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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提琴的第四弦
　　作者：月光小掬

　　水和鱼的爱恋

　　鱼对水说：“总有一天，我会死去。”
　　水回答：“没关系，你一定还在我的怀里，永远都在我的怀里。”
　　什么世道，不知道该死的苏苏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抱着苏苏的宝贝化妆盒飞奔在大学的校园里，疯狂得象一头母狮，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奔跑中。一路撞倒了N个不及躲闪的不明物体，终于在俱乐部的大门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拨通苏苏的手机，我没好气地说：“给你送来了，还不出来拿？”
　　“哎呀，都到门口了，你送进来吧。”手机那边传来她嗲声嗲气的哝音，不用想就知道她身边一定坐着男生。
　　“苏苏，你知道我不要听到小提琴演奏，快出来。”
　　“不想听那你把耳朵堵上不就好了。快点。”苏苏不容我再讲话，关上了手机。这个死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色轻友。我在心中一千次地诅咒着她的行为，无奈地走进了俱乐部。
　　俱乐部里正在进行景的小提琴个人演奏会。景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乐坛神话，大一的时候他就因为成绩优异被维也纳某知名的音乐学校相中，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第二年就在德国的首都柏林开了他的个人首场演奏会，被誉为世界的音乐神童。对着柏林墙演奏，人生的顶峰他也太早攻下了吧。
　　我是小薰，生性喜欢鄙视一切，所以我一边听着我巨讨厌的帕格尼尼一边从心里鄙视着那个舞台上演奏着乐曲的景。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荣归故里吗？飞机刚下就急着让全校学子仰视，还不是人性的劣根虚荣心在做怪。
　　苏苏一定坐在第一排，她就象向日葵园里长得最高的那一棵，永远最先找到太阳的方向，然后翘首遥望。于是我一直沿着过道向前走着，帕格尼尼越来越清晰着进入了我的耳朵，让我如此清晰地回想起一切，我不愿想起的一切。
　　随想曲是吧，是那个人最喜欢拉的，拉给我听，拉给妈妈听，拉给所有的人听。他拉得好极了，和景现在拉得一样好听。他们一样是名人。我停下脚步，望着舞台正中站立的景。他穿着白色的礼服，优雅地侧着头，一室的光芒集中在他的身上，就象希腊神话中的那西索斯，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迷惑的自恋的气息，所有人都在欣赏着他的影子的同时也被他推到距离他无限远的地方。他立在他的宇宙中，四处是一片的孤寂。
　　突然，我听到他拉错了一个音，随后错得音越来越多，他执着在小提琴的第四弦上，连续地拉出了杂乱无章，尖锐刺耳可以称得上是疯狂的音符。这不是一个天才该犯的错误。俱乐部里很快嘘声四起，随后我看到了我这辈子见到的最疯狂的事，我看到景放下了夹在颈上的琴，然后一下子把那把世界名琴重重地摔在了舞台上，让它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变成碎片。
　　景走掉了，小提琴的尸体无辜地躺在舞台上。全场哗然。我抱着苏苏要的化妆品呆呆地立着，心中泛起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要做他现在做的事。
　　我叫小薰，据说我妈生我的时候嗅到了一种淡淡的香薰的味道，她相信是天使的气味。可是真实的谁知道呢，没准那气味是死亡的气息，因为我出生后的一个小时我妈就去逝了。那个人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说是为了纪念我妈。我知道，他其实是要我记得是我害死了我妈。
　　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头脑中就充满了那个人疯狂拉琴的影像，在我小小的心中形成了一种波离，迷乱的印象。他的手指灵活快速地在第四弦的三，四把位上跳跃，拉出单调而节奏非常快的乐曲，任我用力堵着自己的耳朵，那音浪也会汹涌地冲进我的耳朵，撞击我的耳鼓，无休无止。于是我偷跑了，认识了苏苏。苏苏从小就是美人，于是现在是我们系的系花。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遇到了她，十三岁那一年，我一定会死去。
　　每个月一号，那个人都会给我一笔钱，然后任我孤独地活在世上，存在如草芥。
　　望着淡淡的天，我无聊地把头晃来晃去。今天是一号，是那个人给我钱的日子，每到这一天，他就会让芷把钱给我送来。芷是他新婚的妻子，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
　　芷来了，从一片淡淡的黄绿秋色中走来。我望着她，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目不转晴地望着她，细细地端佯这个报纸上评价的那个人的无瑕疵新娘。她走近我，然后轻轻地笑了，洁白的牙齿灿如星子：“小薰，怎么又坐在马路牙子上？”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象个白痴，仰头坐在马路牙子上，盯着一个百分百的美女，表情木然，目光游移。于是我复和着自己的白痴身份说：“看见你我高兴啊。”她抿下嘴，笑得更欢了，半蹲了下来，那一头乌发荡了一个弧线，飘飘地散落了满肩。她把手中一个纸袋递给我，然后说：“你爸爸想和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真香啊， 不过不是熏香的味道，大概是那种芝兰的香味吧。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打开纸袋，细细地数起这个月的月钱，在头脑中开始盘算该怎样花掉它。她很没意思地站起来，一瞬间与我远离了。
　　“小薰，那我们下个月见吧。”
　　目送她走开，我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落牛仔裤上的灰尘。心灵的受难日，一月要经历这么一次，终于又过去了。突然我感到一种奇特的气息出现在我的附近，带着一种静谧的悠然的感觉，象我袭来。转回头，我望见了景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立在我的身后，立在淡淡的天和悠悠的云的下面。我仰头，可以看到他的眼，正用一种漠然的眼光望着我。
　　不会，怎么可能看我。我对他牵强地笑一下，把头转了回去，打算离开。
　　“喂，你可以陪我走一下吗？”
　　景在对我说话吗？这附近虽然应该没有别的人，可是还是求证一下比较好：“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他盯着我，象在看一个白痴：“你以为呢？我会约空气和我散步吗？”
　　“哦，那……”没等我张口结舌地说出自己的疑问，他已经转身走开了，我只好随着他走下去，心里想着，与天使同行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落叶厚厚地铺在路上，走路的人踩踏着，感觉很舒服。能和一个世界级的帅哥并肩走在与世无争的校园里，在我的哲学里，这和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砸在我头上的本质是一样的。侧头看景，他侧面的轮廓非常优雅，象小提琴的琴颈一样完美，高贵而又和谐。秋天的风轻轻地吹动着他柔软的淡栗色长发，在发梢舞动起了很随意的弧度，好象在诉说着一种无声的语言。
　　“喂，”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我，水波一样清澈的眼眸与我那已处于迷恋状态的双眼对个正着，让我的心刹时缺氧，停跳了两个半拍，“你认识芷？”
　　噢，原来他是芷的朋友，不是因为芷，他可能睬也会不睬我吧。我有些失望地顺下了眼，说：“是啊，她是我小阿姨。”
　　“小阿姨？怎么可能，芷没有姐妹。”他盯着我，满眼的不信。
　　“为什么不可能，她，和我妈是干姐妹，所以啦，我的小姨，小阿姨。”我一边编着谎话，一边闷闷地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他谈芷怎样怎样，我本来和芷就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小薰，没有礼貌，没有教养的小薰，心里如果不喜欢我应该转身就走。可是我的双脚一点也不听话，一动也不肯动，心里还在想，他的声音真是好听。
　　我发现我被面前这个只有一面之交的人蛊惑了。
　　“哦，她现在好吗？”他好象是信了我的话，不再追问，身子靠在身侧的矮墙上，一边玩着额上的留海一边随口问。他的头发很长，这样子不是会掉到眼睛里吗？不过他的睫毛也很长，象一座桥，应该可是挡住下落的头发吧。
　　“喂，我在问你话呢。”他见我不回答，有些不耐烦，眼光扫向我。
　　“哦，那个，好吧。谁知道呢？嗯，其实我和她也没什么联络。”真是丢脸，我怎么会迷恋上一个男孩子的外表呢。我低下头用力深呼吸，深呼吸了三下，感觉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可是再抬起头来，却发现景已经离开了，那米色大衣的背影已越走越远，象已溶入一天的秋色中，成为一格我只能远远遥望的动画。
　　什么嘛，这人真没礼貌。我再次深呼吸，这次是因为生气，为自己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竟会手足无措而生气。我发誓，下次再见他我一定要高高仰起我的头，对他视而不见。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一串电话铃声动摇了我的情感天平，使我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情感屏障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喂，是谁？”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中伸出手，抓起床头的手机，因为神志还未清，所以没想起应该先大骂一顿这个凌晨两点打来电话的衰人。
　　“小薰，我是芷，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芷低低的声音。我一震，所有的神经细胞立刻清醒了，芷会打过来，一定是那个人出了什么事。我从床上坐起，犹豫了下，然后说：“现在很晚了，我不方便过去。”
　　“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很不舒服。家里只有我的一个人，我很怕。”她的声音急促地传过来，偶有间断，好象讲话会用去她很大的力量。
　　“芷，你怎么了？”
　　“你爸爸出国演出了，我又没有朋友，只能求你了。小薰，你可以帮我一下吗？我要撑不住了。”电话那头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就象被卡住的磁碟发出的声音一样，在暗夜中让人的心中会升起一种恐惧。
　　“小薰，我快死了。”
　　“你等我，芷，我这就过去。没事了，我这就过去。”一种莫明的恐惧盘聚在我的内心，我摔下手机，胡乱地穿上衣服，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个人在半山腰的家。院门是紧锁的，还好他们没有换锁，我一路打开门冲进了十多年没回的家。
　　我扭亮客厅的灯，然后被看到景象惊住了。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妈妈那幅巨大的全身画像依然占据了一面墙，那唇角边的微笑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份温暧。恍然间，我好象又回到了五岁时，我穿着一身漂亮的公主裙，正在用胖胖的手臂想要触摸妈妈的画像，很快，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从妈妈的身边抱走。那个人说：“别弄脏了妈妈。”
　　用力摇头，挥去所有让人不舒服的回忆，我高叫：“我来了，芷，你在哪里？”
　　芷没有回答我，最终我在我原来住的房间找到了她。她静静的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当我打开房间里的灯，看到了她眨着的眼睛和瞬间从眼眶中流出的眼泪才确信，她没有死去。
　　“帮我拿药。”她的喉头坚难的嚅动，终于让我听清了她的话。我在她的床下发现了一只倾倒的药瓶，于是帮她拿了药了，喂她服下。不知她得是什么病，一次竟要吃几十枚药片。
　　过了几分钟，想是药片起了作用，芷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我这才想起我该坐下，就拉了一边的椅子坐，咦，这椅子上有一块青皮，记得是我小时候弄伤的。
　　“谢谢你，小薰。”芷对我虚弱地笑着，“没有你，今天我一定死掉了。”
　　“你现在可以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想我可能真的要住院了。小薰，你可以帮我吗？”
　　我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问：“你这是什么病，看起来蛮恐怖的。”
　　她的笑容慢慢地隐去了：“是心脏病，一种叫做什么遗传性突发心律失常的病。”什么？我听了她的话如被一只巨大的钟击中的，全身发出一种痉挛般的震颤。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怜悯地说：“对，小薰，和你的母亲一样的病，随时都会死去的病。”
　　芷的手温柔而冰冷，可她的手就象一根浮木，让我有了靠岸的勇气。
　　“哦，那个人知道吗？”我忍不住问。
　　她点了点头，“知道，他是因为知道一切才决定娶我的。小薰，你一直很排斥你的父亲，可是我想你知道，他真是一个很善良也很有感情的人。”是吗？我把身体缩回椅子深处，想抽回我的手，可是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
　　“十九岁以前，我不知道我身上有这种病，那时候我真开心，我喜欢艺术，就真的考上了大学的艺术系。我还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非常优秀，是拉小提琴的。他拉得好极了，我最喜欢看他拉琴，看他一弦弦地拉出奇妙的声音。小薰你知道吗，别的乐器只听的就够了，可是小提琴不一样，要一边听一边看，才能感受到完美。我和他常常缩在他们学校一间简陋，但是很寂静的琴房里，他为我拉琴，一拉就是四个小时，我象只猫一样，蜷在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他疯子一样的拉，我就傻子一样的听。累得实在不行了，我们就去海洋馆看鱼，他对我说，芷，你看到吗，每条鱼都有自己要游的路线，就象每首小提琴曲子都有首乐谱一样。于是我们象两个傻子一样盯着海底世界的鱼为我们演奏乐曲。本来一切都很完美，可是第二年，他出国留学去了，我也终于知道，我得了这种病。我一个人跑去海洋馆，我问那里的鱼，我的这首曲，为什么要这么短？它们不回答，它们有自己的乐曲要演奏。
　　“我知道我不可以和他在一起了，长痛不如短痛，就发电邮给他，对他说，我有另外喜欢的人了，所以要和他分手。他是个很高傲的人，我以为他会对我不屑一顾，可是没想到他和我一样，也是个傻瓜，他抛下了那边的所有，一刻不停地回来了。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芷，我要为你拉琴。那一刻我差一点要晕倒，可是我还是顶住了，我说，已经有人为我拉琴了，然后，我就嫁给了你的爸爸。小薰，你的爸爸没有被叛你的妈妈，他只是在帮我。他一直是我很崇拜的演奏家，我男朋友出国后，我只听他的演奏会，有一次，竟然晕倒在观众席上，我就是这样和他相识的。还记得我来求他的那一天，本来是不报太大的希望的。可是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盯着你母亲的画像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就点头了。我想，他是为了你的妈妈才答应帮我的，他的最爱是仍然是你的妈妈。”
　　听着芷的讲述，我好像又嗅到了那种怪异的香薰的味道，从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渗出，充斥着我的鼻端。小提琴，海洋馆，鱼的乐谱，妈妈的画像，为什么这些会让我想到那让我迷乱的香薰的气味。那个人爱妈妈，所以想杀死我，用他的琴杀死我，是这样吧。
　　芷拉我的手，奇怪的问：“小薰，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我镇定了一下，用力驱散脑中的幻觉，然后我说：“我没事，芷，你的男朋友叫做景吧。”芷瞪大了她的双眼，这一次，换她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一片苍白。
　　我把芷送进了医院，然后给那个人打了电话让他尽快回来。医生对我这个现在唯一的病人家属透露了一切，芷的心脏已经坏死，如果不尽早进行换心手术，她随时都会死去。
　　“那么就给她作啊，我是她女儿，我可以为她签手术证明。”
　　那个眼镜医生瞪着我几秒钟，终于绅士地没有发出身份质疑：“没有合适的心脏就无法动手术，你的母亲等合适的心脏已有半年多了可是一点希望都没有，她现在的心跳要靠仪器来维持，撑不了多久了，你还是先处理一下善后的事情吧。”望着医生面无表情地离去，我感觉他就象一个生死判，一下在芷的死亡判决书上盖了章。
　　走回加护病房，我靠着玻璃窗看着芷软弱地躺地一堆仪器中，美丽的容颜被一种病态的苍白包裹，就象一根白蜡，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油。我不喜欢这样，真的不喜欢，我讨厌这种无可奈何的屈服，可是，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转身飞奔出医院的主楼，让我看看天，快让我看一眼蓝色的晴朗的天，我不想晕倒。
　　在医院角门旁的凉椅上坐了好一会，我终于平静了。该做点事。那个人有说要回来，可是他回来又怎样，握芷的手，送她走，让她背着感恩离开？不是他，不该是他。应该是小提琴，是海洋馆的鱼。
　　是景。
　　对不起，芷，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景知道一切，海洋馆里所有的鱼没有离开，都在演奏着最初的乐曲。景一定会伤心，可是他不会再把手中小提琴摔掉，不会再纠缠第四弦上不甘的琴音。芷，不一定在一起才完美。他有权知道，有权来爱你。
　　一步一步踩踏着落叶，我走近景。他正和一个男子在聊天，他心情不错，在笑，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了金色的耀眼光芒。是他吗，为一个象猫一样的女孩拉琴，一拉就是四个小时。
　　“景。”我怯怯地开口，突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对还是错。
　　景扫了我一眼，想是忘了我，就没有理睬我。真是那西索斯。倒是他身边的男子盯着我看，然后冷笑一声，对景说：“现在是什么世界，为什么女人一点规矩也没有？我丝毫不怀疑她们会做出第一次见面就计划上床这种事。景，你要小心。”他长得和景一样高，一头墨一般的黑发，带了一只巨大的墨镜，几乎要把整个脸都罩住。我的天，是桐，高木桐，我怎么现在才认出他。他是这个学校的超异类，前两年转学到这里，据说是中日混血儿，在日本是个很大的政坛家族的继承人。不过就算来头不小，与我小薰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没必要听他这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话。
　　“景，芷出事了，要不要来随便你。”我不快地转身就走。很快，我的右臂被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景的气息袭击着我：“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头望着景那双专注的眸，心中泛起一丝心痛：“景，你要有心理准备。答应我，你能勇敢地面对一切。”
　　景望着我，我看到他那墨色的瞳仁里有自己那张一脸痛楚表情的脸：“你的意思是，她得病了，她还是得了那种病？她说的那种杀死了她父亲的病？”
　　我记得我当时点了头，然后就看到了景的绝望的奔跑，所有的枯叶在他的奔跑中起舞，而我，被他的手臂拉扯，也卷入了这场狂奔，天眩地转而又令人滞息的奔跑。突然，一辆银色的跑车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吱”一声停下，阻住了我们的去路，桐从驾驶窗探出了头，简短地说：“上车。”
　　我们三个赶到医院的时候，芷已经停止了呼吸。那是我所经历的最冰冷的一个秋天，我亲眼看到生命的枯萎，看着医生把所有的仪器从芷的身上卸下，脑中竟会浮现出她从淡黄绿的秋色中走来，一笑而倾城。景在我身边象一只野兽一样用他的高贵的双手击打着他能击打到的一切。桐想制止他，他就打桐，于是两人打到一处，然后，他被桐禁固了双手压在墙壁上，这期间，四五个被吓到的医务人员走过来，对我说着节哀顺变。
　　芷，可恶的芷，可恨的芷。为什么不等他来，哪怕看一眼也好，就这样死去有多不值得？要有一个拥抱，分隔两地的人才有勇气继续演奏下一段乐章啊。
　　景终于平静了下来，桐小心地放开他的手臂，他不动，对着墙呆了好一会才转回身，淡淡地说：“让我陪她出去走走。”医院雪白的墙映着他苍白的脸，又让我想起了那个天神变成水仙的故事，我想我知道他想去哪里了。转头望病床上的芷，她闭着双眼，神态安详，好象只是睡着了。
　　海洋馆今天轮休，桐打了两个电话，半个多小时后，大门终于为我们四个人打开了，我从车前镜看着景小心意意地把芷抱出车门，心中又是一阵的抽痛，赶紧把视线掉开。桐推开车门也下了车，然后探头问我：“你不下来吗？”
　　我摇摇头：“景一定想和芷单独呆着。”桐也放弃了跟随他们，倚着车子不动。于是一天淡淡的秋色就从天边缓缓地袭了过来，在人们不动静思的时候，怡然地舞动着自然的美丽。桐点燃了一根烟，三五缕白线也随秋色起舞。他突然抛了烟，丢下一句话：“我去看景。”然后走开了。
　　只有我一个人了。秋里的一个人，刚眼见生死，现在读不懂自己。我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也走进了海洋馆。在海洋世界里，我仰头看着一条一条的鱼，想听懂它们谱出的乐章，可是耳边是一片的寂静。然后，我看到奇异的一幕，我看到景拖着芷，象两条美丽的鱼，在我的眼前缓缓地游过，穿过鱼群，越过礁石，他们轻轻地相拥。终于，我听到了，那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一遍一遍地演奏着。

