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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色救赎
　　作者：仁菜

　　第 1 章

　　10月的日本很美，尤其是位于德川家康故乡的静岗县。
　　我从不知道日本还有这样一个种满参天银杏的地方，在樱花早已凋谢的季节，洒下如雪花般的扇形的黄叶，颜色是那样深沉，浓烈，那样与日本浮世绘风格的淡雅格格不入。
　　那个女人现在改姓了。也许将来我也会改。
　　好像从明理起，就不再叫那个女人妈妈，在我眼里，她不过是个甘于当男人附属品的庸脂俗粉，尽管不得不承认她依然风韵犹存，可我永远不能容忍也不能原谅她对父亲的背叛。
　　我继父姓“贤桥”，比母亲小三岁的男人，他或许应该是个好人，但仅仅是“他是好人”这个微不足道的理由不足以让我接受他。或者，是因为每次看见他那用定型剂强行缚住的稀疏的油头粉面时总让我想到哈姆雷特的那个篡权夺位的叔叔。
　　叔叔的名字不记得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原著里那个叔叔的名字改成继父的名字，那样多少好记一点。
　　哈姆雷特这样评价他的皇后母亲：你怎么这样快的钻进了别人的被窝！
　　刚转进这里的初中时，那个脸涂得煞白煞白活像祭祀女的教导主任问我的名字。
　　“贤桥杏子。”继父答道。
　　幸而我曾在母亲的逼迫下学过两年日语，简单的日常用语能听懂。面对继父的擅作主张，我毫不客气得按住祭祀女刚要落下的笔。
　　“不，是‘优’。不是‘杏子’。”
　　“优？”
　　我点头，不顾母亲拼命扯我的衣角。
　　“那么，贤桥优同学——”
　　“不是‘贤桥’”，我再次抗议“只是‘优’”
　　“怎么能没有姓呢？”教导主任抬起她那张像铅板一样厚的粉脸。
　　我微微一笑：“日本女人嫁了人之后不是都用丈夫的姓吗，自己的姓根本不重要也不必要，不是吗？”
　　这是我对继父的第一次违抗，尽管母亲一再致歉，继父并没表现出过多的不悦，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他大度，而是，他根本不在乎吧。谁需要一个不认识的又何况是女孩来继承自己的姓氏呢？
　　我,也不需要。
　　那天，我看见这所古老的国中头顶的一小片蓝天和几薄块脆云上笼罩了一种浓重得像顽固的法国香水一样散不去的阴霾。
　　如今，我已是高中一年级了。
　　这个季节的藏青色短裙制服，湖绿色领结，白色衬衣、短袜和运动鞋，很配这样一个漫天黄叶的善感多情的季节。
　　“优，昨晚的偶像剧大结局看没？”
　　“没有，整晚复习德语，因为马上要考级。”
　　“欸，以为你只是学了玩的，没想到是当真。”
　　“Nein，Nein，我一定要学好德语，因为Ich Liebe ein Deutscher——”
　　“够了啦”，友里下美过来抱住我的肩晃来晃去“明知道我听不懂的，讨厌呢。”
　　友里下美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或许是唯一可以真正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打闹着，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和混乱的脚步声。
　　是谁说过人类永远没办法克服好奇心，就好像我四年前打开母亲的“偷情日志”，被里面一幕幕血淋淋的记载吓到，才知道一个美丽的女人所面临的多少诱惑。
　　但我相信上帝有一个公式可以算出她会为之付出的代价又是多少。
　　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个白衣男孩拼命跑着已刮过我的右肩，扬起的黄叶夹着一股呛人的破坏力，但他还没跑出七八米远，却又突然转回身，隔得这么远，我看不清他到底在看什么，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迅速从后兜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朝站在银杏树下的我的头上砸来，一边大角度的鞠了一躬，一边撕扯着喉咙叫道：
　　“新业街14号仓库二楼！”
　　然后又迅速跑远了，消融在一片风卷残云的氤黄里。
　　这时第二队人马压境，一群光膀子，叼着烟，提着日本军刀的中年大汉，里面可能，不对，是一定还混着醉汉，骂骂咧咧得也追了上去。
　　小镇再次宁静下来，留下我和下美面面相觑。
　　这时，我才有时间看清手里提着的垃圾袋里装满了散乱的纸币、硬币。
　　“强盗啊。”下美有些后怕。
　　“妈的，我还以为日本的治安有多好呢。”为了不影响我和下美的关系，这句话用的中文。
　　“要不要报警？”
　　我晃了晃钱袋，若有所思，“当然不要。”
　　“为什么？可是——”
　　“因为，”我看了远方沉沉的夕阳一眼，“我看中一个新唇膏很久了。”

　　第 2 章

　　整条新业街上纠集了很多仓库，多是2到3层楼面的。我打听了好半天，才颇费周折得辗转两辆电车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了“14号”。
　　大门紧锁着，上面挂的牌子，用手机照了一下，是个小型食品仓库。我背着Jansport的书包，是继父的见面礼，绕场一周才终于找到后门那儿外悬着一架通向二楼的破旧金属楼梯。黑暗，是从上面蔓延下来的，淹没了上半部分的台阶，仿佛是通向一个不归但安详的深渊。
　　扶着那不知锈了多少年的扶手，正要下定决心走上去，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吓得我半死，幸好我从来没有尖叫的习惯。
　　“杏子，怎么还没回来，爸爸在等你吃饭呢。”
　　“哦，”我踩上第一级楼梯，还挺稳，“你们的杏子马上回家，但是优现在有事，待会再说。”
　　毫不犹豫得收线，如果是继父，我想我不至于那么“残忍”，但是，我苦笑，他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家吃饭才对。此刻，我仿佛依然看见母亲说着“贤桥君，杏子有事不回来了。”的那幅媚态。
　　黑暗里，破旧的木门站在深渊的尽头。我客气得敲敲，“有人在吗？”许久没有反应。
　　我砸门，还是没动静。
　　对了，他是贼啊。
　　摸了摸书包，钱袋还在，便站在黑暗的门廊里用德语默背《国际歌》的歌词——
　　“喂！喂！”
　　迷糊中有人在摇我。
　　“喂！醒醒！”那个人又开始抱怨。
　　我费劲的撑开两个眼皮，眼前模糊的人影才逐渐由概括格式化到具体。门廊的灯不知何被打开了，上面缠满了落寞的蜘蛛网，凄惨的光亮让我怀疑这个玩忽职守的灯泡可能是负15瓦的，又好像是不再年轻的母亲化妆镜前的那盏灯，到那个年纪只需要朦胧的光线了。
　　白天的那个白衣男生此时被镀上一层幽黄的镶边。
　　“你终于回来了。”我满不在乎的拍拍屁股站起来，他没有回答，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问的是中文。好吧，我轻吐一口气，再用日语问一遍。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边，“欸。”
　　我注意到他嘴边的淤血，眼睛也肿了一个。
　　“被打了？”
　　“今天失误了。”他像是习惯了，“你是？”
　　“欸！你不记得我了？”
　　“那个，稍微——”他死命挠后脑勺的头发。
　　无奈的我只好摸出书包里的钱袋，晃几晃。那小子一听到钱咣当咣当的声音立即两眼放光。
　　“啊！啊！你是白天的那个！”话音未落，就欲抢钱袋，却被我一眼看穿，一把解开两粒衬衫纽扣，把钱袋塞进衣服里去，立时鼓得像漫画大师所追求的排球般浑圆。
　　我自以为是个十分高明的对策，谁料这小子依旧把手朝我这边伸。
　　“喂！你！”我急了，未经思考就一个巴掌抽上去。结果他的手却径直从我的手臂与身体的缝隙间穿过，“咔哒”打开了门。
　　“进来吧。”他捂着脸，没有回头看我。
　　虚惊一场。我擦掉额上的冷汗。
　　这是间位于仓库2楼的房间，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个阁楼更确切些。狭小到再多一个人就不知道把脚往哪里放了。一张单人床占去了靠窗的一半空间，半灰不白的床单懒散的躺在上面。另一边的桌上，没吃干净的饭碗顶着一本卷边的不知什么笔记本。
　　“喝什么？”
　　“欸？哦，矿泉水就可以。”
　　他迟疑了一下，“有饮料的，不要吗？”
　　“矿泉水，谢谢。”
　　“稍微等一下。”说着，他转身下楼。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攥着可乐上来了。快进门的时候，他把矿泉水扔进我怀里，用腾开的手抹了一把墙灰涂在受伤的脸上。
　　“喂。”我边喝水便冷眼看着他，“这不会也是偷的吧？”
　　“欸？饮料吗？”
　　我摇了摇手里的瓶子。
　　他没有回答。
　　“你没有同伙吗？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一样把钱送回来，不对，应该说，是人都会把你的地址告发，也许警察还会奖励。”
　　“这么说，你不是人。”他粘着石灰的脸居然浮现出孩子般的痴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告诉警察。”
　　“不知道。”他喝了口乌龙茶，皱了皱眉，“钱拿来。”
　　“钱可以给你，但我要——”那个词的日语突然卡壳，只得说，“kickback”。
　　他刚咽下一大口茶，鼓着两腮，使劲摇头。
　　“哎，你们日本人的舌头就是不适合英语，字典有吗？”
　　他站起来，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光盘里刨到一本英日词典，我指给他看那个词。
　　“回扣？”
　　我点头。
　　他很犹豫，跪坐着，紧张地用双手在双腿上来回蹭，看了我一眼，落寞的低下头。
　　我从衣服里掏出已经捂热的垃圾袋，“一起数数吧。”
　　我们两个趴在地上，他一张一张整理纸币，我把每十个硬币摞成一叠。
　　“12000多呢，给我2000吧，我本来想要你一半的。”我朝他摊开一只手。
　　他认真得盯着地板看了好久，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得近距离观察他的容貌。白净的脸上虽然粘满了血和灰，但并没有遮住一双异常落寞的眼睛。没有染过的头发很干净得抚着秀气的前额。
　　突然心里撞了一下，我发现，盯着他看的时候，竟会有一种无比温暖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气氛有些莫名其妙，我不知该不该把手抽回来，而且长时间跪在阴冷的地板上实在太不舒服，不过，他最终给了我三张1000日币，还双手撑膝像见长辈行礼一样，说：“今天真是很感谢你。”
　　我把钱收进钱包，准备站起来，却发现脚已经麻了，幸好那小子拉了我一把，不然跌下去非把他家拆了不可。
　　“不经常跪吗？”
　　“废话！我是中国人。才不像你们日本人动不动就跪。”
　　“欸？你是中国人？”他埋在碟片堆里的头回过来。
　　“4年前才跟我妈改嫁过来的。”
　　“是么。”
　　我坐在床边，“怎么，我很像日本人吗？”
　　他认真得接电脑的线，“不是，确实有点不一样，白天就好象感觉到了，只是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我试着帮他把CD什么叠放整齐。
　　“喂，你是故意把钱扔给我的，还是巧合？我是说，我旁边还有一个人。”
　　“这个，”他迟疑了一下，大概在考虑要不要说真话，“不是巧合。”
　　“为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他挠着头傻笑着说：“因为你的腿比那个女生要长，万一他们来抓你，你应该会跑的快一点。”
　　我失笑，原来是这么个预备托我下水的理由。
　　“不看电影吗？音像店里今天刚拿来的。”
　　“又是‘拿’来的啊，谢谢，不看。”
　　我放下手中2叠片子，背上书包走出房门。他却追上来，倚着门框，一只手拽着我的包：“喂，不在这里过夜吗？”
　　“喂！”我生气的说，“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怎么这样！”
　　他松开拉住我包的手，低下头，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叫相原佑司，那个，请多关照。”
　　我很夸张的白了他一眼，离开了。

　　第 3 章

　　每个周六的清晨，我都早早赶到镇上的一间神社。这是我在日本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小的神社。爬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小小的布吉神社就静静守着这片位于小山丘顶的林子，一守已是两三百年了。神社里唯一的老和尚已经很老了，老的好像是和神社共同经历了这几百年的光阴。尽管老和尚说的一口旧式日语实在难以听懂，尽管他所信仰的宗教我也不甚明白，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老者的敬重。
　　还是在和阪部君交往的时候，因为我想看看日本的神社，他曾带我来过这里。那是个盛夏之初，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洒下来，无数的蝉有节奏得鼓噪着，依稀是百年来不变的夏日里难得的一丝清凉。
　　正当我对神社门前的一对狛犬守护神着迷之时，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拿着一个长柄木勺的老和尚，缕着雪白的胡子，虽是炎炎夏日，依旧一丝不苟得穿着一袭白袈裟，每根衣带都扣成了严谨的结。
　　许是很高兴有年轻人来，老和尚滔滔不绝得讲了许多我真的一句都没听懂的话。
　　阪部君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不耐烦的打断说：“那个，大师，她是中国人，你说的连我都听不懂呢。”
　　老者听了阪部的话，问道：“这位小姐真的是中国人吗？”
　　“是。”我回答。
　　老人家送给我一个小纸包，“送给中国的朋友。”
　　打开一看，是一枚布吉神社的护身符。
　　自那以后，每周都来这个布吉神社报道，有时是帮着打扫内室，有时是到神社后面的菜园里除杂草，或者只是坐在老人对面，听他讲那些永远不可能听懂的经文或是日本神话故事。
　　今天是老人家的生日，我特地准备了一点山下的糯米年糕，这是委实不多的还能咬得动的闲食。通向神社的山路都被银杏叶铺满了，踩上去像是软绵绵而厚实的地毯。每年的这个时候，老人家都会收集好几筐的落叶，等腐烂以后可以留作明年开春的肥料。
　　远远地，满目的银杏黄里时隐时现着一点干净的白。
　　老人家在院子里等我吗？
　　这么想着便不假思索，高举着手里的年糕，叫道：“老爷爷，我来了哦！”
　　话音未落，却已发现了自己的冒失。
　　跪在银杏树下的是个黑发白衣的男生，头上，肩上，都落着不少银杏叶，突然受到我入侵般的打扰，他站起身，迅速得抖掉身上的落叶，拍拍膝上的尘土。像是不希望有人看见他似的。
　　“啊！是你！”他一看是我，好像很兴奋的样子，立即朝我奔来。脚下一径踩出沙沙，沙沙的响声。
　　“喂，终于找到你了。”他一边挠头一边打量着我。
　　“你是谁？”
　　“欸？不记得了？”他的笑容刹车了。
　　我使劲摇头。
　　他的眼神泛起一阵惯常的落寞。
　　“哈哈——”我不禁笑出声来，“你被耍了。哈哈——”
　　他又开始挠头，“这种玩笑有必要吗？”
　　我生硬的收起笑，白了他一眼，几步跨过他旁边，头也不回的说道：“报复而已。”
　　“喂——”他在背后大叫，“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一头干净的黑发在风里轻摇着，轮廓已有些模糊。
　　不知为什么，突然对这个看似十分干净的大男生并无丝毫的反感，虽然我并没忘记他几星期前留宿我的丑态。这也许就是神社的神圣空气所产生的奇特净化效应吧。
　　不知道。
　　“优。”我故意说得很轻，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如果他听不见的话，我绝不说第二遍。
　　风依旧沙沙得低吟，我却突然希望风不要湮灭我的名字。
　　“是‘优’吗？我知道了哦。”他兴奋得向我挥着手臂，“喂——，优——，有空一定来——”
　　一阵风卷残叶吞没了他未说完的话，许多黄叶朝我扑面打来，我不得不关上神社的移门，但还是有几片漏网之鱼溜进来，此时正静静躺在榻榻米上。等外面的宣泄似乎平静下来，我急忙推开门。
　　但是，相原佑司已经不见了。
　　我追出去，在林子里张望着，可是那点干净的白却已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下美，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放学后，和下美站在学校的屋顶的铁丝网边。
　　“欸？”，下美吮着手里的雪糕，“是哪个追求者啊？”
　　“不是呢。”我扒着一个铁丝网上的洞。
　　“哇，那是哪个倒霉的男人被你喜欢上了？”
　　“讨厌”，我抗议道。
　　“到底是谁嘛？”吃完的冰棍棒从楼顶扔下去。
　　我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上次那个抢钱的还记得吗？”
　　“欸？是他？！”
　　我微笑着点点头。
　　“优，”下美扶住我的双肩，“虽然我是日本人，应当维护日本人的形象。但我不得不说那个人不是好人啊，他是个犯罪的人！”
　　“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也许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总之是有苦衷的。”
　　“每个坏人都是有苦衷的。”
　　“不，他会在神社里祈祷，我亲眼看见的，回跪下认真祈祷的一定不是坏人，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在祈祷，或许他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呢！”
　　下美理性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这才发现自己理想化的辩白是多么苍白无力。使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在美化或是净化那个相原佑司。
　　“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草率，好吗？”
　　望向远方的夕阳，沉沉的暮色笼罩天地。朦胧却又炽烈的金色里，那个干净的背影又浮现了，风里飘着的黑发，站在金色的地平线上，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夜色。
　　突然，铁丝网扎破了手，流出血来。
　　我看到，从我手里流出的是我母亲的血。

