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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宫》第二部 BY非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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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好久不见。” 
承玉虽然早有料到太子的怒气非同一般，但真正地面对时还是有些意外——太子在啪地一声把他打在地上后，不等他起来就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声音从骨子里透出冰凉。 
“还是你以为我们会再也不见？” 
承玉的呼吸在被下了不小的力道下变得艰难，连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的手因为被缚在后面凝聚不了半分的力量，只能顺着对方的脚侧身躺着，破碎地回答：“殿下早就预料承玉会回来不是吗？” 
猛地加大脚下的力度，感受底下的人因为窒息带来的颤栗，鸿缣展露出一个可以倾城的笑容，“你说本宫应该怎么样欢迎你回来？” 
怎么样？除了大刑伺候，还会怎么样？承玉也不挣扎，有些困难地抬起头，扬起嘴角，“殿下会怎么样，承玉心里很清楚。” 
蒲柳听这话，心里一沉，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出声，拳头却已经是握紧。鸿缣一世精明，怎会错过这样的细节。他感受到空气中的不同，眼色一冷，却依然含着笑，“承玉，说说你的万全之计。你既然胆敢就这样回来，一定有什么计划，说出来听听。” 
“太子希望听什么？”承玉在心里叹息，怎能小看了这个人？私盐之事让朝廷上下翻了个天，桂王府差点脱不了身，桂王一心想保怀王反倒看不到真正的方向——让怀王安全，靠着右丞相不过是障眼法，要彻底就只能从太子本身入手。 
鸿缣眯起眼睛，见到脚底的这人居然在挑衅地问了一句后，就开始魂游太虚。他抬起脚，让对方才舒了口气，就猛地往他下腹上一踢！ 
“呜……” 
五脏六腑被挤压得变了形似的，手臂上被这一挣扎，又渗出了血。承玉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又被踢了一脚，这回还要猛烈一些，他不禁咳了起来，才咳了两声，又是一脚踢在了胸口上。 
“呜……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蒲柳呆呆地站在一旁，看承玉仿佛垂死的鱼一样，卷缩在地上，不停地猛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一刹那掏了个空。半柱香前，在马车上的笑容还在眼前晃着，现在这个人却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沾着血污、头发散乱、脸色灰白。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蒲柳愣愣地想，这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跟优雅沾不上半点边的男人真的是先前的承玉？！ 
承玉的手在后面，根本无法保护自己的身体不被太子再次踢到，他心知太子决不会就此要了他的性命，但本能的反应还是把身体曲卷起来。太子踢得尽了兴，用脚把承玉的身体翻倒，让他平躺在地面上，见他神色犹如死过一般，一脚又用力地踩在他的胸口上。 
“呜……” 
心脏仿佛就此要被踩碎，空气也在被挤出身体——好、痛苦！ 
鸿缣看着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冷冷一笑，“我希望听什么？你说我希望听什么？” 
承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被踩疼得厉害，呼吸也是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久才回应，“殿下何不去查一查和承玉一起回京的人是谁？” 
鸿缣一愣，他一心顾着朝阳的事情，又算准了承玉会自动回来，根本不关心他会和谁一起回来。看他又恐无持的表情，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微微放松了他，问道，“什么人？” 
承玉咳了咳，眼角突然瞄到一旁蒲柳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黯然，知道无论如何也得做出牺牲，咬牙道，“寰王，是寰王。” 
鸿缣听得脸色一变，侧头看向蒲柳，对方在他的视线过去的一瞬间把眼睛垂下，鸿缣只觉得全身沸腾起来，“寰王？！” 
“是寰王。”承玉又肯定了一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而且，我们去了单家巷。” 
蒲柳早就在他说出寰王的时候心头一震，现在又听到他说出这些，脸上再也保持不了平静，他死死地盯着承玉，想瞧出一个睨头，无奈承玉根本不去看他，只是看着太子，眼里的算计让他心惊。 
“单家巷？”鸿缣的表情变得悠远起来，“单家巷……” 
承玉见他神态，不由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觉得应该遗忘什么，但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 
鸿缣回过神，看了看狼狈地躺在地上的承玉，对蒲柳吩咐道：“把他带下去，我要进宫。” 
蒲柳想说什么但终究作罢，拉起承玉就往他以前的住处走去。鸿缣看了他们的背影好一会，惨然一笑，“怀秀，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安安静静地待在相国寺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 
轻轻的一个叹息随着他的远去而飘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年，意气奋发的三人在黄陵立誓的场景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回忆沉淀，时间倒变得可笑起来。 
“翼萧。”他在踏进内宫前喃喃唤了一句，“你不该跟我争的，你不该跟我争的，你不该跟我争……” 
蒲柳把承玉送回房，看承玉几乎去了半条命虚弱地躺在床上，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为什么？” 
承玉睁开眼，想笑但扯痛了伤口，皱起了眉毛，“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为什么了。” 
“为什么要把寰王扯进来？”蒲柳觉得沉痛像一根刺深深地插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为了保护怀王，所以牺牲所有人都可以的，是吗？” 
承玉默然了一会才幽幽开口，“你不也是为了太子连朝阳公主也不放过吗？” 
蒲柳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朝阳公主能那么容易掉进陷阱，没有周围信任的人煽风点火是不可能的。而且严妃不是个聪明人，她居然能一开始就想到朝阳公主，一定是有人暗中提点。”话说到这里，承玉就闭紧了嘴。有些事情不说破比说破要好。 
“所以你查了我？”难怪，他们一直都没有对朝阳公主的事情点破，原来早就胸有成竹。蒲柳笑了笑，感觉悲凉而无奈，“但是寰王原本想帮你的，你出去一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吗？” 
承玉没有辩解，反问道：“难道在东宫，承玉的名声也很好吗？” 
不，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为了桂王府的大计，是什么也可以牺牲的人。只是外人看他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其实在这场宫斗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软角色。 
“但他是寰王啊。” 
“我知道。”承玉闭上眼睛，努力把记忆中那不带半点企图的关怀驱逐出去，“所以只有他可以救怀王。” 
这场皇家的子弟的斗争，谁也逃不掉！ 
鸿缣经通报进入天韶帝寝宫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的笑声，不由得暗暗称奇，赶紧走过去，当宫人掀开幔子一看，在座下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宁王楚希，另一个目朗星眸，长得十分俊雅竟然是回了自己封地的安王雁遥。 
“你来得正是时候。”天韶帝见他进来，忙让人赐了坐，“安王回来了，今年宫里倒也热闹。” 
鸿缣没有忽略楚希略含试探的目光，但只笑道：“父皇说得是，今年难得几兄弟都聚在一起呢。” 
天韶帝近来精神并不很好，见到久没有见面的雁遥一时觉得高兴，就命人在屋里设宴，楚希看鸿缣似乎并不着急，皱了皱眉头。 
“楚希，他还没来啊……”其中，雁遥咬着楚希的耳根低声说，“真的是他吗？” 
“不会错的……”望向对面的太子含笑的模样，楚希有些烦闷，“绝对是他。” 
雁遥点点头，又把目光放到他父皇身上，打算转移他的注意力。其实他才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双脚才落地到宁王府就被楚希拉了往宫里跑，在马上听这个向来交好皇弟说明原委，心里一沉。关于太子和桂王争位的事情，他比楚希要清楚，这两兄弟，性格就像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为了皇位什么都可以不顾。他一点都不怀疑当太子抓到寰王把柄的时候不会加以利用。 
鸿缣早就猜到眼前这两个弟弟的用心，心里冷笑，表面却是保持着一贯的关怀，对雁遥回封地之事更是嘘寒问暖。雁遥平素对太子的感觉并不差，只是无法理解翼萧的用意——皇长子作太子原本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他母亲原本就是皇后，出身高贵，以前和翼萧感情是最好的，这翼萧何苦去争不属于自己东西？弄得所有的兄弟生疏了不说，更是人人自危。 
他们兄弟三人在这寝宫各怀心事待了半天，鸿缣连个寰字都没提过，就先行告退了。看得剩下二人疑狐不已，雁遥感到十分疲惫，像楚希使了个眼色就要告退，这时一个领事太监匆匆进来禀报：“皇上，寰王求见。” 
所有人都是一怔，天韶帝在听到这一通报，脸色变得一沉，轻轻地哼了一声，“他在哪里？” 
“在外宫候着。” 
“就说朕已经休息了，要他先去他娘那里请安吧。” 
楚希雁遥听到这一番对话，俱是先喜后愁，对望了一眼，都起身告退。天韶帝此刻再也没有刚才的心思，挥挥手就让他们下去了。 
“去见见他吧。”雁遥提议。 
楚希看着随着他们两个离开而放下的幔子，点点头，叫来刚才通报的太监，“寰王在哪里？带我们过去。” 
他们两人到了怀秀等待的偏厅就看见他和越涛。两人微笑着走上去，“寰王。” 
怀秀见那么久都没有通报让他进去，也明白了三分，看到两个久不见面的兄弟，连忙站起来，“安王，宁王，你们好吗？” 
楚希不着痕迹地揽住怀秀的肩膀就把他往外面带，“好啊，我们兄弟也将近有5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今晚大家都去我那里喝个痛快吧。” 
越涛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看到雁遥黯然叹气，不由得握紧拳头，恨不得立刻把怀秀带走回到他们一直寄居的地方。倒是怀秀淡淡笑道：“好，那就打扰宁王了。” 
原本楚希和雁遥是骑马过来的，顾忌到怀秀的身子，也一同坐了马车回去。路上楚希讲起在西域的见闻，雁遥也是在一旁说起回封地的事情，怀秀静静地听着，看到越涛满脸担忧的表情，心下歉然。 
“回来的时候——”他轻轻地开了口，语调中有一种空明的感觉让人不的不用心去听，“我遇到了桂王府的承玉。” 
一句话就将车上原本勉强热闹的气氛冻结。楚希一眼扫过越涛，后者咬牙握拳，雁遥则是脸色一变，过了好一会才问：“你和他说了你的身份？” 
怀秀点头，“是。他被东宫的人带走的时候，我说出来了。可是…………他怎么会去的东宫？当年不是给了怀王么？” 
雁遥望了望楚希，摇摇头。楚希过了一会才粗着气说：“寰王，这件事情你别管。过了这年就和越涛一起回相国寺吧，太子和桂王的事情等他们自己去解决。” 
怀秀呆了一呆，没有料到竟会是这样的回答。怔怔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东宫又和桂王府有什么——” 
“寰王。”雁遥看着这个弟弟，心里觉得像是被锯过一样疼痛，“不要再理这些了，他们的事情你能理清多少呢？为了他们你——”后面的话用怅怅的叹气代替了。 
怀秀看看车内另外三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心被扯了一下，继而笑笑，“怎么都不说话了？太子和桂王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要我也急不来啊。我只是想知道承玉是怎么回事。” 
这时，车子忽地停下来，赶车的人恭声道：“三位王爷，宁王府到了。” 
楚希率先走下去，对坐在上面的怀秀道：“我们进屋谈。” 
雁遥脸色一变，“楚希！” 
“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现在知道总比以后被人告诉的强。” 
怀秀看了看他们兄弟，知道事情绝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再一想起承玉临走时的那个眼光，咬了咬牙，跟着下了车，“宁王，不管怎样，我希望听到所有的事情。” 
越涛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阻止的话说出来。楚希沉重地点头。当天通宵，他们就在楚希的书房，把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听央华讲了个明白。只是楚希对于一开始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全是猜测，但也八九不离十，央华口才极好，说起来更是绘声绘色，有好几次楚希都想打断要他少透露一点都被怀秀压下去。 
日渐升起的时候，央华长长舒了口气，抓起桌子上的热茶就咕噜一口喝了下去，“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右丞相现在是一脚蹋进了一个大泥坑，拔又拔不出来，只能看着往下陷。” 
怀秀一直都是很安静地听他讲事情的始末。这时的阳光从窗外泻出来，冷冷的，感觉不到半点温暖。“承玉回去是为了怀王？”他问，其实并不需要回答。越涛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心情急切。 
“主子，我们还是听宁王和安王的话，过了年就离开这里吧。” 
怀秀有些讶然，回过头看着长年陪伴自己的人，“越涛，他是承玉啊。” 
越涛抿紧的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您总得为自己想想，当年的事情，皇上到现在都、都、都——”说不下去的他把头低下，看着自己青筋暴露的手背，一种悲愤油然而生，这个世界永远都没有公平的一天。强者为王！强者为王！ 
怀秀如何不知道他的心事，也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雁遥看他的样子心生不忍，正欲安慰，突然听他说道：“越涛，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情形？” 
记得，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他也不会忘记。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他几乎要以为这已经是整个生命的所有缩影了。在强迫麻木的恐惧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发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周遭的疯狂中安静地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突然就不亮了或者突然之间就变得更加亮了。希望、绝望，绝望、希望，每一天都在重复着这个过程，看太阳在东升西落中计算失去的日子。可是当他来的时候，当他问想不想离开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祈望活下去的想法是那么地强烈。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再艰难他也不想死去。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带你走。”那是还是五皇子的怀秀说的话，伸出手，手指像透明似的连太阳光都能反射，好耀眼，“和我一起走吧。我不能救他们，但起码我可以带你走。” 
于是两只手重叠在了一起，于是眼泪就这样无声地落下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好好活下去吧。”怀秀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被媒渣和尘土淹没的脸。 
他一辈子都记得那天的太阳和那天的手和那天的手帕。他因此能活到今天。再看看从那时开始就一直都没有变过主子，他颤了颤身子，猝不及防地就碰一声双膝着地，声音悲伧，“王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怀秀更是连脸色都变了，急忙起身想拉起他，无奈没有那个力气。 
“越涛，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快起来！” 
越涛摇摇头，看着自己的主子，眼色里藏不住悲痛，“王爷，回去吧。您已经离开了这里，就彻底地离开这里吧。” 
怀秀看着他，半张着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艰涩地闭上眼睛，压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的想哭的冲动，才睁开轻轻而缓慢地说道：“我要留下来。” 
“寰王！” 
“寰王爷！” 
“王爷！”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怀秀环视了他们的脸色，或惊讶，或关切，或伤感，他笑了笑，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我要留下来。我也是皇家的子弟，逃不了的。” 
望向窗外，才发现早就天亮了。 
这个时候的承玉从一阵猛烈的伤痛中醒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压到昨日被太子踩到的胸口了。那里已经是淤青一片，手臂上的绳子虽然已经解开了，但是手还是酸疼得厉害。 
他想了想，还是有些摇晃地起了床。全身上下都在叫嚣似的扯得痛，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扶着桌子坐下来，就这样的动作也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天气依旧冷得彻骨，他打了个哆嗦，伸出手巍巍拿起桌子上的衣服穿上。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对自己说。 
太子已经进了宫面过圣了。虽然寰王到底没有进去单家巷，但只要太子有心，一样有办法让皇上相信寰王是有意去的。 
现在的关键是要太子亲口保证怀王的安全—— 
又想起了那个笑容，还有递上药的那只手的余温。 
承玉把自己的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 
又想起了，那关心的表情和语气。为什么又想起了？ 
“黄兄……寰王……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低低的，嘶哑的，被无限制地压抑过的声音，破碎地流泻出来，“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吱呀！” 
他一震，迅速收起自己的脆弱，看向走进来的人——太子，这一生最大的敌人。 
“你已经醒来了啊？”鸿缣打量了他一番，温柔而关心地笑起来，“我还担心你太累了，起不来。” 
他忍住钻心的疼痛，站起来，“殿下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啊。”鸿缣笑笑，说出的话的恶毒和脸上如春风一样的表情完全不相称，“你总算是我东宫的人，这回回来，承蒙寰王照顾，本宫又和寰王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借着这个机会一起去他那里探望一下也是好的。你也可以顺便谢谢他的照顾。” 
不——承玉惨白着脸色，像看着妖魔鬼怪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温良如玉、美艳绝伦的太子——不！！！ 


偶道歉，偶曾经说过，如果不想看修改版，直接看“夺宫”第二部也是可以的，不会有脱节的感觉。5555555555555555偶在这里郑重地道歉，修改版里其实改了很多的东西，关于太子的性格，还有安王的性格，也多了一个央华，宁王在修改版里并没有打算争夺皇位，甚至暗杀承玉也不是桂王授意的，抒王到现在都还没有明显地站在哪一边55555555555555偶写到这里才发现原来修改版里偶已经改了很多的东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m()m非寒在这里向所有只看了初写版的大人道歉55555555555555555555555 



第二部 20 上 

“不。”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承玉自己也是一怔。 
鸿缣同样没有料到，微微愣了一下，“承玉，你始终都是要面对的啊。” 
承玉有些想抚住自己的胸口，但还是忍住，他们两个对望了好一会儿，鸿缣的目光清明得透亮，而他却是失了所有的神采。 
“太子殿下……”他扁了扁嘴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不去。” 
鸿缣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承玉，或者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但他毕竟是久经考验的太子，立刻就回过神，温言道：“怎么？难道你不去谢谢寰王？” 
承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力气，但想看穿这个人的心底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殿下，这里没有别人，我们何必演戏？您的心思承玉明白，承玉的心思难道您不知道？我不会去的，不管怎样也不会去。” 
鸿缣听了这话，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一变，果真回复到承玉早已熟知的冷硬，“怎么？算计了他，所以不敢去见他？” 
承玉觉得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似乎让他不能呼吸了，他仰着头，没有回避太子的挑拨，也用一种冰冷的语气回应：“殿下不要本末倒置，怀王的安全现在全凭殿下的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本宫要你去，你敢不去？” 
这样的话，承玉其实早就料到了，他咬咬牙，“不去。” 
“如果说，你若去了——”眼角扬了扬，所有的声音化作一种诱惑，像诅咒一样吐出，“怀王就平安无事了呢？”（汗……偶想问，有米有人记得上一部后面写的内容，就是桂王代替怀王接旨的地方，那里的意思是皇帝其实已经决定不再追究承玉失踪并且带走要件的事情了= =意思大家都知道了吧。。。。。。。再汗……怀王其实早就安全了><） 
承玉脸色一白，他知道太子说得出做得到的性格，这番话无疑是种保证。但是，但是去见寰王？昨日一别，仿若隔世。他待他真诚而善意，他却从一开始便算计。要用什么面目去见他？要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 
“考虑得怎样？” 
抬眼看着太子的胸有成竹，想答应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不是已经陷害了吗？难道要在此时功亏一篑？只是去见个面而已，迟早也是要见的，现在见面还可以救怀王脱险，起码可以保住怀王！他张开口——答应吧，起码可以保住怀王——“不！”轻轻但坚定的语调出卖了承玉心里真正的想法，他真的无法去面对。抿起嘴唇，别过脸不想去看太子此刻的表情，怀王！怀王！他可以听到心里叫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别无选择！ 
鸿缣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掌握住承玉的想法。原以为为了含月，他宁可被羞辱也要答应去的，但是明明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还是不愿意去面对，这么软弱的承玉，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真令我惊讶。”鸿缣眯起眼睛，伸手扳过承玉的下颌，让他面对自己，“反正已经出卖过寰王了，你居然还会怕见到他。不顾怀王了吗？” 
看着鸿缣的探究，一种根深蒂固的恨意再次升起，但承玉不动声色，冷冷地道：“我不去。殿下请自便。” 
“啪！” 
头被这一巴掌打偏了，他还没有喘过气又被狠狠地捏住下巴，可以从手指的力度感觉到对方的怒气。 
“承玉，不要忘了，这里是东宫。” 
鸿缣满意地看到他皱起眉头。 
“你早就不是桂王府的人了。” 
“承蒙殿下提醒。” 
鸿缣瞪着仿佛已经不要命了的承玉，突然低低笑起来，放开他，“你不去，我也不勉强。出去那么久，回来也是累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承玉直到感觉他完全走远，才捂住自己的胸口，慢慢地顺气——那里好疼，里外都疼！ 
要强迫自己变强，要强迫自己变冷，要强迫自己变硬，要强迫自己变残忍。这是宫廷哲学，何况还是跟在一直希望夺位的桂王身边的他。只是现在保护不了怀王又陷害了寰王，他闭上眼睛，凄凉地笑起来，“你是个没心的蠢材……”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却是不能。 
鸿缣离开承玉的房间，心里倒有几分不快。寰王昨夜住在宁王府，没有晋见他的母亲德妃，想来一定听宁王把京城里的境况听了个透彻。原来想带着承玉去见他，好让他彻底死了呆在京城里的心思，不想承玉今日竟会如此反常。 
“殿下……” 
走着走着，前面出来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抬眼就看到了长久以来就跟着自己的总管。“什么事？” 
蒲柳有些难以启齿，但看到他催促的表情，还是说道：“殿下，关于承玉回来的事情……皇上还不知道……” 
鸿缣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微微一沉，但在很短的时间里又恢复过来，“好，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再进宫一趟告诉父皇。” 
“……是。”蒲柳略一低下头，小心地看着主子的脸色。他知道经过昨天的事情，太子对他已经产生了怀疑，但他根本无法解释。寰王的出现不在预料中，而且承玉回来后又是那样的情形……不，即使有机会，即使是有机会，那是寰王，他、他也不一定说得出来…… 
鸿缣没有理会他的出神，吩咐了一句，“派人去和寰王说，有时间要他过来。” 
蒲柳原本正在想他，听得这么一说，心头大震，抬首看着太子，满脸的不可置信，“寰王？” 
鸿缣看他的反应，皱起眉来，“怎么？有什么事情？” 
“不、不……”连忙又把头低下去，蒲柳知道自己的心事一定为对方熟知了，不禁有些慌乱，“属下立刻去办。” 
说完匆匆就要走，却猛地被按住肩膀，不由得全身一僵，连头也不敢回，“殿下……” 
鸿缣叹了口气，温和又带着悲伤的味道，“蒲柳，我知道，就算我失去一切你都不回背叛我的是吗？” 
他果真怀疑了。蒲柳转过身子，看向那一双深藏忧郁但因为太过美丽而无法使人看清楚的眼睛，手还搭在肩上，有些发热，“殿下，你已经不相信我了吗？” 
“我相信。”鸿缣说，眼神、语气和表情都充满了肯定，“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在翼箫都背叛我的时候，我也相信你。” 
蒲柳听到这句话，心里发苦，喉咙烧得发烫，半晌才嘶哑着说：“殿下，属下曾对着亡母发誓，一定要看着殿下登基。” 
“我知道。”鸿缣笑起来，仿佛春暖花开一般，让人无法逼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办事吧。” 
蒲柳躬了下身子，转身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鸿缣喃喃自语，“对，连翼箫都可以背叛我，我还能相信谁？你要是背叛了我，我一点都不会怀疑的，连他都背叛我了……” 
说完，寞落地转身，朝着和蒲柳相反的方向走去，原地只留下刚才的叹息声，随着冷冽的北风飘散到了四方。 
怀秀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床准备去宫里晋见自己的母亲德妃。雁遥于理也是应该去的，但想到怀秀恐怕会尴尬，只是托人送了一封信，就让越涛随着他一起去了。 
没有想到，才进德妃的寝宫，就碰上了早在那里等候的抒王。 
“哥哥！”流漩笑着迎上去，满脸想念，“昨天我听人说你回来，就跑到娘这里一看，结果又说你被宁王接走了。” 
怀秀看着这个同母的胞弟，脸上也是一片温柔，“是啊。昨天我回来得太晚了，不好打扰娘。这么久不见，你还好么？” 
“好，好啊。”流漩伸手挽住怀秀，冲着越涛笑笑，“啊，越涛，我们也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越涛原本就是对除了怀秀以外的人充满戒心，对着抒王也不例外，，面对他的关心，只是有些冷淡地点头，“抒王安好。” 
流漩向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觉得他失礼。挽着怀秀就往里面走去。德妃在年少时候入宫，当初还是昭容的时候苦等三年才换来一次临幸，没有想到第一次就怀上了现在的寰王，一年多后又生了流漩，本来还生了一个公主，却是夭折。如今虽然年华已逝，但风韵犹存，这会两个儿子一同来晋见，她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怀秀突然全身都开始抖起来，“怀秀……” 
怀秀上前一步跪下请安道：“娘，儿臣回来了。” 
德妃看着他的头，想伸出手抚摩他的头发，但在离他一尺的地方突然停住，连表情都有些僵硬起来。 
“你们都下去。”挥手冷淡地吩咐所有的侍者，德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早就蓄满了泪水，扶起怀秀，颤抖地摸着他的脸部轮廓，“怀秀……怀秀……怀秀！” 
怀秀感受到她的激动，被她拉进怀里，把脸低垂在她的胸口上，听着心跳的声音，有一种疼痛的感觉。 
“娘……”他又叫了一声，绸绸的，像被水打湿了一样。 
德妃听这一叫，猛地哭出来，双手紧紧抱着这个儿子，哭道：“儿啊，怀秀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苦命的儿啊……” 
流漩见这情形，叹了口气，越涛倒是面不改色。 
怀秀闭上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的怀里吸取到温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开，左右看看他的模样。掏出手帕拭擦了眼角的泪滴，拉着他一同坐下，又招呼另外两个人过来。 
“怀秀，这些年，你在外面还好吗？” 
“好。”怀秀笑了笑——对了，他们皇家的人总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时候笑，“娘呢？也还好么？” 
“好，你父皇一直都对娘很好。”德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怀秀，你去……见过你父皇没有？” 
他摇摇头，见到母亲的表情陡然僵硬又宽慰道：“昨夜实在太晚了，父皇也休息了。” 
德妃听他这一说，立刻猜了出来，神色一黯，“是吗？没有见到吗？” 
流漩见气氛不对，连忙拉开话题，“对了，哥哥是不是打算在这里过年啊？宁王那里才刚刚建好，很不方便，还是到我这里来吧。” 
这正是怀秀要说的事情，趁着现在也就答应下来。 
越涛一直都沉默地站在一边，听他们母子三人闲话家常，心里异常苦闷。看看一直以来都受到皇帝和德妃宠爱的抒王，再对比一直都久居外地深刹古寺的主子，明明是同一个母亲生出的孩子，为什么际遇会相差如此之大？ 
由于越涛一直都处于自己的感情世界的激荡中，并没有听他们三人到底讲了些什么，所以当怀秀和流漩起身拜别的时候他还有写怔忪。 
“走吧。”怀秀幽幽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率先走出去。 
有些奇怪。 
主子平时不会这样的。 



第二部 20 下 

有些奇怪。 
主子平时不会这样的。但是他向来没有在人前多嘴询问的习惯，也只能疑惑着跟着出去。 
没想到路上，怀秀和流漩各怀心事，除了最初找了几个家常的话题外，后来都是在沉闷中度过。 
抒王府邸里桂王府是最近的。过了三条大街就是了，站在塔楼上甚至可以望见那里的景色。 
怀秀下了马车，向桂王府的方向望了望，才跟着抒王走进去。 
其实，在第三天的时候，怀王含月不但知道了自己久居在外的兄长回来了，还知道承玉再一次落入了太子的手中。 
告诉他的人并不是翼箫。他当时有些低烧，躺在床上休息，新来的侍女怕他烦闷，就把最近的一些事情都告诉给他知道。先是说寰王回来了，说着说着就把一些在王府里流传的小道消息也说出来，“听说啊，寰王回到京城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一个么是他从小的侍卫，一个好象就是前些时候还在我们王府里的承玉大人……”突然打止是因为含月脸色骤变。 
“什么？”含月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子，急急地问道：“你说什么？是承玉？你说承玉和寰王一起回来了？” 
那新来的侍女见他的脸色，才突然发现自己闯了大祸，桂王曾千叮万嘱不能在怀王面前提到承玉，她有些慌乱，看看四周并没有人，但含月还是追问。 
“王爷，王爷，是……是奴婢说错了……”把含月的手拉开，她几乎要哭出来，“没有承玉大人，是奴婢弄错了。” 
含月哪里会听，他先想到的是承玉现在在京城，他回来了，但是并没有在桂王府。这样一想不由一惊。想太子是何许人物，一定也知道承玉回来了，不赶在太子前面把承玉找回来不行！ 
“我要去找二皇兄，他现在在书房吗？”说着，含月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快点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我要去见他。” 
侍女听他着一说，吓得六神无主，当真哭了起来，“不要啊，王爷，您原谅奴婢吧，真的是奴婢弄错了，您千万不要去找桂王。奴婢才来没多久，什么也不懂，您……您……” 
这会儿，刚好煎完药回来的初桐进来了，见到这情形立刻明白过来，暗暗叫苦，刚才桂王还吩咐不能在怀王面前提到承玉的事情，一回来怎么这主子就听到了。 
她走过去，含月本就厌烦那侍女的阻拦，见她进来忙道：“初桐，我要见二皇兄，你来帮我一下。” 
初桐明白含月的性子，叹了口气，支开那个侍女，把药递上去，“王爷，您把药喝了再过去吧。不然待会病情加重，桂王又担心起来了。” 
含月一听，接过药，正要喝的时候又停下来，愣愣地看着碗里黑色的液体，半晌不见动静。初桐见状催了催他：“王爷，药凉了就不好了，快喝吧。” 
含月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看药的奇怪姿态，看得初桐心里打鼓，“王爷……您怎么了？” 
“你们都知道了是不是？”含月把目光从药汤转移到初桐身上，幽幽深深的，不见尽头，“所有人都知道承玉回来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 
初桐心头大震，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失败了，连声音都无法保持平常的语调，“王爷……您……您想得太多了，先吃药吧，凉了…凉了就……不好了。”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却开始急得冒冷汗。 
含月听完，竟然笑起来，碗里的药汤因此也一荡一荡地，“是啊，凉了就不好了。”一字一顿地说完，仰头就把药灌下去。喝完后把碗递给心惊胆战的初桐，“走吧，我要去见二皇兄。” 
这个时候，初桐哪敢说什么阻止的话，帮他穿戴好，拉着他微烫的手就往桂王的书房走。不想在半途中就遇到了正准备出去的翼箫。 
“含月？！”翼箫一个箭步上来，满脸的惊讶和担忧，“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还病着吗？初桐——” 
初桐被叫得一惊，低下头，“是……” 
“怎么搞的？怀王还病着呢，怎么就任由他出来受凉？”翼箫向来在有关含月的事情上不假以颜色，皱眉斥道，“还不快扶他回去？” 
初桐看了看翼箫的脸色，又看了看暂时一言不发的含月的脸色，聪明地做出停留原地的决定。 
翼箫见初桐的模样也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温言问道：“含月，有什么事吗？现在这么冷，我们进屋里谈好吗？” 
含月从一开始就望着他，到现在心乱如麻：二皇兄对我这么好，却只有承玉一个人在受苦，我们现在的安全都是承玉换回来的，都是承玉！ 
“含月……” 
含月一句话就把他的笑容冻结，“承玉回来了。” 
翼箫挑起眉毛，望向初桐，后者先是点头，然后又拼命地摆手，表示这件事情于她无关。翼箫叹气，挽住含月的肩膀，感到他的身子还在发烧，暗暗心疼又心惊，“我们还是进屋里谈，你还病着，不宜在外面吹风。” 
“你又要把我关起来吗？”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含月直直地问，“承玉回来了，你是不是又要把我关起来？” 
翼箫被他问得一僵，有些无奈而气苦起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用最柔和的语气劝道：“含月，听二皇兄的话，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再谈好不好？你的病真的不能吹风。” 
“我想见承玉。”含月坚持起来，比谁都是厉害的，他依旧站在风口的地方，月白色的长衫被冷风吹起了衣摆，发烧的脸上涌现着不健康的潮红煞是美丽。 
沉吟良久，翼箫看着这个疼入骨髓的弟弟，“你一定要见他？他现在已经回到东宫了。” 
点头，心又被划伤了一道口子，又回到那地狱一样的地方了吗？为了他们而回去了吗？“我一定要见他。” 
“好。”翼箫坚定地说，“二皇兄一定想办法让你见到他。” 
听到这句话，含月的身子晃了晃，脚一软就在初桐的惊呼中往下倒去——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怀抱住，然后听到忧伤的叹息：“含月……” 
“你答应我了。”抓着这个人的衣服，连气也开始不平顺，努力聚集自己最后的意识，含月喘着气说。 
“是的。”把脸埋在含月的头发里，翼箫告戒自己把所有的意绪全部收回到一个小小的角落。那些哀伤，委屈和不平，全都要收到一个小小小小的角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一定会想办法的，相信我。” 
“好。” 



第二部 21 上 

在继续故事之前请允许偶默一下= =原本是要发21、22两章的，但是发生了就算是偶听也会觉得难以相信的事情。偶的同学帮另外一个同学装双系统，进错了宿舍，结果把偶的电脑格了个干净，存文的盘成了98ME，默。。。。。。。。。那里不但有“夺宫”21、22章的内容，还有其它尚未发出来的文以及原本预计在这个周末发出的推荐，内容共计200K左右= =偶只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一下各位，存文光是在电脑里存是不够的，要是被人从DOS下格了，就默。。。。。。。。。。 


