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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我们在一起 作者：橘千奈
    第一章
    此刻，妳不是圣女，我也不是皇子。
    那我们是什么？她含笑，仰着灰白的眼眸。
    喉头窜起痒意，犹在睡梦中的他无意识地咳了起来，越咳越烈，习惯性地把脸埋进枕头，几乎闷住了呼吸，却仍止不住像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剧咳。
    他自枕中抬头，紧咬着形状漂亮的薄唇，好不容易才忍住喉头的痒意，原本苍白的俊秀脸庞染上薄怒的晕红。
    「去你……的。每天都咳到自然醒，谁还需要闹钟？」初醒的醇柔嗓子咳得有些沙哑，却仍是悦耳的，连骂粗口都显得低沉而诱人。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下床梳洗，换上挂在床头的冬季制服。制服烫得笔挺，冷静的墨绿色调为底，胸口以浅黄色绣着「云黎」二字及高中校徽，肩头的烫金横杠则代表年级，整体呈现出宛如军装的挺拔，但穿在他高瘦修长的身躯上，举手投足间却成了优雅的贵气，风采翩翩。
    他刚打好领带，正在整理袖口，门外便传来踩在木质走廊上的咚咚脚步声。
    「哥，帮我绑头发！」傅萤筠抓着丝带冲入哥哥房间，见到那对镜整装的俊逸身形，双眼立刻焕发着崇拜与爱慕的光芒。
    「不会绑头发，干嘛留长？」
    「长发比较有女人味嘛！」她撒娇地挨到哥哥身边，硬把丝带塞到他手里，背对着他坐在床沿。
    「妳这小鬼，需要什么女人味？」傅珑树失笑，难得的笑意，让冷峭的脸庞添上一丝温煦。他取来梳子，开始梳理妹妹一头和自己同样乌黑柔软的发丝。
    「我不是小鬼，我已经上国一了。」傅萤筠心满意足地让哥哥打理自己披肩的长发，从一旁镜中欣赏着他细心的动作。
    每天早上没看到俊秀脱俗的哥哥，她就觉得一天不算真正开始！
    同学们都说她有个梦幻家庭……身为历史学者、疯狂热爱考古的教授老爸，温柔美丽、气质高雅的舞蹈家母亲，但她最引以为傲的，还是这个爱看书、功课优异，而且弹得一手好琴的哥哥。
    他一出生心脏就有缺陷，从小病痛不断，生命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分给了病榻，脾气因此有些阴沉，即使是家人，也难得看到他的笑容。疾病的催折与书籍的滋养，使他比同龄的男孩早熟，如今一身都是斯文沉稳的气息，像一块剔透无瑕的水晶，让她眼里再也装不进别的男孩。
    「你不可以交女朋友哦！」傅萤筠拉着哥哥衣袖，爱娇的语气充满独占欲，「绝对不可以！」
    「要、妳、管。」傅珑树扎好丝带，伸指在她后脑轻敲了三下。「妳先去帮妈弄早餐吧，我到书房去找老爸，他又熬夜工作了。」
    「不管，反正你不可以交女朋友！」任何女人都配不上她哥哥！傅萤筠跟着他走出房间，要求一个保证，「就算要交女朋友，也要经过我的审核，必须有我的同意才行！」
    傅珑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妳不快点去厨房，妈等一下又煎出不熟的蛋黄，可别叫我帮妳吃。」
    「啊！」一语惊醒梦中人，傅萤筠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抢着跑到厨房去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傅珑树微微瞇眼，享受着和煦的暖意，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爸？」
    「戟纹，有战争、武力、强迫的意思；重迭的十字纹代表牢狱和囚禁；螺旋加菱纹……」傅父戴着手套，吃力地捧着一块雕成正方体的石盒左右端详，一面喃喃自语地推敲。
    「爸，你昨天才下飞机，应该好好休息，别再熬夜研究这些东西了。」傅珑树走到父亲身边，皱眉看着满桌子古物，心知要父亲乖乖休息根本是不可能。
    考古是需要高度热情的工作，而父亲的热情除了分给爱妻，全都投注在考古上了。这次到遥远的海岛上调查古国西纥的皇宫废墟，挖回来的这些东西足够他几个月不吃不睡，光是研究就饱了。
    「儿子，你看这个盒子！」傅父果然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兴匆匆地将石盒捧到他面前。「关于这个古国的资料你也看过不少，看，这个嵌在菱纹中间的螺旋，这可是诅咒的图样啊！还有这些花纹，像不像把什么东西强制封锁在这里头？」
    傅父搔了搔头，「我想打开它，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可以打开的地方。你看如何？这像什么东西？」
    儿子书看得多，从小跟着他研究各种古物，灵活融会各种知识，当他的研究面临死胡同时，儿子常能另辟蹊径，指点他一条明路。
    「既然盒子上有诅咒，你还想打开？」
    「古人观察自然万物，把他们信奉的力量转化为工艺装饰，其实也只是一种意象和寄托，何况我们是做研究，没有冒犯的意思，他们能谅解的。」傅父这反应与其说是有科学精神，不如说是对考古的热情足以压倒一切。
    一等傅珑树戴上手套，傅父便将石盒交到他手里。
    「你做这种工作，还是宁可信其有比较好……」他接过石盒，只觉重重一沉，讶异地发现这个只有他手掌一半大的盒子，竟比保龄球还重。「这么重？」
    「是啊，重得有些奇怪吧？我们在皇宫中心的宗庙里挖到的。宗庙是用来奉祀祖先的，但这个盒子实在不像是祭祀的物品。」
    「你给我看的史料中，记载了曾有位皇子被处以极刑，也许这和他有关？宗庙也有镇压邪魅的作用，不是吗？」傅珑树仔细察看石盒，石盒中间有细缝，似乎是事先做好两片再阖起，却无法分开。盒上带有诅咒意味的螺旋，椭圆的形状像是指纹，他以指按捺，正好与拇指大小相符。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当时这国家发生战乱，又有瘟疫流行，连据说可以治百病的圣女都死了，全国上下乱成一团，很多史料都毁于战火之中，我们根据现有的资料推断，正确性还有待商榷……啊！」
    傅父看着儿子手里的石盒「喀」一声轻响，从中分成两片，不禁张口结舌，「你怎么打开的？」怪哉，他又扭又捏又摇地忙了几个小时都打不开，怎么儿子轻轻松松就打开了？
    傅珑树也是诧异，「我只是按住这个螺旋的纹……」将两片石板打开，突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从石盒中窜出，他一惊之下松手，两片石板「咚」地掉在书桌上。
    「不能摔啊！」傅父惨叫一声，却见儿子倒退数步，背脊撞上书架，脸色苍白，连忙扶住他。「阿树？怎么了？」
    「没……我没事，突然有点头晕。」傅珑树定了定神，摇摇头，看着桌上的石盒……两片薄薄石板掉在书桌上，其中什么也没有。
    「空的？」傅父讶异地拿起石板，触手轻巧，就像普通的石头。「变轻了？怎么可能？刚才明明重得像铅块碍…难道东西掉到桌下了？」
    傅珑树按着胸口，飞快的心跳一时无法平复，看着父亲钻到书桌下东找西寻。
    方才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确定盒中有某种东西冲出来，直接扑到他身上，那股诡异的感觉贯透他四肢百骸，重重震撼了他，有一瞬间夺去了他的意识，脑中空白一片。
    大病濒死的情况他有过几回，因此对灵异事物稍有感应，但那东西不像是鬼魂，至少被那股力量冲击后，他并无任何不适感。或许只是这几天没睡好，产生了错觉？
    「找到了！」傅父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竹片站起来。「原来里头是这东西啊，欸，这上头也刻了花纹……」
    「快来吃早餐，上班、上课要迟到了哦！」傅母探头进书房，见丈夫拿着竹片在自言自语，好气又好笑。「阿树，快把他拖出来！他一栽进这些古物研究就没日没夜的，昨天已经没吃晚餐了，今天非逼他吃早餐不可！」
    「乖乖听话吧，得罪你老婆，当心以后天天没饭吃。」傅珑树硬是从父亲手里取走竹片，拉着父亲离开书房。
    竹片极轻，即使加上石板的重量，也不可能让石盒那般沉重……那真是他的错觉吗？
    云黎中学，有国中部与高中部，校舍采优雅古典的白色设计，校内处处是绿意，连屋顶都精心布置成花园，有专人负责整理。
    一听体育老师宣布，因为本校篮球队与外校有友谊赛，今天体育课不上课，让大家观摩校队的比赛，全班同学欢声叫好。
    唯独傅珑树皱眉不悦，在体育老师面前随便咳了几声，立刻被恭请前往保健室休息。
    他婉谢了好意要陪他上保健室的同学，一离开老师的视线范围，他转而爬上操场旁的教室顶楼。
    不料，他一推开顶楼的门，揶揄的声音立刻响起……「哎呀，我还在跟秀和说，我们罹患『友希排斥症』的傅少爷，八成会找个顶楼逃避体育课，果然上来了。」一身便服的魏霓远笑吟吟地倚在花圃旁，脚边有好几个装满衣服的大纸袋，俊美脸庞扬着调侃的笑。「这次是用什么理由骗体育老师？喉咙痛还是头痛？还是干脆明说你讨厌篮球队副队长，更不屑为他加油？」
    傅珑树对他促狭的笑颜视若无睹，看着他身边理应代表学校参加写生比赛的同学，「秀和，你不是请公假去比赛了？」
    「比赛提早结束，我就回来了。」姬秀和微笑，清秀的脸庞难掩兴奋，「你父亲出国考查西纥文明，今天要在我们学校图书馆展出部分古物吧？据说这个国家将艺术和法术结合，工艺品上都有精致的花纹，我们姬家也有些类似的法器流传下来，我想研究两者的异同。」
    「放学后在图书馆会有个简单的开幕式，展期七天，如果你想要研究，我可以跟我爸拿详细的数据给你。」想起早上那个古怪的石盒，傅珑树迟疑了下，没有开口询问。
    姬秀和是高一时与他同班的好友，出身于源远流长的姬氏一族，这个古老的灵能家族采母系制度，族内的男人没什么地位，女人倒都练就一身驱魔、除灵的本事，功力最深者居「女使」之位，统率族人。
    由于性别的关系，好友并未被族人特别培育，但本身也有不错的能力，目前在有名的术师南宫璟门下学习。早上发生的怪异事件，问他最是适合，但石盒不在手边，而他一整天下来并无异状，或许，还是当成一次无害的偶发事件吧。
    「喂喂，阿树！你干嘛只关心秀和，都不关心我？」完全被当作透明人的魏霓远一脸不悦，「我这趟飞欧洲拍照原本要十天，结果今天才第七天就回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傅珑树径自走到顶楼边缘，俯瞰底下的操场，冷声道：「八成是因为你这副讨人厌的嘴脸，终于惹恼了设计师，把你踢出模特儿界了？」
    魏霓远是活跃于伸展台的矩阵集团小开，顶着一张俊美无邪的面孔、梦幻的模特儿身分，加上开朗随和的个性，一向是校内同学们崇拜的对象，所到之处永远有死忠爱慕者跟随，连老师、教官都会跟他要签名。
    但对傅珑树而言，两人之间似乎是八字不合，以至于每次看到那张灿烂无忧的笑脸，他都想抬脚踩在那张脸上。
    「才怪，是因为我够专业、够合作，才能提早把型录拍完，收工回来。我说阿树啊，嘴巴这么坏，小心以后会下拔舌地狱哦。」魏霓远懒懒地伸长一双修长的腿，足踝上的银炼在夕阳下闪耀光辉，斜斜地往姬秀和身上靠去。「是不是啊，秀和？」
    「呃，每个人都可能被喜欢，或者被讨厌，所以嘛……还是小心保持自己的态度比较好。」姬秀和只能以一贯笼统没重点的方式回答，试图平息两位好友之间逐渐不友善的气氛。
    魏霓远抚着下颏，绽开迷人微笑，「其实，我很能体谅阿树的心情。同性都会相斥了，太帅的人站在一起，当然不能相容，他老是讲话刺我，这也难免啦。」瞧，此言不但讨好傅珑树，还间接夸赞了自己，这才是说话的艺术呀！
    见傅珑树扔来一记白眼，他笑道：「好了啦，七天不见，别摆张臭脸给我看嘛！喏，设计师给了我一堆衣服，你挑几件喜欢的带回去吧！说实话，我觉得你很上镜头，真的不考虑走秀吗？反正模特儿重要的是脸和身材，你的毒舌不会构成问题，正好月姨在找新的模特儿，就由我引你入行吧？」
    「免了吧。」傅珑树嘲讽地撇唇，「万一我突然在舞台上昏倒，一堆观众、模特儿，人挤人的，会耽误我送医的时间。」
    「呸呸呸，童言无忌！」魏霓远摇摇头，转头将两大袋可爱的少女装推到姬秀和面前。「来，这些给你的小妤穿。这是月姨的弟子专为国中生设计的，我那边还有好几袋，未来几年你的小妤都不必买新衣服啰！省下置装费，可以多存一点私奔基金！」
    「谢谢。」姬秀和只能傻笑，红着脸收下「爱的礼物」。
    「谢就不必了，大家好朋友嘛，我当然要帮忙设想你们的未来，只要记得哪天你们真的私奔了，我可要排第一号参观你们爱的小窝哦……」
    好友交谈的声音逐渐飘离，傅珑树坐在楼顶边缘的水泥矮墙上，十月底的风还残留着秋季的燥热，呼呼吹来，他微瞇起干涩的眼，俯视着操场上奔跑来去的学生。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就能一了百了吧？
    父亲总说，他若能连续一个月不生病，全家人就一起出国玩，但他的最高纪录只有十七天，再怎么小心保养身体，潜伏的病魔总能找到出口，随时将他击倒。
    也许，他一辈子都踏不出这个由疾病所建构的生活圈。挣扎没有用，怨恨没有用，他只能逆来顺受。
    偶尔病得极痛苦时，他会消极地想，如果眼睛闭上，就永远不再睁开，该是多美好的事？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在父母与妹妹的全心照顾下，他只能继续忍受这一切，以及这一切所带来的沉重……包括疾病与爱。
    有时，他会自我安慰，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恢复健康，再也不必三天两头上医院报到。所谓否极泰来，他把一生的病痛都在二十岁前消耗完毕，剩下来的该只有好事了吧？世上有如魏霓远这般集众多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神总不会吝惜施舍几片幸福的残屑给他……一个晃动的白色影子拉回他飘远的思绪。有两个女人经过操场，对场中的热闹显得好奇，停步与正在热身的叶友希交谈了几句话，又继续往教室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长裤裙，长发绾髻，距离远了，看不清她容颜，吸引他注意的是她转头之时，发际微微晃动的白影，看得出是发簪，末端悬着某种饰物。至于她身边的女人，他不必看脸也认得，那件万年不变的橄榄色套装，是音乐科的高老师。
    「……说真的，阿树，你为什么讨厌友希？」久久不闻傅珑树开口，魏霓远想把他拉进话题里，「他休学过两年，是跟班上同学有点距离，可是人家从来没惹你，你干嘛讨厌他？」
    「就跟看你不顺眼一样，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们越走越近，已隐约可以听见老太婆的大嗓门，悠悠飘上六楼……「妳真的要搬出来住？阿辰去了非洲，妳又搬走……」
    「我已经毕业了，也找到工作，趁着这机会自立……我还是会常常回来看妳……」白裙女子话声极低。
    听着她温婉的语调，傅珑树心底自动描绘出一张秀雅温柔的容颜。
    她始终低垂着脸，他只看得见她发上的白色簪子，发簪末端的装饰品晃呀晃的，形状似曾相识。他扶着环绕在顶楼外的栏杆，微微探出身子，想看清那个白色物体究竟是什么。
    「阿树，你再这样讲话，我会生气哦！我是很认真要跟你研究这个问题，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好好相处不是比较好吗？」魏霓远不甚专心地哼着，一面翻拣着袋内的衣服，没发现好友探头下望的姿势有点危险。「秀和，你也说点话嘛！」
    「啊？」快乐地检视着两袋少女装的姬秀和，拿人手短，暂时倒戈向魏霓远，「这个……你说的也没错啦……」
    「看吧，秀和也这样认为！阿树，是你运气好，碰到像我和友希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才能忍受你的怪脾气，以后要是碰到个性跟你一样又臭又硬的人，不就两败俱伤吗？所以说碍…」
    始终看不清那个神秘的白色物体是什么，耳边还有人喋喋不休，让傅珑树不耐起来，正要缩回身子，却见白裙女子头一侧，簪上的饰品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她突地抬头了……一张白净无瑕的芙蓉面，微微含笑，晚霞的光辉落入她澄如秋水的黑眸，缥缈闪烁，宛如深情的凝睇。
    这温柔多情的容颜狠狠地震撼住他，一缕幽思悄然穿透心底……★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就只有我们俩。
    妳的病痛由我来受，让我疼妳，好吗？★「找到……了。」黑亮的瞳仁收缩，再放大时已充满炽热的情绪，低语的嗓音不似少年，像个历尽沧桑的男子，毫不犹疑地跨越栏杆，向那张至死犹眷恋挚爱的容颜伸出手……「喂，唠叨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在听啊？」自言自语许久的魏霓远终于察觉不对，抬头一瞧，赫然惊见好友半个身子已越出栏杆外。
    「阿树！」伸手已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眼睁睁地看着他失速下坠，惊叫：「阿树！」
    第二章
    难得回宫，他沐浴过后，带着琴坐在亭子里，屏退左右，独自抚琴。过世的母后从小教他抚琴，偶尔心烦意乱，他会弹上几曲，静心涤虑。
    片刻后，他听见人声，从林木间，他看见一群宫女簇拥着她，正要带她去父皇下令安排给她居住的宫殿。
    隔得远了，他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约略是宫女们吱喳不休，半是敬畏、半是好奇地探询她是否真有救人的异能，她神态一如平时安然自得，有问必答。
    他漫不经心地抚弄琴弦，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柔和琴音，却见她忽然停步，微微侧头。
    那是她倾听四周声音时特有的模样。回宫的路上，两人相处数日，他知道她耳力极佳，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拨动琴弦，见她凝神倾听，似乎亟欲一窥乐曲全貌，他索性长指轻移，弹出一曲宛转轻柔。
    她唇边泛起淡笑，随口应着宫女们的询问，专注聆赏。
    隔着重重林木，他抚琴，她昤听，琴韵叮哆，像一道寂静的河流，无声地流转彼此的心绪。
    一曲已毕，他端坐不动，深沉的眸光始终不离她素雅的身形。
    她也不动，侧耳半晌，未闻琴声再响，她唇边仍旧带着淡淡的笑，与宫女们一同离去。
    眸光失去凭借，他微有惆怅，仍凝望着她伫立过的地方，带茧长指再度抚上琴弦，弹过一递又一遍。弹琴原为遣怀，但低柔琴声中，心绪乱了起来……刺鼻的、再熟悉不过的药水味……医院的味道。
    傅珑树疲惫地睁眼，身上多处疼痛，他立刻认出自己身在何处——熟悉的蓝色帘子、米白色天花板，是他最常「光顾」的医院急诊处，连床都是他最常躺的老位子。
    他唇角扯开自嘲的笑，侧过头，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落入眼帘——是那个穿白色裤裙的女人。
    她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正在看书。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相貌并不特别，可以说是平凡的，肤色却是近乎透明的漂亮白皙，浑然天成，并非化妆品的修饰；细软的黑色发丝盘在脑后，露出细致的颈项，显得秀雅婉约，浑身都是沉静的古典美。
    而那根一直吸引他注意的簪子就插在如云发丝之间，象牙白的长簪滚着两道艳红色的线，一见到簪末悬着的饰物，他眉头蹙起，跟着颓然垂下。
    「原来是八分音符碍…」
    听见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梁意画从书中抬头，见床上少年已经睁眼，她微笑道：「你醒了？觉得如何？」
    傅珑树没有回答，意识有些昏乱，眸光从簪末的八分音符移到她脸上，她平凡的脸含着关切的浅笑，单眼皮的眼角微微上扬，添了几分妩媚，像染上淡淡春意的山岚，沉静而不张狂。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她也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他母亲就比她更漂亮；但那平凡的五官却比任何女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胸口涌起温热的情绪，逐渐充满他的身体，那前所未有的温热熨烫着他，心底的某处在蠢动。他凝视着她，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深黝的眸光隐隐带着侵略性，看得梁意画心一跳，不由自主地垂眼，「你掉下楼了，我和高老师还有你的两位同学一起送你来医院的。你很幸运，正好被树木接住，医生说只有几个地方擦伤，应该没有大碍。」
    她只是和婶婶说话说累了，抬头欣赏天边晚霞，根本没注意到顶楼有人，然后这位美少年便从天而降，险些在她面前上演一桩自杀案，想来仍心有余悸。
    「你家人已经来了，他们正在外面和医生讨论你的状况。」她阖上书，站起身，「我去叫他们进来。」
    「手……」
    「什么？」梁意画闻声止步，以为他有什么地方痛了，俯身关切，不料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扯，她被拉得踉跄，倒在床上，俊秀得教她发晕的面孔近在咫尺。
    「你……」她双颊不由自主地涌上红晕，努力说服自己，谁被如此漂亮的美少年盯着看，都会脸红心跳，她绝不是对这高中男孩有什么妄想埃但那双沉黑双瞳凝视着她，眼底两簇幽暗的火苗带着压抑的炽热，漫天盖地的铺展开来，几乎窒住了她的呼吸。
    虽然他只是个孩子，这样的眼神，还是让她招架下篆…要命，她接下来的两个月要在云黎当音乐科的助理，怎能连一个学生都搞不定？
    梁意画很快地爬起身，却挣下开他的掌握，她咬住下唇，力持镇定地微笑，「有事吗，傅同学？」
    傅珑树微怔，眼底闪过一阵恍惚。
    对啊，他是傅珑树……为何这名字听起来如此陌生？
    他是傅珑树……吧？
    梁意画来不及退开，帘子一掀，傅家母女进来了。
    见傅珑树恢复意识，泪汪汪的傅萤筠第一个冲到病床边，抱着他又哭又笑，险此一撞倒梁意画。
    「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前天才跟你说过，你们高中部的教室顶楼设计得很危险，不要随便上去，你还跑到那么高的地方，人家担心得要命……」
    「筠筠，小声点，他才刚醒。」傅母也含着泪，担忧地看着儿子，「阿树，不要紧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他淡淡地吐出口气，「我只是贪看风景，没注意才会掉下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当然是傅珑树啊，有热爱考古的历史教授父亲、舞蹈家母亲，和一个念云黎国中部的妹妹，不论他病得多痛苦，他们永远支持着他……但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母亲和妹妹，他心头唯有茫然的空洞感，安慰母亲的话梗在喉间；看着惊惶失措的妹妹，酸痛的手臂只想要休息，连一根安慰的手指也抬不起，仿佛她们的情绪与他完全无关。
    他是怎么了？以往的他即使病得昏昏沉沉，也会努力打起精神，不让家人担忧，现在却是满心置身事外的冷漠。是因为坠楼受到的震荡，一时意识不清吗？
    他昏眩地想着，鼻端忽然嗅到淡淡的气味，像是香气，还混合了一点特别的味道，他来不及分辨，忽觉掌中柔荑试图抽离，酸麻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住她，拖入毯子下。
    傅父与医生谈完话也进来了，背后跟着神色歉疚的魏霓远与姬秀和，「抱歉，我和秀和就在旁边，却没来得及拉住阿树。」
    「这是意外，不能怪你们。」傅父摇摇头，走到床边。「阿树，医生说检查没有脑震荡，不过爸还是安排你住院，观察几天。」
    「那关于展览的网站介绍怎么办？」校方很重视这回的文物展出，由他负责整理相关数据给网站管理者，每天都要更新，住院势必使这项工作暂停……掌中的柔软仍不放弃逃离的意图，傅珑树心烦意乱地重重一掐，任性地不准她妄动。
    「我会找人接手，你安心休息就好了，身体要紧埃」傅父拍拍儿子，转向梁意画道谢，「梁老师，很感谢妳帮忙通知我们，还陪阿树到医院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只是助理，担不起老师这个称呼。」梁意画尴尬万分，尽量以毯子遮掩被握住的手，暗自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她可疑的姿势。
    「什么助理？」傅珑树淡淡问道，对她愠恼的眸光视而不见。
    「她是外面那位高老师的侄女，是音乐科新来的助理。」傅母方才已和梁意画聊过，对这个气质优雅的女孩很有好感。「你们学校一下子有两个音乐老师跑去待产，学校来不及找人，高老师就找她来帮忙了。她可是S大音乐系的才女呢，只当助理真是可惜。」
    「我没有正式的教师资格，只能帮着处理一些杂事，等过一阵子找到代课的老师后，就会离职了。」
    魏霓远插口：「要离职？真可惜啊，有这么漂亮的助理姊姊在，我还在想要逼经纪人少接一点工作，让我常常回来上音乐课呢！不能待久一点吗？」职业病使然，他随便一个笑靥都是魅力四射，灿烂得让人目眩。
    「因为学校要求的时间不长，而且我打算出国进修，也想找个时间比较弹性的工作，才能准备出国的事宜。」这位当红的模特儿是在称赞她吗？梁意画有些飘飘然。