　　第 4 章

　　11月的文化节，全国的学校都会在这天放假。
　　“下美，我今天想回家一趟。”
　　“什么啊，但是都和近藤她们约好去看文化节表演的。”
　　“抱歉抱歉，下次请你们吃雪糕。”
　　“你真讨厌啊，优。那，路上小心哦！”
　　“好。拜托替我向近藤她们解释下。”
　　我并没回家。
　　我知道我想去什么地方，尽管那个地方有着太多的不确定，但在这整整一个星期的日日夜夜里，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在这一点上，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失败的，一个人连说服自己去走一条正确的路都做不到，他必定是失败的。在我的人生里所面临的大大小小的选择面前，也多半是情绪化的冲动结果，鲜有什么理智的分析思考，即使有，最后总还是将天平倒向了所谓的错误的一方。但那又能怎样。如果人生可以大洗牌，一切可以重来，我想我仍然会重复几乎99%的选择。理智的人会说这是飞蛾扑火似的自取灭亡。
　　但我只想按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去做
　　又一次站在14号仓库二楼，心中满是兴奋和忐忑，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是怎样别有洞天。不知道相原君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在干什么？如果还有一个女孩在里面怎么办，甚至在床上怎么办？
　　我痛苦的使劲摇头，企图摆脱种种不幸的臆想。
　　敲门的手是抖的。
　　门竟然很快开了。这是当然，我是说如果有人在的话，哪怕他从房间里离门最远的另一头走过来，甚至爬过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探出一个脑袋和半个身体的正是相原佑司，宽大的黑色套头衫里露出满脸笑意：“啊！小优！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个星期呢！”说着，把我拽进去。
　　“那个，我只是——”我企图为自己的冒失行径辩解，却发现连一个不像样的借口都没编好。
　　“嘘——”相原君轻轻拍我的头顶，“我知道。”
　　“知道什么？”
　　“欸？”他笑道，“不知道。”
　　被他突然的亲昵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低下头，却一眼瞥见装CD的箱子里多了好几瓶矿泉水，横七竖八得躺在那里。
　　相原及时攫住了我的目光，笑着说：“你是个很喜欢喝水的人吧”，他不顾我的困惑，接着说：“看电影吗？上次没看的那部。”
　　那是多么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我和相原君，不，是佑司，躺在那张属于他的单人床上。这已不是我的第一次，我相信他更不是，但佑司依然像呵护一株精细的幼苗般温柔得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那种感觉，和佑司的脸一样，好温暖。
　　“佑司，你几岁了？”
　　“19了呢，如果哪天不小心有了孩子，我就把你娶过来。”
　　“我才不允许你不小心。”边说边锤他胸口。
　　“是，是，是。”佑司边躲边说。
　　“读大学吗？”
　　“嗯。”
　　“佑司，你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吧？”
　　“欸，没想过啊。”他又习惯性得挠头。
　　我一下子坐起来，捉住从胸口滑落的毛毯，“这么说，你从回来没考虑过我的问题？”
　　“不是，”佑司也坐起来，“只是那并不重要吧。”
　　“不重要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没那个想法。”
　　“这样啊。”
　　我翻身下床，开始穿内衣。
　　“要走吗？”
　　“学校只放一天假。”
　　佑司拉住了我系衬衫纽扣的手，“喂，不要走。”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继续扣我的口子。
　　佑司就那样安静坐着，严肃的看我系扣子，就在我系到最后一粒时，他才歪着脑袋很认真的说：“你穿的是我的衬衫。”
　　我低头一看，果然是佑司的衬衫，上面的血渍还没完全洗干净。“你怎么现在才说！”我只好再重新解开扣子。
　　“所以，趁我不备，佑司又把我按倒在床上，笑着说：“我帮你解开最好。”
　　“小优，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下美用笔戳戳我。啊，还在上课呢，讲的是俳句，因为觉得和唐诗宋词差远了，所以根本没注意听。
　　“最近总是发呆呢。”课间，下美坐到我前面。
　　“是么？”
　　“当然！”下美突然改用我教她的中文说，是在向我强调“当然”的当然性。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去见了那个男的。”下美用的是肯定句。
　　我只得愧疚的点点头，虽然我内心并不肯定这是不是一件愧疚的事情。
　　“要小心啊。”下美的眼神中关切多于责备。
　　我紧紧得抱住她，“我会的。”
　　“如果可以的话，——”
　　“下美，相信我，我会让黑暗变成光明的。”
　　会吗？

　　第 5 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教室窗外的风景已越发萧条，好多银杏已经秃了，或是挑着两三片枯叶在风里挣扎。要说日本真是一个不怎么怕冷的民族，这样的季节也不过是一件单薄的外衣，那些国小的孩子甚至依然要穿短裤每天早上在操场跑步。
　　正在上数学课，手机突然在桌肚里震动起来，像被布蒙着拉警报一样。我眼睛看着黑板，伸手把手机摸出来。
　　是佑司的电话，“我在你校门口，快点下来！”
　　我把头塞进桌肚里。“在上课呢。”
　　“知道啊，喂，快点下来！”
　　我咬了咬牙，“先生！”我举手，“刚才，我妈妈打电话来，移民局通知我们现在去那边。”
　　“欸？现在吗？”
　　“是。”
　　“什么事？”
　　“没细说，好像很重要。”
　　“是么，那么，快去快回啊。”
　　“是，失礼了。”
　　“那个，路上注意安全。”
　　“是。”
　　我一路奔出学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佑司一见我就笑着拉着我朝街对面狂奔。
　　“相原君，去哪里？”
　　“马上就知道了！”
　　我们两个站在街角的日式糕点铺门口，佑司一手拉着气喘吁吁的我，一边盯着另一个手上的表。“啊，刚刚好，应该没错过。”
　　正说着，一辆破旧的堆满纸箱的货运小卡车像从地面冒出来似的从转角开过来。
　　“快跳！”没等我反应过来，佑司已拽着我扑上去扒住了卡车后壁，凭着本能，我两手攀住后壁，跨上一只脚，但这已是我身体素质的极限，佑司早已端坐在了成堆的纸箱上，幸灾乐祸得看着我像昆虫一样七手八脚。
　　“佑司！你光长眼睛没长手啊！”我骂道。
　　“抱歉抱歉”佑司边笑边把我拉上了身旁的另一个纸箱。
　　我长吐一口气，“为什么要这样乘车？很辛苦啊！”
　　“这辆货车每个星期一次都会在固定时间经过这里，我观察了很久。”他躺下来，双手抱在脑后。阳光洒在干净的脸上。“啊，对了，用什么理由逃出来的？”
　　“移民局有事。”
　　“欸？这种理由。”佑司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理由。那你用的什么理由？”
　　佑司闭着眼睛，笑着说：“那种大学的课一个学期不去上也没人知道。”
　　“不管怎样，下次请你提前告诉我一声，高中才没大学那么自由。”
　　“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我自己也是突然想到就来找你了。”
　　“完了完了”，我也躺下来，“两个做事情都毫无计划的人。”
　　“那有什么关系。”
　　是啊，那根本没关系。
　　卡车一路颠簸着，我仿佛是一条小小的咸鱼，也不知要被卖到哪里，不知会被谁吃掉，头顶的天空都好像成了一海之隔的中国的天空。
　　远远的。
　　“快到了。”佑司打破我的遐想。
　　卡车爬上一个至少30度的斜坡，好不容易又开到平地时，随着佑司大叫一声：“跳了！”我忘掉所有恐惧，闭上眼睛纵身一跳。但车的惯性实在太大，人前倾着眼看就要跌倒，幸好佑司紧紧的抱住了我。
　　“没事吧，笨手笨脚的笨蛋。”
　　“啊，谢谢。”
　　佑司轻轻松开我，歪着脑袋看来我好久。
　　“脸上有什么？”我抓起佑司的手背在脸上来回蹭。
　　佑司一言不发。他的脸逐渐贴近我的脸，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但佑司无比温暖的吻平复了我内心的波澜起伏。
　　佑司稍稍移开脸，两手依然撑在我肩头，“好吃吗？”
　　“欸？”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心慌意乱的点头。
　　佑司爽朗得笑起来，他牵起我的手，转身往前走：“马上还有更好吃的。”
　　“就是这里！”随着佑司一个夸张的迎宾动作，眼前是一间铺面很小的中华料理店。
　　我满脸狐疑。
　　店面的装饰倒是挺有几分老北京的韵味，挂着红灯笼，墙上贴着好几只布老虎。生意很好，排队等吃的人在门口已经可以组织一个宪兵小队了。
　　“人气很旺啊。但是，恐怕要等很久。而且，中华料理店这么多，干吗非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跟我来。”没有回答，只有命令。
　　我被他连拉带拽拖进人挤人的店里。他站到一桌正在吃面的客人面前，两手撑在桌上，歪着头对左面的一对中年情侣很客气得说：“请你们腾两个位子行吗？”
　　那个大腹便便的大叔哼了口气骂道：“臭小子，我们凭什么让位子！”
　　“哦，”佑司笑道，“因为，你占了我喜欢的位子。”
　　“你是哪个学校的，这么没礼貌。”旁边的女人尖刻得说。
　　但，她是对的。
　　佑司依旧笑着，“欸？我吗？我是——”说着，他一手抓起那对情侣的一个面碗，“面条大学的。”
　　两碗面条稀里哗啦的全部倒在地板上，溅起的汤水让附近的人抱怨声此起彼伏。面对众人质问和谴责的目光，我完全不知所措。如站针毡。但佑司却挠着头，环顾四周，依旧笑着说：“真是抱歉，不过,是他们逼我的。和我没关系。”
　　“喂！你！”那个男人冲上来揪住了佑司的衣服。“找死啊！”
　　“欸？”佑司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是啊。你是死神吗？”
　　那个男人一记老拳重重挥在佑司眼角上。
　　我突然不知受何驱使抽出书包里平时裁纸的美工刀，双手握住，对准那对情侣，“你，还有你，出去。”
　　空气一时间凝固，我推出美工刀里的刀片，假装镇定的说：“没听懂吗，出去。”
　　那个女人去拉那个男人，不无慌乱的说：“算了，龙男，两个疯子。”
　　我相信那个男的不可能害怕一把美工刀，而只是觉得我们或许就是“两个疯子”，那么就没有必要和“两个疯子”计较下去，又或许，他是担心我们是社会上的不良少年，那样，下一把要抽出来的绝不会是美工刀那么客气。总之，他们匆匆付了面钱，就迅速撤离了。
　　“啊，谢谢！我们今天确实是逃出来的！”佑司依旧笑着冲着他们的背影挥手。
　　我和佑司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两旁的人都把凳子离我们拉远了一点，四周的议论声和好奇的目光不断。
　　“哦哦哦，”佑司嬉笑着，欣赏着我的美工刀，“真的是很厉害的武器呢，你知道吗，这样，”他做出一个“捅”的姿势，“一定可以捅穿两个人。不对，两头大象也可以。”
　　“啪。”我用力抽了佑司一个耳光，心里仍然慌乱的砰砰直跳。“混蛋！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喂，眼睛没事吧？”
　　“嗯。”
　　“好吃吗？”
　　佑司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点头算是回答。
　　“啊，对了，刚才问你，为什么一定来这里？”
　　“那个，”他拼命咽下去，“我网上查了半天，这家是整个静冈最正宗的。”
　　“是吗。”
　　佑司摊了摊双手。也对，这方面我应该更有发言权。
　　“佑司，这不会是你第一次付钱吃饭吧？”
　　“不是。”
　　“欸？难道你又准备吃霸王餐？”
　　“霸王餐”是佑司教会我的第一个日语单词，也是他践行的生活准则。否则他也不会租住在食品仓库的二楼。
　　“绝对不行，这家店是我的同胞开的，你不能欺负——”
　　“你说什么废话，我是说这是我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付钱吃饭”
　　“是吗。”
　　“欸，很厉害吧”佑司笑道。
　　“那，我来付钱好了。
　　佑司抬起埋在碗里的头，直直的盯着我。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喝了口汤，“你好像很缺钱的样子。”
　　他把筷子戳在嘴里，落寞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才是他最正常的样子。
　　“优，这是我第一次请你吃饭，所以，”他把筷子戳进面里，“我会付钱。”
　　回到佑司位于新业街的住处已是下午三点。家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不过我也不是一个喜欢或善于收拾的人。家就应该是乱七八糟的，否则就是样板房，总之，绝不是那种我妈用蕾丝鲜花围起来的东西。况且如果东西都整齐得收起来就反而会找不到。
　　“过来坐会儿。”佑司打开贴着床的那扇窗，直接坐在窗台上，两只脚伸到窗外。
　　“啊，很有趣的样子。”我也学他那样坐。
　　窗外的空气和景色都很新鲜。
　　这排仓库原来是依着一条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河的。河边杂植着银杏和樱花，当然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所以也搞不清谁是银杏谁是樱花。
　　“河里有鱼吗？”
　　“有啊，夏天可以抓到很多。”
　　“好吃吗？”
　　“欸？，不知道。”佑司好像觉得我说把鱼吃掉莫名其妙。
　　“那抓了鱼干什么？”
　　“卖掉。”
　　“全部？”
　　“全部。”
　　“欸？真的吗？”我笑着问。
　　“当然。”佑司也笑着答道。
　　我面向窗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一个卖鱼的落魄少年，在一张巨大的渔网里挣扎。挣扎的是鱼，还有少年。
　　“优”，佑司的声音有些敛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我并没打算睁开眼睛。我看见少年亲手把一条鱼的鳞片拔下来放进嘴里，认真的咬了好一会又吐出来。
　　“我想和你交换——一样东西。”语气里满是吞吞吐吐和犹豫。
　　“什么？”
　　“是个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他自己点了点头，“对，特别特别重要。”
　　“什么啊？这么吞吞吐吐。怕我舍不得和你换吗？”我半笑着。
　　少年和渔网和鱼消失了。还有那片被吐出来的鱼鳞掉进了河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不是的。”
　　“所以——”
　　佑司垂着头，犹豫了好久，两手在两膝上使劲握成发抖的拳头。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依旧盯着自己的腿，小声说：“心。”
　　“欸？”我笑着，“是吗，好啊。”
　　我跳下窗台，在书桌上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又迅速爬回窗台上坐好。
　　我笑着看着佑司，咬破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血立即流了出来。我在纸上用血画了一个爱心，在心的里面写上“优”。
　　“给，这是小优的心哦，归你了。”
　　“不是的。”佑司满脸为难。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心。这里的，心。”他拍了拍左边的胸口。
　　“骗人。”我笑着说，“胡说什么，笨蛋？”
　　“不是骗人，是真的。”
　　我盯着佑司的眼睛，是近乎乞求的认真。
　　“相原君，为什么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不是奇怪，是因为我很喜欢小优你，才想这么做。”
　　这是佑司第一次说喜欢我，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我争辩道，“那也用不着交换心的。你见过谁这样做？”
　　“他们不敢。”
　　“这么说，你认为自己很勇敢？”我冷冷的说。
　　“不是的。我只是非常想这样做而已。”
　　“既然这样，你有没有和你以前的女朋友交换过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身上跳动的到底是谁的心脏？我怎么可能允许一颗根本不知道是哪个陌生女人甚至男人的心在我身体里！？”我突然变得竭斯底里，朝佑司大叫道。
　　佑司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我向你保证，虽然我以前确实有过女朋友，但让我有交换心的欲望的，你真的是第一个，小优！相信我！小优！现在我身体里的真的是我的心啊！”
　　“就算我相信你。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佑司抿了抿嘴，依旧垂着头，“你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我无法摆脱的像是毒气一样的感觉。但是，小优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所以，只有拥有你的心，才能让我永远的感受到这种感觉。”
　　我站起来，背对佑司：“我不想听你说胡话。我先走了。”
　　“优——”他试图拉住我。
　　这是，门被一只陌生的脚踹开来。
　　随着一个呛人的烟圈，一个金色头发，烫得也乱七八糟的人莫名其妙的闯进来。莫名其妙得看着房里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你是谁？”我首先发难。
　　佑司站起来，把我往后拉，说道：“修，什么事？”
　　那个“修”把抽了一半的烟在佑司的床上揿灭。
　　“喂！干什么啊！”我不悦得叫道。
　　修眯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随即走过来，躺在佑司的床上。“我倒是没想到，佑司，你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对了，我记得上一个，黄头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啊，我记得再上一个叫南条加奈子。”
　　我回身看了佑司一眼，他依旧低着头。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叫浅井修。佑司从没提起我吗？没有？真是失礼呢，是吧，佑司？”
　　我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不好意思，我不管你是谁，请你出去。”
　　他大笑起来：“佑司，你女朋友要赶我出去呢！”
　　“修，到底什么事？”佑司坚持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找你有——工作。我是说，十分钟前确实是这么决定的。但是——”
　　“求求你，不要！”佑司脸色大变，向那个人下跪。“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日本人！”
　　“相原君！你在干什么！我企图把他拉起来，但他却反而愈发低声下气。”
　　“不是日本人啊，”浅井修依旧闭目躺着，“好吧”，侧了侧身子，“把你用的给我。算是对你很客气了，你应该明白。”
　　我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鬼。但从佑司反常的举动来看，这不可能是件好事，而且是针对我的。
　　佑司缓缓的站起来，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找着。我曾见过佑司打开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他家唯一有固定位置的东西。
　　避孕套。
　　我的冷汗冒上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么，给我买点寿司回来吧，等会会饿。啊，我要加芥末，别忘了。”修一手勾住佑司的脖子，另一个手在佑司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大叫道：“我要走了！”说完，我立即朝门口走去。
　　有一只手拉住我，是熟悉的感觉，却又无比陌生。
　　很冷。
　　我回过头，是落寞得低着头的佑司，嘴唇微微颤抖。
　　刹那间，心紧紧的，我小声说：“相原君？”
　　佑司放开我的手。
　　“佑司！”我含着眼泪，“不要放开我。”
　　他一把把我推倒，我跌在床边。
　　门被迅速的从外面关上了。
　　我爬起来，使劲拍门。“佑司！佑司！开门！”却被修从后面死死抱住。
　　我拼命抵抗，急的用中文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混蛋！你们到底要干嘛！”
　　但修就是扣住我不放，他用膝盖把我的腿死死顶在墙上，我的双手也被他用一个手扳住，迅速的用他从佑司的床单上撕下的布条牢牢绑在背后。
　　我被扔到床上，修压在我身上，把我乱蹬乱踢的脚绑在了他自己的脚上。任我苦苦的哀求或是咒骂，修还是撕开了我的校服裙。
　　“你穿白色内裤啊，也对，佑司喜欢白色。”