　　哭泣的玻璃鞋

　　在那场丢盔卸甲，层层褪变的奔跑中被遗落在草地上的玻璃鞋，哭出了谁的眼泪？
　　N年前，苏苏对我说：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所以我一定要嫁给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一年前，苏苏对我说：小薰，我发誓我一定要嫁给高木桐，因为他一定会有一堆情妇，所以我要养一群情夫。苏苏的感情，就是这样在小薰的见证下成长起来的。
　　我十三岁那年认识苏苏，那时候苏苏是个美丽的人见人爱的小公主，我是个离家出走的野丫头，八年后，我和苏苏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苏苏荣升系花，我荣升系花的跟班，在她有幸遇到桐或其它帅哥的时候第一时间送去她的战衣，一只两千多块的化妆盒。很多人曾高深莫测地描述我和苏苏有种两生花般的神秘关系，可是我自己知道不是事实不是那样的，苏苏就是苏苏，用自己的美丽追求俯手即是的幸福，小薰永远是小薰，冷静地看着别人幸福，然后转身走开。
　　苏苏迷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当我提到我见到了这个自负的世家子弟的时候，她几乎所有的美丽细胞都在增生，我用脚趾都能猜出她下一句话是什么。
　　“小薰，你一定要帮我和桐创造机会，我一生的幸福全靠你了。”
　　“苏苏，我劝你还是不要追那个人，他和你从前那些男朋友不一样，你可能抓不住他，会受到伤害的。”
　　苏苏听了我的话，柳眉倒竖：“喂，小薰，你还记得吗，八年前要不是我帮你还了偷包子的钱，你要么是进少管所，要么是让卖包子的乱棍打死。”真是没有创意，这句话她这几年频繁地使用，让人想感恩代德都没有了兴致：“那个桐有什么好，你为什么一定要当他的女朋友？”
　　“你是笨蛋吗？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你到学校里随便找一个女生问一下，她一定可以给你讲出一千个理由来。”
　　“喂，夸张了吧，我的数理逻辑中不存在你这种荒谬的假设。”
　　“帅，对不对？酷，对不对？有钱，对不对？有势，对不对？还有海外关系，了不了？还有啊，你听过没有，如果嫁给他，将来很有可能与日本王妃平起平坐呢？”
　　我终于把埋在课本中的头抬起来看了她一眼，说：“那又怎么样？跟日本王妃坐在一起有什么好，你不怕到时候有人逼你去参拜靖国神社吗？”
　　苏苏一时语塞，有点恼羞成怒：“喂，小薰，你记不记得你八年前……”天啊，我的头皮都快麻掉了。都是自己的错，明知道对苏苏不能讲理，只能服从，却一再地想把她从邪恶的边缘拉回来。于是我低下头，听她第Z次阐述包子和少管所的辨证关系，然后微笑着答应为她和桐创造机会。
　　天知道，打死我也不会把苏苏送到那个桐身边，苏苏的头脑简单，比白痴仅高一级，那个桐如果进入了她的生活，可不会象现在那群围在她身边的蜜蜂，只怕会成为她生命中的撒旦。
　　下午没课，景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到琴房听他拉琴。景现在正在为他的第二场演奏会做准备，据说是要补救上一次在群众的印象中造成的坏影响，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是要为芷开一场演奏会。即使台下人如潮，可是聚光灯照射下的他只为空气中的芷而拉琴，是这样吧。
　　抱了一堆零食来到琴房。小提琴的声音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感受，可是我还是无法拒绝电话那头景的声音，或者说我其实很期待，期待看到那个优雅的身影，微侧的头和狭长的眼，眼上长长的眼睫，期待着看到这个不说话的时候也象说尽了世间最美丽的语言的男孩子。即使我被薰香的气味重重包裹，只要看着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一拉就是三个小时，拉舒曼，肖邦，拉帕格尼尼。我傻傻地望着他，嘴不停地嚅动着以缓解耳膜带来的心灵的震颤。这期间阳光从西边窗子的第一格移到了第三格，从明媚到昏黄。一种光线暗淡带来的孤独包裹着我，我垂下了头。是因为孤独吧，景，你是因为承受不了这种长时间的静谧带来的孤独才约我来的吧。你会允我和你一起伫立在这孤独中，我真的很高兴。琴声突然停止了，也中止了我所有的胡思乱想。
　　“很闷是不是？”他望向我，问。
　　“不会，不会，怎么会。”我傻兮兮地用力摇我的头，虽然香薰的气味让我很不舒服，虽然莫明的孤独感让我产生一种颓废的情绪，可是有景，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放下琴，走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说：“你知道吗，从前芷就喜欢坐在你的这个位子上，可是她听我拉琴时从来不会吃零食，就这样坐着。”他说着把手放到了椅背上，然后把头放在手臂上，那是个慵懒的猫的姿势，他边做边笑了，“就这样，好象很累的样子，然后就会让我给她买饭吃，很赖皮。”
　　我终于懂了，景会约我来，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她谈论芷的人。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说不清喜欢还是讨厌，可以那种孤独感却消失了。我还是无法走入景的孤独，算了，他能让我倾听他就好了。哈哈哈，笨蛋小薰在心中大笑三声，没事了，我会很高兴和他谈起芷，因为我喜欢他们两个人。
　　景去装琴，说好带我去吃饭。好啊，看看平时芷吃什么。为了景，去吃芷吃过的东西，我还会说我喜欢吃，然后在心里哈哈哈，大笑三声。
　　我走到窗边，划着窗子茫然地看窗外，老实说，心情一点也不好。咦，那个打扮得象埃及艳妇一样的人是谁啊，我用力盯了三分钟才确认，那个人是苏苏。她干么那样打扮，真是蠢死了。然后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桐从一侧走来，黑发，巨大的墨镜，从高处看更显得卓尔不群。苏苏立刻象一个花蝴蝶一样飞扑向他，然后两个人相携走开了。
　　他们要去哪里？
　　“在看什么？”景走过来，也向窗外望。
　　“景，我看见桐了。”
　　“哦。”景也看见了桐和苏苏，没什么感觉地把头侧开，淡淡地说：“又换新床伴了。”
　　“什么？你说床伴。也就是说他们会那样那样？”
　　“有什么奇怪吗？都是成年人了。桐是个很有吸引力的人，总会有女孩子投怀送抱，他又一向是来者不拒。”
　　“唉，你说话很不负责任。是成年人就可以随便那样那样吗？那和野兽有什么两样。”我对着景大声咆哮，然后在景错鄂的目光注视下，飞奔出琴房。不可以，一定不可以是苏苏，我一定要去阻止他们，苏苏该有一个忠诚的守护者，而不是成为一个谁谁的床伴。
　　可是该死的，琴房在顶楼，我把时间耗费在了一层一层的奔跑中，当我跑出楼门，眼前是一片秋黄，淡淡的风，淡淡的云，悠闲来去的学生。苏苏和桐存在的痕迹好象昨日黄花，早已消失无踪了。
　　我一直在苏苏的家里等她回来。苏苏的爸爸和妈妈在国外工作，她自己住在这栋英式的老房子里，想要发泄，就在房子里大叫大骂，没有人会听到。可是苏苏的发泄方式常是电传我过去，和我讲一大通我超不喜欢的八卦新闻，然后用包子和少管所逼我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我知道，她孤独，和我一样的。
　　苏苏凌晨三点才回家，步履绵密，象一只猫。看她的第一眼，我就确定那件事毫无悬念的发生了。她依然是盛装，可是从前全身散发出的战斗力再也不见，就象一个被人攻陷的堡垒。
　　那晚，我抱着她，两人蜷在她小小的公主床上，我已无话可说，可是她却很兴奋，一直讲着一些关于幸福的事。可是我深刻地预感那些幸福其实是一种虚幻。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知道他爱我，一定是这样的。小薰，桐爱我，桐会爱我。天啊，我觉得我快死了。这一刻就死掉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桐爱我。小薰，他爱我，这我所有的梦想，只要他爱我。你知道吗？小薰，我从前说喜欢他是因为他的权势，其实不是的。我要给你讲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小薰，你要听吗？要听吗？”
　　“我要听。是怎样的？”我尽力回应她，帮她一起快活。
　　“还记得我那台老爷车吗，半年前春假的时候我一个人开着它去春游，可是半路上它坏掉了，我在路上截车，可是没人肯帮我，我快要急死了。你猜最后是谁帮的我？你快猜。”
　　“是桐吗？”
　　“猜对了，就是桐，你们学理的就是聪明。他帮我修车，喂，小薰，桐帮我修车。那时候他距离我好近。我看到机油溅到了他的脸上，墨镜上，他摘下了墨镜，看到了他的眼睛。好多人说桐是因为脸上有疤才带墨镜，才不是，他的眼睛好漂亮，象小孩子的眼睛，我知道，有这种眼睛的人一定心地善良，我就是那个时候喜欢他的。”
　　有一双小孩子的眼睛，善良的人？没想到苏苏也会想事情，而且说得好象还很有道理，我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你不怕桐误会你是个很随便的人吗？”
　　她好象困了，声音开始有些含混：“一定要这样啊，你不知道吗，桐从来不和乖女生交往，我就是要他以为我很随便，然后一点一点地让他知道，我是个乖女孩，苏苏是个很乖的女孩。”
　　“你知不知道这叫做玩火？”可是苏苏已听不到我的话了，她沉沉睡去，曙色中，脸上的皮肤象白瓷一样。没办法了，但愿桐会珍惜苏苏。我希望看到一场美丽的圆舞过后，王子为一个乖女孩穿上漂亮的玻璃鞋，我喜欢童话。
　　可是童话终究是童话，只能出现在中世纪那一堆有着洁白尾翼的笔下，无法在现实中与平凡邂逅。那晚之后，桐没有再和苏苏约会，很显然，他只把苏苏当成是一夜情的玩偶，那种对他投怀送抱的随便的女人。苏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是她仍然和我谈论着桐的那双小孩子一样的眼睛，她说她确信自己是学校里唯一看到过这双眼睛的女生。我知道这是苏苏心中残存的唯一的盾甲。
　　“再过两天是就是校庆了，桐会组织一个舞会，邀请他所有的朋友参加，他们都是学校里最优秀最高贵的学生。小薰，你看着吧，舞会上我一定是桐的舞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他有多爱我。”
　　你该做的是在舞会到来之前找一个更优秀的男人做舞伴。这句话在我心头盘旋了好久，可是终于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出这样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苏苏一定不会听，虽然它也许就是真理。
　　校庆的前一天，我意外的接到了景的邀请，他请我做他在桐那个舞会上的舞伴。当时我正在收拾吃剩下的零食，听了他的话就抱着一堆榛子壳发呆。“他们说一定要有舞伴，你帮我一下吧。”他又说。
　　“哦，好，没问题。那个还没有人来邀我，就便宜你好了。”我因为措手不及，所以有些胡言乱语。
　　他笑了：“你在讲什么，你是东西吗，还很便宜。”
　　“才不是这个意思。”我大叫。他没有回话，转身提着琴离开，边走边说：“我会为你准备礼服和饰品。”看着他越走越远，我突然哀伤地感到，我和苏苏是一样的愚蠢，我们都相信童话，而且喜欢坐在一个光秃秃的半山腰，不上不下地看着流云慢悠悠地从头上飘过。
　　景送给我的礼服简约而淡雅，是我喜欢的款式，摸着礼服上的蕾丝花边，我陷入了一种虚幻的幸福中，心中想着，或者，我在景的心中会有些些不一样，与其它女孩子的不同，在没有芷的世界里，我是景的一个很特别的朋友。苏苏两天没和我联络了，我也没有勇气打她的电话，我怕听她哭。
　　当我和景走进周年舞会的会场，我看到的一切都证明我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桐的舞伴不是苏苏，而是我们学校艺术系的学姐，一个很高雅大方，有许多梦中情人的一个女孩。完了，我哀伤地想，今晚我将成为苏苏怨火下最大的炮灰。
　　桐看到了立在景身边的我，然后走过来，用那双墨镜后边的眼睛有些夸张地对我上下打量：“喂，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他的态度其实应该称为非常友好，可是我心中对这个在舞会中都带墨镜的男人厌恶之极，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是衣服漂亮。”不想景回头扫了我一眼，然后竟说：“你是真的长的很漂亮，不然我干嘛约你过来，想来丢脸吗？”
　　天啊，这是景在讲话吗？他还在笑，和桐一起开怀大笑。哦，看来桐真是他很好的朋友。就在我错鄂着不知如何回应他们的取笑时，礼堂里嘈杂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然后我看到一身盛装的苏苏正缓缓地向这边走来，缓缓地向景走来。她的衣服真是夸张，是中世纪的女士在舞会上穿的那种裙摆极大的公主裙，裙摆扫过，方圆一米让人无落脚处。她的头发高挽着，脸上的妆化得没有一丝瑕疵，步履轻盈，就象苏菲玛索正掌着流莹小扇步入俄罗斯灯红酒绿的家族舞会。
　　桐想必也知道苏苏的目标是他，转过身，笔直地立着，从他那绷紧的背脊上我可以感到他非常不快。
　　苏苏来到他的身边，仰起了她的脸，一脸的微笑：“桐，开舞会怎么不约我？你不约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约你来当舞伴吗？因为你说谎。”
　　血色很快从苏苏的脸上褪掉了，让我好象看到了一个日本歌舞伎町的演员。
　　“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我碰都不会碰你。”
　　桐的声音不大，可是礼堂里已静到一根针落到地上都会听到响声，所以相信所有的人都听到了，立刻，我强烈地感觉到礼堂里开始弥漫一种另人生厌的气息。这个该死的，他难到没有学会应该尊重人吗？
　　苏苏被这句话打掉了所有的自信和勇气，转身逃逸般的跑开了，那白色的礼服象一团洁白的云，被狂风瞬间吹遁去。苏苏……小薰在这里。我立刻追了上去，奔跑中把目光向桐投去：你会后悔的，你这个半兽人。他的目光藏在墨镜背后，高深莫测地尾随我。桐，你一定会为你的话负出代价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十三岁那年，一个很美丽的夜晚，窗外有不让我害怕的美丽的月亮和夜色。我终于忍受不了那个人的琴声，一个人偷偷逃出了家门。几天后，我成了城市中一个饿得几乎要死掉的流浪汉，可是执拗的性格让我即使死掉也不肯回家，终于我把我的手伸向了一只不属于我的热包子。
　　细想想，我很有成为一个女痞子的特质，我单亲，叛逆，倔强，而这只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定会成为一切新生活的开始。可是苏苏那个时候出现了，梳着两只小辫子，穿着一件美丽的公主裙，睁着一双纯洁的眼睛，对我说：“喂，小脏孩，你想吃包子吗？不可以随便拿，我请你吃吧。”
　　于是，八年后，我还是个乖女孩。苏苏有时确实让我无法忍受，可是她就象我的肉中骨一样，成为小薰唯一的亲人。
　　舞会的第二天，隐泣了一晚之后平静下来的苏苏决定，她要出国留学，到她爸爸和妈妈的身边去。很好啊，这样子比较好。我忍着心中骨裂般的痛楚微笑：“我赚够钱就过去看你。”她盯着我，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真想把你也带去，我再遇到帅哥没你怎么办？”
　　我的泪顷刻滑了下来，我说：“那你就给我打电话吧，我出电话费。”
　　苏苏一周之后坐上飞机离开了，她对着我微笑，眼中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我望着那空旷的天空中那杳然远去的银雁，又感到了小时候那种无助的死境。只有我一个了，又只剩下我一个了。香薰的气息任是多么宽阔的天地也会充滞膨胀，无孔不入。我今年二十一岁了，这个年龄是我母亲去逝的年龄，是我的朋友苏苏离开我的年龄，是小薰一无所有的年龄。

