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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花儿开到荼蘼
　　作者：月光小掬

　　楔子

　　五年前，如果不是因为一张报纸，也许就不会发生那场意外。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他站在长途汽车站外正在等车，耳中挂着ＭＰ３的听筒，任清澈如水的《花火》的旋律在耳边回荡，手中握着一张长长的车票。终点，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非常偏僻的地方。
　　街口，车流熙熙攘攘。
　　他仰望天空，微笑着，脸上涌动着青春的光芒，细碎的头发在阳光下星子般闪耀。
　　为了这场旅行，和那即将到来的重逢，他的内心正激动不已。
　　那张报纸就在这个时候与他越来越近，无声无息地，好像在预演一场默片时代的悲剧。
　　“大事小情，看报看报。看跨国通缉犯是怎么样落入法网，看知名品牌化妆品是怎么样残害少女的皮肤，看在山洪来到的时候，女教师是怎么样用自己的生命挽救学生……”
　　快速而公式化的声音突破了《花火》淡雅的旋律声冲入他的耳中，他的心突然一颤，便掏出钱来买了一份报纸。于是，在报纸的头版上他看到了这样一则报道：
　　本报讯，从8月28日晚上开始，某市某县普降暴雨，乡镇遭遇洪涝灾害。据了解，28日晚上8点开始，暴雨持续时间达12小时，伴有短时阵性大风，导致山洪暴发，产生泥石流，河水水位上涨，造成多个乡镇受灾。
　　29日凌晨，巨大的山洪夹杂着泥石流袭向位于山凹中的某乡中心小学，35间教室全部成为危房。脱困过程中，一女性教师黎洛为了抢救教室里被洪水围困的学生被滑落的山体击中，生命垂危……
　　他呆呆地望着报纸上的印刷的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觉得两耳轰鸣，天眩地转。
　　无法相信地，他用力摇头。
　　不是马上就要见面了吗，在分离了一个学期，思念了整整四个多月之后，他就要回到她的身边了。
　　这是谁开的玩笑？！他用力地揉动手中的报纸，所有的感官感知的是一片混乱。
　　“——来吧伴我飞，多久都不会累，我已不在乎，所谓的是与非——”
　　伴随着清澈无比的音波，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凶狠地刺入他的耳膜，他茫然地侧目呆望，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向他飞快地袭来。而他，思绪已打了结，认定身边的一切都是一种谎言，所以忘记了该本能地躲避，于是，他被重重地撞了出去……
　　就在失去意识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心头流过的全是最深刻的回忆。
　　他似乎又听到了她用静美如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诵：“我一定要离开，在丢掉我自己之前，不是因为要忏悔什么，更不是要屈服，我只是希望可以挺直我的肩背，与你再次相遇。”
　　＊＊＊—————————————————————————————＊＊＊
　　来吧伴我飞 多久都不会累 我已不在乎 所谓的是与非
　　如果爱是朵很脆弱的玫瑰 我也愿意承受不完美中的完美
　　原来风雪可以让我坚强让我感动
　　坠落在我的梦 只要一点火种 依然照亮我笑容
　　原来命运还有 一些在我掌握之中
　　眼泪的朦胧 透着一道彩虹
　　——梁咏琪《花火》——

　　Part 1

　　２００７年１月１日那天，有一个寂寞的黄昏。
　　海水轻轻地荡过城市里最突兀的那座码头。苏维伫立在码头上，眼神迷茫地望着天边那团火焰般的夕照铺天盖地一般地向他兜头袭来。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耐克金笔，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流畅的笔身，然后，把它举向夕阳的方向，看到笔身折射出一种梦幻般的光茫。
　　海风轻轻地吹拂着苏维额头的几绺细碎的短发，他的眼光因着思念和时空的错落变得温和了许多，嘴角牵动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回忆起了些许往事。可是很快，温馨如昨的往事被无尽的寂寞充盈，他的眼光缓缓地暗淡了，脸上又回复了冷漠内敛的表情。
　　轻吻一下手中的金笔，他挥舞手臂，奋力把这只价值十几万元的耐克笔向大海的深处抛去，然后转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码头。
　　五年了，每年都会送你最喜爱的金笔给你，为什么你一次都不肯回应我？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各位请看，模特儿佩戴的这款翡翠钻石项链，用１８ｋ白金镶一颗椭圆形硕大丰满翠色浓艳的翡翠蛋面，粒径达２６．８９×２１．８２×９．４２ｍｍ，翠色浓、正、阳、匀，品相好，硕大完美，本拍卖行以３２０万元起拍。”
　　华盛珠宝行的新年珠宝拍卖会正在进行着，苏维遥遥地望着大屏幕上模特儿晶莹如雪的颈部，那只价值不菲的项链冷冽如寒冰一般，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抬腕看了看手表，不打算再耽误时间，高高地举起了手，“五百万。”
　　“五百万，好，程氏集团的苏总经理出了五百万，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五百万成交。”
　　苏维淡淡一笑，手指轻抚袖口上的第二枚金扣，他微微地躬身站了起来，走上拍卖台，然后竟无比优雅地把项链从模特儿的脖子上取了下来，这个略显无礼的举动让台上和台下的人们全都呆住了，那位珠宝模特儿更是一动也不能动，时间在那一刻几乎凝住了。
　　苏维将项链绕在自己的手上，望了一眼模特儿的颈部，轻轻地叹息：“小姐，你的脖颈长得很美。我是为了你的脖颈才买这只项链的。”
　　当程安嘉得到这只与一只美丽的脖颈很有渊源的项链的时候，她照例兴奋了很久，也赞赏了很久，把感谢的话儿说了很久。
　　“快给我戴上。”她扬着好看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有些娇嗔地瞪着苏维。
　　苏维眯着眼睛，摆出了一种力尽的表情，“手抬的次数太多了，再也举不起来了。”于是安嘉把眼睛瞪得更大，一下子就跳到了他的膝头上，把脖子凑了过去，“讨厌，你最会玩花样了，你要是不快点把它给我戴起来，我就咬死你。”
　　为了不被咬，苏维只好抬起手把价值五百万的项链挂在程大小姐的脖子上，然后轻轻地拍拍她的后颈，“好了，起来吧。”不想她一扭身，倾身地投入他的怀里，像只八脚章鱼一样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好爱好爱你啊。你呢？你呢你呢？”用头一直地顶着他的下颌，她赖皮地嚷着。
　　苏维微吐一口气，忍耐地拍拍她的脸，一用力从她的怀里脱离出来，走开，“我也一样。”
　　安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晃过一丝落寞，喃喃地说：“又是一样。”可是下一秒她已经重新地振作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肩背上，“一样什么啊，一样爱我吗？”
　　“当然。”苏维早就适应了与程大小姐这种附骨龙般的交往方式，走到椅子旁将她放在转椅上。
　　“我要你说出来。”
　　“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安嘉，你不要再这么幼椎好吗？”他望着安嘉，眼神冷冷的，透着一丝不耐，程安嘉望着他的眼睛，被吓到了，双臂下意识收紧，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忍，语气和缓了下来：“你不是小孩子了，我的程董事长。”可是这句安抚的话又纵容了她，她高抬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嘴唇用力地吻在他的上，整个人吊在他的身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吗？你猜你猜。”
　　“你听话，下去，我现在很累。”
　　“快猜，猜对了我就下去。”
　　手机铃声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安嘉的，她不理，一味地腻着苏维的颈部，像要磨出一种天长地久似的不肯放松。
　　“你的手机。”
　　“我知道，你快猜。猜不到我什么事也不要做。”
　　他不理，探身拿过了手机，“你家里打来的，还不接？”
　　她缓缓地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抬起头来，凝望着他的眼：“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可是，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忘掉她，你的怀抱要什么时候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也望着她的眼瞳，眼光慢慢地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变得象海水一样深邃。淡淡地，他的嘴角泛起一个笑容，“不要开玩笑了，哪里有她？”他接听了手机，脸色微微地变了，然后把手机放到了安嘉的耳边。
　　听到手机里面短短的话语后，安嘉傻了，她脱力一般地从苏维的身上滑了下来，眼前是一片天眩地转。
　　夜幕静静地降临，水族馆内的华灯一盏盏地熄灭了。
　　程安琪从暗蓝色的水池里一纵而起，紧身的潜水服称得她姣好的身材如同从海洋中纵入人间的人鱼一般。
　　不远处，数条海豚竞相从蔚蓝色的池水中腾跳而起，跳跃着无人观赏却自得其乐的舞蹈。
　　“我要回去了。要睡好哦。”安琪坐在池水边对正在快乐地舞蹈的海豚呼唤着。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儿一样，海豚们游弋了过来，纷纷露出光洁的额头向她告别。
　　“哎，你们很讨厌，又不是我的情人，天天表现得这样恋恋不舍很肉麻知不知道。好吧，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再走。从前啊，在海的最深处，有一个海的王国，王国里有一位公主，和我一样，呵呵，长得非常非常地漂亮，她每天都会在长满珊瑚礁的海宫的花园里游三个来回，有一天，一个被海巫追杀的小海豚误入海宫的花园，公主因为怜惜小海豚，慢慢地爱上了他，可是小海豚很自悲，因为他没有海神应该拥有的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惊动了水池边上的安琪和那些海豚们。小海豚受了惊，四散而去。安琪也站了起来，脱下了潜水帽，望着奔跑过来的水族馆馆长。
　　“安琪，你的父亲患脑中风了，病情很严重，你姐姐让你快去医院。”
　　潜水帽从无力的手中脱落，安琪惊恐地奔跑了起来，长发象海的最深处的那丛海藻一般随风舞动。
　　座落在城市内湖旁的韩氏心脑专科医院是一家半疗养院性质的私家医院，临水而建，环境十分优雅。
　　安琪从计程车上跳下来以后，一直在拼命地奔跑，奔进医院的大门，跑过碎石子铺成的甬路，穿过爬满藤蔓的凤仙花架。她的心此时已经乱成一团麻，不敢去想，可是脑中依然不断地闪烁着一个念头，生怕自己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那个固执的老人，专制的老人，从来不喜欢被人忤逆的老人，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啊。
　　夜色清冽如洗，照得她眼前一片虚幻，头皮不断地发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因为紧张而困难了起来。当她跑上医院正门前的台阶上的时候，不得以停下了脚步，躬下身子，双手扶在膝盖上，只一会儿，她就感到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你是来探望病患的吗？”一个低沉而很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好象从天籁以外透射过来一般，让她的世界一忽儿静了下来，她直起身子，转头回顾。
　　月色正浓，它的光华洁白纯净得如同天使的羽翼一般，静静地落下，甬道尽头那三两株樱花开得正艳，夜色之中洁白的花朵又凭添了朦胧的淡蓝色光芒和一些黯媚的气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从樱花侧畔经过，然后从车行道的缓坡上慢慢地爬上了台阶，那在外人看来很辛苦的动作，他做起来却非常雅致和谐。
　　虽然男子的相貌在月色下依然朦胧而模糊，可是安琪还是被她看到的这一切蛊惑了。 “哦，是的。”她喃喃地回答。
　　“我看你很焦急的样子。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我可以带着你去找你想见的人。”
　　医生啊，安琪有些吃惊，她本以为他是医院的病患的，“那谢谢你啦。”她为了自己胡乱的猜测有些羞愧。这男子，一身的好气质，看起来很有修养的样子，谁说坐在轮椅上就一定是病患，不可以是医生的？
　　他靠近她，突然动作停了下来。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眼神恍惚，好象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
　　你正在斜坡上呢，怎么发起呆来了？
　　“小心。”安琪连忙提醒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轮椅的两只硕大的轮子很快地屈服于地球的吸引力，飞快地向后退去，带着那男子从斜坡上滑了下去，回退到了甬道上，然后重重的撞到了一株碗口粗的樱花树上。
　　月光在那一刻好像受了惊，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天哪。”安琪惊呼，一溜烟地追了过去，扶着轮椅，她半蹲了下来，“你有没有事？”
　　樱花片片飞舞，飘落在他的衣袖上，夜色中，白白亮亮，梦幻一般地映着朦胧的蓝色光芒。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即使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皮肤却依然明晰，细致如润玉，连细小的毛孔都好似不见。
　　安琪的呼吸一窒，她恍惚中有种错觉，感到自己的心都在为这张面孔沉沦，如果说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城市，那么眼前的这张面孔无疑有着倾国倾城的力量
　　他一直望着她，依旧是那种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表情，缓缓地，他摇头：“我没事。我的步行工具有减震设备。”
　　垂下头，他终于不再看她，“对不起，可能吓到你了，其实，我刚才也被你惊了一下，你和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象。没事了。我带你去找你想见的人。我自己，也有很要紧的事要忙。”
　　安琪站起来，帮他推动轮椅，好奇地问：“我和你的朋友，真的很像吗？”
　　他淡淡地回答：“其实也不是很像，只是因为你恰好站在那里，还有你回头的样子让我产生了一些错觉。不同的人，怎么会一样？这世界，每个人都是他人无法取代的唯一。”
　　医院综合大楼四楼的脑外科急症室外，已经挤满了闻讯来看望程博渊老先生的各界人士。一个很有声望的人总是会得到和名人一样的待遇，好事坏事，都让人趋之若骛。
　　安嘉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因为关心爸爸的病，所以身边所有的事情都让她无比厌烦，她讨厌走廊里永不停息的窃窃私语，讨厌医生模棱两可的病情分析，她最讨厌的就是明明自己已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们却还是磨磨蹭蹭不快点动手术。
　　她问起为父亲做诊断和处置的脑外科主任，四十多岁的刘医生什么时候动手术。刘医生回答她手术不是自己来做，要等他们科最棒的外科专家来做。
　　要我们等？！安嘉怒了。
　　虽然刘医生一直在说，手术前还有许多技术性的工作要说，比如采血，麻醉，等等。可是安嘉已经不想再掩示自己的愤怒，她把脸转向程家的总管，程义：“义叔，为什么我们要把爸爸送到这里？你没有看到这里的医生有多忙吗？”
　　义叔一脸的尴尬：“大小姐，这家医院是目前国内最好的专科医院，所以……”
　　“你给我马上联系国际上最棒的脑外科专家，花多少钱都无所谓，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飞过来。”
　　“大小姐，这里的医疗条件真的是最好的，我们不要节外生枝了，现在老爷的病最重要。”义叔急坏了，冒死谏言，他很了解安嘉的脾气，发现她已处于不可理喻的边缘了。
　　“你想看着我爸爸在这里等死吗？”安嘉已经不可理喻，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开始口没遮拦，“快给我打电话。”
　　刘医生无奈地叹气：“程小姐，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们现在做出的是最完善的处理，就是因为重视程老先生的病例，我们才决定用我们最优秀的脑外科专家来动这个手术，五分钟后他就到，而我们的准备工作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所以请你冷静一下。”
　　“冷静，你跟我说冷静，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爸爸，你这个医生讲出这种话有没有心肝？好，你保证我的父亲没事，健健康康地病好我就马上冷静。”
　　刘医生面露难色：“这个，再小的手术……”
　　“我可以保证，你的父亲程老先生一定会没事。”
　　一个声音响起，虽然很轻，可是让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安嘉扭过头，只见小妹安琪推着一个双腿染疾的男子走了过来，刚才的那句话，竟是出自这个男子的口中。
　　她不仅上下地打量他，见他年纪很轻，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怔了一下，她无法置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保证我会治好程老先生，因为刚才在电话里，刘医生已经向我比较详细地讲述了老先生的病情，我觉得并不是很严重，比这更严重的手术我也曾做过很多次了，而且今天我的状态很好。所以我可以保证老先生没事。”
　　安嘉瞪着面前这个看似没有缚鸡之力，却自信满满的青年，“喂，你的意思是，我爸爸的手术，是你来做。”
　　刘医生连忙介绍：“是的，这位韩澄阳医生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我们医院的脑外科专家。”
　　“什么？你们让一个瘸子给我爸爸做手术？你们这里是精神病院吗，还有，你们看，他坐在轮椅上，这种人怎么可以做手术，是谁发给他医生牌照的，那个人瞎了吗？”安嘉气得混身发抖。
　　韩澄阳笑笑，摊开自己的一双手：“那个人没有瞎，你好像也没有啊。这位是程小姐吧，我和你讲，自从我发生意外以后，所有的事都靠一双手来说，我的一双手承担的是四肢的责任，所以它们比一般人更加有力，稳定，灵活。我所做的手术还没有一例失败，而且，为了证明我是个可以做很棒的外科手术的瘸子，今天这一例，我也一定不会让它失败。我不想和你多讲话，因为时间对病人是最宝贵的，你自己现在最好马上决定，是不是用我来做这个手术。”
　　安嘉微张张嘴，无言以对，可是仍心有不甘。安琪走了过来，拉了拉她的手：“姐，让他做吧，我听说这间医院有一位韩医生被人称作是神医，我想，一定就是他。”
　　安嘉不好再辨，嘟嘟嘴：“神医，你发什么变态的花痴。算了，由你了，爸最痛你，而且时间也由不得我们了。喂，姓韩的，你好好给我爸爸做手术，我爸要是真的没事了，让我给你奉茶下跪都行，不过，如果你是个说大话的家伙，那咱们可没完。”
　　韩澄阳笑笑，转动轮椅准备进手术室。
　　这时……
　　一直立在不远处不作声的苏维突然开口：“等一下，你叫韩澄阳，是澄清的澄，阳光的阳？”
　　韩澄阳点点头，他望着苏维，想看清他的面容，可是总是看不太清。苏维整个人都好象在云里雾里一般，可是莫名地，韩澄阳觉得他的气息是不驯的。
　　“我叫苏维，今天我们终于相识了。很高兴认识你。”
　　终于？他为什么说终于，韩澄阳微微地一怔，只见个子高瘦的苏维陷在走廊壁灯黯淡的阴影中，整个人孤伶无比，那一瞬他突然觉得一股寒意向自己袭来。

　　Ｐart 2

　　事实证明，韩澄阳不是个说大话的人，也许把他称为神医有些过誉，可是，无可争议的是，他的确是个医术高明的脑外科医生。程博渊老先生经他主刀做完手术以后，身体的机能全部回复了，心脑血管的阻塞症状也消失了。
　　安嘉当然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奉茶下跪之类的话，不过她对韩澄阳的态度倒是来了个一八○度的大转弯，欣赏的不得了，还送了一块稀世翠玉给他，上面刻下：仁心仁术。
　　韩澄阳淡淡地笑笑，不卑不亢地接受了这一厚礼。安琪站在一旁，看到了这一幕，心中不禁一动。
　　那是一个阳光煦暖的早晨，内湖氤氲的些许雾气淡淡地笼罩着二楼的窗棂，雪白的窗帘在淡粉色的霞光中轻轻舞动，澄阳伸出右手接过那枚翠玉，微微地颌首道谢，举止轻盈，好像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纸鹤，承载着一份小小的感恩。
　　他微微地笑，那笑容在他俊美的面孔上中有着香薰的气息。安琪的心一下子被这笑容牵动了，她猜想，在每次接受患者家属的礼物的时候，无论礼物是什么，他一定都是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容来接纳那份感恩。而他，不知是经历过多少次被别人质疑能力和鄙视他的残疾，脸上才会拥有这样超然而又包容的微笑。
　　这个非凡的男人，虽然腿有残疾，可是那份与众不同，却是比别人高一点点的……或者，高得不仅仅是那么一点点。
　　安琪于是很想了解他。
　　父亲动完手术以后，还要在医院里休养一些日子，所以安琪有机会每天为澄阳送去一束鸢尾，细心地为他放在医办室窗前一只细颈的花瓶里。决定送鸢尾，是因为她一直觉得鸢尾给人一种在痛苦中怒放的感觉，看起来与天使一般的韩医生是南辕北辙的气质，可是本质上却有着惊人的一致。
　　“谢谢。”他对她只说这两个字，对那花儿，并不关注。几天后，他又说：“不要再送了，我没有时间料理。”安琪的心忽尔一空，隐隐地，她觉得他是在拒绝，拒绝她的接近。她盯着手中正在花瓶中展开的花朵，呆怔住了。
　　干吗要这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叮铃……”医办室内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澄阳抬手按了免提键，“我是韩澄阳，什么事？”
　　“澄阳，”对讲机的那一边传来了刘医生急促的声音，“413室……”
　　澄阳一下子抓起了对讲机：“她怎么了？”
　　“心律不齐，还有减弱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还是好好的。”
　　“我也不清楚，你最好过来一下。”
　　“好的。”澄阳放下了对讲机，可是却没有动。应该是很紧急的病患吧，他为什么不马上赶去呢？安琪好奇地转回身，望着澄阳，只见他眼光微带迷离地望着前方，整个人是呆滞的。
　　“你也听到了对吧。”他喃喃地说。
　　“哦，是啊。”安琪也喃喃地回答，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问自己，虽然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得赶过去，可是我很怕。”
　　“你在，怕什么？”
　　“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她。”
　　他喃喃地说着，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竟是微微颤抖的。安琪暗暗惊心，据说外科医生的手是最稳定有力的，那么是什么让这位医术很棒的韩医生怕成这样呢？“她”，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吧。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把我推到四楼去。”他回眸看她，亮如星子般的眼眸中竟有一丝无助。
　　安琪的心蓦地一软，她对他微笑，“当然可以。”
　　鸢尾在窗边怒放，窗外是一个清洁无尘的世界，清晨的雾正薄薄地散开，好象正在打开天堂的门。
　　韩氏综合大楼的主楼共四层，第四层楼是重症加护病区。安琪推着澄阳从电梯里走出的时候，四楼是一片的忙乱，穿着白色大衣的医生们在走廊里穿梭。看见如此忙乱的景象，澄阳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动轮椅，迅速地奔向413病房。
　　安琪好奇地尾随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步履匆忙的医生和护士们，来到病房外。
　　病房的门大开着，她很容易就可以看清楚病房内的所有。这是怎样的一间病房啊，那么多的不知名的仪器，冰冷而苍白，一个女人躺在宽大的病床上，长发被梳理得很整齐，顺滑地披散在雪白的被单上，那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和双手苍白憔悴得犹如透明一般，五官更显得明晰，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唇，长长的眼睫象一把展开的扇面一般。安琪的心一阵恍惚，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是自己很熟悉的人，可是却想不起来是记忆中的谁。
　　“什么情况？”澄阳问候在一边的刘医生。
　　“看现在的病症很象是感染了风寒。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老天，昨天晚上，我带她去看了星星。”澄阳懊恼地说。
　　“我只能说这很糟糕，以她的身体状况……”刘医生薄责地说，话也只说了一半。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澄阳歉然地说，“昨天是她的生日。我本想和她庆祝一下的。”话音淡淡地化去，象是融到了空气中，那一种憾然。
　　一个小护士捧着生理盐水走进了病房，随手把病房的门轻轻地掩上了，安琪只好离开，背转身后，她突然想起，那个病床上的女人，象的竟是自己。难怪觉得熟识，原来在镜中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深夜，有着清淡淡的月光和洁白的月华，安琪坐在医院楼外的樱花树下，心情还沉浸在早晨就涌起的思绪里。
　　这位韩澄阳医生，在她的心中种下了一个小小的迷团。
　　他说，她长得很象他的朋友，那么，那个病床上的女人就是他口中的朋友吧，她真是他很重要的朋友啊，会让他错愕失措，轮椅重重地撞到树上去。
　　“坐在这里很久了吗？”
　　她一惊回顾，只见澄阳正推着轮椅，缓缓地来到她的身边。
　　“是啊，有一会儿了，你的朋友没事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她没有事了。”澄阳把轮椅旋一下，停靠在安琪的身边。
　　夜下的樱花如凝固的雨，散发着迷离的淡粉和莹蓝的颜色。他坐在樱花树下，象坐在凝滞的空气中，虚幻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时间里一般。
　　安琪望着他，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她，病得很严重吗？”
　　“哦？”他一惊，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我好象挺多事的，其实我不太会和别人沟通，我的职业是在海洋馆里训练海豚，所以很多时候我是不太会讲话的。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要理我。”安琪心里惴惴的。
　　“没事。”他笑笑，扭头看了看她，然后说，“她只是睡着了，睡了好久。睡了五年了。”
　　睡着了，难道是植物人？安琪惊得瞪大了双眼。
　　澄阳没有在意她那份惊异，眼光轻轻波离，荡过枝叶纠结的樱花树，飘得好远好远。
　　“你知道吗？五年之前，真的发生了好多事。”
　　＊＊—————————————————————————————＊＊
　　五年前。
　　九月初的一个早晨，尚德私立高中的教导主任室里，气氛十分尴尬。已经谢了顶的欧阳主任望着手中那份高考成绩单，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数学一五○分，文史综合一五○分，英语一五○分，语文……居然只有三分。
　　总分距离高考录取分数只差两分，这种分数只有天才才能考出来吧。
　　他眯起眼睛看看歪靠在窗边的男孩子，再看看端坐在面前的中年男子，脸上堆起了笑容，“韩先生为我校投资建造了两间实验室，我们一直不知怎样表示感谢，今日韩公子能以如此优秀的成绩到我校求学真是我们的荣幸。”
　　“欧阳主任太客气了，我们少爷智商高达二四○，所以成绩方面请不用担心，他这次考试发挥失常，心灵受到了一些打击，所以想换一个环境，减少压力，轻松地度过复读的这一年。学习和校内生活方面请贵校不要给以特殊的照顾。”对面的西装男谦恭地说着。
　　发挥失常？怎么失常语文也不可能考成三分吧。一看这成绩呆子也明白这个男孩分明是故意考成这个分数的。欧阳主任心里嘀咕，可是看在钱的份上他才不会多事，“我们学校的高中三年级现在有七个班级，一个尖子班，五个普通班，还有一个差生班，韩同学就到我们最棒的尖子班就读吧，这个班级我们配备的全是最优秀的任课教师……”
　　“我去差生班。”一直歪靠在窗边的男孩突然插嘴。
　　欧阳主任有些为难，“韩同学，那个班级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任课老师了，班里全是问题学生，你还是选择其它的班级吧。”
　　“不用选了，我就去那个差生班。老师，我不是为了升学才复读的，只是我的父母不允许我的这一年空白，所以只要这一年我坐在学校里就可以了，那么我为什么要坐在死气沉沉的那种班级里呢？”
　　风从半掩的窗子外徐徐吹进，轻轻吹拂着男孩黑玉一般的头发，仿佛吹开一格少女漫画的彩页。欧阳主任暗自叹惜，这个叫做韩澄阳的男孩，不知会在高三年级引起怎样的骚动了。
　　去差生班，也好也好。
　　双手袖在口袋中，韩澄阳立在高三七班教室的门外，百无聊赖地等候着。
　　尚德的校服男装设计很蠢，是公认的侍应打扮，居然还配了更蠢的蝴蝶领结。顾秘书走后，澄阳就解下领结，松开领口，让自己舒服一些。
　　手指绕着黑色的领结打圈，他背靠在墙壁上，等着欧阳主任口中的班任老师过来。
　　读了十多年的书，他早就对班任老师没什么兴趣了，多半会是个女人吧，四十多岁……对成绩好的学生有着春天般的温暖，对不良于行的学生有着冬天般的严酷。
　　黑色蝴蝶在他手指上翩然飞旋。
　　阳光象一束束金光闪闪的彩带，飞进窄窄的走廊。
　　很好的早晨。
　　一个身穿白色连衫裙的少女从走廊的一侧走了过来。
　　澄阳眼前一亮，这是哪个班级的女生，长得好漂亮。少女径直向澄阳走来，翩然象一朵飘动的莲花。澄阳有点愕然，她要干吗，长得这么漂亮，应该不是主动的类型才对啊。不过，看在她是个美女的份上，认识一下倒是无所谓。
　　少女走到他的面前，微微笑了，编贝般的牙齿在唇角若陷若现：“韩澄阳同学是吧，我是高三七班的班主任老师，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的班集体，和我们班级的同学一起学习，生活。”
　　什么？！她，居然是老师？澄阳一下子惊呆了。
　　黑色蝴蝶惊怯，不小心地落在了地上。阳光彩带开心地飞旋，一瞬间将两人包在金灿灿的光芒中。
　　“现在，我带着你去见同学们吧。”小老师保持着浅浅的微笑，那是一种不设防的，很友好的笑容。她目光忽然停在了澄阳的脖子上，眼睛一下子张大了，喃喃地说，“你的领结呢。”随后她在地上找到了那只掉落在地上的黑色蝴蝶，便很自然地弯腰把领结拾了起来，然后抬起手臂，帮他把领结重新系好。
　　事非常理，亦非预料，所以澄阳笨笨地任由她象对一个三岁孩子一般处理自己的脖子。等他意识到自己本该拒绝的时候，他已经被小老师打扮成了尚德的标准生的样子。
　　“好了。这样子见新同学就不会失礼了，你是个很帅的男孩子，大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小老师走到班级的门前，伸手抓住门把手，很快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望望澄阳，她的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表情：“韩同学，你是新同学，我啊，也是个新老师呢，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祝我们好运吧。”说着，她鼓起勇气，脸上带着她最美丽友好的笑容，推开了高三七班的门。
　　“哗！”早早就预设在门梁上的一桶水倾泄而下，将她从头到脚全都淋湿了。随即这个只有二十多名同学的班级兴奋得沸腾起来了，叫嚣的声音惊天动地。
　　“老师，走开！老师，走开！我们不需要老师。”
　　小老师被水淋到，整个人象水洗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身上滴滴答答地不停滴着细小的水滴，她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气氛尴尬极了。可是澄阳的嘴角却泛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个班级，看起来很不错，很对他的脾气。他扯下颈上的领结，轻轻地拍拍小老师的肩头，“老师，你还是离开吧，看来这里不适合你。”说完，他径自走进了班级，选了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双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他感觉好极了。
　　同学们的注意力被这个又高又帅的男生吸引，集体把目光投向他。
　　“我是韩澄阳，以后的一年里，我会坐在这里。我不想交朋友，也不会参加任何活动，所以，请你们也不要打扰我。”
　　“韩澄阳，你不是明诚中学的校宝吗，怎么到我们尚德来了。”一个坐在前排的小女生眼呈心形地望着他。
　　“我也知道你哎，你是九○学生时代的超级明星，喂，你怎么会来尚德呢，尚德尚德，就是丧失道德。而且你干吗要进我们三七班啊，三七三七，那是在三年来被所有人抛弃，在三年内要气跑所有的老师，是超烂的班级哎。”
　　“我，喜，欢。”澄阳漠然地回答，然后不再理睬班级里那些惊奇的目光，脱下腕上的手表，放在桌上，计算起还有多长的时间会下课。
　　全班哗然，蜚短流长地开始议论起这位新加入的有着辉煌历史的韩澄阳同学。
　　被淋了水的小老师还站立在门边。
　　她的长发被水淋成了一绺一绺的，水滴一滴一滴地向地上坠落，她长长的眼睫象一把小小的扇子，偶有晶莹的水滴溢出。忽然她抬起眼睑，大声地说着：“对不起，身为老师不能衣冠不整地面对我的学生，请大家给我三分钟的时间换衣服，三分钟后，我会马上回来。”
　　她转身跑出了班级。
　　班级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很快，坐在前排那个有着桃花眼的女孩鄙意地说：“真虚伪，我打赌她现在一定是去向学校告状。”
　　几乎全班同学都认同了她的观点。可是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这位小女老师又出现了，换了一身运动装，头发束了起来，脸上还是带着友好的微笑，毫不设防地立在二十多位学生面前。
　　“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咱们高三七班的班主任了，我叫黎洛，这个名字大家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熟啊。没错，郭敬明的《幻城》里有一个人物叫梨落，可是我和那个女孩的名字是音同字不同，她是梨花落尽，我却是洛水黎明。而且百家姓中有黎姓，所以我的名字比较正宗。我除了担任大家的班主任老师，还会与同学们共同学习高三的语文这门课，请大家多多指教。”
　　高三七班的同学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黎老师是真的虚怀若谷，还是虚伪过头变白痴，竟对那淋水事件一点儿反映也没有。
　　黎洛从班长手中要来了点名册，开始点名，先从班级干部点起，班长程亦蓝，副班长萧宇，团支部书记聂晓楠……在学生们戒备的目光中她依然微笑着。最后，她在点名册上用好看的钢笔字写下了韩澄阳的名字，并且在最后一格，写下了黎洛两个字。

