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金色旋木银色雪
　　作者：月光小掬

　　楔子

　　好多好多年前的一天，大海非常安静。
　　她睡在一个雪白的襁褓中，在她的身边，绽放着洁白色的海浪花，一浪一浪海蓝色的波涛温柔地浸润着她身侧那些细小的滩头白沙。
　　海风低低唱着“沙沙”……海浪也低咽着“哗哗”……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被海水冲到岸上，还是被亲人遗落在沙滩上。她自己，当然也不会知道。
　　长腿伯伯曾经回忆，当他把这个孩子从海滩上抱起来的时候，她醒着，没有哭泣，眼睛象是深紫色的水晶一般清澈晶亮，当时他就想，这个孩子也许是被美人鱼公主遗落在海边上的。
　　于是，他叫她小海。
　　他当她是海的女儿。
　　六岁的时候，她学会问问题。
　　“长腿伯伯，我真的是海的女儿吗？”
　　“是啊，是最美丽的美人鱼公主的孩子。”
　　“好幸福啊，可是，我的妈妈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你的妈妈有一只魔镜，即使是在最深最深的海底下，她也能看到小海。”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所以，小海一定要做一个很乖的女孩，因为妈妈一直在看着你，如果你不乖，妈妈会伤心的。”
　　“可是，当我成为最乖最听话的女孩，我就能看见我的妈妈吗？”
　　“能啊，当小海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宽大也最可爱的女孩的时候，妈妈就会来看你的。”
　　她心中充满了憧憬，微微泛着深紫色光芒的大眼睛清澈得象琥珀一般。
　　长腿伯伯指着不远处的荡起波纹，泛着雪白色浪花的大海说：“到时候你只要对着大海喊三声，妈妈，小海想见你，小海的妈妈就一定会从大海里走出来。”
　　她遥望着美丽得象神话一般的大海，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海水低吟着神奇的语言，她趴在窗沿上静静地倾听。
　　风儿象透明的羽毛，抚过她苹果一般的脸蛋，绒绒细细的头发。
　　她听了好久好久，然后椎气地挺直了背脊，伸出双手搭起了拱桥，食指的指尖相对，在心底许下了愿望。
　　小小的石屋在绵延的海边象一颗小小的贝。
　　石屋前有一株梧桐树，枝叶浓密，绿色的树叶象手指一般轻触石屋那只面朝大海的窗子，窗下女孩椎气地合着双眼，白嫩的脸颊在星光下如同铺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
　　——妈妈，为了见到你，小海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宽大也最可爱的女孩。

　　第 2 章

　　穿过下了一个早晨的绵绵的雨，走过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三个小时的路程，车子终于停在圣德美学院的大门前。
　　杨海心透过车窗玻璃向外面看。
　　细细的雨雾，清朗的早晨，一切宛如陷入水晶的世界里。高高耸立的学院大门，在苍松翠柏间静静伫立。
　　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啦，海心抿起嘴微微地笑。
　　推开车门，用手试了下外面的雨。好小好细，落在掌心上仿佛立时就升腾了去。跟本就叫不得雨哎，更象是雾。
　　“司机师傅，谢谢你载我过来噢。”她道着谢，从车上下来，然后挥挥手与出租车道别。
　　行李不多，小小一个半人高的皮箱。她拍拍那只皮箱，“喂，猜猜我们会住在哪里好不好？甬道的东边还是西边呢？”
　　低低的雨雾里，一两只白色的鸟儿翅膀沉重，倏地低空飞过。她瞪大眼睛，“我们以前的学校就看不到鸟儿，这里很环保哎，真是蛮好的地方。”
　　宽宽的甬道上，海心拖着皮箱吃力地走，“哎，走了好久了是不是？真是奇怪，这条甬路要不要这么长？”
　　甬道旁的梧桐树排列有序，密密仄仄，绿色的树冠接踵，海心抬起头长长叹息，叹息的声音连绵着，去向很远的地方，那甬道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这样很奇怪哎，都没有路牌。还是猜一下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在甬道的东边还是西边。”
　　一枚硬币高高地投掷，然后落在湿润的碎石子路上，海心蹲下来，见硬币落在一株从石子的缝隙中生长的绿草上，她笑开了，“喂，你还蛮会选地方呢，居然落在了一条绿色被子上。”她一手拾起硬币，一手理着额前湿湿的留海儿，眯起眼睛，“是正面啊，好，就去左边。”
　　海心拖着皮箱走上了甬道左边一条岔路，这条小路好漂亮，是碎碎的青绿色雨花石铺成的。踏上去，平平整整的，走起来，又象是踩在了青绿色的草地上。
　　拐过一条弯弯的小路，前方现出一个小小的亭子，小亭旁边种满了许多海棠花树，雨雾中，白白灿灿地开得一片朦胧。
　　一辆重型机车横在碎石子路上，纯黑的颜色，沉重硕大的车身，雨雾中，映着闪闪烁烁的光芒。
　　海心傻傻地望着机车，再望望雪白色的海棠花，觉得自己象是掉到了一个充满奇迹的布口袋中。
　　突然，从小亭的一侧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你这样要求很无礼，你知道吗？”声音充满嗓性，还有着甜甜糯糯的感觉，让人会想起作功考究的小蛋糕。海心不自觉地啧啧嘴儿，她有些饿了。
　　“不会啊，你不是喜欢我吗？我现在让你可以喜欢我，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一个男孩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好听得像大海的声音。
　　海心忍不住探头看。
　　小亭的右侧，海棠花圃中有一块天然的空地，空地上是茵茵的绿草，一个身穿雪白色长衫裙的女孩立在草地上，高挑美丽的身材，雪白的皮肤，美丽的眼瞳，波浪般的长发乌亮亮地散落在双肩上，她左手撑着一把透明的洋伞，伞沿上飘飘浮浮地凝着雨水和雾气。这个女孩，美丽飘逸得就像雨中的仙子。
　　看不到那个讲话的男孩子。海心猜他应该是在那个小亭子里。
　　“你不要太过份，我樱千溪的确是喜欢你，可是这不代表我就愿意成为你的玩偶。大赛的冠军，我拿定了，决不会让给别人。”
　　女孩甩甩头，转身离开了，薄薄的雨水中，象一个飘动的精灵。
　　“喂，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出比赛做我的女朋友还是永远都在我眼前里消失，你真的选后一种结果吗？”男孩的声音抬高了，如同海水涌起一股巨大的浪。
　　女孩停下来，僵直了背脊，“季晴木，你就这么喜欢杜云茜吗？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相同的回报，我才不要做象你一样的可怜虫。”说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季晴木……
　　海心呆怔住，这么快就遇到他了吗？
　　不远处的小亭中，一个男孩子从长木椅上坐了起来，他有着一头长长的零乱的碎发，帅气的五官，一双眼瞳眸光深邃，鼻梁挺直，微暗的肤色透着健康的橄榄色光泽。他一甩头，站起身子，嘴角露出了一丝嘲弄的微笑，双手袖在米色休闲服的口袋里，口中吹起了一串口哨。
　　散乱着步子，他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小亭。
　　他看起来很高很高，高得那些白色的海棠花如同低低地没入了水中。
　　他走向重型机车，忽然看到一个拖着个大皮箱的女孩立在自己的机车前，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瞳的深处仿佛泛着暗紫色的光芒。他怔了一下，可是很快地他就把那一股恍然的感觉丢在脑后了，他现在很不爽，不想理睬任何人。
　　女孩瞪着他，微微地张嘴，好像要讲什么话。
　　他也望着她，停下来。
　　一阵风袭来，带来沙沙的树叶舞动声，雪白色的海棠花瓣飞扬。
　　他忽然伸出手来。她瞪着他，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的手指纤长，她望着他的手指，眼睛微微地湿润了，她也抬起了她的手。
　　空中飘动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气，混和在雨水中，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温馨。他立在舞动着海棠花瓣的风中，气息温暖，带来一股海洋般明媚淳厚的感觉。
　　忽地，他手伸过来，却是扯住了她的手臂，把她重重地甩到了一边。
　　“你没长眼睛吗？挡了别人的路都不知道。”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险摔倒，一把抱住皮箱，狼狈不堪。
　　是噢，自己真的是挡了人家的路，海心喃喃地说：“对不起。”
　　季晴木没理她，走向他的机车，跨坐上去，用力地踩动油门。机车“嗖”地一声在小石子路上发动，然后吐了口硕大的尾气，在她的视线中很快地消失。
　　好呛！海心咳着，挥散面前混浊的空气。
　　季晴木，他变了好多。
　　还有啊，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对不起，我是从××市转学过来的杨海心，我被分到这间，开下门好吗。”
　　终于找到了宿舍，海心立在寝室的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说着。
　　门“哗”地一声被打开了，一个脸圆圆的女孩探出头来，“杨海心，你就是那个从公立学校转来的学生？”
　　海心笑眯眯地点头。
　　“所以你是真的在全国的理科竞赛中得到全科满分的成绩吗？”
　　海心笑嘻嘻地点头，“对啊。”
　　“所以你转到这里真的是不用交纳所有的学杂费用吗？”
　　海心点点头，脸上的笑僵住了，心里有点不安，因为眼前这个女孩的脸上露出了一付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要啦，”女孩哇地一声真的哭了起来，一摔门，坐到椅子里，“我不要住在这个寝室里了啦。”
　　海心用右手食指小小心地捅开寝室门，然后拖着皮箱走进来。
　　“奇怪哎，为什么把我分到这个寝室呢，再分过来一个超级学生就好了吗。”那个女孩一边哭，一边碎碎念。海心望望左右，眼睛惊得张大。
　　好奢侈的寝室啊，从外面看是一样的门，和别间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可是里边却豪华得象总统套房。四人间的寝室，居然大家都可以住单间的卧室，中厅宽大，所有的电器一应俱全。她好奇地探头看看卧室，发现又是套间，里边居然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书房。
　　“这里，真的是４１３寝吗？”她小心地问那个还在碎碎念的女生。
　　“是啦是啦。”女生没好气地回答。
　　“那么，我们是室友啦。你好。”海心微笑着把手伸向那个女孩。
　　女孩吃惊地抬头看她，一脸的泪光点点，“你在向我问好吗？”
　　“是啊。”
　　“可是你这样很奇怪哎。你拿着你的行李到你的卧室就好了啊，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
　　海心瞪大眼睛，“可是我们真的是室友啊。”
　　女孩脸上一脸的惊喜：“你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海心用力点点头，“我刚到学校，真的好需要有朋友，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女孩哇哇大叫，一下子蹦过来，抱住了海心，“愿意啊愿意。我叫金点点，以后啊，你就是我两肋插刀的朋友啦。”
　　海心眯眯眼笑了，心想这个金点点真是蛮情绪化的。
　　“我们两个住这边。”金点点帮着海心把皮箱放到了她的卧室里。“告诉你噢，我比你早入学两个星期，可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交到。”
　　“真的吗？”海心瞪大眼睛。
　　“当然是真的，这里是私立学校哎，你懂吗？就是那种公子哥和小姐们读的大学，我爸是靠海产发家的，也算是那种土财主啦，这里的学生一听我的背景，就都不理我了，好势力眼。还好你来了，要不然我挺到这个月末一定让我爸帮我转学。”
　　海心望望对面紧紧闭着的两扇门，问金点点：“点点，对面住的也是很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吗？”
　　金点点撅撅嘴，“可不能叫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人家可是超级富豪家的超级大小姐哎，她们一个叫樱千溪，是我们校董的女儿，一个叫杜云茜，更了不得了，据说是这个城市首富的女儿。她们啊，不在这里住的，我住进来两周了，都没看到她们两个。”
　　樱千溪，杜云茜……
　　海心笑笑，想起刚刚在海棠花盛放的小亭里看到的那一幕。
　　真巧。

　　第 3 章

　　穿过枝叶繁茂的杜鹃花架，金点点带着海心去学校的餐饮一条街。
　　“餐饮一条街？”海心唏嘘着。
　　“对啊，我跟你讲，这所圣德美学校是全国最大的私立学院，你进校门的时候没看到一条甬路吗？那条路可是横穿整个学院的路啊，大约有一公里长呢。它就和人身体里的主动脉一样，这座学院所有的系所都在它的两侧。”
　　海心想起早晨走那条甬路时的迷茫，无奈地摇头。
　　“干嘛盖这么大的学校啊。”
　　“显示有钱罗，这叫财富象征。据说啊，现代社会富豪挣钱挣得太容易，所以就把脑筋用在花钱上了。”
　　海心耸耸肩，笑笑。
　　“你啊，还不是因为这里是最大的私立学校才转过来的吗？”
　　海心没有回答，由着金点点继续碎碎念着金钱的哲学。
　　雨已停，四处都是植物散发的清香气息，她深深地呼吸那气息。
　　会来这里，是因为他在这里。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两人在普通的食堂里点了清粥和小馅饼，吃得很开心。
　　“点点，这里收不收学生打工？”
　　金点点瞪大了眼睛：“你开玩笑吧，这里是私立学校，哪有学生会去打工啊？”
　　“我啊，我需要打工。”
　　“你不是被全免学杂费用的吗？”
　　“是啊，可是生活费也需要钱啊。”
　　金点点傻傻地望着海心，心里打着鼓，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海心坦白地笑着，阳光碎碎地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没关系啦，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吧，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事情，都可以讲给你听。我是个孤儿，十五岁开始就一直是自己养活自己，所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总要先打算怎样赚钱才好。”
　　金点点叹惜，“你还真是不一般哎。可是，如果打工，你一定会被这里的学生看不起的。”
　　“没关系，我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啦，点点，你不会因为我是个孤儿就不把我当朋友吧。”
　　“切，说什么呢，我还是土财主的女儿呢，记住我讲过，你是我金点点两胁插刀的朋友。”
　　“那就好了啊。”海心一口喝完清粥，“真好喝。一会儿我就去问这里的大师傅可不可以让我去打工。”
　　“喂，”金点点锁住眉头，想了想，“打工的目的是赚钱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去水仙阁？”
　　“水仙阁是做什么的？”
　　“水仙阁是那些超级学生们吃饭去的地方啊，东西贵得要命，我想呢，你如果去那里打工一定会赚得更多钱的。”
　　圣德美学院餐饮一条街的尽头，有一片荷花池，水仙阁就座落在这片荷花池上。
　　二层的小楼，窗玻璃明亮得如同冬日里的冰晶。稀疏摆放的小小的圆桌上铺着天鹅绒的台布，一株大叶水仙在细颈的花瓶中绽放着。
　　风儿，轻轻送来小楼外清雅的荷花香味。
　　空气中流动着好听的钢琴曲的乐声。
　　正是用餐的时间，小楼里散散地坐着穿着统一的学生制服，却有着不同的华贵气息的学生们。大家都在优雅的环境中安静地用餐。
　　“……所以啊，我要打工赚生活费。”海心正在向水仙阁的管事争取着服务生的工作。她努力了好久才让胖胖的管事了解了为什么她身为圣德美的学生还要打工。
　　胖胖的管事一脸的善良，“打工是没问题的，可是，你在这里也许会遇到你的同学，会很尴尬的。这样吧，我介绍学院外面的工作给你。”
　　“真的谢谢您，可是不用了，如果我能在您这里打工，会省去很多交通的时间，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温书了。遇到同学没关系啊，虽然上课的时候他们是我的同学，可是到这里来，我只是服务生，他们是客人，我会用我最完美的笑容招待他们的，相信我吧，我一定会做得很棒的。”
　　海心甜甜地笑着，胖胖的管事被她的笑容打动了，“那好吧……”
　　突然，一声重重的门响声把餐厅优雅的气氛扰乱了。几个女孩子气势汹汹走了进来，直奔上餐厅的楼中楼。
　　楼中楼只设有四个席位，那里是这个学院最尊贵的学生用餐的地方。胖胖的管事见势不妙，连忙跟了上去。海心好奇地向上望去……
　　咦，长长的碎发，笔直的鼻梁，一脸的帅傲气息。季晴木居然就坐在上面。他在她的头顶，高高的，连下颌都是她用力仰着头才能看到的。海心暗自叹惜，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见了他两次了，可是他现在好高也好远啊。
　　季晴木的邻座，是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休闲套装，海心只看到她有一头云一般细滑的长发，直直地披散到了腰际。
　　“喂，杜云茜，我们是代表樱千溪樱学姐向你下战书的。”一个女孩一手叉了腰，丢了一封信给长发少女。“这次的圣德美学院女子才艺大赏，我们樱学姐一定不会输给你的，冠军一定是我们的。”
　　“对不起，这个战书我不会接。”清亮而优雅的声音响起，“参加才艺大赏，是为了锻炼和证明自己，我的心中没有任何敌人，所以这个战书对我来说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杜云茜，你怕就说怕的。”
　　“对不起，我正在吃饭，请你们离开。”
　　真是优雅大方又高贵的女生。海心忍不住奔上楼，凑在胖胖的管事身后打量这个叫做杜云茜的女生。如云的长发半掩着白皙的一张脸，眉淡淡的，细得像是裁了一弯墨，眼弯弯的，有着美好的弧度，长长的睫，不笑也仿佛在笑，唇小小的，丹红的颜色，象工笔人物画上的一点朱砂，身材细瘦柔美，有着让人无法质疑的优雅和娴静。
　　海心看着呆了，这样的女生，比那个樱千溪漂亮好多哎，真是天生的大美女，气质也好得没得说。
　　……所以，他会喜欢吧。
　　“喂，杜云茜，不接战书就代表你怕了，那么你就给我们马上退出才艺大赏。”
　　杜云茜微微一笑，轻轻放好刀叉，然后拿起了手提袋，对身边的季晴木低声说：“我吃不下了，我们离开好吗？”
　　季晴木望着她，眼神中有着难得的柔和的光芒，“是啊，这里的麻雀太吵了。我们走。”
　　麻雀们听到他的话，纷纷大叫：“不许走，先把战书接下。”
　　季睛木的脸一下子冷了起来，他喃喃地说：“我最讨厌有人挡我的路，走开，否则我不客气了。我没打过女人，可是，不代表我不会打。”
　　那几只麻雀一下子噤了声，眼睁睁地看着季晴木护着杜云茜离开。
　　海心退缩在胖胖的管事的身后，那两个人从她的身边几乎是擦肩而过。她低下了头，咬着下唇，眼睫轻轻地颤动。
　　“哼，你看他那个样子，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喜欢杜云茜。”
　　“喜欢有什么用，人家是他大哥的女朋友。”
　　“臭屁什么，哼，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私生子，他哥哥才是真正是帅哥呢。”
　　“哎呀，大家都知道啊，圣德美最帅最尊贵的男生是他哥哥啦，他想喜欢人家杜云茜，门都没有哎。”
　　候着季晴木离开水仙阁，麻雀们开始不甘地小声开说，她们越说声音越大，直到管事的把她们请出水仙阁，那音浪仿佛还在水仙阁的上空回荡着。
　　海心轻轻地扶着楼梯的扶手，目光黯淡下来。
　　虽然是短短的几句话，听到她的耳中却刺得她耳膜生痛。
　　爱不了自己爱的人，得不到本该属于他的尊重，难怪他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海棠花树下，他用力地推开自己，他叫着：“我讨厌别人挡我的路。”
　　季晴木，真的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男孩了。
　　为什么，她的心酸痛酸痛的，竟会觉得他好可怜？
　　只因为他不再是那个一脸阳光的男孩子，不会再对她说：“小海，我离开你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样的话了吗？
　　晚上，打工回来，海心睡在金点点的床上，问起女子才艺大赏的事。
　　“那个大赏，就是选美啊。上一界的冠军好像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有机会参选世界小姐。”
　　海心眨着眼睛看窗外的星星。
　　“对门的那两个，是这次比赛的两大热门。”金点点八卦地在她耳边说。“跟你讲，你明天就会看到她们了。”
　　“什么意思啊？”
　　“因为比赛要连比三天，这期间，选手都必须住到宿舍里来，封闭式管理。”
　　金点点讲得困了，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海心依旧眨着眼睛看星星。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家了。
　　想星光下的大海。
　　回去是一定要的，可是总要看着他幸福才能回去。
　　好吧，那就期待杜云茜可以得到冠军吧。

　　第 4 章

　　清晨。
　　风儿吹动树叶，簌簌作响。这南来的风，荡过杜鹃花架，抚过凤仙花的枝杈，吻了海棠花雪白的花瓣，轻轻地飘过薰衣草花田，最后来到了圣德美学院的校园甬路上。
　　海心正在晨跑。一身雪白色的运动装，头发束成了马尾，她奔跑在长长的甬路上，象一只轻灵的小鹿。
　　拐个弯儿，宿舍楼就在不远处，那一溜儿香樟树的后面，海心停下来，解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忽地，一辆很漂亮的宝马拐上了小路，摇摇晃晃在海心的身边驶过。
　　很快地，一辆同样漂亮的本田也从海心的眼前经过。
　　两辆车都驶向宿舍楼，一前一后地在那一溜儿香樟树的前面停了下来。
　　空气，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异样了起来。海心好奇地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宝马的左侧车门打开，一个长发披肩，清雅脱俗的女孩款款地从车子上走了下来。几乎是同时，本田的右侧车门也大开，一个披着美丽的波浪发，穿着雪白连衫裙的女孩跳下了车。
　　杜云茜，樱千溪！
　　回学校这两个人都选同一个时间，不知道算不算是冤家路窄。海心望着两个超级大美女，心里蛮无奈地想。
　　“杜云茜，好久不见了。”樱千溪靠在车门上，双手环胸，昂然面对杜云茜。
　　杜云茜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喂，本来我对什么才艺大赏是没有兴趣的，可是因为你，我一定要拿冠军。”樱千溪大声说，“你想知道理由吗？”
　　杜云茜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侧着身子看她。
　　“理由就是季晴木亲口对我说，为了你，他愿意做任何事。你不是他哥哥季博雅的未婚妻吗？为什么让季晴木喜欢上了你？你真的很讨厌。”
　　“你胡说。”杜云茜转过身，无法置信地望着樱千溪。
　　“不要在我面前装蒜了，我才不相信你会不知道季晴木喜欢你。随便问一个圣德美的学生，他们都知道季晴木喜欢杜云茜，你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清纯玉女的表情，你是想哥哥和弟弟都不放过对不对？哼，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在才艺大赛上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樱千溪甩甩头，大步从杜云茜的身边走过，指挥着司机把自己的行李物品搬入宿舍楼里。
　　清晨的空气有些雾蒙蒙，杜云茜静静地伫立在盈盈的雾气和碎碎的晨光中，呆呆的，有些失魂落魄。
　　海心立在不远处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被人喜欢又有什么过错呢，何况，她是真的很优雅很漂亮，海心不相信这样的女生会象樱千溪讲得那样不堪，于是她笑着跑过来，对杜云茜说：“你好，你叫杜云茜是不是，我是你的室友杨海心，我带你去寝室好不好？”
　　杜云茜的眼神正恍惚着，被海心一叫，愣了一下，随即淡笑着说：“谢谢你。”
　　吃过早餐。
　　海心和金点点拖着手准备去上课。两人不约而同地望了下那边紧紧闭着的两扇门。
　　“我们要不要约一下她们一起走？”海心扭头征询点点的意见。
　　“不要啦，刚刚进来的时候你也不是没看见，势同水火，谁看谁都是红眉毛绿眼睛的样子。那个樱千溪讲话还冷嘲热讽的，我看大赛还没开始，她们两个已经先扛上了。”
　　“那总得打声招呼吧。”
　　“不要啦，你当人家是朋友，人家没准一点儿也不希罕呢，快走啦。”
　　海心望着两扇紧闭的门，只好无奈地摇摇头。
　　走出宿舍楼，海心立刻看到那一排绿意深浓的香樟树下，伫立着一个少年。她一下子怔住了。
　　一头细碎的长发，在风中轻轻舞动，健硕的身躯斜靠在一只重型机车上。他的双眼凝望着宿舍的方向，眼神象大海一般深邃。
　　季晴木，他在等谁呢？
　　“哇，季晴木……喂喂，你看到对面那个男孩没有，我知道他哎，他叫季晴木。”金点点大惊小怪地在海心的耳旁叫开了。
　　我也知道啊，海心薄薄的嘴唇微微地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真帅是不是，我跟你讲，他骑机车骑得特棒，人家都叫他季风速。他家也超有钱，在国内外有好多高楼大厦都是他们季氏开发建造的。圣德美这边，有好多女生暗恋他呢。刚刚你见到的樱千溪，曾经公开宣称她喜欢季晴木，可是啊，据说季晴木喜欢他哥哥的女朋友，就是那个杜云茜啦。”
　　海心咬咬下唇，这些，她也大略地知道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呢，哥哥的女朋友，就算是喜欢，也应该是暗暗的，在心底给予祝福才对啊。
　　季晴木正倚着车门播手机。忽地，他一下子用力合上手机的滑盖，随后大踏步地直奔宿舍楼。
　　海心怔怔地停下了脚步。
　　他笔直地向她走来，仿佛那片香樟树的气息混和着早晨清灵灵的空气一齐向她扑面而来。
　　她双手抱着书，傻傻地看着他海风一般地向她袭来，暧洋洋的好舒服的。记忆中他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就象海水泛起雪白色的浪花……
　　“走开，别挡路。”在最靠近她的那一刻，他一下子把她推到了一边。
　　她顿时清醒了过来。好糗，不应该想入非非的。他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季晴木了，所以，没有理由再站在他的面前，因为，那样子她只会挡他的路。
　　可是他一脸氤氲的怒气是为了什么呢？
　　她顾不得身边的金点点正在问她有没有事，把手中的书塞在金点点的手中，扭头就跑，“点点，我要回去一下。你帮我拿书。”
　　“喂。”金点点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海心跑开。奇怪，那个季晴木是蛮帅的，可是没道理只见了一面就喜欢上人家，要去倒追了吧。
　　４１３寝室外。
　　季晴木用力叩门，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海心顺着楼梯跑上来，然后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眼前高高个子的男生。
　　门哗地一声打开了，美丽得如同一只白色的孔雀一般的樱千溪走了出来，“季晴木，你来找谁？杜云茜吗？你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她正在忏悔，想着怎样向你那位远在国外的哥哥检讨她的不贞。”
　　“你对她讲什么了？”
　　“能讲的不能讲的都说了。知道的不知道也说了一堆。”
　　“呼……”季晴木长长地吐口气，咬紧牙关，“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樱千溪脸变得雪白，她瞪起美丽的眼睛：“是你逼我的。喜欢一个人的感情是不该被践踏的，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该伤害我。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是会见人就咬的。”她用力地一甩长长卷卷的头发，一身凛然地走开。
　　走廊在那一刻仿佛迅速地暗了下来。海心看到仿似有一种深深的痛爬上了季晴木的背脊，纠结着，绵延全身。他一下子倚在那门上，垂头叹惜。
　　杜云茜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用一种柔和的眸光注视着季晴木，眼角却藏着不安和怯弱，“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说完这句话，她象一片秋叶轻轻地在他身边划过。
　　颈上长长丝巾轻扬，荡过他的肩头。
　　象一缕微光，荡过不见星星的夜空。
　　海心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季晴木的脸，看到深重的落寞沉沉地压在他的头顶。她的心蓦地痛了起来。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
　　只有她，静静地立在他的不远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去安慰一下他。
　　季晴木终于挺起身来，看到海心正伫立在不远处，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他无奈地耸耸肩，喃喃地说：“你这家伙离我远一点儿好不好，看见你就会倒霉。”然后，他第三次伸出了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扯着她的肩把她推开，然后大踏步地走开了。
　　海心搔搔头，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蛮白痴的。
　　可是啊，还是要关心他。
　　因为，他是季晴木。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还认得她，或者很讨厌她。只要他是五年前的那个季晴木，她都要默默地来在他身边，守护他。
　　那天晚上，海心终于见到了那位大家口中圣德美学院最帅最尊贵的学生，季博雅。
　　圣德美的学生一直很期待一年一度的女子才艺大赏，可是，如果没有季博雅会在当晚的大赛现场出现的消息，女子才艺大赏绝不会这样轰动，得到了几乎全部圣德美学生的关注。
　　季博雅自入学以来一直是圣德美学院高雅尊贵的象征，他在商界有着神童的称号，一面上学一面担任季氏企业的董事长兼执行总裁首席ＣＥＯ，在他任职的几年里，令季氏企业成为了世界上同行业的龙头企业。除此之外，他还是圣德美学院里公认的校草级大帅哥。没有他的日子里，圣德美一片沉寂，那些来自超级富豪家的学生们只当是给自己假期，根本就不在圣德美出现，可是在这一天，许多久违的超级大小姐终于纷纷出现了。
　　她们高傲地扬起了头。
　　季博雅有女朋友，怎样？那是现在时，知道吗？我会成为他的将来时。

　　第 5 章

　　夜悄悄地爬上窗棂，淡淡的晚风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窗子渗入了４１３寝室。
　　海心坐在窗前温书，她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看完这十页才睡。
　　“喂，请问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可以帮我一下吗？”轻轻的叩门声过后，一个淡雅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海心站起身打开门，看见杜云茜手臂上挽着一条长长的纱裙，立在门外。
　　“因为要参加比赛，所以要换许多衣服，你可以帮我试穿一下吗？”她看着海心，眼神中透着温和，怯怯的笑意。看到房间里微亮的台灯，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麻烦了。”
　　“不会不会。”海心的眼笑眯眯地，连声说，“我很闲，现在就开始吧，我们是在你的房间还是我的呢？”
　　“我的可以吗？”
　　“可以。”海心用力地点点头，笑着说。她最喜欢帮助人了。
　　“我这样穿好看吗？”
　　杜云茜试了一套低胸的晚装，用手抚胸，拿不定主意。海心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眯起眼睛，“用力”地端佯着，然后点点头：“ＯＫ啦，这种比赛，穿的不能太保守了，会让人觉得小家子气，这一套就很好啊。也不是很露，就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那种尺度啦，很大方的。”
　　杜云茜望望镜中的自己，放下了抚在胸口的手，“你说得蛮有道理的。好的，就穿这一件。”
　　“不过呢，我想樱千溪可能也会这样打扮自己，这种风格，感觉上更适合她，这样子想，你穿这一件会吃亏呢。”
　　“那你觉得我穿哪一件比较好？”
　　海心扫了扫散放了一床和一地的衣服，搔搔头：“哪一件，……应该是那种只有自己穿才最合适，很杜云茜的衣服啊。”她扭头看着杜云茜，眨眨眼睛：“学姐，你真是很有大将的风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去参加选美比赛了，你才想穿什么衣服这种问题吗？”
　　听了她的话，杜云茜的眼神轻轻地一荡，她微微地垂了头，坐在床边上，“哪有什么大将的风度，我跟本就不想参加什么比赛。”
　　一丝落寞爬上了她的眉头，“我想不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参加比赛，我也根本没有朋友会给我意见，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所大学交的第一个朋友，我在这里上了一年多的学了，只有你，会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和我问好。”
　　海心怔怔地看着完美优雅得恍若头上悬着光圈的杜云茜，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还记得刚刚走进４１３寝室的时候，金点点因为没有朋友，哭着吵着要转学。而眼前这位超级大小姐，居然也有和金点点同样的烦恼。
　　平放在书桌上的精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季晴木”三个字在屏幕上晃动，杜云茜看到那个名字，没有去接，任手机不停地震响着。她拿过一条晕色的长裙，在镜前试着，笑问海心：“这件怎么样？”
　　“季晴木”执着地震响着。
　　海心抿抿嘴，“学姐，你要不要先接下电话？”
　　杜云茜不作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瞳闪烁着。
　　“会打来电话，总算是一种问候，接听一下，才不会伤别人的心。”海心喃喃地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讲出这些话来，可是那执着的手机震响声仿佛震着她的心脉，让她心慌意乱。
　　杜云茜还是不作声，许久才说：“就象选衣服一样，我是个很笨的人，对别人的问候，想不出该怎样回答。”
　　手机终于不再震响了，两个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可是很快地，门铃声响了起来。海心跑出去开门，见一个穿着制服，司机打扮的人立在寝室的门外。
　　“请问杜云茜小姐在吗？”
　　“在啊，你找她有事吗？”
　　“请你转靠杜小姐，我们季少爷正在外面等她，请她换好衣服马上下楼。”
　　哎，电话打不通，人居然已经到了楼下了，海心对季睛木的执着深感无奈，想来杜云茜是不会去见他啦，她咬咬下唇，对司机大叔说：“你可不可以对季少爷讲一下，今天大家都很忙，想找杜小姐还是改天吧，选一个，那个，风和日丽，大家一看见天气就会觉得世界和平，心情舒畅的那种日子。今天杜小姐还要参加比赛，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啦。”
　　司机大叔听了她的话，一脸诧异的表情，可是他很有涵养地微微颌首，转身离开了。海心关好门，觉得自己真是个蛮会替人家着想的人。好的，鼓励自己一下：做得很棒！
　　杜云茜在更衣室换衣服。海心百无聊赖，靠着窗玻璃向外看。奇怪，楼下好像挤了好多的人，他们在干嘛？
　　满是星星的夜空下，影影绰绰地仿佛可以看到一辆长长的黑色车子的形状，车子旁聚了好多的人。海心探头看着，在高高的四楼上，什么都看不清。
　　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喧哗的声音，自下而上的，仿佛是从下面窜起来的一种声浪。
　　直扑过来。那是一种惊叫的声音。
　　“叩，叩。”门被有节制地敲响。
　　海心穿着一身洁白的碎花衫裤，立在只亮着一盏壁灯的寝室窗边，扭头望那门。
　　莫不是季晴木冲上来了？挺像他的风格。
　　她叹了口气，探头看杜云茜的方向。更衣室的门，紧紧地闭着。
　　三秒钟后，“叩，叩。”敲门声再次响起。
　　算了啦，海心叹了口气，奔过去打开了门。
　　会不会再次被他一把扯着手臂甩到一边呢？
　　这次可不是她挡在他的前面，那么他还会不会对着她讲一些狠话，把她当成是出气筒呢？
　　寝室的门大开。
　　一缕耀眼光芒一瞬间从外侧的走廊直射了进来。
　　一个男生就立在那光芒中。
　　修剪得短短而有型的头发在光线中参差，每一根都仿佛耀眼而有生命力。
　　逆着光，他身材的轮廓越发显得修长挺拔，耳廓的线条柔和，凭空生出一丝温柔的气质。
　　一丝淡淡的混和了薰香和夜的清冷的那种气息波了过来，陌生而悠长，静寂而深沉。
　　海心的双眼如同被刺了一下。她用力地眨眨眼，可还是看不清眼前的男生。不过，她确定他不是季晴木，因为这个男生没有那长长的碎发和散漫不羁的姿态。
　　这个男生微微侧头，嘴唇轻启，于是海心听到了一种好似轻风扫过松叶般清朗的声音，“就是你吗？要求我在一个风和日丽，心情舒畅的日子里才可以约会我的女朋友。你的言语让我很困惑。我可以不需要解释，但是你要求的，抱歉我做不到。我非常忙，等不到风和日丽的日子，也不觉得见自己女朋友还得沐浴薰香，祈祷世界和平。”
　　老天，他不会是季博雅吧！海心在心底低吼。
　　可是看情况十有八九是他了。
　　他真是一个很有……磁场的男生。海心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虽然没有他弟弟季晴木那深邃的五官，但是他的面目长得很隽秀，那种隽秀就像是写意山水画中的一丝飘逸，远远近近，都可以强烈感受得到。他的气质中有一种儒雅，还有一种尊贵，从眼角眉梢直透了出来。
　　海心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话。
　　“博雅？怎么是你。”杜云茜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透出了一丝惊喜。
　　季博雅袖了手，丝质的便装在灯光下显得如水般顺滑，闪耀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我接你去比赛会场，快走，我们来不及了。”
　　“可是，我还没有换好衣服。”
　　“这件就好。”
　　“可是……”
　　“嗯？”他抬眉，眼波望向杜云茜，眼底蕴了一丝不快。
　　他抬起左手，递向了她。
　　“那好吧。”
　　杜云茜低了头，乖乖地把手放在他递过来的手中。
　　季博雅微微地握紧了她的手。室内的壁灯清雅，走廊的光芒透进来，如同划出了一个精灵出没的仙域，两人相握的手指，恍若射出了数道光芒。
　　他一手拖着她，另一只手袖在口袋里，转身离开，背脊微微地耸动，全身依然陷在光芒中。
　　海心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小时候听长腿伯伯讲的故事。云是不会走路的，因为有了风，它才会飘动，可是风没有云的思想，他不能把云送到她想去的地方。最后，云化成了雨，雨落在地上，又汇成了小溪，小溪哗哗地流，去向风儿吹不到的谷地。
　　长长的走廊，汇聚了好多圣德美的学生。他们都静静地望着季博雅拖着杜云茜的手，拉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心底呐喊，她好幸福啊。
　　只有海心，想到了风和云的故事。

