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双月（下部）（出书版）+番外 BY： 怜书


　　文案：

　　纵然要他离开是玥的愿望，可无论如何，月还是不想离开玥的身边。

　　借着子规和赤的帮助，月如愿易容成另外一个人──莫离。

　　可那熟悉的语气、熟练的照顾方式，让双眼看不见的玥，仍忍不住起了疑心。

　　这少年纯洁的爱，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卑鄙的人，

　　是如何背负着罪愆厚着脸皮活下去的人，

　　少年是他唯一想要好好珍惜保护的人，所以，所以必须要推开。

　　可是爱情，岂是能容单方面决定的呢？

　　在玥替他决定道路之前，月已经自己做出了抉择！

　　本集另附番外〈幻香〉及〈貂袍〉。

　　第十七章

　　我走回小屋，子规已经靠著桌子睡着了。

　　我看着他，心里犹豫要不要把他叫醒，最后叹了口气，找件薄被覆在他身上，然后在桌上找了两个空瓷瓶，一个人走出了小屋。

　　在林子的深处，养着一种有毒刺的蜜蜂，听说被它的刺螫到，肢体会立刻麻痹，但这种蜜蜂所产出来的蜜，却是天下第一滋补神品。两年前，弱到这里来，体力衰弱到连吃东西都没办法的时候，老大夫就叫我取一点蜜让他喝下。

　　于是我每天都把一滴蜜，掺进温开水里，嘴对着嘴喂玥喝下。

　　那时弱非常的虚弱，病骨支离的，试着想让他自己喝药，他都吐了出来。我每天抱起他喂药的时候，都觉得想哭，一心一意只想要他赶紧好起来，什么也没多想。

　　那样过了一个月，玥的病情几乎都没有进展，感觉好像只是勉强在维持生命而已。

　　我每天和老大夫对骂，他明明说弱的毒已经解了，为什么玥却没有好起来？老大夫就说玥本来就是个药罐子，刀眠草对他的影响还比不上他原本生的病，如果不是那样每天一滴蜂蜜，玥早就死了。

　　我很生气的说，在被刀眠草弄伤之前，玥一直都好好的；老大夫就说，外表看起来好好的，五脏都快坏光了，刀眠草只不过引出了他原本的病而已。

　　我当然不可能相信。因为之前弱每天都去帮人家看病，还到处去找药草，看起来精神好得很，而且两颊还微微地透着一点红。

　　老大夫火大了，『小伙子，你什么都不懂，形盛脉衰是死证！要不是他体质本就属阴，阴性较缓，早就死了！而且，』老大夫哼了一声，『他自己不想活的话，神仙也救不了他。』『胡说八道，玥什么时候不想活了……』这一句话一出口，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胆跳。

　　我想到在绳桥上的时候，玥想解开绳子，当时他是为我着想，宁可自己掉下去也不愿意让我掉下去，可是在面对那个畜牲的时候呢？

　　那个畜牲有可能杀死他，为什么玥竟没有张开眼睛？

　　我感到心脏怦通怦通地乱跳，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玥，心里突然觉得很害怕。

　　玥是我的一切。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不能失去的，就是玥。

　　之后的每天，我都守在玥的身边和他说话。虽然不知道昏迷中的玥到底能不能听得见，但我希望，他能够知道还有我在守着他。

　　后来，玥的情况渐渐地稳定了，终于，他醒了过来。

　　那时是黎明前夕，我每天守在玥的床边，也已经累得睡着。但他一动，我还是迅速地清醒过来。

　　当我发现玥是真的慢慢地仰起头来，不是我在做梦时，我高兴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不知道是抱起他好，还是去叫老大夫好，整个人在玥的床边又是转圈又是乱跳的，然后玥就说了一句话。

　　『像我这样……』弱的声音很低，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像是嘲讽又像是要哭，似有若无的，『要死不活的废人有什么好？』

　　我呆愣了会，只想到玥一定是因为病得太久，身体承受了太多的痛苦才会有这种消极的想法。

　　我马上就咧开嘴巴，张大笑容俯下身去将他抱住，轻轻磨蹭着他的脸颊，对他说：

　　『玥，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呐，黑夜过去了，温暖的阳光来了！』正好朝阳破云而出，晨光洒进屋内，朦胧地环绕着他美丽苍白的脸庞。

　　从那之后，玥没有再提起那天的那句话。

　　他很努力地想要复原，每天都尽力地练习活动他那因为久卧而变得僵硬的四肢。

　　他开始替我找许多老师。

　　我本来和他一起种菜，我提起想学木工，他就用他辛苦种出来的一大堆可爱的大白菜去和木工师傅交换。

　　然后又用珍贵的药丸去求那个陈老头教我读书。

　　他自己则是我的气功师傅和药学老师。

　　他每天都很忙碌，救人的同时也要忙着支付我的学费和教导我。

　　他喜欢听我说我的进展，因为能让他开心，我也就拼命的学习。

　　然后我变成城里最好的木工，开始能够赚钱照顾玥的一切。

　　我觉得玥是开心的，他每天按着我的脉象说我又变得更强壮时，会露出欣喜的笑容。

　　『这样我就能安心了。』他说。

　　以前我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

　　玥安心了，所以要离开我了吗？

　　第一个瓷瓶已经装满了蜂蜜，我把它收好，又拿出第二个瓷瓶来。

　　玥想要离开我，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爱他使他恐惧了吗？

　　玥在怕我吗？

　　第二个瓷瓶也装满了。

　　我想把这瓶蜂蜜给玥。玥会接受码？

　　如果我愿意尽一切努力忘记爱你这件事，你可以回来吗？可以吗？

　　……我能忘记吗？

　　眼泪渐渐爬满了脸颊。

　　我不能。

　　所以至少要把这瓶蜂蜜送到你的手中。

　　你要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我回到小屋，把蜂蜜滴在子规的唇缝，让他吃进去。

　　子规毫无反应，他的呼吸很缓慢，看来刀眠草的毒性更加深入了。

　　我只好摇他。

　　好不容易，子规醒了过来。

　　「小月？」子规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我苦笑了下，拿桌上的茶水泼在他脸上。

　　「发生什么事了？」子规皱了皱眉，但总算清醒些了。

　　「绳桥断了。」我把昨晚发生的事说出来。

　　「什么？」子规呆了呆，「那你怎么不早说？」叫不醒也没办法说啊……

　　子规试着撑起身子，我连忙将他扶起来坐在椅子上。

　　「饿狼没有进攻吗？」

　　「有是有。」我把昨晚站在岸边观察的结果告诉子规，「他们在岸边射箭，但风太大了，箭射不过来……」

　　子规点点头，他想站起来，但是手脚都没了力气。

　　「再给我一颗回光返照。」子规说。

　　我为难了。子规之前已服了两次，依药量而言，实在是危险了。但今天若是没有摘下石蓉，这毒也是没解。

　　想想，我便把装着回光返照的药瓶拿出来，「这是最后一颗了，还有……」我把刚才想到的事情都说出来，让子规自己决定。

　　子规闭上了眼睛一会，然后他张开眼睛苦笑道，「让我服药吧，我现在根本什么都想不出来。」

　　我只好把最后一颗药塞进他嘴巴里。

　　好半晌，子规慢慢站了起来，我们一起走到崖边。

　　对面崖边排了不少箭架，昨晚燃烧了一整晚的篝火，现在还到处残留著痕迹。饿狼不住地叫嚣著将点了火的火箭往这头射，不过到了中途便被强风吹偏了方向，最后全都向崖底落下。仔细看去，岸上还有些饿狼拿着油向崖底乱浇，崖下不时冒起一簇簇的火焰。

　　「他们、想放火烧了这里？」

　　子规点点头，但他的视线注视着更远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我好奇地问。

　　「没什么。」子规一顿，闯我：

　　「前几天，你背着我走过绳桥时，好像并没有风？」

　　「这里一天中，也只有正中午的时候，风会暂停而已。」我答。

　　「唔，那时间剩不到两个时辰了。」子规顿了下，又说，「到风停的时候，所有的火箭都会向这里招呼过来。」

　　子规又看向远方的山峦，好半晌，才问道，「轻的箭既然无法飞到对岸，那重一点的石头呢？」

　　我四处看去，崖边，种着一大片的竹子。

　　「这里有一些特别有弹性的竹子，如果把竹子拉弯，应该可以射出比较重的石头。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们可以把石头射过去，造成对岸的混乱。」子规说。

　　「咦？那要不要在石头上绑个蜂窝？这里有一些一被螫到就会四肢麻痹的毒蜂喔！」我说。

　　「这倒是好主意。」子规笑笑，又问：

　　「小月，那你觉得，像人这么重的东西，能不能射到对岸去？」

　　我吃惊地看着他。

　　「如果同时把几只竹子拉弯，你看是不是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我似乎猜到子规想做什么了，我吞了口口水，「子规，你……」

　　「你先用石头和蜂巢替我开路，等造成混乱，再将我射到石蓉的所在地，让我能摘下石蓉。」

　　「……」就算你顺利取得石蓉花，对岸那么多饿狼，你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个？」

　　「是打不过。」子规说。

　　「那？」我迟疑了。

　　「我在身上绑条长绳，等摘到石蓉，再拉着长绳回来。有绳子的帮助，我的轻功应该没有问题。」

　　我想起这里还有老大夫预备著要做绳桥的那种长绳。那是用一种特别的藤蔓做出来的，既坚韧又轻盈。

　　「时间不多，小月，我们先去搬几块大石头来。」我们两个来来去去，忙了个把个时辰，把所有能找到的石头都堆积在竹子旁，我又去找了绳索来，测试竹子的棵数和弹性的关系。

　　「现在，去搬蜂巢吧。」子规说。

　　我立刻转身走开，子规却停步不前。

　　我回头看去，子规面上有一种异样的潮红。

　　「子规？」我呆了一下，连忙跑回他身边。

　　「没事，我休息一下，你去搬蜂巢吧。」子规对我笑笑。

　　我想，也许回光返照的药效又快要过去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开去。

　　我抱来了几个蜂巢和虫窝。

　　老大夫在我们两人身上涂的那种绿色的药膏，使毒蜂毒虫不会叮咬我们，我抱着它们的窝跑，后面就跟了一大堆虫在飞。

　　我听到「咻咻」的声音，有几只火箭从对面直射了过来，射程已经渐渐接近一柱擎天了！

　　风变小了！时间所剩无多！

　　一枝特别强劲的火箭直扑子规，子规伸手去接，身体却被箭带得向后一仰，他迅速地翻了一个身，将箭朝来向扔出，那枝箭落到了崖底下。

　　「子规？」

　　「没事，动作快点。」子规说。

　　我先把石头架在竹子上，一边射石头，一边调整竹子的张力。试过四五颗之后，终于有一颗石头对准饿狼当头砸下，于是对面传来更大的叫嚣声。

　　一等试出能对准饿狼群的角度和方法，我便把蜂巢和虫窝绑在石头上，再架到竹子上，「咻咻」地连射了几个过去。

　　对面传来更大的叫声，毒蜂和毒虫的攻击使饿狼不知如何招架，攻向这边的火箭也就减缓了。

　　我又测试了几个和人差不多重的石头，几次落点都能够在石蓉附近徘徊。

　　我兴奋地说道，「可以了！」

　　但子规没有应声，我转头一看，赫然看见他靠在一旁的竹子上，一手按着胸口，眉头紧皱。

　　「子规！」

　　「准备好了吗？」子规张开眼睛来，他的额上渗出冷汗。

　　「好是好了，可是你……」

　　子规试着去抓放置在一旁的绳子，但他的手微微地发着抖，动作显得僵硬。

　　我暗叹了口气，比他更快一步的抓起地上的绳子，「我去吧。」子规吃惊地看着我。

　　「你这样，就算碰到石蓉花也摘不下来吧。」我故意笑着调侃他。

　　「很危险。」子规喘了口气。

　　「我会小心点。」我说著，把绳子绑在自己腰间，又把另一头绑在已经调整好，预备发射的竹子上，人也躺了上去。子规只要切断绑住竹子的绳索就可以把我发射到对岸去。

　　「你不会轻功。」子规又说。

　　「就算落到崖底下去，我也可以攀著绳子爬回来。」我勉强笑道，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明显地发抖，并暗暗祈求自己别撞死在山壁上。