　　第 6 章

　　滴答，滴答，滴答。
　　凌晨一点的房间静得可怕。
　　突然门被打开了，一道亮光直射进来，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走进来。
　　是他，相原佑司。
　　我迅速扔掉身上裹的床单，从发抖着蜷缩了一个晚上的角落跳起来，像一头杀红了眼的狮子。
　　“砰！”
　　一个愤怒的满满的玻璃啤酒瓶朝这个混蛋当头砸过去，把我这个下午所受到的全部屈辱雪耻的快感和复仇的愤恨宣泄出来。
　　房间里依旧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眷顾这个阴暗的角落。但我已感觉到，冰冷的啤酒和炽烈的鲜血已同时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
　　这一刻，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相原佑司痛苦的跪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
　　我一手揪住他的头发，“为什么？”，另一个手还捏着那个身首异处的啤酒瓶口。
　　他的呻吟逐渐变成了低沉的哭泣。
　　“为什么？”
　　我踢他的膝盖，“为什么？”
　　又是一脚，“为什么？”
　　佑司紧紧的抱住我的脚，他嘶哑的的哭声只是更让我心生怨恨。
　　我想抹掉满脸的泪，却反而脸上沾满了佑司的血。我伸出舌头，舔了一点脸上佑司的血，咽下去。
　　有点咸。
　　有点苦。
　　“你这个王八蛋。”我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佑司倒在地板上，脸贴着肮脏的地板依旧哭着。
　　我蹲下去，拿起手里的破瓶口，用力在佑司的衣服上划出一道道口子，一条，一条。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只是机械的重复这个动作。但这样似乎远不能畅快。扔掉瓶口，我用手，撕不动的地方用牙齿把佑司的衣服撕得粉粉碎。
　　他始终没说一个字，只是始终嘶哑的哭着，任我蹂躏。
　　“谁？”
　　“下美，是我！帮我开一下窗。”
　　“欸？是优吗？”
　　“是，快点。”我扒着三楼寝室外的落水管，“快撑不住了。”
　　凌晨五点，我就这样裹着一条床单，跌跌撞撞得凭直觉凭着满腔的愤恨摸回学校，脸上仍是厚厚的一层，有血有酒有泪。
　　听完我支离破碎的叙述，下美执意要我去医院检查，但我拒绝了。
　　“谢谢。”我接过下美递过来的一杯热水，一口气喝个精光。
　　“我先去倒点热水，洗把脸，看看有没有伤口。然后把衣服换下来。”说着，下美掀开床单，审视着我身上被撕破的校服。“你有没有第二套校服？”
　　我咬着空茶杯，摇头。牙齿在陶瓷上咯吱咯吱响。
　　下美站起来，到她自己的柜子里找校服。“所以，我早就提醒过你，优。但是你说你有信心把黑暗变成光明。现在知道自己的愚蠢了吗？”
　　我盯着茶杯上浅浅的唇印和只有我自己看得见的牙印。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那个修吗？”
　　“相原佑司。”
　　“欸？”下美把衣服交到我手里，“为什么？”
　　“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算了算了，碰上这样的流氓也是完全没有办法的。那，你预备下一步怎么办？”
　　我抬起肿着的眼睛，看了看下美。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幸好口袋没坏。
　　“喂，荒木君吗？”
　　“是，啊，是优吗？”
　　“那个，我同意那件事，从现在开始。”
　　“欸？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那么，待会我来接你上学。”
　　“嗯。”
　　我一收线。下美就噗嗤笑出声来：“那个荒木彻吗？很认真的一个人。”
　　我望向窗外清晨的迷雾。
　　“已经冬天了啊。”
　　“是呢。所以，欢迎你回到温暖的光明世界，小优。”

　　第 7 章

　　“就是这里。”
　　“欸，这是仓库啊。你确定你的朋友住在这里吗？”
　　“嗯。”我把手里的空可乐罐捏扁，朝仓库的铁门扔去，两种金属发出很响的摩擦声，铁门在那里晃了半天。
　　“给，”荒木君把我的袋子交给我，微笑着说：“礼物带这么重，是个很好的朋友吧。”
　　我接过来，“当然了，很‘好’的朋友呢。”
　　“真的不要我陪你上去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荒木君。”
　　“啊，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
　　他在我额上印上一吻。
　　这是时隔一个半月后再次来到这里。楼上那个混蛋从没和我联系。
　　我也没有。
　　长舒一口气，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会让我毕生难忘的。
　　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抱在一起正酣睡，被我硬生生的打断，两人慌乱得分头去找扔得满屋子的自己的内衣裤。
　　我捡起掉在门口的女人的蕾丝胸罩，把两根钢丝抽出来，一起从窗口扔出去。
　　“喂！你干什么！”那个女人骂道。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者的放肆神态。
　　我面无表情得直视她的裸体，淡淡的说：“滚出去。”
　　“你凭什么让我滚出去。你这个死——”
　　没等她骂完，相原佑司一个巴掌朝她头顶扇下去，“喂！滚出去。”
　　“什么？”女人愤怒的望着我和相原佑司。我往门框边上靠靠，给她让出一条滚出去的路。
　　她抽泣着穿完所有的衣服，当然没穿胸罩，跌跌撞撞得冲出去，确定离我们安全距离了，还不忘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
　　佑司只穿着牛仔裤……上身光着。他扑过来拉住我，满脸兴奋的说：“优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
　　“啪。”我一个巴掌用力扇倒了佑司，踩在他的腿上走过去。坐在床上。
　　疼得他直叫唤。
　　“为什么不买新的床单？”
　　“欸？啊，我以为你会送回来。”佑司捂着脸笑着说。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许久，他才抬起头，一脸落寞和痛苦的表情，头顶上我留下的疤还没有痊愈。“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昨天浅井带来的，她自己要留在这里，
　　所以——”
　　“确实是拒绝不掉呢。难为你了。”
　　佑司低着头，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你的电话打不通？”
　　“号码换掉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抓住一个枕头朝他扔过去，“为什么不来学校找我！为什么一个多月了都不来！”
　　佑司的眼神埋进头发的阴影里，“因为怕被你打，像现在这样。”
　　我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他那张依旧那么干净的脸，好像未经世事。正如我所最不希望的，我并没有对这张脸产生丝毫的厌倦。但是，我拼命提醒自己，他的世界是我无法承受的。
　　“够了。今天是我男朋友陪我来的。”我站起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最好不要再犯罪了。”
　　佑司一听，从地上跳起来，把我重新按回到床上，又俯身朝窗外看，荒木君依旧在楼下来回踱着步子，还不时朝楼上张望着。
　　“是他吗？”
　　“你要干什么！”我抓住佑司的牛仔裤。
　　“等我一会。”他强行按住我的头，在唇上轻轻吻了吻。然后，迅速冲下楼去，依旧没穿衣服。等我追出去时，他又把门反锁了。
　　混蛋。
　　我只好又跳回床上，只见佑司光着身子悠闲地走过背对着他的荒木彻身边，突然抢走了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拔腿就跑。荒木君也在后面拼命追着。
　　我不禁笑出声来。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
　　“啪。”我用劲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鼻子出血了。
　　用手抹了一点放进嘴里。
　　是母亲的血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荒木君的，难道追上了吗？
　　“喂。”
　　“啊，果然是你”
　　是相原，气喘吁吁的，“我就猜——这小子——手机里写着‘老婆’的号码一定——是你的。”
　　“你在哪里？”
　　“这里——好像是个垃圾处理厂。”
　　“在那里等着。”
　　我挂掉电话，抓起我带来的袋子，打开窗户，先把脚上的厚底靴和袋子从窗口扔出去，然后攀着外墙的仓库广告招牌爬到一楼，再穿上靴子，捡起袋子，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去附近的垃圾处理厂。”
　　“附近有不少，去哪个？”
　　“我也不知道，一个一个找吧。”
　　成堆的等待处理的垃圾堆成一座一座山，不断发出阵阵恶臭。在日本，连平时倒垃圾都需要买专门的垃圾袋，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会有这般破败景象。
　　真应该把浅井修那个王八蛋扔在这种地方，与他的气质再合适不过。那相原佑司呢，我没有勇气承认的是，他更适合被扔在这里。
　　佑司在寒风里光着上身，正靠着垃圾处理厂锁着的铁门，坐着。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倒出袋里的东西。
　　佑司惊讶的看着我。
　　袋子里是那天穿的校服，内衣裤和佑司家的床单。
　　“喂，你要干什么？”
　　我自顾自把这堆东西整齐得叠放在一起。
　　“打火机有吗？”
　　佑司从牛仔裤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给我。
　　“你抽烟吗？”我问道。
　　佑司摇头。
　　“啪。”我打亮打火机。
　　“喂！不要烧我的床单啊，不然还要买新的。”佑司抱怨着，伸手去抽床单。
　　我拿打火机对着他，幽怨的说：“别动。”
　　佑司放下床单，落寞得站到一边。
　　随着火苗的靠近，依然的布料很快就烧了起来，在冬日的萧条里异常醒目。
　　“我想忘记。”我盯着火舌，淡淡的说：“这些耻辱。是你带给我的耻辱，相原君。”
　　佑司默默地低着头，表情凝重。
　　我在火堆旁躺下来，望着天空。
　　今天是个阴天，整片天都是发亮的灰色，很刺眼。
　　“佑司！”
　　“什么？”佑司靠过来，俯下身子看着我。
　　我伸出两手圈住他的脖子。
　　冰凉。
　　“佑司，我们交换心吧。”
　　“欸？真的吗？”佑司好像真的很开心。
　　“真的。”
　　“太好了！优！我真的好喜欢你！”佑司紧紧抱住我，身子也是冰凉的。
　　是吗？佑司？你真的很喜欢我吗？
　　我只知道，佑司，我真的很想带你离开拘禁你的灰暗角落。但我不知道，我究竟还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那种手术要花很多钱吧。”我和佑司面对面坐在他的床上。
　　佑司用力点头。
　　“那，你预备怎么筹钱？”
　　“我——没打算筹钱。”
　　“欸？难道你预备把刀架在医生脖子上？”
　　“不是不是！”他被我的猜测逗乐了，笑着说：“不过性质也差不多。”
　　“什么嘛。”
　　“优”，佑司一只手按在我腿上，“你只要安心接受手术就可以了，明白吗？”
　　“但是——”我正要抗议。
　　佑司轻轻捂住我的嘴。他小心得用食指勾住我松松的毛衣领，慢慢往下拉，直至露出胸口，“这里，马上会有一条疤呢。”说着，他温柔的抚摸着那几寸光滑的肌肤。
　　“讨厌。再说什么疤什么我就不换了。”我把他的手推开。
　　“呵呵”佑司笑着，“我不是讨厌疤。这里，”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也会有。我会让医生把我的伤口划得更大一点。”
　　“说什么呢，有点吓人。”我靠过去，把头埋进佑司渐渐暖起来的胸膛。
　　“知道吗，优，这两条疤会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永恒的纪念品，直到死的那天都会存在。全世界只有我们才有这样的印记。这种感觉很好。”
　　佑司扶住我的肩，“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认认真真得最后一次记住彼此现在的肌肤和身体。”
　　说着，佑司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第 8 章