　　第 6 章

　　冷清清的水仙阁里，只有几位年长的老教授在就餐。
　　海心独自一个人坐在服务台的后面，一本厚厚的原文书摊放在了台案上。她睫毛低垂，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页书，眸光微微透着淡淡的深紫色光芒。
　　一页读完，她又从上至下快速地复读了两遍，这才把书页翻到了下一页。
　　落在书页上的手指，洁白晶莹地如同透明的白玉，淡淡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芒。
　　“叮铃～”一位客人按响了桌上的呼叫器。
　　海心立刻应着：“来了。”长长的睫毛抖动，笑容迅速地扬起在脸上。
　　已经是女子才艺大赏的第二个比赛日了。
　　水仙阁在比赛进行的时候生意很清淡，几乎所有的小待应都向胖胖的领班请了假。
　　“一年才一度啊，让我们去看才艺大赏吧。”她们央求着胖领班。
　　“我们店里就有网络电视直播，在店里看就好了啊。”胖领班力图掌控大局。
　　“哇，才不要，我们要去现场啦。”一群小女生围着胖领班叫喳喳。
　　“不行，那不是要关店了吗？”
　　海心其实也蛮想请假的，因为据说这次比赛非常盛大，很有观赏性。特别是金点点帮她弄了前面雅席的座位，可以很好地看比赛。
　　可是看着胖领班为难的样子，她怎样也讲不出请假的话来了，“领班，你让大家去看吧，餐厅这个时段的客人不多，我一个人就可了。这样子就不用关店，大家也可以去看现场了。”
　　“哇，海心真是好人哎。”大家欢呼。
　　于是，水仙阁里只剩下了海心一个待应。
　　超薄的电视屏幕悬在水仙阁楼中楼的墙壁上，屏幕上正在播放着樱千溪进行五分钟命题演讲的画面。海心为客人送去香水手巾后，转回头就看到了被电视屏幕放大了好几倍的樱千溪的头部特写，她神采飞扬，一副自信的表情。海心赞赏地望着美丽的樱千溪，突然脑中泛起了杜云茜怯怯的表情和被动的目光，那是一种无所适从。
　　这样看来，杜云茜很不在状态，樱千溪却是志在必得的。
　　海心在心底替杜云茜惋惜，刚好樱千溪做完了命题演讲，镜头快速地切换着，樱千溪的学妹们在拼命鼓掌，杜云茜立在一群选手中，脸上有着一付心不在焉的表情。季家的两兄弟坐在雅席上，季博雅仪容款款，脸上有着贵气十足的微笑，季晴木却皱着眉，毫不掩示地望向杜云茜的方向。
　　他目光中的那份坦白，即使是用这种电波的形式，也无所遁形。
　　望着他执着的目光，海心怔住了。他在做什么？
　　比赛结束后，许多圣德美的学生到水仙阁吃夜宵。
　　“樱千溪稳赢了。”
　　海心听到有人在说，随即是一边倒的附和的声音。
　　“奇怪啊，你们看到没有，杜云茜好像非常紧张的样子，她演讲的时候还忘词呢。”
　　“啊呀，你想想，那么一个超级棒的男朋友就坐在台下给她打气，不紧张才怪。”
　　“不是，我觉得她不是紧张，她根本就是心不在焉。我的座位就在季家两兄弟后面，你们知道吗？整整一个晚上，季晴木的眼睛看的不是比赛，一直盯着她在看。”
　　“你讲得是不是真的，他大哥就坐在他身边，他还敢盯着大哥的女朋友看？”
　　“这你就不了解季风速，有什么事是那家伙不敢的？……”
　　海心听得耳朵满满的，心慢慢地沉重了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纠结在了心底。季晴木，他是真的在喜欢杜云茜吗？可是为什么他像故意做给所有的人看，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喜欢杜云茜的。总觉得，这和真正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五年不见，她已经不了解他了。那个肆意在海边奔跑，总会开朗的大笑的男孩去了哪里？
　　下了晚班，海心背着包包回寝室。
　　学院长长甬道清清静静，四处都弥漫着馥郁的花香。海心深深地呼吸，这暗的夜，还有浓浓的花香，真像大海的味道。
　　转身走上岔道，那一溜儿香樟树在前方影影绰绰地。海心望着香樟树的缝隙间露出的灯光，很开心。突然，她看到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伫立在香樟树下，走得近了，可以看到她有着细瘦的腰肢，长长的及肩长发。
　　杜云茜。
　　海心刚想上面打招呼，不想一下子看到还有两个人立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寝室楼的壁灯光洒在两人的身上，细细碎碎地很不真实的样子。
　　海心倒吸了一口气，脚钉在了地面上。
　　这两个人，居然是季晴木和樱千溪。
　　唉，不知道该不该怪自己运气太好呢，一直会碰到他们。海心叹惜，他们三个恰好立在回寝的路上，自己如果走过去，一定会让他们看到的。可是躲在一边看戏好像也不太好。
　　总不成转个身走回去吧。海心咬咬下唇，有些无奈。
　　“退出比赛。”季晴木的声音响起。他那一头长长的黑发在夜风中飞扬，高大健硕的个子在灯影星光下有着一股邪魅的气质。
　　樱千溪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长长的卷发如同深海里飘动的海藻。
　　“听我的话好不好？我真的可以做你的男朋友。你不喜欢吗？”他低低地说，声音如一波一波的海浪，翻卷诱惑的气息。
　　樱千溪还是盯着他看，眼眸一闪一闪的。
　　忽地，季晴木伸出了双手，抓住了樱千溪的双肩，随后俯下了头，用力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海心一下子呆住了，呼吸呼吸深呼吸，然后用力地闭上双眼。唉唉，非礼勿视啊。
　　他在吻别人。心里微微地有些酸。
　　他早就忘记在大海边做的承诺了吧。
　　奇怪，自己干嘛要来这里呢，生活费这么贵的地方。
　　“啪！”一声，樱千溪挣脱了季晴木，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你太过份了，你都不会尊重别人吗？为了杜云茜，你真的什么都可以做吗？我真后悔当初居然会喜欢你。你当不当我的男朋友，我才不希罕呢，比赛，我一定会赢，而你呢，继续做个傻瓜吧，你难道没有看到你哥哥和杜云茜手牵着手走在一起吗？这样子为她献身，她也不会感谢你的。”
　　樱千溪跑开了。
　　香樟树下，季晴木孤独地伫立着。似乎有一股弥漫着香樟气息的雾把他重重地包裹着。终于，他抬起了手，轻轻地抚摸着脸颊。
　　杜云茜慢慢地从香樟的树影中走了出来，向他走去。
　　他看到了她，呆怔住，突地转身，大踏步地走开。
　　“晴木。”杜云茜急声唤他，快步奔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臂。
　　季晴木扭着身子，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你什么都听到了是吗？那你还拉着我干什么。”
　　“对不起，晴木。对不起晴木。真的对不起。”
　　她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臂，喃喃地说着。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真觉得抱歉的话，明天就好好地比最后一场。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那个很自信的，会说参加比赛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女孩失败。我，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我不需要她喜欢我，不需要她记得我陪她一起做松子饼，不需要她记得我一直在她孤单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可是当她快乐的时候我就会静静地走开。我也不会管别人都说些什么，只要这个女孩能开心，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好的，明天我一定会比好最后的一场。为了你，季晴木。我一定会的。”
　　她轻轻地拉动他的手臂，然后，抬起了手抚摸着他的脸，眼中全是心痛的表情。他终于转回了头，凝望着她的双眼，目光垂落，如同星光。
　　海心呆呆地望着香樟气息中的两个人，心里乱乱地。
　　那夜，暗蓝暗蓝，仿佛有一层谜一般的轻纱，重重地落在那一片香樟树林的上空，罩在三个人的头顶。
　　女子才艺大赏的最后一天。水仙阁厨房里主厨的伯伯们心痛海心，集体和胖领班商量，决定放海心的假，让她去看决赛。
　　“没有待应生怎么行呢？”海心很感谢伯伯们的好意，可是工作还是要做的。
　　“我们可以从幕后走到幕前啊。”主厨伯伯们说，“今天晚上供应红酒牛排，所以只要有厨师就行啦，不需要侍应了。”
　　海心很感动，一个都没有落下地亲了主厨伯伯们。
　　晚上，海心和金点点早早就到了比赛现场。
　　“还好你终于有时间过来陪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为了打工的工作就没人性地不理我了呢，我这两张票可是高价钱从黄牛那里买来的呢。”金点点拉海心坐在雅席的第三排。
　　“啊，你买的是黄牛票啊，一定很贵吧。”海心望望前后左右，发现全是举止优雅的公子和小姐们。
　　“嘘，小声点。是我老爸买给我的，他一直要我搞好上层建筑，我一不小心提到我和樱千溪，杜云茜住在一起，他立刻找人买了黄牛给我，让我近距离给她们打气。”
　　海心点点头，嘻嘻笑。
　　“这个座位真的超好，一会儿啊，你就会看到咱们圣德美的风云人物，季氏两兄弟啦。”金点点说着，向右前方一指，“他们就坐在那里啦。还记得前两天我们见过的季风速吗，他是弟弟，很帅很酷吧。他哥哥季博雅更了不得。也算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人家已经登上了财富周刊的封面，据说纽约时报也曾经发过他的专访，他啊，身兼大学生和大富豪两职，太出色了，去年年底电视台还特别地做了一期节日，报导这种一边上学一边经商的大学生，称是季博雅现象。”
　　海心望望不远处空空的两个座位，眼前浮现出季晴木狂放不羁的神情和季博雅倨傲疏冷的目光。
　　“喂，你快看，他们来了。”
　　海心遥遥地望去，只见季晴木面无表情，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到了他的座位上坐下，季博雅却一直和已经到场的朋友们打着招呼，走得很慢。他的眼光忽地停在了海心的身上，海心想起自己那天做的糗事，居然把他当成是季晴木，挡在了寝室的门外，下意识地一吐舌头，身子向座位上缩了缩。
　　“世界和平小姐，你好。”季博雅向海心摆了摆手，淡淡地说。
　　海心更糗了，假装没听见。金点点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把捉住了海心的手臂，“哇呀，季博雅是在和你打招呼吗？你认识他？”
　　海心用力摇头，打死也不承认。
　　金点点双眼冒出了桃心，“不会吧，他是在和我打招呼？我要晕倒了。……可是，他干吗叫我世界和平小姐？”

　　第 7 章

　　今天的决赛比的是自选项目。走到最后的五名选手经过抽签，樱千溪排到了第四位，杜云茜最后。全场为这个顺序发出了一片喧哗之声。海心仰头环顾，发现头上和身后，密密麻麻地全都是圣德美的学生。
　　前三位选手各自表演了自己最拿手的才艺，钢琴，舞蹈和艺术体操。
　　她们很棒，在这个比赛能走到最后的都是很棒的学生。海心由衷地为她们鼓掌。
　　轮到樱千溪上场了。确良
　　七色彩光流溢的舞台上。
　　电子乐器发出耀眼的金属光泽。
　　樱千溪穿着淡金色的Ｔ恤，火红色的贴身长裤，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她脸上化了淡淡的彩妆，长长的波浪发高高束起，舞台的彩光照射下，象一颗明亮的星星一般。眼波流动，她微笑着环视着台下的观众，这一波注视像一道温暖的光，仿佛照射到了每个人的心底。
　　台下掌声雷动。
　　“她好自信好漂亮啊。”金点点傻傻地望着台上明星一般的樱千溪。
　　海心用力点头，也用力地鼓掌，觉得樱千溪那一身骄傲，自信，灿烂的光芒好像天生是为舞台而生的。
　　“我会为大家演唱一首我自己创作的歌曲，希望大家能喜欢。在这里请让我首先邀请我的乐队，ＡＮＧＥＬ，有请。”
　　几个衣着雪白的帅气女生应声从后台跑了上来，纷纷向观众鞠躬致意。
　　台下立刻爆发了又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掌声。
　　金点点顾不得自己坐在雅席，跳了起来，拼命地鼓掌。
　　海心拉她坐下，有些脸红，“喂，你干吗这么兴奋啊，快坐下。”
　　“是ＡＮＧＥＬ，你看到没有，我们圣德美的骄傲，也是国内和女子十二月坊齐名的乐队。她们不是去维也纳音乐学校进修吗？樱千溪太厉害了，是怎么把她们请回来的呢，哇哇，太兴奋了，我要哭了。”
　　“噢。”
　　“噢？你是外星人吗，居然不知道她们。”
　　海心抿嘴笑，“我当然知道她们，她们确实很优秀，可是我们要安静下来才能好好地听她们演奏对不对。”
　　掌声雷动，持续不息。
　　樱千溪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她手把支杆，嘴唇轻轻地碰触着麦，“一首《光的翅膀》，献给大家。”声音低低的，甜甜的，仿佛飘过一股的咖啡的香气。
　　一阵流水般的音乐应声响起，随即，风雷闪电般的重金属音乐飞快地鸣响，顿时席卷了全场，压住了台下的掌声。
　　金点点一脸崇拜，依然拼命地鼓掌，“天哪天哪，她们一点都没有变，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她们吗，因为她们能让我全身的血液都象是在燃烧。”
　　台上，樱千溪目光如枫叶，秋日中沉醉。
　　“你说你为了我来到这星球。
　　混浊的空气，一路的寂寞。
　　你说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飞机器失踪，灵魂的坠落。
　　你飞扬的发一夜间苍白。
　　谁的刀与斧，狠心地挥动。
　　你暗蓝色的眼凝聚了眼泪，
　　我的双手中，颗颗滚动。
　　你在尼罗河苍老的谷地声声呼唤。
　　万千流沙毁灭曾经的存在
　　你说你想回到那灿烂的星球
　　被光芒环抱。
　　我愿做一双光的翅膀
　　为你找寻回家的路
　　我愿做一双光的翅膀
　　一路飞翔穿破时间的尘埃
　　我愿做一双光的翅膀
　　幻化的嘴唇亲吻你的双眼
　　我愿做一双光的翅膀
　　光芒中紧紧把你环抱
　　我的外星爱人啊
　　我愿做一双光的翅膀
　　光芒中紧紧把你环抱
　　走多久看到永远
　　听多久想到记忆
　　哭多久你才明白
　　化成雪一世光芒”
　　现场很快地安静了下来，光媚空灵的乐曲伴奏下，樱千溪的声音清灵如水，甜甜绵绵。
　　金点点呆住了，喃喃自语：“王菲哎。超灵的。”
　　海心睁大眼睛望着舞台正中站立的樱千溪，看着她一身光媚，轻轻吟唱，伸臂高歌，泪水在眼眶中盈盈如星芒。的确，她太棒了。此时的她，就像光的女儿一般。
　　海心怦然心动。
　　歌唱完了，观众们好像还陷在那种灵气迫人的声音和旋律中。
　　许久，掌声才缓缓地响起，沉沉地，有节律地，不在是鼓动和加油，而是一种崇拜。
　　樱千溪擦拭了脸上的泪水，深深地谢台，也转身向ＡＮＧＥＬ致谢。
　　她的眼睛扫过季晴木，目光中闪烁着骄傲无比的神采，仿佛在向他宣示，他伤害了她，那是一种多么愚蠢的事。
　　季晴木漠然地望着她，眼瞳深黯，对这一场精采的表演，他仿佛一点感动也没有。
　　樱千溪和ＡＮＧＥＬ乐团下台很久了，台上的掌声还在持续有节奏地鼓动着。
　　甚至有人在高喊着让樱千溪再次上台表演。
　　这一切都让最后一个表演才艺的杜云茜显得非常尴尬。
　　舞台的灯光变得有些苍白。
　　因为樱千溪精采的表现和杜云茜在前两次比赛中的失常发挥，她的才艺展示不再让大家期待，而是成为了一种余兴节目。
　　海心禁不住为杜云茜担心，如果现在要上台的是自己，真不知要怎样的震定，才能表演下去。
　　比赛司仪有简短的语言宣布最后一位选手杜云茜即将上台。
　　掌声零落，仿佛因为被上一个表演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大家都有些疲倦了。
　　季博雅微侧着身子，低声地接听着电话，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用力地按揉着额头和两侧的太阳穴，一脸的疲累。
　　季晴木望向他的哥哥，眼神中有一种深藏眼底的嘲弄。
　　空空的舞台上。
　　七色彩光换成一片莹白。
　　杜云茜终于走上台来。
　　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了马尾，露出了小巧的脸庞和玉一般的容妍。她穿了一件很轻便的米色套装，立在舞台上，显得很亲切。轻轻地把麦从麦架上取下，她微笑着说：“好像很晚了，大家累了吧。”
　　“这是一个比赛，我一直知道啊。我想呢，比赛中选手很累，会紧张会有胜负的启图心。那看比赛的人也会很累，会为自己支持的选手担心，会放了很多精力去想谁会赢呢，谁会是冠军呢。好啦，我们累了三天，或者要更久一点。在最后的时刻里，我们放松一下吧。我也不要去想我能不能得冠军，大家也不要想，那两个人啊，谁是冠军呢。那么好吧，现在我就向大家展示我最最棒的才艺。你们知道吗？我会做松子饼。”
　　听了她亲切得仿佛话家常的开场白，全场的观众都不自觉地放松了自己，脸上有了轻松的表情。
　　“不要笑我，我觉得我会做松子饼这是一件很棒的事。大家是怎样的我不知道，我在十八岁以前的那些日子里，学习了五种外语，钢琴过了十级，跳过芭蕾舞剧，功课门门都是优。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是非常非常幸福的，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夸我棒，赞我优秀。可是在我十八岁的一天，有一个人，他问我，你会做松子饼吗？我摇摇头，于是他对我说，不会做松子饼，你怎么可以这样？人生的乐趣，是要用尝的。我们努力让自己优秀，可是优秀永远都是给别人看的。他教我做松子饼，告诉我可以把所有美好的滋味放在小小的饼干里。所以，现在我要把我做的松子饼送给大家尝。而且，我要来教大家做松子饼。”
　　一只小小的篮子传递着。
　　拿到黄黄的松子饼的学生们都受不住那香香的诱惑，把它放在了口中，于是惊喜的声音响。
　　“我尝到了樱桃味的。”
　　“我这颗是草莓味的。”
　　“哇，我说不出，是一股冰雪的味道。”
　　“呀，我吃到了牛肉味的，真好吃啊。”
　　“我的是葡萄味的，怎么做的啊，这是饼干，又不是糖果。”
　　海心把分到自己的松子饼放在了嘴里，咸咸的松松的，是大海的味道。
　　她垂了头，淡淡地笑着，眼前却湿湿地，朦胧着。
　　“长腿叔叔，你这次出海要去多久啊？”
　　“好几个月吧。”
　　“那不是又有好久吃不到水果了吗？”
　　“不会啊，长腿叔叔有小海做的松子饼。”
　　“对噢，这次我一定要放更多的味道在里面，要长腿叔叔可以一直吃到回来的那一天都吃不完。”
　　大海。海风呼啸，巨浪翻卷，船儿飘渺。
　　长长的没有边际的海岸边，一个女孩痛哭失声。
　　“这是什么，好好吃。”
　　“松子饼。”
　　“小海你真棒，再做多些给我吃好不好？”
　　“不要，我发誓永远都不要再做了。”
　　“好，那就不要做，可是，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对不对？”
　　海心擦去迷糊了双眼的泪水，目光静静地落在季晴木的身上。
　　是他教给她做的是吧。
　　有些过分啊。
　　她的心好痛，仿佛有一根细细的丝，重重地把心底里所有的伤感和失望串到了一起，然后重重地拉紧。
　　她用力地吸吸鼻子。
　　“咦，小海，你吃到了辣味的松子饼吗？”金点点关切地望着她。
　　海心连忙用力点头。
　　头一低，泪珠就落了下来，两颗大大的，珠子一般地垂落。
　　“天啊，是树椒吗？把你都辣哭了。”
　　海心再用力地点头，吸着鼻子笑开了。
　　不要哭，因为小海要做这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的女孩。勇敢又善良，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哭鼻子呢。长腿叔叔，原谅我，我一定会坚强。
　　舞台上，杜云茜在教大家做松子饼，好多的学生被松松的味道香香的松子饼打动，跑上了舞台，加入了做松子饼的行列中。
　　整个比赛现场仿佛变成了一个轻松无比的大ＰＡＲＴＹ。
　　杜云茜望着台下的季晴木，他正对她微笑，目光暖洋洋，象是蕴涵了无穷的温柔的力量。杜云茜也微笑，可是微微转动眼眸，看到了季博雅正在讲电话，并没有关注她的比赛。她还在微笑，可是那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本次圣德美女子才艺比赛的冠军，是——”
　　雪白的光柱在五位参赛选手的身上扫动着，最后终于落在了樱千溪的身上。
　　“国际贸易二年级的樱千溪。”
　　全场掌声雷动。
　　樱千溪一脸幸福的笑容，她立在那光柱中，仿佛全身都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杜云茜微笑着，上前拥抱樱千溪，向她表示祝贺，两个人的眸光交汇，在那一瞬仿佛所有的冰雪都化成了跳跃的溪流。
　　“你很棒。”
　　“你也是啊。”
　　圣德美的校长亲自走上了舞台，为樱千溪颁奖。
　　一只水晶的后冠戴在了樱千溪的头上。水晶的光芒辉映着她眸中的泪水。
　　掌声经久不息。
　　“对不起，请大家安静一下。对不起，请安静。因为，我们还有一个奖要颁，那就是最佳才艺奖。”
　　赛制中没有这个奖项啊，大家的注意力被抓住了，全场很快地安静了下来。
　　“因为某位选手在才艺大赛中最后一个环节的精采表现，大赛的评审组决定为这位选手增加这个奖项。下面我宣读一下评审组的终评意见：当她把人文，情感和互动结合在一起，做了这么精采的表演，我们不得不增为她增设这个奖。她亲和，真诚而感性，她带给了圣德美一种新的理念，就是以人为本，人的发展，人的交流和人的真诚纯善。当然，我们必须说，她做的松子饼非常好吃。这位获得最佳才艺奖的选手就是——”
　　光柱再次扫动。可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并由衷地为她鼓掌。
　　光柱凝集在杜云茜的身上。
　　“新闻传媒一年级的杜云茜。”
　　杜云茜惊呆了，她眼前是一片耀眼的白光，那是一种充满幻灭的味道的光芒。一切都很不真诚。
　　樱千溪走过来，拥抱了她。
　　校董走上了舞台为她颁奖，她却是都是呆呆的，无法置信。
　　“啪”地一声，一只汽球爆掉了，无数金色的彩条地舞台的上空飞舞。
　　她一惊，仰头望着煊目的舞台上空，那数道的彩光金灿灿的，她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望着台下端坐的季晴木，心中所有的情感仿佛就要汹涌地从胸膛里涌出来。她对着他含泪地笑，一直地望着他，就像他一直只会望着她一个人一样。
　　她甚至没有看到季博雅从座位上立了起来，顺着一侧的扶手走上了舞台，向她走来。
　　季晴木望着季博雅，眼神中有一丝玩味。
　　舞台煊烂的光芒照射下，季博雅静静地立在了杜云茜的身前。
　　他象一个王子般微微地垂着眼睑看她，嘴唇挂着一丝笃定的微笑。白玉般的手指从口袋里拈出了一只戒指，轻轻地送到了她的眼前。
　　纯白色光亮无瑕的戒指，上方有一朵晶莹剔透的钻石花。
　　盛开在光芒四射的舞台上。
　　杜云茜眼前一阵恍惚，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季博雅伫立在她的眼前，象一波光媚幻化出来的那西索斯神祗。
　　“嫁给我吧。”他的声音淡淡的，可是居然压倒了所有喧哗的声浪，在她的耳边震响。
　　杜云茜一下子呆住了。

　　第 8 章

　　杜云茜不动。
　　良久。
　　季博雅的手仿佛僵在了半空中。
　　一些窃窃的声音在场地上暗暗地流动。
　　如此光媚的舞台仿佛在一瞬间变得冷了起来。
　　季博雅紧紧地盯着杜云茜，眼中透露着疑惑和不解。可是他倨傲地一动不动，隽秀的脸上所有的线条都绷得紧紧地。
　　“收下来。听话。”他低低地说着，声音也是绷得紧紧。
　　杜云茜的眸光闪动，越来越紧张，她不敢再看他的眼，可是她还是一动不动。
　　季博雅觉得气血一阵上涌，冲上了大脑，眼前一片苍白。
　　不可以，那么多双的眼睛。他不可以这样惨。
　　“听话，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他更低地说着，语气却更加霸道了。
　　杜云茜用力地咬着下唇，她突然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季博雅的眸光几乎是立刻就随了那目光而去。
　　端坐在座位上，季晴木凝望着他们两个人。
　　他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象藏在大海里的秘密。
　　季博雅瞬时间觉得全身一片冰冷。一种宿命般的惨烈感觉瞬间贯满了全身。
　　不行，他不要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得这样惨。
　　“收下来。”他无所顾忌地大声说着，眼光却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季晴木。
　　感到了他的目光，季睛木的眼光也望向了他，深深的翻涌的大海般的眸光。
　　“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好，所以不能接受。”那个女孩垂着头，却是无比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全场哗然。
　　季博雅被拒婚了。
　　老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世界上排名数一数二的黄金名牌学生季博雅居然被他的未婚妻拒婚了。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圣德美在那一刻被搅得几乎沸腾了。
　　舞台上下。
　　一股尴尬的寂静弥漫着。
　　没有人试图打破这种寂静。
　　季博雅伫立在舞台上，脸色雪白，手臂有着奇异的僵硬。
　　钻石戒指依旧反射着璀璨的光芒，那冰冷夺目的光芒向四周发散了出去。
　　一片混乱。季博雅的眼前是灿灿白白的一片，仿佛所有的疲累在那一刻都要爆发出来。
　　她说不能接受。
　　就在那一刻，季晴木的眼光中放射出了一种巨大的嘲弄的光芒，直直地望向了他的眼底，他的眼瞬间有种灼热的痛。
　　怎么会这样？输得太难堪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所有的人都在听，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在观赏他象一尊石膏像，被人痛击得粉碎。
　　季博雅用力地闭闭眼。手指终于微动。指尖一捻，那枚戒指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光芒，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我知道了。”转回身，他故做震定地走开，眼前依然地迷迷茫茫地。可是他很好地走着，没有走歪一步。
　　所有的人都傻傻地看着王子般的季博雅款款地走了出去。
　　人群骚动了起来。
　　“杜云茜，你这混蛋，你会后悔的。”
　　“杜云茜，你是猪，你跟本就不配季博雅。”
　　“这样抛弃别人的人一定也会被人抛弃啦。”
　　许多女孩子为季博雅伤心，带着哭腔说着。
　　听到了这些骂声，杜云茜仿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一般，无措地立在舞台上。她求助地望向季晴木，却发现他没有再看她，而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顺着他哥哥离开的方向走了下去。
　　无比灿烂，也有着无数惊喜的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晨光清亮。
　　淡淡的雾好像薄纱，飘舞中轻轻散去。
　　一片静寂。
　　圣德美的校园沉沉地睡在啾啾的鸟语和深幽的花香中。
　　海心在晨跑，运动鞋的足底与小路上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这周末的早晨，偌大的一座校园，只有她一个人，按照自己的习惯早晨五点钟起来晨跑。
　　跑过那片海棠花圃，海心突然停下了脚步。
　　清雾弥漫的海堂花树下，一个男孩子坐在了石阶上。静静地，像一尊石雕。
　　她好奇地走近，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男孩的脸。她下意识地惊呼，然后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飘洒，雪白的花瓣在小小的海棠花圃中飘飞。那个男孩陷身在雪一般的花瓣中，一身丝滑的便装，不声不响，双目垂闭，清早雾蒙蒙的晨光中，如一尊幻化出来的花之神。
　　海心知道他的名字，季博雅。
　　她会吃惊是因为她无法想像在昨天的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还会呆在校园里。
　　她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有些尴尬地微微咳了两下。不想季博雅惊得全身一抖，双目闭得更紧了，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出了重重的阴影。他的脸苍白如雪，嘴唇也是淡无血色的，眉头深深地锁着。
　　他看上去，疲倦而憔悴。
　　看来他不想有人打扰。海心抿抿嘴，低头从他的身边经过。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又扭回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身边的石阶上。
　　一枚小小的钻石戒指在晨光中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昨天真是巧，他那样随手一丢，居然就把这枚戒指丢到了海心的怀里。戒指是很珍贵的东西，他气消了以后也许会懊恼自己会把它丢掉。所以海心决定物归原主。
　　季博雅不动。
　　海心搔搔头，终于鼓起勇气，坐在了他的身边，把戒指举到了他的眼前，“我捡到了你的戒指，还给你。”
　　季博雅眉头微微地抖动，突然张开了双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遥望着不远处的花树。
　　“给。”海心把戒指更近地推给了他。他手臂忽地一挥，推开了她的手，那枚戒指落入了海棠花树的深处。
　　海心叹惜，算了，看来主人是真的不想要，那么，就让这枚小小的戒指埋在花树的深处吧。或者，自己走开会比较好，那样他也许会去捡。漫画书上不都是这样画的吗？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喂，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季博雅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
　　“我丢了车钥匙，就在这边，你帮我找一下。”
　　海心一垂头，一下子看到一大串钥匙就放在他的脚边，她奇怪地说：“就在你的脚边啊，你没看到吗？”
　　“噢。拜托，帮我拿一下。”
　　海心非常纳闷，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蹲下身子，拾起那一大串钥匙，递给季博雅，他却并不接，双眼还是遥遥地望着不远处的花树。
　　海心心头升起了一丝不安，抬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他目光茫然，视线透过她的掌心，还是望着不远处。海心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哪，他瞎了吗！
　　她拉过他的手，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里，于是她看到了他的双手上全是灰尘和泥垢，还有丝丝血痕。曾经白玉如霜般的手掌惨不忍睹。
　　他曾经用摸的在找那串钥匙吗？所以双手会脏成这个样子。
　　可是，她问不出。她心痛地望着眼前的男孩子，海棠花树中，他优雅得如同一幅画。是什么夺走了他的视力呢，他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你……”
　　“谢谢。”他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一把甩开她的手，他苍白脆弱地象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他接听，“我没事，爷爷，我现在在别墅，你不要担心我。我，很累，那个项目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我想休息一下。……你怎么知道，晴木讲的？我也没想过要娶她，我觉得这样很好。”他僵硬地笑着，“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真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海心怔怔地望着他，在他的苍白的脸看到漫延着的脆弱和强撑着的笑容。
　　季博雅放下了手机，撑着站了起来，可是他忘记了自己还立在石阶上，一脚踏空，身子失去了平衡……
　　没有摔倒，他跌到了柔软的怀抱里。那个女孩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唤着：“小心。这边有个台阶。”
　　海棠花飞舞的花圃里，海心轻轻地托抱着季博雅的腰，用力地支撑着他全身的重量。他笨拙地站直了身子，忽地他一把推开了她，“你是谁？为什么还不走，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吗？”
　　他粗声地对她喊着。
　　他一片黑暗的双眼前，只残留着失明前残酷的画面。
　　“对，我就是要你难堪，我生存的目的就是打败你，毁掉你。看到你在所有人的面前丢脸，真是让我太开心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三年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季博雅，你完蛋了，你被女人甩了。你不再是大家心目中那个完美的王子了，现在，你连一只癞蛤蟆都不如。”
　　残忍的话语在他的耳畔再次响起，他顿时感到头部如同被锥子锥痛着。
　　他痛苦地叫着：“是啊，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你不要站在那边幸灾乐祸，我只要休息一下就会好。我只是太累了，暂时失明，以前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所以，你给我滚开。”
　　海心静静地望着他，虽然是声嘶力竭的吼叫，可是那份脆弱和无助，已布满了他的脸。于是她微笑着说：“喂，我不走，是因为我在等你谢谢我。”
　　季博雅怔住了。

　　第 9 章

　　“对啊，我帮你拾了钥匙，你应该谢谢我才对啊。我还奇怪，季博雅不是圣德美最尊贵的学生吗，为什么不懂礼貌。”
　　“你是谁？为什么会认识我？你打算怎么做？立刻去对所有的人说你看到那季博雅瞎了对不对，你会说那个家伙被女朋友甩了，就很没用地瞎掉了对不对。”他气息不逊，一脸地恼怒。
　　海心抿抿嘴。
　　“不要偷换概念，我们在讨论关于礼貌的问题。因为……我觉得，你可能还有别的事需要我的帮忙，所以我希望你是一个懂礼貌的同学，因为我很愿意帮你，而且报答呢，只是你能对我说谢谢。”
　　季博雅冷哼。
　　“不服气吗？难道你不想我告诉你这是哪里吗？你闻到了海棠花的香味对不对，可是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啊。还有，你找回车钥匙又有什么用，你会开车吗？你直到现在都不肯打电话向别人求助，也就是说你不想自己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哪怕是你的亲人对不对。可是你要怎样走出圣德美呢，天马上就要亮了，那时候所有的人他们都会看到你的样子。所以啊，我觉得你一定需要我的帮助。”
　　季博雅垂下了头，脸升起了不安，此时的他居然象个孩子。
　　“你……”
　　“我可以发誓，我一定不会把你看不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也可以帮你赶快离开这里，回到你的那个什么别墅去，我会掩护你，我保证我是最后一个看到你失明的人。然后，当你复明了，我也会忘掉所有的事，好不好？”
　　“真的，只是一句谢谢。”
　　“对啦，你以为我会称机敲你的竹杠吗？”
　　“……谢谢你。”
　　海心笑了，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她试探着拉他的右手：“你不要怕，我要拉你的右手了。这样子我就可以拉着你走。咦，你的手真脏。”
　　她拿出了手帕，轻轻地帮他擦去了手上的灰尘。那光滑的掌心上，有着丝丝血痕。她突然有些难过，喃喃地问：“你不会是走了一夜吧。”
　　“是啊，走了一夜，可是好像总是在一个地方打转。”
　　“你，为什么会看不见了。”
　　他身子一下子绷紧了，海心连忙说：“不想说就不要回答。”
　　“你……是谁？”
　　海心笑笑，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讲自己就是世界和平小姐，“我叫小海。”
　　“你……”
　　“我是真的很想帮助你，也只要你说声谢谢就好，你愿意相信我吗？”
　　季博雅耳中听着她柔和俏皮的声音，感受到她手指轻柔的接触，没有讲话，只是点点头。
　　“呵呵，那我也要谢谢你啦，因为信任也是很宝贵的东西，我会很珍惜的。”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说多了，就不值钱啦。”
　　她的手突然放开了他的。他一惊，脱口问：“你去哪里？”
　　“捡东西。”她的声音很快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小海，他会记住这个名字，一个珍惜信任的女孩。
　　太阳已经升起，海棠花的香气弥漫，圣德美还在沉睡。
　　“去……嗯，太子道，那要坐几路呢？”
　　海心瞪着公车的站牌，冥想。季博雅耳中听着她的自言自语，身上突然有些发冷，“喂，你不认识路吗？”
　　“我刚到这个城市啦，不过没关系，你等我研究一下公车的站点，一定就会用最节省的方式把你送回家啦。”
　　其实，……不用省钱的，季博雅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还放着几万块的零钱。他刚想开口，海心已经抢先把路线向他讲了一遍，然后炫耀着：“我棒吧。我最会坐公车了。”
　　季博雅笑了，“是啊，你很棒。”
　　乖乖，这样走便宜是便宜，可是要多走二十多分钟。
　　“那好，先上这辆３２１，来，我要拉你的手臂啦。”说着，她挽起了他的手臂。
　　一片黑暗中，那一只手臂带来的真实感让季博雅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他珍惜地也圈住她的。
　　“抬脚，到膝盖，好的，再抬脚。好了。喂，司机师傅，启车就是一块半对不对。”
　　“对啦，小妹妹。你的男朋友不太方便吗。”
　　“是啊。”
　　“到后面找坐位让他坐下吧。喂，哪位朋友让下座位。”
　　“好啊，谢谢你哦。”
　　车上坐了好多人，许多人都站起来给季博雅让座。
　　“谢谢，谢谢哦。”海心扶着季博雅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她笑着偷偷地在季博雅的耳边说：“听到了吧，谢谢很重要呢。”
　　季博雅是第一次坐公车，他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涌上了一种新奇的感觉。海心立在他的身边，一直拉着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坐？”
　　“喂，”海心嘻嘻笑，“你没有听见吗，你的座位都是人家让出来的呢，车上人好多，好多人都是站着的。”
　　季博雅哦了一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来坐。”
　　海心笑得更开心了，“你好好笑啊，怎么想起给我让座。快坐下啦。”
　　他只好坐下，喃喃地说：“习惯了。”她靠立在他的身边，一身清新的的草香，混和着从公车窗外吹进的早晨的风，让他的头脑终于清爽了起来。
　　车子有些颠簸，她前后摇摆，很辛苦的样子，季博雅握紧了她的手，帮她捏了一把汗。她却笑嘻嘻地说：“你没坐过公车，不太习惯是不是。别紧张，因为是上班时间，车上人好多，大家都挤在一起，所在根本就不会摔倒。”
　　他笑了，轻轻地伸出手臂，支撑了她的腰，还不忘道声对不起。
　　海心蓦然心动了一下，真是个上流社会有教养的公子哎，自己都看不见了，还会想着对女士有着礼节上的尊重。
　　公车悠悠荡荡地，开了好久。
　　两人转乘了两路公车，到达太子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公子道不是路，而是一大片社区，建在一个半山坡上。
　　海心用手搭凉棚，仰头向上望去，只见一簇一簇的豪华别墅，星星点点地建在便植着葱茸的绿树的山坡上，看不出是远还是近，可是那些别墅都是小小的样子。
　　“怎么不讲话？”
　　“你家是在，哪间别墅啊？”
　　“最高的那一间。”
　　天，那要走多久啊？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可以自己回去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知道方向和方位，这里也只有一条盘山道，你不用担心我。”
　　“那个，你不打算去看医生吗？”
　　他淡淡一笑，“睡一觉就会好，看什么医生。”
　　“可是，如果不好呢。”
　　他全身僵住，“不会，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都是睡一觉就会好了。我只是太累了。”说着，他放开了她的手，缓缓地向路边走去。
　　海心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拗，为什么不想别人知道他有事，而且她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他的病也许不会象他自己讲得那样轻松。
　　“喂，你这个人好奇怪，都快到家了，为什么不请我做客呢？多简单，一顿中午饭就ＯＫ了。”海心跑上去，跟在他身边。
　　季博雅停下来，笑了，“好啊，一顿中午饭，说起来，我真的应该好好地请你吃顿饭才对啊。”他清朗地笑着，轻轻地抬起了手，伸向海心的方向。
　　那只手，仿佛是一种习惯，只是在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停着，海心垂头笑了笑，挥去心头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异样，用双臂抱住了他的手臂，“好啊，有好东西吃啦。”
　　两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静静的风声，吹动满山的松树，桂树，香樟，梧桐，乔木，带来了“沙沙”的声间，送来了好闻的植物的清香。
　　“好怪啊，为什么植物呼吸的时候，气味是清香的，人的，却是混浊的？”
　　他笑：“因为他们呼出了氧气，我们呼出了二氧化碳。”
　　“所以，我们从环保的角度上讲，是很低级的动物对不对？”
　　他的笑容淡淡地散开了，“从很多角度上讲，人都是很低级的动物。”
　　“喂，我们什么时候才会走到你家呢？”
　　“我们走了很久吗？”
　　她用力点头：“是啊。我都能看着太阳落到山的那一边去了。”
　　他微怔，停下了步子，“傍晚了吗，对不起，我看不见，所以时间观念有些淡了。我记得开车的时候，大约上山要用半个小时的路程，这么算来，这段路，也许要走五公里。”
　　“要走五公里？”海心哀叫，难怪走着走着走得太阳都下山了。
　　“我很饿。”她累得几乎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我想……我们应该是到了。”季博雅突然停下了脚步，喃喃地说。
　　海心抬起头来仰望，只见一座巨大的别墅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就像是中古世纪的宫殿一般，它有着很大的院门，院子里是平展的草坪，幻羽般的小喷泉，也有着穿着长裙，正在拉动小提琴的少女的铜像。夜色中，梦幻一般地美丽。
　　“很晚了，今天晚上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请你吃好东西。”
　　海心怔怔地望着美幻美仑的别墅，半晌才忆起，季博雅，他可是个超级的大富豪呢。
　　她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想别人知道他有病的事。那可是会引起股市动荡，经济波动的大事啊。转头望季博雅，他立在苍蓝色，有着酱紫色霞光的天空下，脸色依旧苍白，双瞳无神，可是他背脊挺拔，仿佛撑着那一方的天际。
　　同一个晚上。
　　同一片染红了天际的晚霞映在水仙阁的窗上。
　　杜云茜孤伶伶一个人坐在水仙阁的楼中楼里，用力地嚼着已经变冷变硬了的牛排。晚霞是红彤彤的颜色，她的脸色越发显得苍白。
　　一阵脚步声缓慢地响起。
　　杜云茜放了刀叉，侧头望。
　　季晴木已上了楼，歪歪地倚靠在雕花的门栏上。
　　杜云茜望着他，目光盈盈地。
　　他也望着她，嘴角忽地一动，“两个多小时了，没想到你还在等。”摇晃着身子，他走过来，坐到了她的身边。
　　“我找不到博雅。”杜云茜垂了头，眼中有着盈盈的泪光。
　　“哦？”季晴木微微挑眉，“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
　　“你这个女人很奇怪，你难道不知道你对他造成的伤害有多么严重吗？”
　　“我知道，所以我要向他说对不起，我当时脑子糊涂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噢，那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呢？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拒绝他的。”
　　杜云茜猛地抬起头，脸上有着迷乱无措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两个人，总要选一个的对不对，我哥，还是我？”
　　“我……”
　　“你拒绝了我哥，那一定是选我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只能不知道，因为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你放弃季博雅，选择那个叫季晴木的私生子。这一切我都明白。所以，收起你的眼泪，别在我面前哭。”
　　“晴木……”她喃喃地，只能唤着他的名字。
　　“杜云茜，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可怜我吗，老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谢你，感谢昨天晚上的你，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了我哥.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我开心得快要疯掉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那就不要懂，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永远也没有可能，请你不要再对我有任何幻想。”
　　杜云茜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季晴木。
　　“骗人。”
　　“真是可笑啊，你为什么这么笨，从前我都是在骗你，你居然不知道，当我不再骗你，你却不相信了。”
　　季晴木脸上带着种轻飘的笑意，眉也飞扬了起来。他说完就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杜云茜傻傻地坐在椅子上，纤巧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她掩示地用手抚额，望着天边的残霞，喃喃地说：“博雅，你在哪里，你要听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博雅。”