　　玻璃窗外的冬天

　　所有眼见的美丽，都是一种冰冷的幻象，打开冰封的窗子，一切都会结冻。
　　到了这一年的冬天，景终于举行了他在校园的第二场小提琴演奏会，许是天空感染了那隐隐中记念的味道，下了一天的雪，给景的演奏会蒙上了一层忧伤的味道。
　　我拿着他送我的票来到了现场，左找右找，最后发现这张票是二楼的雅座，是个很贵族化的座位。当我摸上二楼，走向那个位子的时候，演奏会已经开始了。我摸到座位坐下，然后发现桐竟然就坐在我的身边。
　　“你好。”他向我点下头，带着个墨镜象个纳粹。我没理他，头再也没有向右面转。真倒晦，这样子我呼吸的空气都会变混浊的。景的小提琴声震动着我的耳膜，我开始大嚼零食。很快右边传来了桐的声音：“你不知道听演奏会时吃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吗？”
　　礼貌，桐也会用这个词，真是笑死人了。我没理他。他很快又说：“我听景说，你叫小薰，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象漫画里面的名字。你父母希望你成为漫画里面的人物吗？这样太不切实际了。”
　　“是吗？”
　　“相信漫画的人是白痴，你不知道吗？”他说着发出了一声闷笑。
　　“你的意思是我的父母都是白痴，对吧。”我转头看他，一字一字地说。他怔了一下，竟然又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啊，你干嘛硬说自己的父母是白痴呢？我发现你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为什么对人总是一副要打架的样子？”那是因为你是个另人极度讨厌的人。我生气地想着，把头转回来，冷冷地说：“你不知道听演奏会时讲话也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桐终于放弃了和我交谈，让我的世界清静了下来。可是我发现我再也听不到景的琴声，只是强烈地感到桐的气息充斥在我的周围，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引起我心中一种强烈的反感，甚至于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都令我非常不舒服。我是那么厌恶和他处在同一个空间里。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了，起身退出座位。
　　走出礼堂，看着洁白的雪片片划下，心情好了许多。“我是白雪公主。”我耳边忽然响起了苏苏的声音，小时候，她在我耳边无数次的强调，然后让我蹲在地上演小矮人。她对我真坏，下雪天就让我演小矮人，她说，小矮人总是帮公主的，是公主最好的朋友。
　　“喂，你怎么出来了。”桐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我转回身，看见他倚在礼堂的门边，正低头点烟。那烟头在雪雾中象一点很快就会熄灭的小火星。
　　“算了，问也是白问，你好象不太喜欢讲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出来吗？我跟你讲，其实，我很讨厌听小提琴演奏。因为景，所以没有办法，一定要来听。我以前和景一样，也喜欢拉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不能拉下去了。现在就很讨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讨厌。”他象是对我，但更象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冬天了，真想到北海道去看雪。冲绳那个地方这时候如果幸运的话已经可以看到樱花，樱花比雪好看。”突然，他转头向我，问道：“你朋友还好吗，那个，她叫什么来的我忘了，听说出国了？”
　　我发现我心中那种极端的憎恶好象马上就爆发出来了，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迅速地在脑海中浮现：这个不会尊重人的家伙一定要受到惩罚，苏苏受过的那种伤害，我要这个叫做高木桐的家伙加倍奉还。
　　“你想知道啊，那我们找个地方聊一下吧，这里好冷。”
　　他望着我，惊奇地望着我：“这才对啊，这样子才象个人啊。”
　　“你要不要去，或者你觉得一个人在这里追忆你的樱花和失落的小提琴比较好？”
　　他笑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女孩子的邀请呢，可是不等景吗？”
　　我摇摇头，当然不可以，有了景，什么事都开展不了。
　　出了校园，我和桐钻进了我们看到的第一间咖啡馆，寻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在那里可以看到玻璃窗外纷纷下落的雪，散落着电影镜头千方百计想要采摘的美好。我点了卡布其诺，我喜欢奶油堆积的那种美丽，桐和我点了相同的，不知他又是喜欢卡布其诺带来的那一种感觉。
　　“你刚才问我苏苏是不是？她很好，前些天打电话过来还问起你的近况呢。”
　　“哦，你怎么说。”
　　“我说，那个高木桐还是老样子，带着个墨镜装成很酷的样子谈他自以为得心应手的那种白痴恋爱。”
　　听了我不逊的话，桐全身绷紧了，盯着我一动不动，缓缓地说：“我是不是给了你一种错觉，我是个好脾气的人？”
　　“不会，你以为我是笨蛋吗？谁不知道高木桐在学校里是天使禁猎区。”
　　“这是什么话？”
　　“高雅的你听不懂是吗？那对不起了，我只好说你是东北虎的屁股了。我刚才说得有错吗？你和你那些女朋友在一起那叫做恋爱吗？我是很怀疑。爱情是会让人的心怦怦跳，象得重感冒，患得又患失，你有吗？你那样子能有吗？我和苏苏有聊过你，我们一致认为你在这方面真是个白痴。”
　　我有些胆战心惊地观察着他听我这番话后的反映，事实上，我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我该投其所好，说说樱花和北海道才好，这样才会给他一个好的印象。他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抛到桌上，然后起身走开。真是糟糕，很明显我把事情搞砸了。算了，就当他聪明，从此路人甲和乙。
　　我把头探向玻璃窗，望向窗外，说出刚才那些话真是畅快，外面的冬天也变得异常的美丽。谁知当我把头缩回来，却看到桐又坐到了他的位子上，还在喝他的咖啡，让我吃了一惊。他对我微微一笑，说：“到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乐子，就想回来继续听听你的怪话消磨时间，你继续，说说什么是爱情。”他笑着，但脸上全是讥诮的表情。
　　到是蛮有承受力的，那我真的继续了。
　　我把手伸向他：“把你的手机给我。”他有些错鄂，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手机递给我。这手机是高档货，我摆弄了一下，发现功能用法和我的一点也不一样，就问他：“你的手机能上网吧。”
　　“废话。”他把手机拿回去，“你想查什么？”
　　“你听好啊，你给我查这个，爱情电影中经典对白。”
　　他撇着嘴，不以为然地把网页调了出来：“有很多，你想要哪个。”
　　“哪一个都好啊，都会有《大话西游》和《河东狮吼》，找到了吧。你现在就把至尊宝讲给紫霞仙子的那段话读出来，要有感情。喂，你别说你没看到《大话西游》，我会鄙视你。”
　　他望着手机的屏幕，然后摸摸下巴，有些抓狂地说：“我为什么要读这个。”
　　“是你自己要知道什么爱情啊，找乐子听怪话当然要付点小费了。快点。”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个桐真是有问题，我几乎有点要原谅他是个单细胞生物了。如果他来给电影配音，星爷听到一定会先杀掉他，然后自杀，“我不是要你带感情吗？”
　　他冷笑一下，把手机扔下，“这就是你说的爱情？这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话你不知道吗？我越看你越觉得你象白痴。”
　　“那好，你听我读这段。”我不服气地拿过手机，翻到《河东狮吼》那一段，“你靠近一点，要认真的听。咳，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得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就是这样了。”
　　我读完了，自我感觉不是很好。桐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那该死的墨镜让我看不到他的内心，不过他脸上的嘲笑倒是消失了。突然，他把目光调向窗外，问：“小薰，你倒底想干什么？”
　　我心中突地打了个激凌：“怎么这样问我？”
　　“你在诱惑我，对吗？这桥段我不喜欢。我比较喜欢直截的方式。”
　　可笑，这个超自我的沙猪，“哈哈，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有趣的笑话。桐，你是不是有自恋的倾向？我只是觉得你是我见到的最可怜的人，本着一颗善良的心想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悲而矣。你不喜欢听我说的话，是因为我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所以你曲解我的意思，对吧？”
　　不知道我的哪一句话又触到了他的痛处，我看到他脸上的青筋集体跳了起来。
　　“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善良的人？那你快帮帮我，让我不再这么可怜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好的提议。啊，我看你长得真象个天使。”
　　“有啊，我可以和你条件交往一个月，教教你怎么谈恋爱，这个提议好不好？”
　　“条件交往？”
　　“对啊，一个月就是条件，我争取通过一个月的努力让你变得正常一点。”我一边说，一边心中盘算着一个月也许有点短，他这人不太正常，可是如果一个月不能成功的话，在他身边会有危险，这样子就好了。
　　我想桐懂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我。突然，他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然后用大拇指轻轻地抚动着。这是一种太明显的挑逗了，我条件反映般地把我的手抽了出来，然后快速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你的那种方式不正常才会好心地提出这个的，你不喜欢就回绝。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好心过，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细想想刚才我也是一时冲动才说出来。……”
　　他望着我突然大声地笑了，笑得全身颤动：“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哪种交往，你放心我不会再碰你了。这么可爱的天使降临到我的身边，还给我一份love，我怎么会不喜欢。为了报答你，我发誓和你交往这一个月我一定做个正常人，好不好？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吧。说实话我现在非常的期待，你会把我改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回去如果睡不着觉一定要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现在在玩火，可是我是小薰，我相信一个月下来，受伤的一定是对面这个让人厌恶至极的人。我听到我的声音在说：“那好，我们就明天开始吧。”听这声音还真象天籁之音。
　　第二天，我逃了一天的课，缩在景的琴房中看他拉琴。不知为什么，只有看见景心中才会平静，然后接受我昨天一怒之下做出的那个疯狂的决定。不想景突然对我说：“小薰，我下个月就要回维也纳了。”我一下怔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诧异地盯着我。
　　“景，我不想你走，我会哭的。”我怛白地说，对景的感觉一直很奇妙，以前是迷恋，现在就是百味杂揉了。我知道也许我永远无法靠近他，可是心里想能看到就很高兴了，所以我即使万分讨厌那曾把我赶出了家门的小提琴的声音，也无法克制想见他的愿望，一次次地跑到这里来。
　　“也不是要留在那里，还有一年的功课总要读完，然后我就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这里。”
　　他说要留在这里，是要永远的留在芷的身边吧。好啊，不离开就好，让我可以常常看到他，这样就好了。不可能再完美了，我懂。
　　“你会给我写信吗？一定会吧。”
　　“会，当然。”他笑着回答。
　　这世界真是奇怪，有景，也会有桐，就象物质和精神一样那么真实地存在在我的身旁。也不是啊，也许这一切不过是上帝吹的一个肥皂泡，无论天使还是撒旦，都会在顷刻间幻灭，一切都是捕风。
　　我又看见撒旦了，向我站的这个二楼走过来，还真是听话，我一传就到了。我立刻换上一付兴奋得夸张的笑脸，用力前探着身子向它挥动着我的手臂：“桐，高木桐，我在这里。”他闻声向我这边望过来，然后身子僵住了，咬牙切齿地叫：“你疯了吗？马上退回去，我不想在下边给你收尸。”
　　这应该算是关心人的一句话吧，可是他如果说：“小心，你这样很危险。”郊果应该会更好一点吧。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真正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从没有碰过这东西。不过我的目的又不是真的做他的恋爱专家，那些无聊的事就不去想了。于是我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圣诞老人牌的芭比娃娃，然后粉可爱地出在了他的面前。他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说：“你想把我伪装成人口贩子吗？”
　　“你给我马上收回这句话，say，你今天真是太可爱了。快说。”
　　“你，可爱，真是太可爱。”他喃喃地说，一脸的厌恶。
　　说实话，我也觉得他刚才的话比较有创意。可是这样子的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上我，再让我抛弃。他今天穿的很少，天寒地冻的，我觉得我该温暖他一下，于是把耳包取下，掂高脚尖一下子挂在他的耳朵上，还粉感性地说：“别冻着。”没想他不知好歹，取下那个耳包，开始嘲笑：“为什么要把两个兔子放到耳朵上呢？是为了吸引萝卜吗？”这话好象说反了吧，鄙视他，就算就百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也该懂得兔子和萝卜的关系吧，看来他比较忠诚自己那一半的日本血统，喜欢把一切都反着说。他把兔子又戴回了我的头上，问：“说吧，要谈一场正常的恋爱现在该去哪里？”
　　“滑冰场。我不会再送你耳包了，冷也不许表现出来。”
　　我是个很会玩的人，带桐来这里其实是为了看他在冰面上一个跟斗一个跟斗地摔跤，可是当我们穿上了冰刀，我却发现自己在他的面前竟然那样的笨拙。他自在的在冰面上滑行，就象一个冰舞运动员。
　　“桐，你很会滑冰啊。”我大声赞着。
　　“还好吧，我小时候家住在北海道，没有什么可玩的，只好玩冰。”
　　“那你一定会打冰球吧。”他点头，于是我拍着小熊的巴掌手套嗲声嗲气地说：“哇，我最崇拜冰球运动员了。”他回头古古怪怪地瞪着我：“你是小薰吗？还是我认错了，把人家养的宠物狗领出来了。”
　　什么，这个我决对无法忍受！我气得挥动手臂，没想这是在冰上，结果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到了冰面上了，正中我的尾椎骨，这该死的近化的失败产品。那椎心的痛从下面一下子真击我的脑门。“妈呀。”我惨叫，让一冰场的人如遇贞子。
　　桐没来得及抓住我，只赶上把我从冰面上拉起来，这和打一巴掌再给我一块糖没什么两样。我甩开他，结果再次摔到了冰面上。他于是叉着腰看我坐在冰场上鬼叫：“喂，那里很冰，你不用我帮忙真的可以起来吗？”
　　我痛得一点也动不了，可是我咬着牙要争回一点自尊：“你马上向我道歉，然后说十遍你是狗，这样我才允许你帮我。”他哭笑不得，一把把我拉了起来，说：“道歉没有，我也不可能比你更象狗。”
　　不行，这样子好象有点不对头。我坐在冰场的休息室越想越不对劲，女孩子发嗲不是粉可爱吗？难到我学得不象，那要怎么嗲才好啊。正想着桐突然走了过来，然后在我面前半蹲了下来：“小薰，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如果你所说的正常的恋爱就是刚才那种未成年的样子，我想这个一月之约就算了吧。我家里有十多只苏格兰斑点狗，我觉得它们比你可爱，我还不如回家斗狗玩呢。”说着他又开始放肆地大笑起来。
　　我圆睁双眼瞪着桐。别得意，有你笑不出来的一天。
　　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记得好象有部电影讲那个有亿万家产的男主人公到街边吃路边摊，结果反璞归真，重新露出了欢愉的笑容，于是我扯着桐来到街边一家卖馄吞面的小摊旁。大雪天，见那汤锅中热汽腾腾，心情也会变得很好，我对老板说：“我们要两碗面。”
　　“两碗？你都能吃掉吗？很好的胃口。”桐在一边接口。
　　“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肚子装两碗面？我是给你叫的，你不吃吗？”
　　他立刻摇头：“我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这是高木家的规矩。”
　　哼，有多高贵，多干净啊。我于是端了一碗香香的面找个位子开始狼吞虎咽，而这位来自日本高贵的高木家少爷就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吃，表情木然，很不耐烦。
　　“桐，你是怕被下毒吗？现在又不是武侠时代，你不要这幼椎好不好？”
　　“我记不得是幕府时代的哪位祖先了，在外出时误食有毒的食物，刚吃了几口就吐血死了，搞得饭桌上除了饭就是血，于是，高木家加了条祖训，不吃不明来例的食物。所以这是家规，不是幼椎。”
　　我望着刚吃了几口的汤面，再也吃不下去了：“高木桐，你有必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讲这么恶心的话吗？”
　　“这不是恶心，是事实，那种毒药据说就是现在的砒霜。”
　　“砒霜，真没创意。在我们中国，这种毒药根本上不了台面，也就是偷情的女人用来毒死老公，或者大老婆毒死小老婆而矣。”
　　很好的夜晚，有很好的雪，可是我和桐却坐在一个小面馆唇枪舌剑地谈论着下毒与偷情，这让我有种让人泄气的预感，我的计划也许不可能会实现了。