　　“这里是静冈市中央医院，我是记者山下。今天有一例特殊的心脏移植手术即将在这家医院进行。那么，我们先来采访两位当事人。”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记者把话筒伸给了佑司，摄像机也对准了他。
　　“请问，田中先生，是什么力量驱使你把心脏捐给这位小姐？”
　　“准确说，不是什么捐赠，而是交换。因为我已是胃癌晚期，不久将告别人世。”他说的一本正经，面露忧伤，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阪某名牌医院的诊断书。
　　姓名是：田中贵一。
　　诊断结果：胃癌晚期，上面还附了一张证明心脏健康的检查材料。
　　“而与我相依为命的妹妹，却不幸患上严重的心脏衰竭。”说着，佑司掩面而泣，一面用膝盖悄悄顶了我一下。我立即掏出佑司提前交给我的另一份病例，也是来自同一家医院。
　　姓名是：田中佐知子。
　　诊断结果赫然写着：严重心脏衰竭。
　　“所以，”佑司抽着鼻子，“我想在自己临死前，与妹妹的心脏交换一下，这对我没什么损失，但对我妹妹而言，却是十分重要的。我可怜的佐知子。”他把我按入怀里，“都怪哥哥没有钱，没有照顾好你，没有买最好的药，才会让你心脏衰竭的，现在，哥哥快死了，只能用自己的心脏来向你赔罪。请一定接受哥哥的最后一份礼物。”
　　佑司抱的好紧，快透不过气了。
　　“多么感人的画面！多么珍贵的亲情！女记者掏出纸巾抹泪，“不知面对这样一对特殊的病人，院长您是怎么想的？”
　　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院长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着镜头：“当——当然，这是十分感人——感人的。我们的社会需要这种精神的鼓舞。对，鼓舞。”
　　“院长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佑司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知道这种手术很贵，但我一定会还你！这是我全部打工挣的钱。”他从穿的最里面的衬衣兜里掏出一把把零钱，纸币纷飞着，硬币撒了一地。
　　我忙着在地上捡起角角落落的硬币，捧起一把塞到佑司手里，哽咽着说：“求求你，哥哥，不要再打工了！他们会打死你的。我们不治了，哥哥，我们回家吧，能抱着哥哥死去我不会感到遗憾！哥哥，求求你，带我回家吧——”
　　“啪。”佑司一个耳光打上来，我的鼻血立即喷出来。
　　他对我吼道：“说什么蠢话，我就到死的那一天，也要打工为你筹做心脏移植的钱！”
　　“啊！不行不行！”那个金丝边眼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又擦了擦汗，上来拉住佑司：“不行啊，田中先生，你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严重心脏衰竭的病人。你还好吧？田中小姐？”他满脸同情的看着泪眼汪汪的我。
　　该同情的是你吧。
　　我不知现在该摆什么表情，只好扑过去，搂住佑司的脖子，嚎啕大哭。
　　“看来，确实是没办法呢。”佑司痛苦的说道，像是强忍住眼泪的样子：“妹妹，哥哥对不起你。不过，哥哥会陪你直到我死的那一秒。”说完，他把我横抱起来，缓缓转身，朝门口走去。
　　“市民们，这对可怜的兄妹，就这样放弃治疗，接受命运的不公安排吗？”女记者悲愤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真实感人。“我们会陆续跟踪这对兄妹的后续状况。这里是山下从静冈市中央医院院长室为您发回的报道。”她故意重复医院的名字，这对院长无疑是致命的压力，我现在知道佑司所说的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性质差不多是什么意思了。
　　“稍微等一下。”院长终于发话了。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医院落下无情的名声。
　　“bin”佑司极小声得说道。
　　他等我也把表情恢复到绝望的神情，才又缓缓转回身。
　　泪眼婆娑的两双眼睛。
　　“本院”，他擦着汗，“愿为你们提供手术费的减免。”
　　“真的吗！”我和佑司异口同声。
　　“市民们”，女记者插进来，“多么激动人心的消息，医院将向这对兄妹提供免费的生命的机会，全部免去医药费，这对医院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天大的福音吧！让我代表全体静冈市的市民向院长先生致敬。”女记者把“减免”说成“全免”。
　　可怜的金丝眼镜显然发现了这一错误，脑门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急于纠正道：“抱歉，我的意思是——”
　　“谢谢你。”佑司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把我放下来，冲上去握住了院长的手：“谢谢您免费为我们手术！我和妹妹，啊，还有，我们天上的父母都会用一辈子感激您的！”
　　“那么，请你告诉关心你的人，现在你有何感想？田中先生。”
　　“我真的很激动。很感激院长先生和静冈中央医院”，佑司对院长鞠了一个90度的躬。
　　“啊”，金丝眼镜瘫进椅子里，“应该的”。
　　“我听了你们的故事，很感人呢，一定要加油啊！”长谷川微笑着说。
　　“是，我们会加油。”
　　佑司和我现在被安排在了一间双人病房，长谷川小姐是这里的责任护士。
　　“那么，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好。”
　　门轻轻关上了。
　　“怎么样，我的办法很好吧。”佑司躺下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啊。”我翻过身子，背对着他的床铺，“太危险了。”
　　“喂，笨蛋，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那个女记者是谁演的？”
　　“欸？是——修的女朋友。”
　　“是吗，怪不得这么漂亮。叫什么名字？”
　　“上野熏。”
　　“真好听的名字啊。”
　　“啊，对了，住院的事，家里怎么交代？”
　　我叹了口气，“我妈回中国了，我没去。我和继父说是趁寒假一个人到日本各地看看。”
　　“是么，那个——叫你老婆的男人呢？”
　　“欸？哦，荒木君吗？我对所有的朋友都说回中国了。”
　　“他——还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你有男朋友吗？”
　　“你没告诉上次和你上床的女人你有女朋友吗？”
　　长久的沉默。
　　“那，小优，晚安。”
　　“晚安，田中先生。”
　　佑司把一只拖鞋扔过来。我赶紧用被子罩住头。
　　我究竟在干什么？
　　黑暗里，白天的一幕幕有一一浮现眼前。不知为什么，虽然明明是演戏，但总有种令人恐惧的真实感。是因为佑司和上野他们演的太逼真了吗？不知道，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不要傻了。我只希望院长在手术前不要发现任何破绽。
　　对不起，院长先生，我们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对不起。
　　“那么，手术协议和麻醉协议就由你们二位签字，作为——彼此的家属。”院长今天亲自来让我们签订手术前的协议。
　　我感到，他的目光和蔼的背后，是一种严厉的审视，好像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但他只字未提之前的一场好戏，只作了些例行的相关病理询问。那么，至少，他还没看出记者是假的，否则他一定会把我们揪到警察局去。退一万步讲，即使他明白过来我和佑司是骗子，他也一定因为不明白我们这么做的目的而有所顾虑。
　　“那么，”佑司认真的看两份协议，他知道里面的专业医用名词我不可能看懂。“院长先生，无论在手术中发生什么情况，请务必把我们的心脏交换。”
　　“哦？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田中先生？”明显的试探。
　　“啊，我是说，万一有什么的话。”佑司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知道，佑司是在寻求他的保证。因为当我的胸膛一旦被打开，他们是不可能不明白我根本不是什么心脏衰竭，虽然我不知道胃癌能不能用肉眼判断出来。
　　“放心，我们一定会换的，即使——在里面跳的不是心脏。”院长盯着佑司的眼睛。
　　佑司避开了，“那就好。”
　　“那么，田中小姐签在这里。”
　　我在“田中贵一”的旁边写上“田中佐知子”。
　　“手术定于明早九点开始，今天好好休息。”
　　“是院长主刀吗？”
　　“心脏活体移植必须两个手术同时进行。所以除了我，还有一位久木医生。”
　　“那么，真的是拜托你们了。”
　　“我们的荣幸。啊，对了，胃癌病人吃的这么多，真的是很少见呢。”
　　院长刚关上门，佑司抓起病床边柜子上的一只玻璃花瓶扔过去。
　　花瓶砸在门上，粉粉碎。
　　两张移动病床并排放在手术准备室里，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无菌服，带着手术帽。
　　我看着头顶苍白的灯光，等待着心脏被剖开的那一刻。
　　我好像听到了屠宰场的牛羊在刀下挣扎的叫声，和它们乱蹬的蹄子。毫不犹豫，有人举起屠刀，一刀就把一只完整的羊头剁下来。鲜血四溅。然后有很多其他人冲上来，有画家，有商人，有酒吧老板，啊，我还看到一个，不对，是两个医生，他们都想买这只羊头。
　　“优！优！”佑司叫了好几声。
　　“欸？”
　　“太紧张吗？”
　　“不是。”我笑着，“我在考虑一只羊头该卖给谁。”
　　“有哪些人想买？”
　　我闭上眼睛回忆：“有画家，商人，酒吧老板，还有——医生。”
　　“卖给医生吧。”
　　“是呢，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优”，片刻的沉默，“谢谢你。”
　　我依旧望向头顶的那片苍白的光。
　　羊死了。
　　口好渴。
　　“啊，醒了。”
　　谁在说话？谁醒了？我醒了吗？
　　我想挪挪身子，但却发现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造成巨大的全身疼痛。这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让我的意识有所恢复了。
　　“田中小姐，田中小姐，能听见吗？”
　　我勉强自己睁开眼睛。
　　是长谷川护士。
　　“水。”我的声音很微弱。
　　“想喝水吗？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喝水，请一定忍耐一下。”说着，她拿起棉签，沾上水，涂在我干枯的双唇上。
　　我拼命地舔唇上那点可怜的水分，咽下去。
　　“真的很渴吧。”
　　我想点头，但胸口牵带出来的疼痛阻住了我。
　　“佑——我哥哥呢？”
　　“他现在在你隔壁的病房，一个小时前就醒过来了。现在情况很好，也没有——”
　　我冥响了半天，哦，她刚才那个专有名词是“排异反应”。
　　“那就好。”
　　“佐知子，你的心脏——根本没有衰竭吧。”长谷川换了一种和朋友分享秘密的语气，微笑着说。
　　“欸？”我一时有些慌乱。
　　果然还是发现了。
　　“你放心，心脏已经换过来了。”
　　我长舒一口气。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听说，院长刚打开田中先生的胸膛时，吓了一大跳呢。”
　　“为什么？”我紧张起来。
　　“说是，田中先生的心脏不是一般的血红色，而是灰色的，像是那种很不健康的心脏呢。”
　　“那，他的心脏没问题吗？”
　　“欸，院长为了安全起见，亲自作了一系列体外检查，结果证明它的功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颜色为何是灰色的，这点医生们也很困惑。”
　　我咽了口口水，感觉心里有些发毛，但更让我发毛的是，这颗发毛的心都不是我自己的。
　　“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是日本人。”
　　护士小姐睁大了眼睛，“那你们为什么要——”她没有问下去，却反而像个和蔼的姐姐一样说：“总之，幸好佐知子的身体很健康，一定可以迅速得让那颗心脏健康的跳起来，而且，会恢复到健康的红色呢。”
　　“真的吗。”
　　“当然，一定会的。而且，佐知子的心脏也一定可以让田中先生变得很健康，一定要加油啊。”
　　我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只开着一排幽暗的廊灯。，一个接一个的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恐惧感，不间断的呻吟声或是喘气声填满了每一个空气分子，混合着氤氲的消毒水味，真是令人窒息。
　　我蹑手蹑脚的走近一间病房，打开手电筒照着门边墙上贴着的病人名字：相原佑司。
　　关掉手电，轻轻扭开门把，房里扑面而来一阵温暖熟悉的呼吸声。佑司正在沉沉的睡着。我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再滑到他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干净的脸庞。
　　“相原君，醒醒。”我轻轻摇醒佑司，“醒醒。”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是你啊，怎么了，优？”
　　“我后悔了，相原君，我不想和你交换心脏了。”我微笑着看着他，“对不起。”
　　“但是，小优，我们已经换过来了啊。”
　　“我知道。”我一松手，手电掉在地上。“可是，相原君的心脏不健康啊。我不想要这样的心脏。我想要自己的。”
　　佑司一下慌了手脚，他企图下床，也许是想逃跑，却发现自己全身被牢牢绑在了床上。
　　“对不起，佑司我本来不想这样对你。”我依旧微笑着。
　　“优！你疯了！快放开我。”
　　“当然，等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就放开你。”
　　我拿起一把水果刀，在佑司的惨叫声中，缓缓划开了他的胸膛，鲜血向外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脸，但我已经看见属于我的心脏在血泊之中有力的跳动着。
　　“欸，原来当医生是这么好玩的啊，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佑司。”
　　此时的佑司已停止挣扎，一双痛苦的眼睛睁着，僵躺在那里。
　　我俯身吻了吻他的唇。伸出手从他体内把心脏掏出来，心脏在我的手中依旧有力的跳动着
　　健康的血红色。
　　“你终于回来了，宝贝。”
　　我微笑着抚摸着我的心，把它小心得捧到唇边，咬下一大口——
　　嘴边真实的冰冷的液体感把我一下子吓醒了，我重重的喘着气，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长谷川护士正在我的唇上涂湿棉签，带给我恐惧感的正是这个。
　　“怎么了，佐知子，满头大汗？”
　　“噩梦。”
　　“睡在医院里不习惯吧。”
　　“我梦见自己吃了自己的心脏。”
　　“欸？很可怕的梦呢。”
　　“佑司怎么样了？”
　　“欸？哦，田中先生吗？正睡着呢，刚才去看过了。”
　　滴答，滴答，寂静中秒钟的声音像一串永不停息的脚步声。
　　“拜托你，长谷川小姐，请你替我转告他——”
　　“转告什么？”
　　“不，没什么，晚安。”
　　“好，晚安。”她关掉床头的小灯，走了出去。
　　两个星期之后，我已能下床做些不费力的活动了。佑司恢复得比我快得多，用长谷川小姐的话说，是他的身体正以奇迹般的速度与我的心脏融合在了一起。
　　“院长说，明天就要出院呢。”我依旧躺着。
　　“我知道。”这几天佑司常来我病房。
　　“佑司，你的病房门口挂的是谁的名字？”
　　“当然是田中贵一，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什么。”我顿了顿。“让我看看你的疤。”
　　“有什么好看的。”佑司笑道，但他还是脱下宽大的连帽外衣，伸手去解里面的病号服纽扣。我抓住他的手放到一边，亲手解开了他胸前的三粒纽扣。一条至少有8厘米的缝合口就那么不合适宜的盘踞在佑司的胸口上。
　　“很难看吗？”他问。
　　我点头，一边抚摸着他伤口的缝线，从一头到另一头。
　　他自己低下头去看，“我不觉得。”
　　“一辈子就会有了，对吗？”
　　“嗯。”
　　“如果哪天我们死在雪山里，别人可以通过这两条疤辨认出我们的尸体，对吧，佑司。”
　　“死在别的地方也知道。”
　　“死在别的地方当然知道。”
　　“对了。将来你在天堂里，我也可以从地狱里很容易的找到你这个胸口有疤的天使。”
　　“天堂啊，天堂是个很热的地方，我不想去。”
　　“你怎么知道？”佑司满脸困惑。
　　“天使都是白色的，因为天堂太热，再穿深色的衣服会更热，而地狱就应该很凉快，所以魔鬼穿的都是吸热的黑色的衣服。”
　　“原来如此啊。”
　　“所以，人死了以后，脸会变的很白很白。”
　　“那些死的时候连头都没有了的人呢？”
　　我认真的摇摇头，“也许他的头我们看不见，但天使能看见。”