　　第 10 章

　　金光闪闪的餐盘放在海心的面前。一个头带高高的厨师帽的女人向她微微躬身，湛蓝的眼眸中透出一丝优雅的微笑，嘴唇微微启动，吐出了一串海心听不懂的语言。
　　大概是法语吧，海心猜她是在说请品尝之类的话。她礼貌地道谢。
　　坐在餐桌另一侧的季博雅挥了挥手，那个女人躬身退下了。
　　海心望望餐盘中少而精的食物，再环顾一下比水仙阁还要大的季家餐厅，心想在中世纪的欧洲，帝王家也不过如此吧。
　　“慢用……不喜欢这个味道，告诉我，我让他们重做。”季博雅望着她的方向，淡然开口。
　　“你不吃吗？”
　　“我不饿。”
　　“……怎么会，你饿了一天一夜了。”海心忍不住说。
　　季博雅微微皱了皱眉头，沉吟了一下才说：“小海，说起来挺奇怪的，虽然我现在除了你是圣德雅的学生对你是一无所知，可是我觉得你很亲切……你知道我现在看不见东西，这种情况下，我吃不下任何食物。”
　　海心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忍：“不吃东西怎么行……你是觉得不方便对吗？即然你把我当朋友，那么……让我来喂你好不好？”
　　季博雅呆了一下，空洞的眼神怔怔的，很快他局促地一笑：“你已经帮我很多，我要先谢谢你……只不过，不是因为麻烦，我是真的吃不下……我会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的。”
　　海心也怔怔地望着他，难道，他的眼睛常常会失明吗？那么在每一次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他都是这样把自己藏起来，生怕被别人看到，然后因为心理上的不适和恐惧，一直饿肚子吗？有些可怜啊。
　　难道就没有亲人来帮他？
　　见海心不讲话，季博雅淡淡一笑：“你吃就好了，快吃吧，要把我的那一份也吃出来好吗？”
　　“好的。”海心重重点头。
　　这时季博雅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非常动听的小提琴曲。季博雅微抬手指，按了键不予应答。很快的，铃声又响。他眉头皱了起来，纤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微微地按动，不多时那个铃声再也不能响起了。
　　“为什么不接听？”海心好奇地问。
　　“不相干的人。”他表情冷漠的回答。
　　“你怎么知道，也许是很重要的商业电话，还是接一下吧。”
　　“这个铃声曾经专为一个人设置。现在，我听都不想听她的声音。”他依然冷淡地说，指尖在金色的手机上轻抚。
　　这个人，应该是杜云茜吧。曾经专为她设置手机铃，看来他对她也是蛮用心的，不过，她真的伤他好重，这位季少爷看样子是个完美主义者，他与杜云茜，也许连朋友也做不了吧。
　　他现在失明了，却依然坐在餐桌前陪着自己吃饭。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良好的风度。可是他也是极端的，对于伤害了他的那个人，会永远关闭心窗。
　　“……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期待的一件事，就是等我恢复了视力，可以看到你。”
　　他微侧身子，手指轻点着下颌，仿佛一切不快的事都消失了。暮色中，他淡雅如一弯轻黛的墨色。
　　“不要期待吧，我好丑的。”海心局促地笑笑。这个男子虽然看不见东西，可是他却准确地望着她的方向。
　　或者，自己该走掉的。
　　这个对自己有期待的人是季博雅，是他的哥哥，还是不要太混乱比较好。
　　对，明天一早就离开。
　　可是——
　　第二天一早，海心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她坐起来，走到门边，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向外看。
　　不远处，好多佣人聚拢在一个房间外，正窃窃私语。天还没有亮，壁灯晕黄，周遭的一切都迷离出一种奇怪而另人不安的气息。她走过去，于是从那间房间紧闭的房门里听到了断断续续沉闷的撞击声。
　　“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吗？发生了什么事？”她问身边的佣人们。
　　“是，是，少爷……”一个小女佣吞吞吐吐地回答。
　　“季博雅吗，他怎么了？”
　　大家都欲言又止。
　　这时，忽然门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打扮的男人跌了出来。他一下子摔在了地上，然后很艰难地爬起来。
　　“少爷怎么样了？”
　　“我们要不要通知老爷？”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你们不想干了吗？”那个男人低吼，“都回自己的房间去。”
　　大家立刻都噤了声，纷纷散开。
　　只有海心，光着脚儿，穿着可爱的碎花睡衣，站在原地没动。
　　“这位小姐，请您……”管家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向海心微微躬身。
　　“我不回去。请你告诉我，季博雅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他，”管家迟疑了一下，斟酌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回答，“我们少爷今天早上醒来，视力仍然没有恢复，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所以，他现在非常烦躁。”
　　什么？怎么会这样？海心惊呆了，不仅为季博雅看不到，更为了这群他身边的人居然如此漠然于他的病和他的失控。
　　“失明没有复原，那就要去看医生啊，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去请医生？他在砸东西吗？他看不见东西，这样下去会伤到自己的，你们为什么不去制止？”
　　“对不起小姐，少爷不允许我们这么做。对我来说，少爷的命令绝不能违背。”
　　海心气得无语，这算什么。她一把推开这个忠心得离谱的管家，冲进了季博雅的房间。
　　一地零乱。一片狼籍。
　　早晨的风正从南侧的窗子泄入，连同慢慢亮起来的淡淡的曙色。
　　暗银的双层拖地窗帘在风中轻轻摆动。
　　海心瞬瞬眼，心中暗自叹惜，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奢华的主卧室。
　　她也……
　　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曾经这样豪华的房间被毁得如此彻底。所有的电器都被砸碎了，所有家具都被拆卸，人仰马翻地横在宽敞的地面上。价值不匪的西洋壁画残破地散落在那些家具上。点点碎光闪烁。那是被打得粉碎的顶灯的碎片。
　　海心深深呼气，这里，还真象是一个战场。刚刚，场面一定很震撼。她望着摊坐在房间尽头那扇窗下的季博雅，无法相信他就是那个曾经完美得象王子一般的圣德美最尊贵的学生。
　　他背坐在黯淡的晨光中，脸上印着窗棂深深的投影。他的气息，是那样的阴冷颓废。
　　她小心意意地向他走近。
　　“走开。”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冷冷地开口。他的嘴唇干得破了皮，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已走到了他的身面，低下头，望着他，“不要。”她清晰地说。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怔了一下，额上的青筋跳动着。缓缓地，他说：“我再说一遍，走开。”
　　“我不会走开。”她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安然。
　　他的手因为刚刚的暴力活动，关节上渗出了血。她蹲下身子，抬起手来想要拉他的手，刚刚碰触到他的手指，他全身就是一阵颤抖。
　　她静静地，手指轻轻地碰触他的，没有再继续行动。
　　“……如果，我拉你的手……你会推开我吗？”她轻轻地问，声音象一阵花香，浅浅地试探着地包裹他。
　　他不动，耳中流淌着好听的少女的声音，就象昨天早晨那个无助的时刻，她的一声唤闯入了他那一夜的兜兜转转无路可逃。
　　她见他不答，唇边泛起淡淡的笑容，轻轻地，她拖住了他的手指。关节上处目惊心的伤口泛着血红色。她跪下身子，轻轻地呵气吹着伤口，然后拿出手帕，小心地为他擦去手上沾染的污垢。
　　然后，她轻轻地拭去他额上的汗水。她一直紧紧地拖着他的手，于是慢慢地感到他不再紧绷，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笑着开口：“对了，没事了……”
　　“嘘……真的没事了。”
　　她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地摇动着。很快，她看到晶莹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中轻轻地划落。
　　几个小时后，季家别墅的花园里。淡淡的栀子花在散去薄雾的晨光中轻轻摇摆。海心陪着季博雅坐在奶白色的圆桌旁。
　　她把创可贴轻轻地贴在他的伤口上。
　　“去看医生吧。”她说。
　　他淡淡地笑一下，脸上依然是冷漠的表情，“不要。”
　　“不去看医生怎么行？”她耐心地说，“你现在是病人。想要病好就必须求助于医生啊。”
　　“不要。”他再说，眼光空空地望向花树深处。
　　她无语，这么大的人，居然也象个小孩子一样惧怕医院和打针的医生吗？
　　“为什么？你是小孩吗？”她大声地说。
　　“不为什么。”他还是漠然。
　　“不为什么就一定要去！”她叫。
　　他微微锁眉，目光飘过一丝无奈，垂下眼眸，他喃喃：“你很麻烦……说不去就是不会去。就算一辈子都看不见了，也不会去的。”
　　真是的，这算什么啊？海心重重叹惜，到底是谁麻烦啊，难道富人们都是非人类吗。
　　季博雅听到了她叹惜的声音，眼眸闪烁了好久，终于妥协般地开口：“理由……当然是有理由。那种地方，我发过誓不再去的。”
　　“为什么，这么奇怪的誓言。”
　　“你知道吗，”他无奈地笑，“我很喜欢听你讲话的声音，因为真是好听，除了，当你的嘴里讲出为什么这三个字的时候。”
　　“为什么？”她瞪着他。
　　他的无奈几乎到了绝望的边缘，“因为……刚刚说了，很麻烦。”
　　“如果我不再问为什么，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正常人可以理解的理由？”她决定不再坚持。
　　“……好的。你听着，如果我进医院，明天早上，这就会是所有报纸经济版上的头条暴点。然后，纳斯达克那边，一定会受到波动。前阵子经济危机刚刚结束，我可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再出什么乱子。……这可是玩不起的。”
　　她傻傻地听着，这个理由，把她打败。
　　对面这个与她距离不到半米远的男孩子，坐在奶白色的凉椅上，那些被风吹落的栀子花瓣间次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身上，看起来是那样的飘然出尘，可是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却仿佛可以让大地震动。
　　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有些不安，半晌又说：“当然还有，我不想别人知道，因为我……害怕那种被打败的感觉。”
　　他垂了头，讲这几个字好像用了凭生最大的力气。她望着他，看到他脸上那丝不安和馁然，忽然觉得心底暖暖的。
　　“谢谢你。”她喃喃地说。
　　一个骄傲无比的男孩能够对她讲出惧怕失败这种本该深深地藏在心底的话，她知道，那是因为他需要她知道，他是信赖她的。
　　“好的，明白了。那么，只是不进医院，不让别人知道你的状况对吗？”她想了想，然后大声问。
　　他蹙起眉头，“你又想说什么？”
　　“我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你是季博雅，一个动动嘴，世界就颤三下的大富豪，当然也就没有人关心你有没有病。在那里，只有一个医生，大家有病都去找他，他什么病都医，可是从来不关心也不会卦自己的病人是个大财阀还是一只猫儿或狗儿。”
　　季博雅笑了：“在讲什么？编小说呢？还是梦中的世外桃源。”
　　“你别管。告诉我，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不讲话，目光望向她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他无法抗拒面前这个麻烦的女孩。
　　缓缓地，他点了点头。

　　第 11 章

　　“又坐公车吗？”
　　正午，立在城市喧闹的公车站，季博雅喃喃低语。
　　海心抱着他的手臂嘻嘻笑：“您就屈尊一下吧，我说的那个地方，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呢，年辈子看不到一辆矫车，您的奔驰如果开进去，那里会象过年一样沸腾的。”
　　季博雅笑笑：“我说什么了吗？只是，觉得坐公车你照顾我会比较麻烦。”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他是怕了公车那种平民化的气氛呢。身边的这位季少爷，一身低调的休闲服，脸上挂着限量的太阳镜，气质还一贯的疏冷内敛。
　　会有多麻烦啊，她自己都没有讲什么，他却永远想这些事。她耸耸肩，咽下了要说的话。
　　“抬脚，到膝盖。另一只，好的。”她拉着他，在他耳边低语。而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好，刻意得几乎到了自然的程度。她相信，如果不是她提前声明，车上没有一个人会发现他根本看不见。也许，这就是一种人格上的强撼吧。
　　她一直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了解这种强撼有多难，又是多么孤独。
　　“会走多久？”两人并排坐在双人座上，季博雅问。
　　“一个小时。”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的，站起来：“你到里边坐。”
　　海心彻底无语，他这个家伙，真是哪一面都做绝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做绅士。
　　“不换了，麻烦。”她好笑地说，硬是把他按到了座位上。
　　季博雅无奈，把头移向窗子的一侧，没有再讲话。
　　车子在水泥路上轻轻地颠簸，两侧的苍松翠柏间次后退。很快，好闻的乡间气息扑面而来。
　　“倒底去哪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猜呢？”
　　“乡下吧，我闻到泥土的味道了。”
　　“不是，去海边……季博雅，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你是不从来没有见过庄稼长什么样。”
　　他把头转向她的方向，淡然一笑：“你是在寻找乐趣吧，恭喜你找到了，笑话我吧。我的确从来没有见过米饭是从什么东西里边长出来的。”
　　“你这个人太阴霾，不要把人想得太坏好不好，取笑你算什么乐趣，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真的没有见过庄稼，那我们回来的时候，也一定要坐公车。这样你就可以看到现在的景象。那样你就会知道，它有多美。”
　　他微怔。她的话里，也有许多美好的意味。
　　会看到的……
　　总是用一种充满希望的语言来讲话，虽然并不真实，可是的确美好。
　　“你会看到，一望无迹的绿，没有遮挡的蓝天和白云，柔软的泥土，还有，比世间所有的语言都要美好的大海……”
　　“别讲了，”他轻轻地打断她，“……不是说，让我自己看的吗？”
　　一个小时后，他们下了车，在乡间的土路上走。季博雅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每走一步都象要跌倒。他有些郁闷。很快，一只纤小的臂膀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腰。
　　“还好不是城市在里，要不然，不用说财经版，娱乐版上你也会聚焦。”她开朗地大笑。
　　季博雅失笑。
　　她靠在他身侧，那么近地贴着他，他感到她的身高只及他的肩头，那样小小的，纤弱的依靠。
　　那一刻，他心头忽然冲上了一种强烈地想要看到她的愿望。
　　这是第一次，一个女孩子靠他那么近，可是也是那么远，远到连存在都仿佛并不真实。
　　当他闻到大海的味道的时候，他感到身边的她有些兴奋。
　　“知道吗，”她清脆的声音里透着喜悦，“这里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
　　“是很好的地方。”他接口。
　　“嗯？”她转头望他。
　　他缓缓地说：“就算看不到，可是感受得到，风很干净，还有植物的香气，还有海水潮湿的气息。是渡假村的味道。”
　　她耸耸肩，果然不能对商人抱有幻想，“算了，你不懂的，这里，是我的天堂。”
　　长腿叔叔，仙子阿姨，还有……他。
　　所有美好的回忆，单纯的忧伤与快乐，还有心中深深而执着的那份憧憬。
　　那是她的过去的日子。
　　最好的日子。
　　“天堂……”季博雅喃喃自语，只有孩子才会拥有天堂吧，这个词在他早已过季了。
　　“小海，你那位无所不能的医生大人在哪里？”他问。
　　“再走五十步，你将会遇到他。”天堂中的女孩笑着回答。
　　村子里唯一的这座诊所看病的人们一直川流不息的。季博雅坐在长条椅的末位，静静地等待着。
　　自从走进这间诊所，所有的人都张口对小海打招呼，渔民们的大嗓门几乎吓到了他。在这些问候声中，他了解到：小海因为可以到城里的圣德美私立学校读书，她是全村人的骄傲。
　　“小海，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是啊。”
　　“你的朋友是来看病的吗？”
　　“噢，是啊是啊。”
　　“那么远从城里过来吗？”
　　“噢……是啊是啊。”
　　“看看，我们刘大夫成名医了吧，城里人都慕名过来看病。快快，让客人先来。”
　　季博雅连忙摆手，可是几双生满粗茧的手把他硬拖到了看诊席上。
　　真热情，他微汗。
　　刘大夫五十多岁，做事慢条斯理的。
　　“……眼睛啊，一点也看不见吗？”
　　他点头。
　　“摘下眼镜，我给你看看。”
　　季博雅只好由着他摆弄。大夫看了一阵子以后，就坐下写病历。
　　“上火上的，给你开瓶眼药水，晚上涂一下，要是明天还是看不见，就到城里大医院去拍片子。”
　　季博雅淡笑，和他预想的一样。
　　海心觉得不好意思，冲过来，“刘伯，你再给看看吧，他不能到城里去的。……要是能去，哪会过来啊。”
　　刘大夫缓缓地翻一下眼皮，深沉地盯着她：“你当我是神仙吗？他是眼底发炎了，不进医院？开什么玩笑，会瞎掉的。”
　　“你这里不能医吗？你不是总说自己是老中医吗？”
　　刘大夫再翻一下眼皮，“中医慢，他这种病，拖不得。”
　　说着他就挥挥手，喊下一位病患。
　　走出诊所，两个人都无语。
　　慢慢地行到海边。
　　“对不起。”海心鼓起勇气开口，“你，还是去医院吧。”
　　季博雅茫然笑笑：“不是早就说过吗？不要。”
　　“宁可瞎掉也不要吗？”
　　“不要。”
　　他立在海风中，执拗无比。
　　“为什么？”她不觉心中有气，“是瞎掉啊，比起痛苦的回忆，无谓的自尊，还有什么股市啊，经济啊，那些个我不懂的东西，生命和健康不是最重要的吗？”
　　他无语，眼光飘飘地透过她。
　　“你如果还是坚持，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会后悔自己昨天早晨会在校园里遇到你，你知道吗，有的人，只是想和亲人在一起，就是这么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完成，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她。而你呢，拥有了所有人最羡慕的地位，事业，家世，你凭什么不珍惜你自己，我讨厌你，我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站在一起。”
　　她对他吼叫着，大海一片静寂，海水，海风都静了下来，仿佛都在倾听着她的话语。
　　他迎着海风，双眉紧紧地锁着。
　　良久。
　　他淡然开口：“你走了吗？小海。”
　　没人回答。
　　他轻笑：“真的不管我了？……那么讨厌吗？”
　　他对着大海长长地呼气，嘴角是一抹奇异的淡笑。
　　“对不起……要你走开，我才能说出来……虽然只认识了短短的一天时间，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对我这样好过。……对不起，我没办法去那个地方。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地方，脚踩进去，就象迈进了地狱一样。因为我的父母亲死得太惨了，惨到我连那个最后看到他们的地方，都不敢接近。”
　　海风轻轻地吹拂着。
　　海啸低沉地由远及近，又慢慢地消于无形。
　　海鸥的鸣叫如长幅画卷的点晴之笔，让他听到时间的流逝。
　　许久。
　　一只手轻轻地碰触着他的手指。
　　凉凉的。
　　象嫩滑的果冻，轻轻地摇晃。
　　“我一直没有走。”女孩的声音响起。
　　“虽然很生气，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
　　他听着她的话，心里仿佛有个坚硬的地方一瞬间碎掉了。他反手扣住了她小巧的手指，紧紧地握住。
　　“……怎么办啊，那么恐怖的地方，如果换作我，也不愿回去。可是比起瞎掉，总是无法选择的选择对不对。我想，没有任何一种恐怖是无法打败的。”
　　他没有讲话，刚刚有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以为她离开了。
　　虽然强撑着，可是他自己已品味到了那是从心底弥漫出来的一种恐惧。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茫然地望着远处。
　　“如果我对你好，你就因而好起来。我想这就是很好的理由。”
　　“为什么？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路人甲，不是吗？”
　　她怔住了，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想了想，她说：“不是路人甲，哪有路人甲和路人乙会相会在圣德美清晨五点的花园里？而且，就算我只是路人乙，你想一下，连路人都会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更好的生活？你忘了吗，我向你伸出手来，只需要你的一句谢谢。我还说过，等你好起来，我就会立刻在你面前消失。”
　　他依然望着远方，眼神迷茫，琢磨不定。

　　第 12 章

　　夜晚，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靠海的房子里。
　　海心用饭铲把晶莹细白的米饭盛到了碗里，然后透过竹窗看坐在小厅里的季博雅。
　　他正在讲电话，表情又回复了那种硬币一般寒光闪闪的冷漠。他嘴里吐出一大串一大串的词儿，一会儿讲到人，一会儿讲到事，一会儿是跨海大桥，一会儿是世博园的亚太展区，一会儿又是近唐古董花瓶。
　　海心不明白他这样二十刚出头，本应该是骄狂妄为，无法无天的男孩是怎样在脑袋里放了那么多的东西。
　　难怪会有眼疾的，会不会是累到的呢？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饭菜都端到了中厅的藤桌上。
　　一碟青碧色的油菜，一碟油煎小咸鱼，一碗鱼丸汤，还有两小碗米饭，清冷暗淡的暮色中，颜色单纯而清新，气息咸香。
　　她立在窗前，静静地候他打完那通超长版的电话。窗外，傍晚的天空，已经有几颗星星亮起，海涛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从滩头涌来，象一种巨大而深远的呼吸，细细地听了，仿佛搏动着生命的律动。
　　海风吹来，渗入她的发丝，如同最轻柔的手指。石屋前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舞动，枝叶环绕着安然伫立的小屋。
　　她呆呆地感受这一切，那熟悉的感觉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
　　“小海，你没有吃饭吗？”季博雅讲完电话，转头向她的方向，“是不是我吵到了你。”
　　“没有……我在等你。”海心转回身，坐到他的身旁，不由分说地把饭碗放到他的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要一起吃。”
　　他僵直了身体，怔了怔，然后缓缓地把饭碗放下。
　　“已经两天，怎么可以不吃东西呢？”
　　他轻垂眼睫，已懒得再解释。
　　“你知道吗，我做的饭超好吃，从前……大家都会吃得一粒米一颗菜都不剩。”
　　他移动了下身子，漠然说：“我闻到了，很香。”
　　小海听出那话外音：闻闻就好的。她觉得无奈，为什么总觉得他在她的面前就象个小孩子一样，任性而犟强。
　　“喂，知道吗？为了招待你，我可是做了三份大餐呢。”
　　“噢。”他挑了下眉头，“油菜，咸鱼，鱼丸汤？”
　　他长的什么鼻子啊，小海很吃惊，不过，难得这位大少爷居然也辨得出这些家常菜。她抿下嘴，笑着说：“不对，是一碟跨海大桥，一碟亚太展区和一碟近唐古董花瓶。”
　　季博雅失笑：“你在说什么？”
　　“没有胡说，你做生意想要成功不就是要吃掉那些项目吗？”
　　“吃东西与做生意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为什么要做生意？赚钱吧，那么为什么赚钱呢？还是为了生活啊，可是生活的本质是什么呢？穿衣吃饭。你如果连最本质的东西都排斥，那么还关心那些大桥和古董花瓶干什么呢？没有意义了啊。所以如果你还在关心你那些投了好多钱的生意，就应该有足够的勇气吃下你面前的这些饭菜。就算它们仅仅是油菜，咸鱼和鱼丸汤。虽然我不象你家里的那个法国厨师，可做出非常精致的法国大餐，可是相信我，我的油菜和鱼丸汤一定可以好好地温暖你的胃。而且……我相信你只要觉得它们很珍贵，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你就一定不会再把他们吐出来。就象一个迷失在沙漠里的人一样，到最后想的只是要生存下来。”
　　他静静地听着，不讲话。
　　她再次把碗筷塞到了他的手里，“还有，如果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你吃一颗米我也吃一颗，你吃一根菜，我就也吃一根。我要你知道，我是真心地在帮你，所以，你必须接受。”
　　他忽地笑了，眼眶微润，暮色中如有星光闪烁。
　　“你很厉害。这是第一次，我会被人迫得无路可逃。”
　　说着，他抬起了手中的筷子，“我会吃的，吃到一颗米都不剩，我有预感，我不会吐的。因为这是第一次，我知道吃饭也是这么重要的事，而且，别人会因为我没有吃东西，说自己也要绝食。”
　　然后，海心看到他缓慢而又细致地吃下了她为他准备的食物。
　　他没有吐。
　　海心的喉中如同被什么东西梗住，眼底慢慢地湿润了。
　　清晨。海边的天空如同淡碧色的水晶，远远地看去，会漫延到天涯。
　　季博雅缓缓地沿着细如粉屑的白沙滩行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渔人正在沙滩上结网。
　　有海鸟在岸边停留，并不怕人，摇摇摆摆亮着小爪子走来走去。偶一展翅，便是一个低空的盘旋，几只雪白的翅膀如云朵一般，飞旋着在他身边掠过。
　　他停下来，面向大海的方向，任风儿迎面吹过。
　　发丝飘扬。
　　丝质的内衣浪花般地涌动。
　　海心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如最优美的油画一般的画面。
　　季博雅立在海风中，眉目清隽，微微抬头的下颌透出了一种尊贵。海心眼前一阵恍惚，这个表情就是她初识他时看到的表情，那是一种尊贵，优雅而又无所不能的淡定。
　　“季博雅，你……是不是，可以看见了吗？”
　　她小心地走过去，立在他身前近在咫尺的地方，微仰头张大了眼睛小心意意地盯着他看。
　　他微一低头，眼睛望向她，然后嘴角展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哇，真是帅翻了。
　　海心百分之九十九地确定他可以看见了。她兴奋地抓起了他的手臂：“是因为涂了刘伯的眼药水对不对，对不对。”
　　“嘘。”他轻声说。
　　“什么？”她静下来，可是眼中还是透着喜悦。
　　“没有，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会，一个昨天还因为看不到东西而发狂的人怎么会隔了一天就有了这么阳光的表情，好像再也没有任何的负担。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胡疑地望着他。
　　“是真的，一片黑暗。可是，已经想好了。我会去医院，相信不用多久，我就可以恢复视力了。”
　　海心静静地凝望着他，比起现在就恢复视力，他这个决定要令她更加开心。
　　“……因为，”他轻轻摸索着她的手臂，小心意意地碰触到了她的面颊，“想了又想，然后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在仔细地清算我所有的需要之后，发觉张开眼，看到你，已成为了生命里头等重要的事。所以无论如何，就算抬脚迈到地狱里，我也要恢复视力。我希望，张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他的手指轻轻地碰触着她的脸颊，滑滑的，象果冻一般，沁凉。他心中涌动得全是战颤一般的怜惜。
　　听了他的话，她却呆住了。
　　真的，乱了。
　　可是，不能怪她，只能怪那一个早晨的圣德美的花圃里，命运让路人甲与路人乙相遇。
　　乘着最早的一班车，两人走返程的路。季博雅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人，在长途汽车上就把自己入院所有的事项安排得一丝不苟。海心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响地听着他与不同的人讲电话，定病房，定主治医生，定下对付媒体的说辞，对付商业伙伴的说辞，对付……“纳斯达克”的说辞。
　　他讲了一路，当他最后放下手机的时候，他下车以后的行程已打点得非常完美，就象一条圆满的弧线。
　　原来，什么不能入院的理由都是假的。骗她的。
　　理由只有一个：季大少爷不喜欢。
　　海心看着他手中那台限量版的包金镶钻的商务手机，脑中泛起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那些购物广告，主持人们表情夸张地把商品说成天上有，地下无。现在他手中的这一只，才算真正的天上有地下无吧。
　　手机的尊贵，要看是握在谁的手里。
　　这时，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身边的管家和佣人为什么有那些看起来不尽人情的举止，原来，他的字典里只有“要”和“不要”两个词，谁也不能左右。
　　那么，自己呢，傻呼呼地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蹦到了他的身边，也许，在他就是一场意外吧。
　　“在想什么？怎么不讲话。”他问。
　　海心笑笑，没有回答。
　　还是少说点话吧，不要再乱下去比较好。
　　到了公车站，已有专车等在那里，西服革履的一干人候着。
　　海心下了车，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我，我该回学校了，这个时间，应该不会误第一节课。”
　　他扭头，沉吟了一下，才说：“我让司机送你。”
　　这感觉真是越来越怪，她连连摆手：“不必了，我还是喜欢做公车。”说着转身就要跑。不妨被他一把捉住。虽然看不见，可是他的感觉还真是灵敏。
　　“慌什么，不是已经逃了一天吗，也不在这几分钟，落下的课，我找人给你补。”
　　“还……还有什么事？”她好尴尬，十几米外，一群人深沉地望着她被他们的大老板无比暧昧地拖住。
　　他轻轻地把手中的商务手机递给她，“留下电话。”
　　她只求速退，低着头一路飞快输入。
　　“……不能要求你，所以只能说希望了。希望我张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
　　“嗯，电话联络。”
　　她没有勇气再去看他的脸，转身就跑。
　　——我向你伸出手来，只需要你的一句谢谢。我还说过，等你好起来，我就会立刻在你面前消失。——
　　不是开玩笑，杨海心对季博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就把我当做一场意外吧。
　　或者一枚小石子坠入湖水中，涟漪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回到最初。

　　第 13 章

　　一个多月以后。
　　青绿色的碎石子路依旧平展。
　　散发着馥郁芳香的海棠花依旧随风飞扬。
　　圣德美在早晨五点时分依旧沉睡。
　　海心每日仍然按惯例晨跑，可是再也没有经过那间座小小的海棠花圃。
　　413寝室内，对面的两个房间依然空闲。
　　偶然在校园里遇到那些相识的面孔。杜云茜会对她点头微笑，樱千溪总是神采飞扬地走过。而季晴木的眼神，直直地穿过她，如同透过空气。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原文书。告诉自己，学习是第一位的，什么也不要想，不要浪费这样珍贵得来的学习机会。
　　每个人都应该在自己的故事里，走自己该走的路。
　　这一天，金点点跑进她的睡房，神秘兮兮地对她说：“八卦哎，我听到了本校三年来最大的八卦。”
　　海心把头从原文书里拔出来，望着金点点。虽然她现在脑海里还是一堆一堆的符号，跟本放不进其它东西，可是如果她不表现出关注的话。金点点一定会哭。
　　一边控诉她非人一边哭。
　　“知道吗，圣德美学生的短信都快打爆了。”
　　“噢。”
　　八卦的涵义就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关心。
　　“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金点点兴奋地望着她。
　　“为什么？”海心眯着眼睛笑。
　　“因为，季博雅回来上课了！季！博！雅！上课啦！”
　　海心一怔，他回来上课了，也就是说他的眼睛已经好了？
　　“他本来是经济系大四的学生对不对，可是以前的三年都没有出现过，现在居然一连三天都按时坐在教室里上课，真是天大的奇迹啊。”
　　海心回想，这几天的圣德美果然有点异样，来水仙阁的贵族学生果然增加了许多，就象女子才艺大赏那段时间一样热闹。
　　“叮呤！”金点点的短信响了，她趴在海心的床上翻看。
　　“哇，十九点二十三分。季博雅和杜云茜在校园的海棠花园旁相遇了。”
　　海心瞪大眼睛，八卦男（女）们果然强撼。
　　叮呤！
　　“十九点二十六分，季博雅与他的前未婚妻彼此打了招呼，然后擦肩而过。从表情看没有任何的异样。”
　　叮呤！
　　“呀，图传过来了。海心你要不要看。”金点点一付好东西彼此分享的态度，伸长手臂把手机屏幕递给海心看。
　　屏幕上，季博雅与杜云茜背向，脸庞还是一贯的漠然。
　　他的双眼没有异样，看来真的是好起来了。
　　海心笑笑，这样就好。
　　“这张拍得好帅啊，我要把它用做手机屏幕。”金点点嘟囔，几秒钟后忽然又蹦了起来，“我要去上学院内网看看，那里一定非常热闹。季博雅哎，他有个芝麻绿豆的小事都会横扫网络的。”
　　海心望着金点点风一样地冲出自己的房间，无奈地搔搔头。季大少爷，你的影响力还真是无敌。
　　第二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海心发现金点点的两只眼睛黑得象熊猫一样。
　　“点点，你的眼睛……”
　　金点点有气无力地回答：“昨天泡太久了……不能怪我的，季博雅的消息不断地发出来，让人受不了那诱惑，就点开看啊，时间就这样流逝掉了……”
　　“咳咳……”海心很想笑，可是又觉得对不起点点，只好咳嗽。
　　“而且，那些消息怪的啊，你都分辨不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有人说他是因为爱上了圣德美别的女生才会来上课的，还有人说他正在找一个女生，然后就有人说这是谣言，说就算杜云茜没有接受他的求婚，他们也还是情侣的关系，因为父辈的关系，他们是不会分开的，还有啊……哎，不说了不说了，现在头好痛。”
　　“以后不要上那么晚了，对身体不好。”海心关心地对她说。
　　找一个女生？应该就是自己吧。海心垂下眼睫，安静地把粥喝完。
　　那么巧的，就在五个小时以后，当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圣德美的学生们纷纷地走出属于各自己的系所。海心随着人流走下路梯，迎面就看到了季博雅。他高高的个子，穿着轻便的休闲服，在一众学生之中走着，卓尔不群，就象一个行动中的名牌。
　　她微微有些不安，可是他的眼光从她身上经过，偶一停留，然后很快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咬咬下唇，觉得自己蛮好笑的。
　　他又怎么会认出自己呢。
　　她拢一下被风吹散的碎碎的短发，然后走开。
　　她以为自己的生活将在圣德美以一种平静的姿态继续下去，可是那天晚上……
　　水仙阁。
　　海心把餐牌放在客人面前的桌案上，抬起头，然后她惊住了。
　　“季爷爷？！”
　　老人对她点点头，一脸的严酷，可是满头的银发和脸上的沟壑还是难掩他的苍老。
　　“你在圣德美也有两个多月了吧，还习惯吗？”老人盯着她，那凌利的目光迫得她心底泛寒，虽然每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心中总是在想，是他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资助了自己，所以一定要心存感谢，态度亲切自然，可是这个手握重金，把玩权利几十年的老人身上有一种威仪和冷酷，还是让她胆怯不矣。
　　“很好，谢谢季爷爷的关心。”
　　“那就好。”老人点点头，不再看她，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式，然后把餐牌递还给她。
　　“您……只是来吃饭的吗？还是，找我有事？”她抱着餐牌小心意意地问，“如果有事，请管家给我打个电话，我会立刻去拜访您。”
　　老人看了看她：“就是吃个饭，顺便看看你。”
　　她脸上扬起了笑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季爷爷。”
　　饭菜端上来，她礼貌地问：“季爷爷，您看一下，如果有不满意的菜式，我会请后面的主厨伯伯更换。”
　　老人摇摇手，“我早就过了会到餐厅里挑剔菜色的年龄了，你也别站着，再叫一份过来，一起吃吧。”
　　一起吃？海心有点慌，内心也有点点的喜悦。
　　说起来，这位老人要算是她名义上唯一的亲人了。
　　“见过晴木了吗？”老人问。
　　她呆了一下，点点头，“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难免的，他几年前出车祸碰到了头。有些事记不得了。”
　　她心底一黯，为什么别的事都没有忘，比如说做松子饼，可是偏偏却要忘掉她。
　　水仙阁的顶灯散发出清冷的气息，对面的老人越发显得憔悴，她按捺住心底那丝抽痛，淡淡地笑一下：“没关系，看到他生活得很好，我就很高兴了。再说，就算没有丢失记忆，大多数的人也不太会记得小时候的玩伴吧。”
　　老人看了她两眼，突然说：“你搬到家里来住吧。”
　　她惊呆。
　　家？
　　季家吗？有着对面的季爷爷，她名义上的监护人，还有着季晴木，季博雅那两兄弟的季家？
　　不要吧，有些事已被遗忘，还有些事变得混乱，所以她现在没办法面对那两个人。
　　“博雅不在家里住，晴木也几天都见不上一面，家里很冷清。”老人又说，“你去过的对吧，几千英尺的房子，空得慌。”
　　海心咬咬下唇，那些心底的话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就象两个月前，老人突然打电话过来要求她到圣德美来上学一样，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拒绝。
　　第二天离开413寝的时候，金点点又气又怨地哭红了眼睛，“不要了啦，连你也走了，我一个人要怎么住？”海心只好无声地拥抱她，内心里盈满感动。
　　到圣德美来，最大的收获就是交到了这个朋友。
　　“算了，你走吧，我明白的。”金点点哭够了，又说，“不过你一定要小心，我听过好多人家对寄养的小孩一点儿也不好，他们会把她当成佣人来用。你啊，不要给我做烂好人，让他们把你当仆人使唤听到没有。”
　　海心连连点头，心底在打鼓，她只和点点说自己要搬到监护人的家里去，并没有说这个“家”，就是她目前狂迷的季家。这样，算不算不够朋友呢？
　　她想了又想，终于决定还是慢慢地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她吧。
　　又一个雨意霏霏的清晨，海心坐上季爷爷派过来的专车，向过来送行的金点点用力地挥手。然后车子就飞快地开动了。她坐在车里，回想两个月前刚到这个城市去拜访季爷爷的时候曾到过的季家。
　　那时候她立在豪宅的外面，就象一颗被放置在金壁辉煌的宫殿旁的豌豆。她高高地仰起头，放眼处是一片的壮观。
　　侧门通向中楼的甬道，她尾随在工人的身后，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了门，推开后又是绵延无尽的走廊。顶棚好高，那些走廊她走起来就觉得又是空又是窄，于是凉意慢慢地从背后升起。
　　不是冷清，那个豪宅给她的感觉，简直就是阴森。
　　她用力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不舒服的回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自己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别人给予的，所以都是要用感恩的心来对待。
　　季爷爷那么老了，不喜欢冷清是难免的，自己就努力地让那间宅子有些生气吧。
　　季晴木在第二天的早晨才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当时他正把自己的机车推出来准备去上学，李管家走过来，拦住了他。
　　“二少爷，从今天开始，老爷让你载这位海心小姐一起去上学。”
　　什么？他皱起眉头，偏了偏头，这才看见李管家身后立着一个女孩。长得纤纤小小，一头碎碎的短发，两侧的面颊娇娇嫩嫩的，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有一抹紫色的眸光……
　　这个女孩，好像在哪儿见过。哪里呢？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想起来，就心里咒骂了句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健硕的身子向机车上就是一靠，头一歪，眉高高地挑起，斜睨着李管家：“我为什么要载她，她是谁？”
　　“这位杨海心小姐是老爷的客人，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住在家里。因为她也是圣德美的学生，所以老爷才想到让二少爷每天载她上学。”
　　“圣德美？让季博雅来送吧，他现在上学上得起劲着呢。”
　　“大少爷不是不在家里住嘛。”
　　季晴木有点火了：“因为我在家里住就一定要当司机兼保姆吗，家里养的那些车和司机都是干什么的？”
　　“对不起……打搅一下两位，其实，我可以坐公车的。”纤小的女孩笑着说，然后转身就走。
　　她背上背了一个硕大的书包，就象蜗牛的壳一般。
　　公车，这里一公里外哪有公车。来的时候没长眼睛吗，什么人类啊。
　　季晴木盯着那书包觉得非常碍眼，有点光火地吐了口气，白了李管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机车走了过去。
　　“上来吧。”他仰脸望天，有点不忿地说。
　　“不用了。”这女孩居然不领情。
　　他眉头立刻竖了起来，伸手一把拎起了女孩的书包带，把她硬是按到了机车的后座上。再把头盔扣在她头上。
　　哪那么多废话，我季晴木可不是好人托生的，当司机还得求你来坐？
　　海心傻傻地坐在机车后座，看着身前近在咫尺的男孩发动车子，他的肌肉在Ｔ恤下微微地隆起。
　　还是老样子。那个会在海边肆意奔跑，大笑的少年。
　　“喂，你长手了没有。抓住我的腰，否则从车掉下来可不要怪我。”
　　她眼里蕴了泪，嘴角却绽出一个淡淡的笑。伸手轻轻地揽住了他的腰。
　　季家平整的草坪上，星星点点闪烁着早晨明媚的阳光。

　　第 14 章

　　那天的清晨。
　　——爆料：季风速今晨用机车后座载了一个女生来上课——
　　这条消息迅速地在圣德美的学院内网传播了开来。据学院网资深人士宣称季风速的机车从来没有载过任何女生，所以这位季风速身边新出笼的绯闻女生有着横空出世就凌人之上的嫌疑。季风速与杜云茜的暧昧关系随着女子才艺大赏的结束刚刚平息，消失于彼此的沉默和疏远，这条消息成功地使季风速又跃居圣德美学院内网八卦版的第一人。
　　海心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了学院八卦的今日头条，所以一路行来，对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也没有多想。
　　她低着头儿缓缓地挪动着步子，脑中不断回忆季晴木刚刚停车时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吐出两个字：“麻烦。”
　　麻烦。好像季博雅也这样说过自己。
　　奇怪啊，自己哪里麻烦了。算了，明天还是早起跑那一公里，然后去搭公车吧。
　　“喂！杨海心！”
　　“啊？”她抬头。
　　金点点叉着腰，气息不驯地盯着她。早晨清亮的阳光中，她立在校园如荫的甬道上，象个美少女战士一般。
　　海心眨眨眼，不解地望着她。
　　金点点手臂一下子伸了过来，把手机屏幕推给她看。屏幕上，她坐在季晴木的机车后座上，与他紧紧地靠在一起，头盔下的发丝飘飞地贴向他……
　　她张大了嘴：“哎呀，点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解释……”
　　不想金点点哈哈地笑了，一把搂住了她的肩头：“哪有生气啊，你这个家伙，害我昨天晚上一晚上睡不着觉，就担心你被人欺负。原来你寄养的人家是季家，这下可好了，我再也不用为你担心，季家那么有权也有钱，家里的工人一大堆，怎么会让领养的小孩去干活呢，而且啊，是季家哎，住在那么靠近季博雅和季风速的地方，就算是从早干到晚，也是值得的啊……”
　　什么跟什么啊，海心被她一阵摇晃，一脸黑线。
　　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感动，这就是朋友吧，会因为担心，一晚上为她而失眠。
　　季晴木两天来一直不爽。
　　一来是因为他不过是载了个住在自己家里的同校女生去上学，结果就酿成了学院里最大的八卦，让大家把关注从款款地回学校上学的季博雅身上移到了他的身上。
　　二来就是他难得那么好心地接那个女生上下学，她居然……说不用了。而且连续两天一大早上连早饭也不吃就象逃难一样地跑出去。他骑着机车赶上去，就看着她背着那个大大的书包象个越野运动员似地在长长的公路上跑。
　　他当然不会再去求她过来做他的车，所以一踩油门越过她，然后，望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影子，心里有股莫名的火气一下子冲到头顶。
　　那个女生读工科，难怪长了个笨笨的脑壳，行为也是蠢蠢的。他都因为她而上了八卦版她居然不领情。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般地推着机车到工科楼下一边吹风一边等她。而她，纤纤的，小小的，随着如潮的人流往下走，晕红的晚霞中，明明是个不起眼的小豆点，却让他一眼就看到，然后单薄的身形越来越明暂。
　　苍白晶莹的脸颊，象是藏了很多事情因而深湛的大眼睛，称得脸上也是总是一付沉静而又心事重重的表情。碎碎的头发，夕阳下闪着碎碎的金色微光。
　　她看见了他，原本很大的眼睛一下子又放大了几分。
　　一点一点地走过来。
　　他心底叹惜一声，有些为难地想着该怎么说出接她回家的话来。
　　麻烦啊麻烦！
　　不想她向他礼貌地探了下身子，问声好，然后就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靠！
　　他心头莫名怒火又起，驾着车子如入无人之径地在校园飞驰。引起无数尖叫，“快闪，季风速来了。”
　　海心当然无法知道季晴木内心那些潜台词。她只当两人是无意地相遇于圣德美的校园，然后……没有行如路人。
　　这样已经很好了。她有些开心地抿起嘴角，觉得今天的晚霞美得惊人。
　　就在海心住进季家的第一个周末，她得知了一件事，晚上有家庭宴会。
　　季家的厨房里一大早就风声鹤唳的，就在她从角落的微波炉里取出为季爷爷温的牛奶时，她听到主厨在骂一个弄乱了摆盘顺序的助手。
　　“你以为大少爷分不清鹅肝和松蓉吗？上一次不是得到警告了吗？再犯错误，以后的家宴就不会用我们了，我们会全体失去这份双薪的工作。”
　　海心眨眨睛，想起季博雅那付淡然疏冷的表情。嗯，那个完美主义者，是爱干这种吹毛求疵的事。
　　主厨心有不甘，还在不停地絮叼：“失去工作还是其次，这关系到名誉，你们懂吗，我们一直是全城最好的西餐料理师，难道因为你们这些后生的没规没矩，要被那些不服气的法国人笑话吗？”
　　海心笑笑，心底为主厨的集体主义情怀鼓掌，然后端着牛奶走出了厨房。
　　身畔有后生们细细的窃语：“你啊，精力不集中，是不是因为晚上又能见到杜家小姐，所以太兴奋了？”
　　“嘘，别讲了。”
　　杜家小姐？杜云茜是吗？
　　她会出席季家的家宴，那么她那季博雅未婚妻的身份应该是没有改变吧。
　　“季爷爷，晚上我和同学约好要参加她的生日会，所以可能要晚回来。如果实在是太晚了，可能就住在同学家了。”书房里，海心把牛奶端给季爷爷。
　　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推掉那个约会，今天晚上你要留在家里。”
　　“……这，不太好吧。”海心还想坚持。她实在是不想同时面对那三个人，想想都累的。
　　“推掉。今天晚上我会对博雅和晴木，还有博雅的未婚妻正式地介绍你。”
　　“介绍我？”
　　“对，你是季家的新成员。希望你和他们可以成为朋友。”
　　海心的心一阵恍惚，有点点晕，点点喜。
　　家……的……新成员。在孤单了好久以后。在迎着海风奔跑，哭泣了那么久以后。在被他遗忘而厌恶地注视了那么久以后。
　　“好的。”她傻傻地说，直到退出书房，心还是如同悬在高高的云上。
　　虽然，她一直因为季爷爷注视她的眼眸背后有一抹高深莫测而心怀惴惴。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些话，让她非常感动，所以无法拒绝。
　　没关系，面对季博雅的时候，不讲话就好了。