对于朝廷来说，私盐的事情在年前落幕令人始料不及。太子一日在殿上上奏私盐一案的进展，，开口竟是例数刑部尚书严尧天在外勾结贪官恶霸欺上瞒下、私饱中囊的罪状。一时间上下哗然。 
刑部尚书自是极口否认，在殿上大呼冤枉。在下面支持他的大臣不少，虽然不敢明着得罪太子，但都出来为刑部尚书担保，认为事情可能为人所陷害，把矛头纷纷指向一直和刑部争权的吏部。 
天韶帝当时面色铁青，问道：“太子是否有确实的证据？” 
鸿缣早有准备，他看了看翼箫一付置身事外的表情，挥手就叫人把证人带上来，正是刑部侍郎张崇敬，乃刑部尚书的心腹手下，但自从太子查办以来就失了踪，刑部一片混乱，不想他竟是落到了太子手中（啊～在第一部里面有说拉，就是太子想帮公主脱罪那里）。刑部上书当场脸色大变，死死地盯着这个心腹，恨不得手上有武器夺了他的性命。张崇敬虽然精神委顿，但并不慌乱，甚至连刑部尚书望也不望一眼，被带上殿后，朝着龙座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就开始把以前刑部作恶种种一一道来，末了说了一句：“罪臣所说句句属实，皇上若是不信，罪臣可以和参与此事的盐商、江南八州巡抚以及当地的老百姓对质。” 
话说到这分上，刑部尚书再高呼冤枉那些个见形势不好的官员们已经不能再相助了，甚至还有被牵连进去的危险。那刑部尚书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叫道：“微臣是被冤枉的！此事关系重大，怎能单凭一个小臣之言就妄下定论能？还望皇上明查。” 
天韶帝如何不相信鸿缣的话，他气得全身发抖，指着跪在下面的两人道：“太子，这件事情朕全权交给你去办，该怎么办怎么查就怎么办怎么查，谁要是隐瞒不报就算抗旨！你们也全都听着，不要以为朕身子不好就老糊涂了，不要想糊弄朕！” 
刑部尚书眼看天韶帝就要拂袖而去，把心一横大叫起来：“皇上！就算这件事情微臣有罪，但公主、朝阳公主也是一样的！” 
翼箫直到这时才把眼睛抬起来，懒洋洋地看着地上已经不顾一切的刑部尚书，嘴角牵出一个不着痕迹的笑意。 
这时，殿上被这一句震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天韶帝原本要离开的脚收回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刑部尚书就像溺水者抓到浮木一样，打算把朝阳公主的事情说出来，突然在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你要是想把严妃扯进来的话，就尽管把公主的事情说出来，本宫敢担保，严妃一定会比她死得难看一百万倍！”他心头一颤，斜眼看到太子并没有变化刚才的表情，但耳中确实已经把威胁听得分明，衡量利弊，他又把话吞了进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关公主什么事？”天韶帝又问道。 
“不……不……没有……不是……”他像得了失心风一样，不知所云，“我没有，为什么要出卖我……公主，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不……不……不要啊……” 
鸿缣借机对天韶帝道：“刑部尚书可能一时受打击过重，有些语无伦次。” 
天韶帝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理由，摆手宣布退朝。刑部尚书当场被人带下去，朝臣们见他不甘心的背影都有些默然，心里明白太子这次下决心彻查此事又想到自己莫不也被牵连进去，又有些戚戚，只有一直和刑部争权的吏部的官员大有吐了一口恶气的感觉，退朝之后对鸿缣问候了几句才告退。 
鸿缣的眼光一直没离翼箫的身影，待所有人都走后，翼箫自然也打算离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桂王这就要走吗？” 
翼箫回头，有些奇怪地问：“殿下有什么吩咐？” 
鸿缣走上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承玉回来了，相信桂王已经知道了吧？” 
“是。”翼箫完全不为所动，淡漠地笑了下，“臣弟听说了，这样怀王也总算能清白了。”“对于桂王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怀王啊。”鸿缣一语双关地叹息，翼箫脸色不变，甚至还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含月自少就比我们兄弟吃的苦多。多疼疼他也是应该的。” 
鸿缣自是知道他是故意的，脸上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接下去说道：“怀王最近还好吗？本宫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还是老样子，多谢殿下挂记。” 
鸿缣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对了，寰王也回来了。桂王没有去见过他？听说他打算在京城里过了年再走。” 
听到寰王，翼箫的有些动摇起来，摇摇头，“还没有见到他。他现在应该是在抒王那里吧。我们兄弟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是啊，将近有十年了。”鸿缣说完就径自从翼箫前面走出去。翼萧看着他的侧脸，竟发起呆来。 
“将近有十年吗？其实是十五年啊……”看看殿外灰沉的天空，鸿缣的离去似乎带走了所有的光芒，翼萧低喃着，“时间过得太快了，下一个十五年，你我兄弟只怕……” 
翼萧心里在想什么，连含月也是不知道的。对于含月来说，翼萧是兄弟中从最开始就照顾他对他好保护他的人。当初翼萧决定和大皇子争权，所有人都以为是玩笑，因为兄弟中，和大皇子关系最密切，最得大皇子信任的就是翼萧。这种事情连一直希望成为皇帝娘家的右丞相也不相信就更不用说大皇子本人了。但是翼萧确实是用行动证明了他想夺位的决心，那时承玉还没有出现在皇家兄弟的生活中，翼萧的想法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打碎了不少人的好梦，又惊醒了不少人的混混沌沌的睡眠，朝廷上下一时间为了这两个最受皇帝喜欢的皇子的争位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了各自的利益，各自支持一方的主子。后来诏书中立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为桂王，原本以为皇家斗争到此告一段落，谁知随后又立了在宫中毫不起眼的含月为怀王，归入桂王的保护下，争位之事由此从明转暗，表面上大家依旧和和气气地做兄弟，私底下你扯我后腿我找你麻烦的情况层出不穷。何况由天韶帝的对两个儿子的关爱态度来看，真正登大位者尚无定数。太子虽然早早定下,但桂王有右丞相的支持，难保将来不会扭转乾坤。所以暗地里持观望态度的人不在少数。 
“你为何要背叛我？”在很久以前，还没有当上太子的大皇子曾经愤怒而悲伤地问自己一直以来就疼爱着的弟弟。 
宫中对于这个精彩场面的描述很多。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二皇子当时的回答是“大位者，天下有能者居之。” 
事实是不是如此，两位皇子当然不可能说出来，所以真实的场面和二皇子的回答也就成了迷。 
很久以后，承玉到了桂王府，这个聪敏的少傅的到来居然改变了长久以来桂王府被动挨打的局面，他帮助桂王暗地里划下朝臣中多个势力范围，利用桂王府的关系分化外界的压力，合并中间力量，手法之灵巧，让人膛目结舌。 
承玉当然也问过桂王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夺权？” 
桂王当时轻轻一笑：“因为我值得那个皇位。” 
又过了许多年，连太子府和桂王府的人都要忘记两个皇子曾经是那般的要好，相互扶持依靠，承玉也被设计到了死对头的东宫，右丞相被太子架空了权利，事情的发展方向对桂王越来越不利，这个时候，寰王却回来了。 
翼萧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是他的机会，甚至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他在这天退朝以后，就邀请寰王来他的府邸小住。 
回信是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写的，虽然怀秀一肚子的疑惑要解决，但是他还有一个心愿没了，所以他对翼萧说要他等几天，自会亲自登门拜访这个皇兄。 
翼萧接到信就知道怀秀去了哪——东宫，但是要见的人，只怕不是太子，而是承玉。 
鸿缣正为了刑部尚书伏法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但是他算准了怀秀会来。不管是为了承玉还是为了他与桂王夺位，怀秀一定会来拜访他。前天禀告了父皇承玉回来一事，因为刑部尚书已经被拉出来，所以天韶帝对于承玉是否真的拿走了私盐要件并不太关心，只是说，“太子看着办吧，既然之前怀王是无辜的，就把朝廷里那些风声平下来，堂堂一个王爷被下臣说的如此不堪，也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天午后，鸿缣就从蒲柳的手上看到了怀秀的拜贴。他笑了笑，“正说他什么时候会来呢，他就来了。”叫人请了他进来，又对蒲柳说：“把承玉带过来。我这回到要瞧瞧承玉怎么回应。” 
蒲柳自从上次的事情后对于他主子的每一个命令都不再有任何的迟疑，听到这话，转身就走了，剩下鸿缣一个人面对怀秀。
22
承玉被蒲柳通知要去大厅见前来拜访的寰王时，整个人顿时僵硬起来，看得蒲柳几乎忍不住就这样转身离去。但他还记得前几天和太子的对话，还记得对太子的承诺。所以把一切的不忍压下来，木无表情地看承玉握紧拳头，松开，站起，然后以在东宫定了型的淡漠姿态回应：“走吧。”
路上走得比较慢。正好给了承玉思考待会如何面对的时间。但是无论他怎样思考，只要脑海中浮现怀秀的样子，就怎么也无法集中精力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大不了就这样面对吧，反正迟早也是要面对的。
然而在进入大厅的那一刻，他看到背对着他的寰王差点就要夺门而出。蒲柳恭声对鸿缣禀报：“殿下，承玉大人来了。”
怀秀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回过身子，看到果然是承玉，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承玉，一些时日不见了，你还好吗？”
承玉想了好几种见面时的情景，就是没有想到这一种，他看到最前面太子的含笑的样子，全身觉得一阵恶寒，他走上前，以宫礼见过他们两兄弟，“参见太子殿下，寰王爷。”
鸿缣还没有让他起身，怀秀已经连忙把他拉起来，“不必这么多礼。”
承玉抬起眼睛看着怀秀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一种愧疚油然而生，但这是东宫，他只得歉然道：“前几日多亏了王爷照顾，承玉还没有找机会当面谢谢。”
怀秀看他气色并不比之前好，心下毕竟是明白的，当着太子的面也不好说破，只是笑，“哪里，想来是本王给承玉添了不少麻烦才是，日后若有机会，还想再邀请承玉和本王一起出游。”
鸿缣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自是冷笑不已，他温言插话道：“还是坐过来说吧，寰王刚来京城，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不要累坏了身子。”
怀秀听了他的建议，本想挽着承玉一起入座，但看承玉的疏离还是作罢。原来之前，他见到太子就提出想见承玉，太子焉有不知道的道理，当下笑道：“已经让他过来了。”
寰王不是傻子，鸿缣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没有料到他会开门见山地说起承玉身上的伤势：“上次见到承玉，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满身都是伤啊。”
鸿缣哪里是那么好套话的人，他打着心照不宣的主意见怀秀提出来，也就装糊涂。“是吗？可能是他出这一趟门遇上了什么事情吧。本宫最近忙着江南私盐的事情，连他出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些事情他到现在还没有和本宫讲啊。”
鸿缣既然说得这样，怀秀自然不好再说下去。恰好这个时候承玉已经进来了。
这时，蒲柳站在鸿缣的背后，承玉站在一边，面对着怀秀。他知道太子打的什么主意，心里虽然着急，但在东宫他能尽的力毕竟有限。
这时，鸿缣问道：“寰王一路回来，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吧？”
怀秀一直看着承玉的脸色，听到询问才把目光移开，回答：“不，一路上都很安全。好几年没有回京城了，有些地方都要不认得了。”
鸿缣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被承玉捕捉到令他暗暗心惊。但鸿缣只是说：“喔，变的多也是好事啊。近几年父皇一直致力于改变百姓们的生活，希望百姓们能过的更加安心一些，还是有些成效的。”
怀秀点点头，“是的。父皇一直的心愿就是能天下太平。现在百姓安康，边疆乱事也平定下来，父皇也算是可以放一个心了。”
鸿缣喝了一口茶，放下后瞄到承玉若有所思的表情，皱起一个眉头，心道莫不是被他听出了什么？
怀秀见太子一时不说话，又把头转向承玉，“承玉最近还好吧？”
承玉原本在想一件他之前绝对想不到的事情，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他必须想起来的，听到太子说皇上的心愿，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一直蕴藏在记忆里，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一个很深沉的秘密，只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突然听到怀秀的问话，一下子断开了，只得放弃。回答道：“还好……”后面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隐隐觉得要是寰王能马上离开就好了，太子的心思他到现在只能猜到八分，谁也不知道太子打算把寰王怎么办，拉进现在的宫斗里到什么程度。他虽然在之前算计过寰王，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希望寰王能远远地离开这个已经污浊的皇宫，回到以前的生活中。（作者插花：汗……承玉啊，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太子米有那么恐怖的，真的，米有的，他还是很心疼这个弟弟的，虽然你看不出来。。。。。。。。。。）
鸿缣听了这个回答，其实只想大笑，还好什么？昨天心血来潮，进了承玉的房间，今天他能起来站在这里已经是让人佩服了。在午夜昏过去以后还是没有放过他，一直呆到了三更。站在那里的腿不是还有些虚软吗？这能叫好？
怀秀哪里知道他们两个的心思，他来这里主要是听到央华的话，知道承玉目前处境艰难，心疼不过，想过来看看。何况这个身为太子的大皇兄虽然几年不见，但在少年时代，毕竟和桂王一样是最温柔最疼爱自己的兄长。怎么能相信他真的会那样地欺压承玉？他听了承玉的回答，半信半疑也不好说出来，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冲口而出：“对了，我可能还要在京城呆一些时候，前几天分别得实在太匆忙了，要是殿下不介意，臣弟希望能接承玉到抒王府一起过去住几天，殿下看这样可好？”
此言一出，在大厅里的另外三个人的脸色都是一变。承玉呆呆地立在那里，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寰王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邀请，太子自然会一口回绝。鸿兼听到他说会在京城呆一些时候就已经沉下神色，再听接承玉过去就更加烦闷，他沉吟了一下，“你打算在这里过了年再走？”
怀秀笑着摇头，“不一定，臣弟这回回来可能呆的时间会比较长？”
承玉要不是自制力强早就想叫出来要他回去的好，他咬着牙，不敢去看太子得意的颜色。他却不知道太子听到也是强忍着没有断然否决这个弟弟的想法。他看看承玉低着的头，放在扶手上的拳头已经握起来，掩饰心中的一切意绪，缓缓开口：“是吗，这回打算在这里多住些时候啊？东宫的空房还多着，你我兄弟也很久没有好好聊过了，要是可以的话，本宫还想你住过来。”承玉全身一震，抬头看到太子也是在盯着自己看，像是在算计着什么又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至于承玉么，现在已经是年关了，东宫实在是少不了他的帮忙，何况宁王也是要成亲了。寰王既然想和承玉叙叙旧，在东宫也是一样的。”
怀秀只想着能和承玉在一起就好，在那里并不太介意，当下也就点点头，没有把承玉大急得脸色望进去，“那以后有机会，还要打扰殿下了。”
鸿缣看目的已经达到，舒下心来，笑道：“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气。”如此，桂王就再也没有办法了，翼萧啊翼萧，你差我两岁的距离，难道你还没有感觉到吗？你想和我争，有哪一次不是被我反击回去的？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死心？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到这一点？
承玉面若死灰，他本来就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站在这里，听到寰王这样答应了那个恶魔一样的太子的邀请，当场差点晕过去。怀王如此，现在连寰王也是如此吗？他在心里为自己的无力痛恨而愤怒，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在太子的掌控中？为什么桂王一直打败不了这个恶毒的太子？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会被他迷惑？不甘心啊！承玉的拳头握得太紧，以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一定要反击！一定要反击！！
鸿缣这是惬意地看着承玉由于身体虚弱而不自觉泄漏出来的情绪。他向来觉得承玉是个很好的对手，不卑不亢，不饶不屈，心思缜密，就是心肠也能在该硬的时候硬起来，谋划事情绝少出错，所以当初才会不惜一切代价陷害桂王，已达到把他拉到东宫的目的。现在看来总算没有走错这一步。
怀秀这回见到承玉，也算是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他没有多坐很久就告辞了。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承玉，就坐上了抒王为他准备的马车。承玉没有送到东宫门口，因为太子把他留在了大厅里。
面对太子一脸算计的表情，像来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承玉从很久以前就不缺这份勇气。他直直地看着太子，直到低低而悦耳的笑声像是水晶一样从那世间绝美的嘴唇里泄出来，他才戒备地抿住嘴巴。
“失望吗？”鸿缣在心情好的时候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打击承玉的机会，“这样寰王再也没有可能和桂王接近了。”
承玉哪里不知道这一点，他除了无力之外又多了一点企盼——毕竟他也在东宫，毕竟一切的路子还没有走绝，毕竟寰王看起来还是很信任他的，毕竟还有一线希望！
“不要以为你在东宫，可以和寰王接触就可以改变什么。”像是看穿了承玉的想法，鸿缣打碎了他的算盘，“这里可是东宫啊，承玉，我提醒过你了，这里是东宫。不要学你的主子，他始终弄不清楚，东宫里还是住着太子的。”
被一语道破的承玉并没有狼狈，他用少有的挑衅的目光迎上去，“殿下说得是，东宫始终是太子府，承玉现在也是东宫的人。”
有趣！鸿缣从座下走下来，用细白的手指勾起承玉的下巴，玩味不已，“看来昨天还是给了你不少的教训嘛。现在总算认清了自己的身份。现在就再继续吧，看看明日你是否还能认得更清楚一点。”
禽兽！
大厅里很冷，虽然没有人经过，但是四面通风，还是有一种会被人随时撞破的危险。承玉在这件事情上早就放弃了任何无意义的抵抗。他闭紧眼睛，把所有的屈辱和不甘和憎恨和愤怒和软弱全部掩埋在充满意绪的眼睛里，为了下一次打败太子，他已经不能再输了。
衣服很快地被褪下了，手指游走在冷得有些僵直的身体上，以前留下的伤痕的触感让鸿缣心醉，环手模到了烙印的地方，那里是玉玺啊！江山万里，天下众生，全都沉醉在这个烙印里。桂王的背叛，世界的疯狂，都是为了这个烙印！可笑的是，知道这个烙印的却只有他们三个人。连寰王也不知道，连怀王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玉玺竟然就在承玉身上！多可笑啊！
鸿缣真的笑起来，“承玉，放松点，我不会把你吃了的。放松点……”
承玉只希望这事能快点过去，他权当自己是一具尸体。所以当手指伸进后面的入口时他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一根、两根、三根……
那里还有昨天的伤口，被这样细致地翻搅撕磨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又开始裂开，温热的液体像线一样一丝一丝地细细渗出。
承玉的嘴唇开始发白。全身都抗拒着这样的折磨，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使自己一把推开身前的太子逃来。
手指加到第四根，似乎要从里往外地全部被撕裂。
“承玉，听说站着的感觉会不同一点的。这回试一试，你看怎么样？”
恶心而昏眩。他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他有发言权吗？
鸿缣就着在他身体里的手，把他推到了前面，看到手腕上的血丝，红得耀眼而妩媚，竟然让他有一种就此毁灭的想法。
太美丽了！鸿缣闻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把手猛地抽出来，顺利地听到前面的人的抽气声，但随即又紧紧闭上。
手抽出来以后，那充满甜美的血腥味的幽穴静静地绽放着，这样无言的邀请，鸿缣怎么可能错过，没有犹豫迟钝和怜悯，甚至连身上的衣服也不解开，撩起衣摆揭开裤头，让已经勃发的欲望直直地探入，仿佛是丝帛被撕开的声音，被手握着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忍不住一个轻颤，这样的痛苦无论多少次也无法习惯。
承玉没有放松自己的身体，虽然他知道那样能令他好受一些，但是他咬紧了牙关也没有放松，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躲不开这样残忍的记忆，既然躲不开那么就牢牢地记住，他曾经这样屈辱地活过，没有任何的力量和尊严。所以他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反击的机会，不会忘记在桂王府的一切，不会忘记他为了什么来这里，为了什么离开，又为了什么回来！
然而他的力气毕竟是不能和太子的相比，没有多久，因为忍受不了凌虐的痛苦，他的双膝一软，滑了下去。
鸿缣一直都在掠夺中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跪了下去，并没有抽出自己的凶器，反而把他的上身往更下面压，让自己与他更加地紧密。
“承玉，打起精神来，还有很多没有做。”鸿缣带笑叹息着，“你要是又像昨天一样晕过去了，今天晚上又会继续哦。”
痛苦和屈辱现在变成双重的了。那不带半分感情的抽插总是探入到之前从来没有的境地然后激烈地带着血液扯出，像是在试探着他的所有底线。
承玉把嘴唇咬得渗出了血，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让自己的惨叫溢出来。全身的都被身后的人桎梏住，即使已经没了力气也无法解脱。
很累，痛到最后就是疲惫。他硬张着视线有些模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每一次撞击，像一把利刃插在胸口上，呼吸都困难起来。
桂王，我没有放弃，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他在心里死死地叫喊着。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最后的一丝清醒，但是过了没多久，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液体在身体内喷洒出来，羞愤和痛苦以及疲惫，让他在这一瞬间完全陷入了黑暗。
“承玉……”好像有谁在叹息着呼唤他，但是他已经听不到了，“你不要以为你能解脱，我们谁都不能……”
怀秀回到抒王府越涛立刻迎上来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他摇摇头：“不用，有没有人来找我？”
越涛被他这一问，原本想隐瞒过去的，也只得 据实相告，“是，桂王府派人送了帖子来，还是希望主子过去一趟。”
他想了想，淡淡地道：“那好，我明天过去一趟。”
越涛一震，“主子……”
怀秀回头看到他担忧的目光，安抚地笑起来，“没有关系的，你放心好了。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桂王和怀王了。只是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越涛把心里那句“你从来就不比他们过得好”吞下去。主子的想法他很清楚，只要兄弟们都能平安，主子就算是牺牲了一切也不要紧。
“放心吧……”怀秀又低低喃了一句，像是对越涛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怀秀就起来了，和流璇吃了早餐，便带上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留在府里等待的越涛去了桂王府。
谁知见到翼萧的时候，却看到他满面愁容。
“桂王。”怀秀迎上去，越涛沉默地行了宫礼。
翼萧见他们来了，像是勉强打起的精神，请他坐下，“一路上还好吧？辛苦么？”
他笑了笑，“都还好？只是好久没有见到桂王了，桂王还好么？”
翼萧默然点点头，这时侍女上来了茶，怀秀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怎的不见怀王？”
这下，翼萧脸色一变，强笑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还躺在床上。昨天夜里一直发烧，今早我想让他多休息。”
原来是因为这个。怀秀早就知道桂王疼爱怀王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少年时代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幼弟，虽然知道他的身体不好，但没有想到竟然会弱到这个程度，心下凄然：那是他们最小的弟弟啊，整个宫中却只有桂王疼爱，连父皇也只怕是无力顾及了。
越涛光是看主子的脸色就知道主子在想些什么。心下又急又痛，道主子的同情心又犯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桂王故意设计的苦肉计，人人都当主子好欺负，半点不将他的心情放在心上。但这毕竟是桂王府，以现在桂王的势力，哪里轮得到他插嘴的分？只得在心里干着急。
他们两人在客厅里闲扯了一阵，怀秀本想向翼萧问清楚承玉的事情，但看翼萧的神情又不知如何开口。就在这个时候，桂王府的总管童唯匆匆忙忙走进来，向怀秀施了个礼，就在翼萧的耳边不知讲些什么，待他讲完了，翼萧忍不住整个人跳起来，脸上焦急而绝望：“什么？真的？大夫呢？”
怀秀心下一动，听童唯用极为细小的声音说：“大夫正在赶回来的途中，昨天才请了假的，以为这两天应该情况应该会比较好的，谁知道昨天一受凉就变成这个样子。”
怀秀看到翼萧脸上的沉痛觉得事情不妙，连忙站起来，“桂王，是不是有我可以用得上的地方？虽然我不是什么大夫，但是药石之术还是懂得一些的。”
原以为翼萧听到这个一定会点头答应，谁知道不但童唯一脸的戒备，便是翼萧也毫无保留地露出挣扎的神情。
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怀秀越涛主仆二人共同的想法。
但是翼萧在低头沉吟了一阵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大的决心，点头道：“好，寰王，你随我来。”
怀秀按耐住心头的疑虑，和越涛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跟着翼萧往王府的厢房走去。没有走多远，就来到一件套间前，站在外面的侍女见到是他们，连忙把门打开，怀秀越走越奇怪，虽然已经猜到里面住着的一定是怀王，但从套间中层层的护卫来看，仿佛是在保护着什么稀世的珍宝一样。
“就是这里。”
前面传来翼萧悲伧的声音。
怀秀收起思绪走上去，越涛本想也跟上去，但是被童唯一手拦住，“怀王的身子太弱，经不起太多的人气。”
越涛的眉毛挑了挑，还是站在了一边。
怀秀小的时候就觉得含月的美丽和他们好几个兄弟不同。没有哪一个人比的上含月的清雅，真的就像墨蓝色的天空中高悬的月亮一样柔美而雅致。性子也是极端的安静。这回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昏迷在床上，面青嘴唇白，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去的少年时，他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
翼萧已经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小心地坐在床头，轻轻抚拍着含月的胸口：“含月，含月，你好些了么？你看，皇兄把你的五皇兄带来看你了。”
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缓缓地张开，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神色，他扯开嘴角虚弱地笑了一笑，“啊……真的是五皇兄……对不起，五皇兄，含月不知道你来了，居然还让五皇兄自个来看我，我……咳咳咳……咳咳咳咳……”猛烈的咳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起伏不定的胸膛和泛红得脸庞看得翼萧肝胆俱裂。
“含月，你慢慢的，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翼萧此刻哪还有什么桂王的风范，他心急地顺着含月的气，盯着含月每一个动作，深怕眼前的人就这么去了。
怀秀看了看含月的脸，伸手搭在含月脉搏上，脸色越来越沉重，“吃了药吗？”
他问的是在一旁的初桐，初桐端着碗走上来，“药是吃了的，但是吃了一半又吐出来了，这是刚熬好的，大夫说这种药不能喝热的，正等它凉下来。”
怀秀皱起眉头，手指蘸了一点药水往嘴里送，结果脸色惨白起来，“这药……”
翼萧一直在注意着含月，听到怀秀的惊讶，他回过脸，两兄弟的目光对上，竟是一样的悲凉和痛苦。
“怀秀……”翼萧过了一会，沉沉地开口，“怀秀，我不求你什么，不管你能不能救他，不要把这件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怀秀心头大震，看看在床上又陷入昏迷的含月，再看看已经被悲伤俘获的翼萧，他感到从来没有如此为自己是皇家的子弟感过忧伤和无奈。
“……二皇兄……”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翼萧继续说，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当年的事情，我错的比太子多，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不要把含月……把含月牵扯进去…………他从一开始就是无辜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怀秀惨白着脸，一瞬间全部想通了，桂王为什么要争那个王位，为什么要背叛大皇兄，为什么要牺牲承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是这样吗？是他做的吗？”怀秀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去听那答案，但是不问不行啊！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意外的，翼萧竟然否定，“应该不是他，当时他还小，我们都还小……”
怀秀听了，脸上立即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你是说，不是他做的？真的不是他做的？”
翼萧想了想，握起含月冰冷的小手，放在脸上温着，声音稠湿，“我不能肯定，或者不是他也是他身边的人。这么多年了，当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何况即使查出来是谁做的，又能怎么样？我只愿含月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求了。”
怀秀看看他们，又看看初桐手上端着的药，突然低低念了一声佛号，“他主要是冰寒入侵，这种天气喝冷药对他的身体也不好。我待会开一个方子，你叫人去药房取了，每日喝三次，每次都要熬三遍，先把体内的寒气去了，再喝那药……只是最近千万不能让他吹风，一定要他宽下心，养病…还是最重要的。”
“怀秀！”在怀秀准备走出去拿纸笔写药方时，翼萧叫住他，“你还没有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怀秀没有回头，他就着背对着翼萧的姿势说：“二皇兄，以前我曾经怪过你，为什么要去求那一个冷冰冰的位置而舍弃我们兄弟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背负了这么多，虽然你的方法是错的…………我答应你，不会和任何人说的，你……放心。”
“……谢谢。”翼萧把含月的手小心地放进被子里，看着怀秀走出幔子的身影，又在心里加了一句：谢谢你的理解和你的同情，只是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余的。
怀秀快速地走到桌子前，挥笔就开了一个药方，把它交给一同出来的初桐，“就按照上面写的去抓药，记得每一份的分量不要弄错了。”
初桐应了一声，拿着药方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这时怀秀才略微把一直低着的头仰起来，只有这样，他才可以避免眼泪滑下，只有这样他才可以避免被人看穿那心底的悲凉——含月，他们中最小、最无辜的弟弟，那样残弱的身子根本不是先天性的病引起的，而是一早就被人下了剧烈的毒药，只是靠着桂王才活到今天！
23
央华在年关之前忙得差点要断气了。主子成亲本是喜事，但。。。。。哎，怎么非要和过年凑到一块？虽然东宫说了，要帮忙直接去找正主子，但想想太子和桂王目前的关系，为了明哲保身，打死他也不敢当真去麻烦太子。最气人的是，成亲的人一天到晚瞎晃悠，明明要紧的事情一大堆也不见他急一下。春季城关的陷阱到目前一点进展也没有，刘校尉出关到现在音信寥寥，许家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每天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听说柳望云原本是属意太子的，这回礼部尚书的提亲打乱了不少人的心思，就是宫里对这事三缄其口，只说好的，半点口风都不漏，害得他连一点点小小的八卦的探不到。郁闷啊！！！！
眼看还有三天就到了除夕，主子迎面走过来，丢下一句，“央华，备马，我要出去。”就又走得不见人影了。
这里以前是先皇六子黎王的府邸，黎王在战场薨后，就荒置下来。自从御赐府邸，央华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这里的所有结构。每次找宁王都找得要死要活的。
他叫马房那边牵好马，打发仆人去找人，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找到，气得直跳脚：“哪里有王爷在自己的王府弄丢的？都找过了吗？”
那仆人也很苦恼，回禀道：“都找了啊，就是没有看见王爷的影子。”
央华恨恨地道：“都这个时候了，亏我们主子还有心玩捉迷藏。不找了，各干各的去吧。主子无聊了自然就会出来了。”
所有人正一致点头的时候，从后面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我现在就很无聊啊，央华，你陪我玩吧。”
央华立刻表情一变，回头面对自己的主子满脸的谄媚，“哎呀，主子，您可来了。您看，您吩咐的马属下已经让人给预备好了。您还需要什么吗？属下立刻帮您去准备准备。”
楚希笑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架势看得央华连吞了几口口水，正准备做垂死挣扎：“王爷，您这回出门可要小心，听说呀，前几天那西城的城门出了几个不长眼的，什么人也——呀、呀、呀——”
话还没有说完，衣领就给人提起来了，央华把眼睛一闭，感到自己的身子也起来了，然后落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上——是马鞍？！他睁开眼，身后一个大人影也落下，前面的缰绳被后面的人握紧。
“抓紧了，我们走了！”
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马就吃痛急速地跑起来。他抓好缰绳，一句话也不敢说，就怕后面的那个人觉得不耐烦一脚把他踢下去就惨了。
跑了一阵央华发现他家主子打算去的地方似乎是礼部尚书家。
“王爷——”
“说。”
“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楚希挑了挑眉毛，“你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
“……柳家。”
央华哦了一声继续问，“哪里啊？王爷，属下没听清楚，您打算去——”
“你再搞怪我就把你从马上踢下去！”
央华看了看他的脸色，有些委屈，“但是这不是礼部尚书家的后门吗？您去自个儿岳父家怎么要走后门啊？”
这时马突然煞住，央华扭着头没有注意，整个人差点飞出去，幸好楚希反应快，拦腰截住他调侃道：“眼睛，央华，走后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眼睛生在后面就了不得了。”
央华被这一吓，惊疑未定，下了马瞪了楚希一眼，什么主子嘛，放眼京城，所有王爷的跟班中就他最倒霉了！
楚希把缰绳给了央华，径自去敲门，三声过后门开了，一个漂亮的侍女探出头，看到是楚希，眼睛一亮。
“王爷，您可来了，快进来吧。”
楚希点头一笑，举步走进去，央华连忙跟上去，牵着马正想问主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充满了快乐和惊喜，“宁王，你总算来了。”
央华听到这声音，抬眼望去，见到前面站着一个人，披着银貂，头戴碧玉翡翠凤凰簪，正对着他们笑着，柳眉水眸，面若银月。
“柳……柳……柳……”央华张大嘴巴，合不拢，完全遮掩不住讶异。
“柳家的小姐。”楚希好心地给予答案，“你的嘴巴可以塞一个馒头了。”
央华把缰绳一放，上前行礼，正色道：“属下央华，见过王妃。”
柳望云扑哧一声笑出来，“油嘴滑舌的央华大人和宁王描述的一模一样啊。”
央华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直起身子叹道：“我就知道，我家主子在摸黑我的形象上不遗余力。”
“行了行了。”楚希走过来，暗地里踢了他一脚，被他很技巧地避开，“要不是看你整天叫苦叫累的，我还懒得带你出来。”
央华看他主子很自然地挽起柳望云的手，眼里在霎时间闪过一道光，但马上就消逝了，谁也没有发现。他做出夸张的表情道：“您才知道属下累啊？阖府上下都忙得人仰马翻，就您一个人一点自觉都没有。”
柳望云听了这话，侧脸笑问：“成亲的准备还没有办好吗？你怎么都和我说，弄得七七八八了？”
那正主子一点惭愧也没有，理直气壮地道：“对啊，我自己是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央华气得嘴巴一歪，“王府可还没有准备好！”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楚希很流氓地说道，“我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主子从来就没有正经的一天！！！！央华安慰自己，没关系，这主子要成亲了，要成亲了，迟早有夫人管他！！不过，看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样子，似乎不是普通的和谐嘛，一点也看不出来宁王曾经极力反感的样子。
“……大人、央华大人？”
他被旁边的声音拉回神智，定睛一看，原来是刚才开门的侍女，“啊？”
那侍女偷笑地把他之前丢在地上的缰绳给他，“宁王的马，您可看好了。”
他的脸一红，低声道，“喔，谢谢姐姐。”
“我叫露儿，是小姐的贴身丫鬟。”
“……露儿姐姐。”
“……”
轻笑飘过央华的视线，带着一股属于春天的清香，迷惑了他的眼睛，他闭了闭再睁开，看到宁王和柳望云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而露儿跟在他们后面正回头冲他笑着，似乎在笑他没有外面传言的那般机警聪敏。他暗想，若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但这又绝不可能。叹了一口气牵了马跟上去。
除夕，整个皇宫最重要的是皇家的宴会。
所有的在京城里皇子无意例外的都要出席。
“哥哥，走吧。”抒王催了催有点发怔的怀秀。
怀秀像是这才回到现实，点点头，上了轿子。
大皇子太子鸿缣、二皇子桂王翼箫，四皇子安王雁遥，五皇子寰王怀秀，七皇子抒王流漩，八皇子宁王楚希，十七皇子怀王含月。（= =偶米有算漏吧。。。心惊胆战～～～写到这里偶自己都不记得了，汗…….）
天韶帝这日身子又开始发虚，但他坚持出席宫宴，下旨还让待字闺中的公主们一同出席，临时又添加了长乐公主、朝阳公主、兴康公主的席位，另外德妃作为目前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子陪同皇上一同出席。
怀秀和流漩算是来得最晚的，其他的兄弟都已经入席了。他们见过了太子，怀秀看了看坐在最末的含月的脸色，见他比之前要好了很多，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点。才坐下，传话公公就叫道：“皇上驾到。”
所有的皇子公主全部出来跪道：“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韶帝环顾地上的儿女们，心情大好，点头笑道，“好，好，都平身吧。”
他们起身入座，贵妃扶着天韶帝坐在龙椅上，自己陪了下座，宣布开宴后，就进来了戏班子表演。怀秀完全没有心思看这些，他端起茶，借着饮茶的动作却把目光放在高位上的父皇，见他已经两鬓斑白，愁眉紧锁，眼色无神，不由黯然心疼。
这病……怕是拖不久了……思及此，又心慌起来，把视线收回，不料竟然撞上了太子的目光，他的心头一震。太子朝他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他只好把杯里的茶饮尽。这一切又都被桂王看在了眼里。
“桂王……”太子和桂王的席位很近，鸿缣低声说的话，除了翼箫谁也听不见，“不要打寰王的主意。”
翼箫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用喝酒掩饰着自己的说话，“殿下的意思，臣弟知道了。”
“桂王！”
他侧眼看着这个唯一的哥哥隐含的怒气，轻轻一笑，“你让怀王见见他以前的少傅怎么样？”
“什么？”鸿缣皱起眉。
“臣弟的意思是，怀王向来是念旧的人，殿下也知道的。”
鸿缣不语，翼箫也不急着说话，悠闲地看着前面的表演，过了半晌，才听到对方的声音，“好，十日以后，你让怀王来宫里，如果那时私盐的事情在父皇那里结了案，本宫想承玉应该是有一点时间见见他以前的主子的。”
“……那先预祝殿下顺利结案。”
“也要谢谢桂王府一直以来的支持。”
敬酒之后相互饮下，看在天韶帝的眼里自是赞许，只有两个当事人各怀心事。
宴会没有开很久的时间，天韶帝身子不适，早早散了场，翼箫怕含月着凉，最先和其他兄弟告辞，宁王在自己的王府里准备了一场宴会，早就通知了安王过去，见状也是告辞。抒王和几位久不见面的公主话了话家常，怀秀变找了这个时机走到太子旁。
“殿下……”
鸿缣知道他会来找自己，也不惊讶，微笑道，“怎么？这么冷的天，寰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殿下……”他的面色阴郁，“父皇的身体——”
鸿缣没有想到他一过来竟然是说的这个，看看四周服侍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寰王，有些事情，是太医院管的，你就不必操心。”
怀秀听得这话，一震，“殿下？！”
“该得怎样就怎样。寰王，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就不要去管，自然会有人操心。”说完，他站起来，“本宫也要回去了，你也早些和抒王回去吧。”
“殿下！”他连忙上前，这一叫，所有人都望过来，他微微报赦，放低声音，“上次承蒙殿下邀请臣弟去东宫……”
鸿缣挑了下眉，“你拒绝么？”
“不。”他笑起来，“臣弟是想，过了这年，要打扰殿下了。”
鸿缣也笑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好，本宫已经叫人去准备好寰王的厢房雅舍了，寰王随时可以过来。”
“那真是打扰了。”
“不打紧。”
因为这样一来，桂王怎么也输定了！ 