　　「你不会武功，一到岸边可能就会被饿狼砍死。」我感到颊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光听对岸饿狼惊天动地的吼声，我也知道此去真正是生死一线，可是我不能不拼他一拼，子规不能死，我想救玥。与其让玥身陷在饿狼群中，不如我自己陷进去算了。

　　「子规，你再不动手，等到了午时，风一停，火箭招呼过来，那时就来不及了。」我强笑著催促道。

　　子规退了几步，手腕一抖，精光一闪，他划断了绳子——旁边那一棵竹子的。

　　绑在我身旁的蜂巢飞了出去，然后是更旁边那棵竹子上的虫窝。

　　我原本以为子规是想要先造成饿狼的混乱再把我发射出去，但风渐渐停息了，饿狼的火箭有几只已经燃着了这片竹林，他仍然没有把我发射出去。

　　「子规！」我跳下竹子，子规站立不稳，向后倒去，我连忙双手并出，抓住他的手肘。

　　「你为什么……」我急着问道。

　　「救兵应该快到了。」子规闭著眼睛，他的呼吸显得急促而紊乱，「饿狼总是集体行动，彼此不会脱离太远，而从我们入山，发现那只羊的尸体到现在，已过了六天，饿狼的大队早该到了。」

　　「那和救兵有什么关系？」我急了。

　　「兵临城下，楚云深不可能没发觉，而且也早该知道你上山了，他会逼著楚云深来救你的。」子规说。

　　玥会来救我？我知道玥善良，不管谁有危险，他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可是楚云深会同意吗？要对抗这么多的饿狼耶！

　　若是拿我和楚云深相比，不知道在玥的心中，我还能不能算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楚云深会来救你？他不是想要你去当军师吗？」我说。

　　「如果我连自行脱险都办不到，楚云深救我何用？」子规一晒，又道，「还有，赤去探查饿狼的行踪，即使不赶在饿狼前头，至少也会跟著饿狼的大队行进，照时间推算，也早该回到你们的住处，发现我们留下的纸条才对。他几年来一直在寻找你的行踪，现在知道你有难，一定会上山来救你的。」

　　我忍不住回道，「你怎不说赤会来救你？」

　　子规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只道，「与其冒险去摘花，不如暂时等待，或许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我等当然是没有问题，可是子规能等吗？石蓉在日落前就会谢了啊！

　　「这片林子可以暂时帮我们挡住火箭，但我们得立刻到林子后方去，清出一片空地来，免得火势延烧到整个一柱擎天。剩下的蜂巢和虫窝也要搬到后面去，也许还有用处。」子规已经转身离去，我看着对岸狂烈的火焰，和那一株在崖壁上飘摇的石蓉，心里的不安也愈发扩大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我们总算控制了一柱擎天上的火势。

　　原本在崖前的那一小片林子已经烧光，充做发射台的那些竹子也烧掉了。

　　我和子规并立在崖边，看著对岸的饿狼。

　　他们还在不屈不挠地朝一柱擎天射箭。

　　「小月，等会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并且记下来。」子规突然说道。

　　我转头看著他。

　　「饿狼之所以令人害怕，是因为他们没有疼痛和恐惧的感觉，杀戮令他们兴奋。他们喜欢成群结队，到处砍杀活物，如果不受任何控制，那么他们会把所见到的猎物全部杀死或烧死。」子规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不受控制的饿狼其实不太难对付，因为他们的学习力较低，很难在失败中求取进步，因此只要有适当的战略，一个营的士兵可以轻易的消灭500个以上的饿狼。」

　　「但是，有一种特异的笛声可以控制他们。」子规续道，「那就是饿狼的首领。我没有见过他，但从他的行为，可以推测出他是一个战术及战略的高手。而且，他能控制饿狼，使饿狼变成一种无坚不催的武器。」

　　「饿狼在战斗中的耗损率很高，因为他们虽然勇猛，却没有智慧。我曾经估计过饿狼的人数，依照他们的耗损率，及争战的频繁来看，一年之内，应该就会全部消灭。但是自饿狼出现至今，已过两年，他们的人数却没有显著的减少。」我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子规的话是在暗示，饿狼是会一直增加和补充的。

　　「所以，我认为，饿狼原本应该是一般的普通人。」子规深吸了口气，「也许是受到药物的控制，使得他们变成如今的模样。过去那些被围剿的地方，有些人被杀死，或烧死，但也有些人是失踪，也许，那些失踪的人，是被改造成饿狼了。」

　　「小月，」子规回过头来，问道，「以上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并将大意复述了一遍。

　　子规满意地笑了一下，又道，「接下来的话，不用我说，你一定也会记得很清楚才对。」

　　「嗯？」

　　「目前所知，饿狼的首领唯一可能的弱点，就是喜欢美人，你要让楚云深不将玥推出去当做牺牲，有两种作法。一种是使玥的价值凌驾于暗杀之上，一种是使玥失去被利用的价值。」

　　我仔细地听着。

　　「第一种方法是发挥玥的专长。他是大夫，对药物有相当的研究，若他能找出控制饿狼的药物，那楚云深就胜券在握，当然，如果能找到使饿狼恢复成普通人的方法就更好了。」

　　「至于第二种嘛，更简单了。」子规耸耸肩，「怕你不忍心罢了。」我吞了口口水，「你该不会是想……」

　　「玥会被利用做武器，是因为他既是美人又是镜人，两者毁去其一，他的价值就不复存在了。因此，第一个方法是，毁掉他那张美丽的脸，第二个方法是，挖出他的眼睛。」我叹了口气，「子规，你这是趁机在报复吗？」子规笑得很无辜，「随便你怎么想罗。」

　　话刚说完，子规眼睛一闭，突然向后倒去，我连忙抓住他，「子规！」

　　子规又张开眼睛，对我笑道，「小月，不用担心，救兵到了。」

　　「咦？」

　　「你听。」

　　我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传来细微金铁交击的声音。

　　「总算来了。」子规松了口气似的说道，「我们得助他们一臂之力才行。你到稍后头的林子里。再去找一些竹子，像早上那样，把石头绑好，但这次要绑上火种，在发射前再点上火焰。一等救兵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你就全部发射出去。」

　　「好好！」我连声答应着。

　　但是子规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显得紊乱。我实在无法放开他。

　　「小月，你去吧，我留在这里没关系。」子规又对我笑笑，「我只是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但我却知道他绝不止是累了。我看向对岸，那边的饿狼骚动了起来，但举目望去，却不见任何一个救兵，金铁交击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

　　崖壁的石蓉随着强风摇晃，西斜的日头掩在浓厚的云层里。

　　「小月，心软并不能帮助你做出最好的决定。」子规看着我，他的眼睛闪动著坚定的光彩，「我并没有放弃，我们要为求生找一条最好的路。」我咬了咬牙，将子规扶到离岸边稍远的一块大石头边，让他得以遮蔽崖边的强风，然后转身走向后头的林子。

　　我找到一整排强韧的竹子，接着把阻碍发射的障碍物清除，然后像早上那样，把石头和干柴、火种绑在竹子上，只要一划断竹子和地面连接的绳索，竹子便会回弹，把石头和火一起射到对岸去。

　　我赶回崖边，看见满天彩霞，兵器交击的声音变大了，但是我还是看不见任何一个救兵。

　　子规靠在石头上，像是睡着了。

　　「子规。」我蹲下来，在他身前唤他。

　　子规睁开眼睛，问我，「救兵到了吗？」

　　我答不出话来。

　　子规又闭上了眼睛一会，然后他说：

　　「我想去看看育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点点头，将他抱了起来。

　　育竹就长在我准备当做发射台的那捧竹子旁。

　　和旁边的竹子相比，育竹小小一棵，还不到半人高，通身却散发出一种似玉的光泽来。

　　子规看着育竹，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月，你要告诉赤使他的手复原的方法。而且，还要劝他去寻找活泉，最好能陪着他去，亲眼确定他的手完好如初。不然，像他那么呆，走到一半，可能就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住，就不管自己的手了。」我勉强笑了一下，「要说你自己说，要去你自己陪他去。」

　　「我也想啊，」子规眨了眨眼睛，「可是天色已经暗了。」

　　「这座山那么大，石蓉一定不止一株的嘛。而且，说不定崖边那株石蓉天生特别韧性，还会开一阵子呢。」我说。

　　子规笑笑，也不反驳我的话。

　　兵器碰撞的声音又更大了，我的心跳得很快，努力的睁大眼睛，瞧着对岸的动静。

　　子规却闭上了眼睛，我心头猛然一跳，笑道，「子规，我问你一个问题喔！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会喜欢上赤？他可没你这么聪明啊。」子规的唇边泛出了一点笑意，说道，「也许是因为，他是我见过最笨的人吧。」

　　「啊？」

　　「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会想要利用我？……我很聪明不是吗？每个和我套交情的人，都想从我这边得到利益。」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也想获得子规的帮助，希望他的聪明脑袋能帮我救救玥。

　　「其实，赤并不需要我。就算他不够聪明，但他的武功很好，又不和别人争权夺利，一个人也能过得根好。而我……」

　　子规张开眼睛，看着暗下来的天空，「我找不到能留在他身边的理由，就只好一直说他笨……他又不太会拒绝别人……小月，你说，在他心中，我是不是个甩不掉的麻烦？」我连忙摇头，「不会的，赤为了救你，连自己的手都顾不得，如果他对你没有感情，怎可能舍身救你？」

　　「换做是你、或玥在他身边，都是一样的。」子规自嘲地笑笑，「说不定，改天他结识了其他的人，也是一样的，我没有比较特别。」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子规。赤待人真诚，也的确是对每个朋友都很好。

　　「遇见他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我一点也不特别，在他的心中是如此，在别人心中也是……」子规的神情变得有些茫然，「别人讨好我，不过是想利用我，我又有什么好得意、骄傲的……」

　　子规似乎睡着又似乎昏迷了，我不知道要不要再叫醒他。

　　「小月。」子规突然唤我。

　　「嗯？」我连忙应声。

　　「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你要记得两件事。」我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连忙用力的眨着眼睛。

　　「第一，你要保护自己，不要轻言牺牲，尤其不要为了玥——那样，只会使他痛苦。」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子规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你和赤到城里去的时候，玥曾有短暂的清醒，他想跟赤说话，可惜那时只有我在他身边，他只好对我说。」

　　「玥……说了什么？」

　　「他请我们照顾你，因为他即将离开你。」

　　我张大眼睛。

　　「不过，我拒绝了。我说你是个麻烦，叫他自己照顾你。」

　　「子规……」我哭笑不得。

　　「另一件事。」子规抬了抬手，但最终无力垂下，「我头上那条红色的发带，你有看见吗？」

　　那条红色的发带就系在他的发上，我伸手取下了，放在他的掌心。

　　子规微笑地看着，而后合上手掌，合上眼帘。

　　「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请让这条发带、陪着我。」月亮从远处的山头升起，嘈杂的声音更大了。这些声音从下午持续到现在，终于有晃动的人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起来，点着了火种，等火烧大了些，就用斧头砍断一条绳索，石头「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对面很快传来更大的声音，那些该死的饿狼一定没料到还会有石头从这里飞过去。

　　我又燃着了第二个火种，然后切断第二条绳索，强劲的风声从我耳边刮过，我却没有兴奋的感觉。

　　然后第三个火种、第三条绳索。

　　我机械式地重复这些动作，直到把所有的石头都发射出去。

　　饿狼的声音变得更大了，然后渐渐变小。

　　我坐下来，坐在子规的身边，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一声尖锐的笛声突然响起，对岸的战斗似乎发生了变化，饿狼好像撤退了。

　　然后……

　　「子规！小月！你们在吗？」赤浑厚的声音穿透风声传了过来。

　　我感觉唇缝里渗进咸湿的味道。

　　我低头对子规笑道，「赤来了喔，他来救你了喔。」我小心地将子规抱了起来。

　　『不要放弃。』我对自己说。

　　纵使他手脚冰冷，脉搏已停。

　　『不要放弃！』我对自己说。

　　我抱着子规，走到悬崖边，灯火通明的对岸，我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赤，一个竟是玥。

　　子规说得没错，玥真的来了。

　　我站在岸边，这里很黑暗，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会看见我，我应该出点声音让他们注意到我在这里，但我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对岸又起了一阵骚动，玥好像要冲下断崖了！