　　第 15 章

　　傍晚。
　　两三颗星已升起，疏疏落落地在深蓝色的夜空里闪烁。
　　天上没有云，空空得象是一块巨大无边的水晶石。
　　季家所有的建筑上都亮起了灯，统一为那种明黄盈亮的颜色，映得几千坪的空间里一片富贵奢华的气息。
　　晚风把窗纱轻轻吹动，送来暗夜中寂寞的花香和植物的气息。在晚七点的时分，也把一阵喧哗带进了房间里。海心禁不住好奇地跑上阳台。
　　远远地，豪宅的滑动电子大门“吱扭扭”地大开，然后几辆黑色的车子轻盈地驶了进来，在宽大的车行甬道上，性能好得几乎听不到行驶的声音。
　　唯有风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喂，麻烦……”
　　一个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海心一惊回头，只见季晴木不知什么时候进到了她的房间，正倚一侧的床柱，盯着她，脸上挂着一丝厌烦。
　　“是在……叫我吗？”
　　“对啊。”他理直气壮地一昂头，这几日来他已认定她就是一个麻烦。
　　“有事吗？”
　　“客人到了，爷爷让你下去。”
　　“噢，我知道了。”她离开阳台便向门外走。
　　他的目光锁住了她，上上下下地看，然后伸开手掌挡住了她的去路，“你就穿这身？”
　　她低头打量一下自己，白色的短袖衫，牛仔裤。这身打扮怎么了？
　　“不行吗？”
　　他扁一下嘴，抬手搔了搔发角：“老爷子让你下去，看样子是要把你介绍给那些人，如果就穿成这样，就这第一印象，你就一辈子都别想和他们成为朋友。他们的眼睛，会一下子看到……”他伸开手掌比量海心的头顶，然后抬高十公分，“这里。”
　　海心抿嘴笑笑：“看哪里不重要，只要我的打扮不失礼就好。”
　　季晴木哈地笑了一声，说：“好，你有种。到时候不要后悔啊。因为第一个用那种眼神看你的就是我大哥，你可不要现在逞英雄，事后去捡碎了一地的心。”
　　季博雅会那样看？没错啦，海心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季大少爷的时候，他的确是用那种目光看她。好的啊，她就是要他不关注自己。
　　于是她笑：“不会啦。”季晴木耸耸肩，转身就走。
　　“喂，等我，一起走。”海心连忙快走几步跟上，“你呢，这身衣服也不算正式啊，还有，你进人家的房间都不敲门的吗，这个习惯好象不太好。还有……”
　　季晴木一翻眼睛，麻烦就是麻烦……
　　很快，海心就明白了为什么季晴木要自己穿得正式一些。
　　客厅中，宾客不太多，可大都是二十左右岁的青年，而他们的服装都非常正式，几乎全都是海心叫不出来的名牌。穿着短衫牛仔的她，在他们中间，格格不入。
　　在这种场合，自己的打扮，还真是有些失礼了。下一次，如果必须出席这种场合，要多考虑一些事情了。
　　她正想着，突然看到客厅的入口处，披着雪白皮草的杜云茜绾着高高的发髻象仙子一般的走了进来，而她的手，放在一个穿着纯黑色织暗金线的西服男子的臂弯中。
　　他们并肩在一起，象一双从时尚杂志的首页上走下来模特一般，顿时把客厅照亮了。
　　海心微微有些鄂然。因为，那个男子竟是季博雅。
　　就在不久前，他还曾坐在她的对面，用纤长的手指把杜云茜的手机号码删除。
　　今天，居然这么亲密地走在一起。
　　还有杜云茜，她不是曾在所有圣德美学生的注视下拒绝的季博雅的求婚吗
　　为什么……
　　海心扭头看季晴木，他正把眼神从那一双人儿的身上移开，表情非常漠然。
　　季晴木，他不是很喜欢杜云茜吗，他有些疯狂地做那些事，不就是为了让杜云茜的目光可以落在他身上吗？
　　为什么这一刻，她看到的所有都不是她所知道的事情的样子呢？
　　这时，杜云茜已除去了长长的皮草，露出贴身的礼服，纯黑色的低胸晚礼服，颈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珍珠。
　　她的服装，与季博雅很相配，看出来是用心打扮的。
　　他们两个一路走过来，与客人们稔熟地打招呼。
　　季晴木身子斜靠在客厅的中柱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两个人。
　　杜云茜看到了海心，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快步走过来：“海心。你怎么在这里。”
　　海心眯起眼笑一下：“那个……我是……”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我家的客人。”季晴木替她回答。
　　“哦。”杜云茜扫了季晴木一眼，眼中多了一丝戒备和疏离，挽了海心的手臂走向一侧：“你认识……晴木啊？”
　　“也不算啦，其实，我是季爷爷收养的孙女。”
　　“这样啊。”杜云茜笑笑，“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这一回又近了一层呢。”
　　海心笑笑，不知如何回答。
　　季博雅也走了过来，眸光扫了她一眼，“你好，世界和平小姐。”
　　海心连忙低下头，心想，季博雅的记性比晴木可是好太多了。
　　宴会开席的时候，季爷爷正式把海心介绍给了大家。客人们大都上下打量她几眼，然后就客气而冷淡地向她点头试意了一下。然后，目光在经过她的时候依然仿佛经过空气。
　　她微微地有些尴尬，季晴木坐在她身边，突然伸出手来，暗暗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惊讶扭头看他，他淡如烟华地一笑，轻声说：“刚刚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和你看到的眼光是一样的。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有看她，眸光是飘移的，脸上有一种同仇敌忾般隐忍的怒意。
　　是因为太相同的状况也在他身上发生过吗？
　　海心的心狂跳着，感受到有一种热力，从他的手心里传了过来。
　　好温暖。
　　这时，季爷爷正在和坐在他旁边的杜云茜聊天。
　　第一次，海心在老人的脸上看到慈爱的光芒。
　　“回去帮季爷爷问候你的爷爷，我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有一阵子没去高尔夫球场了。”
　　杜云茜微笑着点头。
　　“博雅，你和你杜伯伯的那个跨海大桥的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说起来，这个项目可以算是咱们季氏和你杜伯伯送给你和云茜的订婚礼物。”老人扭头，又用同样慈爱的目光望着季博雅。
　　季博雅正在用刀叉切牛排，他不声响地把一块牛排放在嘴里，然后微微一抬眼皮，眸光缓缓地看了看老人，再移到杜云茜的身上。他倨傲地轻轻咀嚼着牛排，背部的线条紧绷着。盯了杜云茜有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眸，一声不响地继续进餐。
　　海心恰好把他这几秒钟的注视看到了眼里，就算是远远地坐在末位，她也有种强烈的感觉，刚刚季博雅的目光强撼得如同给了杜云茜一记耳光。
　　老人也品出季博雅的不驯，脸上的线条僵硬了，他掩示地笑了，又与杜云茜聊别的话题。
　　海心怔了怔，迷迷糊糊地觉得杜云茜能和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季博雅走在一起，也挺强撼的，换自己坐在她的位子上，绝对受不了刚刚那一记冷冷的目光。
　　这时季晴木的身子微动，她一偏头正看到一丝戏谑的笑在他的唇边泛起。
　　“看什么，麻烦。”他反应很灵敏，也扭头看她。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八卦，就说：“你嘴上有东西。”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季晴木拿着餐巾在干净的嘴上擦来擦去。
　　最后的甜品撤下以后，闲聊也进入了尾声。
　　杜云茜微笑着宣布，下个周末杜家会召开一个盛大的欢迎PARTY，在座的各位朋友都在邀请人之列。
　　“欢迎PARTY吗？谁回来了？”大家一边应和一边好奇地问。
　　杜云茜嘴角泛起了开心的微笑。
　　“我表哥。”
　　“蓝少要回来？”
　　“他不是正在参选纽约市议员吗？”
　　杜云茜笑着回答：“没有啦，表哥只是智囊团的一员。”
　　她精致的脸上一付楚楚动人的表情，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季博雅说：“说好是回来给我撑腰的。你啊，要小心。”
　　季博雅淡淡一笑，“他那么忙的人，有那种闲功夫吗？你还是关照一下全国的女孩子小心一些吧。”

　　第 16 章

　　三天以后。
　　海心和金点点在413寝的邮箱里一同看到了杜云茜寄来的邀请卡。
　　“周末……杜家……蓝仪丰……欢迎会……”
　　金点点喃喃地抱着精美的邀请卡仰面倒在床上。然后，她又流泪了，“杜云茜有记得我是她的室友哎。好感动。”
　　海心翻看着邀请卡却有些发愁。她根本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礼服。
　　总不好还穿她那一百零一套的Ｔ恤牛仔，那样子对主人家太不礼貌了。
　　“海心啊，来，八一下蓝仪丰。”金点点感动完毕，把她那台粉红色的手提电脑一下子放在了海心面前。
　　在金点点表示狂放的八卦女本性的时候，海心可以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乖乖地扮迷你版无知小猪。
　　“蓝少的图片好少啊。”金点点抱怨着，“那，只有这一张勉强算是吧。”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海心笑笑：“茫茫人海中……”
　　金点点用力一点头：“咱们马上就要和他相会于烟雨红尘。”
　　两个人笑成一团。
　　不过海心不知道，她与这个背影的主人还真算是在茫茫人海中难得的相遇。
　　又过了一天，令人烦恼的事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即使没有到名牌店，一件象样的小礼服也要几千块钱，望着那些昂贵的标牌，海心几乎要打退堂鼓了。
　　其实，想想她也不是一定要去的。
　　蓝仪丰，她不认识；杜云茜，她不熟悉；季博雅，更是她躲避不及的。
　　她低着头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圣德美的大门。
　　“喂，麻烦。”
　　她抬头。
　　季晴木歪靠在机车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这家伙越来越过份，现在看见我都不打招呼的吗？”
　　她微扬嘴角，对他笑笑。
　　“在想什么？愁眉苦脸的。”
　　“就是礼服啊，真让人头痛，要去参加杜家的……”她话说了一半才惊觉，怎么看着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自己的心事讲了出来呢。
　　他已不再是……
　　她很懊恼，咬着下唇，“其实，也没什么啦。”
　　他盯着她，帅气的眼瞳幽深如井。高挺的鼻梁下嘴唇抿得紧紧的。
　　半晌，他抬手取下手柄旁的头盔扔给她：“上车。”
　　“什么？”她怔怔的。
　　他懒得再讲，拉着她书包的带子就把她按在了机车后座上。
　　“我说过不用你送我回家的。”她急忙说。
　　他扭头瞪她：“闭上你的嘴，麻烦。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吧，不知是那个喝醉了的神仙把好人卡扔到了我的身上。所以你就把我当成大富翁吧。”
　　“什么意思？”
　　“孙小美，本系统决定送你一件礼服。”
　　这也许是只有在大富翁游戏里才会发生的奇迹，因为现实中，在那些钱夫人，莎拉公主和阿土伯的世界里，孙小美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海心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孩，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什么啊，象个修女，换那件。”季晴木在她身边挑剔地说。
　　她于是晕晕地再去换另外一件。
　　她走出更衣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傻傻地把袖子上的价格牌递给他看，“更贵了。”
　　季晴木一下子爆笑开了。她这个表情，土到家了，可是看起来可爱极了。
　　海心却呆住了。眼前的少年，高高大大的个子，一笑起来，依然天真得象小孩子，牙齿雪白，象洁白的海浪。
　　“真的，贵了。”她喃喃。
　　“你哪那么多废话。这套也难看，换另外的，那个那个，有个小背包的。”
　　她又换了件礼服。简简单单的样式，裙角坠着蕾丝，还有一个装饰包包，绝对清纯可爱。
　　他点点头，脸上是满意的笑，扯她过来，抬起手来，很自然地把她一头的短发理顺。
　　“可以啦，这个样子去杜家，虽然没人会对你眼冒桃心，起码过得去啦。”
　　“很，贵的。”她喃喃。
　　“你给我好好说话，学什么樱桃小丸子。”他抱怨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底一直是恍恍惚惚的。
　　她一直以为她是在做梦。
　　走出ＣＵＣＣＩ专卖店。她鼓起勇气开口。
　　“你……可不可以……”
　　“喂，好人卡只有一张，别得寸进尺。”他一甩头，用语言把她绝杀。
　　“我的意思是，晚上，我们一起去好吗？”
　　季晴木怔了一下。
　　下午。
　　阳光微斜，淡淡地打在海心娇嫩的两颊上，她的一双眼瞳，大大的，盈盈如水。
　　仿佛……真的要滴出水来。
　　“麻烦！”他没来由地不爽，低叫，“谁要跟你一起去。”
　　转身大踏步地走开。
　　而那个少女，抱着装礼服的服装袋，立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夜晚。
　　位于太子道南侧的杜宅。
　　车子纷纷停靠在门旁，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款款地走下车子，把精巧的邀请函递给迎宾人员，然后散步地走进豪宅。
　　鬓影含香，满庭衣冠。
　　海心和金点点跳下金爸爸的专车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
　　迎宾人员接过两人手中邀请卡，笑着说：“两位是小姐的同学，请从东侧的门进入。”
　　两个人只好探头探脑地找东侧的门。迎面看到一群圣德美的学生，许多是在水仙阁被海心招待过的。
　　“咦，杜云茜连水仙阁的小服务生也请了，她还真是慈善大使。”
　　“当然了，人家可是学院的绿色植物类代表，最亲善无公害啦。”
　　一群人说说笑笑，从两人身边走过。
　　金点点扁扁嘴，向那些人挥了挥拳头。海心自己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对不起点点，就笑着说：“你先走吧。我……等人。”
　　金点点一下子就瞪圆了眼睛：“喂，说什么呢，我不是你两胁插刀的朋友吗？”
　　海心咬咬嘴唇，对她讨好地笑。这时忽然一个人从后边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季博雅！
　　两人都被吓住了。海心的心脏惊得突突直跳，金点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季博雅垂眸望着海心：“怎么没和晴木一起来。”
　　海心不敢说话，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没有认出来自己。他，应该是因为季爷爷那天的介绍，所以过来与自己打招呼吧。
　　这时一个迎宾人员走了过来，向季博雅行了一礼：“季少爷，老爷特别吩咐，请允许我陪着您从西侧进入。”
　　季博雅淡然一笑，一把揽住了海心的肩头，另一只手拉住了金点点的手：“我的身份是圣德美的学生，所以知道该走哪个入口。”
　　说着就拉着两个基本上已经石化的女孩从东侧的门走进了杜宅。
　　海心大气不敢喘一声。
　　季大少爷的手按在她的肩头，推着她向里走。她只能象个木头人一般跟随他的脚步。好在一进门，季博雅就放开了她们两个，丢给她了一句：“自己照顾自己。”便走开了。
　　她和金点点手挽手肩并肩地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神志才恢复正常。
　　金点点“嗖”地一声把手机拿了出来，想要发短信，可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儿，又沮丧的叹惜：“就算我说刚刚季博雅拉了我的手，谁会信啊。”
　　杜家的PARTY在庭院内举行，夜幕下，无数彩灯在半空中闪亮，掩没了天空中的星星。
　　七点已经过了，主人家却还没有什么表示，很快的，一个信息在暗中传递着：这次欢迎宴会的主角蓝仪丰还没到场。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没有人知道。
　　几分钟后，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地飘到了庭院的上空。所有的人都向上看去，很快地，飞旋的气流迷住了他们的眼睛。
　　一台直升飞机缓缓地降落在庭院中价值不匪的草坪上。
　　舱门大开，一个穿着飞机夹克的男子率先跳了下来，然后，他向机舱内款款地伸出了手，拖了一个穿着圣德美校服的女生走下直升机。
　　所有的人都吃惊地望着这一幕。
　　“樱千溪。那个女孩不是樱千溪吗？”
　　“蓝仪丰，开直升机的男人我认识，是蓝仪丰。”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蓝仪丰一下飞机就又开着直升机去圣德美接樱千溪了吗？”
　　海心望着从直升机走下来的那两个人。
　　五色的彩带被直升机的气流吹拂的随风飞舞。
　　那个立在樱千溪身边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削瘦的身材，生着一张阳光灿烂的娃娃脸，笑容中透着一种无忧无虑。可是当他的眸光闪过的时候，却如星星一般闪耀，亮过了庭院中的所有灯盏。
　　世上的人，是多么不同。
　　海心由衷地叹惜。
　　眼前的这个男子，又是一个不安于平凡的人。
　　金点点已无暇细看庭院中梦幻般的一幕，她一边飞快地按着手机键一边低声叫着：“有资深粉丝爆料了，蓝仪丰在半个月前看到了樱千溪在圣德美女子才艺大赏上唱歌的视频，当时就宣称要让樱千溪成为他的女朋友，据悉，只要是蓝仪丰想要追求的女人，包括美国前前前……任总统的女儿在内，都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他俘虏……还有人说，蓝仪丰，他根本就是地球上最危险的生物。”

　　第 17 章

　　杜宅。
　　深夜。
　　浓密的树荫下凝结了盈白的雾气。
　　在缤纷彩灯光芒的照耀下，偌大的庭院尤如童话故事里的彩虹城堡。
　　海心小心意意地用食物夹把作功考究的小蛋糕夹到餐盘上。这些蛋糕小的只有拇指大小，却烘焙得非常可爱，居然可以看得出是拉小提琴的少女的形象。
　　“可爱吧。”她递给站在身边的金点点看。
　　金点点敷衍地点下头，遥望着杜家豪宅二楼的楼外楼，蓝仪丰，樱千溪还有杜云茜和几个超级学生正聚在一起，她羡慕得眼睛舍不得移开，“樱千溪太拽了，用一个视频就把人家远在海外的世界级帅哥打动，飘洋过海地回来追求。……月下。直升机。王子。……有没有搞错，乱浪漫旳。”
　　是啊，真是挺浪漫旳。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一些人在经历浪漫，而另一些人是在－旁观赏吧。海心垂下头望看餐盘里的小蛋糕，决定好好研究一下，回去亲手做给季爷爷吃。
　　“喂，土财主的女儿，你刚刚在讲什么? 拽? 你居然敢说樱学姐拽?”
　　海心和点点转回身, 看见几个打扮得非常耀眼的女孩双手环胸，来势汹汹地瞪着她们俩。这几个女孩海心见过，她们曾经在水仙阁为樱千溪向杜云茜下过战书, 是樱千溪在圣德美学院的超级樱粉。
　　金点点怔了怔，“拽怎么了，她是真旳很厉害啊。我哪里说错了？”
　　“喂，土财主的女儿，你人长得土就算了，没想到讲出来的话也是这么难听。你给我们听好了，不准再用你那张嘴讲樱学姐一个字，听到没有？”
　　金点点本来就因为自己旳身份有些自卑，被她们这样指责，心里又气恼又是难堪，－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恶意的，她是真心地觉得樱学姐非常棒才那样讲的。”海心不忍看到金点点狼狈的样子，轻轻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立在最前面的樱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下海心，她的目光非常夸张，仿佛在看一堆垃圾，“这不是水仙阁的小侍应生，拜托，我是不是认错了，我记得，你会讲的唯一的一句话就是……请问客人您想要点什么啊。”
　　她讲话的语气也非常夸张，逗得身后的一众樱粉笑得花枝招展。
　　引得无数客人向这边张望。
　　“是的，我就是水仙阁的服务生，可是当我从水仙阁走出来以后，我又是你们在学院里的同学，我叫杨海心，在学院的一年级读生物工程。”海心高高地扬起了脸，镇静地说。她的态度非常友好，嘴角仿佛还有一丝暖暖的微笑。
　　切，小小一个服务生，那么低贱的人，还挺能装的啊。樱粉不开心了，目光更加凌利，她抬起手来，一下子接过了海心手中的餐盘：“你这是为我准备的吗？业务还真是熟练啊。可惜啊，你这盘糕点不是我想要的。”说着她手腕一抖，就把盘里的几个小蛋糕洒到了地上，“你在干嘛？为那土财主的女儿出头吗？哼，如果想讨好我，就学得乖一点，马上在我面前消失。你这种人，站在我面前会让我觉得空气都会变臭的。”
　　可爱的小蛋糕掉落在草地上，烂掉了，脏脏的。
　　海心的心蓦地一痛。
　　因为不是亲手做出来的关系吧，不知道从雪白的面粉烘焙成小小的可爱的样子要经历那么多的过程，……那么神奇的过程，所以就可以这样轻易地把它们毁掉。
　　她嘴角的那丝笑容冻住了，脸儿变得雪白。
　　“既然你那么喜欢强出头，那我就给你机会，去，给我再选一盘。要用心的选喔，因为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可还是会扔掉的喔。”樱粉斜睨着她，把餐盘推给她。
　　所有的樱粉都用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忘着海心。
　　金点点气愤得想要向前冲。
　　海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脸上微微地露出了一抹淡笑。而那抹笑意却是凛然的，有着一抹不可侵犯的圣洁。她伸出手，接过了餐盘：“对不起，今天的晚宴主人家布置得是自助餐，也就是说要自己为自己服务。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我很愿意帮助你选餐。可是，也许就象你说的，我们是那么不同的人，我的选择你应该是不会满意的。你刚刚让我离开，对不起，这次宴会的主人不是你，你没有权利让我走，而我，也知道在主人家做客要讲最起码的礼貌。所以现在，我原谅你，原谅你刚才对我的不礼貌，而至于你对于主人家的不礼貌，我希望你感到谦意，如果你并不这样认为，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就象我刚刚所说的，我们是不同的人，我早在五年前就靠自己的双手在生活，而你，没有了家庭和父母的关照，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我原谅你的幼椎。”
　　她的声音清亮，安然，就象在劝导一个不懂事的妹妹。可是她的目光却无比凌利，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对面几乎高她半个头的樱粉。
　　樱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可是海心的话竟让她没有话可以反驳，她呆了呆，咬紧牙关：“喂……你……”
　　可是，不等她说出心中的那些狠话来。她忽然发现周遭的空气有些异样了起来。
　　仿佛。
　　一分一秒地变得清灵起来。
　　她身后的小樱粉们呼吸变得有些不规则，然后，有一个女孩叹惜地低语，“季……季博雅……好帅啊……”
　　她连忙扭头，只见人群不知什么时候闪出了一条道来，季博雅已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淡驼色的企领西服，修剪得整齐的短发，隽秀的眉，清澈的眼眸，他就象是一抹流光，一下子把这一块地方照亮，也让这一方的喧哗静寂了下来。
　　他的眼波静静地望着海心，脸上有一抹漠然，让人无法测度他现在的心情，他看了她好久，突然伸出手来，拖起了她的手，“找了你好久，怎么在这里和人吵架……跟我来，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晴木也在那边。”
　　他如入无人之径地望着她，眼瞳深黯，仿佛有丝不快。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有些灼热的，箍住了她。
　　海心的心狂跳。
　　他是认出她了吗？他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小海了吗？
　　可是，她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询息。
　　或者，她还是那个他家领养的麻烦女孩。他在生气自己使得季家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蒙羞吗？
　　到底是怎样……
　　她象个木头人一般地呆怔着，不能讲话，也不能移动，只是傻傻地望着他。
　　他为什么会过来，解救她，还是责怪她？
　　忽然，季博雅的眼眸垂落，盯着她手中的餐盘。然后……他微探身子，轻轻地把她手中的餐盘接了过来。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助餐桌前，面对那些做功考究的小蛋糕，一个一个地询问她喜不喜欢，当她点头，他就小心意意地用食物夹把小蛋糕放在餐盘里……
　　夜空如洗。
　　一切都那么寂静。
　　樱粉们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傻傻地看着这一幕。
　　金点点的心地洋溢着感动。她本来是准备痛痛快快地打一场的，可是……这个结局真好。
　　远在杜家高高的二楼，如同悬空而起的海市一般的楼外楼上。
　　透过清亮如水波一般的空气。许多双眼眸也在向外张望着。
　　“博雅是怎么了，居然去英雄救美，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话说，我刚刚看到他坐在休息室困到打呵睡。仪丰，这是你的不是啦，一个成功的宴会怎么会让他的客人睡觉或者无聊到去英雄救美呢？”
　　蓝仪丰倚着窗子，眼光投向窗外，笑而不答。
　　英雄救美，没想到刚一回来就发生了这么好玩的事。这个季博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趣了。他转回头，扫了眼杜云茜，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脸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我的笨蛋妹妹，你是怎么看着老公的？他在下边。你居然还傻呼呼的呆在这里。”
　　杜云茜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然后缓缓的褪去血色。她无法告诉蓝仪丰，他现在与她岂是楼上楼下的距离，分明是隔着天涯。
　　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所以无话可说。
　　选了满满的一盘食物，海心才惊觉得季博雅竟是在为自己服务。她连忙道着谢想把餐盘接过来。他却身子微侧，避过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端着为她选的食物，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走吧。”说着扭头看了眼金点点，“你朋友是吗？一起来吧。”
　　于是樱粉们傻呼呼地看着季博雅拉着海心的手，带着金点点走进了杜家的豪宅。
　　“为……为……为什么啊，那个小侍应生，还有那土财主的女儿，她们……居然，被季博雅邀请，去见蓝仪丰和季晴木？！天啊，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噩梦！”

　　第 18 章

　　杜家的楼外楼。
　　海心走出电梯间的门，就恍惚地觉得自己一脚踏入了水晶宫。这座巨大的建筑四壁连同屋顶和地面都是用白色的晶体建筑的，夜晚的时分会折射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地面上铺着雪白色的长毛地毯，巨大的窗子与墙壁和谐而又统一，让人几乎无法分辨，而玻璃窗外暗碧色的天空，树影和彩灯经过窗子的折射如同仙境般梦幻。
　　房间里的人不多，每个人都气质优雅，眉目流露着淡淡的清华气息。他们关注着她，但是不着痕迹，向她投来的目光也是带笑的。
　　海心忽然有些怯了。为什么季博雅要带她来这里呢？这是不属于她的世界。虽然她从还没有觉得自己卑微，可是就象海生与陆生的物种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她一直想的也是……
　　敬而远之。
　　季博雅拉着她坐在一侧的雕花椅上，把餐盘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招呼金点点也过来坐下。
　　海心傻傻地望着那高高的一盘食物。
　　对她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女孩，季博雅，居然……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感动。
　　她抬起头啊，忽地看到季晴木穿着白色的衫裤，双手袖在裤袋里，立在房间的另一侧，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那么熟悉的感觉，可是并不是属于记忆中的季晴木，而是绝然的，探索的，仿佛他马上就要有所行动，可是谁也猜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她不认识的晴木。
　　她一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礼服。于是，一丝温暖又包裹了她的心。
　　“博雅，不向我介绍一下这两位可爱的小妹妹吗？”
　　一股好闻的淡雅气息袭来。
　　蓝仪丰几步走过来，坐到了海心身边的座位上，头微微地向右侧，几乎要碰触到她的发丝。他的眸却望着季博雅，满是调侃的味道。
　　季博雅也盯着他，眼眸越来越冷，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走开，不要坐那个位置。”
　　“OK。”蓝仪丰一笑而起，探身搂住了博雅的肩头，“喂，你是干嘛，我这样靠着，她又不会怀孕。”
　　“蓝少，口德。”季博雅的目光缓和了下来。任他的手臂紧紧地缠着自己。
　　“季少，我们好歹也是从妈妈肚子里就结盟的好友。和你说话还要动脑筋，那得多累。”
　　季博雅淡淡地笑了，指指海心：“这位，我的……妹妹，旁边的，她朋友。……顺便说一句，你可以消失了。”
　　“妹妹？妹妹好啊。谁都知道朋友妻，那是不可欺的，可是朋友的妹妹，那可就是大家的妹妹。来，妹妹，告诉哥哥，是哪个笨蛋给你弄了这么多的食物。他在喂鲸鱼吗？”
　　海心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金点点却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再说一遍，你可以消失了。”
　　“好，没问题。”蓝仪丰拖着季博雅来到一侧的门旁，“不过呢，我们马上要出去。你要一起来。”
　　“你不累吗？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两个多小时的直升机。”
　　“累？我的生命中没有这个词。这里快憋死我的。我要去山顶透气。还有……一会儿给我个面子，与云茜搭舞。”
　　季博雅眼眸一闪，垂了头，冷冷地把他的手推开。
　　“喂，是不是朋友，是不是男人。”
　　季博雅冷冷地斜倪他。
　　“是不是我的朋友，在女人面前是不是男人？”蓝仪丰嘻笑着说，“行了吧你，我承认那种场合被拒婚，换了是我，肯定也受不了，没准第二天一早就宿在哪个风情万种的爱人的身边。可是我问过了，云茜是小女孩不懂事，现在是后悔莫及，所以我非常严厉地教育她了，以后还会继续教育下去，让她绝不再犯类似错误。可是，美国人都接受总统的性丑闻了，大家一笑了之，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关卡是过不去的，再也没有什么错误是不能原谅的。你啊，戒指都有勇气拿出来，多破釜沉舟，多男人啊，怎么就不能原谅她这一次。五步远处，坐着你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天下妹妹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哥哥来疼的的，我妹妹也一样啊。怎么着，对妹妹就不能好一点儿？”
　　季博雅的目光还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看看，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吗，性格那是天生的，表情是可以装出来的，你再怎么冷酷，也得在心里藏着。哪个女孩受得了你这眼神？我妹妹拒婚也是你给吓的。”
　　“就这一次。”季博雅依然冷冷地望着他。
　　“行，一次就行，真够朋友。世界那么大，我为什么回来，因为你，只因为你。”蓝仪丰依然嘻皮笑脸地面对季博雅的牌九脸。
　　“五十万。”季博雅又说。
　　“什么五十万。”
　　“和你妹妹跳一次舞，投资报酬率五十万。以后，你要记着，蓝仪丰欠了季博雅一笔价值五十万的非资产投资，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以我喜欢的方式还回来，你OK？”
　　蓝仪丰的笑容僵住了，可是眼底却透出的一抹光，“你。狠。”
　　季博雅淡淡地笑了：“我是商人，你是政客，我欣赏你的妹妹论，也需要你尊重我的资本论。”
　　“季博雅，我发现我妹妹真TMD是个笨蛋，你这样的极品男人，她居然也放掉。换做是我，早就把你骗进我的房，再骗上我的床了。”
　　“蓝少，口德。”
　　蓝仪丰眼眸精亮，清如琥珀的楼中楼里，他的笑容再次泛起，眼底有一丝光亮如星芒一般凌人。
　　“不过你听好。妹妹永远是妹妹，再蠢再笨，在哥哥心里也是要疼的。季少，我这个蠢妹妹，随你教训，任你管束，但是……绝对。不能。不要。否则，我这个本世纪初最ＦＩＲＥ的政客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笑着拍拍季博雅的肩，转身走开。
　　季博雅没有讲话，漠然看着蓝仪丰走向窗边的樱千溪，樱千溪正含笑地望着他。这女孩原本就艳丽如彩霞，此时更是如同所有的芳香都绽放四散开来。
　　被幸福环绕的女孩。只是，谁又知道，蓝仪丰这一次回国真的是为了跨海追佳人，还是只把她作为幌子，或者是一种他生活中少不了的点缀？
　　他眼睫垂落，望向海心，看着她和金点点两颗小小的脑袋凑到一起，不知在说什么，然后就开心得笑成一团。
　　他静静地望着她，眼眸中的冰冷慢慢地化为淡淡的暖意。
　　晚宴已近尾声。
　　萧冷的夜色深浓，彩灯的光芒也挡不住那抹曲终人散的寥落。
　　海心立在院门边，最后一次回眸遥望水晶宫殿般的楼中楼。楼里已空无一人，那些表情淡然，眉目清华的人们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从杜家的顶楼分乘了三架直升机去了别的消遣场所。
　　他们离开后，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如同翻到了尾页的童话书，留在她脑海里的只余下一片似曾相识的梦境。
　　“海心，谢谢你。”
　　她扭回头，看到金点点的眼中闪烁着清亮的水光。
　　伸开了手臂，点点紧紧地拥抱了她，“海心，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勇敢，真诚的女孩，所以，我相信幸福一定会把你环绕。”
　　从来没有听过点点讲这么感性的话，也从来无法想像这个总是眼冒桃心，可以肆意地欢笑与愤怒的女孩也会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水，海心的眼底也湿润了，她讲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最恐惧的事，也许是孤单吧。
　　可是，在最孤单的时候，只要善良和真诚，那么恐惧就会被打败，而且一定会有朋友与你分担。
　　长腿叔叔，你没有骗我。
　　“喂……杨海心，我载你回家。”
　　听到这个声音，她惊呆。季晴木，是季晴木在讲话吗？
　　傻傻地转回身，她看见季晴木倚着机车立在不远处。庭院内的彩灯渐次地熄灭，于是所有的星星张开了眼。
　　有一轮弯月，那么远又那么近地贴在天空的一角。黄黄的灿灿的，就象贴在他的耳边。
　　他立在夜风中，纯白色的衫裤散发出一种蓝莹莹的光彩。
　　他看起来是那么高大，仿佛所有夜空中的星与月都在他的背后，为他而闪烁。
　　“我们顺路。”他又说，然后晃晃了手中的备用头盔，“过来。”
　　金点点望望季晴木，再望傻傻立着的海心，笑开了，她拍拍海心的肩头，打趣地说：“快去吧，你们真的很顺路呢，我不等你了，BYEBYE。”说完就笑着跑开了。
　　海心垂下头来，缓缓地走到季晴木的身边。
　　“谢谢你送我的礼服。还有。就算顺路，也不一定要送的对不对。我，那个，可以自己回去。
　　他没理她，抬起手来，把头盔扣带在她的头上。然后抓起头盔下边的皮锁，一扣一扣地缓缓地扣紧。
　　啊哟，痛。
　　她头仰得好不舒服，轻轻地呼了一声。
　　他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
　　透过巨大的面罩，他的双眸第一次那么近地凝望她的。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波涛暗涌，象夜晚时分嚣张而又神秘的潮汐。
　　“你……告诉我。你要说实话。”
　　因为那该死的头盔，她整个人如同被吊在他的手臂上。
　　“我不说谎。”她艰难地说。
　　“季博雅喜欢你对吗？”
　　她僵住。透过薄薄的一层玻璃面罩，他的面孔俊美得诡异。
　　“你……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吗？”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你不是说过，他的目光会在我的头顶上越过吗？”她深深的呼吸，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在说谎，因为她现在也很混乱。季博雅虽然在宴会上救了她，可是他不是也说自己是他的妹妹吗？
　　“那么今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带你去楼中楼？”
　　“因为，他说，我是他的妹妹。妹妹……你不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而送我小礼服吗？”她不再慌乱，镇静了下来。
　　是的，一定是的，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这两兄弟才会对自己这样好吧。
　　他长睫微微地抖动，终于轻轻地推开她。
　　她立在夜风中，头上顶着巨大的头盔，头上只着一件小小的礼服，看起来瘦小孤伶。
　　他的心蓦然一紧，觉得有一种纤细的痛向身体的五脏六腑窜去。他拉她侧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然后解下了外衣为她披在身上，“晚上冷，我会开慢点。”
　　她坐在他的车后座上，轻轻地靠在他只着衬衫的后背上，一股暖流迅速地从他的身上传了过来。她的心恍惚了起来。
　　——小海，你倒底有没有发育哎。你看，我现在可以把你装在身体了。
　　回忆中，她和那个男孩立在玻璃镜壁前，男孩握着她的腰把她提了起来，然后大笑了起来。远处，海水正泛起雪白色的浪花……