　　Ｐart 3

　　一周以后，高三七班的所有学生一致裁定他们的新任班主任是个伪善的家伙。总是一副讨好的态度对待学生，切，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上她的当。
　　这些学生被学校和考试制度伤害得太久了，所以相当的愤世嫉俗。黎洛的笑容和友好被他们解读成肉包子打狗中的肉包子，而他们绝不能容忍自己被当成狗。于是，高三七班的所有学生开始和黎洛冷战。
　　韩澄阳一如既往地得到了所有同龄人的赞赏，他的帅气，他毫不雕饰的傲气和孤高，他在第一高中明诚中学的那些辉煌的历史，象扫过焦土的一阵风，在尚德学校内引发了学生们崇拜的风暴。尚德的学生以往只有两种，学习好的和学习不好的，他们之间的界限是泾渭分明的。可是韩澄阳来到之后，他在高考中其它科满点，只有语文交白卷的“漂亮”成绩，终于让界河松动了。
　　许多尖子班的女生当先倒戈，她们不再走方便快捷的南侧楼梯和走廊，而是结伴成伙地绕一个圈子走北侧的楼梯，这样她们就可以经过高三七班的教室，看一眼坐在那个教室后座的韩澄阳。“走，看一眼高三七班的韩澄阳去。”成了尚德女生最时尚的活动。
　　韩澄阳的形象也潜移默化地成了尚德的时尚标杆，尚德的男生不再佩带领结，因为他们觉得被老师骂也好过被身边的同学笑话。
　　慢慢的，尚德的老师们也感受到了这个男生给学校带来的影响，他们觉得这种影响非同一般，是有着毁灭性意味的。他们集体把责难的目光投给了高三七班的班主任黎洛，认为她很不称职，这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小老师的能力实在是太成问题了。
　　高三七班的教室里，答题声沙沙，好似秋风滑过松林一般，让世界越发显得寂静。
　　黎洛立在窗边，静静地望着沉默答题的学生，她很开心，因为她觉得学生们这些日子里出奇地听话。是因为自己“爱”的教育起作用了吧。
　　她在过道上来回寻视，看到学生们答卷，慢慢地，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老天，他们的程度太差了，自己的名字都会写错，飞字的腰上可以点上三点，有几个学生跟本不答卷，在卷子上画漫画人物，画得倒是有模有样的。
　　缓缓地走着，她走了了澄阳的课桌旁。他居然没有答卷，把卷子卷到了一边，扶在桌上睡着了。
　　暗自摇头，语文真是这个男孩的死穴啊。她轻轻地拿过被推到桌角的卷子，展开，随即她的眼睛瞪大了，她吃惊地前后审视澄阳的卷子。这分明是一张基础知识满分的卷子。
　　阳光正炫，轻轻地投射入教室，澄阳沉沉地睡着，全身散射着闪闪的金光，让他变得很不真实的样子。
　　下午放学，澄阳被黎洛留在了办公室。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候着最后一位老师提着皮包走开，黎洛才开口。
　　“什么故意的？”澄阳望着黎洛那好象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表情，莫名其妙。
　　“故意在高考的时候语文交白卷。”
　　原来是提这个，无数人问过相同的问题了。澄阳早就被问烦了，拒绝再回答。
　　“你默认了对吧，太好了，你知道吗，我不知有多头痛你的语文成绩，原来是心态的问题啊，你是高考怯场吗？还是考语文的时候突然生病了，或者有其它的原因。你可以告诉我吗？”
　　澄阳斜睨她，只见她一脸庄重的表情，俨然一副救世者的样子，心中突然觉得好笑：“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是你的班导师啊，你在成长中遇到的问题，我都很想帮你解决。”
　　“对不起，老师。很遗憾，我不觉得你可以帮我解决什么成长中的问题。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几岁了？”
　　黎洛愕然，望着眼前这个男孩子，觉得他话语中有着不驯的意味，她笑笑，“几岁？呵呵，怎么这样和老师说话呢，不过我还是可以回答你，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是可以做你姐姐的年龄。”
　　“二十一岁，这个年龄应该有着分辨是非的能力，可是我看到的是你把别人对你的冷淡当做是一种驯服，然后沾沾自喜，所以说实话，你的心理年龄应该够不上做我姐姐的那个高度。”他微微躬身，“所以你当好你的老师就行了。老师，我走了。”
　　他走到门边，突然停下来，又留下了一句话：“他们需要的是真诚，可是你好像并不明白，不是对别人微笑，然后说一些讨好的话，别人就会把你当朋友。”
　　黎洛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办公室空荡荡地，她品着男孩子的话，带笑的嘴角僵硬而苍白。
　　澄阳回教室取了书包，一路上收到了三个心形情书。他友好地向送给他情书的学妹们道了谢，边走边看，三封情书只有一封文采好一些，不过一看就是从情书大全上抄来的。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情书看完，然后例行公事地把情书上的姓名撕掉，随手把它们扔到垃圾筒里。
　　脚踏车停在校园东侧的车棚里，因为不想撞到心形情书，所以澄阳一直靠着校园一侧的矮墙绕一个大圈子去拿脚踏车。走着走着，他觉得有些异样，抬头一看，只见矮墙的墙头上有一双穿着白色平底鞋的脚正踩着墙头，小心意意地向前走着。他吓了一跳，抬高头，发现这个在矮墙上走平衡木的人竟是自己的小老师黎洛，她在一人多高的墙头上走着，口中还念念有辞，细听一下竟是在背诵白居易的长诗《长恨歌》：“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她在干吗，不是受刺激过度了吧，澄阳顿时大汗淋漓。他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黎洛，生怕她一不小心从矮墙上掉下来。
　　在矮墙上走了几个来回后，黎洛终于把一首《长恨歌》背完了：“……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在墙头上坐了下来。
　　“ＯＫ啦，一切都过去了，明天还是会很美好的，加油吧，小黎子。”
　　原来走平衡木背《长恨歌》是黎老师特殊的减压方式，还真是怪异。澄阳也靠着矮墙的墙根坐了下来。黄昏贴一角夕阳。黎洛的双腿轻轻地在酱紫色的夕照中晃动，一种轻松无比的气息荡漾着。
　　澄阳被这种气息感染，也觉得轻松起来了。很奇怪的，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轻松。
　　第二天，高三七班的全体同学吃惊地发现，他们那位一直以“爱”的名义对他们进行教育的小黎老师竟穿上了女生的校服坐在了他们中间，并用一个人完成了当天的值日工作向他们宣布：她是名符其实的高三七班的一员。
　　“她又搞什么鬼？”长了一双迷人的桃花眼的班长程亦蓝猜不到小黎老师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她是想和我们打成一片，伪善的一种。”高高的个子，担任着校女子篮球队队长的团支书聂晓楠依然很不屑。
　　程亦蓝点点头：“好，静观其变。”
　　于是，小黎老师开始了她半是老师，半为学生的学校生活。虽然班级的班长和团支书两位大元对她这样做的目的还心存警惕，可是其它的学生却在与小黎老师朝夕相处之中慢慢地解下那层防备。
　　穿上校服的小黎老师比尚德所有的女生都要漂亮，她身上那种初出学校的稚气让她更称学生的角色，所以她很快就得到了粗线条的男生们的好感，以副班长萧宇为首的全体男生集体结束冷战，班级的活动终于可以开展起来了。
　　坐在最后一座的澄阳静静地观望着班级里的变化。眼前的小黎老师是很不一样的老师，很勇敢，而且纯净得不曾蒙尘。他们是在同一时间走进这个班级的，可是她所走的路比他要艰辛得多，而她，不曾放弃。
　　那一天，第三节的语文课是一例的互动到极点，那些早就把书本丢到垃圾筒的学生们向小黎老师提出了千奇百怪的问题，她也竭尽所能地给他们解答着。
　　“小黎，你为什么总是讲这些稀奇古怪的文章啊，就说诸葛亮写的那个什么《出师表》吧，还要明白，还得会背，我们又不是诸葛亮，更不是刘阿斗，干吗要管人家俩人的事啊。”
　　黎洛深深点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我还得教，因为第一，考试会考啊，第二，你可能做不了诸葛亮那样的人，可是你想一下，比起知道诸葛亮的故事，会背诸葛亮的文章会让人觉得你更有内涵哎。”
　　全体哗然，“切，我们不要内涵，只要风度。”
　　“喂，小黎，出师表太烂了，你能不能教点又能考，又能让我们觉得有趣，还能让我们有内涵的东东啊。”
　　黎洛眨眨明亮的大眼睛，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首诗。
　　《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那我教大家一首诗吧，这首诗我想大家不会觉得陌生，前面的那两句都快被现代人引用滥了。你们知道它的作者是谁吗？”学生们看着黑板上娟秀的字体，面面相觑。
　　“唐朝人，元稹。”坐在最后一座的澄阳缓缓地回答，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你回答的完全正确，”黎洛微笑地望着他，点了点头，“这首诗是这位诗人为纪念他的亡妻而作的。讲的是因为见过沧海的博大与丰富，所以后来见到的那些小流都不会再入眼，因为看到巫山上仙境一般的云海，所以头上路过的云都只会匆匆。每次走过花丛，纵然花朵鲜艳美丽，可是依然引不起他一丝回头的兴趣，也许是因为要修身求学的关系，可是大半还是因为那已离去的妻。”
　　教室一忽儿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俏皮的阳光，还在轻盈地跳跃。
　　澄阳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可是黎洛的声音依然象美妙的音符一般跃入他的耳中，让他的心灵忽尔一颤。这首是他九岁时背三千首古诗的时候就烂熟于心的，可是这是他每一次听到如此美好的注译。
　　他遥望讲台前站立的黎洛，见她皮肤姣白，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些仙子般脱俗的感觉。一丝冲动从心间涌起，他起身走到了讲台前，写下了元好问的半阙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
　　“老师，请教一下这首词的注译。”他望着黎洛，目光中带着一丝敬意和期待。
　　黎洛看了一遍他写下的词句，“你写的是元好问的《摸鱼儿》，我记得词前还有一小段话，写的是：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这些话是这首词的背景，也可以说是写作的缘由。讲的是一只雁被捕雁者所获，然后杀死了，它的伴侣非常悲痛，竟然高高飞起，然后撞向坚硬的地面，自杀而死，这是一个很伤感的故事，被词人写得也非常感人。既然澄阳同学问到了，我试着译一下吧。
　　“世间的人们，你们可知道情倒底是什么？会让那飞过天南地北的雁侣一起同命生死，它们的翅膀曾经因为一起飞翔，不知度过了多少回寒暑啊。那飞翔来去之间，既有团聚的欢乐，也有着离别的痛苦，更有着负着痴心不肯转移，只等俗世来认同的男女。随爱侣而去的雁，你应该有许多的话想要倾诉吧。你们一起飞过了茫茫的万里层云，也曾看尽了千峰上的暮色雪景，现在你形单影只，还能为了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呢。”
　　她的语调本就很轻柔，这一阙词被她娓娓道来，更显得情真意切，澄阳只觉得自己那颗一直生活高高的绝顶上的心再一次颤动了，似乎有一只小小的天梯，正游移而来，于是，他的心头，也有了一条路，很美好的一条路，那样的不自觉地延深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垂下头，局促地说：“谢谢老师。”然后走回到坐位上坐下。
　　教室又回复了喧闹的样子，学生们七嘴八舌地用他们的方式夸奖黎洛。
　　“哎，小黎，你很不一般啊，比我们以前的语文老师棒得不知多少倍啊。”
　　“小黎，你再讲讲与妻书好不好。哇，听你讲课就象看小说一样，爽。”
　　“喂，小黎，你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我可不可以报名？”
　　黎洛抿起了嘴角，长长的眼睫微微抖动：“同学们，问题不要涉及个人隐私，这可是国际公约哎。”
　　“小黎，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你的话会成为呈堂证控。”几个好事的大男生不依不挠地不肯放弃。女生们也纷纷地叫嚷着：“小黎，说吧。我们不给你告家长。”
　　黎洛无奈，轻轻地点了点头，姣白的两颊淡淡地泛起了红晕。
　　全班叹惜不已，玩笑声再次响起：“小黎，你才二十一岁，真没有原则啊。”
　　黎洛哭笑不得，只好说：“没错，我很失败，好了，不再闹了，我们继续上课吧。”
　　全班同学依旧为她不值，慨叹不已。有的男生还夸张地做捧心状，连连叫嚷自己的心碎了。
　　澄阳坐在最后的一排，望着一片喧扰的班级心头莫名地烦闷，他把目光调向窗外，只见一只孤单的雁从空荡荡的操场前低低地飞过。
　　秋天来了。

　　Part 4

　　尚德高中每年的春秋两季都会举行篮球校际联赛。
　　当黎洛兴奋地举着联赛通知走进班级的时候，同学们正被秋老虎俘虏，集体陷入浅度睡眠中。
　　“亲爱的同学们，快醒醒，学校要举行篮球比赛了。”
　　学生们被吵醒，懒洋洋地坐起身子。
　　“篮球赛！篮球赛！”黎洛挥舞着手中的通知单，“你们平日一玩起来都那么疯，这回可有了合理发泄的机会了。”
　　二十多个学生互相望望，表情漠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黎洛愕然：“喂，你们是故意的吗？在表现一种酷，假装不在乎，其实内心都象花一样怒放。”
　　“哧——”一个男生听了她的话笑出了声：“小黎，别抬举我们了，你去跟学校把这事儿回了吧，篮球赛我们不会参加。”
　　“为什么啊，难道你们怕其它六个班的书呆子们？”
　　几个平日里天天粘在球场上的男孩面面相觑，然后集体望着副班长兼体育委员萧宇，没有答腔。
　　聂小楠冷笑：“可不是吗，怕得不得了呢，不过怕的不是书呆子，而是怕人家的粉红色的糖衣炸弹。”
　　一直没精打采地歪在座位上的萧宇闻言一下子弹了起来，瞪着聂小楠：“聂小楠，你话里最好别带刺。”
　　聂小楠回瞪他：“我是不会说话，可是总比有些人不会做人好。”
　　两人双目互瞪，视线中火花毕现。很快，萧宇一摔椅子，站起身跑出了教室。聂小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黎洛搞不清楚状况，“小楠，你在讲什么，怎么让他那么生气？”
　　聂小楠撇撇嘴，“那得问他自己了。”
　　黎洛抿抿嘴，眼波瞥向了班长程亦蓝。程亦蓝嘟嘟嘴，用嘴形讲了下课再说四个字。
　　“这事儿啊，发生在今年春天的篮球联赛上。”下课后，程亦蓝拉着黎洛来到了校园一侧的矮墙根上，“咱班学习不行，可是要说体育方面那可是整个学校的龙头老大，向来是所向披摩的。一个联赛冠军，对咱们来说那就象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黎洛张大眼睛，抿抿嘴笑了，插话：“亦蓝，我发现你语言用得很不错，好好学习语文一定学得很棒。”
　　“别打岔，小黎，你这种全日制诱惑高三七的同学学你的语文的行为需要检讨。我刚才说到上次联赛。本来比得好好的，一路都是大比分领先其它队冲入决赛。可是决赛那一天，萧宇却失踪了，他一直是球队的核心人物，这一失踪，球队的阵脚大乱，结果输给了高三一班。小楠当场就哭了。你说我们能不怪他吗。”
　　“比赛这么重要，我想萧宇失踪一定有他的原因。”
　　“没错，他的确有原因，我告诉你吧，那是因为高三一班的一位女同学，尚德高中公认的校花，在比赛的时候约会他，他居然就抛下了比赛，横穿了半个城市去赴人家的约会，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有去，就是那一次，我们差生班被尖子班给彻彻底底给耍了。”
　　原来是这样，难道学生们会是这种态度。
　　黎洛抬起头来，望了望高空上浅浅淡淡的流云，许久才说：“那么，你们甘于自己是笨蛋，而尖子班的学生都是聪明人啦？”
　　程亦蓝大翻白眼：“你还是高三七班的班导师吗？讲出这种话来。”
　　黎洛淡淡地笑笑，“这话不是我来讲，如果这次比赛我们弃权，那么别的班的学生一定会这样说，看高三七班，被人家尖子班制得抬不起头来，连比赛都不敢再比了。果然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啊。”
　　程亦蓝很不服气，可以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才说：“那怎么办啊，我也不想放弃比赛，可是他们绝对不会参赛的，他们都在气萧宇。”
　　“萧宇的确让人生气，可是细想想，他也蛮可怜的。我想，他一定很喜欢那个女孩，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去赴约，他当时不会想到这是一个骗局，所以当他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那种滋味是很痛苦的。而你们又不肯原谅他，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被伤得最深的不是高三七班，而是萧宇。亦蓝，难道我们就不能原谅萧宇，然后大家一起努力，把在比赛场上把尖子班打败吗？”
　　程亦蓝咬着下唇，脚尖在地上缓缓地划着十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桃花眼笑开了，用力在黎洛的肩上拍了一下：“没错，小黎，现在是我们差生班反击的最佳时机，我们一定会给那些会算计人的家伙一些颜色看看的。”
　　她向黎洛挥挥手，然后跑开了，“我去找小楠，小黎，回见喔。”
　　黎洛望着她跑开，象一抹亮丽的光彩散入微黄的秋天里，笑容轻轻地荡在嘴边上：“回见。”
　　篮球场上。
　　萧宇重重地把手中的篮球投向篮板，撞击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他无法宣泄的怒气和郁闷。
　　“喂，她很漂亮是吗？”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萧宇把篮球扣在手心上，向声音来处望去。
　　球场的一侧，韩澄阳单肩背着书包，立在一天迷离的秋色中。他把双手袖在口袋中，衣袂在风中轻轻地摆动。
　　萧宇把手中的篮球用力掷给他，“你在扮演流川枫吗？想玩球就来吧。”
　　澄阳轻巧地接过篮球，卸了力，然后掷还给他：“对不起，我不玩篮球好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她很漂亮吗？”
　　萧宇一击一击地运球，然后上篮，漂亮地投了个三步篮。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高三一的。”
　　萧宇把篮球抱在腰间，不驯地望着澄阳：“你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春季篮球赛上的一次约会，就这样。”
　　“你想怎样，和他们一样来训斥我吗？”萧宇怒气直冲脑门，一把把手中的篮球再次掷向澄阳，这一次运上了全力。
　　篮球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然后向炮弹一样向澄阳弹去。
　　澄阳望着篮球，喃喃地说：“我说过我不玩篮球好多年。”身子微微一侧，篮球从他的身旁飞出，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训斥你？我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澄阳望着发力后摊坐在篮球场上的萧宇，走过来，把书包抛在一边，然后散散地坐在他的身旁。“我问你她漂亮吗只是想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不愧校花的名号，喂，萧宇，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觉得你很棒，如果我是你，我喜欢的女孩第一次约我，而我，又没有机会告诉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忙，我想我一定也会不管不顾地冲到约会的地方，就算我要用一千句道歉的语言和行动来弥补这种冲动带来的后果，可是，我一定不会后悔，因为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你讲什么鬼话，我是被人骗了，被人当成小丑一样耍了。”
　　“骗就骗好了，我们又不是先知，不会未卜先知。不过，知道被骗以后，就一定要反击回去。你呢？兄弟，反击成功了吗？”
　　萧宇漠然了，垂下了头。
　　“没有机会对吧，大男人的，总不能因为这种事表现得暴跳如雷。不过，你是怎样？看你们以往对付小黎的那些招儿，也不是不会玩阴险啊？”澄阳淡淡地笑了，斜睨着萧宇，眼神中有着一丝无赖的意味。萧宇望望他，气乐了，“喂，韩澄阳，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知道那些狂迷你的本校女生送你什么雅号吗？”
　　“妖精。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内线多啊，她们还常内里反。”澄阳说着站起来，“参加篮球赛吧，我要是你，绝不会放弃这个反击的最好机会。而且，你也很需要一个方式，向同学们道歉，因为你真的伤害了他们……”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不远处，高三七班的所有学生正向篮球场走来。
　　秋风，清爽地吹过操场，吹散空气中的每一丝灰尘。
　　萧宇呆呆地站起身，望着那些在上一次篮球联赛后就背身而去的同学。他的队员们都穿上了高三七班的篮球队服。
　　他的眼眶微微地湿润了。
　　“发什么呆，老大，接球。！”
　　一个篮球隔空向他抛来，象一只友好的手，从时空的错落之中翩然而返。
　　校际篮球赛火热地进行了两周，终于迎来了它的终极决战，高三一班与高三七班的决赛ＰＫ，这两只有着夙仇的队伍都对于冠军虎视眈眈。
　　比赛的哨声响起，赛场上立刻开始了龙争虎斗。
　　开局以后，双方的实力立刻显现了出来，虽然高三一班的啦啦队把诗经和楚辞都用上了，把整个比赛场笼罩在一片古风之中，可是他们无法阻止高三七班把篮球一个个送入篮筐。
　　第一节比赛结束之后，高三七班以大比分领先，程亦蓝眯眯她的桃花眼，半做无辜地总结：“喂，看到没有，也就是ＮＢＡ强队和Ｃ乙的一场比赛。咱可不能太欺负人家了。”
　　高三七班的主场轰然，这句话被克隆Ｎ次，以病毒的方式迅速地传播开去。
　　这句话引发了啦啦队之间的斗争，因为双方的啦啦队距离太近，所以挑衅的语言象风刀霜剑一般飕飕乱飞。
　　高三一班的场上队员本来就打压得非常不爽，此时更是被外场的喧哗撩拨得心火大盛。传球时的力量和冲撞时的火药味明显地浓了起来。
　　也许是量变必将引发质变，几分钟后，那只篮球就象天外飞仙一样从场内直飞高三七班的啦啦队。
　　秋的天异常地清爽透明，篮球荡了个弧线，被阳光照射出一身的光芒，然后流星般地飞坠。
　　它的落点，竟俨然是黎洛站立的地方。黎洛眼前一花，她仿佛记起大学的时候，自己也曾被远远飞来的皮球重重地砸地上，然后在医务室躺了三天，难道噩梦又要重演吗？她吓呆了。
　　澄阳刚好立在黎洛的身后，他一把抓住黎洛的肩头，把她扯到自己的身后，然后手臂一搪，硬生生地把篮球挡了出去。“砰！”的一声，篮球被击到了半空中，然后“忽”地又重重落下，直奔高三一班啦啦队中的一个长发少女而去。
　　惊叫声连连。
　　那个女孩也吓呆了，缩着身子傻傻地瞪着飞来的皮球。
　　就在皮球击中她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人用力推倒了。眼前一绚，篮球拉风声从耳边疾飞而过。
　　很快，一切终于安静下来了。她立刻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而那个把她推倒的男孩子就在她的身上，两人的姿式，蛮“尴尬”的。
　　这个男孩，有一张很帅很帅的面孔。她一下子就忆起了他是谁。原来他的脸，在近处看，也是这样帅的。
　　他拉她站了起来，低低地道歉，他的声音很好听。然后他跑开了，奔到他们老师那里，老师卷起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高高地肿起，可是他却连连说着自己没事。
　　这个男孩，很ＭＡＮ啊。
　　女孩没有理睬那些奔过来为她压惊的同学，遥遥地望着那个在篮球飞来时救了自己的男孩，她的眼睛越发明亮，美丽的容妍也散发出了无比的艳丽的光芒。
　　她象一只小兽，看到了心仪的猎物一般。
　　校际联赛结束了，高三七班夺得了总冠军，灌篮王萧宇被大家向空中抛了三十一次，把他差点弄晕了，可是他非常开心，因为这个数字是他在最后一场比寒中为球队供贡献的进球数。
　　聂小楠拥抱了他，还用力地抓了他的头发，这是她独有的祝贺方式。
　　大家都非常开心，逃了一天的课去庆祝，还把身为老师的黎洛也拐跑了。
　　因为是高三七班，所以学校默许着他们一切的放纵。
　　第二天，当学生们回学校上课的时候，他们惊异地发现班级里居然多了一个同学。
　　稀稀落落地放置着二十几张桌椅的教室里，端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大家都认得这个女孩，她是高三一班的施萌萌，一个用一条手机短信欺骗了萧宇的尚德的校花。
　　她端庄典雅地坐在教室的最后，纯净得象一杯清澈的矿泉水，她的美丽，一尘不染，好象已被做了注解，被放在字典里，成为一种定义。
　　“施萌萌，你为什么坐在我们班？”程亦蓝奋力杀出施萌萌用无公害的美丽营造的气氛，开口问。
　　“因为我得到学校的同意，转到高三七班了。”施萌萌笑着说，皮肤白晰得犹如透明的一般。她站起身，径自走到了萧宇的面前，然后出人意料地向萧宇深深地鞠躬，“上次因为比赛的关系，我和你开了一个不太好的玩笑，这是我的不对，现在我非常正式地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也请大家原谅我。因为，我想成为高三七班的一员。请大家一定要接受我。”
　　萧宇有些措手不及，不知怎样应对，半晌才说：“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忘了，谁会记那些小事啊。”
　　“那谢谢你喔。”施萌萌脸上依然保持着美丽的笑容，眼神波动，落在了澄阳的身上，随即，她的眼中透出了星子一般绚丽的光芒。

　　Part 5

　　三天后，高三七班和它的周边都了解了一件事，校花主动从名流济济，人才如麻的尖子班转到差生班的理由只有一个：韩澄阳。
　　一周后，校花喜欢高三七的韩澄阳，为了他不惜投身乌衣巷，成了全尚德人都知道的事实。校花的许动让她那些相当小资的姐妹淘无法理解，她们希望校花能够给她们一个她自贬身价的理由。
　　施萌萌扬起长长的眼睫，露出一个纯洁无辜的表情：“我一直以为鱼是很美丽的动物，可是当我在鱼群中发现了一条龙，那些鱼怎么还会入我的眼呢？”
　　秋风袭袭，从三楼东侧的窗子悠悠地飘入，裹带着淡淡的干枯草叶的味道，轻轻地掠过澄阳黑玉般的短发，从他挺直的鼻梁上滑下，随即“咚”地一声撞到了另一个人的鼻尖，撞得它七晕八素，差点儿忘记该如何飞翔。
　　是谁啊，贴得这么近？
　　它轻轻回旋飞舞，于是看清韩澄阳身边坐着一个小美女，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地舞动着，面孔尤如白瓷一般细滑。她象漫画中用彩色泡泡堆砌起来的娇娇女一样光媚。
　　“澄阳，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小蛋糕，你吃吃看，味道喜不喜欢。”
　　一只小巧的蛋糕送到了澄阳的面前，蛋糕被塑成了小熊宝宝的样子，油油的，黄黄的，看起来已经让人直流水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甜食。”澄阳用食指拄着施萌萌的额头把她的脸推到了一尺以外。
　　“那你喜欢吃什么小吃，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不好，太麻烦了。”
　　施萌萌微微皱起眉头，这家伙是怎么一回事吗？刀枪不入的，一副伫立花树下，片叶不沾身的样子。咬咬下唇，她又微笑着说：“不会麻烦的。只要你能喜欢，对萌萌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了。”
　　澄阳有些不耐烦了，“施同学，坦白地说，十岁以后我就不看漫画了，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觉得漫画里的人物非常白痴。所以，我请你不要不停地在我面前扮演漫画中的人物了。”
　　萌萌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又变得苍白，可是她的目光却更加明亮，一瞬不瞬地望着韩澄阳，“和你讲喔，十岁以后我也不再看漫画了。如果你接受我的小蛋糕，我就会在我心底嘲笑你是个白痴。很高兴你和别的男生不一样，没有让我失望，所以韩澄阳同学，我郑重地告诉你，你做好准备吧，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男朋友的。”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引得高三七班一片寂静。所有的同学都侧头凝望着澄阳，等待着他的回答。
　　韩澄阳眯起了眼睛，微微地翘起右边的嘴角，“我不喜欢女孩这样强势地讲话，难道你给我绞索，我就一定把我的头放进去吗？三秒钟以后上课铃就响了，因为你自称是这个学校最漂亮的女生，为你这份很勇敢的自信，你刚才说的话，我会选择忘记。”
　　他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起来，施萌萌圆睁着大眼瞪着他，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可是那种争服的欲望也越发强烈。她一甩头，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喃喃地说：“等着瞧，你一定是我的。”
　　数学课非常枯燥，高三七班的学生开始晕晕欲眠。
　　澄阳把视线投到窗外，无意中他看到校门前的柏树下立着一个高瘦的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西服，秋色中，常青的柏树下，卓尔不群。他心中微微一动，望着那个男子，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可是隐隐地觉得他与平日里那些擦肩而过的路人不同。这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很吃惊。
　　突然，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横穿校园奔向柏树下的男子。一身白色的轻便运动装，长发在淡黄色的秋色中一荡一荡地飞扬，这个人竟是他的小黎老师。
　　他看着她奔跑到那个男子的身畔，他们立在树下对望着，阳光金灿灿地从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虚幻的光芒和雾气，过了好久那个男子拥抱了她，然后他们手拖着手从树下走开了。
　　嘴角的线条慢慢僵硬了。他缓缓地把头转了回来，置身于沉闷的教室，望着黑板前依旧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他突然觉得自己郁闷得快窒息了。
　　“施萌萌。”他大声说，语调冰冷而僵硬。
　　老师怔住了，全班同学怔住了，施萌萌也怔住了。
　　“我们，去约会。”
　　粉笔头从黑板前滑落，老师傻傻地望着他，全班同学也集体扭头，傻傻地望着他。他说完就站起身，双手袖在口袋中，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施萌萌的眼睛傻傻地追随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回过神了。太帅了！她绝望地叹息，大声地叫着：“等等我。”然后象一只小鹿一样蹦起，飞快地尾随他而去。
　　许久，高三七班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的欢呼和起哄的声音，在尚德的上空，久久不散。
　　这座城市最中心有一座广场，广场的四周有着许多大型的供物中心和餐饮娱乐场所，是人们平日里休闲的好去处。
　　一格一格地踩着甬道上五颜六色的地砖，施萌萌不时望着袖着手儿走在自己身边的澄阳。约会是这个样子吗？不停不停地走路。从城市的一角一直走到城市的中心，好累啊。
　　萌萌的两脚酸痛，她仰头望望天上的流云，再看看身边来去匆匆的路人，一丝无力的感觉从心头升起。自己喜欢的是怎样一个古怪的家伙啊！原来那些漫画书都是骗人的，花泽类的那种美好，跟本是作者自恋的产物，谁要是做了他的女朋友，只怕就跟和空气谈情说爱没什么两样。
　　她胡思乱想着，不小心和身边一位行人撞上了，撞得她身子一侧。
　　轻轻的一侧，她的手臂触到了澄阳的手臂，好象有一股电流，一瞬间击中了她。鼓起勇气，她顺势挽住了澄阳的手臂，起初还是怯怯的，待发现他没什么反应后，她便紧紧地挽住他，那一刻，她只觉得横穿半个城市的辛苦，沉默得象陌生人所带给她的郁闷全都散去了。
　　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她侧着身子就拍。
　　突然，澄阳停下来不再走了，萌萌连忙心虚地把手机藏了起来。她抬起头来望向澄阳，只见他的双眼正向不远处凝望着。
　　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喷水池，水流铺展着美丽的曲线。细小的水花轻轻盈盈地飞溅，弥漫着碎屑般的光点。四五个男孩子正在喷水池旁玩街舞，引得广场上休闲的人们三五成群得来观望。
　　快节奏的音乐，自由奔放的肢体语言和随意洒脱的舞步和谐成一种非常时尚浪漫的运动。
　　澄阳的眉轻轻地飞扬了起来，推开紧紧抓着自己的萌萌的手，他踩着拍子，舞动着手臂几步就滑入了舞池，然后跳动起来。他的舞步花样非常多，身体的控制能力也很棒，于是跳着跳着，旁边的几个男孩都成了他的陪衬，他们索性不再跳了，围成圈子，一边拍手一边吹着口哨为澄阳加油。
　　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大家都被澄阳的自由奔放而有力的舞蹈而震撼了，集体一边摇着身子律动一边拍手加油。
　　萌萌呆呆地立在观舞的人群中，紧握着手机，却已经忘记了拍照。细碎的水滴金灿灿的，如一层薄纱，澄阳就是薄纱后一个自由的舞的精灵，他的每一次纵跳和律动都象是一种生命的博动与绽放。
　　这个智商二四○的男孩居然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舞者，他又酷又帅的外表下居然有这样灵动而奔放的心灵！
　　萌萌心中再一次绝望的叹息，是谁说的来的，一见杨过误终身。
　　这个男孩，他必须是我的。
　　秋夜，几片薄薄的云笼着轻轻升起的月。月光半明半魅。
　　澄阳蹬着脚踏车踏着树影斑驳的月色回家。街道在夜色下异常得宽敞阔大，经过一个长长的斜坡，再拐一个弯儿就到家了。澄阳用力蹬着车子，任夜晚凉凉的风吹透衬衫。
　　冲动之下翘了一上午的课，结果下午回到学校，顾秘书已经端坐在教导主任室里了。经过一番长达五个小时的教导，把身在国外的父母亲拉出来压了他Ｎ次，如此地兴施动重，只是因为他“犯规”了。
　　他只好再次承诺以后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顾秘书的脸依旧是紧张兮兮地，他看着觉得可怜，一念之下写了悔过书和保证书。
　　反正身上的枷锁已经沉重得不得了，也不差这小小的两道。
　　脚踏车蹬上了那道长长的斜坡，道路两旁的树木隐在黯淡的月影下，明明是单薄稀疏的一排，却显得象一丛寂静的深林，回顾之间满眼的深邃。
　　不用踩踏，车轮借力向坡下滑去，象流淌在丝绢上的珠子，由着人的心儿一忽儿也坠了下去。
　　不远处，斜坡快到尽头的地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满满地摆放着物件，靠得近了，澄阳才看清是几件简陋的家俱。
　　很老旧的家俱了。
　　他不禁好奇地看了几眼。
　　一人多高的原木柜子在他眼前错过，立在柜子后面的人显露了出来。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长发，皎白的面颊，缓缓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又很快地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他微怔仲之时，脚下的车子已滑出了好远。单脚踩在地上，他定住车子，扭头回望。距离并不远，要是那人的身影已经不很清晰，好像已陷在淡淡的月光中。三轮车解下车上的家具，离开了。她望望身边笨重的箱子，挽起了袖子，连拉带拽地拖着箱子。
　　箱子以蜗牛的速度运动。
　　他无法置信地望着场面，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是一尘不染，恍如仙子的。她这是怎样啊？
　　从脚踏车上跳下，他奔过去，二话不说地推开她，扛起那个箱子，“我来。”他瞪着黎洛，“搬去哪里？”
　　黎洛吓了一跳，看清是澄阳以后才放下心来，连忙挥手向一个低矮的土楼指一下，“那里，二楼。”
　　立在不到十平方的小房间里，澄阳吃惊地环顾，他从不知道，这样简陋的地方也可以住人。面积小还是其次，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象是霉味，其中还夹杂着类似腐烂的水果发出的气味，而且光线很差，灯光昏黄而暗淡。
　　“不好意思，我刚刚搬过来，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黎洛却很兴奋，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然后立在空空的地中央，对澄阳微笑，“还要麻烦你，放我把家俱摆好，弄好后老师请你去吃夜宵。”
　　于是澄阳又知道了，两个箱子拼在一起就是床，塑料椅子的功能更是完备，即能坐，还可以摆放一切物品，两个椅子放在一起，上面再放一个面板，厨房的操作台就有了。
　　半个小时后，房间布置好了。澄阳望着依然简陋的房间，忍不住开口：“小黎，这是你的家吗，你的家人呢？”
　　黎洛放下手中的抹布，望着澄阳，眼神澄清无比，“家人啊，不知道，我从小就在孤儿院里长大。他们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山洪暴发，我的父母亲和所有的亲人都被洪水卷走了。所以，我没有家人。我现在有家了，虽然蛮小的，不过，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每一个开始，都会给一切一个继续下去的理由。今天是个好日子啊！走，咱们去大吃一顿。”
　　街角的肯德基店。
　　澄阳望着面前的薯球，大桶冰激凌和卡通鸡腿汉堡，慢吞吞地说：“你当我是五岁的小孩吗？”
　　黎洛盯着他，怔了一下，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这个，对不起，这是我喜欢吃的东西，我没有多考虑。你不喜欢再点些别的吃好不好。”
　　澄阳无奈地耸耸肩：“不用了。反正这里也没有其它的东西。”
　　两人开始吃五岁小孩最钟爱的食物。
　　“小伙子，没看出来啊，你力量蛮大的。”
　　“是什么让你质疑我的力量？”澄阳叉起一个薯球，从各个角度研究它。
　　“我看你平常总是自己一个人，也不喜欢运动。所以以为你的体质可能不是很好。”
　　“你错了，我又不是动物，为什么要运动给别人看？”
　　“韩澄阳，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用一种很……很老气的方式讲话？你才十九岁哎。”
　　“真是抱歉，我的高智商催老了我的心理年龄。我还不喜欢装嫩。”
　　黎洛长长吐气，她觉得刚好相反，是高智商给了这个男孩一种错觉，他自己是个成年人，可是事实上他和同龄人没有两样，或许还要更加脆弱和容易受伤。
　　“小黎，他，为什么不来帮你搬家？”澄阳反反复复地研究了那个薯球很长时间以后终于开口。
　　“他？你在说谁？”
　　“就是上午那个人，我……我们在窗子里都看到了，你们还熊抱来的呢。”
　　听了他的话，黎洛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他不方便的，因为他不在这个城市。”
　　“听起来象一个故事，小黎，讲讲好不好。”
　　“韩澄阳，我记忆中你是最不八卦的一个了。怎么也学坏了。”
　　澄阳抛下了手中的叉子，望着黎洛，“如果我说我不是八卦，而是在关心你……关心我的老师，那么你能不能用一种坦诚的方式回答我。我只是在想，既然是喜欢你，或者说爱着你的人，他怎么会由着你住在那种地方，由着你深夜的时候一个人把沉重的家俱和行李搬到那种地方去。”
　　黎洛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她惊鄂着望着面前的男孩，无法相信他居然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她喃喃地，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不是，不是那样的，你不知道生活的辛苦。他，当然也希望我好。嗯，我没告诉他。他……当然关心我，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非常爱我，他为了我曾经被打断过一根肋骨。……”
　　突然，她不再讲话，望着对面的男孩子，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种灼热的光芒。她措手不及，心里更慌了。咬咬下唇，她艰难得开口：“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我的学生，无关。家里的窗子还开着呢，不太安全，你慢慢吃，我要回去了。谢谢你帮我搬家，韩澄阳同学。”
　　她匆匆地离开了，直觉上那股灼热的目光还在尾随着她。她开始不安，因为她隐隐地感到，这种目光是很危险的。