    她只在报章杂志上看过魏霓远，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近距离之下，才发现镜头不过捕捉到他神韵的百分之一，那俊美的中性面孔彻底吸引住她的视线，让她一时忘了手掌被束缚的不悦，看他看得出神。
    对于女性，魏霓远从来不吝惜赞美，笑道：「那我只好努力排挡期，尽量把握每一堂看到妳的机会啰！有妳在，音乐课真令人期待……」呃，有杀气？
    他愕然低头，循着杀气来源看向病床上一双沉黑的眼眸，正以比平日更森寒数倍的视线盯着自己。
    「我想休息了。」傅珑树以虚弱的气音低语，附上几个轻咳，不轻不重的程度，正好足以让众人识相地主动离开，却又听他加了一句：「请梁小姐留下来。」
    「我也留下来！」为什么指名要这女人留下来？傅萤筠硬是挤在床边，防备地瞪着气质好得让她深具威胁感的梁意画。
    「我有事要和梁小姐谈，妳先出去。」见妹妹仍紧紧赖在病床边，傅珑树又咳了几声，加重语气：「出去。」
    待众人离开，梁意画使劲抽回手，脸色微沉，「要谈什么？」
    她一向随和，鲜少动怒，但这孩子的举止实在让她不快，她摸不透他的意图，又有些心慌。
    「我……」一阵咳堵住了傅珑树的话，他想忍住，却咳得更厉害。
    这反而让她担心起来。「我去叫医生。」
    「不必，这是老毛病了，咳几分钟……就好……」他半侧过脸埋入枕头中，极力忍住咳嗽，毯下的背脊微微耸动。
    见他咳得难受，梁意画一时心软，坐在床边轻轻拍抚他。
    刚才与傅母聊过，才知他是早产的孩子，心脏有问题，从小病痛不断，七岁以前几乎把医院当成家，当她听到他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一个月不进医院」时，心紧揪了下。而他病得再痛苦，也从不抱怨，即使因病缺课，功课上也从未落后其他同学，让父母心疼又骄傲。
    听起来，他倒是个懂事体贴的孩子，本性应该也不差才是，所以他刚才强硬地抓住她的手，应该不是恶意的捉弄，而是……是什么呢？
    咳声渐止，那双漂亮的黑眼从枕头间抬起，覆着一层薄薄水雾，静静地、迷蒙地瞅着她——那样毫不避讳的直接，让人心跳怦然。
    梁意画脸一热，掩饰地起身倒了杯开水，「喝点水，喉咙会好一点。」
    他对自己的条件毫无自觉吗？俊雅的模样原就让人心折，偏偏又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老是这样看人，迟早会出问题，例如她这个很容易被美丽事物吸引的大姊姊，就快要招架不住了埃傅珑树坐起，接过水杯，默默啜着温热的茶水。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她坐回椅子里，低头不看他。「我婶婶还在等我，要一起去找房子，我马上就要走了。」
    他迟疑地含住一口水，吞不下干涩的喉。
    要跟她说什么？他根本没想到，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坚持要她留下来。方才那么自然就脱口而出，就像抓住她的手一样，是近乎反射的动作，不需思考——除了留住她，他根本什么也没想。
    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她走……
    他真的没有脑震荡吗？
    他密黑的长睫困惑地掀了掀，决定还是先找话说，「妳的发簪很漂亮。」吸引他注意的坠饰虽然别致，却还不到为它赔上性命的地步。
    「是吧？」她摸摸发上长簪，很欣喜有人赞同她的眼光。「我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它，可惜当时头发不够长，不能使用，不过我前男友还是把它买来送我。为了它，我特地留长头发，练习了好久——」见他脸色骤然转冷，她诧异地住口。怎么了？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傅珑树轻咳数声，转移话题，「为什么要找房子？妳们要搬家？」
    「是我要搬。我原本和叔叔、婶婶一起住，打算念完大学就搬出来，但是念研究所时没抽到宿舍，又多住了几年，现在研究所都毕业了，想搬出来自食其力。」
    「妳家人呢？」
    「都过世了。」她神色平静，「我高三时，父母带弟弟去南部玩，我因为准备考试没有同行，结果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全家只剩我一个人，叔叔、婶婶才把我接来一起祝」
    「……抱歉。」他无意勾起她的伤心事。
    她摇头表示不介意，「其实，叔叔、婶婶并不赞成我搬出来，他们的独子，也就是我堂哥，去年跑到非洲去，他们两个人挺孤单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自己生活，以免将来出国后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人总是会走到独自一人的地步，早点自立也好。」
    梁意画一怔，浅浅笑了，「是埃」
    他只是有感而发吧？可却在某种程度上洞悉了她的心思。叔叔、婶婶待她虽好，但潜意识里，她总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们支持她度过丧失至亲的伤痛，她很感激，也不想再麻烦他们，打算自力更生。
    悄悄从眼角觑他，他还在喝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得极慢，若有所思的侧脸显得聪慧而早熟。他的神态有点冷、有点倔强，每个细微的举止都自然流露出优雅，坠楼所受的伤对他的气质丝毫无损，连喝水的模样都显得尊贵凛然，先前的蛮横仿佛全是她的错觉。
    不过，他年纪小她太多，她只能拿他当弟弟看待。她盯着他俊秀的侧脸，忽然脱口而出：「如果我弟弟还活着，也是你这个年纪了。」
    傅珑树动作一顿，冷冷地侧头看着她，黑眸清楚浮现恼意，「我不是妳弟弟。」
    他又生气了？梁意画又是一怔，才想到他自幼多病，她拿已去世的弟弟和他比较，定是触了他霉头。她讪讪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等等。」他唤住她尴尬的脚步，「我家有空房间，妳要来住吗？」
    梁意画虽然当场婉拒傅珑树的建议，不料他却告知他母亲她在找房子，她不敌傅母的热烈邀请，最后还是搬入了傅家。
    但为什么他这么坚持要她搬进来呢？她不认为他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是因着一种莫名的执着，强要将她留在身边。就像他在医院时那异样的眼神，她总觉他那看得人意乱情迷的眸光并非无心。
    唉，她何时也学会胡思乱想兼自作多情了？他只是个太过好看的孩子，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身散发的魅力，她这个成年人反倒把持不住，未免荒谬。
    「喂。」
    女孩的声音响起，正打开行李的梁意画闻声抬头，看见神色不善的傅萤筠站在门边。
    「我妈说这些要给妳。」傅萤筠将一套新的毛巾、牙刷，还有一些衣架，放在门边柜子上，冷冷道：「马上要吃晚饭了，赶快下来。」
    「谢谢，我马上下去。」梁意画低头继续整理物品，以避免和小女生面对面。这位小妹妹有严重的恋兄情结，阻止不了她搬进来，就一直摆张臭脸给她看，她只能尽量保持友善但回避的态度。
    傅萤筠却把她的低调当成轻蔑，叉腰瞪着她，「我警告妳，妳可别妄想我哥会喜欢妳。」
    梁意画哑然失笑，摇摇头，「妳想太多了。我大了他八岁，在我眼里，他跟妳一样，都只是孩子。」
    「反正我不准妳接近他，也不准跟他说话。」傅萤筠霸道地命令。
    哥哥在医院内点名要这女人留下时，她就觉得不寻常，后来他竟主动要求母亲让这女人住进来，要说他对这女人完全没感觉，她才不信！
    当今之计，只有逼这女人别打哥哥的主意。
    傅萤筠还想多威胁几句，楼下却传来母亲的叫唤，她小嘴一撇，哼道：「妳最好有自知之明，离我哥远一点。妳太丑了，配不上他！」语毕，转身下楼。
    梁意画当场愣住，错愕得说不出话。她说她丑？
    她知道自己长相平凡，而傅家男的竣女的美，相形之下，她犹如珍珠堆中的瓦砾，平凡到了极点，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丢个尖锐的「丑」字给她。
    生气是有一点，可对方不过是个国中小女生，她只能把闷气往肚里吞。
    唉，傅家双亲客气和蔼，傅家两个孩子却都有点……目中无人哩。
    她摸摸自己的脸，大受打击之下，也无心再整理行李了，遂起身走出房间。
    傅家安排她住在二楼的房间，对面就是书房。她走到房门口，就见书房的门开着，传出说话的声音——「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傅父忙碌地敲着键盘，不时分神瞄一眼正在检查展览流程的儿子，「你才刚出院，不要太累了。」
    「我没事。」傅珑树看完展览流程，又拿起另一迭最近出土的古物照片，一看之下，不由得诧异，「挖到这么多乐器？」
    「是啊，挖到他们收藏乐器的地方，不过毁损得很严重，乐谱也找到不少，但演奏的方法几乎没有，可能要找音乐方面的专家一起研究。过两天，我还要飞回现场看看，你妈也要一起去。」
    傅父摇头晃脑地说着，忽然看见书房门口的人影，笑道：「梁小姐，妳来得正好，我和阿树正在研究一些刚出土的古乐器，妳是音乐系的，这方面应该了解不少吧？」
    傅珑树看着梁意画迫不及待地走近，显然对他们正在讨论的事很有兴趣。「听说S大音乐系的学生自组了一个社团，专门研究一些已经失传、只留存在纪录上的古乐器，试图将它们做出来，带回现代社会。」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梁意画讶异地笑了，接过照片翻看着。「这个社团是学姊们一时兴起成立的，我是第二届成员，虽然大家研究得很认真，可惜没什么具体的成果。」
    照片上的乐器个个稀奇古怪，她越看兴致越浓，忽翻到一张照片，她眼眸乍亮，「这个倒和古琴很像。」
    「古琴是七弦吧？」傅父插口，「从这张琴的构造看来，似乎有十三弦。」
    「筝也曾经有十三弦，现在已经有二十五弦，这张琴的形状和古琴差不多，但十三弦就太密了，恐怕很难弹奏。有实物可以看吗？」
    「我们正在赶做复制品，最近就会送来，到时拜托妳看看，如果能找出弹法就更好了……」傅父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起来，走到窗边和对方交谈。
    「据说，若不是音乐系的优等生，还不能加入妳们的社团一起做研究？」
    梁意画闻声抬头，见傅珑树一脸严肃敬佩，她忍不住笑了，「没那么严格啦，只是我们整天都在看文献、试着做乐器，不是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大多待不住，很快就离开了。」
    「看来，妳真的很喜欢音乐。」她发上依旧是那根八分音符的簪子，连她说话时柔软起伏的音调，都像是乐音。
    站在她身边，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淡淡香气之中，混合着某种他熟悉的味道，像是……药味？
    「是埃我妈怀我的时候最爱听莫扎特，我出生以后爱哭得很，可一听到小夜曲就笑；学琴时，莫扎特的曲子也弹得特别好，而且宁可不玩、不看电视，也要把时间拿来练琴。」
    想到幼年的趣事，她展颜而笑，「我缠得钢琴老师都怕了，她总说我上辈子也许是个钢琴家，热爱音乐，才会这么拚命练琴。」
    上辈子热爱音乐……
    寥寥数语，猝然撞进他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破裂了，甜蜜又苦涩的滋味渗出来，混合着她身上的药气，让他失神。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去，她的眼也模糊了，只有那温雅素净的脸庞依旧清晰，浅浅含笑中，隐着若有似无的情愫，牵动他心口的疼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用这样温柔的神色对他，教他狠狠地沦陷，直到今日！
    ★即使有人想阻止我们，不让我们见面，我也会逃，逃到妳身边。★直到她突然后退一步，素颜淡淡染红，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逼近了她，姿势像是要凑到她身上。
    他连忙后退一步，俊脸微热。
    见她睁着明净的眼盯着自己，表情怪异，他更是尴尬，试图找个台阶下，「妳……气色不错，很好看。」
    不说还好，说了她竟噗哧笑出来，又连忙掩口，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兴味。
    他俊脸更红，粗声道：「有什么好笑？」
    梁意画忍笑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他脸红窘迫的模样很可爱。忽见他脸色迅速转白，神色痛楚，她惊问：「你不舒服吗？」
    「没事。」他一手按住心口，呼吸短促，心底的裂痕变大了，渗出更多炽热的感觉，莫名渴望着什么，却同时缓缓撕裂他的心脏。
    梁意画扶着他坐下，抬头一瞧，傅父背对着他们，还在讲手机，她刚要出声叫他，却被傅珑树一把扯住手。
    「我没事！」他低声道，摇头示意她别惊动父亲，咬牙忍痛，「只要……休息一下。」
    他的手冷得像冰，抓着她在颤抖，一定很痛吧？她心生怜惜，轻轻拍抚他肩头，希望能替他缓解疼痛。「我以为你心脏的问题已经控制住了。」
    「是吃药控制住了，但偶尔情绪太激动，还是会不舒服。」她的手好软、好温暖，她身上的药气也变得更浓了。「妳也在吃药吗？」
    她一怔，「没有埃我几乎从不生病，也不吃药的。」
    「妳身上有药味。」
    「有吗？」梁意画深深呼吸几口，只闻到书的味道。「是你身上的吧？」
    「不是。」不是噁心的西药味，也不太像中药，而是新鲜好闻的药草气息，丝丝流入心脾，混合着心口的疼痛，恍惚间，他有种痛楚又幸福的感觉。
    「阿树？」傅父讲完手机，回过头，赫然见到儿子脸色惨白，显然心脏的毛病又犯了，连忙打开柜子找药，并向梁意画道：「梁小姐，麻烦妳去倒杯水。」
    梁意画点头，顺手拿了外套披在傅珑树身上，却被他握住手。
    她以为他痛得难受，安慰道：「我马上回来。」推开他的手，很快转身出房。
    「别……」别走。他想叫住她，启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并非承受不了痛苦，而是意识到她的离去，令他难受。肩上的温暖消失了，药气也远离了，只剩下心底缺口流出的陌生感情持续发酵，弥漫出一股失落的气息。
    他压着抽痛的胸口，落寞的眼神对着地毯，任这前所未有、因她而引起的感觉，反复在心头盘旋……第三章「老师！请妳吃面包！」
    一张年轻的男孩脸庞突然凑到梁意画眼前，还奉上一个福利社刚出炉的小圆面包，让她吓了一跳。
    她阖上正在看的图集，婉转提醒：「音乐教室不能带食物进来哦，同学。」
    「啊，我忘了。」急于讨好她的大男生尴尬地憨笑。
    梁意画还是接过学生的好意，微笑道：「下次记得就好了，高老师对这方面要求很严格，让她发现的话，你就得写悔过书了。」
    「是。」见她收下自己特地去买的面包，大男生十分快乐，红着脸回到自己的座位。
    梁意画本以为自己是来当助理，结果真成了老师，音乐科教师们争先把课丢给她分担，反正在这以学历为导向的时代，为了上好大学，一切都可以牺牲，区区几堂由资格不符的教师上的音乐课，又算什么？
    由于婶婶教学严格，常放音乐家的生平影片给学生们看，还要大家写心得报告，荣登「最龟毛音乐老师」宝座；而她「顺应民情」，放了莫扎特的钢琴曲，却让学生们各做各的事，于是偌大的音乐教室内，有人在准备明天的数学考试，有人在背英文单字，总算大家还懂得克制，即使聊天，声量也不会太大。
    她目光扫过角落，停驻在钢琴旁的身影，就见傅珑树从书柜里拿了乐器图鉴，回到座位上。
    昨天傍晚在书房里，他险些心脏病发作，傅母特地请她在学校里多留意他，瞧他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坐在他后面的两个女孩交头低语，其中一个秀丽的长发女孩频频摇头，她身边的圆脸女孩却不断怂恿。
    拉锯半响，长发女孩终于迟疑地唤：「阿树……」才讲了两个字，粉颊已浮起两朵羞涩红云。
    傅珑树回首，淡漠的神色不露喜怒，「什么事？」
    哇，是纯纯的校园恋情吗？
    梁意画颇感兴趣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容貌相当，又同是情窦初开的青涩年纪，这才是最完美的配对。她这个年龄已经超过很多的大姊姊，就纯粹欣赏啰。
    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平平淡淡，有些意兴阑珊，不似几天前在急诊室里看着她时，专注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这个方程式我一直解不出来，你帮我看看好吗？」长发女孩眼神飘往一旁，不敢看面前暗恋多时的俊秀男孩。
    傅珑树眸光掠过眼前羞红的脸庞，定在角落那张兴味盎然的女子容颜上，才又转回眼前的女孩身上，嗓音不耐，「现在是音乐课，老师不限制我们做其他的事，如果妳想念别的科目，请便；但我想好好听完这首奏鸣曲，请不要打扰我上音乐课。」
    咦？怎么变成这样？
    梁意画愣愣地看着这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戛然而止，长发女孩脸更红了，却是因为难堪，说了声「对不起」，不敢再打扰他。
    至于毫不客气让俏丽女同学碰钉子的少年，深沉的眸光再度扫过傻眼的梁意画，转回头继续看图鉴。
    「妳也觉得阿树很孤僻吧？」耳畔突然响起声音，又让梁意画吓了一跳，转回头，魏霓远正一脸灿烂地冲着她笑。
    「我妈和阿树的爹都是T大的历史教授，所以我很不幸地从幼儿园就认识这家伙，现在更不幸，还和他同班！别看他沉默寡言，一副很稳重的样子，一讲话简直气死人！他的字典里根本没有『婉转』这两个字！」
    对照那位可爱女学生的遭遇，梁意画深有同感。「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身为他最常恶言相向、搞得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算不算他好友的好友，是的，我很了解他。」魏霓远滑入她身边的座位，笑靥迷人，「亲爱的助理姊姊，妳很想了解阿树吗？」
    「只是对他……有点好奇。」想侧面打听的意图被识破，梁意画双颊微红。
    「阿树的个性嘛，说穿了就是个『硬』字，跟他正面冲突绝对没好处，但说他很难搞也不至于，对付他的方法挺简单的，第一招就是笑，不管他怎么生气，妳只要对着他一直笑，他就拿妳没辙了。」
    「就像你这样吗？」两次见到他，总是挂着一脸无忧的笑容，很自然地带给她轻松的心情。
    魏霓远示范地咧开更加光芒四射的笑颜，「没错，就像我这样！还有那天一起去急诊室的秀和，他也是还没开口就先傻笑，让阿树想气也气不起来。我跟秀和说过，依阿树这种个性，哪天碰到他喜欢的女孩子，八成也会直说，然后对方被他的臭脸吓到、不必交往就直接被判出局了。」
    「你们这种年纪也会谈情说爱？」梁意画开玩笑地道，心中琢磨着魏霓远的说法。原来他会直说，那她就……不用担心了？
    「啧啧，助理姊姊，妳怎么会有这种骨董想法？我们年纪小到哪儿啦？也才差妳七、八岁，妳把我们当成小孩看，会吃大亏哦！」
    「吃什么亏？」
    「第一……」第一什么还没说完，魏霓远突然全身寒毛直竖，抬头一瞧，就见被他拿来当磕牙话题的好友不知何时飘到身旁，居高临下，正以一种「你完了」的幽灵式眼神看着他。
    「你们似乎聊得很开心？」冰冷幽然的语气，瞬间让气氛降温至冰点。
    魏霓远深思地打量着好友「狰狞得不动声色」的经典表情，「还好啦，随便聊聊罢了，应该没打扰你听奏鸣曲的兴致吧？」
    怎么回事？他只是和这位优雅的助理姊姊聊天，声量也不大啊，莫非吵着了少爷他……瞥了眼还不知发生何事的梁意画，魏霓远忽地醒悟。
    哎呀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没想到继秀和与小妤学姊之后，这位冷脸的傅少爷也将步上姊弟恋之路啊！
    「我和你们隔得这么远，听得到什么？」傅珑树淡淡道，对暧昧地朝自己猛眨眼的魏霓远视而不见，将乐器图鉴递给梁意画。「我想借这本书。」
    音乐教室内有藏书，经由教师登记后，就可以外借。
    待梁意画接过图鉴，他瞥见她桌上的书，诧异道：「妳买了这次展览的出版品？」
    「是埃」梁意画抚着今早才买的图集，神情愉快，「我趁没课时去看过展览，展出的乐器不多，我就顺手买了这本乐器总介绍的书来看。这本书里的图很漂亮，解说也很详细，我很喜欢。」
    「妳喜欢就好。」傅珑树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口吻仍是淡淡的。
    「这本书是阿树制作的哦。」魏霓远插口，适时为好友的形象加分。「阿树的爹提出了构想，要把西纥工艺、美术等方面分别出书，但他工作太忙，就由阿树接手，从拍照、找资料说明到成书都一手包办，他爸只负责最后的校正，可以说整本书都是阿树做的，但阿树只挂名编辑小组，作者还是挂他爸的名字。」
    「真的？」梁意画惊讶又佩服，看着神色不太自然的傅珑树，「那我若有关于古乐器的问题，就可以请教你了？」
    她神情热切，使平凡的面容更添妩媚韵味，教傅珑树有些失神，局促地垂眼，「我懂的，会尽量回答。」
    「好极了！我还想利用这个周末回社团，跟学妹们谈这次展览的古国乐器，有你解答我的疑惑，我回去就能在她们面前充内行了。」她喜形于色，向他眨了眨眼，「不过，我的问题下少，希望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傅珑树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拿着他要借的图鉴站起身，走到屋角登记。
    他的目光不自由主地跟随她纤纤身影，过分专注的眼神中，有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痴迷。
    一旁不识相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不错啊，这样你和她相处的机会就增加啰！」魏霓远冲着阴沉的好友直笑，因为太习惯他的臭脸，浑不觉那比平常更沉的脸色正酝酿着危险，还认真地想撮合两人，「她挺温和的，我看也只有她才能忍耐你别扭的脾气，你可要好好把握，别欺负人家——啊！」
    他话没说完，背上被重重一踹，俊脸整个撞上书桌。
    他连忙抬起脸，摸着撞痛的鼻梁，「阿树！你干嘛！啊！」背上又被踩了一脚，五官险些在桌上撞扁成大饼。
    旁边的同学见了，都笑了起来。
    「你这只镜头动物，随时都处在有镁光灯的状态是吧？笑笑笑，有什么好笑？有人拿相机拍你吗？」傅珑树连踹人的姿势都是一贯的优雅，意犹未尽地又补了几脚。
    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高兴也笑、道歉也笑、发呆也笑，逢人便笑得一脸勾魂的灿烂，现在对着她更是笑得桃花乱乱飞，看了就有气！
    「别踩了！我可是靠脸吃饭的，压坏了你赔得起吗？！」魏霓远背上全是鞋印，连忙避开好友的皮鞋。「自己要板着脸，却不准别人对她笑，什么心态嘛！」
    所谓越在乎也越失常，从傅少爷这般毫不文雅的演出看来，莫非已对助理姊姊志在必得？
    至于助理姊姊那边，虽然对这棵不爱笑的树颇有好感，但听她语气，显然将他当成弟弟看待，到底会不会有后续发展呢？真令他期待啊！
    「总之，你收敛一点。」黑眸转为森冷，低沉的嗓音字字锐利，「我等了几百年才能和她相会，可不想被你这小子破坏。」转头就走。
    魏霓远一愣，「什么几百年？」那饱含沧桑的眼神，流露出一股陌生的霸悍之气，瞬间像是另一个人……「阿树？」
    傅珑树头也不回，走回自己的座位。
    月上树梢，他刚用过晚膳，独自漫步在御花园内。
    明日一早，就要回军队驻守的边关了。
    东陵国比他预计的更早敉平内变，国君亲自出阵，气势如虹，己方节节败退，加上流行的疫疠传入军中，他得速战速决，倘若拖得太久，将对己方不利。
    而她果然治好父皇的病，父皇下令封她为「铃女」，她成为西纥建国数百年来第一位正式受皇室封诰的圣女。
    消息传出，人民欢欣鼓舞，患病的百姓日日在宫门外跪着求见，她的地位俨然凌驾他父皇之上。
    但，父皇并未对他另眼相看。她依照承诺向他父皇进言，暗示立他为太子，父皇却只淡淡道：「国事非圣女所长，朕自有裁断。」
    他明白，父皇惧怕他。父皇倚重他行军打仗的长才，却又害怕他的骁悍，像一把无法收入鞘里的刀，锋芒逼人，连亲人也不能安心。她既是他请来的人，自然也难以受到信任。
    如今，当务之急是平定边界的战争。京师驻军加上宫廷禁军不过数千人，而各将领都已被他暗中笼络，敉平东陵之后，他有数十万人马可以调动，届时要将任何人拉下皇位都是轻而易举。
    他缓步踏入亭内，石桌上摆着他的琴。他坐了下来，眸光自然地往左侧扫去，果然在林木扶疏间，见到两道纤细身影在小药圃里。
    父皇特地在御花园内辟了药圃，供她取用药材，她白日为求医的百姓治病，夜晚则与姜儿采药、制药。
    身着枣红衫袍的她，正低声与姜儿谈着什么，一头长发松松地结成发辫，辫末系以一根红绒绳，发丝微乱，显得稚气。
    他凝眸注视着她唇边淡淡笑意，伸手拨动琴弦，传出几声柔音。