　　第 19 章

　　第二天的中午。
　　圣德美学院的水仙阁里。
　　落地的超薄显示屏正在播放着残奥会开幕式的精彩片段，在巨大的圆形舞台上，盲人钢琴演奏家金元辉正在演奏肖邦的即兴幻想曲。
　　季博雅坐在南侧靠窗的位子上，背脊半倚在座席的靠背上，静静地欣赏着电视上精彩的表演。
　　因为他的到来，几乎所有在水仙阁就餐的学生都心不在焉，窃窃私语声不断。水仙阁外，更是聚拢了许多圣德美的学生们。
　　“季博雅……”
　　“为什么……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他好像比以前又帅了。”
　　“我和同窗四年，这还是第一次在学校的餐厅里看到他呢。”
　　“……怎么办，我不想去上课了，只想一直在这里看着他……”
　　“……”
　　慢慢地，水仙阁外，聚拢了圣德美的学生们。
　　海心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场面。她误以为水仙阁里出了事，连忙分开人群凑上去。
　　透过薄薄的落地玻璃窗。季博雅微微抬高下颌，表情漠然的脸一下就落入了她的眼底。奇怪，他干嘛来这里呢？他不是从不在这种大众化的地方逗留吗？
　　她今天下午没课，所以排了一下午的班。带着一头的问号，她从后门进入了水仙阁的工作间。换好服务生的衣服，她走进主厨房。
　　主厨伯伯的表情都怪怪的。她听到他们抱怨着。
　　“哪有这么点东西的，如果不是季博雅，我还真以为是别间餐厅派人来踢馆的。”
　　她抱着餐单，怔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问：“季博雅点了什么菜？”
　　“一道跨海大桥，一道古董花瓶，还有一道菜更离谱，要的是世博园的亚太展区。”
　　她头“嗡”地一声，如同被一只大锤击中。
　　料理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盘犹如青花瓷一般的冬瓜盅。
　　一个小服务生正撅着嘴儿走进来，把手中的盘子往料理台上一放：“他说他要的那道菜不是这个。”
　　盘中，用各色奶油堆砌起一座大桥，美仑美奂。
　　海心手中的点餐单“啪”地一声，摔落到了地上。
　　她确定，他已经认出她来了。认出她就是那个圣德美早晨五点时分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海。她曾在他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拖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个靠海的鱼村里。然后，她和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而他，对她说：“我希望，张开双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她的心乱做一团。那个此时端然坐在大厅里的人要做什么呢？
　　她猜不到。她回想起自己在迫不得以的情况下在他的手机里输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
　　他，为这个就会生很大的气吧。一个这么自负的家伙。记仇的，吹毛求疵的家伙。
　　可是，昨天明明帮助了自己。他还挽了她的手，握得好紧的，带她去见他尊贵的朋友。这样来看，也是因为认出自己的关系吧。就是的，自己怎么那么笨，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是季家领养的小孩才过来帮忙的。他是季博雅，超冷的人，应该没有那么泛澜的同情心。可是他为什么不讲出来呢，就算是责怪也好。他的眼睛高深莫测的，让人一点儿也看不透。
　　她闷闷地想着，最后还是决定直面自己的命运。季博雅都把跨海大桥搬到水仙阁来了，真是来者不善，自己只得站出来收场。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前厅，磨磨蹭蹭地来到纪博雅身边。
　　“季……”
　　他闻声扭头，清澈的眼波一下子流泄在她的脸上。
　　她被他这一眼惊得一下子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觉得讲话很艰难，无奈地舔舔嘴唇：“季……”
　　“嘘。”他轻声阻止她，微一示意，“秋天了。”
　　什么秋天冬天的，她瞪大眼睛怔住了。他眉头一下子展开了，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然后示意她看电视大屏幕。
　　她抬头观望。
　　美丽绝伦的鸟巢里，圆形舞台正翻出金色的麦浪。
　　她扭头再看季博雅，发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盲人演奏家吸引。
　　而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小小的水仙阁里，仿佛也流动着四季更替，年华如水的声音。
　　世界在那一刻宁静了下来，一切都如同陷入了波光清透的晶体，水仙阁内的学生们，玻璃窗外的同学们，连同池中的莲，瓶中的水仙都静止了下来。
　　空气中，只有时光流逝的声音。
　　终于，一曲终了。他这才放开她的手。她第三次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季博雅……”
　　“嘘。”他抬起手指，居然又示意她停止。
　　海心郁闷的要死。这家伙，给人太大压力了，不知道在商场上是不是也用这个方法把对手拖垮。
　　季博雅探身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播通了一个号码：“李校长，我是季博雅，请问可不可以请您在三分钟以后在学校的礼堂里召集全体学生开一个会……没有，哪有事，现在的世界多和平……我只是想请你帮忙让我身边的同学们有个理由离开……我现在不方便打扰他们的时间，可是，他们好像太热情了。……对，谢谢你。”
　　海心暗中叹惜，这种事，果然是只有季博雅才做得出来的。果然，他那边刚放下电话没过几秒钟，圣德美学生们的手机，短信都间次地响了起来。在这个通讯异常发达的时代，无论是好事坏事，有用的没用的，信息传递，只需零点几秒。
　　玻璃窗外的学生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水仙阁内的学生们，匆匆地抛下身前的海鲜浓汤和煎小牛排，也离开了。
　　海心的手机也响了。她拿出来看，是金点点发过来的信息，让她速到大礼堂。她还没读完那条信息，身边伸过一只手来，已把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季博雅垂着头，细细地端佯。
　　“对不起……我，是小海。”海心咬咬下唇，觉得自己真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推着逼供。
　　他垂着头，三秒钟后，竟笑出声来。
　　“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承认的。我的妹妹。杨海心。小海。骗我很好玩是不是。”他抬起头来，微笑地望着他，脸上有着温暖的气息。
　　“一点也不丑，可是，你看起来有些小啊。我印象中那个讲话很厉害的家伙真的很小。你真的十九岁了吗。不是吧，我看，可能是你隐瞒了你的年龄。”
　　“谁会隐瞒那个啊，我长的小，是，是因为，是因为总是多干活少吃饭的关系。”
　　“噢……”他深深点头，忽地站起来，拉她坐在他的对座，“你这小不点儿，让我找得好苦。还记得那天早上一睁眼，不是，是还没睁开眼晴的时候，我就给你打电话，你猜播到了哪里？”
　　“哪里？”
　　“植物病虫害防治中心。”
　　“啊！”她表示礼貌地惊叹一声，脸儿慢慢地有些红了。
　　“然后……我有那么一瞬，你知道吗……不想再睁开眼睛了。”
　　她的心突地一跳，凝望着他。
　　“因为世界本来就是我认识的样子，找不到你，我的世界还有什么好看的。”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
　　“然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了，我只是找不到而已，所以，我应该张开眼睛，用它们找到你。”
　　空空荡荡的水仙阁里。
　　他凝望着她，虽然早早就识得，这一次却仿佛是初见。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娇嫩的双颊，大大的眼睛，“你的声音，放到千万人中，我也一定可以分辨出来。小海，就算你不肯承认也好。今天，就当然我与你第一次见面，你听清楚，有些话，是生命中只能讲一遍的。我叫季博雅，比你大三岁，我非常喜欢你。我希望你可以与我交往。”
　　静谧无比的水仙阁里。
　　海心呆住了。
　　无法想像，骄傲如季博雅，竟然会用那么直接的方式向自己告白了。
　　“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想握你的手，想听你说话的声音，在你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想得快发疯了。”
　　海心无法置信地看着他。喉部如被哽住，全身都陷入了一种惊悸的战栗中，她觉得有一个自己正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那个被告白的人，并不是自己。
　　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很感动。
　　只是……
　　她的心乱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接受，可是面对他，竟然没有办法拒绝。
　　那一刻，她如同被一颗迅疾飞来的子弹击中，然后绝倒，再无还手之力。
　　圣德美的黄昏里。
　　海心低着头儿静静地走着。
　　整整一个下午，她的心都恍恍惚惚地。
　　他把她的电话卡放到了一款他为她准备的手机里，然后在走之前对她说，“别让我等太久。”
　　在他走之后，空气变得通畅，但也有些稀薄了。
　　她走在甬道上，浓重的黄昏包裹着她，就象她的心，也如同被浓雾重重地包裹。
　　那些隐在内心里，暗暗觉得不妥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她，竟然不知所措了起来。长腿叔叔，小海该怎么办？
　　她停下来，呆立在海棠花树下，仰起头来，任片片的海棠花瓣在夜风的吹拂下落了一身。
　　当季晴木开着机车从海棠花圃旁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很不真实的景象。
　　女孩立在海棠花树下，呆呆的，思想仿佛被抽空了一般，惶惑的，又是无措的，可是眼瞳里却亮得象水晶一般。他一下子被一种不安的情绪击倒，他对她大喊：“你呆在这里干什么，快过来，我载你回家。”
　　女孩被惊醒，凝眉看着他，隔得那么远的，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的眼中很快就蕴满了眼泪。缓缓地，她摇了摇头：“不要。我不是你的麻烦吗。不要再理我了。”
　　他望着她，被她话语中的哀伤震慑，仿佛那是一种非常痛苦的分离，发生在莫可知的世界。可是他倔强的垂下了头，他想：关我什么事。
　　再也没有看她，推着车子离开。
　　三天后。
　　圣德美学院的教室里。午休时间。
　　海心静静地阅读一本厚厚的原文书，书本里艰涩的生词让她读起来很吃力。
　　终于，读完一页。
　　她轻轻翻页。奇怪，教室里为什么这么静，大家都睡了吗？
　　她抿抿嘴，继续苦读。
　　可是，四周真的太静了，静得有些诡异呢。
　　有事发生……
　　她轻轻地抬起眼睫，长长睫毛象扇面一样大开，然后，她一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季博雅坐在她前桌。
　　不知何时来，也不知是怎么来，反正他现在就坐在她前方不到两尺远的地方，身上穿着圣德美的学生服，目光漠然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这目光她领教过了，分明就是不驯，表示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也是的啊，这么大的一个帅哥，走过来，坐下，看着自己。全班同学都用屏息来迎接他了，自己是怎样啊。嗯，气得对。
　　她刚想道歉，他却淡然开口。
　　“不要看书那么用力，眼睛会吃不消。”
　　她连忙点头。居然……在气这个？
　　他一笑：“还有，看书太多，会变白痴。你现在就常常呆呆的。”
　　“我……”
　　“我知道你是优等生。你很棒。那又怎样。你不是说过吗，人的一生，穿衣吃饭，我现在赚的钱，够咱们好吃好喝几十辈子了。你还这么拼命干什么？”
　　“扑，”她被他的话刺激得气息不顺，一下子喷了出来。
　　他被口水喷到，皱皱眉，一脸的无奈，取出手帕擦脸。
　　海心的脸羞得通红，恨不得地上出现个小缝，她粉身碎骨也要挤进去。
　　“你，你……找有我事吗？”
　　“给你五分钟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收拾东西？干嘛？她刚想问为什么，他已走出了教室。

　　第 20 章

　　香樟树下。
　　“明天是公休日。”
　　海心点头，我知道啊。
　　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她有些惊恐地看他。
　　“跟我走。”他拖着她就走。
　　“去哪里。”
　　“比学校好的地方。”
　　“我下午还有课。”
　　“我安排人给你录像，不懂的找人给你补。”
　　“这算什么。”
　　“听我的没错。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它的价值在你的生命中绝对会超过两节五十分钟的课。”
　　“约会，我们去约会吗？”
　　“那你以为我们去干嘛，解决中东问题？”
　　“哎，季博雅，我说过我会和你约会吗？”
　　“说过。”
　　“什么！”
　　“昨天晚上我梦到的。”
　　海心觉得所有语言都变得无力。一扭头，发现自己居然已被他带到了圣德美的大操场上。阳光如箭，嗖嗖地向她射来。而且，她分不出那究竟是阳光还是混杂在其中的目光。她叹惜，也许这也是习惯吧，季博雅永远也改不了他那不给别人留后路的作风。
　　甬道一侧的阔叶水杉树下，季博雅拉开他那辆漂亮的银灰色捷豹休闲车的侧门，将海心推上车。
　　“你，自己开车？”海心看着他从车前方绕过来，从另一侧坐到驾驶座上。
　　“你在担心我会把车开到沟里去吗？放心吧。我有驾驶牌照。”他扫了她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垂了眼，其实她是从来没想过他也会不带司机，自己驾车。奇怪，他是怎么回事，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会霸道又赖皮，象小孩子一样。
　　难道这么大的人，还要她来哄？
　　他盯着她，不动。
　　又是怎么了，自己哪里又不对了，脸上有脏东西？她便傻呼呼地也盯着他。他叹口气，突然探过身来。她全身一下子绷紧，整个人贴到了车后座上。
　　一股淡淡的古龙水香味……
　　他整个人几乎罩在了她的身上，眼睛微垂，如星芒一般划过她的脸颊。
　　然后……
　　他伸出手来，按动了她身边的按钮。
　　“嘣”，她被自动弹出的安全带系住。
　　他抓着她的安全带，用力地拉了两下，这才退回身去。
　　她暗地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大汗淋漓。
　　“这辆车我是第一次用，所以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他发动了车子。
　　“是啊，可是，你为什么不系？”
　　“我……不能被缚。”
　　“嗯？”她瞪他。
　　“就是不能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束缚。”
　　她无语，说实在的，他……毛病还真多哎。难道这是所有豪门少爷的通病吗，象自己这种草根，也许因每天在乎的只是有饭吃和赚钱，所以人会比较好养吧。
　　“那你就不要自己开车啦。”
　　“你见过谁约会的时候还带司机吗？”他怒极瞪她。
　　“谁规定约会的时候就不许带司机？”她很无辜。
　　“你真是念书念到了白痴。”他气得把车子停到一边，“第一，约会是两个人的事，要那么大个电灯炮在前头坐着怎样投入。第二，我在开车，我还说过这是我第一次开车，开得还是驾驶时间为零的新车，你一直在旁边罗罗嗦嗦地干嘛？”
　　她瞪着他，心中的气一下子冲到了脑顶，怎么他这么别扭？她说的那些话是为自己吗？还不是因为他是个毛病多多的家伙。
　　“喂，是你说你不能被缚的，所以我就说你带司机就好了啊。”
　　“约会不能带司机，你懂不懂！你干嘛不说你去学车，然后以后出去的时候，你来驾驶。”他的话冲口而出，讲完以后忽然觉得太有道理了，就瞪着她看，嘴角含笑。
　　“这个主意不错啊，我安排人教你开车好不好？”
　　她茫然瞪着他。
　　“以后呢，我的车，只让你来开。”
　　这算什么话，情话吗？可是明明是要在把她培养成他的司机。
　　见她不讲话，他笑着发动车子，“将来你不要太能干，我会有压力的。”
　　海心一下子咬紧下唇，消遣她很有意思吗？不过，看在这个不系安全带的家伙在开车的份上，她决定再也不讲一句话。
　　“喂，干嘛不讲话。”不一会儿，他问。
　　她哼一声，看窗外。
　　“你不是很喜欢问为什么吗？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你就不担心我把你带去索马里看海盗吗？”
　　“奇怪，不说话你和我出来干嘛，喝风吗？”
　　她咬紧牙关，在他的屡次挑衅之下坚决地闭紧嘴巴，一言不发。结果他又把车子停到了路边。
　　“怎么，生气啦。我在和你开玩笑啊。我飞机都开过，从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到另一个岛。开车算什么。”
　　她扁扁嘴：“你开你的车就好了，我又不是鹦鹉，因为你喜欢听我说话就得一直讲话给你听。”
　　他扭头看她，然后品着她的话，撑不住大笑了起来。
　　“季博雅，说起来，你很无聊哎。你以前交女朋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我有吗？”
　　“到现在你都没有说过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跟你讲，不是看在季爷爷的份上，你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我现在才不会坐在这里呢。”
　　他凝望她，笑意在嘴唇流连，浅浅得象一抹涟漪：“……就是这样的，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其实呢，我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喜欢讲话，反尔，对方多说一句话我就会觉得吵。我带她们去餐厅吃饭，我还记得有个女孩，吃东西的声音被我听到，我反感得当场就站起身离开。……我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我会吵着闹着让别人和我讲话。”
　　海心抿抿嘴，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重了：“其实，你也不是很吵，我只是，觉得不该在你开车的时候讲话。”
　　他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忽然低低地说：“不要抿嘴。”
　　“什么？”她不解。
　　他轻轻地抬起手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唇。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抿嘴，否则，会有让你后悔的事发生。”
　　他的眼中，亮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的心头突地一撞，犹如被烫到一般地低下头。
　　“三天了，以告白的惯例，该是到了最后的期限。你这样按兵不动，真是让我有些慌。我决定要努力一点，否则，你会跑掉也说不定。”
　　她的心一下子沉黯了下来。他为什么要这样讲，他是季博雅啊，有着学院里最优雅，尊贵的形象。
　　为什么，仿佛很紧张？
　　居然也会像个傻瓜。
　　“为什么……你要喜欢我。”
　　“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意外。一个带来光明，也改变了许多事情的意外。你……永远也想不出你的出现对我有多重要。”
　　她有些怔仲地凝望着他，无法相信他的话。
　　一个人，真的可以在另一个人的心中，很重要吗？
　　……或者。
　　会吧。
　　自己，其实也是傻瓜呢。
　　她的心蓦地一紧，心底疯狂地喊着，不可以不可以。
　　可是倒底是什么不可以，她却想不通。
　　她只能低低地垂下头，有些瑟缩地坐在座位上，感到犹如寒冬一般的冷和迷茫，一点点地，把她圈住了。
　　忽地，她听到他说：“我们被跟踪了。”
　　她一惊抬头。
　　他笔直地端坐在驾驶席上，眼光瞪视着驾驶台前一个小小的视窗。他的脸庞光洁，如同冰面一样，眼中又散发出那种属于他的漠然和冷酷。
　　“是谁？”
　　他目光从视窗上移开，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讨厌的人。”
　　海心看看那视窗，微微闪烁着雪白杂点的屏幕上，一辆黑色的美洲虎静静地伫立在街边。
　　“你知道吗？有些人讨厌，是因为他明知道别人很不喜欢，却还是要做那种人家不喜欢的事。”
　　脚踩油门，他驾驶着捷豹飞驰了起来。
　　视窗中，漂亮的美洲虎也发动，不急不徐地跟随。
　　“我们回去吧。”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回答，单手从杂物箱中取出一只太阳镜带在脸上。他的脸冰冷，散发着一股难测的寒意。
　　那是，很“季博雅”的表情。
　　一白一黑的两辆休闲跑车，在城市平展而笔直的公路上迅疾地飞驰。
　　公路两侧的建筑物迅疾无比地撤退。
　　午后的阳光散发出明亮而耀眼的光芒。
　　光影流逝。
　　很快地，两辆跑车远离了这座城市。
　　浩瀚无垠的大海。
　　洁白色的浪花翻卷到沙滩上。一浪一浪。从不疲倦。永无休止。
　　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蔚蓝如洗。
　　风儿带着海的潮湿风息，无悠无虑地吹拂。
　　海心下意识地手搭凉棚，向海的深处望去。心里浅浅地升起了一丝喜悦和悸动。
　　如果，没有身边这个表情冷酷，气息不顺的男人。没有几米开外静静停下的那台美洲虎。没有两辆车之间神秘而微妙的紧张气氛。那么，看到海，是非常非常美好的一件事。
　　季博雅伸出手来，推开一侧的车门，然后抬腿从车上走下。海风吹拂着他丝质的衬衫和休闲裤。
　　他背过身子，一把把车门推上，然后侧倚在车门上。
　　“YOU，OUT。”他向美洲虎跑车比了个手势，冷冷地说。
　　几秒钟后，一个男人从美洲虎跑车的驾驶座上闪了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走来。他的头发在海风中飞舞，象黑色的绸绢一般顺滑，黑色墨镜背后是一双总是微笑着的眼睛。
　　他牙齿洁白，象银白色的雪一般耀眼。
　　看见这个男人，海心有些吃惊。
　　为什么，跟踪者竟然是蓝仪丰？很快地，她又看到另一个人从美洲虎跑车上走下来，静静地倚车而立。宽边的巴拿马草帽半掩着玉一般小巧的脸，白底的长裙上印着蓝色的云朵图案。她怯怯地立在那儿，象一个受了惊的小动物，又象刚刚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平面模特。远处的大海在她的背后，好像下一秒就会吞了她。
　　杜云茜。奇怪啊，她怎么仿佛一副被她表哥绑架的表情呢？
　　“要出海？”蓝仪丰望望大海，漫声开口。
　　“这你也管？”
　　“当然罗，你打算做一件这么浪漫的事，我当然要大力支持，那，我把我的表妹已经打扮的漂漂亮亮，给你送来了。”
　　“我的确要出海，可是没打算和你的表妹一起去。”
　　“喔，没有打算？……那就当我们是不请自来吧。我想当我蓝仪丰想要坐着季博雅的游艇出海，你不会为了身边的这位小美眉而不答应吧。我们可是二十多年的朋友。”
　　“蓝少，有必要吗，你用GPS跟踪我，以你的观感，认为我是在做坏事？”
　　“季少，干嘛说得这么难听，年青吗，谁不喜欢玩。可是，以你我的这种家族背景，玩，也要懂得怎样玩才好。做为朋友，我担心你会玩得太过火。”
　　目光冷冷的，季博雅直视他。
　　而蓝仪丰，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一定要我讲出来吗？对婚姻我们没得选择，在感情伤得太深之前还是学会宽容，否则，对你对云茜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根除的痛苦。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最后闹得无法收拾。”
　　季博雅还是一瞬不瞬地直视他，过了好久才轻轻地说：“谁说没得选择？”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低头按键，“去海上玩，只有四个人，多没意思。”
　　蓝仪丰凝望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地僵住了。
　　杜云茜抬手按住头上的帽子，怕它被越来越猛的海风吹跑。
　　海心很不自在地坐在车里，因为自己毫不知情的这场海上约会，也因为不请自来的那两个人。
　　看似平静的大海边，似乎翻卷着无形的巨浪。

　　第 21 章

　　蔚蓝的大海边。一艘豪华游轮静静地泊在港湾中。
　　岸上，散散地站立着许多圣德美学院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因为平日里见一面都难的圣德美最优质的学生，季博雅邀请他们在他的游轮上共度周末。
　　金点点也被邀请，她看见海心与季博雅表现得那么亲密，眼睛先是瞪得老大，而后就抿起嘴角笑了。
　　而季晴木，远远地靠着岸头的围栏，与所有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蓝仪丰终于笑不出来了，他冷冷地看着季博雅拉着海心的手，无声地向所有的人宣告，她现在是自己的女朋友。
　　杜云茜轻轻地拉扯他的手臂：“哥，我不是说过吗，他那个人，不能用逼的。我想，我们还是走吧。”
　　蓝仪丰眼眸闪动，不快地低语：“博雅我比你了解，他好像真的爱上那个女孩了。你搞清楚，再这么下去，你们的婚约就成了一纸空文。说倒底，都怪你把事情搞成这样，烂摊子还得我帮你收拾。”
　　“我……当时，一时胡涂。”
　　“什么胡涂，你那叫鬼迷心窍。我现在就祈祷一件事，我将来要娶的老婆，别像你一样，笨得象头猪。你最好求求上帝，让季博雅早日回心转意，如果那之前让姑妈知道了你做的蠢事，谁都救不了你了。”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子快步从游轮上跑下，一路走到季博雅的身边。
　　“季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完毕，我代表全体船员邀请您和您的朋友上船。”
　　季博雅点点头，拖着海心的手走上舷梯。
　　半空中，成群的鸬鹚拍打翅膀，在船与岸之间飞过。
　　洁白的翅膀象美丽的云朵。
　　海心一步步地跟随着季博雅，在所有的注视下踏上游轮。
　　她微微侧头，望见季晴木倚靠着栏杆，目光正向他们逼视过来。
　　他的目光让她没来由地心底泛寒。可是再望去，他已扭过头，孤伶伶地一个人向甲板走来。
　　他再也没有看她。
　　走进属于自己的舱房，海心立在窗边，探头望着渐渐退去的海岸，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做很奇怪。”
　　“对不起。”季博雅怔了一下，然后合上房间门。
　　“是谁曾说过约会连司机都不许带，现在是怎样，一船的人。”她想想就觉得好笑。
　　他转回头看她。纤纤的背脊，仿佛要融到一窗的光芒里，他有些恍惚，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不会再有下次了。”说着伸出手来轻轻地环握住她的腰，“你再不胖一点，我会把你……”说着他一把把她提了起来，做势要扔出去。
　　她吓了一跳，伸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臂。
　　好熟悉的动作……
　　自己被握着腰举起……
　　她一下嘴唇变得雪白。
　　他侧头看她，玩笑的脸升起一丝不安，“吓着了？你怎么这么不经吓。”
　　她无语，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轻轻地放开握住了她腰部的手，然后双臂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肩头，手指向南侧指去：“我们会去那边，我有个惊喜给……”
　　她却一下子跳了起来，从他的怀里挣开，“我，我怕晚上睡不着，那个，这房间太大了。对，太大了，我去喊点点来陪我。”
　　季博雅看着她象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地暴走，自嘲地笑笑：“我还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大反应。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死丫头。”
　　一个小时以后。
　　当夕阳的光芒把海面映照得犹如仙境一般，天地间只残留下了明黄一片时，所有立在甲板上的人都看到了非常壮观的一幕。
　　不远处的海面上，缓缓地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型物体，伴随着圣德美学生的惊呼声，巨大的水流向两侧排开，一艘巨大的潜艇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海心高仰着头，傻傻地望着这个只在电视上才见过的大家伙。惊喜，这就是他口中的惊喜吗？
　　还真是很“季博雅”的惊喜啊。
　　她和金点点彼此拉着手，用力地掐着对方，这才慢慢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她扭头看季博雅。
　　在那一片黄昏的艳阳下，在一甲板学生的尖叫声中，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这世界上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看着她，很快脸上就露出了孩子气般的笑容，好像她现在眼瞳中的那份震惊和迷茫，让他无比自豪。挑了挑眉头，他转回头去，笑容却止不住，依然流连在嘴边。
　　象个孩子。
　　好像，只有她才能看到他的这一面。任性的，单纯的，简单的。
　　这其实也是一种褒奖。信任的褒奖。他信任她，信任如果自己倾注感情，她就一定会真诚的接纳。
　　就象那个圣德美清晨的五点，在清雾迷漫海棠花树下。她对他说，我帮助你，你要对我说谢谢。在那个海边的石屋，她说她只是他生命中最简单的出现。而面对任性绝食的他，她说如果他吃一粒米那么她也吃一粒，她是真的想要帮助他，所以他必须接受。
　　在没有她，也没有光明的日子里，他细细地品了好久，品到最后，发现只有人与人最纯结良善的真诚才可以解释他生命中这场意外，所以他放下自己冷漠的假面，用最简单的真诚来对待她。
　　“喂，博雅，你什么时候买了只潜艇。”见惯大世面的蓝仪丰也为这只从水中精灵一般出现的大家伙而惊叹。他拍拍季博雅的肩，“这个，没什么搞头，也买不到啊。”
　　“细节上不太方便和你说，总之，就是我帮过国防部的忙，人家和我客气，就把更新换代后，很快就要放到军事博物馆里的这家伙赠给了我。”
　　“可是，现在是谁在驾驶呢？别告诉我你拜托了我们的人民军队。如果这样我可真受不了了，我会把请美国大兵驾驶航空母舰做为我的以后奋斗的目标。”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去麻烦军队。我是邀请了曾在这艘潜艇上服过役的退伍军人，他们都是与潜艇有很深感情的老兵。”
　　“原来是这样，现在……你不会是，让我们一起到这大家伙的肚子里参观吧。”
　　“蓝少，不会让你失望的，在夜晚来临之前，我们可以同游深海。”
　　金点点一直大气都不敢出地听着他们两个讲话，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咬着海心的耳朵说：“我一直知道季博雅是有钱人，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他有钱得都不像人类了。你说他有没有买过月球上的土地，现在的夜空里，有没有属于他的星？”
　　海心长长呼气，用力捏点点的手。
　　镇静。一定要保持镇静。
　　淡淡如雾的海风中，他再次回眸看她。
　　“你呢，要去吗？”可是不待她回答他就继续说：“我这问题好像问得多余，你不是把大海当成是你的天堂吗？”
　　她怔住了。
　　原来，只是为了那样的一句话。
　　这看似玩笑一般的海上约会，因为被打扰而变得无厘头的约会，背后竟然有着他这样精心的设计。
　　海心静静地凝望他。或者比起金钱堆砌起来的视觉震撼，这份难得的用心更让人心动吧。而她，在心动。
　　“谢谢。”她眸中含泪，她突然有好多话想说给他听。她想告诉他自己从来也没有奢望过有一天可以到海底深处去，那个妈妈和长腿叔叔去的地方。那个无处次在梦中沉浮，迷茫的地方。
　　那么近的，她可以靠近他们。
　　潜艇的舱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非常狭窄，每寸地方都被合理的利用着。
　　因为空间非常局促，所以季博雅只带了海心，点点，杜云茜，蓝仪丰和季晴木几个人上船。
　　水晶一般透明的大海里，这艘潜艇正向海的深处降下去。
　　越靠近海的深处，四周越寂静。只余下潜艇发动机的噪音，单调地震响着。
　　蓝仪丰一进入潜艇就兴奋得不得了，絮叨着在如伪潜艇和海洋世界的旅游事业开展的今天，多少人自以为近距离地靠近了大海，可是他们都被骗了。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现在潜艇里的六个人可以真正地在以观赏深海之名接触深海。
　　他又低头对杜云茜说，“我本以为今天是带着你出来受辱的，没想到还有大收获。”说着他就兴奋地扯着杜云茜在舱里转开了。
　　金点点有点晕船，只能坐在休息舱里郁闷。
　　而季晴木也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一忽儿，静静的内舱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海心轻轻地拉扯季博雅的手臂：“你告诉我，我们可以去多深的地方？”
　　“这个我没问过，几百米以下吧。”他回答，心里微微地有些吃惊。他看到她苍白娇嫩的脸上被一层莫名的哀伤笼罩。
　　“那么，我们可以在那个很深的地方，看到海吗？”她的声音轻细，仿佛马上就被单调的发动机的声音淹没。
　　他没有回答，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潜艇的观察舱。
　　他示意她抓起潜望镜的扶手，从目镜里向外看。
　　“告诉我，看到了吗？”
　　“看到了，有些暗。”
　　一切都仿佛奇异般地静了下来。深海有种庞大的孤独感缓缓地靠近。
　　两个人的狭小的舱房。也是那么孤独。
　　他深出手指，轻轻地抚弄她散乱的碎发。
　　“告诉你，在这之前，我曾经来过一次。只有一个人。也许是因为骄傲吧，想要体会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让这艘潜艇，只为我一个人行驶。可是，那一次，就在几百米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有一种可怕的孤独把我整个人都彻底地打穿了。我是那么冷，那么害怕，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清晰得象寒冰，就象每一次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或者在梦中，又回到那个我拼命想要忘记，却象附在骨髓里无法跟除的记忆的夜晚。我觉得自己像被冻僵了一样。我发现，无时无刻，我都象呆在几百米海深处，孤单一人，没有人营救，没有人理睬。直到，我遇见你。小海，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他轻轻地探身拥住了她，喃喃地低语：“在心的几百米深处，有你在，就不会那么孤单。”他的唇轻轻地碰触她的耳后，清晰地感受到她耳后一根血管，正搏动着血流的律动。
　　“让我爱你。请相信我。”他的话低哑在喉部，却是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静静地听着他耳语一般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从他心底里发出来的。
　　她也是的，因为害怕孤独，正在拼命地想要看到长腿叔叔和妈妈的身影。
　　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大海里。
　　眼前是渐渐暗去的大海。突然，她觉得找不到自己了。
　　仓惶回眸，脸颊在他的唇上滑过。
　　“怎么办……季博雅，我看不到了。”晶莹的泪水从的眼中大颗地垂落。
　　“看不到什么了？”看到她的泪水，他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没有光，我再也看不到海。”她象是丢了魂儿一样紧紧依靠着他。
　　他从潜望镜向外看，果然一片漆黑，于是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已经在好几百米下面了，光折射不到的地方，当然看不见。不过没关系，潜望镜上有探照灯。按这里，看，这不又看见了。”
　　“看不到了，永远的不到了。”她的心象被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她茫然而无声地流泪，“你是一个坏人，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你不知道，我的人鱼妈妈就这里，我的长腿叔叔就在这里，可是我用力地看了那么久，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他们却都不出现。这里不是海底吗，他们为什么不出来，他们不爱小海吗？你这个骗子，你在骗我，这里跟本就不是大海对不对，我的大海，有人鱼妈妈，有长腿叔叔，为什么在你的大海里，他们都不见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人鱼妈妈，什么长腿叔叔，是一个故事？还是童话？”他手足无措，只能紧紧地环抱着她小小的身体。
　　童话？她惊住了。
　　没错的，那是个童话。在她心底深处的童话。在这个童话里，妈妈没有遗弃她，而是大海里的人鱼公主，长腿叔叔也没有因为轮船失事，被海浪卷走，而是去为她找寻妈妈。
　　她惊醒。
　　笨蛋啊，刚刚是怎么了，居然在冰凉无边的海洋里寻找童话故事。真蠢。
　　她望着季博雅，羞愧地红了脸，泪珠儿却还在颊边，“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有骂你是坏人。”
　　他盯着她，眼瞳深幽，如燃起了两簇火苗。
　　她抿抿嘴，“你，你，别这么看我，我说错话了。你你，可不可以……”
　　“小海，我是坏人。”他声音低哑地说。
　　嗯？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已俯下头来，含住了她的唇瓣，深深地吻了下去。那是强烈的很“季博雅”的亲吻，让人无法喘息，然后渐渐地迷失神志。
　　坏人。绝对的坏人。
　　为什么，他的吻，都是这么孤独，仿佛她在下一秒就要离去，消失，化掉。然后，他依然在冰冷的自我中无法自拔。
　　也许，这最初的吻，不该发生在几百米深处的海底，不该发生在他们都脆弱无比的时候。所以，她有些恐慌。
　　就象幻觉一般，海心觉得他就象一只大鲨鱼，吃掉了她。
　　她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让她抿嘴了。
　　舱门旁。
　　季晴木呆立着。他没有想过自己会看到这么挑战自己意识认知的一幕。他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实的。他那个冷漠高贵象教皇一般的哥哥居然在深深亲吻那个女孩，那个不起眼的，总是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傻兮兮地看人的女孩。
　　季晴木脑中迅速划过一个念头，季博雅他是不是疯了。
　　五年了，这个哥哥，高傲自执，面对他屡次的挑衅，傲慢得从不理睬。有时候，他甚至以为他冷漠得不象是人类。
　　可是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认识季博雅。
　　看来，以前他那些小小的打击根本没有打中过他。纪博雅，貌似高傲，可是骨子里也与他流着相同的血液，所以一样会冲动。
　　他正想着，一只手却拍到了他的肩头：“弟弟，非礼勿视。”
　　他扭头，蓝仪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把他拉出舱门，绅士般地拉上了门，“哥哥和别人亲热，哪有你看的份儿，真是不懂事的孩子。”

　　第 22 章

　　舱里的两个人，已轻轻地分开。
　　“让你不要抿嘴的。”他有些尴尬，喃喃地自找理由。
　　她瞪着他，有些气，他分明是偷袭。
　　“干嘛瞪着我，我不会道歉的，彼此喜欢了，发生什么都是很正常和自然的。我是男人，讲了那么多遍喜欢你，心都快给你看了，冲动了亲一下不行吗？”
　　又耍赖。她决定不和他讲话，因为他没准儿说来说去说成自己在主动。
　　刚刚，那么突如其来的，就象在做一场梦。
　　她想着，脸又红了起来，飞快地跑了出去。一直到回到游轮上，她都和金点点粘在一块。再也不肯和他单独在一起。
　　金点点在晕船，头晕脑涨，不时地想吐。她理直气壮地对他说，她要带着点点回去睡觉。
　　给点点吃下晕船药，帮助她睡下之后，海心坐在床边发呆。
　　心乱如麻。
　　季博雅，他好像真的非常喜欢自己呢，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孤独与恐惧的，还有一个可怕的夜晚是真的吗？可是，怎么会呢，他无所不能，他用一只手机就可以遥控所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喜欢了，潜艇就为他浮出水面。这种人，也会孤独和恐惧吗？
　　可是，他的吻，还真是很奇怪的，好像，有些绝望的。
　　咦……居然被亲了，不要想。
　　或者……
　　是因为不同吧，才会无法接受。她记忆里的亲吻，是雪白沙滩上，明月朗照，轻轻落下的如海浪花一般的嘴唇。
　　在离别前的那一晚，他说：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幸福。
　　她扭头望向窗外，圆圆的月儿就在窗边，繁星点点，夜空美好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虽然预示着分离，却也满怀着憧憬的夜晚。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推开舱门想要去甲板上透透气。
　　舱门大开，她吃了一惊。
　　淡黄色的壁灯光芒照射下，一个高大的男孩立在门口，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男孩一头碎碎的头发，笔直的鼻管，深邃的大眼里如同涌动着海水一般的潮汐。
　　“季晴木，你找我有事吗？”她喃喃地说，没来由地，心底有丝升腾的寒意。
　　立在门前的季晴木即不像五年前那样明朗如新月，又不像五年后一样风一般地无视她的存在。他看着她，在昏黄的午夜，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对，找你有事。”说着他竟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硬生生地按在一侧的舱壁上。
　　她贴着舱壁，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她有种感觉。
　　此时的他。想毁了她。
　　同一时刻。季博雅的房间里。
　　蓝仪丰正把斟满了红酒的酒杯递给季博雅。
　　“别吵我了，你回去睡觉好不好。我现在很困。”季博雅有些不情愿地接过酒杯。
　　“睡觉多无聊。你又没有那个小美眉陪。”
　　“蓝少……”
　　“什么。”
　　“你再用你那风雅的口气讲她一句，我就把你丢到大海里去。”
　　蓝仪丰耸耸肩，从靠近窗子的位子上站起来，向里边走。
　　“说来听听，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小不点儿，她有什么好，我妹妹好歹是个大美人，还是你跨海大桥的另一边。”
　　“我不会讲给你听的，鸭子留学美国，也还是鸭子。天上打雷，关你屁事。”
　　“喂，你在自诩为鸡吗，就算是留学海外，我依然不忘鸡同鸭讲这句成语。”
　　季博雅垂了头，懒得再说话。
　　“难道真的是被本世纪最后一颗幸存的鱼雷，伟大的爱情轰到了？”
　　“说了你不会懂。我和她之间的事，我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
　　“博雅，难得你还能讲出这些来，我还真羡慕你。我自己就不行，樱千溪那个女孩多好，当初那么吸引我，可是现在，我又开始觉得有些厌倦。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要求你必须放弃爱情，和我那个不长劲的妹妹在一起。可是，我们不是一般家庭的小孩。不是一个人在生活。我们所有人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同一所大学，一起出国。你家里发生事情，我们一起分担。因为都是毛病多多的人，又难免彼此看对方不顺眼，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你和我又同是家族的长子，头上有那些俗气无比的光环，身上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两族人，那些在世，或者已不在的。博雅，你可不可听我一句，女人和爱人，是可以分着来的。你爱那个女孩，继续爱啊，可是你一定要娶我的妹妹云茜，这是我的忠告。”
　　季博雅飘乎一笑，“娶一个，爱一个。我想只要是姓季的，就再也没有那个胆量了。”
　　“那你就快点爱完那个女孩，别让我妹妹等太久。”
　　季博雅饮尽杯中酒，“你讲话真是幼椎得象白痴，让你的妹妹别等了，就算海心没有出现，我也不会娶她。”
　　“你会后悔的。”蓝仪丰叹惜了一声，也饮尽了杯中酒，转身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高尔基告诉我们，暴风雨快来了。”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下。
　　季晴木的眼光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海心。空气中，飘逸着淡淡的酒味。
　　“你是很会撒谎的女人。”
　　海心全身都痉挛着，不发一言。
　　“我问你季博雅是不是喜欢你，你骗我。我就说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女孩抵挡得住我大哥的魅力呢。可是，你很愚蠢。你知道吗，他不会真心喜欢你的，所有的女人在他的眼中，都是垃圾。这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你见到他的未婚妻，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他一定得娶她。别幻想了，让他亲吻，献出身体，没有用。你这笨蛋，穿上礼服就是上流社会了？看看我，就是你最好的榜样，知道别人叫我什么，季家的私生子，我有一半的上流社会的血统又怎么样，一样是人家嘲笑的对象，你呢，根本就什么也不是。他现在对你好，为了你连潜艇都开出来了。你知道是为什么，他是在炫耀，九十九分在炫耀，只有小小的一分是在打赏你，打赏你懂吗？就象在施舍一个乞丐。”
　　她被他讲的话吓住了，那是一丝希望都没有的，一丝信赖都没有，仿佛被压到了世界最阴暗的角落的人才讲出来的话。
　　“为什么，你要这么讲？”
　　“因为，其实我们才是一国的。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她再次被吓到，“季晴木，你真的是季晴木吗？”他，居然在引诱她？
　　“或者，背着他，和我交往，那么无论是哪一边看，你都赚到了呢。怎么样，做我们两个的女朋友，好不好？”
　　她突地想起刚到圣德美的时候，他正在疯狂地追求杜云茜。一些事在她的头脑中瞬间清晰了起来。这种认识让她觉得一种彻骨的寒冷。
　　“你大哥怎么你了？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他一下子僵住，就象一只甲壳虫，被一只铁棒重重地打击。他呆了三秒钟，蓦地俯下头来，扯着她的衣领想要强吻她。
　　不，这太可怕了，她不要被这样的季晴木碰到。那将是她生命中最悲惨的事。他不记得了，就可以这样对她吗，因为不记得就可以这样伤害她吗。
　　两个人屏住呼吸，在狭小的空间纠缠，撕打着。她的衣领被扯开了，狼狈不堪。光影中，他冲血的双眼在她的眸前滑过。她的心一阵抽紧，无力地停止了挣扎，整个人缩在地上。他的嘴啃咬她雪白的脖颈，她觉得自己在那一刻绝望地死掉了。
　　为什么……
　　要找过来，只为面对这个面目全非的他吗？
　　她的泪水疯狂地在脸颊上流淌，那一刻，她后悔自己没有被海水冲掉。后悔自己生命中每一个想念他的日子。
　　忽地，他停了下来。他松开了拉扯她衣物的手。
　　他半跪在那里，有些恍惚地看着她。就在他碰到她唇的那一刻，他看到仿佛有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她的眼底射出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哀伤，投射在他的脑中，他顿时头疼如裂。望着狼狈不堪的她，他竟然痛恨着自己，如同心被咬噬。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开了。
　　她望着他离去，全身颤抖着，竟不能思考。
　　蓝仪丰走出季博雅的房门里，看到的就是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走廊的壁灯昏黄，依然照到她零乱的头发和衣服。蓝仪丰立在微微摇晃的狭窄空间里足有三秒钟，这才转回身，推开了季博雅的门：“喂，季少，我猜如果不是我眼花的话，你船上除了你和我以外，还有一个色狼。这一只挺不要命的，骚扰了你的女人。”
　　“你去死。”
　　“出不出来随便你。”
　　海心傻傻地坐着，心仿佛已经死掉了。
　　“你……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这一声唤如一道暖流冲到了她的心底，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到季博雅小小意意地望着她，目光在游移，仿佛受到了惊吓。
　　他轻轻地伸出手来，抚到了她的脖颈的伤口上，她全身痛得一震。于是，所有的痛楚在那一刻都汹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大声地痛哭了起来。为什么……那个人，他要这么做。
　　忘了她已经很过份，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她。
　　他揽着她，缓缓地坐在走廊的地面上，让她可以更舒服点。他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受惊的她。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想让她平静下来。
　　门旁，有一颗衬衫的钮扣，他轻轻地拾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察看，很快，他全身上下迸发出了一股戾气。
　　他抱紧了她，轻轻地吻她的头发。他的手却在颤抖。
　　这一次，他真的怒了。
　　清晨。
　　海心从睡梦中醒来，微微地张开眼睛，看到金灿灿的阳光已泄满房间。
　　窗外是满是碎银色雾气笼罩着的早晨的海。
　　天空是耀眼的浅蓝，被碎光星星点点地映照，波离而璀璨。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身上那套宽大的睡衣，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那些事。
　　哭了好久已后，发现自己竟被季博雅抱进了他的房间。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干嘛！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后来他走出来，拿了他的睡衣给她，让她到浴室去换洗。还对她讲不许晕倒。她抱着睡衣瞪着他看。
　　他说：“你相不相信我。”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今晚，我们睡一间。”
　　结果她穿着他宽大的睡衣舒舒服服地睡在他的床上。他却睡在窗边的卧椅上，那高大的个子，折成奇怪的姿势。
　　熄灯以后，她睡不着，看了他好久。她头倚着柔软雪白的枕头，觉得心头的那些痛，奇异地缓解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她，这让她感到很舒服。
　　可是，当她醒来，坐在没有他的孤单的房间里，不快的回忆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小刀慢慢地割开，血液流出，无声而冰冷。
　　季晴木……
　　他毁掉了她努力支撑的世界。
　　她是那么努力地生活，微笑，小小意意地不去想他已改变，他已不在。她甚至想过要逃掉。可是昨天晚上那个恶魔一般的他还是无情地毁掉了这一切。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呆呆地坐在晨光中，头发凌乱，衣冠不整。
　　这时有人叩响了房门，她以为是季博雅忘了带钥匙，连忙跳下床打开门。
　　走廊比房间暗一些，可是她的眼前却如同泛起了一道光。身着白色长裙的杜云茜长发披垂，盈盈地立在门前。
　　看到了海心，她美丽娟好的面庞一下子失了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孩。女孩头发乱得象一堆草，穿着男性睡衣，看起来狼狈极了。就在她的身后，舱房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被褥凌乱，看起来是刚刚休息过的痕迹。
　　完了，一定会误会了，海心的心底狂叫。杜云茜的眼睛正拐了弯地看浴室的门，她在想什么，难道她以为纪博雅会穿着浴袍从那里边出来。
　　她于是不顾仪态地叫：“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喊出那么大的声音。
　　两个女孩都被惊到了，傻傻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甲板上，迎着海风，季晴木正走向船头的方向。
　　在他的前方，海员们正向聚拢在船头的海鸟投食，海鸟展开雪白的翅膀，迎风飞舞，象在重复一个单调的游戏。季博雅靠着一侧的围栏，雪白的衬衫在风中翻涌。他目光飘渺地注视着一步步走来的季晴木。
　　海鸟渐次地在两兄弟的视线中掠过，象一道道无形的剪痕。
　　“难得啊，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被哥哥召见。”季晴木也靠在围栏上，双臂向后圈住环铁。
　　季博雅还是眯起眼，茫然地看着他。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哪会记这些小事情。”
　　甲板上，海鸟群呼地振翅高飞，扑簌簌地从两兄弟之前的围栏上方飞过。
　　两人的对望顿时变得支零破碎。
　　振动着的雪白的翅膀，迷乱了时空。仿佛，在那一瞬，时空发生了变化。
　　季家高大的主楼门口，白鸟振飞。
　　十七岁的季博雅从楼里跑出。他有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爸爸正带着一个长得非常美丽的女人走下豪华的矫车，他拉着她的手。
　　很快，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从矫车的后排座跳下来，他几乎和他一样的高，看着他，眼眸露出了单纯和美好，启齿微笑，他的笑容象海风一样纯净。
　　那是两兄弟第一次相见。
　　他文质彬彬，优雅隽秀。
　　他帅气明朗，自在如海。
　　而现在，两个人都变得那么不同。
　　他望着他，眼眸有着冷漠和不屑。
　　他看着他，嘴唇泛起讥诮和鄙意。
　　季博雅轻轻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袖扣，递给晴木：“是你的吧。”
　　他满不在乎地接过来，然后翻看两个袖口，“啊，这里，你看，线头还在。没错，是我的。你在哪里捡到的？深夜的……走廊里。”
　　“停止，不要再做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以前忍你，是因为你终究是我的弟弟。”他漫声说。
　　季晴木的身子一下僵住，没来由的，嘴里泛起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你姓季。”
　　——“你比我小两岁。”
　　——“所以，我忍你。”
　　“可是你听好，这一次，真的不要再玩下去了。我会翻脸。后果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可以承受得了的。”
　　“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谁是小孩，哥，别人不知道，可是你还不明白吗，还有什么是我们姓季的承受不了的。”
　　“我不管你还在动什么脑筋，可是你听好，别碰那女孩。”
　　季博雅起身离开了。
　　季晴木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茫然，喃喃地自语：“真的，打到你的七寸了吗？这才有趣对不对？”
　　本该很开心，他的心头却还是挥散不去的沉重。转回身，他用力地把那枚袖扣抛向了大海。

