洋地摆摆手，一摇三摆地像后堂走去。

　　“是！”

　　第五十四章

　　“金护法最近一直呆在金法坛里，没有出过门半步，金法坛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动静。”一个手下垂首而立，毕恭毕敬地向水无浪汇报着。

　　水无浪轻哼一声，由座椅上站起身来，慢慢在堂前踱着步。隐去纯真的微笑，他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那我要你去查的另一件事呢？”

　　“回禀护法，江湖上没有听过修灵这号人物。”

　　“如果江湖上有这个人，还需要你去探查？”水无浪停下走动，并不回头，半讥讽地说道，声音中透出浓浓寒意。

　　“属下该死！”那人急忙跪下，诚惶诚恐地说道，“属下造访过许多江湖名家，甚至连易楼也去过，可是还是没有获得有关修灵的任何底细。”

　　“易楼？连易楼都不知道的人么……”水无浪若有所思地沉声说道，半晌，“你可以退下了。”

　　“护法，还要继续监视金护法吗？”

　　“不用，”水无浪嘴角轻微扬起，满脸的轻慢之姿，“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

　　金法坛内。

　　“酒叔，你说什么？！教主要召见各位护法商议要事？”落无尘瞪大双眼，看着面色匆匆，气息不稳的酒王。

　　“没错！刚传来消息，说是教主召见，其实是各位护法的意思，齐聚一堂，商讨如何为各位被害的老护法报仇雪恨！”酒王激动万分地说着，脸上似有一些喜色。

　　天知道他最近憋得有多难受，原以为新护法甘心接任职务以后，会立刻采取行动，为他师父找出凶手，手刃贼人。哪知道，自从那次逃跑失败之后，落无尘便真的很安心地留了下来，每天游手好闲，左移右逛，仿佛先前的愤慨激昂，斗志昂扬，只是一场过眼云烟，实在让人大跌眼界。

　　“酒叔，您怎么知道这些是各护法的意思而不是出自于教主？”落无尘面露困惑地问道。

　　“以前老护法们在的时候，也经常用这种方式聚会，所以……”

　　“酒叔，您一定不要忘记，现在那些老护法已经全都死了。”落无尘漫不经心地说道。

　　“护法的意思是……”酒王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酒叔，您答应过我一切听我命令行事的，这句活还算不算数？”落无尘忽然答非所问地问道。

　　“当然！背信弃义乃小人为之，老夫言出必行！”酒王一脸严肃地说道，不知落无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好，酒叔，我身体抱恙，不能参加这次聚会，由您代劳。”落无尘似是而非地笑道。

　　“这…”酒王面露难色看着落无尘，落无尘见状，换上一脸的坚定。许久，“好，护法这样做自然有护法的考虑，不知护法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有！”落无尘立马脸色一松，恢复云淡风清的常态。

　　魔教总坛设在槃若城的地底下，而上面则是一个普通宅院。府邸门庭宽阔，富贵但不张扬，这样的宅院在槃若城也有十来户之多。当然包括五大法坛，其中以水无浪的居所最为豪华气派，槃若城中之人一度认为水府就是槃若城城主的居住地，无他，就因为水府最大。

　　而现在，各护法坛中心人物全都聚到总坛。

　　酒王看着四周那些眼生的人，不禁有股悲切之感，想当年他所见所闻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物，哪像现在，哎，物是人非啊！

　　“酒叔！”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水无浪笑意盈盈地来到酒王身边。

　　“水护法。”酒王看到水无浪之后脸色都没变一下，便恭敬地行了个大礼。新护法吩咐第一条，暂时抛弃与水无浪之间的嫌隙，这个做起来似乎不是太难。

　　看到酒王不像先前一样对自己横眉怒目，水无浪稍微愣了一下，不过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酒叔，金护法不在吗？”

　　听到“金护法”三个字，众人都霎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谁下来命令一样，视线齐齐转移，空气中有异样的情绪在蔓延。

　　酒王当然也察觉到事有蹊跷，他轻咳一声，说道：“金护法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

　　“可惜了。”听完之后，有人悄悄嘀咕一句，只是这声音大得所有的人都能听得见。

　　“可惜？”酒王铜目一睁，看向声音来源方向，又是一个嘴上无毛的小鬼，看到酒王射来的目光，竟生生打了个冷战。酒王冷哼一声，不屑与之计较。

　　“金护法病了？那酒叔，待会儿我随您一同去金法坛，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水无浪满怀关切地说道。

　　“不劳水护法操心，金护法吩咐过他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酒王面色如常地说道，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是话是“如有违令，格杀勿论”的，只是如果说出来的话，酒王自己都觉得犯上。

　　“既是如此，那就有劳酒叔替我问候金护法。”水无浪一点也没因刚才的回复感到尴尬，而是一脸的谦和之态。

　　总坛之内，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似乎真的在等待教主的到临。酒王领着金法坛中几个随从站在一边，冷眼看着眼前人群，慎重思索着金护法给他下达的第二条命令，只是这一条他真的很难决策是否应该照办。而且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总觉得其余四大法坛之间好像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他们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这到底是为什么？

　　天啊，这些事情本就不是他考虑的到的，他酒王就应该负责舞刀弄枪、摩拳擦掌之类的事，可是那个金护法像记仇似的偏偏和他过不去，天可怜见，他只是想完成老护法的遗愿而已啊！

　　正在这千头万绪的关头，宇文楚终于出现在总坛之内，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柳矜荷。婀娜多姿，风姿绰约，一身青草云罗裳，一把琉璃紫荆剑，道是当世之瑰也无人能反驳什么，只是对于柳矜荷，大家看过一眼之后便全都低眉垂眼，不再敢看第二眼。

　　而让酒王最为吃惊的就是教主宝座上那个男子。深红的锦袍，墨黑的长发，银色的面具泛着诡异的寒光。在这大片的红与黑之间，隐约的是一种让人惊骇的气势，以及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的不安的躁动。只不过这种感觉仅仅只是一瞬，等下一刻再看，已经平淡的了无痕迹。

　　这个男人就是宇文楚吗？酒王看着他，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觉间已经过了十多年，那时候宇文楚还是一个小孩，没有面具的遮掩，天真活泼，整天跟在老教主的身后，笑起来一脸的阳光灿烂，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哪还有当年的影子。

　　终于相信了时光的飞逝，世道的变迁，看来他是应该接受临行前金护法的第二道命令了。

　　“恭迎教主！”众人齐呼，声音洪亮，不用彩排。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呼声了，特别是五大法坛自成一家之后，现在想来竟觉得有些怀念。酒王这样想着再看一眼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另外四人，除了水无浪之外，其余三位分别是新的木、火、土护法。刚才混在人群中不怎么分辨的出来，可是现在一看，各个成熟老道，精干稳重，总觉得无论是谁都比那个好吃懒做的金护法可靠啊…想到这里，酒王不免有些沮丧。

　　“自本教主掌教以来，教中大小事务都是各个护法坛自行解决。今日五位护法咸集于此，不知所为何事？”宇文楚略显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底下一片沉寂。

　　金木水火土，金字为先，大家都在等着金法坛的人开口。

　　酒王端正衣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十分庄重严肃地说道：“回禀教主，近日教中各位老护法为人所害，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我等前来，希望教主能率领我们，统筹全局，重振魔教雄风，为各老护法报仇，以雪他人欺凌之耻！”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震得其余个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众人面面相觑，水无浪更是一脸神色凝重地看向酒王。

　　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除了金法坛，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原本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等着金法坛说出大不为的话，却不知酒王竟能如此轻易地看破众人心机，率先俯首称臣。

　　“酒王这番话是自己所想？”宇文楚并不为所动，还是略显淡然地问道。

　　“回禀教主，此乃本坛护法金护法委托老夫陈辞，一字不差。”酒王如实回答道。

　　水无浪闻言，不禁抬头看向宇文楚。面具掩饰了一切，除了一双静如死水的眼，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好个修灵！水无浪暗赞一声，顺着酒王的话语说道：“教主，今日酒王所说也是我等所想，恳请教主匡扶魔教，我愿追随左右，誓死效忠！”

　　众人见水无浪如是说，知道时机已到，纷纷附和称臣。

　　酒王退到一边，心下凛然，即便在怎么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今日之事摆明早就商议好了，只是一个形式问题。如果金护法不作吩咐，他肯定会遵循老一辈的行事风格，万事自己做主，要真是那样，估计金法坛也成了众矢之的了。思及此，心里更是莫名一颤，同时对金护法的神机妙算暗自佩服起来。

　　宇文楚并没有做任何推辞，等到众人说完，全部安静下来，他才又再度开口：“我既是魔教教主，教中之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现下有人胆敢来冒犯魔教，我们当然要去回礼。”只是两句平淡无奇的话，却叫人蓦地安下心来。

　　“矜荷，自今日起木、土两个法坛交由你来率领，你负责去查清是谁杀害了四位老护法。”宇文楚有条不紊地下令道。

　　“是！”柳矜荷外移一步，接受命令。

　　“其余各法坛留守魔教，等候吩咐。”

　　“是！”众人齐声回答。

　　第五十五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

　　搞什么鬼，她落无尘想躲开是没错，可是有必要这么着急就把她拉开吗？

　　落无尘像许多现场的客人一样，半身隐于桌子底下，偏头望着大街上茫茫一片尘埃，早已不见了人马的踪影，挥手掸去眼前的灰尘，重新坐回桌子旁。

　　“小二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都像躲鬼似的，躲着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位姑娘？”落无尘坐定之后，问向刚才看到柳矜荷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拖开的店小二。

　　“哎呦，公子，您一定是刚来没多久吧！”店小二老神在在地说道。

　　“嗯。”落无尘莫名其妙地点点头，难道这里所有的人都和柳矜荷有过结？想也不可能。

　　“我实话告诉你吧，刚才过去的那位就是槃若城城主的妹妹。”

　　“哦？”落无尘装出感兴趣的模样。

　　“说起这位大小姐啊，哎！”店小二说道这里，十分惋惜地摇摇头，“别看她生的貌若天仙，平日里仗着城主宠爱，横行霸道，嚣张异常，这一切我们都还能忍受，可是两年前自从大小姐外出回来之后，就变得更加狠辣凶残。槃若城内的男子，凡是看她超过两眼的，直接挥剑就砍，运气好的，只是被刺瞎双眼，终身失明，运气差的，当场就被杀死。自此以后，大家看到这位大小姐就躲得远远的，躲不了也会将头深深地低下，不敢看她……哎！”

　　“…是这样啊…”落无尘轻声应道，“那，小二哥，你们的城主就这样放纵不管吗？”

　　“城主只有这么一个妹妹，疼爱得紧，怎么忍心责备？”

　　“那他也算不得一个好城主喽。”落无尘评价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店小二神色严肃地否定了落无尘的评价，直接就着落无尘的桌子坐下，“公子，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们原先都不是槃若城的人。”

　　“你们不是槃若城的人？”落无尘露出些许讶异。

　　“不只是我们这个客店，槃若城里半数以上的居民原先都不是本土人，”难得会有人和他聊天，店小二索性放下手中的抹布，兴奋地叙述起来，“我们都是一些因为战乱或者洪水、灾荒而流离失所的难民。流落到槃若城，城主好心收留我们，还派人帮助我们重建家园，整顿生计，让我们在这里安居下来。所以说城主对我们恩同再造，是一个大好人哪！”

　　“哦，这样说来，的确是一个好人。”落无尘顺着小二的话答道，心中却感到困惑，原先以为槃若城内的人都是魔教弟子，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些普通的平民百姓，而且他们似乎对魔教之事一无所知，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城主不露面，不过大家都对他感恩戴德…”店小二继续说道。

　　“欸，小二哥，既然你们没有见过城主，那就是不知道他的模样是不是？那你们又怎么知道经常出来帮助你们的人不是城主本人呢？比如说水无浪。”落无尘打断小二的话问道。

　　“原先大家的确都以为无浪公子就是城主，不过一些常年居住于此的人知道城主的模样，他确实不是无浪公子。”

　　“常年居住于此的人？”落无尘重复着店小二的话。

　　“对！”店小二说道，接着忽然鬼祟地看了一眼四周，拉近与落无尘的距离，压低自己的声音，略显神秘地说道，“槃若城里原来有四个老人，他们各个都有百岁高龄了……”

　　“哪有……”落无尘脱口纠正小二的错误。

　　“公子说什么？”店小二怪异地看向落无尘。

　　“呃，这个，我是说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年纪的人！”落无尘急忙掩饰道。

　　“当然有了！”店小二据理力争道，“您是没亲眼看见，他们虽然年事以高，可是各个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点也不显老态，经常聚集在隔壁那条街上的一个赌坊里摸牌。不过啊…”说道这里，店小二又看了一眼周遭，声音压得更低，“最近一段时间，没有看见过他们的身影，据不完全可靠消息，他们已经全都作古了！”

　　“嗯，有这个可能，再怎么说也是百岁老人了。”落无尘一点也不反对。

　　“对吧！公子也这样认为是不是！”有人肯定自己的话语，店小二显得非常开心，正要继续侃下去。

　　“小二哥，我来这么久了，你菜也不给我上，饭也不给我上，酒也不给我上，实在说不过去了啊！”落无尘暗自翻个白眼，可怜兮兮地抱怨道。

　　“瞧我这脑子！”店小二猛地一拍脑门，操起抹布往肩上一扔，“公子要点什么？”

　　“嗯，来几样小菜，再加一壶酒吧。”

　　“公子要喝酒来槃若城可真是来对了地方，”店小二听到酒又打开了话匣子，其实不能怪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这位公子浑身有一种自然的气息，又没有多大的架子，让人忍不住想和他多呆一会儿，“我们槃若城有一个酒王，性嗜酒，可是啊，别人酿的酒他又嫌太淡，没滋味。于是就亲自交给我们这些酒家酿酒秘方，所以说这里的酒啊……”

　　等到酒菜上齐已经是半柱香的时间之后的事了，落无尘看看自己的手表，她的忍耐力又更上一层楼了。

　　槃若城的酒真烈啊，呛得人喉咙冒火，眼睛通红。落无尘趴在桌子上，看着酒壶发呆，她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以前喝酒完全是为了贪图新鲜感，而这一次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什么烂酒，喝了这么多还是没醉，还是落无尘，你永远都不会醉啊？”落无尘懊丧地埋首于桌子上，“小二，上酒！”

　　“这、这、这…公子，你不能再喝了！”店小二手足无措地看着桌子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酒壶劝诫道。

　　落无尘头也不抬，递上一锭银子，花别人的钱她向来不心疼。

　　“公子，不是钱的问题，即使酒量再好，喝多了还是会伤身的！”店小二诚恳地说道。

　　“你在关心我？”落无尘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小二，哂笑道，“大家互不相识啊……”

　　“小的，小的……”店小二看着落无尘，有那么一瞬，竟然心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说了，我不喝了，”落无尘摆摆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好像有点醉了，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觉…酒叔啊，这下你没办法烦我了吧…哈哈…”

　　“公子小心啊！”店小二心惊胆战地看着踉跄的落无尘。

　　“没事，不就是喝醉了么…这酒真难喝，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对了，酒叔要是再找我麻烦，我就命令他戒酒…哈哈…好办法…”落无尘自顾自说道，向着客店外走去。

　　“瞧我看见谁了？抱恙在家的人竟然会在这里悠闲地喝酒？”戏谑的声音蓦地在前方响起。

　　落无尘的视线由脚下的道路慢慢地上移，对上水无浪一双玩虐的瞳眸，“糟糕，好像遇到讨厌的人了……”落无尘说着，转身，打算退回小客店。

　　“修灵哥哥，你不是正打算离开吗，走错方向了。”水无浪好心地纠正落无尘的错误，上前一步止住落无尘后退的步伐。

　　修灵？对了，好像她现在是叫修灵，落无尘揉揉自己的脑袋，哈，醉了，真的醉了，不过，感觉真难受。

　　水无浪看着落无尘，忽然眼珠一转，嘴角扬起一抹邪气的微笑，“修灵哥哥，我知道日前多有得罪，不如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好好的乐一乐，就当是我赔礼道歉，怎么样？”说完，也不待落无尘回答，径直拉着她就走。

　　“等一下，水无浪，你要带我去哪里？”

　　烟花之地柳巷深，落红有意水无情。

　　落无尘眯着双眼，看着眼前一大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脂粉味以及一些催情的迷香味，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咳咳，水无浪，你要在这里逍遥，我不打扰你了。”落无尘说着，想要抽身离开这条烟花巷。现在她感到异常难受，头痛欲裂，心口的旧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说已经痊愈了的么，虽然说修灵嘱咐过饮食一定要注意，只是一点点酒没什么大问题吧？

　　“修灵哥哥，既然来了这里，岂有回去的道理？”水无浪满脸的笑意盈盈，抓着落无尘的手丝毫没有松开，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缘于何处。

　　一直将落无尘拽到一个奢华的妓院前才停下脚步。

　　“无浪公子！”

　　一见到水无浪，一大群女人全都蜂拥而至，将他团团围住。

　　“真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啊！”落无尘看到这景象不禁中肯地评价道，暂时忘记了自己所处环境。

　　水无浪轻哼一声，终于松开落无尘，对着眼前的姑娘们吩咐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修灵公子，你们好好的招待他吧。”说着就将还在一边有点幸灾乐祸的落无尘推了过去。

　　众人听水无浪这么一说，视线马上全部集中到落无尘身上。接着双眼齐齐闪出夺目的光彩，好一个俊美的公子，玉面玲珑，肌理细腻，令人垂涎啊！

　　“无浪公子放心，既是你的朋友，我们一定会好好款待。”不知谁答了一句，接着在众多香襟推攘间，落无尘昏头涨脑地跟着进了妓院，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第五十六章

　　“咳，咳，咳……”

　　“修灵公子，你怎么了？咳得这么厉害。”

　　“你们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想要干什么？”落无尘隐忍住胸口涌起的阵阵难受，看着房间里的三个妖媚露骨的女人问道。

　　“修灵公子，你在说笑吗？在妓院里，除了吃喝玩乐，还有干那档子事之外能干嘛？”一女人毫不避讳地说道，引起一阵放浪的笑声。

　　“咳，既是如此你也该明白，你们是为客人服务，客人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客人要你们滚，你们也应该立刻给我滚，是不是？”落无尘冷冷地回道。

　　“这可不行！”那女人一脸为难地说道，“无浪公子说过要我们好好招待你的，你怎么能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呢？”说话间，人已经挨着落无尘坐下，双臂如藤蔓般攀上落无尘的肩头。

　　“哼！这里这么多漂亮的姑娘水无浪不选，偏偏让你们几个来服侍本公子，你们说我该做何种猜想啊？”落无尘无动于衷地说道，脸上一副了然的神情。

　　“你，什么意思？”身边的女人暗自一惊，收回自己的双手，半是迟疑半是羞恼地问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落无尘顿了一下，“你们几个都和水无浪有一腿！”

　　“哈？”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哈哈，修灵公子猜得完全正确。”一旁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忽然一个翻身将落无尘扑到，“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不如及时行乐吧…”

　　“住手！咳咳咳……”落无尘恼羞成怒地抓住扯着自己衣襟的双手，“不想死的话，最好立刻给我滚开！”

　　“修灵公子，何必呢，看你满脸通红想必心中也瘙痒难耐吧？这里的催情药可比外面的浓了很多呢。”那女人娇声说道。

　　“我满面通红是因为喝酒喝的，”落无尘冷不防一使劲，直接将那女人踹开，摇晃着站起身来，“还有，你这个女人要不要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女人也没料到落无尘竟真的将她踹开，一时跌坐在地上，反应不过来，直到旁边的人将她扶起。

　　“哼，这种事司空见惯，倒是修灵公子你大惊小怪了吧。”那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向落无尘慢慢靠近。

　　“你最好不要过来，我不想乱杀无辜的。”落无尘说着，手摸上腰间。

　　“哦？多谢修灵公子。”那女人巧笑一声，真的停下脚步。

　　落无尘一愣，只是一闪神的功夫，那女人竟然已经逼到落无尘跟前，落无尘银针还没出手就被制止住。

　　“你竟然会功夫，看来你们几个是魔教的人了，而且还是水无浪的人。”落无尘冷眼看着眼前的人，沉声说道。

　　“金护法果然聪明，”女人不禁赞叹道，“不过金护法放心，今天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按照水护法的吩咐，我们是来伺候你的。”

　　“哈，你们要伺候我，可惜我不喜欢女人。”落无尘说着，毫不迟疑地拔下头上束发的丝带，任由一头如瀑的青丝披散而下，接着略显狂傲地说道，“水无浪找错人了，他想取悦我应该自己来的，或许本护法会对他有兴趣。”

　　“你，你是女人？！”

　　几个人大张着嘴巴看着落无尘，下巴掉了一地。

　　“这，这下怎么办？”其中一个人开口道。

　　“我去回禀水护法，你们在这里守着。”先前的女人下令道，丢下落无尘匆匆开门离去。

　　“咳咳咳……”落无尘只觉越来越难受，为什么会这样，不就喝了点酒嘛。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落无尘不禁猫着腰整个人半蹲下去。

　　“喂，她会不会有事啊？”一人看着落无尘，不无担心的说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金法坛那边不好交代吧。”

　　“走，过去看看。”另一个人应道。

　　两人一起走到落无尘身边，“金护法，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金护法？”一人试探着又唤一声，低下身去。

　　忽然眼前一阵白雾腾起，两人来不及吱声双双晕倒。

　　“咳咳，就凭你们也想困住我……”落无尘急忙挣扎着站起来，跨过两人，来到一扇窗前。推开窗户，一阵清风迎面扑来，精神立马清爽几分。落无尘目测了一下窗台与地面的距离，还好是在一楼，跳下去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样想着，翻身跃过窗户，逃之夭夭。

　　什么鬼地方？槃若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瘴气弥漫的森林。落无尘跌跌撞撞，艰难地走在这满是阴霾的森林之中。以她的方向感，再加上手表上的指南针，再算上槃若城的最长距离，除去城镇，走了这么久，就算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也应该可以换一换周围的环境了。可是落无尘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被困在原地。

　　如果说不是自然现象能解释的，那就是有什么人在这里布下阴阳五行阵法了，这回完蛋了，她落无尘对阴阳五行一窍不通，再不来人救她，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落无尘悻悻地靠着一棵树坐下，她现在是脚踩棉花，头痛欲裂，眼冒金星，口干舌燥，饥寒交迫，体内传说中的真气正在流失，命在旦夕。

　　“咳，咳……”落无尘一阵咳嗽，索性闭眼躺倒在湿冷的地面上。

　　忽然一股暖流从腰间传来，渐渐地渗透全身。一个温和的光晕慢慢地扩散开来，将落无尘整个地包裹其内。落无尘睁开双眼，诧异地寻找着这一变化的来源。是归隐，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归隐，落无尘伸手摘下归隐放到眼前，暖人心扉的气流源源不断地从手中流入心田，让人感到无比舒坦。

　　“这就是传说中的佛光普照吗？”落无尘喃喃说道，“归隐，你在保护我？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自暴自弃，对不对？”这样说着，落无尘重新振奋精神，站了起来。

　　一路上，归隐散发出的光芒一直笼罩着落无尘，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就像初次见到归隐时的感觉一样。

　　周围的景象已经有所变化，这次没有迷路，归隐似乎还有破除阵法的能力。落无尘思量着，前方瘴气逐渐消失，一座木屋若隐若现，里面隐约闪着烛光。落无尘急忙走了过去，穿过瘴气林，眼界清明许多，落无尘正要靠近那座木屋。归隐的光芒突然消失无踪，凛然的寒气一瞬间撷获落无尘的身心，落无尘两眼一黑，便昏厥过去。

　　“水无浪，金护法在哪里？！”水府之中，酒王率领一大群弟子与水法坛的人对峙着。

　　“酒王，我已说过，我们护法不在，如果在相持下去，休怪我们无礼。”水法坛中一人回道。

　　“哈哈，笑话！我酒王岂会怕了你们！”酒王嗤之以鼻。

　　“酒王……”

　　“退下！”一声清叱，水无浪卓然傲立于众人之间。

　　“水无浪…”酒王面色一凛，拔出刀来。

　　“酒叔，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想想办法吧，金护法进了修罗山。”水无浪认真地说道。

　　“修罗山？！”酒王大惊，“修罗山内集有上百年瘴气，又有老教主炼的摄魂阵，除了教主之外，外人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说咯，酒叔，你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水无浪慢条斯理地说道。

　　“水无浪，如果金护法有什么闪失，老夫一定唯你是问！”酒王阴沉地警告道，不再逗留，率领众人匆匆离开。

　　水无浪一语不发地看着酒王离去，既而目光转向修罗山的方向。

　　第五十七章

　　“杀了他！杀了他！”

　　“阴阳绝，诛妖皇！阴阳绝，诛妖皇！……”

　　谁？谁在说话，落无尘睁开双眼，人声鼎沸，满目疮痍。

　　“杀！杀！杀！”

　　为什么，明明声音震耳欲聋，可是她却看不到那些人，她的眼中只有孤峰巅上那个身影。那个身影，金色的长发，金色的瞳眸，金色的铠甲，双目对视，满是落寞，满是离愁。

　　“阴阳绝，诛妖皇！阴阳绝，诛妖皇！”

　　谁在呐喊？谁在彷徨？这里是哪里？落无尘惶恐地看着眼中的身影，只有一个身影，只能看到一个身影，想要转移视线，可是似乎与自己的意识无关，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着那个孤傲的身影。

　　她的手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拔出剑来？

　　那把剑是归隐？不，不是，阴冷的铁器，犀利的锋芒，是阴阳。阴阳，那这里是哪里？那她在干什么？落无尘惊慌地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抽出阴阳，有泪珠滑落，砸在阴阳的剑锋之上，瞬间支离破碎。谁在哭泣？

　　“杀！杀！杀！”

　　魔障般的声音，充斥耳际，谁的心在痛？像是被撕裂般的疼痛。为什么她要拔剑？这是梦还是现实？不要，落无尘的头好痛，不要，真的不要，如果是梦那么快点醒来。

　　“雪歌，你真的要杀我？”

　　“什么？”落无尘难以置信地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脸，“大师兄，修灵！”

　　可是为什么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竟是：“霍焰！”

　　心在颤抖，唇在颤抖，声音在颤抖，谁在说话，她说：“霍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啊，修灵，不是，不是……”落无尘焦急地奋力地牵动着自己的双唇，可是为什么她在哭泣，冰冷的泪珠，一直一直地砸落下来，碎成千瓣。

　　“雪歌，你真的要杀我？”

　　“…霍焰…”落无尘痛苦地看着眼前那张毫无情绪的脸，凄迷的不真实的脸，眉眼如画，遮不住满目惆怅，静邃深幽，掩不了满心的寂寥。

　　“雪歌，你真的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固执地寻找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困在这个躯体里？

　　“修灵，我不是如雪歌啊！不是啊！不是……”落无尘歇斯底里地叫道，“就算你是霍焰，我也不是如雪歌啊！我不会杀你，不会啊！”

　　“…对不起，霍焰，对不起，我会陪你的，永远陪你，所以请你原谅我…”凄苦无奈的声音从落无尘口中传出，钻进了落无尘的双耳，留在心底不肯出去。

　　“阴阳绝，诛妖皇！阴阳绝，诛妖皇！杀！杀！杀！”

　　如潮的吼声，惊天动地，可是落无尘的眼中却只有一个人，一个人……

　　阴阳的剑锋如此的犀利，犀利的让人心痛，落无尘看着那寒冷的幽光，看着它折射出的憔悴的面庞。那个人是她吗？不要！不要！

　　“杀！”

　　“不要！”

　　“杀！”

　　“不要！”

　　“雪歌，为什么你要杀我？”

　　“…对不起，对不起…来生我一定会还你，一定…”

　　“如雪歌，为什么你要杀你爱的人？”落无尘震惊地看着阴阳没入霍焰的胸膛，“霍焰，为什么你不躲？你们两个都是疯子！疯子！”

　　可是为什么阴阳会在她的手上？为什么她会在如雪歌体内？

　　“尘儿……”

　　谁在叫她？落无尘失神地抬起自己的头来。

　　“尘儿，我不会伤害你的，永远不会……”

　　“……江离？江离！”落无尘呆若木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江离，如雪歌呢？霍焰呢？还有，她手里拿着的是，归隐，只是归隐的另一端，在江离的体内。

　　“尘儿……”

　　“江离！”落无尘一把抱住躺在自己怀中的江离，“江离……”是的，是她杀了江离，亲手杀了江离。

　　“尘儿，在我身边吧，只要一会儿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江离口中传出。

　　“…对不起，江离，我应该和你一起走的，对不起…”落无尘痛苦地紧紧抱着江离。

　　“落无尘，为什么你要杀你爱的人？你也是疯子吧？哈哈哈…”

　　是啊，为什么我要亲手杀了你，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落无尘脑中好像被巨大的力量不断地撕扯着，四分五裂，到底是为了什么？

　　再看一眼怀中的江离，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江离！”落无尘恍惚地站起来，看着周遭的颜色一点一点的退去，黑暗慢慢袭来，一股腐蚀的潮流。

　　“不论是如雪歌，还是落无尘，最终都为自己，都选择自己，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亲人，包括朋友，包括挚爱……”虚浮沧桑的声音荡悠悠地漂浮在空气之中，很轻也很重，压得人难以呼吸，“…永远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灵魂，不管几世轮回，几世为人……”

　　“不是的，不是的…”落无尘极力地辩驳着，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根源，“谁在说话？是谁？”

　　“你自己也看到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霍焰、南灵帝，都是死在你的手上……”冰冷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如此的无情。

　　“不是这样的，不是……”落无尘失落地瘫倒在地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内心却没办法否认这铁一般的事实。

　　“动摇了吗？迟疑了吗？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只是不愿意承认或是想逃避自己的罪责罢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落无尘埋首膝间，失神地念叨着。

　　“可恨吧，一个生就自私的灵魂，带给别人的永远只有痛苦，只有死亡…”

　　“……”

　　“你不该来这个世界，应该回去，回到混沌初开之时，接受炼火的洗礼，不应该在这里……”

　　“…回去？”落无尘抬起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虚无飘渺的远方。

　　“对，回去，你不是很痛苦吗？继续弥留只会加剧内心的痛，不但是别人，连你自己都会怨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去？”

　　“此地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不是的……”落无尘收回自己的视线，静静地融入这片黑暗。

　　“这不是你的所想吗，无论是清风门，还是易楼，无论是殷寒轩、江离、修灵、冷卓，都不可信，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东西…”

　　“…不是的，不对…”呢喃之声逐渐清晰。

　　“咦？”沧桑的声音显出几丝诧异。

　　“不对！完全不对！”落无尘像一下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我真笨，竟然会被这样的幻觉给骗到。”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就是因为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落无尘忽地站了起来，“太可笑了，我的确一直都感到困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刚才那些其实就是一直困扰我的事情…因为师兄，我对如雪歌的事感到迷惘，因为白蓉，我对修灵的事感到不确信，这一切都是我心中所念所想…可是我明明就有了自己的答案，早就有了答案…”

　　“你的答案不就是自己是个不该存在的人吗？”

　　“不对，没有什么该不该存在的，刚才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切，一直是我害怕的部分，一直是我想逃避的部分。如雪歌完全是一个幻想，而江离，我不是早就已经想得很透彻了么，我不后悔，或许再来一次我绝对不做同样的事情，可是现在我不后悔，哈，我竟然一直被这些事情困扰，你的话语只不过让我将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什么自私自利，什么痛苦、死亡，完全不对！”

　　“咦？”又是一声惊叹。

　　“怎么？输了么？你可以看破别人心中疑虑，让其衍生出失落、绝望，对不对？”落无尘一反刚才的凄迷，嘲讽地说道。

　　黑暗迅速退去，光线聚集，落无尘不禁挡住自己的双眼。等到终于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木屋的前面。不远的地方围绕着的仍然是白茫茫的瘴气林。

　　“想不到你竟然能从老夫的摄魂阵中出来。”又是刚才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只是声音之中有了些许赞许之意。

　　落无尘不禁左顾右盼，这里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

　　“看不到老老朽也很正常，因为老朽已经死去多年，只有一魂留在了摄魂阵中。”

　　终于听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落无尘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木屋，那里似乎有团轻飘飘的雾气在移动，“是你在说话？”

　　“咦？你竟然能看得到老朽！”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里摆个什么什么破阵？！”落无尘声色俱厉地讨伐道。

　　“哈哈哈，摄魂阵乃老朽穷极毕生精力炼制而成，竟然被人嘲笑成是破阵，真是极大的讽刺啊。”声音自嘲之中略带欢愉。

　　“奇怪的老头。”落无尘看着那团雾气说道。

　　“老朽原是魔教的教主，后因迷上阴阳之术来此炼阵，谁知摄魂阵虽然成功，但自己的魂魄也被摄魂阵取走，唯一的一魂也困在了这阵内……”

　　“自己都玩不来的东西就不要去碰嘛，引火自焚了吧。”落无尘语重心长地说道。

　　“哈哈，小姑娘教诲的是，”老教主不怒反乐，“竟然小姑娘能凭自己的意志离开摄魂阵，还请小姑娘帮老朽一个忙。”

　　“我？”落无尘诧异地反手指着自己，“你不会是想让我为你超度吧，我可不是法师。”

　　“当然不会，老朽之所以还留在这摄魂阵内，是因为心中始终存有困惑。正如你所说，这摄魂阵就是能将别人的困惑掘出，并引发其失望，绝望，最终舍弃自己的灵魂。老朽希望小姑娘能为老朽解惑。”

　　“那老教主，您在这摄魂阵内呆了多久了？”落无尘好奇地问道。

　　“整整二十年。”老教主答道。

　　“这就对了么，您老想了二十年都不曾明白的事情，而我穷极一生才不过二十载，怎么可能帮你解惑？”落无尘坦然地说道。

　　“人的经历不同，所悟所感也不相同，小姑娘又何须妄自菲薄。”老教主轻飘飘地说道。

　　“那您老到说说看，是什么事让您困惑了这么久？”

　　“人道有云，是非善恶，因果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老朽任魔教教主以来，一直以和为贵，不挑是非争端，甚至还有心助人，可是为什么人们还是以魔教为恶？反是有人假借正义之名，杀人无数，却被人冠以侠士之名。这样看来，世间评定善恶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老教主，您考虑的可是一个千古难题啊，太有哲理意味了，我答不出来，”落无尘诚实地摇摇自己的脑袋。

　　“哎，小姑娘也不能回答么。”老教主轻叹一声，有些许失落。

　　“不过我虽然答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解脱。”落无尘又说道。

　　“哦？”老教主诧异地看着落无尘。

　　“你之所以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一直在思考，但要知道‘脑中知识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何必去费神想那么多，去体验，去经历，去看看是身在魔教真心助人为乐，还是身居侠名杀人无数为荣。等您轮回几次，不，或许只要一次就够了，只要不逃避自己心中的感悟，即使有违世俗常理也无何不可啊。因为即使是老天爷，也没有给出善恶的明确定义啊。”

　　“果真如小姑娘所说？”老教主迟疑地看着落无尘。

　　“是不是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被困在摄魂阵中大多是自己的心事被看穿而害怕，不敢出来，或是因为自己被困住了，而就没有想过要出来。其实只要你心中想着这一切原本就存在于心中，以前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一切，牵引着我们去寻求答案，我们才不会感到虚无，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哈哈哈，诚如小姑娘所说，枉我一把年纪，竟然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老教主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听了小姑娘一番说辞，老朽心中竟觉轻松许多，大概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老教主要去哪里？”落无尘忙问道。

　　“人道苍苍，鬼道渺渺，老朽自然得回归地府……”

　　“等一下！”落无尘看着老教主的魂不禁说道，迟疑片刻，“老教主，摄魂阵内看到的都是真的事情吗？”

　　“真真假假，境由心造，是真还是假，小姑娘不正是你自己应该去寻找的答案吗？”老教主笑道。

　　“说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就难了啊。”落无尘无奈地撇撇嘴。

　　“老朽走后，摄魂阵就会消失，小姑娘你我算是有缘之人，老朽还有一事相托。”

　　“不会吧，老教主，您刚才把我整得那么惨，我没叫你赔偿精神损失费，身形创伤费已经是很仁慈了，好不好，你老得寸进尺啊！”落无尘怨怼地说道。

　　“说是相托，其实也算是老朽要给小姑娘的一份礼物。以后我也不能守护它了，就请小姑娘收下吧，当用则用，不当用则废，小姑娘可以自行做主。”老教主说完，一个卷轴忽然从木屋之中飞了出来，慢慢地飘到落无尘眼前，落无尘伸手接住。

　　“天地沧桑，人生蜉蝣，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何须执着，何须执着……”

　　“老教主…”落无尘还欲再问，只是眼前的雾气却不知何时已散尽消失。伴随着雾气的消散，一团火苗蓦地蹿起，眨眼间将整个木屋卷入其中，轰轰烈烈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第五十八章

　　虽然摄魂阵消失了，可是瘴气似乎更加重了，原本两物同属阴性，相互克制，现在一方消失，另一方似乎略显猖狂起来。

　　修罗山上，飞禽走兽尽数灭绝，落无尘一边拨弄着手表，看着上面的指南针，一边在归隐的掩护之下，有恃无恐地走着。虽然她百毒不侵，但若非归隐发出的光冲淡她周身的瘴气，只怕现在也已是千疮百孔了吧。其实只要想象一下，即使你再怎么不怕毒，一桶硫酸泼过来照样得玩完，这是牵涉到化学理念的自然反应，没的说。

　　没走多久，瘴气渐渐稀薄，眼前出现一个围墙，围墙之上有个圆形的拱门，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后门。这是谁家，竟然与修罗山接壤？落无尘一边想着一边快步走了过去。

　　等到了门前，瘴气已经完全甩在了脑后，落无尘不禁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久违了的新鲜空气。等到心满意足之后，再看一眼那道门，门庭半敞，门楣破旧，似乎久无人出入的样子。

　　落无尘侧身跨入庭院。

　　芳草萋萋，略显荒凉。不过廊腰缦回，房间倒是很多。再转移视线看向旁侧，一个风亭，尚有几片枯叶飘零，很是冷清。

　　可是在远处的的房屋中却传来阵阵歌声，与这里似乎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象。落无尘稍微迟疑一下，决定过去探探路。

　　灯火通明的别院里，歌舞升平，莺燕嘈杂，熟不尽的金丝玉缕，看不清的人面桃花，一切都是那么的纸醉金迷。

　　酒王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浮华奢靡的景象，有想过大门之后可能是一片庄严肃穆，有想过映入满目的或许是岁月的沧桑，可是怎么也没有想过大门之后，总坛之上，教主的宅院，普通的围墙，挡住的尽是淫靡的繁盛。

　　宇文楚侧身半躺在一张精致的的卧榻之上，丝绒棉纱一小半盖在宇文楚身上，大半拖洒在地面，流光飞泻。银色的面具贴在脸上，双目似瞑，十分安然。而在宇文楚身后，又有一貌美女子温柔地替他揉捏双肩，顾盼之间，极尽妖冶之姿。

　　“教主，金护法进修罗山已经两天了，生死未卜，还望教主能前去相救。”酒王隔着翩舞的人群，略显心焦的说道。

　　只是周围的音乐欢笑很快地将酒王的话语淹没，宇文楚丝毫不为所动。

　　酒王看着这一幕，稍微思虑一下，心一横，上前一步，想要穿过人群直接到宇文楚跟前去。

　　“大胆！”一声厉喝，原先还在一边打闹的两个人忽然拦在酒王跟前，退去嬉笑之后是满脸的恼怒与不耐烦。

　　“岂有此理！”酒王怒目圆睁，瞪着眼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有不远处始终无动于衷的宇文楚，他酒王何曾受过如此待遇。思及此，更是按捺不下心头的怒火，抽出随身携带的佩刀就要与之动手。

　　“酒王，虽然你是教中老前辈，可是在教主面前竟敢逞凶！”就在这时，坐在宇文楚身边的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轻慢地斥责道。随着她开口说话，别院里的人群一下子都停下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酒王。

　　“笑话！老夫一心只想救回金护法，岂容你们在这里阻挠？”酒王十分不快地回道。

　　“金护法？酒王，你当魔教仍然是十年前的魔教吗？”那个女子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

　　“酒王，现在在这魔教之内，你应该明白你一心尽忠的是谁。四大护法皆因不幸毙命，而新任命的护法又缺乏经验，如果不是教主支撑，魔教早被人毁了。”

　　“对教主，老夫自然会忠心耿耿，但是金护法是老护法指定的继承人，他的生死至关重要。”酒王郑重其事地说道，接着又看向一直置身事外的宇文楚，抱拳道，“希望教主能救金护法一命！”

　　“酒王重情重义，我等自是佩服，”那个女子重又将双手搭到宇文楚的肩上，“不过酒王也该知道，修罗山上瘴气围绕，又有老教主炼的摄魂阵，现在即便进去了，找到的也是尸骨罢了，到时候酒王打算怎么办？”

　　酒王听后，不禁有些失语，的确他曾亲自带领金法坛众人去过修罗山，只是未到山脚就被瘴气逼退，那么金护法已经进山两天了……

　　“如果金护法真的葬身于修罗山，老夫自是不会多言，”酒王沉重地说道，“不过，老夫一定不会轻绕水无浪！”

　　“很好，”女子妩媚一笑，“酒王可以先回金法坛坐镇了，你所说的事教主记下了。”

　　“可是，教主……”酒王不无担心地看着宇文楚，他到现在一直闭目半躺在卧榻之上，没有说一个字，虚无地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酒王，你还有话要说吗？不过请容我提醒一句，酒王在这里说的越多，耗费的时间也就越多，到时候金护法可能会死得很冤枉了。”傲慢的声音中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哼！属下告辞！”酒王愤然甩袖离去。

　　“教主，新月的表现如何啊？”看着酒王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那名女子一改先前冷慢的态度，热情洋溢地搂住宇文楚，娇嗔着问道。

　　“很好，”宇文楚终于有了反应，一双美目缓缓睁开，闪着寒星般冷淡的光芒，“你没有让我失望。”

　　“那教主打算怎么赏我？”新月娇笑着，忽闪的眼眸轻浮地飘移，媚态尽露。

　　“你打算让我怎么赏你？”宇文楚反问道，抬手抵上新月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我……”新月还想说什么，可是每一次直视宇文楚的双眼，所有的勇气、胆量都不自觉流失，心像被冻结一样，最终剩下的只是心悸。

　　“教主现在打算怎么做？”新月稍微收敛自己，正色问道。

　　酒叔，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几句话就被别人绕进去了，简直就是送我的命嘛。落无尘略感悲切地想到，宇文楚的确会去修罗山，不过多半是去为我超度罢了。

　　在美女如云，济济一堂的别院之中，落无尘大方地混迹在一个角落，两天未曾进食，她的胃真的有点难受，只是听完酒王与新月的对话，再好的食欲也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话说宇文楚真的很冷情，有这么多美女相伴还能坐怀不乱，落无尘隔着重重身影看向宇文楚，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屏退所有人，是非之地，终不可久留。

　　“你们全都下去吧。”不知道过了多久，慈悲的声音终于响起。落无尘揉一揉略显僵硬的膝盖，迈着纤纤细步，紧随着一群舞女姗姗退下。

　　“教主，今晚新月留下来……”新月眼中留恋地看着宇文楚，有些不甘愿地呢喃道，只是看到宇文楚那双冰冷的瞳眸，声音中只余一丝轻颤。

　　“也好，不过今夜我要她留下来。”短暂的沉寂之后，宇文楚的声音突兀地在房中响起。

　　落无尘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还剩下半只留在门内，只是宇文楚的话让她像被泼了一桶凉水，从头冷到脚。她不应该太自我感觉良好的，落无尘轻轻地吸一口气，准备无视这句话。只是情况有些不对，那些舞女消失的速度未免太快，惨了，落无尘立马转过身来，深深地埋着头站在门前，尽量不让宇文楚看到自己，不知以退为进能不能全身而退。

　　“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下来么？”原来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是如此的空旷，随意的一句话也会显得如此清冷。