    她动作一停，抬头对着琴声来处，深灰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闪着浅浅愉悦。
    一旁的姜儿并未察觉琴声，但她听见了，知道他来了。
    她受封铃女时，神色平淡；搬入父皇为她建造的宫殿时，神色平淡；每晚他这自娱的琴声，却能让她焕发出喜悦的神态。为何如此？想来是她喜好乐音吧。
    她不曾问他为何在夜里出来抚琴，他也不曾问她听了有何感想，一个单纯抚琴，一个单纯聆听，于是，偶一为之变成夜夜如此，抚琴，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她。无言的灵犀相通柔化了他被战争砥砺得粗糙的心，他变得有耐心，变得深思，懂得细细品味琴韵——琴韵幽柔，缠绵委婉，如慕如诉……采了一篮药草，姜儿先回宫殿去了。她拄着竹杖，缓缓走近车子，枣红衣袂翻飞，飘然如仙子御风。
    他双手敛于身侧，瞧着她走近，浑下觉自己凝视的眸光带着些微留恋，嗓子依旧沉冷，「……明天一早，我要回战常」
    「这么快？」她讶异。
    「东陵国主御驾亲征，朝中除了我之外，无人能挡。」今晚，是最后一次抚琴给她听了。
    「是吗……」她闻言垂首，倚着亭柱，若有所思。
    那神情，可是对他有丝不舍？
    他胸口一热，眸光转柔，盯着她微微扇动的黑睫。
    半晌，她抬头，「待殿下凯旋归来，就能纳姜儿为侍妾了吧？」
    他一愣，怒意迅速涌上，「妳就只想着这件事？」
    「此事是殿下所应允，我也依殿下所言劝过皇上，虽然并未成功，好歹是履行了我的诺言，殿下也该守信，不是吗？」她字字清脆，神情满是期待，是真的等着看他娶她妹子。
    他重重呼吸，咬牙道：「那姜儿可有得等了。我这一去或许是三年半载，说不得就此战死沙场，妳可要好好盯着她给我守活寡，别让她另嫁他人！」
    是，他是答应过这件事，而她就用这么……毫不介意的神情，催促他快快娶别人？
    「请别说那个字。」她蹙眉，掩口轻咳数声，「殿下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谄谀之言，妳倒说得挺顺，可惜我最己心当面逢迎。在我父皇面前，妳若有这等口才，我早就当上太子了。」他冷冷盯着她窘红的脸蛋。她何时在意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是至高至圣的铃女，是神界的仙子，神本无情，对他亦然。
    她双颊嫣红似火，一急又咳了起来，发辫上的红绒绳跟着颤动，结巴道：「我不识字，这……这些话都是宫女们闲聊时听来的，我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请殿下见谅……」发辫猛地遭他扯住，身子撞入他温暖胸怀。
    「发绳掉了。」他接住滑脱的红绒绳，修长手臂圈住她，语音淡漠，「我替妳系上。」
    「嗯。」她僵直地站着，任自己的发辫落在他手里，脸一侧，擦过他胸膛，她脸更红了，乖乖地不敢再动。
    难得见她慌乱，他颇有快意，她发丝柔软，穿过指尖如微凉流水，他一时有些着迷了，放肆地缠绕在指尖上把玩。「妳瘦得像竹子。」近看之下，她更显纤细，肌肤是病恹恹的蜡黄。「御膳房可没少了妳几顿吧？」
    宫中吃、注用都是上品，姜儿被养得像朵盛放的鲜花，她却越来越像凋萎的黄叶，连原有的一点光彩都逐渐消失。
    「宫中的膳食很好，但我一向吃不多。」
    「是因为忙着治病，吃不下？铃女自己都这般瘦弱，说妳能治百病，我就算亲眼瞧见也是不信。」他了解她，每天来宫门外求医的百姓有多少，她就治多少，忙起来连水都忘了喝，他又恼又怜，心知劝她也是无用。她眼里只有受疾病摧残的人，根本不会为自己设想，更不会……想到他。
    忽见青丝之间闪过几道银白，他脱口道：「妳头发白了？」
    「有吗？」她闻言讶异，摸着鬓边，「姜儿天天帮我梳头，没听她说啊？」
    他心头一震。姜儿照料她日常起居，最清楚她的身子状况，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刻意隐瞒，便是……心头掠过巨大阴影，他悚然不敢多想，只道：「没，是我看错了。」
    她方二八妙龄，没道理华发早生，莫非这几日频繁地为人治病，让她身子状况恶化了？
    「堂堂西纥大皇子、抚远大将军，却与铃女在此深夜幽会，成何体统？」一袭桃红纱衫分花拂柳而来，女子身形袅娜，艳丽不可方物，正是钰妃。
    她身后还有一人，容貌俊秀，一身月白长衫飘逸出尘，眉间略带愁色，是二皇子善吾。
    他抓住怀里紧张的少女，从容替她扎好长辫，这才放开她，淡淡道：「后宫第一宠妃，不去照顾我大病初愈的父皇，却陪着皇子夜游御花园，不怕惹闲话吗？」
    钰妃闻言，神色不变，勾起艳丽微笑，「殿下明日就要回战场了吧？这番可辛苦你了。既然与铃女这般难分难舍，何不请她同行？圣女亲临战阵，必能鼓舞士气，何况军中也有怪病流行，有她在，能帮上不少忙吧。」
    「圣女乃万金之躯，若被战火损伤，妳担当得起？」钰妃说这些话绝非出自好意，他却动摇了。真带她同去，他当然不会让她伤了半根头发，但军旅生活艰苦，她孱弱的身子禁受得起吗？
    悄眼看她，她眉尖轻蹙，空洞的眼眸流露出几许忧愁，以及期待……她想和他同去？
    「我自然担待不起，只是建议罢了。」钰妃明眸流转，冷艳的笑阴阴柔柔，瞅着瘦弱得像个孩子的圣女，「一切还是得看圣女自己的意思。」语毕，翩然转身离去。
    善吾却伫立原地，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圣女，直到遭皇兄魁梧的身影挡住视线，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追上钰妃的脚步。
    亭内只剩两人。
    他润了润被夜风吹得干涩的唇，注视着始终不发一语的她，「妳怎么说？」
    「殿下当初的条件，只是要我进宫为皇上治病，如今……」她显得为难。
    「我没要妳一定得去，我只是问妳的意愿。」私心期望她来，但他不勉强。
    她淡淡一笑，「殿下要我去，我就去。」
    他一窒，阳刚的面孔升起狂喜之色，有一瞬间的晕眩。还说她不会说话？短短数字，直捣入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历战阵如他，竟会像青涩的少年般，为了伊人一句话雀跃如此……只可惜，她接下来的话却如当头淋下一盆冰水——「士兵也是人，病了一样会恐慌害怕，我去了，多少能安抚他们，但我若真去了军中，京城这些生病的百姓谁来照看？」字字句句，都是在忧心众人。
    原来，不过又是济世的慈悲心思在作祟？
    他气得咬牙，猛然背过身子。
    「我也只能尽力了，能救多少是多少。这次瘟疫流行，难以遏止，迟早会传遍全国，我去了，至少能让士兵们多撑一些时候。姜儿能与我同去吗……」似乎终抄察觉他气息不对劲，她迟疑地唤道：「殿下？」
    殿下，他是殿下；而她是铃女，不会留恋凡间情爱的仙子。
    他紧咬的牙颓然松了，涩然道：「妳爱带谁就带谁。」他有私心，她却只有大爱，两人注定没有交会——「军中……还能听琴吗？」
    他闻言一震，回首瞧她。她倚着亭柱，腼腆地垂首微笑，颊染薄红，是羞怯，或是衣衫颜色映上了脸容？那眼色依旧显得期待，期待什么？只期待琴声？
    他微哑道：「能。」妳想听，我就弹。
    心心念念众人的她，他无法接近，只能顺应她的冀求，换取亲近的机会。
    堂堂皇子，竟落得如此委曲求全的地步？
    但即使他委曲求全，那颗纳入天下众生的博爱之心，就能多出空隙容纳俗世的情爱吗？
    第四章
    傅家的舞蹈教室内，几个小女孩正翩翩起舞，梁意画坐在角落的钢琴前，负责伴奏。
    「好，大家表现得很好！」排练完最后一次，傅母拍拍手掌，将小女孩们集合过来。「等一下要参加比赛的人自己练，其他人继续准备我们下个月的演出。来，大家要不要感谢一下今天为我们伴奏的大姊姊呀？」
    「谢谢大姊姊！」小女孩们热情鼓掌。
    梁意画起身，含笑微微一躬。
    「我冲了柠檬茶，大家来喝吧！」傅萤筠端着两个托盘进来，小女孩们立刻围到她身边。
    傅母走到梁意画身边，笑道：「今晚麻烦妳了，平常帮我们伴奏的都是阿树，不过他最近在忙展览的事，才请妳来帮忙。住了这几天，还习惯吧？有没有缺什么？」
    「这里环境很好，我什么都不缺。」梁意画微笑。
    傅家位于市郊，是一幢漂亮的英式建筑，拥有绿意盎然的庭院，历史教授与舞蹈家的品味非凡，将家中布置得优雅温馨，奇妙地让她有家的感觉。
    「听我家那个考古狂说，妳要帮他们研究古乐器？今天有些古物送来，阿树说其中有具复制的十三弦琴——」
    梁意画双眼一亮，「琴送来了？」
    「是啊，送来的东西都放在书房里，待会儿的练习没伴奏也不要紧，妳就上书房去吧。」傅母说着，正好女儿从旁边经过，她手一伸，拎住女儿衣领，「筠筠，妳要送消夜给哥哥？」
    「是埃」傅萤筠刚点了头，手里的托盘就被母亲拿走，送到梁意画手中。
    「妈要继续帮其他人排练下个月的表演，小菁她们要参加校际比赛，妳以前也参加过，就由妳负责盯小菁她们。」傅母笑咪咪地看着梁意画，「消夜就麻烦妳去书房时顺便带过去了，梁小姐。」
    「只是上楼送点心，我马上就回来了啊！」傅萤筠跳脚，怒视梁意画，「我不准这个丑女人接近哥哥！」
    「妳胡说什么？」傅母斥责女儿，忙向梁意画道歉，「不好意思，这丫头乱说话，妳别介意。麻烦妳送消夜给阿树，顺便盯着他吃药，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梁意画点点头，端着托盘，给了傅萤筠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理会小女生脸色变得更难看，径自转身出去。
    她不是故意挑衅，而是越被讨厌，越要表现得从容。她虽住在傅家，却也付了房租，没有理由遭受这般无礼的对待。
    以她的个性，不会和人大吵大闹，通常只要对对方的冷嘲热讽不理不睬，对方就会知难而退，不再来招惹她。更平常的做法是，她索性远远地避开，让对方根本见不着她，当然就吵不起来了。
    若非对那张十三弦的琴念念不忘，她早就搬走了。
    想到那张琴，梁意画马上将不悦抛诸脑后，加快脚步上楼。自从那天看过那张琴的照片后，她对它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买图鉴也是为了多看琴几眼，宁可继续忍受傅萤筠的无礼，也想等到目睹真品的机会。
    她来到书房外，房门开着，就见傅珑树披着外套趴在桌上，显然是睡着了。
    她无声地走到他身边。书桌旁堆着装古物的箱子，桌上堆满纸张、书籍，还堆了两个木盒，上方的盒子里装着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长的乐器，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十三弦琴，不过比例比照片上小得多，显然是照尺寸缩小的。
    下方的长形盒子被书本盖住，看不见是什么，旁边还有一组似乎是雕刻用的工具。
    她目光扫向他搁在桌上的手，注意到他的手底下压着一本粉红色封皮的书。
    她感兴趣地扬眉！这不是言情小说吗？
    书名被他的手遮住了，她想将书抽出来，手指刚碰到书页，手腕便被冰凉的力道扣住，吓了她一跳。
    「……是妳。」傅珑树松手，揉着额头，蹙眉道：「什么事？」
    「送消夜给你，还要盯着你吃药。」她将桌上的物品东挪西移，才腾出位子，放下托盘。
    「我待会儿再吃。」见她唇畔含笑，盯着桌上粉红色的言情小说，他立刻打开抽屉，将书和雕刻工具一并扫进去，脸颊发烧。「我……看资料看累了，就、就去筠筠的书架随便抽本书来看。」
    「工作之余，适时放松自己也是应该的。」平常总见他一副镇定冷静的表情，原来也会紧张结巴埃梁意画抿唇暗笑，看着木盒里的小琴，「我以为会做等比例的复制品。」
    「等比例的来不及完成，这个缩小的先做好，就送来了，其实和真品还是有点差异。出土的乐器不少，但大部分都损坏得很严重，还在修复当中，连带制作复制品的进度也变慢了。」
    傅珑树抽掉木盒上的玻璃片，将琴取出，放到她面前，「它小归小，还是可以弹的。」
    她坐了下来，将琴摆在腿上，试着以只学过一个月的古琴技巧弹奏，还真能发出乐音。她很快摸索出「Do、Re、Mi」三个音，弹了《两只老虎》的开头，随即笑了开来，对这制作精巧的小琴爱不释手。「真的，可以弹呢！」
    「送给妳吧。」那根八分音符的长簪仍插在她发问，此刻绾起的长发微微散了，一给青丝落在光洁的颈项上，仿佛落在他心口，骚动着心中某处。
    「出土的琴谱不多，也找不到关于弹奏方法的纪录。我只会弹钢琴，研究了半天还是不会弹，妳先玩玩这张小琴，将来做出正确的复制品，也许能找出完整的指法。」
    「然后我就成为将这个古乐器带回现代乐界的第一人，也许还可以创个『意画流』的流派，成为开山祖师呢。」梁意画开心地笑了，将琴放回盒子里，这才发现长形盒子里是一把镶金嵌玉、华丽非常的刀。「这也是要展览的？」
    傅珑树颔首，将盒子拿过来，「我们原本打算将刀子抽出来，和刀鞘一起摆着展览，但刀子怎么也拔不出来。」
    「会不会是生锈了？」
    「不可能生锈，应该是有机关，只是我们参不透。古人的工艺成就很高，这种打造来杀人的刀，不可能克服不了生锈这么简单的问题。」
    梁意画「嗯」了声，探头端详他放在腿上的木盒，发现刀柄上似乎有着以金丝镌成的文字。「上面好像有字？」
    「『尧军』。是刀主的名字。」更多发丝从她发簪的规缚下逃脱，及腰的长度垂落在他手臂上，丝般光滑地轻触他手腕，宛若点在心湖，漾出圈圈涟漪。
    「西纥的工匠为特定人士打造兵器时，会把持有者的名字刻上去，然后举行仪式祈福，以求为刀主护身，带来好运。」他眼色一暗，「可惜这位尧军先生倒霉到了极点，贵为皇子，却遭判入狱，最后还被斩首。」
    梁意画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这段历史，他是西纥国大皇子，长年驻守边疆，和隔邻的东陵国交战，战功彪炳，他父皇却立他弟弟当太子，朝中也分成拥立他和他弟弟的两派人，暗中较劲。后来西纥流行瘟疫，很多士兵病倒，战争因此失利，他父皇也染病死了，皇位落到他弟弟手里，下令将他处斩。」
    她顿了下，又道：「我就是不懂，他为西纥立下那么多战功，却因为战争失利就被处死，完全不问他过去的功劳，这惩处也太重了吧？」
    「以当时的情势，他是非死不可。原因一，他握有兵权，随时能举兵篡位，是个严重的威胁。不过有个说法是，新皇帝没有实权，大权是落到先帝的一名妃子手里，她因为和这位尧军殿下有仇，于是箝制新皇帝，逼他下令处斩自己的哥哥。
    「原因二，当时西纥流行瘟疫，能治病的铃女却被这位殿下带到前线，后来还害死她，全国百姓染病，死了大半，引发民乱，新皇帝子是把一切罪过推到他头上，民怨和王位隐忧一刀了结，干净利落。」
    梁意画皱眉，不喜欢他纯分析的冷血语气，「这位铃女真的拥有能替人治病的异能吗？」
    「每个时代、每个宗教都会塑造偶像，供人心寄托。就算她存在，应该也只是个被神化的平凡人。」傅珑树沉吟道：「不过，西纥国的宗教仪式非常多，这个被斩首的殿下据说还被诅咒，魂魄被封起来，永世不得超生，但是用来禁锢他的咒术——如果真有这种咒术，目前也没发现相关的器物或文件。」
    也许该问问秀和？姬氏一族在这方面保存了很多文献，虽然西纥、东陵是海外岛国，和中原各国往来不多，也许会有纪录流传下来？
    「但她既然是铃女，地位一定很崇高，没人能强迫她做什么吧？也许她是自愿跟着上前线，想帮忙医治染病或受伤的士兵……」
    傅珑树却不赞同她的说法，「皇族的力量很大，不是她一个人能抵抗的。」
    「但她死的时候，这位殿下不是陪在她身边吗？他还亲自护送她的遗体回京，独自替她守灵七夜，直到新皇帝下令把他抓进牢里。如果他问心有愧，怎么敢陪着她七个晚上？」
    「那只是东陵的乡野传说，不确定是真的。」这次的展览被媒体报导出来，有些学者在电视节目中提到这些流传的故事，想必她也看了。
    但他自小跟着父亲学习，若非经过严格考证的史实，不会断然采信。旁人这么说，他懒得理会，对她却是难得的和颜悦色，没有直言反驳。
    「你所谓的咒术云云，不也是传说？」
    他当场语塞，「呃，那只是顺口说出来，我不认为是真的。」
    「如果他弟弟和那个先帝的妃子要他背负罪名，史书上当然不会留下对他有利的记载，也许，那些乡野传说才是事实的原貌，不是吗？」
    傅珑树眸光深沉复杂，盯着她严肃的神情，「为什么坚持替他辩解？」
    「我……」这回轮到梁意画语塞，困惑地思索片刻，才道：「我只是觉得，你说的版本虽然有史料根据，但太残酷了，我不喜欢。而且，一个男人会为一个女人守灵七天，我不认为他们之间只有利用或强迫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那副斜眸浅笑的模样，显然已料到她会将之归为男女之情，只等她说出来，就能小小调侃她几句。
    梁意画可不会被个高中男生撂倒，从容微笑道：「刚才还在看言情小说的你，难道想不到会是什么关系？」
    两人交手的第一回合，傅珑树败阵，俊颜薄薄染红，「我只是随手拿起来看看而已。」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想扳回一城，「何况，根据记载，这位圣女服侍天神，清心寡欲，不会有凡人的情爱。」
    「就算她曾经是神，在凡间的她毕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怎会没有人的感情？也许她只是碍于身分，说不出口；也许他们直到死去，都只能遥遥相望，不敢接近彼此……」
    梁意画眸光飘远，遥想数百年之前，这对不幸的人儿处于战乱中，会是怎样的艰苦与无奈？
    「总之，妳就是想要一个风花雪月的解释。」他虽有几分佩服，嘴上还是不肯屈服。平时只觉她性子平淡随和，今天倒是出乎他意料的伶牙俐齿，他沉黑的眸添了抹深思，欣赏她这份优雅气质之外的慧黠——令他心动的慧黠。
    「对，我就是喜欢缠绵悱恻的男女情爱，不要什么王位斗争、兄弟阋墙，把人一个一个斗垮的宫廷大惨剧。」她俏皮地眨眼，「等你再长大一点，有这方面的经验以后，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解读。」
    「我不是小孩。」傅珑树脸色一沉，不喜欢她的口气，像大姊姊对待弟弟，仿佛他们不处于同一水平，她永远不会视他为……男女情爱中的那个「男」。
    呃，犯了他的忌讳吗？梁意画歉然微笑，「抱歉，你年纪比我小，我很自然就把你当弟弟看待。」注意到桌上有张画满十来个相似图样的纸，图样很眼熟，她问：「这是什么？」
    他忍住不悦，淡淡解释道：「铃女的标记。每一代铃女身上都会有个菱形胎记，一角有水滴形状，正好和西纥用于祭典的铃相似，才会被称为铃女。每个铃女的胎记形状都会被记录下来，细节稍有不同，大致上还是一样的。」
    「我也有这样的胎记耶！」梁意画惊讶，一面拉低毛衣后领，「就在脖子后面，靠近肩膀的地方……」
    「怎么可能？」未免太巧了吧？
    傅珑树不信，凑近端详，果然见到她颈后的雪白肌肤上印着淡淡紫痕，几乎和纸上的图形一模一样。
    「很像吧？」感觉到他按住毛衣后领，她松了手，转而拿起图样仔细研究。「跟纸上的差水多，也是菱形，还有个像水滴的小点。」
    她觉得有趣地笑了，「这么说，我也是铃女啰——」他温热的指按住她肌肤，她的心突地一跳。
    「只是巧合罢了。」他口吻淡然。她柔软的肌肤像是自有生命般，吸住他手指，拇指自然地细细描绘胎记的形状。
    梁意画心跳漏了好几拍，「那就算了……」她竟然被高中生吃豆腐？想要退开，突觉他手指伸入发间，绾住的几缙发丝瞬间披泻至腰际，她倒抽口气。
    「妳的发簪松了。」他低哑道，更深入她发问，直视着她泛起醉人晕红的容颜。「我帮妳弄好。」
    又是前几天见过的眼神，小心地、试探地盯着她，像一潭深沉的湖，吸引人坠入迷离，扶在她脑后的指掌细腻按抚，暧昧如调情。她心跳失速，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心底震荡，仿佛在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温柔深情地待她。
    他靠近了些，似乎要帮她整理发簪，脸颊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呼息拂过她的睑，带来异样的麻痒感，他的唇与她只差短短一厘，她却完全没想要闪避……「哥！」趁休息空档溜上楼的傅萤筠冲入书房，见到书桌后状甚亲昵的两人，简直气炸了，冲过来就猛拉梁意画，「妳这女人！我妈叫妳来送点心，不是叫妳来勾引我哥！」
    梁意画被扯下椅子，额角擦过桌沿的铁尺，被打出一道血痕。
    傅珑树连忙护住她，怒斥：「筠筠！妳做什么？」
    「我做什么？！这句话应该问她吧？！是她不要脸！也不想想自己几岁了，竟然勾引高中生——」手腕猛地被哥哥抓住，强大的力道教傅萤筠痛入骨髓，惊骇地看着哥哥迥异于平日的严厉脸色。
    「向梁小姐道歉。」妹妹无礼的举动让傅珑树胸口涨满怒火，见梁意画按住额头伤口，他怒火更炽，浑不觉自己快捏断妹妹的手腕。「立刻向她道歉！」
    「我……我才不道歉！」傅萤筠使劲甩开他的手，气恼地大叫：「哥，你变得好奇怪！你以前最疼我了，根本不会凶我，可自从这个女人住进家里以后，你每天跟她说的话比跟我还多！你真的变得好奇怪！」
    「我奇怪？我只是教妳对客人应有的礼貌，有什么奇怪？立刻道歉，否则就出去！」
    傅萤筠咬住唇，恨恨瞪了梁意画一眼，转身跑出书房。
    「没事吧？」傅珑树急于察看梁意画的伤势，却被她躲开。
    「没事，我回房擦个药就好了。」她垂眼避开他，很快地起身。「抱歉，害你们兄妹吵架。」
    「不，是我妹不好……」话没说完，她已疾步走出书房，留他一人愣愣站在书桌前。
    出了书房，梁意画靠在墙上，双腿酸软得几乎站不祝发簪不会无缘无故松掉，一定是他抽掉的，若不是傅萤筠进来打断，他们恐怕已经……她以为自己纯粹将他当弟弟看待，但方才，明知他想做什么，她却完全没想到要躲，那双眼眸仿佛有噬人的魅力，一沾上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心跳快得像要跃出喉咙，连她初吻时，心跳也不曾如此紊乱失速，快得像是——她其实期待着方才两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别乱想，他还是个孩子啊！」她咬住下唇，努力摒除脑中冒出的念头，迅速整理好头发，手却一顿，发问仿佛还残留着他指掌的触感。
    她甩了甩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但脸上因他而起的红晕，久久没有褪去。
    音乐教室内，学生们各自分成小组，正在进行期末考试的合唱练习。
    叶友希背着球袋，走上楼梯。他浓眉挺鼻，眸光炯亮，黝黑的肤色使他俊秀的面容略显粗犷，步伐轻而沉稳，走进音乐教室。
    「老师。」
    正在整理琴谱的梁意画闻声回头，笑道：「篮球队的比赛打完了？快来练习吧，下礼拜就要考试了，你的组别是……」拿起分组名单，眸光一僵，迟疑着不敢瞥向角落钢琴旁的人。
    「报告助理姊姊，叶友希同学跟我们一组！」钢琴旁的魏霓远笑着举手，适时化解了她的困窘，过来拉叶友希。
    梁意画松了口气。她当然不怕魏霓远，怕的是琴椅上那个安静文雅的身形，即使她一眼也不敢瞥向对方，仍能感觉那双在数天前深深震撼她心房的眼一直盯着她，不曾放过她任何动作。
    她转回身，继续整理琴谱，努力忽略背后那教她如坐针毡的视线。
    「来来来，篮球队副队长，乐谱都帮你准备好了，等一下阿树弹琴，你跟着唱两遍就会了。」魏霓远热情地将准备好的乐谱递给叶友希。
    叶友希点头：「谢谢。」看着坐在琴椅上的傅珑树，他打开球袋，取出一个纸袋。「阿树，刚才我在楼下碰到隔壁班的姬秀和，他要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将袋子放在琴椅上。
    「谢谢。」傅珑树脸色白得吓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森森寒气。「不过，请叫我傅珑树。我不习惯明明跟我没什么交情的人，还要跟我装熟。」
    「是，对不起。」叶友希脸色未变，只是多看了他几眼，随后走到一旁，和同组的同学讨论合唱考试的事。
    魏霓远皱眉，俯身到好友耳畔，「喂，你又在闹什么少爷脾气？」
    「我说过，我看他不顺眼，不想和他同组，是你硬要拉他进来。」傅珑树忍着太阳穴的抽痛，声量丝毫未降低，压根儿不怕被叶友希听见。
    魏霓远瞅着他顽固的神情，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这么暴躁，该不会是和助理姊姊吵架了吧？」
    傅珑树眼色一暗，「不必你管。」
    为了妹妹无礼的举止，他后来又向她郑重道歉过，她只笑答不介意，但后来这几天都有意回避他。
    为何回避他？他只想得到一个原因——因为他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她也是——而她选择回避。
    就因为他年纪比她小？
    年纪小又如何？年纪小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吗？
    「不必我管？好歹我也认识不少模特儿姊姊，就『某方面』来说，或许能给你建议哦。」魏霓远凉凉哼着，摆出一副「快求我」的表情。
    傅珑树正打开纸袋的手一顿，言不由衷地道：「你又懂什么了？」见到袋里的一迭资料，还有一根木雕发簪，神色更形复杂。
    「我懂的可多了！首先，对女孩子要温柔呵护，这是男人最基本的风度和义务，但想成功追到女孩子，单靠温柔呵护还不够，必要时得采取主动。当碰到喜欢的对象，女孩于是很愿意对方主动有亲密动作的；但如果她们对你没意思，你说不定会被当成色狼，赏你个五百、一千块。」一个巴掌日「五百」，买一送一日「一千」。「两情相悦和性骚扰，只有一线之隔！」
    傅珑树若有所悟地颔首，一手按着越来越痛的太阳穴，「这条界线有规则可循吗？」