　　没有鸟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鸟，为了看清方向，只好把眼睛藏起来，可是记忆中的灰尘，谁来打扫。
　　把桐带到图书馆是我犯的一系列错误中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使得在考试淡季，图书馆里面依然人头撺动，我和桐周围坐满了各色美女。连寂静的空气中都充满了暧昧的气氛。我只好给桐传纸条：“桐，我先走了，下午在校树那边等你。”他看了纸条，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向我挥了挥手，我如蒙大赦，抱着书本飞快地从座位上撤离。
　　下午包得厚厚的只露了一双眼睛来到校树下，因为一时大意没有写时间所以只好早一点过来。却没想他已经来了，还是一身精干的样子，好象永远不会冷。
　　“这回又去哪里？”他兴致勃勃地问。
　　“去看景练琴。”景就快走了，我想多点时间和他在一起。
　　他迟疑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他曾提过因为被迫放弃理想所以讨厌听到小提琴的声音，就说：“你不去没关系，我一个人去好了。”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就发现他跟了过来：“桐，你不是不喜欢听琴声。”
　　他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的喜欢和不喜欢，反正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去看那家伙吧。”
　　景正在琴房里拉海顿的《小夜曲》，看到我和桐走进来，就不再拉了，把琴放回琴盒里，他望着桐，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看你啊，不是说要回维也纳了吗？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你放心，你不说这种话也没人当你是个好人。”景对桐的话不以为然，扭头看我，“喂，小薰，已经在屋子里了，你怎么还把自己裹得象个粽子。”说着他就走过来，很自然地为我解开帽子和头巾，把我从一个火箭头变回了一个少女。
　　“我昨天在剧院看见你父亲了，他在准备回国后的第一场演奏会。我和他谈起你，他说很想你，打算来看你。”
　　哦，那个人，听到景提起他，我觉得我所有的心情都坏掉了，顺口说：“哦，也该看看我了，我快没钱了。”我想我的话一定引起景的惊奇，因为在他的心中，我的家庭是给予芷帮助的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家庭，这个家庭一定如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可是事实上我家却应了下一句话：不幸的家庭有着各自的不幸。我学不会象那个人一样粉饰太平，就闷闷地说：“我突然想起还有个计划没写，我得走了。”
　　景笑了，帮我再把头围好：“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这个乱七八糟的性格，快去写吧。明天还来吗？”我一直点头，明天我的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的。“不会还有什么报告啦，作业没写吧。”我于是一直摇头，连计划都没有，怎么会有报告啊，作业什么的。
　　景又笑了，转头望桐：“桐，你呢。”
　　“我在你还能练琴吗？我也走。”桐转身就走出了琴房，从他的行动中我感觉他不太高兴。走出琴房，刚想追上他问问怎么了，却不妨他一下子车转过身子，伸出手把我半揽进了他的怀里。这动作就象火线上的战士抱起炸药包一样。
　　我一边挣扎一边低叫：“你干吗？”
　　“我们不是在交往吗？抱一下不可以吗？”他几乎地胁迫着我在走，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力量很大，我根本挣脱不了。
　　“不可以，你说过不碰我。”
　　“我改主意了。”
　　“你怎么可以说话这么不讲信用，说改就改。”
　　“我高兴这样子，我高木桐只要喜欢想怎样就怎样。”
　　走出教学楼，我终于一下子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一阵恐慌从我的心头升起：“喂，我和你的那个约定从现在开始一笔勾消，什么条件交往，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望着我，象树上残积的一堆雪团，冷冷地说：“随便你。”随即转身走开了。
　　真是乱七八糟的，我发现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什么条件约会，什么笨计划，傻呵呵地把自己送到这个半兽人的身边。我怎么可能斗过他呢，还是离他越远越好。转回身刚走几步，却发现那个人正从路的那一边向我走来，在一天洁白的雪中，他还是神邸一样的卓然不群，只着了一件浅色的薄尼大衣，飘逸地好象要融入一天的风雪中。
　　又嗅到了，那令人滞息的香薰的味道，它象风雪一样汹涌，扑面象我袭来。所有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记忆顷刻在头脑里回归，太多了，我受不了。那是第四弦的声音，尖锐，杂乱无章，我要摔掉那琴，我要毁了那琴。
　　“小薰。”他的脸已到了我的近前。
　　“哦。”我昏昏沉沉地回答，努力支撑着就要昏倒的身子。
　　“先把钱给你。”他把一堆钱放到我的口袋里，“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走了？那个人走了吗？四周只剩下了我一个，应该是走了。
　　风雪太大，我的头巾系的太紧了，令我呼吸困难，身体摇摇欲坠。我想，完了，我要昏倒了。幸好这时候有个人支持住了我，我就一直说：“谢谢，谢谢你。”我当时一直在想雪地太脏了，我不能倒在雪地上，所以当这个人支持住我，我心头一宽，道了谢就放心大胆的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睁眼就看到有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窗边，我想着真好，可是下一眼就看桐坐在我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带着墨镜象个幽灵一样，吓得我连连尖叫了起来。桐诅咒着打开了所有的灯，然后说：“鬼叫什么，有这么大的力气为什么还要晕倒。”
　　“是你救了我？”我问，很排斥这个现实。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到我救了你还要的反过来向你道歉吗？”
　　我一时语塞，只好一点一点地拉好自己的被子。半兽人，他是半兽人，我要小心。
　　“我为今天下午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不该那样对你，只是当时心情很坏，以后绝不会那样了。”他还是道歉了，不过语气生硬，想必从没有说过这种话。
　　“哦，那我就原谅你了。”没想他会说这种话，有点措手不及。
　　“你身体很差，怎么说晕就晕。明天去看一下医生吧。”
　　“不是那样子的，我晕当然是有晕倒的理由。头巾太紧了。”
　　“那种系法很差劲，你又不是个粽子，连脑袋加脖子全缠在一起不晕才怪。”桐突然声音放大了，气还很冲。
　　“景当然不会象你，对为女孩子系头巾这种事很有一套，”我讨厌他语气不逊地说景，“而且我也不是因为头巾晕倒的，我是看到了很不想见的人。”
　　“是谁？你不想见谁？”
　　“是那个……”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在学校的公寓。”
　　又不是老师，竟会有学校的公寓，大夸张了吧。等一下，有点不对劲，“桐，你的公寓，你家？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他想也没想就回答：“好，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不要瞪那么大的眼睛，再罗嗦我就车开一半然后把你扔到大街上，让这个时候还在大街上混的人来捡你。”
　　这个恐吓太有创意了，我真的闭了嘴，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半兽人的身边应该比落在全兽人身边要安全得多。
　　因为刚下完雪，所以夜色好极了，桐开着车子缓缓地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让我可以看尽这个冬季的美好，那些粉妆玉砌又被夜色掩盖了所有污点的风景。桐在开车，我第一次发现他是个很帅的男人。不同于景那种令人迷惑的气质，桐是很立体，很大卫的，如果可以看到他的眼睛，相信他就不会这么纳粹了。
　　“比起回家，你好象更喜欢看我。”他突然把车子停在一边，“你这样盯着我看我没办法开车，地本来就滑，我会把车子开到沟里去的。”
　　我没有理睬他的抱怨，把头倚在车窗上望窗外的夜色，喃喃地说：“我确实不想回家。我讨厌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他随手熄了火，也喃喃地说：“那就停在这里吧，你睡了一个下午，看来很精神，想怎样，我陪你。”
　　“桐，你刚才问我为谁会晕倒是吗？我现在讲你要不要听？”月光照射下一切的事物好象都褪去浮光，还以本来的面貌，我觉得我的心悸动不止，想把所有埋在心底的故事都说出来，我真的忍太久了。“你知道我叫小薰，可是知道为什么我叫小薰吗？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因为我把妈杀死了。对，是我把我妈杀死的。我妈从小就有遗传性心脏病，所有的人都对她说，不可以要小孩，可是我妈不听，于是有了我。我出生那天，她就心脏衰弱死去了。就这样我把我妈杀死了，后来，我爸就恨我，因为我杀了我妈。他对我说，小薰，你妈死的时候闻到了香薰的味道，她说那是天使的味道，小薰，你就是我们的天使。才不是，我不是天使，他在骗我，天使怎么会杀了我妈。他给我起了小薰的名字，那是因为每当有人唤起我的名字，我都会想起我杀了我妈这件事。就是这样的。桐，你有没有听着。”
　　“有。”桐回答，伸手过来把我的头揽进他的怀里，“然后呢。”
　　桐的怀抱很温暧，我可以枕着这个温暧的怀抱看车窗外的星星：“后来，我也能闻到香薰的味道了，我跑去告诉我的爸爸。爸爸不信，他还在想我杀死了我的妈妈，他每天晚上都拉琴，我知道，他是要用琴声杀死我。因为我用香薰杀死了妈妈，所以他要用他的琴杀死我，希腊神话中就有这段谋杀的故事，桐，你有没有听过。”
　　“没有。”
　　“我讲给你，你想不想听？”
　　“想听。”
　　于是那一晚我讲了许多关于香薰和琴音的故事，我把自己深深埋在心底和记忆中的故事全讲给桐听，那种敞开的再也没有阴霾的感觉好极了，令我的心畅快不已。最使我开心的是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相信我，鼓励我讲出更多，那些令我自己都不知所措的想法，然后对我说，哦，我知道了，哦，是这样吗？他真是个最好的倾听者。
　　后来我比他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好极了，是种从来没有过的安稳和平静，无梦，那种感觉就好象我从来没有睡过觉，终于有机会闭上双眼，让我即使在梦中都会感动得想哭泣。
　　第二天当我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洗练，这个世界不复昨天那个朦胧感性的样子，光秃秃地显现在我的面前。桐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我蜷着身子发呆，有点不能接受对桐讲出了所有的秘密这个事实，觉得自己就象一颗被放在强光下的干果，所有的皱纹都清晰而深刻。“咚咚。”有人在敲车窗玻璃，我应声望去，只见桐的头缓缓地从车窗玻璃的光影处显现出来，象一个光影变化出的幻象。上帝的肥皂泡。
　　“喂，出来，去吃东西。”
　　“哦，好。”
　　我们坐在温暖的快餐厅吃早餐。我执着在自己的食物中，没有勇气看他。这个桐，竟然知道我是一个凶手，一个杀死了母亲的凶手。真是糟透了。
　　“小薰，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桐，你也有故事？”我吃惊地抬头望他，衔着金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会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是人就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其实，我也是个杀人凶手。”
　　我再一次吃惊地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漠然，好象刚才的那句话就象在说他是一个人那样简单。
　　“我从小就没有母亲，确切一点说是没有名义上的母亲。当初我的父亲和这里的母亲相爱，是不被家族允许的。但是我的父亲是个很专一的人，没有再和任何女人再发生关系，所以我这个有一半中国血统的人竟成为了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这几乎是家族近年来最大的耻辱。于是他们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日本另一个很有势力的家族的千金。但是很不幸地是，我天生就不是一个会懂事听话而又顺从的人，当他们逼迫我放弃了我的所有，包括小提琴，母辈的亲人，学生时代出身卑微朋友之后，我决定要保住我的底线，我要放弃这桩政治婚姻。结果我胜利了，可是却是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残酷的方式完成的。
　　“我的那个未婚妻从小就按照一种很传统的方式受教育，好象很少出家门，每天都穿着漂亮的和服坐在她那窄小的房间里，见到的也是一些非常刻板的人，就这样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一个大娃娃。当她听说我放弃了这门婚事，就认为她的世界已经崩溃了，于是跑出了家门，从一栋十七层的高楼上跳了下来。
　　“她是长得很漂亮的乖女孩。她跳楼的那一刻我刚好赶过去，我看着她穿着很漂亮很耀眼的衣服象只鸟儿一样从高楼上向我的头顶直飞了过来，阳光在她的周围，有很强的穿透的力量，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当我终于强睁开我的眼睛，我发现，天空中已经没有鸟儿了，只剩下千万道阳光。从那时起，我的双眼如果受到阳光的直射就会流泪，只好带上这个我很不喜欢的墨镜，然后让那些无聊的人在我的背后对我指指点点，发出嘲笑的声音。后来，我就逃到这里，说是过一段时间等人们把所有的事情都遗忘了再回去，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回去。我不会回去。”
　　我望着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果然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内心的故事，放在心底，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看，当做珍宝或者是囚牢。还好，我想我会把我听到的故事忘掉，桐，你也是一样吧。鸟在天空中飞，却不会停留，那么就让它飞吧，我不会再傻傻地看着它飞行的轨迹，再也不会了。