　　Part 6

　　秋天慢慢地苍老，树枝上最后的一片黄叶也已经掉落。尚德的老师们满意地发生了一件事，新来的小黎老师变得本份起来了，不再穿着尚德的女生校服，有事没事都坐在教室里，和那群无可救药的学生打成一片。
　　这样才象话吗，师为授者，生为受者，这是五千多年传承下来的传统，哪是可以改的？
　　高三七班那个超级的问题复读生也本份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校花谈朋友的关系，不再那么招风。只是可惜了校花施萌萌，多好多优秀的孩子，怎么就一时被感情蒙了心，去了高三七班呢？
　　不过，那小子的成绩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这几次的年级考试，他都稳稳地占在大榜的第一名的位置。观察一些时间，如果他成绩稳定，招安到尖子班也不错。
　　韩澄阳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初三老师的心中已经和水浒的一○八将没什么两样了，上完下午的课，他拿着书包，第一个走出教室，为了甩掉身后的施萌萌，他没有下楼，三步并做两步地从一侧的安全门跑出，然后顺着安全梯奔上了校园的顶楼。
　　手臂搭在扶手上，他侧头向不远处的车棚望去，只见施萌萌用飞一般的速度穿过三五成群的学生，来到他的脚踏车旁，然后焦急地伫立四顾着。他用手掩面，喃喃地自语：“老天，我知道错了，你让她别在跟着我了。”
　　天风悠悠，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一个声音从扶梯下面飘飘地游了上来。
　　他闻言打了个机灵，不会吧，老天爷回话了？好奇地凑过头一看，只见安全梯的之字形槽里面立着一个女人，白色的运动服，长长的头发，虽然是背对他的方向，可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黎洛。
　　黄昏正艳，薄薄的天空偏是浓烈无比的颜色，映着黎洛立在空荡荡的安全梯中的身影孤伶而瘦小。
　　“你是在和我谈分手吗？”她拢着秋风中四散飞扬的头发，淡淡而又无助地说着。
　　电话那边讲了好多的话，她一直听着，整个人僵立在秋的黄昏中。
　　澄阳吃惊地望着她，记起就在不久前，这个小小的身子还曾被拥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那天的阳光，华丽无比。
　　“好，你过来我们再聊。”她挂了手机，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暮色发了会呆，然后一甩头跑开了。
　　澄阳想喊住她，可是想说的话终于还是咽回肚子里，这些日子里，她避他就躲洪水猛兽一般，怎么会让他分享她的“私事”呢。
　　可是，他不放心她，真的很不放心。
　　寻来寻去，他终于在校园那一溜矮墙的墙头上找到了她。望着她一遍一遍地走着墙头，低低地诵着白居易的《长恨歌》，他默然。黄昏一分分地暗下去了，她背完了长恨歌，坐在墙头上，可是没有讲出一切都过去了的那些话，他知道她仍然不开心，而且没有找到解脱的办法。
　　坐在不远处的墙角，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因为她已经搬了一座山来，还不许他愚公移山。
　　那以后的一周里，澄阳不自觉地留意着黎洛的行踪，他常常来到楼侧的安全梯，他遇到黎洛的地方，一个人坐在最上一级的阴影里，期待黎洛的到来。他希望自己可以了解事情的真像，可是一天一天过去，总是一无所获，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做的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也许她的朋友过来了，他们已经和好了吧。他这样想着，可是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脚。
　　于是当黎洛再一次来到她以为空无一人的安全梯的平台上的时候，澄阳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久了。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呢，我不喜欢。”
　　电话那边传来那个一直很笃定的声音：“小黎子，你要我讲多少遍呢，我需要这个项目，这样我们起码可以少奋斗五年。”
　　她咬着下唇，坚持着：“你那么有能力和才华，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也一定会成功的。”
　　“是啊，这个我知道，可是我等不及了。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慢得象蜗牛一样的前进速度。小黎子，我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我要你在我的身边。可是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只怕要等得头发变白了才会在一起。”
　　听了他的话，她委曲得鼻子一酸，“那么你一定要和她在一起，让她帮助你成功吗？她呢，因为爱你就得被你欺骗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又把她当成什么呢？”
　　“小黎子，你相信我爱你吗？相信吗？”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开口。
　　她心里更加委曲，眼泪夺眶而出，以前的种种在心头滑过。相信，当然相信。可是她倔强着不回答。
　　“怎么不回答？就是不相信，对吗？”
　　她哽咽着，讲不出话来。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无比冷静的声音：“你想看我死吗？你知道我从来学不会中庸。你告诉我，你要我怎样？”
　　“不要。”她慌了，“你发什么疯，随便你吧。你想怎样做随便你。”
　　“谢谢你，小黎子，等我，我发誓半年后我会去接你。我爱你。”
　　黎洛的胸口象被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块般沉重，再也讲不出话来，合上了手机。她轻轻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扭转过身来。
　　安全梯的最上一级，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端坐着，他的目光垂落，静静地望着她。
　　“韩澄阳……”
　　他还是用那种静静的目光望着她。
　　“对不起，我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你听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一荡，跳得远远的，不忍再看她，“你相信他吗？相信他欺骗别人的感情以后还能给你一份真正的爱情，这种自私的男人，最爱的永远是他自己，你愿意相信他吗？”
　　她的两颊瞬间变得苍白如雪。
　　“你……你不知道……”
　　“你还想说我不知道什么呢，那根打断的肋骨吗。”
　　她遥遥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别做傻瓜，小黎。”澄阳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没有升学，而是进了这个该死的学校，做了你的学生，那么无论我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认识你，我一定会追求你，可是，你要知道，就算我追求你，我也不会比刚刚和你通电话的那个人危险。”
　　他望着黎洛，喃喃地叹惜：“你是猪头吗？那个家伙提了这样的要求，你就该用力地摔掉手机，永远地忘记他，让他从你的生命中滚出去。”
　　黎洛凝望着他，觉得胸口那块巨石慢慢地被移开了。
　　“我要逃课了。你呢，一起吧。”澄阳已经走下了两个楼层，突然停下来，转身探出头来高喊。
　　她没有应声，望着他，犹豫不决。
　　“你不要怕，刚才那些什么喜不喜欢的话我收回，你也把它忘了吧。想不想在白天看到星星？我有个好地方介绍，你不去一定会后悔。”
　　白天看星星？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还是不太好吧。澄阳长长叹息，奔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拉着她就走。
　　那一天，好多人或远或近地看到了高高个子的韩澄阳拉着黎洛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宽宽的校园，他们非常惊奇，心里暗暗地猜测着。
　　这些人中，有一双眼睛，明亮得像寒冰一般。
　　难怪觉得他怪怪的，看到了这一幕，一切终于有了解释。可是她绝不允许自己被白白地戏弄，她一定会给他们好看的。
　　她施萌萌，可绝不是个好欺负的人。
　　原来在白天也可以看星星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舞池。黎洛站在舞池的中央，整个人裹在灿烂的光芒中，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上迷离梦幻的银蓝色彩光，她惊奇极了，这个音乐空间和平日里见过得不一样，象一个童话的城堡一样，处处都被精心地设计。
　　“欢迎来到中央森林。”韩澄阳打开扩音器，大声说着，那声音象流淌的水，慢慢地布满华丽的空间。“小黎老师，想要点什么音乐？”
　　“加州旅馆好吗？”黎洛大声回答。立在如雾如幻的光芒中，她觉得整个人都变得不真实了，时间也显得失去了意义。
　　加州旅馆？澄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喂，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歌。”
　　“你的台词太俗气了啊。”黎洛哈哈大笑。
　　澄阳在ＤＶＤ里面选歌，摆弄了一会儿无奈地叹惜：“这台该死的机器居然没有装。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让你听现场版的。”他从音响柜里面拿出一把电吉他，插好电源，然后试了试音。
　　“小黎老师，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旅馆，该走出去的时候就要走出去。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因为再大的旅馆也放不下天空和海洋，可是人的心灵可以做到。”
　　他手指弹拔，流畅地开始演奏《加州旅馆》那段华美而激荡人心的吉他前奏。
　　“……On a dark desert highway, cool wind in my hair．Warm smell of colitas, rising up through the air．Up ahead in the distance, I saw a shimmering light……
　　……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They livin' it up at the Hotel California ．What a nice surprise, bring your alibis……
　　……Mirrors on the ceiling, The pink champagne on ice．And she said '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 of our own device'．……
　　……'Relax,' said the night-man,“ We are programmed to receive. You can check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黎洛望着他从音响区走出来，自在而潇洒地弹拔着手中的吉他，就象从海天相接的地方走出的精灵，一肩背明亮灿烂的星光，觉得自己心飘浮了起来，淡淡地，悠悠地，飘得很高很高，于是，看到了满是星星的天空。
　　“韩澄阳，你怎么会拥有这么棒的音乐空间？”
　　“打了五年的工，靠在酒吧唱歌和跳舞一个边儿一个角儿地把它造起来的。你看到了，现在还很粗糙。不过，很快我就会把它建成一间最棒的音乐工作室。”
　　“我听说你的父母亲非常有钱，为什么不请他们帮忙？”
　　澄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展四肢，仰躺在流光溢彩的光芒中，“他们不会帮我，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一定会把它毁掉的。”
　　黎洛不解：“为什么，这是你的爱好和兴趣啊。”
　　“因为他们早就为我设定好我要走的路了，他们认为我该学医。我爸爸曾经是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是国际医药业的制药大王，他们希望我就算不能继承他的事业，最起码也要走相同的路，我在还没有降生的时候，已经拥有几家私立医院了。很小的时候，家里就请了特教，从中医的药理到西医的化学，他们用这些东西把我的头脑添得满满的。你看到我的高考分数了吧，没错，我就是故意考成那样的，因为我的高考志愿那一栏里，从上到下，全是医科。没有用，我再怎样努力和反抗也没有用，考不上大学，就得复读，一天得不到医师专业证书，我每天就要接受四个小时的专业辅导。什么爱好和兴趣，在我来说，这字眼太奢侈了。”
　　原来这个智商超高的男孩也有着成长的烦恼，难怪他会有那种孤僻的个性了。黎洛笑笑，抬起手，张开五指，看着星光在指缘波动，“设定好你的前途，在现在的社会，其实是你的家人爱你的表现，你应该感谢他们。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会支持你，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棒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听到现场版的加州旅馆，澄阳，你很有才华，也很执着。放心吧，我会为你保密的，我希望在未来的一天，看到你在你自己的音乐工作室里，创作出你自己的音乐和舞蹈。”
　　就知道她会这样讲，澄阳微微地笑了，也举起手掌，看指尖跳跃的星光，觉得心头那条希望的路，漫延到了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尚德学校的公布栏上张贴了一张大大的海报，同一时刻，学校网络上也开始流传一张处理过的照片。海报和照片有着相同的内容，高三七班的班导师与同班的男生韩澄阳手拖着手，奔跑在泛黄的秋天里。画面唯美得象偶像剧片断，设计的报头相当有震撼力：《给彼此的爱》，为了夸张的效果，还用美术字在照片上设计了师生恋大观几个字。
　　尚德被这张照片扰得沸腾了。
　　韩澄阳端坐在他的坐位上，望着萧宇放到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的图片，眼中爆发出一种凶狠的光芒。可是他没有用任何动作表现出自己的愤怒，而是眼光流转，望向不远处的施萌萌。
　　施萌萌正在关注着他的表现，一下子与他目光相对，心虚地连忙把目光调开。
　　“喂，韩同学，给个说法，是真的假的？”
　　澄阳缓缓地把狠狠盯着施萌萌的眼光收回来，嘴角一忽儿翘了起来，嘲弄地开口：“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
　　萧宇一巴掌打在他的肩上，“哥们，如果是真的，你就是我的偶像啦，小黎是多棒的女人，你也太走运了吧，喂，对她好一点听到没有，要不然咱高三七班的同学可对你没完。”
　　澄阳有些吃惊，高高挑起了眉头，“哦？”
　　“没错，师生恋怎么了，我们是高三七班哎，想到就能做到，支持你，妖精。”聂晓楠靠着程亦蓝的肩头，大声说。
　　程亦蓝眯起她美丽的桃花眼，附合着说：“晓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不要管别人怎么样，我们一定支持你。”
　　全班的同学都七嘴八舌地声援他。
　　“我现在每天晚上看法制报道，哇噻，这社会脏事儿太多了，哼，谁说师生恋违传统我和谁急。”
　　“澄阳，你这不就是现代的杨过和小龙女吗，老天，这么一旷世绝恋掉我眼皮底下了。感动，感动。”
　　施萌萌没有想到高三七班的思想居然开放到了这种程度，咬着下唇，握着笔的手指苍白僵硬，她气得快背过气去了。
　　澄阳瞪着电脑屏幕前的那张照片，虽然耳中听到的全是支持的声音，他的心却沉重无比，毕竟，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高三七班。他转头望向窗外，一队南去的雁阵正飘飘荡荡地从操场的上空飞过。
　　抓起身边的书包，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Part 7

　　尚德的教导主任室里，欧阳主任用力敲打着桌面上的海报咆哮：“黎老师，你给我好好地解释一下，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黎洛沉默着望着那张巨大的海报，短短的一个上午，她被别人用软的硬的，阴的阳的，种种语言批评了无数遍了，她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做解释，因为她明白他们是不会相信的，不会相信昨天的黄昏她是怎样的孤单无助，而这种无助也是他们不能理解的。
　　“你在搞什么？居然和学生的态度暧昧，我们是私立学校，事情传出来，谁还放心把小孩放在我们学校？你你你，你必须给学校一个合理的交待，等候学校的处理。你不是正牌大学毕业的吗？受过十多年的教育，你你你，做出这样的事，你配当一个老师吗？”
　　黎洛低着头，眼前缓缓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哭，哭有什么用？你，你辞职吧。”欧阳主任泄力地坐在办公桌前，擦了擦头顶的汗，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喂，欧阳主任，学校是你家开的吗？想开除谁就开除谁？”
　　声音很熟悉，黎洛吃惊地回眸，只见澄阳倚在主任室的门前，一付蛮不在乎的样子。
　　欧阳主任一见是澄阳，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韩同学，快请进，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许会带给你一些困扰，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处理，请你放心，也相信本校的正本清源，对于那些教师队伍中的害群之马，我们一定会把他们清除到教师的队伍以外的。”
　　澄阳没理他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大步走了一进来，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欧阳主任的手。
　　“韩同学，你，你这是干什么？”
　　“告诉你什么是最真实的师生恋。”
　　澄阳的手上粘了满手的强力胶，把欧阳主任的手紧紧地粘住了。他扯着欧阳主任一路走出主任室，大声说：“你现在看到了，也亲身感受到了吧，我告诉你，我和黎老师的师生恋就是这么回事，强力胶，你懂吗，是被强力胶不小心粘住了。欧阳老师，你以为我们是笨蛋，搞师生恋还大摇大摆地在操场上跑，请您用您那聪明绝顶的脑袋想一下好不好……”
　　黎洛立在主任室的门前，望着澄阳拖着身体肥胖的欧阳主任向走廊的一头远去，路过一间间的教室，宣称一切都是强力胶惹的祸，堵在心口的郁闷一下子舒缓了。
　　十一月的阳光斜斜地飞进尚德的校园，无数学生闻讯过来观赏韩澄阳和欧阳主任的“强力胶之恋”，整个学校都弥漫在漫画一般的气氛中。
　　训导主任室。
　　“韩同学，你还有什么意见吗？”好不容易洗掉手上的强力胶，欧阳主任望着对面伫立的小黎老师和韩澄阳同学，无奈地问。
　　“向我的黎老师道歉，因为我刚才听到你说她不配当一个老师。”
　　“哦哦。”欧阳主任擦拭头顶的汗，“好，我可以道歉。你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还有，我要调班。”澄阳把书包扔到了欧阳主任的办公桌上，“以我的成绩，不是应该去尖子班吗？”
　　一缕阳光倏地射入，刺得黎洛眼前一绚，她眨眨眼，心头慢慢地升上了一丝黯然。很好的，他做得都是很好的，可是，只是可是……
　　欧阳主任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大慰：“没问题。我这就送你去高三一班。发生这种尴尬的事情，调一下班是比较好的。我这就送你去高三一班吧。”他当先走出了办公室。
　　“韩澄阳，谢谢你。”黎洛开口，她只能用这句话与他告别。
　　“小黎老师，”澄阳一点一点地拉平书包上的带子，许久才继续说：“不要说谢谢。等着我，一年以后，我就回来。”
　　将书包甩到肩头上，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黎洛怔住了，耳边好像产生了幻听，他的话，海水一样，不断的在心头潮涨潮落着。
　　澄阳从高三七班调到尖子班的第二天，校花施萌萌也回到了尖子班。老师乐得做好人，把她安排到了澄阳的前座，满意地看着这两位金童玉女般的学生，他好象看到了两张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施萌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因为自从发生了照片事件，澄阳就再也没有和她讲话，好象她已经不存在了。她回想看到那张照片以后澄阳向自己投过来的冰冷的目光，知道他认定照片事件是她搞出来的。
　　前思后想了好久，她决定还是用老办法应对。这天放学，她楚楚可怜地出现在了韩澄阳的面前，“韩同学，可以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吗？”
　　深秋的空气细薄清透，她俏立在微带料峭的寒风中，身子微微地颤动着。脸颊上有着浅浅的泪痕，眼神清亮坦白。
　　澄阳双手袖在口袋中，不语。
　　“那张照片是我不小心拍到的，一看到那张照片我吓坏了，我当时就想，小黎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她是老师哎，而且我也很为你们担心，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你们在一起。我真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样帮你们从危险中走出来，可能是太着急了，一时脑子冲动，就把照片公布了出来。事后再一想，我才发现自己的做法不太好，因为这样做虽然起到了让你们警惕的作用，可是也伤害了你们。所以，我过来向你道歉。真得很对不起，澄阳。”她目光怯怯地望着澄阳，楚楚的表情另人怜惜，“我真的是无心之失，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是不是？”
　　“朋友？”澄阳冷笑，眼光从她那很圣洁的救赎表情中穿过，“我不觉得我们做过朋友。你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伤了人，还希望人家能过来舔你的脚。你说你希望我能原谅你，用不着。而且抱歉地说，我的头脑中闪都没有闪过这种念头。只有笨蛋才会在被蛇咬了一口后，还盼望着蛇来道歉。给你个忠告，离我远一点，施萌萌，因为我是一个会打蛇的人。”
　　澄阳施施然地从施萌萌身边经过，仿佛他经过了一堆垃圾。施萌萌呆呆地立在原地，身子仍然在微微地颤动中，不过这一次不再伪装，而是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极度的气恼中。
　　打蛇的人，没错，他的话就象刀子一样。这羞辱，她暗暗发誓一定加倍逢还。
　　那年的冬天在一场薄薄的雪后静静降临。手机中的一个号码沉寂已久，黎洛知道号码的主人正在奔赴一场金光闪闪的恋情。删除了那个号码，她决定不再等待。让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躲在书本里去睡觉。
　　初冬薄寒，小屋越发显得条件恶劣，她生了一场感冒，绵缠了一周，烧到四十多度，眼前一片天昏地暗。那几日，每天撑着身子去医院静点，回来后就会看到在小屋的门把手上吊一大包的东西，打开一看，大部分是药，还有许多补品和生活必需品。
　　她晕头晕脑，猜不到是哪个好心人送的，身子不舒服，懒得多想，笑纳了。后来送的东西升级了，电热器，加湿器，空气调节器也出现了，她傻傻地看着堆得打不开门的大件，觉得自己的病更重了，头疼起来。终于在包装箱外找到一只纸笺，展开来，看到一轮太阳，雪山之上高高地悬着。
　　她的眼，顿时湿润了。心里暖暖地，仿佛有什么要溢出来似的。
　　一周以后，她回到学校，打算把电器还回去，却听澄阳的班主任说，他两天没来上课了。
　　“发生了什么事？”她焦急地问。
　　“谁知道，这个韩澄阳，请假是从来不打招呼的。因为是复读生，不用担心功课，所以我们也睁一眼闭一眼，不和他计较。”
　　真是冷漠，她的心抽动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个傲气而又敏感的男生的面庞，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她相信他虽然冲动，却是个重视诺言的人，不会随随便便地不来上学。
　　下班以后，黎洛决定去找澄阳，班主任日志中有他家的地址，她握着那张纸一路找去，却看见一只巨大的锁冰冷地立在寒风中，锁上积了一层雪，可以看出主人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家了。
　　天寒地冻，他却不在家。或者，这里并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旅居的地方。黎洛望着门上的大锁，心中莫名地有一种哀伤。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还真是脆弱，一经失踪，便可以不见。
　　她转身离开，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他了：中央森林。
　　打了出租，风雪中穿行半个城市，她又来到了那个白天也可以看星星的地方。穿过狭长幽暗的走廊，满耳都是震天响的音乐。轻轻推开音乐室虚掩的门，她的双眼立刻被飞快闪烁的电光刺到了。
　　探着脚前进几步，她觉得自己象陷在了狂野的原始森林中，兽群疯狂地在身畔奔驰，下一秒自己仿佛就会被踩入脚下。明暗交替之间，她看到澄阳仰躺在舞池的中央，怪异的氛围中，弥漫着死一般的气息。她吓了一跳，奔过去，在他的身旁蹲下来，摇动着他的身子。
　　澄阳扭过头来，望着她，眼光在电光火石之间，空洞无比。还好，他看起来没事。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来，摸到音响旁，把音乐和彩光都关闭了。
　　音乐室里顿时陷入一片苍白和寂静。澄阳依旧倒卧在地中央，因为忍不了光线的刺激双眼紧紧地闭了起来。黎洛走过去，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突然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象一颗水晶，坠落了下来。
　　这颗泪水阻了她想说的话，让她也莫名地伤感了起来。轻轻地坐在澄阳的身边，她哀伤地望着他，在她的眼中，他就象一只折翼的天使一般。
　　“我妈死了。”
　　他突然开口，语调疲乏而冰冷。
　　“在高速公路上，为了避开记者与情人约会，她象不要命似地开车，结果人和车子都撞到山上。结果第二天，报上就报她是戴安娜王妃第二。”
　　他缓缓地张开双眼，眼波象星空中最明亮的星光，无助地，挫败地望着她，“戴安娜王妃，那么，我是王子。他们那个世界里的王子。可是，我为什么一无所有？”
　　她望着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让他在自己的眼中，看到温暖。澄阳从地上坐起来，垂着头，喃喃地说着：“从小我就知道，我的父母亲不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他们都有好多情人，这世界上，各各角落都有。我的家是裂开的。生了我之后，我母亲就完成了对这个家的责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母亲会讨厌自己的小孩，很奇怪是不是？可是，我的母亲非常讨厌我，每年才见一次的生日会上她从来不亲吻我的额头。她吸毒，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做可以想到的任何疯狂的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我爸爸会知道吧。我听她对我爸爸吼叫，她说什么这是一片鲜艳明媚的花圃，泥土之中全是白骨，路过的人采摘花朵，满手都是鲜血。她的声音凄惨无比，所以我现在还清晰地记着。可是……可是，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真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办，她刚死掉，我就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我是儿子，为什么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她是我的妈妈，我为什么想不起她的样子？”
　　他低低地吼叫，开始抓狂。
　　“嘘，”黎洛轻轻地揽住他的头，喃喃地说，“愿她安息，她会安息的。”
　　他慢慢地平静了，把身子缩在了她温暖的怀中。缓缓地，她听到了他抽泣的声音，心儿一瞬间软了，泪水也流了下来。
　　他突然一把推开了她，狼狈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过来。我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我就生活在这么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你现在一定很讨厌我，很鄙视我对不对？然后象所有的人一样离开我。”
　　“不会，你怎么这样想？”黎洛惊住，喃喃地说。
　　“你从来就是这样。你的生活一尘不染，所以你一定很讨厌我对不对，我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母亲。你一直在躲避我，现在更要躲得远远的了，就算一年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学生，时间之前，我与你已经平等。当我鼓起所有的勇气，走到你的面前，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你一定也会不睬我，把我用力地从你的面前推开对不对。”
　　望着澄阳的脸上那种受伤后绝望的感伤，黎洛觉得自己的心绞到了一起。这个男孩是那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跨过淡淡的年龄的界河，把一份清纯坦白的感情放在她的面前，好像世间的凡尘种种，都是虚设。自己呢，在他的面前，却显得那样苍白，退缩和无力，甚至卑微。自己曾经宁愿忍受一份被金钱支配的感情，等待一个用伤害别人而得到的物质之爱，却没有勇气面对他的靠近。
　　难怪他会说：“你的智商还没有达到可以做我姐姐的高度。”
　　这个男孩，和自己一样地孤单，一样地执拗，和自己一样地相信超越世俗的一些事，许多时候，看到他，就象看到了镜中美好世界的倒影。
　　黎洛，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被他打动。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你喜欢我？”黎洛张大眼睛，明晰的黑白眼瞳之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为什么？”澄阳垂下了头，淡淡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和不安，“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讲最美丽的语言，有最美丽的行动，还拥有最美丽的心灵，我一遍一遍地回忆我曾见过的人，发现你是他们中最美好的，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曾听过的故事，发现你仍然是所有故事中最美好的。所以，我喜欢你。”
　　听了他的话，黎洛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雾。泪水滑落，她却笑了，轻轻地，她微仰头，吻住了澄阳的额头，“我不逃了，请时间赦免我的罪。因为你也是我生命中所历见的最美好。”