　　「玥……」我张了张口。

　　「看！」

　　「在那里！他们在那里！」

　　对岸传来呼声，赤朝我看了过来，我望着他如电的目光，不知怎的感到一阵伤心，眼泪又滑了下来。

　　突然一阵劲急的风声朝一柱擎天直奔而来，一只巨箭插入岩缝，拖着一条绳子，赤轻盈地踏在绳上，朝我们走了过来。

　　「子规？」赤看着我怀里的人又看着我。

　　「赤，你好慢。」我说着又低下头，夜色里子规的面貌也变得模糊，「他一直在等你。」赤愣了一下，用他的单手接过子规。

　　手里的重量顿失，我彷佛也失去了力量，双膝一软，趴跪了下来。

　　对面又起了一阵骚动，两个人走过绳桥，是楚云深，而玥在他的怀里。

　　「月？」玥着急地唤着我，急躁地想要离开楚云深的怀抱。

　　「他没事。」楚云深拉住他，低沉的声音说道，「你先看看子规，似乎……受伤了。」楚云深拉著玥的手，让他碰触子规的身体。

　　玥一碰就愣住了。

　　「这、怎会……」

　　玥迅速地按向子规颈畔的脉搏，然后疾道，「脱下他的鞋袜！」我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在赤和楚云深都还没反应过来前，快手快脚的脱下子规的鞋袜，玥一手按上子规的脚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光彩。

　　难道！趺阳脉还有反应？

　　我心里一跳，果见玥从腰间囊袋里取出金针，一针扎在子规头顶的百会穴上，接着又刺足底的涌泉穴，我知道玥接下来一定是要扎回阳九针，连忙拉着他的手引领他到穴位附近。

　　「楚先……云深，请你从子规背后输入内力，贯督脉，再通任脉。」玥变得冷静，不缓不急地地说道。

　　楚云深立刻照他的话去做。

　　四周陷入一片静默，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

　　赤看着子规，我看着专注的玥，玥的脸上渐渐现出略微舒缓的表情。

　　我知道这是代表子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老大夫不在吗？」玥开口说话。

　　我呆了一下，才意识到玥这句话是在问我。

　　「玥，老大夫他……」我突然不晓得该不该说。

　　玥在等我。

　　玥将来或许得面对饿狼，我得让他知道饿狼的凶残手段。

　　「玥，老大夫死了，死在饿狼的手里。」我简略的把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到石蓉花，所有的人一起回头朝对岸看去。昏暗的光线下，我无法辨认对岸的景物，但赤和楚云深都摇了摇头。

　　「花谢了。」楚云深说著，扶着子规躺下。

　　「玥？」

　　玥敛了一下眉，「我只能暂时压制毒性，一个月内若不能找到另一株石蓉花，恐怕……」

　　「我明白了。我会派入寻找石蓉花。现在众人先回城里吧。」楚云深牵住玥的手，玥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站了起来。

　　「小兄弟，辛苦你了。」楚云深又说。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我在山后另辟了一条路，沿途有人保护，你可以从那里安全的离开。」楚云深说道。

　　「离开？」我茫然重覆道，「不是要回城吗？」

　　「现在整座城都被饿狼包围了，回城有一定的危险性。你先离开，隔一段时间——半年或一年，等情势稳定了，如果想回来，再回来。」我看向玥，玥的神情很平静，好像要我离开，是他的决定。

　　「赤？」我不得不出声。

　　「小月，城里的情势并不乐观。」赤沉着说道，「饿狼使大家心生恐惧，我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可是……」我结结巴巴的问道，「子规？」

　　「子规的事，我们会处理。」楚云深说道。

　　我又看向弱，玥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和云深在一起，我们共同奋斗，他会保护我。」我注意到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又该想些什么。

　　赤抱起子规，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

　　「小月，我先送子规过去，等会再过来接你。」玥和楚云深走在前头，我目送着他们走向绳桥，思绪一片杂乱和茫然。

　　「玥。」玥突然停步。

　　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地望着他。

　　「战事结束后，我会和云深一起走。我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月轻声地说道，「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你一直在照顾我……谢谢。」玥和楚云深走过了绳桥，楚云深拥抱着他，小心的呵护着。

　　就像一对深情的恋人。

　　赤背起子规，也跟着走了过去。

　　「啊，对了，蜂蜜……」我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两瓶蜜，追到绳桥，但他们的身影已隐没在对岸的光晕里。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晕，无法移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影再度从光晕里出现。

　　是赤。

　　我移动视线看著他。

　　赤看了我好一会，好像想说什么，末了只叹了口气，「小月，我们走吧。」赤背着我，走在绳桥上。

　　耳边的风声很大，但是赤走得很稳，我几乎没有感觉到多少晃动。

　　我背着玥的时候，却让他吃尽苦头。

　　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差别就是这么大吧。

　　所以，玥跟着楚云深走了……

　　我们下了绳桥。

　　赤又带我走到有人接应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有人会带你离开。」赤说。

　　「赤，我是、累赘吗？」我问赤。

　　「当然不是。」赤正色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只要坚定的走自己的路就可以了。」

　　「赤。」

　　「嗯？」

　　「我身上带著一些特别的蜂蜜，是很好的滋补圣药，其中一瓶要给子规。」我说着，将那瓶蜜交给赤。

　　赤点点头，接过去。

　　「另一瓶要给玥。」我又说。

　　「要我转交吗？」赤问。

　　「我能、自己亲手交给他吗？」我忐忑不安地问道。

　　赤顿了一下，说道，「小月，回城后不一定能再顺利地离开，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我用力点了点头。

　　赤笑了，温和地拍着我的肩，「那我们走吧。」

　　第十八章

　　再见到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赤很忙，玥也很忙。因为就在这三天里，楚云深的士兵和城外的饿狼已经爆发了五次激烈的战斗。

　　赤现在是城里的大将军，训练并带领许多士兵对抗饿狼；玥则组织了一支军医，负责治疗在战争中受伤的人。

　　现在，子时刚过，我坐在赤的营帐里，等着赤。

　　依照楚云深的规定，每个人都有固定轮值和休息的时间。在轮值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安然地躺在床上睡觉，但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人可以逞强站在岗位上。

　　现在我应该躺在床上睡觉，但赤和我约了在这里见面。他和我约好，要带我去见玥。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赤还没有来，我从营帐门口望出去，看着天上孤寂的圆月发呆，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请问赤先生在吗？」是玥的声音！

　　「将军还没有回来。」营帐外的士兵回答道。

　　「谢谢，我等会再来拜访。」玥点点头，已准备离去。

　　我赶忙冲了出来，「玥……大夫，赤就快要回来了，你要不要进来稍等一下？」为了不让楚云深知道我还在城里——我的心里总还是存著一丝希望，也许就像子规说的，玥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会乖乖地听楚云深的摆布！所以我易容了。不但改变了容貌，也改变了声音。

　　因此玥听不出是我。

　　玥犹豫了一下，我又道，「我是和赤约好了的，他很快就会回来——」我突然意识到玥认不出是我。我这样讲只会使他「改天再来」，我连忙追加了一句，「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找玥大夫。」

　　「赤先生有事找我？」玥疑惑道，「请问是什么事呢？」我道，「先进来好吗？赤一会儿就回来。」

　　玥跟着我走进营帐里，我请他坐下，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给他。

　　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营帐里静了下来。

　　隔了一会，玥先开口了，「请闯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啊？」我突然想起我刚刚跟玥说，我是和赤约好要一起去找他的，临时说不出别的理由，再说就算现在我乱说一通，等到赤回来，也同样要说的。

　　想了想，我说：

　　「是这样的，有位……小兄弟，托我带个东西给你。」玥问道，「哪位小兄弟？」

　　我把怀中仔细收藏的蜜拿出来，摆在桌上，努力用平稳的语气说道，「那位小兄弟，说他叫『月』。」

　　一瞬间，玥露出震惊的神情，连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淡淡地问道，「是月托您带东西给我？」

　　「是。」

　　「这样说来，月已经离开了吗？」

　　「……是。」

　　「这是您亲眼所见？」

　　「是。」

　　「您是赤先生的朋友？」

　　「是。」

　　「谢谢。」玥突然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种应付似的微笑，而是真正安心放心的那种笑容。

　　「今晚打扰先生了，多谢。那么，在下先告辞了。」玥说着竟站了起来。

　　「等等，玥……大夫不等赤回来了吗？」我连忙跟着站起来。

　　「不必了，我想问的事已经知道……啊，抱歉，我真是糊涂了，竟忘了请教先生大名。」玥的语气有着难以掩饰的轻快，面上也有着淡淡的笑意。知道我已经离开，竟使他这样高兴！

　　好吧，如果这是玥真心的希望……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道：

　　「莫离。」我说，「我姓莫，单名离字。」

　　「谢谢您，莫先生。」玥微微一笑，「那么，在下告辞了。」他向我一揖，循着原路回去了。

　　我站在帐门口，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赤回来，看见我站在那里，抱歉地说道，「等很久了吗？我们现在就走吧！」我摇摇头，「不用了，玥已经来过。」

　　「咦？那……」

　　「我告诉他，『月已经离开了。』他很高兴，很愉快地走了。」赤看着我，好一会才问道，「小月，你在难过吗？」

　　「没有。」我牵动了一下嘴角，「现在我至少知道，玥要我离开，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不是被人胁迫的。」

　　「玥先生关心你，他希望你平安。」赤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

　　「要离开这座城的话，现在我还可以送你出去。」赤说。

　　我摇摇头，「我想待在弱的身边。」

　　「小月……」

　　「我知道你们都关心我，都希望我平安，我很感谢你们，但是，赤，」我回过头来，诚恳地看着他，「如果我就这样走了，那么我一辈子都不会快乐的。」赤张了张口，我又道：

　　「赤，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大家来保护我。我会木工，可以帮大家修城，我也懂一点医药，可以帮弱分担一些工作，甚至，我也可以出去打仗，你可以像训练士兵一样训练我——我在城里，总会有用处的。」赤看着我，好一会，他拍了拍我的肩，说道：

　　「我明白了。明早我就带你去见楚统领，你要长期留在城里，就必须去见楚统领，由他来分配你的工作，今后，也必须和大家遵守一样的规则。」

　　我点点头，感激地说道，「赤，谢谢你。」

　　「不谢。往后的日子可能会很辛苦，战场上我不一定能护着你，你得加强自己的能力。」

　　「是，现在开始，就请将军指教了！」我笑着行了个军礼。

　　赤也笑了，指指我身后的营帐，我一回头，赫然发现那瓶蜜还放在桌上。

　　玥忘了问我要交给他什么东西，我也忘了要拿给他。

　　「我还是想亲自交给玥。」我说。

　　「嗯。」赤点点头。

　　我拿起桌上的蜂蜜，小心地放进怀中，离开了赤的营帐。

　　赤没有时间陪我去见楚云深，交待了一个手下带我去。

　　我仍然戴着面具。那是子规做的。原本是给赤的。虽然赤说过他不需要，不过子规硬要他带在身上，他也只好带了。

　　现在我除了脸上有一张可以改变外貌的肉色薄膜外，还有一块小小的肉色垫子，贴在喉头旁，面具从额头一直贴到脾前，那块能够改变声音的肉色垫子，就藏在面具里。

　　面具做得很精巧，我自己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副模样。

　　更好的是，这张面具能透气，汗水可以渗出来，戴在脸上，很快就习惯了。

　　楚云深的态度很温和，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他先问我的名字。

　　「莫离。」我说，「我想留在城里。赤将军要我来找楚统领，请楚统领分派个工作给我。」楚云深问道：「莫兄弟，你会什么？」

　　我不想让他认出我来，于是答道：

　　「没有特别会些什么，不过一般人能做的我大概都能做。」

　　楚云深沉吟了一会，又道：「你是赤将军的朋友？」

　　「是。」

　　「那么，你认识玥吗？玥大夫。」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他已看破我的伪装？

　　我略顿了一下才道：

　　「见过几次面。」

　　楚云深的眉头略略凝了起来，好像是在思考一件重大的事。好一会才道，「我希望每天晚上子时之后，到隔天早上辰时之前，你能在玥大夫所住的屋子附近巡逻。」

　　「有人想对玥大夫不利吗？」我小心地不露出紧张的样子。

　　「这倒不是。」楚云深苦笑了一下，「玥大夫的身体愈来愈虚弱了，听之前巡逻到他屋子附近的侍卫说，有几次听见他好像很痛苦的呻吟。」我心里一疼，忍耐着不要在外表显现出来。