　　第 23 章

　　头等舱的走廊里。两个女孩正在对视。
　　忽地，杜云茜低下头，然后打开了随身的包包翻找了起来。
　　干嘛？不会是找刀吧。
　　……捉奸在床……人家正牌的未婚妻急了。
　　海心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不想，她翻来翻去的，竟翻出了一只小小的木梳，然后，扶着海心的头，一下一下地把她乱乱的头发梳平。
　　“再怎么疲倦，早上了要梳好头，因为，要面对新的一天，可以期待一个很好的开始。”她嘴角泛起了笑容，“我不会误会你的。你和博雅，都不是随便的人。我想，一定是有别的事发生吧。”
　　海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啦对啦。就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我不方便回自己的房间里。就，那个，对付了一个晚上。你来找季博雅是不是，他不在啊。我不知道他去了那里。”
　　杜云茜笑笑，眉头舒展开：“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见到。我刚刚还在想，希望他出去。不见到他比较好。好了，现在你要不要去换一下衣服，叫上点点，我们一起吃早餐好吗？”
　　金点点晕船依旧，灰头土脸地拒绝邀请，海心只好一个人陪着杜云茜去了餐厅。只走了短短的几步路，她几乎就被杜云茜迷倒，看人家女孩走路，那么风姿婉约的，就象飘着似的，好美啊。
　　餐厅早上供应牛奶咖啡和三文治。
　　圣德美的学生们散散地坐着，看见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点完餐后又坐在一起，都惊呆了。杜云茜没有理睬他们，笑着对海心说：“说起来，不算在季爷爷家，这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东西呢。”
　　海心点点头，回想刚到圣德美时的那些经历，那时候的樱杜大战，还真是蛮有趣的。
　　“博雅看起来很喜欢你。”她笑着又说。
　　就知道会绕到这上面来。海心尴尬无比，装做没听见。
　　“其实我也喜欢你，早在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我认识的人，除了……晴木，都从来不主动对别人微笑的。那些不认识的，又大都觉得和我不是同一路人，都离我远远的。只有你，那么坦白，亲切又自然。你这样的女孩，是谁都无法抗拒的。其实呢，我的圈子里的这些人，都象生活在高高的塔里，在最高的那一层里，向外望，看到的就是另一些孤孤单单的塔。这时候如果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或者，一片突如其来的云彩，都会无比惊喜的。”
　　“学姐，我可不可以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问吧，我一定会回答。”
　　“你是为了季晴木而拒绝季博雅的求婚吗？”
　　她的脸慢慢得变得惨白，“是吧。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嫁给季博雅。我是很笨的人。如果手中的玩具太多，就不知道该去玩哪一个。我出门的时候，礼服从来都是别人选的，因为衣服一多，我就不知道该穿哪一件。我很喜欢别人帮我做决定。可是，你知道吗，有时候，女孩也想任性一下，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在一成不变的目光下，也希望会有惊喜。”
　　“那么，你是把季晴木当成你生命中的惊喜吗？”
　　“惊喜，那哪里是惊喜啊，事后才知道的，那其实是一场噩梦呢。”
　　噩梦。她说他是一场噩梦。他好像真的就是一场噩梦呢，昨晚上的他，分明是一个恶魔。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呢。
　　“别说他了。海心，我不知道我这样讲是不是有些自私，可是，我必须要说，离开博雅吧。你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海心望着杜云茜，杜云茜的脸上一片安然。
　　“因为，你太平凡。我们这些住在塔上的人看到云彩会惊喜，可是没有人愿意走出塔到泥泞的世界里，而你，又是走不进塔里的。如果博雅不和我结婚，有一座跨海大桥就会在建到一半的时候成为废墟。而且，你想季爷爷会容忍一个这样危害季氏的人进季家的大门吗？宴会的那一晚你还不明白吗，季爷爷安排你坐在晴木的身边，所以他是打算让你和走晴木在一起的。”
　　没错的。
　　那一晚，他们两个被安排坐在末位……
　　季爷爷说：“我要把你做为家庭的成员介绍给别人。”
　　那么，原本季爷爷是为了收拢晴木的心，让他不能再捣乱才让她这个渔村的小孤女来到圣德美的吗？
　　她惊呆。
　　心头如被沉重的铅块压住。
　　那以后，她目光沉静地盯着牛奶杯，再没有讲一句话。
　　结束了这场浪漫无比，也暗潮涌动的海上约会之后，圣德美学院内网的八卦版就被季博雅与小待应的绯闻淹没了。
　　灰姑娘，仙度瑞拉，玻璃鞋……老旧的童话故事在人们鄙意不屑的语言中肆意而充满生命力地流传着。
　　他们并不喜欢却可以接受。
　　他们不屑地叫着季博雅一定是脑筋不正常了，但是依然热衷于发掘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而季博雅自海上约会结束之后就直飞美国，大家又开始猜测海心是否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接纳的“地域妃”。
　　流言，总是犀利而狠辣的。
　　金点点卧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读着八卦版上的信息，喃喃地说：“……大家好像都不太能接受你和季博雅交往。”
　　海心立在窗边，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大片大片葱葺的植物，自言自语地说：“我自己也不太能接受。因为，本来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金点点没听清，“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呢，相信我可以和季博雅交往下去吗？”她扭头，笑着问。
　　“当然，他为了你连潜艇都开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安啦，我看好你们。”
　　海心笑笑，继续看窗外，眼神有些迷茫。
　　记得从海上回来的第二天早晨。空荡无比的季家餐厅里，依然是只有她陪着季爷爷用餐。老人只讲了一句话：“下次，出去的时候要通知一下家里。就算是在旅馆和饭店里，也要刷卡退房的。”
　　她的心一下子被堵住了，垂下眼睫，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为什么要过来？
　　好久没问自己了，杨海心，你忘了为什么要过来吗？
　　为什么要离开那么淳朴简单的渔村生活，到这里来？
　　答案清晰无比，有些哀伤，但是纯美依旧。
　　黄昏里，她背着书包去了学院的室内篮球场。
　　明黄色的夕照从窗子外散射进来。
　　她孤单地坐在高高的观众席，双手拄着腮，静静地望着校篮球队的队员们打球。
　　蓝白相间的队服真象海与海浪，高个子的季晴木在其中跳跃，碎碎的头发象飘动着的浮游。真是笨，当初为什么要在意他是不是还认识她呢。
　　就算不认识，她就不是海心，而他，不是季晴木了吗？
　　走了太多弯路了啊。
　　现在连心都不那么坚定，变得象玻璃一样脆弱了。
　　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季博雅送给她的手机，然后轻轻地把电话卡褪出来。抚摸着流畅的手机机身，她的心微酸：季博雅，对不起，我只是你的意外，只是高塔外的一抹流云，谢谢你说你喜欢我，我好感动。可是，再见。
　　再见。
　　就在那个黄昏。当篮球队的训练结束后，季晴木走到场地边，立刻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立在他的那堆衣物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当他靠近，她便伸出手来，把毛巾递给他。
　　奇怪，他本以为她会避他如洪水猛兽的，所以他没有接那只毛巾，不解地望着她。
　　“季晴木，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吧。”她清楚无比地说，瘦瘦的背脊挺得直直的。
　　他觉得一切都太无厘头，不解地望着她。
　　“那天晚上，你不是问我，想不想和你交往吗？我愿意，真心地愿意和你交往。”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你的意思是和我，还有我哥，同时在一起？”
　　“不是的，只要你同意，我愿意只做你一个人的女朋友。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和你一个人约会。”
　　黄昏的光芒，映得篮球场地一片迷离梦幻，她面对他，一脸坚定和纯洁的光芒。
　　球队的伙伴们向他吹起了口哨，而他，静静地看了她久，然后沉默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毛巾，搭在肩头。
　　“做我的女朋友，好啊，我考虑一下……这期间，你可以走在我的身边啦。”
　　好嚣张啊。
　　她轻轻地垂了头，不做声。
　　“我喜欢运动，你就先做我的球童吧。”
　　她点点头。
　　“在上课以外的时间里，你必须跟在我的身后，为我服务。当然，我的车也可以载你啦。”
　　她敛着眉头，静静地听他讲那些奇怪的规矩。
　　季晴木很奇怪，“……说到底，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干嘛要找过来。”
　　“我喜欢你。”她垂着头，轻轻地说，“我不想以后会发生让我们都后悔的事。”
　　甬路上。
　　巨大而浓密的树木在夕阳的照射下投下沉重的倒影。
　　一切都变得色彩班驳。
　　红彤彤的夕照，淡蓝色的天空，还有一团一团的树影，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弥漫着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哀伤。
　　白鸟在空中划过，一两只飘落的羽毛象梦幻一般。
　　轻轻游荡。
　　海心跟随在季晴木的身后，吃力地推着他那台巨大的重型机车，默默地走了好久。
　　他的身影在她的眼前轻轻移动，如同镶嵌在学院黄昏里的一抹生动的记忆。夕阳的光芒在他的身边闪耀，清清的薄雾在他的脚下升起。他就象童话故事里林间的一缕带有魔法的风，清新而神秘。
　　长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
　　他越走越远，她已经无法跟上他的脚步。
　　汗水随着额头流下，脸庞变得苍白，呼吸越来越急促。
　　在圣德美的黄昏里，她瘦小得象一只蚂蚁，而那辆巨大的机车，越来越沉重。

　　第 24 章

　　——爆料：杨海心成为季风速的女朋友——
　　——成功折倒季氏两兄弟，杨海心成为圣德美最酷女生——
　　——“博雅”还是“晴木”，这是一个问题——
　　圣德美学院内网的八卦版再次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炸爆，海心出现在季晴木身边的图片不停地上传着，网页不停地被刷新，学院内网疯狂了！
　　“真的还是假的啊。”坐在学校的食堂里，金点点再也没心情吃她最喜欢的肉末小油菜，不停地追问着海心。
　　海心飞快地吃掉眼前的食物，又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汤，这才扭头对点点说：“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还有事，BYE……”
　　点点郁闷无比：“真的啊……我觉得你这样不太好，你好像真的是挺吃季晴木那一套的，……可是，季博雅怎么办啊，他对你真的很好。”
　　海心不讲话，拿起身边的书包，站起来就向外跑。
　　“喂，你这么急是要赶去水仙阁吗？”金点点大声问。
　　“不是啦，我已经不在那边做了，一会儿有球赛，我不能迟到。”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看着腕上的表，心急火燎地跑开了。
　　金点点叹惜着自语：“真是的，怎么象着了魔一样呢。……这样不是脚踩两只船吗，唉！真郁，都没有胃口吃饭了啦。”
　　篮球馆外，一辆很大的巴士摇摇晃晃地停在门前。
　　一队穿着统一运动装的男孩子顺序地跳下大巴。正午清亮的阳光中，他们清新而健康。
　　一侧的香樟树下，浓绿的树冠高高擎起飞来的阳光，季晴木和球队的几个男孩立在树荫下，如同陷在暗绿色的薄雾里。望着那群从大巴上跳下的男孩，季晴木眯起了眼睛。
　　两队隔着篮球馆前方的空地，静静地对望。
　　一个男孩站在队伍的中央，平抬起手臂，握紧拳头，拇指向上地对着季晴木，然后傲慢地说：“YOU……”手腕一扭，就把大拇指转向了指向地面的方向。
　　这个很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姿势惹怒了晴木，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伙人哈哈笑着，拥着中间的男孩走进了体育馆。
　　“川南这些家伙干什么？不是来打友谊赛而是来踢馆的吗？”
　　“你看阿津那家伙的样子，在咱们的地盘拽什么啊。”
　　“说起来，上次在川南比赛，我们在他们的主场把他们输得太惨了。这些家伙一定很不服气。”
　　“输球，那是他们逊啊。晴木，阿津盯上你了，你要小心，这家伙打球手脚不干净。”
　　季晴木没讲话，他顺着甬路向远处望，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大堆的衣物，身上也挂着许多的随身物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蜗牛吗，要用爬的？”
　　海心奔到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汗水已把她鬓发边的头发打湿，样子非常狼狈。
　　球员们有些不好意思，纷纷道着谢，接过自己的物品。
　　海心强抑着想要把午饭吐出来的欲望，望着季晴木。他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自顾自地走进篮球馆。海心抿抿嘴，抱着他的随身物品，跟在他的身后。
　　篮球馆内。看台上已坐满了前来观战的圣德美与川南学院的学生们，篮球宝贝们在场地跳着拉拉队舞为各自的球队热场。虽然只是一场友谊赛，可是观战的学生们依然热情高涨。川南一方誓要血耻，而圣德美则以一贯的高傲姿态示人：你们，太逊。
　　圣德美球员的候场区，海心静静地把矿泉水瓶和毛巾放到位子上，许多目光好奇地向她投来，她垂着眼睫，如同未曾察觉。
　　候着双方队员入场，比赛开始，她就象一个影子一样，立在那一排座位的最后，一动不动地观战。
　　场上的双方啦啦队的支持声越来越强烈，她却有些恍惚的。
　　其实，她最讨厌看球了。
　　——那一次，他央求她去看她比赛，有一只不长眼睛的篮球一下子就打在了她的头上。她找到了机会，借题发挥不依不饶，一连三天趴在床上不起来，他只要一说话她就哭。结果他陪尽了小心，好久都没有碰球。
　　那时候……
　　她多不讲理啊……
　　砰！
　　她正发呆，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场地上发出，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啊！为什么，晴木会倒在场地上，很痛苦的样子。
　　场地上，阿津不怀好意地看着季晴木，然后高高地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示意自己犯规。于是裁判员吹哨暂停比赛。
　　晴木一拐一拐地被搀扶着下场处理伤势。他瞪着阿津，眼中蕴藏了怒火，海心上来扶他，他不耐烦地一把把她推开，根本不理睬少女的脸已变得惨白如纸。
　　队员们围上来，纷纷问他有没有事。
　　他轻松地伸了伸脚，低低地说：“他们不是要玩吗，我们就和他们玩个够。”
　　再回到场上，火药味变得更浓，圣德美球员们的面上都露出了玩味而讥讽的微笑，他们的目标再也不是把球投入篮筐，而是象职业篮球队的队员一般，玩上了花样运球和中场跑动。因为在实力上占着绝对的优势，所以他们把川南学院的球员们象猴子一样地戏耍着。
　　川南队被惹火了，频频地犯规，很快，场上就开始罚篮。
　　于是，场上的进球全都变成了圣德美球员的罚篮进球。
　　这一场友谊赛，变成了圣德美校队的定点投篮练习。
　　全场哗然。川南学院得到了比上次比赛更大的耻辱，可是，他们跟本没有能力改变这个局面。
　　在阿津又一次在季晴木的眼神和行动的挑衅下打手犯规，全场爆发出了统一的嘘声。
　　季晴木站在定点罚球区，一手叉腰，一手闲闲地拍着篮球，眼神斜斜地望着阿津，全是调侃的味道。忽然，他感到一种异样，于是他抬头向看台望去……
　　就在看台的最后，靠近入口的地方，身穿白色休闲西服的季博雅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他双手扶在围栏上，身子微向前倾，眼眸里依然散发着冷漠的光芒。
　　季晴木与他对视，已深深地品到了季博雅神态中有着不驯的气息。他呆了呆，然后手一松，篮球脱手而去。侧身向裁判员示意了一下，然后他就大踏步地向场边走去。他边走边觉得季博雅的目光正尾随着他，于是有一种难以言道地畅然。
　　海心望着向她越走越近的季晴木，微微地吃惊。
　　他想干什么……
　　他已走到了她的身边，眼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么熟悉的微带冲动的表情。
　　她还在发呆，他已伸出双手托起了她的脸庞，然后俯下头来，嘴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上。
　　整个篮球场地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季晴木亲吻场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他们立在整个球场最不起眼的地方，只有窗棂泄入的一丝微光探到那里，帅气的男孩娇小的女孩，轻轻地靠近，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纯美得象唯美的漫画一般。
　　几秒钟后，季晴木放开了海心，然后跑回场地，抓起篮球一个定点投篮，篮球应声入筐。全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男孩子们起哄的口哨声。
　　裁判员微微地笑了，没有吹他犯规。
　　对手也不再火爆，纷纷无奈地摇头，表情不再紧绷。
　　他却没有理睬这些变化。把目光投向看台的最后。他的视线中，那个地方已空空如也。
　　比赛后，季晴木在更衣室里翻看手机短信，然后冷冷地笑了。
　　——马上到柔道馆来。季博雅。
　　他匆匆地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然后把手中的物品丢给站在门外的海心，“你先走吧，我还有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海心怔怔地抱着那些衣服，脸儿依然雪白，低着头缓缓地走开。
　　他刚刚亲了她，可是她一点儿也没有感动。在圣德美，他亲过好多女孩，那些亲吻都是有目的的。他只有象现在一样对她态度粗暴才是正常的，刚刚……一定是有事发生。
　　季晴木，你这个笨蛋。将来你一定会后悔这样对我的。当你想起我是小海的时候。
　　可是……他还能想起来吗？
　　柔道馆。
　　雪白的榻榻米平整地铺在地面上，明媚的阳光从纸质的窗子外透射了进来，在榻榻米上印下了细致，带有淡淡哀伤的细纹。
　　季晴木走进来的时候，感到的就是这种有些优雅的肃杀气息。
　　季博雅穿着雪白的柔道服，腰上系着黑色的腰带，盘膝坐在榻榻米上。
　　“你在扮演日本人吗。”他说着就一脚踩上了榻榻米，立在他面前。
　　“不是，我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揍你的合法的方式。”季博雅站起来，拉紧腰带，“把你的鞋脱掉。”
　　他才不管，一动不动嚣张地望着季博雅。
　　不想季博雅飞一般地高抬腿，一个跆拳道的大劈，一脚就把他劈到了地上。他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冲得血红，仿佛一切积压以久的愤怒，仇恨在那一刻全体爆发了出来，他蹦起来，扑向季博雅，重重地挥舞着拳头，可是又被他一脚踹倒了。他再跳起来，季博雅一记刀手，重重地劈在他的眉骨上，他又重重地倒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柔道馆空气中弥漫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雪白色的窗纸不再干燥，而是被蒸发的汗水润湿了。季晴木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爬起，然后又是第几次被他大哥用那些合法的拳脚重重地打在地上，他的嘴被打破了，眉骨好像也裂开了。他倔强地不肯认输，还不停地挣扎着爬起来，下一秒，他就被毫不留情的拳脚打倒。
　　终于，他再也爬不起来，整个人虚脱地倒在地上。
　　一双穿着雪白色的袜子的脚移近他，冷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从三岁开始，为了怕被袭击还有绑架，我学过所有的防身术，而且都修到了最高的段位，你呢，除了会把篮球投到篮筐里，小时候还做过什么？”
　　他重重地呼吸，觉得自己快要晕了。
　　“我警告过你，别碰那个女孩，可是你不听。这就是下场。你给我听好，如果再有下次，我揍你就不会再管什么合法不合法。”
　　那双雪白的袜子移开了。
　　季晴木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愤恨，他狂叫：“你这么能，这么强。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倒！！！”
　　季博雅已走到了榻榻米的边缘，一下子僵住。
　　房间里薄薄的雾气飘动着，他一动不动，平日里总是冷漠内敛的一张脸灰掉了，再无神采，目光也焕散了起来，额头有一根血管神经质地抽搐着。他的身后，在狂吼了那一声以后，他弟弟晕了过去。
　　一股浓重的哀伤席卷了这个小小的屋子。

　　第 25 章

　　黄昏时分。
　　一切仿佛都倦了，明亮的世界陷入暧昧的一片昏黄。
　　在圣德美的校园里，一丛一丛的绿色灌木在后退，青绿色的碎石子路就在脚下，海心静静地跟随在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子的身后。那个男子，最终把她引到了她无比熟悉的海棠花圃。
　　海棠花在夕阳的光芒中纷飞，雪白的花瓣飘飘洒落。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服的男孩子正坐在小亭旁的石阶上。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因为她看到的一幕，太象那场清晨五点的邂逅了。
　　她呆呆地立着，看着海棠花瓣飘落在男孩的身上，脚边，石阶旁……还有，他手中的手提电脑上。
　　黑衣男子没有打扰他们，轻轻地退了下去。
　　她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走到季博雅的身边：“你……”
　　他抬头，看了看她，“等一下。”说着又拍拍身边的座位：“累了就先坐一下，我马上忙完。”
　　她想到自己马上要对他讲的话，怔仲着，没有坐。
　　“你在做什么？”
　　“我在黑一个网页。一个我昨天发现的很讨厌的地方。那里的人更讨厌，拉我出镜却从来不付出场费。”
　　“哦。”
　　他停了停又说：“一会儿，要到晚上的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
　　他打断她，“你不要讲话。今天晚上，要一直听我讲。”
　　暧昧无比的黄昏。
　　雪白色的海棠花飘飞，一抹淡淡的水意在空气中浮动。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十指灵巧地在键盘上敲动。
　　有一股沉寂而又哀伤的气息莫名地笼罩了小小的花圃。
　　更晚的时候，天空中亮起了一颗颗的星。
　　他关闭了手提电脑，站起来，拖她的手。
　　她微一颤抖，低低地垂了头，一声不响地用另一只手拨开了他的。
　　他盯着她。
　　小小的女孩陷在黯淡的夜色中，身影细瘦地仿佛下一秒就会象泡沫一般消失。
　　“对不起。”
　　他淡淡地说，从她身边走开。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地潮湿了。
　　……对不起。
　　走了好久好久。
　　宽宽的马路总是走尽了一条，立刻就会踏上另一条。
　　她静静地跟随着他，越走越吃力。
　　她想起。
　　……今天好像跟本没有吃什么东西……
　　还要，走多久呢？
　　眼前一直闪一直闪，快要晕了啊。她嘴唇一阵阵地发冷，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也变冷了，“季大哥……”她艰难地开口。
　　他扭头看了看她，一言不发，带着她转过一个拐角。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
　　就是这里吗？
　　挂满了五色彩灯的游乐场。小孩子的乐园。
　　她怔怔地遥望着，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来。
　　所以的霓虹都在闪耀，可是游乐场里却空无一人。空空荡荡地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寂寞。
　　季博雅与迎上来的工作人员简单的说了客气话，然后带着海心向不远处的旋木走去。
　　深幽的星空下，旋转木马被金色的灯光装饰，象童话故事中的仙境一般。空气被淡淡的金色渲染，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气息暗暗波动着。
　　两个人立在旋木旁的转栏处，他不动，她也只好不动。
　　金色的彩光如同金光灿灿的雨雾一般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
　　就在她以为他们会这样子一直站到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手，按动了一个控制键，然后，原本静静伫立的木马开始缓缓地移动。
　　它们越转越快，仿佛下一秒就会飞翔起来一般，美好的音乐声响起，那一刻，现实被梦幻硬生生地压倒……只要不去想，那么所有的压力，苦难都将不存在，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有任性的权力……
　　他忽地垂头，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来放在口中点燃。
　　他把身子俯靠在围栏上狠狠地吸那根烟。
　　从没见过他吸烟。
　　很艰难，是吗？
　　“觉得辛苦，就不要讲了。”她望着他，心底一丝丝地抽痛。
　　他扭头看她，一瞬不瞬地凝望她。他皱紧眉头，额上有细细的纹。
　　终于，他丢掉了手中烟头，脸上泛起了谁也无法分辨出一丝喜悦的淡淡的笑容，“我想要答诉你，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坐一次旋转木马。……就一次，我妈可以陪着我，坐这里的旋转木马。”
　　还是那清朗如水的声音，可是她却听到了浓浓的苦涩和不甘，还有一种无可奈何，她的心蓦地抽紧了。
　　“我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这样认定了，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是在所有我见过的女人中，她真的是最美丽的。你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因为这个有多骄傲，为了这个原因，我可以忘记她忽略我，忘记她脾气很坏，忘记她整个晚上和我爸吵架。他们总是不停地在吵，在每一个晚上，在我家那个象坟墓一样的房子里。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吵。我想，也许所有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吧，而她又是那么漂亮，高贵，象仙女一样，所以她就应该在午夜的时候，在空空荡荡的家里边大叫：我要疯了，我讨厌这个世界。我想当然地这么认为，然后一点一点地长大。我发誓我要做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因为我觉得只有那样我才有资格走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妈妈的身边，对她说，妈妈，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儿子，也会是你的骄傲，请你爱我，这不是很过分的要求。
　　“后来，我和蓝仪丰被送到了伦敦的寄宿学校，仪丰的妈妈每当他过生日或者一些很重要的节日的时候总是会出现在学校里，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也可以是这样的，也许并不美丽，可是很亲切很慈爱，会亲吻她的儿子，然后送他许多礼物，会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场，看着他坐在旋转木马上，脸上露出那种，我一辈子都没有在我的妈妈脸上看到的笑容。我那时候只有十二岁，蓝妈妈好心地带我一起去游乐场，我看到那种场面，气得快发疯了，蓝妈妈让我和仪丰一起从旋木，我死也不坐，一个人站在现在的这个位子上，无论他们怎么说我就是不肯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仪丰就坐在那个木马上，每次转过来都要对我做鬼脸，取笑我是胆小鬼。我站在这里，觉得这个世界象充血了一般，我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心里也会那么可怕而隐忍的怒火。后来，我称他们不注意，自己跑掉了。
　　“我跑回学校，拿了自己的证件，然后一个人跑到机场，搭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家。我是一个小孩子，那些外国人看着我象个大人一样自己出境和入境，都非常吃惊，他们非常友好地帮助我，还有人买东西给我，和我说话。我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讲，不是害怕，而是我一直在想，我不要不认识的人对我友好，我不需要，我只要我的妈妈。后来，当我终于回到了自己家的时候，我看到所有的人都聚在家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我谁都不理，走到妈妈的身边，我想着，妈妈，你看到了吗？你十二岁的儿子，为了见到你，他可以一个人飞越这个世界。他是个很棒的孩子，比这个世界上所有十二岁的孩子都要棒的儿子，他可以是你的骄傲。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回家？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对她说：妈，我要你带我去坐旋转木马。
　　“她一言不发地瞪着我，然后，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当时就呆住了，觉得这个世界空荡荡的，她说了好多的话，她在歇斯底里，然后把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我要好久才能接受她打了我的这个现实，我白天傻傻地坐在窗子下，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可是我还是想，妈妈是在担心我，一定是的，也许下一秒钟她就会打开门上的锁，走进来，然后象别人的妈妈那样对我微笑，对我说，儿子，我带你去坐旋转木马。可是，那一个月，她一次也没有走进我的房间。一个月以后，她把我压上飞机，送回了寄宿学校，还为我请了四个随护，一直到我十五岁，他们都跟在我的身边。外人看起来，我风光无比，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是怕我再跑掉，把我软性囚禁了。”
　　金色的旋木仍然在空气轻盈地飞转，好听的歌声依旧在空气中清灵灵地流淌。
　　混和了淡淡的烟草和清爽的古龙水的气息从季博雅的身上飘过，他呆呆地倚着围栏，又是好长时间不讲话。
　　……好残忍的事。
　　在梦幻一般的游乐园里。他拿着一把无形的刀，把心口那道旧伤再次割开。只有十二岁，那么小的孩子，就要经历这些……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与妈妈的故事，平凡的人听到都会伤心的故事。
　　海心轻轻地挥掉眼角的泪水，垂了头儿。他不讲话，她也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现在无论讲什么都象是对他的伤害。
　　“抱歉要你听我讲这些奇怪的事。”又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可是我已经决定了，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我和晴木之间所有的故事。”
　　“我在寄宿学校生活了五年，也许是因为刚刚讲过的那件事让我一直很不舒服，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别人要求过什么，我发誓我自己要做到无所不能。我还记得我用股票赚到了生命中的第一笔钱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提供给我的所有金卡都丢到垃圾筒里，而且自那以后，我没有再用过一笔他们汇过来的钱。我付钱给看护我的人，给他们双倍的价钱让他们从我的眼前消失。我还很排斥女人，因为我觉得女人是最让人捉摸不定。我的生命，不需要这种人来打扰。可笑吧，可是我现在讲的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的想法。直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的想法绝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后来，就是那件事了……”
　　“什么事？”
　　“……那件事……”
　　——季家高大的主楼门口，白鸟振飞。
　　十七岁的季博雅从楼里跑出。他有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爸爸正带着一个长得非常美丽的女人走下豪华的矫车，他拉着她的手。
　　很快，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从矫车的后排座跳下来，他几乎和他一样的高，看着他，眼眸露出了单纯和美好，启齿微笑，他的笑容象海风一样纯净。
　　那是两兄弟第一次相见。
　　他文质彬彬，优雅隽秀。
　　他帅气明朗，自在如海。——
　　“在我十七岁那年，远在美国的爷爷突然搭专机来到我在的寄宿学校，然后带着我回国，回到那个阴气森森的家里。后来，我就见到了晴木。”
　　金色的阳光照射在绿意横生的草坪上。
　　季博雅的父亲拖着那个长得非常美丽的女子，他们一并跪倒在了季爷爷的面前。
　　季博雅立在一侧静静地观望着，脸上全是冷淡的表情，可是心中却波涛汹涌。他的父亲，身为一个男人，正在做着背叛的事情。
　　一个长达十五年的背叛。
　　他游目看着站在另一侧的季晴木，那个阳光大男孩面如土灰，眼睛里迸射出的全是惊异和无法置信的光芒。
　　他再扭头看自己的母亲，她就端坐在自己的身边，象一个冰做的雕塑。
　　慢慢地，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
　　那丝笑容象是冬至时最寒冷的冰晶散发出的光芒，惊心动魄。
　　他以为她会歇斯底里地大叫，可是她却沉默着，直到跪着的那两个人因为得到了爷爷的允许站起来，她依然沉默着，然后起身走开。
　　他总是无法忘记她在那个时候脸上露出的笑容，那抹奇异的，美丽无比的笑容。原本他与她应该站在一起，他是她的儿子，在这种时候，她该在他的肩头哭泣，可是他们都冰冷着一张脸，默默地看着这幕季家接纳另一个女主人和另一个血亲的大戏。
　　“我父亲早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外遇，那个女人和她为我父亲生下的孩子一直生活在一个渔村里，十五年后，我父亲终于找到了她，然后，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把她和她的儿子带回了家。”
　　渔村？那么她现在讲的一定是仙子阿姨的故事吧。海心有些恍然，她又想起了晴木离开时的那一幕，她印象中最有气质的那位叔叔带着仙子阿姨来到她家，给她很多钱，然后对她说他们要离开一下，很快就会回来，他们会领养她，这样她就可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她好开心。她觉得自己和晴木马上就会和叔叔阿姨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她等了好久好久，他们都没有回来……
　　“你爸爸，是很帅的叔叔……”她喃喃地说。
　　“你见过我爸？”季博雅微怔。
　　“当然没有……我只是想，你和晴木都那么帅，季爸爸一定也是一个很帅的男人。”她连忙掩饰。
　　“很帅……是很帅……”季博雅下意识地重复着。在他的意识中父亲的模样有些模糊，他完全记不清父亲的相貌。记忆中，父亲要更加不在意自己，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全是一些让人不想记忆的冷冰冰的画面，……只记得他给自己钱花，还有不停地和母亲吵架。
　　“我父亲带了他的爱人和儿子回家，我母亲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那天——

　　第 26 章

　　那天——
　　一个栀子花盛开的午后。
　　他伸手推开中厅的大门……
　　空空的大厅，寂静得有些诡异，让人心生不安。
　　那些白衣白裙的佣人都不见了。
　　他有些恍惚地站在门旁，望着午后的阳光照射下，金光灿灿的大厅。
　　很虚幻的，所有的家俱就象包裹在金光之中，那些奇异的光芒，象一根根针，深深地刺向他的眼底。他很不舒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可是心底却汹涌着一种感觉。
　　有很不好的事发生。
　　然后……
　　他看到二楼的悬梯上，刚刚成为他弟弟的季晴木抱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晴木象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踉跄。
　　而他臂弯中抱着的那个人……
　　穿着雪白裙子的那个女人，身上沾满了血迹，象一株开得惨艳的花。她象个布偶一样倒在她儿子的怀里，成缕的鲜血不停地从她身上满布的道道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原木的地面上，她那张美丽的脸，白得象纸一般。
　　空气中很快就弥漫了一种血腥的气味，他闻到那股气味，几乎要当场呕吐起来。
　　满屋的金光，触目的血光，让他无法相信他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他呆立在大厅中央，傻傻地看着晴木抱着他的母亲，从楼梯上一步踏空，重重地摔了下来。
　　全身是血的女人，象一段红蜡烛一般滚落在他的脚边。而晴木，头重重地撞到了原木的楼梯扶手上，一股鲜血立刻从他的头顶流了出来，然后，流过他一侧的眼睑。
　　他吃惊地望着这一幕，全身不停地痉挛着。
　　到处都是血，另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到底，发生了什么？
　　晴木的眼神迷离着，他摊倒在楼梯旁，一动也不能动，大脑因为受到强烈的撞击神志已开始不清，他只能用没有被鲜血糊住的眼睛乞求地望着季博雅，“哥，哥……快打电话……救，救我妈……”
　　博雅失魂落魄地看着弟弟，忽地好像从梦中惊醒，“好……”
　　可是下一秒，他便抬头看到自己的母亲幽灵一般地出现在了二楼的悬梯上。
　　她和就在他脚边的那位母亲一样，穿着雪白的衣服，披着长长的头发，衣襟上沾满了血迹，她依然是那么美，美得象盛开的罂粟，隔得那么远，他依然看到她嘴角有一抹奇异的微笑。
　　无比美丽而又另人惊心动魄的微笑。
　　这太惨忍，他整个人崩溃一般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被惨烈的阳光照射的房间。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
　　两位母亲雪白的长衣，雪白的面孔，那雪白之上惨烈的腥红。
　　直到……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垂落的右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刀尖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道雪亮的白光，直直地刺到了他的眼中，然后……贯穿了他的眼底。
　　他的世界顿时变成一片黑暗，他重重地摔倒在原木的地面上……
　　血液疯狂地流淌，仿佛流尽了生命的颜色，于是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
　　为什么要晕倒！！！
　　他有机会改变那一切的，为什么他要晕倒！
　　他本可以救下两位母亲，把晴木的妈妈送进医院，把自己的妈妈手中的刀子夺下……
　　可是在那个燥热无比，汹涌着暑热的午后，在看到一幕幕让他无法接受的画面以后，他还是象一块朽木一般晕倒了。
　　大厅的地面上，晴木和博雅，还有晴木的妈妈，倒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中，而二楼的悬梯上，幽灵一般的妈妈，嘴上的笑容慢慢地凝结了，泪水顺着脸颊缓缓地流淌。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别人告诉我，我的父亲，晴木的母亲，都被我妈先用迷药迷晕，再用匕首捅死了，然后，我妈也自杀了。晴木被撞到了头，他遗忘了很多事，却一点儿也没有忘记那天中午发生的一切，而我，眼底受了刺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短暂地失明。再后来，我接手了季氏所有的产业，然后从老宅里搬了出来。”
　　游乐场里，金色的旋木还在无悠无虑地旋转。
　　季博雅笔直地立在围栏旁，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象刚刚生了一场大病，眼中是一片灰暗。
　　“这就是我和晴木之间发生的故事。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他一直把我当成是他的仇人。”
　　海心怔怔地立在他身边，他讲的故事让她听起来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在这个故事里，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可怜人。
　　她想着，鼻子微酸，眼眶又潮湿了。
　　她等了那么久，等到梧桐树的叶落尽，海鸟一群一群地盘桓飞走……
　　原来并不是他们失约……
　　“你还要和晴木在一起吗？”
　　她一惊抬头，望着已经扭回了头，凝望着她的季博雅。
　　盈盈彩灯光芒的照射下，他的鬓边晕染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他垂睫盯着她，眼眸中有一种淡淡的倦意。
　　“我不知道离开你只有短短五天的时间，就会有事情发生，有事情改变，这是我犯的错误。”
　　她望着他的眸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
　　“……你要离开，去别人身边都可以……不做我的女朋友，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只是，你听我说，晴木不行。”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声音有些沙哑，“真的不行。听我的话，离开晴木。……因为，他会伤害你。”
　　她傻傻地看着他，他的微微抖动的睫如孔雀的尾翼，闪烁着一种淡蓝色的倦意和悲伤。
　　他是季博雅啊！她不要他为了她讲这样的话。
　　“不讲那些喜不喜欢的话，……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就算在几百米深的海底……我只是想说，你帮助过我，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本来，我以为我可以让你得到幸福，还有我自己，……”
　　不要……不要再说了。
　　她猛地垂下头，低低地却是清晰地说：“季大哥，我不会离开晴木的。”
　　他一下子呆住了，凝望他的眼神一阵恍惚，他无法置信地想笑，可是笑容很快地僵在嘴角：“你……你没听懂我讲的话吗？”
　　她垂着头，不忍心再看他的脸：“季大哥，谢谢告诉我那些故事，也谢谢你爱护我，可是晴木，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他了，所以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对不起。”
　　他呆呆地望着她，眼中空白一片。
　　“就算明知道他是为了抱仇，你还是要选他？”
　　她更低地垂了头，缓缓地点了点。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眸中慢慢地升起一股不甘的怨气。
　　“……笨蛋。抬起你的头。”他冷冷地说。
　　她咬咬嘴唇，抬起了头。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后悔。你听好！你一定不要后悔。”
　　她望着他，眼中已蕴满了泪光。她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
　　他逼视着她，她那双大眼中闪烁的泪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泛起了一片血红，喃喃地，他说：“不后悔，就不许在我眼前哭。”
　　他轻轻地抬起手来，擦去她滚落在颊边的泪水。她的脸颊，滑滑的，沁凉得象果冻一般。他有些恍惚了，眼前的女孩，还是那个黑暗中天使一般的存在吗，为什么那时候她要更真实，现在却象一堆虚假的泡沫。
　　她轻轻地转头，避开了他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举到他的眼前：“季大哥，这个戒指是我在海棠花圃为你捡回来的。现在还给你。”
　　小小的钻石花在她的手中绽放，在暗夜中，炫彩的灯光下，它散发出一种夺人眼目的光芒，冷凛而高贵。
　　他扫视那枚戒指，眉头皱起，脸上却泛起一抹清冷的笑：“难为你，保存了这么久。”
　　他伸手接过来，漠然地放在口袋里。她俯下头，一阵阵地眩晕，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小海……”他伸手按停了旋转木马，“你要不要去坐一下。”
　　“嗯？”她本以为他会转身离开的。从此，她不会是他记忆中的存在。就象当杜云茜拒绝他以后，他看她就象在看一堆垃圾。如果……他也那样对自己，自己应该会舒服一些吧。
　　她有些鄂然地忍不住抬头偷偷地看他。
　　在那一片金色的彩光中，他表情淡漠，可是神态却很安然。
　　“如果我现在去坐，总觉得有些丢脸。……可是，很想知道，坐在那上边，倒底是什么感觉。……你可不可以代我去坐一下。”
　　她愣住，不知该不该答应。
　　他不待她回答，忽然俯下身，把小小的她打横抱起来，然后绕进围栏，几步走到旋转木马的旁边，把她放在了木马上。
　　木马并不平稳，她连忙一把抓住扶手。
　　他望着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你这笨蛋，好好地坐，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当它转起来之后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小孩子都喜欢坐。”
　　她抱着长长的扶手，怯怯地望着他，然后点点头。
　　木马开始旋转。
　　他远远地站着，脸上还是那抹淡淡的笑意，洒在她脸上，象星光一般。
　　谁是笨蛋呢？你该对我凶一些，狠一些才对啊。
　　她的心抽痛。
　　对不起，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都相信。如果我先认识的是你，那么故事一定会不一样的。
　　“……我在飞……”她大声地说，泪水无声地流淌，“……就是飞翔的感觉……四周是金光灿烂的旋转的世界……不是我们存在的世界……很快乐……有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兴奋……”
　　他在听吧。
　　一个渴望着坐旋木的孤单的孩子。而自己，和他的妈妈是不是一样残忍呢。
　　不要想，不能混乱。
　　终于，旋木慢慢地停下来了。
　　还是那如梦如幻的金色世界。
　　围栏处，他已不在。
　　整个游乐场，空空得象被时间诅咒的睡美人的城堡。
　　她呆呆地坐在旋转木马上，不能思考，不能呼吸。
　　然后，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一团。眼前一黑，她从旋转木马上一头摔了下来。