　　“回教主，我不知道。”落无尘温驯地回答道。

　　“因为你很安分，”宇文楚平静地说道，“在众多的女人之中只有你最安静。”

　　安分是因为不想引人注意，如果是因为这个理由的话，落无尘真有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你过来。”宇文楚淡然地命令道。

　　“是。”落无尘轻答一声，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向宇文楚走过去。

　　没有喧嚣的歌宴，这里竟是如此的凄清，白色的纱幔缭乱地在空荡的屋梁之间飘荡，托起了太多的落寞，这一切一如那晚风落叶堆埋的风亭。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有这样伤感的心绪？

　　“抬起头来。”

　　“哈？”落无尘蓦地一怔，恍惚地抬头，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宇文楚的身前。

　　看着眼前这个安坐在那里的身影，只觉自己身处一个红与黑的世界，纷纷绕饶的颜色，简单却又杂乱不堪，漫漫的整个长塌，整个厅堂，整个别院……

　　“你……”落无尘惊骇地后退一大步，是她的错觉吗，宇文楚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一丝诡谲……

　　“怎么了，你怕我？”声音因为面具而更显寒凉。

　　“我，”落无尘双手交织着放在身前，思绪有些杂乱，“不是怕，只是…对了，只是不知道教主为什么要我留下来，所以…有些紧张，对，有些紧张……”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什么？”

　　“因为你太安分了。”宇文楚揶揄道，忽然顷身上前，一把拉过落无尘。落无尘猝不及防，一下子栽入宇文楚怀中。

　　“放开我！混蛋！”落无尘怒骂道，只是下一刻她的脖子就被宇文楚无情地钳制住，落无尘仰面狠狠地瞪着宇文楚。

　　“你够胆识，只身潜入魔教还能如此沉着，”宇文楚冷笑道，“我是该夸你自信，还是该恼你目中无人，认为魔教是个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教主说笑了，论沉着我怎么比得过你。”落无尘反唇相讥，脖子上手掌的力量忽然加重，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收起你的伶牙俐齿，告诉我你是谁。”宇文楚麻木地问道，手上的力量丝毫未减。

　　落无尘倔强地看着宇文楚，脑中因缺氧而变得迷乱，这一刻竟然被自己而感动。

　　宇文楚沉默不语地看着落无尘片刻，手掌从她的脖颈上滑落。

　　落无尘大松一口气，贪婪地呼吸久违了的空气，难道刚才的慷慨之情真的感动了宇文楚？

　　只是心绪尚未平静，忽觉胸襟一片冰凉，自己的衣服前襟已被扯开，落无尘惊恐地抬头，猛然对上一双戏谑的蛇眼。

　　“宇文楚，你不想知道老教主最后的遗言吗？”落无尘一把抓住宇文楚那只不安分的手叫道，眼中终于浮现怒意。

　　“金护法，你终于肯表露自己的身份了吗？”宇文楚略显调侃地看着落无尘紧紧抓住自己的微微发颤的手。

　　“宇文楚，你现在立刻放开我！”落无尘狠狠地瞪着宇文楚，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金护法，现在明明是你抓着我不放。”宇文楚嘲讽道。

　　落无尘一愣，果然发现宇文楚不再有所动作，倒是自己半躺在宇文楚的怀中，有几分投怀送抱的感觉。一把甩开宇文楚的手，落无尘立刻跳了起来，远远地蹿到一边，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戒备与愤怒。

　　“金护法，能让酒王说出那些尽忠之言，我当你是很厉害的人啊。”

　　“能让酒王说出如果我死了，他不会多言的教主才是厉害的人啊。”落无尘针锋相对地说道，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宇文楚的面容因为面具藏而不露，只是眼中颇有几分赞许之意，他淡淡地问道：“老教主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就不杀你。”

　　“这种骗小孩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落无尘懒懒地说着，记仇地再瞪宇文楚一眼，就着旁边的席位坐下，只是瞬间，又像考虑到什么似的，眉目一挑，声音平添几许趣味，“不过我愿意相信你暂时不会杀我，但是我有一个交换的条件。”

　　“我不答应。”

　　“什么？”落无尘差点一口气呛到，有说话这么直接的么？

　　“老教主的遗言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倒是你，金护法，留下来更有用处。如果非要交换，那就用你的忠心来交换吧。”

　　“忠心？教主要考虑清楚，这么虚无飘渺的东西，哪比得上老教主的金玉良言啊。”落无尘好意提醒着。

　　“金玉良言？”宇文楚冷哼一声，别有深意地反问。

　　落无尘有些心绪心虚地别开自己的脸，“只要教主饶我一命，我自会对教主千恩万谢，为表忠心，我就将这块石头，哦不，护法守玉送给教主。”说着取下一直挂在腰间的护法守玉，忽然有一种了悟，难怪宇文楚会发现她的身份。

　　“看来金护法对护法之位并不在乎。”宇文楚边说着边离开卧榻，颀长的身躯带着傲然之气慢慢走向落无尘。

　　“我很在乎这个殊荣，”落无尘慌忙站了起来，将护法守玉留在桌子上，自己则远远地退到了一边，“玉佩不是白给的，我希望教主能给我一块在槃若城内外能自由行动的令牌什么的，最好是连水无浪也要退让三分。”

　　“这就是你的条件？”宇文楚斜睨落无尘一眼，停在她刚才做的地方。

　　“对。”落无尘遥遥点头。

　　宇文楚看一眼桌上的护法守玉，只手轻轻一抹，玉佩消失不见，留下的确实一块做工考究的令牌，再一挥手，令牌隔空飞向落无尘。

　　落无尘看一眼手中的令牌，微微一笑，“多谢教主，教主行事如此洒脱，真有雄者之风！”

　　“以后你的生死由我来决定。”宇文楚转过身去，只是这一句却饱含几多残酷之意。

　　落无尘一怔，迟疑再看宇文楚一眼，潇洒转身，逃也似的离去。

　　第五十九章

　　“真是不敢相信……”落无尘理理自己的长发，即便现在已经身在金法坛，还是情不自禁地一阵心悸。

　　“金护法！你还活着？！”浑厚的声音从内堂传来，余音未消，酒王已经激动地走了出来，双手抱拳眼含热泪地看着落无尘。

　　“酒叔，您别太激动，”落无尘起身扶住酒王，真怕他一个不小心得上帕金森综合症，“托您老的福，教主将我救回来了。”

　　“老夫连日焦躁不安，原想着教主是不是敷衍了事，没想到……”

　　“酒叔，我们教主是什么人啊，顶天立地，说话算话，既不阴险又不狡猾，奸诈更是与之无缘，”落无尘又重新坐到护法之位上，“有这样一个好的教主，我还能活着，真是奇迹！”

　　这，好像是夸赞吧，酒王一时语噎，不明所以地看着落无尘，不过这味好像不对啊。

　　酒王看着落无尘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呈上一张请帖。

　　落无尘接过请帖，不禁轻轻一笑。

　　“护法，何事？”酒王问道。

　　“水无浪请我过府一聚。”落无尘平淡地说道。

　　“岂有此理！”一听到水无浪的名字，酒王恨得直咬牙，“他简直不把金法坛放在眼里！”

　　“没错！”落无尘赞同地点点头，“看来，本护法也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威信了。”

　　“护法……”酒王一怔，斗志昂扬的金护法似乎有些可怕呀。

　　“单刀赴会”的感觉真的不错，落无尘只身站在水府门外，无论是水府还是宇文楚的别院，都比金法坛来的显贵，看来年轻一代的确比老一辈懂得败家。

　　刚入水府，香衣飘飘，三个女子立迎上前。

　　落无尘挑眉看着眼前三人，正是当日在烟花之地招待她的三位。而今三人手上各捧一套衣裳，齐齐站成一排，为首的女子上前施礼道：“金护法，水护法请您先行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劳。”

　　“水护法真是有心了。”落无尘扫一眼那些衣物，都是女装，“只可惜我穿不惯别人的衣服。”

　　“金护法尽可宽心，这些衣物都是近日水护法特意为金护法量身定制的。”又有一人上前说道。

　　“水无浪在哪里？”落无尘直接问道。

　　“等金护法沐浴完毕，我们自会领你去见水护法。”

　　“这样啊……”落无尘暗自撇撇嘴，“还请姐姐们带路吧。”

　　沐浴在热水之中，全身细胞都活跃开来，很舒畅，很贴心。腾腾热气之下，光洁细腻的肌肤，任着水的妩媚，溅起连串的水珠，一滴滴打落到青丝之上，泛起迷离的光彩，几分氤氲，几分轻柔。

　　此时此刻，落无尘安心地享受着这一切，对即将要面临的事到不甚关心起来，直到热水变温水，直到温水透心凉……

　　一路上，三个女子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落无尘漫不经心地走在后面。不久，一个别致的小花园出现在眼前，亭台楼阁，流觞曲水，而水无浪正背对着落无尘，半蹲在曲水之旁侍弄着什么。落无尘上前一步，站到水无浪身后，其余三人已经安静地退下。

　　“水无浪，你在干什么？”落无尘探过头去。

　　“这里的水流干冷清冽，用来冰酒最合适。”水无浪头也不回地说道。

　　“原来如此。”落无尘丝毫不掩恍然大悟的神情，坐到一边的石桌上，看着满桌精美的菜肴，两眼直放光。

　　讶异于落无尘如此冷静，水无浪终于站起来，转过身。

　　“我早该想到你是一个女人。”水无浪略显懊恼地说道，生就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冰肌玉骨，竟然会将她误认为男人，简直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我可没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别，”落无尘自顾自地夹一口菜放入口中，“说吧，你现在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这种豪迈之情也该让人佩服，水无浪不禁莞尔，提着酒壶坐到落无尘对面，“当然是负荆请罪了。”

　　“负荆请罪？”落无尘嗤笑道，“水护法，我还以为是因为我还活着，你寝食难安，想要落井下石呢。”

　　“落井下石不是这样用的，”水无浪翻个白眼，“再说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啊，若不是金护法反应过激，又怎会遭此罪受？”

　　“哦，原来我误入修罗山，因为瘴气差点浑身溃烂而死，满头秀发大把脱落，又在摄魂阵中身心俱创，三魂六破分崩离析，差点魂归地府，都是我自己的错啊，”落无尘气不带喘地自我检讨道，“这样说来，将水护法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真的我真是够差劲的。”

　　这，算不算无中生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着安然无恙的落无尘，水无浪真的有些无语。

　　“既然是我的错，那水护法负荆请罪的说法也就不成立了。”落无尘斜睨水无浪一眼，继续大快朵颐。

　　“…这一切的确是我的无心之失，”水无浪无奈地摇摇头，为各自面前斟上一杯酒，“还请金护法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杯酒是我诚心向你赔罪的。”

　　落无尘拿起面前的酒杯，玩味一笑，“我戒酒已经很多天了，水无浪，你突然这么的谦和有礼，到底是为什么？”

　　“教主将教主令牌交给了你，我又怎敢怠慢？”

　　“教主令牌？”

　　“教主令牌是魔教最高权利的象征，每一任教主一旦选定继承人，就会将令牌传给他。”看出落无尘的疑惑，水无浪解释道。

　　“不会吧，”落无尘有点吃惊，宇文楚竟然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转而又看向水无浪，“水无浪，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看来我的一切行踪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啊。”

　　“这回你真是冤枉我了，”水无浪无辜地耸耸肩，“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教主刚传出话来，令牌已经交给你金护法了，让我们尽心辅佐金护法。”

　　“好快啊……”落无尘喃喃自语，心中满是困惑，一时间也猜不出个中因由。

　　“许多人都对这块令牌虎视眈眈，你说教主将它交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水无浪在一旁似是而非地问道。

　　落无尘撇了水无浪一眼，“我想到了一点，不过以水护法的聪明才智，想到的一定比我多。”

　　“哪一点？”水无浪兴致勃勃地问道。

　　“教主快死了。”落无尘认真地说道。

　　“……你真的这么想？”水无浪突然有一种很无力的感觉。

　　“还能怎么想，难不成真认为教主是伯乐，看中我是一匹千里马，将来能为他成就千秋霸业？”落无尘不无自嘲地说道。

　　“谁知道呢？”水无浪轻哼一声说道。

　　风平浪静地离开水府，不知是谁心中会松一口气？

　　水无浪看着落无尘离去的背影，她真的打算穿着女装示人？看来本以为能抓住的一点把柄完全没有指望嘛，有点不开心。

　　教主令牌啊？落无尘走在清冷的大街上，一手拿着令牌举在眼前，仔细地观察着，“好黑啊，连个路灯都没有，什么名堂都看不出来。”看来这次水无浪找她的目的无非是想探听她为什么能得到这块令牌，只是可惜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这块令牌是魔教的至宝，你何德何能，配拥有它？”娇媚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丝毫不掩嘲讽之意。

　　落无尘停下步伐，看着前面不远处一个阴暗的角落。先是宇文楚，接着是水无浪，现在又是谁？长夜漫漫，果真不假。

　　“好久不见，”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走出黑暗，趁着阑珊的夜色，别样的妩媚，“落无尘！”

　　第六十章

　　“我们曾经见过面？”落无尘困惑地看着一脸笑意盈盈站在自己前方的新月，纵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遇到过了。

　　“你当然不可能记得我了，”新月负手踱步，走到落无尘跟前，站定，“当日在矜荷居内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婢罢了。”

　　“原来如此，”落无尘豁然开朗地点点头，“然后呢，你今日找我何事？”

　　“落无尘，你还真是冷静，要知道只要我告诉教主你的真实身份，纵有三头六臂，你也别想逃出生天！”新月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波澜不惊，神色丝毫没有半点变化的落无尘说道。

　　“我哪有什么身份，”落无尘朗然一笑，接着看向新月，“再说了，你要真想至我于死地，早在别院里就揭穿我了，又怎么会特意在这里等我呢。”

　　“哈哈，不愧是落无尘！”新月笑道，眼底深处衍生出一丝不甘示弱的涟漪。

　　“这样寒暄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落无尘平淡地说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新月收敛起自己的微笑，“落无尘，我知道你是一个不看重生命的人，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亦如此，所以想要威胁你那实在是愚蠢至极……”

　　嗯，嗯，落无尘十分赞成地点点头。

　　“但是我也知道，你曾经是易楼的老板，喜欢交易，所以这次我来找你只是想和你完成一笔交易。”新月说着，看一眼落无尘，“只要你能帮我这一次，以后你就是金护法，而我，从来就不认识你。”

　　“要我帮什么？先说好，打家劫舍这种小事太简单，我不屑去做；改朝换代这种大事太麻烦，我懒得去做；至于坑蒙拐骗、奸淫掳掠、谋财害命…这都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我更是不可能去沾边了。”落无尘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犯难的神色，“看来我还真不适合去做坏人……”

　　“你不答应？！”新月看着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的落无尘，顿时怒火中烧，“要知道，如果你没有为我所利用的价值，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先斩后奏！”

　　“你看，犯糊涂了不是？”落无尘一点儿也不为所动，“既然知道我不受威胁，怎么还来这一招呢？”

　　“你！”

　　“还有，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宇文楚之所以将令牌交给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或是计划，你冒然要了我的命，真不知道宇文楚是会对你感恩戴德呢，还是恨之入骨？”

　　“什么目的？”新月稍迟疑一下问道。

　　“这就不应该问我了，你和教主这么亲近，想必会比我知道的多啊。”

　　“落无尘！你最好不要激怒我！”新月两眼晶晶看着落无尘愤懑地说道，“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我就不敢动你吗？！即便教主有什么计划，没有你照样可以实现，金护法现在只不过是形同虚设！”

　　“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所以我才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去欺压你啊。”落无尘真诚地说道，“话说回来，我现在好歹也有一块令牌在手……你很嚣张啊……难道你要我做的事就是帮你坐上教主之位？”

　　“信口雌黄！”新月又急又气，恨恨地瞪着落无尘。

　　“要不然，为什么你能无视这块令牌的存在，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恐吓我？”落无尘层层分析着说道。

　　“你！”新月气急失言，最终深吸一口气，抚平自己心绪，“落无尘，等到有一天你开始有了在乎的东西，就没那么走运了！”说完也不愿再多做逗留，拂袖而去。

　　东方渐露鱼肚白，残余的星辉，惨淡昏沉。漫漫的雾气，茫茫扩散开来，一切又逐渐模糊起来。落无尘轻弹一下衣上的白霜，轻叹一声，“我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生命的人啊……”

　　“你是金护法？”

　　“第五十八遍。”落无尘在面前写满正字的白纸上再添一笔。

　　金护法竟然从一个少年郎变成一个女儿家？酒王目瞪口呆，难以消化眼前的一切。

　　“酒叔，如果早知道是女子就不用做金护法，我早就扮回女儿身了，何必烦恼至今？”落无尘扔下笔郁闷地说道。

　　“不！老夫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难怪教主一早会差人送来那些东西。“酒王急忙说道，同时脸上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什么东西？“落无尘抬头问道。

　　“护法请随我来。”酒王说着将落无尘领入后堂。

　　后堂内，一件件略显素雅的衣裳折叠整齐地排放在那里。

　　“教主今早派人送来，老夫还一直纳闷为何皆为女装呢。”酒王在一旁说道。

　　“酒叔，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落无尘看着那些衣物，若有所思。

　　“请教不敢当，护法只管问便是。”见落无尘神色肃穆，酒王不禁为之一凛，走上前去。

　　“宇文楚是不是水无浪的老爹？”

　　“……”

　　“这是什么？”落无尘忽然瞄到衣服的旁边还有一个卷轴，便拿了起来。

　　“来人说这是金护法留在别院忘了带走的东西。”酒王回答道。

　　“哦，我记起来了。”落无尘说着展开卷轴，这正是当日老教主送给她的礼物。

　　卷轴中的内容很是蹊跷，不是因为它有多深奥，而是因为落无尘看不懂，横着看不明白，竖着也看不明白，正着看不明白，反过来更看不明白。

　　“酒叔，”研究了半天之后，落无尘招招手，“拿个蜡烛过来。”

　　“这，”酒王很耐心地在一旁看着，疑惑地问道，“护法要蜡烛来干什么？”

　　“一般来说，这种卷轴暗藏玄机，得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才能显现出其中的秘密，比如说用火烧烤，用水淋浴，”落无尘老神在在地说道，“我要试试看如何才能挖掘出其中的奥秘。”

　　“……护法，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沉默一下，酒王说道。

　　“但说无妨！”落无尘歪着头看着眼前高低起伏的线条应道。

　　“如果老夫没看错的话，这幅卷轴是老教主交给护法的吧？”酒王缓声说道。

　　落无尘眼睛一亮，看着酒王，一眨眼，卷轴就塞入酒王手中，“愿闻其详！”

　　“诶？啊，”一时间不适应落无尘过激的反应，酒王愣了片刻，之后慢慢摩挲着手中的卷轴，似有几多怀念之意，“这是老教主生前呕心沥血所作的一首曲谱啊……”

　　“啊！莫不是传说中的《笑傲江湖》？！”落无尘条件反射地说道。

　　“笑傲江湖？”酒王一脸的茫然。

　　“不，当我没说过……”落无尘懒洋洋地摆摆手，“那这是什么曲子？”

　　“《世外客》，是《世外客》啊！”酒王重新回归自己的精神世界，沧桑的记忆与思念。

　　“很好听吗？”落无尘忍不住问道。

　　“这，说来惭愧，老夫不曾听过老教主弹奏，不过师父曾经说过，‘但听《世外客》，枉作红尘人’，是值得一生回味的经历。”酒王略带遗憾地说道。

　　“酒叔不要失望，现在有了这个曲谱，不是谁都可以弹出《世外客》了吗？”落无尘朗声安慰道。

　　酒王大笑，连连摇头，“老教主曾说过，‘世外客不问世间事’，然人皆生于世，长于世，又有几人可以超脱，所以即使能弹出其音，也不能奏出其灵。”

　　“哈！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空灵’嘛！”落无尘抚掌大笑。

　　酒王无言地看了落无尘一眼，真是很破坏气氛啊！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收好，沉思一下，诚恳地嘱托道：“护法，这也是魔教的一件宝啊！万望护法珍惜之。”

　　“好，”落无尘爽快地答应着，“不过老教主真是奇怪，像这样的东西烧了带去地府更好吧，给我有何用，完全看不懂啊？”

　　酒王欲言又止地看着落无尘，“老夫还有一言……”

　　“嗯？”落无尘充满探究地看着吞吞吐吐的酒王。

　　“老教主曾经戏言，要将《世外客》当做教主成亲时的聘礼……”酒王偷瞄着落无尘，谨慎地选取自己的措辞。

　　“……酒叔，我们后院的柴禾好像不够了，这个拿去烧了吧……”

　　第六十一章

　　暗夜无声，槃若城里一对人马悄然出现在街道之上，又悄然消失于错落的屋舍之间。

　　四面八方，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主街的尽头，就像饿极的野兽埋伏等待着食物的到来。

　　湿漉漉的空气，阵阵阴霾，难得的几棵树木，因为承受不了雾水的沉重，吱吱呀呀，摇曳不止，洒落几滴冰冷的水滴，零零落落，越发衬出夜的寂寥。

　　“蹬！蹬！蹬！”

　　强有力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街的尽头，隐隐地出现一个身影，模糊地看不清轮廓。只是看他的步伐，沉稳却又略显轻慢，似乎只是一个闲人，无聊地在街头散步，又像一个路人，不经意闯入主人翁们设计好的剧情之中。

　　夜还是很暗，还是很静，静得让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听。

　　潜伏的人们，行走的人，视线由远及近，及至跟前，还是看不清轮廓，然后目光定格，僵直地瞪着一处。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就这样悠哉游哉地从街的这一头走向街的那一头。然而在他身后，稀稀疏疏，似有风吹过，夹杂着怨妇般低低的哭泣……

　　静止的树枝，凝滞的空气，消失了的呼吸，夜，彻底的安静。

　　“你知道吗？昨夜槃若城里死了好多人啊！”路人甲说。

　　“是吗？是吗？怎么回事？！”路人乙问。

　　“哎？你怎么还不知道呢？都传遍了，说是几十具尸体，沿着街道一字排开，而且都是喉咙被利器割断，一击毙命！！”路人丙穿插进来。

　　“啊？好恐怖啊！”乙作惊吓状。

　　“更诡异的是那些死者身上都穿着夜行衣，好像是刺客。”甲继续说道。

　　“然后呢？那些尸体呢？”乙问道。

　　“一大早，水无浪公子带着众多人将尸体清理掉了，据说那些人是想来行刺城主的呢。”丙压低声音说着。

　　“不过，有点奇怪。”甲皱眉托腮作沉思状。

　　“哪里奇怪？”乙问道。

　　“我今天起得比较早，看到了那些死士，里面有一具像极了街头李四啊……”甲惊悚地说道。

　　“不是说都是外人吗？”丙惊讶地问道。

　　“就是这样才觉得奇怪啊，不过多半是我看错了，早晨雾气未散，也很正常。”甲自顾自地解释道。

　　“那你今天看到李四了吗？”乙又问道。

　　“…这个么，平日里他就神出鬼没的，一两个月未见也很正常。”

　　正在一帮人聚在一个小酒家讨论得津津有味，如火如荼的时候，水无浪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淡淡地扫了一眼人群，慢慢地踱步到一个衣装淳朴，但风采却卓然不群的人的身后。

　　“修灵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呀？”甜甜的童音响起，带着无限的纯真。

　　只是这声音硬是让正趴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的落无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呀！无浪公子！承蒙您光临我的小酒店，真是无上的荣幸啊！”原先的甲先生一看到水无浪，先是惊讶，然后惊喜，立刻恢复了酒家老板的姿态，连忙招呼起来。

　　“无浪公子。”其余一干人等也是片刻地怔忡之后都恭恭敬敬地散了开去。

　　“听说你在金法坛一连睡了三天三夜？”随着人群的散去，水无浪的声音也恢复了与外貌极不相符的沉稳。

　　“准确的说应该是三十五个时辰零半柱香的时间。”落无尘答道，要不是实在是饿得难受，她真得很想再睡几天，天知道她前些日子过得有多累。

　　“那么对于昨天晚上的行刺，你是完全不知情喽？”

　　“说行刺不如说谋反更确切一些。”落无尘不咸不淡地说道。

　　“看来你全都知道了。”水无浪也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虽然对外宣称死得是一些外人，可是内部的人什么都清楚，那些人正是魔教之中心怀不轨，企图篡位的人吧，”落无尘分析着，“一直等待想要杀了宇文楚的机会，一嗅到一些气息就急不可耐的出击，结果还真是凄凉。”

　　“你所说的气息是指什么？”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宇文楚会拿出教主令牌，不过现在嘛…”落无尘看了水无浪一眼，“你也知道原因了吧？”

　　“引蛇出洞。”

　　“答对了！”落无尘打个响指，完全一副年轻气盛的少年架势，“魔教人数众多，难保人人都会忠于教主，先前令牌在宇文楚手中，即使他死了没有令牌照样得不到大家的认可。而现在，令牌在我手中，想要得要易如反掌，那么对于存有异心的人宇文楚就成了唯一的障碍。他们便想方设法除去宇文楚。借此机会，宇文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些人一网打尽。正是因为洞悉了这一点，宇文楚才会故意拿出令牌。先是收回自己的权利，然后是党同伐异，真正的深谋远略啊。”

　　她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果然不假，水无浪讥诮一笑，“你刚刚说‘收回自己的权利’？”

　　“……我说过这句话吗？”落无尘眼睛眨也不眨地反问道。

　　“四大护法都是老糊涂了，顽固守旧，墨守成规，而且还喜欢倚老卖老，紧紧抓着自己的权利不肯放手。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不理会落无尘的诡辩，水无浪平静地说道，“不过这是一场精巧的设局，你能看破其中的心机真的很不简单……”

　　“不，很简单，”既然不能蒙骗过关，那就索性狠狠地打击好了，落无尘邪恶地想着，“因为你还没有死嘛，不但没死，甚至可以说是一点刁难都没有遇到。明明是五行护法，只对四位出手，不是太奇怪了吗？况且还是先对四位资历高深的老前辈出手，要是我，第一个要下手的目标铁定是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乳臭未干？！！！喂，你在说谁啊？？”一阵磨牙的声音，真的很生气。

　　“我现在有令牌在手，你可不能把我怎么样。”落无尘一脸好死不活的样子看着水无浪。

　　额上青筋渐起，水无浪恼火地看着落无尘，许久，重重叹一口气，冷静下来，沉声说道：“好，回归原来的话题，你认为昨夜那些人是谁杀的？”

　　“咦？不是你杀的吗？”落无尘一副很是意外的表情。

　　“…我还没有能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杀死那么多高手的本事。”水无浪不无懊恼地说道。

　　“不是你就是教主，反正就这样。”落无尘懒懒地说道，一副完全没有干劲的神情。

　　“问题是谁也不是......”水无浪沉声说。

　　“莫非教中还有你不知道的高手存在？...不过，这也很正常，哪个掌权者没有几个不为人知的心腹。”

　　“心腹么......”水无浪听着落无尘的话不由地沉思起来。

　　“喂，你来这里找我，不会就是为了盘问昨天晚上的事吧？”落无尘问道，可是心中却有一种感觉，她好像不经意间在宇文楚和水无浪之间竖起了一道墙？

　　“只是可惜，你也给不了我答案。”水无浪讥诮地看她一眼。

　　“虽然本姑娘天赋异禀，冰雪聪明，不过我终究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猜得到。”落无尘不无自负地说道。

　　“......”

　　“呀！你要走了么？”落无尘看着脸色阴沉，准备离开的水无浪微感惊讶地问道。

　　“怎么？难道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听到落无尘讶异的声音，水无浪不禁回头，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略显柔情地反问。

　　“...走之前能不能帮我把账结了...算了，还是我自己付钱吧...”真是越富有越吝啬啊，不就几两银子嘛，用的着摆出一副钟馗脸吗？

　　“临走之前提醒你一句，你还是换回女装吧，因为大小姐已经回来了，如果被误认为男人而杀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哎？”

　　大小姐？柳矜荷回来了。

　　暮色四合，晚霞遍布的天际，云卷云舒，落寞的余晖，依稀地抖落一世的凄凉。晚风微微地迈着虚晃的步伐，轻轻地飘过，来自远方，将去远方。枯萎的树叶悠悠地零落，被风托起，一时的盘旋，终化为尘埃。

　　落无尘站在街上，站在树下，昨夜的血腥似乎还没有消去，斑斑点点，让行人也不自觉地退避三舍，绕道而行，所以这里萧瑟而冷清，静谧地似乎可以听到枉死游魂的叙述......

　　“不要动...”

　　“哎？”难道真的有鬼？“大哥，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是杀你们的人啊。”落无尘惨呼道，只是鬼应该不会从背后用匕首抵着人的脖子的吧。

　　“不，不要动，不然，不然就杀了你......”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夹杂着深深浅浅的痛苦的呻吟，从落无尘背后传来。

　　“大哥，你的手在发抖哎，小心点啊，刀还在我脖子上架着呢。”落无尘心里发怵地看着离自己的脖颈近距离接触并一直在摇曳身姿的匕首。

　　“带...带我去见...宇文，不，去见柳矜荷...”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的痛快，落无尘抑郁地想着，“大哥，你的气息紊乱，好像受了重伤，还是先去见大夫比较好。”

　　“少，少废话！咳！咳！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趁此机会，落无尘双手抓住那只持有匕首的胳膊，猛地转身，略微一施巧劲，匕首竟然就这样那人手中脱落？

　　“什么嘛，不会功夫，害我白担心一场......”落无尘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匕首，一边观察着眼前这个男人。怎么说呢，情况还真是不容乐观，只见他浑身染血，连脸部也是狼狈不堪。褴褛的衣衫，露出多处伤口，大概是因为时间过长，伤口已经开始腐烂，成暗黑色。而现在，他就那样趴在地上，潺潺的鲜血从嘴角四溢出来，呼吸的频率成负无穷递减趋势。

　　“喂，你到底是谁啊？”落无尘问道，看着眼前人似乎有中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是你......”从看到落无尘正面的那一刻，那人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就像是看到天上掉下一块馅饼，而那个馅饼还是金子做的，而那个馅饼还偏偏砸到他的感觉，“落...落姑娘......”

　　“你是......”虽然眼熟，但是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不过现在最主要的似乎应该是救人，因为认识嘛。

　　“不，不必了，”那个人制止住落无尘喂药的动作，“我已经不行了...”

　　这倒是真的，落无尘也不强求，“你是...”

　　“...苍权...落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苍权？苍权！！”落无尘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真的是你哎！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是谁把你打伤的？！”

　　“...救公子...”

　　“话说你家公子不就是花梦愁吗？救他？我活得不耐烦啦？...呀！”

　　落无尘还想说什么，可是苍权突然一把抱住她的双脚，“求求你...”说话间又有大口的鲜血吐出，脸因痛苦而扭曲着，眼中却是一股倔强的神情，“公子是无辜的...是因为你才受牵连...所以你应该去救他...必须去救他......”

　　“你说什么？”落无尘愣愣地看着苍权，因为他的话而心悸。

　　“......”

　　“苍权......”

　　苍权不再言语，因为死人是无法再说什么的。落无尘怔怔地看着一直盯着她的死灰的瞳眸，没有来由的一阵胆寒，眼前的世界又开始颠倒错乱起来，杂乱的色彩，纠结的心绪，一切都显得那么彷徨无助。

　　第六十二章

　　这是一个极其干净的屋子，干净到屋子里面没有任何的家具，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由六个面构成的立方体，只是在其中一个表面开了个被称作为门的洞而已，而且那扇门还是长时间处于密封的状态。

　　这个屋子纤尘不染，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四面墙壁洁白无暇，无暇到即使随意沾上殷红的鲜血，也只会让欣赏者感到视觉上唯美的震撼，生命铺陈的华彩，而没有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在屋子的一面墙壁上，点缀着的是一条银白的铁链，幽幽的泛着寒光，秉承干净的风尚，折射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来，清晰地能映射出眉目的细腻。依然是白衣胜雪，依然是黑发如瀑，依然是温润儒雅，不一样的只是手骨之间，嗜血的猩红。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杀她呢？”费解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带着满脸的奚落，“还真是情到深处啊，只是可惜人家不领情。”

　　血液被吸干，不过如此；心脏被吞噬，不过如此；如果已经没有再听命的理由，一切只不过如此而已......

　　“啪！”脆生生一声鞭响，肌肤皲裂开来，外翻的皮肉，惨白的骨骼，伴随着低低地怒吼，“花梦愁，你以为你的车夫逃了，我就没有威胁你的把柄了吗？”

　　零星的烛光，映衬出几张狞笑的面容，堪堪地站在那里，不成形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柳矜荷一手持鞭，颐指气使地站在前方，同样的银白，与铁链相互辉映，衍生出邪恶的冲动，“我要让你一直呆在这里，封了穴道的你，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对于死亡也只能够等待...慢慢地等，等到血蛊开始吞噬你的身体，从你的双手，你的双脚，然后再到内脏，最后再到心脏，你会看到自己白骨森森惨死的模样...只要你求我，只要你亲手杀了那个贱人，我就给你解药...”

　　“杀...谁？”沙哑的声音，伴着血珠滴落，微睁的眼眸是死寂的静默。

　　“你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害死了南灵帝，杀了白蓉，又将她打伤，为什么不再坚持了呢？只差一步落无尘就会死了，她死了你也不用在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不继续呢？”柳矜荷一脸惋惜地走近花梦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难道你认为她知道了一切之后还会原谅你？原谅一个得罪了她的人？哈，难不成你还抱有这样美好的期待？”

　　“我...一直...这样想着...”这是真话，花梦愁不禁凄然一笑，自己真的很自私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啪！”又是一鞭，“你应该恨她！”柳矜荷咬牙切齿地看着花梦愁，“要不是她你不会落得现在的地步！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落得现在的地步！我要折磨她，我要毁了她所重视的一切！我要让她知道侵犯我的下场！你的痛苦全部都是由她造成的！”

　　看一眼眼前这个极尽疯狂的女人，花梦愁无言地闭上双眼，恨吗？的确恨过，不然不会有出手的时候，可是原因却不是这些，等到一切都平息之后，恨的却只是自己，真的很痛苦啊......

　　“哈，”柳矜荷看着无动于衷的花梦愁，狰狞地冷笑着，“你知道吗，我现在真希望落无尘能在，我真希望她能亲眼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你猜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是揪心的难受，内疚得无以复加，还是会欣喜若狂？...无论什么我想起来都会很开心...对了，我要克制自己，不能让你过早的死去，哈哈，你们的重逢真让人期待！”

　　期待吗？不期待，因为见面之后可能连死都不会瞑目了吧。这样想着，花梦愁撩开眼皮，再看一眼摇曳的烛火，恍惚中有人上前一步，在柳矜荷耳边低声细语。

　　屋子的门打开，又重重的合上，一个人沦陷于浓浓的黑暗，随着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的血水滴落的声音竟然变得振聋发聩起来，在这个干净的屋子，连血液也是如此的干净，即使是生命消失也变得异样的华美，种种感受，极尽讽刺。

　　她竟然来找她，新月摸了一下脖子上淡淡的一道血痕，极度郁闷的想着。总算开眼了，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人，被人威胁了还能理直气壮，正气浩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那个威胁她的人的面前，并且还毫无顾忌地和她谈着条件。到底被威胁的人是谁啊？更气的是自己，一副理屈词穷，胆战心惊的模样，太不争气了！！

　　“新月，大哥有什么事吩咐？”正在新月自我责备，自我检讨，自我重塑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柳矜荷走进了大堂中，这里是柳矜荷的居所。

　　“啊，大小姐，”新月瞬间恢复常态，毕恭毕敬地走到柳矜荷面前，虽然在别人面前可以狐假虎威一下，可是在柳矜荷面前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婢罢了，“大小姐，这次不是奉教主之命，而是新月有要是禀告。”

　　“哦？什么要事？”柳矜荷一边说着一边退下自己身上的外衣，高傲地坐到卧席上，顺便接过一丫环递来的茶杯，并不看新月一眼。

　　俯首帖耳的样子，新月狡黠一笑，走近柳矜荷，“我刚探得落无尘的栖身之处，特来禀告。”

　　“真的！”柳矜荷不禁为之一振，全身因为亢奋而颤抖，一把砸掉手中的茶杯，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只余下久远的狂笑，“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新月，你做得太好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这次我一定要让落无尘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哈哈哈...”新月也一脸欢喜的陪笑着。

　　“嘶！”布帛撕裂的脆响，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回环荡漾，清晰异常。

　　眼前仍旧一片黑暗，花梦愁无力地垂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还能立在那里完全是因为铁链锁骨而让他无法倒下。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之后，那道道伤口处忽然传来一片冰凉，灼热的疼痛感骤然减去不少。有人正在为他轻轻地擦拭着伤口，在一片黑暗之中？还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

　　柳矜荷真的不想让他这么快就死吗？竟然派人来给他清洗伤口？只可惜他现在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来人做事似乎十分谨慎，小心翼翼的，一下一下的擦拭，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反而异常的舒服。花梦愁努力地想睁开自己的双眼，无奈眼皮似乎有千斤重，但是即便说一声谢谢也好啊。

　　“...谢...”好不容易发出一个单音节，立刻就被痛苦的呻吟所取代。因为有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扯那根铁链。“骨碌碌”的响声，牵动每一根神经，原本已经麻痹的感官，突然灵敏起来，锥心刺骨般的痛苦刹那重现，即使百般隐忍，也不禁冷汗涔涔，再一次咬破自己的双唇。

　　然后，隐约之间强光闪现，一阵金属碰撞的摩擦声之后，毫无阻力的切割感，花梦愁仿佛失了全身的力量，堪堪地向前倒下去。然后忽然被人扶住，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才保持住平衡。

　　“你，你是谁？...为什么...”气若游丝的声音缓缓地响起，每个字之间都要停顿数秒，花梦愁踏着虚浮的步伐，任由别人架着向前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只是没到三步，就感觉门被人推开，即使睁不开双眼，但也能感到白茫茫的一片。几个人影破门而入，大概是刚才屋里的响动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站住！”有人厉喝一声，横刀拦在门口。

　　“你敢拦我？”清朗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淡淡的恼意，细眉微蹙，狠狠地瞪着眼前几个守卫，“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个是什么？”玉掌一翻，一块精美的令牌躺在掌中。

　　“教主令牌，你是金护法？！”众人看着眼前这个清丽脱俗的身影，一片诚惶诚恐。

　　“我要带他走，至于原因不能告诉你们，你们没意见吧？”落无尘坦荡荡地说道。

　　“当然！当然！”众人立马散开，为金护法让出一条道路。

　　而此刻，花梦愁已经完完全全地怔住了，忽然之间脑际一片空白，就像一个人被扔进一个未知的空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一场梦吗？他现在还能做这样的梦吗？如果就在这样的梦中死去......

　　“唔，好累啊...”落无尘将花梦愁安置在一棵树下，不停地拿捏着自己的双肩及腰部，原来架着一个人走路会这么累，早知道应该事先准备一辆马车了，不过这样的话被人发现的几率一定会正比率提高吧，真是的，为什么总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这里是修罗山山脚，看一下时间，新月应该快将柳矜荷带过来了吧，如果事先计划无差池的话，她接下来要有一番苦战了。落无尘略有所思地看看远处，慢慢地转过身去。

　　花梦愁吗？落无尘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手指在不自觉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倒出的药丸不争气地滚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场景？没有人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一个自私的人，自己觉得幸运了，就不再去管别人的事情，难道不闻不问，不去追究，不去干扰有错吗？

　　可是，看着眼前沉睡不醒，毫无生气的人，她真的好难受，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溢满全身，“真的是我害了你吗？如果是的话...我该怎么办...”

　　“那就陪他一起下地狱啊。”

　　绿云翻飞，剑气生寒，几经回绕，柳矜荷终于站到落无尘面前。

　　第六十三章

　　“我也想啊，可惜阎王爷不会要我的。”落无尘冰冷地回道，决然地转过身来。

　　清冷的神情，肃杀的眼眸，迎风傲立的身影，有波涛暗涌。站在柳矜荷身后的新月不禁打个冷战，眼前的落无尘和原来所看到的样子截然不同，有种暗夜修罗的妩媚。

　　“啊哈！哈哈哈哈！！！”柳矜荷放声狂笑，“终于又见面了，落无尘，你知道我找你多久了吗？这份期待，这份激动你永远不会懂！你看！！”柳矜荷伸出自己握剑的手，“看到了没，它在颤抖，因为兴奋而颤抖，听到了吗？这把剑，它在咆哮着要将你撕碎！！”

　　“就凭你？”落无尘戏谑一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没有将柳矜荷放在眼中。

　　“笑吧，也只有这一会你可以猖狂了，”而柳矜荷却并没有因为落无尘的嘲讽恼羞成怒，反而显得更加欣喜若狂，原来仇恨到极致是这样一种感觉，如此的令人成迷，“我要让你跪在我的脚边，你给我的羞辱，我要百倍奉还给你，笑吧，尽量笑吧，你现在笑得越开心，到时候痛苦凄惨的模样就会令我越享受！”

　　“看来长时间被仇恨左右的你不是一般的变态啊。”落无尘冷静地说道，只是下一刻的景象不禁让她怔住了。柳矜荷竟然用剑划伤自己的手掌，潺潺的鲜血漫漫地流出......

　　“小姐！”一旁的新月惊呼出声。

　　“哈，我要克制自己，不可以现在就杀了你，我要折磨你，慢慢地折磨你！”柳矜荷面对落无尘，露出狰狞的微笑。

　　这个人疯了！落无尘怔怔地看着柳矜荷，对她的认知只剩下一句话。

　　“落无尘，现在让我好好享受复仇的乐趣吧。”柳矜荷说着，提剑一步一步走向落无尘，猩红的血沿着剑锋留下，一路的划痕。

　　“哼，”落无尘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中诡异的光芒，“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抓到我？”

　　“什么？”柳矜荷微愣，忽觉脖颈之上一片冰凉。

　　“新月！”柳矜荷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持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的新月，“你在做什么？！”

　　“还不明白吗？”落无尘淡然一笑，“柳矜荷，为什么过了两年，你一点都没有成长呢？”

　　“新月，你敢背叛我！”柳矜荷咬牙切齿地瞪着新月，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没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新月满不在乎地笑笑，拿着匕首的手没有丝毫的懈怠，“只是一个交易而已，我告诉她你对花梦愁做了什么，筹码就是她将《世外客》交给我，并且，奉上你的性命。”

　　“我的性命？为什么？你应该感谢我两年前没有杀你！”

　　“你还敢说！”新月忽然加重手上的力度，匕首的尖端毫不怜惜地刺入柳矜荷的肌肤，又是一抹殷红，“两年前你为了泄恨，竟然杀死了跟随你多年的那些侍婢，她们都是我的姐妹啊！”

　　“姐妹？”柳矜荷嗤之以鼻，“那么说来你一直都想杀我，怀着仇恨的心情服侍我这么多年，还真是难为你了。不过，杀了我之后呢？你以为大哥会放过你吗？”

　　“这个就不用大小姐你操心了，有落无尘在，她会帮我处理后事，这也是交易之一。”

　　“看来今天你刻意带着我在城里城外兜圈子，就是为了给落无尘制造救出花梦愁的时机喽。最后将我一个人带到这里，也是你们早就部署好，以此来抹杀我。”

　　“不错，不过真遗憾，你知道的太晚了。”新月讥诮地说道。

　　“哼哼哼，可是，难道你没有告诉你的伙伴，如果她想要救花梦愁的话，我是不能死的吗？”柳矜荷冷笑道。

　　“你...”