    这说法，与妹妹架上那些言情小说的描述大致相同，可他把那些书全部看完，还是不仅要如何捉住那关键、该行动的一瞬间。
    「没有！这条神秘的界线只存在女孩子的心里，她们喜欢你，就是两情相悦：她们不喜欢你，你就是十恶不赦的色狼，碰她们一根手指，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傅珑树只觉太阳穴的血管瞬间噼哩啪啦全爆了，咬牙切齿地瞪着好友，「既然一切由女方自由心证，你前面说了一大篇，不就全是废话？」完全没有他能利用的线索！
    「是啊！可是你听得很认真，我只好继续讲啰！」捉弄成功，魏霓远开心地大笑，闪过好友扔来的琴谱。「不过，还是有人可以既不激怒心仪的女子，又能看穿她的心思，制造最适合的时机，让她不知不觉落入情网。你如果不去尝试，永远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反正她是你喜欢的人，就算因此挨她几个巴掌，也是值得的吧？喔，她来了，好好把握机会啊！」语毕，迅速溜到一旁。
    傅珑树微僵，侧眼瞄见梁意画走近，拾起被他扔出去的琴谱，递了过来。
    「你们这组练得如何？」组长登记是傅珑树，梁意画不得不和他说话，注意到他脸色白得可怕，低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头有点痛。」他将装着发簪的纸袋放下，一时没有勇气抬头看她。「等一下让叶友希跟我们练几遍，就可以把钢琴让给别组使用了。」
    「不必急没关系，这周原本就是排到你们的小组使用。」不必与他眼神接触，让梁意画没那么紧张，又道：「我晚上要回婶婶那里，你和筠筠两个人在家可以吗？」傅父今早出门，前往海岛上的西纥国废墟继续挖掘工作，而傅母放心不下丈夫，也陪同前往。
    那晚以后，他们之间融洽的气氛已经消失，揉进了嗳昧的气息，如果她先前对他有一丝好感，那一晚则是催化剂，彻底改变了她看待他的态度。她害怕自己不该有的感觉，害怕他会说出她不敢听的话，只好逃避。
    但他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就连她回避他，他也不会主动靠近，又教她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反应太过度了？毕竟他们年纪差这么多，她也不是特别出色的美女，没道理他会对她有异样的感情。
    说不定，一切只是她心里有鬼？
    「我们不是小孩了，可以照顾自己。」又是这种姊姊看顾弟妹的语气！傅珑树头更痛了，手伸入口袋，摸出药盒。
    「你要不要去保健室？」梁意画从未见过他脸色如此惨白，看得心惊。
    「不！」他断然拒绝，可痛楚却令他皱眉。「我有药可以吃……」一阵剧烈头痛让他再支撑不住，倒在琴键上，钢琴发出轰然巨响。
    梁意画慌忙扶起他，转头随便抓了个人，「叶……叶同学！」
    第五章
    「我不要去保健室！」傅珑树被迫趴在叶友希背上，被背着下楼，他的头痛得像有人拿着铁锤在敲，愤怒的咆哮变成气虚的低语，「我有带药来……吃药以后，还可以继续上课……」
    「我不准你继续上课。」梁意画坚持道，伸手探他额头温度，烫得吓人，让她焦急又恼怒，「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傅珑树的反应是哼一声，撇过头去。
    三人来到保健室，不见校医，只有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是保健室的助手。
    见到叶友希背上的男孩，女助手镜片后的眼闪过一丝锐利，淡淡问道：「你又来了，这次是什么问题？」
    「他在发烧，可能是……」是什么病梁意画不知道，以询问的眼神看着傅珑树，要他自己说。
    他却抿唇不答，像顽固紧闭的蚌壳。
    「先让他躺下吧。」女助手拉开布帘，示意叶友希将傅珑树放在病床上。
    梁意画瞥了眼女助手制服上的名牌——苏淡樵。「苏小姐，校医呢？」
    「有学生在体育馆那边受伤，吴医师赶过去处理，马上就回来了。」苏淡樵容貌秀丽，却冷冷的面无表情。「我先准备温度计和冰枕。」转身走到药柜旁。
    梁意画忙着替傅珑树盖好毯子，一面交代叶友希，「我在这里陪傅同学，你先回教室，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有回去，麻烦你帮傅同学向下堂课的老师请假，说他生病了。」
    叶友希默然颔首，又瞥了傅珑树一眼。
    傅珑树讥嘲道：「看什么？要我向你道谢吗？少作梦了——」一只温软的手蓦地压住他的嘴，抬眼看去，梁意画正严厉地盯着他，教他乖乖地安静下来。
    待叶友希离去，她才放开手，取出他的药盒。「要吃退烧药吗？」
    「我头痛，要止痛药。」傅珑树知道她生气了！笑容敛去，板起面孔，不必出言指责，就让他鲜少为旁人克制过的脾气自动收敛。
    她抽出干净的纸杯，从床边开饮机取了热水。药盒有六个小格，分配六组不同作用的药，她打开装有止痛药的小格，将药倒在他掌心。
    苏淡樵走到床边，将冰枕和温度计交给梁意画。「我去找吴医师回来，请妳先陪着他。」见傅珑树正要吃药，她眉一挑，「我建议你最好等医生回来，不要自己随便吃药。」
    有梁意画在一旁，傅珑树只得忍住讥刺的说话方式，冷冷道：「吃出问题我自己负责，不必妳担心。」仰头吞药，将开水全部喝光。
    苏淡樵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仿佛在说「随便你」，便转身离开。
    梁意画起身拉好布帘，没发现叶友希的球鞋停在保健室门外，并未离去。
    她将冰枕用枕头套包好，让傅珑树躺下，又拿温度计给他。
    他摇头，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再了解不过。「不必量，反正还不到吃退烧药的程度。」话说完又咳起来，他掩口强忍。
    梁意画默默地收起药盒。六个格子，装了他最常经历的六种病痛……这么一想，对他的气恼不由得软化了些。「为什么坚持不来保健室？」
    「我讨厌那个助手。」
    梁意画傻了，「就只因为这样？」早知他脾气古怪，没想到会怪到只因为看女助手不顺眼，宁可忍痛强撑，也不愿来这里休息。
    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简直孩子气到了极点，她不禁摇头失笑，先前的下悦一扫而空。「这世上有谁是你不讨厌的？」
    妳。这个答案他没有说出口，只淡淡道：「家人、朋友。」
    「但是你对魏同学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是不讨厌他。」她将药盒放回口袋，摸到离开教室前魏霓远塞给她的东西，拿了出来。「他要我帮你把这个带过来，说你会需要。」
    是装了发簪的纸袋，傅珑树尴尬地接过。魏霓远一定是料准了她会留下来陪他，刻意为他们制造机会。
    伹，他还是不懂跨越界线的技巧，更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到达那条界线的边缘——甚至，如果她只当他是弟弟，这条界线永远也不会存在。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咬唇强忍，苍白的脸很快地涨红。
    梁意画取出一早买的薄荷喉糖，喂了他一颗，为他的病痛感到心疼，却无能为力。「你只是心脏不好，为什么连带有这么多毛病？」
    「医生说是体质不好的关系。」他嘲弄地一哼，「不过，我觉得是神故意在折磨我。有好几次，我明明病得快死了，最后还是被救回来。似乎是神嫌我受的罪不够，要我活着多受苦几年——如果真有神的话。」
    「听说，你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能一个月不进医院？」
    「是啊，结果一次也没有实现过。」没想到她会知道他这件蠢事，他狼狈万分，「后来我就觉悟了，许愿不过是自我安慰，很多事情即使渴望得要命，不会是你的一样不会是你的。」
    她静静看着他愤世嫉俗的表情，忽道：「我小时候也总是许愿，希望能看到圣诞老人爬进我家的烟囱，送我漂亮的洋娃娃。」
    见他一脸难以置信，梁意画微笑，「我小时候真的相信有圣诞老人，还硬缠着我爸爸在屋顶上装烟囱。结果我小二那年的圣诞夜，圣诞老人真的来了，不过是从我卧房的阳台进来，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背了好大的布袋，送给我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布娃娃。」
    「结果是妳父亲假扮的吧？」
    她嫣然颔首，「我一直到小学毕业，才知道圣诞老人是我父亲扮的。不过从此以后，我对什么都抱着希望，对我想要的事物全心去祈祷、期待，我发现，只要我有所期望，事情就会顺着我的期望去走，即使挫折难免，我也会因为相信而产生力量，努力克服阻碍，最后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只要你抱着希望，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涩然一笑，「我没有妳那么乐观。何况妳的愿望不算成真，圣诞老人并没有来。」
    「圣诞老人没有来，不代表他不存在埃就像我不必打开你的脑壳，也知道你的脑壳里有颗大脑正在运作，难道就因为我看不见你的大脑，就质疑你的大脑不存在吗？」
    傅珑树哑口无言。两人交手的第二回合，他还是输了，淡淡扯唇，「妳这是强辩，而且骂人不带脏字。」
    他明明头很痛，而且最讨厌头痛时还有人在旁边喋喋不休，可与她这样闲扯，头痛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粲然笑了，摇头否认，「我没有骂你哦！这纯粹是举例说明，我！」忽见他将手伸到她面前，她霎时屏息。
    他漂白的掌心托着一根精致的木簪，簪身雕了一段五线谱，簪头装饰着各色矿石串成的高音谱号，晶莹生辉。
    「我爸有阵子迷上木雕，喜欢自己动手刻些东西，我也跟着学，后来荒废了，前阵子看到妳的发簪，又想起来，就试着做了这个。」但高音谱号他怎么都串不好，只好请手巧的姬秀和代为处理。
    小说里，男主角想接近女主角，方法之一就是投其所好，瞧她高兴的模样，应是奏效了。他注视着她接过簪子，眼底那惊喜的光彩像温热的水流，填满他少有喜悦的心。她身上独有的药气好温柔，令他渴望。「太久没碰，做得很丑。」
    「不，很漂亮！」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簪子，仔细看着簪上填满豆芽的五线谱。「这首曲子是什么？」
    他耸肩，「雕刻的时候突然想到，顺手就刻上去了，也只记得一小段，不知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她将曲子哼了出来，眼眸闪过一丝迷惘，「奇怪，我好像也听过。编曲的方式很特别，跟现代的风格差异很大，比较像古曲。」她打趣道：「打算把它送给谁？哪位女同学吗？」
    「妳埃」现在，是跨越那道界线的好机会吗？
    梁意画愣住，这才将目光从簪子移到他脸上。
    他偏头望着窗外，语气平平淡淡，「是因为妳的发簪才有的构想，送给妳也是理所当然。我妈从来就学不会用发簪；我妹才那几根头发，没办法用。」
    她嗤地一笑，「筠筠头发也不短埃」
    她该想到的，簪子上布满音乐的元素，是依她的喜好特地打造，他的用心……让她难以忽视。
    但我只想送妳。这句话在傅珑树唇边滚动，若是出口，恐怕她会掉头就走，他不能急，得迂回靠近。他咬着干涩的唇，「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自己。」
    「怎么说？」不要紧，只要他不说出口，她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可心却背叛了她，怦然跳动，仿佛回到那夜在书房内，紧张又期待——「感觉像是我的身体里还住了另一个人，他透过我在看世界，他的感觉都能传递给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控制了我，让我做出奇怪的事。」
    例如，初见时突兀地拉住她的手；在书房里几乎吻了她；看完整柜他从前根本不看的言情小说，只为了想知道如何接近她；找出尘封许久的雕刻工具，一刀一凿，细密地刻下对她的心意……回想起来，他仍不认为这些是自己会做的事，但他做了，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像心底有什么在驱使他——陌生、炽热而又强烈的情绪，依言情小说的说法，也许可以称为爱情的魔力？
    「听起来你问题不校」她开玩笑地说。
    「如果我说，只有妳能解决我的问题！」话语被另一波咳嗽打断，不小心被喉糖呛住，他咳得比先前更厉害，像要吐出血来。
    梁意画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拍抚他背脊。
    「水……」他指着开饮机。
    她连忙倒了水给他，扶他坐起。
    他好不容易压住咳意，喝了口水，又咳起来，水杯没拿稳，掉了下去。
    「啊！」她急忙伸手去接，身子因而横过床铺，可纸杯还是掉在毛毯上，瞬间沾湿了一大片。
    她懊恼地捡起纸杯，忽觉有道急促温热的呼息吹拂在颈间，她一怔之下侧过头，微启的唇正好和他的唇接个正着。
    她心跳霎时停了，瞠大的眼眸看见他同样惊愕，这一瞬间，谁也没动。当她感觉他的唇轻移，缠绵温柔地摩挲着她，她依旧失神，几乎要放任他为所欲为，直到薄荷的凉味随着他的入侵进占口中，她才倏然醒神，惊惶地退到角落。
    他呼吸急促，俊颜染满动情的浅红，「抱歉，妳靠得很近，所以我……」一时情不自禁。他知道瞒不了她，一开始的接触确实是意外，后来的辗转轻吻却是因为他想要那样做。
    梁意画的脸色因震惊而显得苍白。他的眼神是歉然的，歉疚他吓着了她，伹没有后悔！他不后悔发生的事。
    她想说些什么，下意识地舔润了唇，一并把残存的薄荷味舔入，苍白的脸顿时转红，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僵硬道：「你不必抱歉，该道歉的是我。我想，也许是我有些地方表现得不够明确，让你误解了，我一直当你是弟弟看待，你明白吗？」
    他神色一冷，「我不想被妳当成弟弟！」
    「但我只当你是弟弟！」她低喊，「我们年纪差太多，你还太年轻，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误会我们之间的感觉是情爱。我承认你很有魅力，我被你迷惑了，才让事情变成这样。这是我的错，我希望还来得及拉回失控的情况。」
    她咬住下唇，「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我们还是朋友，最多也只是朋友。」小心地将木簪放在床边桌上，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垂首道：「它很漂亮，但我不能收。」拉开布帘，她疾步走出。
    他脸色铁青地瞪着桌上的木簪，听着她的脚步声匆匆离开，像是急着逃离一场灾难。
    直到她的声音远去，他依旧瞪着木簪，突然伸手抓起它，使劲往窗外丢出去，木簪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远远地落入花圃中。
    他揪起毛毯，用力将脸埋入其中，良久，动也不动。
    云黎高中图书馆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一楼是附设小咖啡厅的书店，店外设置露天咖啡座，入夜后盏盏铁灰立灯点起，打亮处处晕黄温暖。
    小桌旁，姬秀和、魏霓远与傅珑树环桌而坐，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水果茶。
    刚结束三天的拍摄工作，兴匆匆赶回来逼问「保健室告白记」的魏霓远听完了经过，脸色难得显得严肃，「后来呢？这几天她怎么样？」
    「就跟平常一样，她还是会跟我说话，依我妈出门前拜托她的，定时盯着我吃药，随时注意我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傅珑树啜着茶，眼神森然如千年寒石，极度阴郁。
    「听起来挺奸的，她没吓得搬走，仍旧住在你家，又这么关心你，你们关系还不算太坏吧？」
    「是不坏，她对我和颜悦色，完全像我们之前相处时那样对待我，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想到她像没事人似的对他嘘寒问暖，摆明要与他维持朋友的关系，心头一把火就烧起来。如果她躲他，他会痛苦；而她如此毫不在乎似的态度，更让他坠入心死的深渊。
    被她拒绝，他的感觉是难受大过困窘，气苦自己不被她接受。被她拒绝的那一刻，强烈的痛苦席卷他，仿佛一生一世的企盼被打碎，他绝望得几乎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数日来，他心情跌到了谷底，想说服自己放弃，却压不下渴望她的心；想再鼓起勇气和她谈，又怕惹恼了她，更快逼她离开，连每天看到她的机会都失去，思念与绝望交织，逼得他几欲疯狂。
    为何如此刻骨铭心？难道因为是初恋，打击也格外沉重吗？
    「那，你打算放弃，还是继续努力？」魏霓远观察着好友凄绝痛楚的神情，有些惊讶。他和助理姊姊相识才几天啊，怎么已经投入这么多感情？
    傅珑树无法自己地口气恶劣，「努力什么？她说我太年轻，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还说当我是弟弟，难道我努力就能让自己立刻多个几岁吗？」
    「换个角度想，这不正表示你还有机会吗？她拒绝的不是你的感情，而是你的年纪；换成是你，你会愿意和小你八岁、还在念国小的小女生谈恋爱吗？小女生会长大，你当然也是，别忘了下个月你就十八岁了，算是个成年人，等你跟助理姊姊站在对等的地位，如果她还是拒绝你，你再死心也不迟啊！」
    傅珑树是他们三个之中最冷静理性的，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想通，不难想象梁意画造成他多大的痛苦。
    见好友一时呆愣住，似乎听进了自己的话，魏霓远以肘推推姬秀和，要他帮忙开导，「秀和，你跟你的小妤学姊都未成年，在这方面算是经验丰富，提供点建议给阿树吧？」
    一直插不上口的姬秀和早就有满肚子话要说，「阿树，你要我查的石盒和竹片，我和表姊找到相关的资料了。」
    傅珑树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才道：「有找出花纹的含义吗？」
    石盒与竹片虽出上于西纥宗庙的废墟，却无法在西纥的历史上找到存在的定位，于是他拍了盒子和竹片的花纹拿给好友研究，没想到真有了结果。
    「石盒上的花纹就像你推测的，有封闭、禁制的用意，盒子底部还有一圈很像文字的花纹，表姊找了上万条古咒语才找到记载，那是用来把魂魄锁在盒子里的咒文，效力很强。」
    姬秀和没空理会猛翻白眼的魏霓远，从书包里取出从古书上印下来的图样，指给傅珑树看，「竹片上的花纹没找到，不过从石盒的设计看来，我和表姊推论，它应该是用来让被封住的灵魂依附。归纳下来，石盒应是个牢笼，用以关住某个人的魂魄，不让他轮回超生。」
    「那我为什么能打开它？」傅珑树有些恍惚，想起那个被斩首的皇子，想起那些关于他被诅咒的荒谬故事，想起梁意画说过那对彼此相爱、却至死不能相恋的情人……姬秀和摇头，「这点我们也想不通。也许你本身的磁场比较特别，正好和石盒契合，盒子才会自动开启。」
    「这么说，打开盒子时，里面的鬼魂应该还在吧？」傅珑树忽然有个古怪的念头，「鬼魂有可能附身到人身上吗？」
    他还记得打开石盒时怪异的冲击感，也许他从那时候开始就被鬼附了身，才会如此迷恋她？
    「不太可能。在这种环境下过了几百年，灵魂已经变得很脆弱，即使没有完全消失，也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危害。」姬秀和凝神注视着好友，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觉得你最近怪怪的，自从那天你掉下楼以后，一直都不太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傅珑树精神一振，等着好友给他超自然的解释，说他是被鬼上身，或是被某种力量操控，才会斩不断对她的情丝。
    「小魏以前惹你生气，你只是随便骂他几句，不会跟他计较，最近却很凶、很凶，就像是……」就像是把情路不顺的怒气全发泄在魏霓远身上。姬秀和小心观察着好友又转为阴霾的表情，「你真的很喜欢那位助理姊姊吧？」
    「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阿树的状况？！算什么兄弟啊？！」魏霓远好不容易又夺回发言权，搂住姬秀和的肩头，指着脸色逐渐铁青的傅珑树，「没错，他这人脾气本来就怪，坠入爱河以后更阴阳怪气了，只要我跟助理姊姊多讲几句话，他就用一副想杀人的眼神瞪我，还用脚踹我……」
    咦，杀人的目光变柔和了？魏霓远顺着好友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话题女主角正慢慢走近图书馆。
    梁意画抬头仰望图书馆，讶异地发现每个窗户都是暗的。云黎的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最近有展览，还加派了警卫，她本想在回傅家前再逛一次展览会场，没想到今晚会闭馆。
    她只得放弃，转而迈开脚步，打算到一楼书店买些书，没注意书店外的咖啡座有人，直到有人开口叫她——「助理姊姊！」
    梁意画闻声转头，看见魏霓远在对她招手，目光瞥到他身边的人，脚下不由得迟疑。
    「妳想看展览吧？今天晚上要更换展览品，所以闭馆了，明天早上八点才会开。」魏霓远猛朝傅珑树使眼色，他却在此刻一径地低头喝茶，魏霓远只好努力为两人穿针引线，「不过阿树有保全磁卡，可以进图书馆，刚好我和秀和也想看会增加些什么展览品，不如妳一起来吧？」
    「我不去，我和小妤还有约——」姬秀和想拒绝，衣袖却被魏霓远猛扯，只好乖乖地不出声。呜，和她的约会铁定要迟到了，好不容易她家人肯答应，他们才有一周见面一次的机会呀……「你们去吧，我只是刚好经过，并不急着看展览。」梁意画强颜微笑，显得落寞。傅珑树脸色极差，似乎根本不想看到她……「乐器的部分已经修复完毕，今晚会全部整理上架，包括古琴，不过，复制琴今天下午先送来了。古乐器当然不能碰，但复制琴不会锁起来，来看展览的人都可以试弹。」傅珑树眼睛望着远处昏暗的校舍，明显感觉到她的迟疑变成跃跃欲试，心中酸苦。哼，一张琴都比他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安啦，有我和秀和在，阿树不敢欺负妳的。」看出梁意画已经动摇，魏霓远加把劲怂恿，「多了这么多展览品，明天图书馆一开，肯定又是人山人海，妳如果想弹琴，今晚可是最佳机会，完全没人跟妳抢哦！」
    第六章
    梁意画确实想亲手碰触古琴，每晚把玩着傅珑树给她的小琴，那不甚准确的音调、精工雕琢的木制琴身，每每使她心底深处激荡，像感觉到了什么，却又像雾里看花，什么也看不清。她直觉地认为，若能见到实物，也许能厘清这虚无缥缈的感觉。
    图书馆的四、五楼辟为展览场地，他们上了四楼，傅珑树开了部分区域的灯，灯光下照出已经摆在展览台上的复制琴，光线在琴弦上闪烁跳跃。
    一见到琴，梁意画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人，立刻走到它旁边。琴长确实与古琴差不多，可琴身却更加华丽，除了有花卉雕刻，还以金箔贴成一对比翼鸟，灿烂辉煌，不愧是皇家珍物。
    她抚摸琴身漂亮的花纹，那朦胧的感觉更强烈了，却仍是抓不出个所以然。指尖触及发亮的尼龙钢弦，她微微恍惚，脱口而出：「应该是丝弦才对。」
    「妳怎么知道原本是丝弦？」傅珑树慢慢走近，停在那把拔不出来的佩刀展示架旁，不再靠近她。这几天她不再使用发簪，及腰的长发绑成辫子，像个清纯的学生。
    梁意画闻言一愣，「古琴也是采用丝弦，是近代才开发出钢弦，我想两者的道理应该是一样的。」仿佛有低沉的嗓音贴在她耳畔，耐心地解释——丝弦韵长味厚、圆润苍古，琴声才会悠长细腻，深留在人心底……是谁？
    她摇摇头，撇开混乱的思绪，才发现傅珑树站在三公尺外，显然有意分开与她的距离，而魏霓远与姬秀和早就远远地退到角落，刻意留他们独处。
    图书馆很安静，一旦不说话，寂静的氛围就变得好沉重，像要把人吃掉。
    梁意画咬住下唇，试图缓和僵持的气氛，「你不过来看琴吗？」
    「我今天已经看过了。」傅珑树脚步不动，连一眼也没瞥向她，僵硬的身形显得恼怒。
    她有些怅然。他还在生气吗？他难受，她也不好过埃头一次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异性追求，她一时慌乱，加上年龄差距所带来的顾虑，让她仓皇之下将他推得远远的。
    她努力想回到从前相处的模式，他却一直回避她。他们当不成情人，连朋友也快做不成，他决绝的态度像一把有锯齿的镰刀，反复撕扯她的心，总在午夜梦回时教她痛得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怎会如此？她承认对他是有一点心动，拒绝了他，恍若错失了今生最重要的缘分，失落感一天比一天强烈，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下断哭喊，挣扎着要回到他身边，奸几次让她想开口告诉他，她的答案改变了，但一看到他冷峻的脸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啊！」她一个闪神，被琴上的金箔鸟翼划过指腹。