　　「他锁上了门，侍卫也进不去，而无论别人在他屋前怎样呼唤，他总是不肯开门，直到隔天一早，才又出来，到医庐去。」

　　「你……楚统领也不能进去吗？」我忍不住问道。

　　楚云深看了我一会，才道：

　　「今天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你是赤将军的朋友，而我信任赤将军，也信任他看人的眼光。」

　　楚云深强调这些，显然接下来要说的，是很重要的话。

　　「莫兄弟，你在城里几天，大抵也知道，玥是我的人。」楚云深顿了一下，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尽量不透出任何情绪地回望着他。

　　楚云深又道：「我和玥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很长，而他是一个很倔强的人。没事的时候，他愿意让我进他的屋子，可是他身体不适的时候，却也将我关在门外。」我感到有点惊讶，虽然惊讶，心里却又有小小的喜悦。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没有很多的时间陪伴他，也许他也是顾念我，不愿让我忧心——但这样，我却反而更放不下心。」

　　我心里小小的喜悦消失了，现在在我眼前的，完全是一个为了心上人烦恼的男子。

　　「赤将军也是玥的朋友，你们也许会有一些共同的话题……我希望你也能够成为玥的朋友，在他痛苦的时候，能给他一些帮助。」

　　「我明白了。」我装出一个笑容，突然问道：

　　「只是，楚统领这么放心让别人接近玥大夫吗？我见过玥大夫几次，他是个能令任何人动心的人。」

　　「我说过，因为你是赤将军的朋友，而我信任赤将军看人的眼光。」楚云深笑了笑，又说，「而且，如果真的有人想从我身边抢走他的话，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的。」楚云深的眼里有着很高的自信，和一种很容易就察觉的狠厉。

　　也许……他是真的爱着玥，也能够保护玥的人……

　　我垂下视线，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了。」

　　「辰时到未时，你到赤将军那里去，和士兵们一起操练，听赤将军的指示；申时到亥时，是你的休息时间，子时到卯时，就请你，看着玥。」子时一到，楚云深派来的人便带我到玥住的屋子去。

　　与其他的地方比起来，这里显得十分僻静，高大的树木在地上投射出森森的暗影。

　　两间大屋子相连，一间带上了门，显然是玥休息和睡觉的地方，另一间，带我来的人说，那是玥大夫沐浴的地方。

　　里面虽然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但大浴桶里的水却是冷的。

　　带我来的人显然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

　　「这是玥大夫要求的，他说这样对他的身体比较好。」

　　我心里感到奇怪，但也无法多问什么。

　　玥的脚步声向这里走过来。他显得很疲惫，走得也不快。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许他已察觉我和之前守卫的人并不相同？

　　但是玥并没有多问，然后他走进了放着浴桶的那一间。

　　我以为他要沐浴，但他却连门都没有关上。

　　他走到浴盆边，只用小勺子舀了些水出来，清洗着自己的手。

　　他洗得很慢，洗得很仔细，他手上微小的血迹，被洗得很干净，然后他拿起布巾，沾了水擦着自己的脸。

　　他靠着浴盆，在那里坐了一会，直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跨出一步想去唤醒他时，他才又慢慢地站起来，走了出来。

　　走过我身边时，他淡淡地说道：

　　「我睡觉时有些怪癖，也许会有点声音，但不要紧，我不喜欢有人打扰。」

　　然后他便走过我的身边，进了屋子，带上了门。

　　寅时左右，我听见玥的咳嗽声，他咳得很厉害，但是声音并不大，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头埋在棉被里的缘故。

　　我觉得心头在淌血，自从我们离开那个又湿又冷的地方，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咳过了。

　　我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他还在咳。

　　我终于无法忍耐，飞快地冲到伙房去端了杯热水，又滴了一滴蜜在水里，然后去敲玥的房门。

　　我用力的敲着门，咳声断断续续，然后变得闷浊，玥始终没有来开门。

　　一直持续到天快亮时，咳声停了，玥打开了房门。

　　我捧着那杯水，站在门前怔怔地望着他。

　　「老毛病，不需要大惊小怪。」玥冷淡地说道。

　　他神色平静地绕过我身边，到了放着浴盆的那一间，关上了门。

　　我听见一些泼水的声音，我心里一惊，玥竟是在沐浴！

　　清晨很冷，那盆水更冷！在那么剧烈的咳嗽之后，他竟然用冷水沐浴？

　　我的胸口起伏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闯进去，将他从冷水中捞出来！

　　没隔多久，玥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上还留着一些水渍，显然已经沐浴过。

　　然后他走过我的身边，走出了我的视线范围。

　　昨晚带我来的那个人走了过来，问道：

　　「玥大夫昨晚有什么异状吗？」

　　「他咳得很厉害。」我无法假装我不关心，反问道：

　　「他平常都是这样吗？」

　　「听说是，所以楚统领很担心。」

　　「为什么不替他治疗！」我几乎要怒吼。

　　那个人莫名其妙地反看着我，「玥大夫可是城里最好的大夫——」我无言以对。

　　「这件事我会禀报楚统领，你可以到赤将军那儿报到了。今晚可以自己过来吧？」

　　「可以。」我答。

　　第二个晚上，我比原定的时间更早一刻钟到达岗位，然后我把浴盆里的水换成热水。

　　玥回来了。

　　他的步伐有些不稳，身子有些摇晃，脸上的神情虽然平淡，却走得力不从心。

　　我知道他不会开口向别人求助，于是我向他走过去，递出了我手中执勤的长棍。我刻意加重了脚步，长棍递出时也有风声，玥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

　　我不出声望着他，再度做出了递棍子的动作。

　　现在我无法和他说话，如果我开口，我一定会忍不住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玥仰起头来面对着我。

　　明亮的月光下，他的脸色真是苍白得可怕。

　　「不用了，我还能走。」玥说着，慢慢地朝浴间走去。

　　浴盆里的水是热的，我看见玥略略别过头来，好像想对我说话，但最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像前日一样，洗手擦脸，之后便走了出来。

　　玥走到门前背对着我，冷淡地说道：

　　「我想要冷水。」然后便进了屋子，带上了门。

　　夜晚很静，我仍然听见他咳嗽，他咳得那么剧烈，彷佛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我站了一会，终是无法忍耐，于是我又冲进伙房，捧了一杯热水回来。

　　然后又去敲玥的房门。

　　我敲了好一会，玥仍然没有来开门，我一咬牙，拉起微微撑开的窗口，把滴了蜂蜜的水放在窗框上，一耸身，翻了进去。

　　玥被我吓了一跳，他显然没料到竟有人敢这样进他的屋子。

　　我端着杯子走到他的床前，玥的表情含怒，我没等他下逐客令，便道：

　　「喝杯水吧。」

　　「出去！」

　　「你喝了我就出去。」

　　「出……」玥又咳了起来，但却倔强地背对着我。

　　他咳得像要撕心裂肺，我的心也痛得像要裂开来。

　　我咬了咬牙，低低地说道：

　　「你这样，小月怎会安心？」玥愣住了。

　　「记得我吗？前天我们在赤的营帐里见过面，你问我小月的行踪。」

　　「莫……离先生？」玥迟疑地问道。

　　「是。」

　　玥愣了一会，突然慌张起来：

　　「……月？你是月对不对？你没有离开！」玥一下子伸出手来，准确无误地探向我的脸颊。

　　「小月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的。」我垂下视线，任由他的手在我的脸上抚摸。

　　「你不是月……」玥缩回了手，他的脸上泛起一抹松懈下来的笑容。

　　「你这么……不想要小月在你身边吗？」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感到玥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这句话。

　　我没有再问，只把那杯水递到他的唇边，「这是小月要我交给你的。」

　　玥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着杯缘喝下那杯含着蜜的水。

　　「这是……一柱擎天上，皇蜂所产的蜂蜜？」玥抬头问我。

　　「是。」我把那瓶蜜拿出来。

　　「能给我吗？」

　　「当然，这本就是要给你的。」我拿出那瓶蜂蜜交到玥的手心。

　　「你能答应我，每天都喝一些吗？」我追问道。玥抓住瓶身，但我还没有放手。

　　「……子规比我更需要它。」

　　「小月已经留了一瓶给子规。」我说。

　　「嗯。」玥微微一笑，「月是很体贴的孩子。」孩子？还真是给子规说中了。我不由得苦笑，「这样，你能答应我吗？」玥收起了微笑，隔了一会说道，「我不需要这么多，这城里有许多人比我更需要它。」我一听，便将蜜瓶自玥的手中抽了回来，玥现出讶异的表情。

　　「以后，我每天为你准备一杯热开水，加一滴蜜。」

　　「莫先生……这是月要给我的。」

　　「可惜他现在不在这里。」我带点玩笑地说道。

　　「夜深了，你睡吧。」然后我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天快破晓的时候，我悄悄地将浴盆里的水换成了热水。、

　　玥走进浴间，又走了出来，一副生气的表情说道：

　　「我说过我要冷水了！」

　　「但小月说你需要的是热水。」我不温不火地说道：

　　「如果你想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保证我会去把小月找回来。」

　　玥一瞬间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隔了一会才呐呐地说道：

　　「可是……这样太麻烦你了……还要烧水什么的……」

　　原来，他是不想带给别人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玥的表情好可爱，我好想不顾一切地拥抱他。

　　我将两手反背在身后，以免自己真的一时冲动露了馅，「反正我一整夜都在这里站着，也没什么事可做……你快去洗澡吧，再不去，水都凉了。」第三天晚上，玥足足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浴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次，准备好的开水也换了三次了，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

　　他和楚云深一起回来。

　　楚云深不知道对玥说了什么，我听到玥回道：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声音很平板，没有什么情绪。

　　楚云深看到我，他微笑地朝我点了点头，说道：

　　「莫兄弟，辛苦你了。玥还要劳你多费心。」

　　我只好也朝他点了点头。

　　楚云深又对玥说道：

　　「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玥没有什么反应，楚云深看了我一眼，又对玥露出一个宠溺又无可奈何的笑容，而后转身离去。

　　我准备要给玥的开水就搁在一旁，楚云深一走，我便在里头滴了一滴蜜，将它端了过来。

　　「玥大夫，你的蜂蜜。」

　　玥伸手接过，发觉碗竟然还是温热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地喝了下去。

　　他走到浴间，发觉水也是热的，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呆后，他回身把浴间的门带上了。

　　我听到泼水的声音，我想他是在沐浴。

　　一刻钟后，玥走了出来，对我说：

　　「我已经洗过澡，明早不用再洗了。」

　　「嗯。」我应道。我打算明早准备一小盆热水让他洗脸。

　　玥回身，向屋子走去，带上了门。

　　屋里很快就没有动静了，我想玥已经入睡。

　　我感到安心了，便开始静下心来练今天赤教我的新招式。

　　因为练气的缘故，我的体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肢体协调的能力，也远比普通人佳，白天两个时辰操练下来，也不觉得疲倦。

　　赤发觉了这一点，觉得很是奇特，于是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问我这件事。

　　我告诉他，我已经不间断地练了几年的气。

　　「你练气，却不练武吗？」赤疑惑道。

　　我摇摇头，回道：「这座城里没有武术师傅。」而且，在这之前，我也从来不觉得有练武的必要。

　　这座城里的居民长期以来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争由他人去争，谁争赢了谁就当家作主，我交保费安分做事就是——也因此，这座城虽然换了几次主人，城里的居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再说武功高又如何？楚天阔那么厉害，终究保护不了玥。

　　可是，现在我的想法不同了。

　　也许就是因为我太弱了，玥怕我受伤，才会急着把我送走。

　　赤问我想不想练武。

　　我点点头。如果我要跟饿狼战斗，如果我想保护玥，那么我得先使自己变强才行。

　　「这样，我每天教你一招，你有时间就练如何？」

　　「好。」

　　我回忆着休息时赤教我的招式，慢慢地演练起来。三天来赤共教了

　　我三招，我便一遍一遍地练习。

　　也不知练到了第几遍，突然听到「喀」的一声，一抬头竟见玥推门而出。

　　「我吵到你了吗？」我连忙收拳问道。

　　「没有。」玥简短地回答，反问我，「你练武？」

　　「是。」我答。

　　玥又问：「你这是打算和饿狼对阵？」

　　「是。」我答。

　　「你的招式，重在伤敌却不在杀敌，但遇上饿狼，不能一击必杀，就会有致命的危险。」玥说。

　　「你要指点我吗？」我好笑地反问。

　　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很久没有用武了，只是提供给你参考罢了。」玥说着竟真的向前走来，慢慢地拉开双臂，做出了赤教我的第一招的起手式。