汗……偶发现，前面有一个地方，就是22那里说的，喝冷药的事情，并不是完全要冷了的药才能喝，是温热的就可以了，只是不能烫口的时候喝= =偶到底解释清楚了米？？？偶也不知道，汗……另外，有大人发现了，之前说的，皇帝十七个皇子中，有一个封了太子，有七个封了王爷，目前只出来了六个，还有一个哪里去了？这个……偶还米有想到啊，狂汗………………以后再说吧，即使有他，描写也不会很多，因为一开始就米打
24
含月知道可以见到承玉开始，心就一直砰砰跳个不停。多久没有见到承玉了？他掰着自己的手指，数了一半就眼睛发酸。
“你见到承玉以后，一定要小心自己的情绪。太医说了，你不能激动，一激动就容易受寒……”
二皇兄的叮嘱一直响在耳边，这次能见承玉的只有他。想想，承玉和二皇兄几乎有半年没有见面了。虽然二皇兄出卖了承玉，但承玉一定也很想念二皇兄，思及此，他的胸口闷闷地发疼。为什么牺牲的永远是其他的人，为什么他也是加害承玉的人？
“太子驾到！”
传事太监尖锐而高高的声音响起，他收敛了心神，忙迎上去，行礼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鸿缣从进来这个园子开始就瞄到含月在发呆，倒是身后的人一直不知道内情。想来此刻见到脸色一定精彩。
“免礼吧。”他微笑地扶起这个幼弟，关心地握着他的手，“怀王的手怎的这么冰？前一阵子还听说你病了，今天这么大的风，要小心身子才是。”
含月感到对方的手暖和而宽厚，可惜温暖无法直抵到心。目光穿过兄长，望向站在后面一脸震惊的人——他瘦了，他又瘦了。就是精神也不好，仿佛一直没有很好的休息过。
鸿缣看到含月心疼的脸色，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思，对略微侧了下身子，“承玉——”
承玉一震，回过神，“微臣在。”
“难得见到怀王，你就不用和本宫进去了。和怀王好好叙旧吧。”
这一定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虽然不明白太子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见到怀王的喜悦可以让承玉忘记一切。他躬身应是。鸿缣朝含月笑了笑就举步进了里面。直到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承玉才吐出一口气，正要向怀忘问安，突然一个柔软的身子直扑进怀里。
“承玉、承玉、承玉、承玉——”带着颤音呼唤，含月伸手抱住这个已经为他牺牲太多的人。“承玉——”
这样被他抱着，好象在做梦一样。承玉的手微微发抖，抚摩着含月头发，轻轻地问，“王爷，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还好。”含月把头埋在承玉的衣服里，咬着嘴唇，努力用最轻快的语气说，“我们都还好。二皇兄也是，你不要担心。”
承玉哪里会听不出他的安慰。想到今日的机会难得，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抬头看看四周其实全是好奇但又故作没看到的侍卫，拍了拍含月，“王爷，我们到园子里说话可好？”
含月偷偷擦了眼泪，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个人漫步走向园子的小亭里。承玉感到今天确实很冷，从身上脱下一件外褂给含月披上。含月原本不想要，但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承玉担心总是不好的，也就披上了。
承玉看着他，似乎有是想把他的样子永远印刻在脑海里。过了很久，才出声道：“王爷今年还是过得难受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含月一听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原本想是隐瞒，但承玉精通医理，也隐瞒不了，只得回答，“还有些难受，但没有去年厉害。而且一直在按时服药，你放心，承玉，你放心……”
承玉沉默了一阵，薄薄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忧郁地开启，“王爷，你再忍一忍。桂王一定会有办法的。”
含月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了一样，“药么？这毒已经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要是有药早就治好了，又何必你们那么费心机？”
承玉心头大震，听得这话竟是有放弃的意味，但这是在皇宫内苑，到处都有各个王爷的眼线或者皇宫密探，绝对不能在这里出任何的纰漏。他握起含月的手，觉得那手又小又冷，和十年前搂着他的手完全不同，“王爷。”他说，和十年来一样的语调，温柔坚定，“请相信桂王，请一定要相信桂王。”
含月其实已经压抑在很久了，见到承玉原本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但是看到此刻的他，半天才用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一句，“我一直都相信他。但是承玉，你就为自己活一次吧。”
有一种世界颠覆的感觉。承玉看着含月，看着自己握着的含月的小手，耳朵里哄哄地响。
他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含月照例犯病，躺在床上咳嗽完了闭目养神，桂王不在，他刚刚从外面回来，就过去看他，把了脉以后发现原来是热毒参合了原本在身体里的毒，令得他灼热疲惫，却又不能吹风。当时，他担心得只想把桂王叫回来，因为一个不小心毒气攻心，对身体危险至极，正准备唤人的时候，手被床上的人拉住，回头看到的一双幽深的眼睛，“不用叫二皇兄了。他不是去的宫里，他去了岭南，我知道，他是为我找药去了。”那一刻他发现，他们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含月发现的秘密，含月其实早就知道了。双方为了对方都互相隐瞒着。那一刻他哭了出来，发誓将来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为含月找到解药。
时间在恍惚间一泻而过，回到当前，还是那双幽深的眼睛，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悲哀的神色。承玉张了张嘴唇，发现说不了一个字又闭上。
就在他们两个陷入沉默的时候，从一旁传来一个只有他们才听得出嘲笑意味的声音，“承玉，该回去了。”
是太子。
承玉和含月在那一瞬间都石化了。还是承玉反应快，放开含月的手，对含月说，“王爷，请自己保重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擒着微笑的太子处。
含月站起来，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喉间一甜，却硬生生地把血吞下去。拉紧身上承玉的外褂，脸色苍凉。
时间的流逝总是不经意的。转眼又过了半个月，过年的兴奋已经淡下来，又到了举国上下为宁王和礼部尚书千金大婚的庆祝。
太子作为长兄自然要出席，天韶帝虽是高兴，但在前一夜又开始犯病，没能起床，太子同时作为皇帝的使者转达祝福。所以东宫的主子不在，连一向不离太子的蒲柳也不在。承玉一大早起来，就算计着今天要干的事情。
下人把饭菜是端到房间里的，府里的侍卫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在东宫名义上是辅助太子打理朝政，太子也把表面工夫做得极好，事必相询，但其实一点实权都没有，加上东宫的人看他不顺眼，时常故意刁难，这些给今天的行动多少带来了不便。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下一个机会了。用了早餐，就走了出去。
在东宫呆了这么久，地形已经烂熟于心，包括侍卫交接班的时间。他很快地就到了最为熟悉的太子的书房。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子，也不着急。翻完了就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归为原位，从书桂开始到书桌，就连以前派探子查明的暗格都看了一道，却依旧无所收获。
他皱着眉，想道：这里绝对有什么的。要是不在书房就会在卧室。但卧室目前进不去，只能等以后。正打算出去，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心里一惊。躲到书柜后面，然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谁在里面？”
是一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女孩的声音。承玉摒住呼吸，在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打算等这个女孩走过来打晕了她再说，谁知道，她下一句竟然是，“承玉大人，是你吗？”
25
承玉此时的惊讶简直无法形容，但他随即想到一件事情。那是去年逃离东宫时，被东宫侍卫长发现并表明自己是桂王府派来的事情。桂王府当初安排人到东宫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只是具体不知道是谁而已。又听到轻轻问了两声，他的心念一转，并没有回应，反而把自己的身子往里面更缩了一点。那女孩似乎也不敢在这里多呆，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确实没有时间后，转身又轻轻走了出去。承玉等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
这个时候想出书房一定会正面碰上刚交接班回去休息的侍卫。可是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看了看四周，每天都要来的地方，其实从来没有机会细细打量。这时听到巡逻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他的心一紧，把牙一咬推开书房的后门就匆匆走了。
书房的后门直通太子寝宫，也就是那些嫔妃居住的地方。要是被嫔妃看到，只怕更加说不清楚，只是他不能冒着被抓住的险。好在一路上，由于是寝宫的缘故，巡逻的人并不多，穿过记忆中的侧门，出了万分危险的地带，他才舒了口气，抬头一看，却是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好……熟悉……
那是一条毫不出奇的长长的回廊。由于年久失修，朱漆都落了很多，四周杂草丛生，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在这里。那回廊蜿蜒曲折，伸向了似乎无穷无尽的远方。（如果还有大人记得第一部的话，在那里，含月也发现了这条回廊）
太熟悉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蠢蠢欲动准备破茧而出，但始终还是有一层薄薄的膜阻挡着，要出来，要想起来，要去发觉！全身都在叫嚣着，那回廊到达的地方一定是他曾经遗落过的什么。
他忍不住向前踏出了一步，蓦地想到此刻的处境，又有些动摇起来。再三衡量，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回廊，还是转身走了。
将来一定要弄清楚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想。
急速走到自己的房间，却还是慢了一步。每两个时辰来探看他情况的侍卫已经惶恐地站在门前，见到他不啻见到了救星一样，但随即脸色又拉下来。
“承玉大人，殿下吩咐过，叫您不要随意出去的。”
承玉心里暗自叫糟，但并不表现出来。依照在东宫的生活状态，也不搭理，略一颔首就推门进去了。进去见听到另外一个侍卫小声地抱怨，“这祖宗迟早要了我们的命。”
他想，今天的行动一定瞒不过太子，早点想好应对之策才是正事，但脑海里对那个回廊总是挥之不去。
果然到了晚上，鸿缣黑沉着脸走进来，他也没有睡觉，坐在椅子上等着。见他进来，也不站起来，仰头两个人就在冰冷的视线里对望。
“原来东宫还有你承玉没有摸熟的地方。我还以为来了这么久，通过埋伏在东宫里的探子，你们对东宫的一草一木都非常了解了。”
承玉有些奇怪的是，平时太子对这种事情一定是以很嘲弄很冰冷的态度处理，怎么今天一反常态，有着爆怒的迹象？难道这东宫——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话！”
三不并两步走上去，一把扯住承玉的头发，鸿缣怒火冲天地说。
“你要是想做哑巴，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不然就给我说话！”
承玉被迫对着这美丽的太子阴沉的面孔，这是找出这个太子情绪弱点的好机会，他怎么会放弃？！幽幽开口道：“只是闷得慌出去了一下，殿下怎么这么着急？承玉又不是东宫的犯人，用不着把我关起来吧？”
鸿缣冷笑道：“我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叫闷说要出去？”
“那是因为殿下太忙了，没有注意罢了。”
碰！身子被硬生生扯丢在地上，全身骨头都开始了叫嚣。疼痛晕眩晃动，连眼睛也睁不开，又猛地被人拉着衣领提起来。
“那么你是想借此引起我的注意了？”
一字一顿地响起在耳边，身体始终无法习惯伤害令承玉大伤脑筋，但是马上要来的事情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只说了一句，“太子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就被压在了地面上。
“有啊。”鸿缣冷笑着，“比如用长满铁钩倒刺的鞭子抽，或者拿烧溶了的铜水灌，要不就放到浇满硫酸的水池里……我还有很多种方法，你想试哪一种？”
哪一种都比这种方法强。起码不会有屈辱而无力的感觉！衣服和以前无数次做这种事的时候的下场一样，被撕开来，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后腰上的烙印分外刺眼。鸿缣的指头游走在烙印上好一阵子才拿开，然后在承玉全身绷紧的状态下强行进入。
“但是只有这种方法，才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和已经陷入兽欲的身体不同，承玉听到仍然毫无感情的声音企图摧毁他的神智，他咬牙死死忍住。
被迫不停地换了好几种屈辱的姿态，身子和灵魂仿佛已经被剥离了，他始终没有认输，在这场拉锯战里，就算他迟早要死，也不会认输！
宁王成亲之后第五天，载着寰王的马车从抒王府驶向了东宫。鸿缣听到怀秀已经到了的消息，亲自迎了出去。
“殿下。”怀秀笑着走上前，他的后面跟着木无表情的越涛，“打扰您了。”
鸿缣道：“自己兄弟说什么打扰？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聚聚了，今晚本宫为你接风。”
怀秀看看后面并没有站着承玉，失望之下也有些担忧，什么也没有说，仅仅点了头。鸿缣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除了暗暗皱眉头，表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吩咐蒲柳带他们去厢房。
怀秀跟着蒲柳一路走着，走到一半忍不住问：“不知道承玉现在怎么样？好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了。”
蒲柳早就料到怀秀会问，因此不紧不慢地回答：“寰王等到了晚宴的时候就能见到承玉大人了。”
怀秀听得他不想透露太多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鸿缣给他安排的园子在南边，院子很大，看得出是用来招待贵客之地，环境幽美。怀秀谢了谢蒲柳，蒲柳把服侍的几个小丫头介绍了一番就借故告退了。
越涛拿着他们不多的行李，走到主房间放下，怀秀跟进去，见他小心地拿出佛像，设下香案，把香点燃恭敬地递给怀秀。怀秀肃穆地接过，对佛祖拜了三拜，念着佛号，上前插好。
“主子，之前相国寺回的信，您还是不要再想了。师父既然不肯帮忙，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
怀秀叹了口气，“生死由命，到头来我依旧是看不透。”
越涛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不是主子看不透，是主子的心太善了。当年如果不是主子一力抗下所有的责任，皇上怎么会到如今都不原谅主子？”
“越涛？！”怀秀没想到越涛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一变，“不要说了，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了，都过去了。”
“是的，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过去了，对太子对桂王来说都过去了，但是对主子对皇上来说却远远没有过去。”越涛看着眼前的人，伤感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提这件事情了，主子你放心。永远不会了。我只是希望主子记得当年的教训，记得不是每个人都和主子抱着同样的心思。一个天下，一个皇位早就让所有人都变了。”
“我知道。”他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佛像，说道，“二皇兄打的什么主意我一早就知道。含月是无辜的我知道，过去了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我也知道。我已经放弃了，真的，越涛，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有些怀念而已。四皇兄一向不喜欢和大皇兄、二皇兄走得太近，三皇兄因为母亲身份低微的问题不能和我们走得近，当年大皇兄、二皇兄都对我照顾有加，甚至到了他们决裂也是……我只是有些怀念了，承玉和当年的我好像啊，为了桂王什么也可以不顾，真的好像……”
越涛不说话了。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佛像，沉默无语。
晚宴的时候，承玉果然出席了。他看到怀秀也没有什么多大的表示，仅仅行了个礼就到了太子的身后。
“坐下来一起吃吧。”鸿缣随意地指了身旁的一个位置说。
承玉什么也不说，就坐了下来。越涛在心里把承玉骂了一百遍，眼神都可以用来杀人了，但是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低头看着眼前的饭菜，神情木然。
怀秀入了坐以后就一直盯着承玉看。见他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连拿筷子吃饭都懒洋洋的，有些惊讶，问道：“承玉，你身体不舒服么？”
承玉显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十分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摇头道，“不，只是太累了。不打紧的。谢谢寰王关心。”
这样的理由当然不能让人信服。鸿缣眼睛里的恼怒一闪，随即又换成一副关心的样子，问道：“是不是白天的事情太多了，要是真的很累就回去休息吧。”
不料，承玉竟真的点头起身道：“是，殿下。寰王，对不起，承玉告退了。”
怀秀欲言又止，点点头，“你早点休息。”
承玉行了个礼就离开了，鸿缣心里气得不轻，只道他是故意的，但在怀秀面前又奈何不得，暗自记下这笔帐，心道过今天一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承玉走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再也站不住，全身一软跌到地上，脸色惨白，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呕不出来。他咳了咳，扶着桌缘慢慢爬起坐到凳子上，缓缓地顺了一口气，才好受了一点，突然脸色大变，哇地一声，把一口的黄色胆汁呕了出来，带着淡淡的血丝，刺鼻的腥臭味飘散在四周。
“为什么会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一滩液体，“不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啊……”
26
承玉坐了一阵，又觉得头昏。还是除了衣鞋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谁知，半夜一阵尖锐的刺痛把他疼醒了。咬牙白脸卷着身子，全身都是汗，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他急不能呼救，又无法自己动身找药，只能咬牙死死地撑着，盖紧了被子，希望暖和了能好受一些，然而用处毕竟不大。不过半个时辰，他疼得眼睛都睁不开，肚子里像是有刀在搅动，而脑袋里又是千根针在扎。
一定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
他这么想着，然后体力不济，疼昏了过去。
怀秀挂记着承玉晚餐的脸色。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起了身，想去探望。突然省起他根本不知道承玉住在哪间房。问了问服侍的下人才知道他陪太子进了宫。
“好像是什么急事巴。四更的时候，殿下才睡下没多久，宫里的人就来了。”
那人说起承玉时，神色冷淡，倒是提起太子的时候表现的十分钦佩尊敬。怀秀在心里暗暗称奇，也不好多问。一天下来，谁也没有见到，呆在房间里读了读佛经。到了第三天，他才又见到鸿缣，但承玉却不在。
“你来了几天，听说都关在房间里读佛经。怎么不出来逛一逛？”
怀秀笑道：“这都已经形成习惯了。”
“还是不要整天闷在房间里。”鸿缣皱着眉头，“本来以为这一阵子朝廷的事情比较清闲，谁知谷种的事情又在朝里闹起来，不然可以多陪陪你。要不找一个熟悉东宫环境的人带你走走吧。”
怀秀心头一动，忙道：“不知承玉又没有时间？”
鸿缣虽然知道怀秀对承玉的关心不一般，但真个听他就这样提出来，心里还是一沉，表面却不动声色：“承玉恐怕这一阵子也很忙。他要把这几年谷种分配的方案全部整理出来。前几天，福州知府递了个折子，说现下谷种分配的方法弊病太多，一定要加以改善。父皇听了以后，决定重新定方案，但今天早朝，没有一个结果，承玉现在正忙这事，要不叫蒲柳陪着你吧。他比承玉在这里多呆了几年，地方也比他熟悉一些。”
话到这里，怀秀怎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怅然不已。越涛听说以后，自是知道蒲柳，命为陪伴实为监视，东宫和承玉一样，没有一个安好心的。他们临来东宫前，宁王相送，面上铁青，想来自是担心不已，放眼整个皇宫，便是连抒王也不可相信，这样的生活，怎么适合寰王？这样一想，心里把害得他们到如此地步的承玉又恨上了三分。
蒲柳倒真的尽心尽力地带怀秀到处逛，也看得出怀秀并没有什么心思。他受了太子的命令，让怀秀离承玉远一点，所以连承玉所在房间的那个园子也不带他们去。
怀秀越是看不到承玉就越是担心起来，每天都能浮现那天晚上承玉的脸色，隐隐觉得不安。终于有一天，他问蒲柳：“承玉是住在哪里？”
蒲柳不清楚怀秀有话直说的性子，被这样直直地问起来不由一楞，“这……承玉大人目前跟着太子殿下进宫了，现在不在东宫。”
怀秀有些生气起来，也明白他们是故意不让他见承玉了，冷下脸道：“本王不是要立刻见到他，只是想知道他住在哪里。蒲柳护卫应该知道吧？”
看怀秀的脸色，蒲柳暗暗叫糟，太子对这个弟弟的打算现在暂时不明，不好得罪，衡量了一下。说道：“那，就容下官带路吧。”
怀秀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转了好几个弯，穿过三条走廊，怀秀发现承玉不但离他住的院子远连太子的寝宫也离他远，亲疏一目了然，从心底泛起一阵心疼。想他原本是桂王府中的人，孤身一人在此不说，还要被东宫上下排斥，好不寂寞。
“就是这里。”蒲柳在一件不起眼的厢房停下，“王爷，承玉大人平时起居都在这里。”
怀秀想推门进去，但立刻被蒲柳用手制止。他挑眉看着身侧的人，蒲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王爷，这样不好吧？”
怀秀想了想也是，然后笑起来：“是本王造次了。抱歉，蒲柳护卫，我们回去吧。”
蒲柳看着他的笑容，心下涩然，干干地应道：“是。”
怀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放门的房间一眼。决定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一定要来一趟。他的表情代表的含义在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越涛来看再明白不过，心里暗自皱眉担忧。碍于外人在场不能劝说什么，何况主子的性格他很清楚，虽然看似柔弱，但认定的事情谁也劝说不住。
他叹了口气。承玉就像是灾难，而且只怕迟早整个皇家都会被他拖累。
告别了蒲柳以后，怀秀回到房间里，匆匆用了饭，见天色暗下来，就准备出门，这时越涛赶在他前面，他看着越涛，正要说话，谁知越涛只是拿出一件宝蓝的褂子，“主子，现在晚上还是很冷的，还是披上再出去吧。”
怀秀点点头，拿起褂子穿好对着越涛一笑：“你不要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越涛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开了道。怀秀推开门就走了出去。
怀秀记得路，白天的时候，他有心记下从自己的院子到承玉的房间的所有的路。但是他不知道，当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的时候，有两个人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他的身影。
“殿下，不阻止王爷么？”蒲柳终于忍不住问。
鸿缣摇摇头，“怀秀的性子我知道。越是阻止他，他反而越是要做到。还是由得他去吧。想来承玉现在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内。
怀秀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心想见到承玉，理由单纯得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只要亲眼确定承玉现在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碍就可以安心了。虽然很久不曾见到太子，也明白目前京城形势紧张都是太子和桂王夺权造成，但太子毕竟是他的亲身哥哥，要他因为承玉而怀疑太子是个阴险狡诈残忍这是不可能的。在宁王府，安华说的话毕竟有所保留，何况他们兄弟中，除了太子和桂王以及怀王是绝对地互相了解之外，其他的兄弟对于两个哥哥的了解只是停留在怀疑的阶段，所以他在看到承玉之前对他的情形并没有过多的心理准备。
当时承玉是在房间里，点着灯。一边咳嗽一边翻着以前的奏折和卷宗。翻页的声音和着咳嗽声格外刺耳。他推开门听到的时候几乎走不过去。
“承玉？”
承玉当时猛烈地咳着，根本没有听到这个声音，甚至咳得连腰也弯下去，双手捂着嘴巴，像是怕把声音传出去。
怀秀原本定定地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拔也拔不动，但看到他咳得仿佛连肺也要咳出来似的连忙跑上去，扶住他，“承玉？！你怎么了？”
承玉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不速之客的他，“……寰王？！”然后又是猛烈地一咳，连手都在发抖。
怀秀见状，不由分说就要出去叫人，但被承玉止住，“别，王爷，不要叫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怀秀拉起承玉的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搭起脉搏，这一搭之下脸色大变，“你……你竟然！”
承玉艰难地忍住咳嗽，把喉间的血也一并吞下去。看着怀秀的脸色知道他把出来了，苦笑道：“好象每次见到寰王，承玉都很狼狈。”
怀秀神色凝重，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问：“承玉，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
承玉听了，不说话，把手抽回来，低着头。
“承玉，这值得吗？”怀秀心痛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很危险？”
叹了口气，承玉幽幽地说：“王爷，以前的事，是承玉对不起您。是承玉想利用您。您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要再管承玉的事情了。”
听他这样说，怀秀岂有不管之理。他看看承玉的脸色泛青，想到他在东宫生活艰难，又想到他做出此事的用心，心就被纠在了一起，疼得发酸。
“承玉，你这样牺牲，值得么？”
承玉仰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值得？承玉的命本来就是怀王救的，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只要能救怀王，能救得了他……”
怀秀沉默了。虽然早有耳闻承玉对桂王怀王忠心耿耿，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寰王，夜色已深，您还是早些回去吧。”
怀秀看了看自己才抓过承玉的手，又看了看承玉，开口的时候声音竟然嘶哑难辨：“承玉，你真的认定了是太子殿下吗？如果不是他呢？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不是他………对怀王下得毒。”
听他把事情毫无遮掩地说出了出来，承玉张了张眼睛，然后泛起苦笑，“有想过。承玉确实有想过不是太子。但是寰王，承玉和您不同，怀王现在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承玉已经不能再冒着让怀王这样下去的危险了。只有这个办法了。”他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只有这个办法了。”
怀秀在这个时候很自然地想起了那封信，相国寺住持了然大师给他的回信。回信的内容是，相国寺无法因为一个皇子的需要就把舍利子拿出来。舍利子是佛家至宝，不属于凡间俗物，何况天下舍利子方只五颗，相国寺这颗乃镇寺之宝，轻易拿出不得。
他原本是想，就算没有解药，但若有舍利子的话，应该一切毒药都会被化解。没有想到师傅不肯拿出来，而承玉为了含月现在竟以身试药。
“承玉。”他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想到他们兄弟在这几年里已经越来越生疏，怀王的身体每个兄弟都知道，但知道又怎么样？连父皇也不真正关心的事情，不要说朝臣，兄弟间几个真正地去关心过他？现在却有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承玉为了含月不牺性命地为他试药。“承玉，你这样，将来要怀王情何以堪？”
承玉听了这话，脸上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但随即说道：“我家王爷年纪还小，时间一久也就慢慢淡忘了。”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太子不见得会容许他活到那个时候，现在能多活一天已经是一天了。
怀秀从承玉的房间回去，耳边还回响着承玉的咳嗽声以及案上那厚厚的一叠卷宗在眼前晃着。太子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差吗？怀王的毒到底是不是太子下的？他记得桂王说过不一定是太子下的手，但是承玉似乎认定了太子。
他抬头看向望不到一丝月光的天空，叹了口气，这就是皇家的命。自古便是如此，身为皇家子弟，早就该学会认命。只是他不甘心啊，真的不甘心！
鸿缣确实发现了承玉的不妥之处。但是他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现在盐税的事情才刚刚结束，朝廷又开始了为谷种的事情烦恼。他想到了在盐税事情上，作为真正幕后黑手的严妃还好好地活在后宫中，就觉得像一根刺一样在心里。
刑部尚书一职现在暂时空缺，而前刑部尚书朝廷看在严妃面子上网开一面，判了流徙之刑。让他恼火不已，却又不好表示出来。因为朝阳的把柄其实还在严妃那里，随时都有可能被牵扯出来，严妃现在和朝阳在同一条船上，也不敢加害朝阳，但是在暗地里依旧小动作不断。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不能再让严妃出来搅局。至于承玉的事情，只要现在不死，他也懒得管那么多。
但是他再怎么精明也没有料到，怀秀竟然会那么地不识趣，在一日晚餐过后，来书房找他。
“殿下，前几天臣弟去见过承玉。臣弟见他的脸色不好便帮他把了脉，没想到他竟然是中毒了。”
蒲柳听他这一说，脸色一变，生生地压下来，不敢再在太子面前泄露半点情绪。
鸿缣沉了沉脸色，“中了毒？寰王是说承玉在东宫中了毒？这怎么能呢？他和谁结了什么怨恨，竟然有人要下毒害他？”
怀秀哪里回答得出这样的问题，可是他也不能说是承玉自己对自己下的毒，他有些支吾，“这……也许是臣弟的诊断错误也不一定，不过承玉的身体却实很差，还望殿下请太医过去给他看一看。”
鸿缣看怀秀的脸色也知道自己因为迁怒太过严厉，缓下了语气道：“寰王对承玉真是非常地关心哪。今天本宫就会叫人请太医过去看他的了。”
怀秀知道自己露出太多的关心未免奇怪，所以得到鸿缣的承诺，就谢罪离开了。鸿缣想到承玉到此时居然还想挑拨他们兄弟关系不禁冷哼了一声。
“今天晚上不去淑仪那里了，你叫她今天晚上自己先休息吧。”
淑仪是一个月前才纳进来的妃子，目前当红得紧。今天晚上不去那里过夜自然是会留在那人的房间里。蒲柳应了下来，却发现自己有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夹杂在一起说不出滋味。
承玉自那天怀秀过来他就知道鸿缣一定会怒气冲冲地来找他，所以听到鸿缣毫无风度地踢开门的声音时一点也不惊讶，照旧在摆满卷宗的案前咳嗽，止也止不住。
“本宫看你还活得好好的嘛。”鸿缣冷眼看着他的痛苦，冷冷地开口，“怎么我那爱管闲事的五弟就净担心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呢？”
承玉咳了一阵才止住，看着鸿缣冰冷而带幸灾乐祸的脸，不急不乱地说道：“多谢寰王关心，承玉其实还没有病的很严重。”
鸿缣原本就没有预料会见到承玉低头的样子，所以听他这一说，也不生气，伸手把他拉起来，感到他的手已经是瘦骨嶙峋，想他才中毒没有多长的时间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相信他下毒的剂量一定不少，冷笑道：“你当然死不了。你只对自己下了一种毒，想死也暂时死不了。”
承玉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抽回自己的手道：“太子既然知道，又何必专程过来一趟？”
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走到床边，惬意地半躺半卧，“好几天没有来了，你既然暂时也死不了，就过来服侍我吧。”
承玉对这种事情早就放弃了抵抗，沉吟了一下，也就开始脱去衣服走过去，脸上的表情木然，衣服一件一件地滑落到了地上，赤裸的身子在冰凉的夜色里微微有些发抖。鸿缣伸手一把把他拉到床上，听到他因为撞倒木缘而吃痛轻哼，低低地笑起来，咬着他的耳垂，直至有一股铁锈的腥味才说：“你不要以为在东宫会有你想要得解药。没有，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承玉全身一颤，抬眼看着这个绝美的太子，“殿下是说，怀王的事情和殿下无关？”
鸿缣的眼睛里已经染上了情欲的色彩，他咬着承玉的肩膀，声音却还是一贯的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要是你想死在东宫请自便，东宫还不会因为一个少傅死了就被人动摇。只是你死了，我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承玉清清亮亮地盯着太子美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什么。身体的疼痛对他而言似乎已经不算什么了，他的脑袋里塞满了疑问。
到底是不是你？
到底是不是你？
鸿缣看到了他的疑惑，心里越发冷笑不已，哪里会给他答案。
春幔放下，开始情色无边。