    「怎么了？」傅珑树闻声转头。
    「没事。」手指渗出血滴，她含着手指摇头。
    他走到她身边，摸出手帕给她，「别舔伤口，用这个包着。」
    他神色虽仍冷冷的，却难掩对她的关心。她灵机一动，心想，或许能藉琴韵化解不愉快的气氛？「我割到手，没法按弦，你可以弹给我听吗？」
    「我只会弹几个音。」他神色尴尬。
    「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它的音色。」
    她期待的神色令傅珑树难以拒绝，勉强伸手抚琴，弹出他摸索了一个小时的成果——「Do、Re、Mi」三个音，正好又是《两只老虎》的前两个小节，琴声泠泠，旋律却是滑稽。
    梁意画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俊脸微红，瞪着她，「是妳要我弹的。」数日来首次与她距离这么近，几乎能嗅到她发间淡柔的香气，他心跳微微加快。
    「弹得很好，拍子很准。」她低头忍笑，「我研究过你给我的琴，又拿古琴的指法比较，大略找出弹奏的方式。」
    她指着琴弦上几个位置，要他按住，她则以未受伤的右手抚琴，曲调婉转，缠绵如诉。
    傅珑树一怔。这分明是他雕在木簪上的曲子！他那时就把木簪扔了，莫非她哼过一次就记起来了？
    「我喜欢它的声音，像在说话似的。」她恍惚地自语，眸子有一瞬失去焦距，像是眼盲般的空洞，却焕发着喜悦之色。
    「妳还记得这曲子？」他问，心中苦涩，分不出是什么滋味。既然都拒绝他了，何必记着这曲他边想着她、边一刀一刀雕出的心意？
    「我觉得很好听，就记下来了。」她局促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细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何必生气？所有事情都是我自愿的，妳没有义务回报我，更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我并不讨厌你。」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该怎么说出她真正想说的？
    「我宁愿妳讨厌我、疏远我，彻底从我身边离开。」他涩然咬住唇，恨自己的软弱，「否则，我会一直抱着希望。」
    是，他是孬了，明知她对他无情，仍是不能断念，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蛊惑着他，一再挑动他压抑的感情。
    「如果……我也抱着希望呢？」
    傅珑树怔住，转头瞧她，发辫掩住她半边颊上的霞色，只看得见她眸底羞涩慌乱的光芒。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我们隔了几年才相遇，我也许不会……拒绝你。也许，我还是会有一点慌，毕竟我们年纪差很多，我总觉得，我们距离很远……」唉，有点语无伦次了。她傻气地低笑，「呃，你听听就好，我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很多事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谈什么可能性都是枉然……」
    她在暗示他，他还有机会吗？
    他心脏狂跳，背后冷不防伸来一双手，捣住他的嘴，将他拉倒在地。她也被一名男子抱住腰，白布往她口中塞入，双手被绑上绳索。
    发生什么事？傅珑树愕然，才发现有数名黑衣男子不时何时绕到他们身后，魏霓远与姬秀和已经被绑住，嘴上都贴了胶布。
    「快点，东西拿了就走！」一名男子低声吆喝，同党立刻四散，将四周展览架上的展示品全扫入袋子内。
    有人来偷古物？梁意画无暇细想，往抓住她的男人脚板用力踩下去。男人痛呼一声，提起拳头往她颈后重重打下。
    她眼前一黑，软倒在地，看见傅珑树的脸庞近在咫尺。
    见她倒地，他眸底进射出愤怒之色，反脚勾住身边男人的腿，绊倒了对方，随即翻身跳起。
    一众黑衣男子纷纷抽出刀来，逼近傅珑树，他奋力反抗，却还是被刀划伤了几处，鲜血滴落在地毯上——显然他们只是想制伏他，下手不重。
    傅珑树倒退数步，喘息地靠在摆放佩刀的架子旁，无力再抵抗，两个黑衣男子分别拉住他，想将他绑起来。
    梁意画想叫他快逃，但嘴里被布塞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就在此时，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她一愣！他眼神悍戾凶狠，那陌生的锐利光芒几乎使她战栗，他仿佛变成另一个人。
    「别怕。」凶狠的眸光对上她，添了一丝温柔，低声安慰，接着伸手握住架上刀柄，「喀」地轻响，长刀出鞘，抖落森森寒气。数百年不曾出鞘的刀，竟光灿如新。
    他长刀回处，身边三个男人立时中刀，惨叫着退开，另外几人持刀扑上来，他一一挡开，刀势如风，转眼间所有人纷纷挂彩。
    梁意画看得傻眼，先不管那把一直拔不出的刀为何能轻易出鞘，他运刀之熟练、身法之利落，像是天生擅长武术，但多病的他做过最激烈的运动也只是散步，怎么可能如此纯熟地运使这把沉重的刀？
    她愣愣地看着他走向自己，举高长刀，刀光一闪，切断了她手上绳索，不曾划破她半点肌肤，接着俯身取出她口中的白布。「没受伤吧？」
    他眸底蕴着深情与怜惜，炽烈的情绪毫不掩饰，令她心悸，那份情感，她并不陌生——忽见一名黑衣男子在他身后举起花瓶，朝他后脑砸下，她惊呼：「小心！」
    听到他被敌方大将射伤，在后方照顾士兵的她心一紧。他数日无法出战，敌军谣传他伤重而亡，如今再度披挂上阵，却中箭落马。
    消息传来，她再也无法按捺，与姜儿乘着马车赶到前方。
    「铃女来了！」
    士兵传令的声音响彻营区，军心振奋，人人赶着来瞧她。她无心停留，与姜儿赶到他的营帐内，一入帐门，扑鼻净是血腥味。
    「殿下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人声嘈杂，听不见他的声音。
    姜儿引她走到床榻边，「军医在替殿下裹伤，我们在一旁等吧。」
    她带茧的小手紧握着竹杖，掌心泌汗。她看不见，无法处理外伤，鼻端都是鲜血的气味，她只能空自焦急，再没有比这一刻更恨自己看不见了。
    「殿下左肩中了两支箭……箭头取出，血止住了，军医正在上药包扎。殿下闭着眼，脸色有些白……」姜儿低声转述周遭的一切给她听，「他睁开眼了，看着四周的人，他看见妳，有些讶异。他看着妳。他一直看着妳。」
    她一震，仿佛能感受到他讶异而炽热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垂下了头，粉颊发热，话中藏着难以发觉的苦涩，「他是在看妳呢，看妳这个还未过门的娇俏娃儿。」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素衫身形，任由军医将层层白布条缠上他肩胛。「圣女是为了我的伤，特地前来探视吗？」
    「殿下是西纥栋梁，万民所仰赖，我前来关切也是应当的。」她揪着姜儿的衣袖，安静地微笑。他话声仍是沉稳，却比以前虚弱得多，伤势应该不轻吧？
    他哼了声，「净学些官腔官调。既然妳要关切，就由妳来照顾我。请圣女留下，其余的人都出去。」
    一名军医进言，「近来染病的士兵越来越多，圣女还得回去治疗他们，是不是让她身边的丫头留着照顾殿下就好？」
    数名军医也随声附和。
    他横目而视，「我要她留下，谁敢啰唆？」
    众军医隐忍着不满，不敢多言，纷纷告退出帐。姜儿留下随身的药篮后，也退了出去。
    她听着他沉重急促的呼吸，以竹杖点地，走到他身畔，「请殿下伸手，让我替你把脉。」
    他依言伸手，将粗糙大掌搁在她伸出的小手上。帐内点着火盆，跃动的火光映上她憔悴的面孔，添了几分娇艳。
    回到战场已有数月，战事吃紧，他只知她在后方照顾士兵，无暇前去探视。怪病持续扩散，染并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父皇也于十天前染病过世，国内已传出不满他将她带上战场的声浪。百姓哀求着她回去替他们治病，生病的士兵却希望她留在前方，让他们感到神灵与他们同在，才能拖着病弱的身子继续奋勇杀敌。
    她属于众人，不是他一人能独占。
    他痴痴地仰首望着她，发现她头上覆着布巾，一双眸子颜色更淡了，成了混浊的灰色，他心惊万分，「妳在后方治好了多少人的病？」
    她摇头，轻咳数声，「我没数。殿下失血过多，需要调养，军医应该开了补血的药方，我这就去——」头巾猛地被拉开，她一惊后退，手却教他牢牢捉祝她心头一颤，结巴道：「殿……殿下？」
    头巾掉落，她一头长发披散，火光照耀下，青丝有大半都转为银白。
    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妳别再当圣女了！」
    「什么？」她愕然。
    「妳别再当什么救人的圣女了！世上有千百万人，妳怎救得了？」为什么要用她的命去换众人的命？她欠了谁？就因为是神派来救世的仙子，就得牺牲奉献到底？苍生的命是命，她的就不是吗？
    他在担心她吗？姜儿没说，但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约略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心头流过暖意，她伸出左手，腕上有象征铃女身分的胎记。
    「我出生时，并没有这个记号。我爹是樵夫，家中贫困，我是第七个孩子，上头六个兄姊身体健全，唯有我生下来就是瞎子。我五岁那年发生饥荒，村民连树根、树皮都挖来吃，好多人都饿死了。有一天，爹娘带着我走了好远，到深山里去找食物，他们给了我一个米糠和草捏成的团儿，让我在树下玩，我玩累了，吃了团儿，在树下睡了，等醒过来，爹娘都不见了，林子里只剩我一个。」
    她顿了下，语调平平淡淡，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我独个儿在山里待了一天一夜，听到野兽的声音，只能躲在草丛里发抖，后来一个猎户经过，把我带回去，他就成了我义父。
    「义父家里有三个孩子，生计也是不轻，他打猎回来，全家都要帮着处理猎物，我因为看不见，切割兽肉时常让刀子割到手，自己偷偷包扎，不敢说出来。有一天义父病了，几个月都不能出去打猎，家中眼看就要断炊，义父把我叫到床边，握着我的手，要我隔天跟着哥哥们一起上山去打猎……」
    她又顿了下，因为他粗糙的指正摩挲着她手上的旧疤，指掌传递出亲昵的温热，她原本苍白的脸瞬间通红，一紧张，又咳了几声，「不知怎的，只是握着手，义父的病就好了，隔天这个铃女的记号就浮现出来。后来，义父没再提上山打猎的事，我也不必帮着处理猎物了。所以，我会继续救人，多救一位大叔、大婶，也许他们家里的孩子就能因此多活几天。」
    她话才说完，猛地被他一扯，拉进他双膝之间。
    「妳没记号，我也要妳。」他语气坚定，大掌包覆住她微凉的柔荑。
    她咬住下唇，「殿下要的，该是姜儿。」惯常握刀挽弓的大手，此刻力道是温柔怜惜的，她的心仿佛也被他捧着，仔细呵护，几乎融化在他掌中。
    初时，只是爱上他的琴声，美妙清灵如天籁，是她贫困的生活中不曾听闻的，一听便深深着迷。他的琴声开启她不曾有过的情怀，让她懂得了期待，夜夜心照不宣的听琴之约，让她越陷越深，当琴声转为缠绵悱恻，她彻底沦陷。
    因而她明白，此刻他说的「要」是什么意思，但她不能回应。
    铃女的记号使他们相遇，也使他们永远不能相爱。
    手上的劲力加强，捏疼了她——他动怒了。
    「篮子里有姜儿准备的药粉，能疗伤生肌，我拿给殿下吧。」她挣开他的掌握，倒退数步，要拿姜儿留下的药篮，不料记错了方位，探手却是往床边的火盆伸去，他及时将她拉回。
    「待会儿再拿吧。」如今她连火焰的光影变化都无法察觉，是彻底盲了。他心下痛惜，柔声道：「想听琴吗？」
    她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点头。来到前线以后，他们各自忙碌，他一次也没弹琴给她听，她连夜里睡着都会突然惊醒，以为自己听到琴声。
    他取出琴匣，拉她在桌边并肩而坐，将琴放在桌上，调了琴弦，按弦弹奏。这是描写春景的曲子，曲调高低变幻，如流水淙淙，如鸟鸣啁啾，她听得如痴如醉，恍若置身百花盛放的草原，浑然忘了战火艰苦。
    一曲已毕，收弦止声，弹奏中牵动了伤处，他咬牙忍痛，瞧着她兀自沉浸在乐声中的愉悦模样。「妳很喜欢琴声？」
    她颔首，「我喜欢它的声音，像在说话似的。」
    一丝弦韵长味厚、圆润苍古，琴声才会悠长细腻，深留在人心底，确实像在说话。那，妳听它在说些什么？」琴能遣怀，能诉衷情，她懂他藏在琴韵间的心意吗？只怕懂是懂了，却刻意装作下曾留心吧？
    伤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倒抽口气，无力地伏在她肩头，喘息沉重。
    「伤口痛了？」她连忙扶住他，「我去叫军医来……」腰际遭他铁臂揽住，她浑身一僵。
    「不必。」痛楚混和着欲望，他咬牙强忍。她比以前更消瘦了，药气却更浓，差点让他错以为自己是抱着药罐子，而不是抱着女人，偏偏除了她这把骨头，再美的女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察觉她身子不自在地僵硬起来，他冷笑：「怎么？众人敬重的圣女，还怕我这区区凡人？」故意更搂紧她，惹得她低叫了声。
    「我……扶殿下上床歇息吧。」前后左右都是他的气息，她脑子糊热成一团，心跳如雷，吃力地撑起他沉重的身躯，好不容易走到床畔，他却支撑不住地突然倒下，连带将她半个身子都压在床榻上。
    她「肮的一声，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又羞又窘，又怕碰痛了他，忙了半天才将他安置好，小脸已是涨得通红。「我去找军医来。」转身走了几步，忽听他开口，她脚步一顿——「等我击溃东陵，会下令聚集全国医者共同钻研如何治疗怪病，当全天下再也没有人生病，妳就不必再当圣女，到那时候，如果我要妳留在我身边，妳肯吗？」
    如果他们都只是平民百姓，不需他开口，她也愿意埃她握住拳，黯然道：「殿下生为皇子，我生为铃女，此生此世，永远不变。」
    他也知道这是妄想，可她就连一句让他开心的假话也不愿答应吗？
    他颓然轻叹，闭上了眼，听着她走到帐口，喃喃道：「妳能来，我很欢喜。」至少，她还惦记着他，愿意赶来探望，他该知足了。
    「……我也是。」若有似无的，轻轻飘来她的低语。
    他猛地睁眼，帐帘阗然飘动，已不见伊人。
    第七章
    保健室内，傅萤筠一面照顾病床上的哥哥，一面听魏霓远绘声绘影地描述过程，越听越是不信。
    「骗人！」小妮子猛摇头，「我哥拿过最重的东西是书，平常连水果刀都不拿，怎么可能拿刀砍人？你们一定是看错了！」
    「照妳这么说，难道是我跟秀和产生幻觉吗？」魏霓远尽管很想翻白眼，对女孩子还是好声好气的，「真的是阿树拔刀砍伤了那些人，把我们都救出来，否则我们加上助理姊姊也才四个人，哪对付得了八个男人？」推推身旁脸色凝重的姬秀和，「你不也都看到了吗？」
    「可是，那把刀应该拔不出来才对碍…」想到刚才看见警察放在证物袋里的沾血古刀，傅萤筠的反驳有些迟疑，转向哥哥寻求支持。
    「事实是，我将它拔出来了，虽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能做到。」傅珑树迟缓地抬手按着额头，酸痛的手臂几乎无法举起。
    事情如何从他被制伏在地上，演变成他将那些人制伏，他印象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反抗，然后有某种东西占据了他的身体和意识，再清醒过来时，他握着沾血的刀，而那些男人躺了一地，动弹不得。
    他抬头望去，从布帘缝隙可见梁意画正在和警察谈话。
    他唯一清晰的印象，是她惊恐的神情，还有保护她的意念。不论那东西是什么，至少它保护了她，但它的一部分也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对她的炽热感情，充满强烈的占有欲，令他直觉地将对方贴上「情敌」的标签。
    一直觉得，他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如今不甘再沉默，就要来和他争夺她了。
    布帘被拉开，苏淡樵探头进来，看着傅家兄妹，「你们父亲打电话回来了，谁要接？」
    「我接。」傅萤筠看了哥哥一眼，叮咛道：「你好好休息，不可以下床哦。」
    傅萤筠离去后，布帘拉上，隐密空间内只剩三个少年。
    傅珑树啜了口热茶，看着一直欲言又止的姬秀和，「秀和，你有话要说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姬秀和很为难，迟疑片刻才道：「刚才你握刀的时候，我从你身上感应到灵体活动的迹象。」
    傅珑树心底早已有数，闻言并不讶异，「我被鬼附身了吗？」
    「我不确定。你身上的灵体确实是死魂，灵魂波长和你一致，但灵魂波长就如同指纹，是每个灵魂独一无二的标记，几乎不可能找到相同的——」
    「可是，你的小妤学姊当初不也是找到波长相同的身体？」
    姬秀和摇头，「小妤的情况主要是看『类别』，举例来说，有些灵魂波长可以归类为圆形，有些则是梯形。圆形灵魂的身体，梯形灵魂不能使用，而圆形灵魂细分起来，也许有边缘呈锯齿状的圆形，也许是双层同心圆，都是圆形，只是细节有所差异。而你和那个亡魂不但波长一致，连细节都一样，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啊！」
    魏霓远瞪大眼，想象力立刻发挥，「你的意思是，阿树死了一半，那一半变成鬼，然后附上他自己的身体吗？」
    「呆子！不懂就别乱解释。」傅珑树拿纸杯扔他。
    「更重要的是，灵魂必定有个『核』，即使鬼魂附上人身，彼此的『核』依旧是独立的，但这个死魂并没有『核』。在你打倒那些人之后，死魂并没有离开，却立刻消失了，我想它是依附在你身上，但我感觉不出它的存在。或许因为你和它的波长完全重迭吻合，我才无法分辨。」
    姬秀和蹙眉，清秀的脸庞万分严肃，「我猜想，这个死魂是靠你的『核』活着。」
    「那我会怎样？」
    他摇头，「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我从没见过。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傅珑树耸肩，「没什么感觉。」布帘缝隙间，他望见梁意画的身形动了，结束了与警察的谈话，走出保健室。而他妹妹见她离开，也匆忙挂断电话，尾随她出去。
    姬秀和又道：「你想做个检查吗？目前南宫老师出远门不在，我可以找南宫老师的朋友帮忙。如果要做，我认为梁老师应该一起来。」
    他神色一动，「为什么？」
    「我的直觉认为她和这件事有关——」
    这时，与梁意画谈完的胖警察拉开布帘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看着床上的傅珑树，「拿刀砍人的就是你吗？」
    傅珑树哼了声，「你要把我带回拘留所吗？」
    「目前还不必，你还未成年，而且那些人都是皮肉伤，应该会被当成正当防卫处理。」胖警察怀疑地打量眼前苍白纤瘦的少年，「你真的拿刀砍他们？那把刀重得很，可不是小树枝耶！」
    他掂过那把刀，颇有分量，这孩子看起来没几两肉，居然能挥刀伤人，而且刀刀恰到好处，伤人却不致命，力道拿捏之准，恐怕连武术家都自叹弗如。
    傅珑树嘲讽地撇唇，「火灾时，人都能背着冰箱逃跑，区区一把刀算什么？」
    胖警察哈哈一笑，「好小子，原来你这么有潜力啊！待会儿还得向你讨教几招。现在先来做笔录吧……」却见傅珑树披衣下床，他愕然道：「你去哪儿？」
    「我有点事，马上回来。」他从梁意画与妹妹离开的那扇门走出去。
    一旁，苏淡樵正在收拾药品，见傅珑树出去，才拿起暂且放下的手机，「如你所料，他出去找她了。」
    「赌一千，不出三天，他就会记起一切。」手机那头传来篮球场的运球声，叶友希低沉的嗓音听来相当笃定。
    「赌了。」苏淡樵轻笑，「另外赌两千，他不会记起你我是谁。」
    「是妳害我哥受伤的！」
    正要打电话给婶婶的梁意画闻声停步，回头看着气冲冲跑过来的傅萤筠。
    「都是妳！这么晚了还看什么展览，我哥身体不好，妳又不是不知道，他受了这么多伤，都是妳的错！」傅萤筠压低了声音，不想被哥哥听见，但气焰可一点都不小，「妳今晚立刻搬出我家！」
    梁意画同样为此事感到歉疚，也就忍耐她的指责，「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我很抱歉，至于搬走的事——」
    「妳马上就搬！别以为妳在我家住久了，我哥就会喜欢妳！妳这种丑女人配不上他！」
    「既然我是丑女人，妳又何必担心他会喜欢我？」梁意画再温和，也是会生气的，脸色一沉，「妳可以针对今晚的事指责我，但不代表妳可以借题发挥，任意谗骂。我相信我的外表和这件事无关，是吧？」
    一直以为这位大姊姊温吞没脾气，没料到会遭到反击，傅萤筠措手不及，气急败坏地叫道：「反、反正妳根本配不上我哥！我哥长得帅、头脑好、功课永远都是第一名，妳听过他弹琴吗？连妳这个音乐系的都没他弹得好！他还会木雕、会帮我烫制服、会陪我出去买衣服，不管我想做什么，他都会陪我！」
    「妳很喜欢他吧？」小女生从小霸占着优秀的哥哥，突然间明了哥哥不会永远把心思摆在自己身上，只好抓着最近的目标——例如她梁意画！攻击，倒不是真的排斥她。「我想，他也很喜欢妳这个可爱的妹妹，不过，我不认为他是因为妳现在的态度才这么疼妳吧？」
    傅萤筠脸色刷白，「妳想跟他告状？！」
    「我不会告状。不过，我还会在妳家住一阵子，妳如果老是这样凶我，被妳哥哥看到了，恐怕不太好哦？」小丫头不过是恋兄情结太严重，梁意画不想计较，但也不想老是被指着骂「丑女人」，得吓吓她才行。
    「谁准妳继续住我家？」这女人竟然反过来威胁她？傅萤筠气坏了，猛地伸手推她，推得她踉跄倒退。「妳今天就给我搬出去！不然——」手腕突然被抓住，她一愕，转头瞧向来人。
    「妳想对她做什么？」傅珑树抓紧妹妹手腕，眼神森冷。
    「没、没有，我只是跟她说话。」手腕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传萤筠害怕地看着哥哥，那双眼神好陌生。「哥，你弄痛我了……」
    「阿树？放开她，你在做什么？」梁意画也发现情形不对，试图分开兄妹俩，却拉不开傅珑树，她提高声音：「阿树？」
    阿树？对了，他是傅珑树……
    傅珑树眼神闪过一丝困惑，这才放开痛得泪眼汪汪的傅萤筠，冰冷的口吻教人从心底深处窜起颤抖的寒意，「妳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妳，听见没有？」
    冷酷的话语吓到了傅萤筠，她后退数步，撞入跟着出来的姬秀和怀中。
    梁意画也被震慑住，怔怔看着与平时判若两人的他。
    「阿树？」姬秀和扶住吓坏的傅萤筠，注意到好友身上透出死魂的气息，两者灵魂波长相同，跟先前在图书馆的情形如出一辙。他暗念了一段警醒的咒语，将法力集中，叫道：「阿树！」
    傅珑树一震，寒冰似的眼神这才逐渐缓和，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现身边三人都以怪异的眼神盯着他。「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傅萤筠不敢接近哥哥，紧挨在姬秀和身边。从来不骂她的哥哥，居然说要杀她？
    「记得什么？」傅珑树有些恍惚，如梦初醒，感觉和当时在图书馆里猛然回神，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一样。他看着梁意画，她神情骇异——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他。
    他又做了什么？
    「阿树。」现在死魂的气息又消失了，并非远离，而是像一滴水流人一杯水那般，隐入好友体内。姬秀和神色凝重，「检查就安排在明天，好吗？」
    听姬秀和说要找术师解决傅珑树的问题，而傅家双亲不在，需要有成年人陪伴，梁意画没多想就答应了。毕竟傅珑树当时对傅萤筠的态度太骇人，她也颇为担心。
    于是隔天傍晚下课，三人一同来到一栋位于郊区的公寓。
    待傅珑树与梁意画都进入电梯内，姬秀和才按下往六楼的按键，电梯门关上，他解释道：「这位向煌渐先生是南宫老师的朋友，虽然没有九玉公会发的执照，不过他是很优秀的咒术师，南宫老师偶尔也会请他帮忙。」
    「他没有执照？」梁意画听过九玉公会，是聚集许多异能者、术师的组织，极具公信力，没有公会执照的术师，让她直觉联想到「密医」、「无照营业」等等让人不安的字眼。
    傅珑树看穿她的迟疑，淡淡道：「九玉公会定期举办术师的考试，通过的人发给执照，至于和他们不合的人，当然不会来参加考试，也就没有执照了。当然，真正的专家不会因为少了一纸执照，就变成三脚猫，但对我个人而言，没有执照就像是猪肉上少了CAS的标章，我是不会主动买来吃的。」
    姬秀和尴尬万分。朋友啊，好歹我尽心尽力在帮你解决问题，你也说几句好听的嘛！
    见梁意画更加狐疑不安，他连忙补充几句让她安心的话，「南宫老师人很好，向大哥也是很好的人，昨天听我一提，马上答应义务帮忙，他从不用有危险性的法术，不会有问题的。」
    到达六楼，三人出了电梯，姬秀和按下一扇横格铁门旁的门铃，数秒后，铁门内的木门开了，探出一张黝黑英俊的男人脸庞，眉心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我已经准备好了，正在等你们呢。」向煌渐见到三人，显得相当愉快，开门让他们进去。