　　“什么意思？”安静地在一边听主仆谈话的落无尘终于开口说话。

　　“哈哈，新月，看来你没有说实话呢，”柳矜荷大笑着，“落无尘，你知不知道我在花梦愁身上种了血蛊，如果我死了，他必死无疑，还是你本来就很期待他死呢？”

　　“血蛊？”落无尘不解地看向柳矜荷。

　　“住嘴！”新月尖叫着，毫不迟疑地挥出匕首。

　　“住手！”落无尘出声制止道，只是新月的行动太快了，快到她更本就止不住。然后，一声惨叫，有人影横飞出去。

　　“就凭你还想杀我！”柳矜荷冷笑着看着栽倒在不远处的新月，手中长剑射出，直取新月心脏。

　　“啊！”新月绝望地闭上自己的眼睛，只是过了一会儿，身体似乎并没有想象般疼痛，难道真的这么快就死了吗？微微地睁开双眼，这是怎么回事？紫荆剑断成两截，狼狈地插入泥土中，而另一边，柳矜荷双手颤抖着，这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痛苦的痉挛。

　　落无尘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剑，剑身如玉，莹莹地闪着光辉，将她整个人笼罩，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光圈。她终于相信了落无尘说的那番话，逃避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杀戮，而她手中的那把剑，正是当时在她脖子上留下血痕的明证。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剑哪里来的？”柳矜荷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忽然眼睛一亮，“难道，它就是归隐？！”

　　“柳矜荷，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必须得放过花梦愁。”落无尘一手握着归隐，镇静地看着柳矜荷。

　　“哈！放过花梦愁，以我的性命为交换吗？”柳矜荷可笑地看着落无尘，“为什么？他可是要杀你的人啊，你不希望他死吗？你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我当然仁慈，否则的话，你也不会活得今天。”落无尘争锋相对。

　　“哈哈，只是我不想放过他，你可以杀了我，之后不久你就可以观看到一场血淋淋的死亡祭典，身心的腐烂，惨绝人寰的悲鸣，绝对不会比南灵帝死的时候逊色！”

　　“你！”落无尘气愤地看着柳矜荷。

　　“怎么样？要杀我吗？”柳矜荷有恃无恐地向落无尘走近，“快点决定吧。”

　　“...你不就是想要报复我么，”落无尘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道，“我们之间的事没有必要牵扯到别人...”落无尘说着，将归隐插入身旁的树干上，“只要你放过花梦愁，随你怎么样吧...”

　　“哈，哈，哈哈哈哈......落无尘，是你输了呢，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真让我感动，哈哈...只是...”说话间，柳矜荷猛然掐住落无尘的脖颈，十指深深陷入肌肤之中，“从此以后，你就只能生不如死了，哈哈，哈哈哈......”

　　如果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那花梦愁，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背负太多啊！生不如死吗？柳矜荷太天真了，我还是能掌握自己的生死的，只是如果这样也救不了你，这样也救不了你的话...

　　“啊啊啊！！！”

　　谁在惨叫？落无尘眯缝着自己的双眼，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倒在地上，而柳矜荷呢？那把剑，归隐为什么会刺穿柳矜荷的胸膛？刺穿胸膛？

　　“不，咳，咳...”落无尘无力地看着柳矜荷的瞳眸由震惊，到不可思议，到一片死灰，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药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奇效啊。”略显清凉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花梦愁看着已经毫无气息的柳矜荷，慢慢地抽出归隐。

　　“花梦愁？不，不能杀她...”落无尘隐忍着喉咙的巨痛，单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落无尘，枉你聪明一世，竟然会被这么简单的谎言给欺骗。”花梦愁面色如常地扶住落无尘，“倘若真如她所说，杀了她我也会死，那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花梦愁说着将归隐塞入落无尘手中，“我们之间终于两讫了。”

　　“......”落无尘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归隐，它已经恢复了原状，透明近乎无形，一切都结束了么？忽然有种莫名的失落，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原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杀了柳矜荷，宇文楚一定很快就会过来了吧？我们该怎么脱身？”花梦愁看着眼前一片瘴气迷茫的树林，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里是修罗山，翻过这座山就可以离开槃若城。修罗山是魔教禁地，只有宇文楚一个人能进来，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应该不难摆脱...”落无尘有些落寞地说道，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逃亡路线。

　　“那走吧。”花梦愁说着，不再迟疑，举步前行。

　　落无尘愣愣地看着花梦愁离开的背影，忽然间感到不知所措。再看一眼柳矜荷，转向旁边的新月，“新月，你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你的伤是我造成的......”

　　“落......”新月张嘴想说什么，被落无尘止住。

　　“柳矜荷也是我杀的，如果教主问起，就这么说吧，这样，他应该会饶了你。”

　　说完，转身走进修罗山。

　　重重的雾霭，隔断一切气息，氤氲的瘴气，妖妖娆娆，熟不尽的亡灵又在低低哭泣，这个地方为什么非要如此浑浊，如此浑浊。

　　第六十四章

　　花梦愁和落无尘一前一后地踟蹰步行在修罗山上。

　　缭绕的瘴气，茫茫然遮住万物，即使相聚不远，也看不清各自的容颜，就像一层纱幔，阻断了彼此的一切。

　　或许这样不见面也好，省的相顾无言，尴尬万分，落无尘暗自想着，只是，落无尘再抬头担忧地看了一下远处，已经快要到山的尽头了，真的能这么容易逃离槃若城吗？

　　这样想着，然而前进的脚步没有丝毫减缓，一直到迈过重重的瘴气林，眼界突然开阔起来。天地交接处，一轮浑圆的明月清冷地悬挂在那里，皎洁的光辉，映照整个苍穹，萧瑟流光，浮影翩跹。

　　“终于来了，真慢啊。”一声长久的慨叹，寒凉的声音响起，借着月光的浮动，清晰地传入落无尘的耳中。

　　落无尘静静地看着踏着月光走出的人影，瑰丽的红袍，漫天飘舞的黑发，以及那邪魅的假面，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离开槃若城。

　　“我的金护法，枉我那么器重你，你对我可真忠心啊！”宇文楚远远地看着落无尘，音色平静，并没有因为柳矜荷的死而暴怒，只是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感到可怕。

　　“我早就说过，忠心这么虚无飘渺的东西，怎么可能拿捏得准。”落无尘一脸无辜地说道，强词夺理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那么，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呢？”宇文楚淡然地问道，“是自刎谢罪还是要本教主动手？”

　　落无尘不言不语，看向一边的花梦愁。这个人，这是什么表情？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见过忘恩负义的，没见过这么快的！话说以前那个温柔体贴的花梦愁到底何去何从了？早知如此，落无尘忽然感到一种揪心的懊悔。

　　“金护法，你所救的人好像并不关心你的生死啊。”宇文楚奚落的说道。

　　“我的生死由自己关心就足够了。”落无尘冷冷地说道，手不自觉地握紧归隐，传说中的圣剑，不知道能不能和宇文楚抗衡？

　　“快逃吧！”

　　“咦？”落无尘愣愣地看向花梦愁，刚才他终于说话了。

　　“用你的平虚御风术离开这里！”花梦愁说着，迎着宇文楚走过去。

　　“不！”落无尘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花梦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落无尘。

　　“你以为我不想逃吗，只是我的功夫已经被某个混蛋给废了，所以根本就不可能逃得掉嘛。我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翻过修罗山已经是极限了，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落无尘说着不忘狠狠地瞪着花梦愁。

　　花梦愁显然一怔，原来他这样伤害过她，真的不可原谅啊！

　　“小心！”愤愤地瞪着花梦愁的落无尘忽然惊叫起来，白衣之后，一片骇人的火红。

　　花梦愁毫不迟疑地反推一掌，生生地接住宇文楚的攻击，两人都被弹开。花梦愁栽倒在地，滑出数米远，而宇文楚只是堪堪地移了两步，毅然站定。

　　落无尘急忙走过去扶住花梦愁。冷汗不停地从花梦愁的脸上滴落，那一掌让他手上的经脉全部凸起爆破，一种触目惊心的惨败。

　　“花梦愁！”落无尘焦虑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花梦愁，再看一眼傲然立于天地之间的宇文楚，他的眼中有一种绝然的静默。

　　“是金护法还是落无尘呢？”宇文楚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是自信满满，还是目中无人呢？”

　　没办法了，落无尘暗自一咬牙，愤愤地瞪着宇文楚，恶狠狠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怎么这么快就不再挣扎了么，你这样的人，竟然杀了矜荷！”说道柳矜荷，宇文楚的眼光终于有所波动，宽大的长袍，经风鼓起，猎猎作响，浓浓的杀意，厚积薄发，铺天盖地地袭来，令人遍体生寒。

　　落无尘仰视着高高在上的宇文楚，片刻的萧瑟，忽然间笑靥如花，眼中流露出喜出望外的波光。

　　宇文楚猝不及防的一愣，眨眼间转身，与此同时，一道七彩的光芒闪过，归隐擦着宇文楚翻飞的衣襟，射入空中，然后落下，铮然作响。落无尘吃痛地捂住自己被发丝扫裂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宇文楚遍布嘲弄的瞳眸。

　　“哈哈哈！！你想杀我？！”张狂的笑声，映着乱舞的黑发，华丽的色彩下重重的压迫。

　　哎，逃生无望了，落无尘愁云惨淡地想着，忽然间肩膀一沉，花梦愁一手扶住落无尘，一手撑着地面挣扎着站了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发丝一直滑落，从头顶至腰际，任着月光的反射，映出一层盈盈的光辉。

　　“柳矜荷是我杀的，”淡漠的声音缓缓道出，听不出几多心绪，“不过你现在也杀不了我。”

　　佩服，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风范实在是令人佩服！落无尘不禁送上崇拜的目光，亏她这种时候还有这样的情趣。

　　再看一眼宇文楚，她确信她真的看到了宇文楚眉目轻微的皱起，静默几秒，“的确如此，不过那也只限于这一刻而已。”

　　“...花梦愁...”落无尘不无担忧地看着面无血色的花梦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天空飘来一朵云彩，在这个月光如此澄明的夜晚，显得如此童话。

　　浩浩苍穹，渺渺大地，两个孑然的身影，孤傲地对峙着。如同最精明的猎人，屏气凝神，等待着给予猎物最致命的一击。在他们周围，万籁俱寂，死亡的气息愈发浓烈。

　　宇文楚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在等待，或者说是为了拖延时间，那么他所顾忌的到底是什么？还有花梦愁，宇文楚杀不了他么？为什么？落无尘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只是看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稍一逾越，死的将会是她自己。

　　不知不觉间，月光渐渐暗淡下来，落无尘茫然地抬头，看着那飘渺的云层悠悠地将月亮遮住。

　　“咳！”

　　大口的鲜血从花梦愁嘴角四溢而出。

　　尽管戴着面具，但落无尘确信她看到了宇文楚眼角荡起肃杀的笑意。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宇文楚直接一掌击中花梦愁要害，力道十足。落无尘霎那间脸色煞白，正要过去，忽见眼前一片深红，宇文楚已到她跟前。

　　“死吧！”残忍的话语渗透金属的假面，一片酷寒。

　　......

　　好安静的世界，安静得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那粗重的喘息。

　　是喘息吗？落无尘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慢慢地睁开迷蒙的双眼，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她有些虚脱的感觉。

　　这里是什么地方，荒芜的不见一根杂草。

　　“你是谁？”略显慵懒的声音响起。

　　“你又是谁？”宇文楚阴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狠下杀手的人，左肩延至整个臂膀鲜血淋漓，若不是他闪的快，早就被劈成两半。

　　“大师兄......”终于清醒过来，终于看清楚修罗山际，手持归隐，卓然独立的身影，在这一刻，在落无尘心中，修灵简直就是神的存在，“大师兄！”

　　“大师兄？哼！”宇文楚冷哼一声，转眼间没入修罗山重重瘴气之中。

　　“走了？”修灵兴致缺缺地看着修罗山的方向，“真是无趣。”

　　姑且不考虑自己刚才在鬼门关绕了一圈的胆战心惊，单就宇文楚竟然这样逃之夭夭，委实给落无尘造成了不小的震惊，忽然间觉得这样的收场真的好无厘头啊，落无尘远远地看着修灵略显失望的神色，淡淡的笑意慢慢地在她倦意的脸上荡漾开来......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明白的阳光晃的眼睛生疼。作为一个还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落无尘顿感欣慰无比。看一眼周遭环境，好像是一家客栈，在古代就是方便，似乎什么地方都有客栈，是不是因为古代的浪子太多？落无尘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前一刻她在干什么，似乎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解决啊。

　　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不想脚刚触到地面忽然双腿发软，看着自己将要和那深褐色的木板来个亲密接触，落无尘不禁绝望地闭上双眼。只是下一刻，面容所及之处，柔软而温馨，淡淡的有股清风的味道，落无尘看着修灵那恍若天神般的光辉形象，再一次感恩戴德，感动肺腑，感怀五内......

　　“谢谢大师兄，”落无尘感激不尽地说道，离开修灵的怀抱，没有一丝的尴尬与羞赧。

　　若有若无的轻叹，修灵无奈地暗自摇头。

　　落无尘不解地看着修灵，忽然像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大师兄，花梦愁呢？！”

　　修灵面色一紧，先前温和的眼神逐渐冰凉。

　　“...大师兄，你知道么，我好崇拜你，你就像一个天神在我生死存亡的关头出现，救我于水生火热之中，我对你的崇拜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满眼星光点点，满目极尽钦佩之意，哎，谁叫人家刚救了咱一命呢，直接忽视去关心别人似乎真的有点过意不去。

　　又是叹气，又是无奈地摇头，有这样一个师妹，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六十五章

　　“花梦愁。”落无尘看着路的尽头，那个萧条落寞的身影轻轻地唤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是不是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可是这是为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相距不过盈尺，然而落无尘看着花梦愁，觉得他就像站在大海的彼岸，那么的遥遥无期。

　　没有黄叶飘零的衰颓，没有归雁凄凉的长吟，没有落日唱晚的点缀，现在依旧是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可是为什么心境竟会如此的悲凉？

　　“落姑娘，”彬彬有礼的声音，意外地刺激着耳内最柔弱的神经，“花某多谢落姑娘相助之恩，以后还望落姑娘多加保重。”

　　落无尘平静地看着花梦愁，始终看不懂他脸上的笑容，以前也是，现在也是，讪笑着摇摇头，甩去满脑的愁思，“你也是。”

　　然后看着那孤单的身影，静静地远去，远去，天的尽头，愁云惨淡。

　　直到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殆尽，凝重的表情忽然间就松弛下来，邪气的微笑带着一抹诡谲的目光，落无尘飞快地转身，踏着轻松的步伐折回原先的小镇。

　　“老板，这匹马怎么卖的？”一个圈地为篷的马厩旁，一位灵气十足，清新爽朗的少女，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着自己的坐骑，这次她看中的是一匹目光如炬，毛色光鲜，精气十足的黑马王子，绝对不会再重蹈两年前的覆辙。

　　花梦愁，以为这样就能让她离开，太天真了！她还有许多事不明白，即使要走也要等到她解决完所有的事，不再对他有任何内疚感的时候再说，落无尘得意地想着，等了半天，没有回音，“老板？”落无尘转过头去。

　　咦？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而且为什么他们都在注视着自己？落无尘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完全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小镇，她是多么的引人注目。

　　“尘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不是去送行了吗？”清冷的声音懒懒地响起。

　　一阵异样的声响，人群不自觉地闪开，让出一条康庄大道。修灵极尽慵懒之姿走到落无尘身边，留下一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惊艳的目光。说实话，单看修灵那勾魂摄魄的瞳眸，那颠倒众生的容颜，真的是很难辨别雌雄。

　　“我去送了。”对美色反应完全迟钝的人回答道，目光所及之处仍然是眼前那匹小马王。

　　“你要买马做何用？”修灵一脸挫败地看着落无尘，难道他还不及一匹马有吸引力？

　　“哼哼，”落无尘邪魅地一笑，“徒步而行我肯定会被花梦愁甩掉，所以我得借助一些必要的辅助工具。”

　　“你要去找他？”不觉间，声音已变得冰寒。

　　手腕一阵剧痛，落无尘吃痛地看着怒火冲天的修灵，她的左手骨骼铁定碎了。

　　“放开我！”好莫名其妙啊，落无尘只觉委屈。

　　“如果你不想这些人都死在你面前的话，就跟我走。”修灵面无表情地说道，眼角余光斜睨众人。有人开始瑟瑟发抖，突如其来的严寒将人震慑，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落无尘怔怔地看着修灵，忽然间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修灵翻身上马，将落无尘置于马前，策马扬鞭，黑马疾驰而去，向着另一个方向。

　　许久许久之后，众人终于醒悟，清醒之后只觉脊背寒凉，森森然竟然出了如此多的冷汗。

　　世界上有一种病，学名解离症，它的主要特征是患者将引起他内在心里痛苦的意识活动或记忆，从整个精神层面解离开来以保护自己，但也因此丧失其自我的整体性，通俗的说就是“人格分裂”。所以对于一个病人的举动，落无尘打算彻底的无视，谁让她是如此的正常。

　　正常到……呼啸而来的劲风，唱着祈福的挽歌，扭曲的空间，支离破碎的空气，被分离的水分子，一个一个，凝聚到眼角，液化，洒落……

　　脸上被什么东西砸到，目光所及之处，四溅的碎滴点点晶莹，入骨生寒。

　　“…尘儿…”修灵惘然若失地看着怀中那个颤抖的身影，勒住马的辔头，一声尖锐的嘶鸣，心的某个角落，有碎裂的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冰冷的十指紧紧握在一起，瑟瑟的言辞从泛白的唇间传出，化作屡屡飘渺的雾气，落无尘只觉得忽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尘儿，”修灵轻轻地搂住落无尘微颤的双肩，将自己埋进那浓密的发丝之中，俯仰之间，都是她的味道，干净的没有任何杂陈，“我很想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的迷惘，这样的彷徨？落无尘静静地看着远方，静静地任由修灵抱着，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伤心，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好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尘儿，我已经不想再去寻找你，一个人总是等待，总是寻找，已经不想再这样…所以，尘儿，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他也很孤独啊！当残镜语重心长地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落无尘还在奚落他也会关心自己的徒弟。而现在，现在，落无尘抬手搭上修灵的手臂，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她真的不想看到修灵满目的忧伤，满脸的失落，这样一个人啊，他的大师兄，怎么可以因为她而受到伤害，怎么可以？

　　如果注定什么都给不了，那就什么都不能给，一点希望也不能留下，“师兄，对不……”

　　“求你，真的…求你…”修灵紧紧地抱着落无尘，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然后再也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

　　心中猛然一紧，那些蜂拥而至的不安是什么，害怕吗？真的好难过，“师兄，谢谢你，可是，尘儿不认为自己是那个可以陪伴师兄的人，”好平静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厌恶至极，“师兄花了一千年的时间一直在等待，一千年的时间，那是怎样难以割舍的情愫，”为什么会感到失落，“就算尘儿真的不在乎自己，还没有能坦然地生活在别人影子中的觉悟……”

　　“尘儿…”修灵一怔，抬眼看着落无尘的背影，她的背影，冷漠，平静，她的心也是如此的冷淡吗？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甚至不愿看他一眼，就可以妄下定论！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还请师兄放开我，”真的很无情啊，心中泛出一丝苦涩，落无尘继续说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呼——”

　　耳边有风吹过，修灵松开自己的手，轻盈地从马背上跃起，落地无声。落无尘对上他的双眼，幽幽的瞳眸闪着晦涩的光芒，浓得化不开的阴骘。

　　“很重要的事…”低沉的声音在磨合的齿间摩擦而出，说不出的凛冽，“如果我现在去杀了花梦愁，你会怎样？”灿烂的微笑，如绽开的花朵，锦绣添香。

　　落无尘一颤，脸色霎那间惨白。

　　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反应，那个人真的已经这么重要了吗？修灵愤恨地看着落无尘，不觉间握紧自己的双拳，他真的愤怒了。

　　半晌的静默，落无尘不声不响地滑下马来，轻抚马背，忽然手臂一扬，一根银针刺入马的身体。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沿着来时的方向撒缰而去。

　　“好了，我不离开师兄，”落无尘转身看着修灵，一脸的云淡风清，好像在说着一件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事情，“只要师兄愿意，我会一直陪着师兄，直到师兄厌烦的那一天为止。”

　　阴侧的冷风叫嚣着，来无影，去无踪，留下的唯一存在过的证明只是四肢百骸的寒意。原来一个人情绪的波动是可以影响天气的，落无尘看着修灵忽明忽暗的眼眸，波澜壮阔的风浪亦如那天边翻腾残卷的风云…看来今天真不是个好天气。

　　“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修灵极力地克制着自己近乎疯狂蔓延的怒火，艰难地开口问道。一千年，长得可以让一个凡人也修成正果了，他也已经习惯了清心寡欲，随性不羁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绪开始波动，喜怒哀乐开始滋生繁衍？

　　落无尘想说，师兄，我只为你不为别人，可是这一瞬间，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凄怆悲伤遏制住她的咽喉，如果说出口，那么这将成为谁的桎梏？她何德何能……

　　猝不及防，泪水滑落，眼中一片迷蒙。

　　“师兄，我好难受……”终究敌不过，她也会痛苦，也会悲伤，她也很孤寂，只是藏得太深，而现在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心头，是委屈，还是无奈，她好想哭啊，尽情地大哭一场……那种道不明说不清的凄楚让她一片颓靡。

　　“尘儿…”看着满脸泪水的落无尘，修灵忽然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在干什么？威胁她，用别人的生命来威胁她？

　　“尘儿…”败了，一败涂地，可是落无尘哭了，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从心底流溢出来，他怎么可以让她这样伤心？“尘儿，对不起，对不起……”修灵手忙脚乱地走到落无尘跟前，伸手，却又放下，他的掌心一片猩红，那是刚才指甲嵌入血肉而致，而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对不起，师兄…”看着修灵那种惶急，不知所措的神色，落无尘只觉得越发难受，酸楚，是内疚还是无奈，“师兄，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个世上…那该多好…”

　　“不！”修灵惊慌地叫道，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紧紧抱住落无尘，“尘儿，答应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师父、师兄、师姐对我的保护，对我的疼爱，不让我知道清风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为了不让我卷进危险之中。我也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我，他放任我自由，放任我无拘无束，到了生死关头，出来将我拉离地狱的逼迫。一直一直都知道，却一直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一直一直都安然地享受着这一切，原来我是如此的自私，自私……

　　第六十六章

　　“落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纪云一脸殷勤地递过一打泛黄的书卷。

　　“谢谢。”落无尘接过俯身一张桌子旁仔细翻阅起来。

　　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纪云趁着落无尘翻书的当儿，偷偷地打量着她。一身天空蓝的长裙，剪裁合体，丝质轻柔，腰间一根极细的白色腰带，亦如澄空中飘过一抹白色云烟，如瀑的黑发，长及腰际，衬得肌肤更是玉般晶莹。

　　“纪云，”落无尘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眼睛却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我的脸上长了什么吗？”

　　“哈？”纪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看着落无尘手中的案卷。

　　这里是南风郡，这里是南风郡的易楼，纪云是这里的管事，并不是落无尘想来这个地方，而是花梦愁重回故地使得她不得不尾随前来。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以到这里来查找一些资料。一些关于血蛊的资料。

　　血蛊，千年毒虫，万年蛊。原是饲养者为了提高自身的功力而炼制，流落至今因为几味草药的绝迹，致使血蛊成为一种残酷的蛊毒。服食血蛊者，虽功力大进，但却要日夜忍受蚀骨之苦，每月圆之夜，功力可达巅峰，然相伴之痛苦也达巅峰。饲养者可根据饲养食料配置相关解药来缓解痛苦，但终不可根除。

　　血蛊，也称穷途末路之蛊。服食者，得解药压制，可延缓蛊毒反噬时间，然终不过五年；无解药者，蛊毒反噬盛，不过一年。血蛊因喂养食材数量、顺序而异，若非生死危急，不可妄食。

　　……

　　“纪云，有关血蛊就这些资料吗？”落无尘秀眉微蹙问道，完全不够，连个化解的方法都没有。

　　“落姑娘，”纪云一脸为难地看着落无尘，“血蛊本就是很古老的一种蛊，极尽失传，现在能找出有关它的记录已实属不易。”

　　蚀骨之苦，是怎样的痛？落无尘看着手上泛黄的纸张，眼前浮现一张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温柔的微笑，和煦的微笑，他只知道微笑吗？可恶！

　　“落姑娘，”纪云看着突然神伤的落无尘，小心翼翼地开口，“难道落姑娘中了血蛊？”

　　稍微收敛神思，落无尘淡淡地说道：“不是我，不过我还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只要落姑娘有所需求，即便倾尽易楼之所有也在所不辞！”纪云壮怀激烈地说道。

　　“你的意思？”落无尘轻笑一声问道。

　　“这是楼主的吩咐！”再一次满腔热血地回答。

　　“……替我谢谢他。”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只是…这是在哪里？落无尘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努力睁大自己的双眼，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睛早被人用黑色纱布遮住，不但如此，手脚也被人用粗糙的绳索捆缚住。

　　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站在花梦愁的故居看着空荡荡的阁楼感时伤世的，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被人绑架了？不，不是一觉醒来，落无尘扭一扭脖子，后劲生疼，是被什么人从背后偷袭了。她的警觉性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差劲？

　　正在闷闷地思索着目前的处境，忽然传来一声“吱呀“声，似有门扉被推开。落无尘朦朦胧胧地将头转向声音的方向，模糊地看到两个身影向她走了过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大姐，这次的货色怎么样？”高瘦的人扯着他那粗噶的公鸭般的嗓子颇为得意地问一旁矮胖的人。

　　那个被称作大姐的人眼睛直溜溜地在落无尘身上转了三圈，颔首道：“嗯，这次倒是上等品，只是看她的衣着打扮，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大姐尽管放心，我已经注意了这丫头三天，她一直孤身一人，想来定是从外地来的什么旅客，在这地方没身没份的，捉了也无人知晓。”公鸭嗓子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样最好，若是叫我惹上什么麻烦，看我怎么收拾你！”那胖妇半分威胁半分娇嗔地说道。

　　无语了，极度的无语！落无尘在内心连连惨叫，很明显她落到了人贩子手里，很明显人贩子将她卖了，而且很明显还将她卖入青楼，在这个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的季节里，除了无语她真的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自己的处境。

　　随着眼上的纱布被人粗鲁地扯下，圆滚滚的肉球毅然威风凛凛地横立在自己的面前，衬得身后一脸涎皮破落相的男子越发竹竿化。

　　还来不及从那种对比鲜明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听到那个肉球再度开口，带着颐指气使的语调，“丫头，我也不拐弯抹角，今天你到了这里就是我的人了，乖乖地听话的话，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随你挑；若是有半点忤逆，那棍棒加身，铁链锁骨的滋味可是不那么好受的。”

　　落无尘愕然地看着那个妇女，听着她那抑扬顿挫戏剧化的说教，忽然间觉得她的胸襟不是一般的广阔，大有一种我肥胖，我光荣的架势。

　　看到落无尘“惊惧”到说不出话来，那妇人自顾自地点点头，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恫吓力。顿了一会，又接着说道：“这里是婉红院，你要在这里好好干的话，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婉红院，很附和实情的俗气的名字，落无尘垂眼不屑一笑，然后抬起头，眼中尽是从容，“妈妈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只要不苦了我就行。”

　　“咦？！”惊讶于落无尘与众不同的反应，胖妇人和瘦男人同时出声。

　　落无尘淡然一笑，媚眼斜飞，“实不相瞒，我原本就是听雨楼的姑娘，因为不满意夏姨专宠那些花魁，所以偷跑了出来。到了此地，人生地不熟，又没了盘缠，若妈妈肯收留我的话，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声音娇滴滴地尽显风尘。

　　“听雨楼？！”又是异口同声的惊呼，在同行之中，若是连听雨楼都没有听说过，那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更何况将自己婉红院壮大成听雨楼的规模，一直是胖妇人奋斗的目标呢。

　　只是，再看一眼落无尘，连个偷抛出来的姑娘都是那么的国色天香，看来她的目标与她来说还是遥不可攀那，不免沮丧。

　　“妈妈可以将我松绑了吗？这样绑着实在令我难受。”落无尘凄楚可怜地看着胖妇人说道。

　　微蹙的眉，微撅的嘴，一副我见犹怜的容颜，让人不自觉的着迷。

　　“哎呀！当然！当然！”胖妇人心下大喜，亲自将落无尘手脚松开，“刚才还真是开罪了，不过古话说的好不打不相识嘛！”这下可捡到宝了，虽然说上不了听雨楼的层次，不过在这一带崭露头角的日子应该不远了，更何况她捡到的宝贝还不只一个。

　　不打不相识，落无尘心中冷哼一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你给我记住了！

　　环顾一下四周，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子，在这个屋子里也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女孩，落无尘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姑娘，请随我来。”胖妇人一脸谄媚地微笑，一改先前盛气凌人的架势，旁边的瘦男人早就被打发走，实在怕落无尘记仇，心生不快。

　　“还未请教姑娘艺名？”

　　“身处异地重新起个名吧，妈妈随便叫吧。”落无尘略嫌麻烦地说着，走出小屋，站住。

　　“嗯，我看好姑娘，不如就叫婉红吧…姑娘？”胖妇人看着突然止步不前的落无尘，迟疑地唤道，“若姑娘不喜欢…“

　　话未说完，就被落无尘打断，“这里就是婉红院？”

　　略嫌荒凉的院落，楼层破旧，年久失修，偶尔现身的女人，不是病恹恹，就是人老珠黄，这个地方真的有人敢来？

　　看一眼自己的婉红院，胖妇人也不觉有些难为情起来，和听雨楼比起来肯定是有落差的吧。

　　“落差太大了！”落无尘像是看出胖妇人的心思一般说道。

　　虽然她也崇尚“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的气概，但是要隐居在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就是变相的自我摧残嘛。

　　落无尘无奈地甩甩头，朝着那所谓的婉红楼走去。

　　身为婉红院当家老鸨，这是她创业二十载第一次感到这么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先是几天前低价招揽了一位乐师先生，接着又挖角了听雨楼一位正牌姑娘，那个运势，真是滚滚地朝她压来。

　　而现在她所要考虑的就是怎样推出这两张王牌。婉红院客流量一向不高，能超过两位数就是值得举杯相庆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打造自己的声望，真的是很费神啊。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已不是让她费神那么简单。

　　“姑娘不会弹琴？”

　　点头。

　　“不擅歌舞？”

　　点头。

　　“那诗书画呢，总有一样会的吧？”

　　摇头。

　　“你不是听雨楼的姑娘吗？”

　　“当然，不是姑娘难不成还是少爷，”落无尘讥诮一笑，看着脸色有点不佳的胖妇人，适时地敛起笑容，解释道，“我在听雨楼做的是服侍那些小姐的工作，奇怪了，我没有说清楚吗？”满脸的无辜。

　　也罢，也罢，只要有人在就行，学会那些只是时间的问题。胖妇人痛苦地压着太阳穴上突起的神经，幸好她的乐师可以调教她，只不过需要自己在耐心等几日而已。

　　眼前的人绝对是一个值得压的赌注，奇货可居，韬光养晦这些道理胖妇人还是懂得，所以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落无尘出去接客，这一点不只胖妇人懂，落无尘更是心知肚明，所以她笑得异常灿烂。

　　第六十七章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穿得这么凉快。

　　落无尘打量着脸盆中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白内衫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划出几道完美弧线，将突兀有致的身材完全彰显。淡蓝的琉璃轻纱从肩头披下，在胸前结成几簇蓬松蕾丝结，然后绕着腰际蜿蜒至脚际，映着雪色长裙，点缀出一个妖娆梦幻般的世界。纤长素白的手臂之上，简简单单一块手表，清丽自然，虽处红尘，却不染半点尘埃。

　　微微地皱了一下眉，落无尘看着自己的身影，抿嘴一笑，笑容淡然安恬。似乎对这样的表情有点不满，落无尘闭上眼，静默几秒，再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容颜，再次泯然一笑，与此同时，眼眸之中，波光流转，情意绵绵。如此反复几次，好像定要将自己的出尘的形象颠覆，直到笑得嘴角抽筋，落无尘才不情不愿地停止自己的演练。

　　看来自己离风情万种，回眸一笑百媚生还差得太远……

　　再看一眼梳妆台上各式个样的珠钗宝器，在这个人气不旺，财势不佳的婉红院，胖妇人能给她提供如此多的饰件，忽然间，落无尘觉得其实那个胖妇人也还不是太坏，虽然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没有多大的用处。

　　正这样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忽然有人轻叩门扉。

　　落无尘看着门上映着的那个人影，记得胖妇人说过要请人教她琴棋书画，地点当然不可能设在那个荒芜的院落，左思右想，适合作教学之地的竟然是她的厢房。

　　落无尘淡然一笑，又是淡然，看来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戴上一层薄薄的面纱，轻启朱唇，“请进。”

　　随着门被推开，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走将进来，虽然隔着屏风，落无尘仍然能看清楚他的容貌。

　　花梦愁，温婉如风的男子，清秋萧瑟，显得人几分憔悴，几分惆怅。

　　“想来这位就是妈妈所说的乐师先生，”腻得让人反胃的声音，忍住伏地干呕的冲动，落无尘继续说道，“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小女子的未来就全仰仗先生了。”

　　“不敢当。”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花梦愁规矩地立在门的一侧。

　　“先生请坐。”

　　花梦愁走到早已准备好的茶几旁坐下，茶几上早已放置了一具古琴，低着头开始调试琴弦，并没有看一眼屏风内侧。

　　“先生，我以前从来没有碰过琴弦，”落无尘问道，“不知要如何学起？”

　　“姑娘不必担忧，在下可先交姑娘一些基础的乐理知识以及指法。”花梦愁回答道，完全一副教导先生的模样。

　　“那就有劳先生了。”落无尘秉着甜腻致死的原则，继续娇嗔着说话，只是今天的晚饭恐怕是吃不下去了。

　　“乐师先生，乐师先生，”一出房门就被一堵肉墙堵住，胖妇人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婉红姑娘进展如何？”

　　叫他怎么回答，她在屏风里面，他在屏风外面；她没有出来的意思，他也没有进去的意愿；他随便弹了几个音符，本想让她学着弹奏，可是却听到了非常均匀的呼吸声，分明是睡着了，还异常的安稳，只怕到现在人还未醒……

　　花梦愁一边思索着自己的措辞，一边极其温吞地开口说道：“婉红姑娘……”

　　“进展神速，觉悟很高！”绝不容许有人诋毁她的智商，落无尘眯着尚未完全睁开的双眼从屏风后面走出，“咦？天黑了，是要开饭了吗？”

　　“你……”身体瞬间僵硬，花梦愁看着慢慢走向他的身影，虽然遮着面纱，但是，但是……

　　然而落无尘却像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乐师，直接越过他，看着那个肉球，“妈妈是用餐了吗？辛辛苦苦学习了一天，真的很累啊。”一边说着，一边揉捏着自己的肩膀，那是因为刚才睡得太久而麻痹了。

　　花梦愁看着落无尘，半露酥肩，手臂上更是没有任何遮掩，不禁低下眼去。

　　倒是肉球一脸兴奋，眼中大放异彩，凭着这样的身姿能吸引多少人的目光！不行了，她等不及了！

　　“婉红啊，既然你学有所成，今晚试着表演几场如何？”商量的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啊……”落无尘手中动作僵住，完了，现在坦诚自己一无是处会不会有用？

　　“婉红姑娘的确学得很快，只是尚不可独立弹奏出一整只曲目。”花梦愁不急不缓地说道。

　　“这样啊……”肉球紧紧地盯着落无尘，声音中些许不甘。

　　“妈妈放心，以我的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落无尘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也罢，就在给你几天时间。”肉球无奈地叹道，拖着那笨重的身躯，疾步离开。

　　落无尘忽然发现，虽然胖妇人很胖，可是动作确是异常敏捷，难道她会武功？一意识到这一点，不禁暗自悲鸣，以后她怎么出去啊？！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身后有人询问。

　　落无尘回头，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接着展颜一笑，眉目轻佻，半嗔半怨，“刚才真是多谢先生帮忙，他日先生如有所求……”说到此，不再继续，而是略显娇羞地垂下眼帘。

　　花梦愁不禁倒退一步，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是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完全判若两人。

　　“你何苦来此作践自己？”沉默片刻，花梦愁苦笑道。

　　“作践？”落无尘抬头，霎那间，泪眼婆娑，凄婉哀怨，“我与先生非亲非故，先生为何要这样说我……纵使先生瞧不上，也不必如此伤人啊！”说完，掩面，奔入房中，关上房门。

　　留下花梦愁一人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到底是还是不是？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落无尘侧身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这里真的很冷清啊。话说青楼不就是晚上营业的行业吗，为何婉红院境况如此惨淡？可见地理位置对于开拓市场是何其重要。

　　听说白起又开始通货膨胀了，听说何氏财阀与白起财阀之间的战争又轰轰烈烈地打响了，这一切当然是在她很心满意足地吃完整只松软香脆的小烤鸡之后，一个面色不善的龟公唠叨的，又不是花的他的钱，他絮叨个什么劲？

　　不过她的那位师姐啊，虽然不常见，但是现在却有点想念她 了，当然还有那个冷冷的三师兄，还有那一脸臭屁的师兄弟弟，还有那“年龄不小，功夫不弱，行为不端”的师父与师叔，还有那说什么让她陪在身边，却在将她送回原先的客栈之后，又不辞而别的修灵师兄，连归隐也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吧，反正也不是她的东西，这样想着，却难免还是会失落。不过，落无尘轻轻地抿抿嘴，原来在不经意间她记住了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如果有一天离开了，她会感到留恋与不舍的吧……

　　夜风凉如水，轻影入梦来，

　　只怕情深处，无发结同心。

　　扬唇微笑，泪滴落，影幢幢。

　　“先生今日要教我何曲？”落无尘笑意绵绵地看着花梦愁问道。

　　原来紧张惶惑也只有初遇时的一瞬间而已，之后留下的只有淡然与沉默。不过，算了，她也不是来叙旧情的，何况并无旧情可叙呢。

　　“婉红姑娘想要学何曲？”花梦愁彬彬有礼地问道。

　　“嗯，越简单越好，我看妈妈也快等得不耐烦了。”落无尘信口答道。

　　指尖稍有些发硬，花梦愁看着眼前的琴，“婉红姑娘不应该留在这个地方的……”

　　“哈？”落无尘哂笑道，“先生说笑了，在这里吃穿住样样不用发愁，最多不过牺牲点自己的色相罢了，反正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种很欠扁的自甘堕落的写照。

　　既是如此，又何必多说，婉红也好，落无尘也好，他都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婉红姑娘，婉红姑娘，”一阵紧似一阵的疾呼，不用看也知道有什么物体滚了过来，“婉红姑娘快快梳妆打扮，今儿个可遇到大财主了！”

　　“什么？”落无尘有点吃惊地看向从门里挤进来的那团肉球，“什么财主？”

　　“有人出价一千两银子请婉红姑娘陪酒。”老鸨兴奋地说着，惹得全身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一千两！？”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阔气的人肯来，老天莫不是存心耍她？

　　看着落无尘由于“振奋”而目瞪口呆的脸，胖妇人再一次满意自己的感染力，“我也从没见过这么阔气的客人啊！一千两啊！”

　　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就知道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成就。落无尘递出一个鄙夷的目光，“那这位‘大财神’指明找我？”

　　“当然啦！他甩手一千两银子，我当然像他推荐婉红院最好的姑娘你喽！”老鸨喜形于色。

　　有点难办，自从知道这个肉球会些功夫之后，落无尘一直思考着将来怎么摆平她。只是她现在身上又没有什么防身武器，那些银针对于那脂肪过盛的老鸨来说，恐怕起不了任何作用。

　　正想着，有人起身，漠然从她身边走过。

　　花梦愁真的打算袖手旁观，枉我费劲心思来到这里想要将他拉出泥沼，落无尘满腹哀怨，算了，向来秉着求人不如求己的作风，对付不了胖妇人，就对付那位大财主好了。

　　“那还请妈妈让他来我房中吧。”打定注意之后，落无尘娇嗔万千地说道，似有无限惊喜。

　　无视某人冷然的身影。

　　第六十八章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落无尘直觉地缩了缩自己的双肩。

　　那样清澄的瞳眸却镶嵌在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上，很是单薄的身躯却偏偏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中，这样极不相称的搭配，也彰显出他是一个极不平凡的人物。

　　仿佛是注意到落无尘细微的动作，来人戏谑一笑，牵动脸上肉红色的疤痕，呈现出一张几近扭曲的面孔，“怎么，你很害怕？”声音沙哑，模糊不清，如同来自地底深处。

　　“不，不是害怕，是有点不舒服。”落无尘诚实地回答道，尤其在听了他的声音之后就更不舒服了。这样的人，来这样的地方，如果说是巧合，任谁也不会相信。

　　“哼，你很坦率。”来人毫不在意地说道，喝一口婉红院准备的酒水，吐出，“这样的酒也能招待人？”

　　有点心痛地看着被浪费的酒水，落无尘皱皱眉，“这里本就没什么好酒好菜，嗯，大爷如果不喜欢的话，尽可往别处去的。”

　　“别处去？”一丝嘲弄浮现眼底，“别处又怎会有你这种活色生香的丫头呢？”

　　活色生香？落无尘低头不语，在没有摸清来人底细之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就是等待。

　　“丫头，本公子花了银子是来找乐子的，你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来取悦我？”来人轻佻地看着落无尘说道。

　　“那这位大爷要我做什么？”自动忽略他以公子自称。

　　“做什么？”来人戏谑之意更甚，“我说婉红院怎么这么荒凉呢，原来里面的姑娘都是这般的不通情理。做什么难道还要本公子亲自教授不成？”

　　话音未落，落无尘忽觉手腕吃痛，原本握在手中的银针尽数洒落，下巴被人挑起，对上一双轻浮的眼眸，“原来婉红姑娘喜欢开一些小玩笑。”

　　愤怒地瞪着那张残破不堪的面孔，只是转瞬就恢复平静，“这位公子专程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来挖苦我的吧？”

　　来人有点讶异地看着落无尘露出若有若无的处变不惊的微笑，半晌，放开对她的钳制，“都说落老板胆识过人，气度不凡，果然名不虚传。”

　　落无尘揉一揉被抓红的手腕，冷然一笑，“我早就不是什么落老板了。”

　　“哦？既是如此，为何你要让易楼对我下出追捕令？”早就对她咬牙切齿了，一直忍而不发，到现在才开始微显怒意。

　　“你在说什么？”落无尘一脸的迷惑，她何时下过什么追捕令，即便不久前，也只是让纪云帮忙找个人而已，有必要说的那么夸张吗？

　　“你还装作不知道，”盛怒的眼中顷刻噙满委屈，“就在这几天，九邦十八寨外加各杀手组织，当然包括赏金猎人组织，还有各山庄名苑，当然也少不了那什么翠红山庄，都在找我麻烦！好不容易找到百来个藏身的地方，尽数被识破！都是因为要押我来见你！我和你素未谋面，有什么仇啊！你要这样对我！”

　　“冷静一点。”落无尘面容有些抽搐地看着那个情绪激昂，慷慨陈辞的家伙，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难道你就是…”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错，本公子就是你要见的那个——妖医冥夜…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像吗？哪里不像？！”自称冥夜的男人愤怒地挥着拳头以示自己的不满。

　　哪里像了！落无尘内心哀嚎。

　　文武医毒，四公子名扬天下。文公子、武公子都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长相记不清楚了，但应该是很正常的存在。哪像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医公子！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一位名医如果连自己身上的伤痕都医不好，按照常理推测，谁敢相信他的医术？

　　“你…易容了？”沉默片刻，落无尘若有所思地问道。

　　“当然！”冥夜回答得很干脆，“本公子天生丽质，很容易受人追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势必要将自己丑化。”

　　“不过我到听说是因为妖医冥夜见死不救，因而遭人嫉恨追杀。”落无尘一脸趣味地说道。

　　“什么见死不救？！”冥夜跳起为自己辩驳，“本公子一向以救死扶伤为自己的至高准则，只是那些求我医治的人都还没死，叫我怎么救？”

　　真的很难想象，这么沙哑的嗓音能说出这么多的话。

　　“那么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要帮我喽？”落无尘有些期待地问道。

　　“嘿嘿，不是。”冥夜阴险地笑道。

　　“不是？那你来是干什么的？”

　　“我只是想看一看能将我逼到如此地步的女人长得到底什么样。不过，”冥夜说着斜睨一眼落无尘，“也不过如此。”

　　“本就如此，”落无尘无所谓地一笑，“可是不帮我你打算怎么办呢？以后你要在哪里落脚啊？”