27
要是以前，鸿缣从来不会小看了承玉。桂王府在身份处于劣势的位置上还能和东宫在夺位上胆敢一决胜负，除了桂王的厉害外还有承玉的功劳。但那是在以前，以前承玉在对方的阵营里受到完好的保护，自然可以花很多的时间思考如何对付东宫。但现在，承玉不但是孤身一人在东宫，而且桂王府已经明确地放出牺牲他的信息，所以鸿缣对他的防备不禁日渐松懈，专心对付外面的威胁。但承玉却是那种看起来像猫的豹子，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狠狠地反咬一口。
发现状况的时候，其实还在早期，只是鸿缣从来没有想到承玉竟然会在里面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他没有从承玉的方面下手，反而直接找上了宁王，结果差点一败涂地。
事情是这样的，之前春季城关早早地派出了刘校尉，是因为之前接到线报说外疆有人打算联合外族部落发展商业贸易，私自偷运中原的丝绸。这在本朝的法律里是犯了通敌卖国之罪的。但是他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了，反而把即将成为宁王楚希姻亲的刘祥同派出去。他原本是留着着一手，若是楚希打算帮助桂王翼箫的话，就把这件事情上奏，因为楚希握有兵权，那么到时这件事就不是走私丝绸那么简单了，会因为朝中党羽之争变为意图联合外族进行谋反。
这招虽然毒辣，但原本只要宁王安分守纪就不会有半分危险。不过，宁王之前不动声色地与柳望云成了亲，其实暗中联络刘祥同，取得他被人监视的消息后，暗地里做好一切的准备，想办法上告，这个时候，承玉让人从东宫带来消息，居然是他可以以太子少傅的身份作证为宁王洗脱嫌疑，甚至可以提供他在东宫帮助太子时搜集到的一切太子意欲陷害他的情报。宁王原本不太希望和承玉合作，但转念一想，即使不和他合作到时桂王还是要在里面掺一脚进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和承玉合作，自己还能掌握事情的主动权，但是他没有想到，承玉已经算是太子板上鱼肉了，还能把东宫搞得天翻地覆，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提防。不管怎样，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了。
鸿缣接到宫内内线的消息，说宁王连夜上奏，太子把刘祥同过早派出去，却一直派人监视他，意图让人取代他而隐瞒朝廷，打开城关，迎入外族意图逼宫造反。
鸿缣一开始就没有天真地认为宁王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所以当他知道了宁王的动作，并不惊慌，让蒲柳准备好他要的东西，打算第二天再进宫觐见天韶帝，然后顺势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宁王。
不出鸿缣所料，天韶帝对宁王的上奏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这些年来，太子大可以趁着他的身体不好逼宫夺位，不需要如此麻烦，所以当时就让宁王暂且退下，打算等天明了问过太子方作论断。
鸿缣第二天一大早进宫，就被天韶帝宣了去。他微微一笑，跟着传话的太监进了天韶帝的寝宫。
天韶帝见他来了，挥手让一干人等下去方道：“太子替朕打理朝政多久了？”
鸿缣恭声道：“三年了，父皇。”
“三年啊。”天韶帝点点头。和他长得最像的是抒王，太子和他比起来太过艳丽，桂王又太过温雅，天韶帝虽然也是十分俊秀，但由于长年卧病，因此显得十分苍白无力。“那也是不短的时间啊。朕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可以退位了，也好专心地享享清福。”
鸿缣听到他这样说，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既不是伤感也不是欣喜，而是无法说出的类似于渴望而不愿相信的表情。这种表情让他无法接下话去。
天韶帝接着说：“太子，你的娘亲很早就离开了我……”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鸿缣看到他眼里浓浓的悲伤，“当年朝中事物繁多，朕无心照顾你，方把你托付给了苏贵妃。苏贵妃果然不负朕的所托，视你为己出，可惜她不久也随着你娘去了，留下了你和朝阳。好在你也大了，越来越懂事出众。朕的众多皇儿之中，就是你和桂王最为出色，朕也很欣慰。你们两人的娘亲都是皇后，所受的瞩目比其他的兄弟都要大些，而你们自小就很亲密，连当初立你为太子，桂王也没有争什么……”
鸿缣静静地听他诉说过往前尘，很久了，他都不曾忆起当年快乐单纯的日子。现在听来，仿若隔世。
“朕一直都不是个好父亲，朕没有很多的时间陪你们，你们小的时候，朕忙着江山，等你们大了，朕的身体又不好了。朕有的时候经常在想，要是我们不是皇帝和皇子，而是普通的百姓家，也许会比现在都更加幸福。但是…这些轮不到我们挑选。很多很多年以前，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也怨过的…………怨过上天的不公平，为何要我生在帝王家，为何我的父母兄弟不是平凡的普通人，但是那个时候朕就知道了，怨恨是没有用的，这是命。”抬起头，看着外面青灰色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就是我们皇家的命运。”
鸿缣自始自终头一言不发，直到天韶帝把目光转向他，“你知道朕为何在今天要召你来吗？”
他摇头，“儿臣不知。”
“春季城关那么早就派人出去察探是不是你的主意？”
“是。”
“刘祥同校尉是不是你派的？”
“是。”
“那么……刘祥同校尉现在在边疆日夜受人监视，性命堪忧你知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头，回答：“儿臣不知道。”
“是吗？你不知道……”天韶帝有些疲倦地咳了咳嗽，挥挥手，“不知道就好。你下去吧，去忙你的去。”
鸿缣看着他的脸色，在心里微一思量，躬身道：“儿臣告退。”
天韶帝闭上眼睛，把头轻轻靠在软塌休息。鸿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走。回到东宫，鸿缣吩咐蒲柳把所有陷害宁王的东西全部销毁。
“是。可是殿下，这样做，我们之前辛苦不都是白费了？”
鸿缣冷笑道：“白费？命都要没了还理不理白费的问题？楚希看来这回是和我作对定了。成了亲以后果然翅膀也硬了。”
蒲柳听他的语气不好，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也不好说什么，领了命就下去了。鸿缣咬着牙往前急速走着，试图让自己清醒下来。天韶帝在皇宫里说的那翻话，处处充满玄机，到底是信任他还是信任楚希他也没有把握。
要是楚希和翼箫这回连手……
他想到这个方面的时候，心情更加郁闷。
“真是没有想到，居然算漏了楚希也是狐狸。”喃喃自语中泄露了不少烦躁与不安。他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承玉的房间。他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暗自皱眉，怎么自己竟然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承玉对他而言不过是闲暇时用来解闷的罢了，出了这样的大事，要是被一心希望看到东宫凋敝的承玉知道还不在心里高兴得上天？
他怎么会让敌人看到自己狼狈而苦恼的样子？
笑话！
但是事情急转直下。原本以为只要销毁了打算陷害宁王的东西，就可以争取时间把所有的证据毁灭，谁知道，一切的事情像是连锁反应。安排在刘祥同身边的侍卫和刘祥同一同失踪了。蒲柳接到消息当场变了颜色，连忙告诉给了鸿缣知道。
“是翼箫做的手脚！”鸿缣咬牙切齿，“除了他，没有人动作可以这么快！”
蒲柳急道：“那三个侍卫虽然出于安全起见没有从东宫里挑，但是他们以前受命于工部。要是把工部扯出来，那么我们长久以来的计划……”
鸿缣考虑一下，阴沉沉地下令：“派杀手过去，把他们几个人全杀了！有几个杀几个！现在绝对不能让翼箫抓到我们的把柄，更加不能把工部扯出来！”
“是。”蒲柳的脸上充满了忧虑。已经很久没有和桂王打过硬仗了，没想到这次因为错看了宁王会搞得如此狼狈。
这时，楚希和柳望云悠闲地在宁王府喝着茶下棋。柳望云的棋风虽然温和谦虚，但其实每一步都暗藏杀机，下得楚希连连皱眉。
“望云，你到底是和谁学的棋？”之前还打算放她几步，现在看来，不被杀个片甲不留已经是她在放水了。
柳望云掩嘴低笑道：“王爷想拜他为师么？”
“拜他为师就不用了，只是想会会他。”才下了一步，立刻就被她吃得只剩下可怜的几个子，他反倒兴奋起来，“望云，快说说，那个人是谁？”
柳望云放下棋子，小呷了一口差才轻笑，“那个人王爷是见不到的。”
“哦？你这一说，我就更加想见了。”
“王爷是见不到的。”柳望云再次笑说道，“教望云棋艺的人说过：‘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是为棋艺也。’王爷，您说这人您能见到吗？”
楚希听到一半的时候神情古怪，再听她末句一说，大笑起来，“好啊，望云，你居然连我也糊弄。这诡道十二法岂止是棋艺，是兵艺啊。”
“是望云造次了。”柳望云就在座上福了一礼，“想王爷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岂有不知兵法之理？”
楚希沉默了一下，拿起白子在手里玩把了一阵，又放下，“望云，这回，我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而已，警告他凡事不要做得太尽，留三分余地大家还是兄弟。”
柳望云立刻正色道：“王爷的心思，望云知道。但是王爷可有想过，目前东宫和桂王势成水火，当属乱世之机。这正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楚希看着她，突地笑起来：“我一直以为你会反对我加入皇家的斗争中去。”
柳望云认真地回答道：“如果王爷不过是寻常的王孙皇子，望云自然希望王爷能过上悠闲的日子；但王爷是不是寻常人，望云很清楚。”
楚希看着棋盘，站起来拍了拍手，离开了凉亭，“又输了。望云，你太高估我了。那样的日子，不适合我的。”
柳望云看着他的背影，伸出葱白玉嫩的手指，从他的白子盒里拿出一粒放在犹如蛟龙咆哮的开口之处，立刻绝处封生，反倒让黑子陷入困境。
她笑起来，“是王爷自己没有看清自己的本性。是龙的话，就不会甘心在浅水里游的，要飞上天才行。”
楚希明白现在的情况是骑虎难下。翼箫在背后做的手脚让他气得要命，承玉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居然连夜把他搜集的所有证据全部给了翼箫，现在翼箫是有恐无持，竭尽全力打算一举将鸿缣从东宫的位置上拉下来。
“桂王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一日出门看到早朝回来的翼箫，楚希忍不住出言讥讽。
翼箫自然知道他的心情和用意，微笑道：“还好。宁王出门吗？为兄还有些事情，先走一步了。”
把楚希气得牙痒，害得一路跟着他的安华担心晚餐的时候会不会把他作成汤补身子。柳望云却是对目前的状况十分满意。
“太子殿下绝对不是那种会坐着挨打的人，他一定会有所反击的。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就能掌握先机。”
楚希成亲之后，发现自己简直拿聪明的妻子没有办法。但是他并没有把承玉的事情告诉她。他想，太子只要一有动作，把承玉牵扯出来，太子这回可就真的是算完了。
鸿缣这个时候哪里会想到那一点，他一直在争取朝中大臣的支持，现在他和翼箫比快，看谁能更快地把不利于对方的证据交给天韶帝，谁就赢了。他想了三个晚上，发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把柄全部消毁了，所以并没有手忙脚乱，见到翼箫还会和以前一样表面上打一打招呼，问好谈笑。他想，现在主要是要把刘祥同找出来就可以了。造反的事情因为他手上没有握实质上的兵权，不足以令人相信，但是污蔑宁王的事情要是败露就麻烦了。所以他现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寻找刘祥同上。让他微微安心的是，既然到现在翼箫和楚希都没有让刘祥同出来，那么证明刘祥同还在回京的路上，那么他就还有时间。
那天晚上，他回到东宫，正在处理当天的奏折，蒲柳这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额头上还渗着汗。
“殿下。”他没有敲门就直接进去了，“殿下，宫里来人了，要您现在立刻过去。”
鸿缣看了看黑沉的天色，心下一沉，“问了是什么事情没有？”
蒲柳摇头，“这回来送信的不是王公公，是我们不认识的人。他不肯说，只是说皇上命令殿下即刻进宫。”
不好的预感立即袭来，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我知道了。你现在立刻叫人去工部侍郎家，告诉他们现在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另外，叫人去卞侯爷家，和他说，之前叫他准备的东西不能忘了，如果我出不来皇宫，叫他一定要沉住气，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抓到把柄，那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蒲柳十年来从来没有如此心慌过。他问：“需不需要我陪殿下去？”
“不，你留着。这样皇宫里的人也安心一些。”他想了想，压低声道：“看紧他。”
蒲柳一怔，立刻明白过来，点点头，“是。”
鸿缣这才离开书房去到大厅。看到那两个传话的公公果然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见到他虽然也还客气，但态度倨傲，“殿下，皇上的意思是请殿下立刻去一趟。”
“当然。”鸿缣微笑着说，“那就有劳公公带路。”
蒲柳担忧地看着他的主子越走越远，心里根本无法放心。事情来得太突然不说，发展的速度之快也是他们没有料到的。
鸿缣到了宫内，发现戒备森严，就知道刘祥同一定是到了京城，在天韶帝面前说了情况。心里有了初步的应对之策，现在还不到一切都摊牌的时候，他不能着急。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彻夜通明的天韶帝的寝宫。
……没有想到，迎接他的不是刘祥同，而是他以为已经被干干净净消灭了的证据。
“为什么？”天韶帝痛心疾首，“难道一直以来你都只是装样子骗你的兄弟和朕？”
鸿缣马上反应过来，立刻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儿臣是被冤枉的，还望父皇明查。”
天韶帝怒斥道：“冤枉？现在证据确凿，你和朕说你冤枉？你意图陷害你的亲弟弟，打算嫁祸他谋反，你说这是冤枉？”
鸿缣眼圈一红，道：“儿臣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父皇会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儿臣一直都记得自己身为长皇子的责任，照顾弟弟，辅助朝廷。没有一天松懈过自己。父皇难道都不记得了？”
天韶帝怒道：“那么这些是什么？这些摆在我面前的是什么？”
“父皇，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
“你是说，你最疼爱的弟弟桂王会陷害你，做和你一样的事情？”
鸿缣此刻把自己骂了三遍，埋怨怎么平时在天韶帝面前作戏太认真，结果还是让天韶帝认为他们两的关系从来没有变过。他接着说：“父皇，桂王也许是受了奸人迷惑，他也是好心关心宁王，只是儿臣确实是冤枉的。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才会请父皇定夺。”
“胡说！”天韶帝瞪着他，“你是不是认为朕已经年老昏庸，不辨是非了？告诉你，除了这些，桂王还能提出人证出来！”
在那一刻，鸿缣理解了所有的事情，那人证一定就是被他一直忽略了的承玉！不由得杀意顿起。他说道：“儿臣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当面和那人证对质。还望父皇还儿臣一个清白。儿臣为太子，自人行事做人从未出轨过半分，现在是有人蓄意诬陷儿臣，企图破坏父皇和儿臣、儿臣和兄弟们的关系，这样的小人绝对饶不得！”
天韶帝缓了一口气，盯着还直直地跪在地上的他问：“当真不是你？”
“不是儿臣！”
“好。”天韶帝下了决定，“明日一早，在朝廷上，朕要当着所有朝廷大臣的面公审此事。现在天色也很晚了，你先回宫休息吧。”
鸿缣行了个礼就走了。
“承玉在哪？”回到东宫，鸿缣第一件事情就是问蒲柳。
“在房间里，他一直没有出来。”
话音刚落，鸿缣已经抽出他的剑往承玉的房间走去。蒲柳大吃一惊，连忙跟上去。
“碰！”
鸿缣用力地把承玉房间的门踢开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这……”蒲柳看着房间，变了颜色。
“他跑不远的，晚餐的时候既然还在，到了晚上，东宫就不许人自由出入了……”鸿缣说到这里，脸色一变，“难道他走了那条路？好好好，你自己找死！”他回头，面上全是狠绝之色，“传令下去，从后面的回廊追，只要发现了他，就地格杀！”
28
承玉自从上次见到那回廊，就怎么也没有办法把它从记忆里抹去。
难道那里面有什么秘密是自己知道但是因为年岁久远而忘记的？
这样的想法像蔓藤一样紧紧地环绕住他，一天比一天深。这次逃离东宫，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选择好了那条路线。躲过了四个守卫，在漆黑的夜晚，急速地走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长廊上，心底的迷惑越来越深。
到底是外面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如此地熟悉？
他有些体力不济，停下来扶着柱子艰难地喘着气，却突然感到眼前发黑，不禁暗暗叫苦。之前为了逼出太子的话，下的药实在太重了，对现在的情况最为不利。站着休息了一阵，觉得脚下没有之前那么发虚，又咬着牙往前面走去。
四周都是参天大树和齐腰的灌木丛，但是从中间的位置来看，是很难发现这条回廊的，到底砌这条回廊是干什么？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东宫的探子提到过这条路？东宫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越走越好奇。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堵深黑色的墙壁，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他完全没有想到走到尽头竟然是无路可走，他吃了一惊。因为怕被人发现，所以不敢用火，伸出手，小心地摸着张满青苔的湿湿的墙面，却什么也没有发觉。
难道这竟然是死路？
他吃惊之余止不住心的下沉。
难道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什么熟悉感什么秘密，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没有死心。应该说他向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死心的人。把袖子挽起来，他几乎是用一种虔诚的心情去细细地抚摩着墙面，希望找出哪怕一点点的机关。
一定有的，一定会有出路的。
他安慰着自己却一点信心也没有，天色越来越亮，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如果这里当真没有出路，那他一定不能再在这里久呆。以太子的精明，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会猜到他会走哪条路，这个时候要是被抓回去，即使被留下一条命，计划也是功败垂成。
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用触感去寻找，但是半个时辰过去，他都要绝望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空气里隐隐传来危险的信息。他咬了咬牙，不死心地望着已经可以看到轮廓的墙面一眼，转身投入最近的灌木从中。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五个穿着东宫侍卫衣服的人匆忙地跑过来，其中一个看着前面的墙壁，对后面的人说：“队长，前面没有路了。”
队长自然也看到了墙壁，挥手道：“你们都分散了去找，应该跑不远的，殿下吩咐了。要是他抵抗的话，就当拒捕处理！”
“是！”
承玉沿着灌木丛，小心地辨认着路，忽然发现这里似乎已经出了东宫。跑了一个晚上，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要倒下去的可能。全身冒着冷汗，手脚都在发抖。
“这药力下多了竟然是这样……”恶心和晕眩感一直没有离开他，他抬头看着已经破晓的天空，有一种悲伤的感觉，“竟然是这样的……”
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他只得慢慢滑下去，盘坐在地上喘着气：一定还要坚持两个时辰，等两个时辰后太子上了朝，这个计划才算是成功！
他从怀里拿出事先准备的干粮，硬是逼自己吃下去，双眼环顾四周，打算找一个地方躲一躲也好，突然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一个小小的石碑，再也离开不得，全身有如电击一般。
扔下干粮，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微颤地摸着那石碑，像是想把它拔地而起。那石碑上的刻字已经很模糊了，但是承玉就算是做鬼也认得出那上面的字——“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十二年前，长望亲手在这里用刻刀刻下的诗句。
他抓着石碑，感到脸上是一片冰凉，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掉进坚硬的土地里，一下子就没影了。
“长望、长望……”他一遍一遍地抚摩着石碑上的刻痕，低吟着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我回来了，我最终回来了。长望、长望，你看，我回来了……”
十年、十一年了，他第一次真正再次踏足这里。
他所怀疑的东宫的秘密竟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单家过去的后花园！
放开石碑，他有些痴迷地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太阳这时已经完全出现在天空中——，从云层中折射出的太阳的光芒，轻柔地覆盖在了这一片大地上，连他的心一起开始温暖。
鸿缣在大殿上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又是连环计！上回是翼箫和他算计承玉，这回承玉和翼箫来算计他。
人证是刘祥同！
翼箫和楚希在天韶帝面前一个字不提承玉，他昨夜气得糊涂了，下了命令见到承玉就杀，要是这个时候真的杀了承玉，事情就会牵扯到他和翼箫的事情上来。两件事情扯在一起，只怕会越扯越乱，现在翼箫有右丞相撑腰，得到握有兵权的楚希的支持，讨不到半点好处。好在蒲柳办事小心，虽然证据对他不利，但和柳祥同对质的时候，柳祥同完全不能证明监视他的人是太子派来的，而本来监视他的人在失手被抓后已经自杀了，等于把最有利的证据断了。
天韶帝没有完全掌握好内情，而知道内情的翼箫为了避嫌又不能主持对质，楚希现在反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在他有技巧的回答之下，几乎每个人都要忽略楚希提供的证据相信他是清白的了。
“那么太子，你如何解释这些证据？”
鸿缣瞥了一眼柳祥同，说道：“启禀父皇，证据是乱造的。”
一时间朝廷上下哗然。楚希挑了挑眉毛，翼箫却如同老僧入定，鼻观眼，眼观心，一点也不在意殿上的事情。
鸿缣道：“父皇，刘校尉如果能解释儿臣是否派了人对他日夜监视，企图杀了他，夺得城关的控制全，儿臣也能解释这个证据是如何来的。”
刘祥同是直性子的人，哪里懂得宫廷里拐弯抹角的一套？他涨红了脸，就在大殿里叫到：“太子殿下何必冤枉末将？末将差点就死在殿下派的人手上，这是事实！”
“证据呢？”鸿缣望也不望他，就对天韶帝说：“父皇，请问刘校尉的证据呢？从刘校尉进入大殿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强调儿臣意图杀他。但是证据却一直提不出来。是不是任何人只要说，有人意图谋杀，只要说得绘声绘色即使没有证据也可以定人之罪？”
若论狡辩的口才，整个大殿上只有桂王宁王可以与他想抗衡，可惜他们两个现在都有口难开。天韶帝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多年对太子的信任让他也做不得主，右丞相在一旁连连冷笑，也不开口。其实鸿缣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焦急，他在这里无法通知蒲柳，要是承玉真的被杀了，那么事情对他就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
他又想到。
为什么承玉会选择逃跑？如果是希望他杀了他的话，直接呆在东宫反而是最好的，那么现在他就已经是百口莫辩了。还是另外有计策？
这一生，他都活在阴谋当中，自己也擅长算计别人。只是头一次被这样一环套一环的计谋困住，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想到目前处境，他不露痕迹地望了翼箫一眼，果见他眼底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们一定还有动作。把目光收回，鸿缣肯定，现在杀了承玉比留着他的麻烦更大。
事情在今天没有办法了结。天韶帝头痛地宣布退朝。明日再审，刘祥同暂留皇宫，太子回东宫禁足。鸿缣为终于结束舒了一口气，退朝之后就急着往殿外走，这时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传来。
“殿下。”
鸿缣回头，看到是翼箫。
“殿下。”翼箫走上去，看着他的脸，半天才说道：“春天已经到了。”
这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但是鸿缣没有忽略这句话，他现在对什么都极为敏感，因为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到消息的机会，温言问道：“桂王几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翼箫笑了笑，“只是想提醒殿下而已。”
“不要太得意，桂王。”趁着没有人看到，鸿缣阴沉着脸，寒声说，“事情还没有完。”
“是的。不过殿下此刻放弃会比较好。”翼箫说完就先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鸿缣握紧了拳头。不能放弃，他现在除了皇位之外，再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争取的了。绝对不能放弃！
承玉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些一看就知道已经荒废了很久的大宅子。白灰色的蜘蛛网，落了朱红的柱子，破烂的窗户，厚厚的灰尘。一切都散发着霉烂的味道，嚼在他的嘴里，发苦又发甜。
“长漾，你和我不同。你比我聪明，比我能顾全大局，比我心细缜密，所以这个家将来只能靠你。我么……想去出家做和尚，做一个野和尚。”
“长漾，大娘今天过来和我说，要我定下一门亲事。我打算今晚就走，以后你自己保重好。还有，有时间帮我照看一下我娘的墓。就这样了，我走了。你不要想我，我会活得好好的。”
“长漾，你听我说，我就算不回来，照样也得死在外面。我死不要紧，但是你绝对不能死。单家要振兴，只能靠你了。你一定要活下去，长漾，你对我发誓你从这里逃出去以后一定会活下去，为我们单家平反，重振单家。你别哭，你给我发誓！发誓，长漾！”
承玉颤抖地摸着已经被蛀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桌子，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爷爷、奶奶、爹、娘……长望。”他双膝点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长漾回来了。对不起，这么久没有看你们，这里已经被皇上封闭了，对不起，长望，对不起，对不起，那么久没有来看你，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他全身一震：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大的一个单家大宅，皇上竟然是下令封闭，而不是拆了？一个诺大的京城，却要留下这个家族破败的证据？为什么不拆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的是，将来桂王当上了皇帝，一定请他为单家平反，重建单家。建的地方也是和现在一样。但是为什么一个犯了通敌之罪的家族的祖屋，在凋敝了之后依然被允许留在繁华的京城？这样的不合常理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
他又想到，东宫竟然会有直接通望单家的路，虽然偏僻，但也足够匪夷所思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地被他想起，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
“是不愿拆，还是不能拆？”他像着了魔一样，推断着。推断的结果让他胆战心惊，“不能拆的话，难道单家有什么秘密？”
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单家的一个小偏厅，大厅在前面，以前单家繁荣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单家的土地，不过单家向来人丁单薄，到了他这一代，就只有长望和他了。所以家族的见面经常就是在偏厅里。
或者去外面找找。他打定注意，有些脚步不稳地走向外面，太阳耀眼。他眯着眼睛望了望天，从记忆里的长长的过道里传过，原本光滑的汉白玉路上，现在杂草丛生，不少虫子肆无忌惮地爬着，看着好不恶心。
终于走大大厅的后门，这短短的一路，竟让他走得双脚发软，浑身是汗。苦笑着推开看起来厚重，实际上已经别白蚁侵蚀得只剩下外壳的虫，然后是一片白亮的光闪现在眼前。
“承玉。回到家里的感觉怎样？”
他抬头，看到太子坐在通体亮黑的马上，带着冷嘲的笑容俯视着他。 

29
含月这一阵子都觉得心神不宁，就像今天，明明已经很晚了，可就是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前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爬起来披上外衣，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正在正在收拾东西的初桐，初桐一看到他，脸色就变了，走过来摸着他的头，“王爷，您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他摇摇头，“没有什么的，就是心里慌，睡不着。我……我……我想出去走走。”
初桐有些为难。要是被桂王知道他这么晚居然还在外面走，不拔了她的皮才怪，但是不让王爷出去走好象也不好。她想了想，说：“那好吧，但是王爷走完了就要回来睡觉哦。你等等，我把东西放下就陪你一块出去。”
含月点点头。看到初桐把东西放下以后，还顺手拿了个暖手炉，放到他的手心上。
“晚上还是有些冷，您可别冻着了。”
看着初桐的微笑，他觉得有些心痛，接了手炉，就随着初桐走出去。
他们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含月住的园子里，沿着小随石道走着。过了一阵，含月打破沉默，问道：“初桐，你告诉我一件事儿。”
“什么？”
“就是……如果、如果你最信任的人，最重视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样？”
初桐闻言一惊，看着含月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小心的回答：“那会很伤心很伤心。”
“会不会伤心得死掉？”
“王爷？！”
含月笑了笑，在四周的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美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的。要是我最信任的人、最重视的人背叛了我，我一定会伤心得死掉的。”
“王爷……您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只是想起了承玉。”他看着孤月照明的天空，“只是忍不住一直想他。”
“忍不住想谁？”
从身后穿来温厚的声音，他们都一怔，回头果然瞧见翼箫冲他们微笑，手上拿着披风。
“含月，你这么晚了不休息，是在想谁？”
翼箫轻柔地把披风给含月披上，轻柔地望着他，似乎怕他就这样消失在宫灯如星的光芒下消失了。
含月满心满心的痛压得他喘不过气，低下头，抓着暖炉，指关节都发了白，“二皇兄怎么这么晚都还没有睡？”
“刚刚处理完一些事情，睡不着过来看看。”他示意初桐下去休息，挽起含月日见单薄的肩膀，把他揽在怀里，“你睡不着吗？我们走一走再回去睡好不好？”
“不了。”他摇摇头，不想再在这个时刻面对这个世界上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我现在有些困，想回去睡觉了。”
翼箫摸摸他的头，笑起来，“那好，我陪你进去，等你睡着了再走。”
含月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点点头，就随着翼箫进了屋子。初桐已经下去休息了，翼箫帮含月脱了外衣，等他上床替他压好旁边的被子，然后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二皇兄……”
“恩？”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这句话，在含月的嘴边打了几次转，还是被吞下去，“你不去休息？”
“我等你睡了再回去。”他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说，“你睡吧。二皇兄在这里坐坐就走。”
“……晚安，二皇兄。”
“晚安。”
含月闭上眼睛，但是头脑一直很清晰。他感到翼箫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充满了悲伤和怜悯，他感到翼箫的手很小心地抚摩着他的脸蛋，他感到翼箫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被子听他紊乱的心跳，最后他听到翼箫用很小很小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不要离开我。含月，不要先离我而去。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不要先离我而去。”
他感到自己的心像是刀划成无数的碎条被紧紧地扯着。他翻了个身，确定翼箫看不到，才让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冰冰凉凉地趟在脸上。
承玉的消息突然断了。
翼箫看着从东宫传来的信笺，用手腕支着下巴沉思。
“王爷，看来太子是发觉了。”
翼箫抬起眼睛，摇头失笑，“不尽然，他可能只是在怀疑我们有什么动作，但是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刘祥同那里已经对他够不成什么威胁了，父皇现在的态度很明确地偏向东宫，楚希也不想真的落井下石，所以他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承玉身上。不见得是发觉了。”
“那承玉大人他……”
翼箫把手拿下来，正色问：“童唯，知道我为什么放心把承玉送过去吗？”
童唯看着他，沉沉地摇头。这个他很久就想问了，承玉再忠心也是人，怎么能放心人不会背叛？
“因为他不会背叛我。”
“…………为什么？”
“因为他是承玉。”翼箫回答完这句话，就陷入自己的沉思。他还记得承玉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的关心。他都还记得。在这个只比东宫小一点的京城的建筑物里，有着承玉10年生活的痕迹。在10年中他看得很清楚承玉是一个怎样的人。
童唯不敢打扰主子的沉思，静默地退下了。关门的声音惊醒了翼箫，他抬头看着渐落的日色，嘴角边有一丝诡异的微笑。
由于刘祥同的事情越拖越长，所以楚希也猜到最后不了了之的可能性很大。央华气得每天在房间里诅咒太子。柳望云对这个近侍有着非常大的好奇心。央华这时才知道谣传的力量。那闻名天下贤良淑德的柳望云无聊起来比他的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就弄不懂，她那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是怎么来的。每次开他的玩笑都是一本正经，周围人都笑了，就她不笑。
“狐狸配狐狸！！！！”
这是他今天的第四次抱怨。因为输了柳望云的赌，不得不替她跑腿把书房里李商隐的集子拿给她。他来到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楚希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了外面。
“楚希，你还是多考虑考虑。”
就在这时，门被打开了，央华一看，原来是主子的岳父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看到他也是一愣，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央华这才省起行礼，回答道：“王妃让下官过来拿东西。”
礼部尚书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央华见他走远了才问：“王爷，他怎么来了？”
楚希瞪着他冷笑，“他怎么来了，你会猜不到。”
央华苦着脸，“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现在父皇的意思很明显，太子就是被冤枉的，我能怎么办？礼部尚书看起来很聪明的，怎么就到这个节骨眼上苯起来了。”
央华想了想，语出惊人：“会不会是有人授意？”
楚希闻言一震，看着央华，后者连忙摆了摆手，“我是随口乱说的，王爷可别当真。”
“有人授意啊……”楚希很不给面子地重复了一遍，“要是有人授意，那会是谁？”
央华的表情也忧虑起来。 