　　Part 8

　　城市内湖旁有一座隐在苍松翠柏间的韩氏疗养院，这座疗养院最美的地方就是甬道尽头种植的几株樱花树，当韩济远乘坐的专车静静地滑过那几株樱花树的时候，他内心中的抑郁稍稍地缓解了。
　　妻子发生意外之后，他被国外媒体的丑闻报导压得抬不起头来，于是决定回国暂时避一下。可是刚刚在机场又被国内的媒体堵了个正着，几十只话筒袭来，问得全是绯色的问题。把他新交的好莱坞女友也拉了出来，仿佛与“戴妃第二”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的。
　　他客气的应对着，心中却早用手术刀对那些记者做了无数次的外科手术了。
　　韩济远四十六岁，家族的事业和自己的努力使他拥有了一个医药的王国。除了那个常常在外为他惹事生非的妻子外，他事事胜意。而这次的意外，好像要让他更胜意一些似的。可是他还是要把亡妻之痛放在脸上，把对媒体的郁闷压在心中，所以，并不好过。
　　但愿这一切快点过去。
　　车子经过樱花树，缓缓地停下，韩济远从窗子向外望去，只见一个美丽得象芭比娃娃般的女孩正从樱花树下向自己走来，画面美得象漫画一般，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侧头不再看，推开车门走下来。那个女孩却已经立在他的面前了，脸上有着轻盈的怯怯的笑容。
　　“韩伯伯好。”她微微地低下头来，向韩济远行了一礼，“我是韩澄阳的同班同学，名字叫施萌萌。刚刚在电视上看到韩伯伯回国了，就连忙赶过来，虽然很冒昧，可是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讲给韩伯伯听。”
　　董事长办公室里，韩济远望着手中拍摄得很漂亮的照片，过了好久才把照片放下，他的目光中没有施萌萌需要的气愤，反而显得很冷静，“你是说，这个女孩是澄阳的老师？”
　　“是的，韩伯伯，是班导师，所以她有机会和韩同学关系走得很近。”施萌萌乖巧地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脸清纯而又担忧的表情，“我真的很为韩同学担心，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最起码的道德底线，这位黎老师，身为一个老师，竟然利用学生的单纯，还有心底对师长那种本能的崇拜，和自己的学生发生超越师生情的感情，她，在我看来很卑鄙。伯伯，你快快帮帮澄阳吧，他好象陷得很深，无论我怎么劝他他都不听。”
　　“哦，陷得很深，你是在说澄阳吗？”韩济远眉毛一挑，脸上终于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是啊，照片在学校的网络上被曝光以后，他都不肯和小黎老师分开。”
　　“你说曝光，那么影响很大是吗？”
　　“是啊，闹得整个学院都知道了。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这张照片，想来想去，终于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来见伯伯，澄阳的个性很冲动，而且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和那个老师在一起是危险的事情，所以你一定要帮帮他。”施萌萌怯怯地说着，眼中微微地闪着泪花，雾一般的阳光中，象一朵小小的水仙。
　　韩济远轻轻地抚着下颌，盯着桌面上的照片，沉吟着，“你叫萌萌是吗？谢谢你这样照顾和关心我的儿子，关于这张照片，你不用费心了，我会处理的。你一会儿陪伯伯吃个饭吧。”
　　“好的，这是我的荣幸。”施萌萌连忙说，望着眼前这位亿万富豪，觉得他的风度好极了。
　　她想，虽然这位父亲现在不说什么，可是心里一定气坏了，一定正在盘算着怎样把那个小老师从澄阳的生命中赶出去的。所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不是都有一种最本能的保护欲吗？
　　可是她没有想到，事情并没有象她所想象那样发展。
　　那天晚上，韩澄阳被父亲叫回家吃晚饭，他不太情愿地回到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的家。如果不是电话那头父亲用略带疲倦的声音提到母亲发生意外后，父子俩应该见个面，话的余味让他心软起来，他是不会回来的。
　　这间别墅，一直带给他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在这里，他看见过父亲的情人，母亲的迷乱，还有数不清的纸醉金迷，空气中都有着让他窒息的力量。
　　空荡荡的饭厅中，一席佳肴，山一般海一般地，两个男人闷着头儿在山海之间，气氛冷到了极点。
　　“你母亲出事以后，我让你出国参加她的葬礼，你为什么没有出现？”饭吃得差不多了，韩济远喝光了酒樽里所有的红酒，淡淡地开口。
　　“我想她不希望看到我。”
　　“你在说什么话？本着孝道，母亲发生了意外，你就算没帮忙办理身后事，最起码也该在葬礼上出现。”
　　“提到尽孝道，我在她生前都没有尽过一天儿子的责任，现在凑过去，不太好。”韩澄阳吃下最后一块牛扒，一口喝光红酒，站起身来，“饭吃完了，爸，我要回去了。”
　　“你坐下，我还有话要说。”韩济远望着这个一直我行我素的儿子，脸上缓缓升起了怒意。“你的医生专业认证办得怎样了？”
　　“我笨啊，考不到。”
　　“这是谎话，从小到大，你只要想学，总是可以很快就掌握那门知识。”
　　韩澄阳望着对面衣冠楚楚，一脸儒气的父亲，嘴角微微扯动一个嘲弄的笑容：“爸，你想听我说实话吗？我不喜欢做医生，别人都说医生的职业有多好，多高尚，可是我从小就生活在医生的世界里，看得多了，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所以，也许会让你失望，我确定地告诉你，我不会做医生，也不打算接手你的事业。所以我请你不要再让你的秘书硬塞一个补课老师到我现在的住处，一呆就是四个小时。”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爸，我请你……再生一个吧。因为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韩澄阳苦笑了一下，摊开了手。“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韩济远怒目瞪他，半晌才和缓地说：“澄阳，我没有和你讲过，你出生的时候我曾经是多么开心，你一点一点地长大，又让我在你身上看到无数惊喜，你所有的先天的素质都比普通人高许多，你天生就是一个王者，所以我不会允许你把你的天分浪费在一些没有用的事情上，比如说，唱歌和跳舞。”
　　澄阳没想到父亲居然讲出这样一番话来，怔了一下，他低下了头，也和缓地说，“爸，我不觉得唱歌和跳舞是没有用的事，而且，我请你不要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因为你的眼睛，看不到我的世界。如果你放过我，让我可以在我的世界生活，我也会开心我是你的儿子。对不起，爸，你要的，我不能给你。”他向韩济远深深地行了礼，决定离开。
　　“你的世界？你说的是你的中央森林，还是那位姓黎的老师？”韩济远垂下头，冷冷的开口，那份温情，再也不见。
　　澄阳心底一惊，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知道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然后用一种冷冰冰的语言提起。
　　“我需要你做医生，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我希望你用最短的时间解决那座中央森林，而且发誓碰也不再碰与音乐有关的东西。”
　　“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希望看到那个叫黎洛的女老师身败名裂吗？”韩济远冷冷的望着澄阳，他的表情很冷酷，很残忍。
　　“爸，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澄阳呆呆地望着父亲，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渗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面前的父亲，是一位做过无数次成功的外科手术的医生，也是一位成功的商家，所以气质中有着高明的冷酷和不着痕迹的残忍。
　　“对于师生恋情，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不能认同的，他们都会用同情的眼光去看那个学生，而用一种谴责的态度对待那个老师。我想我只要在你的学校坐一下，她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不过，我也不想做得这样残忍，我看到了那个女老师的照片，发现她好像刚刚毕业，还是一个孩子。所以只要你发誓，再也不碰音乐，然后考上一所医科大学，我倒不介意你有这样一个做老师的女朋友。”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儿子，等你长大，就会知道好多事情是不能两全的，都要做选择题。”
　　澄阳不语，转身离开。
　　“你好好地想一想，还是不要让我帮你选才好。”韩济远的话在他背后回荡。
　　室外，冬夜正浓。
　　澄阳推着脚踏车走在寂静的雪地上，刚刚一场薄雪，映得有月的夜晚一片莹白。他的心沉重得象铅块一般，走走停停，短短的一条小街他走了半个多小时。
　　他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在酒吧的舞池里跳舞，台下一片沸腾，想起自己在舞台上唱零点乐队的歌，《爱不爱我》，《灰姑娘》，台下的听众听得痴迷，随着他一起哼唱，喊叫着爱你，我们爱你。
　　他想起自己用赚回来的钱打扮曾经是一座简陋的仓库的中央森林，墙壁上的每一层粉，每一块亮片自己都用心地涂抹用心地粘贴。那一系列的音响器材很贵，买回来的那一天，他口袋中只余下两个五角的硬币，于是他饿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把沉重的器材搬到中央森林，忙到后半夜，终于安装好，他疲累无比，可是那一刻却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满足。
　　然后，他又想起第一次与黎洛相识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想起她仙子一般地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象一首从未听过的优美的歌曲浅浅地流入他的心海。
　　想起她轻声讲解渔歌子的译文，讲着世间难寻的那份地老天荒，纯净的眸子里分明映画着那一曲荡气回肠的绝唱。
　　想起篮球场上，她遭遇那一记篮球的“天外飞仙”，而自己当时想得分明是希望篮球砸得是自己，而不要伤她的分毫。
　　思绪乱成一团，这道选择题要怎样做呢？因为无论如何选，都要放弃一些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而且想来想去，发现这道题的两个选项本是一体的，在自己的心中，她仿佛就是自己珍爱和追求音乐的理由。
　　正懊恼无助着，电话里传来了一只短信，他打开一看，是黎洛发过来的：“好睡。”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彩光，仿佛看到了她微微含笑的眼眸。
　　心，更加乱了。
　　第二天上学，学院依然，来往的学生表情模糊，欢笑和郁闷都是别人的事。他低着头，袖着手儿走过碎石子儿的甬道，来到主教学楼前。
　　一只黑色的宾士傲然停在楼门外。
　　他看着那辆宾士呆住了，认出分明是他父亲的车，脑子一下子好象被轰炸开了。狂奔上四楼，气喘吁吁地来到校长室外，刚好碰上父亲向外走，看着他奔上来，气好像都喘不过来了，便一脸笃定的笑容：“我和校长是同窗，回国后来拜访一下，顺便谈谈你的教育问题。”随后云淡风清地说，“只是话些家常，还没有深谈什么。”
　　他全身的汗在那一刻全都流了出来，后怕得身子发颤，望着父亲越过自己，背影越来越远，他悲哀地想着：他，这个掌握手术刀数十年的男人，赢了。
　　澄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美好的校园和操场，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韩澄阳退学了。
　　尖子班的老师们郁闷了好一阵子，因为他若明年参加高考，十拿九稳是全省的理科状元，没准儿还能当上全国理科状元。施萌萌也很郁闷，奇怪，走得不该是那个女人吗？为什么是他呢？
　　黎洛也很奇怪，把澄阳约出来，问起原因，澄阳耸耸肩，“我喜欢。”
　　她瞪他。
　　他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反正是复读，我觉得在家里效果会好一点，你不觉得在学校里我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她讲不出别的话来，可是隐隐地还是觉得不妥。澄阳的父亲为他请了四个家教，硬把一些医学的专业知识灌给他，而他，居然接受。
　　后来，他又对她说他父亲想要和她吃顿饭，她吃了一惊，“你爸爸知道我？”
　　“知道啊，他，挺神的，无所不知。”
　　“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吗？”
　　“打断一下，是曾经是我的老师。嗯，他知道。”
　　“他，是以家长的身份请我吃饭吗？”她喃喃地。
　　澄阳正在喝水，听了她的话激动地把口中的水喷了出来：“不是，那个，他，知道你是我女朋友，就让我带你回家吃个饭，所以，家长吗，不是你那个意义上的，是我这个意义上的，你，明白？”
　　黎洛不明白，她依然觉得蹊跷，可是她没有再问下去。
　　“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退学的，你不习惯我是你是老师对吗？”她换了个话题。
　　澄阳望望她，然后把目光调向窗外，“不是，与你没有关系，你别问了，我不早就说过吗，不管你是不是我的老师，人海之中，只要我能认识你，我一定会追你，时间说，今年不行，那我就等到明年。岁月说，这里不行，那我就去那里。”
　　她呆了，盯着卡布其诺，整个人都被震撼了。眼前又是一层的泪雾。
　　可是，她心中依然有种不安。
　　直到几天后，她跑到中央森林找澄阳，却发现那里整个被拆掉了。她傻傻地立在一片空荡荡的场地中央，心中的不安和迷乱，更加清晰。
　　她知道一定是与她有关的一些事情，让澄阳被迫改变。
　　怎么可以这样，她不喜欢，她要他快乐地做他自己。
　　夜晚，澄阳骑了脚踏车来到她的窗下，高高扬起头唤她。她望着楼下帅气得象一株挺拔的松树一样的他，心中的决定更加坚定。对着镜子，她换上了自己最美丽的冬装，散了头发，淡淡地涂了少许唇彩。对，诚心诚意地去见家长。
　　那夜，天空中没有雪，月儿朗照在北方的土地上，她坐在澄阳的脚踏车的后座上，象坐在童话里。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他的车子上，感到空气中好像流淌着如水的音波。
　　“澄阳，唱首歌吧。”她说。
　　澄阳身子震了一下，脚下蹬着的车子一扭，他的心也是这样的一撞，掩饰地，他说：“骑着车子呢，不安全。”
　　“那我唱给你听。——来吧伴我飞，多久都不会累我，已不在乎，所谓的是与非，如果爱是朵很脆弱的玫瑰，我也愿意承受不完美中的完美——”，她一边唱一边把头轻轻地偎依在他的背后，冬夜里，象一片薄薄的绿叶。

　　Part 9

　　韩家的饭厅依旧空空荡荡，长长的餐台两侧，坐着面色疏冷的父子两人。黎洛坐在父子两人中间，感到两人之间流淌着一股寞名的敌意。晚餐很丰盛，不过菜色生冷，大都是半生不熟的海物，三个人，只有韩济远吃得津津有味。黎洛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大概是讲有这种饮食习惯的人本性中都有残忍的一面。
　　“黎小姐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吧？”
　　“是的。”
　　韩济远点点头，不再讲话。黎洛以为他会问自己很多问题，可是看起来他真的是只想请她吃一顿饭，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已经肯定了她的存在。
　　她把手中的刀叉放好，淡淡地笑了，“韩伯伯，听澄阳说，您知道我是他的老师。”
　　韩济远一怔，盯着她，他以为自己不提，这个女孩也会乐得忽略这个敏感的话题。
　　“您不觉得老师和自己的学生谈朋友不太好吗？”
　　韩济远愕然，他不知道黎洛这样讲是什么意思，“这个，我一直在国外生活，所以观念比较新，你们，彼此喜欢就可以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诚心地感谢您能支持我们。可是，我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样。我看到自从您回国，澄阳就离开了学校，走上了您为他铺好的道路，甚至，我看到那间他用心建造的音乐工作室也被移为平地。伯父，请您告诉我，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因为我的存在，他被迫走上一条他不喜欢的路。”
　　澄阳望着黎洛，他没有想到她居然感受到了这么多，而且这样大胆地在自己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父亲面前提起。
　　韩济远笑笑，“为什么要这样问？你不觉得对你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样子吗，社会是很现实的，我不想看着我的儿子抱着他的所谓的梦想，爱着他的老师走上他自以为美好的路。现在呢，他很快就可以子承父萌，然后得到早就属于他的那个位置，而你们，彼此相爱的人，也不会因为世俗的关系分开。这不是很好吗？”
　　“很好？我不觉得。我所知道的好，是澄阳在他的中央森林为我弹旅馆，我所知道的好，是他在我犹豫不决，打算屈服于一种物质的爱的时候，跑过来告诉我，白天也可以看到星得，我所知道的好，是他那样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看到他，就象看到一尘不染的天空和海洋。可是现在您用您的思维否定了他一切的好，而我好像也成了您的帮凶，帮助您把他变得庸俗，物质，所以我不觉得这样是为他好。而且，我想如果一切都象您希望的那样，我就不再是黎洛，而我爱的澄阳也一定不再是从前的澄阳。报歉，伯父，我无法忍受这个。因为这样的澄阳根本就无法喜欢我，这样的黎洛也不配他喜欢。
　　“我从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亲，所以我知道亲情有多可贵，我请您爱您的儿子，可是不要用您的思维和想法伤害他。了解他吧，因为您的儿子是那么优秀又是那么脆弱，他的人生，最好还是让他自己来选可以走的路。我从小就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名老师，因为在我的心中，老师是一个神圣的职业。与澄阳相爱，我不觉得在自己是一种过错，可是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离开，承担这种结果的也该是我，韩伯伯，我会辞职的，请您也不要再要求澄阳做他不喜欢做的事情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韩济远微笑：“感谢您的这顿丰盛的晚餐，也感谢您接受我的存在。我告辞了。”说着她走到澄阳的身边，向他伸出手来，“走吧，我们一起再去建造一间中央森林，属于我们的。”
　　澄阳仰头望着她，看到她在顶灯莹白的光芒照耀之下整个人都围上了一圈光晕，变得好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她，而象一个自天国降下的精灵。他欣喜地望着她，站起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哦，爸，对不起，你闭一下眼睛。”说着，他用力地吻到了她小小的唇上。“我们先走了，有空我们一定会回来和您吃个饭什么的。”
　　韩济远并没有闭上眼睛，他无语地望着他们离开，黎洛的语话依然在他耳边回荡着，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内心有些坚硬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松动着。
　　那夜，还是下了雪，洁白的，满世界都是。
　　不方便蹬车，澄阳让黎洛坐在车子的横梁上，自己推着车子，慢慢地沿着街道走了下去。她坐在他的怀中，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就像雪花飘落的声音一般。
　　“你真的要辞职吗？”他问。
　　“是啊，算是对自己情不自禁的惩罚吧。”她笑，缩在他的怀里，那个离开的决定让她无比轻松，可以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
　　“离开我以后，会去哪儿？”
　　“十有八九会去山区支教，那曾是我的毕业梦想呢。”
　　“一年，对吧，一年后就回来。”
　　“嗯。”她点点头。
　　“算了，不要你回来，我过去，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会过去。”
　　他把车子固定好，风雪中更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喃喃：“你知道吗，我现在总是在想，如果当初不是任性地高考交了白卷，放纵了一年的时间，你就不会成为我的老师，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了，我会跑到你的身边，打败所有的竞争者，然后对着全世界宣布，我会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又想，如果当初没有这样做，没有复读，我又怎会认识你呢？所以这条路如果让我再走一遍，我还会选现在走的这一条，辛苦却值得。”
　　“是啊，我也会。你知道吗？我一定要离开，在丢掉我自己之前，不是因为要忏悔什么，更不是要屈服，我只是希望可以挺直我的肩背，与你再次相遇。”
　　她的声音静美如歌，流淌在风雪肆意的冬夜，好似有一种穿透的力量，要打破寂寂时空的浩渺。
　　在澄阳的记忆中，那是黎洛对他讲得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澄阳返回尚德上学，回到高三七班。黎洛已经辞职离开，她录了一首歌送给高三七班所有的同学。同学们端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听着这首《隐形的翅膀》。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青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隐形的翅膀，让梦恒久比天长，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
　　“亲爱的高三七班的全体同学们，小黎向你道歉，我因为个人的一些原因要离开了。曾经我是那么激动而兴奋地来到这里，而你们也带给了我许多惊喜。慢慢地，我真切地看到，在你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很遗憾，我不能等到你们张开翅膀，放心飞翔，可是无论我在这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我都会用最诚挚的心等待着倾听着你们振翅高飞的声音。最后，我要告诉大家我离开的原因，因为我与你们中的一员相爱了，做为老师，我向你们道歉，可是做为你们的朋友，请你们祝福我，因为我其实也和你们一样，是个需要在成长中学会坚强和理性的女孩。我也需要找到一个地方，静静地展开我那双隐形的翅膀，学会飞翔。”
　　同学们静静地听完了小黎老师的留言，没有喧哗，更没有起哄，过了一会儿，他们约好了一般，开始鼓掌，掌声有力，清晰，持久。
　　他们望着澄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阳光穿过窗棂照射着高三七班的教室。
　　光芒四散，像无数透明的羽翼。
　　静静中，似乎可以听到鸟翅纷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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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莹的月光。
　　甬道尽头的樱花树下。
　　澄阳坐在轮椅上，他的面庞在夜色中朦胧，有风来，樱花片片飞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飞舞。他的唇边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得如樱花之远，“抱歉，烦着你听我的故事这么久。”
　　“不会，只是经过淡淡的时光的一抹。”安琪呆呆地望着澄阳，他的故事使她震撼，在这夜，这樱花树下，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美好得象歌声，象诗韵一般。
　　“后来呢？”她问。
　　后来……
　　笑意从澄阳的嘴角隐去了，他的眼瞳收紧。
　　后来，一切都那么急，那么快，象做了一场噩梦。或者，上演了一个默片时代的悲剧。
　　他记起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有一张报纸无声无息地靠近他……
　　然后，有一辆车凶狠地冲向他……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凶狠地刺入他的耳膜，他茫然地侧目呆望，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向他飞快地袭来。而他，思绪已打了结，认定身边的一切都是一种谎言，所以忘记了该本能地躲避，于是，他被重重地撞了出去……
　　她对他说：“我希望我可以挺直我的肩背，与你再次相遇。”
　　那张报纸上登着一则新闻：一女性教师黎洛为了抢救教室里被洪水围困的学生被滑落的山体击中，生命垂危。
　　黎洛，黎洛。不是梨花落尽，而是洛水黎明。
　　“韩同学，你是新同学，我啊，也是个新老师呢，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祝我们好运吧。”
　　“你知道吗，我不知有多头痛你的语文成绩，原来是心态的问题啊，你是高考怯场吗？还是考语文的时候突然生病了，或者有其它的原因。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看你平常总是自己一个人，也不喜欢运动。所以以为你的体质可能不是很好。”
　　“澄阳，你很有才华，也很执着。放心吧，我会为你保密的，我希望在未来的一天，看到你在你自己的音乐工作室里，创作出你自己的音乐和舞蹈。”
　　“我不逃了，请时间赦免我的罪。因为你也是我生命中所历见的最美好。”
　　……
　　……
　　他觉得自己好象掉到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边是火烤，一边是冰封。他痛苦无助地翻滚，挣扎，却是徒劳。眼前出现得全是黎洛美丽的幻影，耳中全是她说过的话语，炼狱之中，无限美好。
　　当他从晕迷中清醒过来，张开双眼，望着病房顶部的天花板，她的话语，却更加清晰，一遍一遍不绝于耳：世间的人们，你们可知道情倒底是什么？会让那飞过天南地北的雁侣一起同命生死，它们的翅膀曾经因为一起飞翔，不知度过了多少回寒暑啊。那飞翔来去之间，既有团聚的欢乐，也有着离别的痛苦，更有着负着痴心不肯转移，只等俗世来认同的男女。随爱侣而去的雁，你应该有许多的话想要倾诉吧。你们一起飞过了茫茫的万里层云，也曾看尽了千峰上的暮色雪景，现在你形单影只，还能为了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呢……
　　“澄阳。”一个声音真实地响起。他轻轻地俯下头，于是看到父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两鬓染霜，好像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对不起，我没能保住你的腿。”做了无数的成功的手术，这一刻韩济远才真正了解什么是医人不能自医。
　　没有了腿？难怪没有知觉。无所谓的，生命也是可以的。最好是那记忆，一并消失。他继续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话语浅浅地起伏。
　　……现在你形单影只，还能为了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定的结局，当初自己奔到黑板前写下那半阙词，竟是在书写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吗？真希望自己的手臂在那一刻断掉。
　　“那位黎老师……没有死。”
　　他一惊，四散的魂魄一下子就被拉了回来。
　　“爸，你说的是真的吗？”
　　“没有死，不过，伤了脑子，从出事到现在一直没有醒过来。她没有家人，是个孤儿，我赶去的时候，院方正为她的治疗而头痛，所以我把她接了回来。我想，你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澄阳望着父亲，眼睛湿润了，他喃喃地说：“谢谢你，爸爸，我请求你，帮帮忙，让我可以去见见她。”
　　那是澄阳第一次坐轮椅，他小心地靠近着病床上的黎洛，那一刻他期待却又担心她会醒来，因为他怕她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会伤心。
　　一切想法都是徒劳，黎洛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窗外斜斜射入的柔和的光芒照射在她的脸颊上，映得她的脸，雪白一片。
　　长长的眼睫象扇面一样，静止在流逝着的时间里。澄阳悲伤地发现，她也许永远都不会醒来，因为她躺在床上的表情，那样的安祥，那样的无牵无挂。她毫无牵拌地睡着，象一个婴孩。
　　真是太无情了，她怎么可以不再理他，这样不在意他的存在。
　　泪水无声地流淌，慢慢地哽咽成声，就象每一次意识中的百川归海，他的痛也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被逼了出来，汹涌成一股绝望的痛楚的洪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好象来到了她工作的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那里，是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他看到肆孽的洪水凶狠地摧残着这座它途经的小小的山村。
　　在那间低矮的山村教室里，黎洛喊着大孩子把课桌椅推到墙角，一层层地垒起。她一个个把学生们通过垒起的课桌送到教室的房顶上，那里有青天白云，是最安全的地方。孩子们有大有小，年龄参差不齐，都围在小黎老师的身边，在大难中依偎在她的身边，好像她有一双羽翼，可是给他们以避护。
　　孩子们一个个被送到屋顶。洪水也瞬间冲进了教到，眼见着就要把教室淹没。黎洛却还没有爬上屋顶。他焦急地对着她大叫，可是她怎会听到？于是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四处寻找，在洪水中摇摆着她的身子。终于她寻到了最后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因为惊怕躲在了桌子下面。她拉他出来，他死死地抱住桌角不放。她抱他，对他说：别怕，没事的。她亲吻着他，终于把小小的孩子从桌子下面抱了出来，高高地送到大孩子们的手上，可是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侧，头重重地撞到窗棂上，随即晕倒在洪水之中，一瞬间就被迅急而汹涌的洪水卷走了。
　　他听着孩子们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们的老师，他无能为力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卷走，只能悔恨地在心中无声吼叫着：“我错了，我居然说你是无情的人。你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情的人。我错了。你听到了吗？我的小黎老师，我错了。”
　　澄阳无数次做这个梦，梦中的情景，从来也不曾发生变化，好象这个梦本就是真实的，就算远隔着千里，他也可以感受到她最后时刻所经历的所有。
　　这就是后来了。五年来，无数度的经历，可是却是用所有的语言都是无法描述万一的最真实的伤痛和不舍。
　　他目光离乱地望着风中轻轻摇摆的花树。
　　“后来，就象你现在所看到的那样，她发生意外，我也失去双脚。”
　　他转动轮椅，驶上甬道，“我有些累了，打算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安琪望着他踽踽而去的背影，高声问：“对不起啊，我还有一个问题，你那么喜爱音乐，却当了最不想当的医生。你是为了想治好她才学医的吧。”
　　澄阳身子一僵，她的话又让他忆起了一些事。
　　还记得发生意外后，父亲曾经带着他去看重新翻建的中央森林，对他说：“孩子，没有双脚没关系，不能跳舞，你还可以写歌，唱歌，爸爸一定尽全力帮你成功。”
　　他用颤抖的双手抚摸那些曾让自己无比兴奋和投入的音乐器材，心里酸楚不已，可是他没有接授父亲的好意，他坚持他要当一个脑外科医生。
　　父亲沉吟了很久，终于艰难地说：“儿子，你没有腿，做不了外科医生了。”
　　何其弄人。世事总是难料，永远不给你你最需要的。
　　他依然坚持。结果他终于做到了，他成了韩氏疗养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五年了，他救了无数脑瘫的患者，可是她，却仍然象个婴孩一样，在病床上沉睡。
　　所以，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太艰难了。他不语，默默地推动轮椅，在安琪的视线中缓缓地消失。
　　安琪品味着这个有着天荒地老的况味的故事，突然想起澄阳询问黎洛渔歌子那阙词她好象在另一个故事里见到过。那个故事里也有着一段惊世骇俗的感情。
　　还有一句话，被许多人津津乐道着：一见杨过误终身。
　　她傻傻地坐在樱花树下，回想他的故事，心动不已。

　　Part 10

　　同一个晚上，清淡的月光和洁白的月华也照在苏维的办公室里。夜已经很深了，苏维伫立在落地窗前，渺渺茫茫地望着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一丛丛，在朦胧的月色中迷离若错落有致的海市蜃楼。
　　几日前的一个不曾意料的交晤，让他本已被时间麻木的心灵瞬间又不甘了起来。
　　韩澄阳，这个名字他五年前听闻之后就硬生生地记在头脑里。寻了那么久，一直不见，可是却在他渐渐平复心情后突兀地出现了。
　　那日之后，他找了私家侦探察韩澄阳的底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对这个曾毁了他的生活的男人做些什么，只是觉得根植在内心深处的伤痛和不甘汹涌了起来，成为一种纠结难耐的恨，他不会让这个男人只是坐轮椅这么简单的。
　　“嘟嘟……”传真机发出了单调的传输的声音，他等了一晚上的资料终于传过来了。
　　他拿起传真纸，大略地看着。这时安嘉播他的手机，撒着娇要他去山顶的高级会所接她，他随口应着。传真一张一张地从传真机里跳了出来。望着其中的一页，他突然呆了，以为自己花了眼，连忙用力地擦着。再去看时，手已是抖的，这次他确定了，他没有看错。
　　白色的传真纸中，有一个叫黎洛的名字。
　　安嘉的声音还在耳边吵着，他哪有心情理她，抬手按了关机。结果她又打他贴身携带的商务通，他焦躁地随手就把商务通扔到了垃圾桶里，然后把座机的电源线拔了。世界终于清静了。他的头却还是胀着，满耳都是心跳的声音，口干舌燥。
　　他抓过那张纸，只觉得满眼的纸是斗大的，黑字越发显得黑，白纸却光一般的白，射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撑着把那一段寥寥的几句话读完，他抓过外套，狂奔出去。
　　——五年来，韩澄阳一直照顾一位名叫黎洛的脑瘫痪者——
　　名叫黎洛的脑瘫痪者。
　　她还在这世界上？
　　五年来，一直以为她随着她最爱的大海去了。原来，她竟安然地睡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
　　就在几天前，他还曾离她那么近，近得连他身边的风都能飘飘地吹到她的身边。
　　苏维不敢自己开车，叫了出租，塞了大把的钱给司机，一直强调要快。司机见他一脸神不守舍，去的地方又是疗养院，猜他八成是亲人病危，也不多言，一脚油门，车子急驶了出去。
　　柏油路平滑，街道两旁的高树如夜的剪影在车窗玻璃上瞬息掠过。苏维盯着窗外大团大团黑色的夜影，还是无法相信一切是真实的。骗人，也许是骗人。或者自己看错。
　　她还在？
　　五年了，那是怎样的一个玩笑？
　　来到疗养院外，他越发怯了，在楼门前立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定了定神，望望一院的碧树青草，还有不远处几株精灵般的樱花树。
　　她还在？
　　四周静谧，一如昨日的静好，一如往昔般纹丝不动。他越发不能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一个时间的陷阱里。推开门，他走进住院部，一路向问询处走过去。
　　“请问，我找……黎洛，黎洛的病房。”
　　小护士张大眼睛，“黎洛，你确定你找她吗？”
　　“没，没有，这个人吗？”
　　小护士笑笑，“她是很特殊的病人，住四楼特护病房，四一三。”
　　他眼前又是一阵恍惚，心里的滋味分不出是喜是忧。一路爬着路梯，他还在想着那个问题：她还在？
　　宽宽的走廊，在苏维恍惚的眼中象一条时光的隧道。他呆呆地立在楼梯口，遥遥望着不远处那个挂着四一三门牌号的房门。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推开了门，然后看到一个白衣素服的女人静静地睡在病床上。
　　她还在。
　　确定的事实一下子把他头脑中那些恍惚都击碎了，他退步靠在雪白的墙壁上，全身脱力一般的累。
　　眼前的她，依然是面容姣好，只是脸色非同一般的白。他走过去，轻轻地探她的鼻息。安稳的呼吸在他手背上吹过。
　　“小黎子。”他喃喃地自语，身子僵立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同她一动不动地睡着。除了，他的颊边缓缓地流下了一颗泪。
　　“喂，你是谁？”一个声音把他从呆怔中唤醒了，他扭头，看到一个小护士手中举着营养液立在门口，戒备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这样慌，仿佛自己的心一下子□在外。
　　“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他仓促地说，然后快步走出。
　　出了住院部，一天莹蓝，一地月光，用力呼吸微带着一丝寒意的空气，他终于清醒了。
　　坐在一侧的长椅上，那长椅是奶白色的，在月下，冰雪一般。他还是觉得累，背上好像一忽儿担起了重重的五年的时光，不，还要更长一些。
　　当然更长一些……
　　他遇到黎洛，也是在这样一个月色莹然的夜晚。她与他，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她在他的眼中，就象小人国的玻璃公主一般……
　　那是在他上大一的时候，学校举行迎新生晚会。这种活动他历来是不参加的，那天晚上，当寝室里新结识的哥儿们盛装奔赴他们口中的大学第一个男女联谊会的时候，他推了车子，准备再去跑几份保险。
　　车子在一片喧哗中走远离的路。他的人生，早早就与热闹无关了。
　　后来，他忽然听到背后安静下来了，一个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他听得心中一动，扭头回望，只见几十米开外的露天舞台上，伫立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孩，正轻轻地唱咏着一首《恋恋风尘》
　　——迷迷蒙蒙笼罩着满山云雾 绿峰桃源最深处 留下篇篇醉人的梦幻史诗 往事历历如昨日 徘徊梦里与玩伴相遇 浪漫无猜应欢聚 曾几回首寻觅又寻觅 晨曦若现送暖意 闻鸡引颈声声蹄上学趁早起 店家开张拼生计 恋恋风尘满世界春花秋落地 欢聚终须道别离 思想起 儿时点点滴滴 思想起 岂能空留记忆——
　　他视力很好，可是远隔了几十米，看到的也只是一个洁白的影子，就象她歌儿中唱咏的一般，迷迷蒙蒙中若被满山的云雾笼罩，绿峰桃源是世外之境，所以那遥远的影子也是不可描摹的。
　　他静静地听了他唱完一首歌然后离开，满耳惊叹的喝采声，而他的掌声，在心中。
　　她总是以为他们的第一次相识是在他救她的那个夜晚，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当她唱咏绿峰桃源的时候，他的心已横生出许多阡陌了。
　　翻遍口袋，苏维发现自己把所有的手机都扔了，只好到院中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打给公司的保安，让他们把自己的宾士开过来。
　　他一贯不喜欢坐出租，就象他不喜欢去陌生的地方，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仗一样。
　　只有黎洛，有本事让他的不喜欢变成喜欢。可是这一点她居然从来都不知道。
　　站在韩氏疗养院外的马路旁，苏维袖着手儿等着自己的车。
　　夜色更深了，浓浓如挂了一团团融化成液体的铅块，让人很不舒服。他于是想起，他救黎洛的那一天的夜色也是这样的，而且在深秋季节，闷而热。
　　那时候学校扩建校舍，找了好多的工程队，人员自是良莠不齐。学校有传一对男女去谈恋爱，月色下正情谊浓浓，被几个人围上了，手中都拿着家伙，那男生怕了，于是丢下了自己的女友跑了，传得有模有样，成了寝室的焦点话题，大家或猜测这对男女是哪届哪系，那又如何猜到，于是就聊起自己遇到这种事会怎样怎样，男生都讲要舍命为红颜。苏维向来不理这些事，英武不英武，要事情发生才知道。
　　他读师大分出来的商科，与中文恰好在一个楼里，与黎洛的班只隔一个中厅。他平日里不是忙学习就是忙打工和找人买保险，那几日却多了一个心思，不自觉地留意着黎洛的作息，然后把自己的也调整得和她一样。倒是没有什么乞图心，看着她身边围绕着的男生也并不觉得烦。
　　想着，这些日子里她没有事就好。
　　可是终于还是遇上了。
　　果然是四五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黑暗里乌云一般地涌上来，和黎洛一起走的小女生尖叫着跑掉了，她身形娉婷，被那些人围住了。
　　苏维想也没想，扔下书本就冲上去了。
　　记忆中自己一直在打仗，小时候因为别的小朋友骂自己的父亲，长大了就讲不清是什么理由了，总是有人看他不顺眼，而他也从来没有对谁服过软低过头。
　　他打架拼命。
　　所以一时间那四五人懵了。
　　“你他妈还不跑。”他对黎洛吼，看着她哭着跑开，心中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然后，就随他们了。
　　他被打断了四根肋骨。寝室的哥儿们惊叹，直说他好命，那么大的铁锹和锄头落到身上，居然身上重要部件都没事。他也很庆幸，打架，总是后怕的，当时头脑一热，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得打那场仗的过程中他一直很清醒，清醒地满地乱滚，抱着头和胸，照顾自己身上的重要器官，清醒地听着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风声，然后身边的那些人作鸟兽散。清醒地，记得一个柔软的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哭泣声带着太多的恐惧。
　　“同学，你可别死啊。”
　　她还真会咒人。
　　他一下子成了英雄，美名传遍校园。很快，酸溜溜的声音从中文系的才子群中传了出来：“他啊，算不上英雄，他救黎洛是有目的的，我们看见他跟黎洛好几天了。这不是明摆着吗，黎洛是中文系花，这小子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听到这些话是出院几天后，当时他的朋友正为他打不平，“你说这些人酸不酸，有能耐你们去跟那几个混蛋过几招，在这儿说三道四的，妈的，我看传说中那见事就跑的老兄一定就是他们堆里跑出来的。”
　　苏维一言不发，抬腿走到中文系的楼下，高喊：“喂，麻烦我找九八届的黎洛。”
　　一侧的楼骚动。许多脑袋从打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整个中文系变成了一棵宿了太多鸟儿的树。
　　黎洛也从三楼的窗户里不解地探头看他。
　　“做我女朋友吧。不是要你现在决定，想好了告诉我。”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不去理睬背后那一棵树已经开始剧烈地摇动。
　　那时候真好，总是想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苏维遥望着自己那辆宾士滑了过来，静静地停在自己的身边。
　　算了，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失去一些以报答，这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夜很深了，月色凝一地银白。苏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从宾士上下来，已看到安嘉的超级房车阻在大厦的入口。他微微叹惜，安嘉已一团云朵般地涌了上来，粘膏糖一般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
　　“坏蛋，去到哪里了？干嘛不来接我。”
　　他不应声，径自去开门，由着她粘在他的身上。
　　安嘉穿着一身低胸露背的晚礼服，很不方便，只好收回手，低低地说：“喂，苏，我现在很生气。”
　　苏维扭头看她，只见程大小姐黯然立在一地月冷风清之中，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挫败。
　　“那鸽子已经放了，你要我怎样？”他微侧身子，一脸的无辜，一侧的嘴角微微地翘起。他一直表情缺缺，开心不开心都是冷着一张脸，此时的月色下，竟难得地露出了安抚的态度。安嘉的心立刻软了，身子偎了过来，嘴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
　　他不动。突然地，他低了头，躲过了她的嘴唇。
　　很快他又一把搂住了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听话，回家去。有话明天再说，有气，也明天再生。”说着他推开了她，快步地走进了公寓。
　　安嘉呆呆地立在夜风中，心中有淡淡的失落。一直以来，总觉得他好远，好远好远。可是今天，那距离却生生地要她可以计算出来一般。她心中升起一丝恐惧，决定把这个夜晚的所有都忘掉，希望明天，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苏维孤单地立在电梯里，眼瞳深黯。
　　在发现小黎子还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安嘉，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电梯悠然上升，象时空的交隔一般，让他不由得又回想起了好多事。他想起自己在中文系的主楼下公布了爱的宣言后，黎洛很快就播通了他的手机，话筒那边却是喃喃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黯然：“不行拉倒。”
　　“不是不行，可是，我们没有感情基础。你，还不知道我是个孤儿吧。”
　　“那怎样？”
　　“也就是说我……谈不上有什么家境啦。”
　　她想得还真多。
　　“黎同学，你想太多了吧，我说交朋友，可没有说我立刻就会娶你。”他闷着，想着自己的家境也是谈不上好，心里很不舒服。
　　“哦，你的意思是纯吃茶？”她问。纯吃茶是那时学校里很流行的一种交往方式，和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意曾经拥有是同一个意思。在纯吃茶的观念下，许多男二百五横空出世，还自诩潇洒，不求回报的为女孩子抛金洒银。
　　他哪有那个经济基础，听她这样讲更是烦了，“当我没和你讲过什么。”他不等她回答，就关上了手机。
　　后来在校园中又遇到过几次，都是她停下来想和他讲话，而他把她当透明人，总是不理。
　　后来……
　　他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当他蹬着单车踩着一地银白色的月光回到近郊的家中，绕过细如肠道的小胡同子，他看到自家那鸽子蛋一般的小院中，挂满了刚洗的衣物，还有一套床单被褥。
　　一轮金黄色的圆月高照。
　　他奔进家门，只见自己因为公伤而被砸成弱智的父亲安然地睡在一床崭新的被褥中，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空气中散发着清新剂的味道。他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傻傻地退出来，正望见黎洛提了清水回来，脸上薄薄的一层汗。
　　她从圆月下走来，眉眼盈盈，把清水倒入院中蓄水的水缸中。
　　他怔怔地望着她，耳畔又回荡起她的歌声，“恋恋风尘满世界春花秋落地，欢聚终须道别离，思想起，儿时点点滴滴，思想起，岂能空留记忆——”
　　前事的记忆全化成烟，此时的她如同从圆月中走出的仙子，咏唱的歌曲也不再恍如天籁，而变得温馨而伤感。
　　他依然只当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她看到了他，扬起一个微笑：“你回来啦。”
　　“你，干嘛来我家。”他身子向后缩着，把自己缩在门的阴影后，他要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在学校你不理我，打你手机你又不听。”她拉动挂在铁丝上的床单，用力抖动拉直。
　　“这些都是你洗的。”他在阴影后藏不住了，站出来帮助她。
　　她浅笑不语。
　　“你不需要这样做。”他闷闷地说，“很脏。”
　　因为怕这味道，他的妈妈几年前跑掉了，而他自己，脾气一直在变坏。
　　“不会啊，人人都有老的一天。”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着他，“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伯父在哭，心里也好难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可以常常过来。”
　　听了她的话，他的心擂鼓一般的撞击着。心中十多年蓄集的冰，在一刻迅急无比地融化开了。
　　“还有，我这次来，是要回答你那句话。我可以和你交往，不用想将来的事，也不是纯吃茶。”
　　她立在金黄色的月亮之下。
　　他那么近地看着她。
　　她鬓边的细发绒绒地在夜风中，象一根根暗金色的光芒。
　　他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再思考。他只是怔怔地立在月光下，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后来也没有告诉过她，在那个夜晚，他深深地爱上了她。
　　外边的天色已浅浅地露出了鱼肚白色，苏维了无睡意，他坐在写字台前，用小钥匙打开中间的抽屉，然后轻轻地拉开。
　　曙色的微光下，数十只金笔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压抑了太久的思念终于被释放，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金笔。眼眶湿润了。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我，没什么啦。我什么也不需要。”
　　“我没问你需要什么，我是问你喜欢什么？”
　　“你是要送我生日礼物吗？”
　　“不可以？”
　　“一只小蛋糕就好了。”
　　“我生气了。”
　　她垂下眼睫，很无辜。
　　“我真生气了。”他忍不住吓她，但是心却不争地软，轻轻地揽住她。
　　“送我一只笔吧。”她在他微逼之下终于说。因为她坚持着交往不是纯吃茶，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讲出她想要的礼物。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叹惜：“你真是最好打发的女朋友。”
　　他为了找一只合适的金笔找了一个下午，那是让他异常挫败的一个下午，因为他看中的一只耐克金笔有着天文数字般的价格，他在那个柜台转了好几圈，转得柜台小姐眼中泛起了不耐。
　　他很敏感，立刻远远地走开，然后在心中发誓，以后当自己有能力买下这只笔的时候，他要当场把这只笔摔在那个柜台前。
　　生日那天，他还是送了一只笔给黎洛，然后看着她一直说着她是多么喜欢，他那时脸上泛着笑，心里却酸涩不已，他要给她最好的，因为她值得。
　　也许现在做不到，可是未来有一天一定会的。
　　他当时没有想到，当他可以做到的时候，却只能把一只只的金笔，投向大海。