    三人跟着他走进屋内，三房两厅的格局不大，却空荡荡的毫无摆设，客厅内只在地上铺了竹席，竹席上放了和式矮桌，矮桌下有折迭整齐的毯子、几个软垫，矮桌上放着一盆水，和一只竹匣。此外什么家具都没有，堪称家徒四壁，甚至不像个住家。
    有个漂亮的长发小女孩坐在竹席上，见向煌渐带着三人进来，嘟起小嘴，「你要开始工作了啊？」
    「抱歉，四之森小姐，下回再请妳来玩吧。」向煌渐走到席子旁，弯身曲臂，让小女孩搭着自己手臂站起。
    「要记得，你要什么，直接叫我送来，不可以找其他的店哦！」四之森千奈殷殷叮嘱，不舍地随他走到门边。
    他笑着允诺，像个好脾气的大哥哥，「好，我一定向妳订货，也会尽量介绍客人到妳那里。」
    「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四之森千奈亲热地攀着他的手臂，以最纯真的眼神仰望着他，轻吐出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话语：「别忘了，我的命是你的哦！」
    他眼底掠过一抹异色，笑容不变，「好，我记住了。」
    这两人……关系似乎不寻常？梁意画讶异地看着小女生热情地在向煌渐颊上印下一吻，成熟的神态一点也不像个孩子，毫不隐藏对对方的好感，伹向煌渐态度却含蓄得多，显然只将她当成朋友看待。
    送走小女孩，向煌渐示意三人在竹席上坐下，见梁意画神色困惑，主动解释道：「她是附近密对店的店长，四之森千奈，秀和也认识的。所谓密对店，是我们这些术师取得施法道具的地方，偶尔也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机会妳倒是可以去看看——」
    「直接说重点吧。」傅珑树淡淡地打断他，「我最多只能待两个小时。」
    图书馆展览出事、他受了伤，父母已经紧急取消考古行程，今晚就会飞回来，他不想让他们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打算尽快结东此事。
    「好，我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向煌渐笑得爽朗，并不介意他的直言。「我已经听秀和说过你的情况，之前有发生过不寻常的事吗？」
    傅珑树将打开石盒的事大致提了一遍，正好姬秀和带着石盒图样的资料，便也说了自己和表姊的讨论结果。
    但这部分的事梁意画并不知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向煌渐听完，沉吟片刻，「我看过这次的西纥文物展，也听说过这个古国会将犯了重罪的人处死，将其灵魂禁锢。依我猜想，石盒当初确实是用来封印某人的灵魂，但因为某些原因，法术并没有完全成功，灵魂带着『核』的一半逃脱了，另一半留在石盒里，也就造成目前这个死魂没有『核』，必须依附在人身上的情况。」
    他看着傅珑树，「可能性有两个，比较简单的推论是，你和这个古老的半个灵魂纯粹是彼此契合，这种情况虽然机率非常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也就是我被鬼附身，只能自认倒霉？」傅珑树神色阴沉。
    「别急，先听我说完。一般而言，生物死后，魂魄会分解、回到大地，组成新的魂魄，再进入轮回，但若生前有强烈的执念，灵魂将不会分解，而以原貌转世。我的第二个推论是，逃脱的灵魂因为有所执着，既不分解，也不与其他灵魂融合，直接转生成你，所以石盒里的半个魂魄才会与你如此契合，因为它就是你。」
    粱意画提出疑问，「这个石盒是从皇室宗庙里挖出来的，据说曾有位皇子被斩首，灵魂被禁锢，这里面可能是他吗？」
    向煌渐点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关于他被杀的原因，有一说是政治斗争，以及他害死该国圣女，当政者于是将他处死，以平息民怨；另一说则认为一切纯粹是政治斗争，他并没有害死圣女，而是与她相恋。」看着梁意画，「据秀和说，他察觉到灵体活动时，也正好是妳碰到危险的时候吧？」
    她一怔，点了点头。傅萤筠当时只是推她，但在旁人眼里看来，可能误以为她被攻击，处身危险中。
    「既然这个魂魄是为了保护妳才现身，如果他是被处死的皇子，如果他不是害死圣女，而是与她相恋——」向煌渐看着神情越来越紧张的梁意画，「妳或许是铃女转世。」
    梁意画结巴道：「我——我是有跟铃女相似的胎记，但是，我不确定……」
    她相信皇子与圣女相恋的凄美传说，却没想过自己会是故事中人，悄眼看着神色始终冷淡的傅珑树。是因为他们前世有情缘纠缠，她对他才会无法自拔的迷恋吗？
    傅珑树冷冷道：「你的推论有两个，但真相应该只有一个吧？」
    向煌渐的解释完美地串连每件事，他几乎相信她就是圣女的转世了，那他自己呢？他是她前世爱人的转世，或者只是她的爱人与他相会的跳板，就像牛郎与织女之间的鹊桥？
    向煌渐闻言微笑，态度始终温和，「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要对两位做个简单的法术，引导你们记起前世，顺利的话，马上就能知道我的推论对不对。」
    他从竹匣中取出一包药粉，倒入水盆，药粉入水立即消失，飘出淡淡香味。
    「那我身上的鬼怎么办？」见梁意画脸色微变，显然不愿鬼魂被消灭，傅珑树立刻怒火、妒火中烧——她居然同情这个连身分都不确定的鬼，更胜过他的安危！
    「要驱除不是难事，我与秀和随时都能做，你不放心的话，我先让它现身给你看看吧。」向煌渐左手探入水盆，液态的清水居然如黏士般随他掐弄，捏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他念了一段咒语，将小人递到傅珑树眼前，「在它头上点两下。」
    傅珑树依言伸指点住小人的头，手指接触的地方发出亮光，小人飘了起来，逐渐胀大，化成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形。
    男子面容俊朗，却是惨白而憔悴，颈间有一道血痕，他幽黑的眼眸几乎是立刻锁住梁意画，眼底是赤裸裸的、热切的激情，毫无血色的唇急切地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伹那眼底蕴含的深情，任谁也不会看错。
    「这是他生前最后的模样。」向煌渐看着怔愣的梁意画，「妳认得他吗？」
    她摇头，「我不认得。」心底那个细小的声音哭了起来，哀求着想要靠近他，但她不敢接近鬼魂，眼睁睁看着他热切的神情转为哀伤，她的心也像被切开一角，酸楚的痛往外淌，濡湿了眼眶。
    突地，男子身形一散，化为千万水滴，落回水盆中，离得最近的傅珑树被溅湿了手臂。水盆里持续飘出香味，渐趋浓郁，芳馥怡人。
    梁意画轻呼一声，心头剧震，那细小的声音悲悲切切，哭得让她心碎。
    「现在已经确定我身上有鬼了，要做什么法术就赶快动手吧。」傅珑树冷眼看着她努力压抑激动的模样，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倘若她真是圣女转世，他却只是被意外卷进她与他人情事的无关第三者，他该如何自处？
    向煌渐颔首，大略解释施法的过程，「这个法术会使人入睡大约半小时，藉由梦境重现被施法者前世最深刻的记忆，不过有的人不会作梦，而是在法术完成后几天才陆续想起前世的事。一般情况都能回想起来，除非他的魂魄经过分解重组，并非保持前世灵魂的原貌进入轮回。」
    他再度从水盆里抄起一把水，捏成两个圆片，放在两人掌心，再从竹匣里取出一瓶发芽的植物种子，在圆形水片上各放了一颗带着嫩叶的浅紫色小豆，水片融入掌心肌肤，只剩种子握在手里，飘散的香气更浓了，两人逐渐昏沉睡去。
    他将两人安置在墙角，又细心地取出毯子替他们盖好。「好了，就等半小时之后吧。」
    「向大哥，你改用了不同的药粉吗？」姬秀和掩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味道好香埃」
    「是啊，密对店新进的货色，四之森小姐拿来给我试用，效果很好。」看着他倒在席子上沉沉睡去，向煌渐的微笑褪去伪装的和善，唇角淡淡泄漏狡狯之色。
    「不过，我另外加了一点个人的偏方进去，就变成对一般人类很有效的安眠药。好好睡吧。」
    第八章
    银月如钩，悬在黑幕一角。
    她突然醒了，睁开一双空洞的灰白眼瞳，茫然瞪着帐顶，习惯性地倾听四周，没有姜儿的呼吸声，才想起自己今晚坚持要她回房睡。
    她咳了数声，吃力地坐起身来。这几日都昏昏沉沉的，一睡就睡去大半日，难得有点精神了，偏是在大半夜醒来。寒夜寂寂，连虫声也无，一片凄凉的死寂……静夜之中，突然传来幽幽琴声。
    她的心剧跳了下，侧耳凝听。
    他该在战线前方才是，怎会在此？或者又是她的幻觉？明明他不在身边，却屡次以为自己听见他的琴声，急忙出去寻找，总是扑空。
    琴声又响，似乎在印证她的怀疑——他的确来了。
    她不假思索便推开锦被，摸索到床畔的竹杖，披上外衣、连帽斗篷，匆忙出房，踏人外头幽静的花园。每晚用膳后，姜儿都会陪她在这花园里散步，她早已熟习地形，以杖点路，独个儿也走得挺快的。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似乎心绪烦躁。他被什么困扰着吗？她加快脚步，病体承受不住，又咳了起来，咳嗽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谁？」亭内的他转头见到她，连忙走出亭子，「夜这么深了，妳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听见殿下的琴声，忍不住出来瞧瞧。」她任他牵入亭中，摸索着石椅坐下。「我以为你还在前方，听说战事这几天正吃紧，不是吗？」
    他的琴声？他身上多处刀伤末愈，何况都这种时候了，他哪来的兴致抚琴？
    他涩然道：「情势对我方不利。」
    血战三天三夜，东陵突破防线，长驱直入，已攻下边境两座城，今晚他率领残余的军队逃到这座小城，城内官员正在召集全城老幼，这两天就要随同军队撤退，退守到附近的大城芦邑，等待朝廷的援军。
    但流行病加上战争的消耗，国内早巳征召不到壮丁，援军能有多少人？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西纥，大势已去。
    她听出他的沉重，咬住唇，「我听说朝中有人向新帝进言，要治你御敌不力的罪名。」
    他早已听闻此事，冷笑道：「那女人，善吾都已照她的策画登基了，她还在担心我会回去抢皇位。」
    「我会保你无事。」忧心写在她过分苍白的小脸上，语气坚定，「她是皇太妃，我是先帝敕封的铃女，论分量，我不输她。」
    「这回不行。」他摇头，「那晚妳来探我，我们独处一帐，让人看到了。」
    她脸蛋红了，一急又咳起来，结结巴巴，「看、看到了又如何？我们没什么，殿下抚琴，我聆听，我们相待以礼，不曾有逾矩的行为，他们……胡说。」
    他低喃：「我情愿真有什么。」出入战阵，几度重伤濒死，只要想到她在后方，他多杀一个敌军就是为她多添一分平安，就有不知打哪里生出的力量，支持他上马再战。
    他的行为没有逾矩，可他的心早已逾矩千遍万遍，夜夜梦中，她不是圣女，只是他爱的女人，他们态意缠绵，她时而羞涩，时而笑语，像一朵青春娇艳的花儿，盛开在他怀中。
    她小脸更红，低低斥责，「别胡说，他们想藉此陷你入罪，怎能让他们得逞？等回到京城，我一定要向新帝解释，你一直尽心尽力在保卫西纥……」话未说完，她又咳了起来，寒风袭来，吹开她斗篷兜帽。
    他如遭雷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头青丝，竟已彻底转为银白！
    「妳还在医治病人？」
    她颔首，神情难过，「大夫们夜以继日地磋商，还是找不出治疗这次瘟疫的法子，我只能用我的能力救人，我尽力了，还是有好多人救不活。」
    「但，妳的头发……」他震骇地看着她的白发，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五脏六腑翻搅，痛得说不出话。
    「几天前就全变白了。大概是我过度使用能力，不过，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睡得比较多。」她神情没有一丝惊惶，还是那样安详地微笑。
    他怔怔看着她红颜白发，此刻她正好迎着月光，灰白眼瞳映着银光，宛若透明，憔悴的脸蛋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得可怕。她的精气已被众人的疾病吸干，剩下单薄的骨架，只需一阵狂风，就能将她吹散，如仙子羽化，翩然回归天际。
    「怎么了？」不闻他回应，她侧耳倾听。
    「妳……头发乱了。」她知道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还继续救人？旁人看见她这副模样，竟没制止她？抑或明知她是以她的命在救人，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情愿让她牺牲？
    她脸蛋又是一红，「我听到殿下的琴声，急着……出来见你，忘了梳头。」刚从衣袋中摸出木梳，梳子便被他接过，细细地替她梳发。
    她感觉到他粗糙的大手温柔地落在发间，心跳如鼓，羞涩地垂首，悄悄沉浸在这不被允许的喜悦中。
    「别老是忙着救人，妳自己的身子也得照顾，知道吗？」银白发丝在他指间流泻，他心如刀割。她恐怕活不久了。
    「有姜儿和其他大夫照顾我，没事的。」她轻咳几声，期盼地道：「如果殿下不急着走的话，能不能再抚琴一曲？我只听见一点点，想全部听完……」
    这是她第三次提到听见他的琴声，可他琴虽带着，却一直收在琴匣里啊！他微微讶异，「我没在弹琴……」忽察觉她说话虽然气弱，双眸却异常晶亮，神采奕奕，他心一紧，莫非是回光返照？
    他喉头像被什么梗住，艰涩道：「妳想听，我就弹。」
    她脸上焕发着喜色，没听出他的哽咽，凝听他取琴、调弦，在寒冷冬夜中，弹奏一曲春光烂漫，曲调虽然欢悦，对照她的白发，却是无限凄凉。
    「倘若我看得见，就能学琴了。」她挨着他，心满意足地聆听，轻轻叹着。
    「不一定要看得见才能学。」他抓住她指尖，拨动琴弦。
    她听着自己弹出的声音，露出孩子般的新奇笑容。
    「殿下……」忽觉他手臂环过她腰间，她一震。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就别再叫我殿下了。」
    「但是，你是殿下……」她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只觉四周越来越冷，渴望着他身上的温暖。
    「我不是。」就连命在旦夕，她还是放不下彼此身分的隔阂吗？他恼怒，却又舍不得责备她。「此刻，妳不是圣女，我也不是皇子。」
    「那我们是什么？」她含笑，抬起灰白的眼眸。
    「我们只是普通的百姓。我是书塾的教书先生，教村里的孩子们识字，闲暇时喜欢看书、抚琴。妳是村里大夫的女儿，常陪着妳爹出诊，经过书塾外，总听见我的琴声。有一天，妳又和妳爹经过，这回妳停下脚步，站在书塾门口，问我能不能教妳弹琴。」
    「可是，我笨得很，又看不见，一定学不会，惹你生气。」她脸蛋贴在他颈窝，唇边温柔含笑，神驰于他所描绘的平和生活，渐渐恍惚。
    他微笑，「是啊，我脾气坏，可说也奇怪，我会对任何人发怒，就是没法子对妳生气，妳就像专生下来克我似的。我天天教妳弹琴，天天瞧着妳，我的笑容越来越多，偶尔妳不能来，那天我就特别暴躁，也没心情弹琴了。又有一天，我瞧见外头桃花开了，顺手采了一朵，簪在妳发上，妳脸一红，转身跑了。
    「于是，我懂了自己为何见不着妳就烦躁，隔天便上妳家提亲……如果有来生，我们就这样平平凡凡地过，好吗？」
    颈间的呼吸越来越轻，他强忍着泪，柔声道：「妳不再是终身不嫁的铃女，而是个活泼健康的姑娘，如果上天要责怪，就让祂怪我，妳的病痛、违逆天命的罪责，都由我来承担，妳再也不会受苦，即使有人想阻止我们，不让我们见面，我也会逃，逃到妳身边。」
    娇躯连最后一丝起伏也停了，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再也忍不住悲痛，热泪潸然，「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就只有我们俩，妳的病痛由我来受，让我疼妳，好吗……」
    他声声哀恸，滚烫的泪滴落她麻木的颈间，滴进她已半沉入幽冥的心，她的眼睁不开，心却回应了他——★我会等你，等着你不再是皇子、我不再是铃女的那一世，等着我们轮回成为平凡人，等着你摘下那朵桃花给我……★她牢牢记住他的话，记住自己的允诺，在魂魄脱离之后，生生世世，将彼此的约定，铭刻于心……「向煌渐，与南宫璟相交近十年的好友。」角落的房门开了，欧阳无欢以一方手帕掩鼻，看着向煌渐将昏睡的少年抱到另外两人身边。「而现在，他利用南宫璟的唯一弟子将猎物骗上门，还用药迷倒了他们。我真好奇，南宫璟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水香的效力有半个小时，我再给这孩子施加一点暗示，他只会以为自己太累睡着了，半个字也不会向南宫璟提起。」向煌渐撩开梁意画额前的发丝，轻语：「别怕，我不会弄疼妳的。」
    「南宫璟号称天才驱魔师，却对你的真实身分毫无所觉，还跟你成为好朋友，真是讽刺。」欧阳无欢咯咯轻笑。他五官端正，有双大而明亮的眼，单眼皮，笑时微微瞇起，闪耀着邪气。
    「他不像你我，本性冷淡、多疑，和任何人都无法建立信赖的情感，是天真了点，不过，我就是喜欢他那种纯洁的心思。」
    向煌渐咬破拇指，将血捺在梁意画眉心，从水盆中拈起一道水丝，捏塑成长针，刺入她眉心的血指纹，然后缓缓抽出，针尖勾出一条发亮的银带，血指纹随即消失，而她眉心完好无伤。
    「听起来，你并不信任我？」欧阳无欢叹息似的微笑。那盆水还在散发令人类昏睡的香气，阻止他靠近，而始作俑者一点也没有熄掉水香的意思。
    「我不相信任何人。」向煌渐淡淡一笑，掌中银带散发出温暖的力量，令他赞叹，「不愧是守护古国数百年的圣女，虽然强度比下上南宫璟，但相当纯净，正是我需要的。」
    「你打算就这么把她的力量据为已有？」
    「反正她的国家已经灭亡，她再也不需要这种力量了。」他捋高左手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层青色鳞片，将银带置于其上，银带逐渐晕散发光，覆住鳞片。他闭眸凝神，不再说话。
    「既然这位小姐『慷慨』地将她的力量贡献给你，你应该也回报她点什么吧？例如，直接告诉她，她和那个一脸病容的孩子就是他们以为的人？」
    他仍闭着眼，淡淡扯唇，「他们只要我提供法术，没要我提供答案。」
    「所以你就隐瞒不说？你可真坏埃」欧阳无欢哼笑着，「依那孩子灵魂的状况，这个法术应该对他无效，如果他一点前世的记忆都想不起来，八成会以为自己不是那位殿下的转世，你就指点他一下，也算是做好事埃」
    向煌渐手臂上的光芒慢慢褪去，鳞片也随之消失，变成人类的肌肤。
    他这才睁眼，眸色澄澈如水，毫无情绪波澜，「我说了，我只提供法术，其他的事与我无关。你担心的话，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解释吧。」
    「算了，这也与我无关。」欧阳无欢耸耸肩，「好吧，现在你度过危机，又能完美地伪装成人类了，接下来呢？」
    「当然是照我目前的身分，继续待在南宫璟身边。」他看着熟睡的梁意画，「直到我能像对这位小姐一样，将他的能力偷走，据为已有。」
    「那，那个密对店的小丫头呢？她显然已经知道你的身分了。」
    「她中意我，不会揭穿我的身分。为了感谢她，」他望向幽暗的窗外，含笑的眼眸像丝缎般滑软冰冷，「迟早我会依照她的期望——杀了她。」
    文化中心演奏厅内，梁意画与一群家长坐在台下，看着台上正在为演出排练的小女孩们。傅母站在舞台边指挥，傅萤筠则帮伴奏的傅珑树翻谱。
    梁意画的目光很自然就停在傅珑树身上。他穿着米白色毛衣，显得斯文温雅，耐心地配合排练弹奏，偶尔轻咳几声，有时家长们鼓掌、赞美的声音太大，他会回头看他们，却一眼也不曾看向她。
    梁意画咬住唇，有些焦躁。
    从向煌渐那里回来之后，她每晚都作着前世的梦，梦中没有影像，只有声音——悦耳的琴声，而弹琴给她听的男子有副威严沉肃的低嗓，对她说话时却比琴声更温柔，令她心房轻颤，渴望拥抱他……她好想和傅珑树谈她的梦境，更想知道他是不是作了和她相同的梦，可他却一直回避她，为什么呢？
    突然，肩头被人一拍，梁意画回过头，看见此刻应该在云黎处理事情的傅父，诧异道：「学校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傅父在她身边坐下，「大致处理好了。被偷的古物大部分都追了回来，有一些已经流出去，警方还在追查。」这件事是内贼所为，他不愿多谈，改口道：「阿树昨天给了我一些西纥的资料，包括琴的指法，他说都是妳帮的忙。」
    「我只是凑巧摸索出来而已。」
    此时，排练暂时停下休息，家长们纷纷涌上台去慰问自家宝贝女儿，傅珑树仍坐在琴畔。
    「不过，有一点让我想不透，阿树重新把那个被处死的皇子事迹整理过，几乎全盘采信东陵那些民间传说，跟他之前的看法完全不一样！我真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粱意画心一跳，「他相信……皇子和圣女相爱？」
    傅父点头，困惑万分，「他的解释很完整，我是驳不倒他，但他应该知道，那些无法考证的传说只能当作参考，学术界是不会正式采信的。他在这方面一直跟我一样严谨，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也许，他明知学术界不会相信这个说法，却认为这个解释更合理，才想提出来和你讨论吧？」梁意画咬住唇，努力掩饰内心的激动。
    她的梦境也在诉说相同的故事啊！莫非他作了和她一样的梦，才改变了看待此事的态度吗？
    如果他们作了相同的梦，就表示他们真是那两人的转世吧？
    琴声忽起，是傅珑树在弹琴，只听了几个音符，她心头剧震——是木簪上的曲调，也是她在梦里听过的曲子！
    她反反复覆梦见自己前世的生前最后一夜，男子抱着她，弹琴给她听，醒来后回想，才发现簪子上刻的正是曲子开头一段，如此推算起来，他比她更早忆起前世吧？
    但簪子是在见向煌渐之前就雕好的，也许他并没有忆起前世，只是在灵魂深处记得他们有过的约定？
    空旷的演奏厅内，琴声回响，每个音符都是个巨大的惊叹号，不断敲响她心底朦胧的记忆，恍惚间，她几乎能感觉到梦中男子温暖的怀抱，他的允诺、他的热泪滴在她颈上的感觉，她得咬住唇才不会激动地叫出来，血丝泌着又咸又苦的滋味。
    一曲弹完，半个音符都不曾出错。
    傅珑树双手搁在琴键上，似乎正想着什么，然后回过头望了她一眼，起身走进舞台右侧的休息室，傅萤筠则跟在他身后。
    他在暗示她跟过去吗？梁意画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傅父，跟着走往休息室。
    「妳来干嘛？」傅萤筠瞪着跟进休息室的梁意画。
    「我……有事找妳哥哥。」
    他倒了热茶，正一口一口啜着，背对着她。
    「我哥只有十五分钟可以休息，等一下还要练习，我不准妳吵他！」
    「筠筠。」傅珑树打断妹妹，淡淡的口吻带着警告。
    傅萤筠不敢惹他生气，恨恨瞪了梁意画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休息室。
    傅珑树走过去关上了门，修长身躯倚在门边，看着神情急切的她，「找我做什么？」
    他冷漠的语气让梁意画一怔，吶吶道：「你刚才弹的曲子很……好听。」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就这样？」
    他浑身都是拒绝的冷淡气息，和前几天压抑着热切的模样完全不同，她无暇多想，急于和他谈论自己的梦境，「向先生的法术有让你想起什么吗？我这几天一直作梦，梦中只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
    「记载中，西纥最后一位铃女是盲眼的，可能因此妳才只听得见声音吧。」
    「还有，从向先生那里回来以后，我的胎记就消失了。我在想，是不是这法术犯了什么忌讳，胎记才会消失？」
    「消失有什么关系？反正这里并不需要铃女。」
    「说得也是。」她轻吁口气，觑着他依旧平淡无波的模样，试着引起话题，「你作了什么样的梦？在我的梦里，我有异能，只要接触到人的身体，就能替对方治病，我每天都要救治上百人。我有个义妹，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喜欢琴声，有个……男人，他对我很好，常常弹琴给我听，我称呼他为『殿下』，虽然我从来没告诉他，但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他在一起，听他弹琴……」
    「妳很喜欢他？」
    她容颜染上薄红，含蓄答道：「我可以感觉到，梦中的我对他有很强烈的感情。」梦中男子的身分、他们的关系已呼之欲出，他为何仍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妳认为我是他？」他忽然一个箭步跨到她面前，她吓了一跳而后退，被他顺势逼到角落。
    「我……」他的呼吸吹拂在她脸上，她一时说不出口，对他的态度更迷惑了。
    他是因为气她先前拒绝了他，才故意用这么淡漠的态度，非要逼她先坦白自己的想法吗？
    他与梦中男子的气质如出一辙，都有种冷淡睥睨的傲态，以及强烈又压抑的热情，他们如此相似，他在梦里难道一点都察觉不出？
    「他说过，若有来生，他愿意替我承受一切病痛。」她咬着唇。他的眼眸好亮，亮得她心慌意乱，软弱地垂下头，无法承受他眼中炽烈的情绪。在她的前世，那个男人也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吗？