　　“你，你敢威胁我！”冥夜脸色发青地指着一脸好好先生模样的落无尘说道。

　　“怎么会是威胁呢？”落无尘很无害地微笑着，“我也只不过想请你帮个小忙而已，比如解除某人身上的血蛊什么的。”

　　“血蛊？”冥夜看落无尘一眼，忽然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神情，“要说什么毒引、藏觉，我还有办法，至于血蛊，我可就真的没有办法相救了。”

　　“……真的没有办法？”落无尘双眼死死地盯着冥夜。

　　“虽然我没有办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唯有你才能有效的办法。”仍然是幸灾乐祸的微笑，多了一抹阴谋的趣味。

　　“唯有我才能有效的方法？”落无尘一脸迷惘地看着他。

　　“想知道么？”冥夜重又靠近落无尘，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条件？”落无尘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愧是易楼老板，很明白什么叫作‘交易’，不过你放心，这个条件绝对是你能办得到的。”冥夜说着，忽然凑上前去，含住落无尘的耳垂。

　　“你！”落无尘猛然回头，随着她的转身，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擦着她的面颊直射向冥夜。

　　一个不妨，冥夜直接抱着落无尘倒地，在她挣扎之前点住她的穴道，这才回身看一下极近眼前的一根银针。

　　轻轻吁了口气，擦一擦鼻尖冒出的冷汗，“真是危险哪，先前故意让我看到你手持大把银针，给我一个你身上银针已经全部掉落的误导，让我放送对你的警惕。然后趁我不妨，毫不留情地出手，落无尘，你还真不是一般的阴险。幸好本公子身手敏捷，不然定栽在你手上。”

　　落无尘躺在地上，瞪大双眼愤愤地看着冥夜，最讨厌这种城府极深，功夫又高的人。

　　“不过，这样反而让本公子更想去深入了解你呢。”冥夜一脸邪恶的笑着，欺身上前，蜿蜒的疤痕，显得面目更是狰狞。

　　落无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面皮，看着他的双眼，忽然安然一笑，“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哦？何以见得？”一抹有趣的微笑从嘴角蔓延开来。

　　“因为你要是对我做了什么的话，那就不是百来个藏身之地被清剿这么简单的事了。”

　　“…的确如此呢。”冥夜笑着，不过并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面对面慢慢贴近落无尘的脸颊，看着落无尘忽然间放大的眼眸，更是抑制不住地扬起自己的嘴角，原来她也不是那么的镇定自若。

　　“记清楚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俯身在落无尘耳畔，冥夜轻声说道。

　　半晌起身，看着落无尘讶异的神情，揶揄道：“怎么样解血蛊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要不要用这样的方法那就是你的事了。落无尘，希望有生之年我们还可以相见。”

　　落无尘愣愣地看着眼前放大的那张脸，虽然是遍布疤痕，可是那双瞳眸，是如此的澄澈。剪水秋瞳，遮不住的始终是那超凡脱俗的气质。

　　冥夜看着落无尘略显痴迷的眼，忽然露出一个坏笑，低头偷取一个香吻，在落无尘未及反应之前，转身跳出窗外。

　　混蛋！混蛋！混蛋！！！一连串的诅咒毫不迟疑地在脑中盘旋。

　　谁来给我把穴道解开啊，真他妈混蛋！

　　刚出楼阁落到院中，不料院落里早已有人守候。

　　冥夜看着眼前那个白襟翻飞，肌肤胜雪的身影，一抹寒气微微飘荡在空气之中，嘴角抹笑，“我当是谁一直在关注着我呢，原来乐师先生有偷窥的癖好，啊，不对，应该说是花公子才对。”

　　花梦愁淡若止水地看他一眼，左手抱琴，右手抚弦，垂眼之间，一连串乐符飘然而出，婉转幽怨，颠神转像，慑人心扉。

　　眼眸中闪过几丝诧异的光芒，镇静的神色稍稍动摇，冥夜暗自运功抵住琴音的侵蚀，正想着如何安然离开这个地方，忽然感觉手腕微震。

　　一根细不可见的银丝已然缠上冥夜的手腕，随着银丝望去，极远的一隅，又一黑色身影漠然静立。

　　借着来人的力道，冥夜几个起落，消失在花梦愁的视线之中。花梦愁停手，看着冥夜消失的方向，片刻，也漠然转身离开庭院。

　　“师兄，幸好你及时赶到，”冥夜看着眼前的人兴奋地嚷道“我真没料到花梦愁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已经告诉她了么？”平稳的声音带着几分贵气，又有几丝怅惘。

　　“师兄是说落姑娘，已经说了，不过告诉她真的好吗？”冥夜一面说着，一面顺手扯下脸上的皮囊，清水出芙蓉，娇颜难自弃，分明是一位玉骨冰肌的绝代佳人。

　　“那只能由她自己决定了…走吧…”

　　“师兄，你不去看落姑娘一眼吗？”

　　冥夜说着，匆匆跟上远去的身影，皎洁的月色下徒留一地银辉。

　　第六十九章

　　“咳，咳，咳……”猛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房中传出，让原本就门可罗雀的婉红院显得越发的阴寒。

　　就知道这个地方风水不好，才刚来没多久就轰轰烈烈地加入病美人一族，落无尘强忍着喉咙的痛痒，看着面前铜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终于有点了解“人比黄花瘦”的意境了。

　　“婉红姑娘，这是帮你煎的药，乘热快喝了吧。”随着粗噶的声音一路拖沓，一个细长的身影佝偻着出现在门外，昏黄的烛光下，平添几分猥琐。

　　“放那吧，风寒传染，你就不必进来了。”落无尘随声应道。

　　“是！”仿佛如获大赦般，来人将药放到门口，一溜烟闪得无影无踪。

　　切！落无尘翻个白眼，胆小如鼠，贪生怕死，龟公也好，老鸨也罢，一个模样。不过，要是知道生病就能让他们不来找自己麻烦，她早八百年就装病了。

　　然而现下是真的病了，没有别的原因，秋末冬初之际，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一夜，没有得风湿类风湿，她已经该谢天谢地了。不过光是一个风寒就能让那些人对自己避如蛇蝎，如果下次说自己患上疟疾…嘿嘿，离开有望了。

　　病是病了，至于喝药，落无尘勉强站起来，绕过屏风一摇三晃，走至门前。浓黑的汁液，泛着浑浊的光芒，偶尔翻腾着几个白色泡沫，几缕青烟袅袅升起，脑中突然浮现酸碱物质发生化学反应的现象，胃部一阵抽搐——该死的冥夜，下次再遇到一定杀了他！

　　“婉红姑娘……”

　　咦？怎么还有不怕死的来这里？落无尘茫然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半倚着门廊蹲下，一个人影，两个人影，三个人影？

　　用力地眨眨眼，难道是刚才太过专注于分析药物化学成分，导致视网膜神经间歇性休业，不受大脑控制？

　　“……你是谁……”

　　“我是……尘儿！”花梦愁疾步上前，一把搂住栽倒下去的落无尘，灼热的体温，慢慢灼痛他的心扉。

　　静，太安静了。时不时地伸出手悄悄试探她的鼻息，生怕一个不察觉，她就会消失。消失，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就像两年前，走得没有任何留恋。

　　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来了，记住了，走了，忘记了。早就已经知晓了她那清冷薄情的性格，可是，就是没有办法释怀。不自觉地迷恋，从她轻声浅吟那句诗开始，从她淡笑若风，却又时而流露出无理取闹的天性开始，看她亦正亦邪的风华，看她笑语嫣然，清朗出尘的姿容，一切的一切，迷恋……

　　而现在，她就静静地熟睡，眉宇之间，不变的安恬。

　　忘忧，忘愁，恰若临水幽莲，日出盛开，日落息颜，从来没有注意过一池清泉早将她的丽影，铭刻于心。

　　伸手轻触她的面额，层层热浪，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应该难受吧，应该痛苦吧，可是，到底为何，她竟能如此安然，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年迈的大夫开完药方在外唤道。

　　花梦愁闻声，替落无尘掖好被褥，绕过屏风。

　　这里竟然有这样风采卓然的人，老大夫微微吃惊，接下来自顾自地摇头惋叹，命运弄人啊。

　　“这位公子，这位姑娘因寒气入体，导致身体虚弱，只要稍加调养，不出几日便可康复。”大夫说着，将手中的药方呈给花梦愁，“这是药方，公子勿忘督促这位姑娘服用。”

　　“真无大碍？”花梦愁一脸的担忧，轻声问道，“那她为何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这个么…”大夫看花梦愁一眼，顿了一下，“公子若真为这位姑娘着想，还是早日带她离开此地。这里地势本就偏阴，又是……”话已至此，不再言明。

　　“…多谢大夫。”温润的声音，谦和有理地说道。

　　老大夫背起自己的药箱，再看一眼花梦愁，再叹一声，举步离开。

　　“乐、乐师先生，药、药已煎好……”颤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个高瘦的男子瑟瑟发抖地站在门边，不敢有半点跃进。

　　“放下吧。”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出，花梦愁看着落无尘头也不回地说道。

　　“是！”毕恭毕敬，小心谨慎地将药放到茶几上。

　　“可以下去了。”

　　“是！”颤声应道，畏畏缩缩地离开房间，带上房门。

　　等到远远离开那扇门扉，才大大地吐了口气，刚才短短的一瞬间，犹如在生死之间游走一番，只觉惊悸。

　　“喂，怎么样了？”仍然是发颤的声音，不过这次换成了那个胖女人。

　　“什么怎么样？”大概是惊惧过多，也顾不得什么了，高瘦男人低吼道，“早就叫你不要见利忘义，现在可好请回两尊佛，有你好受的！”

　　“你说什么！”胖女人也来气了，“那位姑娘明明是你扛回来的，到算到老娘头上了！”

　　虽然怒不可遏，但一想到房中两人，气焰就像被水浇熄一般，除了胆战心惊，再无他法可想。

　　他们到底走了什么烂运？明明只是第一次做了点小恶，竟然就这么快遭到报应。想起那天的情形，寒意就不自觉地升起，毛骨悚然。

　　明明初见之时只是一个温文尔雅，弱不禁风，以琴艺谋生的小小乐师，可是当看到婉红姑娘昏迷不醒之后，瞬间化身为午夜修罗，那冰冷的眼神，几仗之内尽皆冰冻，露骨的杀意，弥漫整个空间。看着他，四肢百骸只觉酷寒，如同被扔进地狱底层，除了死亡的认知竟然做不了任何反应。

　　这样的经历一生只要一次足矣，胖妇人和瘦男人对望一眼，默默祈祷。

　　“…尘儿，尘儿，”花梦愁将药端到床边，柔声唤道，“尘儿，该吃药了。”

　　不声不响，没有任何知觉。

　　花梦愁放下药碗，将落无尘轻轻扶起，半枕在他胸前，一手护住落无尘的身体，腾出一只手来，取过汤匙，舀了半勺，送到落无尘嘴边。

　　刚喂进一点，就被落无尘全部吐了出来。

　　“尘儿。”花梦愁有些着急地看着落无尘，看着她紧抿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带着病态的娇柔。

　　莫名的心悸，花梦愁端起药来啜饮一口，埋首俯身慢慢靠近落无尘。

　　丝绸般的黑发，自他肩上滑下，与怀中人的长发绕在一起，纠纠缠缠。内心一阵鼓噪，犹如着魔似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花梦愁痴迷地看着眼前甜美的容颜。

　　忽然，长长的睫毛轻颤一下，落无尘霍然睁开双眼，清灵的瞳眸，映出一个轻美的身影。

　　花梦愁大惊，含在嘴里的药尽数吞下，一脸尴尬地别过脸去。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虚弱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尘儿，我……”花梦愁焦急地转过脸来，仓皇地想要解释，他不是故意要侵犯她，不是故意……

　　“虽然让我服药是好意，”落无尘柔柔地打断花梦愁的话，“可是，这药这么苦怎么吃啊！放一些冰糖总可以吧！？就算没有冰糖，放一些甘草总可以吧！？”一脸的悲愤状。

　　“……”先是释然，释然之后却又有些悲凉，原来她在乎的只是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你早就醒了？”花梦愁看着落无尘问道，垂眼之间，看不出任何心绪。

　　有点不好的感觉，落无尘心虚地看花梦愁一眼，好吧，她承认捉弄人是自己不对。

　　忽然感觉背后一空，花梦愁毫不迟疑地抽身离去，没有任何防备，落无尘直接歪倒，撞上床沿。报应啊，落无尘郁闷地想着，一手摸着额角，一手支撑着自己重新坐了起来。

　　“尘儿！”花梦愁惊痛地走上前，看着落无尘，暗恼自己刚才的鲁莽。

　　“我故意的。”强忍着疼痛，落无尘露出俏皮的神色。

　　“你！”他在恼，恼什么？明明伤得这么厉害却还是要欺骗他。

　　“这样吧，我喝掉这碗‘天下第一奇苦无比’的药汁，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落无尘看着面色不善的花梦愁建议道。

　　哭笑不得，真的是无语了，花梦愁突然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战战兢兢地端过药来，真的要喝么？落无尘看一眼要笑不笑，紧紧盯着她的花梦愁。算了十八层地狱都下过了，岂会在乎这点小门小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灌下，谁开的药！？一定去砸了他家招牌！！

　　这回眼泪真的要流下来了，落无尘泪眼婆娑，凄楚可怜地看着花梦愁。

　　“尘儿，你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做的么？”花梦愁走近落无尘，怜惜地看着她，伸手撩开遮住她眼眸的几缕发丝，“你，不恨我吗？”

　　恨？从来没有想过，那就是不恨吧，落无尘淡然一笑，摇摇头。

　　不恨，她不恨他，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嫉恨过谁，可是这样已经很好，不是吗？笑容慢慢荡漾开来，温婉清新，和煦如风。

　　恨，当然不会去恨，可是爱呢？她是否可以依旧淡然摇头……

　　魑魅魍魉

　　第七十章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扬起一路尘埃。

　　伸手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店铺，人声鼎沸，朝气蓬勃，一派欣欣向荣，繁华昌盛的大好情景。

　　虽然两个财阀之间的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过似乎并没有给白起的百姓带来太多的影响，思及此，落无尘不得不佩服白帝的治世策略，民生始终放在首位并不是每一个帝王都可以做到的。

　　“尘儿，今日在此处歇息可好？”马车在一间颇显豪华的客栈前停下，花梦愁看着一脸疲倦的落无尘建议道。

　　落无尘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日夜兼程，旅途颠簸真的挺痛苦的，真不知道以前花梦愁是怎么过的。

　　离开那个破落的婉红院已经两天了，她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只是在离开的前一刻往那个胖瘦组合的饭菜里撒了一些巴豆而已。

　　而现在亟待解决的是应该去哪里的问题。

　　要解去花梦愁身上的血蛊，就必须再回槃若城一趟，冥夜说过药引之一就是修罗山上的修罗草。修罗草，一听就是一个不详的名字，简直就是给人一种有去无回的暗示。既然是有去无回，她当然不希望两个人去冒险，但是……

　　落无尘偏头看着花梦愁，迷失在自己的思维中，一脸的惘然。

　　“尘儿，”看着落无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尘儿，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嗯。”落无尘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待会儿让这里的店家去帮忙请个大夫过来…”花梦愁说道。

　　大夫？条件反射般想起那苦死人不偿命的药，落无尘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不用，不用，论及医术，我也算是个中高手。”一面说着，一面为了证明自己精力充沛，落无尘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

　　花梦愁无奈一笑，跟着下了马车。

　　“哇！”略带惊喜地呼声，落无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客栈，看来今晚可以美美地睡个好觉了。

　　动一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大踏步走进客栈，欣喜的表情瞬间凝固，这么多人！

　　看着那个店小二穿过重重人群挤到自己跟前气喘如牛的模样，落无尘不禁垮下脸来，这么多人，这么吵闹，和她所期待的差远了。

　　“尘儿，不如去别处看一看吧。”花梦愁看着这间人满为患的客栈，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这位公子，”终于平复自己的喘息，店小二说道，“这位公子不用去看了，近处几家客栈情况都一样。”

　　“小二哥，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看他们风尘仆仆的，似乎都是赶路的客人。”落无尘问道。

　　听到这声清朗的称呼，店小二不禁一愣，刚才只顾低头喘气来着，根本没有看清眼前人，现在抬头一看，瞬间呼吸一窒。

　　蓝，晶莹，澄澈，如天空般让人心醉；

　　白，清逸，潇洒，如浮云般让人痴迷。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九重天外，瑶仙落，一朝得见，一生无憾。

　　震惊的岂止是店小二，喧闹的客栈不知何时已悄悄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到这里，惊讶，惊奇，惊艳，惊惶。

　　“小二哥？”落无尘在店小二眼前挥挥手，不要把她当外星人看啊。

　　“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店小二急忙低下眼去，不敢再多看一眼，“诚如姑娘所言，不日将是浮图庄老庄主千秋道人百岁寿辰，江湖人士纷纷前去祝贺，这里又是一个交通要塞之地，所以聚集于此的英雄豪杰甚多。”

　　“千秋道人百岁寿辰？”落无尘讶然道，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听说过啊。

　　“怎么了？”看到落无尘滕然而起的些许失落，花梦愁轻声问道。

　　“没什么。”落无尘摇摇头，转而说道，“既然每家客栈情况都一样，那就在这里落脚吧，只是…”说着又转向店小二，“小二哥，你们这里还有空余的客房吗？”

　　“有！”店小二立马答道，“只不过……”

　　“我知道，只剩最后一间了是不是？”落无尘一脸的了然。

　　“诚如姑娘所言。”

　　真没创意，落无尘暗想道，不过她是无所谓，整日在马车里和花梦愁朝夕相对，又岂会在乎这些小细节。

　　“花梦愁，住在这里可好？”落无尘回头征询花梦愁的意见。

　　“好啊。”花梦愁淡然地答道。

　　就这样敲定，落无尘举步向前，这时才反应慢半拍的注意到一干人等怪异的目光。

　　“花梦愁，他们是在看你吗？”落无尘扭头低声询问。

　　“不是，是在看你和我。”花梦愁如实相告。

　　“呵呵呵……”几声干笑，落无尘慢吞吞地后退几步，躲到花梦愁身后，“还请公子先行。”

　　花梦愁温和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公子请随我来。”店小二低着头在前引路。

　　绕过熙攘的人群，走至一个比较清净的角落，落无尘正打算一鼓作气地奔向客房，投入那温馨的被褥之间，忽然间，“梦愁哥哥！”一声娇呼，百转柔肠，清婉悠扬，惹得众人又是一叹。

　　紧随其后，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将过来，一身轻朗明快的鹅黄羽衫，映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蛋，如出谷清泉，活泼灵动，又如初春嫰芽，柔婉可人。

　　“梦愁哥哥，真的是你。”声音娇而不腻，带着惊喜，越发可爱。

　　花梦愁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

　　而落无尘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偏头打量起她来，明眸皓齿，顾盼生姿，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梦愁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小嘴微微嘟起，“我是樱婷啊，樱婷。”

　　“樱婷？”花梦愁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再看一眼自称樱婷的少女，“难道你是樱将军的女儿樱婷？”

　　“就是我啊，梦愁哥哥，你怎么能不认识我了呢？”满腹委屈。

　　“实在是对不起，”花梦愁一脸歉意地看着樱婷，“我只是没有想到樱小姐已经长这么大了。”

　　“可是梦愁哥哥长大了樱婷还是认得你啊。”

　　“嘻…”落无尘在一旁抿嘴偷乐，而花梦愁则有些不知所措。

　　 “樱婷，不要闹了。”正在尴尬之际，忽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樱婷背后响起。

　　循声望去，就在不远出临窗一隅，一个青年男子正端坐在一张茶桌旁，一身青色长衫，质地上乘，剑眉冷目，英气勃发。

　　“哥哥，”樱婷嗔怨着唤道，转而又看向花梦愁，“梦愁哥哥，这位是我的大哥，樱挺。”

　　“原来是樱公子。”花梦愁遥相抱拳施礼。

　　另一边，樱挺也还以相同的礼数。

　　樱挺，樱婷，这名字取得，真不是一般的有才！而在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某人正穷极无聊地浮想联翩。

　　“梦愁哥哥，难得相遇，你陪我聊天好不好？”樱婷说着，也不待花梦愁回答，很热忱地拉着花梦愁的衣袖向樱挺走去。

　　“这…”拒绝的话近在嘴边，却不忍拂逆樱婷的热忱，花梦愁看一眼一直很认真地扮演着路人甲的落无尘。

　　“公子，”落无尘微微一笑，“盛情难却，既然樱小姐这么热忱，公子就不要拒绝一番好意了。”

　　刚入座，樱婷就兴奋地问东问西起来，心里一直惦念的人如今终于又再度相遇，这不能不说是缘分啊！

　　而落无尘的心思，则跳过桌椅，跳过窗棂，跳过大街小巷，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梦愁哥哥，这次你也是去为千秋道人祝寿的吗？”樱婷满怀期待地问道。

　　花梦愁看落无尘一眼，随即点头微笑，接着问道：“樱小姐和樱公子也是去贺寿？”

　　“嗯！”樱婷答道，“父亲重任在身不能亲自前往，嘱咐我和哥哥一定要带他向千秋道人谢罪。”

　　“樱将军常年守将在外，鞠躬尽瘁，能得到樱将军的惦念，千秋道人定会喜不自胜。”花梦愁和缓地说道。

　　樱婷灿然一笑，“既然同路，不如梦愁哥哥与我们同行。”

　　同行？嗯…这样就不用担心花梦愁一个人了…是个可行的办法。落无尘思考着，不待花梦愁开口，便很是愉快地应承下来，“承蒙樱小姐不弃，我家公子自是万分情愿。”

　　“太好了！”樱婷一阵欢呼，完全没有注意到花梦愁有些暗沉的脸色。

　　这样絮絮叨叨又聊了一会儿，就在落无尘虚掩了一百二十三个哈欠之后，樱婷终于恋恋不舍地随着她哥哥回去自己的客房。

　　“真是不可思议，妹妹能说会道，哥哥沉默寡言，好奇怪的家族……”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落无尘喃喃说道，再回头，刚想要征询花梦愁的意见，只是，眼前哪还有花梦愁的身影。

　　不是吧，留下她一个人？！她还不知道客房在哪啊！！

　　第七十一章

　　“花梦愁，你没事吧？”落无尘歪着头坐在一旁看着临窗而立的花梦愁满怀关切地问道。

　　是她大意了，几乎忘了他身上还有血蛊，因为他一直是那么的安然自若，一直笑得那么云淡风清，好像完全没有任何的苦痛，蚀骨之苦，如果忍耐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那不能不说是一种变相的悲哀。

　　花梦愁没有说话，他一直静静地看着窗外，窗外，夜色凄迷，寥落烟尘。

　　“花梦愁，”落无尘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侧头看他一眼，“…我想……”

　　“你要去哪里？”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动作，花梦愁平静地问道。

　　“嗯，这个，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不能陪你去浮图庄了。”落无尘挠挠头说道。

　　终于，花梦愁转过身来，他的眼中有着浓郁的掩不去的寂寥，亦如那落寞的夜晚，死寂的苍穹。

　　“…花梦愁？”落无尘不确定地唤他一声。

　　“尘儿，你知道我为何要去浮图庄么？”

　　“难道不是因为太无聊了想要凑热闹？”如果是她的话，肯定是这个原因。

　　无奈地苦笑，花梦愁轻叹一声，“尘儿，其实真正有心事的是你吧？”

　　“我有什么心事？”落无尘打着哈哈说道，只是语音中的遮掩连自己都无法骗过。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可是当听到千秋道人百岁寿辰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眼中的失落，或许还有一些无奈……尘儿，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只是不要一个人背负一切。”

　　沉默……自己的情绪原来是这么的明显……

　　“可是，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愿意我去。”落无尘轻声说道，看着窗外，萧瑟凄惶。

　　花梦愁看着落无尘，单薄的身影，冷冷清清，忽然间发现，那清朗的笑容背后竟然也藏着这样深的哀愁，是孤独，是寂寞，玲珑如此，冰雪如此，所以孤独，所以寂寞。

　　“不过，”语调一转，落无尘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我将要去做的事，可比那个老头的寿辰重要的多，我才不觉得可惜呢！”

　　“……尘儿……”花梦愁看着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他想落泪，因为她的微笑而落泪，可笑吗？可是就是止不住的心痛，因为怜惜，所以心痛……

　　“花梦愁？你……”话没说完，就被人紧紧拥住，那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甚至可以听得到心脏的律动，她被人护在心口。

　　安心，平静，彷佛所有的忧虑都已远去，所有的愁思都消失殆尽，她竟然有点留恋这一刻。

　　“花梦愁，不要这样啊，我会爱上你的哦。”落无尘轻笑道，这样的温馨太容易令人着迷，简直就像是罂粟，她怕有一天会不能自拔、万劫不复。

　　“那就爱我吧……”轻柔的声音，满是爱怜，如果说抱住她是一种冲动，可是现在他真的不想放开手。

　　“啊？”

　　“爱我吧。”不愿意放开手。

　　深深地吸口气，再缓缓地吐出，猛地抽身，反手握住花梦愁的双手，落无尘焦急地看着花梦愁，说道：“花梦愁，你可不能自暴自弃啊！”

　　“……自暴自弃？”

　　“我知道你现在状况不佳，可是只要再过一段时间，你又可以变得生龙活虎！所以，你现在千万不能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要知道，你还有着大好前途！虽然在人生失意的时候想找个人依靠是很正常的想法，但是也不能饥不择食啊！像我这样一个不解风情，又自私，又冷酷的人，怎么够格爱你？”

　　“尘儿……”

　　“对了，旅途奔波，你也累了，花梦愁你先休息，我肚子饿了，想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话刚说完，也不待花梦愁回应，落无尘匆匆转身落荒而去。

　　喝一杯，叹一声，“为什么？”

　　再喝一杯，再叹一声，“为什么？”

　　再再喝一杯，再再叹一声，“为什么？”

　　“这位姑娘，”身为店小二的他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虽说一醉解千愁这是不假，可是没有听说过半夜三更，借“茶”消愁的，“姑娘要不要试一试本店的精品酒酿？”

　　“为什么我要喝酒啊？我已经戒酒了。”落无尘白了小二一眼，再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水。

　　“尘儿姐姐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樱婷可以帮尘儿姐姐分忧。”不远处，樱婷走了过来，支开店小二，坐到落无尘对面。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落无尘隔着茶杯看着樱婷。

　　“我听梦愁哥哥叫你尘儿，所以就以尘儿姐姐相称。”樱婷笑意盈盈地看着落无尘，“哎，虽然很不希望是这样，不过事实摆在眼前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你在说什么？”落无尘一脸莫名。

　　“初见到梦愁哥哥和尘儿姐姐的时候，樱婷就料到你和梦愁哥哥并不是主仆关系，虽然曾有过一点小小的幻想，不过现在看来梦愁哥哥心中所爱果然是尘儿姐姐。”樱婷歪着脖子看着落无尘一脸了然地说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落无尘有些恼火地问道。

　　“我也不愿意这样想啊，”樱婷故作老成地叹一口气，“尘儿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吗，可是我看到了。”

　　落无尘静静地看着樱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梦愁哥哥在和我聊天的时候，眼中映出的却一直是你的身影，以前梦愁哥哥一直是淡若止水，而现在我却看到他眼中的神采因你的一颦一笑而变化万千，”樱婷说着看一眼落无尘，“再加上刚才……”

　　“刚才？”

　　“其实刚才我有去找过梦愁哥哥的，所以我都看见了……”不但看见，还伤心了好一会儿呢，樱婷心中暗想到。

　　“看吧，我就说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我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花梦愁的眼神，更没有去体会过他的心情，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落无尘仰头苦笑。

　　“如果尘儿姐姐真的是没心没肺，冷酷无情的话就不会在这里独自哀怜伤心了。”樱婷一脸肯定地说道。

　　哀怜伤心？

　　落无尘落寞地抚上自己的脸，“我的脸上是这样的表情吗？”

　　“除此之外，还有莫名的担忧，或者可以说是害怕？”

　　“你是看相的么？”落无尘伸出右手，“帮我看一看今年的运势如何？”

　　“尘儿姐姐，我不会看相，可是我也知道有一句话叫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樱婷一字一句地说道。

　　“拜托，你今年才多大啊，要不要用这种老成持重的口吻和我说话啊，我会很惭愧的啊！”落无尘悻悻地说道。

　　“嘻，尘儿姐姐，我终于知道梦愁哥哥为什么会喜欢你了。”樱婷笑道。

　　“为什么？”

　　“因为尘儿姐姐天性纯真豪爽，洒脱从容。”

　　“好眼力！”不知为什么，和樱婷聊天在不觉间竟然开朗起来。

　　“樱婷，你喜欢花梦愁吧？”记得有人说过，使自己脱离悲伤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挖掘别人的悲伤，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些邪恶，可是她想知道为什么樱婷要来这里开解她。

　　“比喜欢还多一点点。”樱婷说道，丝毫不显羞赧之色。

　　“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

　　“尘儿姐姐难道以为樱婷不想去找梦愁哥哥么，”樱婷呶呶嘴，“可是就是因为喜欢他才不想看到他伤心难过的样子啊。”

　　“……樱婷，我能否在问你一次…你今年到底多大了？”这样深的觉悟，她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领会。

　　樱婷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遇到梦愁哥哥的时候我才十岁，那时梦愁哥哥在白起为一达官贵人弹琴贺喜。

　　温文儒雅的微笑，澄澈灵动的琴音，在场所有人都为他折服。可是我们看到的只是微笑的梦愁哥哥，却看不到微笑之后的他。

　　那时候我刚从父亲的军营中回来，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孤孤单单，躲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梦愁哥哥看到了我，他和我坐在一起，和我聊天，他的微笑让我感动，让我喜不自胜。

　　我的确喜欢梦愁哥哥，因为他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保护，想去怜惜……”

　　“嗯，这就是所谓的一见误终身啊！”某人在一旁颇有感慨地评论道。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爱梦愁哥哥，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完美的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只要我带着这种心情我就不可能去纯粹地爱他。而尘儿姐姐你不同，”樱婷说着看向落无尘，“因为在你眼中的梦愁哥哥有微笑，有悲伤，在你眼中的梦愁哥哥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平凡的人，多好啊……”

　　落无尘默然地看着樱婷，良久，大声招呼店小二道：“小二哥，上酒！”

　　“尘儿姐姐不是不喝酒吗？”樱婷奇怪地看着落无尘。

　　“不是我喝，是给你喝的，纪念你的初次失恋。”落无尘眼也不抬地说道。

　　“失恋，失恋……”樱婷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压抑的失落终于翻腾上来，她忍得好难受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难过起来，真的很难过……”

　　声音渐低，难过到想哭……

　　“呜呜呜，酒好苦啊……呜呜呜，失恋，失恋……”

　　罪恶啊，罪恶！落无尘看着华丽丽地醉倒的樱婷，不胜酒力干嘛要喝这么多？这酒钱谁付啊？

　　“呜呜呜，梦愁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樱婷！”夜已过半，樱婷却未回去，樱挺终于出来寻找，只是看着满身酒味，迷糊不清的妹妹，不免脸露寒霜。

　　“呜呜呜，哥哥，呜呜呜，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凶……一直樱婷樱婷地叫我……哥哥以前都是叫我婷儿的……呜呜呜……”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事都宣泄出来，她再也不要忍了。

　　樱挺一愣，看着自己的妹妹，许久，“好了，婷儿乖，哥哥带你回去。”那是一位哥哥对妹妹的疼爱。

　　“呜呜呜……我要哥哥背我回去……”

　　“……好。”

　　“尘儿姐姐，我先走了，尘儿姐姐，最后一句话，不要逃啊，不要逃啊……”心满意足地趴在樱挺背上的樱婷口齿不清地回头说道。

　　呵呵，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作者某人被无视啊……

　　落无尘看着樱婷，不要逃啊……

　　第七十二章

　　“吱呀”一声，门被人轻轻地推开。

　　落无尘侧身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唔，睡着了，”看着坐在茶几旁单手支着脑袋，双目已然合上的花梦愁，落无尘小声嘀咕道，“一点儿也不担心我这个妹妹么……”

　　夜风带着寒意从敞开的窗户中灌了进来，落无尘打个哆嗦，轻步走到窗边，关上窗户。

　　现在该怎么办呢？目光在花梦愁与床第之间游移，真是的，他这样坐在这里打盹，叫她怎么能够安心地霸占整个床位。

　　静思片刻，走到床前抱起被子——好薄！无良的黑店，不道德的店主！落无尘愤愤地想着，怀念啊，虽然以前在清风山住的是草屋，可是自己床上的被子是货真价值的羽绒棉啊！

　　想到这里又不免伤感，那场大火，什么都没有了吧，哎，可惜了。

　　轻轻地将被子裹到——自己身上？

　　落无尘用手掩去一个哈欠，坐到花梦愁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她是一个讲究公平的人，绝对可以与别人同甘共苦，不就是坐在那里睡觉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挨饿受冻，原谅她那虚弱多病的身体吧。

　　不要逃吗，自嘲一笑，幸好他只是说让自己爱他，如果他真的爱着她，那现在她可能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旮旯里避世去了吧。

　　不要逃吗，落无尘看着花梦愁，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吧，看他眉头轻锁，看他眼帘微颤……

　　“你知道吗，我不能爱你，因为我已经爱着别人了...”落无尘轻声叙说道，“而且义无反顾，因为我不能回头，也没有资格回头...前面繁花似锦也好，荆棘遍野也罢，如果上天注定要让我已悲剧收场，我也无话可说...只是...”

　　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花梦愁身边，将被子披到他肩上，“我可以放任自己为别人伤心，甚至万念俱灰，可是我却不能漠视别人为了我而悲伤凄凉......”

　　手被人握住，花梦愁睁开双眼，是无奈，是无能为力......

　　一个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人，等到终于有了所钟情的人，留给他人的只能是叹息。

　　“花梦愁...二哥，二哥...”不用逃避，只要说清楚就好，落无尘看着花梦愁，可是看到他瞳眸中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自私。

　　“尘儿，只要你开心，”花梦愁柔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太孤单了，现在我可以释怀了。”

　　“二哥，不要对我这么好啊...”落无尘埋下头去，她是一个自私的人，自己幸运了就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有人爱着这样的她，她当然会感动，会感激，可是落无尘只有一个，心只有一颗，如果四处流连的话，会伤及太多的无辜了，“我不配......”只是不配啊......

　　一声轻笑，“傻丫头，我是你二哥啊，结义之情犹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落无尘抬头，看进花梦愁的眼里，微笑，宠溺的微笑，宽容的微笑。

　　眨眨眼，压住心中的愧疚，但愿万能的时间能抚平一切。

　　拉过被子，裹住两个人。

　　花梦愁愣愣地看着落无尘。

　　嘻哈一笑，落无尘吐吐舌头，“外面太冷了，快冬天了。”

　　轻轻地揽她入怀，哥哥对妹妹的疼爱，这样真的很好......

　　“我们先去浮图庄，在那里我百分之百肯定能遇见我大师兄。”

　　“然后呢...”

　　“然后将我的烦恼全都抛给他，让他去烦恼。”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去槃若城。”

　　“槃若城？”

　　“对，我要找到解你身上血蛊的解药。二哥，你真不会说谎，你那一身的功夫可不是随随便便勤练几年就可以拥有的。”

　　“...然后呢...”

　　“然后？时间跨越太大，我还没有想过。”

　　最好的结局，就是两个人白头偕老，不过，如果真有一天，她和修灵不能在一起的话，大不了她落无尘一个人私奔到天涯海角，这个世界没有谁离了谁不能活的。

　　浮图别院。

　　没错，呈现在落无尘眼前的的确是浮图别院！

　　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已经不足以来形容落无尘的表情了。

　　为什么会这样？

　　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是断壁残垣，瓦翻窗倒，短短几个月时间，这里竟然出现了一栋浮图别院！落无尘看着那高挺贵气的门楣，以及门楣之上镶金的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时之间，恍若隔世。

　　“这位想必就是花公子了，请花公子移步东庭休息。”一个稚嫩的声音将落无尘的神思拉了回来。

　　一个矮小的门童，站在花梦愁身侧，谦和邀请到。

　　“敢问这里是......”花梦愁看着浮图别院也有一时的恍然。

　　“花公子有所不知，浮图别院是浮图庄为了接待四方宾客专门而建的。现下千秋道人大寿在即，往来宾客都在此处休息。”小门童解释道。

　　“童工！”

　　“呃？”小门童看着这个突然出声的人。

　　“这里竟然招收童工。”落无尘上下打量着小门童若有所思地说道。

　　“尘儿。”花梦愁轻唤一声，制止落无尘稍微有些不礼貌的行为。

　　“没关系的，二哥，”落无尘朗然一笑，“反正他又不明白童工是什么意思。”

　　谁不明白！小门童瞪落无尘一眼，片刻恢复常态，“花公子，请吧。”

　　“劳烦小童引路。”花梦愁说着尾随其后。

　　落无尘暗自一笑，也跟了上去。

　　踏进大门，再一次受到震惊。

　　玉宇琼楼，华屋绵延百里，好吧，这样说的确是夸张了一点，但是看着眼前的景致，落无尘不禁想起曾经关于清风门的传说。

　　亭台楼阁，玲珑别致；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屋椽梁木，雕梁画栋。地面是藏青色大理石，几近无尘，光可鉴人。一路走过，无一处不彰显着富贵之态，奢华之势。

　　如果这里只是一个区区客居别院的话，那些江湖英雄定要为自己朴实无华的家居之所羞愧致死了。

　　“前面的这位小弟，”落无尘一边慢慢地欣赏沿路的风光，一边出声问道，“来这里为千秋道人拜寿不需要请帖的吗？”

　　刚才花梦愁一出现就有人出来招待，真是有点奇怪。

　　“道人说过，他的寿辰并不是件什么大事，江湖中人前来拜贺全凭自己的心意，他当然会敞开门扉全然接受，但是广发请帖的话，却是一种刻意的行为，矫揉造作，道人是不屑一顾的。”门童解释道。

　　“有道理！”落无尘不无赞成地点点头。

　　不多时，门童便领着二人来到一个院门，镂空的红木围墙，半隐半现于花藤之间，若有若无，不失自然，门楣之上手书“东庭”二字。

　　“怎么，东庭不是一间房屋吗？”落无尘不无好奇地问道。

　　“浮图庄园分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庭，每个庭院里又分东、南、西、北四方客舍，每方客舍又由八间客房组成，每间客房配有一个厅堂，一个卧室，当然这只是主区分布，另外还有大小楼宇上百间，零星散落在别院各处，一来有装饰之用，二来也可供客人居住。”门童不无得意地解说道。

　　落无尘与花梦愁默默对望一眼，尽皆无语。

　　进入东庭，这里环境清幽雅致，显赫之气稍敛，不似先前那般张狂。

　　“花公子，请随我移步南面客舍。”门童说着，走向南面一间房间，伸手推开房门。

　　桌椅茶几，均用高级水曲柳木制成，色泽鲜艳，花纹美丽，配以生动的雕琢，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而一边卧室之内，金丝楠木床，淡雅文静，温润柔和，伴有阵阵幽香，沁人心脾。又有衣柜、木箱等，制以花梨樟木，结构细密，配以华美彩绘。

　　落无尘不禁慨叹，没有最奢华，只有更奢华！

　　“花公子，请在此处安心休息。”门童说着，又转向正四处转悠，闲不下来的落无尘，“这位姑娘，请随我到东面客舍。”

　　“咦？怎么我还有单独的房间么？”落无尘略感意外地看着那门童。

　　“姑娘既然唤花公子一声‘二哥’，浮图庄岂有怠慢之理。”门童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就要和我二哥住在一起，不是说人多热闹么。”落无尘颇感有趣地看着门童说道。

　　“这位姑娘，男女有别，恐遭闲言细语......”

　　落无尘正要开口反驳，却听门童又说道：“当然如果流言蜚语只是针对姑娘的话是没有什么多大的关系，怕就怕花公子一生洁身自好，无故受人牵连。”

　　一声轻笑，花梦愁已经悠闲地坐在一边，为自己倒上一杯茶，看着颇为恼火的落无尘，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落无尘被人抢白，哑口无言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世界是多么美妙！

　　“这位小弟弟，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更应该留在这里了，”落无尘用一种了悟的表情说道，“我的二哥实乃人中龙凤，我又怎么甘心将他让给别人，如果流言蜚语能够让旁人退避三舍的话，我又何乐而不为？”

　　末了，还不忘问一句，“是吧？二哥！”

　　“咳......”某人被茶水呛到。

　　“你！”门童瞪着落无尘，气不打一处来。

　　哼，跟我斗嘴！？落无尘一甩长发，抬头挺胸，骄傲地步出门去。

　　“走啦！东厢房，可爱的小弟弟！”

　　又输了，门童看着那英姿飒爽的背影，片刻，眼中怒意已然消失，化作淡淡的思念......

　　第七十三章

　　“二哥，一路奔波，你先好好休息。”临走之前，不忘嘱托一番。

　　沿着长廊走了一段路，确定再无旁人，门童终于又再度开口：“难得你竟然也会去关心体贴别人。”

　　“本姑娘宅心仁厚，这样的善举数见不鲜，会说难得，是因为我可爱的师兄弟弟少见多怪罢了，”落无尘戏谑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玉池山庄家道中落了么，师兄弟弟竟然会来这里做个小小的门童？”

　　怒！“是师兄！师兄！”

　　“好了，好了。”落无尘摆摆手，“接下来呢，我的房间里接待我的会是谁？”

　　“你，你怎么会知道？”冷冰一脸惊讶地看着落无尘。

　　“哈！”落无尘得意一笑，“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不过现在已经肯定确有其人了。”

　　“你！”冷冰气结。

　　“莫生气，莫生气。”落无尘笑眯眯地安抚道，一路勇往直前。

　　有杀气！

　　落无尘站在房门前，犹豫着。真是恶趣味啊，整人有这么好玩吗？还玩得不亦乐乎？

　　再看一眼旁边冷冰，一脸要笑不笑，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态度，真符合清风门的个性。

　　豁出去了，伸手猛地推开房门。

　　纷纷绕绕的花瓣，蓝的，白的，簌簌地飘落下来，门内旖旎门外艳，清香遍体心自柔。

　　“尘儿，看招！”一声清叱，一个人影飞将出来。

　　“咦？看招？等，等一下！”语音未落，人已飞出。

　　惨了，惨了，看着越来越近的假山，落无尘绝望地闭上双眼。

　　呼的一阵疾风吹过，有人拦腰将落无尘抱住，单脚向后轻点，借着假山之力，窜入房中，门随之砰然合上。

　　“哇！尘儿！你没事吧！”何楚舞满怀关切地奔到落无尘跟前，着急地问道。

　　落无尘无力地攀着冷卓，靠在他怀里，无语地看着何楚舞。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算了，美色当前，她怎忍心责备。

　　“谢谢师兄搭救。”转眼看向冷卓，哇，好久不见，她的冷师兄竟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样真的很好。

　　“喂！你可以放手了。”极度不友善的声音响起，小冰一脸阴抑地看着落无尘偎依在冷卓怀中。

　　“切！就不放，”落无尘挑衅地看小冰一眼，“他是你大哥，还是我师兄呢，怎么样？怎么样？”

　　话虽如此，最终还是找回自己的力气，走了两步，将自己扔进一张舒适的靠椅内。

　　“尘儿，你不是练过什么平虚御风术么？怎么这么简单的攻击都躲不过啊？”何楚舞跳坐到桌子上，翘起二郎腿问道。

　　“那是因为师姐武功太厉害了，”落无尘随口说道，“而且尘儿也知道师姐对我这么好，怎么忍心伤害我呢。”

　　冷卓闻言，默然地看落无尘一眼。

　　而何楚舞却因为被人信任了，正兀自感动到不行。

　　“师姐，这座浮图庄园是师姐的杰作吧？”落无尘饶有兴趣的问道。

　　“当然！”何楚舞颇为自负地点点头，“感觉如何？”

　　虽然是问句，但不等落无尘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时间太仓促了，没办法，就请那些工匠匆匆布置了一下，离我想象中的样子还差的远呢。”

　　......