　　第 27 章

　　隔天的下午，413寝内。
　　金点点趴在床上懊恼地摆弄着她那只小巧的手提电脑。
　　“怎么会……唉，我真是快疯了。”
　　海心刚好从门外探进头来：“怎么了？”
　　“有个该死的浑蛋把校园内网黑掉了！”金点点愤怒地大叫，“我给网管发信息了，你猜他说什么，数据全部丢失，论坛彻底崩溃了。”
　　该死的浑蛋……
　　海心眼前浮现出季博雅淡漠的脸，无奈地摇摇头。这种惩罚的方式，还真是彻底。他应该是因为看到校园内网那个八卦的网页才会回来的吧。
　　看来，圣德美的学生们得用另一种方式来释放他们的热情了。
　　“点点，寝室里是不是有间小厨房，能用吗？”
　　“有的，谁知道能不能用，反正我是没用过。”金点点无限迷乱地盯着电脑屏幕，还在纠结着那个黑屏。
　　海心缩回头，然后拎起她刚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进寝室的两个方便袋。细瘦的手腕上，泛起青白的颜色。
　　“我用一下哈。”
　　小厨房里，她把面粉和食材放在操作台上，心底莫名地悸动。
　　面粉和成黄黄的面团，又被切成小小的一段段的面块。她再把不同的调味粉放在手指大小的面团里，一下一下地揉均。
　　金点点终于从接受了校园内网被黑的现实，跑进小厨房，好奇地看着海心把一块小小的面团捏成可爱的饼干的模样。
　　“你在做什么？”
　　“松子饼。”
　　发过誓的，永远不再做了，可是除了这个方法，她又怎可能让他记起她？
　　“又是做给季晴木的？”点点小声地问。
　　她点点头，脸上还是淡静的表情。
　　金点点很无奈，她算见识什么叫迷恋了。
　　晚风轻扬，海心心事重重地提着一小袋松子饼走在青绿色的甬道上。树叶被风儿吹拂，发出沙沙的声音，那风儿也吹拂着她额上的散发，发丝零乱中，她脸色苍白如纸。
　　静静地走进篮球馆。皮球与地面碰撞传来的“砰砰”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越来越清晰。
　　略显空荡的篮球场内，季晴木正和球队的队员们做着投篮练习，望见她走过来，眼眸立刻露出一丝不耐。
　　队友碰碰他的手臂：“哎，二十四孝的女友。”
　　季晴木眉头皱了起来，莫名地心头升起厌烦。他冷眼看着女孩走到球员放杂物的地方，静静地把那些扔得到处都是的物品放好。
　　象个佣人一样。
　　重重地把头扭开，他把篮球狠狠地砸向篮框。
　　训练结束，一群大男孩笑闹着去取自己的衣服。而那个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女孩立刻迎上来，微笑着拿出一瓶瓶饮用水，递给男孩们。
　　最后的一瓶，轻轻地递向季晴木。
　　他没有接，盯着她，气息不驯地：“我不是说今天不让你过来的吗？”
　　海心的微笑一下子僵在了嘴角，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我讲过什么，我说不许来就是不许来！站在那里多讨厌不知道吗？”
　　旁边的队员看着不忍，纷纷拉扯晴木的手臂：“晴木，干什么你……”
　　海心垂下了眸，眼睫轻轻地抖动着，很快地她又抬起头来，唇边还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微笑，然后把饼干袋子高高举起：“我……我做了饼干给……给大家吃。”
　　“谁让你做了吗？”他依然不驯。
　　队员们连忙打着圆场，抢过了饼干袋子，吵着要吃。
　　“喂，这个饼干很不一般啊，我吃到了草莓味的。”
　　“我这个是蓝莓味的。”
　　“我的是樱桃的……”
　　他听了他们的叫嚷，眉头忽地一皱，眼神微微恍惚地看着她。她心头升起希望，把一块小饼干递给他。小心意意地，轻轻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你也吃一块好吗？我很用心地做的。”她望着他，小心意意地笑着，心头却泛起酸涩。
　　原来啊，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过份的，她还记得在记忆中的大海边，他想吃她做的松子饼，一直一直地跟在她身后。
　　“不给你吃，这是给长腿叔叔的。”她高高昂起头，把下巴对着他，心里却笑开了。就是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因为他一着急眉头就会皱起来，很象圣斗士。
　　“就一块……”他拉着她的手臂一直摇。
　　“一块也不行。”她盯着他看，笑成了一团。
　　“小海，给我一块。”
　　“……就一块？”
　　他用力点头。
　　“那好吧。”她捡了一块有着大海的味道的饼干给他。他接过去，却不放在嘴里。她奇怪地问他：“怎么又不吃了？”
　　“你是笨蛋吗？只有一块啊，几个月以后才能吃到另一块，当然要好好放着，慢慢地吃啊……”
　　她看着他那副珍惜的样子，眼中弥漫着幸福。就是爱看他这个样子。
　　为了让他珍惜，每一次，她只给他一块松子饼，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她才那么吝啬……
　　“尝尝吧，味道很棒。”她高高举着手臂，微笑着，泪水却从脸颊悄悄地流了下来。
　　他沉默着，接过饼干放在嘴里，缓缓地拒绝咀嚼。他凝望她，眼眸中闪出一道光，眼神是莫测的。他没有讲话。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着他。大海味道的松子饼，是只有小海会做的，难道连这个你也全部忘掉了吗？
　　他还是望着她，忽地伸出手来：“再给我一块。”
　　她顿时觉得心脏里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大脑里，连忙再递给他一块。他还是用那种让人猜不出想法的神态静静地咀嚼，然后缓缓地咽了下去。他盯着她，眼中如泛起了海水的波光。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她渴盼地问。
　　“我应该想起什么呢？”他眼神深深地盯着她，漫然回答。
　　宽大的室内篮球场里，其它男孩子都拿了自己物品去了更衣室。黄昏暧昧的光芒晕晕地从顶棚那扇三角形的天窗里投射下来，落下一个晕黄的影子。一切都寂静无声。
　　泪水不断地从她的眼底流出，她轻轻地抬起手来，扯动他的袖口，然后小心意意地拖动他的手：“我是小海，渔村的小海，你真的不想记起我来吗？”
　　“渔村的小海……”他喃喃。
　　“对啊，我是被遗弃在大海边的孤儿，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长腿叔叔，晴木，晴木的妈妈仙子阿姨……晴木，你真的把这一切都忘了吗……”
　　他瞪视着她，一瞬不瞬地，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生命中所有故事的真像。
　　“你抱过我啊，晴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喂我吃东西，抱我去海边看星星……我哭，你会哄我……长腿叔叔离开的那一晚你还记得吗……你对我说……在那块黑色的礁石上，你对我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她心绞动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肆孽，海啸不断的夜晚。泪水从她的眼眶汹涌而出,她凝望着他，在等待了长长的五年之后，终于在他的面前，哽咽着泣不成声。
　　“够了！”他突然狂吼了一声，一把揪起了她的衣领，把她按在一侧的墙壁上。他逼近着她，眼中迸发出一种状似疯狂的怒意，“不要再演戏了。”
　　她傻住了，全身陷入一种无法克制的战栗，眼前恍惚着，仿佛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午夜，在游艇的走廊里，他也是这样把她狠狠地按在墙壁上。
　　“我一直奇怪你会选择离开我的大哥来到我身边，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是杜云茜派来的对吧。你们住了一个寝室，为了讨好她，或者为了钱。……你是很聪明的人，你知道我大哥对你只是一时的迷恋，很快就会抛弃你，为了把握机会，你选择投靠杜云茜，这样你才会得到最大的实惠。女人……很会算……”
　　他死死地钳制着她，眼中泛起阴寒。
　　“我没有……”她绝望地看着他，喃喃地说。
　　“没有？这种松子饼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这种饼干我只教过杜云茜做过。一定是她教给你，又告诉你那些故事对不对。接下来你要说什么呢，在那个渔村里，我是不是疯狂地爱过你？然后，在我失忆以后，你痴心一片地回来找我？太可笑了。我们在比赛谁是笨蛋对不对？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了。那个笨蛋，早在她拒绝我哥的时候，她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我们季家人，最受不得这种背叛。就算将来她真的睡在他的身边，她对他来说，也永远是一堆垃圾。所以，你告诉她，别再自己为是，不许再搞我！”
　　他用力地甩开抓着她领口的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开。
　　她象只布偶一样跌在墙壁一角班驳的光影中，心痛得几乎要停止跳动：“……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你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一言不发，大踏步地走开。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黑色的背影。
　　他现在，太可怕了。可是还是觉得他好可怜。
　　因为知道曾经的他是多么善良，纯真，所以觉得现在的他。
　　真可怜。

　　第 28 章

　　深夜。
　　海心猛然从梦中惊醒。睡梦中，她好象就站立在季家老宅二楼的楼中楼里。披头散发的博雅妈妈正一身是血地向她走来。她看不清博雅妈妈的脸，可是却清晰地看到有一丝诡异而寒冷的微笑挂在她的嘴角，她用一种冷冰冰的声调问她：为什么博雅对你那么好，你却不选他……
　　太可怕了。
　　她醒来以后发觉被褥已被冷汗湿透，于是她坐在冰冷的床榻里，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寂静的午夜……高高的吊棚……从窗子外渗入的清冷的月色……
　　很快，她恐惧地发现，身边的一切并不比梦境让人心安。
　　或者，要更不可测……
　　梦中，那个妈妈血衣黑发地向她逼近，垂着手里握着一只不停散发出夺人眼目的光芒的刀子，而在现实中，就算点亮灯，看到墙壁黯淡而光秃，可是在万籁俱静，连蚂蚁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午夜，她脑中所有的弦都紧绷着……就在下一刻，那门也许就会被一只苍白的手推开，或者，一个声音冷冰冰地响起……
　　她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恐惧，哆嗦着跳下了床，一把推开卧室的门，然后跌跌撞撞地奔跑了起来。
　　晴木，救我……
　　她奔到了季晴木的卧室门前，用力地敲着。她象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声响，伴随着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不甘的诅咒声，晴木打开了门。
　　“谁，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半开的大门里攸地射出了一缕光，她如同被那道光照射，整个人一下子安定了下来。他头发凌乱，帅气的眼眸中还带着一丝迷离，身上的睡衣没有拉好，露出了健康的胸膛。
　　她一下子傻住了，象被钉在了地面上。
　　他看到是她，眼忽地眯了起来，睡意全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很快，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你还真是不知疲倦，告诉你，我今天没兴趣……说起来，比起和你这种女人在一起，我还是宁可自己一个人睡觉。”
　　门被他重重地推上，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象焦雷一般。她全身一震，觉得自己象一个水晶的透明人，被他一棒击碎了。
　　她傻傻低下头，看到自己光着脚儿，身上的睡衣也是蛮狼狈的样子，泪水一下子就流出了眼眶。
　　杨海心，你是怎么了，怎么竟会走到现在的这个地步。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双臂把自己的身躯紧紧地环住，在冰冷的午夜，无声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寒气四溢的感觉又袭上了她的心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蹲在小二楼的走廊里。那股莫名的恐惧一下子又击中了她。
　　博雅的妈妈仿佛下一刻就会从阴影里走出来，对她冰冷而诡异地微笑，垂落的手中，刀尖的光芒冷如寒冰。她吓得抱紧了头，不敢张开眼睛，蹭到晴木卧室的门边，可怜兮兮地拍他的门，可是只拍了两下，她的手就僵住了。
　　为什么求他呢？当他打开门，换来的也只有对她的侮辱吧。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快崩溃了，低声地哭泣，颤抖着贴着墙边小心地向回爬。她紧闭着双眼，生怕微一张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恐怖而又血红色的世界。
　　短短的几步路，她爬了十多分钟。当她终于爬回自己的房间，把门上了锁以后，她趴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曾自己艰难地生活了五年，在那几千多个孤独的夜晚里，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绝望和恐惧。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象现在一样，让她感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
　　时间那样漫长，窗外已没有月光，浓黑的一团。
　　一切都仿佛在变坏。那个恐怖的妈妈已经跟上了她，无声地穿透了她房间的门，此时就立在她的脚边，她紧紧闭着眼睛，可是不知是不是幻觉，她仿佛听到了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不要！不要靠近我！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到了床头柜前，从第二格的抽屉里翻出了季博雅送她的手机。
　　手机卡，手机卡在哪里。
　　她跪在地上，急切而近似疯狂地翻找着，终于在荷包里找到了。
　　季大哥，求你一定要接，求你一定要接。她不停地在心里狂喊着，然后颤抖着双手，把手机卡放在电话里，按动了快捷键……
　　屏幕上，正在连接的画面不停地闪烁着，她抱着那只金光闪闪的手机，觉得它是那么的重要。
　　季大哥，你不要睡觉……就这一次，你要帮帮我……如果你不接电话，那就今天晚上也许小海就会疯掉了。
　　手机接通了，长时间地呼叫着……
　　她身子蜷缩着，忽然绝望地想，他不会接的。为什么他要接呢，他被她那样无情地拒绝，她甚至一个理由都没有讲给他听。
　　他已经消失了，消失在金色旋木的围栏边上……
　　忽地……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可视画面展开，无比清晰地……她看到了季博雅的面孔。
　　桔色的微光中，他的脸庞越发显得柔和，表情是一贯的冷漠，可是在那一刻却让她感到安然。
　　他的眸光望向她，突然脸别开了，眼睛看向别的地方，低低地，她听到他说：“……拉好……”
　　“什么？”她怔着。
　　“你的衣领。”
　　啊呀，她低头看到自己的睡衣领口微敞，连忙弄好。
　　“对不起。”她懊恼极了。
　　“找我有事？”他眼光盯向别处，再也不看她。
　　“……我，做了噩梦。……我知道很晚了，可是……季大哥，我们聊一会好吗？”
　　“为什么不找晴木？”迟疑了一下，他问。
　　“他……他应该在睡觉。”她讲完以后就觉得不妥。
　　果然，他淡淡地说，“哦……你是觉得只有我这种人才会在后半夜两点多的时候不睡觉对吗？”
　　“不是的。……我，也是……打打看。……如果吵到你……”
　　“没关系，我本以为这个电话你不会用，那就可惜了，……独家限量版的，怪对不起设计者的……我在等股市信息，刚刚差一点呵睡过去了，幸好你打过来。你刚刚说做噩梦了是不是？在那个房子里住，想不做噩梦都难。我刚刚在网上下了一段ＭＶ，一个演秀歌手唱的，还不错，给你传过去听听……”
　　他一直在讲话，声音象水波一样。而她发觉自己竟然不需要回答，只要倾听就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出了儿子的缘故，博雅妈妈退开了，再也没有出现。海心全身上下终于松懈了下来，她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
　　他在电话那边不停地讲话，原来他也八卦呢，她听着听着嘴边扬起了微笑，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深夜三点。月亮慢慢从云层中露出头来。把淡淡的月华洒在所有人的窗棂上。
　　季博雅看看手机屏幕，女孩趴在屏幕前睡着了，他清晰地看到她满面泪痕，可是嘴角却含着微笑。他把手机放下，然后揉揉眉头，脸上泛起一丝疲倦。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扫了一眼，见是蓝仪丰打过来的，他无奈地接通，“你不这么晚骚扰我会死吗？西半球的生物？”
　　“喂，季少，我看到你投在捷运的那笔股票又赚了不少……怎么样，和我是不是朋友？是的话，明天去海边度假好不好，你请。”
　　“我自己赚的钱，关你屁事，为什么要请你？”
　　“喂，哥哥，我把女朋友气着了，这几天正想找个机会哄哄……咱们兄弟一场，这种机会我怎么会让给别人呢，当然是便宜你了……我打算把她所有的朋友都请到，你呢，就乖乖地把你的钱给弟弟预备好就行了。”
　　“蓝少，少跟我套近乎……请你，ＯＫ，你只要记得……”
　　“又欠了你一笔，当然了，以后一定全还给你，安啦安啦，你放心吧。”
　　“你又把樱千溪怎么了？”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弟弟闹点绯闻吗。”
　　第二天的清晨。
　　在辛苦地追随了半个多月后，海心第一次没有早早地立在门旁等季晴木，一个人垂着头儿在空荡荡的柏油马路上闷闷地行走。
　　摩托车的引擎声响起，很快地来到了她的身边，清晨的风被扰动，吹得她衣裙飞舞。
　　她低着头，依然故我地走着。
　　一只大手忽地抓住了她的肩头，季晴木硬扳着她的身子，力气大得几乎把她扯倒。
　　“上车。”
　　她勉力站稳：“不用了。我去搭公车。”
　　他瞪着她：“我发现你要么是白痴，要么就是演技太好了。你现在在做什么，背着书包，去搭公车？难道你忘了今天是公休日，不用上课吗？”
　　哦，她恍惚地想了想，可不是吗，公休日。也好，回去睡觉。
　　她想着就转身往回走。
　　“上车！”他冰冷地说。
　　“什么？”她觉得头晕，不太能适应他现在不阴不阳的态度。
　　“我载你去海边。蓝仪丰请我们去渡假。”
　　“我还是不去了。”她垂了头，淡淡地说。
　　很不舒服，而且……以他现在对她的误会，还是不要太接近才好。
　　他猛然回眸瞪视着她：“半个月前，是谁蹦到我的眼前，对我说，无论怎样都可以，只要能够和我交往？”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头升起了一丝苦涩。
　　无论怎样都可以。是啊，当初真是那样想的。
　　她缓缓地垂下头，然后坐在了他的机车后座上。
　　“不是去海边度假吗？好的，我愿意去。”

　　第 29 章

　　海边。季氏度假村。
　　海心静静地立在海洋浴场的入口处，候着季晴木把摩托车托管给干净清爽的泊车小弟。
　　“我哥上个月新开发的，看到没，已经初具规模了。”他说着伸过一臂揽住了她的肩头，拖着她向里走。
　　又是要做给别人看吗？这种日子……好累。她想着，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投靠杜云茜，离开我哥呢？”他把她更紧地揽在怀里，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我哥那家伙，是这个地球上很难找的人种。我曾经以为，在他心里，所有的人都是垃圾，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是那种……只放一个人在心里，然后把所有人都当垃圾的人类。……你知道吗，你本来可以是那个人……”
　　她听不下去了，抗拒地想挣开他的手臂：“拜托你别再讲这种话。”
　　他却一下子笑开了：“后悔？我告诉你已经晚了。如果你没有愚蠢地来到我的身边，没准儿这个海边浴场他都会送给你呢。”
　　她怔住。
　　突然回想起，在海边的渔村，当她挽着双目失明的男孩子走向海的时候，他曾喃喃地说：“这里是度假村的味道……”
　　仿佛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还可以自在的微笑。
　　为什么现在每前进一步都象要窒息一般。
　　“……或者，这个浴场本就是他要送给你的呢。”他依然在低低地用嘲弄的语气说着。
　　她垂了头，脸色雪白雪白的，被动地跟随着他，来到蔚蓝的大海边。
　　雪白色的沙滩上聚拢了好多圣德美的学生。
　　穿着衬衫短裤的蓝仪丰在那群学生中间鹤立鸡群般地醒目，黑发在海风中流云一般地舞动。他望见季晴木揽着海心走过来，嘴角一弯笑开了，迎过来，上下瞄了两眼季晴木：“看来我听到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弟弟，你手脚还真快。”
　　季晴木低头看看缩在自己臂弯里的海心：“不是我的，挣也挣不来。该是我的，踢都踢不掉。”
　　蓝仪丰嘴角的微笑缓缓地僵住了。他看着那个叫做小海的女孩被高大的季晴木困在怀里，脸色如同白纸一般，仿佛马上就会晕倒，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虽然只匆匆地看了一眼，以他对女人的了解，他断定，眼前这两个人的交往并不快乐。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巨大的太阳伞下，季博雅正卧在凉椅上，脸上架着太阳镜，镜片几乎遮住了一半的脸孔，明媚的阳光下，他仿佛安然地睡着了。自己的妹妹杜云茜象无比优雅的静物一般孤伶伶地坐在他的身边，脸上被太阳伞的边缘印下了清晰的阴影。
　　看起来和谐的组合，却让他感到并不舒服。
　　转回头来，他轻笑：“别光顾着玩，照顾好你女朋友。”
　　季晴木挑下眉头，放开了海心：“她会自己照顾自己。”说着他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蓝仪丰没想到他竟会把这个女孩丢到自己身边，有些尴尬：“你……自己照顾自己？可以？”
　　海心轻轻地笑了下，“我可以。”晴木走开，她反而会舒服些。候着蓝仪丰也走开，她缓缓地蹲坐了下来。
　　好累啊……
　　不远处，睛木正在和一群人玩滑板。不在她身边，他看起来阳光而快乐。
　　那么，自己所做的，原本就是错的吗？
　　蓝色的大海不停地在岸头翻卷，那些熟悉的人们在她的身边快乐地玩耍。她迷离地望着。……穿着海蓝色衣服的樱千溪，身边有围绕着她的樱粉们，蓝少也在她的身边，与她不着痕迹地亲昵着，她海藻一般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不远处的杜云茜，静静地坐在季博雅的身边，所有的人都羡慕着他们那份静静的安然，不忍靠近。
　　而自己，象一只沙滩上倦极无力的蟹。
　　她觉得一阵一阵地眩晕，抱着小小的身躯，担心自己会没用地晕倒。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晕倒……
　　她不要自己看起来那么可怜。
　　然后，四周传来了欢呼的声音，她茫然抬头看，只见蔚蓝的大海上空竟出现了一层波光，不知是从哪里飘来了一阵歌声。
　　海面上，竟然投影出了樱千溪在女子才艺大赏上演唱时的影像。
　　“你说你为了我来到这星球。
　　混浊的空气，一路的寂寞。
　　你说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飞机器失踪，灵魂的坠落。
　　你飞扬的发一夜间苍白。
　　谁的刀与斧，狠心地挥动。
　　你暗蓝色的眼凝聚了眼泪，
　　我的双手中，颗颗滚动……”
　　蓝少啊，还真是浪漫。
　　原来，一个男孩对待一个女孩，也可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她自己感受到的却是伤害呢？
　　金色的旋木旁，他对她说，“不可以是晴木，因为他会伤害你……”
　　她是真的不知道，原来，这伤害竟然可以这样深，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轻轻转头，望向季博雅的方向……
　　杜云茜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卧在太阳椅上……所有的人都被蓝少的浪漫而打动，他也仰起头来，扫了两眼，然后又意兴索然地仰卧了回去。
　　她心底忽地一颤，轻轻地把手探入怀里，指尖碰触到凉凉的物体。那是他送给她的手机，那时，他盯着她，一脸孩子气不设防的表情，嘴一撅：“快点打给我，不要让我等太久喔。”
　　本是她和晴木之间的事，就算是深渊也罢，悬崖也罢，也是她自己去跳，为什么要扯他进来呢。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宁愿他冷漠倨傲，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神平平地扫过。她这样想着，便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他身边。
　　蔚蓝色的大海边，华丽浪漫的ＭＶ正在上演，没人有心情理睬……她，正走向他。
　　伸长手臂，她把手机递向季博雅，“季大哥，还给你。”
　　他不动，巨大的遮阳镜挡住了他的目光，所以她无法判断他在用怎样的眼光看她。
　　海风轻轻地吹拂，她苍白的可怜兮兮的手在风轻轻地抖动着。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来把手机接了过去，随手掷在一侧的几上。
　　她怔了怔……
　　这样不是最好了？
　　低下头，她转身走开，忽地听他低低地说：“你有没有想好，以后如果再做噩梦怎么办？”
　　她的腿如同钉在了地上，眼前一下子就被泪水迷住了。
　　再做噩梦啊，死都不要再打扰你了。我是个知耻的人。昨天晚上去求你是很不应该的，而你对我那样好，更让我觉得自己做得过份。
　　我一直在走的那个方向，不在你这边，那么所有的向你的求助，都是可耻的……
　　她按捺着心底的酸涩，再次举步，可是下一秒，她已看到一个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那样高大的身影，把所有的阳光都罩住了。
　　她恍然抬头，季晴木阴郁的眸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他又在想什么？以为……自己是去讨好季博雅吗？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很快，她看到一丝嘲弄在晴木的唇边泛起。
　　“怎么傻站在这里？走，陪我去游泳。”
　　“我……我没带泳衣。”她望着他，心里怯怯的。
　　他盯着她，目光冰冷，“到海边来去不带泳衣，我带你出来是要丢脸的吗？”
　　然后……
　　一记耳光……
　　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他打了她。
　　季晴木打了杨海心……
　　就象是在揭穿一个谎言，揭穿这世界还有梦想，还有承诺，还有信赖的那个她曾深信不疑的……谎言。
　　她一侧的脸顿时麻了，耳中嗡嗡地不停地鸣响着，口腔中有血腥的味道。她晃晃悠悠地勉力支撑着才没有摔倒。泪水无声而汹涌地流淌。
　　什么游泳，他才不是要她陪他游泳，就算是在讲其它的话，这重重的一巴掌也一定会在这个时刻落在她的脸上……
　　他打的……分明是她身后五步远处的他的哥哥。
　　好过份。
　　他不是晴木。
　　晴木……
　　已经死了……
　　女孩身后五步远处。
　　季博雅一动不动地卧在躺椅上。
　　阳光投影在他的脸上。
　　他面无表情。
　　可是他额上的青筋已团团暴起。
　　终于，他一动也没有动。
　　三个人僵在雪白的沙滩上，海风动荡地从他们的身边来回穿越。
　　海滩上，许多的目光向这样投来。
　　后来杜云茜走了过来，拉着海心离开。
　　离开了那个一身戾气的男孩子，海心木然地轻轻推开了杜云茜拉她的手。
　　她头脑中仍然木然地在想……
　　晴木，已经死了。
　　她的背后，季晴木投来了阴郁的目光。
　　他现在心头的火如燃烧着的巨焰。
　　那个惹了他的，却又对他大哥若即若离的女孩，总是会让他胸中火起。
　　可是打在她脸上的手掌，接触到她滑如果冻一般的脸颊，他掌心如被针了一般，而且一直扎到了心底。
　　越来越多的人在向这边张望，海心觉得那是一道道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耻辱的皮鞭，每一道都象又一次打在她脸上的耳光。
　　她要逃。
　　逃到大海里去。
　　从来，都只有那里是最安全的。
　　她低着头快步跑到海边，解下了一艘小艇，然后推着船艇，跑到了大海中……
　　蓝仪丰跑过来，推了一把晴木：“老弟，你是不是男人，还不去看看她。”
　　“死不了。”晴木嘴硬着，暗中揉动着手掌，奇怪，为什么手掌会越来越痛。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浴场管理人员的惊呼声：“不要动那边的船，没看到系在一起吗？那是等待维护的，有安全隐患。”
　　可是，女孩已熟练地把船开到了大海里，听不见他的声音。
　　晴木一下子呆住了。
　　季博雅霍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他一把扯下太阳镜，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晴木。
　　远处的海面上，机动艇已停了下来，缓缓地向海底沉了下去。
　　晴木也被吓住了，可是他感到了他哥哥的目光，一股强烈的复仇的快乐又窜到了他的脑中，他猛地转回头，也逼视着季博雅，他的眸光中燃烧着奇异的兴奋和点点的泪光。
　　季博雅的眼底愤怒地窜起了血红色的光芒。
　　海里，女孩正越来越深地陷在海水中。
　　而这个女孩口中深爱的男孩正用可恨的目光盯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竟会变成这样。可是，他不能让那个女孩在他的眼中出事，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理由，为了这一刻，他才会在几个月前下定决心要看到这个世界。
　　于是，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
　　在季晴木仇恨的眼光中，在蓝仪丰无奈的目光下，他跳起来，挥手招呼跑过来的救生员，然后解开外衣，跳入了大海……
　　……
　　看似平静的海，隐藏着汹涌的危机。
　　可是沉下去的她，有着从来没有过的安宁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她栖身的小渔村，长腿伯伯带着她去捕鱼，然后，教她游泳。
　　不溺几次水，怎能学会游泳呢？
　　就这样沉下去吧。
　　会见到妈妈，长腿伯伯……
　　也是很好的。
　　一双手臂突然穿破水波横到了她的胸前，把她高高地托起。
　　真像长腿伯伯的手臂……他在教她学游泳。
　　不溺几次水，怎能学会游泳呢……
　　雪白的沙滩上，女孩被轻轻地放下，一只手把她的头扳向一侧。
　　她呛着，把口中的海水吐出。
　　许多人围拢了过来。那个救了她的人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转身走开。很快地，走得让她看不到影踪。
　　季博雅。
　　为什么，救自己的是他？
　　阳光照射的海滩上，另一个人静静地立在不远处，海心遥遥地看见了他，他也在盯着她看，象个局外人一样，缓缓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他捌开头，也离开了。
　　专业的救援队员围在她的身边，还有蓝仪丰……
　　都是好陌生的人。
　　他们走后，在这片海滩上，所有的人，都是她的陌生人。
　　她想着，眼前迷朦一片。然后，她晕倒在沙滩上。
　　不远处的海，依然如同蔚蓝色的梦幻。

　　第 30 章

　　蓝氏疗养院。
　　数棵水杉枝干挺拔，翠绿色的叶子绵连成碧色的云天。
　　三楼走廊。
　　杜云茜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洁白的脸颊在午后的日光中晶莹如玉。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微微抬起头来，举目。
　　蓝仪丰一手袖在口袋里，已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
　　“她怎么样？”她问。
　　蓝仪丰没有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
　　“哥……”她眼中顿时现出惊疑之色。她知道，能让她这个天下无双的表哥为难的事并不多。那么，那个刚刚晕倒的女孩，很严重吗……
　　蓝仪丰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伸长了长长的腿，微俯下头，看着午后的阳光在自己的腿上落下淡淡的日影。
　　“……麻烦。”过了许久，他开口。
　　“怎么了？”
　　“妹妹，你了解这个女孩吗？”他忽然有些突兀地问。
　　她轻若无声地淡笑了下，“我了解的，就象你看到的一样……他们兄弟俩个，虽然嘴上不承认，可是都爱着她，爱得……快让那些看在眼里的人窒息了。”
　　蓝仪丰全身一震，扭头盯着杜云茜。
　　她回望他，僵硬地微笑着，可是很快地，她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泪便流了下来。
　　“……我……无法相信，他们原来也会这样爱一个人……好过份。”
　　蓝仪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然后伸出手来，把她轻轻地搂在了怀里。
　　喃喃地，他低语：“我的笨蛋妹妹，十八年了，哥哥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哭。别担心，本该属于你的，就算你弄丢了，我也会帮你抢回来。”
　　阳光如同亮银色的雪芒，从窗外透射入长长的走廊。
　　蓝仪丰背脊僵直，脸上现出难得一见的凝重。
　　此时。
　　季博雅正驾驶着他那辆银色的捷豹缓缓地进入季家森森然的宅院。他掌着手中的方向盘，缓缓地把车子停靠在小楼前。
　　抬手推开车门，他从车上悠然走下来。然后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用暗金色的打火机点燃，静静地吸了起来。
　　烟雾淡淡飘移。庭院因静寂越发显得阔大，树叶沙沙的声音单调地因风而起。
　　许久。
　　他看到季晴木的摩托车出现在视野里。
　　他微侧头，把烟蒂丢掉。
　　晴木把摩托车停好，然后走过来，微眯着眼睛看他：“老哥，你怎样，还想揍我？”
　　“我现在没有理由。”他看着他唯一的弟弟，表情冷漠。
　　“那你干吗站在这里堵我？”晴木高高抬起了眉头。
　　“送你几句话，你不喜欢听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
　　晴木哈哈一笑，“听，洗耳恭听。”
　　“很久了，那件事放下吧。我们倒底是两兄弟，身体里流着同一个父亲赐与的血液。”
　　晴木的额角顿时青筋暴起，“终于讲了吗，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讲出这种话来。可是没用的。同一个父亲？没错的，可是母亲呢？……因为不同的母亲，我们注定不能是两兄弟。”
　　“活着的人，为什么不让自己舒服点。”
　　“那死的人呢，白白的死？”
　　“你搞清楚，我不是凶手。”
　　“你的母亲杀死了我的母亲，她们都死了，我们活着，这就是所有的结局，谁都改变不了。”
　　“你一定要继续下去？”
　　“我妈还能活过来吗？那么我还有理由不继续下去吗？”
　　“那个女孩，她很爱你。是男人，就让她在我们故事之外。”
　　“想想我们的父亲吧，他可曾让他身边的女人幸福？季家的男人，当然要继续重复这个故事。”
　　“晴木，你只有十八岁。别只为一个故事而活。”
　　“哈，笑话。别只为一个故事？我摔坏了我的脑袋你是知道的，现在，我所有的记忆就只有那个下午，你说，我还能为什么而活。”
　　“……她很冤枉。”
　　“要怪她自己，……让你爱上她。”
　　阔大的季家庭院。
　　银色的捷豹前。
　　两兄弟都不再讲话，互相逼视着。
　　许久，季博雅漫然转身，一边探身坐回驾驶座，一边淡淡地说：“你会后悔的。”
　　“很期待呢，你这样讲话才象个男人了。”季晴木冷笑着，转身走开。
　　小楼前。捷豹打了个弯儿，从青色的碎石子路上开走。而那个高个子的男孩，一步步地走向楼里去，身子如同陷入了一团浓重无比的阴影。
　　蓝氏疗养院。
　　海心轻轻地张开双眼，她扭转有着僵硬的头。
　　病房内没有人，雪白的墙壁空空如也，如果不是看到了窗外青绿色的水杉树叶，那么眼前的一切，都是让人有些窒息的。
　　莫名的，一股潜藏在心底的不安涌上了她的心头。

　　第 31 章

　　黄昏。
　　清清淡淡的雾气氤氲。
　　季博雅沿着青石甬路走来，他穿着一件黑底白色横纹的羊绒衫，头发不再一丝不苟，一两绺黑发零落在额前，散发着一股懒散的味道。
　　小路旁奶白色的长椅上，蓝仪丰静静地坐着。
　　漫然地遥望着缓缓走来的季博雅，蓝少的脸上也氤氲了些许雾气，让人看不分明。
　　黄昏深深地压下沉重的明黄色。那些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黯淡，在水杉树的树冠下沉郁地凝聚。
　　颜色惊人地艳丽而又幻灭。
　　季博雅在蓝仪丰的身旁坐下。
　　两人坐在深浓的暮色中。不远处，球场上闪动着三五人影，争斗着想要把手中的皮球投入篮筐。
　　“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一定要我过来？”季博雅习惯性地垂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泛起冷漠的倦意。
　　“不是在电话里可以讲清楚的话。”蓝仪丰难得地沉静，眼神专注地望着不远处玩球的人们。
　　“讲吧，又遇到了什么麻烦，你需要人，需要物还是需要钱？”
　　“……不是我麻烦。是你。”
　　“我？”季博雅挑起了眉头。
　　“上午你在海边浴场救起的那个女孩，现在正躺在那边三楼的一个病房里。而且，她已被诊断出患有一种很罕见的血液疾病。如果不早日接受治疗，她就会死的。”
　　季博雅听得皱起了眉，然后他的背脊僵直，鼻翼微张，一丝怒意在他的眼底凝结，“……蓝少，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我会翻脸。”
　　蓝仪丰僵硬地一笑：“我为什么要开你玩笑……因为你爱上了一个女孩，以此来取笑你吗？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可是我会低级到用语言去诅咒一个人的生命吗？”
　　季博雅一瞬不瞬地盯着蓝仪丰，缓缓地，他脸上那种漠然和不形于色的孤傲隐去了，被一种苍白的表情取代，“你说她……会死？”
　　“你应该知道我们家为什么要建这座医院，那是因为他们怕我有那么一天，也会象我爸爸那样突然地死去，所以才会花了那么多钱，把这片荒地建成了专科医院。……那个女孩，和我爸爸一样，得的是相同的病……因为身体流淌着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一生下来，就被死神伏身了。”
　　季博雅怔怔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两人静静地坐在长长的椅子两侧，在越发黯淡的暮色中对视。
　　翠绿的水杉树冠落下沉重的阴影，薄薄的空气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艳丽的黄昏正分分秒秒地退败。时间的流逝真实而冷酷。
　　“我要问，你真的爱那个女孩吗？站在你弟弟身边的，不起眼得象超市架子上一元钱一小罐那种矿泉水一样的平凡女孩。你真的在爱吗？”
　　听着蓝少的话，季博雅眼眸瞬了瞬，不再看他，望着远处。
　　“如果可以不在乎，那么，把这一切当成一种渺小的生与死……我们，你和我，见识得还少吗？……这样做也许是最正确的。”
　　季博雅依然瞪视着正前方，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蓝少……人不喝水，可以活下去吗？”
　　蓝仪丰顿时身子绷紧，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朋友。这个他印象中唯我独尊，冷漠理性的金牌商人。
　　季博雅垂了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定和漠然：“有病，就治病。什么生与死，……见鬼去。”
　　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疗养院主楼。
　　蓝仪丰望着他袖着手，一派安然地走远，心头忽地升起了一丝无力和一股难言的不爽。
　　他伸长双腿，喃喃地说：“这家伙，还是这么拽。……这一次，我倒要看你求不求我。”
　　三楼的病房。
　　季博雅轻轻地叩门，“海心，我是季大哥。”
　　微掩的门在他的手下攸地滑开。
　　小小的病房。空空荡荡。
　　一目了然的小小的床铺，被褥整洁地理好，象根本就没有人住过。
　　他眼眸掠过，心头升起不安。拉上病房的门，他快步向外走。
　　“刘管家，海心小姐有没有回家？”他一边飞快地奔出疗养院的大门一边打老宅的电话。
　　“下午回来过，可是拿了些东西，说要去同学家住。”
　　“同学家？”他已拉开了跑车的门，忽地僵住：“拿了东西，走了？……”
　　他放下手机，呆立在跑车旁……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眼睁睁地看到她被自己的弟弟用力地挥了一个耳光。
　　那是想要发泄在他身上的愤怒和想要付加在他身上的耻辱。
　　她那小小的身体，嫩滑如婴孩一般的脸颊承受着这种痛苦……在众人面前，她孤立无援……她想逃到海里去……
　　那么现在，她再也撑不住了，终于决定要离开了？
　　她会去哪里？