柳望云听说了以后表情一动，“王爷是说，我爹被人授意？”
楚希见她面色，问道：“你知道是谁？”
她摇头，“不知道，只是想不通我爹怎么就会那样做而已。”
楚希望了她一眼，也就没有再说话。
事情果然如楚希所料，最后不了了之。原本楚希以为承玉一定会出来作证，谁知他到最后并没有显现身，而且他所提供的证据，由于天韶帝不信任的态度大大折扣。
看来始终是太子计高一筹。他是这样叹着。
于是，所谓太子策反案就以雷声大雨点下落幕了。
当然，这一切怀秀是完全不知道的。他一直安静地呆在东宫那个宁静的小院落里，有几次想去见承玉都被鸿缣很有技巧地阻止了。这天，抒王流漩来看他，顺便也向太子问起了承玉。
鸿缣心里为这两兄弟气恼得不行，却微笑道：“他出去了。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谷种分配的事情在福建闹得沸沸扬扬的，本宫就派他出去了。”
流漩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但怀秀却是愁上眉间。
“殿下，承玉身体不好，舟车劳顿的，怕是吃不消吧。”
鸿缣早就有准备，立刻说道：“是承玉自己要求去的，本宫拦也拦不住。”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到现在也去了好几天了，本宫也担心得很。”
怀秀脸色一变，止不住的担忧，“那，殿下可知道承玉是到了哪里吗？”
“这个么……”他摇了摇头，“本宫一直就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估摸现在已经到福州了吧。”
“福州、福州……”怀秀出神地喃喃，“到福州了么？”
鸿缣见状心下一沉，不着边际地问道：“抒王，德妃现在还好吧？本宫也有多日没有去看望她了。”
流漩哪里听得出是他的缓兵之计，略带忧心地道：“臣弟这回来，正是要和寰王说的。娘她昨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虽然太医看过了，但是好象还是很厉害的样子。”
怀秀脸色一变，“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流漩看着他的哥哥，神情复杂，“是。我本来想昨天就通知你的，但是娘说不想要你担心……”
怀秀怎么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必是父皇在跟前，不想见到他。担心之余不免苦涩，“我和你一块进宫去见娘吧。”
鸿缣连忙道：“本宫也一起去。”
他三人说走就走，鸿缣命人带了珍稀补品，怀秀带了一挂紫玉念珠就往宫里去了，临去前，鸿缣对站在后面恭送的蒲柳使了个颜色，后者点点头。
马车越行越远，渐渐地，东宫已经被甩到了后面。
这个时候，在宁王府，安王雁遥也正好想宁王说起这件事情，楚希挑了挑眉毛，“要不进去看望一下，毕竟是德妃又是寰王和抒王的母亲。”
坐在一旁的柳望云听到这句话，突然惊呼一声，把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楚云忙走上去，扶住她，“怎么了？”
“突然夹到手了。”柳望云眨着眼泪，把红红的手指拿出来给他看。
“好象夹得很厉害。”楚希皱着眉瞧了半天。这时，柳望云趁着他的身子挡着雁遥的视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低声说：“不要去，这里面有文章。”
楚希直起腰，担心地道：“上回王大婶夹到手以后好象发炎了，结果整个手都砍掉了，我看还是请太医来看看，这么厉害，要是也发炎了就不好处理了。”
“嗯。”柳望云泪眼朦胧地点头，美丽的小脸上痛得煞白。
雁遥见这情形，叹气道：“你还是在这里陪望云吧。反正德妃那里也是不喜欢热闹的。”
楚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把事情告诉他，但感到一角被身后的人扯了扯，也就点点头：“那就麻烦四皇兄帮我向德妃问安了。”
“好，为兄就先行一步，望云，你要小心自己的身子。”
“是，皇兄走好。”柳望云在座位上勉强福了一礼。
看着被雁遥关上的门，楚希低头看着已经把眼泪抹净，恢复常态的柳望云，担心地问了一句：“可真不要紧么？”
柳望云掩嘴一笑，道：“王爷也忒小看了望云，这点小事有什么要紧的。”
看到她真的无恙，楚希才安下心来，继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望云咬了咬嘴唇，方道：“王爷没有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
“前些时候，严妃办寿宴，德妃去了，但是中途离席。”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简单。因为当时庆德宫的胡公公好象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这几天德妃足户不出，突然就传出她扭脚的消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楚希想了想，又问：“怎么就不告诉安王？”
“现在告诉他，只怕会多生事端。想安王在外面的威信，要是在京城被人防备起来，也是麻烦，不如什么也不知道，也就不用担心别人了。”
楚希想了想也就沉默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央华推开，急匆匆地跑进来就说：“王爷，不好了，刘祥同校尉死了，是被人暗杀的！“
？！ 
30
鸿缣也得到刘祥同被杀的消息。当时他在宫里，陪同寰王怀秀和抒王流漩看望德妃。德妃的扭脚虽然蹊跷，但刘祥同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被暗杀，更加令人生疑。
他让低声附耳传消息的人退下，对宫幔后面的德妃告退，“突然出了一点事情，本宫就不打扰娘娘的静休了。”
德妃病怏怏地靠在床上，对他点点头：“国事要紧。太子还是去忙吧。”
怀秀和流漩都起来行礼送别。他看了看怀秀，说道：“寰王今日还是回东宫罢，本宫叫了人为寰王炖了汤补身子。”
怀秀有些为难，但看到德妃冲他点头，也就答应了下来，“是。臣弟谢过殿下的心意。”
鸿缣也就匆匆走了，谁知才出到外宫，上来一个传话的太监，“太子殿下，皇上急召您过去。”
他皱了皱眉毛，就跟过去了。
刘祥同被暗杀的消息传得很快，天韶帝原本打算今天好好出去走走，不过穿好了衣服就听到了这件事情。
“看来是有人蓄意陷害你。”
在御书房里，天韶帝担忧地说。
“一定要查清楚是谁，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姑息。”
鸿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表情和动作。天韶帝见状，簇起眉毛，“太子，你在想什么？”
鸿缣猛然一惊，抬头看到坐在上面的父皇，像是弄不清楚状态似的，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太子……”天韶帝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不由得吓了一跳，“你是不是太累了？”
鸿缣的眼睛里焦距渐渐对准前面因为劳累而出现华发的皇帝，放在身侧的拳头突然握紧，他走上前了一步，蓦地跪地：“父皇，儿臣……儿臣……儿臣请求辞去太子之位！”
天韶帝立刻愣在当场，“什么……”
“父皇，儿臣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鸿缣平心静气地说，“这些日子以来，儿臣一直在想，儿臣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太子的位置。这么多的兄弟里面，因为儿臣年纪最大，而被选中为太子，对其他兄弟是不是不公平？更何况，刘校尉的事情，弄得天下人都在看我们皇家的笑话，儿臣实在没有面目再在那东宫呆下去了……”
“胡闹！”在震惊过后，天韶帝拍着桌子站起来，怒喝道，“哪个王朝的太子没有受过委屈，你不过经历了这么一点事情就说要辞去太子之位。朕什么时候把你生得如此软弱？当年，朕封你为太子，就是看你办事比其他的弟弟们有魄力考虑事情周全，会为天下着想，你现在居然就为了这么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请辞？”
鸿缣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天韶帝因为愤怒而酡红的面孔，心下苦涩，又叩了一个头道：“为了儿臣的事情，父皇一阵都没有好好休息，现下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宫中是非只怕难得有安宁之日。为了父皇的身子，儿臣就是不当太子又有和关系？”
“胡说！”天韶帝瞪着他，手指得发抖，“你分明是怕了。这么小的一点事情，竟然会让你怕得连太子也不愿意当？不就是有人陷害么？朕当初做太子的时候这种事情何尝没有遇到过？为什么你就不去想一想怎么解决？反而在这里退缩？”
鸿缣看着他，腰挺得直直的，像是想用那双没有人能形容的美丽的眼睛把他的父皇的魂魄勾走一样看着他，但是天韶帝毫不退缩，两父子在皇宫的御书房里进行着一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类似于战争的交流。最后，鸿缣低了头，他叩拜道：“儿臣知道应该怎么去做了，日后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朝政，做一个好的太子。”
天韶帝这时面上才露出安慰的目光，笑道：“好好，你也起来吧。这些时候也是累了你的。这件事情你交给谁去办都行，把主谋找出来。父皇替你做主。”
“……是。”
出了御书房的鸿缣显得异常的疲惫。他茫然看了看四周，看到因为他的走过而跪地请安的侍卫、太监已经宫女们，露出一个比他的表情还要疲惫的笑容。
还没有结束。他看了看前面的天空，那黑沉沉的一片紧紧压来，马上夜晚就要来了。他举起脚步望前走着，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机械地运动。
还没有结束。他在胸中猛烈地叫着，远远没有结束的一天！父皇、翼箫、怀秀每一个人都没有结束，他也绝对不会结束！
他打定好了主意，加快了步子走回在宫外等候的马车。
“回东宫。”
下了命令，他开始闭上眼睛冥想。
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的人不少。首先剔除了桂王、宁王，以及右丞相。刑部现在已经不能做怪了，就是严妃麻烦——严妃？！他双目一睁，精光尽现，想到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德妃闹起扭脚的，和严妃绝对脱不了关系，只是现在以德妃的地位，又何必做到这种份上？还是后宫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掌握的事情？
这时，马车停下来，车夫拉起帘子恭敬地说：“殿下，回到东宫了。”
他的思路突然一断，抬起眼睛，动身下了马车。
这时，蒲柳已经在下面等了，他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醒了吗？”
“……不是……”他张了张口，看看正服侍鸿缣换下衣服的人，摇了摇头，还是闭上了嘴。
鸿缣挥手让所有人退下，问：“怎么？”
“醒过一会，但是又昏过去了，看情形不太好。”
鸿缣闻言冷笑道：“是吗？我倒要去看看。有本事扰得东宫鸡犬不宁的人怎么连那么小的事情就不行了？”
蒲柳忍了忍，没有忍住，冲口而出，“殿下，还是放过他吧。这件事情虽然过分了点，但是也不用这样……”
鸿缣听到这话，脸色一变，他缓慢地把视线移到自知失言的蒲柳身上，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蒲柳。”
蒲柳全身一震，勉强开口道：“在。”
“你曾经说过，你绝对不会背叛我的。”鸿缣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变得像冰一样透明，“还是你的忠心就到这个程度？”
蒲柳白着脸，把所有的话压了下去，倏地跪下道：“殿下，蒲柳在此可对天发誓，对殿下决无二心！”
鸿缣没有作声，他只是看着月亮渐渐地升起来，天色渐渐地暗下去，他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和天韶帝的对话，进而想到翼箫。
这几年，天韶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以后，不怎么喜欢见人。翼箫也是三天才去探望一次，要是遇上什么事情，也见不到的。从小翼箫就喜欢粘他比喜欢粘父皇深，现在两人势成水火，天韶帝的支持是最大的保证，翼箫现在去宫里去的勤也是这个原因。
不知道父皇是怎么看待翼箫的……
一阵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地上的蒲柳，笑了笑：“起来吧。不过随口说说。”
蒲柳起来便再也不敢劝阻他任何事情，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一片房子的拐角处叹气，“你自求多福吧，承玉，这以后真的不能再帮你了。”

鸿缣吱呀一声打开房间的门，看到的是从悬梁上吊着的两根和人的手臂一样粗细的铁链，顺着粗大的柱子一直下沿，直至一双已经瘦到几乎骨连着皮的手。从吊着的手往下，承玉惨白着脸，闭着眼，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搭拉着。
鸿缣走过去，带着三分高深莫测，伸手扣起承玉的下颌，冷冷地吐着气息：“怎么这就不行了？”
承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承玉……承玉？”鸿缣唤了唤，又唤了唤，还是没有反应。他放开他，回顾四周，看到了摆放在桌子上林林总总的药瓷，他笑了笑，拿起其中的一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再次扣起承玉，往他的口里硬是塞了一颗白色的药丸。“醒来了。”他啪啪地拍着承玉的脸，直至把他的眼影拍得微微起伏。
承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丹田内升起，热得似乎要烧起来，他动了动被束缚住的手腕，感到了疼痛，才猛然惊醒。
“醒了？”鸿缣含着冷笑，拉起他的头发，逼他和他直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忍耐力，怎么就这么点药就像要了你的命一样？”
承玉有些吃力地看了他一眼，竟然同样扬起一个冷然的笑容，“殿下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么？”
“什么意思？”
承玉像是自知失言一样，抿着嘴巴，咬出一条血红的痕迹，不再出声。鸿缣是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这里面的嘲讽之意。他想了想，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看到他的痛苦的皱眉，头脑里紧密地计算着，“是什么，恩？”
疼痛和灼热同时挤压着承玉的心智，他有些头晕，但是依旧紧紧闭着嘴巴。鸿缣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并不从声音里传出来，“你说——”他惬意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再施以重压，“要是桂王府知道你中毒后，被我命人救了会怎样？”
承玉张着空茫而充满忍耐痛苦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种刺眼的嘲弄，“除了这些外，殿下就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这才是打击。鸿缣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出来，但是他手下的人一点也不比他好过，甚至到了昏厥的边缘。
“手段？”鸿缣带着恶意冷笑道，“本宫的手段，你承玉应该早就领教过了。难道那么多次，还没有让你记住？或者你希望再回味一下？”
没有回应，是因为想回应的人再也忍受不了而终于昏过去了。鸿缣看着他的脸色牙齿咯咯作响，心里发狠：好，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大家走着瞧！
他把铁链打开，接住几乎没有重量的承玉的身体，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走回来翻了翻各式各样的药瓶。从里面选了一个打开了闻了闻，回望了在床上的承玉一眼，沉思了一下，还是把药放回去了。
马上他又有些好笑自己这一刻的心软，那个躺在床上看起来无害而虚弱的男人，可以只手毁了泰半个东宫，他怎么可以为了莫名其妙的心软就让危险一直存在下去？
这样一个挣扎，他又拿起了那药，“你逼我的，承玉。”
他走过去，捏开承玉的嘴，把药塞了进去。看到喉咙吞咽的上下动作，他把承玉的腰带解下来，把他的手拉过头顶，捆绑在床头上，打了一个结，又拿起跌落在一边的绳子，把他的脚裸也绑起来。
这些全部做好了以后，连眼角也不看药物已经发作的承玉，就走了。
承玉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库，全身冷得止不住颤抖，连嘴唇都开始发紫。他冷得牙齿上下打了颤，想把身子缩卷起来，但是手脚皆被缚住，根本不可能移动半分。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这白色的屋顶，冷得被紧紧绑住手都发了白。
冷……好冷……
他冷得似乎连血管都开始冰化，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只有寒气不停地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窜出来，蔓延到每一个毛孔，所有的温度渐渐推散。
好冷…………
他打了个寒战，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过去，这样或许可以不那么冷。可是他失败了，这冷让他连思考都无法集中起来。
他知道这是解药的一种。但不是单服的，是配合活血的药品一起吞服的，这样服用虽然效果是一样，但无异是一种酷刑。
承玉明白鸿缣的想法，这令他有一种快意。鸿缣越是恼怒，对他就越是有利。
“东宫……太子、殿下……”他从冷得无法闭拢的嘴里艰难地吐出这些不成语句的词语，渐渐有了一丝复仇温暖，“你……输了……这回输了…个彻底…………”
鸿缣有些烦躁，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承玉。承玉那胸有成竹的表情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算计的眼神，和计谋得逞的表情。他知道得很清楚。以前桂王府每一次赢了东宫，翼箫和承玉都会有这样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思考承玉的那个表情和语气代表的含义。从严妃和德妃的事情想起，想到刘祥同，又想到翼箫和含月，还想到怀秀，最后想到现在的谷种分配的事情。他想找到蛛丝马迹，但是，他什么也想不到。
不能小看了承玉。
经过这次教训，他知道，绝对不能小看承玉。
想了四天，在怀秀来看他的时候才终止。怀秀来看他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想知道的自然是已经许久不见的承玉的情况。他一直不知道承玉的具体消息，甚至不知道承玉在东宫的事实。心里自然是有些困惑，但是面对东宫的主人又不好质问什么。这天实在是忍受不了过来找他。
“殿下，臣弟想见见承玉。”
鸿缣对他开门见山的说法一点也不吃惊。他甚至已经习惯了，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承玉现在正在回程的路上，不用几天，寰王自可见到他。”
听到这个原本没有预计的消息，怀秀眼睛一亮，“是吗？他已经从福建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到？”
鸿缣一向是担心怀秀对承玉的过度关心的，现在看他这样，隐忍不发，笑道：“到时，寰王不妨为承玉接风洗尘。”
怀秀之前再是对承玉的下落抱有怎样的怀疑，听到鸿缣的提议，不由得对自己怀疑兄弟的想法感到羞愧。他带着歉疚的笑容道：“好，臣弟这一阵子一直麻烦着殿下，还想顺便谢谢殿下。”
这正中鸿缣下怀。他点点头，“放心，到时本宫自然出席。”
承玉对这一切并没有察觉，他在精心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对于外界的东西并不太在意。甚至对太子的想法也是。
这日照旧是野蛮的用药时间，他们依旧把他绑在柱子上，一是希望增加他的痛苦，一是怕他因为用药的痛苦而引起自残。他冷漠地任由这些对他的误会已经到骨头里的东宫的下人们对他的摆弄。
但是这天，几日不见的太子竟然又来了，带着微笑说：“明天，寰王想见你，为你接风洗尘。你可别忘了出席。”
他抬起被汗湿的眼睛，“寰王？”难道寰王不知道他一直呆在东宫？
鸿缣看样子很愉快似的，“我对他说你去福建了。算日子明天你也该‘回来’了。你也不想他为你担心吧？”
这个太子在打什么主意？
承玉试图从太子的眼睛里瞧出个什么，但是显然他失败了。

接风洗尘的晚宴承玉是很勉强才参加的。怀秀久没见他果担心得紧，看他脸色和精神比他出去之前差了许多，大吃一惊，走上去就拉住他，“承玉，好久不见。”暗地里却是按着他的脉搏，发现气息却比以前通畅了许多，没有虚浮紊乱的情况，看样子竟是体内的毒素被解得七七八八。他欣喜地抬眼看向承玉，但对方只是沉默地回了一个漠然的眼神，甚至把目光移开。他也不气恼，高兴地拉着他入座，“承玉，你看看这些菜你合不合口味？”
承玉感受到坐在上位的太子正看着他，他转念一想，突然抬头对怀秀笑道：“麻烦了寰王了，承玉怎么担当得起？”
怀秀没有料到一下子他的表情竟是一翻，愣了一愣，但随即想到了缘由，往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人那望了一眼，也笑道：“我们是朋友不是？怎么说起这种话？快入座吧。”
鸿缣被怀秀的目光望得心里像被刺了一样一痛，但他有自己的考虑。怀秀对承玉的执著像小孩子的好奇心一样，不彻底地给他一个明确地答复，这好奇心迟早会越膨越大最后变质得连自己也分不清楚。
承玉自也是知道这一点，他甚至能感受到太子对这一认识的厌恶，这令他觉得可以在这方面好好打击一下太子。但是对于原因，他也困惑不已。为什么，这个太子会在如今对这个弟弟抱着一分异样的心思？是什么原因让已经对桂王痛下杀手的太子对这个弟弟还抱着感情？
他们两个知道，怀秀不是傻子，照样能感觉得出来，承玉对他怀的心思并不简单。可是他无法漠视承玉的事情。
当年，承玉向他们兄弟求救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承玉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怀里，这让他寝食难安了一辈子，他怎么能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弃承玉危险于不顾？
越淘不止一次对他说承玉不过是想利用他。
利用么？他想，利用一下又何妨？
佛曰。人有二十难。
触事无心难。随化度人难。睹境不动难。此三难他过不了。也就不强求过。
如果对承玉有好处，又不伤害到太子，被利用一下有何妨？这是他这时的想法。有些单纯，有些伤感，有些冀望的味道。后来每一天当他想起这时的心情，都会笑话自己的单纯。宫争啊，哪有这样简单的？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会被牵扯进去，但是他没有想到，这里面，最需要保护的是他自己。
这顿晚宴，三人各怀心思。承玉细细观察太子对寰王的态度，想从中摸到什么门路或者是看出什么端倪也好，但是鸿缣看出了他的想法，竟对怀秀也是不冷不淡，若有似无。怀秀本对这一切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承玉身上的毒素被解的事情，算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不由喜上眉梢，对承玉嘘寒问暖。承玉小心翼翼地应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了怀秀，他也不愿意怀秀失望。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让他再利用这最后一次，以后他一定会负荆请罪，一定会还给他。
所以，在晚宴的尾声，在太子示意他回去自己的房间时，他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反而问怀秀：“王爷，德妃娘娘还好么？承玉好久不曾去觐见过娘娘，不知道娘娘她是不是身体康泰。”
这句话，大出鸿缣意料。他本以为承玉要使计，也是提出见含月或者翼箫的事情，没有想到提起的却是德妃。但是怀秀听得他这一问，反而有些迷惑起来，“娘么？就是前些时候脚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没有什么大碍…………”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刮了一巴掌，有些僵硬，几乎是带着不可置信，望向承玉，但想到太子就在这间房里，立刻又把表情隐去，笑了笑，带上了十分的防备，“放心，她很好的。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才是。”
承玉看到了他的防备，也不在意，就告退离开了，才走了几步，从暗处立刻出来两个侍卫，一前一后地夹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有些不齿地笑笑，这些伎俩要防他怎么防得住，不是他想留在这里，真个叫一百个人来，又怎么留得住他？太子难道还没接受到教训？他看了看无月无星的夜空，突然怀念起在桂王府的岁月，如果现在是在那里，那么现在应该是和桂王在书房里谈着事情，怀王见天气暖和了，总会带着侍女过来看看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着夜宵。
幸福的日子，总是很快就过去的。他现在不能再去考虑那些不可能再拥有的东西。
寰王，不要怪我，这是皇家的命，怨不得的…………
过了几个转角，他们到了他的房间，门被走在前面的侍卫推开，他走了进去，就听到后面的关门声。
在先前吃饭的大厅里，鸿缣敏感地感觉到怀秀的紧张，他想到承玉离去前的那句问话，明白到里面必有不可为外人道之的秘密。承玉知道，这意味着桂王府的参与。
德妃。这个后宫权利最大的女人。一直对朝政漠不关心，只想守着两个儿子和自己的荣誉过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会加入到桂王府的阴谋中？
他看到怀秀无法掩饰的不安，心道绝对不能再让他涉险了，于是换上一副无害的笑容道：“寰王还是回去休息吧。天色也晚了，不是每天晚上还要做晚课的么？”
怀秀明显松了一口气，行了礼，“臣弟告退。”就走了。快速回到自己的院子，在那里等待他回来的越淘看到他走得面色泛红有些奇怪。
“主子不是去用餐了么？”怎么好像被人追赶一样？
怀秀抓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关节都泛白，“越涛，联络一下流漩，明天近早联络他，就说我们一起要进宫见娘。”
越淘这才发现出了事情，脸色一变：“怎么了？主子，出了什么事情？”
怀秀却是摇头，“没有什么事情。你先去休息吧，记得明早去送信就可以了。”
越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怀秀疲惫地摆手，又只好告退。怀秀走到桌子前，拿起水杯倒了水一口气喝了干净。
承玉，你这是在提醒我么？
望向案头上的佛像，心突然安定下来，想到承玉其实已经是暗中在帮他，又笑起来。
明天，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夺宫31

第二天到了午时，抒王就急急忙忙地送过来一封书函，要怀秀一起进宫。怀秀叫人和鸿缣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鸿缣自是知道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但是此刻叫人探察，难免会让怀秀不快，他想了想，招来蒲柳，“德妃那里我们可有安排了什么人？”
蒲柳有些奇怪他今日会想到这个，但还是据实回禀：“分到庆德宫的张昭容的爹就是河北巡抚，她入宫是东宫安排的，平时德妃颇喜欢她。”
“除了嫔妃还有没有安排其他的人？”
“这……其他的都是些宫女和小太监。庆德宫的大太监都是德妃的心腹，不好收买。而且严妃那里盯得紧，我们也不能做太大的动作。”
鸿缣微一思量，立刻有了计较，吩咐道：“和张昭容说，东宫现在需要她，做得好，保她家一帆风顺，将来她也不必去长伴青灯古佛了。”
“是。”
“关键是德妃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和桂王府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是。”
鸿缣又低声说了几件极为隐秘的事情，就挥手要蒲柳下去办了。他考虑了一会，起身走出外面，“来人，备车，本宫要去卞侯府。”
但是鸿缣的马车才走到一半，就有人通传，“殿下，右丞相派了人送帖子过来。”
鸿缣听了，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毛，“递上来。”
递上的是请贴，上面写着的是右丞相在家中恭候，语气颇为托大，隐隐带着不敬之意。右丞相在朝廷没有什么太大建树但是在暗地却已经替他的外孙桂王培植起一股势力，假以时日足可以和东宫的力量抗衡。
鸿缣知道这个时候和右丞相翻脸不得，何况目前一品以上大臣中，就只有他是资力最老的了。左丞相之位常年空缺，不少三品的顽固派都上看他的脸色行事，少壮派中和他有利益关系的人很多。真要在朝廷上争执起来，东宫能得到的好处太少。
思及此，他把请贴收进怀里，对一直在外面等候的人微笑着道：“改道，去丞相府。”
但是，鸿缣怎么也没有想到，右丞相请他的目的竟然是和德妃最近的反常有关。到了丞相府，右丞相已经在里面恭候。他们行了君臣之礼后，右丞相就挥手让所有下人一并下去。鸿缣挑了挑他那秀气的眉毛，开口的声音婉转悦耳，“不知道丞相请本宫来所谓何事？”
他二人长年在朝廷对立，虽然丞相年纪比鸿缣大了三轮，但在无数次的明枪暗箭中，极少能打败鸿缣，甚至有好几次差点因为不小心着了鸿缣的道。
右丞相看着鸿缣的脸，突然露出一个苦笑：“殿下，您这样说不是生疏了么？老臣还记得殿下小的时候和桂王一样和老臣很亲近的。”
“这个自然。”鸿缣也笑起来，似乎十分怀念的样子，“还记得当年，桂王年纪还小，父皇忙于政务，平时最关心我们两兄弟的就只有丞相了。本宫当时一直在想，将来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报答丞相对我们兄弟的照顾。”
右丞相听得他话中有话，表情不变，竟还是那一副关心和怀念的样子，继续沉重地说：“当年，昌阳皇后新逝，整个皇宫桂王除了殿下的照看再无其他的依靠。想来已经有十几年了，日子过得真是快……”
鸿缣和宁王楚希最大的一点不同是，他比楚希有耐心，想这样明知做作的感情戏，他可以一边在心底冷笑不齿，一边在脸上同样表现出沉重的样子。他可以一直和右丞相这样做戏做下去。
但是右丞相这回确实是有要紧的事情找他，看到鸿缣一点也不着急，也就不好再继续叙旧下去，喝了两口茶就切入了正题。
“殿下，这一阵子可去见过严妃娘娘？”
鸿缣摇头，“本宫这一阵子实在太忙了，正准备等谷种的事情一结束就去看望的。”
右丞相听罢，叹了一口气，“殿下还是不要去得好。”
“哦？不知丞相何出此言？”
“殿下可能还不知道，不过这件事情除了几个人知道外，也没有人知道了。”右丞相原本想卖一个关子，奈何鸿缣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让他在心里恨得牙痒又发作不得，只好接下去道：“前刑部尚书在流放之地已经自杀了。”
又死了一个？！
鸿缣心头一震，但表面上不露声色，悲伤不已地道：“那严妃一定非常伤心。那是她唯一的兄长。”
“是啊，但最大的问题是……”右丞相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鸿缣的所有反应，“皇上这几天一直想着的不是这件事情，想着的是立后的事情。”
“立后？！”鸿缣全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全是震惊的颜色，语气又轻柔变为充满阴霾,“丞相是说，父皇正打算立后？”
“是啊。”右丞相为自己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皇上已经为这件事情考虑了一个月有余了，难道殿下没有听皇上提起过这件事情？”
没有，完全没有！这个时候居然会有立后的打算，那么一直以来的努力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但鸿缣立刻省起这里是右丞相府，无论如何也不能露了马脚，随即以一种开明的设身处地的态度笑道：“后宫长久以来，后位虚置，对于父皇来说也是加重了负担。立后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朝廷也该高兴才是。”
右丞相听罢，点点头，但不声不响又丢下一个重击，“按道理说，这回会被立为皇后应该是德妃，她不但养育了两位皇子，而且还一直帮助皇上打理后宫，并且从来不会参与政务。从一个皇后的角度来说，已经是足够了。只是……”他顿了顿，感觉已经取得了足够好的效果后才说，“只是，殿下也知道。严贵妃虽然品级在德妃之下，而且只是生了兴乐公主，但是，现在在后宫中支持她的人不少，第一个据说就是朝阳公主……”
鸿缣此刻完全是凭着他长年锻炼出来的惊人的自制力才没有在丞相府失态。他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问道：“朝阳有她自己的想法，毕竟她也大了。过一段时间也是该为她找一个好婆家嫁了。丞相请本宫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右丞相没有失望的表情，继续笑道：“不，主要不是这件。主要是老臣收到一个可靠的消息。”
“什么消息？”
“刘祥同校尉被人刺杀的时候，好象犯人留下了什么东西，被仵作发现了。但是……”
鸿缣觉得自己真的受够了他的卖关子，但是还是表现出好脾气地问：“但是什么？”
“但是那证物不见了。那证物不见了。”
“证物不见了？”鸿缣讶然，这在当朝是非常严重的事情，罪及杀头之刑，“怎么会不见的？”
“好像当时是有人偷去了。那仵作也是个老手了，但却没有防到，前些时候畏罪自杀了。”
这是第三个人。
鸿缣越来越觉得整个事情被层层的网包围住，透不过气来，“没有听刑部提起这件事情啊。”
“刑部为了不被追究责任，把这件事情当作意外处理了。何况，现在刑部尚书的职位空缺，眼红的人多着，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听丞相的意思，似乎丞相掌握到了什么。”
右丞相点点头，“老臣在刑部还是有人认识的熟人的，听说，那被丢失的证物是……宫里面的东西。”
庆德宫！
一切都很明了了。重要的是，为什么，以及这个人想干什么。
鸿缣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既惬意又胸有成竹，“谢谢丞相告知本宫有这样大价值的情报。只是这不是应该在上朝的时候当面对父皇提出来的吗？这样私地下告诉本宫，丞相未免太欠考虑。”
被这样一抢白的右丞相心理虽然恼怒不已，但毕竟是老奸巨滑的角色，依旧保持着不变的脸色，“老臣的心思，殿下不比老臣清楚？只是想和殿下做一个交易而已。”
“交易？什么交易？”
“东宫里的少傅，还是希望殿下把他还给怀王吧。”
鸿缣没有想到居然是说他，但故意装糊涂，“少傅？丞相难道不知道东宫里少傅一职有十几个人担当，本宫哪里知道丞相说的是谁？”
“殿下何必和老臣装糊涂？老臣说的就是之前一直辅助怀王的承玉！”
鸿缣听他语气里的不敬，心下一沉，面上丝毫不放松，“原来是他。原本丞相想要，本宫给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个人，是父皇下令命他来东宫辅助朝政的。这事情，本宫还做不了主。”
“东宫的事情哪里有殿下做不了主的？”右丞相也发现自己的语气不对，立刻又软了下来，笑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少傅而已，殿下要多少，皇上还不给殿下找多少？何必就冲了怀王呢？”
鸿缣一听，冷笑了起来，“丞相此言差矣。不是本宫冲了怀王，当初，是怀王向本共推荐的承玉，丞相可能不清楚。当初，桂王受到刑部陷害，连同太医院的人在后宫造反。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但就是有些小人喜欢造势。当时，为了本宫能很好地查办此案，怀王主动向父皇推荐了承玉给东宫。事情缘由，丞相大可以去问问怀王。此时丞相向东宫要人，只怕还得要父皇首肯才行。毕竟当时一切都是由父皇下的命令。”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右丞相不管怎样都没有立场在这里私下向东宫要人。
右丞相脸色也冷下来，“殿下的意思是，老臣这点情报是换不来承玉回到怀王身边了？”
“丞相对于朝廷的关心，本宫可以感受到。但是朝臣的调度不是由本宫说了算，何况所谓回到怀王身边的说法，本就不正确。承玉是朝臣，不是怀王的家臣。用回字，未免有不敬的嫌疑，还望丞相注意措辞。”鸿缣在让右丞相面色青了白白了青以后，站起来，“天色也不早了，东宫还有事情等待本宫去处理，也就不打扰丞相了。关于丞相说的事情，本宫一定会替丞相上奏给父皇知道的。”他伸手阻止了右丞相的话，“丞相可以留步，不用送了。”
说完就走了。
右丞相脸色铁青地站在当场，直到他走远了，大厅旁边的侧门突突地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人，和刚才坐在主位上的太子十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美艳多了几分雅致。
“你也听到了。”右丞相摊了摊手，“他怎么可能会把承玉送回来？”
“不要紧。”他看着鸿缣刚才的坐过的地方，露出一个微笑，“我原本就没有算过他会把承玉还给我。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鸿缣出了丞相府，没有心思再去其他地方，有些烦躁地下令回东宫，那里，蒲柳已经带回了庆德宫的消息。
“张昭容回复说殿下希望她办的事情一定会尽力办好。”
鸿缣摇摇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明天、不，今天晚上，把朝阳给我叫过来。要偷偷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蒲柳一怔，“公主？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了？”、
“事情是出了。”鸿缣冷笑道，“只是我还不知道她把我这个哥哥置于何种位置。”
看鸿缣愤怒的样子，蒲柳也知道不能多说什么，他一直觉得朝阳公主对东宫来说是一个极端危险的存在。当初鸿缣宁可放过严妃也要保住朝阳公主，结果现在东宫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没有人明白鸿缣到底在想什么，就连他也不能明白。所以他一声不吭地又下去办事去了。
鸿缣在房间里呆了一会，想到右丞相和他说的三件事情，居然一件比一件离奇。这个老狐狸，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不过最让人担心的还是右丞相居然会直接向他要承玉。这本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禁忌。桂王怕承玉叛变，他则防承玉会成为最可怕的奸细。但被右丞相这一说，怕没有那么单纯。现在含月可以说已经安全地远离了目前宫中斗争，而翼箫也是自上次的事情开始按兵不动，这会和庆德宫有什么关系？庆德宫和刘祥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桂王府又在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么一想，觉得头隐隐作痛起来。他走到门外，对一直守侯的门前侍卫下令：“叫承玉过来。”
承玉当时在房间里，正用完药被人从柱子上解下来丢在床上，那传令的侍卫见他如死了一般脸上却毫无同情的颜色，只是冷冷地道：“殿下召见。”
承玉有些遮掩不住惊讶的面色，但他还是勉强起身，有些蹒跚地跟上去。走到书房，那侍卫叩门道：“殿下，人来了。”
从屋里传来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美妙的声音，“进来。”
承玉在那一刹那，心中一紧，但依旧推开门，缓慢地走进去，“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鸿缣听到声音，回过身，眼睛里全是一种冷然的戏谑，“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大胆了。连尊称都忘记了。”
承玉知道他话里有话，顺着他的话，行礼道：“殿下找微臣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下颌被人扣着抬起，力道很大，足以让他吃痛地轻哼一声，对方的气息全都喷到了脸上：“你不去做戏子真是浪费啊。”
太子又何尝不是一个善于作戏的人？承玉把着嘲弄的话吞在心里，打算以不变应万变，“殿下想看戏了吗？”
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鸿缣在静默片刻后嗤地一声笑道：“不要存心激怒我，说吧。刘祥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承玉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叫他来以及太子会问他什么，所以不慌不乱地回答：“殿下，微臣一直都听从殿下的安排，呆在东宫足户不出，刘校尉如果有什么事情，微臣完全不知道。”
鸿缣放开了桎梏住他的手，眼角一挑，立刻展现出天下绝顶的妩媚，“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承玉，不要让我感觉非要用手段才能让你说话。”
用手段他就说了吗？承玉继续在心里冷笑，但是面上表情不变，甚至躬着身子道：“殿下希望从微臣这里知道的事情，微臣确实一点也不知道。无法回答殿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
鸿缣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杀气，承玉见状也不吃惊，似乎就等着他一样，反倒让他瞧了，心下犯疑，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敲门：“启秉殿下，朝阳公主到。”
鸿缣整了整脸色，忽地一笑，“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一个橘红色得身影走进来，“皇兄，今天怎么想着要找我来着？” 
承玉在朝阳看到他之间就行了礼：“下臣见过公主殿下。”
朝阳这才发现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还是她从以前就十分厌恶的桂王府里的人，不由得哼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承玉早就习惯了朝阳公主对桂王府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反倒是鸿缣竟然拉下脸：“朝阳，怎么可这样对少傅？没礼貌。”
朝阳一听，嘴巴撅了起来，“皇兄几日不见我，就开始训话了。”
鸿缣看了看承玉的脸色，笑道：“现在就嫌皇兄烦，他日有了婆家，怕还要怀念皇兄烦。” 
“讨厌，朝阳才不找什么婆家呢。朝阳要一辈子陪着皇兄，只要皇兄能快快乐乐的，朝阳就算出家了也无所谓。” 
“尽说些混话。”鸿缣心思转了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嘴角浮起类似于温柔的表情，“朝阳，告诉皇兄，怎么突然就支持起严妃来了……不要皇兄怎么知道的，皇兄也不是想干涉你，只是好奇而已。” 
朝阳自然有想到找踏来是为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看看站在一旁犹如老僧入定的承玉，“这……皇兄……这……”
鸿缣自是看穿了她，别有深意地道：“不要紧，你尽管说，现在承玉少傅也算是东宫的人了，你说是吗，少傅？”
承玉再是不甘心怎么会在这个当口认输，含混不清地道：“殿下说的是……”
朝阳知道自己怎么也躲不过，只得咬着下唇道：“皇兄，我现在在宫里是什么情况你也了解。皇兄疼我，总是有人不放心的。朝阳……朝阳也只是不想皇兄、皇兄整天烦着我的事情……”
鸿缣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又是一个微笑，“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到底是谁不放心，你还是说清楚一点，皇兄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朝阳有些吃惊，怎么这么浅显的事情，向来聪明的皇兄竟然会猜不出来，侧脸看到承玉的脸色竟然微微一变，她自小再宫里长大，对于勾心斗角的事情耳熟能详，想了一想自也知道了，于是冷笑道：“是谁，皇兄还猜不出来？现在能威胁皇兄的人只有一个了。”
承玉听得心头一震，想他俩兄妹在这里作戏，无非是要套他的话，他现在说也不行不说也不行，只得暗自咬牙，把所有的话都吞下去。
他却不知道鸿缣希望的就是看到这一点。鸿缣是何等人物，怎么会不知道从承玉的口里套不出桂王府，他只是想试探承玉的反应而已。承玉顾着防朝阳公主说出任何可能陷害桂王的话，却无法猜透太子浅显的意图，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鸿缣和朝阳在书房里一唱一和地说了半天，承玉自是心里着急却不显露半分，这一切鸿缣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对朝阳使了个眼色，告诉她今日到此为止，朝阳虽然对太子的找她的用心颇有疑虑，但也只能作罢告退。
承玉见朝阳离开，心里自是舒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对鸿缣放松戒备。鸿缣盯了他一会，突然低低笑道：“朝阳也大了，现在许多事情也学会自己处理了。”
等没头没尾的话，在承玉听来有如晴天霹雳，他本来就怀有心事，以为鸿缣看出了什么，想了想，不冷不热地接话道：“公主殿下毕竟已经成年了，殿下早就该放下心才是。”
此言一出，引起鸿缣的斜睨：“平时可不见你这么热心为我分忧啊。”
承玉心下猛地一个剧烈地跳动，现在说错任何的话，都有可能让太子从中窥知真相一二。他绝对不能忘记之前的教训。因此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开口道：“殿下难道认为承玉说得不对？”
“对，当然对。”鸿缣站起来，走到承玉跟前，扣起他的下颌，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之后，蓦地将自己的嘴唇覆在那两片薄薄的冰凉上。
承玉没有料到鸿缣竟然会做这种事情，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对方强制性灌入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入口即溶，他心里一惊，想吐出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鸿缣放开他，见他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冷冷地笑道：“很久不曾来了，看来今天是好日子，何况见你恢复的不错。”
听他这一说，承玉自然是知道那是什么药，全身上下突然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下身更是酥软乏力，“殿下又何必用药？”他咬牙道，努力令自己清醒，如果在太子的书房发出呻吟简直是对自己的最大侮辱，“承玉现在生死都由着殿下了。”
鸿缣满意地看着药效的发作，轻巧地把他的衣服撕开，然后毫无预示地把他扑倒在地，听到他的闷哼，然后开始了野蛮的啃噬，“这是新进贡的‘胭脂’。我每次都是给你用的好东西，不是吗？”
承玉现在哪里顾得上回话？这药竟然比上次的“艳红”还要厉害，不过一会，只觉得连头都开始晕旋，开始不自觉地想寻求任何的安慰，原本羞愤欲死的神智也开始渐渐模糊。
鸿缣看他渐渐放弃挣扎，甚至隐隐有迎合的趋势，冷笑地进入他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问：“承玉，告诉我，喜欢吗？”
承玉已经感受不到痛，只觉得被完整地填满，甚至有了一种幸福的错觉，他摇晃着脑袋，想让自己认清楚现实，但事与愿违，反而令头脑更加的昏沉。
“不……呜…………啊！”
这是不对的，他努力令自己不要迷失，在陷入最疯狂的情欲之前，在心里大叫，然而“胭脂”非一般的春药，他看到眼前一片血红和黑暗。
“承玉，你瞧，堕落是很简单的事情，你还坚持什么？”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他睁大眼睛，却无法看清楚前面的人，“长望……哥哥……”然后终于堕入原始的黑暗。