　　可恶的有钱人——三人共同的心声。

　　“师兄，师姐也是来为师叔祝寿的？”落无尘问道，真难得大家这么齐心。

　　何楚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样的笑容，蒙娜丽莎般的神秘啊，落无尘不禁着迷。

　　“祝寿的确是一个目的，不过，天下名门正派齐聚一堂的机会毕竟不多，这样的日子，少了我们清风门的点缀，未免无趣。”

　　邪恶！果然美人不应该说太多话！

　　落无尘转向冷卓，“师兄是以玉笛公子的身份前来的吗？”

　　“不是。”冷卓说道，语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只是浮图别院的管家而已。”何楚舞斜睨冷卓一眼，冷声说道。

　　咦？咦？！气氛不是很好，她的二师姐和三师兄似乎结梁子了？这真是太好，哦不，太师门不幸，师门不幸了！

　　落无尘亮晶晶的双眼在何楚舞与冷卓之间转悠着，未果，于是看向不知何时坐在她另一侧的小冰身上。

　　别看我，我也无能为力，小冰耸耸肩，扔出这么一个表情。

　　咳，落无尘轻咳一声，“那个，师姐，师兄得罪你了？”

　　“哼！”何楚舞冷哼一声，看着冷卓，“尘儿，我告诉你，冷卓就是一个没心没肺，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清风门的人什么时候有心有肺了？

　　落无尘暗自稀奇，听着何楚舞对冷卓的指控。

　　“你说，明明让你同我一道来浮图庄，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独自跑开！”何楚舞霍地一跃而起，跳到冷卓跟前痛斥道。

　　哈！有戏看了！

　　另外一边，两颗脑袋凑到一起，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一幕。

　　“实属皇令难为。”冷卓冷静地说道。

　　“皇令，皇令，你就知道皇令！”何楚舞咬牙道，“将我一个人丢下......”

　　接下来应该怎么样，落无尘瞪大双眼。

　　等着何楚舞掩面而泣，楚楚可怜，哀怨无比，然后冷卓满脸愧色，内疚之情溢于言表，轻轻将何楚舞搂如怀中，好声安慰。

　　“将我一个人丢下......”何楚舞说着，忽然目露狠色，满面狰狞，“害的我不得不和宫中那两个白痴斗智斗勇，方才得以离开！”

　　什么情况！？落无尘差点绝倒。

　　“啊呀，你还不知道么？”小冰笑嘻嘻地看着落无尘，似乎很乐意看到落无尘失望的模样。

　　“知道什么？”落无尘郁闷地问道。

　　“师姐是白起国白帝的——皇后。”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清晰无比。

　　默......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这世界真TMD太匪夷所思了！

　　“尘儿，我是白后的消息让你这么的震惊么。”何楚舞不无担心的问道，看啊，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是，只是落无尘脑中那根名为“现实”的神经正在和“母仪天下、贤良淑德、雍容大度、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等等一系列词汇做着最残酷的斗争而已。

　　“师姐所说的那两个白痴是？”成功扭曲根深蒂固的观念之后，落无尘一脸兴致地问道。

　　“白黎，白晓。”何楚舞想也不想说道。

　　果然，落无尘一脸敬佩地看着何楚舞，天下竟然有人嘲笑晓公子为白痴，她的师姐不是一般的牛。

　　“难怪上次晓公子中毒，师姐会不惜散尽千金去救他。”

　　“哎，在怎么说他也是白黎的皇叔啊，”何楚舞说道，“更何况白起也不能没有晓军师。”

　　深明大义这个词冲破重重阻碍终于跃了出来，总算看到一点皇后的样子了，落无尘不禁深感宽慰。

　　“那师姐所说的斗智斗勇，是师姐胜利了？”

　　“当然不是。”何楚舞一脸坦然地摇摇头，“我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打晕皇城之内的守卫，跑出来的。”

　　输也能输得那么理直气壮，落无尘再度无语。

　　“那师姐也不能迁怒于师兄啊。”一个皇后想要离宫，而且要去别的国土，的确有很大的风险，也难怪白帝不肯放行了。

　　“我迁怒于他？”何楚舞横了冷卓一眼，“他在宫中一直站在白黎那一边，完全不顾及同门之情，你说可恨不可恨？”

　　“那是因为师兄是隐卫嘛。”落无尘帮忙开解道。

　　立马遭来一记白眼。

　　“岂止可恨，简直人神共愤！”落无尘义愤填膺地说道。哇，师兄啊，我对不起你啊，可是，师姐的眼神很凶啊......

　　闲聊结束，回归正题。

　　何楚舞一脸严肃地看着落无尘说道：“尘儿，这次来的人当中不乏心怀鬼胎者，你要万事小心。”

　　“咦？他们不是来拜寿的吗？我要小心些什么？”

　　何楚舞讥诮一笑，“你当他们真的是来拜寿，只不过打着这个幌子而已。”

　　“还有内幕？”落无尘一脸的困惑。

　　“没有最好，有也没有关系。”何楚舞说道，“尘儿，冷卓负责管理浮图别院，大多时间都会很忙碌，而以我的身份又不能过多的抛头露面，所以，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知道。”落无尘爽朗地说道。

　　“对了，大师兄和师父已经到了浮图庄，现在应该和师叔在一起，什么时候清风门的人也来个聚会吧。”何楚舞又补充道。

　　“万分期待。”落无尘随意回道。

　　“尘儿，哎......”何楚舞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送走了何楚舞与冷卓，落无尘回头瞪着小冰，“为什么你还在？”

　　“我知道你一定还有话要问我？”小冰一脸的肯定。

　　“的确，”落无尘点点头，“师兄弟弟，师父们到底在担心什么事？”

　　冷冰神秘一笑，手指钩一钩。

　　落无尘将耳朵凑过去。

　　“其实啊，我也不知道。”

　　“什么？”敢耍她，落无尘转脸怒目而视。

　　“你别生气嘛，”小冰说道，“师父说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的话，一定会从我这边打听消息的，所以他什么都没告诉我。”说完，无奈地耸耸肩。

　　可恶的老头！落无尘愤愤地诅咒。

　　“阿嚏！”浮图庄内，残镜紧紧身上的衣服，奇怪了，怎么有股寒意袭来。

　　“哈，臭老头，作恶多端了不是？遭嫉恨了不是？报应来了不是？”千秋幸灾乐祸地嚷道。

　　“臭老头，你在这里乱放什么厥词！！”

　　永无止境的掐架，再次缓缓来开序幕......

　　第七十四章

　　翌日清晨，阳光普照，说不出的温暖。

　　落无尘刚起床，洗漱完毕，就有人来敲门。

　　开门之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端着一托盘餐点走了进来。清淡的小米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外加几样清爽的小菜，令人胃口大开。

　　“冷总管让小的送来早点，他还说姑娘若有什么其他需要可尽管吩咐。”那人说着将餐点一一摆到桌上。

　　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米粥，送入口中，入口即化，“唔！人间美味！”落无尘毫不掩饰自几的满足。

　　“姑娘喜欢就好，如果没什么吩咐小的就先下去了。”

　　“嗯。”落无尘自顾自地低头用餐，没有发觉来人眼中一闪而逝的谲诈。

　　晨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随着风的轨迹，花梦愁来到庭院之中一方与外界隔离的天地。

　　满地的菊花，铺洒开来，金色的花瓣，连城一片，如起伏的潮水，漫漫地迷失人的眼界，迷失人的心扉。隐逸清幽，飘渺淡远，折射在心中的是恍若隔世的轻扬，一生爱恨情仇，一生浮沉得失，零落，遗忘，退化得如初生婴儿，心境澄明，瞳眸清澈。

　　“梦愁哥哥。”娇滴滴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恍惚，讶然，然后是无奈，花梦愁轻叹一声，慢慢转过身去。

　　“咦？不像吗？我可是很认真地去模仿樱婷了。”落无尘故作沮丧地说道，走到花梦愁跟前。

　　“一点都不像。”花梦愁诚恳地说道，不禁想起她在婉红院时那种刻意模仿出来的甜腻的腔调，嘴角抹笑。

　　落无尘探究性地看着花梦愁，“二哥，你笑得好邪气啊！”

　　“尘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花梦愁问道。

　　“你的房间里没有人，我就四处走走看看，正好在这里遇见你了。”落无尘说着，放眼看着遍地的菊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哇，没想到这里真的种上了菊花！”

　　花梦愁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二哥。”落无尘走入菊花丛中，探手抚上一株花朵。

　　“嗯？”

　　“你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花梦愁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昨天那个小门童其实是我的师兄弟弟。”落无尘说道。

　　他当然知道那个小门童必定和落无尘熟稔，因为她并没有在他面前刻意掩饰隐瞒什么，只是，“师兄弟弟？”这个称呼真的好奇怪。

　　“对呀！他比我先入门，年龄却比我小，所以我一直叫他师兄弟弟。”

　　“嗯，很得体的称谓。”花梦愁思索片刻说道。

　　“哎，二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啊！”落无尘了发感慨道。

　　“为什么？”花梦愁问道。

　　“别人不说，你也不问，给人留下足够的空间与自由，即使知道了什么，也只是包容与宽宥，这样的人不是大好人是什么？”落无尘笑道。

　　别人不说，他也不问，只是因为他的眼中唯有一人而已，他只需要看着她，看她一颦一笑，看她喜怒哀乐，其他的于他只是虚无的存在。

　　“尘儿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何况我在魔教呆了这么久，有些事情，已然知晓......”

　　“哇，不好，我真是该死，提起二哥伤心的回忆。”落无尘一脸夸张到极致的内疚。

　　花梦愁看着落无尘，哭笑不得。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嘈杂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哈！千秋道人的大寿还有两天才到，现在这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落无尘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说道。

　　“听外面的声音似乎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食物中毒而已。”落无尘说着，已经往外走去。

　　“尘儿......”花梦愁看着一脸兴致勃勃的落无尘，无力地摇摇头，紧跟了上去。

　　浮图庄，一棵参天古树上。

　　“哎，真是凄惨啊！”某人看着院中景象，没心没肺的惋叹道。

　　而另一个人，虽然他对外人的生死也不甚在意，可是还没有冷血到可以无忧无虑地大谈自己观后感的地步。

　　日落月生，冷光浮动。

　　如果有人能仔细看的话，定会发现，在树的顶端，枝叶较为稀疏的地方，闲闲地坐着两个身影。白衣如雪，衣带飘飘，乌黑的长发随便挽了个髻，飞散在脑后，花梦愁微微后侧，斜靠在枝干之上。而在他身旁，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落无尘正一脸趣味地注视着下方。

　　可惜，没有人有这个闲情去看别的事物。

　　庭院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凄苦的悲鸣，如杀猪般惨烈。

　　“尘儿，你为何知道他们中毒？”花梦愁不解地问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吃了有毒的食物。”落无尘一脸轻松地说道。

　　“什么？”

　　“对了，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不在，所以我也帮你把早点吃完了，”落无尘晃着双腿，“粮食啊，粮食，是不能浪费的。”

　　“明知道有毒，为什么你还要食用？”花梦愁看着落无尘，有一丝恼意，她到底在想什么。

　　“二哥别生气，”落无尘巧然一笑，“今天早上，有人来送早点，我一眼就看出每一样食物都被下了毒，不过我本身百毒不侵，那些毒对我来说是没用的。但是，我想知道那人下毒究竟有什么目的，所以我才没有声张。”

　　“那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那些毕竟是毒药。”

　　“如果被发现有人没有吃那些有毒的食物的话，那么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定会再次施加毒手的，”落无尘略显委屈地看着花梦愁，“我这是为你着想耶，你应该感谢我啊。”

　　“尘儿，我.....”花梦愁顿感内疚，原来她是为了他才......

　　只是这样的感动没有持续太久。

　　落无尘拼命抑制住狂笑的冲动，“骗你的，骗你的，二哥。”接着指着树下院中人说道，“你看下面那些中毒的人都是一些路人甲乙丙丁，小兵赵钱孙李，真正的厉害人物是不会被这些小毒小计伤到的，所以即使有人没有中毒，也再正常不过。”

　　克制，克制，花梦愁第一次产生那种很想敲某人脑袋的冲动......

　　没过多少时间，千秋道人就出来了，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位，两位，三位......真是太厉害了，落无尘看着那些明显在江湖中有一定地位的人，她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不得不感叹自己与这个世界脱轨了......

　　正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人群中似乎又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落无尘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个迟步走出大堂，不急不缓地走到千秋道人身边的人。

　　虽已过不惑之年，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却依然风采卓然。在这些人当中他已不算年轻，但却绝不显老，他的目光深沉安静，嘴角扬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月白的长袍并不突兀，但却朴素淡雅得可亲可敬。

　　落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熟，这个人她认识？她认识！

　　长临风，两年前匆匆一瞥，今天竟能在这里相遇。

　　“长临风。”花梦愁也淡淡地吐出了这三个字，“他是代表殷楼主来祝寿的吧。”

　　“没有想到啊，易楼也会来凑热闹。”落无尘懒懒地说道，顺带特鄙夷地看了眼那个点头哈腰异常殷勤的千秋老道。

　　“诸位，”千秋道人痛心疾首地看着满院的伤患，深感自责地说道，“诸位前来为老朽祝寿，不料却遭歹人毒手，老朽自知有愧，不求诸位英雄宽宥。现下，老朽府中正有一同道好友，此人精通医术，老朽已拜托他来为诸位解毒，只求此举能够稍稍弥补老朽的罪孽。”

　　“老道长严重了，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里聚集的都是江湖豪杰，武林侠士，又有谁会想到有人浑水摸鱼，下毒害人呢。”长临风慢条斯理地说道。

　　底下咿咿呀呀一片，算是随声附和。

　　“确实呢，不过这下毒之人还真是够胆识，我到是有点佩服他了。”声音圆润如珠落玉盘，暗藏着不容忽视的霸气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

　　众人眼前一亮，看着这个款步走出，锦绣罗衫，珠钗剔透，面遮兰纱的女人。

　　眼睛，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瞳眸，黝黑的瞳眸，仅仅是慢慢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环顾了一眼四周，空气冰凝，万物悄然窒息。

　　“何老板，”千秋道人缓缓地开口道，似对她也有一丝敬意，“老朽不才，不过今日之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待。”

　　何老板，何氏财阀的总当家，单就这三个字足以让每一个震撼。传说何老板富甲八方，传说何老板在商界叱咤风云，所向披靡，传说何老板玉颜倾城，国色天香，然而久闻传说终不得见者，余下的不过一笑了之。

　　现在，他们见到了，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何老板。她怎么能如此年轻？她怎么能如此优雅？她怎么能如此出尘？......

　　何楚舞紧紧抿着双唇，看着众人面露痴相，她怕自己会毫无顾忌地笑出来，形象这个东西真是让人无趣。

　　就在这时，又一个苍老凝重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千秋道人大义凛然，实在让人钦佩。”

　　众人齐齐看向出声的方向。

　　一位老者，身披紫黑色道袍，昂首挺胸立于中庭。道袍之上，银色琐碎图案，像一个个未知的咒符，映着月华，流光溢彩，无比诡异。童颜鹤发，目光矍铄，倒与那千秋道人有着几分神似。

　　来者何人？何以至此？正在众人纷纷揣度之时，千秋道人已越过群众走至老者跟前，十分激动外加急切地说道：“老道友总算回来了，可是想到解毒之法？”

　　原来他就是千秋道长提及的解毒之人，院中一干人等皆露出希冀之色，翘首企盼。

　　“不急，待老朽查看一番。”老者说着，便神色肃穆地走过一个个中毒之人，认真仔细地观察起他们的脸色来。

　　许久之后，老者目光深邃，表情凝重，慢慢地捋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兀自陷入沉思。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位道骨仙风的老者，争取不错过他的每一个动作，以及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那毕竟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啊。

　　“这位道长气度不凡，想必是位不出世的高人。”乘着老者沉思的当儿，花梦愁开口说道。

　　气度不凡？落无尘笑喷，“二哥啊，看事物要看本质，千万不要被外表所迷惑啊。”

　　花梦愁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你以为那个老道刚才围着众人走了一圈是干什么，”落无尘秉着阐明真相的功德说道，“他只是想看一看那些人痛苦的表情，心中乐呵一下而已。”

　　是这样吗？花梦愁有些怀疑，沉默片刻，问道：“尘儿，你认识那位道长？”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落无尘乐不可支地说道，“他就是我那全心全意贯彻着‘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好师父啊！”

　　这下是真的无语了。

　　再说残镜默不作声只是害怕一个不小心就露出自己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好不容易扶正自己的心态，终于从假沉思状态回过神来。

　　“老道友，此毒是否可解？”千秋道人依然卖力地和残镜一搭一唱，玩得不亦乐乎。

　　“此乃小毒，”残镜说着，抖抖自己手中的拂尘，扬声道，“徒儿，快将解毒丸拿来。”

　　随着残镜一声呼唤，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年，在人群中几个起落，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粉雕玉琢的脸蛋，配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珠，忽闪忽闪的，一脸天真单纯的微笑，让人不自觉地怜爱。

　　“师父，解毒丸在此，”小冰笑呵呵地扬一扬手中的一个翠绿的瓶子，吐字清晰地说道，“只是徒儿方才数了一下，中毒的共有一百零三人，可是咱们的解毒丸只有六十粒，不够啊。”

　　满怀期待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话又低落下来，接着警戒的目光在人群中流窜开来，人们互相窥视，间或一阵假笑，各怀鬼胎。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残镜千秋异口同声道，满脸的揪心与无奈。

　　“啧啧啧，变态啊，变态！”落无尘看着残镜千秋，清风门的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变态，事之临了，还想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正要看看那些人如何收场，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奔驰而来，在浮图庄的门前停下，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庭之中。只见那个身影急匆匆地向众人跑过去，在她之后紧紧跟随者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千秋道人，”音如黄莺出谷，清脆娇嫩，“听说这里有人中毒...此次前来拜寿...家父让我带了一些灵芝草过来，相信能派上用处。”

　　“你是......”千秋道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气喘吁吁的小女孩，一时间愣住了，回不过神来。

　　“樱婷！”

　　这边落无尘已经看清楚来人，一阵唏嘘。

　　原来打算和他们同行的，只不过某人因为宿醉，第二天起不了身，所以落无尘和花梦愁便先行一步。

　　“这个傻丫头，不会是因为听说有人中毒，想着来救人才这么赶路的吧？”落无尘有些意外地看着樱婷。

　　“千秋道长，在下樱挺，家父樱赫海，这位是我的妹妹樱婷。”紧随樱婷身后的樱挺上前一步行礼道。

　　“原来是白起樱将军的公子与小姐，老夫有失远迎，实在失礼！”千秋道人一脸歉意地说道。

　　“千秋道长，”樱婷喘着气再度开口，“灵芝草...灵芝草...”

　　“樱小姐请放心，”千秋道人抚慰道，“有了灵芝草再加上解毒丸，在场所有人的毒都可以解了。”

　　“那就太好了。”樱婷说着，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多谢樱小姐。”不知谁带头大声说道。

　　接着感谢之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而另一边残镜与小冰相视一眼，交流了一个“这下没好戏看了”的表情，垂头丧气，暗道可惜。

　　千秋道人吩咐自己的小童将解毒丸、灵芝草分发给伤者服下。趁着他们打坐调理之际，与樱婷闲话家常开来。

　　“樱将军一生戎马，建功立业，为人正直豪迈，老朽曾有幸与樱将军一同把酒言欢。今日见樱公子、樱小姐仗义助人，老朽实在是不得不承认‘虎父无犬子’这句话了。”

　　已经恢复过来的樱婷听完之后，俏皮一笑，“道长错了，‘虎父无犬子’是说我哥哥，我嘛，应该是‘虎父无犬女’了吧。”

　　“樱婷。”樱挺责备地看她一眼。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千秋开怀大笑道，“樱小姐天真率直，性情豪放，颇有巾帼之姿。”

　　正说着，忽闻一声尖锐的呼啸，门前拴着的马不知何故竟然挣脱缰绳，发狂般冲向庭院。

　　“马儿！”樱婷担忧地叫道，走上前去，想要制止住受惊的马。

　　就在这时，一团白色的物体，贴着马的身侧忽然凌空跃起，直直扑向樱婷。

　　“婷儿！”一旁的樱挺急忙向前，想要护住樱婷。

　　可是他快，有人比他还快。

　　千钧一发之际，电光火石之间，樱婷什么也没有看清，那个白色的物体，那匹脱缰的马，全部从她眼中消失。余下的只有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容颜，惊鸿一瞥，婉若游龙。轻云闭月，晦暗苍穹。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出现的，这一切虚幻的仿佛一个梦境。

　　仙？妖？魔？

　　即便是长临风，即便是千秋，即便是残镜...在场所有的人都像是迷失了心、智、神。

　　唯一留下的，提醒着人们的真实便是不远处，那匹早已断气的疯马，以及更远处，那只气息奄奄的——雪狐。

　　第七十五章

　　“咳咳！”千秋干咳两声，打破这诡异的静默，顺带不满地瞪了一眼一旁像没事人一样的残镜。

　　为什么他会现身来凑热闹？千秋递出这样一个愁苦的眼神。

　　我怎么知道啊！残镜回敬这样一个无辜的眼神。

　　然而，一直隐身在大树之上的落无尘却什么都知道。

　　她看到了，修灵蓦地出现，将樱婷护在身后的那份急切；她看到了，修灵注视着樱婷，眼中那份浓郁地快要溢出的深情；她看到了，丹唇微启之间，轻轻地那声呼唤——雪歌。

　　“哎呀！那不是雪狐吗！？”残镜惊讶地看着远处奄奄一息的雪狐叫道，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动地转移。

　　“老道友识得这只狐狸。”千秋道人连忙顺着残镜的话问道。

　　“说来惭愧，它是老夫的徒儿所养，与小徒一起下山来的，因为一时不注意脱了掌控，”说着残镜走向樱婷，一脸的歉意，“惊了樱小姐的坐骑，还差点伤了樱小姐，真是罪该万死。”

　　“呃...”樱婷尚处于震惊之中无法自拔，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修眉凤目，眸若星辰，带着点点迷离的光晕，毫无瑕疵。

　　“樱婷。”樱挺微微皱眉出声叫道，唤回妹妹的神智。

　　“哥哥？”樱婷惯性地看向樱挺，一脸的茫然，再回头，忽然一声惊叫，“啊！”

　　她她她，她竟然靠在别人怀里！？

　　他他他，他竟然抱着她！？

　　登时，面红耳赤地从修灵怀中跳开，躲到樱挺身后。

　　看着樱婷的举动，修灵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一笑，又是一个不小的震撼。只闻“扑通”一声，有人竟然双腿发软，跪了下去，天啊，他看到了什么，神仙啊！

　　“咳！咳！”被无视的残镜又重重咳了两声。

　　“老道长严重了，因为小妹伤了令徒的雪狐，我们才该赔罪。”樱挺一脸诚挚的说道，那只雪狐不管怎么看绝非等闲之物啊。

　　“既然只是一场误会，老道长还是快给雪狐疗伤吧。”沉默良久的何楚舞终于耐不住了，开口说道。她的大师兄怎么了，不知道尘儿在看着这一切么？在清风山上，和落无尘熟络的恐怕也只有这只狐狸了吧，他竟然差点杀了它。

　　“是是是！”残镜忙不迭地说道，徒弟心情好的时候，他可以摆摆师父的架子，徒弟心情稍有不爽，他那还有空去顾及什么长者身份。幸好今天出人意料的事层出不穷，而且一件比一件来的震撼，因此旁人根本没空去顾及残镜的转变。

　　“徒儿，去把雪狐带下去，好生照料。”

　　残镜刚说完，小冰就迫不及待地走向雪狐，心中默念，千万不要有事啊，不然的话，他微微抬头瞟了一眼大树的方向。

　　原本洁白无暇的绒毛早已变得脏乱不堪，上面斑斑点点，似有些许血渍浇淋。前肢弯折扭曲，似乎已经折断。雪狐紧紧闭着双眼，低低的嚎啕从喉骨撕摩而出。

　　小冰走过去，伸出双手想要将雪狐抱起，就在这时，雪狐忽然睁开双眼，充血的瞳眸带着深深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小冰。小冰不觉一怔，这样戒备的目光，因为刚刚被人伤害，所以想要玉石俱焚。他与雪狐对视，竟然不敢贸然前进。

　　“哎，可怜的狐狸。”落无尘轻叹出声，接着看向花梦愁问道，“二哥，你说有多少人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

　　“很多。”花梦愁答道。

　　的确有很多，只是既然千秋道人不闻不问，他们也没有必要去追究。

　　“本来想要明哲保身，现在看来不行了，”落无尘略显无奈地说道，“二哥，我们下去吧。”

　　“好。”花梦愁说着，一手揽住落无尘的纤腰。

　　“等一下！”落无尘制止住想要径直跳下去的花梦愁，指一指浮图庄大门，“我们从门口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花梦愁微微一笑，带着落无尘跃出墙去。

　　“好可爱的小狐狸啊，可以让我抱一抱么？”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小冰抬头，看着笑意盈盈走向他的落无尘以及她身旁的花梦愁。

　　“小心！”提醒的话犹在嘴边，落无尘已经将雪狐抱入怀中，随即转过身去。

　　小冰一惊，他似乎看到了一抹鲜红。急忙绕到落无尘跟前，只见落无尘正龇牙咧嘴地半拎着雪狐的耳朵和它大眼瞪小眼。左手衣袖已然扯破，皓雪肌肤赫然印着两排牙印，殷红的鲜血从伤口潺潺流出。

　　“我看这只狐狸就应该拿去剥了皮毛，烤了吃。”落无尘恍若无事般得打趣道。

　　再说这只雪狐，待看清抱起它的是落无尘之后，眼中的血光早已退去，乌黑的眼珠，盈盈的似有泪光。将脑袋埋进落无尘的臂膀，鼻息浓重，夹杂着呜呜之声，竟似人的呜咽。

　　“尘儿......”小冰看着那鲜血淋漓的伤口，皱皱眉，正要开口。

　　落无尘看他一眼，轻轻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略带恶意的将自己的左臂在雪狐身上蹭了蹭，然后左手托着雪狐遮住伤口。

　　这边千秋道人已经疾步走了过来，“原来是花公子！花公子大驾光临，使得浮图庄蓬荜生辉，老夫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千秋道长过谦了，在下实不敢当，”花梦愁忙还礼说道，“道长一生大仁大义，除恶扶正，能来此为道长祝寿实乃在下荣幸。”

　　“承蒙大家厚爱，老朽心中实在有愧！”千秋诚恳地说道，接着一扬手中拂尘，道，“还请花公子府中一叙。”

　　花梦愁微笑欠一欠身，看落无尘一眼。

　　落无尘也不多说什么，抱着雪狐，静静地跟在花梦愁身后，往众人走去。

　　“梦愁哥哥！尘儿姐姐！”看到花梦愁和落无尘，樱婷喜不自胜，欢呼着迎了上去。

　　“樱小姐。”花梦愁温和有礼地点头颔首道，接着目光移向一旁，冷眼旁观一切的修灵。

　　不需要任何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相视而立，他们的风华盖过了一切。初冬的寒风，带着几丝肃杀之意，呼啸着一路席卷而来，然后，隔断，停滞，在这静寂的空间销声匿迹。

　　花梦愁微微一笑，朝着修灵略微点一点头。

　　“梦愁哥哥，你们认识？”樱婷诺诺地问道，脸上有着一丝少女的羞涩。她一直想问恩公的大名，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修灵面前，她竟然有一丝胆怯。

　　这完全不符合她平日豪迈的作风，仔细想一想，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太美了，而且又出现的让人措手不及，嗯，应该是这样。

　　“算不得认识，见过几面。”花梦愁说道。

　　“哦。”樱婷有些失望，转而看向修灵。

　　咦？是错觉吗？樱婷眨眨眼，虽然修灵的目光也落在花梦愁方向，可是他看的似乎不是花梦愁啊。

　　在花梦愁身侧，落无尘不声不响，埋着头慢慢地梳理着雪狐身上的毛发，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只是短短的一瞬，修灵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看向樱婷。

　　猛然的目光相撞，让樱婷有些猝不及防，正要避开，忽见修灵嘴角微扬，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他吐气如兰地说道：“我叫修灵。”

　　吐气如兰？樱婷心中一动，虽然有些不太合适，可是她真的找不到再合适不过的辞藻。

　　“殷夫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

　　就在落无尘身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直盘膝而坐的某人忽然跳了起来，脸因激动而涨成猪肝色。

　　“你是殷夫人！殷夫人！”一只略显干瘪的手，颤颤巍巍，却又准确无误地直指落无尘。

　　郁闷啊，落无尘继续低着头，不动声色，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陈帮主想是认错人了。”花梦愁微微一笑，转身将落无尘护到身后，看着刚才那人说道。

　　这样的举动，明眼人一看就已明白，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可是某人的智商生来就是为了气死猪的。

　　“绝对没有错！”陈帮主斩钉截铁地说道，有的人见一次就足够让人记一辈子，比如花梦愁，比如修灵......

　　底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确实，这里的人大多两年前也来过浮图庄。不提不要紧，经陈帮主一说，有人是越看越像。

　　“道长，你也见过啊，两年前就在此地，殷夫人藏身于大树之上，后被道长发现......”陈帮主一脸肯定地说道。

　　“这个...”千秋道人好不尴尬。看着悠悠众口，他该怎么回答，是还是不是？毕竟两年前那个人的确是落无尘啊，只是不是什么殷夫人罢了。

　　“殷夫人？哼！”一声戏谑的轻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落无尘听见。

　　因为花梦愁转身挡在了落无尘前面，现下她和修灵之间没有任何人。落无尘一语不发地背对着修灵。

　　我靠！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做了一千年的孤家寡人，现下功德圆满了，你还在这边冷嘲热讽个什么劲？真想一个巴掌扇他十万八千里！不过这个恶念在落无尘心中运行了一周天之后，就偃旗息鼓了，她虽然有这个胆量，但却没有这个实力啊。

　　花梦愁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解释，转身看向落无尘，伸手理一理她额间滑落的几缕秀发。

　　落无尘一怔，抬头，陷入满怀关切的双眸。

　　千秋干咳一声，道：“陈帮主真的认错人了，殷夫人又怎么会在此出现呢？”

　　陈帮主动动嘴，还想说什么。

　　落无尘淡然一笑，终于开口：“陈帮主，恕我失礼，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浮图庄。”

　　她说地真挚诚恳，没有任何掩饰之意。

　　陈帮主看着她，刚才的坚定不禁开始动摇。

　　“各位，还请各位到府中小聚。”千秋道人也急忙转移话题，相邀道。

　　既然千秋已经如是说，大家也就不再有疑义，纷纷随着千秋等人步入大堂。还有一些人因为毒素尚未散尽，遂留在院中继续调理。

　　“二哥，”落无尘在花梦愁身侧低声耳语道，“二哥先进去吧，我要处理一下小狐狸的事。”

　　花梦愁看着落无尘，短暂的沉默，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嘱咐道，“尘儿，你一个人要小心。”

　　落无尘看着花梦愁，有些困惑，在这里她要小心什么？只是不待她询问，花梦愁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府内。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落无尘席地而坐，将小狐狸轻轻放到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几粒生肌活血丹。

　　看着小狐狸嘎嘣嘎嘣地吃着药丸，落无尘不禁扬唇，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人命不如狐狸贵。

　　看着先前那些人的惨象，她起不了丝毫的同情，更别说要给他们解药，而现在她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世人千金难买的丹药喂给一只狐狸。

　　忽然想起樱婷，想起她救人时的那份心切，相较之下，自己真是邪恶！

　　“小狐狸，你说我是不是很邪恶？”落无尘看着伤口慢慢复原的雪狐问道，问完又笑，自嘲之意更甚。

　　“尘儿。”略显稚气的声音响起，小冰跃然出现在落无尘跟前。

　　“师兄弟弟，你来干什么？”落无尘看着小冰，既觉意料之中，又觉意料之外。

　　已经对这个称呼麻木了，小冰径直挨着落无尘坐下，“我来给你看一样有趣的东西。”正说着，不期然间看到落无尘映着月光的侧脸，湿漉漉的竟似有泪痕滑过。

　　“尘儿，你哭了？”是谁这么大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拜托，我又不是铁打的，”落无尘毫不介意地说道，伸出自己的左臂，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牙印尚在，“被雪狐咬了这么大个洞，我当然会痛，痛了难免会落泪，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心中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可是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落无尘，小冰一时之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毕竟是小孩心性，很快的就相信了落无尘的话。

　　“师兄弟弟，你说的有趣的东西是什么？”看着小冰的释然，落无尘微微一笑问道。

　　“对了！”小冰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绢布来，“就是这个。”

　　落无尘接过绢布，展开一看，“藏宝图！？”

　　立马两眼放光，只是当她再看一遍，仔细看清宝藏所在的位置之后，先前还光芒四射的眼眸瞬间黯淡无神。

　　那个宝藏所在的地方竟然是那寸草不生，渺无人烟的清风山，怎能不叫人失望。

　　“师兄弟弟，这是哪里来的？”落无尘晃着手中的绢布问道。

　　“来浮图庄的人手中都有这样一方绢布，我随便借过来看一看。”小冰说道。

　　“偷就偷呗，还借呢。”落无尘不屑地说道。

　　“什么偷啊，我是要还的！”小冰据理力争道。

　　这下落无尘明白师父师叔们在担心什么了，看来聚在这里的十有八九是冲着清风山的宝藏来的。

　　话说日前一场大火，燃尽清风山一切，魑魅魍魉生死不明，但是清风门常年累计的宝藏却在秘密地带被人无意中窥得，于是乎，藏宝图一出，寻宝之人摩拳擦掌，比肩继踵而至。

　　第七十六章

　　雪狐已经康复，站起来绕了几圈，又蜷缩到落无尘身边。

　　小冰一语不发地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落无尘，卸掉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她的脸上有着天生的淡然，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即便如此，从她的眼中还是看到了一丝担忧。

　　“尘儿，你在想什么？”小冰开口问道。

　　“我在想，”落无尘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这方绢布质地柔滑，不知出自哪里，下次一定要去批量采购一些回来。”

　　火大！“尘儿......”

　　“哈哈，好了好了，我只是在想到底是谁散播出这样的谣言的。”落无尘笑道。

　　“你是说还有幕后黑手？”小冰问道。

　　“显而易见。”落无尘有些不屑地说道，“只是......”忽然间，有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任何痕迹。

　　“只是什么？”看着突然沉默的落无尘，小冰问道。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尘儿姐姐！”

　　樱婷正寻摸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落无尘扬扬手，随后看向小冰，将手中的绢布还给小冰，道，“师兄弟弟，你先带雪狐到师父那里去吧，记得要帮它洗个澡啊。”

　　“切！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样的事？”虽然满口埋怨，小冰还是领着雪狐迅速遁去。

　　“尘儿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啊？啊！你的手臂受伤了！”樱婷看到落无尘的左臂惊呼道。

　　“没什么大碍，只是给雪狐包扎的时候与它的牙齿碰了一下而已。”落无尘打趣道。

　　“都怨我，”樱婷有些自责地说道，蹲下，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帕，“尘儿姐姐，我来帮你包扎吧。”

　　落无尘笑笑，并不拒绝。

　　她看着樱婷那认真专注的表情，清秀的脸蛋，稚气未脱，天真烂漫。明明还这么小，却已经有了一颗正气凛然的丹心。

　　“樱婷，你为什么要去救与你毫不相干的人？”落无尘忽然开口问道。

　　樱婷茫然地抬起头，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落无尘的意思。

　　“你用灵芝草去给那些人解毒，我都听说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落无尘说明道。

　　“因为他们中了毒啊。”樱婷理所当然地说道，有些奇怪落无尘为什么会问这个，“他们中了毒，命在旦夕，而我又有解药。爹说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幸，在别人遭难之时，出手相助，即便日后没有回报，也会还得一个良心的安定。”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今日所救之人可能是一些大奸大恶之辈，今日你救了他，明日却会有很多人死在他手上。即便是这样的人，你也会去救么？”

　　“不会，来浮图庄的都是当世英雄，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樱婷一脸天真地说道。

　　落无尘微微一笑，“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说今日中毒的是‘魑魅魍魉’，你也会救么？”

　　“这...”樱婷神色一紧，深深皱眉，陷入沉思。她没有见过魑魅魍魉，但是她听说过魑魅魍魉，他们是世人避之不及的灾难，他们给世人带来恐惧、惊悚与不幸，这样的人是不能救的，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良心上来说。

　　看着樱婷这么郑重的思考，落无尘不禁一声轻叹，问道：“樱婷，为什么你要犹豫？”

　　“我...”樱婷看向落无尘，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没有见过魑魅魍魉，魑魅魍魉也没有伤害过你，他们的存在对你来说其实无异于先前所救的那些人，都是陌生人，为什么你会犹豫不决？”

　　“可是，正如尘儿姐姐所说，他们是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啊。”樱婷说道。

　　“大奸大恶？”落无尘轻笑，又问，“为什么他们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世人都道，魑魅魍魉无恶不作，生性凶残，当然是大奸大恶之人。”

　　“世人？”落无尘带上一抹趣味，单手托腮，看着樱婷，“‘世人’这样说是因为‘世人’吃过魑魅魍魉的苦头。难道你也吃过？”

　　“没，没有。”

　　“那你的家人受过他们的伤害？”

　　“没、没有。”

　　“哎！我不禁要开始同情魑魅魍魉了，或许他们只是做了一件‘光明正大’的坏事，流传于江湖，却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成了人人所不齿的罪恶的根源。一传十，十传百，一代又一代，人们只记住了魑魅魍魉的罪恶，而导致它罪恶的根由却不知被遗失在了哪个年代，你说魑魅魍魉可不可悲？”落无尘戏谑道。

　　“这个......”樱婷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落无尘说的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不但如此，她心中竟然会有一丝赞成，为什么会这样？樱婷一脸苦恼地看着落无尘，“尘儿姐姐，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还有这样的说法。”

　　“也没有人告诉过我，都是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落无尘笑道，哎，希望能在樱婷形成那种黑白定式之前稍稍改变一下她的观念，不然的话，她的大师兄后半生只能是孤苦伶仃的命咯。落无尘朝天空翻个白眼，暗抚自己紧揪的心扉，不禁感慨自己还真是一个好人。

　　“可是我却觉得尘儿姐姐说的是对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樱婷愁眉苦脸地嘟哝道。

　　“哈哈，那是因为你自己开始思考而不是跟着别人的观念走。”落无尘笑道，接着一脸正色地看着樱婷，“樱婷，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明白没关系。只是我希望你以后能用自己的心去体会，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跟着自己的心去走，不要受旁人左右...也不要再让爱你的人为你伤心了...”最后一句声音极轻，轻到虽然樱婷靠落无尘很近，还是没能听清。

　　远方的风带来一股腐败的味道，落无尘轻微地皱皱眉，站起身来，这个院子安静的有点古怪。

　　“尘儿姐姐......”樱婷也跟着站起来，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落无尘看着樱婷身后，笑得异常灿烂的容颜，嘴角滑过一丝轻笑，“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找我。”

　　“那就乖乖地和我走吧，”来人一手扶住樱婷笑眯眯地看着落无尘，“我想现在你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落无尘看着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这是什么气息？带着腐臭，伴着酸涩，只是一瞬，便笼罩在浮图庄上空。

　　大堂之上，有人已经微微变色，而反应灵敏之人却早已窜出屋去。

　　千秋道人看着满院的惨象，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这次表情是真的凝固了，偌大的浮图庄院，已经毫无生机。院中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腐烂的尸体。一层薄薄的雾霭，弥漫在群尸之间，夹杂着让人反胃的恶臭，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脊骨发凉。

　　“怎么可能！？”有人惊呼，是的，怎么可能？

　　只是短短的一瞬，原本还安于调息的人竟然全死了！而且还是在浮图庄！！还是在这个高手云集的时刻！！！

　　无声无息，这么多人顷刻毙命......谁能做到！？

　　“樱婷！”不远处一个偏僻的角落，忽然传来樱挺焦虑的呼唤。

　　千秋等人疾步走过去。樱婷双目紧合，被樱挺搂在怀中。

　　“樱公子切勿心焦，待老夫诊断一番。”残镜说着，伸手搭上樱婷皓腕，眼眸之中，玩意已减，片刻，长吁口气，“樱小姐只是昏迷，并无大碍。”

　　“多谢道长。”樱挺道谢道，心中猛然松口气。

　　这时大多数人已经走至院中，看着那些尸体，只觉心中一阵翻江倒海，有人开始呕吐。

　　一具具尸身，体无完肤，溃烂不堪，显然是受到强烈腐蚀。

　　看着尚未散去的烟雾，千秋缓缓说道：“看来杀死他们的就是这些毒烟了。”

　　“千秋道长，什么人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有人悲愤地问道。

　　千秋残镜相视一眼，一时之间竟无语可对。

　　“若说能有此等本领，施毒杀人，来去不惊动在场任何一位，而且手段又如此狠毒，这个世间除了魑魅魍魉，恐怕无出其二了吧，”一个平静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众人面色剧变，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长临风正一脸处变不惊地站在旁边，注意众人射过来的目光，长临风稍稍正色，说道，“浮图庄与清风山相距不远，何况日前清风山遭人扫荡，魑魅魍魉前来复仇，也是合情合理。”说道这里，长临风忽又哂然一笑，“当然这只是在下一些推测而已，大家竟可当做玩笑。”

　　长临风的推测，有谁会当做玩笑？不过这不是众人震惊的原因，最最令人钦佩的是有人提到魑魅魍魉能脸不变色，心不跳。

　　谈虎变色，面如死灰，是不是就是形容如今的场面。

　　人人举刀自卫，如履薄冰，早就失了既往的沉着，平静，生怕一个不留意，黑暗之中就会伸出一只手来，将自己拉入地狱。现在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逡巡的目光是赤裸的猜测与揣度，如阴暗中的仓鼠，形象大义早就丢到一边。

　　长临风暗自掩去眼中的不屑，放眼望去，真正主角早已退场，可笑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

　　“千秋道人，魑魅魍魉实在凶残，杀死这么多无辜，还望千秋道人能主持公道，替江湖众兄弟报仇！”有人义愤填膺道。

　　“对！魑魅魍魉一定躲在清风山上，我们杀上清风山！老子就不相信，和众人之力，还真怕了他们！”有人怒火中烧地附和道。

　　“对！对！豁出去了！魑魅魍魉实在欺人太甚！”

　　越来越多的举义之声响起，就像一锅水经过火苗的加热开始沸腾起来。

　　长临风不禁扬眉，看来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啊。

　　“诸位，今日各路英雄遭此劫难，都是因为老朽。老朽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千秋一脸沉痛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待老朽想个万全之策，定为枉死英雄报仇！”

　　现下这样的趋势，即使知道是有人暗中嫁祸，他也必须随波逐流，报仇是假，吸引着人们的恐怕就是那张所谓的藏宝图了，该怎么办？如果是平日，管他谁会去清风山，可是，偏偏是现在，千秋抬头，看着那即将完满的圆月。

　　再看残镜，同样的面容凝重。长叹一声，这场寿宴尚未开始，已然完结。

　　“尘儿姐姐！”樱婷猛然睁开双眼，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你醒了。”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樱婷微微侧过脸去，“你...是修灵？”

　　“很好，你记得我的名字。”修灵嘴角微扬说道。

　　“对了！尘儿姐姐呢？”樱婷焦急地问道，一脸的担忧，“为什么我会晕倒？尘儿姐姐怎么样了？”

　　“你不用担心，她没事。”修灵波澜不惊地说道，现在落无尘所处的地方应该算是安全的地方吧，至少不用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梦愁哥哥呢？”樱婷又问道，他会担心尘儿姐姐吧？他知不知道尘儿姐姐没事？

　　“花梦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应该去找你口中的尘儿姐姐了吧。”

　　樱婷看着修灵，一时的失神，一时的迷惘，熟悉的、痛苦的、悲伤的记忆，若有若无，随时间的流逝，抓不住痕迹。

　　“你...到底是谁？”樱婷诺诺地开口问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修灵轻快地答道，“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避开这里的混乱。”

　　“混乱？”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樱婷现在脑中也是一片混乱。

　　“你真的会保护婷儿。”门外有人走来，出声问道。

　　“当然。”修灵看着樱婷头也不回地答道。

　　“保护我？”樱婷看着来人，“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婷儿，这里许多江湖人士被魑魅魍魉所杀，千秋道人要率众人到清风山讨回公道，为兄也要前往去助千秋道人一臂之力。”

　　听到此处，修灵几不可闻地一声轻笑。

　　“所以婷儿......”