　　左手离别右手等待

　　在摊开的双手上，总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在行走，走的是相反的路。
　　从景的琴房的窗口向下望，总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比如说，这个窗口正对着一个积雪化水制造出的冰面，注意到的人经过时就会在上面打滑，没注意到的人经过时一般都会摔跤。
　　“十五个，第十五个了。”我从结着冰花的窗口一边呵着气向外望，一边喃喃地说。那个摔了跤的女孩爬起来，又羞又怒，对着身边的男友发雌威。可怜的男人。
　　“你在看什么？”景也凑过来看。
　　“景，你顺我的手看那个地方，那里是一大块冰，我到现在已经数到十五个人在那里摔跤了。”我热心又带点幸灾乐祸地把那个地方指给他看，不想他一掌打在我的头上，然后走开：“无聊，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无辜地摸着脑袋：“景，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下去把那个冰刨一下？”他盯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没意见。”
　　“下次吧。”我为难地耸耸肩，那块冰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看他们每个人摔一下之后都象是很开心的样子，我干嘛要去破坏。“景，你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不是看见飞机票了吗？”
　　“那我这是最后一次见你了。”我抠着那块玻璃上的冰花，心里很难过。苏苏走了，这一次景也走了，我好象是个永远都没有力量留住朋友的人。
　　“不会，我不是说会给你写信吗？我还会给你电邮啊，你说吧，想几天接一次邮件。”
　　“你应该问我想一天接几次邮件？”我立刻开始抗议。
　　“好啊，你想一天接几次邮件？”
　　“你以前给芷写电邮一天写几次？”
　　“不记得了，想起来就写，那种信怎么可以限制次数呢。”
　　我怎么会问起这得蠢的问题呢？景对芷的感情是不能用次数衡量的。那是种让景可以摔掉小提琴的感情。是水和鱼的爱情，互为唯一的呼吸。
　　“嗯，一天一次就行了，就象写日记那样。”我抛开心头那份酸涩，故作轻快地说。
　　“好。小薰，你过来。”
　　我应声走到他身边，他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放到了我的手上：“这是我在欧洲开演奏会的时候在巴黎的街头买到的，是一个音乐盒，里面播的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琴音是很纯正的。我看你好象很喜欢听这首曲子，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听这个解闷吧。”
　　我抱着这个小巧的礼物，不知该如何表达现在内心的感动。虽然我最讨厌的就是这首《随想曲》，可是这是景送给我的礼物，是小薰在生命中的二十一年来收到的唯一的礼物。我一定会象珍惜我的生命一样珍惜它。
　　这个音乐盒有一种的魔力，听着它的声音，我居然没有再嗅到香薰的味道。抱着它走在冬天沧冷的空气里，那小提琴的琴音，好象可以把所有的寒冷都驱散。景要离开了，可是我可以等待，很温馨地等待，听着帕格尼尼等待。
　　一辆车突然从我的身后开了过来，然后停在了我的身旁，银色的跑车。我看见桐的头从架驶窗探了出来，冰冷的墨镜：“小薰，上车。”
　　“不要了，我想回家。”今天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回家躺在被窝里听着帕格尼尼享受我迟到了十多年的幸福。
　　他听了我的话，一把把车门打开，整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我有话和你说，上车。”
　　“噢，那你可不可以一边跟我说话，一边送我回家。”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点了点头，不耐烦地把我扯上了车。一股薄薄的酒味向我袭来，我不安的问：“桐，你喝酒了？你可以开车吗？”
　　桐笑了：“我会慢点开。”他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车子滑行在冰雪覆盖的街道上，桐果然把车开得很慢。我打开了我的音乐盒，让小提琴的美妙乐音响起，这狭小的车里，真是一种享受。
　　“小薰， 我们认识快一个月了吧。”他一边开车一边说着。
　　“嗯。”我沉浸在琴声中，没有在意他讲的话。
　　“那个条约好像没什么进展。”
　　“啊。”对这首曲子最早的记忆是在那个人的演奏会上，那么多人在鼓掌。
　　“我想不如把期限拉长一些，再有，我们彼此都认真点。”
　　“噢。”真的很好听，听一辈子也无所谓。
　　“我不想再玩了，我们开始认真交往吧。小薰，你做我正式的女朋友吧。你还记得水族馆吗？景在那里失去了芷，我却是在那里发现，你是个不错的女孩，从日本到这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很不一样的女孩。”
　　“嗯。”帕哥尼尼是个天才，第四弦上的天才。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我在说我想和你交往。”桐突然放大了声音，把我那四散的思绪拉了回来，什么？交往。我瞪大眼睛望桐，他在干什么，这是什么话？桐要和我交往？我正错鄂着，桐突然伸过手来，拿过我手中的音乐盒，随手把它扔到窗外去了。我不能相信，我盯着自己空着的双手，然后想也没想就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去。
　　因为车子开得很慢，所以我虽然摔倒在地，打了个滚，却什么事也没有。我爬起来，然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我的音乐盒，它卡在石缝中，像一具无奈的尸体。当我拾起它，把它再一次抱在怀里，我发现帕格尼尼的嗓子哑掉了。这个冬天，寒冷无比，我气得全身不可遏制地发抖。扭头，我望着向我走过来的桐，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重视这个他眼中的小玩意，一脸的懊恼：“你疯了，为什么要跳车，摔伤了怎么办？”他从我的手中拿过那个音乐盒，看了看，然后说：“算我错了，我买个一模一样的还你，好不好？”买？你到哪里可以买到景对我的关爱，到哪里可以买到我失去了十多年的幸福。你用多少钱可以买到？
　　“桐，高木桐。你刚才是不是在和我讲笑话？你要和我交往？笑死人了，你真的是桐吗，不会是什么克隆吧。你是个只用会下半身思考的人，如果我和你交往下一秒就会被别人看成那种很不堪的女人，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还有你记得苏苏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曾经当众侮辱她，怎么还天真的以为我会和你正式交往，你以为我是笨蛋吗？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在我心中是一个不懂得尊重人，没有礼貌的沙猪符号。如果我和自己非常讨厌的人交朋友，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我对他大声吼着，发泄着心中所有的不满。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的面前变得惨白，他用一只青筋毕露的手把我推到了身后的那棵树上，我清晰地听着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他气坏了。我倔强地望着他，桐，这是你自找的。
　　过了好一会，我感到他的手放松了力量，终于，他松开了禁锢着我的手，我听到他喃喃地说：“如果这就是惩罚……就太过分了。”他的嘴唇苍白，微微地颤抖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太阳的方向。傍晚，一轮夕阳在天边半明半寐。他抬手摘下了墨镜，我终于看到了他那双漂亮的小孩子一样的眼睛。
　　“逃是没有用的，躲在黑暗里也没有用，该受伤，或者流泪，根本没有办法控制。”面对着阳光，他泪流满面，“我以为我可以过简单的生活，像个正常人一样，可是看来很难做到。”他突然转过头看我，然后微微地笑了：“我要感谢你，你终于让我有勇气摘下这该死的墨镜。我的故事，也是只讲给你一个人听。你说你很讨厌我，那真太遗憾了。我本来是打算为了你过一种全新的生活，看来没有办法了。小薰，音乐盒我会还你的。那么，再见吧。”
　　他抛下墨镜，转身向他的车走去。我的心一阵的抽痛，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们象两个笨蛋，傻乎乎地坐在咖啡屋，读《大话西游》和《河东狮吼》，想起我们向对方讲述所有不堪的往事，然后互相安抚着彼此的伤口，想起我靠在他的怀里，对他说，桐，你相信吗？世界上所有的谋杀都是一场华丽的悲剧。不行，我不能让他走，我要说的还有很多，阳光在刺痛人的同时不是还可以带给人温暧吗。桐，我还有话说。
　　我迈了一步，可是心口的那种刺痛竟然迅速地蔓延开来，很快，一种从心口处扩散出来的酥麻感觉爬遍了全身。我恐怖地发现，我的心坏掉了。靠着背后的树，我努力撑住身体，我看见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状态。有蛛网，爬上我的脸，密密地织着，要封住我的呼吸。我不能动了。妈妈，是这样吗？妈妈，我好可怜，我和你一样了，你用残破的生命换来的依然是残破的生命。
　　泪从我的眼中大颗大颗地落下，我盯着离开的桐，发现自己竟发疯般地需要他。我害怕，桐你要帮我。可是我的双耳中全是嗡嗡的鸣声，眼前也苍白一片，景象忽而清晰忽而波离。我在心中无数次地喊着桐的名字，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开车离去，从此离开了我的生命。
　　我缩在那棵树下，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感到麻痹的感觉缓解了。勉强爬起身，我感到全身都快冻僵了。冻僵就冻僵吧，在以后的日子，小薰将学习如何等待死亡，象妈妈那样，象芷那样。
　　第二天，学校发生了三件事，按照轰动的程度，分别是高木桐回国了，景出国继续留学，小薰退学了。
　　有好长一段的时间，我一觉醒来就会想，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的心没有坏掉，所有的朋友都没有离开我，会象魔法故事的小孩一样，突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有夸张的微笑，让我惊喜。可是真实的是我要面对小房间里面冰冷的家具，隔绝着阳光的窗帘。我爬起身就想起自己下一秒钟就可能会倒下，对自己的心脏害怕极了。
　　一个月后，那个人第一个得知我发病。他为了要给我送钱还有质问我为什么要退学而来到我的房间，我当时正处于一种全身的麻痹状态，摊在床下脏兮兮的地板上，除了流泪，什么事也做不了，等待着命运来决定自己是死去还是活过来。那个人从虚掩着的门后走进来，发现我，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我看着他流泪，心里喊着：爸爸。
　　他抱起我，把我送到了医院。医院是我自己不敢来的地方，因为我的亲人无一幸免地都在这里死去。是他救了我。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暧，让我有种新奇的亲切感，我在他的怀抱里想着，也许我不会那么快就死去，我还有他，他会帮我。
　　躺在医院洁白的病房里，我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妈妈，你不会动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的吗？我知道芷是这样子的。不要，小薰不要这样。我挣扎着爬起来，摸着墙壁走到门边，立刻，我听到了外面那个人和医生低低的声音：“那就换心啊。”
　　“您知道，换个心的机会非常小。我们只能先用药控制，然后等奇迹发生。”
　　“如果不发生你说的那种奇迹，小薰会怎样？”
　　“会一直坏下去，到她死亡的那一天。”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我求你……”
　　“我送走了你的两个夫人，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这个病，没有办法。我讲不出更有希望的话。”
　　“她是我和柔的天使，也是柔延续下来的生命，你知道我没有把你当医生，你是我的朋友。做为朋友，你一定要帮我。”
　　“我会的。”
　　医生离开了，门外是一片安静，我把头靠在门上，心里难过极了。原来是这样，爸爸，原来你一直没有骗我，只是我在自己骗自己，在你的心中我真的是天使而不是个舞着迷香四处害人的小妖。你会象爱妈妈一样的爱我，因为我身体里有妈妈延续下来的生命。爸爸，我知道是我的误解扭曲了你的爱，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我正想打开门，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那是一种强遏住的哭泣。爸爸。
　　失去了打开门的力量，我把身子贴在门上，听着门外的抽泣声默默地流着泪。他就在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那一边，为了珍惜我稍纵即逝的生命而哭泣。爸爸，别怛心，我会为你而努力。
　　一树桃花粉了的时候，我的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而且那种麻痹的状态也很少发生了，我挽着我那世界第一等的爸爸走出了医院，以后要做的，是努力活下去。象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头脑中许多根深蒂固的思想都发生了改变，回想起自已曾经做过的事会发觉是那么可笑。一些喜好也随之发生了改变，比如说从前我喜欢黑色和咖啡色，现在却喜欢米色；从前我讨厌花，现在却常常抱了一束花回家，把它插在花瓶里，看着它觉得很温馨；从前我很任性，会因为一点很小的事就有一些很偏执的思想，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生命开玩笑了，所以发现只要活着其实什么事都不重要。
　　景一直和我电邮联系，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病，不是要对他隐瞒什么，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他是我的朋友，只是我的朋友，我不会把我的伤口打开给他看，因为他离我毕竟太遥远，一直都是。我曾那么执着地想靠近他的身旁，现在想来，那是件很幼椎的事。
　　一个年头就这样匆匆地渡过了，快到我抓不住曾经存在的影子。我的心脏一天一天地变重，让人可以感到它的衰败，在怀里象一块石头，我小心意意地揣着它渡日，企盼着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心脏，完成我和妈妈，芷，三个人的愿望，不再让爱我的人怛心，流泪。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每天都有和我有同样企盼的人死去，我也不会比他们更幸运，在排着的队列中我是那么渺小。所有的人都是那么渺小。
　　景回国的那天我去接他的飞机，站在他许多崇拜者之中，在无数挥动着的手臂的空隙中，望着向我们走来的景，觉得他仍然是那么遥远，一身浓重的艺术气质加重了他形象上的华丽和孤傲。于是他走近时，我已离开了，流着泪离开。
　　下午，他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一起去看芷。在芷的墓地，只有我和他，而我，和身边的风儿没什么两样，只是在聆听。在这个故事中，我只是个聆听者。后来，我们又去了海洋馆。望着海洋世界里一条条自由自在，不关心生死的鱼，我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滋味，觉得只有虚芜是真实的。
　　“小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景突然问。
　　“嗯？没有啊。怎么这样问？”我傻傻地盯着鱼，把自己当成其中的一条，氧气是身边的水。
　　“觉得你有点怪。就跟芷骗我那个时候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听了他的话一惊，扭头看他。他正在看我，很专注的样子，清澈的眼眸，长长的睫，长发垂在长睫上。和芷一样？当然了，我们在走一样的路，不过我要好许多，好象没有什么理由来痛苦：“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事要骗你。”
　　他笑了，伸过手，揉着我的头：“那就好。”
　　“景，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嗯，就是有点不安。”
　　“景，你在那边有没有交女朋友？”我插开话题。
　　“没有，很难。想起这里的水和鱼就很难。你呢，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我的心抖地痛了起来，不知道为了一个人坏掉了心算不算喜欢。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我把我的头靠在玻璃壁上，喃喃地说：“没有，看到这里的水和鱼就觉得难。”
　　他听了我的话哑然失笑：“你不会是说因为我和芷让你对交朋友产生了恐惧吧。”
　　“不是，只是觉得太美好了，不想让现实来破坏。”
　　我们再也没有讲话，两个人傻傻地看着海洋世界里的鱼无悠无虑地游来游去。然后，一件我很讨厌的事情发生了，我晕倒在了景的面前，用行动推翻了三分钟前新鲜出炉的谎话。