32
怀秀回到东宫已经是累得连话也不想说，越涛不禁有些揣测，硬是服侍了他睡下，思量了一会，轻轻走出去。他原本是没有目的地走着的，希望能理清自己的思绪，怎知突然前面听到脚步声，不知为什么他反射性地往暗处一躲，却看见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过来。他定睛一看，见到的竟然是承玉。
怎么会是他？越涛小心地观察那被无力架着的人，虽然知道承玉在东宫断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但是竟然就在深夜被人肆无忌惮地被人粗鲁地对待，未免太不合情理了一点。
但是容不得他细想，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他考虑了一下，决定跟在他们后面。拐了四五个弯，越涛发现，承玉的房间所在的位置可以用偏僻来形容。那两个侍卫把承玉送进房里出来后就离开了。越涛小心地在暗处等了一会，确定没有危险才走出来。想了想，推开承玉的房门。里面却是一点光亮也没有。
越涛把自己的脚步放得很轻，他一直走到屏风后面，看到承玉面朝上地躺着，脸上青白交错，有点骇人。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时，承玉忽地双眼一睁，清清亮亮地就看到了他，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在当场。
“是你啊。”承玉笑了起来，带着三分的悲惨，然后勉强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床喘着粗气，“有什么事吗？”
越淘没有想过会来见承玉，这是他们见面以来第一次单独见面，原本深藏在心底的疑惑一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睁大眼睛瞪着承玉没有扣好扣子的领口泄露出的红斑青痕。
承玉感受到他的目光，想把领子拉上，无奈全身确实没有一丝的力气，体内的药效还没有过去，头晕之下隐隐作痛。他扯开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聪明人……一直以为我是算计别人的人……结果最终还是遭人算计……承玉也不过如此而已。”
越涛看他凄惨的样子，皱起眉头，硬生生地吐出一句：“当年，长望保全了你，不是为了让你现在这个样子的，你知道不知道？”
承玉听到长望的名字，全身一震，抬头看向越涛，“原来你还记得……我以为你忘了……忘了自己也是单家的子孙。”
“我是忘了。”越涛快速地打断他，“我早就忘记了。寰王当年把我从牢狱里带走的时候，我就忘了。”
“但是你没有忘记长望啊……”承玉有些恍惚地笑起来，“大家都没有忘记长望。”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他在我这里，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在我的这里，陪着我……你知道吗？他说我不可以和大家一起去死，所以他回来了，结果他回来不到三天就死了……”
越涛的眼睛里闪现出担忧的神色，“你是不是被下了药？”
“下药？”承玉笑起来，“是的吧。我到现在头还不是清醒的。你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长望来找我了。可是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来找我呢？”
越涛看他的状况，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八成是被太子下了什么失心疯的药。平时的承玉再怎么沮丧，也不会说出这等的话。他看了看黑暗的四周，虽然夜视能力很好，但还是不怎么方便。“我去点灯……”
“不要！”承玉高叫起来，想去阻止他，却因为失了力道，一下子摔下床，“呜——”
越涛一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抢上去抱住承玉，这才发现他已经骨瘦如材，心下泛过一阵凄然。
“谢谢……”承玉感觉自己好像在云雾里浮浮沉沉的，除了痛感以外没有其他实在的感觉。
越涛小心地放下他，叹了口气，“你怎么把自己变成这样？”
承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沉默了一会才幽幽地道：“我没有选择……满门操斩、株连九族……我没有选择。”
越涛侧抬头，就看到外面明亮的月亮，记忆回到十几年前，鲜血、哭泣、哀求、绝望，这一辈子的噩梦，单家辉煌了100年，断送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天韶帝是好皇帝，但是单家确实是冤枉，中间出了什么纰漏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这样做都是错的。”越涛无法再用一种事不管己的语气去说承玉，他只能忍住呼之欲出的关心，勉强冰冷地说：“皇家战争，你不应该牵涉进去，何况还、还……企图连累寰王…… 你难道不知道寰王的性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他越说到后面越发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这回被皇上知道寰王去了单家巷，皇上不会放过他的！”
承玉咳嗽了两声，苦笑道：“我知道在你眼中，我一定是已经丧心病狂了。为了桂王府，连一直同情我们的寰王都不放过。”
越涛嘴唇动了两动，没有说话。
承玉继续说道：“士为知己者死。怀王当年不顾一切救了我，今天我只能这样回报桂王府。现在要你为了寰王杀我，你会忍不下心么？我们是一样的，你对寰王，我对桂王府，我们是一样的……”
越涛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几乎无法吐气，“单家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是被冤枉的。我们是被冤枉的。”
“不知道……”承玉突然又想起了上次在单家巷里的感觉，朦朦胧胧的，弹纸即破的，却怎么也看不透的感觉，“不知道……单家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什么？”越涛没有听得清楚，问了一句。
承玉为这个想法打了个寒噤，摇摇头，“没有什么。”如果，单家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现在根本不过是臆测而已。
越涛站在这里也不是滋味，想他以前下定决心和承玉划清界线，现在站在他房间里关心他又算什么？僵硬地又站了一会，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弄清楚，反而比来之前更加地模糊，“我……我走了。”他的声音和他的姿势一样显得有些局促。
承玉在他转身以后叫住他，“你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以后的形势谁也说不准的。”
越涛没有停留，听了就走了，留下承玉一个面对黑暗，后面是轻轻地一个叹息。
怀秀第二日起来，正想进宫，恰好鸿缣过来约他一起去见天韶帝。他表情一变，“这……殿下……”
鸿缣知道他的心事，但怎么容得他拒绝？用不着痕迹的强势拉着他笑道：“多日未见父皇，想来寰王一定也想念得紧。今日一同去向父皇问安不好？”
怀秀如何敢回答不好？只得跟了他去了。没有想到，这日也是楚希带着柳望云回宫的日子，四个人在进宫之前就碰上了。
楚希和柳望云向鸿缣行了礼后，楚希扶着柳望云道：“夫人可还记得寰王？”
柳望云细细瞧着怀秀，心中一片赞叹，抿嘴笑道：“王爷经常提起的五皇兄，妾身怎么会不记得？寰王上次送的紫玉念珠妾身一直爱不释手，王爷不记得了？”
对这一出夫唱妇随的戏，鸿缣表现出充分的耐心，反倒是怀秀不好意思起来，也亏他们夫妇见到鸿缣没有什么反应，见好就收，于是四人一起进了宫。天韶帝听得他们四人前来，命人在外面设宴。
怀秀本没有预料天韶帝见他会和颜悦色，但是当他看到天韶帝对他冷淡地点头时，不由得低头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这些被鸿缣楚希以及柳望云看在眼里，但是他们对于这种状况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永远不要被父皇注意，永远不要被父皇在乎！
鸿缣和楚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怀秀心里的苦涩，他们却连一点也无法体会。
“太子，谷种的事情，最好不要再拖下去了。听说已经收集到了所有的证据，月内就把这事给办了吧。”
鸿缣知道刘祥同的事情，牵扯到朝廷对谷种的处理，最近外面颇有怨言，知道拖不得，点头道：“是，儿臣会尽快办好的。”
“恩。”天韶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楚希道：“宁王既然成了亲，就不要再出去边疆了。”
楚希没有想到天韶帝会突然说起这种事情，和柳望云对望了一眼，笑道：“父皇不是早在京城赐儿臣王府一座，儿臣怎么舍得走呢？”
天韶帝听到着话，笑了起来，“既然这样，多和太子学学政务，不要再无所事事了。”
楚希听得这话一愣，柳望云却是若有所思。
“父皇……”楚希急急地道，“儿臣一个粗人，怎么会处理政务？要是带兵打战还行。”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天韶帝道，“这一阵子，朝中事物繁忙，光是桂王一人辅助太子也忙不过来，你已经成家了，是时候帮你兄长们的忙了。”
楚希还要说什么，这时，鸿缣接过话，“父皇说得是。宁王拥有作战的经验，运用到国事上来，一定能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夜不防盗。”
话已至此，楚希再不好说什么，何况在案下，柳望云扯了扯他的衣摆，他只好闭嘴。就在这个时候，传话太监突然起奏道：“桂王求见。”
所有人俱是一怔，天韶帝笑道：“今日你们都来看朕，可是有什么好事？宣他过来吧。”
翼箫见到他们也是吃了一惊，给天韶帝行了礼之后，笑道：“没有想到诸位兄弟都来了。儿臣也赶了个热闹。”
天韶帝看样子今天非常高兴，吩咐道：“你们今天都别回去了，留在这里陪朕一起用餐吧。”
翼箫坐在鸿缣旁边，入座前，听到一声极细的冷笑，“本宫看你是故意的吧。”
翼箫看了鸿缣一眼，回复一个微笑，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多虑了，不过事有凑巧而已。”说罢，他看向怀秀的方向，对他笑道：“寰王，好久不见。你的身体还好吗？”
这一出声，所有人都没有预料。怀秀也是，他看到天韶帝冷冷的目光射过来，心脏一紧，“还好。谢谢桂王的关心。”
翼箫温和地笑道：“这次寰王回来，桂王府还没有好好招待过，要是有时间，不妨去桂王府小住几天，寰王意下如何？”
怀秀没有想到翼箫一来，自己就成了众人的焦点，当他看到天韶帝有些不耐烦地皱眉时，勉强笑道：“桂王厚意，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翼箫正想再次邀请，突然感到衣下一紧，他望向一旁正在挑眉的鸿缣，也就草草道：“好，一定恭候。”
“你到底想怎样？”鸿缣低声问，眼睛里保含杀气。
“你把承玉还给含月。”
“……早就叫你死了这条心，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那就……”翼箫抬起眼睛看着他，“把怀秀让给我好了。”
鸿缣仿佛到现在才正视翼箫的意图，他把手覆盖在自己的嘴唇上，像温玉一样似乎能折射出太阳光芒的手指遮住他说话的嘴唇，“你以为一个刘祥同能把本宫困死吗？”
“殿下的本事，臣弟向来是知道的。”翼箫笑道，“只是这回，殿下还是放了承玉的好，不然迟早殿下会后悔的。”
鸿缣听了这类似威胁的话，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只是笑了笑，“怎么桂王现在这么急切地想要回承玉？可是有什么原因？”
翼箫听罢，举起酒杯，小声说：“殿下难道猜不到原因？随殿下选择吧，承玉或者寰王。臣弟会在桂王府恭候的。”
“如果本宫说两个都不放呢？”
“殿下是聪明人，何必让两个人困死自己？”
鸿缣不禁侧目，“桂王对这回好象很有把握。”
“当然。”翼箫看着楚希和柳望云的低语，“臣弟一直就在等这天。”
夺宫33
柳望云回到宁王府的时候，兴奋起来。楚希见她红着小脸，喜上眉梢的样子觉得非常美丽，情不自禁地在没有人的地方轻轻啄了她一口，“是什么令王妃这么高兴？”
“机会。王爷，这是机会。”
楚希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装作不懂，“什么机会。”
“王爷又何必和望云装？”她拉着楚希的手，认真地道，“难道王爷没有看出来皇上的意思？”
楚希叹了口气，“看出了，但是看出了又能怎样？父皇不过是一时起意而已，过后说不定连他自己都忘了。”
柳望云摇摇头，“皇上也是聪明的人，怎么会不了解太子和桂王这么多年的恩怨？望云以前只是不明，皇上心里到底是想什么。怎么看着他们这么斗下去，今天依旧是不懂，皇上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但是，王爷，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机会。不管皇上是不是厌倦了太子和桂王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这都是我们的机会。”
楚希看着她的算计，失笑道：“你这小野心家，倒说说看，太子是怎么打算的？”
“太子当然是要顺着皇上的意思，何况现在他和桂王在暗地里斗了十几年，皇上一直没有松过口要废黜储君，要是这个时候不顺着皇上，以后只怕落人口舌。”
“我倒不这样看。太子不是顺着父皇的意思，他可能有自己的考虑。”
柳望云一听，立刻就知道了，“王爷是说，太子认为王爷可以拉拢？”
楚希有些担忧地看着妻子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兴奋，“但愿他不是这样想的。现在宫里乱成一团，父皇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想到立后，但愿他不是这样想的。”
“或者是一箭双雕。就算王爷不能被太子拉拢，但多年双雄并立的局面经今天皇上的御口一开，必然会被打破。一些中立的官员或者一些原本犹豫不决甚至不愿意参与进来的官员看这局面，说不定也会参与进来，到时候，只要谁能保证自己下面的人不少，谁就是胜利。对于太子来说，说不定还希望有这样的变数。”
楚希叹了大大的一口气，“望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啊。你这样，岂不是把你的夫君给比下去了？”
柳望云皱了皱她小巧的鼻子，轻笑道：“王爷可不是普通人，怎会拿普通的标准衡量望云？再说了，要把王爷比下去，望云的道行还是太浅。”
这时，央华从前面走过来，“哎哟，我的王爷王妃，您们可回来了。央华就要望穿秋水了。”
楚希瞪了他一眼，“油腔滑调个什么？这么长时间也没看你收敛一点。”
央华笑嘻嘻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是是是，属下的错，属下的错。属下还以为，王爷会很高兴听到鬼煞回来了。”
“鬼煞？！”楚希脸色立刻兴奋起来，“鬼煞已经回来了？”
“是啊。在前厅，等着王爷去看呢。”
“望云。”楚希拉着妻子的小手，“走，我带你去看鬼煞，在战场上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望云点点头，“望云也对王爷的坐骑久仰大名呢。”
他们两个人经过央华的时候，央华闭了闭眼睛，睁开来他们两个已经走远了，“王爷、王妃，等等我啊！”
鬼煞在西域战场上闻名久已，楚希骑着他经历大小百余场战争，当初回京的时候，原以为很快就可以回边防重地，没有想到竟然会碰上赐婚，甚至还被允许留在京城，这样一来，楚希实在想念心爱的坐骑，于是命人从西域带了回来。
“望云！”楚希一个翻身就跃上了马，把手伸给站在下面的妻子。
柳望云笑了笑，把手交出去，一个腾空就已经坐在了马上，这战马不同一般家养的马，甚是高大，脊背也硬一些。央华见他家主子的模样，脸色大变，叫起来，“王爷，这里是京城啊！不要乱来！”
谁知话音刚落，楚希一扯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驾！”鬼煞早通灵性，知道主人意图，在央华赶上来阻止之前已经狂奔起来。
“望云！我带你出去！”
空中只听见楚希朗朗的笑声，之后是一阵飞扬起来的尘土，已经不见了两人一马。央华看着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的家仆，跺了跺脚，“这该死的主子！也不知道收敛点！”
楚希带着望云直到城外的狩猎区才停下，抱着望云下来，望云兴奋地摸着鬼煞道：“王爷的战骑果然名不虚传。”
楚希含笑地轻轻缠绕起望云的秀发放在嘴边一吻，“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戈壁和真正的草原，和鬼煞一起。我们远离皇室，远离京城，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望云听了这话，神情一顿，回过头来看着楚希，“王爷是不是不喜欢望云束缚住王爷？如果王爷的心愿是离开这里的话，望云愿意——”
一只手阻止了她把话说完，楚希顺势把望云搂在怀里，“那不适合你。那里虽然很美丽，但是生活太艰苦了，有的时候喝不到一滴水，有的时候连着几天的大风暴见不到太阳，有的时候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怕敌人的偷袭。我虽然希望你去看看那里，但是并不真正希望我们在那里为生。”说完，他把望云的右手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我曾经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在边疆的风沙和战事里渡过，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回来成婚的一天，更加没有想过，我的妻子是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
望云缩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子面对楚希，盈盈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安，“王爷，上次我们讨论过我父亲到底是谁的授意让他来找您。我想，王爷现在心里一定已经有底了。”
楚希沉沉地点头，面色阴郁，“我从来没有想到居然是他。不过，想想，除了他，谁还有那么大的本事命令你的父亲？”
望云看着前面的高山白云，一切犹如梦幻，“这是皇家的命，王爷还没有看透么？据说，在当今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皇有八个儿子，后来皇上登基，只剩下了庆王一个弟弟。便是庆王，在天韶四年也病死了。这是皇命啊。”
楚希沉默了一会，又寂寞地笑笑：“我知道，太子、桂王、寰王，他们三人都逃不开，何况我？我只是有些怀念罢了。在这里有些怀念。”
“望云会一直支持王爷的。”柳望云拉起楚希的手，诚恳地说，“王爷，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望云会一直支持王爷的。”
等他们两回到王府，央华一面气得跳脚，一面禀报，“安王来了。”
楚希这一阵子都没有见到和他关系最好的四皇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高兴起来，让侍女服侍望云沐浴，就径自去了会客大厅。
“四皇兄要是再不来找我，我可要去找四皇兄了。”
雁遥闻言放下茶杯站起来，“楚希，我这次来，是来辞行的。”
一句话说得楚希愣在当场，“辞行？”
“我离开封地已经有几个月了，总是不放心那里的事情。”雁遥重新坐下道，“况且，京城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我想还是回去的好。”
楚希没有想到雁遥竟然要走得这么决绝，灵光一闪，突然吐出一句，“四皇兄，是不是有人要你离开京城？”
雁遥一呆，“什么？”
楚希看雁遥的反应知道自己猜错了，讪讪笑道：“没有什么。四皇兄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就向父皇辞行。这回过年，除了惠王，我们兄弟总算都见到了一面，也算不虚此行了。”
楚希要是平时倒不会去细细捉摸雁遥的话，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雁遥话里有话，他着雁遥，见这个一直都想办法从各个方面保护自己的兄长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张了数根华发，心下凄然之外不由得惊异，“四皇兄，我们兄弟从来不是外人，你告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雁遥听他这样一说，愣了愣，沉默下来，并不说话。
“四皇兄……”
雁遥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楚希，你可还记得承玉以前的身份？”
楚希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事，接口道：“记得，他是…单家的人。”
“单家二少爷，单长漾。”雁遥沉沉地直接说出来，“在先皇时代，单家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是在十多年前，因为通敌卖国，被人揭发而满门操斩。”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果说，楚希，我是说如果，单家的事情是被冤枉的，里面牵涉到……楚希，你会怎么办？”
楚希大震，“你是说——”
雁遥叹了口气，“楚希，很多年以前我们皇家的人都在一个套子里了，这个套子谁也逃不开，不要问我为什么，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楚希，作为兄弟，我劝你，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赶紧离开吧，迟了……”他说到这里，像是省起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脸色一变，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楚希回过神来，一把抢上前，伸出手臂拦住他，“等等，四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雁遥看着这个弟弟，只是摇头，“楚希，我言尽于此，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要和太子作对，天下迟早是他的。”
楚希等雁遥走了，回到房间里，把雁遥的话都告诉给了柳望云知道。柳望云皱着眉头，“要说单家的事情，现在很少有人提起了，但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当年单家被抄家，太子才十岁而已，不可能和太子有关系。”
“那么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情内幕的人，除了太子只有……”
“皇上。”
他们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觉得事情又开始往未知和茫然的方向发展，到底皇家和单家间有什么关系？
怀秀和弟弟流漩一起从庆德宫里出来，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得厉害，不由得停下脚步，流漩见状大吃一惊，扶住他，“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怀秀摆摆手，“不碍事。流漩，你记得娘曾经说过，父皇和她提出立后的事情时，可是在后宫花园里一边走一边说的？”
流漩不明所以，点点头：“娘是这样说的。”
“朝廷中还没有宣布这件事情……”怀秀的心一阵绞痛，眼前发黑。他想到前天，太子和他用餐的时候无意中提起，刘祥同的事情，原本朝廷打算草草了事，但有人紧咬不放，右丞相打算另立人员彻查此事。此事本应滴水不漏，但这个时候却错误百出，实在令人怀疑。
“哥哥！哥哥……”
怀秀听到流漩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流漩大急，一旁的宫女看到怀秀晕过去也是大为着急，流漩抱起哥哥的身子就望庆德宫里走去，德妃本已打算小憩，听得大儿子晕倒吓得脸色发白，“宣太医！宣太医！”
太子在东宫听到寰王晕倒的消息时脸色大变，“太医怎么说的？”
“太医说王爷主要是因为劳累，只要多加休息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是哪个太医看的？”
“是刘太医。当年是德妃娘娘的引荐进宫的。”
鸿缣沉吟了一会，方道：“找个时间叫华太医去给寰王看看，出了上次的事情，太医院的人是基本上不能信任了。”
“是。”
这时蒲柳走了进来，鸿缣挥手让传话的人下去，面对神情凝重的蒲柳他微微皱起眉头，“出了什么事？”
“桂王府来信了。”
“说什么？”
“问殿下有没有决定好送谁过去。”
鸿缣听罢，冷笑起来，“翼箫这会看来是铁了心了。我偏不送人过去，看他能怎样。右丞相在这个时候还要兴风作浪的话，迟早把他拉下来。”
蒲柳见他的样子不由一急，“殿下，不可！”
“嗯？”
蒲柳出声本来是情不自禁，看到鸿缣望向下他，自知失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目前情况实在对我们不利。皇上迟迟没有宣布立后的消息，内宫斗争不断，右丞相借着皇上的倚重，在宫里挑起了不少事端，刘祥同的事情一拖再拖，到最后变成无头公案，最吃亏的还是我们。”
“你难道以为我把人送过去，翼箫会放过这个机会吗？”鸿缣摇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翼箫的手段我们不是不清楚，放了一个人对我们才是真正的不利。刘祥同的案子现在查也是白查，除非朝廷真能牺牲德妃。”
蒲柳听到德妃二字时一震，“德妃？难道真的是德妃杀的？”
“终究和她脱不了干系。”鸿缣不欲多说，淡淡地道，“叫朝阳小心点掺和，再着了严妃的道，我也帮不了她了。现在父皇对她还顾不上，等顾得上的时候只怕她的日子就没有那么舒坦了。”
“是……”
蒲柳躬身应完，一脸犹豫地站在当场，看得鸿缣一怔。
“还有事？”
“是……”蒲柳咬咬牙，还是决定说出来，“殿下，我们何必这样苦等？关外已经一切准备就绪，朝廷里有一半的人支持我们，朝廷外卞侯爷已经打点好了。其实如果是逼宫也没有问题。”
鸿缣听了断然喝道，“不行！”
“殿下！”
“不行，绝对不行！”鸿缣脸上向来的优雅消失贻尽，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你不要再抱有这种念头！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走这一步。”
“殿下，为什么？”
……
“殿下？！”
沉默良久，鸿缣叹了口气，“没有想到，桂王这次的计策竟然让你开始急躁了。沉住气，我们还没有输，你认为一个刘祥同的死能把我怎么样吗？”
“殿下，皇上现在让宁王帮忙处理朝政，这种状况…只怕皇上他……”
“蒲柳，放心。”鸿缣平复了心中的激动，露出一个笑容，“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让你等到我登上皇位的那一天，所以……逼宫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是。”