　　“哥哥要我一个人去避难？”樱婷急忙打断樱挺的话，“怎么可以！况且，浮图庄里有人死了吗？真的是魑魅魍魉所杀？有人亲眼所见？”

　　为什么会这么巧？明明尘儿姐姐刚刚和她提到魑魅魍魉啊。

　　“这...”樱挺一脸诧异地看着樱婷，暗讶她为何如此发问。

　　“魑魅魍魉作恶多端，除了他们还有谁能犯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修灵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只是这个原因？没有真凭实据就做这样的推测？所有人都这样想吗？千秋道人也这样想吗？”樱婷几乎开始恼火了。

　　“婷儿，”樱挺看着自己的妹妹，感到有些不相信，“婷儿为何如此发问？”

　　“我...”樱婷忽然怔住，是啊，为什么她会开始怀疑起来，难道就因为尘儿姐姐说的那番话么？她自己去思考，不想人云亦云？

　　“有人和你说过什么？”修灵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樱婷呆呆地看着修灵，点点头，“尘儿姐姐说世人的想法不一定都正确，让我自己学会判断是非......”

　　“离经叛道。”修灵轻声评价道，不知在责怪谁，继而对上樱婷的双眼，“即使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你也没有能力去证明那些人不是魑魅魍魉所杀。木已成舟，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随我离开这个地方，你也不想的哥哥在保命的同时还要分神顾虑你的安慰吧？”

　　“我......”樱婷看着修灵，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修公子，那么舍妹就暂且拜托了。”樱挺看着修灵抱拳说道。

　　修灵看樱挺一眼，并不答话。

　　樱挺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对我哥哥这么无礼？”樱婷略带不满地问道。

　　“生气了？”修灵面带微笑，好不开心。

　　“你！”樱婷扭头，索性不再理会。

　　接着，“啊！干什么？放我下来！”樱婷又气又恼地看着修灵一脸自得地抱着自己。

　　“干什么？当然带你离开这里啊。”随着声音隐没，两人已相去甚远。

　　茫茫海面，波涛暗沉。

　　灯火通明的帆船之上，水无浪把玩着手中的护法守玉，看着落无尘，扬起一个热情纯真的微笑，“金护法，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落无尘的目光在水无浪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水无浪身边的新月，认命般长叹一声。

　　第七十七章

　　走进房间，看着那个心平气和地坐在床上的人影，她真的有点羡慕了，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那么的沉着冷静。

　　“你们都下去吧。”新月对守在落无尘身边的三位侍婢说道。

　　“是。”三人回答着，欠一欠身，安静离开。

　　“新月，”一见旁人全都离开，落无尘急忙上前一把握住新月的双手，瞬间的微颤以激动的心绪而掩盖，仰起一脸阳光灿烂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落姑娘，你可不可以不要笑得那么...嗯，爽朗啊，我觉得有点寒意......”新月一边说着，挣开落无尘的双手，紧了紧自己的衣服，真的，落无尘笑得这么友好，准没什么好事。

　　“说什么呢。”落无尘笑道，一脸深意。

　　“呼！”长叹一口气，“落姑娘，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宇文楚是不是离开槃若城了？”落无尘一改先前嬉笑的态度问道。

　　“教主身受重伤，至今尚未复原。大小姐的事情并没有张扬出去，此次前来主要是以槃若城的名义为千秋道人祝寿，另外，教主还吩咐一定要将金护法带回魔教。”新月一口气不停地说道。

　　“宇文楚身受重伤？”一丝狐疑滑过眼迹，落无尘看着新月一脸的淡漠。

　　“是的，那日，你离开槃若城之后，教主孤身一人返回总坛，只是对外宣称大小姐与金护法有使命在身，暂离魔教，其余的什么也没有说。”新月说道。

　　落无尘听完新月的话，沉默片刻，接着问道：“新月，此番前来途中有没有听说过有关清风山宝藏的谣言？”

　　新月一声轻笑，从袖口掏出一方绢布，“落姑娘指的可是这个？”

　　“的确。”落无尘看着那方绢布道，“我原先还以为这个谣言就是宇文楚刻意散播出去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我猜错了。”

　　“哦？为什么落姑娘会认为是魔教所为？”

　　“女人的直觉。”落无尘一本正经地答道。

　　......这算什么答案！？

　　“咳嗯，”新月看着落无尘，“水护法已经吩咐这里的侍婢，务必要紧紧守住金护法，如果有什么差池，估计我们也难逃一死......”

　　“连你也会受牵连？”落无尘有些讶异地问道。

　　“不错，连我也会。”新月略显无奈地说道。

　　“...我明白了，反正我也要回槃若城，这样到省了不少事。”落无尘沉吟着说道。

　　“如此甚好，”新月大感宽慰地说道，“落姑娘，我不宜在此久留，若落姑娘有什么需要......”

　　落无尘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新月看落无尘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刚走至门边，忽听落无尘问道：“新月，你的伤好了么？”

　　“呃，嗯。”新月一愣，回头，不解地看着落无尘。

　　落无尘随意一笑，“我只是关心一下，如果闭口不问的话，未免太不近人情。”

　　这人，新月无语地看她一眼。

　　新月刚离开房间，那三位侍婢又尽忠职守地站回了原位，落无尘无力地仰躺到床上，以手加额，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悲切，久久不愿散去。

　　“她相信你说的话？”甲板之上，水无浪闲坐在船舷上，看着新月问道。

　　“不知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看你的了。”新月说道，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是为了以防万一呢，还是为了公报私仇？”水无浪戏谑地问道。

　　“怎么样都可以。”

　　“这里是什么地方？”樱婷看着满室的书籍，半是好奇半是困惑地问道。

　　半个时辰前，她还呆在浮图别院里，而现在她自己也不知道离开浮图山庄多远了。只是知道她一直偎依在修灵的怀中，阵阵清风吹过，虽是冬季，可是她竟然感觉到温暖，想到这里，樱婷不自觉的脸红起来。

　　久久未得到答案，樱婷抬起头，看着修灵。

　　他在发呆？看着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发呆？一头绸缎般的黑发，散乱地披在身后，略显张扬，眉角斜飞，略显不羁，只是那痴迷的目光，所寻之处，似乎有着令他难以割舍的回忆。

　　“修灵...哥哥...”樱婷嗫嚅着开口道。

　　“这里本来有着可令世人为之癫狂的秘笈手札，可惜遇到了一个不识明珠的丫头，将它们全部变成了柴禾。”修灵嘴角抹笑轻轻说道。

　　“...不是不识明珠，多半是毫不在意吧......”樱婷沉默片刻，说道。

　　修灵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樱婷，“你说的对，的确是毫不在意。”

　　“呃，修灵哥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樱婷转移话题又问道。

　　“清风洞。”这次修灵很爽快地答道。

　　“什么！？”惊讶，难以置信，清风洞？她怎么会在清风洞？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修灵笑道。

　　“可是，为什么会是清风洞？”既然是要避开这场混乱，既然这场混乱与魑魅魍魉，与清风门有关，为什么要来清风洞？

　　“是啊，为什么会是清风洞呢？”修灵一手点着自己的额头，做沉思状。

　　看着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樱婷，忽然展颜一笑，“大概是因为我就是属于这里的人吧。”

　　大概是因为我就是属于这里的人吧......樱婷一脸惊愕地看着修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听不明白？不，不是不明白，只是，只是，她没有办法去思考，看着他的笑容，她的思维一时间好像被阻断，答案在脑中呼之欲出，却怎么也冲不出这层阻隔。

　　一样的表情，修灵微笑，看着樱婷。

　　不管历经多少沧海桑田，她的表情和那时如出一辙。

　　“为什么是妖山？你为什么会在妖山？”如雪歌看着自己眼前那个弱不禁风的男子一脸迷惘地问道。

　　“是啊，为什么会是妖山呢?......大概是因为我就是属于这里的人吧......”那个男子微笑着，轻快无比地答道。

　　然后是惊愕，是沉默，是相顾无言......

　　“你，你是清风门的弟子？”难以置信的声音将修灵从回忆中拉回。

　　修灵看着樱婷，不对，还是有些地方和以前不同了。暂缓过神的樱婷脸上没有苦大仇深，没有剑拔弩张的气焰，虽然还是高度警觉，但瞳眸却难得清明。

　　修灵只是看着她，并不答话。

　　“清风门，那么，你，你是魑魅魍魉之一？”樱婷再一次震惊地开口。

　　爽快地点头，双手抱臂，等待她的反应。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不去解释？那些人被杀之时，你明明就和千秋道人呆在屋内，那些人并非魑魅魍魉所杀，为什么你不去解释！？”樱婷看着修灵，满目的不解与痛惋。

　　这个...反应完全不对，修灵看着樱婷，忽的松了一口气，原来他还是担心她那根深蒂固的黑白观，可是现在，似乎不用担心了，这样，是不是很好？为什么他只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并没有一点欣慰？他的心到底怎么了？

　　修灵眼中带上一抹趣味，“为魑魅魍魉辩解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难道你不认为魑魅魍魉是穷凶极恶之徒？”

　　“我，我原先也是这样想，可是，可是，”樱婷低下头，“可是尘儿姐姐说，没有人看过魑魅魍魉作恶，她还说要我跟着自己的心走，我，我觉得修灵哥哥是个好人......”

　　“好人？哼，”修灵不屑一笑，咬牙道，“说起好人，谁又能比得上你口中的那位尘儿姐姐。”

　　是的，落无尘已经知道樱婷是如雪歌的转世，不但知道，还不在意，不但不在意，还很乐意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作为大师兄有这一样一位体贴的师妹，他应该感到高兴啊，可是为什么他却感到由衷的生气？

　　“修灵哥哥，其实你是认识尘儿姐姐的吧？”樱婷看着面色不善的修灵，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认识她！”想也不想一口否决。

　　真的认识，樱婷现下已无比确认。

　　落无尘不是如雪歌，如雪歌回来了，他等了一千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天么？为什么还会感到迷茫，心痛？

　　落无尘不是如雪歌，高兴，还是难过？一直的期盼变成了现实，为何是从未有过的失落？摇摇晃晃的船身上，带着昏昏沉沉的思绪，落无尘睁开迷蒙的双眼，她似乎睡着了。

　　眼前的景象晦暗不明，翻个身，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暗沉的海域，浪卷风啸。

　　就这样木然地愣了许久，直到......

　　落无尘猛然回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一个灰暗身影，“你！”

　　“终于注意到我了。”稚嫩的声音响起。

　　“水无浪？”落无尘不确信地问道。

　　“会在这个时候来此看你的，除了我还有谁？”音调忽转，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恼火，刚才她竟然愣了这么久都没有注意到他！

　　“水护法若是闲着无聊，可以去甲板上吹风，或是纵身入海，来个冬泳什么的，”落无尘好心地建议道，“扰人清梦实在是很不道德。”

　　“有趣，金护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啊。”水无浪笑道，起身，慢慢走近落无尘。

　　落无尘高度戒备地看着水无浪，右手不声不响，取出几根银针。

　　“金护法可想知道教主到底为何招你回去？”走至床前一步之遥，水无浪停住，忽然说道。

　　“嗯？”落无尘看着水无浪，忽然一闪神。

　　只是这一瞬，顿觉周身麻痹，不能动弹。

　　“啧啧啧，金护法，银针可不是能随便玩的。”水无浪一边说着，一边一根一根取下落无尘手上的银针。

　　落无尘愤懑地瞪着水无浪，一双眼眸，折射着窗外透过的几缕月光，慑人心扉。

　　第七十八章

　　“这把剑......”绕过那些书架，瞳眸豁然放大，樱婷愣愣地看着莲花座上悬空的宝剑。

　　云蒸霞蔚，七彩迷离，玉色剑身，修长俊逸。

　　归隐，一把剑，却又不仅仅是一把剑，它是一个灵，一个魂，千古悠悠，沧桑巨变，始终如一的是亘古的思念与守候。

　　“这就是归隐。”修灵站在樱婷身后，解说道。

　　“...归隐，它就是归隐...”樱婷呢喃着，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去，抚上剑茎，“好温暖，可是，好忧伤啊...”

　　“忧伤？”修灵不解地看着樱婷，因她脸上的突然的失落而困惑。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归隐好像很寂寞......”

　　“即使在你手中也会寂寞？”修灵看着归隐，剑光黯然，如同满怀希冀的心情被冷水浇淋一般。

　　修灵接过归隐，暗自沉吟道，“为什么你连自己的主人也不认了？”

　　“主人？”樱婷疑惑地看着修灵。

　　“是啊，这把剑应该归你所有，可是现在它却犹豫了，为什么呢？”修灵自顾自说道，不知道是在问谁。

　　“...我听父亲提到过，归隐是一把圣剑，天下虽然传闻甚多，可是亲眼得见的人少之又少。不过两年前，归隐现世，摧毁了世间另一至宝蓝田盏，世人终能有幸一睹其圣姿，那时候，持剑之人好像是易楼老板，叫落无尘...落无尘...尘儿姐姐，难道...”樱婷再一次震惊当场。

　　“怎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吗？”修灵说着，随手一扬，归隐再度回归原位。

　　原来她就是落无尘，是啊，她和花梦愁走在一起，又称呼花梦愁为二哥，她怎么没想到呢？

　　如此说来，归隐的主人应该是尘儿姐姐呀。

　　而现在，落无尘正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之中。

　　水无浪离开了，确切的说是点了落无尘的昏睡穴之后逃走了。是逃走了，只是近距离地看着她，只是短暂的一眼，他竟然莫名的心悸，如果不逃走，他怕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所以，当对上落无尘的双眼，水无浪便毫不迟疑地点了落无尘的昏睡穴，溜之大吉。

　　“没想到水护法竟然会如此狼狈！”讽刺的声音，夹杂着愤恨与不甘，新月一脸嘲讽地看着负手站在甲板上的水无浪。

　　水无浪默默无言地淡然地睨视新月一眼。

　　“为什么？难道你会害怕她？”新月不甘地问道。

　　“为什么？”水无浪重复道，接着自嘲一笑，“我怕我会爱上她，我可不想去和教主争一个女人。”

　　“水无浪，你胡说什么！”脸色因愤怒而煞白，清丽的容颜开始扭曲。

　　水无浪冷然一笑，不再多言。

　　新月静立片刻，愤然转身离去。

　　头痛，剧烈的痛，落无尘的切身体会就是觉睡多了也是一种折磨。

　　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她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又过了一天。水无浪和新月已经离开大船去往浮图庄，现在船中剩下的只有落无尘，以及三位与她寸步不离的婢女。而那三位婢女，她见过，烟花之地一次，水府一次，这里是第三次。

　　“各位姐姐，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吧，还不知道各位姐姐尊姓大名呢。”落无尘无聊地趴在船舷上，看着齐齐站在她身后距离她尽一寸之遥的三位问道。有必要看的这么严吗？这样她还怎么逃啊？

　　身上那些瓶瓶罐罐的粉啊，药啊，不知道丢哪去了，好像还剩下一瓶鹤顶红，汗，看来到时候实在逃不掉，她的后路倒是已经铺好了。

　　而那三位婢女并不答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落无尘，不和她说话，就不会被她所骗，只要不被她欺骗，那么她就别想逃离这儿，她们一直这样坚信着。

　　“我饿了，要进餐。”静候半晌，连个回声都没有，落无尘真的郁闷了。

　　美味佳肴，何其丰盛？落无尘捋一捋衣袖，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本想邀她们共同用餐的，不过看现在的情况，多半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结局，那就算了。

　　落无尘独自一人忙的不亦乐乎，以后她可能再也没有心情去品尝美味佳肴了吧，这样想着，忽然之间，一股凄凉的情绪慢慢四溢开来。一直压抑着自己，一直让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要不经意的轻触，悲伤如同决了堤的洪水立马咆哮奔腾席卷而来。

　　她告诉新月自己不会离开，可是她不得不离开，路的尽头，或许只剩下遍布的荆棘了吧。

　　再吸允掉一个牡蛎，海产啊，味道真的...有点怪？

　　“哇！”一口鲜血喷出，腹部没来由的一阵绞痛，落无尘捧着自己的肚子，看着眼前的牡蛎，忽然之间有一种了悟，真是可笑啊，落无尘摔倒在地，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身影，无力地低喃，“你们，你们，下毒了......”

　　“金护法！”一人惊叫，看着面容惨白的落无尘，嘴角鲜血四溢，一片殷红。

　　“等一下！”一人阻止想要上前的侍婢，从头上取下一只银钗，插入食物之中，银钗瞬间变黑，“怎、怎么会这样？”

　　“大姐，怎么办？水护法吩咐过，不准有任何差池...否则，否则...”即将到来的结局让她遍体生寒，无法再说下去。

　　原先阻拦的人也一脸惊慌，急忙走至落无尘身边，将她扶起，“金护法，金护法......”

　　“是谁下的毒？怎么会这样！？”看着落无尘一手紧揪自己的衣衫，冷汗涔涔，唇间泛白，已毫无血色，一人手足无措地焦虑地问道。

　　“...痛，好痛...”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落无尘紧咬的牙间传出，额间发际，尽是豆大的汗珠。

　　“金护法，你一定要撑下去，绝不是我们要加害于你！”被称作大姐的人惊惶地说道，接着，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看向一边的另外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两人，“你们先在这里照顾金护法，我去将小船放下，然后带着金护法去找水护法。”

　　“可是，可是......”一人看一眼气息奄奄的落无尘，她还能活那么久吗？

　　“没有可是！”被称作大姐的人说着，将落无尘交到另一人手中，匆匆离去。

　　心如刀绞，五脏具焚，落无尘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拳，好像一松手，自己就会输掉，一松手，就会魂归离恨天。

　　“金护法，你再坚持片刻。”一人抱着落无尘，发自肺腑地鼓励道。

　　落无尘微微睁开自己的双眼，嘴角吃力地一张一合，“...水...水...”

　　“金护法，你等着，我这就去倒水来。”一人说着，慌忙跑出去找水。

　　“金护法，你想说什么？”剩下的一人，看着落无尘费力地挪动着自己的双唇，问道。

　　张嘴，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咯血的难受。

　　“金护法，你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只是...千万不要死啊！”剩下的那人颤声叫道，侧身，仔细聆听落无尘的每一句话。

　　“我...只是...想说...”似乎每一个都耗尽她所有的力气，落无尘气若游丝的说道，“对不起...”

　　“什么？...呃...”还来不及反应，那个婢女就闷声一头栽倒。

　　“水来了！啊，小妹！金护法！”端着茶水急匆匆赶来的人看到房中倒地不起，无声无息的两人，手一抖，茶水尽皆散落。

　　“小妹！金护法！”摇摇两人，全都没有反应，也没有半点生机。颤微微地伸出手去，探上落无尘的鼻息，赫然对上一双闪亮的瞳眸，“金...”

　　话来不及说完，意识已开始模糊起来，在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一道银光稍纵即逝。

　　“哗！”甲板上传来一阵水声。

　　落无尘皱皱眉，不再迟疑，急忙走出舱去。

　　“救，救命...”虚弱无力的声音，在那位侍婢身后响起。

　　“金护法？”侍婢一惊，回头，看到落无尘颤颤巍巍地向自己走来，面容惨白，唇间发紫，似乎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她们要杀我...”落无尘说着，一个趔趄，无力地向前栽倒。

　　“金护法！”婢女急忙伸手扶住落无尘，然后脖间似乎被蚊虫叮咬一口，视线顿时开始朦胧，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落无尘，“你，你......”砰然倒下。

　　长吁一口气，落无尘站起身来，随手抹去涂在唇间的色彩，“要卸掉你们的警惕可真不容易。”

　　她要离开，她要回去，在摸到身上那瓶鹤顶红之后就有了主意。满桌菜肴，皆有剧毒，那毒就是落无尘自己下的。一边抱怨着菜色调味单调，然后，将酒壶中的酒倾倒到菜肴之中，美其名曰增味剂，谁又会想到，那壶酒里面早就换成了鹤顶红。

　　落无尘当着那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在菜中下毒，然后吃完手中捏着的最后一枚无毒的牡蛎，然后，假装中毒倒地。因为验出菜中真的有毒，因为看到落无尘的痛不欲生，所以，众人再无心去怀疑，去求证......

　　水无浪，你太小看我了，落无尘冷笑一声，只是转而又愁眉苦脸起来，我我我，我怎么这么阴险狡诈啊！？

　　寒风迎面，刺骨的严凉，落无尘缩一缩肩，看了一眼甲板上昏睡不醒的人，思索片刻，将那人拖进舱中。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以后你们自求多福吧。”落无尘喃喃道。接着，走出舱外，翻身跳下准备好的小船，扬长而去。

　　第七十九章

　　海浪嬉笑着靠近，远去，拍打着岩岸，激起几米高的浪花，然后一溜烟地退回，似玩虐的孩童，追逐着风潮。

　　落无尘坐在船上，漫无目的地看着广阔无垠的海域，忽然之间，她不知道到底应该何去何从。船桨就靠在手侧，一半浸在中，因为水的推动，吱吱呀呀，衬得这片海域更为寂寥。

　　多久了，她停驻在这个地方？木讷地思考着，只是知道体温已经零下，身体已经僵硬，牙齿已经开始本能地打颤，尽管如此，她却不想动一下，抱着双膝，将头深深地埋下。

　　新月不是新月，宇文楚不是宇文楚......模糊的事情渐渐明朗，她悲哀到想笑。

　　为什么她还要回去？因为不回去不行。为什么不回去不行？因为，因为......

　　落无尘慢慢地抬起头来，视线随着一波风浪远去，远去，海的彼岸，山崖之巅，因为她开始牵挂。

　　海的彼岸，山崖之巅...落无尘用力眨眨干涩的双眼，谁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衣带翩跹，凌乱的长发，随风翻卷，狂放不羁。

　　“师，师兄......”落无尘艰难地张张嘴，无奈喉咙涩泽，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修灵在找她吗？还在担心她吗？

　　落无尘艰难地掰开略显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慢慢移向手腕，打开表盖，刹那之间，银光流泻。

　　分分秒秒，嘀嗒而过，落无尘紧紧地锁住远处那道身影。

　　合上，打开，合上，打开......

　　一缕光线，明明灭灭，在这暗沉的海域，何其耀眼。

　　为什么他会无动于衷？还是早已看到，只是不想接近？

　　合上，打开，合上，打开......

　　直到光线开始变弱，如垂死的萤火虫，当最后一道光线在表盖合上之前熄灭，希冀开始远去，心开始慢慢冻结。落无尘取下手表，抛出，扔掉这一世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修灵默然地看着那片暗沉的海域，看着那道忽隐忽现的白光，他知道谁在那里，可是，为什么她要回来？

　　再迟一些吧，或者，离开，去别的地方，等过了明天，他会再去找她，或许不再出现在她面前，但是，他会陪着她，即使时间变得有限，生命变得短暂。

　　光芒消失，他听到咕咚一声，什么东西落进海中，沉入海底，永不现世。

　　看着那片森然的海域，看着那叶模糊的扁舟，凛冽的寒风卷起巨浪，呼啸而来，颓废而去，在他衣襟留下一层水珠。这水珠，是凉爽，还是寒冷？心骤然紧缩。

　　尘儿，你要在那里呆多久？

　　良久的静默，修灵迎风而立，执着地等着落无尘离开。

　　忽然，“哗”的一声巨响，船身之侧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修灵心下一凛，“尘儿！”来不及思考，纵身而下，只是须臾，已然立于船头，“尘......”

　　她还在？

　　落无尘俯身趴在船边上，远处，一支船桨，浮浮沉沉。刚才一脚将那船桨踢飞，的确费了她不少力。

　　听到修灵的声音，落无尘困难地转过脸去，以幽怨的目光狠狠地瞪着他，微微张开口，吐出一连串沙哑的音符，“...好狠心哪...”

　　她还在？修灵看着她，那一刻竟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是瞬间，面色恢复常态。

　　“我的好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工于心计啊。”修灵冷言冷语道。

　　“工于心计？”落无尘凄楚一笑，坐起来，保持仰视的姿势看着修灵，“或许吧...不过这次的后果更为惨烈...我连船桨都扔了，如果师兄不来救我的话，我只能坐以待毙了...”

　　“师妹说笑了，身为师兄的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既然如此，那还请师兄好人做到底...带我上岸吧。”

　　修灵不言不语地看着落无尘，忽然温婉一笑，倾下身来，与落无尘平视，“你这么喜欢临海观月，不如再多观望一会儿。”说罢，旋即转身。

　　“师兄！”落无尘慌忙站起来，一把抓住修灵的衣服，只是膝骨上传来的酸痛，让她立马又栽倒下去，磕上船舷，“对不起，师兄，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你，”修灵一惊，随即连忙扶住落无尘，刺骨的寒凉，从指尖一直曼延到全身，连他都感觉到寒意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修灵一把紧紧将落无尘纳入怀中，她简直已经成了一个冰人。

　　“师兄，好痛啊，磕到船了...”眼泪涌出，滑落，落无尘泪光涟涟地看着修灵说道。

　　清风山上。

　　她好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以前的清风山，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人烟罕至，荒凉至极，而现在，落无尘放眼四望，看着那一毛不拔的山麓，更加荒芜了。

　　拉回自己的视线，落无尘暗自长叹一声，对上从初始到现在一直摆着一张晚娘脸站在她身边的修灵极其谄媚的一笑，“那个，师兄啊，下次我一定不会在寒风中坐那么久了......”所以，请你不要用那么恐怖的目光瞪着我了，当然这句话落无尘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是谁害她在寒风中等了那么久啊？思及此，落无尘顿觉心虚感大减，理直气壮地回瞪一眼。

　　她还敢埋怨他！？看着不思悔改的落无尘，修灵顿觉火大，一把将她拉近，恶狠狠地质问道，“为什么你要回来，那条船上衣食住行哪样不好？你回来干什么？”

　　“师兄知道那是谁的船？”无视修灵的怒火，落无尘悠悠地问道。

　　“除了宇文楚还会有谁？”

　　“师兄知道宇文楚是谁？”落无尘又问道。

　　修灵一愣，接着，“管他是谁！”

　　“不可以不管啊，”落无尘轻声说道，垂下眼帘，掩去眼中涟漪，“若是师兄遭遇不测怎么办？”

　　“区区一个宇文楚，还不至于...”修灵桀骜地说道，只是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他也出现幻觉了么？那个主动抱着他的人是谁？

　　心跳停止，思维顿住，俯仰之间，都是落无尘的气息，清丽自然。山脉绵延，峰峦起伏，时间滞留不前，两人的剪影就这样烙在天地之间，绝代风华。

　　“尘儿...”修灵张张嘴，略显艰难地开口，她抱住了他，没有犹疑，没有彷徨，而他也无意识的伸出双臂，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前。

　　“师兄，你知道吗？我爱上一个人了，”落无尘轻声说道，“我想要一直陪着他，他要成佛，我陪他成佛，他要入魔，我陪他入魔...我想一直陪着他，直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我为止...我没有什么是非观，我也没有正邪的概念，为了保护我爱的人，即使让我背负一生的罪恶，一生的内疚，我也无所谓...可是，师兄，现在是不是已经迟了，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心猛地一颤，是欣喜，是错愕，是惊痛？莫名的悲痛一丝一丝，萦绕开来，持久不散，为什么会如此凄苦，他一直企盼的就是这一刻啊，他简直就该欣喜若狂，只是，只是...

　　“...太迟了...”苦涩的声音从修灵嘴里溢出，云淡风清的容颜下是百肠纠结，丹心沥血。

　　“...太迟了...”落无尘慢慢松开自己的双手，低低地重复道，如果她抬头，她一定会发现修灵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安与恐慌，“果然，我没心没肺地错过了太多，连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落无尘无力地苦笑。

　　修灵张口欲言，但是始终没有开口，他怕一开口就会难以自拔，他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住。别过脸去，竟然不敢再看落无尘一眼。

　　“好狠心啊，”再开口，已是语带玩笑，落无尘揪心地看着修灵，“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保护他。

　　“你要去哪里？”修灵看着转身想要离去的落无尘问道，语中尽显急切。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去舔舐自己的伤口。”落无尘哀怨地答道。

　　“...不要回浮图庄，也不要去担心清风山的事了。”沉默片刻，修灵最终说道。

　　“好。”落无尘爽快地答应道。

　　她走得决然，从不回头，所以她从来没有机会去探知，那盈满双眼的目光是悲痛还是欣慰？是拒绝还是挽留？所以，别人也从来没有机会去探知，她那决然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死寂般的沉默......

　　看着落无尘远去的身影，修灵怅然若失地苦笑，他的双手握拳太久，久到鲜血淋漓，久到一线血丝由手腕游至臂膀，如同一棵分叉的树，枝枝蔓蔓，开出无数朵殷红的礼花，一如那日，看到落无尘的眼泪，他的指甲深陷掌心的情形......

　　晕晕乎乎行至山脚，有人默然守候。

　　天边最亮的一颗星星已经升起，昭示着黎明的到来。落无尘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那个人，白衣胜雪，眉目轻柔。看到落无尘之后，那人似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宽心的微笑，荡漾开来，如春泓流过心扉。

　　“你是谁？”仍是茫然，声音飘渺道几不可闻。

　　“尘儿。”花梦愁疾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落无尘。

　　“二哥，二哥，你是二哥。”落无尘喃喃自语道，笑得飘忽。

　　浮图庄内。

　　千秋负手而立，看着逐渐泛白的天空。

　　“师兄，你真的要在这时候离开浮图庄？你就不担心自己辛苦创建的浮图庄毁于一旦？”残镜状似忧心地问道。

　　“废话！清风门弟子有难，我还管那些破事！”千秋义愤填膺地说道，接着又转向残镜，“你这老小子，别在这里假惺惺，其实心底乐开花了吧。”

　　“呵呵呵，”残镜干笑几声，“别这么说嘛，师弟我怎么会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呢。”

　　“我呸！”

　　第八十章

　　驿站茶摊前，落无尘与花梦愁相对而坐，她的手中握着一块令牌，单手支着脑袋，出神地看着远方。

　　店小二已经很殷勤地来来回回为他们换了N次茶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多看他们几眼。

　　“二哥，”良久的沉默之后，落无尘终于开口，“魔教的人终于来找我了。”

　　花梦愁默默地看着落无尘，许久，轻柔而坚定地说道：“尘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落无尘转过脸来，看着花梦愁，淡然一笑，眼中尽是雾蒙蒙，一片茫然。

　　“二哥，我们离开这里吧......”落无尘低声说着，语带悲凉。

　　“...好。”短暂的沉默，花梦愁答道，不问任何缘由。

　　落无尘痴痴地看着花梦愁，忽的，大笑起来，笑得泪眼婆娑。

　　“尘儿。”花梦愁看着落无尘，愁眉紧锁，只觉心痛。

　　“没、没事，”落无尘笑到岔气，“只是，二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竟然都不问我为什么...也不问我发生过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去问令你伤心的事？”花梦愁说道，带着些许恼意，他在为谁生气？

　　只是，越是如此，越是难受，落无尘只觉心中某个角落开始坍塌，尘烟四起，废墟一片。

　　轱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倾轧而来。

　　马车来到茶摊前，停下，有人掀起车帘，款步走出。

　　“落姑娘。”长临风来到落无尘跟前，抱拳作揖道。

　　“长先生？”落无尘看到是长临风，一时的迷茫，许久才喃喃开口问道，“长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在下此次前来拜寿，既然人事已尽，当然是回易楼。”

　　“长先生这就要走了？”落无尘有点讶异。

　　长临风微微一笑，“这里已经没有在下什么事了。”

　　落无尘看着长临风，片刻，也露出一丝笑意，“也对，易楼怎么可能会和那般人一样。”

　　“不过，在下临走之前倒是有事想要提醒落姑娘，”长临风沉吟片刻，说道，“据在下所知，浮图庄庄主千秋道人已经不在庄内，同时离开的还有道长的道友，以及何氏财阀的何老板，当然还有其他人，只是人太多，在下一时也记不太清楚...落姑娘有什么需要的话，在下自当倾力相助。”

　　为什么千秋也会离开浮图山庄？在这个时候，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一时的惆怅被抛离开来，落无尘开始静下心来思考。按理说，现在这个情况，千秋道人应该留在浮图庄，稳住人心，同时极力避开那些名门之士与清风门交锋才对啊，而他竟然撒手不管。

　　就在落无尘有些焦躁的思考的时候，忽然，不远处，清风山上升起一道虹光，眨眼即逝，只是那么一瞬，有种熟悉的气息慢慢地笼罩下来，将整个清风山包围。

　　不是那股气息太慑人，也不是落无尘功力太深厚，而是，那种气息，她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归隐的气息，归隐在清风山上张开了一个结界。

　　“落姑娘？”看着突然失神的落无尘，长临风疑惑地唤道。

　　落无尘木讷地收回自己的视线，长临风还是和先前一样，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还是归隐的气息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能察觉？

　　“长先生，我的确有一事拜托，”落无尘略显沙哑地说道，“樱将军的公子还留在浮图山庄，他应该离开。”

　　长临风微感诧异，古怪地看落无尘一眼。落无尘一脸正色，没有人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坐在一旁的花梦愁神色一紧，看着落无尘的目光变得幽深。

　　“落姑娘放心，樱公子即刻便会收到白起边疆战事告急的信函。”长临风平静地说道。

　　“多谢长先生。”落无尘略微施礼谢道。

　　看着长临风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落无尘收回自己的目光，又看向清风山。

　　“...不要回浮图庄，也不要去担心清风山的事了...”修灵这样告诫过她。

　　她也相信凭着魑魅魍魉，闲杂人等根本就不必放在眼里，只要，宇文楚不在......可是，为什么还是深感不安？归隐，是错觉吗？那道虹光，为什么红得如此鬼艳？

　　身后有人走近，接着，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让樱挺离开，是为了谁的心，樱婷，还是，你的大师兄，修灵？”依然是轻柔温婉的声音，传入耳中，落进心底，凉的出奇。

　　落无尘抬眼，看着花梦愁，忽而，展颜一笑，映着苍茫的山色，美艳之极，也，凄绝至极。

　　看着她，心里猛地一窒，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强，“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花梦愁一字一句地说道，神色的坚决，竟不复往日的温雅。

　　“二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好不好？”还是微笑，落无尘直直地看着花梦愁。

　　......手慢慢地松开，最终轻叹一声，“好，可是，尘儿，不要忘了你说的话，和我一起离开。”

　　归隐在清风山布下结界，只要有任何异动，里面的人都可以感觉得到，除了落无尘。因为和归隐在一起久了，所以她们的气息相融，所以落无尘可以悄然地在结界中穿行而不被发现。

　　来到清风崖，看着初代掌门的坟墓，一种岁月的沧桑感油然而生。

　　清风洞的石门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敞开着，归隐的结界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难道就料定没有人能到得了这里？就这么看轻别人么，落无尘不禁莞尔。

　　刚迈入洞府，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浓郁的血腥味，令人窒息，一个措不及防的相碰，让落无尘心中一阵翻腾，神经骤然紧绷，一根弦扯得僵直，发生什么事了？

　　跌跌撞撞走下台阶，进入清风洞。

　　首先看到的是，洞府外侧，一张卧榻之上，睡得安稳的樱婷。落无尘停下脚步，暂时的分神。因为怕樱婷受到伤害，所以索性把她带在身边保护么？笑，黯然，伤神。

　　只是这份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压抑了，浓浓的血腥味，充斥于鼻尖，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鲜血。樱婷能睡得那么安稳，多半是服了安神丹吧。

　　目光四处搜索，在那一排排书架之间停滞。

　　那些书架的位置已经移动，且按照阴阳五行排列开来。并在周遭施以幻术，虽然只是一些书架，可是在外面看，竟犹隔数重高山。只是幻术对落无尘起不了任何作用，一来因为前世受过严酷的训练，二来这一世残镜又给她服过许多仙丹妙药，所以炼的她一心空明。

　　慢慢地走近书架，不祥的感觉越演越烈，紧窒的空气中似乎伸出许多双无形的手，攀沿上落无尘的心扉，将其扼住。然后，在看清书架之后的一刹那，心脏猛地停止跳动，周遭的颜色迅速退去，黑暗之中，只剩下眼前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鬼艳的暗红，华丽的颓靡。

　　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一头黑发也染成了红色？嘀嗒而下的，不是汗水，而是血珠。落无尘呆呆地定住，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无息，思维停顿，或是死亡？

　　一条条赤红的血丝，满脸满身地铺展开来，汇集，分叉，蜿蜒，曲折。然后，在胸前背脊，各开出一朵瑰丽，邪魅，脉络细致清晰，鲜艳欲滴的丹花。沿着花茎，叶脉，血管开始爆裂，血迹漫漫涌出，一身猩红，一地猩红。原本莹润的肌肤，此刻，却如大地皲裂，河泽遍布，千疮百孔。

　　无数双手，绞痛她的心扉，撕裂她的灵魂，看着那个人，落无尘痛苦到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流泪，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件事，流泪，无声无息地流泪。

　　为什么会是修灵？怎么可能是修灵？

　　她的师兄，不是应该不可一世，桀骜不驯的吗？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折磨？

　　书架之后，有着修灵，盘膝而坐，浑身浴血，面目全非。

　　书架之后，有着残镜、千秋、何楚舞、冷卓，围坐在修灵四周，汗流浃背，神色凝重、凄楚与不忍。

　　他们将自己生平的内功修为，化出，聚集于掌中，然后合力，祭起一个浑圆的屏障，压制住修灵体内蛊毒的流窜。

　　只要过了今晚，那么生命就可以延续......可是，今天才刚开始，太阳依然当空，月亮尚未出现，然而，身体竟然已经溃烂至此，那么在月圆之时呢？残镜看着修灵，浑浊的眼中，竟也开始蓄起泪光，每个月每个月，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如同反复的死亡重生，只是，这样的轮回，如此的鲜血淋漓，怎不令人心痛，修灵毕竟是他的徒弟啊。

　　“...师父，你在伤感什么呀...”动一动被血水凝住的睫毛，修灵缓缓地睁开双眼，声音带着往日的戏谑，却早已失了往日的生气。

　　残镜撇撇嘴，他真的想哭了。

　　而另一边，何楚舞早已是泪流满面，冷卓一双眼睛，也变得通红。

　　嘴角勾起，笑，“想不到，我的师妹、师弟这么的关心我...”然后，又是一阵剧痛，一口鲜血顺着嘴角，四溢而出。

　　“不要再说了，聚精会神，摒除一切杂念！”残镜厉声道，同时掌中力道再加强一分。

　　“哼，堂堂清风门弟子，又岂会死在这点小毒小蛊之上？”依旧的狂放，骄傲，只是接下来的痛楚让他再也无法嬉笑，身上的肌肤如同被硬生生地撕裂，一寸一寸，痛不欲生。

　　他还不能死，一千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了，怎能错过？况且落无尘已经开始爱他了，不是吗？即使，时间不长，他也想和她在一起啊，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呢？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害怕她伤心痛苦，即使是现在，他只想看到落无尘的微笑。

　　可是，为什么她会流泪？

　　一生的罪恶，一生的内疚...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什么......

　　“啊！！！”一声惨烈的低吼，无数道红艳的光线破体而出，然后，竟似实体化般柔化，缠绕，附上另外四人的手臂，蔓延盘旋而上。

　　“修灵子！静心定神！切不可多做思量！”千秋吼道，同时手中祭起一团蓝色火焰，将血丝灼开，“修灵子，你的功力修为远在我等四人之上，若是运功抵抗，毒素逆流，神仙难救，现下，千万不可分神考虑其他！”

　　可是，可是......

　　“好狠心啊...”谁在说话？

　　“我想要一直陪着他，他要成佛，我陪他成佛，他要入魔，我陪他入魔...”

　　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祸福与共，不欺骗她，不离弃她的人啊...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手的人...

　　可是，他却放开了......

　　眼泪，滴落，尘儿，你在哭吗？

　　“...救不了你，我就和你一起走吧...”她将归隐抛弃，她要和别人一起离开，即使那里是地狱，即使未来是虚无...曾几何时，他看着她决然的神情，震得心里发痛，为什么没有人会这样对他？

　　而现在...没有是非之心，没有正邪之念，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她爱的人，那个人叫修灵，可是他却后退了，以爱的名义，将她伤得彻底......

　　“啊！！！！！！”痛苦，无以复加，他想见她，他想去找她。

　　“师兄！不可以迷失心智，你难道再也不想见到尘儿了吗！？”何楚舞惊叫道。

　　尘儿，尘儿......我一定会去找你，这一次再也不放手！

　　血光渐弱，缠在四人手上的血丝慢慢消失，不见。

　　凝神静坐，将自己的心神化开，回归混沌之初，他还要去找她。

　　只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只是一个与归隐气息相融的人，只是离他们几米之遥，他们就已经无法察觉了么？这算什么？赌上自己的生命，守在这里，却单单将她一个人放逐......落无尘神情涣散地看着她的师父、师叔、师兄、师姐，师兄啊，我是应该因此而感动，还是应该怪你太残忍？

　　第八十一章

　　浑浑噩噩地走下山来，看着前面起伏不平的山路，一路蜿蜒，摇摇欲坠，落无尘走得很狼狈。她逼自己不再看下去，逼自己转身离开，只是路的两头，一头通黄泉，一头达幽冥。

　　山脚下竟然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人，落无尘居高临下，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群，是不屑，是鄙夷，只是，失了那悠然的笑，心已被割裂，名为绝望的哀伤，不断涌出，止不住的疼痛。

　　“尘儿。”身后有人呼唤，一如既往的温润清婉。

　　落无尘木然地回头，看着花梦愁，看他一身无垢，看他绝世温雅，看他眼中的笑意渐退，凛冽，然后，忧伤......

　　想笑，可是笑不出，真的笑不出来了，落无尘转身，迎着那些人走去，步伐飘忽的宛若暮色中的幽魂。

　　“...知道了么？”低低地呢喃，伴着一丝笑意，品尝起来，确是如此苦涩。

　　“水无浪，”新月看着前方由远及近的那个身影，唤道，嘴角伴着一抹嘲弄，“你的那三位侍女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仆随主性？”

　　不假理会新月的嘲讽，水无浪定定地看着慢慢走近的落无尘，面容惨白，憔悴不堪，为什么会这样，“你......”

　　“有我在，你们别想踏入清风门一步。”落无尘在水无浪身前站定，微启朱唇，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一字一句，却砸进水无浪心底。

　　“这位姑娘不是随同花公子一起来的那位么？”有人惊道，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落无尘。

　　落无尘略一欠身施礼，然后抬眼，看着众人，他们的脸上，是惶恐，是彷徨，是贪念，是欲望，错综复杂，精彩至极。目光所过之处，一个稍微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陈帮主。”落无尘走到一个人面前，施礼道，声音模糊，沙哑。

　　“是，姑娘有何吩咐？”陈帮主一脸的受宠若惊，这样一个人，自山间走来，清新自然，不食凡尘，看到她的那一瞬，众人当场就被震住，何况他始终认为落无尘就是殷夫人，大概又是离家出走吧。

　　“陈帮主，不知大家都聚集在此处，意欲何为？”落无尘满脸不解地问道。

　　“哦，姑娘有所不知，魑魅魍魉潜入浮图庄，残杀我方数十兄弟亲朋，我等自然要来报仇雪恨！”陈帮主一脸愤然地说道。

　　“原来如此，”落无尘轻轻点点头，“那为何不见千秋道长？”

　　“这，千秋道长日前突然失踪......”