　　一个拥抱的温暧

　　鱼想知道，水在哪里，那么它就可以游过去。
　　水想知道，鱼要去哪里，因为它要在那里等待。
　　好美，我看着一条有着巨大而扁平身体的鱼从我的眼前游开，耀眼的光芒，散射的蓝色，海的颜色，鱼的颜色。景抱起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从眼角看到他闪烁着的眸和苍白的嘴唇，他被吓到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动我。让我躺着，就躺一下。”我喃喃地说着，四肢象破败的布偶一样不听使唤，泪不听话地从眼中流了下来，真讨厌。
　　“你确定只要躺一下吗？”他焦燥地问。
　　“对啊，最好不要动我。我的口袋，口袋里有药。”眼前迷乱的蓝色变成了惨烈的白色，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渐渐回复了，满嘴苦苦的味道，想是景把所有的药片都塞在我的嘴里了。记忆暂时性的短路让我的大脑有些迷糊，过了两分钟才记起这里是海洋馆，我正躺在景的怀里，经历再一次的生死选择。
　　景的怀抱很温暖，我嗅到了一股好闻的黄瓜香味，是古龙水？香皂留下的味道？不知道，要记着问他。他靠着栏杆坐着，而我就仰躺在他的怀里，我睁开眼就看到了鱼，也看到了他的眼，垂落的眼睫。我于是对他笑，他盯着我，也还了一个微笑。不好看，很僵硬的笑。
　　“你醒了，这一次，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景，我的心坏掉了，象我妈妈那样，和芷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我随时有可能死去。”
　　听了我的话，他全身一阵战傈，恐慌爬上了他的脸，他无措地望着我，然后靠在栏杆上，发出了一声我听不清的叹惜。对不起，景，我知道这种病对你来说是人生最大的伤害，可是没办法，我也不想。我也讨厌。
　　“你在医治吗？”
　　“我在，我一直努力着。”
　　“小薰，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一起？他的意思是要陪着我吗？为什么？
　　“我要看着你病好，陪着你病好，你一定会好的。我一定不会让你象芷那样，我不允许，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小薰，你一定要努力。”
　　原来他再一次地把我和芷的人生重叠在一起了，他要用救赎我来挽救他不能和芷在一起的遗憾。心头闪过一丝哀伤，我对着他微微地笑了：“好吧，那我们一起来努力。我也相信我自己会好的。”
　　如果我活下来，在你的心中就是芷重生了对吗，那么你就会从第四弦上解脱了吧。看来我又有了一个活下来的目标，不仅是为了爸爸，妈妈，也为了你，景。只是，目标太多了，偏偏没有一个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强烈的想要活下来的愿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去了，会有人为我悲伤，可是时间会让他们忘记那些伤痛。那么，小薰，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不想哭，可是泪再一次流了下来，我听到自己还在对他说着：“我一定会好的，真的，我相信我自己。”
　　景的怀抱很温暖，可是我心中所有对景的希望和期待一瞬间都随风而逝了。曾经，我无数次地梦想着他把我搂在怀里的感觉会有多么美好，但人还是不要做梦才好，因为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也会受伤。
　　躺在病床上我傻傻地玩着病号服的口袋，隔壁有一大堆内科专家在汇诊，透过玻璃窗我可以看到爸爸和景也在其中，一脸的凝重。为什么还要会诊呢，不是只有换心一个方法吗？对妈妈是这样，芷也是，换了小薰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护士送我回到普通病房，我坐在病房里发呆，然后，景走了进来，告诉我他要带我出国，带我去找**专家。我明白，会诊的大夫们再一次判了我死刑。
　　“不用吧，”我对着他笑，他的表情太严肃了，冷酷了一张脸，“我等到合适的心脏做完手术就没事了，出国，太麻烦了。”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已经等了一年了，有结果吗？”
　　“对噢，你看我等了一年都没事，说明我还是命大啊，所以可以继续等下去。”
　　“小薰，你要听话，你没有时间了，最多，半年。”他望着我，缓缓地说。
　　半年？我一下子怔住了，我本以为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我本以为每次晕倒虽然可怕可是终会醒来的，可是现在竟有了一个期限，这半年里的某一次晕倒后，我将不再醒来。而且很难会有人换个心脏给我，很难……我要听话，我努力维持着我的微笑：“去哪里？可不可以逛街和买东西？出国，出国好啊。”
　　“去日本，检查完后我一定带你去玩。”他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也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日本？这个季节北海道会下雪，冲绳那个地方会看到樱花。这是谁说的来着。
　　“我和桐联络了，他会安排一切的。”
　　桐，日本？
　　“景，你把我的事讲给他听了？”我问，然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还没有，只讲了要带你过去玩，我觉得你和他不熟，所以想得到你的同意再讲。你想他知道吗？”
　　“不想，你不要讲，景，我不喜欢，你一定不要讲。”
　　几天后，我和景坐着飞机跨越了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希望可以捕捉到那已渐渐逝去的生之光华。坐在窗边，我望着机窗外大团大团触手即是的云朵，徒然地伤感起来，半年的时光，与这云朵一样会飞逝而去，而我只能束手待毙。
　　“还好吗？”景问，让我靠在他的怀里，用下颌轻轻触摸着我的额头。
　　“好极了。”我喃喃地说，然后微笑，天晓得这是不是自欺欺人。
　　很快，客机飞抵东京机场，走下了云梯，我徒然地一呆，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这是个很好的黄昏，有美丽的晚霞写满西边的天迹，冰冷的空气象透明的晶体，清晰无尘，透过它，我看到几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不远处，在空旷的机场中，充满了孤寂的味道。一种奇妙的预感袭击着我，会是他，对，应该是他，他在那儿。
　　见我停下来，景扭头向我投来了疑惑的一瞥。我对他仓促地一笑，示意他看那几辆不该出现在机场禁区的车，景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莫名其妙。
　　车门突然大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高高的个子，拥有一双小孩子一样清澈的眼眸，果然是高木桐。他微笑着向我走来，变了啊，又好象没有变，还是一身凌利的气势。一年了，他好象更帅了，又高了一点点，壮了一点点，黑了一点点，没有了那副大得可以罩住脸的墨镜，他真实而友善。
　　四个着黑衣的彪形大汉也从车上走下，侍立在车旁。入驻机场，随从如云，高木家不愧是日本超有影响的政坛家族，好大的阵势。
　　“欢迎你们来到东京。”桐望着景，似笑非笑地说，“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希望你和你的女朋友玩得开心。”然后和景来个了希腊式的拥抱。
　　女朋友，景是这样和他讲的吗？我心中略略升上了一丝失望。桐转头又望向我：“小薰，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继续失望，一年啊，怎么可能没有变化，“是啊，你不是说我的名字象漫画中的人物吗？”
　　桐眼光一紧，恍然说：“我有这样讲过吗？是什么时候。”
　　该死啊，我好象在胡言乱语，干嘛要和他讲这些，他当然早就忘了。我慌乱地把眼光调开：“不愧是高木桐，来接朋友都要带这么多人，和贵国的皇太子有得拼啊。”听出我话中的调侃味道，桐不以为意地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随护，说：“没办法，这几天大选，倒处都是剑拔弩张的，得小心点。”
　　以我少得又少的日本政坛见识，我知道黑帮参政在日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是听了他轻描淡写的话，依旧觉得一股冷气从心口处冒出。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桐，你忙就不要理会我们。”景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桐仍然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什么话，我是主人，当然要尽地主之谊。这句中国话难得我还没有忘。今晚，我就为你们洗尘，还有，介绍我的未婚妻给你们，你要帮着我一起幸福啊。”
　　桐有了未婚妻？还是那种笼中鸟一般穿着和服坐在日氏的塌塌米上，因为被退婚就会选择飞向死亡的日本娃娃吗？这个问题盘距在我的头脑中，直到当天晚上，我才有了答案。
　　在祝松这间据说是银座历史最悠久的日本料理店，我学着日本人的坐姿跪坐在塌塌米上，望着面前非常精致，闪着美丽光彩的餐具和食物，有些举箸无措。我的正对面端坐着桐的未婚妻，美丽优雅的晨子小姐。她的身体裹在十分和体的洁白的和服里，化着恰到好处的妆，全身都散发出一种蜻蜓点水般的美丽。每上一道菜她都会低低地用一种很好听的声音说一句类似于感谢这一餐的日语，然后毫无瑕疵地吃饭，喝汤。她那种吃饭的动作，真是值得人来欣赏。
　　“小薰，你怎么不吃？吃不惯生鱼片吗？”桐问我。
　　“不是，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以吃不惯？我只是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话，秀色可餐。”这是实话啊，对面的美景的确有些让我忘食，原来书上讲得那些女人被女人迷惑也不都是骗人的。而且，让我有些害怕吃东西，我的吃相一直很难看，因为以我从前那种随性的个性，我从没有想过吃饭也应该有个好的吃相。
　　听了我的话，晨子的眉突然一挑，水灵灵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不会吧，她听得懂汉语，那，我不是太唐突了。
　　“秀色可餐，你是在说我吗？”晨子用字正腔圆的汉语证实了我的怀疑，“好象用辞有些不当。”
　　“你会说汉语？”我鄂然，好厉害，听外国人说，汉语是最难学的语种，她竟然讲得这样好。
　　“我会五国语言，”她依然凌厉地望着我，“这样才不会产生误会，也不会被人捉弄。”
　　我看着晨子的目光，她很不友善，可是我跟本没想过要捉弄她，我是真得觉得她很完美，我堆起笑脸，想亡羊补牢：“五国语言，太厉害了，我只会汉语，还讲得不好，常常辞不达意。”
　　刀锋般的目光继续盯着我，那嫣红的嘴唇好象马上又要开启，天哪，我竟心惊胆跳的，怕她又说出什么让人手足无措的话来。
　　“小薰没有恶意的，你吃你的饭。”桐突然说，他显然觉察到我和晨子之间不太和谐。听了他的话，晨子的脸一下子变了个样子，所有的美好和温柔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是这样的，我在和她开玩笑。吃饭。”她望向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满溢着光彩，嫣然一笑，一笑有倾城之能。
　　可惜桐没有看她，低头喝着清酒。
　　看来高木桐的神话还在继续，无论是多么完美的女人，在他的面前，都将俯首称臣。
　　那一晚，大家很开心，可是我发现，桐仍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幸福和自由，这本来与我无关，可是自从我的心坏掉以后，它就变得异常的软，竟然帮着桐一起伤心。
　　坐着车回到桐为我们安排的别墅，夜色已涂满了暗蓝色的天空，景拉着我的手，走过院中的石子路，来到二层小楼的门外，一边取钥匙一边淡淡地说：“桐变了很多。”
　　我把目光从院中的秋千架，古木阶和石凳游移回来，随口应着：“是吗？”
　　“以前他什么事情都敢做，现在却好象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他不该回来。”
　　哦，我怔住了，“逃是没有用的，躲在黑暗里也没有用，该受伤，或者流泪，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这是桐说的，我现在才懂话中的意思。
　　景见我呆立不动，就张开双臂把我拥在怀里，笑着说：“不要想别人的事了，今天觉得怎么样。”他用修长的手指抚摸我的额头，带给我冰凉的触感，“我明天就去大阪见**医生，你乖乖在这里等，哪也不要去。好不好？”
　　我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黄瓜香皂的味道，问：“景，你为什么要告诉桐我是你的女朋友？”没有那种心如鹿撞的感觉，只是觉得该求证一下，这样景不是很吃亏。
　　他笑了：“你不让我告诉桐你的病，就只有这个理由名正言顺了。”
　　“你的女朋友啊，那不是赚大了。”
　　“你想赚得更多就快点病好。”
　　我苦笑，景真好，象个牧师一样在垂死的病人榻前诵着福音，即然他这样乐于助人，我理应奉陪：“你说得啊，到时候可不许赖帐。”
　　“那你快点好，看我会不会赖帐。”
　　“你敢赖帐就死定了。”
　　这个夜晚，很好的月光，门已打开，我却和景静静地拥抱着，象拥抱着存在的证明，这个拥抱，温暧无比。