　　这倒真的让我吓一跳——我在玥在一起，将近八年的时间，从来没看过他用武，也根本不知道他会武。

　　他使出我练了几十遍的招式，只在最后一击时，他的动作稍有变化，原本五指并拢，拍向胸口的一掌，改为食中二指合并，刺向颈部。

　　玥收回招式，指着自己两锁骨间的下陷处，说道，「天突穴，一刺就会重伤，若是使用兵器，一招就能杀人。」

　　玥又演练了第二招和第三招，都在最后一击时改变了原来的进攻部位。

　　「第二招，从这里刺入，会划破脾脏，往下一些，会刺中肾脏。」玥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第三招不要击中肋骨，从肋间刺入，可以直中心脏。」玥收手停下，这三招的演练已经使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笑道：

　　「楚统领没有请你去训练士兵，真是没有眼光。」玥却没有任何高兴的神情，只淡淡道：「我也只会这样而已，教你的人才是宅心仁厚的高手。」

　　玥说着转身就走向屋子，门前他突然顿了一下脚步，一手掩着唇，一手仓卒地抓向门。

　　但门已经被他打开了，他这一抓抓空，身子重心顿失，便向门内跌去。我赶紧冲向前去，一手拦住他的腰。

　　玥没有跌下去，却忍不住咳了起来，又咳又喘，几乎没有办法呼吸，我连忙半扶半抱，将他移坐到床上去，抓起他的手掌，轮流按压他左右手的鱼际穴。

　　玥的呼吸渐渐地平顺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微微的喘息。

　　「我没事了，谢谢你。」玥说道。

　　我放开手，又把被子拉过来，放在他身旁，然后说道：

　　「那我出去了，有事情就叫我。」

　　我走到门边，玥突然唤了一声：「月！」

　　我几乎要出声应答。

　　我慢慢回过身来，笑道：

　　「小月已经离开了喔，我亲眼看见的。」

　　「你……懂医术？」玥问。

　　「小月是有教我几招，不过我也就只会那几招而已。」玥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但最后只道：

　　「我没事了，谢谢你。」我退了出来。

　　隔天早晨的操练结束后，赤来找我，他的神色很是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道。

　　「子规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赤说。

　　我愣住了。赤随即又道：

　　「小月，今天我没办法教你了，我想先去看看子规。」

　　「我和你一起去。」我连忙说道。

　　子规变得很憔悴，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原本温润的脸颊消瘦了下来，连那一头棕色的长发看来都变得干枯了。

　　赤坐在子规的床前，沉沉地说道，「玥先生昨晚来看过子规，听说——」赤顿了一下，「楚统领今早转告我，子规也许不能撑那么久。」我心里一震，心绪顿时变得一片混乱，呐呐地说，「楚云深……不是说会去找石蓉花？」

　　「会不会是他根本没有尽力去找？石蓉花就长在山上不是吗？山不就那么大？如果楚云深肯派多一点人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的！」我急急地说道，「不然，不然我也去找！」

　　赤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小月，现在山那边，已经全被饿狼占领了。」我大骇，「怎么会？你们不是赶走饿狼来救我们了吗？那时山上不都是楚云深的人马？」

　　赤苦笑了一下，「你们上山大约两天后，我就已经回来，也看到了你留在桌上的字条，我本来要上山找你们，但是入山的道路已被饿狼占领，我一个人没有办法闯过去，于是回头到城里寻求协助。」

　　「我找到玥先生，告诉他这件事，玥先生非常地着急，他立刻带我去找楚统领，楚统领同意出兵，但那时整座山已是饿狼的范围……仓促之间出兵……敌我都是损伤惨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也因此占领了山的一面，但是山上指挥不易，补给也困难，死守一小块地盘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到昨天，我们的人马已全数撤了出来。」这样……是要放弃子规了吗？这句话我不敢问出来。

　　「楚统领已经派出了人，到其他的地方去寻找。楚统领也说，若真是找不到石蓉花，万不得已时，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子规。」赤说。

　　我猛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赤。

　　「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快点进行？」赤顿了一下，说道：

　　「楚统领并没有说那是什么办法，但是从他的眼神，我有一个大概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连忙问道。

　　「要等到万不得已才用的办法，也许，会是子规不能接受的方法。」

　　「死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能救人哪里会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反问道。

　　赤却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注视着子规的面容。

　　「比如说，如果要牺牲你我的性命才救得了他，子规是不会同意的。」

　　我哑口无言。

　　「小月，我投在楚统领麾下，原是为了救你和子规，但现在，或许我无法再兼顾了……

　　七天后，若是找不到石蓉花，我想带子规离开这座城，亲自去寻找。那时，我便无法再照看着你和玥先生了，请你原谅。」

　　我点点头，勉强一笑。

　　天下之大，凭一个人的力量，要寻找一株不知道长在哪里的花，机会实在是很渺茫的……

　　好半晌，我说道：

　　「赤，子规有一些话要我转告你。」我告诉赤关于育竹和活泉的事。

　　「子规希望，你的手能够复原。」

　　赤点点头，「我会试试。」

　　「还有一件事……」我抿了抿唇，拉起子规放在被子下的右手。那条红色的发带缠绕在他的腕上。

　　「子规说，希望这条发带能一直在他身边，陪伴他。」赤有好一会没有出声，然后他说：

　　「小月，你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陪着他。」我走到大伙房。

　　我们这一营的士兵吃饭的时间已经过了，现在在用饭的是另一营的

　　士兵，我拿起空碗，跟着排队。

　　「听说山那边又打了个败战。」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神情不豫地说道，「他妈的，民兵就是烂，几个饿狼也打不过，你们看见没？今早一堆人哭爹喊娘地给扛了回来！要是换了我们，就反过来打得饿狼哭爹喊娘！」

　　「就是！一开始要进攻的时候，楚统领不就派我们去？兄弟们冲锋陷阵，哪时退缩过？

　　还不是硬在饿狼的地获开了条血路！」

　　「看看！我们才撤出来多久？换了一批民兵上去就不行了！好不容

　　易占住的地，守不到三天又给人端了回去！真是丢尽我们楚军的脸面！」

　　「老子先说！我谁都不服就是服楚统领，可是我们楚军以前从没打过败仗，现在却连输了好几阵。」

　　「嘿！你说话当心点，输的可不是楚军，是那些烂民兵。」

　　「真奇怪，这座城是哪里好了？老子横看竖看，也不觉得有比以前那些城好啊？楚统领为什么要在这里驻扎下来？搞得损兵折将的。」

　　「不会吧？你竟然不知道？」

　　「你说玥大夫喔？不就是一个大美人吗？也不花多少伙食嘛！楚统

　　领喜欢的话，把人带走就好了啊。」

　　一个人冷笑道：「我看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说啊！」

　　「听说玥大夫跟楚统领讲，这座城就是他的家，他哪里也不去！硬要楚统领保住这座城的！」

　　「喔。」那汉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这也难怪楚统领了。」

　　「是啊——」说话的人说着竟叹了口气，「你见过玥大夫没有？那个什么——呃，一颦一笑，可真是，嘿，让人骨头都软了。」

　　「擦擦嘴巴吧，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就是说嘛！是你软了，人家楚统领可不软！」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嘿，你们也别笑小刘了，听说连饿狼那边都开出条件，说只要玥大夫过去，他们就退兵！那么一个娇嫩的美人，要是给饿狼抓去喔，啧啧。」

　　「玥大夫运气好，跟了我们楚统领，要是跟了别人啊……」

　　接着便是一阵粗鄙的讨论，我一个人端着饭坐在最远处，闷闷地扒完饭，离开了大伙房。

　　第十九章

　　今晚，我仍旧提前一刻钟到玥的屋子去，准备好热水后，就回到平常站岗的树下，等着玥回来。

　　我一直在想有关于楚云深对赤说的，万不得已时能够救子规的方法。

　　我很想问问玥，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法？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好像已经过了玥该回来的时间很久了，玥却还没有回来。

　　我坐立难安地等待着，来来去去又换了几趟热水，最后实在受不了，决定到医庐去看一看。

　　医庐灯火通明，哀声不断，里外都排满了人，我朝里张望，玥还在忙。

　　一位值勤的士兵问我：

　　「兄弟，你不舒服吗？」我原本想说是来找玥的，但看这阵式，我这样说，肯定不会让我进去，于是我说道：

　　「我会一点医术，赤将军要我过来这里帮忙。」那士兵一听点点头：

　　「你进去吧。」

　　我小心地绕过地上躺着的人，走进医庐。

　　医庐虽然挤满了人，但并不显得混乱，每个大夫面前都只有一个伤患，已处理过的伤患立刻有专人送走，另外再送一个伤患过来。伤者也被依照受伤的轻重程度排好，依序送进来。此外，还有一些助手来来去去的帮忙。

　　玥的身边已经有助手，我左右看了看，走到另一个大夫旁边帮忙。

　　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两个人抬着担架跑过来，边跑边说：

　　「让开、让开，这个人快死啦！」

　　担架被抬到玥的面前，担架上的人断了一条腿，全身是血，正痛苦地呻吟着。

　　玥立刻在他身上下了几针，但血流很急，止不住，玥又在他背后扎了一针，接着玥便将双手泡入药水内，旁边的助手替他拭净了，玥对伤者说道：

　　「我现在要替你止血，应该不会痛了，但你可能还是会觉得不舒服，不过不要紧，一下子就好了，请忍耐一下。」好几个人同时别过头去！因为玥正将手探进伤者血肉模糊的断腿里，找寻仍出血不止的血管。

　　那伤者看著玥，突然瞪大了眼睛，大叫了一声：

　　「是你、是你！」接著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怪叫道：

　　「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你！饿狼只要你，为什么要大家去送死？我才不要你治、走开！」

　　他竟伸出另一只脚，撞向玥。

　　玥毫无防备。被他撞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找到的血管脱手，鲜血再度喷溅出来。

　　「压住他。」玥冷静地说道，又走向前去继续未完成的工作，那伤者仍旧挣扎，两个助手也压不太住，我忍不住走过去，照下巴一拳，立刻让他闭嘴。

　　「啰嗦死了，给你治伤是哪里对不起你？」

　　玥听到我的声音好像愣了一下，他手下不停，已将血管绑了起来，止住了血。

　　「给他独参汤。」玥说着缓了口气，抬手要去擦拭自己额上的汗水，但他的双手都沾满了血，手举到一半顿住了。

　　我抓过一旁的布巾，替他擦手。

　　但这一闹，原本排在医庐外的病患也开始躁动了起来，竟然有人叫玥干脆一点，牺牲自己救救大家，我听得生气，忍不住吼道：

　　「要牺牲你自己不会去牺牲啊！」

　　「饿狼又不是要我！」

　　「我替你易容成他的样子怎么样？啊？你肯不肯去？你肯不肯啊！」旁边一个大夫看看不是样儿，走过来低声对玥说道：

　　「玥大夫，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好。」

　　玥呆了一下，点点头，「那一切就拜托你们了。」我连忙道，「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语。

　　玥在前，我在后，他不说话，我也默默地跟着。

　　一直走到屋子前，他回过头来，低声说道：

　　「谢谢你。」

　　「是他们太过份！」他一说，我一腔怒火全冒了上来，愤愤不平地骂道，「平常给他们看病也没收他们半毛钱，还说什么感激不尽、要报答的，现在一有事就只想把你推出去，全是些忘恩负义的人渣！」

　　玥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睁大眼睛看他，「这不是第一次是不是？以前还有人给你委屈是不是？」