　　第 9 章

　　寒假很快就结束了，整个寒假下了好几场雪，我也进入了高二的第三个学期。我妈从中国回来后，因为我一直穿着高领毛衣，洗澡换衣服也很小心的关上门，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拆线的事情，也是佑司和我一起去的。
　　拆线很痛，这种痛不是把刀刺穿皮肤的突然的痛，而是细碎的绵长的痛。尤其是佑司，对这种慢性的痛很不适应，龇牙咧嘴的嚎叫着，把医生也看得莫名其妙。
　　我们保留了那两根拆下的褐色线，上面还挂着清晰的早就硬掉的血块。佑司说我的那根线很丑。但我没看出来他的那根和我的有什么分别。
　　那两根线现在挂在佑司家的窗上，有风的日子，我们会并排躺在床上，看着两根并排的线在面前摇晃着，看一个下午。
　　现在，即使是双休日，我也很少回家了。一些常用的换洗衣物什么也对堆在了佑司家的床底下。除了周六还会坚持到布吉神社，其余时间都尽可能窝在佑司小小的房间里，把自己与世界隔离开来。我更想把佑司和他的灰暗世界隔离开来，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和他在一起，这样也至少可以多占用他的时间，减少“工作”频率。
　　冬日的阳光病态得照进窗户，洒在床上。
　　我讨厌冬天的阳光。
　　我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勉强睁开眼睛：“九点半了啊。”我转过身，想叫醒身边的佑司，但他不在。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才看见佑司站在床边，戴着毛线帽，正俯身看着我。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我懒洋洋的问。
　　“啊，小优，你醒了。”他笑着说。
　　“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看小优睡觉。”
　　“我流口水了吗？”
　　“是，我帮你擦掉了。”依旧笑着。
　　“谢谢。”我揪住他的衣服，拉近自己：“一大早出去挖地洞了。”衣服上沾了很多泥土，“你不知道我帮你洗衣服很辛苦啊。”
　　“抱歉，下次注意。”
　　“那个，下次再挖洞，就把自己也埋进去，别回来了。”说着，我习惯性的捋了捋睡乱的长发。
　　但这时，一种无比恐惧的感觉从我的后脑勺传来。
　　佑司也死死盯着我的右手看。
　　“啊————”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尖叫。
　　我及腰的长发消失了！
　　我恐惧的扑过去，把我的书包整个倒出来，地上一下被铺满。我颤抖着拿起那面镜子。
　　不是做梦！一把长发只剩齐耳短！
　　“啊————”我忍不住又尖叫。
　　佑司捂着耳朵。
　　我把手上的镜子扔向佑司，他伸手挡住，镜子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我抱住书包，蜷缩在床边哭泣。
　　佑司就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脚出神，许久才淡淡的说：“小优，其实你短头发也很好看。”
　　我抬起哭累的头，幽怨的说：“我奶奶说，我的头发一直要到结婚那天才可以剪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娶你。”
　　“王八蛋！”我哭着骂道，把随手抓起的一本书扔过去，这次他没躲。
　　“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娶你。”
　　书包也砸在佑司身上。
　　我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盯着地板，眼泪垂直的落下去，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为什么——要剪我的头发？”
　　他没有回答。
　　“告诉我，为什么？”我很冷静的说，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十字。
　　“你的头发——很长。”
　　“然后？”
　　“浅井他们最近和一个卖假发的人做生意——”
　　我觉得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子里，胸口的疤痕撕心裂肺般疼痛。
　　很好。
　　为了，钱。
　　“对不起，优。”佑司跪下来，深深地低着头。
　　我看着他，一下子扯掉他的帽子，这才发现佑司的头发被莫名其妙的剪掉了，坑坑洼洼，高高低低，一定是有好几把剪刀同时犯下的罪。剪短的头发不再遮着头皮，我不得不再次面对佑司头顶上我打出来的疤。
　　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我捏住他的一撮头发，用力拔下来，“究竟是为什么？”
　　佑司的眼泪也落下来，他垂着头，依旧只说：“对不起，优。”
　　我又揪住他的另一撮头发，拔下来，“为什么？”
　　佑司痛得捏住我的手，但我挣脱开了，揪住又一撮头发，擦掉眼泪，使劲拔下来。
　　佑司突然站起来，哭着给了我一巴掌。鼻血立即喷了出来，我泪眼汪汪的不知所措的望着他。佑司不顾倾泻的鼻血，使劲的抱住了我，指甲抠进我的后背里，哽咽着说道：“小优，很痛，你弄痛我了。”
　　我抱住佑司，鼻血顺着他的衣服流下去。
　　“浅井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把你的头发剪掉的。优，我不想再让他们碰你，所以我亲自把你的头发剪掉了，原谅我，优。”
　　佑司说完，又陷入一片悲忸的哭泣。
　　我推开佑司，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涂在佑司胸口的位置，往下划。

　　第 10 章

　　“她就是我的妈妈。”佑司指着躺在床上独自在撕纸一边还振振有词的女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断流着口水的女人，再看看佑司，一脸落寞的表情。
　　“她在这家精神病院住了十几年了。”佑司扶着床沿，“每年的住院费和治疗费都很厉害。”
　　这就是为什么佑司这么需要钱的原因吗。
　　我咬了咬嘴唇，拿起手绢，想帮佑司的妈妈擦掉挂在脸上的口水，谁知她却突然失控似的尖叫着扑过来卡住我的脖子。
　　佑司及时过来，“啪”一个耳光，把他的母亲打翻在床。
　　“不要，佑司，我不要紧的。”我急忙阻止。
　　“你这个疯女人！”佑司指着他母亲骂道。一时间，他的双眼里冒出一团愤怒的火光，但又立即失去神采，恢复到平时落寞的样子。
　　此时，他的母亲已自己爬起来，又开始哼着小调，微笑着流着口水撕刚才那张纸。
　　“我们出去吧。”佑司把我往外拉。
　　“她在我六岁那年就精神失常了。”
　　“生病吗？”
　　“不是，是被打疯的。我的——父亲打的。”
　　我吃惊的望着他。
　　“我刚一生下来，不知听谁说吸毒可以减肥，为了恢复身材，我妈就开始吸毒了，后来就上瘾了。我们家根本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她很快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掉了，终于在我六岁那年，她一时毒瘾发作，又实在是没钱，所以就把我给卖了。”
　　佑司淡淡得叙述着，好像事不关己，那双落寞的眼睛好像看穿了世间的一切，正因如此才对自己的经历莫不在乎。
　　“我父亲知道以后，就把她打成那样。”
　　“那么，你的父亲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把我妈打成疯子以后，就逃走了，他才不是那种会乖乖坐牢的蠢货。警察来调查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你被卖到了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中国也说不定。”佑司突然笑起来。
　　“是浅井帮我找到我妈的。他说：‘这是你妈’。我就找到我妈了。”
　　“欸？难道她不是你母亲吗？”
　　“不知道啊，应该是吧，长得很像。”他躺在光秃秃的草地上，两手抓起地上的泥土，堆在自己脸上。“小优，你喜欢自己的妈妈吗？”
　　“不喜欢。我喜欢我的爸爸。”
　　“那为什么你跟着你的妈妈生活？还是法院把你判给你妈了？”
　　“是我自己选的。我觉得，和自己讨厌的甚至恨的人生活在一起，会有更多活下去的勇气。”
　　“是吗，那，你爸呢？”
　　“死了。我来日本两年后就死了。我回去看他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皮肤变得很白很白，所以，我很放心，因为他会去天堂了。虽然那里很热，但他应该想去那里的。”
　　“如果你陪在他身边，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不，他会死的，也许晚一年，或者两年，但他一定会死的。”
　　我抓起身边的一团土，拉开佑司的裤子拉链，塞进去，又把拉链拉好。
　　“我爸死的时候是夏天，他是穿着我妈没带走的内裤死的。死因是过度饮酒。没有遗书，没有任何征兆，就在那个不知是不是他自己选的时间地点死掉了。”
　　佑司的脸依旧埋在土里，但他的手紧紧捉住了我的手腕。
　　我继续道：“他们本来要帮父亲换一条内裤再穿最后的衣服的，但我拒绝了，我说就让他穿着他最爱的女人的东西去天堂好了。”
　　我望向远方，那边的那边就是中国，是我家的阳台，一家三口在晒太阳。
　　“佑司，你这么努力养你的妈妈，应该很爱她吧。”
　　“怎么可能。”他笑着，脸上很多土都滑掉了，我和他一起又捡起来重新堆在他脸上。“我怎么可能会爱一个把我卖掉的人。我拼命筹钱帮她看病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妈妈。如果没有妈妈，会被别人欺负。有了妈妈，就可以去欺负其他没有妈妈的人。”
　　“这么说，一个妈妈是很厉害的武器呢。”我笑着说。
　　“欸！”他也笑道，“确实是很厉害的武器。”
　　一打开教室的门，本来吵吵嚷嚷的同学们全都把惊讶的目光转向了我。
　　“欸？小优，你的头发怎么剪掉了？”清水典子很夸张得叫道。
　　“是啊是啊，这么长剪掉很可惜呢!”新岛丽嘉说。
　　“欸？”我微笑着放下帽子，“不好看吗？”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围过来，吹着口哨，“好可爱啊，我也要叫我的女朋友把头发剪掉。”
　　说着，安在达也伸手抓起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搞得像鸟窝一样。
　　我一脚踩在安在达也的脚背上：“喂！安在，别太过分了！”
　　“喂，中国人。”一向对我很有敌意的佐仓里菜双手交叉在胸前，趾高气昂得说：“你不会是受了什么挫折吧？”
　　“不是，日本人。”我看都不看她，自顾自把书包里的作业本拿出来，“理发店打折就剪了。”
　　“佐仓同学，”安在手搭在她肩上，“你是不是也觉得小优短发很漂亮啊，你也去剪掉好了，我认识一家理发店，可以介绍给你。”
　　男生哄笑成一团。
　　“说得好！达也！”
　　佐苍白了安在一眼，走出了教室。
　　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当然是被佑司剪得乱七八糟之后又去理发店修过的，到前排去交作业。
　　午餐后，我坐在下美的旁边。
　　“小优，为什么把头发剪掉？”
　　“没什么，只是突然嫌烦了。”
　　“和那个相原佑司没关系吧？”
　　“欸？完全没有，安全没有。”
　　“那就好，我真的担心他欺负你。”
　　“怎么会。”我笑着。
　　窗外吹来一阵清凉的风，下美的头发飘扬起来，黑得发亮。
　　我看得有些愣住，许久才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我帮你盘头好不好？”
　　“欸？盘头干什么？”
　　我已经绕到她背后。“自己的头发突然剪掉了，有点不习惯。”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用梳子很小心得梳着，生怕拉断一根，然后又盘成一个不大的发球，顶在脑后。
　　我掏出校服口袋里的一根发簪，是我自己以前盘头时用的，我捏紧发簪，直到手心里出汗，才把它小心得插进下美的发球里。
　　“下美，以后我每天都帮你盘头。”
　　“为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要听学长的报告呢。”下美和我趴在走廊的窗户上。
　　“欸？我怎么不知道。”我很诧异的问道。
　　“先生上星期说的啊，没听到吗？”
　　我笑着摇摇头。“完全不记得了。”
　　“很差的记性啊，小优。”
　　“啰嗦。”
　　“啊！你看！那边投篮的是不是宫羽君！好帅啊！”
　　“欸？哪里哪里？”
　　“谁叫你不戴眼镜啦！”
　　“你真的很啰嗦欸。”
　　这时，我觉得有人拍我的肩。我回头一看是有些局促不安的荒木彻站在我背后。
　　“啊，荒木君，好久不见。”我有些尴尬的笑着说道。
　　“那个，可不可以单独和你谈谈？”
　　下美拍拍我的肩，走开了。
　　我继续趴在窗台上，荒木君站在我身边。
　　“小优，自从你回了中国后，就没有再联系我，上次手机被抢，我换了一部手机，但是——却打不通你的电话了。”
　　“那个，号码换掉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
　　“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一双绝望的眼睛。我咬了咬嘴唇，拉起他一路从楼梯奔下去。
　　“小优，去哪里？”
　　我没回答，继续拉着他，一直跑到学校后门的铁丝网边。
　　没有一个人。
　　“小优，你要干什么？”
　　我开始脱下围巾，解开冬季校服外套的纽扣，又解开里面衬衫的纽扣。
　　“喂!优，到底要干什么？”荒木紧张的环顾四周。
　　我敞开层层领子，露出胸口。
　　“欸？”荒木大吃一惊，“怎么搞的？是谁欺负你了？”他伸手按在疤上，温柔得摩挲着。
　　“这是——我和我爱的人——交换心脏留下来的。”
　　荒木的手停下来，缓缓的缩回去。他痛苦的望着我：“小优爱的人吗？”
　　“是。”我低着头，扣上扣子。
　　“是那个抢我手机的人吗？”
　　我点头。
　　一阵沉默。
　　“小优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吧。”
　　“不是的。一开始是不喜欢，但荒木君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与荒木君交往之后就喜欢上你了。”
　　“是吗。”他的笑很勉强，很心酸。
　　“那个，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行！很么都可以。上——上一次床也——也可以。”
　　“小优，我和他不是一类人。”
　　“欸？‘他’是谁？”
　　“你应该明白。”
　　我沉默。
　　“可以再抱你一次吗？”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认真的点点头。
　　荒木君缓缓张开双手，靠近我的体侧。
　　但这时，他的手又放下了。他微笑着：“还是算了。”
　　然后，迅速转身，走了。
　　我的眼泪无声的滚下来，我在他背后大叫道：“对——不——起！”
　　“那么，今天这节课就请三年级的学长来给大家介绍学习经验，这位学长已经被东大提前录取了。”
　　下面顿时一片羡慕的哗然。
　　我依旧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课桌上。
　　随着热烈的掌声，学长的讲话开始了。
　　“各位，下午好。”
　　好熟悉的声音。
　　“我是三年级的荒木彻。”
　　什么？我抬起头。站在讲台前的果然是荒木君。我惊讶的盯着他，他也发现了我，朝我微笑着。
　　有短信，是下美的：他的眼圈是红的。
　　40分钟的演讲，荒木君始终微笑着，意气风发，自信满满，气度不凡。我确信马上会有一支荒木君的加油团在女生中风风火火的展开。
　　“那么，今天就讲到这里。”
　　我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听到他要说结束语，才鼓起勇气抬起头。荒木君果然正直直的看着我。
　　“我会在东大等着——你。”
　　这就是他想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目送着他和老师微笑着寒暄，微笑着向全班说再见，微笑着走出教室。
　　对不起，小彻。
　　小彻，你在东大一定要好好加油阿！