　　薰的一棵树

　　进一步是爱情，退一步是人生，为什么我们总象树一样，一动不动。
　　*****
　　好长一段时间了，上床后闭上眼睛就是一种恍恍惚惚，似睡非睡的状态。为什么会这样，是在预支以后的日子吗？
　　披着衣服走出房间，左望右望不知该去哪里。走廊在月色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的深邃，那一地的银白，是天使的羽毛吗？我缓缓地走下楼，推开大门，月光立刻清透地照射了进来。还记得院中有一只孤单的秋千架，想去坐一下。在深深的夜，单薄的空气中，看看月光，应该是件很好的事。 刚走了两步，徒然一惊，发现竟有个人，坐在秋千旁的石凳上。淡淡的身影，象月光一样，是属于夜的。萧冷的空气中，我好象可以听到他的呼吸。
　　“桐？”我吃惊地低唤，“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闻声扭头看我，那是个很别扭的动作，为了看我，他好象要扭断他的颈骨。他盯着我，目光谈不上友善，我听到他哼了一声：“我不可以在这里吗？这么晚，你为什么不睡觉，还象个笨蛋一样傻乎乎地立在我的眼前，你在干嘛？”
　　什么嘛？原来白天的友好都是装出来的，他永远是这么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你有什么权利管我是不是睡觉，我现在是住你的房子，可是我有行动的自由，我就是不睡觉，就是这么奇怪，怎么样？”
　　他还是用那种很别扭的姿势看着我，突然笑了：“即然大家都这么奇怪，那赏个脸陪我聊聊天好不好？”他拍拍身边的座位，试意我过去坐。好啊，那就聊一下。我走过去，刚想坐下，他突然一把扯住我，说：“等一下，这里有些冰。”然后脱下外套，铺在石椅上，然后才拉我坐下。我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拄着头望着我看，突然说：“一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怎么了？”
　　“一副病入膏荒的样子。”他抬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扭向月光，“看看，看看，本来就不怎么漂亮，还让自己瘦成这个样子，景是怎么当你男朋友的？难到他就只会包粽子？”一股淡淡的酒味向我袭来，是因为喝了酒，他才会有这样的动作，讲这样的话吧。我的心一阵震痛，泪迅速地冲入眼眶。他还在说着：“白天在机场见到你，我就想，小薰这个死丫头怎么变得这么瘦了，好象一阵风就能吹走。”
　　“高木桐，你在咒我死是不是？”我一把推开他的手，然后起身坐在对面的秋千架上，一边飞快地抹去我的泪。他大声地笑了：“放心，你不会早死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万年，这中国话我还记得。”
　　“该死的你还记得多少句该死的中国话？”我咬牙切齿地说，掩饰着自己那酸涩的心情。
　　“嗯，”他把头凑过来盯着我的脸，好象在用心思索着，“记得好多，需要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说。小薰，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副笨蛋装聪明的样子？”
　　“高木桐，你也一点也没有变，摘了眼镜你仍然是个白痴。”我不去看他的脸，怕再一看就真的在他眼前流下了泪来，“我是因为坐飞机不适应，你呢，干嘛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难到真是因为你那白痴本质？”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音乐盒，“怎么会，我是来还你这个。还记得吧，我把你的那个摔坏了，我说过要还你的。”一模一样的音乐盒，把一年前所有的记忆都勾起，那个我坏掉了心的傍晚，那个他摘下墨镜迎风流泪的傍晚，就因为哑掉的帕哥尼尼的嗓子。
　　“难怪你会生气，这个小东西还真不好买，两周前我才在希腊找到。是帕哥尼尼的《随想曲》，你听听，没错吧。”他扭动开关，让那具有金属质感的小提琴声流淌在夜的清冷的空气中。没错，一点也没错，听着熟悉的乐声，我心中百味杂揉，原来我们总会把许多轻易得到的东西视如草芥，然后在失去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对于所有的悔恨无能为力。抚弄着他手中精巧的音乐盒，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泪，任它一滴一滴地落在音乐盒上，发出清脆的震响。
　　他看到我的泪，又多又大的泪，一时间失语了，很快他掏出手帕，为我擦脸上的泪痕：“我知道打破的东西还不起的，可是你可以原谅我吗？小薰，一年了，我一直希望得到你的原谅，你如果不说，我还不知道我是个那么另人讨厌的人。你可以原谅我吗？看在，我不睡觉的份上。或者，看在我为了一个小小的音乐盒走遍了整个地球的份上。”
　　我该说什么？该说点什么？说我也很后悔，后悔自己是那么的任性，连挽留的机会也不给自己，或者说我是多么孤独，在生命中屈指可数的日子连活着的目标都没有一个。或者说现在面对他是如何怦然心动，一年多，他一直在寻找，而我一直在思念……可是，我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晕眩般的痛苦又毫无预兆地降临。不行，我不能在他的面前晕倒，所有人都可以，就是不可以让桐看到。我一把夺过音乐盒，飞快地说：“OK，终于两清了，高木桐，我再也不讨厌你了。可以了吧。”然后，站起身强撑着自己向房门走去，二十步就可以，请给我这二十步。
　　桐没有动，沉默，无言，就象一年前被我伤害后一样，悄无声息。上一次是他离去，这一次是我走开，唯有我的心是不变的碎裂。我终于抓到了门的扶手，然后几乎是把整个身子撞进了门去，我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喃喃地说：“不讨厌就好。”桐，不要再理我，我是个笨蛋，你不要也象我一样笨下去了。我把门合上，然后整个人摊靠在了门上，失去了意识。
　　****
　　许是大限未到，我又苏醒了过来，醒着痛疼，还真不如睡下去。晨光如练，我卧坐在门边不动，景从楼上下来，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无言呆立。
　　“没事，你不要瞪我，我没事。”我对他虚弱地笑着。
　　“没事就好。”他也笑着，走过来，把我抱起来，送回床上躺好，“我这就去大阪，你听话不要乱跑。”
　　“没问题。”我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这是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动作了，好累。他灌了几十颗药丸给我，看武侠书知道有种续命丹，给要死的人服下，可以续命**天，我现在接受的就是这种传奇般的待遇。
　　“我快去快回，你……小薰，我想，还是去医院，好不好，去医院。”
　　“不要，我不想再听换心那个词。我不要去。”
　　“那你一定不要乱跑，嗯？”
　　“没问题。快走吧，吵得我耳根好痒。”
　　景终于离开了，他转身时投给墙边一个很落寞的影子，他那零乱的发，和锁着眉，让我的心中徒然地讨厌起了这一切，芷就是不想看到景的这个样子，才会说出伤害他的谎言，而我，为什么要如此拖累他呢，我干嘛要躺在这儿象一个破败的布偶，象一个哑掉的风铃。我要回家，我不要再看到景，不要再看到桐，看到所有认识我的人，然后象个破口袋一样在他们面前倒下。
　　下了决定之后我轻快无比，休息了一会，然后下了床整理好自己，拿了护照和钱，高高兴兴地准备一走了之。可是不幸的事发生了，当我走下楼，来到客厅，正撞上桐和晨子打开门走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把手提袋放到身后，悲哀地想，我真是个不被上帝眷顾的人，连逃跑都会受挫。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啦？”我堆起笑脸问，哎，发病之后我笑太多了，笑得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
　　“你忘记了吗？昨天我们不是约好今天去玩吗？”晨子睁大眼睛，有些嗔怪地说。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便服，青春的味道向我扑面而来，而我，好象老朽了。约好外出？有吗？不记得了。
　　“景呢？”桐四处望望，然后问。
　　“他，去大阪了。”
　　“大阪？他自己去的。”桐有些吃惊，盯着我，好象在想为什么景杳然独行，而我这个女朋友还留在这里。
　　“不知道，我睡醒他就没了。”我知道我有义务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可是我真得一点心情也没有，而且我就要离开他们了，永远的离开他们，说谎已没有了必要。
　　“景不在我们就不带他，小薰，我们三个一起去玩。”望着晨子兴致勃勃的脸，我知道我是推不掉了。
　　桐换了辆跑车，也不见了他那些随护，这次的出游想来会很轻松。我独坐在后排柔软宽敞的大座上，前方是可以媲美王子和公主的两颗精致脑袋，一切都有种贵族式的美好，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很不舒服，心情坏到极点，所以当晨子旁若无人地用日文讲着一堆堆我听不懂的话的时候，我只有闭着眼睛假寐。
　　“小薰，你想去哪儿玩？”桐的声音在那一堆阿丽哥多中飘然响起，我张开眼睛，还没想好怎样的回答，晨子已把话接了过去：“问也是白问，小薰怎么会知道东京什么地方好玩呢？”
　　也对，我就当我不知道，又把眼睛闭上了。可以该死的桐又问：“不会吧，和景没有讨论过要去哪里玩吗？”
　　“叹息桥。”我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立刻换来了晨子一阵嚣张的笑声，“小薰，叹息桥在意大利的威尼斯。”
　　“是吗？真是抱歉，我现在就想去那个地方。”我冷笑着说。
　　我的话换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我张开眼，看到桐在观后镜里看着我的眼，黝黑的深谷一样的眼，随即，他嘴唇翕合，淡淡地说：“好，就去叹息桥。”随后一旋方向盘，把车子开上了另一条公路。
　　不会吧，他真的要带我出国，就因为我那一句戏言。
　　“桐，你在开玩笑吗，不会真的去吧。”晨子叫了起来，“这个时候你不可以离开日本，你的家族不会允许。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桐，你真要去机场吗？桐，高木桐！”算是对她的一种回答，桐把车子打了个急旋，停在一边，然后冷冷地说：“下车。”
　　“你让我下车？”晨子怒气冲冲地大叫，目光在我和桐之间游移，“高木桐，你是怎么回事，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让我下车。”
　　“对，我让你下车。”桐看也不看她，从车前箱里取出一根香烟，放在嘴里，然后，冷冷地说，“不想去就回家，不想做我的未婚妻也可以。我的护照随身带着，小薰，你的要不要回去取。”
　　晨子板着的一张脸慢慢地变柔和了，笑容重新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殷勤地为桐点上了烟，然后笑着说：“即然要嫁给你，当然一切都听你的了。我就不去了，帮你去处理家族的事好不好，你可不要去太久啊。”她的变化还真快，我记得苏苏曾预言桐会有一群的情妇，可是看来事情会更离谱，他可以把妻子都训练成情妇。
　　“小薰？”桐扭头望着我，等我的回答。
　　“对不起，突然不想去了。去海洋馆好不好，东京有没有。”
　　桐用一种悠然的目光盯着我，好象早就臆料到这会是我的回答，一丝浅浅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边，老天，他一笑还真是帅：“ok，就去海洋馆。”
　　突然，桐的眼光掠过我，望向我的后方，眼光一瞬间凌利了起来，他看到了什么？我扭头也向后看，只见几辆黑色的矫车由远及近飞快地向我们驶过来，气势汹汹。
　　“坐稳了。”桐简短地说，然后发动了车子。随后，一场在电视上才有机会看到的飞车追逐发生到了我的身上，桐把他跑车的速度调到了极限，极端的速度拉伸了窗外的景物，强烈的震颤从车子飞快地传导到了我的体内，晨子惊恐颤抖的声音象小提琴把位不正时才会发出的刺耳的音符一波一波地袭来，虽然我不清楚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能感到那是种很恐怖的事，也许，我们正在逃避着一场追杀，也许，慢一步就是死亡。
　　可是我该怎么办，这极端的速度对我来说是另一种死亡的逼近，我应该喊桐停下来。不行，如果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怎样？我是必死的，他的生命还是鲜活的，而且不就是飞车吗，我想我可以挺过来。
　　我感到我的血液被慢慢地带走了，身体里是一片冰冷，我的心早已缩成了一团，颤栗着，象秋风中树枝上最后一片残叶。我努力地瞪大我的眼睛，盯着观后镜中桐不时向我投来的注视，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做一件事，不要晕倒。
　　晨子的喊叫声越来越弱，不，是我听不见了，我现在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绝望而拼尽全力，我从来没有这样瞪大我的双眼，眨也不敢眨一下，生怕瞬一下眼就再也睁不开了，那样桐就会停下他的车，为我这座叹息桥停下车，迎接他的将是一种很悲惨的命运。所以我不能。我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我的内心，看见了我的爱，原来爱是这样的，那些暧昧的朦胧的躲躲藏藏的感觉一扫而空。可是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我已朽败，心中没有了爱的空间，时间可以为证，这也许是我为我的感情可以做出的最后的一件事了。
　　终于慢下了，停下了。不知到了哪儿，不知有没有甩掉那些车。我瞪着眼睛看晨子投到桐的怀里哭泣，桐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结束了对吗？那么我可以休息一下了。桐扭头对我说着什么，听不到啊，泪水朦胧了我的眼，淹没了他的脸，随后我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总是很累，晕倒后没有了知觉的时候潜意识中也会累，只有一个好处，我把那该死的心脏扔掉了，再也没有了负累，大脑中是灿灿的一片，耀眼，美不胜收，这是不是说明我死后会变成天使？太好了，那么让我死吧，因为我活得太累了。
　　上帝再一次抛弃我，我终于醒了过来。我张开双眼，四周一片雪白，是医院吧，我转着眼珠，然后看到了我身边的桐。
　　“桐，这是哪里？”原则上讲，当我的心脏不发脾气的时候我是个正常的人。
　　“这是我家医院。”桐坐在我的身边，喃喃地说，“你停止呼吸两个多小时，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医院可以论家的吗？高木桐的语言里，应该可以吧：“没事，你开那么快的车，晕一下不可以吗？喂，刚刚你躲的是什么人，仇家还是黑社会。”他还是盯着我，突然抬起手，握起我那形销骨立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温度一波一波地袭入我冰冷的体内：“你回答我，刚才为什么不叫停车，你都病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叫停车。”
　　“我病成哪样了？就说是晕一下吗。”
　　“你知道吗，我差一点就杀死了你，”他全身颤抖，克制着自己，但是声音还是吼了出来：“你想让我杀你吗？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没有用了，看来桐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越抖越厉害，血色几乎全部地从他的脸上褪了下去。看来我得说点什么，这样子他的心脏也会被搞坏：“喂，我的手要被你弄断了。高木桐，你如果可以冷静一点，我不介意告诉你我的事，我的病，可是看来你不想听。”他听了我的话，终于慢慢地放松了，许久才问：“你病了多久？”
　　“一年多了吧，记不得大概日子了。”
　　“医生说你拖太久了，你这一年多在干嘛，为什么不治病？”
　　哈，我不想治病吗？要治得好才算：“一直在治啊，我的事我心里清楚你不用怛心。”
　　他不言语了，过了许久才又说：“你还记得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景的女朋友住的那家医院里，我们一起奔向那间病房，那个时候的景，就是现在的我。”他这句话迅速地击垮了我护身的盾甲，击败了我那些僵硬的微笑，我真的撑了好久，我想有个人听我喊痛，有个人，听我诉说我心里的恐惧和绝望，我希望，那个人是桐。于是我“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向他张开了我手臂，对他哭喊着：“桐，你可不可以抱抱我。”他抱起了我，我突然发觉自己已瘦得象一根骸骨，我虽然没有死去，可以岁月已吞噬了我的健康，我把自己更紧地缩入了他的怀抱里，然后绝望地哭泣，在这种绝望的哭泣中，我似乎听到了小提琴弦断的声音，余音不绝。弦断，还可以换，可是生命呢，如何来换。
　　不记得那一晚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只记得一个不管不顾的我一直絮絮地向桐诉说着这一年来积压在心底里所有的恐惧，就象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倒出所有灰色的自己给他看，让他倾听。我哭湿了他的衬衫，扯着他的一只胳膊控诉，我的身体被这场病折磨得已经没有它粗。我数着手指告诉他我见过多少知名的医生，他们只会说两个词：换心换心，现在我一想到医院就要发疯。我告诉他我为了爸爸住院，为了景飞到异国他乡，可是这都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只是在苦捱。最后我记得我问他有没有见过天使，他告诉我天使是长着翅膀的，我又问他我可不可以变成天使，他回答起码要再瘦二十公斤，要不然飞不起来，飞不起来怎么变天使啊？我决定我要继续瘦下去。
　　我只小睡了十来分钟，半梦半醒中依稀听到桐接了个电话，然后离开了。睡醒后，我坐在病床上对着窗外蓝蓝的夜发呆，天啊，我倒底做了什么，早晨的时候我还豪气干云地决定不再拖累别人，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可是一天不到的时间里，我竟然象尾女萝草一样依附在桐的身上，脆弱而无助，命运，还真是难测。小薰，小薰，我在心底轻唤自己的名字，希腊神话中，是薰香杀掉竖琴还是竖琴干掉薰香呢？在我的生命中一直琴声不断，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弦断了就是断了，没必要再做纠缠。
　　我终于成功地从东京逃脱了，两个人来一个人返，落叶也萧索。
　　我决定逃开所有的人，所以没有回家，一个人回到了外祖母在乡下的老宅，那宅院五十步外就是医院，那是我的后路。我希望我可以在没人打扰的时光中静静的睡去。
　　乡下的空气真是清新，院落中有株古槐，古槐旁有架秋千，我常到那里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想着秋天过去就是冬天，到了冬天，我就只有三个月的生命了，三个月是多久呢？算算不就知道了，于是一算就是一下午。
　　于是到了黄昏。
　　从没见过这么淡的秋。
　　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秋千架上，我收紧裹在身上的薄毯，抬头望着高高的天。那流云，还有一抹一抹的霞，近得好象要触到我的鼻尖。
　　还有风淡淡地吹过淡淡的秋。
　　仰到脖颈酸了，我才不情愿地垂下头。然后，我看到了他，立在栅栏门前，立在一天的秋色里，不知脚下踩痛了多少落叶……
　　老家的那棵古槐，就站在老地方，也许，在我的生命中也有一棵树，会永远站在老地方，不会离开。

　　三千年的孤单&太平洋的水

　　想起两个很精典的网络故事，一篇是讲有个女孩在佛祖前祈求触摸一下他的爱人，一等就是三千年，还有一篇是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爱，因它那种无助的苦而动人。
　　******
　　“嗨，你好。”他坐在我秋千旁的草地上，微笑着说。
　　“嗯，很好。”我点点头，也微微地笑。
　　“那个，要不要我帮你推秋千，我看见你刚才一直向上望，很想荡起来是吗？”
　　“不要了，风挺大的。”
　　于是沉默。
　　“找我找得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嗯，找到就好了。”
　　“你这个时候可以离开吗？”
　　“离开什么？”
　　“离开你的家族啊。”
　　“可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继续沉默。我们一起望着对面的那轮落日，看着它缓慢的脚步，观赏着日的终结，心中好象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可是竟没有语言表达。
　　“小薰。”
　　“什么？”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桐。”
　　“什么？”
　　“没什么，回答你。”
　　“小薰。”
　　“什么？”
　　“没什么，就叫一下。”
　　我感到我的泪在默默地流。那晚，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因为没有必要再说了。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醒，一睁眼就看到桐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盯着我看。
　　“喂，你的眼睛怎么象灯炮一样，以为我死掉了吗？”我口不择言地叫。
　　他气得瞪圆了眼睛：“闭上你的乌鸦嘴，你真是个懒女人，怎么可以一睡就是十多个小时，快起来。”
　　“桐，日本女人都是很勤劳的吗？”
　　“那当然。”
　　“那我要继续懒下去，证明自己不是日本女人。”
　　我不仅是个懒女人还是个超豪华的女人，我什么也不用做，这个世界级的男人把所有的事都承包了，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过上了比猪还要幸福的生活。
　　一天，桐突然对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我问他。
　　“你不用管了，我又不会把你卖了。”他翻出了一套很秀雅朴素的套裙让我穿。
　　我盯着那衣服有点不情愿，我已经是猪了，不想动，只想吃和睡。
　　“那可没准，桐，我已经重了五公斤了，你是不是掂记要把这几斤肉卖掉。”
　　他没理我，软硬兼施地逼我穿上他给我选的衣服，然后把我那一头长及腰的头发扎成了一条马尾，象打扮一个玩偶一样地把我装饰成一个粉端庄粉端庄的淑女。我对着镜子上下端佯，发现自己也有了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姿本。
　　“喂，你有没有发现我其实也算个漂亮的女人。”
　　他笑了，上下端佯我，喃喃的说：“再胖一点就是完美了。”
　　“那你怕不怕别人对我一见钟情，然后把我抢走？”
　　“怕，怎么不怕，明天我就把你变回丑丫头。”他拉着我离开镜子把手提袋塞在我的手里，催促着：“快走，我们已经迟到了。”
　　“桐，我们倒底去见谁？要不要坐车？”
　　他不回答我，该死的，我气得用力掐他的手。
　　走在乡间的路上，阳光很温暖，我把自己吊在桐的手臂上，也不看路，盯着他一个尽的傻笑。秋天里的桐清清爽爽，那双小孩子般的眼睛真是好看，他的头发会一闪一闪的，是阳光的力量。
　　他走着走着看我一眼，走着走着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忍不住哑然失笑：“你在干嘛，走路啊。”
　　“我在走啊。”
　　“走路你不看路。”
　　“你比路长得好看，再说有你看路不就行了。”
　　他啼笑皆非：“我印象中的那个小薰不是这样粘人的啊。”
　　“我印象中的也不是啊，是你把我带坏的。”
　　他放弃和我做这种无谓的交谈了，认真地走他的路，我望着他，脑中继续浮想联翩，景也长得好看，可是那是种月光一般的美，很清冷很遥远，桐不一样，桐是属于阳光的，很温暧很亲切，难怪曾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我以前是不是太势力眼一点了，熊猫离开了国宝那美丽光环外，也是很可爱的。
　　“喂，到了。”桐停下来，对我说。
　　这么快？我有些诧异地望着眼前这座小小的院落，好清静的地方，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一定有着与世无争的性格。桐拉着我，旁若无人地走进小院，一边喊着我们来了，一边四处乱走，他太冒施了，怎么可以不经允许就闯入私人的住宅呢？我正想代表正义指责他，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很好听的声音：“知道了。”声音中充满了笑意和一种软软的宽和。我转回身，只见一个中年美妇立在我们身后，立在一天软软的秋色中，一脸的慈和，她穿着一种很朴素的长裙，肩上披着针织的披风，给人的感觉就象一首久远的诗。
　　桐把我拉到了她的面前，说：“妈，我带小薰来了。”
　　妈？莫非我面前这个仪态万方的女人就是桐的母亲，那位让桐的父亲重演不爱江山爱美人故事的传奇人物。她望着我慈和的笑了：“很可爱的女孩，桐，你终于长大了。”
　　“妈，我已经决定要和小薰结婚。”
　　听了桐的话，望着对面那张微笑着脸，我不知所措，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混乱中，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无法思考。
　　******
　　走出小院，我精神有些恍惚，结婚？成立家庭，这是我承担不起的责任，望着天边的霞，我无助而泄气。他审视着我的脸，说：“ 怎么了，我以为你会高兴，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说给我听。”
　　“先回家吧。”我淡淡地说，挽起了他的手，盯着脚下的路，内心充满了虚芜感。走着走着，那路好象就要飘起来，这是发病前的预兆，我挽紧桐，试图用讲话缓解心口 的紧迫感：“真巧，你妈妈也住在这里。”
　　“是啊。”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住过这边。”
　　“有啊，怎么这样问。”
　　“我小时候常到乡下看外祖母，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见过面？”
　　他笑了，胸腔的震颤清晰地传到我那渐渐丧失感觉的身体里：“可能吧，我是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丑丫头。”
　　“桐。”该死，又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了，强烈的，就象我是一块门板，它在用力地捶打着我，“走得好累，你背我好不好。”
　　“哦，好。”他扭头看我，看到我的脸，我可以想像我的脸有多难看，因为他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还是不要了，你扶我去那边坐一下，我想闻闻田里的稻香味，还想睡一下。”
　　他弯下腰抱起了我，走到田埂边坐下，把我放平，从口袋里掏出了药，喂到我的嘴里。我看着他颤抖的双唇和满头的大汗，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好浓的稻香味。还有蝉声，夜了吗？
　　张眼，看到星光，美丽的象梦境，恍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死掉了，来到了没有痛苦，天使存在的国度。桐呢？他会在吗？
　　一只手抚上了我的额，凉凉的手，抚弄着我的头发，我抬手捉住了这只手，他反过来环握住我的，是桐，人间的桐，夜里的桐。
　　“睡得好吗？”他问，我抬眼，看到月光下他的脸，脸上有深刻的线条，下颌上有青湛湛的胡茬的痕迹。“我看到北极星。”他又说。
　　“在哪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握着我的手，试意了一个方向。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到了一颗很亮的星，亮得好象就悬在我的眼前。
　　“很亮啊，桐。”
　　“你睡了，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后来我就看到它。我看着它数了一千遍小薰，醒过来，然后你就醒过来了。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遍。还有，我想过了，什么要结婚呢？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其它都不重要。只要你的心能听我的话，我喊一千遍或者一万遍小薰，醒过来，它就会回来，其它的都不重要。”
　　我静静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颗明亮的星在的我眼前忽而波离，忽而清晰，我伸出手想触摸，触手却是一片虚空。
　　桐，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拿什么来爱你。
　　******
　　冬天到了，雪白掩埋了秋黄。
　　我足不出户，没有力气动，没有力气思想。生命，真是脆弱。
　　景来看我，带来了我要的一尾美丽的鱼。桐把这条鱼放到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里。我们三个人看着这条鱼，默默无言，想起了海洋馆，想起水和鱼的爱恋。
　　在我决定封了我的电脑之前，我联络了远在他乡的苏苏，她给我发过来了许多美丽的照片，还说明年春天就会回来，那一晚她下线好久我才关了msn，当是预支一些春天。
　　我已经没有力气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去招惹桐，让他开心或是愤怒，所以常常一天里除了睡觉就是发呆。我总是能清晰地听到桐给医院打电话，一天数遍，我看着他越来越焦虑不安。从那次晕倒之后我再也没有心脏骤停，可是现在的我就象一只脱水的植物，正在迅速的枯萎，所有的人都是无能为力。
　　那一晚，我突然从梦中惊醒，一种强烈的预感困扰着我，我傻傻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好象清楚一切，又好象一无所知。许久，我推醒了身边的桐。
　　“桐，你记不记得你和我说过一句话。”
　　他打开灯，盯着我，眼中还有不甚清醒的迷离：“什么？”
　　“你说过冬天了，想去北海道看雪。冲绳那个地方这时候如果幸运的话已经可以看到樱花，樱花比雪好看。”
　　“哦，”他盯着我，好象也了解到了什么。我看到一抹泪光在他的眼中闪动。
　　“我想去看樱花。”
　　“好。”
　　那以后我的身体异常的好，坚持坐飞机，青着一张面孔对所有的人微笑，爸爸，景。他们也青着一张脸对我微笑，干嘛啊，我是真的开心，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的幸福。我挽着桐的手臂，看着身边那些穿着大衣行色匆匆的旅行者，在心中默默地和所有的人道别。
　　我们顺利地到了冲绳，冬天也会有的热浪向我迎面袭来。桐带着我在海边的一间小旅馆住下，对我说明天就带我去看樱花。
　　很好，一切都这样完美，我强睁着欲晕晕睡去的眼，决定撑下去，撑到樱花落满襟的那个时刻。桐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惨白了一张脸。他看着我，抚摸我的头发，然后说：“小薰，我可以吻你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要求与我有这种亲密的接触，我们好象一直忘记作为情侣可以做些什么。可是，为什么不呢？我点了点头。
　　他的唇冰冷，给我一种感觉，他才是那个病入膏荒的人。可怜的桐。他又亲了亲我的额和两颊，然后微笑着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然后望着那扇被关闭的门，臆想着他就在门后。
　　我们已没有力量承受相对时的痛苦，所以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樱落如雨，我眼前除了看到樱花还有一片灿灿的光芒。世界从来没有如此的宁谧，除了，桐的声音，隐忍的哽咽的声音：“小薰，从现在开始，我只疼你一个人，会宠你，不会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对你讲得每一句话都是真心，不会欺负你，骂你，会相信你，别人欺负你，我会在第一时间出来帮你，你开心了，我会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了，我就要哄你开心，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梦里只会见到你，在我的心里面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记得啊，《河东狮吼》，那么，我教会他如何爱一个人了吧。我自己呢，也学会了，得到了，感受了，珍惜了，满足了。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没有……珍惜，等我失去……我才知道……如果上天……能够，能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你……说，三个字，那三个字……我爱你。……如果……期限，加期限，……希望……希望 ……”
　　据说雪是天使的羽毛的颜色，没有雪，还有这些樱花，相信会有足够的天使打开天堂之门。让爱来引领。