    「而我身上没有一天不带着病痛，于是妳判断我就是他吧？」他逼近她，唇几乎贴上她的，「妳爱他吗？」
    他要她承认她喜欢「前世的他」，才能确认她对「现世的他」的感情吗？
    她有些混乱了，摸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他的唇猛地凑上，堵住了她的。
    她一惊，下意识想要闪躲，可他十七岁的身躯却意外的有力，将她压制在墙上，唇舌蛮横地入侵，啃她、咬她，像是要吃掉她，贪婪地夺取她的气息。
    他太过急切，弄疼了她，她却毫不反抗，因为她也在期待这一刻。蛰伏数百年的情感终于苏醒，对彼此的渴望强烈呼应，他的狂热、急切，近乎绝望般炽烈焚烧的感情，宛若梦中的男子有血有肉、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他，胸中涨满酸楚的喜悦。他一定就是他的重生，她才会无法自拔地迷恋他呵……但她一试着响应他的吻，他立刻退开了，额头抵着她，微湿的眼眸充斥着激情和……痛苦。
    为什么是痛苦？他后悔自己太粗鲁吗？
    她柔声道：「我不痛，没事的。」唇上是他肆虐过的痛麻感，她粉颊掠过一抹赧色，眸光漾满柔情，「前世的你温柔多了，下过，那时的你，绝不敢做这种事。」
    「是吗？原来他根本不敢碰妳，比我温柔。」他嘴角扬起，凝聚残酷的微笑，「这几天，我半个梦都没作过，要不是妳说了，我还不知道他原来这么绅士。」
    她重重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你……」
    「我没作梦，也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前世的记忆！我爸跟妳谈过我整理的那些资料吧？我以为把这些东西整合起来，有助于我回忆起前世，结果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傅珑树，一个没有前世的普通人！向煌渐曾说，如果是分解过的灵魂，法术就无效，看来，唯一的可能是！」他恶意地逼近无措的她，「我根本不是妳以为的殿下转世！」
    「可是，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她思绪混乱纠结，一时仍无法将他与梦中男子重迭的身影分开。
    「那是我按照妳写下的指法，对照出土的古琴谱摸索出来的。妳梦里的殿下弹过这曲子吗？」他冷笑，心口隐隐抽痛，「妳才以为我是他，连我吻妳都不反抗？」
    她脸色变得更苍白，咬住唇，下唇的血丝忽隐忽现，晶莹泪珠涌聚在眼底，微微颤抖。蓦地，她用力推开他，跑出休息室。
    第九章
    夜已深。
    从不熬夜的傅珑树躺在床上，睁着失神的眼瞳，了无睡意。
    她，一定讨厌他了。
    发觉向煌渐的法术无效后，他极度惊恐；而她每天都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显然亟欲与他讨论前世的事……他哪来的前世与她讨论？
    于是他只能逃避，逃到无处可逃、必须面对时，他却愚蠢地伤害了她！她以为他们是同一人时，那喜悦的模样让他嫉妒欲狂。他害怕她决定离开，去找寻前世的爱人，却又亲手把她推得更远。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一整晚，她不再理会他，她一定很气他故意隐瞒，骗得她的吻，也许因此恨他入骨。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做的蠢事，恨自己不是她所爱的人，恨自己不如一个鬼魂，不能让她的眼光只停留在他身上！
    更恨已经到了这地步，他还是爱她！
    他悲哀地笑了，心脏猝然紧缩，痛得他倒抽口气。
    他定期服药，心脏的问题一直控制得很好，近来却频频疼痛，难道是因为感情上的挫折引发生理的不适？
    他伸手去拿床头上的药，心口猛地又是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抓着他的心脏用力拉扯，他痛得眼前雾茫一片，突然有个念头跳进脑中，脱口道：「殿下，你在吗？」
    当然没人回答他。
    他换个问句：「她不可能爱你，你知道吧？」
    回答他的是一次凶狠的重击，仿佛要掐碎他的心脏，他痛得咬牙切齿，低吼道：「有本事就杀了我啊，你这个死人！难道你以为你附在我身上，就能借用我的身体跟她谈情说爱？你少作梦！死人就要安分，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她该爱的不是你，是我……啊！」
    心脏像被撕裂开来，他痛苦地捣着胸口，气如游丝，却不肯向体内的鬼魂屈服，冷冷讥刺：「你是个废物，殿下。你无能保护她，让她为了那替人治病的鬼使命，受尽痛苦，直到死去，你连说爱她的资格都没有！你有过机会，现在轮到我了，这是我的身体，她只能看着我、爱着我，我才不管什么前世纠缠，这辈子，她是我的！」
    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胸口，痛得他连声音都叫不出来。
    他想去拿床头的药瓶，翻身却推落枕畔的闹钟，闹钟「咚」地掉落木质地板上。
    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凝眸望着房门，门外不再有动静。
    如果是父母或妹妹，此刻已经紧张地冲进来，察看他是不是又犯了什么老毛玻对方却只走了两步，便停在他房门外，显然正踌躇着房内的「咚」一声，有没有严重到她必须进来关心的地步。
    他咬牙，抬起痛得发软的手，将床头的书一并扫落，书本和闹钟摔成一堆，发出的声响不校敲门声立刻响起。
    「阿树？」梁意画担忧地推开门，房内昏暗，只见书和闹钟掉在床边，床上的傅珑树一动也不动，呼吸短促。
    她急忙走到床畔，被他惨白的脸色吓祝「怎么了？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不必，我有药。」他望着床头的蓝色药罐，无力伸手去拿。
    她赶忙取下药罐，扶他坐起，将枕头垫在他背后，从保温瓶里倒了热水，坐在床沿，喂他吃药。
    他胸口的疼痛逐渐缓和，似乎体内的鬼魂想保留一点风度，决定不在她面前折磨他。他瞥她一眼，她穿着宽松的深色睡衣，及腰的长发披散着，显得纤弱。
    「这么晚了，妳还没睡？」她气息微凉，显然离开温暖的床褥已有一段时间。
    「我……忽然饿了，起来找点吃的。」她心虚地低下头。
    她有些话想告诉他，才徘徊在他房间外，却鼓不起勇气敲门，若非他房内突然传出声音，引她进来，她恐怕已经缩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但现在见到了他，还是说不出口。
    「今晚休息室的事，我很抱歉。」傅珑树开口。她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美好的锁骨线条，粉嫩皓白的肌理，吸引他目光痴迷流连。她依旧令他渴望，渴望得心脏紧缩发疼。「我很想吻妳，所以假装回想起前世，好让妳毫不反抗，让我为所欲为。惹妳生气，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
    他究竟是想道歉，还是怎地？
    她双颊浮起薄晕，含糊地「嗯」了声，纤手伸入睡衣口袋，握住她带出来的东西。现在是把它拿出来的好时机吗？
    「我想去找秀和，想办法驱除我身上的鬼魂。」
    她闻言愕然，「为什么？」
    「这是我的身体，我不想和别人共享。」瞧她欲言又止，显然想劝阻他，却说不出口。他涩然道：「而且，我不想被当成某人的替身。」
    她一愣，吶吶道：「我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身……」
    「我爱妳。」他的坦言让她一震。「我曾经想过，我可以假装回想起前世，假装我是那位皇子，但一想到当妳看着我，却是透过我在看着、爱着另一个人，我就无法伪装。妳知道吗？我比妳更希望我是他的转生，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爱妳，也知道妳是确确实实爱着我。」
    他咬住唇，眸底蓄满痛楚，「我骗了妳，其实我有作梦，每个梦都一样，梦中的我就是他，当我说我爱妳，妳不是用现在这种震惊的表情看我，而是给我一个拥抱，告诉我，妳也爱我。我作了几十个这样的梦，醒来，每个梦都成空。我终究只是傅珑树，不是妳爱的人。」
    他痛苦又深情的剖白深深震慑了她，她鼻间染上酸楚，眼眶泛红。他才十七岁啊，为何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
    为什么他给她的感觉，依旧与她梦中的男子重迭报分？
    「所以，我不想让他继续留在我体内。但如果我赶走他，妳也许会恨我吧？如果他附在别人身上，妳会不会转而爱上那个人？于是我迟疑了，想了很久，决定问妳一句话——如果我愿意让妳将我当成他的替身，妳能不能爱我？」他放下所有的自尊与骄傲，卑微地喃语：「只要妳爱我，我不在乎妳把我当成谁。妳愿意……爱我吗？」
    妳愿意爱我吗？他压抑的眼神，炽热、渴望、浓烈而深挚，倾尽他一生所有的感情，却只敢乞求她一点点响应。
    只寥寥数语，却狠狠揪住她的心，她泪眼婆娑，急切地解释：「我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身！那些梦的感觉太真实，梦中人的情感和痛苦，我都感同身受，我被他们深刻的感情震撼住了，这几天一直想着他们……可是我没有将你当成他！就算那是我的前世，也都过去了，如果非要把前世的事套到现实中，那我原有的人生又算什么呢？我不可能成为铃女，我还是梁意画啊！」
    「难道妳不曾希望我就是他？」
    她脸一红，无法否认，「我的确这么期望过，因为如果你和他是同一人，我比较容易……」颊上的红晕转浓，她掩饰地低下头，「坦白对你的感情。」
    他一愣，太过惊愕自己所听见的话，甚至不敢开口问她，只能傻傻看着她披散的发间，露出白玉般的小巧耳朵，逐渐染上玫瑰般的色泽。
    然后，她的手从睡衣口袋伸出，握着一根木雕长簪，簪身雕着他熟悉的旋律，簪末的高音谱号因室内的光线而闪耀着光辉，是他特地为她做的。
    他低哑道：「我以为我扔掉它了。」他曾以为在簪上雕刻乐谱是个美妙的巧思，如今只觉碍眼——这段旋律，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记忆。
    「它很漂亮，我看见你把它扔进花圃，觉得可惜，就捡起来了。」她抚着簪上的花纹，「我是先喜欢上你，才知道这些前世的事情。说是喜欢，我自己也不确定，因为你……很好看，我很容易对好看的东西着迷，我以为我只是一时迷恋你的模样。而且，你年纪比我小太多，我怕你是一时弄错了我们之间的感觉——」
    「我年纪是比妳小，伹没小到连自己喜不喜欢妳都弄不清楚。」他心跳剧烈，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唯恐口气稍差，就会吓跑她．她说「喜欢」吗？不是他的错觉吧？
    「嗯，抱歉，我不该这样说。」她紧张地笑，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头垂得更低。「所以当我知道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前世的牵系时，我很希望这是真的，这样就能确定我对你的感觉，但是，你并不是他……」
    「所以妳认为，妳对我的感觉是错误的？」他的心悬在半空，是即将得到有生以来最大的狂喜，或是狠狠摔落、碎成千万片，全凭她一句话。
    「不，我对你的感觉和对他的一样。」她摇头，努力想描述这扑朔迷离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心……认得你。」
    「什么意思？」他濒临疯狂，几乎想抓住她的肩撼摇，逼出他想要的答案。
    「梦里的我……很爱他，那种深刻的感觉烙刻在我心中，醒来以后，还是非常鲜明。当我看到你，这感觉就不断在我心里重演，仿佛我的心穿越那个遥远的时代，来到现在，终于找到你。」
    她握紧簪子，「就像它，我明知它代表你的心意，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感情，就不应该收，但我还是捡起了它。我想，我的心是认得你的。」她双颊如火，声若细蚊：「或者说，认得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再说一次。」静寂片刻，傅珑树粗哑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她咬着唇，全身的血液都在烧，「我……认得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再说一次。」
    她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哪能再说一次？她心跳如鼓，即使初恋时也没有这么羞涩，嗫嚅着：「我认得！」唇猛地被他堵住，他顺势将她压入柔软的床铺，年轻的身躯覆上她的。
    他的手指穿过如云发丝，捧着她酡红的脸蛋，唇舌放肆地入侵、需索，饥渴地吞掉她的气息与甜蜜，他的身躯紧贴住她的柔若无骨，蛮横又亲密地挤迫她，她淹没在炽热的情潮中，无法反应，只能承受。
    「等等……」他炽热的吻烧光她的氧气，她好不容易才从甜蜜的折磨中逃开，急促起伏的胸口努力灌进空气。
    「别说话。别再说什么前世今生，我不想听，只想吻妳。」他喘息沉重，反复轻啄她被啃咬得艳红的唇，低喃道：「就算这又是一场梦，我也要好好把握，至少在梦里，妳是属于我的。」
    「你不是在作梦。」深浓的情感氤氲了她的眼，泛起醉人的水雾，她羞涩而坚定地吐出：「我爱你。」
    他一愣，眸光惊喜、激动，又转为深浓，沙哑道：「而我比妳所能想象的更多上无数倍地爱妳。」扣紧她的手，压着她重重陷落床铺，贴身纠缠，让彼此陷入另一波迷眩的激情。
    夜，很静，恋人间绚烂的情爱，在夜的掩护下，幽静而炽烈地蔓延。
    「从今天开始，由这位胡老师帮大家上课。」梁意画向学生们介绍新来的音乐老师。
    音乐科少有男老师，文质彬彬的胡老师一站上讲台，立刻吸引了学生们，好奇地对他问长问短。
    粱意画退到教室后面，正好停在魏霓远的位子旁。他一脸惋惜地瞧着她，还希望刚才她宣布的事不是真的，「妳真的要离职了？」
    「校方找到两位递补的音乐老师，也就不需要我这个助理了。」梁意画微笑，目光掠过教室内几十个学生，停驻在傅珑树身上，他正和一位同学低声说着什么，曾向他示好却碰钉子的长发女孩坐在他后面，试着加入谈话。
    「我说过，别把我们当小孩看，妳会吃亏的。」
    「什么？」梁意画闻声低头，看着含笑的魏霓远。
    「妳把阿树当弟弟，结果心被他偷走了吧？」见她双颊逐渐染红，魏霓远知道自己猜对了，笑意更深，「阿树的坏脾气没人招架得住，没想到短短几天就被妳收服了。」
    「他脾气并不坏。」她温和地替傅珑树辩护，注意到长发女孩好不容易插进话，形成三人聊天的情况。
    长发女孩的眼神依旧是爱慕的，随着她每一次看向傅珑树、每一句对他说的话，梁意画的心越绷越紧，看着傅珑树处身在同龄的少年、少女之间，她越发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昨晚与他把事情谈开来，感觉是很美好，但静下来思考后，她才发觉她要面临的考验不少。
    先不管旁人的眼光，年龄差距必然带来下少问题，当他和朋友谈天说地时，她这个已经脱离十七岁很久的大姊姊，会不会连半句话也插不进去？
    魏霓远的声音拉回她忧虑的思绪，「阿树的脾气当然坏，是对妳才特别收敛。他有点极端，如果是他没兴趣的事，他看都懒得看一眼；至于他有兴趣的事，在他眼里就放大了无数倍。这个性挺讨厌的，不过相对来说，他一旦爱上一个人就是死心场地，百分之百专情，除了他爱的人之外，其他人他都看不见。」
    他笑咪咪地瞧着梁意画，「所以妳不必盯着黄同学看，她虽然很漂亮，但在阿树眼里，她跟玻璃窗差不了多少，不可能成为妳的情敌。」
    梁意画窘红了脸，吶吶道：「我并不是在烦恼这件事。」
    「总之，对阿树面言，现在全世界妳最重要，我以阿树的好友身分保证，妳绝对可以相信他的忠贞。」忽见胡老师放了音乐给学生听，步下讲台，匆匆向他们走来。
    「意画！」胡老师热烈地握住梁意画的双手，「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间学校遇到妳，我们有两年没见面了吧？」
    魏霓远睁大了眼，看着男人那双不知死活的手，又瞄向傅珑树，果然看见好友脸色一沉，眼神犀利地望着新老师不寻常的举动。
    「是啊，从大学毕业后就没见面了。」梁意画微笑着，对方是她昔日男友，两人分手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友谊，此刻她唯有与旧友重逢的愉快，浑不觉有双视线盯着他们，嫉妒得快要烧起来。
    「你在国外的课业结束了吗？」
    「学位拿到了，也有点累了，就回国找工作，想换个跑道试试。」胡老师打量着她，见她长发依旧以木簪挽起，簪身刻有五线谱，簪末悬着由细小矿石串成的高音谱号，充满音乐的元素，他笑道：「从我送妳那根发簪之后，妳似乎就开始对这类饰品有偏好了。这发簪挺别致的，在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送的。」梁意画迟疑了下，还是没有把「男友」二字诉诸于口。要将一个年纪小自己许多的男孩挂在嘴边，说他是自己男友，总是有点别扭。
    幸好胡老师没有追问，又道：「待会儿下课后，一起吃个饭吧？对了，妳应该看过学校里的文物展了吧？展出很多古乐器——」
    「老师，我要借书。」傅珑树抱着几本圆鉴，走到新老师身边，毫不客气地塞给对方。
    哇，来了来了！魏霓远目不转睛地看着好友森冷的表情，以他目中无人的性格，这反应还算挺温和的，是想在梁意画面前保留一点形象吧？
    「借书？」胡老师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梁意画解释道：「那边有登记的簿子，把书号登记下来，就可以让学生将教室的书外借。」
    胡老师向傅珑树点点头，「等我登记好，下课再给你。」他满心只想着古乐器的事，又向梁意画道：「昨天又送来几样复制的乐器，听说主办单位有意将音乐部分独立出来，另外办展览！」
    「已经决定要做了，目前正在征询专家的意见，这两天将会同校内音乐老师一起开会磋商。」傅珑树不悦地插口，刻意挡在梁意画与新老师之间。她与这男人显然相当熟稔，两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主办人传教授的儿子，这次展览，很多资料都是他整理的。」梁意画向讶异的胡老师介绍。原不想对傅珑树解释的，但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她只好压低了声音，含糊道：「他是我大学的学长。」
    胡老师也听说过主办人有个儿子，负责很多幕后的工作，此刻虽见对方脸色不太好，还是很开心地与他寒暄，笑道：「我对这个乐器展挺有兴趣的，有没有荣幸参与会议？」
    「原则上每位音乐老师都会参加，你是新来的老师，拟名单时可能没把你算在内，我可以帮你安排。」傅珑树瞪着眼前风度翩翩的男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是越来越恼怒。
    对方是她的朋友，她却将他当成学生介绍，当场让他矮了一截，也模糊了他们的关系，难道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意画也可以参加吗？她在古乐器这方面很有研究，能提供不少独到的看法。」胡老师好意替梁意画争取机会，说着，很自然就搂住她肩头。他在国外待久了，有几分西式作风，并没想到这等亲密动作很容易引起误会。
    梁意画吓了一跳，就见傅珑树脸色更冷，眸光迸射怒气。
    她连忙挣开肩头的手臂，结巴地解释道：「他在国外住了很久，所、所以肢体动作比较多，并没有别的意思。」
    魏霓远则是看傻了眼，深感不妙地瞧向好友，果然见他眼中火花噼啪乱闪，恐怕这位胡老师要有大麻烦了。
    讵料，傅珑树只是淡淡道：「她已经在名单上了。事实上，就是因为她找出一项古乐器的指法，才引发另开展览的构想。」语气斯斯文文，依旧一派教养良好的沉稳模样，只有身侧握紧的拳头泄漏了汹涌的情绪。
    胡老师神经也真够粗，还没发觉自己已经踩在对方容忍的界在线，兀自高兴地向梁意画道：「那我们就能一起参加研讨会了！这样吧，待会儿我们先去逛展览，看看有些什么乐器，然后一起去吃饭！」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美少年一把将梁意画搂入怀中，举止间流露浓烈的占有意味，和他文雅的外貌完全不符。
    「她和我稍晚还有事，没时间陪你去吃饭。」傅珑树霸道地搂住梁意画肩头，瞪着眼前呆愣的男人，「还有，她是我的女朋友，请你以后别随便约她。」
    被傅珑树这么一搂，直到下课，所有人都走光了，梁意画都不敢抬起头来。
    傅珑树早就收好书包，帮忙关上门窗，回头见她还在核对书柜与借阅的登记簿，开口道：「我跟秀和约在图书馆见面，妳也一起来吧？他想了解一下那天施法的结果如何。」
    梁意画迟疑了下，点点头，拿起两本他先前说要借的图鉴，「你只要借这两本吗？」
    他凝视着她有意回避的眼眸，「我并没有要借书。当时妳和他在讲话，我总得找个打断你们的借口。」
    她颊上残留的淡红复又通红，不再多问，关上书柜，她率先走出教室。
    傅珑树默默跟上她，注意到她外套衣领有些乱，他伸手替她整理，手指碰到她颈项，她瑟缩了下，显得畏惧。
    他的心像被针一刺，涩然道：「妳在生气吗？」
    他不过是手臂在她肩上停了几秒，她的朋友不也做了一样的事？为何她的表现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勾当，连他的碰触都害怕？
    「我没生气。」四下无人，她这才坦承自己的心情，「我只是吓到了，旁边那么多人，你突然就抱住我，还那么大声地说我是……」她咬住唇，窘得抬不起头，「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原来她只是害羞？傅珑树松口气，「他想约妳出去，而妳完全没对他提起我们的关系，我才想『提醒』他，别对妳有妄想。如果惹妳不高兴，我道歉。」他凝视着她，「他说，他送过妳发簪，他就是妳前男友？」
    他一猜就中，让梁意画毫无回避的余地，硬着头皮颔首，连忙补充：「我和他三年前就分手了，维持朋友的关系。他出国两年，回来想找我出去吃饭聊天，纯粹是朋友联络感情而已。」
    「那至少给他一点暗示，让他知道妳目前的感情状况，这应该不难吧？」
    「教室里很多人，我不好意思说埃」在他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眼神下，她退缩了，只好老实承认：「我怕我们的关系一旦被知道，一定会有些闲言闲语，说你年纪太轻，被我迷惑了；或者说我勾引你……」
    他眸色一暗，自嘲地笑了，「又是年纪的问题。人人都怕老，只有我在嫌自己年纪不够。」
    他受伤的眼神让她心疼，急急想要解释，「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他俯下头，以唇轻轻夺去她的话语。
    「别道歉。妳没做错什么。」他握住她的手，随即又放开了，转头往楼梯走去，「走吧，别让秀和等太久。」
    他想牵住她的手，却又不敢，是迁就她的顾忌吧？
    她迟疑了下，跟上他的脚步，「一定要见他吗？」
    「只是谈一下，不会太久。」
    第十章
    当他们来到图书馆外，姬秀和已经在露天咖啡座等着他们了。他身边还有个玉黎国中部的小女生，两人拉着椅子并坐在一起，正亲密地合吃一块蛋糕。
    见到他们，姬秀和脸一红，连忙分开与小女生的距离，招呼道：「阿树，我点了蛋糕和水果茶，一起来吃吧。」
    「谢谢。」傅珑树拉开椅子，让梁意画落坐，才瞥了小女生一眼，「好久不见，小妤学姊。」
    对方明明是个国中女孩，为何称呼她学姊？梁意画不明所以，好奇地看着小女生，她有张可爱的圆脸，一双大眼又圆又亮，身材娇小，若非一身国中制服，乍看下会以为她还是国小生。
    小女生倒是处之泰然，以鼻音「嗯」了声，表示听到傅珑树的问候，瞄了梁意画几眼，自顾自地继续吃蛋糕。
    「直接谈重点吧。」傅珑树坐了下来，「你为什么想知道施法的结果？」
    「呃，因为那天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被向大哥送回老师那边，不知道法术的效果如何，毕竟是我介绍你们去找向大哥，我有必要了解。」姬秀和赧然笑着，轮流看着好友与梁意画，「有想起什么吗？」
    「效果很好，她想起很多事。」傅珑树代梁意画回答，顿了顿，「至于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姬秀和睁大了眼，「什么都没想起来？」
    「对，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记起。八成就像向煌渐说的，我和这个鬼纯粹是波长契合。」他加重了语气，以掩饰心头的刺痛。
    「但是，你没想起前世的事，并不代表你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也可能是法术失效啊！」
    傅珑树屏息，「失效？什么意思？」
    「向大哥使用的是最普遍的苏灵术，对完整的灵魂效果很好，但若灵魂太残破，就会对施术者无效。我不是说过吗？被封在石盒里的灵魂是一部分，逃脱的另一部分则转世成你，如果是这种情况，你记不起前世的可能性很高。」