　　Part 11

　　韩氏疗养院。四楼。
　　苏维走后没有多久，黎洛发了高烧。当韩澄阳闻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她那张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晕红。
　　冰冷的仪器环绕着她，那些监视屏幕上波动着的光线，起落着的呼吸器，按部就班地记录着她的生命，可是这种记录，太过残忍。澄阳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心中泛起了酸楚。还要这样继续下去吗？那么要多久呢？
　　他转动轮椅，来到刘主任的办公室里。
　　“很糟糕。”刘主任不待他发问，就冷静地开口，“如果你是以患者家属的立场来做询问，我给你的建议是可以准备一些病人身后的事情了。我认为，她自身的免疫能力已经达到了最底线，或者说她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免疫能力了，她现在的体质，还不如一个婴儿。她随时都有可能被感染，那个时候，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澄阳摇头：“不行，才短短的五年，我不想放弃。”
　　“我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希望你能面对现实。我知道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因为我在她的健康证明上看到她填写了器官捐献。我想，这其实也是个不坏的决定。除了脑子，她的一切器官都功能完好。或者，我们可以考虑尊重她的意见……”
　　器官捐献？澄阳的心一阵狡痛，眼前立刻伏现出黎洛立在阳光下洁白的身影和浅浅的微笑。
　　“不行，决对不行。”他咬紧牙关，瞪着刘主任。
　　“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是，她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如果能这样走，也许她会快乐。”
　　他在讲什么鬼话？快乐。她会快乐？
　　“她现在很痛苦，还有你，澄阳，做为你的老师和朋友，我希望你和她都能解脱。去年国内有一个医学案例，一个男孩因车祸成为植物人，在确定他脑死以后他的父亲亲手拔掉了他的输液针管，后来他的心脏被放到一个女初中生的胸腔里，他救了那个女孩。这个案例让我非常感动。澄阳，你考虑一下吧，试着用她的心来想一想，她的角度看一下。是时候放她走了。”
　　澄阳没有讲话，转动轮椅从医办室里出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步履艰难。他想起五年来，自己看过那么多与心脑血管有关的书，硬生生地记下大串大串的医学名词，把自己煅造成一个“神医”，他不单单是要救她，他还曾想他要为她积累一些福泽，而积福没有比救人更要真诚的了。他希望感动命运，有那么一天，他盼望着看到奇迹，看到她张开双眼，回到他身边。
　　来到黎洛的病床前，他平静地望着她，他想听到她说话，说出她的想法，可是分析不到。他握住她的手，看着几乎被针孔扎烂的手背和腕部，想起每当小护士为她打点滴，总是发出低低的叹惜，因为几乎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而且她的血管脆薄，扎得不好又会流血不止。一年，两年，……时光虽然没有带走她的生命，可是，却象蚕食桑叶一般侵蚀着她原本年青而健康的身体，她，束手待毙，而自己，无能为力。
　　澄阳推动轮椅，更近地看着她，她的脸色圣洁无比，好像要给他答案似地纯净无瑕，是啊，如果她能讲话，她一定会同意刘医生的说法，否则她不会跳到激流中救那些孩子。她会微笑着要求他拔掉那些帮助她生存的仪器，如果有力量，她甚至会自己拔。因为她会怕他伤心。
　　她一定会那样做的，因为她是他爱着的黎洛。
　　不忍再看她，他把头放在她的肩头，无声地哭泣。
　　不行，还是不行，他下不了手。
　　如果注定要他没得选择，他无话可说，可是只要她在的一天，他就决不放她走。
　　第二天，安琪跑来找他，知道他没有安排手术，不由分说就推着他出了疗养院。“你需要经常出去走走，”她不停地在他的耳畔念叼，“我很不介意成为你的同伴。你的双腿还好好地长着呢，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进行复健。我听说那个很苦，不过，只要你想做我一定支持你。”
　　他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程小姐，你想干什么？”
　　她蹲下身子，用力而肆意地望着他的脸：“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你的小黎老师也醒了过来，你们非常非常幸福地在一起。我感动地哭醒了，醒了以后又感动地哭了好一会儿。你昨天晚上讲了一个故事，可是还没有告诉我结局，所以我分辨不出它是悲剧还是喜剧，我不要它是悲剧，因为那太残忍了。所以我希望我的梦可以成真。”
　　听了她的话，澄阳的眼眶湿润了，掩饰地他微微嘲弄地说：“哦，我忘记你还在做梦的年纪呢，早知道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所以，你认同我对吗？”
　　“认同什么？”
　　“复健。”
　　他怔了一下。刚出事的那会儿，他是有机会站起来的，可是他放弃了。他需要学医，需要一天天地卧在床上看厚厚的医学原文书，所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做复健。而且他隐隐地感到，小黎一天不醒过来，他就只能在轮椅上坐着，这是命对自己的惩罚。如果不是他，她怎会去那个村子，怎会遇到与她父母一样惨痛的事情。
　　“怎么样啊？”安琪一脸期待地推他，催促着。
　　“看看吧。”澄阳淡淡地笑一下，“爱做梦的女孩，现在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抿嘴笑了，“去世界上最纯净的地方。”
　　她带他去了海洋馆，三八兮兮地确认了他暂时没有上卫生间的需要，然后把他推到了海底世界里。
　　“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许去啊。”她紧张地一直说着。
　　“嗯，我不走。”他皱眉，感觉她象在带孩子。
　　“就是这个位置，不要移动。”她再次强调。
　　“嗯，”他再点头，“你去忙，我跑不了。”
　　她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澄阳望着身边的游人，和头顶上来回游动的鱼群，莫名的心动，五年来他一直生活得非常单调，没有音乐，没有外面的世界，没有朋友。他尽心做好每一个手术，其它的时间，全用来思念，回忆。现在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精采和绚丽，他不由得怀想这些都是自己曾经拥有的。那时，不懂珍惜。
　　眼前蓝蓝的世界里突然游来了几只海豚，随后他看到穿着潜水服的安琪象一条美丽的人鱼，轻轻地游了过来。她引领着那些海豚，在他的面前舞蹈。那种游弋中的美丽，无法描述。路过的游人们都惊叹着，围拢了过来，他们都尊重坐着轮椅的澄阳，立在他的身后，没有超过他。
　　澄阳被安琪的海底之舞震撼，他惊艳地望着蓝色海洋世界里的人与鱼，感到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很快，他又看到安琪游近了，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罐子，在玻璃壁上喷字，她喷得很辛苦，字也弄得歪歪扭扭的，可是澄阳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她写的是：自由。
　　她写下那两个字后，摘下了视镜和氧气嘴，她在暗蓝色的海洋里对他用力微笑，用手指指那两个在玻璃壁上迅速淡化的字，她和他近在咫尺，而她却象是在一种自由的王国里。澄阳惊呆了，他感到她的笑容好像要深埋入他的心里。
　　程安嘉一上午都神情恍惚着。一大早走进公司她就摆好了姿态，准备原谅苏维昨天晚上对自己的轻慢。可是一个上午了她连苏维的面都没有见过，问过苏维的秘书和下属，都说不知苏总去了哪里。安嘉回到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坐在真皮坐椅上，心头被不安重重地包裹了。
　　这种不安淡淡地在心头悬了一个晚上，现在已清晰得令她不能再忽略了。她一遍一遍不停地播打着苏维的电话，发现苏维所有的电话都关了机。她又气又恼，几乎抓狂，把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摔了个遍儿。这次一定不再原谅他，她含泪在心底赌咒发誓。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把桌上的电脑摔到地上的时候，苏维正走下他的私家车，立在韩氏疗养院甬道尽头的那几株樱花树前。温暖的阳光透过花树的枝叶洒在他的身上，让他那略显冷漠的瞳，抿得紧紧的嘴唇，紧绷着的鲜有表情的脸，竟有着几许生动。
　　他抬起头来，仰望着四楼左侧的一个窗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他大踏步地走进了住院部的主楼，踏着一侧的安全梯，他径直上了四楼。
　　四楼是重症病区，他上了楼就看到一队医生护士匆匆地奔向高危病区，他并不理睬，迎着他们走去，与这群白衣人擦肩而过。来到四一三室门前，他轻轻地推开门，一室的光芒顿时倾泄而出，病床上，黎洛安静地躺着，右臂正在输液，长长的输液管从高高处垂下。
　　苏维斜靠了病房的门，眷恋地望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拾起她不盈一握的手臂，抬手把针头拔了下来。他脱下外套，放在一边，然后把黎洛轻轻地抱了起来，用外套包好，看着她小小的头轻轻地偎在自己的怀里，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酸涩无比，那一刻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随即，他抱着她离开了四一三室，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踏着安全梯一格一格地向下走着，他默默地想着，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和她分开。这五年里，那个叫韩澄阳的男人把她藏在这个地方，可是，黎洛终究是属于他的，这是老天都必须承认的事实。
　　苏维旁若无人地把黎洛抱出了住院部的主楼，拉开后车门，放置他躺好，然后驾驶着车子驶离了韩氏疗养院。这时他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把上衣口袋中的手机掏了出来，电话是他重金请来的国际知名的脑病治疗权威洛尔博士打来的，通知他飞机已经抵达了本市，自己正在机场等候，苏维连连道谢，一旋方向盘，打算把车子开上另一条路，奔赴机场。不妨后面有一辆车正打算超车，两车眼见着就要亲密接触。苏维连忙调转车头，但是仍然被那辆车刮到了车尾。车子重重地弹了两下。
　　苏维吓了一跳，连忙把车子停下，回头望了眼黎洛，见她安然地躺着，心里这才安了下来。打开车门，与后车的司机交涉。那司机车头被撞歪了，心痛不矣，上来就言出不驯，苏维懒得理他，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可是那司机依然缠杂不清，拉着苏维不放，指着自己的车头大叫委曲。
　　命运总是很奇妙的，五年来，黎洛躺在韩氏疗养院四楼最好的病房里，那里有着温暖的阳光，清新的气味，静雅的环境，她象一个水晶娃娃，被小心意意地呵护着，也许那些爱护她的人们永远都不能相信，千呼万唤盼着她醒来，她沉睡着，无知无觉，可是当她被“偷”出来，当她在苏维的车子上被颠簸着，当她被重重地撞到的时候，她的头脑竟有了意识，她竟“醒”过来了。
　　费力地张开闭了五年的双眼，她感到眼前是白炽一般的光芒，过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全身上下又酸又麻，四肢好象不是自己的，软弱无力。头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对眼前的世界，她一片迷茫。
　　她于是傻傻地躺着，几分钟后，她看到后车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把身子探了进来，细心地为她把身上的大衣掖好，她瞪着他看，觉得眼前的面容似曾相识，终于，她想了起来他叫苏维。
　　苏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僵住了，他呆呆地望着黎洛，看着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瞪着他，眼底清澈，象一鸿清泉一般。他无法置信地微张着嘴，可是嘴里却无法发出一点儿声音。
　　“苏……维……”黎洛喃喃地开口，她只是想自己得和他打个招呼，却不知这一声唤在他耳中竟是如天籁之音一般。
　　“嗨。”苏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那一刻他仿佛才恢复了活动的能力，轻轻地推上了车门，他倚在车身上，掏出了香烟，却忘记烟是用来吸的，只是掐在手里，无意识地用力掐紧，他全身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地颤抖着。
　　长长的公路上，车来车往着，来回都是匆匆。没有人理睬这台停靠在路旁的奔驰，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倚着车子的男子为何竟泪流满面。
　　韩氏疗养院。
　　重症加护病区的护士长望着空空的床铺，呆住了，她扭头问黎洛的特护：“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小护士急得快哭出来，“我记得早上我静点的时候她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可是等我掐着点儿回来准备给她换药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你是怎么当的特护，病人居然都能看没了？”护士长有些气急败坏，“我看你是不想干了，这个病房的病人对院长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你没长眼睛，没有耳朵，不长心的吗？我是护不了你了，对刘主任和韩院长，你自己交待去。”
　　小护士闻言哇地大哭了起来。
　　护士长皱起眉头来，望着空空的病房，自语：“真是怪了，难道还飞了不成？”她急忙把四一三病房发生的情况汇报给刘主任。
　　刘医生也皱起了眉，他想的想法却是不同的：莫非黎洛醒过来了？否则真是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凭空失踪。他让全院的医生护士们寻找黎洛。可是，就算是把韩氏翻个底朝天，又怎能找到黎洛呢？

　　Part 12

　　时光流转，刹那经年，那一季季的花开花落凝注的岂止是时间？
　　黎洛卧在床上望着窗外青青的树和淡碧色的天空。南国的暖冬，还是曾经的模样，那么睡去的这五年，改变的会是什么呢？
　　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苏维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她依旧望着窗外，漫声回答。
　　“睡得好吗？”
　　“我没有睡。”
　　“那你在做什么呢？”
　　“我一直在想事情，想了好多好多。我希望可以把忘掉的事全都想起来。”
　　苏维静静地望着她恍惚却又凝注的双眸，“刚刚醒过来，还是不要想太多事。”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洛尔博士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一切都很正常，小黎子，你和这世界上所有健康的人一样，过去的那五年，对你也好，对我也好，都只是睡得太久的一场梦。所以你什么也不要想了。”
　　黎洛转过头来，望着他，眼神依旧是恍惚的样子。她伸出手来，拖着苏维的手，喃喃的问：“对不起，可是我想不通，怎么会是你，陪了我这么久？”
　　“为什么不能是我？”苏维垂下了头，轻轻地抚弄着她细瘦的手指，“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陪你五年？”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不通。我还记得出事以前，我们就已经分手了。你不是早就离开我了吗？怎么又会在我晕迷不醒的时候陪了我整整五年呢？”
　　“分手？我们从来都没有分手，那时候我们刚刚毕业，被分到了两个城市，我不想过那种几个月都见不到你的日子，我需要钱，所以想拼一下，所以那只是一个约定，我们都认同的约定，我们没有分手，从来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望着黎洛依然迷惑的眼睛，“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我会陪你五年，如果你不醒来，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理由，因为我一直在为了一件事后悔，一件早就该做，却拖了很久的事，早在我被打断肋骨躺在病床上，你来看我的时候，早在那个有着月光的夜晚，你第一次立在我家院子中央的时候，早在大四情人节那天晚上我吻你的时候，早在毕业后你被火车拉走的时候，早在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你工作的学校的时候，我就该做的事。这件事就是，在那些时候，我忘了告诉你，我爱你。如果老天注定让我为此付出代价，让我为我犯下的错误而接受惩罚，我想这五年的时间足够了，如果陪你五年，心痛了五年，伤了五年还是无法弥补我犯下的错误，那么我希望老天继续惩罚我，只是，惩罚我一个人就够了。因为这五年里，伤的是你，痛的是我。而我，宁愿这伤痛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黎洛凝望着他，眼眸迅速被泪水淹没了，她伸出手臂，倾身投入他的怀里，紧紧地环着他的头，把泪水埋在他的肩头：“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是笨蛋，我从来不知道，也无法相信，你是爱着我的。原谅我吧，我是睡太久晕了头，我的身边，我的眼前只有你，我怎么还怀疑你呢。你陪了我五年，照顾了我五年，如果不是你，我想我大概不会活下来，谢谢你，谢谢你爱我，谢谢你等我。”
　　苏维轻轻地揽着她单薄得象一片秋叶般的身体，眼眶也湿润了。他说了谎，可是他并不觉得，因为他对她讲得全是事实，五年来，他无数次地懊恼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有多么爱她，所以就算不在身边，他也真的是等了她五年。现在，她就在他怀中，时间好像回到了他们相识的最初，那么就让一切都这样继续下去吧。小黎子。
　　韩氏疗养院，四楼四一三室。
　　澄阳呆呆地望着空空的床铺，眼神散乱，刘主任和一干护士们凑在他的身后，全都不讲话，惴惴不安。轻轻地转动轮椅，澄阳来到黎洛的床前，忽地，他转头望着刘主任，“你不要骗我，她真的没有离开这世界对吗？”
　　刘主任一怔，这问题还真是难答，因为他实在不知黎洛到底去了哪里，可是他还是很快地点了点头：“没有，不是讲了吗，今天上午失踪了。我可以担保她没有死亡。”
　　“没有死亡。”澄阳喃喃的重复，缓缓地，一丝微笑在他的嘴角泛起，让他那张帅气的脸瞬间恍惚起来，好像落入了一层淡淡的雾中，“那就好。我猜她是醒过来了，睡了这么久，当然要出去走走。真好，这真是太好了。你们为什么要沉着脸呢，她醒来了，你们不为我高兴吗？”
　　大家面面相觑，猜不到他心底是怎么想的。
　　护士长喃喃地说：“对不起，院长，我们在医院里找不到她。”
　　澄阳还是淡淡地笑着，他望向窗外，夜色抛洒进来，空明无比：“找不到就算了，她一定是走出医院了，没关系，走累了，她一定就回来。就算……不回来也关系，无论怎样，都比躺在这张床上要好不知多少倍。你们累一天了，去休息吧。”
　　众人纷纷散去。
　　澄阳许久才把头扭转回来，望着空空如也的床，疲累和困乏取代了脸上轻盈的笑容。
　　“她为什么要走？就算走，也起码留下一句话来。”他问房间里唯一没有离开的刘主任。
　　刘主任摇摇头，事情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他无法解答。
　　“帮我找她，就像帮我一次次地把她从死神手里救回来一样。好吗？”
　　“我会的，澄阳。不过，这件事有些离奇，虽然我知道医生不该相信宿命论。可是如果我们无法找到她，我们也不妨这样理解，因为你一直不肯放手，所以她选择自己离开。”
　　“不要再劝我了，我想她一定是醒过来了。帮我找到她。其它的话我不想听。还有，明天开始我想接受复健。”
　　刘主任诧异地望着澄阳，因为复健的事他不知劝过澄阳多少遍了，可是他总是不听。
　　澄阳笑笑，说：“别用那种看恐龙的目光瞪着我，我只不过是想体会一下什么是自由的感觉。”
　　失踪了一周以后，苏维终于又出现在安嘉的面前。安嘉静静地望着他坐到对面的休闲椅上，本该立刻爆发的小姐脾气在看到他冷漠无比的眼瞳以后竟立刻消去了，只剩下满怀的惴惴不安。
　　“你，有事，也不交待一下。害得公司里这几天人扬马翻的。”她终于不疼不痒地开口。
　　他挑挑眉，然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纸信封，放在桌案上，缓缓地推给她。
　　“董事长，对不起，我准备辞职。”
　　“什么？”安嘉瞪大了眼睛，云里雾里地猜测了不知多少遍，没有想到他居然要离开，“为什么，做得好好的。”
　　“我打算出国定居。”苏维安然望着她，内心对她还是有一丝歉意，“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又不懂经营，所以公司的企划和营运都是我来做，我会在离开前把人事关系和所有的事都处理好，请你放心，公司不会有事的。”
　　“你做什么啊，我们结婚以后真的要出国吗？你，不是该，和我商量一下吗？”她傻傻地说，还是不想面对现实。
　　“对不起，程安嘉小姐，我不能和你结婚了，因为我找到我心爱的人了。你没有忘记那片海吧。”
　　“轰！”安嘉的脑子被这句话炸得一片空白，她立刻回想起几年前，在一个极深的夜里，她乘坐着苏维的车子在暗夜里飞奔，海的气息浓重得仿佛要淹没那夜，而他凝望着那片海，眼眸有着内敛的疯狂。她惊声尖叫，可是他们的车子还是深深地陷入了海水里。那夜，在海滩上，她凝望着身边的苏维，觉得他的身上散发着罂粟一般致命的吸引力。她对他说她爱他，而他遥指着那片海，对她说他的爱早就丢到那里了。她说，她，不，在，乎。
　　她一直以为，她可以打败他心中的那片海，第一眼看到苏维，她就在他的眼底里看到了他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所以她相信一定可以用她所拥有的一切力量征服这个男人。
　　她没想到结局居然是这样的。
　　她拈着那纸辞呈，目光涣散地问：“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吗？”
　　“是的，从来没有。”他站起来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么，现在你身边的女人是怎样做到的？”
　　“做到什么？”
　　“让你忘掉你的那片海。”
　　“忘不掉的，她就是我的那片海。”
　　苏维离开了，安嘉抓着自己的头，大笑然后痛哭起来，从未失败过的她，第一次败得这样彻底，而且她发现自己居然好像一个白痴，别人竟是如此的“不屑”她。
　　她哭哭笑笑地闹了好一会儿，心里还是想不开，扭头瞥见案上放的裁纸刀，胸口顿时升上了的一股怨气，于是伸长手臂，一把抓过来……
　　很好的一天。
　　黎洛趴在阳台上遥望着远方淡淡的山峦叹惜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错过了五年的时间，眼前的世界竟是那样的明艳美好。她努力地想把自己投入现实中，可是脑中多数时候想到还是那个自己曾栖身的小小的村落，那场肆虐的洪水。不知道班上的孩子们现在怎样了，记忆中，所有的孩子都被救起了，应该会没有事吧。山村小学一定会被重建的，因为世上的好心人总是很多。
　　对苏维，她依然感到很陌生。满满地占着她记忆的还是那个分别以后每日都会互通短信的人。毕竟，那一次恋情，轰轰烈烈，两个人都是无法自拔的。可是那都是过去了，用了五年的时光做为分割线，她知道自己应该也必须用所有的感情珍惜现在。五年啊，对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不离不弃，他是怎样做到的呢，被一个人这样爱着，那也许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呢。
　　她想起昨天晚上苏维揽着她在阳台上看星星，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记忆中几乎比她自认识他以来他讲的所有话的总和还多。他说他要去辞职，然后带着她外国去。他告诉她他在法国和瑞士都注册了公司，他要带着她去享受人生。他整整说了一个晚上，象个孩子一样。
　　她微笑着，突然很想立刻见到苏维，然后给他一个惊喜，于是跑到他的房间，翻他的口袋，翻出了一张名片，在名片上看到了他供职的那间公司的地址。
　　黎洛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到了公司，一路通畅地寻到了总经理室。她礼貌地对守在外间的秘书小姐说她想见苏维。
　　那个秘书小姐盯着她，目光中有种她无法理解的探索的意味。
　　“请问小姐你有没有预约？”
　　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我是他的女朋友，想来约他吃饭，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他有没有空？”
　　秘书小姐一听她的话，惊得一双杏眼几乎翻到眼影的外面，口吃地说：“你，你，你说，什么？”
　　“我想约你们总经理吃饭。”她也配合着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是我们总经理，的，女朋友？”
　　她怔了，不行吗？
　　“那个，这个，那，我们总经理去医院了。你，你也去？”秘书小姐已语无伦次了。
　　“你说什么？他去医院了，”黎洛吓了一跳，“他生病了吗？”
　　女秘书打量着眼前这位自称总经理女朋友的女士，见她明眸皓齿，皮肤苍白晶莹，仿佛可以掐出水来，纤细的身材自有一番翩翩的姿态，回想这些日子里苏总的出位表现，内心立刻生出许多自己编织的故事来。喃喃地说：“他没病，是我们董事长出了意外。”
　　“他们去哪家医院了，我可以去看看吗？”
　　“韩氏疗养院。我们董事长一家指定的私人医院。”女秘书一边说一边转着圆圆的眼睛上上下下把黎洛看了个仔细，心中的故事很快就又蔓生出了枝节。
　　韩氏疗养院？黎洛心里一动，觉得是蛮熟的名字，她也没细想，向女秘书道了谢，转身走了出来。
　　正午，阳光洒金铺银，她立在公司的楼门外，心头突然涌起一种难言的感觉。
　　仿佛，空气中有一种穿透的力量，强烈地袭击着她的心脉。
　　她叫了出租，对司机师傅说她要去韩氏疗养院。
　　安琪奔到姐姐病房时已经是正午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病床上那个已做完处置的女人，真是无法相信她就是自己那个任性骄纵的大姐。安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发丝零乱，头用力地扭向靠墙的方向，脖颈上的大筋清晰地可以数出根数来。
　　她的双手用纱布重重地包裹着，鲜红的血丝隐约可见。
　　安琪看着她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姐，你为什么做这种傻事？”安嘉不答，整个人象凝固住了一般。
　　端坐在一旁的苏维站了起来，对安琪说，“我把她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安琪望着他，见他眼眸里一片冷淡，她无法置信地大叫，“我姐这个样子，你还要去哪里？”
　　苏维淡淡地回答，“你姐姐是自残的，与我无关。”
　　“苏……”，安嘉听到门响，一下子扭回了头，声音嘶哑，脸上泪痕纵横，却仍是一脸的不舍。
　　苏维按着门把手，踌躇了一下，忽地扭回了头，目光凌利如刀一般地落在安嘉的脸上，“程安嘉，你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讲话，如果说以前我对你还有一点点的歉意的话，现在也全都变成厌恶了。我拜托你有点自尊。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心有多冷，对你我从来没有伪装过，我如果想走，也不是你用这种方法可以留住的。所以你以后还想要自残，最好离我远一点，因为如果还有下一次，你就算死到我眼前，我都不会看你一眼的。”
　　安琪无法相信那个印象中一直以来温文儒雅，少言少语的准姐夫居然讲出这种绝情的话来，她傻傻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再扭头看着自己脆弱无助的姐姐，呆住了。
　　出租车平稳地滑行到了韩氏疗养院的院门外，黎洛从车上走下来，左右望望，心头那抹悸动更加强烈了，她走进医院的大门，踏过碎石子铺成的甬路，穿过爬满藤蔓的凤仙花架，停在奶白色的住院楼下，望着楼门旁湿湿的青石台，还有甬道尽头那两三株樱花树，虽是初见，可她竟会觉得无比的熟识。
　　仿佛在心底最深的一个地方，一直躲藏着一个密地，就是如此的容妍，一般的样貌。
　　她怔怔地立在青石台旁，樱花树下，脑中好像满满的，可是偏偏又是一片空白。
　　不知是为了什么，心底一忽儿涌起了一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不对，不是从心底涌起的，分明就是在耳边响着。仿佛就在一个月夜，在那青石台上，一个人正在自己的耳边低喃，她合上双眼，想分辨出那人的模样，可是他在云里雾里藏着，她看不到他。
　　苏维从楼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正望着黎洛立在樱花树下，微闭双眼，做出了用力倾听的表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服，立在淡白的樱花树下，竟象出现在他眼前的幻象一般。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可以出现在这里！
　　他奔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向外走。黎洛吃了一惊，诧异地望着苏维，可是苏维却不理她，一味地拉着她往外走，好像这里是一片禁地，再留一秒钟就会被诅咒附身一般。
　　“小黎……小黎老师……”
　　黎洛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那声音无比熟悉，和刚刚吟诵心底的那首诗的声音竟是相似，不知是现实的，还是又在耳边形成了幻听。
　　“苏维，你听到有人叫我吗？”
　　“哪有人。”苏维挽着她的臂膀，一味地催着她离开。
　　也许，那声音真的是幻听吧。
　　青石台畔。
　　樱花树下。
　　风中，樱花飘洒如雨。
　　韩澄阳推着轮椅从楼门前出来，他恍惚地看到了一个背影，于是下意识的喊了两声，可是那个背影却渐渐远了。他没有掌控好轮椅，竟从楼门前的缓坡前脱手滑了下来，一番天旋地转后，他的身子重重地摔了出去。
　　毫无知觉的双腿无赖地摊在地上，他用双手撑起身子，靠在一边儿的树上，累出了一身的汗。再一次，他为自己笨拙的身体而皱起了眉头。
　　眼前突然一花，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张姣白的面孔，望着他，嘴角泛起了美丽的笑容，“原来是你喊我啊，你不是澄阳吗？”
　　灿灿白白的阳光下，她就立在他的面前，发丝尤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就象每次在梦中的相识一般，她立在他的面前，吐气如兰，还是五年前的模样，五年前的飘飘如仙。澄阳的眼眸一下子湿润了，眼前的她，也波动了起来。
　　很快，她的眼睛向下望去，喃喃地：“你的腿怎么了？”
　　他的心一下子慌了，恨不得把那双腿藏起来。她扭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轮椅，便跑过去，口中还呼喊着一个名字：“苏维，你快过来帮忙。”于是，他又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那样的健康，高大，有型有款，毫不费力地就把他抱回到轮椅上了。
　　然后他看到她很自然地挽起了那个男人的臂膀，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裂开了一般。他用力地想，拼命地想，可是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刻，他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发现他们那样的帅气和美丽。五年来，他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矮，矮得好像就要陷入地底下去了一般，矮得像一只海滩上缓缓爬行的龟。
　　咖啡厅。
　　正午的阳光迷离若雾。空气中恍然若有幻彩。
　　窗前，一只奶白色的圆桌亭亭而立。三个人团坐在圆桌的周围。
　　微风徐徐从窗外吹进，夹带着从医院内湖飘来的淡淡的水汽，清凉冷冽。澄阳额前黑玉般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他静静地听着黎洛讲述她和她的男友的故事，那故事还真是动听，相识在纯纯的校园，相恋于英雄救美之后，五年来天人相隔，不离不弃。
　　他转头仔细打量那个男人，这个为了心爱的女人断了四根肋骨的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守候”了五年的男人。对面的男人也在冷冷地望着他，他在撒谎，可是他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副笃定的表情，那双冷冰冰的眼瞳一点儿愧意都没有。好像事情本就是故事中的那个样子。
　　澄阳垂下了头，拿过圆桌上的咖啡来品。他用舌尖尝着那微苦的味道，眼前晃动着黎洛的笑容。
　　她讲了好多话，她要说什么呢？澄阳，五年前的那段情，你忘了吧。没错，就是这样的。她那么近地坐在那个男人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一如阳光。
　　眼前是皆大欢喜的幸福，我怎可以阻挡。
　　算了吧。不是早就认定了吗，只要她醒来就好，如果谎言可以成就一个天长地久般，毫无瑕疵的爱情，我又何必拖着我残破的身躯去破坏呢。
　　他淡淡地笑了，阳光明媚，水汽氤氲，他的笑容轻盈如一株初开的花方吐的蕊，那笑容在他俊美的面孔上中有着香薰的气息。
　　“小黎老师，我祝你幸福。”
　　如果是在五年前，他绝对不会这样做，如果他的腿没有事，他绝对不甘讲这些话。可是如今时光已蹉跎，他的心在长长的等待中也早已懂得不是所有的付出一定会得到什么。所以，他藏了所有要讲的话，到最后只是深深地祝福。
　　安琪抚慰了姐姐，看着她平静地睡去，转头看窗外已是黄昏。轻轻地出了病房，走下了楼，来到咖啡厅，她看见澄阳孤伶伶地坐在窗边，一天浓重的暮色压在他的身上，轮椅边缘发出冷冰冰的光芒。
　　点了杯蓝山，她走到他身边。
　　“我可以坐下吗？”
　　他看看她，笑了，“请坐。找我有事吗？”
　　“到医院来就一定是找你吗？我来是因为我姐姐发生了点意外。”
　　“需要我帮忙吗？”
　　“应该不需要，她的问题，不是脑外科医生可以治得了的。”
　　他点点头，望着窗外浓重的雾气不再讲话。那黄昏，透过窗棂，好像贴了人的鼻尖儿，油画儿一般地贴身而来，亲近得让人好生心软。澄阳陷在那油画中，眼神迷离。
　　安琪浅浅地品着蓝山，瞥向澄阳，“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没事，”他淡淡地笑开了，“有一个病人出院了，做为她的医生，看着她幸福，很开心。还有，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傻瓜。”