　　“想必是叫那魑魅魍魉残害！”不待陈帮主说完，有人就接道。

　　插什么嘴！陈帮主不满地瞪那多舌之人一眼。

　　“千秋道长不在，不知何人主持大局？”落无尘又温吞问道。

　　“本来群龙无首，人心涣散，不过幸好无浪公子及时赶到，”这次是根本就不让陈帮主有开口的机会了，一人直接回答道，“无浪公子奉槃若城城主之命前来为千秋道长拜寿，少年才俊，仪表堂堂......”

　　看着眼前口若悬河的那位，落无尘真想问一句，你是来相亲的么？

　　“无浪公子？”视线转了一圈，又看向水无浪。

　　“不知姑娘有何指教？”恢复常态的水无浪谦和有礼地问道。

　　“无浪公子当真要上清风山，当真要杀魑魅魍魉？”落无尘沙哑着声音问道。

　　水无浪有些迟疑地看着落无尘，她的脸色是如此的平静，初见时的颓靡仿佛只是一个幻觉，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在索求一个答案吗？

　　“这是当然！魑魅魍魉害我同胞，岂可饶恕！”不待水无浪回答，就有人抢先说道。

　　“对！说的没错！”底下纷纷附和。

　　“原来如此，的确罪无可恕。”落无尘颔首道，“不过，我听闻魑魅魍魉形如鬼魅，手段凶残，见过他们的人都已尸骨无存，诸位就这样打算上清风山？”

　　一席漫不经心的话激起一丝寒意，有人开始瑟瑟地陷入恐怖的回忆。

　　“魑魅魍魉归根究底，也是凡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在下相信邪不胜正，一定可将魑魅魍魉铲除。”片刻的沉默，水无浪终于开口，清朗的声音，坚定无比，不觉让人信服。

　　“对！无浪公子所言甚是！”众人彼此鼓励道。

　　“同心协力？”落无尘语调轻扬，然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渐溢开来，“好一个同心协力！只是诸位这次真是一门心思来惩恶扬善的么？”

　　众人心下一凛，看着落无尘，刹那间眼神飘忽不定，每个人心中豁然升起同一个想法：难道被发现了？

　　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张藏宝图，然而每个人又都认为只有自己拥有这天下独一的藏宝图。斩杀魑魅魍魉，若是平日，他们是万万提都不愿提起，而今天这成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难得的一致，趁着他人混战之时，乘机潜入清风洞，掠取那稀世珍宝。如果这样的想法被人察觉...无数道心虚的眼神四顾、相遇，然后伪劣一笑，迫不及待地避开。

　　看着众人阴晴不定的神色，以及诡异至极的形态，落无尘不禁觉得滑稽起来。

　　陈帮主干咳一声，掩去一丝不自在，惺惺作态般问道：“姑娘何出此言......”只是话音未落，却已呆住，只见落无尘已经半倚在一旁凸出的怪石之上，在她的手中，一块绢布正迎风招展。

　　“怎、怎么会......”陈帮主两眼发直，盯着那方绢布，其实两眼发直的又岂止他一人，一干人等在见到落无尘手中的绢布之后，也都愣住了，神情僵化，不是说这藏宝图天下只有一份，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手中？

　　水无浪面色微变，愤愤地看着落无尘。

　　而落无尘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造成了多大的震撼，悠悠地开口说道：“我的手中有一份藏宝图，据说是天下唯一的一张藏宝图，宝藏的地点就在清风山的清风崖顶的清风洞中，于是我就按图索骥前去查看，结果......”

　　“结果如何？”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结果如何？诸位认为这人手一份的‘天下唯一’的藏宝图会有怎样的结果？”落无尘反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终于有人狂躁起来，现下已无需多言，单看周遭人的神色已全然明白，原本心心念念的宝藏竟是这样一个大乌龙！而且，如果说先前每个人的想法都只是为了从中渔利的话，那此刻来清风山，无异于自掘坟墓。反应稍快的人思及此，不禁遍体生寒。

　　“大家现在明白了吧，所谓的宝藏只不过是别人凭空捏造的无稽之谈，至于这藏宝图，恐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出于什么目的我虽不清楚，不过决计不是什么好的心意。”落无尘稍微停顿，看众人一眼，又接着道，“看来我们都被骗了，我觉得现下......”

　　“这位姑娘恐怕会错意了吧，”水无浪悠然地开口打断落无尘的话道，“我等前来并非为了什么宝藏，只是为了替无辜枉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一定要这样吗？将人逼至绝境！落无尘看水无浪一眼，眼中染上一抹悲切。

　　“对！什么藏宝图？简直莫名其妙！我们来此只是为了报仇雪恨！”有人怒吼出声。

　　落无尘讶然回头，看着那说话之人，忽然之间醒悟过来，原来如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原本想要退却的人，看到还有接近一半的人坚持留下，不禁面露愧色，深感羞耻，一时之间名为正义的火焰慢慢燎开。

　　“对！大家拼了！看那魑魅魍魉还真有三头六臂不成！”顶着这股气焰，又有人慷慨激昂。

　　“你们！”落无尘看着意气风发的众人，忽然开始心急，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清风山，这是她唯一能为她的师父师叔们所做的事。

　　“这位姑娘，你到底是何人？”水无浪走近落无尘直接问道，“在下一直有些疑惑，姑娘能独自上清风山，并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山来，这恐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

　　是了，刚才众人看她从山上走出，一时为她的风采所震慑，竟然忘了这个问题。想到这里，众人不禁面露怀疑，凌厉的目光全部直指落无尘。

　　落无尘倚在在一块石头上，水无浪的突然逼近让她退无可退，只能抬眼干瞪着他。

　　“她是花梦愁花公子身边的人。”新月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说道，为落无尘缓解片刻的危机。

　　“既然是花公子身边的人，那姑娘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过度操劳，如果姑娘受到什么伤害，花公子岂不伤心。”水无浪一脸关切地说道。

　　花梦愁？对啊，还有花梦愁。心猛的紧缩，先前镇静的武装瞬间被撕得粉碎，浪涌而至的是漫无边际的痛楚与苦涩，落无尘站立不住，几欲摔倒。

　　“你！”水无浪急忙伸手将她扶住，她的身子冰凉，她的面容煞白，那一瞬他看到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太聪明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水无浪轻叹一口气，俯在落无尘耳边轻声说道。

　　“新月，将这位姑娘护送回去。”水无浪转身命令道。

　　“是！”新月应道，上前扶住落无尘。

　　只是，手臂一紧，落无尘缓慢而有力地将新月推开，站定。

　　毅然决然的神情让人为之一凛，笑，带着苦涩，带着无奈，带着半世的苍凉，“如果我说这次事件的幕后主使就是魔教教主宇文楚呢？”

　　沉默，冷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几片远方的枯叶。

　　“...姑、姑娘，你，你说什么...”战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只是一个陌生的丫头，只是随便一句无从考证的话，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如此真实？

　　“落姑娘，教主他......”在众人恐慌之际，新月靠近落无尘悄声说道，只是看到落无尘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悲哀，忽然怔住，然后，笑意漫延，带着一丝残忍。

　　“我说大家都被利用了，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而那位玩家就是宇文楚。”落无尘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利用？”

　　有人仍是困惑不解，然而有人已经幡然醒悟。

　　“难道说是挑起各派与魑魅魍魉的厮杀，然后等到两败俱伤之时，一并清除？”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原先熊熊燃烧的斗志顿弱。

　　“这位姑娘，空口无凭，你何出此言？”有人惴惴不安地问道，真希望她是在开玩笑。

　　“空口无凭？”落无尘真的笑了，“堂堂魔教大小姐此刻就在眼前，竟然还说什么空口无凭？”

　　“什么！？”众人举目四望，宇文楚终日不见身影，然而柳矜荷却一直在江湖走动，识得她的人甚多，可是，这里并没有柳矜荷啊。

　　落无尘慢慢转身，看向新月，笑容逐渐凝结。

　　“你说她就是柳矜荷？”疑惑之声顿起。

　　新月好整以暇地看着落无尘，笑得欢愉，然后悠闲地开口问道：“我自认为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你是何时发现的？”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清风山上，只剩下落无尘与新月对峙，仿佛此事只与她们两人有关，他人的存在似乎变得毫无意义，褪尽色彩。

　　落无尘看一眼一旁的水无浪，她好想栽赃嫁祸啊！

　　“你忘了吗，在船上，我握住了你的双手，你的手掌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我记得那日在修罗山上柳矜荷用剑划破自己的掌心，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落无尘慢慢地开口，“新月深爱着宇文楚，可是当你提到宇文楚身受重伤之时却是一脸的漠然，你说这是为什么？”

　　“哈哈哈！......”一阵难以遏制的狂笑，“落无尘，你真是没有让我失望啊！”随着一层薄薄的面皮被揭下，丹凤眼，眷烟眉，鼻若悬胆，口含朱丹，果真是柳矜荷。

　　“柳矜荷！果然是魔教！”人群中爆发出惨叫。

　　“被利用了，真的被利用了！”

　　事实胜于雄辩，留给人们的只是震惊与恐惧。一阵抽刀拔剑之音，然后上百双眼睛齐齐地紧紧地锁住柳矜荷，警戒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后呢，落无尘，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怎么去救你清风门的师兄们？”柳矜荷看着落无尘，揶揄道。

　　什么！清风门！？她，她是清风门的人？！

　　后退几米，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皆瞠目结舌状。

　　“柳矜荷，事已至此，你还想挑起是非吗？”落无尘一脸深感惋惜地看着柳矜荷。

　　“你......”柳矜荷收起笑意。

　　“我是清风门的弟子，那我家公子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清风门的掌门？”落无尘撇嘴道，“这可不行，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被硬冠上魑魅魍魉的称号，以后可要怎么办？柳矜荷，说谎之前你都不用脑子思考的吗？”

　　对啊，她是花梦愁身边的人啊，花梦愁是清风门的掌门，想来就觉得可笑！众人顿感释然，对柳矜荷的恼意不禁又加深一分。

　　“落无尘！”一声怒吼，柳矜荷青筋暴起，若不是因为宇文楚，她早就杀了她。

　　“落无尘...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易楼的老板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有人一拍脑门说道。

　　原来她就是易楼老板，那就更不可能是清风门的人了，现在不只是释然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了。

　　“落姑娘，你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有人已经开始直接询问落无尘的意见。

　　该怎么办？落无尘有些恍然地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斗志的眼睛，难道他们还不知道自从踏上贪婪欲念的船只，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难道他们还不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当一切都被戳穿的时候，他们已然成为弃子。看着柳矜荷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们就应该想到，宇文楚早就部署好了一切。不知道内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呢，什么都没了.....

　　“该怎么办？”无力地苦笑，“当然是离开这里。”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有人咬牙切齿，心有不甘，“倘若这一切都是魔教策划，那么浮图庄那些人也是他们所害，岂能轻易饶恕？！”

　　“不用担心，不用你们来放过我。”柳矜荷颐指气使地看着众人，掩嘴轻笑，“真是的，原本还以为你们会有点用处呢，现在看来只会碍事了。”

　　“柳矜荷！你休要猖狂！”陈帮主怒斥道，忽然挥刀上前。

　　只是寒刀尚未触及柳矜荷，身形已经顿住，他难以置信地侧脸，看着那柄没入自己体内的尖刀，以及握着刀的一直站在他身边与他同仇敌忾的盟友。

　　果然如她所料，在这些江湖人中，潜伏着许多魔教弟子，落无尘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令牌，直至其发烫，灼伤掌心......

　　“陈帮主！”有人惊呼，拔剑而上，几十把明晃晃的剑，直指柳矜荷所在。

　　柳矜荷一声轻笑，跳起，跃开，落在不远处。与此同时，水无浪上前一步，翻身跃上一块岩石，他的左手高高擎起，掌中所示正是护法守玉。

　　“魔教弟子听令，以水护法之名，现下一干人等，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刀光剑影，闪烁摇曳，只是片刻，已有许多人被斩杀，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明白一切。本来魔教人数并不占优势，只是那些正道中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防备身边之人，突如其来的杀戮，令人措手不及，军心一乱，便溃不成军。

　　痛苦的呻吟，凄厉的哀嚎，赤红的双眼，她深陷其中，她的手中握着一块令牌，如果她来下令，那么一切可能就会不一样，可是，可是......

　　好累，这浓郁的逼近死亡的气息，让她感到厌倦。

　　为什么她还站在那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杀她？这算什么？法外开恩......落无尘看到柳矜荷站在远处，遥遥地看着她，嘴角满是笑意，忽然间落无尘觉得这个笑容如此的刺眼......于是她也微笑，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她慢慢地举起那块一直握在手中的令牌——教主令牌......

　　“魔教弟子听令！以教主之名，住手！”

　　精美的令牌，承载着不容忽视的威信，魔教弟子见过宇文楚的不多，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教主令牌就是信物。现在，教主令牌出现，有人开始迟疑，挥下的刀锋不再犀利，然而身处战场，只要有片刻的分神，就会成为别人刀下的祭品......场面变得极其诡异，人们的思维陷入混乱......

　　“你们还等什么？没有听说过擒贼先擒王吗？”落无尘大声道。

　　有人回过神来，挥剑砍倒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然后无数道身影掠起，齐齐攻向柳矜荷和水无浪。

　　柳矜荷面色微变，只是瞬间又恢复平静，“就凭你们还想擒我？”

　　只是她有些失算，能来到浮图庄的人，毕竟都是一些颇负盛名之士，他们的武学造诣亦不容小觑。更何况，刚才落无尘的命令给了他们缓解的时间，多年累积的经验也让他们开始冷静下来。

　　双方活着的人都已不多，遍地的尸体，鲜血淋漓。置身于血肉模糊的残骸之中，看着还在苦苦缠斗的几人，心猛地翻腾起来。落无尘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罪不可赦，这场杀戮是她挑起，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她不惜一切代价，他人的生命在她眼里沦为草芥，魔教也好，正道同盟也罢，为了要保护清风门，她不惜让他们厮杀。

　　这么多的生命顷刻之间，全都死亡......一生的罪孽啊！是不是应该死在这里比较好？可是，如果她死了，修灵怎么办......扔掉手中的教主令牌，落无尘不禁掩面，她的心中充满悲痛与凄惶。

　　剑光所到之处，又有人凄惨坠亡。柳矜荷攻守之间显得有些狼狈，再承接了身前一人的掌风之后，似乎已无法避开身后之人酷寒的杀意。胜利在望，有人露出骄傲的微笑，只是转瞬，笑容凝固，鲜血自头顶溢出，蜿蜒而下......

　　“砰！”的一声将落无尘的思绪拉回现实。

　　落无尘垂下双手，茫然地看着那具掉落在自己的脚边的尸骸，溅起的血花将她的衣襟染红。然后，抬头，看着那个终于出现的身影。

　　战斗落下帷幕，没有人胜利，剩下几个魔教弟子零零落落地站在那里，衣衫凌乱，遍体伤痕，满面猩红，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除了他，一身洁净的素服，超然物外，轻美飘逸，花梦愁负手站在那里，北风呼啸，撩乱他的长发，他不甚在意地看着血流成河的战场，然后清冷的目光落在落无尘身上。

　　悲伤痛苦无限膨胀，然后轰然炸裂，一时间，心裂成无数片，落无尘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电流般急速扩散，浓稠的血腥味溢满她的咽喉，迎上花梦愁的视线，没有怨恨，只有凄凉，带着绝望......

　　“哈哈哈哈......”柳矜荷狂笑着看着落无尘，这一刻她才开始真正的享受，享受落无尘的痛苦。

　　“咳！咳！咳！”抑制不住的咳嗽，每一声都伴着一口鲜血，呕心之血，赤如朱砂，漫过那煞白的肌肤，妖冶至极，震撼至极。

　　“尘儿！”花梦愁惊叫一声，伪装的无情瞬间抛却，飞身来到落无尘跟前，一把将她抱住，止不住的鲜血不断地从落无尘嘴角溢出，“尘儿！尘儿！”

　　“大哥！”柳矜荷怒吼出声，忽然持剑直刺落无尘。

　　只听“铮”的一声，宝剑断成几截，颓然落地。

　　花梦愁紧紧地将落无尘搂在怀中，“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没有人......”

　　第八十二章

　　睁开双眼，她还在，一个人，呆在潜逃的小舟之上，水浪拍打着船舷，一旁的船桨吱吱呀呀，声声拉锯，眼前是广袤无垠的海域，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森然一片。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一个人，在这海上随着波浪浮浮沉沉，四周除了风声，除了水声，除了吱呀声，什么都没有，死寂沉沉。

　　刚才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触目惊心的恶梦？那么她现在应该在哪一个时空？

　　对了，她似乎从水无浪的船上逃离了，瞧呀，她现在不就一个人呆在那只小舟上么。那么接下来她该考虑的是什么事？对了，她好像拿出了一块令牌，多么熟悉的场景，落无尘拿出教主令牌，在月光下看着它......

　　然后呢，她似乎开始思考，于是落无尘真的开始思考起来......一切好像早已编排好，随着时间轴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她的行为仿佛在重复着昨日。

　　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海面上浮着一艘小船，小船上坐着一个人，落无尘，只有她一个人，除此之外，别无生机。

　　她埋首于膝间，她在苦恼，柳矜荷没有死啊，这是为什么呢？

　　然后回忆开始慢慢浮现，点点滴滴，如同那晶莹的水滴，溅起，洒落，湿了她的衣角，然后刺骨的寒凉，蔓延至她的全身。

　　一直以来，她都感到有些奇怪，魔教的信物在她手中，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所要？但是，只是感到奇怪，却也懒得去深究，可是现在，想起，全身冰凉......不是没有人来所要，只是......

　　眼前浮现那熟悉的容颜，他满目忧心地开口，他说：“尘儿，你一个人要小心。”小心什么？好想问清楚，是不是早已知道水无浪会来找她，奉命来找她，奉...谁的命？她好想问清楚......

　　回忆，回忆，一片一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放映。

　　她不想回忆啊，落无尘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可是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了，回忆如潮水，泛滥成灾。

　　修罗山上，修灵持剑，看着眼前的宇文楚，“你是谁？”他问宇文楚他是谁，明明曾经交过手的，她的大师兄不应该这样问的啊，一闪而过的疑惑，她一笑了之，将其沉淀，不甚在意。

　　不甚在意，不甚在意，如果这场完美的演绎只是为了她，她真的什么都不会去在意。

　　痛苦是真的，鲜血是真的，责罚是真的，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她，她真的不会去计较，哪怕这只是一场戏，哪怕这只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骗局，她甘愿去相信，谁负谁，谁欠谁，她真的无所谓......

　　被利用也无所谓，清风山上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想要，她会毫不犹豫地交出去，只是，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伤害她仅有的珍视？

　　浑身浴血，痛不欲生，为什么中了血蛊的会是修灵？当时修灵碰到的只有她还有归隐，而归隐...花梦愁用归隐刺向柳矜荷只是为了将血蛊附在上面么......已经知道了她的百毒不侵，已经料定修灵会在她命垂一线的时候出现么......

　　“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你！”谁在说话？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谁在微笑？“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才好看戏。”

　　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当她好不容易祭起希望，却毫不迟疑地将它粉碎！

　　“你怎么配做我的妹妹！”

　　“......只是想让你体会一下自己深爱的人将要死去的痛苦……”

　　头痛欲裂，她好难受，冥冥之中，有人持剑刺进她的心口，她痛的说不出话来......她做的还不够吗？是花梦愁也好，是宇文楚也好，如果痛苦是她带来的，她愿意去赎清，可是为什么一点幻想都不肯施舍给她？

　　暗沉的海面，人烟渺茫。只有她一个人，泪流满面，日日夜夜，不断循环，溢满悲伤，溢满绝望。多希望浑浑噩噩地生活着，她什么也不想看清，什么也不想知道啊......

　　“那个女人死了没？”槃若城内，别院之中，柳矜荷拦住一个神色匆忙的侍婢冷声问道。

　　“大小姐，”侍女见到柳矜荷连忙低头行礼，“那，那位姑娘还在昏迷之中。”

　　“还没死？”柳矜荷恶毒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房间。

　　“大小姐，大小姐若没有其他吩咐...”那个婢女小心地说道。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要去哪里？”柳矜荷收回视线，严厉地看着那位侍婢问道。

　　“大小姐，”那个侍婢慌忙跪下，身体微颤哆嗦道，“教、教主吩咐奴婢去请大夫回来。”

　　“什么！？”声音一凛，握着剑的拳头吱吱作响。

　　“大、大小姐......”那个侍婢更加恐慌起来，柳矜荷的脾气暴躁凶残已成为人尽皆知的事。

　　然而柳矜荷并不再多看那侍婢一眼，径直提着剑就要往落无尘所在的房间冲去。

　　走到一半，忽然眼前一花，一个身影毅然挡在身前。

　　“水无浪。”柳矜荷咬牙看着一脸无害的微笑的水无浪。

　　“大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水无浪慢条斯理地问道。

　　“明知故问！我当然是要去杀了落无尘！”柳矜荷愤恨地说道。

　　“大小姐怎么还不明白，教主绝不会让你伤害落无尘一根毛发，如果落无尘真有不测，你认为教主还能活下去？”

　　“我绝对不会相信大哥真的会爱上那个女人！”柳矜荷怒吼道，她也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无视柳矜荷的愤怒，水无浪悠闲地踱了几步，站定，方又开口道：“两年来教主一直在苦苦寻找落无尘的下落，从先前的与世无争，无欲无求，到现在的冷酷决绝，你认为那只是因为恨么？”

　　“水无浪，你想说什么？”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却拒绝去接受，水无浪看柳矜荷一眼，无奈地苦笑，“那是因为教主遇到了一个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你胡说！！”利剑出鞘，剑锋直指水无浪。

　　水无浪跃起踢开剑刃，跳落一边，“若是大小姐不惜与教主反目的话，那就当没有听到我说的好了。”话音未落，人已远去。

　　“为什么？为什么...大哥，为什么你要爱上落无尘，为什么！为什么！？”柳矜荷怒火中烧，挥剑砍向一旁的石柱，电光火石之间，道道剑痕，触目惊心。

　　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你真的不愿意在看我一眼了吗？花梦愁看着安静地睡在那里的落无尘，是后悔，是痛惜？她的眼角一直有泪水涌出，不断地涌出，她看到了什么，残酷的真相？令她绝望的事实？

　　尘儿，你知不知道，我很恨你，一直很恨你。你太无情，也太冷漠，将人从泥淖中拉出，却又丢下不管，你知不知道这样比见死不救更残忍？他想要惩罚她，可是，现在呢？

　　花梦愁看着泪流不断的落无尘，他的心口仿佛有千万根针刺着，他开始害怕了，如果她再也不会醒过来该怎么办？那日殷红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夺目的猩红，灼痛他的心扉。

　　其实她很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那日，她从清风山上回来，她茫然地问他：“你是谁？”

　　她飘忽地笑着，口中呢喃着：“二哥，二哥，你是二哥。”

　　即使是知道了花梦愁就是宇文楚，她也愿意和他离开，一起离开...即使知道眼前有的只是欺骗...她所关心的从来只是她在乎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去关心他在做什么......

　　“尘儿，尘儿...对不起，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花梦愁紧紧握住落无尘的双手，他将自身的热量传递过去，他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个落无尘啊。

　　暗沉的海面，波浪起伏，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船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海水都退去了颜色，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梦？

　　“尘儿，尘儿......”

　　有人在她耳边呼唤，她却看不到那个人，落无尘抬头，茫然四顾，月亮什么时候落下的，为什么这里会这么黑？

　　努力地睁开自己的双眼，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渐变清晰，可是她的脑中却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理解的能力，只能这么木然地睁着双眼。

　　“尘儿，尘儿，你终于醒了！”嘶哑的声音带着雀跃，有人靠近。

　　落无尘微微侧头，茫然地对上那张欣喜的脸，可是，她的眼中却没有任何的焦距，她，面无表情。

　　一颗心慢慢地沉下去，她可以恨他，可以斥责他，即使想要杀了他也没有关系，可是就是不能这样冷漠。

　　“尘儿，你可以恨我入骨，可是千万不要漠视我的存在。”花梦愁紧紧将落无尘纳入怀中，然而落无尘仍旧木然，像是一个失落了灵魂的傀儡娃娃，忘了微笑，忘了哭泣......

　　忘了微笑，忘了哭泣的落无尘，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她的神色依旧木然。这个宅院很大，然而她见到的人却不多，唯有一个人，每一天都会来看她，呆在她身边很久很久......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红的长袍，带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每当来到她的房间，他总会摘下面具，脱掉深红的袍子，换上一件雪白的衣衫，然后坐在她身边，说很多很多话，尽管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总会看着一个定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累了，闭上眼，沉沉地睡去。她不知道饥饿是怎么回事，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然后那个人总会将她叫醒，带她来到桌前，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她木然地张嘴，囫囵吞枣，食不知味。

　　落无尘趴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有花有草，蓝天白云，可是这一切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一个遗失灵魂的木偶，根本早已麻木，她的存在只是虚无。

　　有人走进房间，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她，然后轻声叫她：“尘儿......”

　　尘儿，尘儿，即使已经听过千万遍，对她来说仍是陌生，如同风过无痕。她没有任何的反应，仍然失神的看着窗外，即使什么也看不进眼中。

　　“尘儿，”花梦愁托起落无尘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的目光涣散，里面映不出任何身影，他看着她，悲怆凄凉，“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清醒......”

　　窗外灌入一股冷风，卷起她的长发，迷乱她的视线。落无尘慢慢地垂下眼帘，似乎又要睡去。

　　“尘儿，”花梦愁看着落无尘，轻轻地拨开她的长发，“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睁眼，睡眼惺忪，不明所以，落无尘看着眼前这个人。

　　微笑，缓缓地洋溢，“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清醒也罢，迷糊也罢，他真的很爱她，“尘儿，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任何人都不可以把你带走，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闭眼，真的沉睡。

　　花梦愁静静地看着落无尘，许久，抱起她，离开窗前，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然后，没有一如既往地离开。

　　他看着她，满目的痴迷，指腹轻轻碰触她的娥眉，她的鼻尖，她的唇瓣，“...你会原谅我的...”他轻声低喃，他至始至终想要的只有落无尘一个人啊，他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那么为什么不顺着心中的欲望，何必克制？何必苦不堪言？

　　花梦愁俯下身去，细细密密的吻，从她的额间蔓延开来，然后在她的唇瓣停留。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不在乎了，渴求的心如此的狂乱而急切，花梦愁不顾一切地吻住落无尘，撷取她唇间芳香。

　　睫毛扑闪，双眼慢慢睁开，落无尘怔怔地看着花梦愁，她的瞳眸，黑若幽潭，深不见底，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花梦愁抬起眼，对上落无尘的视线，他的眼中尽是迷乱，沉重的呼吸，沙哑的声音，“尘儿，我爱你，不要离开我......”

　　褪去长衫，伸手探入她的衣襟，温热的唇印上她略显冰冷的肌肤，沿着锁骨一路滑下，心中的火焰缭乱开来，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要她，想要她永远的记住他。

　　洁白的床上唯有的颜色，是那黑缎般的长发，漫天铺洒，缠缠绕绕......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落无尘微微抬起自己的手臂。

　　“你...”花梦愁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忽然惨笑，无力地栽倒在她身上，“...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么...”

　　他竟然忘了，她是落无尘，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假象，她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等待全身而退的机会，笑，好凄凉。神智逐渐模糊，他看着落无尘翻身下床，打乱她的长发，穿上那件深红的长袍，他看着她拿起那张面具，带上，然后转身离开，他张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至始至终，落无尘没有看花梦愁一眼，好绝情，好残忍......

　　在神智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想，他是真的恨她了......

　　第八十三章

　　你受到伤害了么？

　　被人欺骗的滋味，你体会到了么？

　　其实落无尘可以做的再狠一点，尖锐的话语，刻薄的言辞，她可以让他跌入地狱，万劫不复，可是...心碎的感觉，她早已尝过，她不忍，也，不愿意施加给他......

　　带着面具，走过一条条回廊，没有人阻拦，落无尘来到那个荒凉的院落。院落墙角有一扇破旧的门，跨过那道门就是修罗山，而她回槃若城所要取走的东西就在修罗山上。

　　修罗草，血蛊的主饲料，剧毒，见血封喉。

　　冥夜说，“你可以服食修罗草，然后将血蛊引到你的体内。”

　　这果然是一个唯有百毒不侵的她才能奏效的方法，初听之时，落无尘满眼闪动希冀的火花，只是下一刻，看到冥夜悠然地开口，补充道：“不过，服过修罗草的你将不再是百毒不侵之身，不知道落姑娘会不会舍己为人？”那火花的意义立刻改变，她好想抓把砍刀去将那个想出这种方法的人砍毙！

　　雾霭朦朦，瘴气弥漫的修罗山上，落无尘踟蹰而行。

　　她的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一株修罗草，嘴角微扬，一抹嫣红流溢开来，怵目惊心，当今世上，又有谁能生生品味修罗草的苦涩以及那令人肝肠寸断的锋利？

　　很久以后，有人在修罗山拾起那被遗弃的面具，面具之上，血渍干涸，洗不去的殷红。

　　“樱婷，我送你回家。”从沉睡中醒来的樱婷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而说这话的人就是气定神闲地杵在她面前的修灵。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不知道事情始末的又岂止樱婷一人。

　　月圆之夜，清风山上无惊无忧，只知道远处有人厮杀，浓郁的杀意，死亡的气息，却与他们相去甚远。等到了第二天，下山查看，看到的只有成堆的死尸，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刮走一切的真实，留下的不过又一个鬼魅嗜血的传说。

　　“修灵哥哥，”樱婷骑在马上远远地向落后的修灵招手，“你看南风郡，我们已经到白起了。”

　　“南风郡？”修灵抬眼看一下远处的路碑，又到这个地方来了么？在这里还有一处无尘居，他亲自为落无尘搭造的无尘居，曾经想过两个人就那样一生一世也不错，可是，他先离开了，因为心中的迷茫，可是离开之后呢？转了一圈，不由自主地追寻归隐的气息而去，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想孤单一人？

　　“修灵哥哥？”樱婷策马回到修灵身边，看着陷入沉思中的修灵，不解地问道，“修灵哥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修灵扬眉浅笑，“樱婷，我想要先去一个地方。”

　　“修灵哥哥要去哪里？”

　　“无尘居。”

　　无尘居。

　　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桌子、椅子、凳子，往昔的种种不禁涌上心头，落无尘轻叹一声，走出屋外，走下几个台阶，坐下，身体微往后倾倒，原来我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啊！

　　一身艳红的绮罗长裙，罩着雪白的丝质内衣。裙裾之上，以精细的针法，配上金色丝线，绣出龙凤呈祥的图腾，袖口边沿，缀以精美的百合图案，轻柔飘逸，尽显女儿的妩媚柔情。一头浓密的黑发，随便束以一根玉锦丝带，闲散地披在脑后，清爽利落。美目灵动，轻转之际，流光浮动，洁净的面颊，映着那红色的裙装，泛出淡淡的红晕，似娇美无限。

　　落无尘抬头，看着那畅远静谧的天空，嘴角染上一抹怡然自得的微笑，这样无忧无愁的日子，她已经错失多久，又还能享受多久？

　　从怀中取出一株七叶的嫩草，修长的叶片，锯齿丛生，筋络蔓延，染上一抹诡异的幽蓝，这就是修罗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眉头轻拢，尽管已经服用很多次，但口腔割裂的疼痛仍是真实的存在，幸好只剩下最后一株。

　　轻轻地闭上双眼，在天地之间让全身放松，这是一幅多么惬意的画面，然而谁会想到，在这云淡风清，不知世间烦扰的面容下，落无尘甘之如饴的正是那噬血的修罗草。

　　远处扬起一阵马的嘶鸣，似乎有什么人在这里驻足停留。

　　落无尘懒懒地睁开眼，这里到真的有点像山中野店，她是不介意去充当一回黑心的老板娘，哇靠！现在还有心思这样的自娱自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哇！好舒服啊！”樱婷一脸欣喜地看着这块洁净的土地，依山傍水，旷远幽眇，“修灵哥哥，这里就是无尘居？”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樱婷不禁侧过头去，“修灵哥哥？”

　　只见修灵怔怔地看着某处，一瞬不瞬，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红色的裙裾经风扬起，衣带飘飘，远山含笑，肃穆苍穹，一切都成为她的背景，衬托出她的遗世独立，孤高桀骜。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震撼，让人不敢逼视的同时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大师兄，樱婷。”只是一瞬，落无尘雀跃地走了过来。

　　“尘、尘儿姐姐......”樱婷看着落无尘，仍是一脸的痴呆。

　　“哈！怎么，被我迷住了？”落无尘看着樱婷，打趣地说道。

　　“唔，”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才，才没有...”樱婷结结巴巴地说道。

　　“哈哈，本姑娘国色天香，小丫头会欣羡实属正常！”落无尘一脸的洋洋得意。

　　......樱婷很是无语地看落无尘一眼，“对了，尘儿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我啊......”落无尘淡然一笑，看向一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她的修灵，“大师兄，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过很快又要走了......”声音渐低，别开脸去，她看到修灵眼底的微笑由欣喜变得诡谲。

　　“尘儿姐姐，你要去哪里？”樱婷问道。

　　“我啊...”落无尘沉吟道，忽然嫣然一笑，后退一步，似蝶舞翩跹，身体轻巧地旋转一圈，“恭喜我吧，我要去成亲了！”

　　红色的裙裾是唯美的嫁衣，她不需要世俗的礼节，却憧憬吉祥的福彩。

　　“唔！”樱婷倒吸一口气，双手掩住自己的嘴，她的眼中露出不敢相信的光芒，转瞬因了悟而变得璀璨，“谁？难道是梦愁哥哥！？”

　　落无尘看着樱婷满眼的欣羡，笑而不答，她的眼中染上一抹新娘初嫁的娇羞。

　　只是，不合时宜的冷风忽然大盛，天空还是和先前一样，却着上一缕晦暗，意料之中的后果，落无尘淡然一笑，看向修灵，一脸坦然。

　　“恭喜你。”修灵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冷冰冰的三个字，任谁也听出其中的异味。

　　“那个...我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酒家，我去买点酒来为尘儿姐姐庆贺！”不待任何人答话，樱婷立马开溜，这对师兄妹似乎有话要谈，她还是先避一避为妙。

　　沉默啊沉默，落无尘真希望这一刻可以持久一点，最好是天荒地老。静静地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修灵负气似的，铁青着脸，对她不理不睬，即便如此，她的师兄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一个人。她真的好想就这样，一直呆在修灵的身边，人啊，为什么总是到快要失去的时候才开始留恋......

　　“你要嫁给谁？你能嫁给谁？谁让你去成亲？”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修灵几乎是咆哮着冲落无尘吼道。

　　“师兄啊，你难道不希望尘儿得到幸福吗？”修灵的恼火对落无尘完全没有作用，她仍然是一脸波澜不惊的神态。

　　幸福？幸福？她得到了幸福，那他呢？

　　“尘儿，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的...”修灵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假的。”

　　“什么？”修灵难以置信地看着落无尘，看她笑靥如花。

　　“我说，那是骗你的，难道师兄相信了？”落无尘犹一副不知大难临头的模样。

　　假的？她说那是骗他的？

　　脸上的阴抑一扫而空，修灵慢慢抬手抚上落无尘的脸，“尘儿，为什么你会回来这里？”他用一种异常轻柔妖异的语音问道。

　　“路过。”这次落无尘回答地更爽快。

　　“不是因为怀念？”

　　“怀念？”笑，落无尘粗略地扫视一周，“这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嘶——”

　　修灵的手紧紧扣住落无尘的下巴。假的，不是因为怀念，她对他仍是无情，那么，他所受的痛苦算什么？！

　　“尘儿，你故意要惹我生气，对不对？”他仍然是温柔地问她。

　　“...师兄，我找到我的幸福了，我告诉你实情，只是希望你不要沉迷太深，师兄，你不是也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么...”即便如此，落无尘还是可以双眼直视修灵，毫不犹豫地说话。

　　幸福？她一身嫁衣出现在他面前，她说她要成亲了，她说她找到她的幸福了，她说他可以不要沉迷，可以滚开了......

　　“哈哈哈哈哈！！”难以遏制地狂笑。

　　鲜红的嫁衣如鲜血般铺展，无情的话语如刀锋般犀利，他体内的血液似乎要狂暴而出，这一刻，他恨透了红色！

　　“谁准许？”修灵看着落无尘，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的眼中风卷残云，那是一场风暴的酝酿，里面有着落无尘所不熟知的残酷与愤怒。谁准许你去成亲？谁准许你来伤害我？！他恨红色，更恨一身红妆的落无尘。

　　第八十四章

　　被恨了，被厌恶了，最近似乎总是做着类似的事情。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她离开了也就不会有人伤心了吧......

　　可是，连自己都觉得是自欺欺人的事又怎么去糊弄别人？然而，他还是愤怒了，真傻，落无尘看着修灵，忽然之间觉得她的大师兄其实只是一个很单纯的笨蛋而已。

　　笑，带着无力，带着自嘲。

　　她在笑？她还在笑？

　　愤怒的瞳眸忽然间充斥血红，跳跃着晦暗不明的光点。修灵一把抓住落无尘的皓腕，将她拉起。毫不设防的落无尘直接踉跄着栽了过去，额头撞上修灵的肩膀，顿时漫天的星星、月亮、太阳，头晕目眩的同时还要感受着手腕传来的似乎被捏碎的疼痛。

　　本能地想要退开，可是腰间一紧，修灵的另一只手已经将落无尘紧紧箍住。

　　落无尘一怔，抬头对上修灵的双眸。

　　“知道么，现在，我恨你。”双眼之中血光浮动，麻木不仁的声音透彻心扉。

　　“师兄，我......”有那么一刻，她好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明白，只是修灵忽然低下头去，灼热的气息在落无尘的耳鬓摩擦，随着衣襟被挑开，露出莹润的肌肤，带着恨意与痛意，修灵毫不犹豫地在落无尘脖颈处一口咬下......

　　血，不断流出，从脖颈，至肩膀，至胸襟，洁白的色彩染上几缕鲜红，让人毛骨悚然的邪魅。

　　耳畔不断回响着骨碌的吞咽声，随着喉结的上下移动，修灵就像一个饥渴的人在拼命地汲取着生命的源泉。这一刻，他的目光涣散，他的神智似乎飘到了远不可及的国度，唯一的感知就是对这芬芳血液的渴望，无意识地希望多一点，再多一点，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蛊惑着他，让他吸吮更多的鲜血。

　　传说中的吸血鬼是怎样炼成的？是这么一回事吗？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证明修罗草对血蛊真的有用。没有任何的挣扎与抵抗，落无尘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头靠在修灵胸口，如果就这样死去，死在自己爱人的怀里，那是不是很幸福？......可是，如果她死了，修灵该怎么办？

　　 “师兄...师兄...修灵，修灵，修灵...”

　　谁在叫他？好熟悉的声音，熟悉到让人心痛。

　　“修灵...修灵......”

　　修灵茫然地抬头，两片朱唇，血迹斑驳，嘴角之处，尚有血丝流溢。随着腰间桎梏的力量的减弱，落无尘不由自主地倒下，然后被手腕牵动，修灵终于看向落无尘。

　　他做了什么？！

　　“尘、尘儿？尘儿！！”回过神来之后，竟是心痛的无以复加，什么恨，什么恼，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刚才他到底做了什么！？

　　浓郁的血腥从口腔一直蔓延至心肺，那是谁的血？？是落无尘的血！刚才，刚才，他竟然在吸她的血！？

　　“尘儿，你醒醒！不要吓我！尘儿！尘儿！！”他快疯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竟然差点杀了她，“尘儿！”

　　看着怀里的人那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心脏好像遭受到狠狠地击打，碎裂开来，千片万片，修灵歇斯底里地唤着落无尘的名字，不要，他不要她死啊，更不要她受一点伤害啊！

　　冰封的泪，一滴，两滴，三滴......砸落，激起一圈圈涟漪。

　　“尘儿，醒醒，求你，醒醒......”

　　“...师兄，你...不觉的现在该做的...是抱我到床上去休息么......”虚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玩笑，落无尘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恶作剧得逞的光辉。

　　“尘儿，”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好像只要稍微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不躲开？”

　　“...没见过吸血鬼，害怕的动不了。”修灵的拥抱几乎要让她窒息，不过她还是乖乖地回答了修灵的问题。

　　“笨蛋！你真是一个笨蛋！大笨蛋！”即使受到如此伤害，她还是不愿意去嫉恨，只想着去宽慰别人，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傻蛋。

　　即使是这样抱着，还是害怕，明显地感受到修灵的颤抖，落无尘慢慢抬起手臂，轻轻拍打着修灵的背，“没事了，不就是流了一点血么，以前我无偿献血的时候，被抽掉的血比这次还要多......”

　　他该怎么办？不想失去她，可是留在她身边却开始伤害她，一步一步，慢慢加深......修灵一瞬不瞬地看着落无尘沾血的容颜，眼中尽是难掩的苦涩，终有一天他会害死她，这个认知让他痛不欲生。

　　“师兄？”落无尘疑惑地看着黯然失神的修灵，“我真的没事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耍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用撒娇似的口吻说道。

　　这是他的师妹，他的尘儿，他可不可以自私一回？

　　“尘儿，做我的妻子，可好？”修灵看着落无尘，他的目光温婉，夹杂着些许不安。那近似乞求的神情让落无尘心口剧颤，比刚才听到修灵说恨她还要难受，难受到想要死去。

　　她在干什么？一直大义凛然地怒斥着别人以爱的名义去相互伤害，而现在，自己却在做同样的事情，何其残酷，简直是天理不容。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对不起！！”落无尘猛地搂住修灵，任眼泪肆意流淌，“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也就是不愿意，尽管已经料到会是这样，可是心还是陡然沉入不可知的深渊。

　　轻轻地抱起，轻轻地放下，抬手间触到落无尘脖子上那道伤口，血渍尚未干涸，残留的殷红凌乱不堪。他看着落无尘恬静的睡颜，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涩，尘儿，你叫我如何放手？

　　再多呆一会儿吧，即使一分钟也好，她已经迷恋上偎依在修灵身边，那记忆的尽头将会是怎样一个梦境，甜美还是哀戚，到最后又谁能忆起往日的种种，记得之后是不是只剩刻骨铭心的痛？

　　这样想着，不自觉眼泪又流了出来。

　　“尘儿，尘儿......”焦虑的呼唤声声入耳。

　　落无尘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一脸慌乱的修灵，“师兄啊，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你胡说什么！”修灵斥道，伸手拭去落无尘眼角的泪滴，“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去！”

　　落无尘忽然抓住修灵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去找你的。”毫不迟疑的口吻，似乎寻找与等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再等一千年？”

　　“不，不会再等待，上天入地，我会去找你，而且一定要找到你！”

　　鼻子发酸，又要哭了，落无尘忽然就放开了修灵的手，坐起来直接攀上修灵的脖颈，在他的唇间印上一个轻吻。

　　“你......”脑中某根神经轰然炸开，惊得修灵完全僵化，忘记反应。

　　“...不是要我做你的妻子么...”落无尘将脸埋入修灵脖颈间，她的鼻尖蹭到柔软的发丝，淡淡地带着一股清风的味道。

　　温言细语像是一种蛊惑，缭乱心扉，“可是，你，并不愿意......”

　　“不愿意？尘儿始终只想陪在师兄身边，说对不起，是因为辜负师兄太多了，还有...”掩映的目光闪过一丝黯然，转而又变得清朗，“当然了，如果师兄只是开玩笑的话......”落无尘作势要抽身离开，只是腰间一紧，剩下的话语尽数淹没于缱绻的唇舌之间。

　　氤氲的热气慢慢地腾起，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薄薄的红晕，在她清澈如明镜的瞳眸中映出一个身影，金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发，精美的容颜，即便如此，她的眼中满溢的仍是怜惜，没有一丝惧意，没有一丝厌弃...尘儿，叫我如何放开你？轻轻浅浅的吻转为灼热，转为深沉，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火花。

　　她爱他。

　　落无尘爱修灵。

　　这一刻，她将自己完全交付与他，心甘情愿陪他醉生梦死，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爱意的递增，修灵，你可知道？

　　身体交合之际，他们十指紧扣，携子之手，与尔偕老，不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指尖慢慢地轻轻地滑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落无尘痴痴地看着熟睡的修灵，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熟睡的模样，像个婴儿般，紧紧地抱着她，他的嘴角微扬，似乎在做着一个极甜极美的梦。

　　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修灵的脸上，瞬间散成钻石般明亮的碎光......