    姬秀和思索了下，「向大哥提出两种可能，跟我猜想的一样，不过，我是比较倾向这个解释啦。毕竟，灵魂契合的情况，虽然理论上可能发生，但我从没看过确实的记载。」
    傅珑树迟疑着，「但是，这个灵魂曾经想攻击我，如果我们是同一人，为什么它对我这么不友善？」
    「这个没有『核』的半个灵魂，在盒子里被关了数百年，早就该消失了，可能是残余的思念、执着支撑着它，它只会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没有什么理性可言。你和它在前世虽然是同一人，现在则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而你才是正主。」姬秀和郑重地看着好友，「南宫老师已经回来了，我可以请他帮忙，再安排一次检查，这次用不同的法术。你愿意吗？」
    愿意吗？傅珑树彷徨自问，想征询梁意画的意见，却又踌躇了。
    他害怕看到她眼中又燃起期望，期望他是那个人。如果证明他确实不是，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必了。」梁意画开口，「什么法术都不需要了。」
    傅珑树愕然看着她，搁在桌下的手一暖，是被她伸手握祝他的心怦怦直跳，听着她坚定的语气在耳畔响起——「即使想起那些陈年旧事，现有的人生也不会改变，何必拿这些事来困扰自己？」她脸颊染上霞色，声音渐低，因为后半段的话，是说给傅珑树听的，「我不想管什么前世，只想要他，何况我昨晚才说过那三个字，他难道当我在胡说吗？」
    三个字？是她说了「你不是在作梦」后，接下来的那三个字吗？
    傅珑树说不出话，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令他昏眩，只能握紧她的手，紧紧、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那，就这样了。」姬秀和没听懂梁意画的话，反正好友没表示意见，也就当他是同意了。「如果这个灵魂想对你不利，你再来找我，我随时可以驱除它。」看了表一眼，拉拉小女生的衣袖，「走吧。」
    国中小女生取出纸袋，放在桌上，「家政课烤了太多饼干，请你们吃。」
    「谢谢。」傅珑树仍在失神，梁意画代为收下饼干。她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女生，看着她与姬秀和完全不像的脸蛋，她忍不住问：「妳是他妹妹吗？」
    「我是他女朋友。」小女生清脆地宣布，老气横秋的模样像个大人，泰然拉着脸红的姬秀和起身，转身就走。
    梁意画傻了眼。这年头的孩子说话都这么直接吗？而她却连提起她与傅珑树的关系都要迟疑，莫非她太古板了？
    她愣愣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忽然感觉肩头一沉，是傅珑树侧头倚在她肩上，像猫儿依恋主人，亲昵地以鼻尖磨赠着她的颈子，火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颈间，亲密得让她脸红心跳。
    「我想吻妳。」他低喃着，极力压抑着想拥住她狂吻的冲动。真是爱她爱得疯了，轻易被她牵动情绪，让他忽喜忽忧，全无招架之力。
    「不行。」她粉颊如火，四周无人，又位于隐密的角落，她暂且纵容他的放肆，任由他抱着她不放。
    「妳还是担心被看到？我可不怕。」他以指缠绕着她散落的长发，指尖染上丝丝淡香。「我只怕妳不要我。当我看到妳和那个男人那么亲近，你们用熟悉的语气谈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让我很嫉妒。」
    「那真的是朋友之间的聊天而己。如果你很担心，我暂时不和他见面好了。」
    「不，我不要妳因我而改变。我希望妳和我在一起，一直都很自在，没有任何压力，我要从其他方面弥补我们年龄的差距，然后我就能像他那样，很自然地站在妳身边，妳也能很自然地将我介绍给妳的朋友。我可以追上妳，和妳站在同样的位置，只要妳愿意等我，不，妳甚至不需要等我，只要肯给我机会就够了。我想要追上妳，配得上妳。」他喃喃着埋首于她颈间，「我爱妳……」
    他孩子气的话语让她感动，他太浓烈的感情又让她无措，「我不懂，你为什么认定我？我并不特别，还大你这么多——」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要妳。」他抬起头，温润的眸瞧着她，「只是这样看着妳，我就想靠近妳，想知道妳在想什么，想听妳说话，想看妳微笑，想抱着妳，想这样做……」顺势偷得一吻，「也许就像妳说过的，我的心也认得妳；或者说，认得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垂首避开他柔情泛滥的眼眸，「……我很怕。」
    「怕什么？」
    「你爱我太多，我怕还不起。」
    「妳不必还，只要心安理得的接受、拥有就好。」他抬手顺着她鬓边柔丝，掠到耳后。「因为，这是我上辈子欠妳的。」
    她一怔，他滑过她耳朵的手指正好停顿了下，轻抚着她耳廓的细腻举动，像是正将什么别在她发上……★有一天，我瞧见外头桃花开了，顺手采了一朵，簪在妳发上，妳脸一红，转身跑了。★「你说什么？」
    「我说，妳不必还，只要心安理得的接受就好。」他手掌沿着她漂亮的耳朵往下，覆住她半边脸颊，喜欢她娇嫩的肌肤停留在掌心的触感。
    「还有呢？」
    「没了。」
    「还有啊，我明明听见你说了。」
    「有吗？我说什么？」
    他神色诧异，显然真的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话，但她确实听见，他说了……难道是她的错觉？
    「如果觉得我付出的太多，不如把我们的感情揉合起来，然后分成两块，一人一块，不就一样多了？」脸庞取代了手，与她脸颊相贴，他修长的手沿着她纤细的背脊往下，将她拉近自己。
    她觉得奸笑，「又不是玩黏土，还能这样分来分去——埃」他竟然吻住她耳朵，温热的舌尖轻舔她耳垂，让她惊喘一声。他哪里学来这么挑逗的方式？
    她以拳抵着他胸口，试图分开彼此的距离，却徒劳无功，只能虚软地警告：「别这样。」
    「一个吻就好。」他细细啄着她脸颊，早就偷了不只一个吻，却还是低声下气地求她，「不会有人看到的，好吗？」
    她并没有认真抵抗，他若真要吻她，只要主动将唇覆住她的便能得逞，可他却很「绅士」地征求她的同意：或者该说，他要她亲口承认，她也渴望与他亲近。
    她粉颊烧红，他的靠近让她迷眩，意识酥软发烫，咬着艳红的唇，「你明知道我无法抗拒你。」
    他闻言抬头，眸中闪耀着喜悦动情的光彩。「再说一次。」
    她可没忘记，昨晚她依言再说一次之后，换来的是热烈缠绵、险些失控的长吻，若非她谨记着他还未成年，极力抵御他的热情，说不定已经被逼着「娶」他了。
    他是一杯太烈的酒，一沾唇，就教她醺然迷醉，深深上瘾。
    她脸红地清清喉咙，试图控制局面，「只能十秒钟！」他的唇已堵住她的，削瘦的身躯压她陷在椅子上，贪恋地吻着她，吸吮她唇齿间淡淡的药香，连她细微的抗议也一并吞吃入腹，吻得细腻又狂野，她一有响应，他就以更炽烈的激情淹没她，勾引她沉溺，再也逃不开……图书馆二楼窗边，苏淡樵望着底下咖啡座缠绵的人儿；白皙的手掌一张，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男孩伸出，「三千，拿来。」
    「我没带那么多钱在身上。」叶友希微笑，一面取出皮夹，与她一起望着窗下的人。「没想到，他真的记不起来了。」
    「封印他的咒术是要他魂飞魄散、不能超生，他竟能撑过几百年，已经是奇迹了。」
    「妳依然恨他吗？」他注视着她纤秀的身影，「他明白妳我的关系，却从不曾用这一点威胁我让位，可见他并不是真正心狠手辣。」
    「我可没有把前世的恩怨带到现在。」苏淡樵凝望着底下好不容易推开少年、脸色嫣红的女人。「就像她说的，就算想起过往，现有的人生依旧不会改变。我是苏淡樵，不是别人。」
    「但有些事，不论时间如何变迁也不会改变。」
    她回过头，凝视着他，端丽的脸庞似笑非笑，而后俯身靠近他，淡淡幽香漫开，像是亲吻着他鼻尖。
    他黝黑的脸庞掠过一抹暗红，燥热起来，炽烫的眼神盯着她，一瞬也不瞬，等着她的回答。
    她却只是伸出纤纤两指，从他皮夹里抽走一张千元大钞。「别忘了还有两千，我会跟你讨的。」
    然后，她抛给他一个甜美深沉的浅笑，优雅地起身，翩然走出他的视线。
    两年后——
    初秋夜晚，T大湖畔的交谊厅里，挤满了历史系与S大音乐系的学生，正在举行联合迎新茶会。
    历史系派出博士班的研究生当今晚的负责人，他与同学们交谈了几句，转头往人群一望，瞧见角落的梁意画，她身边围着几个音乐系的新生，正在聊天。
    他迈步走了过去。「梁小姐。」
    梁意画闻声回首，今晚她以音乐系的代表身分出席，身穿素雅的浅绿色洋装，长发以雕着花朵的木簪挽起，处身于学生之中，更显出她的成熟优雅。
    她向对方点头，「黄同学。」
    「待会儿我简单地说几句开场，就请妳和贵系的学妹们开始表演，可以吗？」他态度客气，眼神却露骨地表达出对她的热切倾慕。
    「我都可以。」梁意画微笑。对方的眼神她明白，不由得有些忧虑，若让他看见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她正想转头找他在哪里，斯文低沉的嗓音已在她身畔扬起——「学长。」
    果然！
    她暗呼不妙，侧头瞧见今年刚成为历史系新生的傅珑树端着饮料，就站在她后方。
    「可以跟你谈一下那些文件的事吗？我已经译解出来了。」傅珑树看着黄姓研究生，神色自若地开口。
    他脸色依旧是不健康的苍白，稚气却已完全褪去，转为更接近成年男子的自信与稳重，身形修长，玉树临风、俊雅秀逸的模样，一开口就吸引了附近女孩子们的注意。
    黄姓研究生惊异万分，「你解开那些军机文件了？」
    傅珑树颔首，「只要找到规则，不难解读。」
    「就是找不出规则才解不开啊！那些文件是西纥往来传递军情的密件，解读方式只有高阶将领之间口耳相传，绝不笔录，害我们研究所的学生加教授几十个人解了三个月还是解不出来。」
    早在这个学弟入学前，黄姓研究生就听说过他，他是系上傅教授的爱子，两年前西纥文物展就在他就读的云黎中学举办，他通晓西纥的一切，对皇室的所有细节更是了如指掌，年纪轻轻，却已称得上是这方面的权威。
    现在听他短短三天就解出一群人焦头烂额也弄不懂的军情密件，黄姓研究生对他更是欣赏了，笑着拍拍他肩头，「早知道就把文件给你和傅教授，也省得我们忙这么久。」
    「我爸昨天早上就出国了，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傅珑树唇线微勾，不带夸耀的意味，眼底闪耀着似笑非笑的古怪光芒。
    「是你一个人解出来的？」黄姓研究生完全忘了要在心仪的女子面前保持形象，惊讶地张大了嘴。
    「详细内容我明天会整理好，第一个向你报告。」傅珑树瞧了眼四周的人，「学长，你不是还要介绍音乐系的表演吗？」
    啊，差点忘了。黄姓研究生连忙向梁意画道：「梁小姐，我们过去吧。」
    梁意画点头，离开前，特意看了傅珑树一眼。
    「加油啊，梁学姊。」他只是向她举杯，脸上不见丝毫恼意，唇畔甚至浅浅含笑。
    她这才安心了，随黄姓研究生走向临时搭成的小舞台。
    两年来，她绝口不再提什么前世今生，偶尔再作前世的梦，她也纯粹以梦视之，梦醒后，一切烟消云散，被那段过往震撼的情感虽仍留在心底，也只余淡淡的痕迹。再者，他太过强烈的感情，也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对任何事都理性、冷静，甚至常冷漠以对的他，对她却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连她和他的两位高中好友多讲了几句话，他都会立刻拉她从聚会中走掉。幸好她有足够的耐性，反复与他沟通，才慢慢改变他的态度。
    他怕她承受过多的压力，不会主动向身边的人提起他们的关系，也一直瞒着家人，但一起出门时，若有陌生人以为他们是姊弟，他还是会立刻以一句「她是我女朋友」当场更正。
    倘若对方出现异样的眼神，他也不会解释，只用一双冷冽森利的眼神瞪着对方，直瞪到对方心虚、明白自己的反应很不礼貌，自动道歉或离开为止。
    他总是抢在她之前开口，免得她难堪，那坚决的模样让她心安而感动，不知不觉中化解了她的困窘与尴尬。
    慢慢的，再度面临这问题时，虽然他依旧抢在她之前纠正对方，但当他回过头看她，她的脸色不再是窘迫，而是从容坦然的微笑。
    他必然懂了她心境的改变，今晚才能和颜悦色地面对黄姓研究生吧？
    两年来，他成长了，她亦同。
    黄姓研究生站上小舞台，朗声道：「请各位历史系的学弟妹们，先以热烈的掌声欢迎S大音乐系的同学们。」
    热烈的掌声过后，他续道：「感谢两年前的西纥文物展、乐器展，拉起我们两系之间的友谊，这两年许多乐器陆续出土，累积到现在已经有四百多种，在音乐系教授和同学们的协助下，目前已经重制一百多种乐器，也找出完整的演奏方式。今晚，几位音乐系的毕业校友，将以十一种乐器为我们演出五首曲子。」
    黄姓研究生站到一旁，等音乐系的学生将复制琴推上舞台，摆好乐谱和座位，他又道：「第一项演出，曲目《春回》，由梁意画小姐为我们表演西纥的十三弦古琴。」
    掌声如雷中，梁意画走上舞台，先向台下观众一鞠躬，才坐了下来。
    她试了试音，纤指按在弦上，微一凝神，左捺右挑，流水般的幽柔音韵从她指尖缓缓流泻。
    从她上台、落坐、试音、弹奏，每个动作都自然优雅，教人屏息注视，琴声一响，柔美的琴韵与她婉约的气质融合无间，彻底征服在场所有人的心。
    黄姓研究生也看得目不转睛。初见时，只觉这位梁小姐气质优雅，相貌却是普通，但与她见面几次后，逐渐发现她独特的韵味，她沉静、细腻，那份温柔的气质，将她平凡的面貌烘托得美丽起来，深深吸引着他。
    据他观察，这位梁小姐身边并无护花使者，虽然她和傅珑树交谈时，两人互动热络，想必也只是两年前文物展所结下的缘分，毕竟两人差了八岁啊，有的也只是姊弟之情吧？
    半小时后，演出结束。一群人接着移往校内艺术中心，那里正在展出两年来整理好的百余种西纥古乐器。
    没多久，交谊厅里的人几乎走光了，只留下活动负责人，还有十几位工作人员在整理场地。
    傅珑树正在清点要归还生辅组的音响器材，抬首见梁意画走来，微微一笑，「妳的表演很精采。」
    她打量他眼角、眉楷的愉悦之色，「你今晚似乎心情很好？」
    他应了声，「刚才我和学长的对话，妳也听到了吧？我一个人只花两天就解开了几百份军机文件。」
    「那很好啊，表示你很聪明。」
    傅珑树望着她坦然的神情，除了诚心赞美他，显然并没有想到别的。
    他笑意更深，别有含义地道：「这跟聪明没关系。」
    他再聪明，也比不上几十人集思广益，何况其中还有好几位知识丰富的教授，没道理他们不仅的东西，他却能在短时间内解开。
    他解得开，是因为他一看到文件，直接就解读出来了——那些在别人眼里无异是天书的文字，他却像脑子里自动装了解读程序，一目了然。
    在看到文件末端盖有那位尧军殿下的用印时，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看得懂。
    两年过去，他病痛依旧，心脏莫名的揪痛却慢慢痊愈了。他试着跟体内的鬼魂对话时，不论言语如何刻薄，都静悄悄地毫无反应，身体没有哪一处犯疼，想来那个虚弱的鬼魂已经消失。
    仔细想起来，他莫名记得一段古曲的旋律，能拔出属于尧军的刀，能解读将领才懂的文件，还有，许多西纥的历史，他看到史料的开头，就知道后头会是什么……「有时，我真以为自己就是他呢。」他自言自语。
    梁意画不解地看着他含笑的模样，忽见他眸光一凝，望着她身后。
    她转回头，看见黄姓研究生走过来。
    他向傅珑树点头招呼后，立刻向梁意画提出邀约，「梁小姐，有空吗？现在还不太晚，市政府那里有管乐表演，我有票，一起去听吧？」
    梁意画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提出邀约，愣了下，随便找了个借口，「抱歉，我今晚已经跟人有约了。」
    傅珑树径自清点器材，表面上忙着工作，其实耳朵没有漏掉他们的每句话。
    「哦？」黄姓研究生非常失望，只好退而求其次，「其实我的票有好几张，妳可以请妳的朋友一起来。」
    梁意画歉然一笑，「他恐怕不太喜欢我和别人出去。」
    黄姓研究生注视着她微笑的模样，有些目眩。她的笑容比任何时刻都美，美得像是……提起她最喜欢的人，而焕发出如此灿烂的喜悦。
    他有些心惊，勉强哈哈一笑，「哪个朋友管妳管得这么紧啊？难道是妳男朋友——」
    梁意画点了点头。
    青天霹雳！黄姓研究生结巴道：「我没听说妳已经……」佳人竟已名花有主，他越想越不甘心，「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有一点孩子气，有一点缺乏安全感，很容易吃醋。他脾气不是很好，却从不对我生气；他不是最强壮的人，但永远竭尽全力为我遮挡一切，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我想，我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疼我的人了。」
    她羞赧一笑，感觉到在一旁假装工作的那人已经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热切的视线紧盯着她，让她素净的容颜浮起两朵娇艳红云。「他对我太好，也害我没办法再喜欢别人了。」
    这番话处处透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甜蜜滋味，黄姓研究生知道自己没希望了，试图保留风度地潇洒退场，「有这么好的人，我真想认识他，学学以后怎么呵护自己的女朋友。」
    「他就在你面前埃」她纤手一伸，搭住傅珑树肩头。
    二度青天霹雳！黄姓研究生呆若木鸡，吶吶道：「我以为，你们只是像姊弟那样的关系……」
    「是姊弟，也是情人埃」这句话她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递，但头一次诉诸于口，还是羞涩得不敢直视对方。
    傅珑树花了很大力气才能克制狂喜，维持平日淡然的神情，把物品清单交给黄姓研究生，「学长，器材我都清点好了，等一下直接搬进储藏室就可以。我还跟『某个人』有约，得先走了。」
    他拉住梁意画的手，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下，大步离开交谊厅。
    出了交谊厅，他越走越快，笔直走进湖畔幽暗无人的树林。
    「要去哪里？」梁意画讶异，「要回去的话，校门不是往这个方向吧……」
    他猛然停步，回身将她抵在一棵大树上，在黑暗中准确地攫取她红润的唇，一个火热缠绵的深吻夺去她未完的话语，直到双方烧尽氧气，他才不舍地离开她的唇，依旧搂着她，将脸埋入她肩窝，气息紊乱。
    「妳啊，要说这种话也不事先知会我，害我高兴得要命，差点心脏病发作。」他语气有些抱怨，也有着掩不住的快乐。「我没勉强妳一定要说这些埃」
    「老是由你跟别人解释，我也想说点什么埃」她轻喘着，微肿的唇在昏暗中勾出笑唬他满足地「嗯」了声，「不过，我哪有孩子气？」
    怎会没有？他老是对着陌生人大剌剌宣称「女朋友」三个字，连她独自去看魏霓远走秀，他都会闷闷地吃醋，还有这永远充满霸占意味的拥抱，在她这个将近三十的女人眼里看来，全都充满了孩子气。
    虽不成熟，偏偏就是让她又怜又爱埃
    她也不解释，只道：「我刚才跟学妹问到了一个药方，对咳嗽很有效的，明天我去中药房抓药，熬给你喝。」
    「是妳熬的，毒药我也喝了。」他贪恋地啃咬她的颈子，「前几天，我跟我爸妈提起我们正在交往。」
    她大吃一惊，「我们不是说好还不要让他们知道吗？」
    「我原本只是试探他们，想知道他们会不会排斥妳，没想到筠筠那大嘴巴两年前就跟他们暗示过了，他们只是等着我亲口承认而已。」
    她屏息，「那……他们的反应呢？」
    「高兴得不得了！我妈本来就喜欢妳，妳在西纥乐器方面帮忙不少，我爸也很欣赏妳，他们一致认为，像我这种病痛不断的身体，能有人要就不错了，居然能勾引到妳这个细心温柔的大姊姊，实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至于筠筠，她最近才交了男朋友，根本没时间注意我们的事。」
    他轻啄她脸颊，「只有妳这傻瓜，害怕他们因为年纪而嫌弃妳，老是傻傻地担心着。」
    她没想到这问题如此轻易就解决，感动得说不出话，「可是，我……」
    「嘘，别再说了。」他的唇又覆上她的，十指深入她发间，取下他为她雕的发簪，凉滑的发丝披垂而下。他细细吮吻她的唇，不像先前的狂炽，他吻得细腻，却纠缠得更深、更挑逗，诱惑地撩拨她。
    「……跟我回家。」他轻喃，与她喘息交错，暧昧地啃着她的唇，「今天晚上，我家里没人。」
    她骤然从激情陶醉中清醒，下意识地叫道：「不行！」
    他一愣，「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太年轻了，这种事还是要等到……结婚以后比较好……」她结巴着，语无伦次，脸蛋红得像火烧。
    他却笑了起来。
    她皱眉道：「有什么好笑？」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装了新的音响，上礼拜妳练习表演曲目，我帮妳录音，我们可以来试试效果如何，反正没人在，开多大声都可以。」他邪气地笑了，亲吻她的眼皮，「妳想歪了，对吧？」
    「是你语气很色。」她窘得无地自容。
    「好，我道歉。但，难道妳不想吗？」她年纪比他大，却比他更矜持，容易害羞，他忍不住要逗弄她，「我可是很想很想喔。我都十九岁了，而且，这两年来，我都拿妳当『那个』的幻想对象！」
    她羞窘地捣住他的嘴，他的眼却在黑暗中闪着令她脸红心跳的暧昧光芒，她又用力捣住他的眼。
    「我是说『振奋精神』的对象。当我念书念到很累的时候，只要想到妳，马上又有精神了。妳又想到哪儿去了？」他好笑地拉开她的手，「走吧，去我家？」
    「只听音乐，我就去。」
    「做别的事就不行吗？例如——看电视？」察觉她要甩开自己的手，他连忙握紧，忍住笑，「好好好，我不说了。」
    「到底是谁教坏你的啊？」这亲密的氛围，害她毫无招架之力。有人在场时，他总一副稳重模样，唯有两人独处时才有亲昵的举动，但也只是点到为止，今晚大概是心情特别好，才老说些嗳昧的话。
    「当然是妳。因为我爱妳、想亲近妳，才会想这些事埃」他环住她肩头，沿着湖畔小径走去，叹口气，「才两年，我却觉得我的热情已经累积了几百年，再累积下去，恐怕……砰！」他配个气球爆炸的音效。
    她笑出来，环住他削瘦的腰身，「好好念书、帮你父亲整理资料，多找点事做，别胡思乱想，就没这些烦恼了。」
    「没办法啊，谁教我这么喜欢妳？就连只是在电话里听到妳的声音，我都会像呆子似的，一边听妳说话，一边傻笑。」他把玩着她的发丝，轻吻她发际芳香，悄声问：「真的要等结婚以后才行吗？」
    她瞋他一眼，重重往他腰间拧了一把。
    他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沿着湖面荡开，他反掌扣住她的手，将她更拉近自己，依偎的身影逐渐隐人树林阴影中，只留若有似无的喁喁细语，随风飘落在他们踏过的地方。
    月光在湖面浮动，淡淡飘散的桂花香，也染上了甜蜜的香味。
    【全书完】
    *想知道神秘男子南宫璟的爱情故事，请看幸福饼052《除魔除到妳心底》。
    *想知道害羞少年姬秀和的爱情故事，请看幸福饼058《追爱急急如律令》。
    后记
    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橘千奈
    时间不够、不够、不够！
    写这本书时，千奈最常做的事，就是对着屏幕哀号这句话。
    千奈写作的速度可以用「蜗牛在爬」来形容，又常常写着写着，别本书的灵感就跑出来，于是停下来记录灵感，手边的工作就越来越慢，于是我终于「有幸」接到传说中的催稿电话。
    每当听到编编从电话那端传来那句「我知道妳是慢、工、出、细、活咩——」的标准台词，千奈就当场汗颜，开始奋发图强，订个「明天要写一万字」之类的标准，但执行效果……嗯，效果好的话，我也不会三番两次听到编编大人说这句话了（泣）。
    所以，在此向能够一个月写一本书的作者们，献上我最崇高的敬意。这等神速，我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吧，唉。
    好，闲话说完，正式来聊聊这本书。
    之所以有这本书，起因一，是想描写一个画面——男主角抱着满头白发的爱人，替她梳头，而她最后死在他怀里。但如此一来势必成为悲剧，所以以前世今生的方式，给了一个美好的结局，也就写成了这本书。
    起因二，则是无缘在此系列与大家见面的皇子与宠妃，因为主题相近——同样都是前世今生，甚至接下来的书仍有类似的设定，只好把这个构想廷后了。
    其实个人更喜欢这个被挪后的构想，尤其是前世的故事，喜欢到想将这部分单写成一本书，但结局是个悲剧，出版社恐怕不会接受。
    至于书名，一向对取书名很低能的我，难得为此书想到一个「只愿为妳守着约」的好名字，真是难得一见的贴切啊！而且是我喜欢的王菲还叫做「王靖雯」时的歌，写作时搭配这首歌来听，感受特别多呢！
    可惜因为编编想让整个系列统一，这个书名最后被放弃了，新书名也挺贴切的。等这个系列写完，再跟各位谈谈那些被改掉的书名，有的书名我自己看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真不懂当初怎会想到那些名字？
    掰啰，下回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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