　　「上次有人叫我牺牲的时候，我回答只要楚统领下令我立刻去。」

　　「哼，这样他们没话说了吧！」

　　「他们说我不要脸。」

　　「什么！」我气得跳起来，「那你有没有告诉楚云深？他没有帮你出头吗？」

　　「月。」

　　「什么……事……呃，小月走了喔，我亲眼看见的。」我连忙改口。

　　「赤教你武功，子规教你易容吗？」

　　「呃，什么？你想太多了，我随便说说罢了，哪会什么易容？何况子规还躺在那儿昏迷呢。」

　　我嘿嘿地笑了两声，只觉得情况大大不妙。还好玥没有再继续追问了，他朝浴间走去，我突然想到过了这么久，水早该冷了，便道：

　　「稍等一下，我去替你换水。」我提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玥竟然已经坐在浴盆里了，当然是赤裸裸的。

　　我一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摆，直觉的反应是觉得应该赶快走出去——

　　「我的病好像要发作了。」玥坐在浴盆里，双手抱著膝，轻轻地说道，「又痛又冷。」我赶紧回身，小心地把热水沿着盆缘加进去，水满溢了出来，溅湿了我的衣衫下摆。

　　盆里的水温逐渐提升，一直到有点烫手的程度。我把剩下的热水放

　　在一旁，说道：

　　「你泡泡水，觉得水冷了就叫我，我就在外面守着。」

　　「你叫什么名字？」玥问道。

　　「莫离。」我答。有点忐忑不安地看着玥。当初冲口而出，原意当然就是「不离」，不想离开的意思，难道玥发现了？

　　「莫离——莫、离。」玥笑了笑，眼泪竟突然滑下他的面颊。

　　「玥！」我大吃一惊，慌乱地问着，「你怎么了？很痛吗？你等等，我去把蜂蜜端过来！」地上水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拿起碗，水早就冷了，我又冲到伙房去提了壶水来，调好了温度，加了蜂蜜，捧进去。

　　「玥……大夫，蜂蜜来了。」

　　我把碗捧近他唇边，玥就着碗缘慢慢地喝了下去。

　　「怎么样，有好些了吗？」我紧张地问道。

　　玥好一阵子没有回答。

　　我想他应该是好些了，便后退了一步。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的身分是莫离，是楚云深请来照顾他爱人的侍卫，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就算楚云深不知情，玥也一定会怀疑我。

　　正当我又退了一步，转身要出去时，玥突然说道：

　　「一点都不好。」

　　「呃？」我顿住脚步。

　　「我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也曾经怨天尤人。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给我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又给我镜人的力量，让一堆我打从心里厌恶的人去争夺。我也曾经想要毁去我的脸和眼，但又不甘心，为什么是我要受苦？天生给我的怎能算是我的错？」

　　「我因为身体过度的衰竭而进了修行之门，但这并没有治愈我，只是延长了我的痛苦。我对这世间本已没有留恋，但我却遇到了楚大哥，我们……相爱了。我自知死期不远，但我却开始留恋起这世界，留恋着他，我对他说，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就是灵魂毁灭，永世不得轮回也情愿。」

　　「为了这句话，他踏遍千山万水，去寻访能够让我活下去的方法——后来他找到了，但是却不肯告诉我是什么方法，只是叫我安心养病。而我沉醉于他的温柔，竟没有去探究：早已六脉俱绝的我，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后来，我遇见了江云，他是一个高明的医生，我慕名而去，请教他这个问题。他看了我的脉，很是惊讶，自愿帮我探查这个秘密。最后，他找到了原因，却也因此而死。就在我的面前……原来是我……是我杀死了他。」

　　我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不可能的，你不会杀人的……」

　　「呵，事实上，我杀了许多人，成千上万的人——他们不认识我，不是因为我的美貌、不是因为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想来争夺我——但他们却被我杀死了，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包括江云在内，我杀死了超过这一整座城的人，换来自己能够活下去。」

　　「不可能……」我不断地在摇头，想把心里那莫可名状的惊骇摇掉。

　　「江云死后，我没有办法再和楚大哥在一起了……呵，为了我一句话，他付出了一切，而我却迷昏他，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后来遇见胡生，他带我到他住的村子落脚，我开始帮别人看病，尽一切的可能做出温柔和善的样子，我以为这样做能够让我忘记自己究竟是个多么污秽的人……」

　　「玥，不要说了！水冷了，我再去替你烧水好不好？」我惶惑地站了起来。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孩子，他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孩子，我不过供应他三餐，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他便认为我是一个大好人，从此就跟定了我，我叫他走，他却为我千里求援，他不过是个孩子，竟打断了腿也要回来救我。」玥的眼睫下慢慢地渗出泪来，「为了楚大哥，我又再次杀人了。森林里到处都是尸体，那孩子也看见了，我以为他会害怕地走掉，但是他却走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是个卑鄙的人，我早该去死了，但我却告诉自己，为了那孩子我应该活下去。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挣扎，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明知自己应该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我很害怕，他是我唯一不想让他厌恶的人……。」

　　「我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自然而然地死了，不管是病死，或者被人杀死都行，至少在那孩子的心中，我还是好的……但是不行了，有一天他告诉我他爱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配得到他的爱？我只会害死他，他却是我唯一想要保护的人……所以我逃了……就算要害死全天下的人，我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我满脸是泪。

　　玥从浴盆里站了起来，神色平静地走到一旁去，换上干净的衣服。

　　「还好他总算是走了。」玥笑了笑，「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我何必呢？做什么让那孩子一辈子想着我？难道到这个时候，我还不愿意放他自由吗？」玥慢慢地朝门口走去，他跨出了门，一顿，回头朝我笑道：

　　「莫离先生，你不是这个城里的人，犯不着在这里拼死拼活的，不如和赤先生商量一下，请他送你出去吧。那孩子你也认识的，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他……这些话，就请你转告他吧。」我在树下呆坐了一夜。

　　玥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来去，像一根尖锐的锥子，用力地钻刺着我的头。

　　我的胸口很闷，又闷又痛，我的头也在痛，又胀又痛，我的全身都好像要胀破了一样，我很想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随便谁都好，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鸡啼了。

　　天不知何时亮了。

　　玥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朝我泛起一个微笑，然后昂首阔步地走过我的身旁。

　　他笑起来很美，明明是我熟悉的容颜却不知为何变得很陌生，那样的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

　　洒脱的、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笑容。

　　他走向阳光，就像走进了新的人生，所有的阴暗都已经在他身后沉淀。

　　真好……

　　那一瞬间我竟只有这个念头。

　　玥笑了，真心地笑着。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吗？

　　我希望他能快乐。

　　现在他快乐了，为什么、我却觉得如此地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莫离？莫离！」

　　我抬头一看，是和我同一营的士兵。我望着他。

　　「发什么呆？你没昕到锣鼓的声音吗？饿狼来进攻了！整营缺你一个呢，还不快去集合！」

　　我无言地站起来，感觉自己像无依的游魂一样飘荡。

　　急调令来得突然，饿狼已在西城门外集结，准备攻城。

　　楚云深和赤并肩站在城头，不时互相交换着意见。

　　不多时，赤下了城楼，跨上了战马，一整营的士兵全部整肃待命。

　　赤用目光巡视了一遍，眉一扬，说道：

　　「好男儿，为我们的兄弟朋友报仇去！」

　　全部的兵士呼声雷动，用手里的长枪杆底撞击地面，声势震天。

　　「走！」赤呼啸一声，立马当先冲了出去。

　　我跟著众人大喊一声，也冲了出去。

　　血肉飞溅的战场，杀人和被杀都在一瞬间。

　　我的眼前有红花飞舞，一整片一整片的。

　　我问我自己，我是为谁而战斗？

　　我想起老大夫，想起他的头在饿狼的脚下滚动着。

　　我又想起子规，他那么聪明厉害的人，现在是多么地僬悴。

　　我看向赤，他总是那样勇往直前，一无所惧。

　　我学他举起长枪，但不是拍向敌人的胸口，而是刺入敌人颈下的天突穴。

　　我究竟是为了谁在战斗？

　　当我的虎口发麻，长枪脱手飞出，我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划破敌人的脾脏，又一刀刺中肾脏。

　　我想起他供我三餐。虽然吃得不好，饭菜也不总是热的，但我却吃得又暖又饱。

　　我又想起，当我睡在他的身旁，虽然没有床铺，只有又硬又刺的干草，我却睡得又香又甜。

　　我想起我快死掉的时候，是他背着染上瘟疫的我四处求救，也是他，出卖自己的身体换来小米粥喂我。

　　我做错事的时候是他耐心教导我，我感到挫折的时候是他温柔安抚我。

　　我多么想看他的笑容，我多么希望他能快乐。

　　因为有他在，日子过得再艰难，我也是幸福的。

　　因为有他在……

　　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我不想知道的事？

　　『难道到这个时候，我还不愿意放那孩子自由？』所以，我自由了吗？

　　那么，我现在是为谁在战斗？

　　我的短刀也脱手飞出了，我抡起拳头，一拳重重地打向敌人的心窝。

　　我的后背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有一柄刀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背脊。

　　我反手拔出了背上的刀，再次奋战。

　　热血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现在我只知道，我要打败饿狼，绝不让他落入饿狼的手中！

　　玥说他是污浊的，而我是善良的，其实他错了。

　　如果他是污浊的，那我也是。

　　因为我没有办法恨他。

　　就算他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我也无法不爱他。

　　我全身的知觉都失去了，只剩下背后那异样灼热的感觉。

　　我感到唇缝有清凉的液体流入，有人轻轻擦拭着我的额头。

　　「小兄弟，小兄弟！醒醒。」

　　一个声音在呼唤我，我一睁眼，见到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他是医庐里的大夫。

　　「总算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茫然地问道。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背上被砍了一刀，若不是楚统领发现了你，单骑入敌阵将你救了回来，你早已没命。」

　　「是……楚云深救我？」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只是个小兵而已……

　　「看来你要受到重用了。」那大夫露出一副钦羡的语气，「楚统领从来没这样冒险过，刚才他还亲自来过一趟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事实上，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可以让楚云深这么看重。

　　「玥……大夫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受了伤，玥不晓得会不会担心？

　　「玥大夫，他，呃，他最近没有来医庐了。」那大夫的语气有点闪烁。

　　「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急急地追问道。

　　「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啦。」那大夫叹了口气，「你上次来过医庐，也看到一些事，唉，有些人认为……是玥大夫引来了饿狼。」

　　我感到热血上冲，忍不住大声道：

　　「那是饿狼的诡计，干玥什么事！」

　　「小兄弟，你别对我发火。」那大夫连忙摇摇手，说道：

　　「楚统领也制止过，但你知道，有些私底下的话很难完全扼止……还有一些事，玥大夫之前配了几帖药，有病人吃了后……死了，有些人对玥大夫很是不能谅解。」我哼了一声，「神仙难救无命人！」

　　「不是这样的，有个病人只是轻伤而已，另一个，只是受了风寒。」

　　「那就是他们没照医嘱用药！死了怪谁？」我忿忿不平地说道。

　　「钦，小兄弟，你知道现在药都是在医庐现煎现煮的吗？玥大夫目不能视，他开了药，由旁边的人写下来，再拿到丹房去配药……药方子有错。」

　　「怎不说是旁边的人听错写错？」

　　「出错的几个方子，是不同人抄写的……」

　　「那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玥的错啊！」

　　「玥大夫自己承认错了的。」那大夫说道。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我也知道，玥大夫医术是很高明的……但是……许是太累了，所以……喂，小兄弟，你还不能起来！」

　　我一手将那大夫推开，随手抓过一旁的长棍，一拐一拐地走了出去。

　　走出医庐已是深夜。

　　我朝着玥住的地方走去。

　　玥还没有入睡，他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平常我站岗的树下。

　　受伤后，我的脚步声颇重，拐杖点着地发出笃笃的声音，玥应该听见了，但是他没有什么反应。

　　我来到他的面前，和他并肩坐下。

　　「我受过伤，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说。

　　「和我有关系吗？何必特地来告诉我。」玥冷淡地回应。

　　「为什么要承认不是自己犯的错？你不可能会开错药方的。」我说。

　　「对又如何？错又如何？有人不想要我待在医庐了，我反正不是什么善类，老是装一副和善的脸我也倦了，就顺顺他们的意，又何妨？」玥说。

　　「这样做，以后你会很辛苦的。」我说。

　　「辛苦？他们的主子爱我爱得要死，就是全城都死光了，我也还是活得好好的。谁能拿我怎么样？我有什么好辛苦的。」玥在笑，但他脸上没有笑意。

　　「玥，」我握了握拳，鼓起勇气问道：

　　「如果待在这里你觉得难过……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微笑着回过头来，嘲讽地说道：