　　Part 13

　　韩氏疗养院，深夜。
　　安琪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身边的病床上空空的，姐姐不知哪里去了。她吓了一跳，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走出病房四处寻找。
　　过道深处，月色清冷，隐隐中藏着一个人的身影，她小心意意地走过去，见那人正是她的姐姐安嘉。
　　“姐——”，她轻声唤，“你怎么在这里？很晚了，回去吧。”
　　“我睡不着。屋子闷。我要喘口气。”
　　“那我陪你。”
　　“安琪，你看那月亮，是不是很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她说其实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月亮，夜晚本来就是一片漆黑，可是因为每个人一生都会有许多的梦想和希望，所以才会在夜晚的时候也会看到光亮，于是就有了星星，有了月亮。夜晚才会象现在这样的美。”
　　“我记得啊，妈妈说，一定不要放弃追求梦想，想要自己的世界美好，就一定要付出努力。”
　　安嘉转过头，满眼的泪水，她伸长被纱布重重包裹的手臂，揽住了安琪，声音哽咽地说：“安琪，你知道吗？苏维就是我辈子的梦想，他离开了我，我真的觉得我的世界一片漆黑。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笨，我一无是处，可为了他我一直都在改啊，交往了那么久，他一句爱我都没有说过，可是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可是现在怎么办啊，他说他找到他的爱人了，他这次真的是永远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啊，安琪。”
　　安琪一惊，“他的爱人？你们不是下个月就结婚了吗？他还有什么别的爱人，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安琪，你的姐姐是个大傻瓜，你知道我为什么想不开，我是心里在怨，如果他爱着那个女人，就一辈子守着她呀，管她是死是活的，为什么要给我机会呢？我恨他，我恨死他了。可是怎么办，我还是忘不掉他。”
　　安嘉越说越激动，安琪只好抚慰着她，不再追问下去，可是她的心却被姐姐的一番话扰乱了。
　　第二天，海洋馆有一台迎春综艺节目，需要她去表演，她嘱咐特护好好地照顾她的姐姐，又联络了义叔，叮嘱他不要把姐姐自残的事告诉在外地疗养的父亲，这才驾着车子去海洋馆。她心不在焉，脑中一忽儿是姐姐泪流满面的脸，一忽儿又涌起黄昏暮色中澄阳那淡泊的微笑，一忽儿又是妈妈揽着幼时的姐妹俩，讲星星和月亮的故事，讲公主和海豚的故事……精神集中不起来，一路上好几次险些发生意外。
　　到了海洋馆，她换好潜水服就坐在水族馆的休息室里发呆，觉得身边发生的事散乱得象碎钻，纷纷扰扰地坠落在她的心头，光芒搀杂，让她的心一片混乱。想来想去想不通，同事不停地催她，她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烦躁，趿拉着大大的脚蹼入水。
　　海水湛蓝，明静无比，每次入水，她都会觉得自己象被融入了一块巨大的水晶，四周是寂静黯淡的美好。那些可爱的海洋生物，懒洋洋而又自由自在的在她身边环绕，是毫不涉防的朋友，浮藻和翩然的植物有着奇幻的颜色，就象一些漫无边际的思想。
　　轻轻游弋，海豚朋友们环绕在她的四周，安琪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游近厚厚的玻璃壁，看到了好多观众，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惊叹的表情。
　　突然，她在游客中看到了一双男女，衣着飘逸，人群中卓尔不凡，那男子紧紧地挽着女伴的腰，好象生怕会走散似的。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自己曾经的准姐夫苏维，那个女子也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想看得仔细，就贴到玻璃壁上去看。那女子看到了她，很是好奇，便也探头来看。两人贴得那近，仿佛没有那层玻璃壁，就可以触及彼此的鼻尖了。
　　安琪惊呆了，对面的那张面孔与她竟有几分相似，扇面一般的睫，明亮的瞳，晶莹白晰的皮肤。她忽又眨了眨眼，眼睫微合之间，让安琪的心一撞，几乎要脱口而出：黎洛。
　　她一惊之下身子游开，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她望着苏维和黎洛手挽手地离开，心里又迷茫起来了，一时竟觉得氧气竟似不够用了。
　　安琪回到岸上，匆匆换下潜水服，她掏出手机，播通了澄阳的电话：“澄阳，刚才下水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小黎老师了。”
　　“哦。”
　　“你什么态度啊。我跟你讲我的视力很好，我也不相信自己会有什么幻觉。”
　　“不是幻觉，你说看到她，那是她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已经醒过来了。她现在很健康，所以你看到她很正常。”
　　“真的吗？可是她为什么要和……”
　　“安琪，我还有手术，很急，以后再聊吧。”
　　耳边传来嘟嘟的挂机声，安琪怔怔地觉得澄阳不想和她多讲，可是她无法在看到那一幕后还视而不见，奔出更衣室，她在偌大的海洋世界里寻找那两个人。水族馆前后寻了两三遍，人影不见，她不死心，再到别处找。到了陈列馆，她一下子就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两个人，一头奔过去，却不想一头撞到了厚厚的玻璃墙上，原来陈列馆和另一侧的休闲区之间是用一块巨大的玻璃墙隔开的，看似近在咫尺，却是远在天涯。
　　她气恼地揉揉额头，却看见苏维正转过头来，望见了她，淡漠的眼中立刻升起了一丝戒备……
　　几分钟后，当安琪奔到休闲区，发现黎洛已经离开了，苏维静静地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看见她跑过来，还微微地一笑。
　　“如果你现有什么话，请随便问。”
　　“那个女人是谁？”想起姐姐昨晚上痛哭的样子，安琪的怒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上。
　　“她与你没有关系。你回去问你姐姐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是不是叫黎洛？”
　　苏维一下怔住了，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的惊讶的表情，不必他回答，安琪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想没有错。
　　“你总不会说她就是你的爱人吧，她曾毫无知觉地躺在韩氏疗养院的一个病房里，一睡就是五年，她有爱人，也是那个在五年里拖着残疾的双腿，一次次把她从死神手中救回来的男人，怎么会是你？”
　　苏维盯着安琪，脸上的线条僵硬了，“你说五年？可是你知道五年前吗？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我们是情侣。”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为了追求名利，要求她做你的隐身情人的男人。”
　　苏维的脸一下子灰掉了，“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哦，让我来猜猜，如果小黎老师是在医院醒来，她一定不会和你在一起。所以，是你把她从医院里偷偷带出来了，对吧。你一定还对她撒谎，说这五年来是你在陪着她，要不然，她怎么可能回到你的身边？还有，你离开我姐姐，那么急要到国外定居，一定也是怕她会发现事实的真像对不对？”
　　“没错，就是这样的，”苏维冷冷地回答，“你想怎么样？”
　　安琪无法置信地用力摇头，“你真是个自私到了极点的人，我真是奇怪我姐姐怎么会那么爱你这种人？我要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给她，我还要告诉小黎老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对，现在我就去找她，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她，她那么美好，应该和澄阳那种品格高尚执着的人在一起，而你呢，孤独老死最好。”
　　她说着转身就走，苏维站起来，一把拉住她：“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这世界上她是我最爱的人，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抢走。韩澄阳品格高尚？品格高尚的人会抢别人的女友，还把她藏了五年那么久。算起来，谁更加卑鄙？”
　　“你放开我，我不想和你这种人讲话。”
　　安琪挣脱了苏维，奔了出去。苏维望着她的身影，眼眸中暴发出了一丝冷冷的光芒，掏出手机，他播了一个号码：“喂，我是苏维，你们到海洋馆来，程家二小姐都认识吧，把她请到郊外的仓库，好好招待，等我出国以后再放出来，小心点儿，别搞出乱子来。”
　　玻璃墙壁光可鉴人，上面映着苏维的影子，冷冽得如海市一般。
　　一心去找黎洛，可是要到哪里去找呢？也许，她在苏维家吧，这是最有可能的。安琪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想着。
　　迎头有一台车驶了过来，几道冰冷强悍的注视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心没来由地一抖，升上了一丝不安，从观后镜扫了两眼，只见那车子倒了过来，追着她的车尾，像附骨之蛆一般。她害怕了，踩着油门想甩掉那车。
　　宽宽的柏油路上，两车闪电般地划过，窗玻璃上的树形如波离的剪影。
　　后车看出她察觉，左冲右撞地想要超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眼前迷茫起来，一夜无眠，重重心事，怨忿不甘，积到了一处，脑子象要炸开了一般，她再也掌握不住方向盘，直直地向一边的山峦冲去……
　　会怎样？死吗？
　　电光火石一般，她脑中只想到了一个画面，夜晚，樱花树下，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微仰着头，眼波轻盈，脸上有着香薰般的微笑……
　　同一时刻，苏宅。
　　黎洛坐在椅子上发呆。在海洋馆玩的好好的，苏维却突然让她先回家，她虽然觉得奇怪，可是没有说什么。
　　醒来以后，总是觉得他很陌生。她隐隐地感觉，他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房子里空荡荡地，她打开了放在书桌上的电脑，看到桌面是一只张着翅膀的天使，心儿一阵恍惚，记起这张图片还是自己用ＰＳ画出来的呢。那时候他是多么鄙意这张画啊，还嘲弄自己写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听隐形的翅膀，所以写出来的东西都是飘乎乎的，形散神也散。
　　抿嘴笑笑。她打开搜索，想下一首《隐形的翅膀》听，谁知点击以后，首页的网址中有一个链接一下子落入了她的眼底，名为隐形的翅膀的网页下有一条注明：高三七班全体同学为他们永远的小黎老师制作。
　　她鼻头立刻升起酸酸的感觉，用鼠标点指了那个链接。很快，电脑里响起了一首歌，竟是她在离开高三七班的时候为全班同学录制的那首歌。她再也无法控制，泪水流了下来。
　　开头的ＦＬＡＳＨ不长，歌儿是她那首无伴奏的隐形的翅膀，图片是做过处理微微泛黄的她的生活照，有她穿着运动服的，还有白色长裙的，甚至还有她穿着校服裙子时照的，真不知这些孩子竟偷拍了她这么多照片。她又是气又是笑，脸上依然泪痕纵横。
　　跳过ＦＬＡＳＨ，主页象信纸一样，在淡淡的翅膀的映称下，那些文字和那些图片鲜活而丰富，于是她看到那些熟悉的长大了的面孔，程亦蓝，聂晓楠，萧宇……他们都是那样优秀，他们都在祝福她早日醒来。
　　黎洛望着这些文字和图片，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页一页地翻看，突然，她看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拍摄的，所有的人都在，还有她，静静地睡着，还有他，澄阳，穿着雪白的医生制服，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
　　她心头一紧，看下面的图片说明：小黎老师生日快乐，澄阳，我们把她交给你了，就看你的啦。加油啊！
　　一片混乱，她傻傻地望着这张照片，耳边似又响起了不断萦于耳畔的声音，这一次它竟清晰无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间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两耳轰鸣，心也是一团乱麻，匆忙地继续向下点，于是，她又看到了一段文字，是曾被她数度诱骗而终成网络作家的程亦蓝的留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致彼小黎，无梦黄梁。鸳盟未偕，胡不醒？
　　亲爱的小黎老师，如果没有你，相信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是现在的我们，韩澄阳也一定不是现在的韩澄阳，我们知道，为了你，废掉双腿，放弃音乐梦想，当了医生的他一定从来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可是，你呢？那么坚强而又执着的你真的忍心就这样沉睡下去啊？我们每年都会给这个网页更新一个版面，数来已是五岁，寒暑过了五个年头，窗前的白梅又展枝了，你却还是睡在那个沉沉的梦里，不知道身边的人们又失望地老了一岁。可是，我们依然会继续期待着，我们没有许愿星，我们没有千纸鹤，我们也没有看流星许过愿，可是我们还是相信你一定会醒过来。因为你拥着这世间一份独一无二的爱，一个为了你苦苦在病床前候了五年的人。
　　小黎老师，第五个年头，亦蓝和高三七班的全体同学，希望你早日醒来。
　　黎洛呆呆地望着那段文字，呆住了。
　　到底是谁，等候了自己五年呢？
　　苏维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阴沉着脸，一双眼睛越发显得冰冷。把证件放在桌上，他略有些困乏地开口：“签证下来了，机票我也买好了，明天我们就去瑞士。”
　　“苏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五年这么长的时候，我们有没有合影。”
　　“干嘛问这个？”
　　“我想看，因为我觉得很有意义。”
　　“嗯，你，很憔悴，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我也没有心情拍，所以，没有，我们没有合影，对不起。”
　　听了他的话，她长长地叹惜，“苏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啊，是真的没有什么合影。”
　　她轻轻地摇头，递给他一张Ａ４纸，上面打印了一张照片，“你没有，我有。这么珍贵的五年，没有纪念就太可惜。我不想再和你说什么了，也许你真的爱我，可是，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必须回到他的身边。不是必须，也不是应该，而是，就要回去，只能回去，没有办法不回去。我真高兴，太高兴了，事情原本是这样的，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走到门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扭回头，“苏维，以后如果我们有机会在路上见面，不要和我打招呼了，因为我不认识你。”
　　苏维捏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埋下了头，他说：“小黎子，你不要走，我可以发誓，我没有对你讲一句谎话，起码我的心，是真的陪了你五年。你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苏维，你听好，我是做过你的女朋友，可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你撒谎。”他闻言扭头看她，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焰来。
　　“真的没有，一开始是报恩，因为你对我好，后来，是怜悯，因为觉得你可怜，可是从头至尾，我都没有爱过你。”她淡淡地笑了，一如五年之前清丽，可是下一秒，她已扭头而去。门环一声响，转身之后，连背影都一晃而逝。
　　韩氏疗养院。
　　月已盈盈上了柳梢。
　　安琪躺在病床上，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痛得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头也是一阵一阵地晕。她一遍遍地催问着看护她的小护士，他来了吗？得到的答案却总是他在手术台上，他还没完成手术，他还在作手术……
　　于是安琪真的哭了，怎么办啊，我快死了，为什么他还不来看我。
　　发生车祸以后，她一直非常清醒，清醒着感受那种天眩地转，感受那种刺心的痛，还有那种劫后的恐惧，直到被送上救护车的那一刻她头脑中突然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她要去韩氏疗养院，她要见他，那个在危急的时刻头脑中闪过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快死去了，可是她希望在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能看到他。
　　因为她有话要对他说，如果没有告诉他那些话就死掉她一定会很不甘心的。
　　于是她等着他，哭着在等他。头脑中唯此一念地等着他。
　　韩澄阳一下手术台就知道了安琪出了事。刘主任对他说：“皮外伤没什么问题，可是她被撞到了肾，你知道，这是很危险的。”
　　很危险的。澄阳黯然，他回想这个女孩坐在月亮听自己讲故事，圆睁着大大的眼睛，回想她穿着潜水服在凝碧的海水中自由地舞动，象一只美丽的人鱼，她曾写下自由两个字给他，他没有告诉她那一刻他有多么感动。
　　推着轮椅，他来到她的病房前，轻轻地推开门，然后看到她被纱布重重包裹的身体，脆弱无比地陷在雪白的床褥中。靠近她的病床，他对她微笑，“怎么样，很痛是不是？”
　　她凝望着他，那一刻她要看清他的每分每毫，看清他所有的表情和喜怒。
　　“你，终于来了。让我好等。”
　　“你放心，你会没事的。”
　　“你不要说话，听我，因为我连说话都好痛，可是，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给你听。韩澄阳，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所以现在要把所有，说给你听。你不用喜欢我，你只要听着就好，撞车那一刻，我知道的，我不是欣赏，是喜欢，你的一切，甚至废了的腿，我都喜欢。你说，我爱做梦，是啊，我做的梦，都与你，有关。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小黎老师，她真幸福，可是，不能被你喜欢，我起码，可以喜欢你。我想过，我要做，你的双腿，现在，可能做不到了。不过，你能知道，我就很开心。”
　　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中轻轻地流了下来滴在雪白的纱布了，澄阳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象要裂开了一般，他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愿意请你做我的双腿。”
　　泪水依然流淌，可是微笑却挂在了肿涨的嘴角上。她安心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心想着，其它的随便了。
　　夜色淡淡，月华融融。
　　盈盈的光线参差地照在门旁，在那里，黎洛把自己藏在月光的阴影里，怔怔地立着。

　　Part 14

　　天边破晓了，淡淡的曙光象柔软的羽毛般洒下。韩澄阳转动轮椅，缓缓地行出疗养院的楼门，那柔软的光芒瞬间把他团团地包裹，仿佛在那一刻把所有的温暖和关爱都赐予他。
　　经过一个夜晚，安琪的情况已经安定了下来，可是她的左肾经过强烈地撞击已呈现坏死的症况。
　　需要换肾。可怜的，她还是只有二十岁的女孩。而且，肾源又到哪里寻找呢？毕竟这世间有太多金钱也无法支配的事情。总是无能为力的。
　　他掌握着轮椅，缓缓地走上甬道，心情无比沉重。
　　眼前，樱树三两株，樱花如雾，如淡白的雨，凝然于这早晨的时空里。
　　一个纤细的身影亭亭立在如雾如幻的庭院清晨里，立在如影如梦的樱花树下，望着他行进，看不清容妍，却有一种安宁恬然的注视，海波一般地荡了过来。
　　他下意识是停下步履，于是看着她从樱花树下走来，走到他的身边，垂了头看他，眼中凝然着一种深远的依恋。她那么深地注视着他，仿佛这一次的注视与他只是人生那一场初见。他的心顷刻间陷入了一片混乱，无法思考，甚至无力呼吸。
　　小黎老师。
　　他只能用力地握住轮椅的扶手，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
　　她嘴角轻轻地牵动，刹那间，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她蹲下身子，伸出了纤白的手，也用喃喃的声音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腿吗？”
　　他点了点，头脑却更加混乱。她这是怎样啊？为什么会在这个早晨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好像她是一个庭院里的女巫，沉寂了一个夜晚的精魄，只为与他在阳光下的片刻相聚。
　　黎洛缓缓地抚摸澄阳的腿，泪水无法停止，她还记得自己与他的第一次相遇，他斜斜地靠在教室走廊里的扶手上，高高的个子，一双长长的腿修长而挺拔，那样的卓尔不群。这双腿真的废掉了吗？是树一般石一般的死物，再也不能行走，给人以支持和依靠。她心痛无比地抚摸着他的腿，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脚边，润湿了那一方黑石的甬道。
　　“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她抬眼望着他，眼波中有着深刻的痛楚。
　　“从前是的，不过这些日子里在做复健，所以有些神经已经复苏，比如这里，就会有感觉。”澄阳故作轻松地说着，引着她的手碰膝盖的附近。她那心痛的眼神让他几乎无法自持，有种疯狂地想要把她拥在怀里的欲望。
　　“一定要好起来。”她垂着头儿低喃，身子前探，轻轻地偎在他的腿上。那一刻如有一股电流从他的腿上直透入内心，那是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他心一动，凝望着她：“小黎老师，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了他的话，她的心一颤，心底有一个地方瞬间如同石化一般，变得坚硬了起来。
　　只要看一下他就好，只要看到他好起来就好了，还有一个女孩在等着他，那是个用尽所有的生命的力量在等待他的女孩，一个可以做他的双腿的女孩。
　　只要你，越过越好。无论，你是不是在我的身边。虽然我们是那么可怜地被命运和身边的人，身边的事伤害。
　　“没有事啊。”她抬起眼眸，微微地笑：“我很好，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也非常幸福，可能是太过幸福了吧，所以一想起你的腿就很难受。澄阳，答应我，你一定要站起来。我这次来，是要和你道别的，我要离开了。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你要走？”澄阳呆呆地望着她，看着她从自己的身边站起来，微笑着，与自己越来越远。“去，哪里？”
　　“如果有机会再见，我希望，可以看到你站起来。”她没有回答他，因为那个问题她自己都没有答案。她轻轻地笑着，在早晨微薰的空气中，盈盈的樱花每一朵都象是她展开的笑妍。
　　“答应我，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幸福。就象我现在一样地幸福。”说完她扭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一步一步地从他的视线中远离。她苦苦地在这个庭院里候了一个晚上，听倦了夜的黯魅风声，只为了与他的这场相遇，这场仿佛人生初度的会面。
　　澄阳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握了一手的虚空。望着她的背影，他的心依然空落而混乱，可是有一种莫名的痛，却慢慢地盖过了那混乱茫然，痛得他全身都在痉挛。
　　早晨，苏维缓缓地张开双眼，阳光惨白，在空落的室内里无处不在。他伸展着酸楚的背脊，四顾空空的房间。
　　只一个晚上，这间充满了温馨和希望的小屋竟变得如此的冰冷。
　　桌案上放着机票，他走过去，拿起两张机票看了看。瑞士那终年不落的雪在他头脑中一晃而过，他双眼慢慢地变得深黯起来，他把机票撕成了碎片。
　　不能这样子结束。他不甘心。
　　他要她回到他的身边，为此，他将不惜任何代价。
　　抓起外套，他奔出了房间。
　　澄阳没有回家，只在医办室躺了一下。虽然已经非常疲倦，可是他还是无法入睡，便推动着轮椅，来到了安琪的病房。安琪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望着窗外。他为她把雪白的窗帘拉开，然后来到她的病床边上。
　　“睡得好吗？”
　　她点了点头，望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说：“韩澄阳，我，要收回我昨天说的话。”
　　“什么话？”
　　“就是喜欢你的那些话。”她长长的眼睫抖动着，眼神中满是倔强的眼神。
　　“哦，”澄阳挑了挑眉头，不知如何回答。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掉的才说那些话的，所以都是不当真的。你，是你的小黎老师的，谁也没有权利把你们分开，用想的都不行。”
　　“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好好地养病。”
　　“不，韩澄阳，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在发生车祸之前想要做什么吗？我是要去告诉你的小黎老师这五年来一直是你在照顾她。你知道吗，现在她一直和苏维在一起，苏维，他本是我的准姐夫的，我的姐姐就是为了他才会自残的，他是个坏蛋，骗子，我们不能让小黎老师和这种人在一起。”
　　澄阳的头瞬间一痛，什么回事？准姐夫。早上，刚刚听到她说她很幸福，那幸福是虚幻的吗？骗子，这倒是没有错，那个男人的确是个骗子。
　　还有，他恍然记起，那个男人是为了一种物质之爱而舍得放弃感情的人。
　　他的心立刻乱了，隐隐地觉得什么事情出了错，在一直地坏下去。
　　“那个家伙是个非常自私的人，而且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子的，我听说姐姐公司里有许多项目，都是他用很极端和边缘的方法取得的，本来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是爱我姐姐的，可是现在我发现他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姐姐为了他自杀，可是他居然一点儿感动，甚至怜悯都没有，眼神中全是厌恶。这种人，心太狠了，我们不能让小黎老师在他的身边，一定不行。”
　　安琪冲动地叫嚷着，澄阳拉住了她的手，安慰着她，可是他的心却因为她的话沉了下去。
　　这时一个小护士敲了两下门，走进来：“韩医生，有人找你，他在医办室等着你呢。”
　　苏维笔直地立在韩澄阳的医办室里，他的目光跳过窗前的一束鸢尾，落在院落的一角。长时间地，他伫立着，连眼眸都不曾动过。
　　韩澄阳推着轮椅走进医办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付极端而冷酷的表情。
　　“你，是苏维？”
　　苏维扭头盯着澄阳，眼光冷冷地：“她在哪里？”
　　“你在说谁？”
　　“你知道我在说谁，你已经藏了她五年，难道想继续藏下去吗？人，不能可耻到这种程度。”
　　韩澄阳望着面前这个强势的男子，心底思量着分析着，他依然没太搞清现在的状况，可是他感到面前的这个男子现在就象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危险。
　　夸张地抬起眉头，这是个挑衅的表情，澄阳决定激怒他。
　　果然，苏维的眼中暴发出了一种凶狠的目光，“韩澄阳，你以为你是谁？当学生你不好好地当，居然打老师的主意。当医生你不好好当，居然把病人一藏就是五年。我不会让你继续你的可耻行为的，你听着，黎洛是我的，这辈子她就是我的，你不要想把她抢走，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不在你的身边。或者，她全都知道了对吗？”
　　苏维抿紧嘴，瞪着澄阳，只见他眼瞳亮晶晶地，缓缓地，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了，“没错了，她一定是全都知道了，她离开了你对吧，天啊，你是个多么大的笨蛋，你要知道用骗的是什么都留不住的。学生，我当得很好，所以她会爱上我，医生，我也当得很好，所以五年了，她会醒过来。而且，她不是任何人的，她是她自己的主人，我也从来没有把她抢走，是你自己的那些可耻的行为把她从你身边推开的。苏维，我可怜你。”
　　听着澄阳的话，苏维的脸冷得如同冰雕一般，冷冷地，他说：“韩澄阳，我发誓，你一定会为你说的话后悔的。”
　　“哦，命运这样子对我，我都从来没有后悔过，你有那种能力吗？”
　　“那你等着好了。”
　　苏维闪了闪眼眸，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澄阳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依然闪烁着，“喂，苏维，能告诉我吗？她是怎样发现的吗？”
　　“我现在才发现，一个笑着的瘸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厌恶的。”苏维已走出了房间，把这句话留在空气中。
　　难怪她会出现，出现在早晨薄薄的清雾中。
　　澄阳回想着清早与黎洛的相遇，眼底湿润了。她说，一定要幸福，一定要站起来，自己为什么那么笨呢，她的眼底分明沉淀着岁月的感动。她轻轻地依偎着自己，泪水如珍珠一般晶莹。现在回想起来，心底的痛终于分辨出来了，那是重逢的烙印。
　　澄阳打开桌面上的台式电脑，在收藏夹里点击了“隐形的翅膀”那个网页，数年如一日，他每日都会在这个网页织成的回忆里思考自己走过了多少路，经过了多少难捺的岁月。今天，心里却全是汹涌的情感。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每一次，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不去想，他们拥有美丽的太阳，我看见，每天的夕阳也会有变化，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青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隐形的翅膀，让梦恒久比天长，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
　　歌声中，她似真似幻，仿佛就在他的身边，正用清脆的声音讲述着那首《渔歌子》，而他的心也似在高高的断肠崖上，狂喊着十八年后重逢，不离不弃。
　　突然，他在留言版上看到了一条新的留言，是一个匿名的游客的留言，日期是一天前。
　　“许多人不相信奇迹，可是盼望着奇迹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许多人不相信感情，可是拼尽全力想抓住感情的翅膀。许多人害怕孤独，却在孤独中坚强。许多人担心没有天长地久，我是一样的啊，真好，在这里，有我的天长地久。”
　　望着屏显，他一下子呆住了，脑中一忽儿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一遍一遍地看那行字：在这里，有我的天长地久。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她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他是她的天长地久。