　　第 11 章

　　放学了，教学大楼里一下涌出好多人。
　　天空下着倾盆大雨，几乎很难分清几步远的谁是谁，到处灰蒙蒙的，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讨厌呢，下这么大的雨。”下美撑开伞，抱怨道。
　　“我很喜欢。这个世界就是太脏了。”我一手打伞，另一手接住一些雨水，捧起来，晶亮晶亮的，一饮而尽。
　　“喂，很脏呢。”下美拉住我。
　　“没事的，我的肠胃功能很好。喝肥皂水都不会有问题。”
　　“欸？骗人。”下美笑道。
　　“没有骗人，要不要我喝给你看？”
　　“不要，真的喝出问题就糟了。”
　　“真的不会有问题。”
　　“是，是，不会有问题。”
　　“什么嘛，根本不相信。今天晚上就喝——”
　　下没拍了拍我，打断了我：“小优，那个好像是相原佑司。”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七八个没打伞，浑身湿透的男生冲进刚出教学楼的女生堆，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剪刀，他们疯狂的揪住那些长发女生的头发，迅速的一刀下去，剪下一把头发，拔腿就跑。
　　我看见佑司！
　　他抓住一个高年级女生的头发，那个女生拼命挣扎，还给了佑司一拳。但他最终还是在一场混战中剪掉了那个女生的半把头发。
　　我丢下雨伞，也冲进混乱的人堆，尖叫声，骂声，扭打声充斥耳边。此时，那帮流氓已逃出学校。
　　我追到校门口，朝着逃跑的一排背影大喊:“相原佑司！”
　　佑司停下来，转过身，呆呆的站在原地，在大雨里，两个没伞的人对望着。
　　这一刻，周遭的声音消失了。
　　我不解和谴责的目光隐没在雨里。
　　佑司的落寞也淹没在雨里。
　　在同伴的催促声中和从学校追出来的受害女生和男生的吵嚷声中，佑司又迅速转身，跑向了更远处的大雨里。
　　我浑身湿透的站在雨里，看着同学们杀出去。
　　去追我最爱的人。
　　“喂！中国人，门口有人找你。”佐仓里菜站在教室门口大叫。
　　一整天，我都精神恍惚，脑中一直是昨天佑司剪掉别人头发后逃跑的一幕幕，和他站在雨里的那双落寞的眼神。
　　“小优，有人找。”千叶君提醒我。
　　“啊，谢谢。”我如梦方醒，快步走向教室门口。
　　“喂，你聋啦。”
　　我咬了咬嘴唇，“抱歉。”
　　走廊里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生。她微笑着说：“你好，小优，我是三年级的柳濑绫香。”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和她握了握手。
　　她的脸，好像哪里见过？
　　“那个，我好像见过学姐。”
　　“你还记得？那太好了。”
　　“学姐有什么事？”
　　“什么事啊，”柳濑突然一个巴掌把我扇倒在地，鼻血又喷了出来。她一脸愤怒的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
　　她是那天被佑司剪掉头发的那个女生。
　　我慢慢爬起来，还没站稳，柳濑的第二个巴掌又把我重重打倒在地，飞溅出来的鼻血洒在地上。
　　“那个流氓是你男朋友吧，我看见你叫他了。”
　　我再次慢慢站起来。
　　“喂，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不认识。”
　　我抬起袖子，擦掉鼻血，“是，他是我男朋友。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第三次倒在地上。
　　“喂，你的头发该不会也是那个流氓剪的吧。”她蹲下来，捏住我的一撮短发，“他可真是——爱你啊。”
　　“不是的，学姐。”
　　“喂，”她盯着我，“告诉你男朋友，我会去报警的，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明白？”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我的鼻血慢慢的擦干净。
　　“学姐？”
　　她把纸巾扔给我，站起来：“记住，告诉他，我要去报警。”
　　柳濑绫香转身上了楼梯。
　　“喂。”
　　“佑司，白天到哪里去了，打不通电话？”
　　“啊，没什么。”
　　“——”
　　“那个，有什么事吗？”
　　“被你剪掉头发的学姐，她说要去报警。”
　　片刻的沉默。
　　“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来找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没关系。”
　　“欸？”
　　“她没有证据。”
　　“但是，学校的同学都可以证明啊。”
　　“那些头发已经卖掉了，她们没有证据。”
　　“是吗。”
　　“嗯。”
　　“那个，我的头发卖了多少钱？”
　　长久的沉默。
　　“5000。”
　　“这么多啊。”我淡淡的说。
　　“嗯。”
　　“够你的妈妈用一个月吗？”
　　“不够。”
　　“是吗。”
　　“嗯。”
　　“知道了，那么，晚安。”
　　“晚安。”
　　第一节上课音乐已经响了，我还嘴里叼着苹果，手里拖着一只拉链都没拉上的书包，和下美急吼吼的冲出寝室楼。
　　“快点快点！”下美朝我叫道。
　　“都怪你。闹钟会忘记开。”
　　“你怎么也不开呢。”
　　“我的闹钟已经被你惯坏了。”
　　“真是的。”
　　就在我们冲进教学楼时，一个很高的女生正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我一下子惊呆了。
　　是柳濑学姐，她的脸上满是淤青和伤痕，嘴角还挂着干掉的血。
　　“柳濑学姐，这是怎么回事！”我丢下书包，苹果，跑过去。
　　她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淡淡的问道：“你告诉你男朋友我要去报警了？”
　　“欸？难道——”
　　“是他们打的，当然，你的男朋友也在。”她依旧冷眼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告密的小人，而且是个陷害好人的小人，小人中的小人。
　　我朝学姐鞠着很深的躬，“对不起，学姐，随你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我以为我会被揍得体无完肤。
　　但学姐却把我扶起来了，她理顺我的短发，微笑着说：“谢谢你。”
　　“欸？”
　　“谢谢你，我才能再见到他。”
　　“谁？”我小心的问道。
　　“浅井修。”
　　“你——认识他？”
　　“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柳濑的眼神很迷恋，“后来，他把我甩了。但我始终忘不了他。”她自嘲般的笑道，“昨天终于见到他了。知道吗，他们揍我的时候，我求他们别打我的眼睛，但是，一个眼睛还是被打中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一直看着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被打。”
　　我吃惊的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她又微笑着看着我，“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小优。”她向我鞠了一躬，就飞快的上了楼梯。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想到了上野熏。
　　她们两个长得真的好像。

　　第 12 章

　　“各位同学，二年级已经结束了，到了三年级一定要继续努力啊！”
　　“是。”懒洋洋的声音。
　　“那么，庆祝活动现在开始！”
　　全班顿时陷入一片沸腾。
　　今天是3月22号。从明天开始就要放春假。再过不到一个月，我们就要进入最紧张的三年级的学习，面对升学的压力。
　　但是，管他呢。
　　直到11点多，庆祝活动才告一段落，大家都涌出校门去吃午餐，为下午真正的狂欢储备体力。
　　“去看电影吧！”清水典子把包甩在肩头，倡议道。
　　“不要，去买夏天要穿的衣服吧！”仲村穗子说。
　　“你们女生真是没劲！”安在达也耍酷的捋着额前的头发，他把肘搁在我肩上，“我们去打篮球，小优，你去帮我们加油吧！”
　　“喂，安在同学，小优可是有男朋友的。”近藤美雪挑衅道。
　　“哦，哪里哪里？”安在把手举在脑门前，像孙悟空那样四处张望着，引来一片笑声。
　　“在说我吗？”
　　相原佑司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脖子，他笑眯眯的看着我的同学们，像极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学长。
　　“欸？相原君，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他没回答，却依旧笑眯眯的对我的同学们说：“那么，小优今天就归我了，不能陪你去打篮球，真是抱歉呢。”他朝着安在达也微笑。
　　“不用不用。”安在达也紧张的说道，拼命得摇手。
　　“那么，再见。”说着，他就架着我的脖子转身走了。
　　“佑司，放开放开！”我抗议。
　　他把我一路拖到校门外的一株银杏树下。
　　“真是的，到底干什么，你这个笨蛋。”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双手递上一张纸，满脸的笑意，毕恭毕敬的。
　　“什么啊？”我困惑的看着他，接过来。
　　是佑司的成绩单。
　　“给我看这个干吗？”
　　他依旧微笑着，用手示意我看下去。
　　我皱了皱眉，看下去。
　　“真是的，佑司，你也稍微努力一下嘛。”成绩单上不是D就是E。
　　“欸？”我看到成绩单最后一行一门选修课的一栏里赫然写着一个：A
　　我吃惊的看着佑司。
　　他露出满意和骄傲的笑容。
　　我紧紧抱住了他。眼泪默默得流在了佑司的肩头。
　　他也紧紧得抱住了我。
　　佑司得A的科目是：中国语。
　　他用缓慢而且读音不标准的中文在我耳边说道：“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 13 章