　　爱上卡布其诺的眼泪（完结篇）

　　我看你，只有一步远
　　谁说卡布其诺没有眼泪
　　默默地，它已流了一光年。
　　*****
　　三年后，秋。威尼斯。
　　已是秋天了，威尼斯的早晨湿漉漉的，有些凉意。我推开了正南的窗子，看着灰蒙蒙的署色染白了不远处的水天相交，心里空落落的。放眼处那一片片灰砖红瓦，静静中迷离的风，不知在讲述着谁的历史，消逝着谁的时间。
　　爸爸和景还没有起床。昨晚的那场泛舟，他们让我见识了音乐人那种孤高的狂放，坐在刚朵拉里，他们大谈着帕哥尼尼，从他十一岁成名谈到第四弦上的神奇，最后讲到他困病于威尼斯，黯然结束传奇的一生。恍然让我有种感觉，帕哥尼尼的灵魂正渗透在这座水城的每一滴空气里，侵淫着我的肌体和心灵。也许就是为着这份暧昧的凭吊的气息，爸爸和景把他们跨国巡演的第一站设在了水城威尼斯，我也凭着自己这种内戚的身份得以有机会穿着苏格兰薄尼裙子，国际闲人一样坐在圣马克广场，对着那一群举世闻名的鸽子抛洒我的那一份苞谷。
　　心口突然隐隐传来一阵悸动，做换心手术已有三年了，心口还是常常有不适的感觉。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怀着一份感恩的心，想起自己是多少的幸运，最终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可以延续自己的生命。
　　上午，苏苏约我去逛街。苏苏半年前嫁了一个意大利的小伙子，成为了半个意大利人，满电邮里叫嚷着要尽地主之谊。我们安步当车，从我居住的旅馆出发，沿着街区水道边上的小路走去。这样一座古老的城市，千水百桥，延深着一种安然的恬静，苏苏挽着我，竟也温文少语。我们来到了圣马克广场，时正晌午，广场上的人熙熙攘攘，苏苏受气氛的感染，兴奋了起来，举起了摄像机对着我，还要求我摆POSE。
　　“喂，小薰，我发现你现在变得真有女人味，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颗心脏的关系。你真的不知道换心给你的是什么人吗？”
　　我笑着摇头：“提供器官的患者的资料是保密的，愿他在天之灵安息。”苏苏放下手中的摄像机，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苏，想说什么就说啊。”
　　“小薰，其实我很早就有了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是什么？”
　　她摸索着手中的影机，好久才说：“我一直想，也许，和你换心的人是桐。你跟我说，你做完手术之后他就消失了，可是这很离谱，你们不是很相爱吗？为什么你完完整整的回来了，他却要离开。小薰，我忍了很久了，我越想越觉得那个人是桐。对不起，小薰。”
　　“不是桐，苏苏，景有对我说，换给我心的那个人是因为发生了交通意外。”
　　“你相信景的话吗？”苏苏盯着我，“小薰，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总是觉得桐好可怜，我就是这么想的。”
　　“苏苏，真的不是桐。因为，桐现在是高木家的家族继承人，而且，他已经娶妻生子了。我有在电视上看到他。”我平静地说着，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为那些我无法掌控的现实。苏苏忙伸臂抱住我的双肩，“对不起，小薰。都是我不好，我干嘛要提起这些事。可是，小薰，你没有问他这是为什么吗？应该有个理由啊。”
　　“我有去问，可是我见不到他，他们不让我见他，他们说他不想见我。我想要那个理由，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是为什么，苏苏，已经三年了，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继续等下去。”我哽咽着说着，突然我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地穿过广场的一边。是他。我一把推开苏苏，遥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前后左右跟随着许多穿着黑衣的随护。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看到他。我只要一个理由，对，我只要一个理由。
　　“桐。”我叫着，狂奔着穿过广场，惊飞了无数的白鸽，引起了一天灰灰白白的骚动。可是当我跑到广场的另一边，却不见了那群人的踪影。我怆惶地频频转身回顾，四处张望，却是徒劳。苏苏追上我，安抚着我，强调着我一定是看花眼了。“都怪我，我干嘛要提这个。”她后悔地一直说着。
　　也许真的只是我眼前的一种幻象吧。我泄了气，含着歉意对苏苏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这时候景打来了电话，问我在哪儿，我笑着回答两个chinese美女lost themselvs。他于是知道不用等我吃午饭。
　　是啊，吃饭的时间到了，那么就大吃一顿吧。我挽着苏苏准备去广场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餐馆吃意大利面，可是没走两步我的眼前晃了一下，忽然暗淡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冷艳妇人出现在我的眼前，如果没认错的话，她是晨子：“小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向我露出一种很沧桑的笑容，让我看不出她现在的心情是喜是悲。
　　“你朋友？日本，还是韩国人？”苏苏好奇地问。
　　“日本。对不起，我可以借一下你的朋友吗？”晨子把眼光波向苏苏。
　　“哦，当然可以，小薰，我到对面餐厅等你。”苏苏礼貌地离开了。我望着晨子，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微微一笑，从手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女式香烟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回答：“其实是我要问你，你追了大半个广场，叫着我丈夫的名字想要干什么？”
　　我被她问得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她也没再追问，拢了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又说：“我记着以前你好象提过想去叹息桥，现在换我了，陪我去好不好？”
　　坐着刚朵拉，荡在叹息桥下，心中有一番难言的感慨。
　　晨子还在吸她那只烟，没有讲话。我发现她改变了许多，眉间眼角再也不见旧日的凌利嚣张，返而有一种倦倦的沧桑。
　　“你干嘛要追桐？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你，对吗？我劝你还是别问，现在这样子自自在在多好，换回了命，还可以闲人一样四处逛，晚上就出入这家歌剧院，那家高级会所。你得到太多了，还是别再奢求了，否则会遭报应的。”
　　“你说的话我不懂。”
　　“不懂？看你多幸福，可以不懂。想到这个我恨不得杀了你。”
　　听了她的话，我的背脊上徒然升上了一丝凉意，对面的晨子，那样仪态万方地坐在小舟里，可是她的眼神却象刀子一样凌利。
　　“晨子，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非常地感谢你，非常非常的感谢。我没有什么乞图，我听说了，你有个一岁大的女儿，多好啊。”我忍着眼中的泪，笑着说。
　　她不再看我，盯着对面的那座叹息桥，半晌才说：“雅子。”
　　“你在说什么？”
　　“我的女儿叫高木雅子。”她突然示意舟子把小舟靠岸，然后传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应该让你知道，为什么就让你一个人快活。可是我不能告诉你，不对，是不敢。因为没准他会杀了我。这是他的电话号码，你打给他吧。”说完她起身离开了，摇动着腰肢匆匆地消失在威尼斯雾汽迷朦的水巷之间。
　　我给苏苏打了电话让她不用再等我，然后走到圣马克教堂前，坐在石阶上，紧握着我的手机。
　　这时候已是午后，秋的热浪向我袭卷而来，汗湿透了我的内衣，许多游客不堪热浪和阳光的袭击，纷纷离去。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只剩下了一串电话号码，我想了好一会，终于打开手机按响了那个号码。
　　“喂。”电话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是小薰。我现在在威尼斯，可以见个面吗？”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
　　“桐，我现在就坐在圣马克教堂前的石阶上，我会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会一直等下去。虽然我换了心，可是一样会死，如果你不来，我发誓，我会让三年前的事情重演，这一次，不让任何人帮我。”我说完就合上了电话。望望天，那是一片秋的惨白，象我的心一样，我需要那个理由，不想再做一个白痴。
　　那袭人的热浪原来是在酝酿着一场雨。所以当桐打着一把伞终于从广场的那边出现的时候，我们之间已是重重的雨帘。他向我走来，站在我面前，眼睛藏在黑色的眼镜背后。盯了我好一会，才说：“去那边的咖啡馆坐一下吧。”
　　我在卫生间里把自己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走出来后，就看见我们的桌上出现了两杯卡布其诺。好熟悉的画面，带着墨镜的桐，泛着白沫的卡布其诺，还有窗和浅蓝格子的窗帘。唯一不同的是窗外的白雪飘飘换做了细雨潇潇。
　　“你点的？”我坐下来，问。
　　他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高木桐你知不知道你是个非常过份的人，不想在一起了，要分手是很简单的。你怎么笨得一走了之，做得那么难看。还好我是小薰，自己还做过许多难看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他不讲话，我又想起了他曾经的形象，纳粹党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咖啡吗？好象也点的是卡布其诺，你知道吗？喜欢喝这种咖啡的人据说都是一种很能装的家伙。哈哈，好象有点道理，你带着那副该死的墨镜，的确是很能装的样子。”
　　“喂，”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你找我出来倒底有什么事。我讨厌怀旧。”
　　讨厌怀旧，就是说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令他非常厌倦吗。我一下子沉默了，三年的时光，其实好久了，久到让我没有什么立场来说话，甚至询问。我只有盯着眼前的咖啡发呆。
　　“三年了，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之后你想怎样，要怎样，或者不要那颗心，都是你的事了。”桐坐正身子，平淡地开口，“三年前，你终于找了一颗适合的心脏，完成了你的换心手术，那是因为我以高木家继承人的身份投靠了山口组。那颗心是谁的，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得到了它。然后，我正式加入山口组，成为组织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其后的这三年，我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用尽所有的方式。现在你告诉我，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觉得我的头“嗡”地一声胀大了，无法移动，无法思考。我坚难地吞咽着口水，鼻头和眼眶涌入热流，酸麻难耐，我颤抖着声音问：“也就说，你为了我，入了黑道。”
　　“也不完全是，山口组对我们高木家是志在必得，与你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你只是一把钥匙。”
　　“可是，你本来是可以离开的。对不对。”
　　“已经成为过去的那种假设我从来不去考虑。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是不是晨子给你的。该死的，回去我要杀了她。”他喃喃地诅咒着。天啊，因为我，就是因为我，他把自己出卖给了魔鬼。我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一点一滴地坠落向卡布其诺，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我看到有血从我的鼻腔流出，和着那泪，一片鲜红。
　　“你在干什么？”他低吼，伸过手帕按住我的鼻子。
　　“桐，你该让我陪着你，我愿意陪着你。”
　　“那是什么鬼话，我的家族跟本不接受你，无可奈何之下他们愿意和我一起加入山口组，但是绝不会接受你，一定会做掉你。小薰，我跟你讲，我可以对你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你已经退出了我的生活，而且永远不可能再回来。我现在有妻子有女儿有自己的家庭，你还是好好地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桐，我不在乎。”我哽咽着。
　　啪的一声，他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引起我半边脸一阵酸麻，他冷冷地说：“我可以当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真得不在乎。”我大声地叫着，打吧，你打吧。我眼中水雾一片，好象看到我第一次见到桐的那个画面，他立在景的身边，嚣张而又傲慢地说：“现在是什么世界，为什么女人一点规矩也没有？我丝毫不怀疑她们会做出第一次见面就计划上床这种事。”想起他原本在台湾，可以一辈子不用回来，想起他得到万千的宠爱，却为了我这个早该进少管所的女人一而再地失去他的自由和未来。桐，你打我吧，那样我才能好受一点。
　　桐的脸慢慢地变白了，好象一瞬间苍老了，许久他才说：“小薰，这不是我要的，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想要这样，你知道吗，已经有三十多个国家把我列为不受欢迎的人，不许我入境。我没有办法再去看我的母亲，因为怕给她带来麻烦。昨天我飞到这里的时候，光入境就用了五个多小时。现在，这间咖啡厅里就有监管我的人。可是，我对我做的事从来没有后悔。因为，你活下来了。”
　　——那么为什么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呢？
　　——你的生命是我给的，我要你过美好的生活。
　　——不是和我在一起，因为那样没有未来。
　　——所以，走开，不要再理我。如果你还当我是个人，而不是一个噬血的恶魔，就帮帮我，别让我真的后悔。
　　桐走开了。我久久地盯着眼前的卡布其诺，那杯混和着我的泪和血的东西。我知道，这一次，桐真得永永远远地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想不出，不过有一点我确定，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桐，你说你没有未来，是因为你把它给了我，我会珍惜它，好好地渡过，我不是一个人，你就在我这里，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生命里。
　　一个人走在威尼斯的石板桥上，此时的雨，已成细丝，绵密而和谐。那是景吧，修长的身影，奔跑过来，撑着一把透明的伞。
　　“小薰，你猜是谁打电话让我来接你。是桐，他也来了威尼斯。你见到他吗？”
　　“没有，好长时间没见了。”
　　当晚，父亲和景的小提琴演奏会如期举行。我站在剧院演奏厅的角落里，倾听然后感动着，这一直在我的生命中奏出奇妙旋律的乐曲，象流水一样洗涤着我的心灵，它已是我的，我要让它看到光明。
　　当帕哥尼尼的随想曲响起的时候，我眼前突然一亮，我似乎看到桐坐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正在用心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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