34
安王离开京城的事情令翼箫颇为意外，他原本以为安王起码会待一两年，谁知竟会这么快就走了。含月最近的身体日见好转，令得他放下大心，准备再次专心对付太子。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日右丞相秘密来访桂王府却对让所有得部署和计划甚至整个皇家形势起了变化。 
这天天气竟比往常要热些，翼箫一早就出去了，府里只剩下怀王，右丞相知道后，沉吟了一会道：“那我去拜访一下怀王好了。” 
含月正在房内读书，初桐端着药进来得时候正巧右丞相过来。含月知道丞相向来对自己不甚在意，对他的拜访有些惊奇，连忙招呼他坐下。 
“听说王爷最近身子好转了不少。”右丞相看着初桐把药端到含月面前让他喝下，“怎的还未断药么？” 
含月服完药微笑道：“大夫说这药要吃足三年方可见其疗效。” 
“哦。”右丞相在初桐把碗端出去的时候突然站起来拦住她道，“让我看看这药。” 
含月和初桐俱是一怔，初桐用眼神询问含月，含月不明白右丞相所意为何，只得点头。右丞相拿起药碗，闻了闻里面的气味，皱起眉头，问道：“这药可是太医开的？” 
初桐忙回答：“是。” 
右丞相看了初桐一眼，把碗还给她，“端出去吧。” 
初桐不明所以，担心地看了看含月还是把碗端了出去。右丞相等屋内只剩下他和含月两个人，才慢悠悠地问：“王爷最近可曾见过皇上？” 
含月摸不清楚右丞相到底在想些什么，据实相告道：“没有，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入宫。” 
“这样啊。”右丞相笑了笑，随即起身，“打扰了王爷这么久，老臣也要回去了。改日桂王在府里再登门拜访。” 
含月也站起来，“本王送丞相出去吧。” 
“不妨事，不妨事。”右丞相看着他，意有所指，“王爷还是在府里休息的好。” 
说完这些话，右丞相也不管含月的诧异之色，就离开了，当天下午翼箫回来知道右丞相来过，正准备过丞相府里，突然看到初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怎么了？”翼箫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连手心上都出了冷汗。 
“桂王，桂王……”初桐看到他，双脚一软，倒在地上哭起来，“王爷发烧，怎么都退不下来，大夫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桂王，怎么办？怎么办？” 
翼箫颜色大变，顾不上眼前的事情，急忙就去到含月的住处，见到他果然病得不轻，怒道：“你们怎么看的？今早不是还好好的吗？咬没有吃吗？” 
随后撞撞跌跌跟进来的初桐往前一扑，跪在床前，哭道，“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入夜就犯病了，本来也以为没有什么，谁知竟会这……”说到后面，呜咽得无法成声。 
“叫太医！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去叫太医！” 
站在一旁的侍女小声回答：“已经……派人去叫了。” 
含月的脸蛋苍白和潮红交替，已经陷入昏迷。翼箫握着他的手，所有的心神全部乱了，“含月，含月……” 
含月模模糊糊听到声音，竟也醒了，顿觉全身酸痛难忍，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桂王，低声问道：“二皇兄怎么还没有休息啊？” 
听到他这一说，翼箫知道他神志不清，当下又惊又痛又急，一把把含月狠狠抱进怀里，哽咽道，“含月，不要离开二皇兄。二皇兄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二皇兄陪你出去玩，我们离开京城。我们去游山玩水，去大漠去海边，你想去哪里玩去哪里玩好不好？二皇兄再也不把你关在王府里了，你好起来，好不好？” 
含月被他紧紧一抱，头晕目眩，才想回答一个“好”字，就又昏过去了。翼箫感觉他身子渐渐发重，把他放开一看，见他面色泛黑，心里凉了半截，恰好门外传话太医到了。翼箫连忙叫道：“快让人进来！” 
太医是明白人，听到翼箫的声音知道事态严重，也不耽误时间，自己推开门就进来。见含月的脸色也是一惊，上前来不及给翼箫行礼，就探起脉搏。 
翼箫提着心在嗓子眼上，就怕太医说已经回天乏力。太医见翼箫神情，想他二人兄弟情深心下不由唏嘘。 
“这几日服药可曾按时？” 
跪在一边的初桐听到提问，连忙回话：“都按时，今儿下午都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 
太医面色凝重，想了想，“把剩下的药拿给我看看。” 
翼箫使了个颜色，站在一旁的侍女连忙出去把药包拿进来。那太医打开药包，细细看着里面的药材，突然拿起一小块宽卵圆形的棕灰色藤枝问，“这怎么会在里面？” 
初桐抬头看了看，回答道：“这是上次您开的药方啊。” 
“胡说！”太医脸色大变，将药材揣在手心里，“我从来没有开过这味药！” 
翼箫是何等人物，立刻就听出了里面的话，他脸色铁青，看着初桐，“说吧，你是太子的人还是哪里的人?” 
初桐惊吓得失声哭叫，“王爷，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幼就进了王府，还是王爷从外面把我挑进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啊，这药这些年来都是这样服用的。我可以对天发誓，对王府和王爷忠心耿耿！” 
“王爷，”太医说道，“或许不关她的事。这是木通，原本是通血脉之用，不过这种药材有关木通和川木通之分，川木通是无毒的，至于关木通就——但是这种分别只有行家才懂得，其他人未必明白。” 
翼箫现在也来不及细想到底谁是奸细，这太医的说话让他几乎肝胆俱裂，生怕听到任何不利含月的消息。太医见他面色也知道他心里着急，连忙说道：“王爷请宽心。这木通虽然有毒，当好在服用的时间不长，而且也不是没有可以解救之药。下官再开几剂药，按时服用，十天之后怀王必当恢复。” 
翼箫听了一喜，起身道：“那就有劳太医了。” 
“不敢，那下官就告退了。” 
待房里的人散去，翼箫冷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初桐，叹了口气，“初桐，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 
“八年也不短了。你今年十七了吧？” 
初桐越听越惊，埋头道，“是。” 
“也是该嫁人的年龄了，不要让王府误了你一生。” 
“王爷？！”初桐惊愕地抬起头，哭道，“王爷，初桐从小服侍怀王，对王府绝无二心！这次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 
翼箫看了躺在床上的含月一眼，微微一笑，“怀王用药的工序繁杂，前后接触药物的下人一共有七个，如果不是信任你们，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们。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再追究了。” 
初桐听到这里一愣，抬起头却看见翼箫的眼睛里透露出杀气，吓得一颤，“王爷……” 
“初桐，你来我王府这么久我不会亏待你的。这几天你好好收拾一下。现在你下去吧。” 
初桐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得哭着拜了三拜。翼箫等初桐出去，拉起含月的手在脸上摸挲，“含月，二皇兄发誓，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快点好起来，你快点好起来……” 
他就着这个姿势坐了一柱香的时间，突然门被人大力地推开，童唯快步走进来见到他道，“王爷，初桐姑娘刚才上吊自杀了。” 
他听了，连眼睛也没抬，冷冷地问：“死了么？” 
“死了。” 
“好好安葬她。给一百两黄金她家里人，这些年她对含月尽心尽力，就算是补偿吧。”他叹了口气，“至于剩下的那些服侍含月用药的六个人，你知道怎么做吧？” 
“是。” 
“下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属下告退。” 
翼箫脱了外衣，掀开含月的被子，躺了进去，紧紧地抱住含月，他的脸贴在自己下巴下面，感受着他的呼吸，一夜无眠。 
但是到了第二天却传来震惊朝野的消息：右丞相在回自己家里途中遇刺，伤势严重！ 
翼箫知道后急忙去了丞相府，当时太子鸿缣已经赶到，两人在右丞相卧室里碰了个正着。翼箫原本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但刚刚承受了含月中毒又遇上外公受伤，不由恨从心起，冷冷地和鸿缣行了一礼后，含讽带刺道：“太子有心了，外公之事不敢有劳殿下，毕竟殿下公务繁忙，更何况刘校尉的案子尚为解决。” 
鸿缣岂有不知翼箫心事之理，他淡淡笑道：“右丞相乃朝廷栋梁，关心他是本宫分内之事。刘校尉的案子由刑部在处理，本宫相信刑部的能力，不需过多操心。” 
翼箫冷哼一声，这时在里面的侍女匆匆出来对他们两位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桂王爷，请进里面说话。” 
翼箫顾不得那么多，抢先一步走进屏风里面，看到太医起身，上前抓住太医的手问道：“右丞相伤势如何？” 
那太医是太医院元老，医术颇为了得，看着翼箫连连摇头，“王爷恕罪，丞相伤及心脉，已是药石无用。” 
翼箫受此打击，全身一震，后退了两步，看向面如土色仰面躺在床上的右丞相，“怎么会……” 
“劳烦太医了。”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翼箫回头看到鸿缣正叫人送太医出去，他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殿下，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鸿缣听了这句话，不怒反笑，“桂王这句话应该在大殿上和朝臣说。不过，本宫一定会彻查此事，一定会为丞相报仇。” 
从外面传来通报，皇上得使臣到了，但是他二人谁也没有理会，翼箫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控会一拳打到太子的脸上，这时又有人通报寰王、抒王、宁王来了。鸿缣侧耳听着，突然露出一个别有用意的笑容，轻轻说道，“怎么怀王没有来？” 
翼箫只觉全身血液倒流一般直冲脑顶，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鸿缣用脚狠狠地踩住一般疼痛，放在两侧的双手握紧了拳头，他深深呼吸了两口气，然后缓缓地说，“怀王昨天夜里发高烧。” 
“真凑巧啊。” 
看着鸿缣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翼箫痛苦得几乎想把一旁的桌子挥起来打到鸿缣的头上，但就在这个时候从床上传来呻吟声，翼箫听到之后立刻冲了上去。 
“外公！” 
右丞相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跪在床边的翼箫以及站在后面面无表情的鸿缣，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把翼箫吓了一跳。 
“外公，你怎么了？外公?” 
“翼箫……你出去，让我、我单独和、和殿下……” 
“外公？！” 
“出去……” 
翼箫看着右丞相的表情，回头看到身后鸿缣也是一脸讶异，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默默离开了房间。 
“殿下……”右丞相气喘吁吁，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原来殿下已经这么大了。老臣还、还记得殿下小、小的时候，老臣还抱起过殿下。” 
鸿缣经过最开始的惊讶，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他走过去，看着右丞相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逝，眼睛里流泻出难以察觉的伤感，“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右丞相听到这话，蓦地一震，抬起眼睛看着鸿缣，眼角流下眼泪，“求求你，殿下”他伸出手，抓着鸿缣的袖子，“求求你，求求你……” 
鸿缣看了看抓着自己的手，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要我放过桂王？” 
“是…是。殿下，桂王他、他对所有的事情完全、完全……完全不知情……他不知情啊……” 
“哦，他不知情。”鸿缣一个用力把拉住自己的手甩开，冷笑道，“但是右丞相知情啊，右丞相在知情的情况下帮助桂王企图夺我王位，这笔帐该怎么算？” 
“殿下，”右丞相哭道，“是老臣的错，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老臣不该痴心妄想，要桂王去夺取王位，老臣不该……但是桂王他……翼箫他是你的弟弟，殿下，就看在当年您和翼箫的情分上，老臣求您，您大人有大量……”说完这些，右丞相气几乎喘不过来，又咳嗽了几声。 
鸿缣见他这样，俯下身子在右丞相耳边低声道：“当年单家的情况丞相不是不知道，只是丞相却一心想让桂王登上王位，执意和本宫作对。” 
“翼箫…殿下，翼箫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殿下，他是您的弟弟，求求、求求您……” 
“自从他打算和我争皇位起，我就没有这个弟弟了。”鸿缣在右丞相耳边吐着气，“我不会放过桂王的，你就死不瞑目好了。” 
右丞相觉得身体的每一种感觉都在远去，他想到十几年前，在皇宫里偶然看到鸿缣抱着已经入睡的翼箫在凉亭里看星星，眼泪从慢慢闭紧的眼睛里滚落，“罪孽啊，罪孽啊……” 
这天，两朝元老右丞相在自己家中重伤不治身亡。

35
承玉知道右丞相去世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惊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告诉他消息的太子却带着几分恶毒的笑容看他的脸色。
“如果你想的，我可以答应你去祭拜他——以东宫的名义。”
承玉头中一片晕眩，他知道右丞相因为桂王的关系和太子交恶，如今死得如此突然，莫不是太子的原因？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隐藏，鸿缣很容易就从他的脸上读出他的心理，心中除了冷笑之外，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随便你。”他拂袖而去，“不过可以在那里见到桂王。”
可以见到桂王。
可以见到桂王。
这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停的回荡。
他握紧自己的拳头，奉了太子的命令检查他身体的太医告诉他，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差不多清除干净了，但是因为他的身体虚弱，不能痊愈。以后要好好的保重身体，不然迟早落个病根。他当时听了，只是淡漠的应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他的使命是活到桂王登基的一刻，太长久的时间，不是他所要的，也不是桂王要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只能放弃能够见到桂王的机会——以东宫使者的身份去给右丞相祭拜，无异当着群臣的面打了桂王一个巴掌。
承玉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跪在右丞相的灵前的翼箫，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呆在东宫快一年的承玉。
如果你在我的身边，如果这个时候你在我的身边……
翼箫难以自拔地想着，带着自虐的意味。
如果没有把你作为棋子送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往里面看了看，然后猛地冲进来，在翼萧反应之前扑到他的背上，带着哽咽的哭意，“二皇兄，含月会一直陪着你，含月永远都不离开你，好不好？”
翼萧全身一震，回头把已经哭花了脸的含月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二皇兄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外公他也算是高寿了……”
话还没有说完，含月把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发着颤，“你哭出来，没有人看的到的。没有人会笑话你的，二皇兄，含月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哭出来吧。”
翼萧没有想到含月竟然会这样做，错愕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含月身上散发着药香，清清淡淡的，他的喉咙一时间像火烧似的疼起来，视线也模糊了，他闭上眼睛，感觉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耳边传来和他一样已经哭得泪流满面的含月的声音，“一切都会过去的，二皇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放心，我会一直呆在你的身边的。”
可是这一刻，他多么想见一见承玉，他像发了疯一样地懊悔，如果没有把承玉送到东宫，那么现在他可以看到承玉，看到可以放心倚靠的承玉，含月也不会这般担忧。
翼萧这天晚上，靠在含月的身上，像过去无数的日子含月靠在他的身上一样睡了过去。梦里他听到熟悉的叹息，那是太子鸿缣喜欢的，温柔的带着无奈的叹息，背后却隐藏着让人胆寒的杀意。
自从母亲去世，外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关爱他的长辈了，太子为了皇位没有给他一分喘息的余地，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右丞相本翼位极全臣，当天韶帝念及他一辈子为皇家尽忠，他之女儿又曾贵为皇后，因此在下葬的前一天，特别封了敬国公的溢号，以表皇家心意。翼萧作为皇家中人，按理不得孝子身份出殡下臣葬礼，但天韶帝特许其履行外孙职责。他回头看到太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嘴角噙着微笑，像是在说，不过尔尔。他又看到含月脸色苍白地靠在童唯身上，心里凄然之余，油然而生一种愤怒。
承玉没来。他回过头对自己说，虽然看不到承玉，但是一定要挺住。太子最想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失败。承玉既然送了出去，就永远不要想着要回来！
右丞相葬礼转眼已经过去十天，翼萧向朝廷请的丧假已经到期，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入宫面圣，见到他的人无不表示对右丞相之死的哀悼。他表面上一一回应，内里却是不屑一顾，暗道：“如果今日我不是皇子而是皇弟，恐怕过来问候的人一半都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他抬眼就看到缓步走在前面的太子。思量片刻，他走上去，行礼道，“臣弟参见殿下。”
鸿缣早就知道翼萧已经来了，只是装作不知，也料到他会上前问候，因此装模作样地惊讶回头问：“桂王？今日来上朝么？”
翼萧躬身下去道：“是。日前多得殿下关心，特此来道谢的。”
“道谢……兄弟之间何用言谢？况敬国公劳苦功高又是两朝元老，算来本宫也应称他一声‘外公’。他的事情本宫也很震惊…也很伤心。”
“是。”翼萧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更加恭敬地说道：“外公在世之时，殿下对他也是非常尊进，想来外公在天之灵知道殿下对他这番心意，也会含笑九泉。”
鸿缣听了只是笑，他兄弟二人说要作戏，竟是比戏子更加厉害，在人前绝不肯泄漏自己心事半分。他突然挽起翼萧的手臂，“一起去见父皇罢。”
翼萧在他的手挽上自己的时候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再一听他的话，安然道：“是。”
他们兄弟就这样一起挽手进入内殿，知情者无不惊讶万分。待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天韶帝正好从内宫走出来，看到翼萧也是一怔，群臣行礼拜见后，他看向翼萧道：“桂王来了？”
翼萧迈出来道：“参见父皇。”
“嗯，几天不见，可是消瘦了？”天韶帝示意让他上前一点，细细看了会，叹气道，“敬国公一生为朝廷，没有想到竟然就这样去了。朕这几日也是睡不安稳，想来你更加是难受。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有自己的生活。”
天韶帝话音刚落，底下就连连传来说是的声音。翼萧朗声道：“父皇说得极是。儿臣自当铭记在心。”
天韶帝欣慰的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怀王目前身体如何？”
翼箫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在早朝的时候问起含月，讶异之余不免升起不好的预感，“怀王……怀王最近一直反复，身子时好时坏……”
“他的情况朕也听太医说了。这几年你一直照顾他，想必极是辛苦……”
翼萧听得心急，也不等天韶帝把话说话，就躬身接口道：“儿臣与怀王自小就亲密，况怀王虽然年幼但平素好学上进，举止大方得体。儿臣照顾他从来就不觉得辛苦，只是担心他得身体……”
天韶帝笑了笑，“朕知道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些年你照顾他如何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只是再怎么好的兄弟，你也不能照顾他一辈子。他的身子朕知道，我们中国人有习俗叫冲喜。想来祖宗留下的方字还是有些用处的。”
“冲喜……”翼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重复着天韶帝的话。
天韶帝没有看到二儿子脸色的不妥，径自说了下去，“之前宁王成亲的时候，朕就在想，怀王虽然最小，但是一直呆在桂王府并不妥当，他身子既然这样，不如早点成亲，看是否能将喜气一带，病自然就好了。”
下面众臣向来是见风使舵之辈，见天韶帝已经下定决心，桂王再怎么得宠也无力回天，何况桂王刚刚失了右丞相这个大靠山，日后朝中事务怕他更加没有插手的余地。因此也顾不得桂王如何疼爱怀王，这个时候都一个劲地直赞同。
天韶帝的声音从座上幽幽传来，“西域国王就要派人进贡，这回的使者是他的三女儿多玛拉公主，她的年纪和怀王差不多。西域国王的意思和朕的意思一样，朕看这件事情就这样办吧。”
翼萧愣愣地站在当场，像是还没有回过神，下面的大臣已经向天韶帝贺喜，只有鸿缣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个比眼神更加冷漠的笑容。
成亲……
翼萧的脑海里回荡着这个词语，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消失了。
含月要成亲了……
翼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朝走出皇宫的，他感到一路上似乎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问好。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父皇赐婚，含月……那个子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含月，终于咬离开他了。
“王爷……”车夫看他面如死灰，心惊胆战的问，“是否回府？”
“啊？”翼箫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他抿嘴悲伤的笑了笑，“回府吧，有怀王的好消息呢……”
可是含月在知道这个消息时比翼箫的反应更强烈，他几乎从床榻上爬着想去皇宫，“怎地是我先成亲？我上面那么多哥哥，维和父皇却独独指明我？二皇兄，二皇兄……含月会听话的，会乖乖呆在王府里的，含月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赶含月走好不好？父皇那么疼你，你去求求父皇好不好……”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现在初桐不在，在含月跟前服侍的两个小丫头，也不敢像初桐那样帮着求翼箫，只是劝含月不要伤了身体。
翼箫呆呆的看着含月，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空白，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君无戏言。父皇的圣旨怎可朝令夕改？怀王……也该做准备才是。”
怀王二字叫得含月全身一震，他吃惊的望着翼箫，良久凄凉的笑起来，“二皇兄教训得是。是含月造次了，望黄兄不要见怪。”几句话说完，他已经心口一窒，昏了过去，在一旁服侍得小丫头俱是一惊，吓得哭起来。
翼箫也不过去，只是说了声，“召太医吧。”便撞撞跌跌地走了出去。才到门口就听到一声召唤：“王爷……”
是童唯。
翼箫笑了笑，“你回来了？”
童唯把主子空洞的表情看在眼里，自是担忧又心惊，他小心地回答：“是，今天下午才回的。听说……皇上为怀王赐婚……”
“你也听说了啊。对方是西域的公主，好亲事啊……”说到后面低低地笑起来。
“王爷……王爷…您是不是醉了？”
“醉？是的，我醉了……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翼箫表情凄然，拂袖而去。
童唯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怀王卧室半掩的门，里面隐隐传来低泣的声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微笑，“这冤孽终究是要断了。”
十七皇子大婚，新娘乃西域公主的身份已经是非同小可，而他自幼又极得二皇子疼爱，婚事更是办的热闹非凡，已把之前宁王的婚事场面比下去了。当日，新落成的怀王府邸门庭若市，王公大臣数不胜数。
新娘一早进宫面圣，回来后便一直呆在后院未出。怀王虽尚年幼，旦毕竟是自己的亲事，以主人的身份招待来客。朝中多位官员平素未曾见过怀王面貌者不少，这日一见，惊为天人。向桂王宠眷此人十数年，不无道理。
但怀王哪里应付过这样的场面？外表虽然含笑带喜，内心却凄苦不安。原以为成亲已经是最坏之事，没想到父皇会御赐府邸。自从规完奉命监工，他们兄弟二人就再也没有碰过面。今日成亲，桂王却一直没有露面……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忽闻一句，“太子殿下驾到——”他循声望去，不禁再也忍不住虚弱后退三步，细细低唤，“承玉……”
跟在太子身后的，不是蒲柳，而是入了东宫后，便再未在众大臣面前公开出现过的承玉！

36
那一刻，含月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报应”两个字。他为了桂王把承玉送到东宫，如今轮到他也不能呆在桂王府了。
鸿缣何等之人，从含月眼中闪烁不定的神色就知道他的想法，略一回头对承玉冷不防地笑了笑，让后者心头一震。
“怀王。”鸿缣上前，在含月行礼之前，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恭喜。”
含月再是如何单纯之人哪会不知鸿缣挖苦嘲讽之意？他垂下眼睛，轻轻地说道：“谢谢殿下。”
承玉站在堂中，听到四周响起的窃窃私语。
“这承太傅去了东宫后，好久不见啊。”
“跟了新主子过来向旧主子道贺，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思呢。”
“桂王、怀王向来待他不薄，没想到还是去了东宫，真是人往高处走……”
“他也算个人物，两边都能讨好。”
…………
…………
他抬头，缓缓走向怀王，鸿缣感觉到他走进，微微侧身，给他让开了道。四周蓦地安静下来，只听到他清朗的声音，“恭喜怀王，愿怀王和王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含月没有料到承玉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地看着承玉，良久才又吐出一句，“谢谢。”
承玉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这个不是他以前拼死护卫的王爷，而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鸿缣对这样的反应很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一直恭敬地等待的下臣道，“今天是怀王大喜的日子，本宫和众位一样是为贺喜而来，众位卿家随意。”
此话一出，大堂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鸿缣也不理含月，径自走到上座坐下。承玉跟在他后面站着。含月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其它，直愣愣地盯着承玉的脸上瞧着。过了好一阵都没有移开目光。鸿缣微微笑起来，手势示意承玉弯腰，对他说道，“看来你不该来的。”
承玉恭谨地回答，“殿下多虑了。”
“是吗？”他向四周望了望，“怎么没有见到桂王？”
承玉的表情没有半点浮动，只是直起身子，故意不去看怀王的目光。自从知道他会陪太子参加怀王的婚宴之后，他就在人前绝口不提此事，鸿缣几次试探都没有得逞，他还以为鸿缣会作罢，没想到真的要他跟来了。
怀王……瘦了………………
心里有一个角落被扯着疼。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都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去到东宫了。每日和太子的明争暗斗，心累得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在见到怀王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激动得发抖，可是在真正见到的时候，他却是连激动的感觉都没有了。
他想到的是桂王——那个把怀王自幼像天下上的月亮一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桂王，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也在和怀王一样为了今天的亲事，故作欢颜？
东宫是一个染缸。
他黯然想，现在，他已经找不到最初单纯地悲伤了，他所有的想法只是为了太子：下一步，太子会做什么？会让他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会打算用什么方法攻击桂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听到刺耳的声音禀报：“桂王驾到——！”
不但含月和承玉，便是鸿缣也是一震，随即，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终于来了……”
承玉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所有的感观似乎都被从门口进来的那个人牵引住了。锦衣玉冠，面若银盆，不是已经一年未见的桂王是谁？
他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似乎都可以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了，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今生今世……终于又见到了……桂王…………
翼箫气色红润，眼角还带着微笑，走到含月跟前，拿起含月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道，“含月，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二皇兄一直盼着这一天，没想到真的实现了。二皇兄在这里祝福你和弟媳百年好合，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含月全身的颤抖都传到翼箫手上，但是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是这个王朝的皇子，所以按奈住自己，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谢谢…二皇兄……一直以来都多亏了二皇兄的照顾。”
鸿缣笑了笑，这时才看到坐在上座的鸿缣，连忙放开含月，上前行礼，“原来殿下已经道了。”
鸿缣笑道：“没有想到桂王竟会比本宫来得晚。”
“本来不想迟到的，只是今早接了份八百里加急的折子……”
“哦？八百里加急的折子？”鸿缣面色一正，“是什么事情？”
“福州发生暴动……”
下面的人一听到这事，都面色一变，惶恐起来，只有鸿缣冷冷地等待下文。
就见翼箫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已经镇压下去了。”
鸿缣展颜笑道，“对了，惠王不是就在附近？”
“殿下英明，惠王已经将暴徒的首领下狱了。不日将押送朝廷。”
“在怀王的大婚之日，惠王虽然不能赶来，也算是送了一份大礼。”鸿缣转眼看到含月，复又笑道，“本宫也带了贺礼呢。承玉——”
承玉听到叫唤，稳住自己的心神，躬身回应，“是。”
“东西带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是。”
鸿缣下巴一挑，“拿给怀王吧。”
承玉从翼箫的身边走过，有人见到他们二人均为有任何的表情波动，只见承玉在含月面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翡翠麒麟，拇指大小，做的惟妙惟肖，精致非凡。含月伸手从承玉手上接过，躬身对鸿缣谢道：“臣弟谢谢殿下心意。”
一场婚事，竟然诡异无比。随后，宁王夫妇、抒王、寰王都来了。夜色渐浓，执事附耳对桂王道，“吉时已到，桂王……”
翼箫看了一眼在场中忙碌的含月以及惬意坐着的鸿缣，点点头，“开始吧。”
鸿缣看到执事进了内院，知道要开始了，微一侧脸，看到低垂着脑袋的承玉，轻笑道，“怎的好戏还没开演，你倒累了？”
承玉在心里气愤，却不表现，只道：“殿下何出此言？怀王大婚，下臣以为殿下不该视同儿戏。”
鸿缣听罢，冷笑不已，“儿戏？怕想视同儿戏之人，不是本宫吧。”
说话间，新娘已经被喜娘牵出来了。天韶帝没来，公主的父王远在西域，高堂之位自是空席。承玉没有理会鸿缣的话，看着怀王和新娘的行礼。心里觉得空白了一片，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真的就好像太子所说的是作戏一样。
翼箫这时是站在角落里，没有人发觉，他看着含月和新娘互拜，烛光把含月的脸衬得娇艳，一时间竟痴了。
“桂王……”
突然，从后面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让他一惊，回头一看，是宁王楚希。
“怀王，也成亲了。”
翼箫不知道楚希想说什么，也不作答。楚希盯着他的脸瞧了一阵，又开口道，“你也该清醒了。”
翼箫被这句话刺得一震，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连声音也颤抖起来，“什么？”
“含月他毕竟是……我们的亲弟弟……”
翼箫沉默了一会，然后浮起一个冷漠的笑容，“你们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弟弟看，怎么现在反倒都用这个劝起我来了？”
楚希看着他的身影从身边走过，低低说了句，“桂王，他…不是孪童，你要放开啊！”
翼箫蓦地回头，用一种仿佛是野兽的目光狠狠的盯着楚希。楚希从来没有见过翼箫这样的表情，惊讶之余不免有些胆寒。
“孪童？”翼箫的声音似乎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你是这样看我和含月的？”
楚希听到后面有人叫“新郎新娘送入洞房”，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个角落里的动向。他干涩的说道：“不管怎样，桂王，将他绑在你身边一辈子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翼箫喃喃重复，忽地又苦苦一笑，“是的，将他绑在身边一辈子是不可能的…………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苦，他的命……”
这几句话说得楚希莫名其妙，想到可能是说他们兄弟除了翼箫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含月，这时，翼箫已经离开了。他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这门亲事多少会让翼箫难过，但不想他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翼箫匆匆离开大厅，怀王府是在他的监督下建成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他甚至比含月自己还要熟悉。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楚希说的那句“孪童”。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他可能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挥拳向楚希而去。
孪童！
娈童！
娈童！
他辛苦这么多年，痛苦了这么多年，就是在亲兄弟眼中，也以为他把含月当作娈童对待吗？！
他突然有种想大笑的冲动，几千个日子里的压抑，被父皇的赐婚打得支离破碎。他是为了什么要背叛太子，他是为了什么要争夺权位？！
含月竟然如此地被人贬低……
“王爷……”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暗处低唤，让翼箫停住疾走的脚步。他的瞳孔放大，紧紧盯着从树影里缓步走出来的人。
“王爷。”
是承玉。
一年不见的承玉。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翼箫笑笑，“好久不见……”
在怀王成亲的夜晚，在新落成的怀王府邸，翼箫和承玉终于见面了。