　　在日本，烟火被写成“花火”。每年夏天的夏祭烟火大会亦是十分受重视的传统节日。举家穿上漂亮的和服，有壮观的烟火表演自不必说，街上各种游艺项目和各类小吃都很有意思。我还找到过中式的小吃，不过味道并不怎么正宗罢了。
　　“小优，等会要去烟火大会，快点准备。”妈妈命令道。现在，他们已经向我的名字妥协了。
　　“我和朋友约好了，你们自己去吧。”
　　妈妈现在已经怀有4个月的身孕了。
　　“这样不好，以前都是一家三个人一起去的。你爸爸会不高兴的。”
　　“所以啊，你们一家三口去不是很好吗？”我指了指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小优，你不要这么任性，你会吃苦的。”
　　我笑起来：“你和爸爸小时候不是一直教育我要做一个肯吃苦的人吗？”
　　一阵沉默。
　　“那好，随你便吧。”她拉上房间的移门。
　　我走过去，把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出枕头底下的过去的全家福。
　　三张灿烂的笑脸。
　　我隔着玻璃摸着爸爸的脸：“爸爸，你会让我吃苦吗？”
　　我爬起来，背上包，戴上帽子，走到房间门口，把相片扔进了垃圾桶。
　　相框碎了。
　　我拉上门，走出去。
　　打开佑司家房门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忙着在床底下找袜子。
　　“要去烟火大会吗？”我问道。
　　“嗯。”
　　“不穿和服吗？”
　　“不穿。”
　　“为什么？”
　　他穿上运动鞋，系上鞋带，“会不方便。”
　　我纠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已经长的和原来一样长了，迫使他抬起头面对我。
　　“疼，疼。”
　　“莫非你们又要去抢东西？”
　　佑司落寞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放开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也要去。”
　　“喂，佑司，你怎么把女人也带来了!”他的一个同伴嘲讽道。
　　“是啊是啊。”其他的流氓附和道，不怀好意的笑着。
　　这时，浅井修叼着烟走过来，眯着眼，笑着说：“小优啊。好久不见。”
　　佑司低着头，怯怯的说：“那个，小优要和我——们一起去。”
　　“欸？”修盯着我，“怎么，小优也要加入我们吗？那我们就变成一个国际组织了！”他和其他的流氓的都放肆的笑起来。
　　“对吧，佑司？”他笑着拍佑司的肩。
　　“是，是。”佑司也僵笑起来。
　　“不是的。”我盯着浅井修的眼睛，冷冷的说：“我只是想看着佑司，不想让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至于我，我是绝对不会犯罪的。”
　　“是吗。”修把香烟扔到他的一个同伴的连衣帽里，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这样也好，我们的小优可以做掩护。栗山，岸田，你们和相原一起行动。”他边说边走向我：“我们的小优这么——迷人，不利用真是可惜了。”
　　我退后几步，“我是不会犯罪的。”
　　“不用不用。”浅井修摇着食指，“在这么——浪漫的烟火下，一定会有男人向你搭讪，你只要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就——可以了。”
　　我咬咬嘴唇。
　　“你要明白，小优，这对你的傻瓜男朋友也是一种——保护。”
　　我侧头看着佑司。
　　他低着头，呆呆的站在那里。
　　“好。”我说。
　　“我们的小优能帮忙真是——”修把两只手放在我肩上。
　　“啪。”我给了他一个巴掌。“别碰我，流氓。”
　　修凶狠得看着我，犀利的目光像把刀子。
　　他咬着牙说：“今天晚上8点开始行动。”
　　“优，你不应该参与进来。”
　　我抬起手腕，“现在7点28分。还有半小时左右。”
　　佑司和我走在渐入夜色的街道里，身边的行人都是携子带女涌向烟火大会，欢笑声不断，和服曳地，木屐踩出有节奏的旋律。
　　我们两个穿着运动鞋，默默地走着，走着。
　　突然，佑司停下脚步，拉住我，“小优，你先走，等会儿我来找你。”
　　我本想问为什么，但是，我早已习惯了接受佑司所有合理或者不合理的安排。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就独自向前走去。
　　佑司，你又要去干什么？
　　求求你，不要再做坏事了！
　　求求你，不要再做任何坏事了！
　　我不断祈祷着，突然背后不远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把这条街给炸开了。我本能的回头看。
　　在满街穿和服的人群里，佑司是那么醒目。
　　他撞碎了整整一面橱窗大玻璃，从临街一家店铺逃出来。手里死死抱住一团不知什么。店家穿着和服追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棍子。
　　“抓强盗啊！”
　　“抓强盗啊!”
　　我闭上了眼睛，用手堵上耳朵。
　　我背靠着一面潮湿的砖墙嚼口香糖，一只脚顶在墙上。眼前是另一堵砖墙，两墙之间的间隔只能让两个人勉强通过。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死角。
　　我看看荧光手表，7点53分。
　　一个人影走进这条缝隙。
　　我没有动，等那个人影慢慢走到我面前，是头上，手臂上都流着血的相原佑司。
　　我吐掉口香糖，面对着他。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啪。”我抽了他一个耳光。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紧紧捏住的东西举到我面前。
　　是一套全新的和服，上面还沾有佑司的血。
　　“穿上。”佑司淡淡的说。
　　“啪。”我又打了他一个巴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穿上。”佑司依旧说。
　　“你是混蛋。”我哭着说。
　　“第一次和小优一起参加烟火大会，一定要穿我送的和服才行。”
　　佑司把和服披在我身上，我在腰间系上细绳，拉到背后，佑司接过去，在背后交叉后绕回到前面帮我打好结。
　　在胸下系上第二根细绳。
　　在胸前系上“伊达”。
　　穿好了，佑司帮我把褶皱的地方拉平。
　　他笑了，温柔的说：“真好看。”
　　我摸摸和服上的血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和服上佑司的血迹上用我的血画了一朵盛开的花。
　　“小姐是独自来看烟火吗？”
　　果然被修说中了，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来向我搭讪。我朝他微笑，点点头。我知道，佑司他们就在我的附近。
　　“那个，敝姓大石，不知是否有幸和小姐一起赏烟火？”
　　“可以。”我看着天上绽开的烟火。
　　“小姐名字是？”
　　“优。”
　　“很好听的名字啊！”
　　“谢谢。”
　　“小姐住在哪里？”
　　我本不想搭理，但我发现佑司正在向这个男人靠拢，于是，我突然挽住那个男人的手臂，笑着说：“你看你看，那个烟火的颜色好漂亮！”
　　“是啊是啊。”那个大叔回答的心不在焉。
　　我发现他的眼睛依旧在看着我，我只好朝天空指去，再说一遍：“大石先生，看那边的烟火啦！真的好漂亮！”
　　就在他好不容易把头转向烟火的瞬间，我感觉到佑司迅速的把手伸进那个男人的口袋里。
　　为什么我要帮着佑司犯罪？
　　我是在犯罪吗？
　　又一个烟火绽开了。
　　突然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喧闹，我听到有人叫道：“警察来了！”
　　警察怎么来了？
　　这时，那个叫大石的男人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掏他的兜，他回头一看，佑司的手还插在他的口袋里，他立即尖叫起来：“啊！啊！有贼！有贼！”
　　我看到佑司这一刻的惊慌失措，但他并没失去理智，他迅速拔出手，拉起我，就冲进了已乱成一团的人群。
　　那个大石依旧在原地跳脚，扯着嗓子叫嚷着：“有贼！有贼！抓贼啊！”
　　我被拖着飞奔，佑司的手抓得好紧。
　　好紧。
　　警察真的来了，他们举着电棍，在人群里穿梭着。
　　他们在抓我们吗？
　　突然，一双强有力的手同时抓住了我和佑司的手腕，我害怕极了，但等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穿着和服，站在一块席子上的浅井修。
　　他以异常冷静的眼神看着我们，示意我们坐下来。
　　佑司拉着我，在席子上坐下来。浅井坐在佑司旁边。
　　我仍惊魂未定。
　　浅井递过来两份热气腾腾的纸包着的小点心，我疑惑的望着他。佑司接过来，把其中一份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快吃。”
　　我莫名其妙的咬下一口。
　　修大笑着，指着天空，说：“快看那边！”
　　“啊！好漂亮！”佑司也笑着附和道。
　　这时，一对警察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我吓出一身冷汗，但仍坐着面不改色得咽下口里的食物，佑司和浅井也依旧笑着，指着天空又一朵绽开的烟火。
　　警察过去了，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凌晨十分，人群早已散去了，我们三个依旧坐在那张席子上。修躺下来，淡淡的说：“他们都被抓走了。”
　　“欸？”我和佑司都大吃一惊。
　　“只剩我们三个了。”
　　佑司一下子爬起来，在一片狼藉的烟火大会现场发疯般到处跑着，一边撕心裂肺得大叫道：“栗山——佐佐木——岸田——正冈——黑川——”
　　没有回答。
　　“栗山——佐佐木——岸田——正冈——黑川——”
　　过了好久，佑司才气喘吁吁，眉头紧锁的跑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警察会来！”
　　“我也想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来。”修依旧躺着，仰望烟雾弥漫的天空。
　　“究竟是为什么！”佑司执拗的问道。
　　“大概是有人报警吧。”修突然这么说。
　　佑司显然困惑了，“怎么可能，谁会去报警？”
　　“是啊，谁会去报警呢？”修不紧不慢的说道。“这里只剩我们三个人，不是你不是我，那么是谁报警呢。”
　　佑司皱着眉头执拗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把不解和疑惑的目光投到我身上。
　　我也明白过来，修指的是——我。
　　“不是我。”我镇定的说。
　　修坐起来，“小优，你想让佑司彻底脱离我们，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呢！”
　　我看着佑司责问和痛苦的眼神。
　　我站起来，大叫道：“我说过了，真的不是我！”
　　“那么，你告诉我，是我们三个人当中的谁报的警？”修严厉的逼问。“今天的行动是大家见面了之后我才安排的，所以一定是参加今天行动的人报的警。”
　　“我怎么知道？”我朝着修大声说。
　　“真是好巧！以前从没出过这种事，今天小优一来，就发生了——这么严重的——”
　　“啪。”我打了修一个耳光。我愤怒的发抖：“你闭嘴！我说过了，不是我。”
　　“啪。”相原佑司打了我一个耳光，只见他泪流满面，气急败坏的说：“该闭嘴的人是你！是你报警的！”
　　我看着佑司，鼻血流下来，冷冷的说：“佑司，你不相信我吗？真的不是我。”
　　“混蛋！”佑司握紧拳头，朝天扯着嗓子大喊：
　　“啊————”
　　“啊————”
　　撕心裂肺。
　　修一把揪住我的和服的前襟：“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啪！”我又打了修一个耳光，仇恨的望着他，“别碰我，流氓，你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
　　修冷笑了一声，掏出一支烟点上，缓缓的说：“佑司，你知道我们的规矩。”他走过去拍拍佑司的肩。
　　佑司低着头，被修一把推过来，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
　　碎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泪流满面的佑司，他沙哑的哭声是那么悲忸，但我不敢确定他究竟为了什么伤心。
　　他站在我面前，举起手臂擦掉眼泪，哽咽着问道：“为什么？”
　　我依旧这么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脸依旧是那么干净，一如既往的干净，就好像从未经世事的丑恶。
　　“回答我！”佑司大叫道。
　　我捋了捋飘起的短发，“我说过了，不是我。”
　　“啪。”佑司的又一个耳光。
　　我冷静的擦掉鼻血，说：“可以先让我脱掉这件和服吗？”
　　说完，我自顾自的解开一条条的带子。但是，穿的时候是那么仔细的按照顺序绑起来的，现在随便一扯，硬是结在了一起。我低下头，用牙齿把一团乱线全部咬断，和服就很容易得整件脱下来，只留下我自己原本的衣服。
　　我把一捧衣服随手扔在一边，幽怨得看着佑司：“开始吧。”
　　“啊——”佑司带着哭腔仰天大叫。
　　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被佑司打倒在地的时候，始终可以听到嘶哑的哭声，重重的喘气声，但我依旧在心里祈祷着：
　　求求你，佑司，不要再犯罪了。
　　剧痛伴随着佑司的每一拳，每一脚袭来。
　　我没有大叫，没有抵抗，就这样默默地躺在异国的大地上，眼泪和血液流进异国的大地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修才上来拉住佑司。但佑司不肯停手，被修强行按在地上。
　　佑司就这么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不断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又放开，又抓起，又放开。
　　修把那件和服扔在满身是血的我的身上。
　　我已经几近昏迷，但恍惚中我听到修对佑司说：既然是你的女人犯的错，那件事就由你去做。
　　佑司把奄奄一息的我轻轻放在他的床上。把披在我身上的和服小心的掀开，看到我的伤势，又把和服盖了上去。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我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去哪里。”
　　佑司停止动作，“有——工作。”
　　“什么事？”
　　佑司突然气急败坏的又折回床边，大吼道：“你又要去报警吗！好，我告诉你，我们这次是要走私毒品，而且，是要把毒品走私到中国去。”
　　“不要说了！”我痛苦得制止。眼泪又落下来。
　　“不，我要告诉你。”佑司的泪也落下来。“我们要把毒品放在孩子的体内，听清楚了吗，是把一个孩子杀死，把毒品放在他体内，再用线把他的身体缝起来。”
　　我伸出手在佑司枕头底下摸索着。
　　“喂，干什么？”
　　我掏出来，举到佑司面前。
　　是我的手机。
　　“上个星期就忘在你家了，一直没拿回去。”
　　“什么？”佑司的声音很沉重。
　　他明白了。
　　佑司跪下来，扑在我身上，痛哭，不断重复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抚摸着他的脑袋，温柔的问道：“修让你生那个孩子吗？”
　　佑司依旧哭着，没有回答。
　　突然，他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泪。
　　“优，我一定要帮你报仇！”
　　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佑司是怎样的人。
　　佑司走向门口，打开房门，始终紧紧地捏紧拳头，捏了一会儿，拳头松开了，门也关上了。
　　佑司落寞的背影定格在了门框里。
　　更多的眼泪默默的从我的脸上滚落。
　　是的。我一直知道佑司是怎样的人。
　　他缓缓踱回来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落寞的说：“我不能生那个孩子。”
　　“修不会放过你的。”
　　“明明是他自己——”
　　“他这么做就是要留下你，让你不得不成为那个完成生孩子使命的人。你还不懂吗？即使我也被抓起来，他手里还有很多女人，甚至——上野熏，都可以。”
　　“不可能。”佑司咬着自己的手指。
　　我继续淡淡的说：“他就是要亲眼看你杀死自己的孩子，亲自把毒品塞进自己孩子的身体。”
　　“骗人。骗人。”佑司哭着说道，声音很小。
　　“佑司。”我轻轻的拉住他的胳膊，微笑着说：“和我生那个孩子好吗？我不想再让你弄脏身体。”