　　Part 15

　　临近周末，程安嘉坐车离开了韩氏疗养院，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西装，腕部的伤口被荷叶边的袖子很好地覆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却急着出院，因为程氏集团的董事局即将召开一年一度述职大会。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单调的绿色，坐在加长的宝马车的后座，她孤单无比。
　　安琪重病垂危，老父远在异国，苏维又决然离开，这一切都让这个骄傲无比的女孩身心疲惫，再也任性不起来了。而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隐隐地笼罩在她的心头。从三天前开始，公司所有的高层都拒绝接听她的电话，对于今天的述职董事会，她竟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一直以后，她这个董事长都是不做事的。可是这种孤立的感觉却让她感到身边的一切都仿似流沙，都在无声地流走。
　　走进高高十七楼的休息室，她一眼就看见了苏维，安然地端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的身边聚拢了那些曾经的父亲的臣子们。她怔怔地望着苏维，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恐慌取代，她知道程氏的一切都是苏维在运转，如果不谈股权，那么他就是程氏真正的主人，自己的一切，只要他想要，就可以轻松地随时拿去。
　　她立在休息室的门旁，孤独地一个人，没有人过来和她打招呼，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感觉在她的心中更加强烈了起来。眼中的苏维，依然是那个让她为之迷醉失神的男人，可是他与她之前早已隔了千道万道的雾蔼，会因为陌生而让人戒心。
　　半个小时后，董事会正式召开，安嘉除了宣布会议开始外没有机会再讲一句话，而她也因为自己的无知不知该讲些什么，她看着自己被当成一个透明人一般坐在自己的家族企业董事会里，听着那些人讨论着股权的问题，然后傻傻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再是最大的控股人了，后来，那些人宣布苏维成为了程氏的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她望着对面那个曾与她关系非常亲密的男人面色淡然地接管了程氏集团，一付理所当然的样子。
　　上午的阳光清晰凛冽，他的面庞恍若细瓷，嘴唇轻启，兵不血刃地把她所代表的程氏宗亲踢出了管理层，从那一刻开始，程氏彻底地异主。
　　安嘉已经感受不到恐惧了，只是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无底的洞穴，一直茫然地向下坠去。
　　当她走出大厦，立在程氏集团外的石阶上，这才恍然了解到，自己已彻底成为了一个没有任何权利的控股人，靠着股份过日子的米虫，父亲创下的一片江山，已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成了别人的事业。
　　苏维乘坐的车子从她的面前一晃而逝，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这个男人是自己死都抓不住的。她立在青天下，只是呆呆地立着，恍惚地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就是错的。问他爱自己吗，他从来没有回答过，那时就该知道，她与他之间，从来都没有爱情。
　　自己笨，怨不得别人。只是，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安琪。
　　她呆呆地立着，一瞬间眼前所有的影像都变得苍老了起来。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赶了几个小时的山路，黎洛终于来到了座落在重重山峦中的小山村，远远地看着，一幢青砖红瓦的小学校立在半山腰上，上课的钟声，悠扬地传来。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潮湿了，还记得五年前那个洪水肆虐的日子，就是在那个山脚下，她挽救了所有把她当作羽翼的学生们。那是她自己做的最美好的一件事，在头脑中清晰得恍如就发生在昨天。
　　踏着蜿蜒的小径，她一步一步地向山上走去，胸中涌着一种难言的感动。为着自己没有遗憾，救起了所有的孩子，为着自己如此幸运，可以醒来。
　　半空中飘下来孩子的欢笑声，让她所有的细胞都兴奋而激动。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快步地奔跑了起来。
　　推开学校简陋的竹门，她一下子奔了进去，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住了，她伫立在小小的操场上，略略急促地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
　　操场上运动的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望着她，看着她象一个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的天使一般，洁白，美丽而自然。
　　他们的老师，一个年青的女教师，也望着黎洛，很快地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大声地叫着：“黎老师，是你吗？”泪水从她的眼中倾泄而下，她狂奔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黎洛，“你终于醒过来了。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春。”
　　小春，很不爱讲话的女孩，她现在已经长大了，成为老师了吗？
　　教室的门忽然间打开了，一个男教师也奔了出来，张开手臂把两个人都抱在了怀里，“老师，我是杜小川，还记得我吗？”
　　杜小川，她的大班长，一个最聪明也最有责任感的男孩子，他也留在这里了吗？还记得最后的那一刻，她把一年级的孩子高高地举起，送到他的手中，而他那声绝望的呼叫：“老师——”也是五年前最后的回忆。
　　记得，怎会不记得呢，那是记忆的意义。
　　一只小手轻轻地扯着她的衣袖，她抬眼望去，一个子矮矮的男孩正用一双充满了泪水的大眼睛望着她：“黎老师，我爸爸妈妈对我说，无论要等多久，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一定要对你说三个字，谢谢您，我是小豆子，我的生命是您给我的。黎老师，你永远是最美丽的，五年前是，现在更是。”
　　小豆子，那个缩在椅子下面的孩子，现在应该上六年级了吧。
　　黎洛半蹲下身子，抚摸着孩子的脸，泪水还在颊边，微笑却展开在嘴边。
　　“黎老师——”
　　一串串的声音在她的身后此起彼伏。黎洛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侧身回望，她一下子呆住了。从教室的门里正鱼贯地走出一群人，他们个子都是高高的，脸上有着含泪的微笑。
　　她恍然地望着他们，喃喃地说：“亦蓝，晓楠，萧宇……是你们吗？……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微笑在蔓延，程亦蓝笑着说：“是的，小黎老师，是我们，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人来疯似地就想到这里来，问了他们几个，都和我是一样的想法。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老天要安排我们和你在这里相遇。看到你已经醒了过来，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吗，在你沉睡的日子里，我们都在越来越好，现在，要算上你一份了。”
　　她扭头对聂晓楠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个人轻声地哼唱起了那首《隐形的翅膀》，很快的，大家都应和着唱了起来。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青歌声多嘹亮，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隐形的翅膀，让梦恒久比天长，留一个愿望，让自己想象。
　　孩子们在唱，山谷也在唱，天际中回荡着悠扬的歌声。
　　伦回一般的月色中，点点滴滴都是曾经的回忆。苏维长时间地伫立在高高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表情如一团冷凝的雾气。
　　放眼处，是一片灯影流连，触手即是的缤纷华彩，是他一力追求的手握重金，权倾天下，可是现在他一丝成就感也没有。他宁愿自己身在遥远的异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个几乎要成功实现的想法正疯狂地咬噬着他内心所有的念头。
　　他决定，不惜一切也要重新夺回她。
　　传真机滴滴地响着，一些资料正形成白纸上的文字，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身边。韩氏医药王国，那几乎是一个屹立数十年不倒的神话。苏维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表面文章，脸上泛起一丝讥笑。他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个企业，连一点破绽都没有。韩澄阳断了腿，现在，他要让韩氏也断腿甚至倾塌。
　　你欠我的，我要你用你拥有的一切来还。
　　韩氏疗养院。重症加护病房。
　　安琪静静地卧在病床上，正在做透析，她长长的眼睫微微地抖动着，每一次的呼吸都非常辛苦。安嘉立在病房巨大的探视玻璃窗外，像一座雕像一般，看了安琪好久。韩澄阳推着轮椅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她乏力地靠在窗玻璃上，脸色苍白无比。
　　“程小姐，你还好吧。”他关切地问。
　　安嘉扭头望了望他，眼睛里空荡荡地，失魂落魄。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你放心，安琪我会照顾的。”
　　安嘉的嘴一阵哆嗦，转回头去再看安琪，“我，对不起她。”
　　“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把程氏弄丢了。那个人，他现在是程氏的经营者，也是拥有者，而且，我又知道了一件事，他们，有人对我说，安琪，是他找人撞的。”
　　澄阳心头一颤：“你是说安琪并不是发生了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要伤害她？你确定吗？”
　　安嘉眼神零乱，傻傻地瞪着安琪，摇了摇头。
　　“你报警了吗？”
　　她听了澄阳的话眼神乱了，缓缓地又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而且就算是报警也没有用的。他做事，向来干净。”
　　“可是……”
　　“韩医生，你要不管了，安琪的事，我的事，我会找他一起算。我这次来，是请你帮我好好地照顾我的妹妹。”她说完就转过身离开了。
　　澄阳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刚刚安嘉提到了安琪的车祸也许并不是一场意外，那么事件的真像是什么呢？
　　他正迟疑着，胸前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他按了接通的按钮，对讲机里传来了刘医生的声音：“韩院长，请你到会客厅来一下，集团里派人过来了。”
　　从会客厅的窗子向外望，正看到医院的大草坪，远处，内湖水汽氤氲，象是笼罩着许多的秘密，近处那两三株樱花树仿佛闲适的人儿，静静地伫立。
　　它们立在那里很久了，起码，有五年了。
　　当韩澄阳推开会客厅的门，正看到了一个娉婷的背影立在窗边，向外探看着。听到了门响，那个女人转回了身，轻轻地放低目光，望着推着轮椅走进的澄阳，一丝甜甜的笑跃上了她的颊边。
　　“澄阳，好久不见了。”
　　澄阳有些愕然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喃喃地说：“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啊。我和你爸爸就要结婚了，所以借着这次谈生意的机会提前回国，打算和你先培养一下感情。不过，澄阳，我们是老同学了，还需要培养感情吗？”她一直甜甜地笑着，脸上虽然已经没有了椎气的表情，可是那份无公害的美丽却丝毫没有改变。
　　澄阳望着眼前这个曾惊鸿一瞥般地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淡淡地笑了下：“施萌萌女士，我从来不会干涉我父亲的感情生活，所以无论他想要娶谁，只要是他自己喜欢，我这里，都没有问题，我会祝你们幸福。”
　　施萌萌张大了美丽的眼睛，眼神中透出了一道明丽的光芒，“五年了，不是因为喜欢，济远怎么肯再次走进婚姻这座巨塔呢？”
　　“那我应该说，感谢你，让我的父亲可以得到幸福。”
　　施萌萌的脸微微地一怔，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他冷冷的对待，就算是友好，也将是一种冷冰冰的彬彬有礼，没想到他仿佛真的不计较以前发生的那些事，真诚地面对着自己。
　　五年了，他变了很多，虽然坐在轮椅上，可是光华内敛，充满了一个优秀男人独有的媚力，那是一种如同融于时光中的随和与淡然。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他，盯着他的双腿，关切地问：“你的腿现在怎么样？”
　　“谢谢你的关心，它很好。你，找我只是为了讲这些吗？”
　　她的头垂了下来，发丝几乎要碰触他的脸庞，香水的味道直冲他的鼻翼，他不留痕迹地退了一下。
　　“喔，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回来做生意的。我现在是济远的高级助理，我一直都在帮他做事，你是知道的。”施萌萌也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挺直了肩背，继续展开公式化甜甜的微笑，“济远处理好总部的事情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会真正的成为一家人了，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家？澄阳心里涌上了淡淡的一丝怅然。五年前，也许还要更久，他心中就没有这个概念了，只有黎洛出现的那些日子里，心头上才会有淡淡的温暖的感觉，即使她只是睡在那里，他也会感到会有一种无形的丝把他们连在一起。现在立在对面的这个他曾用蛇来比喻的女人居然说她将会与他成为一家人，他希望那最好不要是一种荒唐的假象。
　　一路把施萌萌送到医院的大门外，看着她走上红色的敞蓬小跑车，熟练地一旋方向盘，张扬地开着车离开，澄阳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只要她真得可以给父亲带来幸福，其它都不重要。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他已经对于是与非看得有些淡然了。匆匆地一晤，施萌萌还是那个施萌萌，而他却已不是那个用自己的刀锋去劈人家的针尖的不羁少年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株樱花树，突然觉得景物依旧，可是身边的每个人都变换了模样和色彩，还有那一道转身离去，不知所踪的影子，已淡淡地成为意识中一抹留白的记忆。
　　他的手机突然贴身响了起来，取出手机，见是许久不曾见面的萧宇打过来的。他一面接听，一面俯身轻轻地拾起一片散落在地的樱花花瓣。
　　“喂，韩澄阳，你过份啊，小黎老师醒过来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老同学？”
　　他一惊，那片樱花从手中脱落。
　　“祝贺你，无论是作为一个医生还是一个爱人，你都是最棒的。”
　　他握紧手机，紧张得口干舌燥。
　　“她，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哈哈，你在问我，开我玩笑吗？别告诉我她一醒来就把你甩啦。”
　　“不是玩笑。她在哪里？”
　　“她在××小学，我们刚从那里离开。喂，澄阳，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澄阳……”
　　他听到了那个名字，眼眶湿润了，没错，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她一定会回到那里去的，“没事，她好吗？”
　　“很好，你不用担心，喂，五年了她好像样子一点也没有变，就象老金笔下的小龙女似的，真是让人无法相信。”
　　他听着傻傻地笑，觉得自己的身体空荡荡地，太阳穴激动得狂跳。
　　“不聊了，下次你请喝茶。”
　　“好的。”
　　他合上手机。全身有种虚脱一般的累，再看那樱花树，淡淡白白花朵，每一条枝干，都在相同的地方。其实不难也不辛苦，只要永远在同一个地方坚持着，所有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时间，只是一种工具，让人相信承诺的工具。

　　Part 16

　　傍晚，浓重的暮色重重地压在窗棂上，好听的小提琴曲在静静的餐厅中悠扬地奏响着。
　　苏维斜倚在椅子上，透过餐厅二楼的窗子向下面望，他看见一辆漂亮的红色敞篷小跑车停到了餐厅的一侧，随后，一个举止优雅的年青女人从车上款款地走了下来，昂然地走进餐厅的大门。
　　他嘴角牵动，慢慢地泛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是因为人到老了，什么都不计较了，还是在年青的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会无所顾忌。这个女人，于自己来说都显得太小了。
　　“苏总，我来晚了。”施萌萌含笑走来，眉尖轻轻挑着一抹歉意，于是，那歉意也仿佛带着一抹风致。
　　“不会，你很准时，是我来早了。”苏维起身帮她拉开了椅子，候着她坐下。
　　“我们的生意进行得非常顺利，这次请施小姐来吃顿便饭，一方面是为了庆祝我们合作愉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苏某对施小姐的风彩折服，以此致意。”
　　施萌萌半含羞地笑了一下，“苏总您太客气了。”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苏维说着唤那小提琴演奏者过来，“这首曲子是特地为苏小姐点的。”
　　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舒伯特的《小夜曲》，乍惊乍喜着。
　　“施小姐，我们集团对于医药业还是外行，许多方面还请多指点。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想向施小姐讨教。”
　　施萌萌耳中灌满了小提琴的声音，微笑地说：“什么疑问？”
　　“我是生意人，对于金钱比较敏感，我想请问一下，贵集团现在的策略是把十分钱用作一分来花，这个策略除了因为贵集团财大气粗之外，是不是还有其它的用意呢？”
　　施萌萌的手一抖，叉子不小心撞到了餐盘上，发出“铮”的一声。
　　“还有，我听说贵公司一直以关注慈善事业为己任，深得业内人士的赞赏。只是，贵集团所资助的多是中非的国家，那里据说连媒体都没有，贵集团的这些做法让我这个生意人百思不得其解。”
　　施萌萌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扭头向已经演奏完毕的小提琴师道谢，候着他离开才开口：“我是只是集团的一名高级助理，关于公司的运行策略和运行理念是无权插手的，而且，苏总刚刚提到的涉及到了我集团的一些商业秘密，我是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也无权讲给您听，只是请苏总相信，您的投资绝对不会变成慈善事业的的。”
　　苏维哈哈一笑：“这我就放心了，我刚刚接管一个大的财团的经营权，创业之初，请别笑我小家子气。”
　　施萌萌也仓促地笑了一下，“怎么会，苏总，我还有事要先离开了。”
　　“噢，需要我送你吗？”
　　“不必了，我自己有车。”
　　苏维望着施萌萌匆匆地离开，脸上又泛起了那丝嘲弄的笑。看来真的打到了七寸上，只是，这个女人实在是太不会做事了，那么好吧，别怪我在你的身上开刀。
　　窗外的暮色越发深浓，重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也许，因为明天会是一个碧空如洗的晴天，这一个傍晚才会残阳如血，映得大地一片惨红。
　　第二天，果然一天碧色，偶有白云，也如天使的羽毛，淡淡地贴在一侧的天边。仿佛被风儿吹散，散落在天涯。
　　山峦被早晨的雾蔼笼罩，淡淡的远远近近欲语还休的样子。
　　学校的校门前有一块青石，与韩氏疗养院的那一块是一般的大小，小的孩子可以平躺上去玩耍。黎洛轻轻地抚摸着那块青石，粗砺的触感如在她的心中划过一道道浅浅的思念的纹。虽然睡去的那五年在她的头脑中没有留下记忆，可是这几天内心却并不平静，仿佛有着超出五觉的第六种感官一直引领着她找回那些失去的日子。
　　她总是能听到那首《离思》在耳边轻诵，睡着时候会有一双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轻得象一阵微风。
　　夜晚的时候眼前偶尔会看到一些淡白的影子，象一些散落的花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散落的记忆。
　　坐在青石台上，她遥遥地望向远方，山峦还复山峦，欲语还休。它们都是知道的，知道那逝去的五年是怎样一种曾经沧海的模样。那些风儿，那些花儿，那些空气，那些沙沙的树叶声。
　　现在要换我静静地等待了，在等待中祝福你会平安，幸福。
　　她微微地垂头，忽然看到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矫车，晨光里反射着好看的金属光芒。
　　车门被打开，随即从车子里伸出了一双拐，随后，她看到了黑玉般的头发，山风中，轻柔地飘洒……挺拔的那是他的肩背，宽宽的……双臂撑着拐，他挺拔地立在山脚下……
　　是他吗？是他吗？她恍惚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从青石台前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前探着，想更清楚地看清他。
　　他抬起了头，向她这里望了过来……黑玉般的头发，有两三绺在额上飘动……他望着她，起初是凝然的表情，后来，他唇角牵动，微微地笑了，好象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岁月都融化在他的笑容里……
　　她的心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时如被施了定身咒，丢了所有的思想。
　　他笑着，忽然，他挺直了身躯，丢掉了一侧的拐……慢慢地，他终于又丢下了另一边的拐……他立在山谷中，背脊挺拔，如同他与她初次的会面，他望着她翩翩地走来，而他自己象一株青松一般立在她的眼前……
　　“如果有机会再见，我希望，可以看到你站起来。”
　　她望着他，泪水静静地滑落颊边。她沿着山间的小路奔跑了起来，一直向着他的方向，快得仿佛她是一只小鹿。她与他越来越近，近得可以看到他凝望着她的深情的目光。
　　她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衣袂飘飘。她那么近，带来了一股芝兰的清香。她的头在他下颌处，她微显急促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到他的脖颈。她看到了他的领口有一些倾斜，于是伸出了手，轻轻地为他把领口扶正。
　　时光惊醒，就在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动作，她轻轻地为他打好领结，只一瞬，又恍若经年。
　　他含笑望着她，眼中却蕴满了晶莹的泪花，晨光中，他们的双眼彼此凝望着，眼眶中的泪，水晶一般地璀璨。
　　“人海之中，只要我能认识你，我一定会追你，时间说，今年不行，那我就等到明年。岁月说，这里不行，那我就去那里。”他低喃。
　　“我不逃了，请时间赦免我的罪。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所历见的最美好。”她回答。
　　张开双臂，澄阳紧紧地拥抱了黎洛。一切都太久，好似已候着藤蔓无聊地爬上岁月的墙壁，他才真正地拥有她。而一切也因此变得弥足珍贵。
　　她的双手紧紧地揽着他的腰，让他的身躯在自己的身上倾倒，他刚刚学会站立，一定很累很累，那么她愿意现在就成为他的双脚，让他可以依靠自己。
　　“请帮我接通施萌萌女士的电话，我是苏维。”苏维坐在他宽敞时亮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播通了施萌萌所在酒店的电话。
　　“对不起，施小姐还没有起床。如果您有事，可以留言给她。”
　　“那麻烦你留话给她，我这里有一片碟，里面的内容是关于一个大企业参与洗黑钱的内幕，如果她有兴趣可以到我的办公室和我一起观看。”
　　他放下电话，目光漠然地旋身望着窗外的高楼广厦，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喃喃地说：“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施萌萌终于出现了，她脸上阴睛不定，一路来到了苏维的办公室。
　　“苏总，你在我的住处留言是什么意思？”
　　苏维淡淡地笑着，“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你以为我们集团参与了国际上的洗黑钱组织？这很荒唐。”
　　“我没有这样说了，施女士太敏感了吧。你这么大的反应，只会让我觉得，确有其事。”
　　施萌萌紧闭了嘴，瞪着大眼睛望着对面坐着的一脸泰然的苏维，随即她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坐了下来，“苏总您真会开玩笑？是什么碟片，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观看。”
　　“教育篇，香港洗黑钱内幕。很值得一看，有大佬们开电影公司，一转身就把自己的黑底洗白了。还有黑金政治，用大把大把的黑金用来参政，还有一宗蛮有趣的，描写一家医药公司用开假票据的方式把平价的药品写成高价卖进低价卖出，他们还把一车一车的援助药品空运到遥远的非洲，但是那个地方一颗药片都得不到。”
　　“你……你的片子在哪里？我们……看一下吧，也长长见识。”
　　“施小姐别着急，我想先让你看一下几张照片。”
　　“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现在觉得你是不怀好意的。我会建议济远取消与贵集团的合作，因为我感到你对于我们的合作没有诚意。”
　　施萌萌站起身欲走。可是苏维放在桌面上的几张照片却让她一下子呆住了，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面上。
　　苏维依然是云淡风清地笑着：“我听说施女士很快就会和贵集团的总裁完婚了，那么这几张照片一定会让你很不舒服，看来，韩老先生的这一猎艳的嗜好并没有因为相信婚姻而改变。”
　　施萌萌紧紧地盯着那些照片，美丽的眼睛中散发出了凛冽的光芒，五年的辛苦经营，花儿一般的青春却换得这种背叛，她整个人都愤怒得快要燃烧起来。她绝不允许自己被白白地戏弄，她施萌萌，可绝不是个好欺负的人。
　　苏维望着对面这个全身都张起了刺，陷入了火焰般的妒意之中的女人，目光笃定而淡然。一切都在他的意料和掌握中。什么医药业的神话，只不过是废墟中开出的罂粟，泥土之下全是白骨。
　　一周以后，媒体上报道了一条轰动一时的新闻，国际知名的医药业钜子韩氏集团一直参与黑金交易，他们与国际上几个臭名昭著的黑手党集团都有着联系，一直是黑金买卖的最后一环，也就是参与洗黑钱的大财团。他们参与过的黑金交易成交额数以百亿计。
　　医药业，本有着救死扶伤的神圣招牌，这则新闻一出，黑与白的强烈反差吸引了全世界的眼球，媒体一时对这则新闻穷追猛打，韩氏在纽约的总部很快就被警方查封，由于对于这次突发事件，韩氏应对不及，转瞬间一系列的丑闻浮出水面，纽约的检查署正式立案调查，媒体上又不断地暴出集团总裁韩济远近数十年与黑道大佬交晤的种种图文资料。甚至影射韩济远的亡妻之死也与韩有关。
　　很快，韩济远被纽约警察局收监，不许保释。
　　几日后，或许是迫于丑闻压力，或许是因为大罪已定，韩济远在狱中吞金自尽。又有一说，是与他相识的黑手党下了制裁令。
　　澄阳并没有来得及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一如五年前他没有来得及看到母亲的遗容。
　　仿佛一个久已深谙于心的秘密被人说破了，他对于父亲的死，心中是说不清的滋味。纵然他有万般的过错，可是他终究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
　　他和黎洛直飞纽约，为父亲办理了后事，那一日墓地风雨萧萧，他静静地立在父亲的墓前，听着神父为父亲诵读了安魂曲，身边的人寥寥无几，这一场葬礼非常简单。
　　黎洛随着墓园的人去处理余下琐事，他一人立在父亲的墓前，冷冷的风吹打着长衣，望着墓碑上父亲的遗像，他所有的回忆好像都被剪辑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双腿废掉的时候，父亲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许多，他坐在他的床前，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儿子，我没有保住你的腿。”
　　这唯一的记忆让他的心酸楚不已。
　　簌簌地，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扭头望去，一张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一只阔大的巴拿马帽子的下面，那张美丽的脸孔再也不见神采飞扬的甜甜的笑容。
　　澄阳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因为父亲身边的女人都是可以共富贵而无甚恩情的。他垂下了头，喃喃地说：“谢谢你能过来。”
　　施萌萌没有回答，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望着韩济远的遗像好长一段时间，“我陪在他身边五年，我现在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她站起身，转头望着澄阳，“你知道吗，那则新闻是我写的。”
　　听了她的话，澄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涌到了头部，那是一种恨意，从心里直逼了上来。高抬手掌，他想也没想就向她的脸打去。可是手臂挥到了一半，他的手就僵住了，他看到施萌萌高高地扬着脸，向他的手臂迎来，眼中有着星星点点的泪花。
　　他重重地呼吸，缓缓地放下了手，低低地说：“你没有错，他做错了事，就该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施萌萌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大叫着：“我没有想过他会死，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他死。其实，我知道的很少，我不知道他的罪会这样大。我只是想要惩罚他，因为他不能这样对我，我要他为感情不专付出代价，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没要他死。”
　　澄阳望着这个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感到身心都疲乏不比，他不再理她，转回身想要离开。很快地，他听到背后响起了她低低的声音：“一直以来，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他身子僵了一下，垂下头，暗自叹惜了一声，然后离开了。
　　不远处，黎洛正向他走来，他望着她，心里顿时一阵温暖。他很累，他想扶着她的肩头静静地靠一下。
　　可是他的背后又响起了施萌萌的声音，很大很清晰地响起：“澄阳，我要走了，我想我们以后也许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我最后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提防一个叫苏维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恨你们韩家，可是逼死你父亲的人，就是他。”
　　澄阳定住了脚步，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黎洛，看着她的脸因为听了这样的一句话变得雪白。
　　墓园的雨，如细丝悬垂。施萌萌已离开，身影消失在淡淡的雨雾中。澄阳盯着黎洛的脸，隐隐地仿佛看到一股如宿命降临般的哀悯气息，他拉住她的手臂：“你不要听她胡说，我们回家。”
　　黎洛眼睫轻轻地垂落，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支撑着他的身躯，“好，我们回家。你很棒，这一次又站了这么久。我相信很快的，你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独立地行走了。”

　　Part 17

　　韩氏疗养院。
　　正逢雨季，缠缠绵绵的雨水无休止地浸润着碎石子的甬路，光滑的青石台，少女般俏立的樱花树。远处，内湖上雾气弥漫，细小的雨滴落入那雾中，不知有多少就滞留其中了。
　　医办室里，澄阳缓缓地拿起了电话。
　　“韩澄阳，我是苏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这声音就象他人一样，自负而极端。
　　“哦。”澄阳遥遥地望着窗外的雨水把窗玻璃浸得一片水意弥漫。
　　“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感到很遗憾。”
　　“我该谢谢你的关心。”
　　“我想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是在遗憾一个人们口中的神医家族居然这样的不堪，父亲玩黑金，儿子做小偷。”
　　“随便你怎样说我，可是我的父亲已经去逝了，请你留口德。”
　　“韩澄阳，我这里有一些与韩氏疗养院有关的资料，看起来你那座美丽的医院也沾染了黑金。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马上把你从我手中偷走的还回来，否则，你不会比你父亲更幸运。”
　　澄阳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我早就说过，命运如此对我，我都没有屈服，你更没有这个能力，有什么，你都拿出来吧，我自己没有做到有亏于心的事，如果注定因为家族的关系要我承担一些后果，我也心甘情愿。
　　“你会后悔的。”那边用力地放下了电话，澄阳的耳中只余下了嘟嘟的盲音。
　　他放下话筒，望着窗外的甬道，草坪，花树，黯然地想，也许很快自己就会失去这些了，五年来寸步都不曾离开的地方，守护着最爱，看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地方，一切都在改变，它却一直没有变，陪着他渡过那些难过的时光，就要失去了吗？
　　刘医生用对讲机呼他，对他讲手术的前期已做好了，要他去手术室，他按着额角，头痛欲裂，对刘医生说他有些不舒服，请他安排别的医生去做。
　　因为恶补大段大段的医学和药理的知识，而那些知识多是原文没有翻译的，他虽然有着很高的智商，却也有些吃不消，所以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用力按着，等着神经痛慢慢地褪去，一双柔软的手忽然落在了他的头上，用力地按揉着他的头部，他微微地张开眼，于是看到了黎洛清澈无比的眼睛。
　　“你在为什么烦恼？”
　　“没有啊。”他抓住她的手，笑着说。
　　她瞪他。
　　“嗯，真是没有什么。我只是担心这个世界不够和平，还有，未来的时间太短暂，不够时间来爱你。”
　　她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浅浅地笑了，“是啊，被我一睡就睡去了五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醒来，你也站了起来，还有什么可以难倒我们呢。”
　　他重重地点头，深表赞同。
　　“让我靠一下好不好，靠着你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半蹲下身子，轻轻地揽着他的头颈，“我在这里。”
　　雨一直下。
　　天彻底地暗了下来，从白日里的灰蒙蒙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两道车灯光遥遥地照射了过来，映出千万道雨丝，如织如缕。车子缓缓地停在大厦的入口，那两道光芒也静止了下来，照出水泥地上朵朵水涡。
　　苏维坐在车子里，有些厌恶地望着车窗外的雨水。一直以来，他都讨厌下雨天，因为感觉很脏，而且沉闷得要死，从下车到走进公寓的大厦只有几步的路程，可是这几步路已让他非常地郁闷了。
　　轻轻地推开车门，绵密的雨水泼溅了下来，他低低地诅咒着，终于从车子里拔出腿来，然后用力地合上车门，按了车锁。伴随那“滴”的一声响，车灯灭掉了，如同穿了隐身衣，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急步跑到大厦的入口，声控灯“哗”地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甩了甩头上的雨水，从口袋里取出的手帕，大力地擦拭被雨水弄湿的外套，忽地，他看到一个细瘦高挑的身影正立在大厦入口处，他一惊，然后看清楚了那张面孔，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快。
　　“我说了，今天一定要见到你。在公司等不到，只好到这里等。”安嘉转到了他的面前，郑重地说。
　　他扫了安嘉一眼，冷冷地说：“你不冷吗？回家去，我没有什么和你说的。”他车转身子按动了电脑门，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密码。
　　“不听我讲话你会后悔的，你想坐牢吗？”
　　他手指一僵，动作停了下来。安嘉从来没有用这么冷静的声音和他讲过话，所以她的话也许不是虚张声势。犹豫了一下，他转过身子，抬手弹了弹头发上零落的水滴。
　　“你说吧，希望不是浪费我的时间。”
　　“我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妹妹安琪的车祸是你主使的。”
　　他冷冷地注视她，在她的脸上看到的是笃定的目光。他盯了她好久，终于缓缓地说：“那又怎样？你有证据为什么不去告发我，喔，让我来猜猜，你是想要挟我？对了，你曾经为了我自杀过，你想我再回到你身边是不是？你怎么还这么幼椎，我如果是你，就绝对不会对那个伤害了自己，又伤害了自己的妹妹，还伤害自己的家庭的人抱有幻想，你听着，我现在在给你上课，你要好好地学，这样以后就不会上当受骗了。”
　　“你错了，我对你早就不抱什么幻想了，我现在来找你，只是要求你把公司还给我，然后从我的生命中退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苏维听了她的话哈哈大笑：“还说不抱幻想，把公司还给你，退出你的生命，你以为你要挟得了我吗？我对你讲，我，现在和集团，公司是一体的，我如果入狱，那么我保证你的程氏集团公司第二天就会破产，到时候你就一分钱都得不到了，你妹的医药费，你父亲的养老金就全都没有了，到时候你可能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
　　“你……”安嘉失声大叫，“你胡说。”
　　“好啊，你现在就去告我，看我是不是胡说。我其实一点儿也没有亏待过你们，虽然从你的手中得到了集团，可是以前做事的也是我，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改变，现在你们每个月都可以拿到几百万的股息分红，这些钱让你们程家可以舒服地过日子，而且虽然是我指使人去劫你的妹妹，可是我没有让他们伤害她，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所以你不要表现的那么可怜。你的程氏集团，我根本就没有兴趣，现在就当是借用，等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你想留我都留不住。”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韩澄阳身败名裂。”
　　“你这样做很没有道理，韩澄阳他是个很优秀的医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医生，你为什么要恨他呢？”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我不是恨他，而是讨厌他，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凭什么得到了他无权拥有的东西。我要他还回来，否则，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安嘉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凶狠的男人，不懂他心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仇恨。他却不再理她，按了暗锁，头也不回地进入了他居住的大厦。安嘉伫立了良久，风声雨声萧萧，纵然心中不甘，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身离开。
　　那夜，黑得如同天地被罩在一个密封的盖子里。
　　只是短短的五步远，似乎就可以隔出一个天涯来。苏维走进大厦，安嘉驱车离开，可是还有一个人，静静在立距离大门五步远的地方，她的全身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可是她一动都没有动，她的耳边好似在幻听，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我要他还回来，否则，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过了好久，她觉得疲累无比，就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大厦的门旁蹲坐了下来。她抱着双膝，整个人就象一只虾子一样。
　　水滴成缕，从她的额上流了下来，滑过她皎白的脸庞。
　　或许，今天不来找苏维，就不会听到他的这番话，那么也许就不会有这些烦恼，或许，继续睡下去，不再醒来，他们两个就不会搞成现在的样子，如同冰火。她突然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夜晚，她和同学走夜路，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过来，她被捉住，那一刻是苏维冲出来救了她，她从小就是孤儿，这是第一次，她感到有人会为了她，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弃。她又想起醒过来的那一刻，苏维正探头向车子里望，因为她的一句问候，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他泪流满面。
　　他是真的爱着自己吧。可是，他现在居然变得这样可怕。他真的会让澄阳身败名裂吗？他是苏维，从来都不择手段，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他用车去撞那个叫安琪的女孩，他逼死了澄阳的爸爸，他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呢，要怎么办，继续眼看着三个人，澄阳，苏维还有她自己向深渊中坠落下去吗？
　　思来想去，好像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那么，这一切的债，都该由她来还。
　　她晕晕沉沉地想着，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夜深了，雨停了，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星。她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按响了苏维家的门铃。
　　如果一切可以因此回复平静，那么她愿意舍弃一些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Part 18