37
“好久不见。”承玉当时也这样对翼箫回应。清清淡淡的语调，仿佛他们不过小别片刻，仿佛承玉回到了桂王府。
翼箫看着他，深深，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我对不起你，承玉。”
承玉也看着翼箫，幽暗的眼神是翼箫从来没有见过，那里埋藏了太多的意绪，“桂王，您太小看承玉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道，“况且当初，是承玉主动要求的。桂王怎么又说起道歉的话？”
翼箫摇摇头，此刻的他的心乱成一团，隐隐觉得承玉似乎和原来不同了，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不，当初我不该答应你的。不该的……”
承玉听到这句话，愣了愣，随即想到今天是怀王成亲的日子，心里泛过一阵涟漪似的伤感，“桂王，太子他…没有解药。”
“什么？！”翼箫猛地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是的，总是这样，只有在提及怀王的时候，他才会真正地露出真正的情绪。承玉再次说道：“太子没有解药。看情形，不是太子做的，而且很可能太子并不知道……”
“这不可能！”翼箫断然说道，“当年的事情他一定清楚。含月的母亲不是立刻断气的，他一定清楚！”
承玉的眉毛挑了挑，但不作声。
翼箫的念头转了又转，眼睛瞄到承玉欲言又止，心下一沉，“承玉。”
承玉身子一颤，却努力保持镇定，“是？”
“你是不是很恨我？”
？！
“你是不是很恨我？”翼箫继续问，一步一步逼近承玉，“你是不是很恨我当初把你送到东宫？你是不是很恨…含月？”
承玉摆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慢慢握起来，“桂王，您怀疑我吗？”
翼箫盯了他半晌，缓缓道：“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承玉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站着。连桂王的眼睛也不敢瞧。翼箫见状，已经明白了七分，自是又惊又怒，却只是把手搭在承玉的肩膀上，“是我对不起你，承玉。你要是恨我，我能明白的。”
“……”承玉拨开翼箫的手，蓦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身体剧烈地颤抖，对翼箫苍白难看得神色视而不见。
“承玉……”
“你太小看承玉了，桂王。”承玉止住笑，正色对翼箫道，“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任何人。东宫是我主动要求去得，桂王记得吗？当初还是承玉劝您，与其洒大把的毫无把握的暗花，还不如直接射中靶心来得容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是王爷的事情确实和太子无关，承玉已经将太子的房间翻遍了，也不见任何的解药，甚至曾经……桂王，现在的情况是莫错了方向。王爷现在已经不能在桂王府，桂王应该注意的是真正下毒的人。”
翼箫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问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承玉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我们一直忽略了的人。桂王，我们一直把目光定在太子身上，是不是还忽略了其他的人？”
翼箫沉默了一阵，突然觉得无比地疲惫，“你说得没错，或者我太注意太子了，反而忽略了其他的危险。”
“桂王……”
“承玉，你去过单家巷了，是不？”
承玉一怔，随即点头，“是，我去过了。”
翼箫展开一个笑容，温暖得让承玉一时失了神，“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吗？”
“记得……我希望终有一天，单家的冤情可以昭雪。我希望…………希望可以以单长漾的身份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说道这里，承玉的脸上泛着光，“我希望，终于等到一天，桂王能成为天下第一人……”
“承玉。”翼箫恳切地看着他，“帮我。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你一定要帮我。含月…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保护不了。”
对于这个人来说，含月就是他的唯一，什么王位天下，他早就不放在眼里了。承玉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太子何曾明白这种为了保护他人而去夺取王位的弟弟的心理？太子何曾明白这种随时都生活在失去的恐惧中的弟弟的心理？
“桂王……”他放开紧握的拳头，“我会帮您的。从您和怀王救了我的那天起，承玉的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好。”翼箫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递给承玉，“这个你拿着。有个万一，可以防身。”
承玉双手结果，看到晶莹翠绿的玉上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他吃了一惊，“桂王，这？！”
“保住一条命，一定要从那里出来。不管怎样，活着总有希望。”最后，翼箫叹了口气，“我不想再听到我身边有人因为我而被人……承玉，”他突然换成急切的语气，“答应我，不论将来成功或者失败，你都会或者从那里出来！”
承玉没有激动，甚至连翼箫预期的感动都没有，他只是像刚刚见面时那样笑笑，“桂王，您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的。”
翼箫失望万分，他不知道这样淡漠的承玉是因为什么？他看了看承玉，像是想把这个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再次印刻在脑海里，和记忆中的人做比较，然后才离开。
承玉依旧站在树影地下，直到他听到细微的叹息才转过身子，面对一双冰冷的眼睛。
“已经将太子的房间翻遍了…是吗？”那个人影走近，带着妖媚的气息，“看来，我还是给你的自由太多了。”
承玉也不惊惶，当着他的面把玉收进怀里，打算离开，却突然被抓住手臂，一个旋转，已经被摔在树干上，背抵得生疼，下巴被那人紧紧抬起，气息迎面扑来，“你这是面对太子的态度吗？”
承玉冷笑，“太子站那里多久了？不是把桂王和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鸿缣嗤嗤地笑起来，“我还道你和谁在作戏呢？原来是专门做给我看的。可惜啊，桂王怕是以为你已经投身我的门下了。不是还给你了保命的玉佩？哪里是用来防我的？不过是怕他日他要杀你，让你拿出来防他自己的吧。”
承玉既不反驳也不解释，只是任鸿缣在那里自顾自说话。鸿缣眼中闪过恼怒的神色，突然用脸压近他，“你知道吗？”他就着暧昧的姿态吐着气，“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有趣得紧。我很好奇，你崩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殿下的趣好总是与众不同……”
“不，我会看见的……”冰冷的嘴唇覆在同样冰冷的嘴唇上，没有温度的传移，只是单纯的覆盖，“总有一天。”
承玉在他放开的时候，微微喘着气，“看来殿下早就知道怀王的事情。”
鸿缣斜睨，带着诡异的意味，嘴角挑起一个细小的弧度，“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嗯？”
被将了一军。
承玉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即又恢复了正常，“这么说，怀王的病因，殿下到底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鸿缣道，“你不是说，和我无关吗？”
“那么，”承玉喘息的声音逐渐变大，“殿下也知道是谁？”
鸿缣看着他，第一次，他看到承玉的眼中明显地透露出企盼，他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撞击，“你既然有本事翻遍我的房间，这点小事还难得倒你？”
承玉正要开口，突然被两根手指压住嘴唇，他不明白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然后他听到他说，“承玉，这个世界都是谎言。你对翼箫，翼箫对你……多少年前，翼箫对我也是……整个皇室用都个谎言堆成的……”
这也是第一次，承玉看到这么具有人的感觉的太子。之前看到的太子是被恶毒和冷漠包裹住的一个被成为“太子”的外壳，而现在，说着这样伤感和嘲讽的话的，才是一个活生生的太子。
“殿下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敏锐地指出，不放过任何一个探询的机会，“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鸿缣沉默了一会，突然笑起来，舒了舒肩膀，“我是听到了你和桂王的话啊。相互猜忌的王爷和下属，为了粉饰太平，各尽其力。呵呵呵呵，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戏了。”
“……殿下，怀王是无辜的。”
“我以为你会说我是无辜的。”他从承玉身边走过，几步之后停下来，略一回头，“看来你还是从我房间里找到不少好东西嘛。以前像个刺猬，现在倒无趣极了……最后奉劝你一句，好好待在东宫，我保你性命无忧。但若再耍什么手段，我要你单家从此绝后！”他说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承玉待在原地。
“长望……”承玉用手捂住脸喃喃低语，“你死得真不值得，你死得真不值得……”
而这个时候，在被烛光渲染得通明的怀王寝宫，喝得微醉的含月推开门，步法蹒跚地走近安静地坐在床上的新娘。站在穿着火红嫁衣的王妃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满心的忧伤，轻轻揭开头巾。
“王妃……”
这是怀王和王妃第一次面对面。王妃比中原女子生得壮实，甚至比不上含月的美貌，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皮肤黑黑的，但细细看来，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你就是怀王？”她偏着头，好奇地问。
“是……”
“你好好看哦。”王妃笑起来，嘴角旁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牙齿像珍珠一样洁白，“你比我阿妈还好看。”
“……”含月没有想到他的新娘是这样的人，不知不觉中他也坐下来，拉着王妃小小的手，觉得那里温暖极了，“阿妈？”
“阿妈啊。我阿爸整天说阿妈是草原上最美丽的美人，我也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人了。可是你比她还好看。要是我阿妈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你们的草原大吗？”
“大啊，大啊。那是世界上最大最漂亮的草原了。你见过草原吗？”
含月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啊，你真可怜。我告诉你哦，我们草原上最漂亮的时候是春天刮风，夏天的日落，秋天的星空，冬天被大雪覆盖。好美好美，比你还美。”
…………
星星挂在窗头，偷偷地看着这两个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惊讶着，笑着，透出一地的温暖。
第二天，含月从睡梦中醒来，多玛拉的手还紧紧地牵着他，他看着她的睡脸，不禁失笑。笑声吵醒了多玛拉，她揉揉眼睛，看到自己的丈夫就在一尺之间，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突然低呼一声，“哎呀，我怎么起迟了？”说着，连忙要起来。
含月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多玛拉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呃……对不起哦，嬷嬷告诉过我，说娘子一定要比相公早些起来的，可是我在家里每次都要到阿妈叫我才醒来的。可是…可是我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真的，真的……”
说到后面，已经可怜兮兮地看着含月。含月觉得面对这样的人，自己像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他摸摸多玛拉长长的头发，虽然还比不上他的柔软，但是非常厚实，“不要紧的，我也很晚才起来的。而且你起来了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以后不用那么早起来的，你才来中原，一切都还不习惯，慢慢来，好不好？”
多玛拉愣愣地看着他，点点头，然后又拼命地点头，“好……怀王，你真的好美哦。我看你们的皇帝陛下也长得很好看，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很美丽啊？”
“……不用叫我怀王，私底下叫我含月吧。”相处了一个晚上，含月已经领略到草原来的公主的性格，“要是有外人在，我就叫你王妃，你叫我王爷。”
“哦，怀……不，含月。”
含月再次抿嘴笑起来，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含月脸色一凛，“什么事？”
门外的小丫头道：“启禀王爷，宫里的公公奉皇上之命来了。”
“知道了，你们进来帮王妃梳洗吧。”说完，自己下了床。多玛拉见状，连忙也跟着下床。门吱呀一声打开，前后进来四个小丫头，两个人扶着多玛拉进到内间，多玛拉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含月，见他点头也就毫无异议地跟着进去了。有一个丫头帮含月穿上外衣，另外一个叠好被子，拿起床单，看到上面沾上的血迹，又看了含月一眼，脸色一红，连忙收拾好，鞠了个躬，抱着它出去了。
“王爷，昨夜儿，王妃伺候您还好？”
含月听到服侍他的丫头这样一说，不免怔了怔，低头看到这个丫头的眉眼之间竟有三分熟悉，他大吃一惊，声音已经颤抖起来，“初桐……”
那丫头噗哧一下笑起来，“王爷以前见过我的，怎么还会认错？我是沾露啊，初桐是我姐姐，王爷不记得了吗？”
“沾露？”含月迷茫了一会，像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随后想到初桐，脸色一黯，“是了，初桐已经不在了。”
“是啊。”沾露反倒像一个无事之人一样，耸肩说道，“所以现在就是我来服侍王爷了。王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一定会像姐姐一样好好服侍王爷的。”
含月还要说什么，多玛拉已经从里间走出来，“王爷，你看，我这样漂不漂亮？”
含月转头，看到多玛拉传着一件墨荷色中衣，白色钩金线的纱质外衣，上面绣着两条张翅飞翔的凤凰。
“漂亮。”他走过去，拉起多玛拉的手，“父皇的使者到了，我们快出去吧。”
多玛拉听到汉语的称赞，脸色都放光，顺势伴着他的手，“王爷也很漂亮啊，比多玛拉漂亮多了。”
含月笑笑，拉着她就出去了。他们两个一般高，伴在一起走，像多年的好朋友一样，沾露一直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冷浮现一个笑容，“怀王……你料不到姐姐死了，还有我吗？”
含月完全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恶意，牵着多玛拉的手到了大厅。
“见过怀王、王妃。”来的是一个眉毛都有些发白的公公，佝偻着身子。
多玛拉好奇地看着他，在含月的耳边细细地问：“为什么他没有胡子啊？”
含月几乎要失笑，但极力忍住，同样小声对她说：“太监是没有胡子的。”
“哦。”多玛拉点头，但又迷惑地问，“那太监为什么没有胡子？”
这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含月想了又想，只好对她说，“等以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好吧，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哦。”
那公公虽然年老，但听力一直很好，他听到王爷和王妃的窃窃私语，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看来王爷和王妃的感情很好，那老奴就可以回宫回禀皇上了。他昨儿还担心王爷和王妃会相处不好。”
含月知道他听到了，有些尴尬，腼腆地笑着说：“那有劳公公了。本来今日就像进宫觐见父皇的，可是他前几天说了，要本王先带王妃熟悉好了环境再进宫见他。”
“不麻烦，不麻烦……”那公公的笑容像菊花一样展开，“皇上还御赐了补品给王爷，老奴都带过来了，还请王爷过目。”说完，双手递上一张折子。
含月接过，打开看到里面的清单都是些珍贵的稀药，多玛拉好奇地望里面瞟了几眼，低低说，“怎么都是补身子的啊？王爷，你的身体不好吗？”
含月脸色微黯，把折子一合，对那公公道：“请替我向父皇谢恩。”
“是。”
含月亲自把那公公送出门。多玛拉见马车走远以后，才敢问含月，“王爷，你的脸色好难看哦，你没事吧？”
含月看着她，那大大的眼睛里全然是担忧，他勉强笑笑，“没有……多玛拉……”
“嗯？”
“你会爱我吗？”
“…………我喜欢你，不够吗？”
“很够了，已经…………”

38
对翼箫来说，改变习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习惯了每天去关心那个人过得怎样，习惯每天去关心那个人在想什么，习惯每天去关心那个人身体如何，习惯每天去关心那个人种种，就连入睡前都习惯了去看看那人，如今一切都走了样，让他的心空得像永远也无法填满的洞穴一样。他每天晚上都要喝大量酒才能入睡，他叫人把含月的寝宫封起来了，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每天晚上无意识地走到那里，站在含月曾经住过的地方，默默地待上一两个时辰。他觉得自己心似乎已经在慢慢死去。
童唯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任凭翼箫这样做。有的时候他会跟在翼箫后面，防止出什么意外。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过程。童唯这样对自己说。王爷只是一时间无法习惯怀王不在身边而已，时间一久，等他重新习惯怀王不在身边就好了。
所以每当翼箫叫他去拿酒的时候，他从来酒没有劝过，甚至还会陪翼箫喝上一杯再告退。翼箫也每次会在他告退的时候神色变得更加灰暗。
“童唯。”有一次，翼箫叫住他，带着能让人心碎的笑容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比我还狠。”
童唯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略微顿了下就躬身离开了。留下翼箫，举起酒杯对天上弯弯的月亮，轻轻地说：“含月，二皇兄祝你和你的王妃永远…永远……”再也说不下去，便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然后把酒杯一扔，走进寝宫。所以在东宫的暗探的回报里，每天都会说着桂王已经消沉的事情。鸿缣每次看到这句话，总是高深莫测地冷笑，对站在一旁磨墨的承玉道：“看来他还没打算把这出戏演完呢。好一个爱弟心切的哥哥啊，亏他平时不爱看戏，怕是梨园的弟子都被他比下去了。”
承玉原本就不怎么说话，自从怀王成亲后，旁人就更加难以从他嘴里听到一言半语。便是平时寰王找他，他也只是淡漠地听着，听完了就告退，让怀秀碰了一鼻子灰。德妃的病好了不少，怀秀也不用天天往宫里跑，抒王还来过一次，原本是想把怀秀接回去的，鸿缣哪里肯。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流漩。承玉自是觉得奇怪，一个小小的寰王，如今怎么还值得让太子如此大费周章。
自从承玉有了这样的疑惑以后，他总算在寰王面前收敛了自己的冷漠。怀秀没有细想，自是喜不自禁。只有越涛看在眼里，面对承玉的眼神越来越凌厉。承玉现在是什么也不怕，从他知道桂王对他的心思开始，他就对自己说，已经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怀王离开了桂王，桂王对他的怀疑，还有东宫处处透露的诡异气氛，他的身上再也不可能发生比这更加坏的事情了。所以即使鸿缣依旧兴致来时会在他房间入睡，他也再没透露过比无所谓更多的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失去兴趣？”
终于，鸿缣问他。
承玉冷笑道：“殿下的兴趣与我何干？我只做我该做的而已。”
“说得好。”鸿缣不怒反笑，勾起他的脸，像观察小动物一样看着他，“看来你也是在东宫待久了，这样说话的语气，我怎么听怎么熟悉呢。”
承玉心思一动，没有回应。他原本是想激怒太子，没想到太子比以前更加能看透他，他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无力，不论他干什么，太子似乎无处不在，就如太子之前说的那样，他从怀王府回来后，果然重新被限制了行动，他现在就和刚刚来到东宫一样，到处被人监视着。
然而机会还是悄悄降临了，就像他之前预想的一样，向来比皇家兄弟少了几分聪明的朝阳公主再次掉入陷阱。
说来也巧。那事本不干朝阳公主的关系，只是宫里无故失踪了几个小太监，原本这也是常事，哪朝哪代宫中没有什么私秘之事？坏就坏在景合宫的小太监迷了路，就进了朝阳宫。朝阳宫的大太监见到他乱走，也就训斥了一顿，指明了路让他出去了。怎知，第二天一早，景合宫里的大太监便过来说那小太监不见了。朝阳向来不是怕事的人，这会儿一个太监指责她把人收了，气得她浑身发抖，待听到那大太监冷冷地说：“奴才也知道，向公主殿下要人是欺了上，况且不过是个小奴才。只是这小奴才向来得我家主子的心意，殿下喜欢什么人尽管向奴才要，这小奴才么，怕他被我们主子纵得蛮横，不合殿下心意。”朝阳柳眉倒竖，斥道：“好个不长眼的奴才，也不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别说本宫没有收着那奴才，即便本宫收了那奴才，你景合宫还敢来向本宫要人不成？就算景合宫要人，你又是什么身份，敢来我这里撒野？来人，给本宫把这个奴才拖出去！”说罢，也不等那太监回过神，早就在一旁待命的太监已经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就出去了。
景合公主比朝阳小了一岁，但性子和朝阳不相上下。知道自己的人受辱，原本她就极怨这个有太子庇护的姐姐，这下越发不可收拾，在寝宫大哭一阵后，有个奶妈偷偷摸摸地走上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公主，这也是命。想来公主的母亲虽然在前年才走，但即使娘娘在世如今又怎可和朝阳公主比？那头可是有个太子在后面，兵来将挡呀。认命吧。”
景合听罢，一边哭泣一边咬牙道：“同是公主，同在一个皇宫里长大，为什么我就样样不比朝阳？不就是苏贵妃收养了太子么？要不是有太子，要不是有太子……”
这句话说得奶妈心思一动，看看四周无人才细声道：“也难怪殿下会这样想。自苏贵妃死后，原本朝阳公主在皇上面前已是说不上话的，偏生太子殿下十分得宠，她便也目中无人起来。过去就是娘娘在的时候，我们景合宫不是照样要看朝阳宫的脸色？现在连娘娘都不在了，公主还是忍一忍得好，将来皇上给公主寻得一个好驸马比什么都强。”
景合听了，更是怨恨，说道：“驸马？哪里还轮到我来挑？自然是人家挑剩不要的给我罢了。只要不把我往西域嫁就该偷笑了。我哪里还敢奢望什么驸马？”
奶妈叹了口气，“公主只能想开啊，除非朝阳公主没了靠山，不然如今谁也动不了她。”
这话自然是让景合一怔，她年纪尚小，又处处和朝阳针锋相对，且不说阅历太浅，就是在看待事情上也入了个套，如今听奶妈这样一说，不及细想，立刻咬牙切齿道： “如果没了靠山，看她还能嚣张几日。现下除了太子，还有谁理会得她？便是之前和严妃好吧，又久不见她去严妃那里了，怕是人家严妃也嫌着她了。”
奶妈闻言，眼角突突地跳，再次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方道：“公主，你说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景合一愣，“你说什么啊？”
“公主，这世界上有因必有果，没果必没因……”
景合恍然大悟，脸色丕变。“你是说，太子？”
“公主明鉴。”
“…… 不行。”景合站起来，率开奶妈的手，断然道。她虽然年幼愚钝，但在宫中耳熏目染，多少也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他是下一任的皇帝，别说我区区一个公主，就是二皇兄桂王这么多年来还不是动不了他？我一个女儿家，拿什么和他斗？再说了，他没有事我倒霉，他要是有了什么事我又有什么好处？”
那奶妈也不气馁，走到景合跟前，在她耳边轻轻地劝道：“公主，你若是不肯认命，只有这个办法啦。都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您要是不想忍下去，只有这个办法了。想想日后，就是您出嫁了，您的孩子是不是也要看朝阳公主的脸色？您的驸马是不是也要轮到朝阳公主挑选？公主，您想好啊……”
景合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就像要把它要破一样，良久之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张妈，你是哪边的人，挑明了说吧，是二皇兄的那边的还是德妃那边的？”
被唤到的人神秘地一笑，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带着一种年岁久远的恐怖感，“公主，老奴哪里的人也不是，就是景合宫里的人啊。公主忘记了吗？小时候还是我给公主灌的奶。那时候公主认不得人，一只拉着老奴的手叫娘呢……”
景合直直没有说话，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奶妈，盯得她心里发毛，干笑两声问：“殿下，怎么了？”
景合摇摇头，挥手：“你下去吧。”
奶妈虽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违逆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两眼，也就下去了。
景合待她走后，皱眉暗忖：现下竟连一个人也不能信任，若不是朝阳，我怎么落入这般田地？于是越发恨起朝阳来。
朝阳自从被鸿缣训斥过后，这一向也安分地呆在自己的宫殿里。严妃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也不在意，只是想着要怎么样报仇。景合虽然年幼，但毕竟是公主身份，她母亲又是皇妃出身，朝廷自不能辱没了她。
如此这般，后宫里再次开始了一场阴谋的策划。鸿缣防着翼箫，没料到严妃竟死灰复燃，在宫中造谣生事，意指朝阳宫内收留不少失踪太监。朝阳原本以为不过是景合不服气她刚走那太监之事，一开始也不在意，还对周围的人冷笑：“景合是日子过舒坦了，不然哪里有这样的闲功夫。”景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跑到天韶帝面前告状的时候，她也毫不担心。直到天韶帝派人将她逮捕下狱，她也不明白这是怎的回事，也只来得及告诉身边亲信：“向太子求救，我确实是冤枉的！”
鸿缣收到消息，自是气得不清。怒问使者：“怎的现在才来通知？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那使者其实是鸿缣派到朝阳宫的探子，知道鸿缣的脾气，见他这么生气，不由微微颤抖说道：“殿下息怒，公主一直不在意这件事情，没有料到景合公主竟然如此颠倒是非黑白，连皇上都被她蒙骗……”
鸿缣懒得听下去，冷哼一声：“公主认为不重要，你就不上报，看来在朝阳宫的差使是越发好当了，原来都是养了些不中用的奴才！”
那人吓得一身冷汗，连连磕头求饶。鸿缣知道此刻即使罚了他也无济于事，便挥手让他下去。正当时，承玉竟站在门外，那人一开门就看到承玉怔怔地站在外面，不由一愣：“承太傅？”
鸿缣抬起眼睛果然见到承玉，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承玉早就得知朝阳之事，却也不作声，只是禀道：“并州太尉已经在大厅恭候多时了，问太子是否能拨冗召见。”
鸿缣眉毛一挑：“这种事情怎地是你来通报？那些传话的太监呢？”
承玉微微一笑：“殿下怕是忘了，并州太尉张孝之是下臣的同学，旧日同学到来，下臣自当接待一番。”
鸿缣哦了声，复又冷笑：“怕不是接待旧日同学那般简单吧？没有向他讨教什么？”
“张太尉博学多才，承玉自愧不如，是当多向他请教。只是这次见他来得匆忙，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实在不敢耽误他的时间……”
鸿缣现在被朝阳的事情一打扰，根本无心去理会承玉的心思，只觉得这人越发无法琢磨就越发有趣。一边走向门外一边对他道：“寰王昨日和本宫说，想邀请你和他一起去出游。本宫已经答应了，你就准备一下，明天动身。”
这回轮到承玉一怔，“出游？”
鸿缣斜睨他：“怎么，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敢问殿下地点？”
“寰王决定的，本宫怎么知道？你与其在这里问本宫，不如回房好好整理东西，这次怕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承玉看着鸿缣的背影，轻笑出声：“以为把我调出宫公主就安全了？”
鸿缣没有理会承玉心里到底想什么。事实上，昨夜怀秀和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本来是想直接拒绝的，但怀秀面容恳切，加之难得他会提出要求，也不太好拒绝。现在朝阳出了事情，把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也是件好事。这么想着，已经到了大厅，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见他来，连忙站起来行礼：“下臣张孝之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请起。”鸿缣一个箭步上去扶起张孝之，叹道，“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张太尉了。”
张孝之点头道：“是一年又七个月，太子殿下近段时间可好？”
“还好，有劳太尉挂念。”
张孝之细细看鸿缣脸色，却见他眉宇藏忧，心思一动，“殿下，下臣刚才看到了承太傅……”
“嗯，现在他在东宫做事。怎么？”
张孝之听罢脸色怪异之极，既像大喜又像大忧，还带着不忍，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了？”
“告诉他？不，没有。”鸿缣面上露出残忍的神情，“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
“殿下！这怎么行！他是桂王的人，如果有任何破绽被他知道了，难保桂王不会——”
鸿缣用手止住他下面的话，高深莫测地说：“不打紧，为了看他那时的表情，怎么样都值得的。”
39

承玉跟着怀秀上马车的时候泄漏了一个不耐的眼神，虽然没有被别人发现，但却没有逃离一直紧张着他反应的怀秀的眼睛。
越涛坐在车夫的旁边，脸黑得像黑炭一样。他自从知道出游要带着承玉就拼命反对，他以为以太子对承玉防范的程度一定不会让承玉出去，没有想到这次却估计错误。
“单家的冤魂……”越涛望着晴朗的天空，喃喃自语，“承玉，你是单家的鬼……”
隔着门板，承玉向来灵敏的耳朵听到了这句话，心中微微起了波澜，但又被强自压下平复。他知道这是越涛故意说给他听到的，单家显赫一时，被抄家后，逃离监禁、流放命运的子孙不多，而他是唯一一个入朝当官的人，甚至官拜四品，复兴单家的愿望自然就是他来承担了。一直以来，他确实是以这个为目标，当初辅助桂王，私下里和桂王约定，将来桂王登上王座，一定替单家平反。经过十几年的时间，这个信念没有减退，却也不若当初那般强烈。和太子对着干，除了是出于桂王和太子的敌对关系，更多的——细细想来，竟然——是出自本能。
一个阴险毒辣自私却顶着亲善睿智光环的太子，凭什么就能成为下一任皇帝？越是深入了解太子就越是不甘心。桂王样样都不比太子差，为什么就仅仅因为晚出生就被剥夺了竞争的权利？
承玉想的出神，怀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色，有些担忧，触及手腕上的念珠，他安下心，冲着承玉微微一笑：“承玉，这回我们是去相国寺，去拜见我师父。”
什么？！听到怀秀这样一说，承玉吃了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怀秀难得看到承玉如此失态，不有的觉得有些奇妙。
“相国寺？！”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居然是这么远的地方，那等他回来，局势不知又成了怎样一片天地。
怀秀像是要安慰他一样，伸出手覆盖在承玉的手背上，“我师父无非大师从密宗回来，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寰王。”
“嗯？”
“承玉身上罪孽太重，怕是入不了佛门清净地。”
“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罪孽？承玉，你何必……”
“不，这是不同的。”承玉打断怀秀的话，“无心之失和有心犯下的罪过是不同的，完全不同的……”
怀秀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念了一声佛号，“有谁这一辈子不犯下一丝一毫的过错？在世间何必斤斤计较这些？我们要的，是放开一切从新开始生活，不是吗？”
承玉听了，固执地把嘴巴抿紧，嘴唇都发白了。怀秀也不勉强他，静坐了一会后，将腕上随身携带的念珠取下，拿在手上，一边转动一边诵起经文，过了很久，忽然张开眼睛对承玉道：“当年，六祖大师从五祖大师处得到佛法真传后，曾经到过韶州曹侯村。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五祖弘忍大师的佛法传人。但是，一个叫刘志略的读书人对六祖大师非常尊敬。刘志略有一个姑姑出家为尼，法名叫无尽藏。她常常耸诵读《涅槃经》。六祖大师偶尔听了她的诵念，立刻就理解了经文的妙意。于是就对无尽藏讲解此经。无尽藏拿了经卷请教六祖大师经文文字如何识读，六祖大师却说，文字我不认识，经文的义理请随便问。无尽藏很吃惊，就问六祖大师，你连字也不认识，又如何能理解其中的义理？六祖大师回答说，诸种佛法的道理与文字并没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怀秀停了一下，才继续说，“承玉，我佛说，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需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承玉不说话，他紧闭着眼睛，靠在马车的墙壁上，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怀秀等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再次念起了佛经。
说是游玩，却并没有在路中停留，除了夜晚住宿之外，白天都在赶路。承玉一路沉默得可怕。怀秀念着经文，两人虽然坐在一辆马车里，几天下来却没有说上几句话。好在车夫驾马的功夫了得，比预定还要早了一天到达相国寺。
下了马车并没有人来迎接，虽然说怀秀在这里居住了好几年，但毕竟也是御封的王爷，和普通的皇子地位不可同日而语，相国寺竟然如此冷淡以对不禁让承玉好奇。越涛把剑交给车夫，走到他们前面对门口扫地的小弥沙问道：“请问师弟，方丈师父现在在不在？”
那弥沙抬头看到怀秀，展颜一笑：“原来是师兄回来了。”
怀秀点点头，走上前，摸着他的头道：“勇礼师弟好啊，这么久不见，身体还好么？”
“好啊，怀秀师兄，你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你不知道，自从你走了，远泥师兄一直叫我干这干那的，简直把我当酒馆里的小二使唤。哼哼，我一直盼望师兄回来，有师兄在，远泥师兄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别说远泥师兄，就是其它方字辈的师兄也要看在师兄的份上礼让我三分。”
怀秀看着小弥沙洋洋得意的面孔不仅失笑，“师兄去见师父了。”
“啊，等等。”小弥沙一把拉住怀秀的袖子道，“无非师伯正在住持的房间里，师兄要去见师父的话，还是去住持那里吧。”
“好的。谢谢师弟了。”怀秀笑了笑，举步走向里面。小弥沙看了看跟在怀秀后面的承玉，面露迷茫之色，但还是拿起扫把重新开始扫地。
“在这里论辈分其实他还比我大，不过他的师父只是伙膳房的，所以他在我面前也只以师弟自居。”怀秀笑的时候还带着叹息，“其实佛门里等级比俗世还要森严。”
承玉听得一怔，这时怀秀已经带领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沿路都可以看见不少僧人，他们都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顶多抬起头来唤怀秀一声师兄，再也没有看见像门口那个小弥沙一样冲上来大叫的情况。不一会儿，怀秀在一间禅房面前停下，有一个僧人在门前守候，看到他来，先是行了一礼：“原来是师弟到了。住持现在在打禅，吩咐任何人不要打扰。”
怀秀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问道：“师兄，听说我师父正在和住持谈话？”
“之前是的，现在师叔已经回到自己的禅房了。”
承玉注意到说这些话的和尚脸上有丝怪异的神采，他自幼便懂得揣摩别人的脸色，不像怀秀在寺庙里单纯，因此也就留心了一下。暗想一个寺庙竟也处处透露着古怪。
怀秀没有深想，想那和尚道了谢就领着另外两个人向相反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怀秀在一间和方丈住持的禅房差不多样式的房间前停下，轻扣了三下门，恭声道：“弟子怀秀求见师父。”
里面等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饱含睿智的声音：“进来吧。”
怀秀吱呀一声把门打开，承玉看到正对面坐着一个白眉长须的老和尚，穿着颜色有些黯淡的袈裟，闭着眼睛。
怀秀示意另外两个人跟着他，走近几步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无非睁开眼睛，却是看向承玉：“这位是？”
怀秀连忙引见：“这位是东宫的承玉太傅。弟子专程带他来见师父的。”
无非双眼突放精光，严厉地盯着承玉：“原来是东宫的贵客到了，恕老衲有失远迎。”
承玉不明白无非的态度，不卑不亢地说道：“大师乃得到高人，况又是寰王爷的师父，理应承玉拜见才是。”
无非沉默了一阵，双手合十宣念一声佛号方道：“老衲想和承玉大人单独相处一阵。”
承玉一怔，越涛更是诧然，怀秀看看师父又看看承玉道：“那弟子就先告退了。”说完，带着越涛离开了禅房。
承玉单独面对无非，也没有想到什么事情。倒是无非又不说话了，拨动佛珠念经。好在承玉能沉的住气，也不开口催。两个人就静默地呆在禅房里。
阳光从纸糊的窗户里照射进来，投下长长的阴影。承玉听着长长短短的经文，几乎忘记了时间。然而就在他听得入神的时候，无非突然停止了念经，睁开双目，看着承玉，承玉没有料到，不禁有些狼狈，这时无非开口开口道：“施主，可知何谓如来？”
承玉略一思索，回答道：“无所谓来，无所谓去，是为如来。”
“何谓大身？”
“…………无形无状，无大无小，是为大身。”
“何谓佛法？”
“无佛无法，无相无状，无报无德，无功无量，是为佛法。有偈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无非盯着承玉的脸自习瞧了半晌，叹了一大口气，“佛渡有缘人。施主深知佛法真谛，却甘于堕入俗世红尘，万盼回头是岸。”
承玉笑了笑，在夕阳洒入室内的光晕里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承玉早已遁入魔障，大师不知，菩萨早已放弃弟子了。”
“阿弥陀佛，所谓善法，即非真实之法，无善无法，无行无德，我心向佛，佛自在我心。施主，三千大千世界，无微尘，无明象，无须弥，是为如来所语三千大千世界。”
承玉脸色一黯，微涩说道：“弟子心中尽藏微尘，究其事，尽其心。十年前譬如单家，十年后譬如皇家，弟子之兄曾一心向佛，最终却得惨淡收场，尸骨无存。弟子脱不了世俗，是命数。”
无非再次沉默，良久之后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单长漾，你始终不能参透世事变迁之理。”
“弟子此身入这孽障，早就万劫不复。”
“长望一生向佛，早已回归西方净土，置如来座下，而你……”一个寂寥的叹息幽幽响起，“单家已是过眼云烟，何不放开？”
“长望死得太惨，单家百余人死不瞑目，如何放开？我佛慈悲竟没瞧见？单家当年所犯何事，如此触怒龙颜？大师，你可清楚？”
承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等到回答，才听到一声：“必是因果循环之理。”心头大震，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始终烟雾缭绕，看不清楚。
“何为因，何为果？”承玉紧紧压上去，紧张得连心都揪疼了，一下一下拍击着他的所有生命。“单家可是有什么秘密？”
无非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阳光覆在他的脸上像镀了一层薄金一般耀眼，“原来就是我入我佛座下这些年也依旧不能参透，世事无常……”他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侧过头看着承玉，背对着的阳光霎时间迷了承玉的眼睛，“单长漾，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承玉没有料到竟然会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想来这个相国寺处处透露的诡异，令人难以理解。
“你可知我和方丈在俗世的身份？在三十年前……”
承玉不接话，他发现无非并不需要他回答，所以他瞧着无非，等待他把答案说出来。
“三十年前，在京城曾有‘北不惹顾恩，南不见单仁’的说法，现在怕已是被人忘光了。顾家二公子向来得顾太夫人喜欢，整天无事生非，甚至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便是连皇上也有耳闻……至于单家十一公子，哼哼，比起顾恩更是一个混帐，就是城脚的小孩子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止住哭声，只是单家权倾朝野不说又向来护短……”
承玉听到这里，心思一动，不由得仔细朝无非瞧了瞧，却瞧不出什么。
“不过那些也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三十年前，他们都还很年轻，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民生大计，他们都还不懂…………呵呵呵呵，我竟然会和你说到这些，可见我真的是老了，阿弥陀佛。
三十年前的单家，还是老太爷掌管，蚩辕帝对他宠信有加，曾经三次提出要单家小姐入宫成为太子妃，均被婉拒。蚩辕帝非但不生气，反而收了单家小姐为干女儿封为繁花郡主，预许配给当年的状元。可那单家小姐既拒绝了太子，又怎么会接受状元郎。谁也没有料到，谁也没有料到，单小姐看上的竟然是一个她绝对不能看上的人，这是天意、天意！单家永远没有料到，他们保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姐，看上的是一个绝对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人！”
“绝对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人？！”承玉一震，“这是什么意思？”
“……当年，那个人人都不喜欢的单仁和他的这个妹妹倒是十分贴心，为了能让这个妹妹能达成心愿，费尽心机。就连向来喜爱单家小姐的顾恩都无法阻止单仁为了这件事拼了命地想办法……没有想到，单仁竟然从这件事查出了单家最大的秘密……哼哼呵呵呵呵……一夜间，单家小姐自杀，让所有人头痛的单仁也失踪了，之后就是连顾恩也离家出走了——”
忽地，窗户边上黑影一闪，让室内的两个都大吃一惊。
“谁？”无非喝问。
“是我！”
门被呼哧一声打开，站在门外的是披着袈裟主持，双手合十，低身念了一句佛号，“你又何必全说出来？”
无非看着主持，又看看站在一边的承玉，忽然笑起来，“闷了几十年的心里话，终于有一天说得个畅快，也是好事。单家、单家，哼哼，好一个单家！”言辞之间，竟对单家颇多怨恨。
承玉不言不语，突然双膝顿地，对无非叩了三个头：“孙儿长漾给叔公——”
“行了！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无非阻止他说下去，把他拉起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番，“可惜。”
承玉知道他是指自己无法放开尘世之事，可无非自己说起三十年前的往事依旧夙愿颇深。方丈这时走过来，叹了口气，“当年无法救得单长望，今日你怎么又将他也……”
无非放开承玉，半天才吐出一句：“单家已经付出了自己的代价，但是还有人…在等着天理循环的因果报应，还有人……”
“我本以为你去一趟密宗，或许能参悟，结果你还是在纠执。”
“……………………何谓结果？”
无非这一问，脸上出现了异常的红色光芒，方丈大震，突然拉起承玉的手就往外冲，“不好！快走！”
承玉只觉得后面传来嗤嗤的声音，和灼热的感觉，他心里一惊，回头只见屋内已经火光冲天，“不————！”
“我佛慈悲……”方丈用力拉住承玉，顺手在他后颈上一劈，让他昏过去，再看看已经被大火吞嗜的无非，喃喃自语，“阿仁，阿仁，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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