　　第 14 章

　　“太太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恭喜啊。”医生看着检查单微笑着说。
　　“真的吗！”佑司和我都激动地捏住了彼此的手。
　　“是的，不会错的。”
　　“太好了。”佑司在我额上印上一吻。
　　太好了，佑司。
　　太好了吗？佑司。
　　“佑司，我们结婚吧。我不想没结婚就生孩子。”
　　“好。”
　　“那，先去告诉佑司的妈妈吧！”
　　“欸？”
　　“伯母，我和佑司要结婚了。”
　　佑司的母亲依旧一个人哼着小调，数着自己的手指。小指。
　　27床。
　　相原和枝。
　　无名指。
　　我硬把佑司拉过来，他执拗的不肯靠近床边，勉强的说：“那个，我要和小优结婚了。”
　　中指。
　　我微笑着对佑司的母亲说：“啊，对了，伯母，我们的孩子已经有两个月大了。请你不要担心，我和佑司一定会好好的照顾——”
　　佑司默默地别过脸去，我捏住了他的手，依旧笑着说：“我们的孩子的。一定会的。”
　　我一定会的。
　　佑司抱住了我，使劲的在我的肩头咬了一口。
　　很痛。
　　“佑司，至少，我们要把他快乐的生下来。”
　　食指。
　　拇指。
　　“那么，你们决定要结婚了？”继父问道。
　　佑司和我跪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继父和挺着肚子的妈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是。”佑司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
　　我看了他一眼，又直视着继父严厉的眼睛，镇定的说：“是。”
　　“不行！小优才刚上高三。”妈妈抗议。
　　我没有看她，“我准备回中国，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佑司吃惊的看了我一眼，又落寞的低下了头。
　　“不要胡闹。”继父说。
　　“我没有胡闹。”我立即反驳。
　　妈妈拼命向我使眼色，但我只是看着继父说：“父亲，请您同意我和相原君结婚。事实上，即使你们二位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和相原君结婚的。”
　　佑司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伯父，伯母。”
　　继父点上一支烟，眼睛瞟着佑司：“你叫什么名字？”
　　“佑司。相原佑司。伯父。”
　　“上大学？”
　　“是，二年级。”
　　“我想知道，你怎么养活——你的家人？”
　　“那个——”佑司咬着嘴唇。
　　“我们会去打工。我，和佑司，都会去。”我急忙插进来。
　　“一辈子打工？那样，你们连孩子的尿布都买不起。”
　　“不是的，伯父，我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继父喷了一个烟圈。
　　“好，你们结婚吧。”
　　“真的吗！”佑司和我都既吃惊又兴奋。
　　“贤桥君！怎么能——”母亲拉住继父。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我没有权利剥夺优的权力。”继父如是说完，便站起来，背对着我们。
　　“但是——”母亲依旧不能接受。
　　“那么，你们预备何时办婚宴？”
　　“我们——不办。”佑司说：“这是——小优的意思。”
　　“是，不办。”我说。
　　“是么。那么，我会把钱打到你的银行卡号里，作为，我和你母亲送给你的结婚礼物。”他依旧背对着我们。“你们要多少？”
　　我站起来，歪着脑袋，看着继父的背影。
　　“飞往中国上海的F617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还未登记的乘客——”
　　“一定要回中国吗？”
　　“嗯，在这里，你总是让我生气，对孩子不好。”
　　“对不起。”佑司把我揽入怀里。
　　“和我一起去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佑司把我重重压在他的胸口，我可以听见里面属于我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着。
　　“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飞往中国上海的班机请从这里登机。”
　　望向这片领土的最后一眼，我看见，浅井修叼着烟搭着佑司的肩，走远了。
　　七个半月后
　　“胎儿很健康，预产期就在下个星期了，自己一定要当心。”
　　“谢谢。”
　　“你先生怎么没陪你来啊，挺着这么大个肚子，一个人很不方便的。”
　　“他——他在日本。”我落寞的说。
　　“是这样啊。”
　　我扶着腰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是陈医生您帮我开刀吗？”
　　“开刀？不用开刀。你应该可以顺产的。”
　　我一手放在桌上，“我要剖腹产。”
　　医生看了看我，我捋了捋齐肩的头发，又坐回座位里，“我一定要剖腹产。”
　　“是这样，剖腹产对婴儿来说总是有一定影响的，一般来说，我们不建议能顺产的产妇——”
　　“我怕疼。”我打断他。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那就，剖腹产好了。”
　　“陈医生，拜托您开刀从这里”我把手指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一直划到这里可以吗？”手指一路从肚子划到胸口。
　　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这是——为什么？”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缓缓说：“我以前得过心脏病，所以，想请您顺便检查一下现在痊愈了没有。”
　　“我们给你做过心脏方面的检查，没有任何问题啊。”
　　“有些问题——不是亲眼看是不会知道的。”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现在可以再对心脏进行全面的检查。”
　　“我说过了，有些问题不是亲眼看是不会知道的。我想拜托医生代替我看一下我的心脏，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张大了嘴巴看着我。
　　“我可以加钱。”我歪着脑袋看他。
　　他晃了晃脑袋：“这不是钱的问题。”
　　“放心，我不是送红包，而是额外的手术费。”
　　他无奈的看着我。“对不起，没有正当理由我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
　　我落寞的看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拆开，抓起里面的一粒药丸就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你吃什么！”医生着急的抓起纸片，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捂着肚子，一下子从椅子里瘫倒在地上，我微笑着说：“这是诱发心脏病的药，这样，您就有正当理由划开我的心脏了。”
　　这时，一股鲜血顺着我的腿滴下来。
　　我抹了一点，放进嘴里，“味道一点都不好。”
　　医生急得冲到走廊里大叫：“这里一名孕妇要生了，快抬担架！”他又迅速折回我身边，“你坚持一下！担架马上就来。”
　　心脏已经开始初期的心率不齐，胸口很闷，甚至喘气也有些困难。我用带血的手捉住他的白大褂的衣襟：“拜托您了。”
　　一阵剧烈的心脏抖动之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你醒了。”
　　是陈医生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天花板依旧惨白惨白的。
　　“孩子在暖箱里作清理，马上可以报来给你看，是个很漂亮的男孩。”
　　我笑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奋力抬起被麻药弄得昏沉沉的脑袋。
　　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舒了一口气。
　　“检查过了？”我平静的说。
　　“检查过了，功能方面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是什么颜色的？”
　　“你知道？”
　　我看了看医生，又转回来，落寞的说：“是灰色的，对吧。”
　　“是。太奇怪了。”
　　是吗。
　　是灰色的。
　　佑司，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两个月后，我带着我和佑司的孩子离开了上海，搭上了飞往日本静冈的班机。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飞机的班次。
　　通过出入境的安全检查关卡时，在如流的五颜六色的人群中，我看到，相原佑司正被几个全副武装的国际刑警死死按压在地上，有红色脸的警察，也有绿色和紫色的，佑司手上脚上都扣着手铐，周围拉着一条警戒线。围观的人的脸也是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都有。
　　一个孩子脸色铁青的躺在那里，胸膛打开着，露出里面一包包白色粉末的一角。
　　那是我和佑司的孩子。
　　早已死了。
　　我别过头，静止的时间又再次流动起来，手里的孩子依旧在香甜的睡着。
　　周围的人都满面红光，带着愉悦的神情在我的身边穿梭着。

　　第 15 章

　　“几号床位？”
　　“27号。相原和枝。”
　　“把这张卡里的钱全部存到那家精神病院27号病人的账户上吗？”
　　“是。”
　　“请输入银行卡密码。”
　　“请问，可以在包裹上写字吗？”
　　“欸，可以的。在这里写。”女职员递给我一张贴纸。
　　“谢谢。”
　　女职员微笑着鞠了一躬。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贴纸上认真的写到：
　　“荒木君
　　非常抱歉，原本的手机找不到了，特地买了一部新的手机补送给你。
　　祝
　　一切顺利”
　　我把贴纸小心的贴到小纸盒的盖上，把刚买的手机装进去，又扯下自己手机上的一把手机挂饰，放在了手机的旁边。
　　盖上了盒盖。
　　“那个，不好意思，这个是易碎品。”
　　“明白了，请放心。”女职员小心的把小盒接过去，贴上一个易碎品的标签。
　　“那么，拜托了。”
　　朝女职员微鞠一躬，我抱着孩子离开了邮便局。
　　“那个，请问有人在吗？”
　　我走进一家堆满杂货的小店，货架上一排排的面包糕点，柜台里则是刮胡刀，铅笔，手帕，还有小孩的玩具，分门别类得码在一起。
　　掀开帘子，走出一个盘着头的中年妇女。她鞠了一躬说：“欢迎。”
　　我也微鞠一躬，“那个，我是来还钱的。”
　　“欸？”妇人好奇的盯着我。
　　“是这样，以前有个男人抢劫了这家店，那个男人是我丈夫，我是来替他还钱的。”
　　“那个，”她似是不知所措，“稍微等一下。”说完，点着碎步，又回到帘子后面。
　　我撇了撇嘴，站在柜台前，指着那些玩具给孩子看。他却似乎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用那像极了佑司的空洞而落寞的眼神好像看着的是玩具的后面，是柜台的后壁，不对，是更后面，是墙，是再后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许久，一个叼着烟的不修边幅，头上绑着绳带的大叔出来了，他打量了我好久。
　　“听说，你是来还钱的。”
　　“是。”
　　“以前——”
　　“是前年。”我纠正道。
　　“啊，对，是前年。确实发生过劫案。我记得——”他搔了搔蓬乱的头发，“抢钱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啊，那天，他还穿的是白衣服。”
　　“是，是他，他是我丈夫。”
　　大叔用恍然大悟的表情重重的点头。“那么，你是来偿还本店的损失的？”
　　“是。”我把孩子放在柜台上，掏出钱包。
　　“稍微等一下。”大叔一拍脑门，“我记得当时的数字是50000。”
　　“那个，好像——”妇人拉住大叔，但被大叔扯住她的袍子，夫人便闭上了嘴。
　　我看了他们一眼。
　　不是这个数。
　　我清楚的记得我和佑司当时是一起数的。
　　“是嘛。”我笑着按照他说的数目把钱给他。
　　那个大叔激动地捧着钱，沾着口水就眉飞色舞的数起来。
　　“正好！正好！”他说。
　　“那么，我就告辞了，当年的事真是对不起。”
　　“哪里哪里，我越户大叔才不会把钱的事放在心上。”
　　我把钱塞进钱包，抱起孩子，转身。
　　“啊，那个，孩子很可爱！”夫人突然说。
　　我转头对她微笑，“谢谢。”
　　“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
　　“好痛！”
　　凌晨一点，佑司推开门，跌跌撞撞得走进来，被靠床坐在地上的我瘫在地上的双脚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我的腿上。
　　“谁？”
　　我纠住佑司的领口，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有叫。
　　“是优吗？”
　　我又扇了他一个。
　　他紧紧的抱住了我。
　　“小优，你终于回来了！”
　　“他真可爱。”佑司别扭的抱着孩子，微笑着看着他。
　　“起个名字。”
　　“欸？”佑司笑着指着自己，“我？”
　　我郑重的点头。
　　“那个，”他认真得挠头，“一郎，相原一郎。”
　　“可以。”
　　“不难听吗？”
　　“很难听。”
　　“那为什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我才问道：“这孩子什么时候——”
　　“明天。”佑司落寞的低着头，把他的脸埋进孩子的脸里。
　　“是吗。是明天啊。”
　　小床从没这么拥挤过，也许，也再也不会这么拥挤了。
　　佑司和我的中间，是我们的儿子。
　　我和佑司都侧着身子，面对着彼此，两只手在孩子的身上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郎长大会是个很勇敢的人。”佑司轻轻在孩子脸上吻着。
　　“一定会的。”
　　一阵沉默。
　　“一郎长大会是个很坚强的人。”
　　“一定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佑司把手移到我的脸上，慢慢抚着，“对不起。”
　　“没关系。”
　　“那么，晚安，优。”
　　“嗯。”
　　佑司，看来你还是希望成为一个勇敢，坚强的人的，对吗？
　　凌晨四点，我从床上爬起来，佑司和孩子依旧在酣睡，我轻轻地把佑司搭在孩子身上的手挪开，抱起孩子，吻了吻佑司的额头，走出房门。

　　第 16 章

　　“你去哪里了！”佑司一见我就质问道。
　　我默默的关上门，身子靠在门上。
　　见我两手空空，佑司急了，“孩子呢！”
　　“送走了。”
　　“什么！”佑司满脸的恐惧与愤怒“修今天就让我把孩子带去，你让我把什么给修？”
　　“佑司，不要犯罪了。”
　　佑司一个久违的耳光打出了我久违的鼻血。
　　“孩子呢！”
　　“我已经送到布吉神社了，老和尚答应照顾他。”
　　佑司一听，立即抓起自己的外衣，企图推开我把门打开。
　　我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非要犯罪不可吗？”
　　他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人！你不是希望一郎成为勇敢坚强的人吗！为什么你自己做不到！”
　　佑司落寞的眼睛低垂着，“是修把我变成这样的。”他依旧用力想把我从门口推开。
　　“不是的！不是修！是你自己！”我尖叫着。
　　“啊！”
　　鲜血喷出来。
　　一把刀被我的手深深刺进了佑司的心脏。他痛苦又错愕的看着我，身体缓缓向后倾斜，我慌忙从后面接住他，让他躺在我的怀里。
　　此时的佑司，胸口已是一片血红，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他喘着粗气，用手捉住了我的衣服。
　　他吃力的说：“为——为什么——为什么——”
　　我抚摸着他干净的脸庞，微笑着说道：“佑司，我不想看见你死在监牢里，也不想看见你的孩子死在你手里。我只能亲手结束你的生命，让你死的干净一点。”
　　我缓缓吻掉他额上冒出来的豆大的汗珠，“你是个笨蛋，你到死都不会明白，害你的人根本不是浅井，而是你自己，如果换一个人，你一样会像现在这样软弱无能，对不对。”
　　佑司抓住我衣服的手更紧了，更多的血涌出来。
　　“放心，佑司。我已经把继父给我们结婚用的钱全部都存进了你母亲的账户里。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抢劫的那家店的钱，我也替你还了。至于我们的孩子，他会成为布吉神社的下一任守护神，那样或许是亏待他了，但是，在那样神圣的地方度过一生总好过成为交易毒品的工具吧。”
　　佑司的手渐渐的松开了，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俯下身子，在佑司苍白的唇上印上最后一个难忘的吻。
　　我捉住佑司的双手，按在我的胸口，“佑司，你感觉到了吗？你再也不用害怕浅井了，他们再也不会来找你了，你再也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能为你在人间赎的罪，我替你赎完了，接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佑司的眼神渐渐开始变色。
　　我扑到他身上，哭着大叫道：“佑司，我的心已经永远在你这里了。”
　　佑司使尽最后的力气把我的手咬进嘴里，使劲咬着，血从他的嘴里滴下来，他的目光始终那么注视着我。
　　“我爱你，佑司。”
　　我紧紧抱着佑司，从他的身体慢慢变成他的尸体，慢慢变凉，我始终抱着，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只是不断在泪水中的重复着：
　　“我爱你，佑司。”
　　过了好久，我缓缓抬起头。
　　我看到了佑司已死去多时的一张依旧干净但是痛苦的脸。
　　不是惨白的。
　　是灰色的。
　　灰色的！
　　佑司，你不想去天堂吗？
　　佑司，你不能去天堂吗？
　　我飞奔下楼，一跃从隔壁仓库的窗户里跳了进去。
　　原谅我。
　　我犯罪了。
　　我抓着一盒白色颜料，又飞奔上楼，擦掉满脸的汗，静静的坐在佑司的身边。
　　“佑司，我一定会送你去天堂的。”
　　我把白颜料挤出来，仔细的用手慢慢涂在佑司的脸上，从眼睛开始，佑司那一双落寞的眼睛，到鼻子，嘴，我吻过的嘴唇，白色的颜料渐渐盖住了佑司灰色的脸。
　　佑司的脸好硬。
　　完成了，颜料从窗户里扔出去。
　　我微笑着说：“这样，天使就会把你带到天堂了。”
　　我使劲把佑司胸口的那把刀拔出来，没有血溅出来。
　　果然是这样。
　　佑司裂开的胸口里躺着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是灰色的。
　　果然是灰色的。
　　灰色的。
　　我的心脏已经在佑司的体内变成灰色的了。
　　我的眼泪无声的掉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是吗？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改变佑司，但事实上，却是佑司改变了我，
　　佑司，你说我身上有种你摆脱不掉的感觉，但是，是我无法摆脱你对我的侵蚀才对。
　　“佑司，其实你是对的，害了你的人就是浅井。”
　　我握着刀，“我原本想杀了浅井替你报仇的，但是我怕，他在天上继续欺负你，那样，我对你的救赎就失去了任何意义。所以，我们必须一起认认真真得祈祷浅井能长长久久的活在人间。”
　　“不过，佑司，这样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替你报仇。”
　　我笑着看着佑司，把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喷涌，洒到了佑司满脸的白颜料上，我慌忙用手把我的血从佑司脸上擦去。
　　“得救了呢。”

　　第 17 章

　　小优倒在了相原佑司的身边，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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