　　「莫离先生，你要我和你一起走，你又能给我什么？」

　　我望着他，诚诚恳恳地说道：

　　「爱。」

　　玥陡然站了起来。

　　我仰望着他。

　　他的胸口起伏着，好半晌，突然笑了出来，「我懂了。」他突然向前走，大概发现我没有跟去，又回过头来，粗鲁地扯住我的手臂，拉着我一起走，到了屋前，一脚踢开了门。

　　他放开我，自己向屋里走去。

　　「进来啊！」他好象平静又好象在发怒。

　　我依言走进去。

　　「不关门？」

　　我将门关上，看着他。

　　他站在床前，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起伏着。

　　「玥，你在哭吗？」

　　「哭？」玥好象觉得很好笑，「好吧，如果你喜欢我哭的话，待会儿高兴时我哭给你看好了。」

　　他背对着我，突然扯下自己的腰带扔在地上，卸去外衣，接着开始脱起里面的衣服来。

　　我愣住了。

　　「我总是有办法让男人对我死心塌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他随意在床沿坐下，肩头白晰的肌肤在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比月光还美的长发婉蜓过他的身体，垂到地上。

　　「你看，我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

　　我感到喉头一阵苦涩。

　　「你不用顾虑楚云深，他今晚不会来。」玥半侧过头来，朝我露出一个柔美的微笑，「今夜过去，你满意了我就亲自送你出城，你也不用担心我，他连对我说句重话都舍不得的。」

　　「玥，你喜欢楚云深吗？」我平静地问道。

　　「有差别吗？」玥挑战似的问。

　　「请你告诉我。」我说。

　　「好吧，你硬要问的话。」玥回过头去，耸耸肩，「是蛮喜欢的。怎么？」

　　我走上前，捡起他扔在地上的外褂，轻轻地披在他的肩上，然后退了一步，转身。

　　「你不想要我吗？还是你不敢！」玥带着怒气的声音自我背后传来，「你不要命地去冲锋陷阵，就不敢要我？你在可怜我？还是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玥，如果你希望我走，我就走。」

　　我闭上双眼，任眼泪慢慢地划过我的脸颊，「请你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折磨你所爱的人，因为这样，他会痛得不能呼吸……就像千刀万剐一样。」

　　第二十章

　　我去见楚云深。

　　楚云深正在处理军务，看到我来，他放下手中的笔，将其它人都遣了出去。

　　「莫兄弟，幸好你醒过来了。」他将我上下审视了一遍，然后说道：

　　「看来再休养一阵子，应该就能完全复原。你有伤在身，坐、坐。」盛情难却，我只好在他对面坐下。

　　我说道：

　　「谢楚统领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事实上，是玥——」楚云深苦笑了一下，「他站在城头上，威胁我若是不去救你，他就要跳下去了。」

　　我猛然睁大了眼睛。

　　「莫兄弟，你也怂是本事，你和玥的感情进展，远远超乎我的期待。」我连忙说道：

　　「楚统领，玥大夫对我……并不是、」楚云深一摆手，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并不是个没有度量的男人。如你所说，玥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本就应该会有许多的朋友。」我松了口气。

　　「你主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楚云深问道。

　　「我想，请楚统领分派其它的工作给我。」我说。

　　「你不想再照顾玥了吗？」

　　「不了，我想玥大夫对我有些误会，他并不想再见到我。」我停了一下，又道：

　　「我很愿意替大家做任何事，但请不要让玥大夫知道我还在城里，他希望我走得愈远愈好。」楚云深看着我，好一会，他笑了笑，道：

　　「我还是送你出城吧。」

　　「楚统领，我、」

　　「你这样阳奉阴违，哪天让玥发现了，他会更生气的。」楚云深温和地看着我，道：

　　「你说玥对你有些误会，我想也许是你对他有些误会。」

　　「莫兄弟，玥是个很倔强的人，他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就是因为他担心你、重视你，他才希望你能远离这个战乱的地方。」

　　「我知道。」我垂下眼帘。

　　「这样，我明天一早安排你离开？」

　　「谢楚统领的好意，但我想留在城里。」我说。

　　「为什么？」楚云深问道。

　　「玥大夫将这里当成他的家，我也希望能为这块土地尽一份心力。」

　　「即使他不知道你的付出？」楚云深又问。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我并没有为谁付出什么。」我说。

　　楚云深爽朗地笑了，他站起来，绕过大桌子，来到我的面前，向我深深一揖。

　　「楚统领，这不敢当。」我连忙也站起来回礼。

　　「我敬佩赤将军，如今再多一个敬佩的人。」楚云深笑道，「此地无酒，否则真该浮他三大白。」

　　楚云深的笑有一种感染力，好象天底下所有困难的事都能在这样的豪气里消弥无踪。我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微微一笑。

　　「莫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若是我能做到，一定尽力。」我真心地说。

　　「我想请你再去照顾玥。」楚云深说。

　　「这、」

　　「我知道这样使你为难，但请你先听我说。」楚云深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玥离开了医庐，因为有人陷害他。我早已查出了凶手，但玥希望我不要做任何的处置。他说，人心思变，若是我明显地顾护着他，将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我嚅动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

　　「做大事的人，有时必须要不拘小节，这是无奈的事。」楚云深续道，「但我不会因此而牺牲玥，即使是再小的事也一样。我让那几个凶手认罪，将他们赶出了城——没有军队的护送，出城就是死路一条！我以为，一个霸主，若不能顾护着他所爱的人，那也并不是什么霸主，这样的霸主连爱人的资格都没有。」我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心里真的为玥能喜欢这样的人而高兴。

　　「但此事过后，玥却不愿再回医庐了。事实上，他一步也不肯踏出他的屋子，而今天，他又赶你离开，我担心——」楚云深第一次在眉宇间现出忧虑的神色，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莫兄弟，你可知道，再过三天，赤将军就会带子规离开这里？」我点点头，「赤将军曾经跟我提到过，如果找不到石蓉花，他便要带子规离开。」

　　「石蓉花是很罕见的植物，我出动了三百人去找，目前仍无消息，赤将军若是一个人去找，希望渺茫。」

　　我又点点头。

　　「莫兄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为了玥，我希望你能姑且信之。」

　　楚云深一顿，说道：

　　「有一种术法，能将一个人的精、气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被转移者因耗尽精气而亡，获得精气的人则能活下去，简言之，就是将一个人的生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陡然想起玥跟我说过，他曾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杀死许多人的事，难道！

　　「玥告诉我这种术法该如何进行，他说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子规的命。」楚云深说道。

　　我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不可以、这怎么可以？」

　　「玥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存在对我的霸业是一种阻碍，而子规却能够帮助我。」楚云深略略皱起眉头，「他一心要助我，我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只好告诉他，事情尚未到绝望，再说，若真是需要有人牺牲，城里多的是犯了死罪的人，但玥却说我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为什么？」我问。

　　「玥说，要顺利施行这术法，被牺牲者必须要心甘情愿。只要有一丝不愿意，那么就是硬行施术，顶多也只能延长被施术者半天或一天的性命。」

　　「我告诉他，即使如此，我也不愿意牺牲他去救子规。之后，玥便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楚云深深深吸了口气，一笑道：

　　「莫兄弟，我这个人有时是小心过头了——玥是个很重视朋友的人，他希望你离开这座城，自然是因为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但若想深一些……也许，他是不想要你伤心。」

　　「莫兄弟，我想请你再去照顾玥，其实是希望有你在他身边，他不会真的去做什么傻事。毕竟我不能限制他去看望子规，也无法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楚云深诚恳地说道：

　　「但愿是我多想了……可是，只有他，我输不起。」我看着楚云深。虽然他说自己只是多想，但他的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其实是很担心玥的。

　　我能理解楚云深的忧虑。玥是个倔强的人，若是他认为某件事对他所爱的人是好的，那么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会去做……即使会牺牲他自己，也在所不惜。

　　玥不再提起子规的事，并不表示他忘了。

　　我很清楚，除非先找到石蓉花救醒子规，否则没有什么办法能使玥改变作法。

　　但找到石蓉花的机会是如此渺茫……

　　施行术法需要心甘情愿……除了玥，还有谁，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救子规？

　　一点灵光在我脑中一闪而逝，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型。

　　如果、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楚统领，我明白了。在赤带着子规离城之前，我会看着玥。」

　　「那一切就拜托你了。」楚云深松了口气，微笑。

　　太阳刚刚露出脸来，我又回到了玥的居处。

　　我还没走到门前，玥已经打开了门，一副不知道该说是怒气还是怨气的表情：

　　「你又来做什么？你不是早该滚出城去了。」

　　我和玥在一起八年，玥不但没有对我生过气，连激烈的表情都很少出现，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现在这样的神情。

　　他的表情变得生动了,不再是个只会微笑和忧愁的娃娃。

　　是楚云深使他的表情变得生动了吗？

　　我感到些许的失落，但又悄悄地替他高兴着。以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和楚云深双宿双飞，脸上一定会时常出现灿烂又美丽的笑容。

　　我微微一笑，答道：

　　「楚统领原意也是要我出城，但我的伤势又使我行动不便，楚统领要我休养几天再出城。」

　　「那你又来这儿做什么？」玥仍然一脸怒气地责问：

　　「你该去医庐躺着不是吗？」

　　「我和楚统领说，我天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真要我躺几天，我骨头都发霉了，不如派个比较不出力的工作给我，我动一动反而好得比较快也不一定。楚统领就派我到这儿来了。」

　　「来这儿比较不用出力吗？」玥哼了一声，「如果我要你去提水呢？」

　　「玥大夫想沐浴是吗？那我现在就去烧水提水。」我说着就往伙房方向走，走了几步，玥又叫住我。

　　「算了，不用了。你走这么慢，等你回来我都睡着了。」

　　「玥大夫可以先睡一会，等水准备好了，我会叫你。」玥是真的需要浸浸热水了，我昏迷了两天，再加上昨夜，他至少三天没有浸过热水了。

　　我向前走，玥却又道：

　　「等等！真的不用了，我方才是说笑的。」

　　「不要紧的，虽说有伤再身，这一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你——！」玥显出非常生气的表情，「我说不用了你听不懂吗？就是你提水来，我也不会去洗的。」

　　玥转过身，用力地关上门。

　　我不禁笑了。玥就是这样的个性，宁愿自己受苦也绝不要别人麻烦受累。这样的他，又怎么会牺牲无辜的人……

　　才想着，玥突然又打开了房门。

　　「我要看你的伤。」

　　「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我说。

　　「我不喜欢你在这里，早点把你看好，你也可以早点滚出城去。」玥冷冷地说道。

　　玥一意要赶我出城，只能证明楚云深的顾虑的确有道理。

　　我暗叹了口气，默默地把手伸出去。

　　玥一手托着我的肘，一手按脉，一会儿放下我的手，说道：

　　「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伤后大出血，导致气血俱虚，好好地调养一阵子就可以了。我会替你准备内服的药和伤口外敷的药，此外，你想好得快点的话，就得放松心情，休养几天，也要注意饮食。」

　　「知道了。」我答。

　　「知道了就回医庐去躺着，要不就回你的营区去，我待会儿差人送药过去，楚云深那边我也会跟他说。」

　　我没有任何动作。

　　「走啊！你一定要留在这里惹我发怒吗？」玥一脸怒气腾腾。

　　「玥，玥。」我温和地唤他，「我三天后就离开了。以后或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现在我想留在这里。我在这里，会给你带来困扰吗？」玥怔了一下，一瞬间脸上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他喃喃地重复着，「你……三天后要离开？」

　　「是。」我回答，感觉胸口有一种疼痛盘桓。

　　「三天后，赤要带子规走，我跟他们一起走，不管伤势如何，我都会走。」

　　玥不说话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来说道：

　　「我去医庐拿药，你在这里等我。」玥很快便带了药回来。

　　「把上衣脱下，我要看你的伤。」他说。

　　我正要脱衣服，突然一阵凉风吹来，玥立刻说道：

　　「等等。」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玥在门前犹豫了一会，最后他推开门，「算了，你进来吧。」我走进去。