　　连日不休的绵绵细雨过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天，韩氏疗养院的早晨重新回复了清新和安适，澄阳在甬道上一遍一遍地散着步子，他现在步行已经没有问题了，全身上下都可以感受到那股自由的气息。
　　安嘉静静地立在甬道的尽头上，望着澄阳来回踱着步子，她想走过来却没有勇气。
　　终于，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大声说：“韩医生，早上好。”
　　澄阳侧头，对她点头示意，早晨明媚的阳光中他帅气的脸上仿佛有着香薰一般优雅的气息。
　　“程小姐，这么早就来看你的妹妹？”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有事吗？”
　　“我想把自己的肾捐给安琪，你看方不方便给我做一个检查。”
　　听了她的话，澄阳怔了一下，他有些不能相信曾经飞扬跋扈的程大小姐会说出这番话来，好象还在几周前，她还在讲着要院方尽快为安琪找到肾源，对方要多少钱她都是无所谓的。
　　“你是说，你捐肾给安琪。”澄阳决定自己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没错，我是她的亲姐姐，应该不会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这倒是真的。”他点点头。
　　“我希望如果合适的话，手术可以早日进行，我不想安琪再受苦了。”安嘉说着，脸上泛起歉意，“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我好象刚刚弄懂一件事，没有什么，是比亲人和亲情更重要的。”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还有，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提防一个人，就是我曾经的未婚夫苏维，据我所知，他非常恨你，他那个人非常极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韩医生，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医者，救过我的父亲，也救了我妹妹，是我们程家的恩人，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会有事。”
　　澄阳点了点头，淡淡地一笑：“你是第二个让我提防他的人了，谢谢你，不过，我知道要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我可以站起来，我医治的一位病人可以醒过来，我相信这世间是有公道的，那个人，他恨我，想毁掉我，随便他，我自己问心无愧，我想他不能把我怎样的。”
　　听了他的话，安嘉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男人和昨天雨夜中的男人那么不同，就象是白日和黑夜的两种影像。她黯然，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那份担忧，毕竟，她也不清楚，苏维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加护病房。
　　张开眼睛，窗外是一个明晃晃的早晨，安琪望着薄纱窗帘的缝隙间的蓝蓝的天，微微地笑了。
　　下了好多天的雨，天终于睛了，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否极泰来的故事。
　　窗前伫立着一个人影，朝阳的光线把她的身影轻轻地描摹，如同为她织了一件金丝的外衣。她一直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静静的草坪，远处的湖水会反影出一些美丽的树影，每一个早晨的疗养院都静谧安闲，她是在欣赏这份安闲吗？
　　安琪微微倾身，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侧面，她轻轻地唤她：“小黎老师，你是来看我的吗？”
　　黎洛的身子一动，很快地转过来，微笑着：“是啊，来看看你。很想和你说说话。”
　　“好的啊。”安琪笑了，拍打着身边的位置，“来，坐到这里。你知道吗，住了这么久，我都快闷死了。”
　　“安琪，我听澄阳说，是你鼓励他做复健的。”
　　“也不算啦，我只是听了他讲你们之间的故事，非常感动，就想着你们两个人不应该是那个样子，要醒过来，站起来，然后幸福地生活，所以我才鼓励他做复健，我很高兴一切都象我心中想的一样，相爱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我知道你喜欢澄阳，如果我有一天离开了他，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让他可以真正幸福地生活。”
　　安琪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小黎老师一脸娴静，皎白的面颊被阳光映照得如梦如幻，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象是在开玩笑。
　　“你在讲什么啊，没有这种如果，澄阳怎么会让你离开他呢，死神都斗不过他。我，的确很喜欢他，可是那是因为他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对感情最执着的，那种执着让我不能不喜欢他，可是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如果你们最后还要分开，我就不会再相信有天长地久的感情了。”
　　黎洛的眼眶忽地湿润了，她伸长手臂揽住安琪，把流泪的脸藏到了她的背后，“谢谢你，你是个很好很可爱的妹妹，你要记住，就算有一天，我和澄阳真的会分开，也不是会因为不再相爱，有许多时候，人们不是因为不爱才分开，而是太相爱了，所以天长地久一定会存在。”
　　安琪有些无措了，“小黎老师，你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讲要离开的话呢？”
　　“别在意我讲的话，你只要记得，要快快好起来。我们要一起努力，无论面对怎样的未来，都要努力地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幸福。”
　　窗前，一株火焰鸢尾静静地绽放，窗外，是雨过后的一片睛天。
　　“澄阳，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七年了。”
　　“是啊，细想想，这七年大多的时间我们都是分离的，我们好像连一次真正的约会都没有过。”
　　“没有吗？可不是吗，从前你是我的老师，说话都要看脸色，要怎样约啊。”
　　“喂，我可记得当初我一个新老师看你这个复读生的脸色比较多。”
　　“所以啊，我以后要为不敬师长吃许多苦。”
　　“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好不好，我要你陪我一整天，这一天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怔，她的话让他的心突然升上一种难以言寓的感觉。她却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他的颈项，紧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好的，我听老师的话。”
　　于是他们手挽手地走了海馆馆，她偎在他的怀里，盯着自由自在的鱼，对他说这一条是他，而那一条是她。只一瞬，那紧随在一起的鱼儿就散开了，游得无影无踪。她于是笑开了，“看，这就叫背身之后，义无返顾。”
　　他总觉得她与平时有些不一样，有些焦躁，他不知那是为什么，于是心里一直坠坠的。
　　后来去了蜡像馆，他开她的玩笑，藏在一堆蜡像之中，做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对面的玻璃反影中，他真的仿似一尊蜡像，她找不到他，有些慌了，在蜡像馆里奔跑了起来，他连忙追她，从背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于是感到一股寒颤从她的身体里直逼到他的身体里。
　　他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她，惊慌焦躁而凄美，他紧紧地抱着她，连声地道歉，他握着她的双肩，微微地躬着身子，用满含歉意的目光望着她，讨好地望着她，那个心中仙子般的她，总是抓不牢的她，睡去了五年，已不谙世事的她。
　　他们彼此对望着，就像是蜡像馆里两个新塑的蜡人，仪容翩翩，脸上有着香薰气息的帅气男子，长发飘飘，神态中有着仙子气质的女子。他一把拥紧她，“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她长长的眼睫紧紧地闭着，没有让他看到睫上垂落的泪水，抚着他的后颈，她吻上了他的唇。
　　“澄阳，你好像没有送我礼物呢。”
　　“送过，你不知道，在你睡着的那五年，每年你生日的那一天，我都会把天空中第一眼看到的星星送给你，所以每当夜晚你去看星空，满天都是我送你的礼物。”
　　“赖皮。”
　　他抱着她的肩呵呵地笑。她永远也不知道，在她睡着的那些日子里，他抱着她坐在长椅上看天空中的星星时有多么无助，他一直祈祷天空中的星星可以给他力量和勇气。他把那些他感受到的勇气送给她，支撑着他们一起听岁月的伦回声。
　　“你想要什么礼物？”
　　“怎么是我想要呢，送的是心意，我要的也是你的心意。”
　　“那好，你闭上眼睛，走七步，然后第一眼看到什么，我就送给你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呢？”
　　“搞浪漫都是这样的。”
　　“那我看到一幢大楼怎么办？”
　　“我……画给你。”
　　她抿嘴笑了，真的闭上了双眼，微微地张开手臂掌握着平衡，一步一步小心意意地向前走。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竟会认真。
　　数到第七步，她一下子张开了双眼，落入眼睑的竟是一张有着懵懂惊诧表情的脸，她吓了一跳，定了一下神才看清，自己走到了一个卖花的小摊前。
　　竟然会是花。她一下子怔住了。
　　“姑娘，买束花吧，拿回去放在瓶子里，放上清水，我保证它还能开上一整晚。”
　　一个晚上，尤如昙花般的。她痴痴地站着，细细品味，总是人生。他走过来，揽住了她的腰，“你真会走哎，脚上长眼睛了吗？送花，没问题。”说着他蹲下来，在花篮着捡了几枝，递给小贩让他包好。
　　她接过那束花，盯着绽放着有着娇艳颜色的花朵，目光呆呆的。
　　“喜欢吗？”
　　“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他笑了，抱住了她的肩，“别急，回去我再给你画大楼。”
　　她也笑了，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块白玉，她颠起足尖把这条细细的链子系在他的脖颈上。望着那块白玉坠在他的胸前，她舒心地笑了，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他低头看那白玉的颈坠，再看看她一脸的笑容，心中莫名的感觉升腾，拖了她的手，“走，我也给你选一条链子。”
　　“不要了，我很累了，我想回家去。”
　　夜已静静降临，暮色短暂地停留在她的唇角，他一下子沉迷了，捧着她的脸，吻到那暮色中。
　　一路走着，他的双腿疲累到了极点，于是两人坐在中央广场的休悠椅上。她长跪在椅子上，高高地把一只只的花抛到了水池里，他惊鄂地望着她，她笑着说：“没有水，这些花儿一个晚上也留不住就会枯萎，我要它们活在这个晚上。”
　　长夜已薄寒，他看到她的呼吸微微地带有水汽，就解开外套，拉着她到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轻得象一只猫儿，寒夜之下，更显得单薄。
　　“澄阳，我为什么会遇到你？”
　　“老天的安排。”
　　“你说这世间还有象你和我一样的故事发生吗？”
　　“会有吧，人那么多。”
　　“……怎么办？”
　　“什么事？”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再一次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很快地，他俯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这句话让我来说。”
　　梦境妖娆。
　　澄阳一觉醒来，艳阳洒满床。
　　不见黎洛。
　　只余一张纸片，轻轻地躺在床边的光芒里，盈盈然有欲飞之势。
　　澄阳，我走了。不要找我，因为你永远也找不到我。听我的话，从此以后，忘掉我。我会很好的生活，盼你也是。
　　他忽地感到空，心中仿佛有一大块空地，迅速地坍塌陷落着。昨日总总，全在脑海里闪现，快如皮影戏一般，清晰着混沌。
　　“骗人，你骗人。”他咬紧了牙关。
　　记忆中她飘飘如仙，用好听的声音说着：“你们一起飞过了茫茫的万里层云，也曾看尽了千峰上的暮色雪景，现在你形单影只，还能为了什么理由生存下去呢。”
　　骗人！
　　他抚摸着胸前那块莹润的白玉，呼吸一瞬间加快了，他飞快地换好衣服，然后开着车子来到海洋馆旁的玉石店。立在店门前，他恍然记起昨天晚上她闭上眼睛一步一步走的方向分明就是这家店，中途却被那卖花的摊贩阻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店外的一道匾额：“石比金坚，玉恒永久。”旁边还有洒金边的条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心中一阵阵地绞痛。抬起手他用力地按住额角，控制着一阵一阵的头晕目眩，他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一步步艰难地走进了玉石店，店内一串串的珠帘正如一帘幽梦，他坐在柜台前，眼前是一片的模糊，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上。
　　“有什么事，你要说给我听。想要什么，也要说给我听。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他甩开手，慢慢地走出那家店，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店门前的马路上。

　　Part 19

　　机场候机大厅。
　　苏维穿过候机的人们，向贵宾厅走去。他穿了一件米色的薄呢风衣，手中握着两张机票，立在贵宾的入口，他忽然有些恍惚，于是停下了步子，向一个方向凝望。
　　靠里侧的位子上，穿着雪白风衣的黎洛安静地坐在位子上，长发披肩，头顶一道长长的发线，乌亮的长发显得脸儿越发的白，她正在读一本小说，远远的隔着两个过道，他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她长长的睫象一把扇面一般微微地垂着，静止着一动不动。
　　他胸口一阵发滞，有些无法相信眼前的影像，更不敢再走近，于是退了出来，在靠墙的吸烟区点了一根烟，静静地吸着。
　　她的话尤似在耳边：“只要我陪你离开就行吗？你真的就能放过韩家和程家？放下仇恨？那好的，我跟你走。”
　　他闭上眼睛，回想她当时的表情，那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种恬淡安适。一切来得太快，也太容易，所以他一直有种无法置信的感觉。
　　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
　　他定了定神，重新走回贵宾厅。黎洛不再看书，而是在逗邻座的一个小孩子玩，她的脸上有着轻盈的笑容。他再次被这笑容定住。就是这个笑容，他一直以为她就是一个空灵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欲望和世俗，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世界。
　　候车厅里响起了提醒登机的广播，他这才走到她身边，把手中的机票递给她：“走吧。你的护照放在我这里好吗？”
　　她抬头看他，笑容敛起，表情依然轻盈：“好的，机票你也帮我拿着吧，我怕自己会弄丢了。”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好久没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顺利地登机，他放好行李，安置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然后为她系好安全带。
　　“我们去瑞士吗？”她问。
　　“会先去法国，我有事要处理。”他回答。
　　她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眼神飘飘的，看不到异样的感情。苏维也望着窗外，天际淡白，满空的别离之色。
　　于是他忍不住说：“飞机还没有起飞，你还来得及后悔。”
　　只有对她，会禁不住心软，可她如果表现出悔意，他心中就会有毒牙在咬。
　　她摇摇头，毫不迟疑地回答：“从没想过要后悔。”
　　他用手指抚抚下颌，心中一阵温润，可那份不安还是淡淡的，如影随形，毕竟，她是被他要挟。
　　“请系好您的安全带。”空中小姐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提醒。他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只顾着为黎洛系安全带，竟忘了自己的。不肯承认，终究是怕她逃走。
　　法国的第一个夜晚，他睡得很不踏实，那是一种自知做错事的不安。半夜醒来，窗外是异国的月亮，脚下还有一片灯红酒绿。他立在窗边往外看，满眼是波离一般的城市盛景，是谁写过：带着你的爱人到巴黎来，你们一定会更加相爱。
　　他一边想一边自嘲地笑。突然心中一阵恐惧，快步走到对面黎洛睡的房间外，踱着步子不安地想确认她还在。越是徘徊，那份不安越是强烈，就象一个孩子，刚刚从同伴手中抢来了玩具，一直抱在怀里，连睡觉的时候也不肯放下。
　　终于按捺不住，他用力地敲响了黎洛的房门，当看到她睡眼朦胧地打开门，迷迷糊糊的望着他，他心中立即充满了歉意。
　　“有事？”
　　“想，通知你一下，明天游巴黎。”
　　“你吃晚饭的时候说过了。”
　　“哦。是吗？”
　　“还有事吗？”
　　“那个，你睡得好不好？”
　　“很好啊。”
　　他于是无语，呆呆地看着她，两个人立在异国酒店的黯淡午夜，竟如同陌路人。
　　直到她关上房门，苏维这才发现自己竟已是大汗淋漓。
　　在巴黎游览，他带她去看凯旋门，蔚蓝的天空下，她和他立在不同肤色的游人之中，象两粒沙。高大的门尤如历史的墓碑，华丽而繁复的雕刻即宏大又细腻，一如它给人们的印象，即高傲又伤感。
　　中门的旗帜，微风中飘扬。一壁难掩的粗砺，横生着豪迈。
　　苏维侧头看黎洛，见她只是伫立着，安静地观望着，身前身后都是有着惊喜表情的游人和不停按动快门的拍照一族。她立在这些人中，表情安然，如遗世而独立。
　　他收紧了眉头，目光一直在她身边流连。举世闻名的建筑下，两人都心不在焉。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他低喃。
　　“我该记得什么？”她扭头望着他。
　　“你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机会到欧洲来，只看三个地方，巴黎的凯旋门，罗马的许愿池，还有维也纳的施特劳斯金像。”
　　她恍惚地望着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句戏言。十年前。
　　“我曾经问你为什么只想去这三个地方，你对我说，因为你热爱历史，音乐和梦想。”他不看她，太阳镜下的目光扫向很远的地方，“你出事后，我有好一阵子就像是丢了魂一般，什么事都不能做，就到了这三个地方，没想到心情真的平静了下来。那时候心里就有种预感，你没有离开。”
　　她没有讲话，看着眼前这座伟大的建筑，心里不再平静，青春的梦想，谁都不会忘记。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有心情圆梦？许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也许真的是撞到了头，所以许多事都忘记了，谢谢你帮我记得。”
　　他忽地扭头，定定地看着她，随后把手中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走吧，晒黑就不值得了。”
　　后来，他们又游了塞纳河，看着巴黎在身边慢慢地后退。
　　“你还要去另外的两个地方吗？”他扶着船一侧的栏杆，用后背对着她，淡淡地问，“如果不想看我们就回瑞士。”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孤伶无比。他口中的那次欧洲游，想来是一个人，表情寂寥而悲哀。她的心一下子软了，跟随他到异国，不是为了彼此伤害，而是为了让大家的生活可以平静地继续下去，连他的那一份儿也要算在内。
　　“我很想去，你愿意陪我吗？”
　　他没有再讲话，只是坐回她身边。黎洛只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自己，偶尔遇上也是闪闪烁烁，似是有着不安和畏缩。
　　再也不是苏维笃定而霸道的目光。
　　他们先到了维也纳，傍晚的时候去看了施特劳斯的金像，清幽黯淡的暮色中，果然美幻美央。黎洛记得自己当初看到图片的时候更爱金像旁的小孩子小天使的雕像。音乐，是为孩子而生的。她比看凯旋门时兴奋了许多，照了许多像，也和苏维拍了合照，两个人轻装便服，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只有天空中的流云默然，逝去的时光已不再。
　　黎洛看着即拍即得的像片，苏维的脸一片萧冷。她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相信谅解和宽容，起码他不。
　　连夜赶到罗马，她在车上睡了一觉，而他开了车，一夜无眠。太阳镜一直带着，她无法看到他的疲累。
　　来到许愿池旁，天边微熹，罗马城还在沉睡，他递给她三枚铜板，示意她右手环胸从左肩投掷。她握着那三枚铜板，思考着该许什么愿望。
　　他向四处张望，并不催促，仿佛等待她许愿在他来说是一件一定要做却并无惊喜的事。
　　黎洛垂下长长的眼睫，望着手心的三枚铜板。这三块铜板就是三个希望，或者三个梦想，她闭上了双眼，然后说：“我希望我身边所有的朋友都可以得到平安和宁静的快乐。”说着她把三枚硬币全都抛了出去。随后她张开双眼，望着苏维，浅浅地笑着：“苏维，这个愿望里，也有你的一份。”
　　苏维呆住了。
　　许愿池扩大无比，溪水蜿蜒流下，哗哗的水声惊醒了沉寂的空气。池中的雕像千百年来做着相同的攀爬的动作。黎洛立在池畔，带着他硬扣上去的苏格兰宽边帽，肌肤皎白，脸上有着盈盈的淡笑。她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的希冀，唯一相信的美好。他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击中了，他无法言语，只是伸臂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背。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实地感到了她就在他的身边，不是他抢来的，她也会祝福他。
　　他决定带她去希腊，因为他没有告诉过她，同她的历史，音乐和梦想一样，他到欧洲也有一个想要奔赴的地方，爱琴海边，那里是他心目中女神聚居的胜地。
　　爱琴海边。
　　许多建筑在近海的石屋都向游人出租。这些白色的石屋建在靠海最近的巨大的岩石和崖壁上，有些屋子奇异到一推开门会发现那门前的石阶仿佛可以走爱到琴海里。
　　石屋里却是高科技一应聚全，有豪华的家庭影院，甚至还有电脑可以无线上网。
　　黎洛张大了眼睛望着这些神奇，失笑：“希腊是怎么想到的？”
　　“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苏维耸耸肩，“外太空都去了，改造地球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那天晚上苏维在爱琴海边流连了好久。因为那夜，因为那海，所有神话中的神仿佛都不再沉睡，都出来溜弯儿。当他回到石屋时，看到黎洛正在用电脑。
　　他静静地倚在门边，盯着她，她太过专注，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他的存在。
　　那丝不安又在苏维的心头升起。他走过来，瞥见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隐形的翅膀那个网页。
　　不安化作了愤怒，他抬手一把就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你在干什么？”
　　黎洛吃了一惊，扭过头来，一脸无辜的表情。他看着更气，仿佛几日来的不安和焦躁终于有了可以释放的理由。
　　“你后悔了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出来。我没有要求过你，一句逼你的话都没有说过。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了才短短的几天就忍受不了了？你在和谁联络，韩澄阳吗？这么想他为什么还要说会一辈子陪在我的身边？”
　　“我没有，我现在很闲，又不想这么早睡，就上网看一下我的学生为我做的网站。”
　　“我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已经放到了你的眼前和脚底下你不去看，却说看什么学生的网站，你说的话谁会信？”
　　“苏维……”
　　“你想那个姓韩的对不对？好，你去找他，马上在我的眼前消失。”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灌入了大脑，抓住黎洛的手臂，把她拉到门边，然后一把推出了门，再重重地把门摔上。他重重地喘息着，有些失控，喃喃地说：“别呆在我身边，别逼我伤你。”
　　可是一声尖叫把他惊醒了，他忽然想起别墅的门并不是平常的模样，是吊起来的。他惊恐无比的打开门，只见茫茫的爱琴海充斥满眼，再向下看雪白的长石阶蜿蜒陡峭，延深到了茫茫的夜色中。
　　他呼唤黎洛的名字，无人应声，他一路踩着石阶奔下去，终于在快要接近地面的石阶上看到了她。
　　一动不动地，她象一块岩石一般。
　　他感到一般彻骨的寒直逼心脏，小心的走过去，轻轻地碰触她，却发现触目惊心的血红，正在她的身侧蔓延。
　　他腿一软，摔到了石阶上。
　　他呆呆地坐着，直到听到她喃喃地哼着：“冷，好冷。”
　　那一刻爱琴海深碧色的天空，向他直压了下来。
　　黎洛摔断了肋骨，因为流血过多一直在晕迷。
　　苏维傻傻地坐在她的病房外，失魂落魄。失去了她，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世间还拥有什么。那样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地得到了她，却在一念之间几乎错手杀了她，想到这里，他的双手不可遏制的剧烈颤抖了起来。
　　医生走过来，安慰了他，向他保证黎洛会平安无事，他心里安了下来，双手却还是失控般地在抖，他不去理睬，推开门轻轻地走进了黎洛的病房。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如同那个他在韩氏疗养院找到她的夜晚，脸色是触目惊心的白，不过呼吸轻细而均匀。他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把双手放在她的被子上，全身虚脱一般，汗水湿透了重衣。
　　“小黎子，从来我都是救你的，怎么今天居然伤了你。我一定是中邪了。”他自言自语着，狼狈不堪。
　　第二天早上，黎洛清醒了过来，因为肋下的伤，一动也不能动。她转头看见苏维睡在自己的床边，头发零乱，眉头紧锁，这才回想起昨天夜晚发生的事。
　　苏维一直是极端而悔感的。自己以后只好不用电脑了。
　　她一动，他立刻醒了，盯着她看，“对不起，我保证昨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她目光轻盈地望着他，一丝恼恨也没有，“你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讲完呢？我真的只是看了看我的学生为我制作的网面，不信你可以去看一看电脑里的历史记录，你只要不再去做坏事，我就说话算话，嘴上心上都不会骗你。苏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别折腾你自己了，我会陪着你的。你放心。”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身子仿佛僵住了一般。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她身上有一种悲悯的气质，她当然不会骗他。可是，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就这样委屈着她因为怜悯和可怜自己，甚至是救赎而和自己在一起吗？可是，要自己放手，真的很不甘心。
　　他僵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出了病房。

　　Part 20

　　半年后。
　　韩氏疗养院。
　　深冬的天气，樱花树成干枯萎缩的枝条。甬道两侧的小梧桐却还是一片绿意。二楼的一扇窗子结了薄薄的霜，透过那层薄霜，是一个温馨的世界。
　　安琪顺利地完成了她的换肾手术，身体里成功地接纳了姐姐的一颗肾。
　　也许，那不仅仅是一颗肾，更象是一颗心。
　　“喂，韩医生，为什么一样做了手术，我姐姐现在就可以出院我却不行。”
　　“你是器官的接纳者，我们对于器官的适应能力还需要观察。”
　　总是这一句，安琪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韩医生，你每天都用这个理由把我困在病床上不觉得很单调吗？”
　　“我正想说呢，你每天都问相同的问题不觉得烦吗？”澄阳倚在窗边上，淡淡地笑了。
　　“哼，富人笑贫，你可是站起来了喔。”
　　“不会，我坐了五年的轮椅也没有烦过。”
　　“那是啊，你有你的小黎老师陪……”安琪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对澄阳笑笑。澄阳的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浅浅得象随时可以飘起来的一缕香气。
　　“噢，说来有半年了，小黎老师还是没有消息吗？”安琪望着他，关切地说。
　　澄阳摇了摇头。
　　“我还记得她离开前的那个早晨，过来和我讲了很多的话，我笨啊，都没有听出来她是要走。”
　　澄阳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他要更笨一些。
　　“没关系，从前不是一样，她总是会离开我，可是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就算隔着天涯，隔着生死，也没有人有那个能力，所以我从来不会担心，因为我相信她走了就一定会回来。”
　　遥远的瑞士。
　　远远的山峦上有着积雪的痕迹。可是院中的草却还是绿色的，生机勃勃。
　　黎洛在餐厅里煮着咖啡，她凝望着那一线从咖啡壶中飘溢出的白汽发呆。从她骨伤病好，回到苏维在瑞士的住处，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她越来越搞不懂苏维。他对她态度冷漠，但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的话越来越少，但是永远关注她的存在。
　　端着刚煮好的热咖啡，她走进苏维的书房。苏维正坐在电脑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发呆，她垂着头，把咖啡放在他的手边。
　　“晚上吃什么？”
　　吃饭，是现在她与他能做的唯一的交流了。
　　苏维没有回答，眼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了她的身上，眼神深邃。
　　“干嘛这样看我？”聚在一起久了，她讲话也随便多了。他的眼光不明朗的时候就会显得有些阴险，天生一付坏蛋的样子。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喂，晚上到底吃什么？”
　　“随便。”
　　他这样子下去很容易变态。她有些担心地想。
　　“你在烦恼什么？”
　　“与你无关。”他把眼光又转回到了屏幕上。
　　看来只有吃东西是与两个人都有关的事。
　　“吃牛肉饼和料理好吗？”
　　他没理她。
　　“可是今天女仆请假了，我又不太会讲这里的语言，你去买材料好吗？”
　　他终于从电脑前把头抬了起来，用比较正常的眼光看着她：“一起去吧。”
　　穿得厚厚地，两人走在积雪的街道上，她忍不住问起家中那片草坪为什么会一直保持葱绿。
　　“它值五十万欧元。”他答非所问，但是很有道理。
　　“你好像很有钱。”
　　“与你无关。”
　　她无奈地摇摇头，真是令人乏味的对话。到超市买了一大堆的食品，他不让她拎全都自己提着。也许是因为太重了，他问：“你打算做一车牛肉饼吗？”
　　“我是在为以后的那几顿随便做准备。”她认真地回答，凑过去想要办他提，他还是不许。
　　这时，突然从一侧冲出来一个金头发的高大男子，一下子就一了他们的眼前，匕首上雪亮的光芒闪烁，向苏维刺去，她来不及多想，冲上去想抓住他的手臂，却被那刀子把手割伤了，钻心地痛。一晃眼间，那个金头发的男子已被苏维干净利落地打倒，苏维一身的戾气，夺过那把刀子抬手就要向那男子捅去。
　　她被吓住了，从来没见过这样暴力的他。
　　举刀的手突然停到了半空中，他僵住了。终于，他扔了刀子，看着那个金发男子狼狈地逃走。
　　他走到她的身边，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眼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她捧着受伤的手，无辜极了。
　　“你是真的可以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了？”他盯着她，眼神中毫无感激，一味地探视。
　　她却再也无心理睬他的眼光了，手上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的身子摇摇欲坠，然后，她感到她被人托抱了起来，一路飞奔。
　　短短的半年时光，她已经受了两次重伤，她不知道自己这身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夜晚，病房里。
　　苏维坐在病床边上，整个人都陷在一片黑暗中，他凝望着黎洛被月光映照的脸颊，皎白如新月一般。
　　他长长地叹息，叹息声在静静的夜晚，无奈而寂寞。
　　她的手掌的伤口上结了疤，然后慢慢地脱落。
　　就在她除去伤口上的沙布的那一天，他带她去了莱芒湖。伫立在湖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他指给她看那条罗讷湖是如何从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上奔流而下，泻入这群山环抱的谷地。
　　她静静地听着，望见清澈无比的湖中飘浮着几叶硕大的法国梧桐的叶子。
　　“这里又叫天鹅湖。据说柴可夫斯基当初就是坐在湖面山腰上的一个面湖的小房子里，创作了惊世之作《天鹅湖》。”
　　“你是说著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的音乐是在这里诞生的？”她有着惊喜，眺望着远处的湖面，真的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群居的水鸟。那里被雾气弥漫着，仿佛天使的栖息之地。
　　“从前我是不信的，现在，事实确是如此。这里，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囚禁的天堂。”他喃喃地说着，缓缓地走开。
　　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也不想追究，放眼望去，觉得眼前的一片胜景弥漫着静寂的哀伤。远处的阿尔卑斯山淡得象是消失了踪迹，她蹲坐在湖边，无声地轻轻叹息。
　　在湖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忽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陪我去日本。”
　　她扭身仰头看，只见他立在她的背后，嘴上衔着一根烟，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的表情。
　　“你有事吗？”
　　“我想去那里看樱花。”
　　“那好吧。”
　　“航班会在上海转机。”
　　上海，她听得一怔，那是一个与过去的岁月距离很近的城市。
　　于是立刻起行，他的动作毫不迟疑，很快就带着她把瑞士和天鹅湖抛在身后。
　　上海飞机场。候机大厅。
　　苏维端坐，薄呢子的长风衣高高地竖起了衣领，耳中放着ＭＰ３的听筒。周围的人熙来攘往，他恍若不闻。
　　黎洛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表情淡然，安静地等待着候机的时间慢慢地渡过。
　　他突然扭头望着她，那一刻的眼神深沉但却是充满着依恋，那是他从未曾有过的注视，“你去帮我到机场对面的超市买两件Ｔ恤，我听说冲绳的天气非常热。”
　　买Ｔ恤，到冲绳去买就好了，怎么在这里突然想起？可是她不习惯拒绝别人，就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拿上包。”他也站起来，叮嘱她，然后亲手把背包挂在她的肩上。他猛地把她拥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几乎让她无法喘息。很快地，他放开了她。微笑着说：“快走吧。”他的微笑也是异常温暖，露出在他的脸上从未有过的表情。
　　黎洛有些诧异，可是她知道问他也是没有用的。他从来不会解释。
　　她从安检处的一侧走过，然后随着人流走出机场的大门。顿时满眼一片繁华，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卖Ｔ恤的超市，拿了两件，付钱的时候打开背包，突然发现一张护照就放在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上面。她拿过护照打开，只见自己所有的证件全在里边。她立时呆住了。
　　他怎么会把护照还回来了呢？那么，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呢？走掉吧。可是怎么能这样做呢，把对他做过的承诺抛得一干二净。可是如果现在不走，以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和澄阳相见了。难道真的要一直陪着他？他阴郁而危险，好像还有一些莫名的仇家。
　　黎洛手中握着那张护照，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喂，小姐，你倒底买不买啊？”
　　她抬起头，脸上升起一股绝然的表情，“麻烦你给我包好。”她点了钱递给超市的收银员，然后拿着Ｔ恤走出超市，奔向机场。
　　“我说过，只要你不做坏事，我就会陪着你，你放心。”
　　她决定遵守自己在那个雨夜许下的诺言，即使搭上自己一辈子的时光。她许过愿，希望身边的朋友都得到宁静的快乐。可是所谓愿望从来都需要争取才会实现。
　　她一路向候机大厅奔去，就在她即将走进机场的大门时，手机突然响了。她从包包里取出手机接听。
　　“喂，小黎子，停下，不要再走了。”
　　是苏维，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向窗子望去，几层窗玻璃的折射中，虽然可以看到苏维，可是他的的身影变得不太真实。
　　“你站在那里好好地听我讲话，这是将是我最后的一次和你讲话。你听着，我现在因为涉嫌经济犯罪已经是通缉犯了，几天前在瑞士的时候就在网上看到了我的通缉令，本来一直留在国外我就会没有事，可是我不想继续那种生活，特别是不想让你过那种生活，那种没有语言没有根的生活。所以我给自己打了个赌，把你的护照还给你，带你回上海来，如果你称机逃开，那么我会继续按照我的方式生存下去。可是如果你依然坚持着你的承诺，没有丢下我，那么我将尝试过一种新的生活，我愿意为我犯下的罪行接受惩罚。现在你没有丢下我，我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感到很幸福。这一辈子我最爱的人也许并不爱我，可是她很关心我，在我需要的时候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我记得已经对你说过，我有很多个后悔，后悔没有珍惜你，说我爱你。可是现在我再也没有遗憾了，因为我所爱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最可爱，也最真实的女孩。我很高兴我可以认识你，也很高兴曾经和你在一起，还记得天鹅湖的故事吗？黑巫师最后会化成一团黑雾，而天鹅变成了公主。如果以前我做了伤害你的事，请你愿谅我，因为从前，我不知道该怎样来爱你。”
　　黎洛傻傻地听着这些话，无法相信这些话居然是苏维亲口讲出来的，她奔过去，扶着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想要看清苏维，可是她看到的是一群穿着警察制服模样的人在候机大厅聚拢，她再也看不到苏维了。
　　“小黎子，你自由了。”话音刚落，手机就被挂断了。
　　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盲音，她禁不住泪流满面。
　　虽然没有重返罗马，可是在许愿池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也已经实现，可是为什么，她的泪水却要止不住地流下来呢？

　　尾声

　　一个月后，苏维因为经济犯罪被判入狱服刑三年。
　　四壁肃然的房子里，一张厚厚的玻璃窗隔阻了两个人。玻璃窗的一边是一个表情冷凝的男子，剃了短短的头发，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另一侧坐着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她望着那个男子，眼中有着暖暖的光茫。
　　“黎洛正在外面哭，因为你这是你第四次不肯见她。”她笑着说，“我觉得我很幸运，因为我是你第一个肯见的人。”程安嘉笑着说，没有了那丝大小姐的任性和嚣张，她显得雍容大方。
　　“我只是想听听一个被我伤害过的人是怎样过来用语言和姿态来泄愤。”苏维也笑，嘴角还是习惯性嘲弄地笑着，可是他的目光却明朗无比。
　　“哈，我可没有那份落井下石的闲心。我是来学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的。”
　　苏维挑起眉头，不解地望着她。
　　“我天生就不是经商的料，安琪更没有兴趣，爸爸已经年迈，我们总不能让他再入商海。所以，我想请你担任程氏的集团总经理兼ＣＥＯ。”
　　苏维失笑，“大小姐，我可是因为经济犯罪而坐牢的，你脑筋是不是不太清醒。”
　　“我知道啊，可是我想正是你因为经济犯罪而坐牢，那么以后你一定会知道什么可以做而什么是不该做的。我不是脑筋不清而是相信只有你才会让程氏集团越来越好。当你把价值千亿的集团送还到我的手中，想也没想就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从前以为你热衷权势是我错了，你只是想要利用它追求你自己认为更加珍贵的东西。那么我不相信你，还相信谁呢？”
　　苏维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程大小姐，还是一样的容妍，可是她真的变了。他淡笑了一下：“集团还是你自己管理吧，我现在，非常相信此时坐在我对面的程安嘉女士一定有能力管理好她的家族企业。”
　　安嘉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反正你现在也算是在休假，我就放过你，咱们来日方长。对了，黎洛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苏伯父，她已经把苏伯父接到疗养院了，她会好好照顾他的，就象，五年前一样。”
　　苏维的心中涌上了一股暖流，眼眶也在一瞬间潮湿了，有时候心里会想，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可是总是立刻会有笃定的回答，只能是她，因为她是在他的生命中，那一片黑暗中出现的微光。
　　“她让我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她。”
　　他过了许久终于回答，“也许，会在她结婚的那个时候。”
　　监狱的大墙外。
　　一辆宝马车静静在停在马路的另一边，浓浓的树荫下。
　　已是春天，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植物的芳香。
　　一双人儿一前一后地靠在宝马车的车门上，清新的空气中，发丝飞扬，
　　“喂，你说苏维为什么不肯见我？”黎洛垂着头，双手袖在风衣的口袋里，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闷闷不乐。
　　“如果换作我是他，也不会见你。”
　　“为什么？”
　　“男人的事，你不懂。”
　　她真的不懂，咬着下唇，继续闷闷不乐。
　　“我不管，就算他不见，以后的每一个探视日，我都要来。”
　　他笑了，那笑容散落在清新的空气中，有着香薰的气息，他俯下头，凑近她的脸，“幸好现在坐在里面的人是他，要是我去和他换一下，只怕又要闹一场天翻地覆。”
　　“你胡说什么？”她瞪他。
　　“开玩笑都不许啊。”他抱着她的肩，“我是想说，只要你想来，我就心甘情愿地当你的司机。”
　　他更紧地揽住她，微躬着身子，头的一侧轻轻地靠在她的上。
　　“喂，送你件东西。”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链子，放在她的眼前，微微一抖，一块水晶项坠一溜儿地坠下，在她的眼前轻轻地晃动。
　　“这是什么？”她眸光闪动。
　　“上次送你花，只开了一晚，这一次，是水晶，就象你送给我的那一块，是一生一石。”
　　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她行走了七步，盼着一生一世，却得到一夜昙花。 她哽咽着讲不出话来。
　　澄阳把水晶挂在她的脖颈上，然后把自己胸前那块白玉轻轻拖了出来。
　　两块玉石，托放在他的掌心，象两个亘古的誓言。
　　他与她对视，笑意凝固在眼中。
　　一生一世，是从那一个早晨开始。
　　她轻盈地向他走来，翩翩如仙子一般，恬淡从容地微笑。而他，身材挺拔，黑玉般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地舞动，一脸的桀骜不逊。从那天开始，纵然是隔了天涯，隔了生死，也不肯忘却，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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