　　第 32 章

　　第二天的正午。城市喧闹的长途客运站。
　　季博雅走下他的捷豹，挥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走。他穿着米色的休闲装，挺直的鼻管上架了一副很大的太阳镜。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来到这个拥挤而吵杂的地方。
　　前一次，还是在几个月前……那时，他眼前是一片黑暗。有一只手臂一直挽着他的，然后，手臂的主人带他去了一个有海的地方……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他记得那一天也是在正午，女孩拉着他去乘坐长途汽车的时候，他曾伸手触摸腕上特制的手表时，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十三分。
　　现在，又到了一天中的十一点十三分。
　　汽车站内的广播开始播放起了候车的通知。
　　他微微地眯起眼，凭着记忆慢慢地走，来到了一辆大巴前。
　　——您就屈尊一下吧，我说的那个地方，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呢，年辈子看不到一辆矫车，您的奔驰如果开进去，那里会象过年一样沸腾的。
　　想起女孩讲过的话，他淡淡地笑了，然后举步登车。
　　——抬脚，到膝盖。另一只，好的。
　　他走上长长的汽车，车上已经坐了八成的旅客，他向前走十三步，然后停下，望向左边的座位，那是上一次他坐过的位子。
　　此时，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
　　他呆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入怀，掏出皮夹，数了几张面值很大的钱，推到那个男孩子面前：“麻烦你，我需要这两个位子。”
　　两个年轻人惊呆了，傻傻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很酷的高贵男子，“换位子吗？不用这么多的钱。”
　　“行个方便。”他把钱递给里座的女孩，淡淡地说。
　　小情侣乐得做好人，笑着给他让出了位子。他向他们点头示意，然后坐到了外侧的位子上，把靠窗的位子空了起来。
　　——“会走多久？”
　　——“一个小时。”
　　——“你到里边坐。”
　　——“不换了，麻烦。”
　　女孩的声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抬手轻轻地按了几下额头。
　　原来记忆太满，头也会变得沉重。
　　大巴摇摇晃晃，慢悠悠地驶离这座城市。
　　他合上的眼睛，鼻端又嗅到了泥土的味道。混合着植物芳香的气息，质朴而原味。
　　——你会看到，一望无迹的绿，没有遮挡的蓝天和白云，柔软的泥土，还有，比世间所有的语言都要美好的大海……
　　他霍地张眼，窗外盈满眼的绿意就象在解读着那些回忆，淡淡的，如在时空的缝隙间涌起一波生机。
　　……
　　大海边。
　　海心孤单地立在沙滩上，看着雪白的水鸟在海面上低空盘旋，不时发出几声清细的鸣叫，在唔咽的海风声中回荡。
　　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这样的站立，居然会累，会晕，会倦。
　　她慢慢地蹲下来。
　　于是看到一只小小的蟹，摇摇摆摆地在脚尖的沙滩上爬过。
　　她呆呆地看着那只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眼眶仿佛干涸了一般。或者，因为做一个孤伶的人太久，所以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就算希望破灭，誓言变成谎言，未来形同虚设。
　　又能怎样？
　　那些言尤在耳的承诺，最后只换做冷冰冰的目光和路人一般的轻慢。然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她竟不知道，那个曾把她当成自己生命一般珍爱的男孩，居然会把她当成旗子，毫不顾惜地丢在他的战局里。
　　晴木……她在这个海边最美的回忆……死掉了。
　　而且，她现在心头还有一种不安，莫名的，让她怕得发抖。
　　她还记得昨天她从晕睡中清醒，发现自己竟睡在专科医院的病床上。她从来没有得过病。她本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睡在医院的病床上……
　　过了好久，她才发觉他已站在了她的身后。
　　久到太阳已向那海坠去。美好如梦幻一般的黄昏在海上升起正描画着绮丽的景色。
　　“……季大哥。”她低喃。
　　他把手袖在口袋里，静静地立在她的背后。他垂眸看着她后倾微仰的头，淡淡地笑了下。
　　“你怎么会过来？”
　　“我来找你。”他一边说一边在她的身边坐下。
　　她有些慌，在所有的人里边，无法面对的只有他。
　　因为只有他，会对她好。
　　“我来接你回家。你生病了，需要治病。”
　　她把头更低地压向蜷曲的双膝，肩头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我没有病。”她缓缓地摇着头，“没有病……没有病。”
　　他盯着她，感到了一丝异样。
　　“……没有病……”她还在低喃，“我不是那种孩子，他们说的那种因为养不活，所以被妈妈丢掉的孩子……我不是……我十八岁了……我没病。”
　　季博雅心头蓦地一阵抽紧。
　　蓝少曾说那种病是因为身体流淌着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一生下来，就被死神伏身。
　　这个女孩，莫非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成为弃儿？
　　他无语，伸出手来，把女孩缩成一团的身子轻轻地揽在了怀里。
　　“……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让季大哥可以帮你。”
　　她在他的怀里颤抖，他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不安，感到有一种深埋入骨的悲哀。
　　“不要。……死都不要。……你不要理我，我没有病，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小孩。”
　　“嘘……小海，活着为什么？”
　　“……”
　　“为了吃饭。……没有别的理由。你不是曾经对我说，我吃一根菜，你就吃一根，我吃一粒米，你也才会吃一粒。……所以你得让我帮你。就象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在这片海滩上，你帮了我。……给我机会，让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路人甲，这个世界上所有路人中，最特殊的那个。”
　　她听着，无声地哽咽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在他的怀里抖成了一团。她哭得象一个婴儿。
　　“……不是很严重的病，你只要听话，很快就能治好。……等病治好了，季大哥陪你一起看海。”
　　海水在不远处起伏，莫测潮汐……

　　第 33 章

　　蓝氏疗养院的医办室。
　　季博雅坐在窗边的位子上，翻看着手边一堆纸张雪白的病历。他背后，翠绿色的水杉树叶映在玻璃窗上，象一根根绿色的手指。
　　深浓的暮色也重重地染在窗棂上，寂寂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冷漠的探询。
　　从正午到黄昏，他一直和医院内最优秀的内科专家困在这间小小的斗室里。
　　而那个话题，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沉重。
　　“你们的意思是，想要她活下来，只有骨髓移植一种方法？”他目光从雪白的病历上移开，沉静地在几位专家的眼前划过。
　　所有的人都在点头，无声地回答他。
　　他轻叹，身子无力地向后靠向椅背。
　　因为身体流淌着最特殊的血，不健康的血。所以，适合她的骨髓源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
　　……就算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源……
　　人家愿不愿意做这种手术，还是未知数。而且手术的成功率，又是个问题，毕竟，就算是普通血型的遗植，都有风险性，那么，对于这种贵族血，就更不可测了。
　　“为什么，已经好好地活了十八年……”
　　“这种病，对于患病的人来说，有终身的潜伏期。只要存在着诱因，就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
　　他沉默了，眼眸有些涣散地盯在雪白的医历上。
　　……诱因……
　　豪华游轮的那个夜晚，她狼狈地蜷缩在狭小的走廊里。在他的怀抱中，她发出绝望而原始的哭泣。
　　飞旋的金色旋木旁，她脸色苍白如纸，小小的唇片毫无血色。在他冷冷的逼问下，她的身子摇摇欲坠。
　　然后……蔚蓝的大海边，一记耳光……他看到她唇边渗出一丝鲜血……
　　他胸中如被一双有力的手重重地揉动，心房一阵地抽痛。
　　是他们两兄弟，姓季的两个男人，害了她……
　　他抬起手来，指尖轻轻地按在了额头上，第一次，他的手在发抖，轻轻的，几不可辨而又无可遏制地颤抖着。
　　“你们蓝院长……在吗？”
　　蓝仪丰是这间疗养院的挂名院长，事实就象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他自身特殊血型的关系，家族特地为他建造了这家医院。一是为聚拢福泽，二是为他储备一些血型的资料。
　　在他那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有三百六十四天半会被闲置的院长室里，他与季博雅见了面，不待他讲话，就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需要的，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季博雅向来不习惯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没有伸手，只是盯着他看。
　　“七个人。据我所知，这世界上有七个人是这种血型，他们的简历，都在这份文件里。”蓝少把文件更近地推向他的怀里。
　　季博雅还是不伸手，“先说你要什么。”
　　听了他的话，蓝仪丰无奈地轻轻摇头：“以你季少的能力，屈屈七个人的资料，怎么会搞不到？……我知道你惯于等价交易，这样好不好，你收下这份文件，就当是我还你那五十万元的投资报酬。”
　　季博雅眼眸闪动，想了想，终于伸出手来，接过了他手中的文件。
　　蓝仪丰耸了耸肩，退到窗边，倚窗而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季博雅。
　　……一切，刚刚开始。
　　季博雅俯下头，一页页地翻看着文件，缓缓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蓝仪丰挑了下眉头，耸耸肩，漫然开口，“……没错，就象你看到的样子，输血，他们都OK，可是如果做骨髓移植手术，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季博雅抬起头来，将文件丢在了一旁，“你在耍我吗，蓝少？”
　　“没有，我只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事实摆给你看。毕竟那个女孩——等不起。”
　　“你想说什么？”
　　“你看我……我其实，是第八个人。”
　　季博雅一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年轻，健康，没有病史……如果要做那个手术……我难道不是最适合的？”他淡淡地说着，目光飘向季博雅，慢慢地，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窗外是一片黯淡的暮色，就象一天前的他与他立在水杉树下，看到的那片光芒淡淡散去，大地归于疏冷。
　　他们对视，眼眸中如出鞘的剑光闪动。
　　然后，季博雅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说你的条件吧。”
　　蓝少却并不直接回答，“你看我，我是谁？我是蓝仪丰，一个一出生就命中注定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会为我服务的人。你想，从我这种身体里抽出宝贵的金钱都买不到的骨髓，这是多不可思议的事？”
　　“说你的条件！”季博雅胸口如被重重地压了块石头，郁结在心。
　　蓝仪丰忽地一笑，“……你知道的。”
　　季博雅冷冷地看他。
　　“两天前，我妹因为你哭到整个人晕倒。我只有这一个妹妹，我要帮她，所以，我的条件就是我捐骨髓救那女孩的命。而你，回到我妹妹身边。”
　　季博雅怔了两秒钟，然后漠然垂眸，低着头转身就走。
　　“喂，季少，你难道甘心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死去。”
　　“收起你的好心吧，我自己会找到办法。”季博雅袖了手，对他再不理睬。
　　真是傲慢到掉碴儿的家伙。
　　莫名的不爽又涌上了心头，蓝仪丰忍不住开口调侃：“还可以有一个方法，你要听吗？”
　　季博雅已打开了院长室的门。
　　“……你还可以选择给我下跪，……如果我能得你季少一跪，就是因为那种手术而死掉，相信也会在棺材里笑到抽的。”
　　季博雅没理他，人走出了门，然后重重地把门摔上。
　　蓝仪丰哈哈大笑，可是很快地，也许是因为无聊，那笑意僵到了嘴边。他扁了扁嘴，明亮如星辰的眼眸瞬了瞬，然后转过身子望着窗外已亮起了点点灯火的庭院，低喃，“我就不信……你这个假装深沉，实际上心肠最软的家伙，最后还不是要低下你的头，乖乖地来求我。……唉，M的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杜小妮子的。”

　　第 34 章

　　水杉树下。
　　风吹树叶传来沙沙的声响，水波一般寂寂而流离。
　　她坐在黄昏里。
　　她象被施了咒语一般，双手互握，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那样子僵硬地坐了很久很久，就象在完成一个古老而腐朽的仪式。
　　季博雅走过来，立在她端坐的长椅的五步远处，看着庭院每晚都会弥漫的微湿的雾气透过淡红色霞光把女孩重重地包裹。
　　他好一阵地失神。
　　快乐和安宁已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走。
　　这是生命中一件很残忍的事。
　　在女孩身边坐下，他想握起女孩的一只手。可是她的手扣得很紧，冰冷如同雕塑。
　　他微叹，身子后仰，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女孩突然回眸，凝望着他。
　　“季大哥……”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什么？”
　　“为什么，要丢下我。……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自生自灭……是为我好对不对？所以把我丢在海滩上，想让大海把卷走……这样，所有的苦难就不会开始了对不对……”
　　他不答，也凝望着她。
　　“我知道了，原来我真是那种孩子……一出生就会带给别人麻烦和苦难和孩子，所以……丢掉我，是很正确的事，对不对……因为会死掉……可是，为什么还要让我活十八年呢？
　　“……你告诉我好不好，是谁在主宰……天国里最残忍的神吗……他……有什么权利？”
　　她脸色惨白，傻傻地望着他，眼眸中闪烁着迷乱的光芒。
　　他无语，忽然站起身，然后在女孩的身前半蹲了下来。他仰起头来，哪么近地盯着她看，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黯，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在这种时候，怜悯是最虚假的感情。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用力地把那双手分开，然后环在自己温暖的手掌中。
　　“笨蛋，前一秒发生过的事，就叫做过去。十八年前的事，还想它干什么？”
　　“……我……我会死掉。”她声音颤抖着，眼神恐惧地望着他。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现在在她身边。
　　他望着她，眼瞳更加深黯，散发着绝然不容置疑的光芒，“……有季大哥在，我保证你没事，……一定不会死掉。”
　　“真的吗？”
　　“我以我生命起誓，季博雅一定不会让杨海心死掉。……小海……你回答我，你相信我吗？”
　　她还是傻傻的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本能地，她无法不相信他。从相识的最初直到现在，他都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当他说她不会死掉，就真的没事了吧。
　　“那么……现在想一些美好的事好不好？”
　　“……”
　　“大海……这是第一件。”他目光温暖地望着她，感到她冰冷的手指微微的回暖，“还有……长腿叔叔……这是第二件……”
　　“还有，晴木……”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爱他，就放心的爱吧……以后的日子里，不会再辛苦。……晴木会好好的对待你……你希望这样对不对……那么为了这个理由，也要坚持。”
　　她听得呆了，怎么可能……
　　他伸手轻轻地抚动她的短发，然后把小小的头揽在怀里：“想知道季大哥是不是在骗你，就要听话……努力地活下去。”
　　暮色中，她身子终于不再僵硬，象一只小小的猫儿，蜷缩在他的怀里。
　　“季大哥……为什么，妈妈都是残忍的？”
　　他听了她的话全身一震，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裂开一般地剧痛。
　　“不是的，全世界……可能只有两个妈妈是那样的……你的和我的……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帮助我，而我，也绝不能让你有事。……不要再想了，她们离开随她们的便，没有妈妈，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你一定不会有事，我发誓。”
　　＊＊＊
　　季家老宅。深夜。
　　季晴木被叫醒，不耐烦地被李管家引领着走进季家的主客厅。
　　高高的穹顶下，壁灯散发出略显晦暗的光芒。季博雅袖手立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身材在灯光下更显得瘦高。
　　穿着单薄睡衣的晴木走到他的身边，立刻感到一股夜的寒意从他的身上直透了出来，他仿佛是从最黑的夜里走出来般。
　　晴木抬腕看了下表：“凌晨两点。哥，您有必要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传召我吗？”
　　季博雅冷冷地注视他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垂下眼睫，抬手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漠然地递给他。
　　“给我的？什么？”晴木不情愿地接过来，问。
　　“……花了很多钱找到的，看过以后，不要太吃惊。”
　　晴木耸耸肩，打开信封。
　　然后，他一下子呆住。
　　仿佛世界在那一刻瞬间变得苍白。他呆呆地立在冷森森的客厅里，觉得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冲上了大脑。
　　受过伤的大脑爆发出一股极大的痛楚，痛得他眼前一阵恍惚。
　　“她现在病得很重。我想，她正盼着你可以在这个时候呆在她身边。”
　　季博雅冷冷地说着，然后转身走开，在冰冷的午夜两点，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在这间充斥着残酷的回忆和痛楚的房子里。
　　客厅的门发出“吱咯”一声关闭的声音。寂静的夜晚，莫名地带着一股哀伤而孤独的味道。
　　晴木握着信封，因为头部的剧痛而全身颤抖了起来。
　　数十张相片从他的手中掉落，飞扬如冬日里的亮银色的雪片，飘飘地落满了厅堂的地面。
　　他再也站不住了，跪坐在地板上，他的眼中，被照片上所有的画面占满。
　　微微泛旧的相片中，沉淀着过去的味道。每一张相片中，都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的微笑，象雪白色的浪花一般开朗单纯。
　　他们就象所有心中有梦的少男少女一样，快乐的脸上写着纯洁的感情和对彼此的珍惜，青涩却也真诚。
　　他以手抵额，望着每一张相片中的那个似曾相识的自己和已被遗忘得一丝痕迹都不在的女孩，大脑绞痛无比。
　　他用力地按揉头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照片？
　　莫非她曾对他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她与他，本就相识？

　　第 35 章

　　一天两天……
　　第三天……
　　时间如流水般，又如沙漏中降下的沙，无声而勤奋。
　　疗养院的三楼病房里，海心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沉睡，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医生诊断，她血液中某种血细胞正在成群地坏死，而此时她的生命，如同被蚕食的桑叶般，被咬噬的破败的生命正无声无息地迅速扩大着。
　　……第三天的早晨，季晴木来到了她的病床前。望着她沉睡中的脸，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无措。
　　轻轻抬起一张照片，他审视地打量着她。
　　照片中的他和她，正立在大海边，他握着她的腰，把她高高地举起。
　　他凝望着她，头痛如裂，可是他的心更被一种一无所知的笨拙重重地束缚着，连呼吸都要很大的力量。
　　她曾对他说，她叫小海，从小就与他一同生活在一个渔村里。如果她讲的话是真实的，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一种荒谬。
　　她说，他们曾相爱……如果这是真实的，那么他将成为因为失去记忆而背叛了爱情的人……他无法忍受这些。
　　望着面色如雪的女孩，她长长的睫，晶莹得犹如透明的脸庞，软软的婴孩儿般黑亮的碎发……他用力地想，却依然对她一丁点儿的记忆都没有。
　　如果爱过，怎会如此。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很荒谬，潜意识里，他拒绝承认这个已被影象记录下的现实。
　　他依然认定，这个女孩，是个肤浅的，为着愚蠢的目的而接近自己的麻烦的人。
　　同一时刻。十步以外的另一个房间。
　　季博雅正坐在专家诊疗室里听几个专家长篇大论地谈着海心的病情。
　　他一连三天都没有睡，帅气冷漠的脸上难掩疲倦。两个多小时里，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眼瞳如冰。
　　疗养院秀如春日的温馨气息被冻结……
　　“……就算是成功地进行了骨髓移植手术，我们还是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观察骨髓的新生和繁殖功能，也许还需要持续输入新血。”
　　他皱起眉头，打断了专家的话：“对不起，你刚刚讲的话我没太听懂。”
　　“说得简单形象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许，病人需要养血牛。”
　　“血牛？”
　　“一个可以长期提供给她血液的人。”
　　他听得背脊一下子僵硬了起来，眼瞳迅速地收缩。
　　“病人的血型很特殊，所以我们仅能给你理论上的建议，以我几十年临床医生的经验，我个人可以给你最好的意见就是你可以为她做准备了。”
　　季博雅当然知道他所说的准备是什么，他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时，他放置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颤动了起来。
　　他看看那个号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听。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可是除了您传给我们的资料，我们没找到其它可以提供给您需要的那种血型的人。非常抱歉。”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手机。
　　那一瞬，他的目光凌利如坚冰。
　　血牛……
　　真是这样，也许要他搭上一辈子，……把一个自由健康的人，套上枷锁……如果真的要等价交换，他任何的要求，都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一跪！
　　要算赚到了……
　　＊＊＊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杜云茜穿着漂亮的镶荷叶边的小洋装，走向蓝仪丰的院长办公室。
　　当她轻轻地半推开虚掩的门。
　　数道金光顿时从正南的窗子直逼向她的眼底。她瞬了瞬眼睛，当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她却惊呆了。她无法置信地呆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就傻傻地合上了门，木偶一般地退了出来。
　　为什么，要她看到这一幕……
　　为什么，要她听到他说的话……
　　所有的意识仿佛都从她的大脑里被抽空了，她木然地走着。
　　那是一个命定要娶她的男人。
　　她以为这一生都强势，自我，尊贵无比的男人。她曾经拥有，却无法掌控的未婚夫。在她因为自己不懂事而犯了错的时候，他便会扭头而去，绝不迁就和试图理解。
　　他现在，居然为了另一个女人……
　　她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被掏空了，被卖掉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真正爱的人就是这个男人。
　　在他单膝前倾的那一刻，她发现了这个事实。
　　她的心头升起了一丝绝望的迷茫。
　　晚了，真的晚了。
　　五步远外，晴木正从海心的病房里走出，他吃惊地看着杜云茜象团无依无靠的云彩，从他的身边飘过。
　　他不知她为什么一脸的木然，象丢失了灵魂，便下意识地尾随她。
　　他们下了楼，杜云茜踏上了她那辆红色的小跑车，他连忙发动的自己的机车。
　　于是……
　　他经历了他不相信会发生在优雅如莲的杜小姐身上的事……她把她的小跑车开得飞快，她拼命地踩油门，车子的速度让惯于开飞车的晴木都显些被甩下。
　　他背脊上感到了一丝冷冽的恐惧。
　　前面的她，是在用一种自杀般的速度在开车，他加速把机车开到了她的前方，车尾甩出Ｓ型试图阻住她，可是他发现她根本就不理睬他。
　　现在的她，状似疯狂。
　　忽然，她的车子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季晴木有些摸不清头脑，把机车靠在一边。
　　杜云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直奔他过来。然后，高高挥起手掌，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浑蛋，为什么不看好你的女人！你算什么男人？”
　　她瞪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顾惜身份和形象，歇斯底里地大叫。
　　“你疯了吗！”季晴木瞪大了眼睛，反射般地抬起了手，可是想了又想，手掌终于还是僵在了空中。
　　“杨海心不是你的女朋友吗！那你就把她看好啊！在她需要的时候用尽所有的方法照顾她，保护她，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你这个浑蛋，为什么这一切，你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做！你不是男人！你不是男人！！！”
　　“你有完没完！以为我不知道吗？海心收了你的钱，是你安放在我身边的人！”
　　她瞪视他，忽地放声大笑：“我放在你身边的人？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才不会在乎你，也不会在乎那个丫头，你们的存在，生死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就象这空气中的尘埃，是我最讨厌，最鄙视的。我才不要和你们扯上一丁点的关系。你听懂了吗？季晴木，你给滚远点！”
　　她象一只疯狂地想要发泄心中闷气的小野兽，大叫着，然后转身跑回到自己的跑车里，用很快的速度把车子开走。
　　晴木呆呆地立在马路中央。他明亮的眼眸中满是纠结的光芒。
　　尘埃，她这样说他们。
　　……几天前，海心正把黄黄的松子饼送到自己的唇边，细想一下，其实那种大海的味道是连他自己都做出不出的味道。
　　女孩泪眼盈盈地望着他……对他说，你想起什么了吗？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无力地坐在了马路中央。
　　应该，想起什么呢？
　　＊＊＊
　　院长办公室。
　　蓝仪丰立在窗边，向外张望，目光有些涣散。
　　一刻钟前，季博雅已离开。
　　他真是把能做得都做绝了。
　　他摔碎了他在自己面前的自尊，也成功地不用一文钱，买断了自己的自由。
　　真狠！
　　或者，这就是商人与政客最大的不同。商人追求终极目标，一击即中，全身而退。而政客，却是无论面对怎样的结局，都只能选择优雅地保持微笑。

　　第 36 章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他回眸……
　　杜云茜已象一阵风儿般奔到了他的面前。
　　晶莹如玉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双瞳透出一股迷乱的眸光。曾经的典雅悠然如同被打碎般，换做风尘满面。
　　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臂。
　　“不要，哥你不要去那个手术。我受不了，快喘不过气来了。不能呼吸……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不该发生。……你不要……哥，帮帮我，我好后悔……我走错了路……知道自己错得太多了……”
　　她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蓝仪丰，“……就帮我这一次，……哥，不要做那个手术。……帮我惩罚他……”
　　蓝仪丰静静地凝望她。他的眼睫轻轻地垂落，黄昏的日影中，恍然有一丝淡紫色的光芒闪动。
　　“那个女孩会死的。”
　　她眼神迷乱，“……我知道，可是……哥，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了……怎么办。”
　　他依然静静地凝望她，抬起手来，轻轻地理顺她凌乱的长发，“晚了，妹妹……”
　　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口，无法置信地眼中盈满泪光。
　　“真的晚了。……在他选择宁可下跪也不接受你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一个我从小就认识的男人，……一个这世界上最华丽也最孤独的男人，当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如果是哥哥，你能怎么做？
　　“你是妹妹，是哥哥要珍惜的。可是，他是朋友……有些话，我从来没有和你讲过。他，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承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人，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正做一件很疯狂的，不该他这个年龄去做的事，……他飞越了半个地球，我非常羡慕他，因为他做了我想做却永远也不能做的事……你后悔，你在心疼……可是哥哥也在后悔。我现在在想，我为什么要自作聪明……你知道吗，没的选择了，你的哥哥蓝仪丰，这辈子注定要成为那个女孩的血牛了。因为我是男人，承诺过的事，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也一定要走下去。
　　“妹妹，你放弃吧……这个男人，也许命中注定不是你的。”
　　杜云茜怔怔地望着他，脸慢慢地变得苍白一片。
　　她觉得自己好象陷在了一个巨大的瓮中，不甘和无奈交织着，把她的心重重地覆盖了。
　　海边。
　　越靠近海，空气便会越温润。
　　季晴木有些茫然地行走在润泽的小路上，呼吸着温润的空气。眼前的一切……竟然似曾相识。
　　他停下来，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细细地辨识着左下角有些模糊的路标。
　　……静溪村。
　　就是这里吗？女孩口中的渔村。
　　有着，他失落的记忆？
　　远处，天边泛起海蓝色。
　　他长长呼吸，下意识地不想走下去。
　　会是怎样的回忆呢？难道他真的与那个女孩相爱吗？
　　那个总是瞪着大大的眼睛无言地看着他的女孩。
　　那个离开了他那世界级的大哥而走到他这个私生子身边的女孩。
　　那个静静在立在他身后，小心意意，任他支使的女孩。
　　那个被他一掌狠狠地打伤了脸，也打掉了所有尊严的女孩。
　　重病的，苍白的，娇嫩的，可怜兮兮的女孩。
　　如果他与她真的曾经相爱，他该怎么办？
　　他呆怔着，温润的海风中，长久地伫立着。
　　逃掉吧，随她生死，就算爱过又能怎样。就算拥有了记忆，他也不再是曾经的晴木。他被戏弄，他被残害。……这才是一切。一切事实的真像。
　　蓝氏疗养院。
　　季博雅静静地立在窗边望着院中笔直成排的水杉。
　　海心望着他的背影，他已象树一般笔直地立了好久。
　　“季大哥……”
　　他没动，低低的声音响起：“有事？”
　　“是你有事要对我说吧。”她整个陷在雪白色的被褥中，连抬头都觉得困难。
　　她努力微笑。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眉头一抖，终于把微显沉郁的目光收了回来，脸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过身来。
　　“你觉得呢？”
　　“猜不到。……开心也好……难过，辛苦也好……你都藏起来，从来不让人看。”
　　“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医院已经安排马上给你做骨髓移植手术，你很快就可以病好出院了。”
　　她勉力地笑了，“……又不是过家家，做手术哎。”
　　他目光温暖地看着她，淡淡的笑意在嘴角闪现。
　　她盯着他，微微有些不安：“为什么，觉得你……很辛苦？你不会是……为了我，做了些很糟的事情吧……”
　　他嘴角微一抽动，眸光涣散，笑意却加大了：“你知道是谁捐骨髓给你？”
　　“是……我认识的人？”
　　“是蓝仪丰。”
　　她看着他，呆住了。
　　“一想到你身体里会流着那家伙的血，就不舒服。……你听着，将来不许成为一个花心女人。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没有理睬他玩笑的话，喃喃：“真是蓝仪丰？”那个看起来比季博雅还要傲慢又现实的人，为什么他会同意把血液捐给自己，自己在他的心中可能比一颗沙漠中的沙粒还要渺小。
　　“因为恰好血型相同。”他垂了头，淡淡的说。
　　“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不是钱可以做到的事情……你是怎样说服他……他不是杜学姐的哥哥吗，是最不可能帮我的人。”
　　他眼瞳深黯，过了许久，低低地说：“不要再问了，都结束了。”
　　她看着他，心重重地沉了下去，坠向不知名的深渊。
　　“……你会娶杜学姐？”
　　他怔了下，然后缓步走到了她的病床前，“不会，对于我来说，那是一条绝路。我还没惨到要走那条路。”
　　“那为什么……”
　　“不许再问了，当病人就要有当病人的样子，不该你去问，去想，去计较的事……就不要去问，去想，去计较……别让我讨厌你。”
　　她无语，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许久，她用力微笑，唇角轻轻地弯动：“谢谢你……”
　　“别再说了，说多就不值钱了。”
　　她想起这是她曾对他说过的话，眼眸泛起笑意。
　　“……季大哥，那个手术……是怎样的？”
　　“放新鲜的骨髓，在你的血液里。”
　　她听得脸僵住了，水晶一般的眼瞳也定住了。
　　“别怕。”他凝视她，然后抬起手伸向她，“有我在。”
　　她看着他的手，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中。
　　他紧紧地环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有事的。因为天使赐于每个人的一生可以拥有九个愿望，人们总是懵懂地挥霍，不知不知地就用掉了他生命中的所有。而我，除了小时候乘坐旋木的那个愿望以外，其它的八个，还小心意意地留着。有季博雅高贵无比的期待，你怎么会有事呢？”
　　她轻轻地点头。
　　“还有，不是早早就说过了吗，我爱着你。就凭这个，问一问天上地下，哪个敢让你有事？”
　　她呆呆地望着他，忽地眼中蕴满了泪水。
　　她觉在那一瞬，她的心出现了一个缺口。那曾经无比坚硬的心的壳，因为这小小的缺口而慢慢地消逝掉了。
　　这世间，谁能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第 37 章（第一部分完结篇）

　　静溪村旁蜿蜒的小路。
　　晴木双手袖在口袋里，一步步地背离大海。
　　微湿的海风。微微倾斜的日影。
　　绿色植物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脚下踩踏的泥土是那样柔软，象不设妨的心灵，充满友情的微笑和最质朴的问候。
　　于是……
　　走的明明是远离的路，他的心却分明被莫名的情感充满。
　　微微的风中，他长长而零乱的碎发轻扬。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望着那些绿树，那些青碧色的草，那些散落在草地上的淡粉色的小野花……他的步履越来越缓慢。
　　不远处，两株矮树立于小路的两端，阔大的树冠象两团深绿色的云朵，静静地在空中相连，奇妙地生长成一座拱门的样子。
　　他望着那扇门，下意识地停下步子，不自觉地喃喃：“这两棵树还在啊……”
　　然后，他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为什么，他竟知道树还在？
　　这时一队骑着山地车的男孩从小路的那边鱼贯而来，转瞬间，一个接一个地从两颗树下骑着车子经过。
　　他凝望着……
　　忽地，脑海里冲出了一个影像，模糊地，却也是真实的，一个男孩骑着单车，载着一个女孩，也从两棵树下经过……
　　骑着山地车的男孩真实的画面与他脑海的影象奇迹一般地叠合在一起……
　　一次一次地，他们经过那扇“门”，于是他也反复地看到那个男孩载着女孩经过……
　　张于，他看清了那个男孩的脸……
　　碎长的发，挺直的鼻梁，阳光灿烂的表情……那分明是他的脸。可是那张脸要青春，阳光，帅气许多……
　　那个女孩……那个女孩……
　　他看不清……
　　呆呆地，失魂落魄地，季晴木立在窄窄的小路中央，眼神迷离地望着那扇“门”。
　　清如水晶的海边天空下。
　　他立在棕褐色的小路上，两侧是青青草地和零星散植的野生灌木。
　　一辆辆地山地车飞快地在他的身边穿过……
　　男孩子们雪白底色浅蓝横纹的衬衫在他的肩臂纷纷擦过……
　　很乱……
　　他的头脑充斥着模糊的影像。
　　就象他想逃开，他想漠然地无视，可是那些记忆依然象碎片一样在他脑中飞舞。
　　属于这个渔村的……
　　这个海边的……
　　所有的记忆……
　　象初冬的第一场雪，银亮地闪烁着夺目的光芒飘浮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混乱使他呆傻。
　　无可奈何……
　　心乱如麻……
　　最后一辆山地车从他身边经过，他被车尾的横梁带到，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然后被带出了两三米的距离。
　　骑车的男孩子吓坏了，人和车子歪向一旁，于是三个人一同摔落到了小路一旁的排水沟里。
　　天悬地转。不过幸好排水沟里是厚厚的一层草褥，所以大家都没有受伤。
　　……季晴木倒在厚厚的草垫上，大大地张着眼睛，天空中银亮的阳光直射入他的眼底，照得他一时失明。
　　慢慢地，当他终于又分辨出蓝色的天，青青的草地。
　　他整个人却傻住了。
　　一群男孩跑过来，询问他有没有事。
　　他呆呆地坐起来，挥着手臂，不停地喃喃：“……没事，我没事……”
　　随即，他疯了一般地爬起来，转回身向大海边跑去。
　　他觉得整个人陡然被塞了太多的东西，那感觉就象要炸开一般。
　　原来……
　　他疯狂地奔跑，泪水已布满了脸孔……
　　从不哭的他，在得知妈妈已死去的时候只会咬紧牙关，眼底泛起凶狠的恨意，默默地发誓要报仇，以血还血的他。
　　此时，泪水竟无法止息地从眼中汹涌地流出。
　　海边。
　　他忽地停步。用力地闭上眼睛，挥去颊上大颗大颗的泪水，他慢慢地，再次张开双眼。
　　浅滩上。
　　海水一波一波地袭来。
　　一块半人多高，巨大的黑色的礁石静静地立在最靠近海的地方。
　　他望着那块礁石……
　　无声地，他痛哭起来……
　　几乎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颤抖着，他眉骨处一条细细的疤痕破裂了……渗出了鲜血……
　　——你抱过我啊，晴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你喂我吃东西，抱我去海边看星星……我哭，你会哄我……长腿叔叔离开的那一晚你还记得吗……你对我说……在那块黑色的礁石上，你对我说……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为什么！他竟然忘掉！
　　忘掉在这个海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誓言，忘掉他曾拥有的最美好。
　　忘掉他与那个女孩曾经怎样的相爱，又是怎样信誓旦旦的分离。
　　他……变成了一个魔鬼。
　　温润的海风中，他再一次爬上了那块礁石，坐在他与她曾无数次坐过的地方。
　　从五岁开始。他发现这里。
　　“……与海好近，夜晚如果睡在这里，就象是睡在大海里，小海，你就可以睡在妈妈身边了。”
　　五岁的女孩象洋娃娃般，信赖地望着他，摇摇地走过来，抱着他的肩头，笨笨地亲了他一下：“谢谢你，晴木。”
　　多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要忘记……就算被伤到，就算承受多少苦难也不应该啊。
　　她被长腿叔叔捡回来的时候睡在襁褓里，又瘦又小，象只猫儿。那时他们家刚刚搬过来，和长腿叔叔家是邻居，长腿叔叔很关照妈妈和只有一岁的他，妈妈一方面是为了感谢长腿叔叔，一方面也是看着这个女孩可怜，用自己的奶水喂养这个可怜的被遗弃的孩子。她是最乖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不哭不闹，每每吃饱以后就甜甜地笑。
　　他们一点点地长大，形影不离。
　　简陋的渔村，朴实的生活，让两个孩子心中不染杂质，满溢的全是美好。
　　小学四年级，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他问她为什么？
　　她瞪着水晶一般明亮的眼睛，说：“晴木，我是被妈妈丢在大海的孩子是不是？他们都在笑我。”
　　他也不太明白，就不回答。过后他把所有取笑她的孩子都揍了。
　　那些孩子找他们的哥哥和姐姐来修理他，他就再和那些大孩子打，那次事件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他被打得满身是伤，可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讲他和她的坏话。
　　上了初中，长腿叔叔一次出海回来，用挣的钱买了两辆自行车给他们，他们知道长腿叔叔供两人上学很不容易，就私下里商量着把一辆车退了回去，于是他每天都载着她去一公里外的县城中学上学，天复一天，年复一年，一直到他离开……
　　离开……
　　那是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吧。
　　这块黑色的礁石上有太多的回忆。居然，全部都忘记。
　　他仰躺在礁石上，一动不动地过了好久好久，直到天慢慢地变暗，有星星升起。海风变得冰冷。
　　那一晚的海风，也是如此的冰冷。
　　长腿叔叔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飓风，消失在大海里。
　　女孩疯了一般地跪在海边，不停地对着大海磕头，企求大海可以慈悲，把她最爱的亲人放回来。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生怕她会走到那大海里去。
　　一直以来，他心中都有种莫名地恐怖，总是觉得女孩是从海上来，也终将回到海里去。
　　那晚。
　　他搂着她，两个人蜷缩着身子坐在礁石上。
　　大海涨潮了，海水几乎要把礁石淹没，两人的衣服都被海水浸湿了。
　　她不停地颤抖，身体象冰块一样，她在他耳边哆哆嗦嗦地讲话，“睛木，你说是因为我吗？就象那些人讲的，我是不祥的孩子，会带给人们噩运。”
　　他更紧地抱住她，两个人象飘在大海上。
　　她不讲话了，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于是……他说……他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真的说了，那么清晰地在记忆的深处，就象被锋利的针尖一针针刺下般。
　　可是，他做了什么呢……
　　在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身边，他对她毫不在意，他与别的女孩纠缠在一起……
　　然后，当她义无返顾地选择来到他的身边，他做的事却是打击她，侮辱她，轻蔑她……那个她做了噩梦的夜晚，他对她说了非常难听的话……然后，第二天，他重重地打了她……
　　这倒底是怎么了！他是真的疯了吗！
　　他伤害了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也不愿伤害的人。
　　他该下地狱。
　　从礁石上跳起来，季晴木快步离开海边。他面色凝重，他想着他必须忤悔，然后他会他未来所有的日子来赎罪，他也在想，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把所有加注于那个女孩身上的痛苦减到最低，那么就是让他去死他也毫无怨言。
　　他在停车处取出了他寄存的机车。然后骑着车子飞快地奔上了返回的路。
　　那一天的黑夜，除了几点星光闪烁，便如同被罩在了一个黑布的瓶子里。
　　晴木骑着机车，在黑暗如墨的公路上行驶。
　　他的血液如同燃烧起来般。
　　……
　　蓝氏疗养院。
　　海心已被打了麻药，正被穿着雪白色医生制服的医院工作人员推入手术室。
　　一身淡雅休闲服的季博雅远远地立在走廊另一侧窗边，昏黄的壁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落下深深浅浅的暗影，仿佛留白。
　　“啪”手术室门上的提示灯亮了起来。
　　季博雅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双手拄着窗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几公里外，季晴木驾驶着机车，速度越来越快。
　　他在黑夜中穿过……
　　飞一般地……
　　而命运，正在这个黑暗的夜晚的上空，静静地观赏。
　　（第一部分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