　　浓密的睫毛忽闪一下，修灵张开自己的双眼，在看到落无尘的一刹那，溺爱的笑容阳光般铺洒整脸，然而当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忽然间修眉紧拧，“尘儿，我，弄疼你了？......”修灵忧心忡忡地开口，带着满满的自责，将落无尘拉入怀中。

　　“没有，师兄，让我再多看你一会儿......”梦呓般的声音，落无尘迷恋地看着修灵，他是那么的美好，她怎么还能够再让他痛苦千年，寂寞千年？

　　“好吧，好吧，你看吧，从今往后，你只能这样看着我一个人。”在她额迹印上一个轻吻，修灵满意地说道。

　　现在，他的怀里，有他的师妹，他的尘儿，这是他的整个世界，他不再孤独......不管明天将会如何，他只想抓着她，一生一世。

　　“修灵，我爱你。”落无尘看着修灵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许下一个承诺。

　　这是一句怎样的咒语，让他沦陷，再也无法自拔。

　　情不自禁，他低头，想要再次吻上落无尘，然而这一次，落无尘没有等待，她勾住修灵的脖颈，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与修灵的双唇胶合......修灵紧紧的搂住落无尘，她唇间的芳醇是他永远的贪恋......

　　意乱情迷之际，落无尘忽然自舌尖递出一粒药丸，来不及反应，修灵直觉吞下，他微微一愣，看着落无尘。

　　“修灵，我爱你，”泪水伴着微笑滑落，点点滴滴，“真的爱你！”

　　“尘儿，你要去哪里！？”忽然间的局促，伴着过分的慌乱，修灵紧紧地抓住落无尘，好像什么东西将要流逝。

　　“尘儿哪里也不去，尘儿一直在你身边......”

　　“尘儿！”修灵看着落无尘，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他紧紧地握着落无尘的双手，十指相扣，说好永不离弃的。

　　“尘儿，你要去哪里......”音调变得苦涩，无力，然后消失，沉沉睡去的修灵，他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尘儿没有办法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自己的眼前，换做是师兄，一定也是这样，所以，忘了吧，忘记落无尘吧...忘记一切，重新开始，重新储存记忆...这样，就不会背负爱人将逝的痛苦...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痛苦，尘儿绝不愿意让师兄去遭受...更加不愿意看到将来师兄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

　　修灵，对不起，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自私，最后一次的任性......

　　落无尘看着修灵，痴痴地看着，将他印在脑海，刻在心田。

　　忘情丹，前尘往事，夙愿情缘，尽皆遗忘，醒来之后，又是一个新生，不再背负孤寂与守候的新生......

　　第八十五章

　　最后轻吻一下自己的爱人，落无尘举步离开，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血淋淋，裂开一道道伤口。

　　“尘儿姐姐，就这样一走了之吗？”伴着浓重的鼻音，樱婷站在落无尘面前，她的眼睛红肿，伤心之余，却又说不清原因。

　　“樱婷？”低哑的声音，苍白的面容，仿佛瞬间憔悴，落无尘目光游离地看着樱婷。

　　“尘儿姐姐？”乍见之下，忘记自己的悲伤，转而变为担忧，“你怎么了？”

　　“樱婷，樱婷，”落无尘像忽然回过神来，走过去，一把扳过樱婷的肩膀，“樱婷，修灵醒来之后，什么都会忘记，什么都不会记得了...这次由你来照顾他，换你来照顾他......”

　　“为、为什么呀？”樱婷愣愣地看着落无尘，看见她眼底的悲伤，自己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樱婷，你爱修灵么？”仿佛没有听到樱婷的询问，落无尘紧紧地锁住樱婷的眼睛问道。

　　“我......”看着他的时候就觉得幸福，就觉得甜蜜，开怀之余不自觉地想要和他在一起，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如刀绞般疼痛，“是的，我爱他。”樱婷点点头。

　　“那就好，这次不要再伤害他......永远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

　　“可是，为什么呀！？明明尘儿姐姐也喜欢修灵哥哥，为什么要让他忘记一切？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樱婷不住地问着，她也难受，她也心痛啊。

　　“不要问了，不要问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落无尘干脆放开樱婷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这惨烈的哭泣，撕裂心中最后一丝掩饰，混着阴冷的山风，跌宕在起伏的山峦之间，周遭万物，着上灰败的色彩，尽皆萎靡。

　　看着失声痛哭的落无尘，樱婷眼中的泪水也跟着簌簌而下，这一刻，不再需要言语，若非痴情，何来心碎？

　　毋庸置疑，现今的确是冬季，走在大街上，看着呼出的气体液化成白色的雾状，感受着生冷的风擦着面颊而过就能证明这个事实。

　　然而在这样一个冬季的清晨，却有人极不合常理的热汗淋漓。

　　喘着粗气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范俞连连地掏出手绢擦拭着不断冒出的汗水，体态略显臃肿的他周身蒸汽腾腾，恨不能立马来个冰凉清透的淋浴。

　　这也不能怪他，早已年过半百，正常说来应该是呆在家中含饴弄孙的人了，却因为跟错了主人，从而走上了这样一条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的不归路。

　　他的大小姐何氏财阀的老板白起的皇后何楚舞又开始闹脾气了，这一场皇帝与皇后之间的感情矛盾一路由家事攀升上了国事的高度，直接导致的结果是白起的经济又开始危机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受害的不是白起早已习以为常的平民百姓，而是他们这种明明早已知晓最终结局，却又不得不听命左奔右驰的可怜的员工。

　　一边为自己青春已逝，命途多舛哀悼感慨，一边骑着马嘚嘚地走在大街上，他还得赶紧带着账本回去给他的大小姐复命呢，哎，做人难，做何氏财阀的管家更是难上加难！

　　忽地眼角瞟到一个慢悠悠从他身边走过的身影，白色的衣裳朴素雅致，束着一头黑发，一副温雅公子打扮，要说这样的装扮在大街上也是随处可见，然而，没来由的，范俞觉的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

　　低头思索片刻，猛地眼中精光爆闪，范俞连忙调转马头，吧嗒吧嗒追了上去。

　　“那边那位公子请留步，那边那位公子，那边那位公子，那边那位公子......”

　　直到大街上几乎所有的公子，甚至连那些早已过了公子之龄的大叔都停下了脚步，那边那位公子才反应慢半拍地驻足、回首，懒洋洋地将自己的视线放长。

　　看着大腹便便如唐老鸭似的摇摇摆摆疾步走来的胖老头，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范俞气喘吁吁地走至那位公子跟前，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喘息，看到那位公子一脸困惑不解的神情，于是双眼四下瞅了一圈，然后靠近那位公子，将自己的音量压得极低，“落姑娘？”

　　“你是......”落无尘偏头打量着范俞，脑海中仍是茫然。

　　“老夫范俞啊！”范俞精神为之一振，眼前这个人果然就是落无尘。

　　“哦。”落无尘十分配合地应了一声，然后安静地等待下文。

　　这，明显就是彻底将他忘记了......有点受到打击，不过，算了，在怎么说也只匆匆见过一面，这样想着，范俞心中顿时开朗起来。

　　“老夫范俞，何氏财阀的管家，不知落姑娘可否还记得？”

　　“噢，”这次真的记起来了，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落无尘冷漠的态度稍敛，看着范俞，然后，“范老伯，你很热吗？”

　　“呃，不，老夫并不热。”范俞一边说着，一边却又抬手擦去一把汗。

　　“那，范老伯，你叫住我有何事？”落无尘直接问道。

　　一提及此，范俞立马激动起来，“今日能在此遇到落姑娘，实在是大幸，还望落姑娘与老夫一同回去见见大小姐，好生劝慰一下大小姐诶。”

　　“师姐？师姐怎么了？”落无尘问道。

　　“哎！”范俞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

　　就这样，在范俞声泪俱下的请求下，落无尘终于义不容辞地决定去见她的那位爱惹是生非的师姐了。

　　错误！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所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原本想着请落无尘回来能安抚一下何楚舞怒火难平的心情，可是，范俞恭候一旁，挥手擦去一脸冷汗，这叫什么事啊！？

　　她落无尘是来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吧！

　　是他的错，不该忘了他的大小姐师承何处，更不该妄想清风门中会有一个心态正常的人类存在！

　　何楚舞之所以又一次离宫出走，是因为近日，龙照国居然派人护送谢王府的一个郡主前来白起与白帝联姻。更可恶的是白黎居然还满脸微笑地将那位郡主迎入行馆。任着心中醋意汹涌，怒海泛滥，何楚舞一气之下回到自己的府中。

　　然而外界对此事的看法大多都支持白帝再纳新欢，毕竟在位期间后宫之中始终只有皇后一人，这于情于理实在不合，而且在他们看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虽然何楚舞是范俞从小看到大的小姐，但是对于白帝纳妃一事，他还是持着绝对常规的理念，当然深知何楚舞脾性的他是绝不敢冒死相谏的，所以他才会卯足劲将落无尘请了回来。

　　可是，

　　当落无尘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立马二话不说，拍胸保证，誓死捍卫师姐主权！

　　激动的何楚舞硬是抱着落无尘转了三圈。

　　这叫什么事呀！

　　现在，何楚舞、落无尘正坐在花园中的一个凉亭里面一本正经地商议大事，而范俞则在一边等待委命。

　　“尘儿，你说现下我们应该怎么办？”何楚舞问道。

　　“师姐不用着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落无尘一脸镇静地说道。

　　“什么办法？”何楚舞追问。

　　“白帝不是要娶那位郡主么，那我们就去行馆，施点小毒，将那位郡主毒的七伤八残的，看白帝还怎么娶她。”落无尘很是轻松地说道。

　　什么？！范俞眼珠瞪得犹如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如此容易地说出这么毒的计策的落无尘。

　　“嗯，不过这样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然而何楚舞却是面不改色，更有甚者似乎还在考虑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的，”落无尘摆摆手，“顶多是龙照与白起早一天开战，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嗯......”何楚舞又若有所思的哼了一声。

　　这、这、这......不行，他又冒冷汗了，这也太让人心惊胆战了吧，为什么就没有人关心一下他这个小老头心脏的承受能力呢？

　　“小、小姐，这，恐怕不合适吧......”终于，范俞还是哆哆嗦嗦地开口道，他真怕他的大小姐一时兴起，真的采用这个阴招。

　　“老伯，为什么不合适啊？”落无尘扭头问道，一脸的天真无害。

　　看着落无尘那干净无邪的双眸，范俞突然觉得自己提出的驳斥成了一种罪恶，这究竟是从何说起啊！！！！！

　　“哈哈哈哈哈......”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范俞，落无尘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直上云霄。

　　“好了，尘儿，不要捉弄范俞了。”于心不忍的何楚舞终于开口制止。

　　哈？范俞彻底懵了，原来只是为了捉弄他么。

　　落无尘干咳两声止住笑意，“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师姐，我真的有一个好办法哦，经济战争我是不想卷进去了，不过可以小小地报复一下你的相公。”落无尘边说着，边笑得邪气。

　　报、报复一下白帝？还小小的？范俞的神经已快衰弱到不行了，她还真敢说啊......

　　白起皇城之内，朝堂之上，一人倚身坐在龙椅之中。

　　金玉皇冠早已卸下，搁在一边，柔软的发丝洒落一身，流金色的龙袍，高贵、尊荣，又不失温雅，白黎大概是史上第一个能将龙袍穿得这么娴雅的皇帝了。

　　早朝早已结束，大臣们早已退去，朝堂之上剩下的只有白黎，还有一个站在朝堂下瑟缩着脖子的公公。

　　“你说皇后最近一直跟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年轻公子在一起？”状似平淡无奇地问话，带着长长的尾音。

　　那位公公再次哆嗦一下，“回、回皇上，确实如此。”

　　“而且还寝食同行？”

　　“是、是。”

　　“而且还招摇过市？”

　　“是、是。”

　　“好大的胆子！！”忽地语音转厉，白黎长身玉立，瞪那公公一眼。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位公公立马面色惨白，腿软跪倒，然后只听“碰碰碰”磕头声不绝于耳。

　　“你的确该死，竟敢诽谤当今皇后！”白黎斥责道。

　　“恐怕这不是诽谤。”朝堂之外，有人款步走来。

　　白黎看来人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位磕头如捣蒜的公共，“还不退下！”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那位公公终于诚惶诚恐地俯首退去。

　　然后，“晓，你终于来了，我的脑袋快炸了，都这么多天了，为什么楚舞还不回来？”先前威严沉稳的神情一扫而空，转瞬之间，白黎俨然成了一个无赖撒泼的公子哥，若非他的身上还穿着龙袍，谁会相信这就是白起的白帝？虽然名义上白晓是白帝的皇叔，然而他们的年岁本就相差不大，所以白帝一直直呼其名，在他面前亦不以皇帝自称。

　　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怪不怪的白晓，还是忍不住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后悔啊，为何当初他会一时心软，答应回来佐政！

　　“皇后离宫出走不正体现了她对皇上的爱意么，而这也是皇上希望看见的啊。”白晓平静地说道。

　　“这...”白黎尴尬地挠挠头，当初他会亲自去迎接龙照国的郡主，其实就是想要看看自己的皇后会不会吃醋，当何楚舞火冒三丈的时候，他的确是小小的得意了一番，可是，“我知道错了，可是，楚舞怎么可以背弃我去和别的男子要好？”白黎满脸愤慨地说道，“她可是白起的皇后啊，成何体统！”

　　“皇上难道忘了皇后师承何处？况且在白起百姓之中又有谁知道她是皇后？”白晓悠然地说道。

　　“我不管，晓，你一定要想办法，快点让楚舞回宫。”白黎一脸耍赖般的说道。

　　“只要皇上一道圣旨，谁敢不从命。”白晓很轻松地建议道。

　　“晓，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对楚舞下圣旨的，还要出这样一个馊主意。”白黎满目懊恼地看着白晓。

　　“这样啊...那还请皇上另寻良方吧。”

　　“晓，你，你，”白黎看着白晓的目光忽然变得伤感起来，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着白晓，“连你也要离弃我么，你明知道这个皇城之内我就你一个亲人了，连你也不管我了么？苍天啊，你好狠心啊，为什么要让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啊！！！！”

　　“嗯，不错，唱作俱佳，声情并茂，皇上的演技是越来越逼真了。”白晓悠然地点评道。

　　火大！“晓军师！”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皇上现在应该找的人不是我，还有一个人吧。”无奈地叹口气，白晓终又开口。

　　“哈！对了，”一经提点，白黎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冷卓！”

　　然后，朝堂之上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啕：“冷侍卫，快快现身啊啊啊啊啊！！！”

　　此后，皇宫闹鬼的流言不胫而走。

　　“皇上......”额间青筋不小心暴起，白晓面容有些抽搐地看着白黎。

　　“嘿嘿，晓，朕一时激动大意了，往后，朕发誓，一定注意自身形象......”

　　第八十六章

　　“师姐，我可是冒着随时被暗杀的危险才帮你的，你可得片刻不离地保护我啊。”一阵风卷残云，酒足饭饱之后，落无尘懒懒地斜靠在一张贵妃椅上说道。

　　她的师姐真够意思，只是提了一下怀念饕餮居的美味了，何楚舞便立即派人快马扬鞭，只是第二天，竟然就布了满满一桌饕餮居的佳肴，想起那个时候，她激动的，差点就搂着何楚舞亲上几口，不过要真这么做了，估计以后的日子真的会有麻烦了，不是不知道何楚舞身边布满了白帝的眼线。

　　“尘儿，先不说这个了，”何楚舞在落无尘身边坐下，“一直都没有问你，当日浮图庄，你去哪里了？突然就不见踪影，虽然大师兄让我们放心，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尘儿，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师姐，你看我像遇到危险的人吗？”落无尘笑道，“那几天呆在浮图庄我闷得慌，于是就抽空到外面玩了几圈，等我回去之后，发现庄内已经没人了，我倒是想问师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眨眼浮图别院的人都离开了呢？”

　　“能有什么事？那些人拜完寿自然就离开了，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他们发红包？”何楚舞回答道。

　　“哈哈，我就知道是这样。”落无尘朗然一笑。

　　何楚舞看着落无尘的笑脸，迟疑一下，又开口道：“尘儿，你，怪大师兄么？”

　　“哈？”落无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何楚舞。

　　“那日你看见了吧，大师兄出手伤了雪狐，”何楚舞说道，接着又连忙劝慰，“不过你千万不要怪大师兄啊，大师兄是无心的。”

　　看着急于为修灵辩护的何楚舞，落无尘不禁幽幽一笑，“师姐，我怎么可能会怪大师兄呢。”

　　“太好了！”何楚舞大大松了一口气，一直梗在心中的烦恼终于释然。

　　她以为落无尘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修灵所付出的一切，因为修灵的命令加请求，他们无法告诉落无尘事实的真相，但是，至少可以为修灵除去不必要的误解，这样也是好的。

　　可是，落无尘却早已知晓一切，知道他们所知道的，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幸还是不幸？看着何楚舞一脸释然的模样，忽然间，她却想流泪。

　　“师姐，”落无尘呢喃着，将头靠向何楚舞，“师姐，我开始怀念在清风山的日子了。”

　　何楚舞摸一摸落无尘的头，“这还不简单，如果尘儿想的话，明天我们就回清风山。”她永远都是雷厉风行的人，曾几何时，说过要好好疼这个师妹的，既然说出口，那就一定会做到。

　　“师姐，”落无尘在何楚舞身上蹭了蹭，忽然抬起眼来，瞳眸之中，星光璀璨，“师姐，我好舍不得你们啊。”

　　何楚舞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落无尘，继而，纤纤玉指，轻点落无尘额间，“丫头，怎么了，说这么奇怪的话？”

　　“没什么，聊发一下感慨而已。”落无尘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染上一抹邪气，“师姐，不如今晚我们同床共枕，气死你的相公。”

　　“好啊！好啊！”何楚舞一脸兴致地连连点头，自从落无尘建议女扮男装充当她的情人之后，她就一直玩得乐此不疲，这可不能怪她，谁叫白黎先挑起是非，她何楚舞可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忽然间眼前空气出现一丝诡异的波动，何楚舞立马站起身来，将落无尘护在身后，一双明眸警戒地环顾四周。

　　幽闭的空间，霓裳羽衣，无风自舞。只是顷刻，何楚舞忽然抬眼看向横梁，与此同时，右手微扬，一条白练自手臂引出直指梁间，她整个人也随着腾起，跃上横梁，动作干净利落，潇洒敏捷。随着一声清叱，两道身影同时自梁上落下，缠斗在一起，落无尘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觉眼花缭乱，开始晕眩。

　　同门内斗，手足相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落无尘百无聊赖地半支着身体，看着大厅之上一白一青两道丽影，不用说了，那个一身青衣的正是冷卓。

　　不知过了多久，何楚舞与冷卓的比划终于告一段落。

　　“大逆不道的混蛋，你来干什么？别想着抓我回宫！”何楚舞毫不客气地叱问道。

　　直接无视掉何楚舞的怒火冲天，冷卓很不意外地看着落无尘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坐在一旁，他早就猜到，那个传说中的何老板的情夫就是落无尘，除了这个师妹，谁还会或者说谁还敢出这样的馊主意。

　　“嘻嘻，师兄，好久不见。”落无尘乐呵呵地向冷卓打招呼道。

　　“尘儿，又是你搞的鬼，是不是？”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不忍责怪她。

　　“冤枉啊！”落无尘甚是委屈地说道，“我是看到师姐一个弱女子，却要应对三只大灰狼，孤立无援，惨遭欺凌，才不忍袖手旁观，假以支持的，怎么能叫搞鬼呢。”

　　三只大灰狼？有他么？冷卓有些噎到。

　　“师兄，你是奉白帝之命来接师姐回宫的吧？”落无尘问道，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看来那位皇帝真的忍不住了。

　　“休想！”何楚舞美目圆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冷卓，“回去告诉白黎，叫他等着收休书吧！”

　　休书？天啊，千古休夫第一人啊！何其先进的思想！落无尘不禁满目崇拜地看向何楚舞，“师姐，你是我一生一世的偶像！”

　　清冷俊美的容颜开始有些扭曲，一个是性情狂暴的师姐，一个是古灵精怪的师妹，他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深吸一口气，冷卓终于找回原有的音色，“我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保护师姐你的。”

　　“诶，咦？保护我？”意外的答案让何楚舞有些吃惊，转而，“你身为白帝身边的隐卫，不守在白帝左右，来保护我做什么？”

　　“只因近日来，皇城中又有叛党出没的痕迹，皇上担心师姐的安危，所以特命我前来保护。”

　　“什么？”何楚舞不觉一惊，“有叛党出现？那你更应该时刻不离白帝呀！”

　　“虽然我是隐卫，但也要听命于皇上，皇上既然下了命令，那么我就只能出现在师姐在的地方。”

　　“我...”何楚舞开始焦躁不安起来，脸上担忧之色毕现。白起自建国以来的确有许多乱党出没，打压不尽，按冷卓所说，现在白黎应该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况下，“冷卓，我的功夫修为比你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你立刻返回皇城！”

　　“我也很担心皇上的安危，实在是皇命难违。”

　　“你！”何楚舞瞪冷卓一眼，不过现下她更担心的是白黎，只怕冷卓一人也无法保护周全吧，思及此，再没有任何犹豫，“好！回宫！”

　　“师姐真要回宫，按照晓军师的说法，师姐还是暂居宫外比较好，不然叛党犯上很可能会连累师姐。”冷卓一脸严肃地说道。

　　“废话！我怎么能让白黎一个人呆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何楚舞吼道，继而又看向落无尘，语音变缓，“尘儿，我现在不能陪在你身边，不如你随我入宫？”

　　“我才不要！”落无尘毫不犹豫一口回绝，“师姐尽管回宫吧，我也正准备着什么时候离开到别的地方去游玩一番呢。”

　　“尘儿，”何楚舞忽然一把抓住落无尘的双肩，一脸正色道：“无论你走到哪里，要记住，这里也好，玉池山庄也好，清风门也好，都是你的家，都是你可以不用顾忌，来去自由的地方！”

　　落无尘一怔，然后看着何楚舞，心里浮起一丝感动，蔓延至眼底，清晰可见，“我知道，多谢师姐，也多谢师兄。”

　　等何楚舞风风火火地离开去吩咐范俞善后事宜之后。

　　落无尘才又重新看向冷卓，缓缓地开口：“师姐真是一个不坦率的人啊，不过，今天让我大开眼界的还是师兄你了。”

　　“我？”

　　“师兄这招欲擒故纵用的实在是高明啊！”

　　“既然尘儿知道我是骗师姐的，那为什么不揭穿呢？”冷卓在落无尘面前也不掩饰，反而问道。

　　“我才不要呢！所谓劝和不劝离嘛！”

　　哦，原来这个人还有这点自觉啊，冷卓有点无语地看着落无尘，正想夸她一句。

　　落无尘接着又说道：“况且我知道师姐一旦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一定会暴走，到时候，呵呵，师兄，师姐会不会痛下杀手，清理门户啊？”

　　彻底无语。

　　何楚舞前脚刚走，落无尘也随后离开。

　　负手款步，看着天际高悬的启明星，街道寂寥，夜凉如水，在寒风凛冽的冬夜，还真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快感！

　　走近街头一个角落，忽闻暗处传出极低的呻吟。

　　落无尘停下脚步，稍微犹疑了一下，向那个角落走去。

　　只见一人瑟缩地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辨不出年龄，听到有人走近，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目露凶光，警戒地瞪着来人。

　　流浪汉？落无尘淡然一笑，忽地想起自己身上似乎被何楚舞塞了很多银票，于是全数掏出，很是慷慨的递给那个人。

　　先是一惊，而后，目光中竟然露出一丝屈辱，那人愤恨地看着落无尘。

　　不是？落无尘迟疑一下，然后，泯然一笑，“借你的。”

　　将银票放下，转身离开。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还真是豪迈啊！某人带着对自己无比崇拜的自恋心境消失在夜的尽头。

　　第八十七章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那些可以让她不用顾及自由来去的地方，都是她不可能回去的地方啊。

　　即便如此，为什么她还是踏上了这条路？踏上了这条通向清风山的路？落无尘骑在马背上，举目四望，曾几何时，听过狐死首丘，为之触动，如今，她是不是也像那临死的狐，抬眼望，家在何方？

　　笑，带着迷离，带着苍凉。

　　路过一家野店，翻身下马，落无尘走进去，就着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店门冷落，平日里很少有客人光顾，乍见有客造访，店小二堆起十二万分的热情，迎上招呼。

　　“客官安好，客官需要点什么？”

　　“一壶茶，几样小菜。”落无尘说着，将视线放在门外，看着远方。

　　不多久，菜就上来了。

　　“客官请慢用，”那店小二说道，看着闲来无事，不禁打开话匣，“近日来客人还挺多的，前不久就有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路过此处，说起那两位客官，啧啧啧，可真是金童玉女，天仙下凡啊！”

　　提起的筷子不禁一抖。

　　“说起那位公子啊，我可当真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一个人物啊！”店小二说着，两眼光芒万丈，似沉浸在无比幸福的回忆之中。

　　“那位公子，是否安好？”落无尘追问道，语音中带着轻颤。

　　尽管不明白落无尘为何会有此一问，店小二还是答道：“那是自然，本就一个超凡脱俗的人，又有娇美佳人相伴，我看那位公子满眼都是微笑，那个笑容啊，不瞒客官，即便我是一个男子，也差点失了魂去。”

　　“是么？真是太好了......”落无尘微微一笑，垂下眼去，眼前事物逐渐朦胧。

　　“客官若是早些时日来，说不定就能一睹那位公子的风采了。”店小二不禁替落无尘惋惜道，“我瞅着客官身上有着同那位公子一样的气质，说不定能结成朋友呢。”

　　“是么......”落无尘重又抬眼，淡淡地应道。

　　店小二喳吧喳吧嘴，还要开口，忽然间远处道路上扬起一片尘烟，马蹄声，吆喝声，似夹着万钧之势，隆隆而来。

　　“难道又有客到？”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店小二急忙迎了出去。

　　的确是有客到，不过却不是来此饮水用餐。马身距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却见有人从马背上跃起，接着一根银鞭晃至眼前，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店小二便感到脸上一阵剧痛，整个人飞将出去，倒地不醒。

　　“落无尘，我等你很久了！”一声清叱，柳矜荷一手持鞭立于落无尘跟前，紧接着在她身后数十名魔教弟子也已赶到。

　　瞬间的惊诧，转而归于平静，“你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杀我？”

　　“落无尘！”柳矜荷看着落无尘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不禁咬牙，“呼”地一鞭挥过去。落无尘竟避也不避，任那条蛇信般的银鞭在自己身上开出一朵血花。

　　“怎么，这么轻？”落无尘不屑地说道，连眼都懒得眨一下。

　　“你！”柳矜荷怒火中烧，恨不得将落无尘千刀万剐，只是她不能，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落无尘，“怎么你很想死吗？即使你想死，也得看我大哥准不准！”说着转身，朝身后肃然而立的魔教弟子吩咐道：“带走！”

　　“是！”众弟子应声走向落无尘。

　　带走？去哪？槃若城？

　　见谁？花梦愁，还是宇文楚？她都不想见。

　　“如果你们再走近一步，我会立刻死在这里，”落无尘淡然地说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颗药丸，“这可是毒引哦。”

　　毒引？众人脸色皆是一变，刹那间的惊恐万状。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柳矜荷冷笑一声。

　　“不信大可以试试。”

　　“即使死，我也要将你的尸体带到我大哥面前。”

　　“即使我死了，你也动了不了我，因为毒引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任何碰到我尸体的人都会死。”

　　落无尘一脸安然地看着柳矜荷，就因为她不是来要她命的，她才可以牵制住她。就这么耗着也挺好的，反正，她落无尘也是一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

　　然而柳矜荷还真的不再行动，只是一脸愤恨地瞪着她，落无尘真的好想笑，要是换成她，既然注定无法带走，那就两利取其轻，不如乘机杀了她。这样想来，果然还是自己比较恶毒啊！

　　只是这样悠闲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长。

　　只听见耳边一阵微风掠过，手中的药丸已然消失，落无尘一惊，然后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水无浪，不复先前镇静。

　　“我敢打赌这个并不是什么毒引。”水无浪将药丸放在眼前，一脸轻笑地说道。

　　“是不是，你一试便知。”落无尘针锋相对道。

　　“我当然会去验证，不过不是现在。”水无浪将药丸收起。这时，柳矜荷也走了过来，“我看你现在还能耍什么花招！”

　　干净的屋子，雪白的墙壁，幽暗的空间，无声无息。

　　落无尘无力地看着自己所处之地，凄然一笑，真是极大讽刺啊。曾几何时，她在这里看到他遍体鳞伤，身心俱创，无尽的痛楚与愧疚溢满她的心胸，谁又知这竟然只是一场奢华的演绎？

　　早已知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只是这场戏，太过真实，太过苛刻，以生命为代价，让她无言陷落，然后毫无防备，一掌拍下，表面无恙，却已筋脉尽断，肝胆俱催。

　　现在她不能耍什么花样，也不想在费神去思考什么，懒懒地靠墙而坐，安静的时候悲伤犹如藤蔓，慢慢攀上心口，扭曲缠绕，紧得让人无法呼吸。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怯怯地看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餐盘，眼中满是乞求。

　　第三个，落无尘看着来人，一天之内，三个不同的人来给她送饭。第一次，她没有吃，换人；第二次，她没有吃，又换人；对上那人乞怜加惊恐的目光，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原先的人恐是已赴黄泉。

　　两不相见，却以这种方式来警告她，如果她死了，会有人和她陪葬。早已知道她是一个最不愿意背负别人性命的人了么？落无尘讪笑，站起身来，脚间腕际，镣铐喧哗，原先被她砍断的银色铁链，现在变成两副锁链，加于其身，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

　　幸好她的时日无多，即便让他囚禁一生，又有何妨？

　　烛火明灭，昏昏沉沉，不知昼夜。闭上眼，清风山的一切在脑中慢慢回放，终是有了眷恋，无奈地苦笑，修灵，倘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行为古怪，言语刁钻，满身邪气的丫头，心中会不会泛起涟漪？

　　贴着地面躺下，她真的很累，太累了......

　　黑暗之中有人走近，一身白布，犹如枉死的幽魂，杂乱的长发，黏着着血迹与污渍，满眼的愤怒与不甘，来人举起匕首，寒冷的光芒反射出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落无尘一个翻身，躲过来人的攻击。

　　“你是谁？”看着眼前犹如鬼魅的身影，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我是谁？哈哈，我是谁？”来人讥笑，声音嘶哑，混沌，不辨男女，“落无尘，你不认识我是谁了么？”

　　撩起自己的头发，一张淤青遍布，疤痕凌乱的脸呈现在眼前，眼白之上布满血丝。

　　落无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新月？”

　　是新月，背叛了柳矜荷的新月，“落无尘，你知道我活的有多惨吗？”

　　新月说着，揭开身上那块白布。

　　幽幽烛火之下，原本细腻莹润的胴体此刻却满是伤痕，一条条，一道道，皮肉外翻，怵目惊心，自上而下，体无完肤。

　　残酷的寒意自心底升起，游遍四肢百骸，落无尘惊愣地看着新月，无法说出一句话。

　　“你知道这个躯体上爬过多少男人么？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蹂躏我的么？你知道这一切是谁造成的么？”新月麻木不仁地问着。

　　“...对不起...”苍白的言语，自己都觉得无力。

　　“对不起？哈，对不起！”新月抚掌大笑，转而沉寂，“你知道我最痛苦的是什么时候么？不是被那些禽兽强暴，而是知道教主爱的那个人竟然是你，落无尘！”

　　“...对不起...”她真的内疚了，这是她无法逃脱的责任。

　　“你知道么？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嚼你的肉，恨不得将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喂狗吃！！！”终是忍不住了，新月咆哮着，发疯般的冲上前去，一手掐住落无尘的脖子，一手举起匕首，“落无尘，为什么你要活着？为什么你不去死？！！！”

　　为什么你要活着？为什么你不去死？

　　落无尘躺在地上，看着双眼血红，发狂般怒吼的新月，看着她布满伤痕的身体在烛火中战栗，呼吸紧窒的难受远远敌不过心底泛起的酸楚，是啊，为什么她还要活着，活着看着别人死去？

　　既然结局都是一样，那还不如让别人心中恨意得到释放，至少这是她唯一可以做到的弥补。

　　落无尘两手懒懒地摊开，看着匕首举起，匕首落下，慢慢合上自己的双眼。

　　第八十八章

　　银鞭横空划过，在新月的腰间绕上一圈，然后随手一甩，一声巨响，夹杂着骨头错位的咯吱声。

　　“啧啧啧，新月，我说你去哪了呢，原来是和昔日的伙伴来叙旧了啊。”柳矜荷冷笑着慢慢踱着步，逼近新月。

　　落无尘睁开双眼，一手摸着自己的脖颈站起来，一阵猛烈地咳嗽之后，方才抬眼看向柳矜荷。

　　“不要！！落无尘，救我！！！”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这幽闭的室内，看着慢慢逼近的柳矜荷，深深的恐惧完全盖过了原有的怒意，新月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裸露的肌肤如寒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她甚至不惜向落无尘求救。

　　“还真是姐妹情深啊，真让人感动。”柳矜荷戏谑地说道，满眼的嘲讽，“可是，如果放了你，那我怎么向那些下人交代？”

　　“不要！不要！落无尘！落无尘！！”满脸的血迹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暗夜的罗刹，她悲惨地看着落无尘，就像落水的人紧紧抓住一根芦苇。

　　“柳矜荷，放过她！”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落无尘开口叫道。

　　“放过她？”柳矜荷停下脚步，扬眉，“怎么，你要替代她？”

　　由心惊到心凉到心寒，耳中充斥的是新月凄惨的呜咽。落无尘咬牙看着柳矜荷，“你我之间的恩怨没有必要再牵扯到任何人。”

　　“恩怨？哈哈哈......”柳矜荷忽然大笑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很愧疚？是不是很想做个了结？只可惜，本姑娘却还没玩够！”说着举起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原本千疮百孔的身体又多出一道血痕。

　　“大小姐，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新月一边死命地护着自己，一边苦苦哀求，流出的眼泪，冲刷掉脸上的血迹，形成红白相间的条纹，异常的凄凉。

　　“放过你，你背叛我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柳矜荷高傲冷然地看着新月。

　　“哈，哈，哈哈哈哈......”看着这一切，落无尘忽然间就觉得可笑起来，她不可遏制地笑出声来。

　　“落无尘，你笑什么？！”柳矜荷转眼看向落无尘。

　　“我笑你柳矜荷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憎恨，”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笑意，落无尘不屑地看着柳矜荷，“你想要报复我，可是不但不能杀我，甚至连动都不能动我一下，你只好用这样的方法来企图让我良心不安......”

　　落无尘一边说着，一边一点也不意外地看着柳矜荷的脸色由白转青，“可是，柳矜荷，我告诉你，这样无形的伤害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是会愧疚，但我不是佛祖，我可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

　　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紫的柳矜荷，双拳紧握，指关节因强烈的扭曲而咯吱作响，她愤恨至极地瞪着落无尘，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看着面部极度扭曲的柳矜荷，落无尘冷然一笑，嘲讽之意更甚，“即使你在我面前将她残杀，我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想让我痛苦，就凭你，下辈子都不可能！”

　　“落无尘！”惊涛骇浪般的怒号，柳矜荷发疯了般的挥出长鞭，“嘶”的一声，右臂整个衣袖碎成千片，露出的皓腕，皮开肉绽，白骨森然可见，鲜血淋漓。

　　“我不能动你？！”柳矜荷一把扯过落无尘手上的锁链，她面露狰狞，嘴角挂起最残酷的微笑，“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对痛苦几乎已经麻木的落无尘，任着自己被柳矜荷拖拽出去，临走时，再看新月一眼，笑，即使帮了她一时，那以后呢，这样残败的人生她还活得下去么？

　　落无尘的鲜血洋洋洒洒滴了一路，为什么最近她和血光之灾这么有缘？

　　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停下之时，眼前的景色熟悉的可以。

　　浓郁的胭脂，馥郁的催情味，紧窒的空气中，满溢的是欲拒还迎的调情与嬉笑。

　　柳矜荷直接将落无尘扔进一家青楼的厢房中，不但点了她的穴，还灌了她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溶液，她眼中充斥着报复的快感，她张狂地说道：“我看你待会儿还怎么笑？！”

　　她将落无尘的衣服拉去一半，她知道这样半遮半掩更能让人心痒难耐，然后她走出厢房，魔教里的人对落无尘有所畏惧，然而这里不一样，这里是青楼，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柳矜荷已经想象的出落无尘遭受与她一样的羞辱时痛苦不堪的表情，这是落无尘给的，现在她要加倍还她。

　　现在柳矜荷考虑的问题是该去找多少男人到那间厢房去？

　　笨啊！落无尘不禁苦笑，临走之时竟然不给她止血，这样下去，不出片刻她一定会因失血过多而亡的。

　　其实柳矜荷这次真的太看得起她了，一路走来，她也只剩下呼吸的力气了，哪还用得着点穴加下药，这样只会让她死得更快而已。

　　厚重的空气，沉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娇喘、呻吟，放浪形骸，荒淫无度，满是肉欲靡靡。

　　她看着嘀嗒的血水从床沿挂下，听着外面那些淫秽污浊的低靡之音，想着她的生命之钟还能走多久，不是不害怕，只是事已至此，既累且乏的她已经无力去想那么多，意识涣散之际，有人推开房门，残留在脑中最后的意识竟然是，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奸尸癖？

　　这里很温馨，四周流淌的是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仿佛回到混沌之初，心境安恬，不再有悲伤，不再有别离。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只是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上天堂？

　　安然淡定的心境没有能保持多久，心脏的忽然跳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让她惊醒，那一下又一下过激的跳动，犹如催命的咒符，轰鸣阵阵，回荡在胸膛。

　　冷汗刹那间沁出，湿了一身，落无尘胡乱挥手抓住一边的布襟，她的手上红色的血丝开始蔓延，弯曲盘旋，如一棵分叉的树，妖冶中带着一丝鬼气。这是血蛊发作的征兆，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体内血液逆流的窸窣声，落无尘惨叫出声，那骨、肉似被生生撕裂的疼痛让她再也无法忍耐。

　　她想起来，她想跳楼，她想撞墙，她想横刀抹脖，她，好想死啊。

　　可是有人却将她紧紧抱住，不让她动一丝一毫。

　　“放开我，放开我！！！”落无尘拼命地挣扎着，她感到全身都在抽搐，她想要昏睡，可是那犀利的疼痛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让她清醒无比。

　　“尘儿，尘儿，不要动，不要动，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花梦愁紧紧地抱着落无尘，是他的错，大错特错。他想惩罚她，结果受折磨的只是自己。落无尘一离开魔教，他就知晓，他匆忙地赶过去，看到的却是她毫无生机地倒在血泊之中，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眼神几近疯狂，他抱着她回来，沿途挡路的每一个人都死在他的手上。

　　然而更让他痛不欲生的是她中了血蛊，她竟然中了血蛊！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好痛啊，放开我，让我去死......”落无尘声泪俱下地乞求，浑身疼痛，犹如锋利的刀片，一寸一寸割裂她的肌肤般，为什么她一定要忍受这一切。

　　“尘儿，尘儿......”花梦愁满目凄楚地看着落无尘，只能将她搂地更紧，血蛊是他下的，可是他没有解药，魔教没有血蛊的解药。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以为他中了血蛊的落无尘提出要为他解除血蛊，是这样的方法么？她曾经也想过要牺牲自己来救他么？即使不爱，也会救他么？

　　“尘儿，对不起，对不起......”刹那间的觉悟，让他愧疚自责到无以复加，是他负了她，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落无尘忽然安静下来，她慢慢地抬起头，她轻颤着伸出手，抚上花梦愁的脸，她看着他，眼泪不断涌出，“花梦愁...你杀了我...好不好？”她语音颤抖，不失轻柔，“你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尘儿......”

　　“欠你的...我还你，你杀了我......”

　　“尘儿......”花梦愁看着她，看她泪流不息，她痛苦万分的神情犹如万根利箭刺穿他的心脏。

　　“求求你...花梦愁...二哥，二哥......痛，好痛啊.....”落无尘忽然间抬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

　　“不要！不要！”花梦愁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将她再次禁锢，“尘儿，不要死，你不能死......”

　　“花梦愁！我恨你！我恨你！！”落无尘忽然咆哮着吼道，她真的好痛苦啊，爱她，为什么不能帮她，为什么不让她轻松一点？“我恨你！我恨你！！！”

　　花梦愁无言地看着落无尘，泪水混着凄苦流下，他的眼中溢满悲凉，只能将她搂得更紧......

　　你要我活着么？我死了你会很痛苦对不对？就像我的血蛊发作时一样，甚至比这个还要痛苦？

　　好，我以后再也不会想死，可是我的生命最多只剩半年，最多只能陪你半年，半年之后呢？

　　雪花飘落，一片一片，白的晶莹，这个冬季，终于下雪了。落无尘伸出手去，接住飘落的雪花，落雪不化，她泯然一笑。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上一件貂绒裘袄，她回眸，然后笑容从嘴角洋溢至眼底。

　　“哎包子嘞！新鲜出笼的包子哎！热乎乎的包子嘞！”不远处的街角有人吆喝着，那热气腾腾的胖乎乎的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勾的人心痒难耐。

　　“要么？”花梦愁看着满眼渴望就差垂涎三尺的落无尘，不禁莞尔一笑。

　　“要！”毫不犹豫地点头。

　　“花公子，落姑娘，里边请！”看到有客到，包子铺伙计立马笑脸相迎，热忱招呼。

　　这个冬季，槃若城来了一对绝世佳人。女子，清新自然，淡泊宁静，却又不失灵气逼人；男子，儒雅俊逸，温文有礼，满目尽是似水柔情。

　　他们经常手牵着手，从街的这一头慢条斯理地逛到街的那一头，似乐在其中，又似置身事外，若即若离，不似仙侣，更甚仙侣。

　　“两位要点什么？”伙计殷勤地问道。

　　“你们这里除了包子还有什么？”落无尘问道。

　　“回落姑娘，包子是本小店的特色，不过除了包子，本小店也经营一些其他的小吃，像什么地方小菜肴啊，米线啊，各种各样的面条啊......”伙计滔滔不绝地介绍道。

　　“嗯，”落无尘沉吟片刻，转眼看向花梦愁，“二哥，你饿不饿？”

　　如果他说不饿的话有用么？即便如此，花梦愁还是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以便期待落无尘能稍微考虑到一点他的食量。

　　“嗯，我也不怎么饿，”落无尘说着，转向店铺伙计，“小哥，就给我先来两屉包子，然后上几样小菜，像那个清蒸鲤鱼，红烧乌骨翠香鸡，油炸什锦鸭，清炖金针银耳汤，九香糖醋排骨都要，另外再加一碟凉拌多汁西红柿作为开胃菜，先就这些吧，不够再点，哦，别忘了，再烫一壶酒......”

　　看看落无尘，再看看花梦愁，一脸奇异的表情，落姑娘好像说过她不饿的哦？

　　......

　　不久酒菜奉上，小伙计满心欢喜地看着两位客人用餐，闲来无事问道：“花公子与落姑娘什么时候成亲啊？”

　　“......”落无尘被酒噎到。

　　“...快了...”花梦愁看着落无尘，柔声说道，带着和煦如冬日般的明媚微笑。

　　清风山脚，路边驿站，茶摊前，有人路经此处，驻足停留。

　　茶水未动，他托腮看着前方荒寂的山麓，一脸茫然。

　　“扶摇，我们回去吧。”有人骑马而来，一声呼唤清婉悠扬，如出谷清泉。

　　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吹皱一池春波，那位公子起身，轻然跃上马背。

　　一匹俊马，两位佳人，远去，在雪花轻扬漫舞的天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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