　　一眼望去，地上还有昨晚他故意引诱我时脱下的衣服，被单却没有动过，难道他一夜无眠，坐到天明？

　　玥却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只指了张椅子，叫我坐下。

　　我打了赤膊，坐在椅子上。

　　玥走到我的身后，从我的肩膀开始，慢慢地向下抚摸。

　　他解开了伤口上绑缚的布巾，手指小心地沿着伤口边沿慢慢地向下探去，渐渐地，我感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伤口虽痛，却比不上我此刻的心疼。我不该让他看我的伤，我早该预料到他的反应才是。

　　我略略挪动了一下身子，玥立刻缩回手去，「抱歉，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我摇头道，「之前替我处理的大夫跟我说过，我运气很好，伤口的位置看似危险，但却恰好避开了重要的筋脉和脏器，只要伤口愈合就好，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背上的刀伤，自后心处向下延伸，骨头虽有裂痕，但没真正断裂，也没有伤到心肺。

　　「我……知道。」玥略略垂下头。

　　「所以，不要担心，上上药，很快就会好了。」我说。

　　玥伸手拿起一瓶药膏，他想拔起瓶塞，但他的手在发抖。

　　我将那瓶药膏自他手中拿走。

　　玥脸上一片茫然。

　　「玥大夫，我的伤并不严重，只要涂涂药包起来就好了，不需要全城最厉害的大夫来替我治伤。」

　　玥好象有点发怔，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站起来立刻向外就走，「我现在就去找个人替我涂药，玥大夫休息吧。」

　　我到了医庐。因为伤势并没有严重到要立刻治疗，所以只能从最后面开始排起。看看我前面那一排人龙，等排到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想想，我掉头走了出来。

　　我回到营区，想找个人替我包扎。但此时正好是操练的时刻，营区只留下防守的士兵，虽然不算熟，但好歹同一个营区，见过几次面，我便拜托他帮忙。

　　这人倒也爽快，点头就答应了。

　　我把上衣脱下，他一看见我的伤，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兄弟，你可真是命大！」他一边上药一边说。

　　「是啊，大夫也说偏一点就要命了。」我顺口答道。

　　上好药，他又替我把布巾包好。

　　我向他道声谢，正要转身离开，他却叫住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我问道。

　　「兄弟，你不是楚军的吧？」

　　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是不是隶属于楚云深带来的军队。

　　我摇头道：

　　「不是，我原本就住在城的附近，后来饿狼来了才到城里来的。」

　　「那你……会想离开这里吗？离开这座城，再另外找个地方过活。」我用讶异的眼神望着他。

　　「其实你也不想战斗吧？大家原本过得好好的。」

　　「饿狼要侵略，谁也躲不了，不战斗难道等死吗？」我反问道。

　　「饿狼要的是玥大夫。」

　　我哼了一声道，「所以只要把玥大夫推出去死就好了吗？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你怎么这么说？」那士兵也生起气来，「谁都怕死，更何况我们只是希望能脱离战圈，并没有意思要玥大夫去送死！」

　　「喔？」我盯着他看。

　　「玥大夫是楚统领的人，楚军会保护他的。更何况，楚军本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民兵，我们的死活他们根本也不关心！你难道没听过楚军说的？民兵死一个是少吃份粮，活一个是多个肉盾！」

　　这倒是事实，只是……「没有军队的保护，出城也只是死路一条罢了。」我说。

　　「现在有一个机会。」那士兵神情飞扬了起来，「赤将军再过三天要离开城里，我们几个营的兄弟，想跟着他一起闯出去。」

　　「赤将军是为了要救他的朋友才要出城的，你们——」

　　「赤将军是有说过这趟路很险，他没有办法保我们平安，但是大家一起闯出去，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大了啊！我们民兵总共也有三、四千人，现在兄弟们都在分头联络，如果到时大家都愿意一起走的话，声势也很浩大，再说赤将军要找药，大家一起帮着找也快些不是？」我说不出话来。

　　若真的几千人一起找石蓉花，希望的确是比较大，只是不晓得一旦逃出生天，这群人还有多少个肯认真帮忙的？

　　而且，几千人的兵力出走，难道不会影响到这座城的防备？楚云深那边又会怎么应对？

　　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群人离开吗？

　　我感到脑袋一片混乱。

　　「你若是要跟我们一起走，三天后傍晚，到东城门集合，天一黑就可以闯出去了。」

　　「知道了。」我走了出来。

　　我回到玥的住处。

　　玥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好象自从我离开后，连动也没有动过一样。

　　我走近的脚步声，使他回过头来，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表情既凝重又担忧，还有一丝彷徨。

　　我感到胸口一阵微微地抽痛。

　　「玥大夫，我回来了。」我用充满笑意的语气说道。

　　玥轻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漾出一丝笑容，「伤口……都处理好了吗？」

　　「是。简单包扎就可以了，没事的。」

　　「嗯。」玥又垂下了头，好一会儿，他抬头说道：

　　「那我去煮药，你在这儿等我。」

　　「玥大夫。」他走过我身边，我唤住他，「待会儿再煮药好吗？快午时了，而且我两天没吃饭了，很饿。」

　　「什么？」玥呆了呆，突然生起气来，「那你还不快去吃！」

　　「好。那我去饭堂。」我慢慢地转过身，又用更缓慢的速度跨出一步。

　　「等等。」玥唤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玥说着立即转身而去，我不禁笑了笑。玥自己常常忘记要吃饭，却从见不得我饿肚子，他宁可自己不吃，也一定要让我吃饱。

　　不到一刻钟，玥就提了个香气四溢的食篮回来。

　　玥在桌上摆着食物，我坐下来，发现只有一副碗筷，于是我又站起来。

　　「怎么了？」问道。

　　「我再去拿一副碗筷。」我说。

　　「不必了，我、」玥本来好象想说自己吃过了，但他也知道我绝对不会相信，想了想便道，「我不饿。」

　　「或许你是饿过头了。」我看着他，温润地说道，「小月跟我说过，他小时候你为了照顾他，经常把东西让给他吃，长久下来，你把自己的脾胃都饿坏了，反而变得吃不下。」玥陡然站了起来，「你要吃便吃，我不想听你说废话！」他向门外走去，我又道：

　　「小月说，只要你能够好好地照顾自己，他就能安心地离开，以后想到你，也不会牵肠挂肚的。」

　　玥的脚步在门口一顿，然后走了出去。

　　很快的，他带了另一副碗筷回来，重重地在我对面一摆，不情不愿地坐下。

　　好象发现我在看他，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吃啊！」

　　我笑了笑，说道：

　　「好。」

　　吃过午饭，玥收拾着碗筷，转身出去，我知道接下来他一定是要去煎药了。

　　我走到小伙房等着他。

　　玥提着一篮药材回来。

　　「玥大夫。」我唤他。

　　玥呆了一下，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吃饱不去休息，在这里做什么？」

　　「我和你一起煮药好吗？以后离开了，我也比较知道该煮些什么药。」

　　「算了……随便你。」玥顿了一下，说。

　　小伙房就是平常我替玥烧热水的地方。

　　有水有炉灶，也有干柴。

　　我找了个瓦罐，把水放进去，引火把柴枝燃着了。

　　玥一边把药材放进去，一边说着：

　　「你看清楚了，黄耆、当归、续断、川七、骨碎补……」火渐渐变得旺盛，小伙房的空气也开始炙热起来。

　　「玥大夫，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要吃的药，我自己顾着就好了。」玥动都不动，「我留在这里，你出去。你在这里流汗，对伤口不好。」

　　「你身子骨弱，在这里受了热，出去吹到风，会生病的。」我说。

　　「你顾虑我这么多做什么？」玥猛地抬起头来，「你再怎么对我好，我也不会和你走的。」

　　「玥，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苦笑了一下，「楚统领待你好，你也喜欢他，你能和他在一起，我心里是很替你高兴的。我们……在一起这许多年，你一直待我很好，即使分关，我也希望你能开心，别为病痛折磨。」玥捏紧了双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哼笑了声，「到现在你还在作梦，我何时待你好了？我不过把你当做活下去的借口，你不懂吗？」

　　「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我诚恳地说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你给我的，已经太多太多，我只遗憾能让你开心的那个人不是我而已……」

　　泪水渗出玥的眼睫，他略略别过头去，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让泪水滚落。

　　我心里一疼，故意拨弄着柴火，假装没有注意到。

　　「玥，你先出去吧，这里太热了。」玥却没有动静，半晌，他轻声说道：

　　「每次你想把我赶出厨房，都用这个理由。都用了好几年了，不厌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玥自嘲地笑了笑，「你实在是个傻瓜。你难道没有发现，好几年了，我不但没煮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服，还常生病，病得不能动弹。你明明青春年少，却因为我，哪里也不能去，还要为了我任性无聊的坚持，躲躲藏藏过日子。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我不在了，你会有多么的自由？……哼，你说你欠我的太多？你是想说我欠你的太多吧！」

　　「玥……」

　　玥却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接着又道：

　　「过去欠你的，我还不了也不想还了，现在你受伤，我身体差，两相抵平。你会煮药还是我教的，谁比较会煮？谁该出去呢？」

　　「呃、」我一时倒真想不到什么话来反对。

　　「药好了，香气已经够浓了。」

　　我回头一看，两碗水已经煮得剩下一碗水，我连忙把瓦罐挪开。

　　药汁倒出来，柴火还烧得很旺，想了想，我又放了另一个瓦罐上去。

　　「你又在煮什么？」玥问道。

　　「水。」

　　「做什么？」

　　我学着他的说法，「过去的事都不要提的话……现在你来这里陪我煮我要喝的药，我自然也要煮你要喝的水，加点蜂蜜。」

　　这次换他哑口无言。

　　「好了。」我把冷热调好，加一滴蜜，双手捧到他面前，「玥大夫请用。」玥「哼」了一声，好象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捧着碗。

　　「我先喝了。」我笑笑拿起自己的药碗，咕噜咕噜，把黑漆漆的药汤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玥也慢慢地把他那碗蜜喝了下去。

　　「走了吧？」我问。

　　玥点点头，正要把碗放下，突然一阵急骤的擂鼓声响起，那是饿狼来犯，城里的士兵必须紧急集合的讯号！

　　「咦？」我向外望去。

　　「别去！」叩咚一声，玥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玥用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

　　「玥……」

　　「玥。」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转头看去，竟是楚云深。

　　「呃，楚统领……」我摇晃了一下手掌，想提醒玥放手。但玥却紧抓着我不放。

　　「玥，我有话想和你说。」楚云深的声音听不出有生气的表示，但他加重了语气。

　　玥慢慢地放开了我的手，向楚云深走过去。

　　「莫兄弟，我有些话想单独和玥说。」

　　我点点头，看着楚云深将自己的外褂披在玥的肩上，揽着他的肩走出了小伙房。

　　虽说早已祝福他们，但每次看见他们在一起，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

　　一刻钟左右，楚云深走了回来。

　　「莫兄弟。」

　　「我要亲自出战。」楚云深说道。

　　我一阵愕然。

　　「饿狼集结了两倍的人马，而我的士兵们，却威胁我，要我献出玥，和饿狼和谈，否则几千人便要逃离这座城。我只有亲自出战，打个漂亮的胜仗，给饿狼迎头痛击，才能改变这种劣势；否则，继民兵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军士逃离，玥也会受到更大的压力。」楚云深的目光炯炯有神，直视着我，「我唯一担心的事，便是留在城里的玥，我担心他牺牲自己去救子规，也担心有人会趁我不在城里，对他不利。」

　　「玥不肯让我留下人来保护他。」楚云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眼神凝重而严肃，「莫兄弟，我只能把玥交托给你了，请你保护他。」我用力地点头，诚挚地说道，「楚统领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玥大夫。」

　　「嗯。」楚云深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

　　玥已经回到了屋里。

　　他静静地坐着，像是有满腹的心事，脸上有淡淡的愁思。

　　「玥大夫。」我走进去，站在他身旁，「楚统领本领高强，不会有事的。」玥好象想说什么，未了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

　　「要不要睡一会？」我提议道。玥昨晚没睡，现在已过未时，他应是累了。

　　「战鼓已响，快则黄昏，慢则入夜，楚统领就能凯旋归来。你睡一觉，养好精神，一觉起来，就能笑着迎接他们回来。」

　　玥又坐了一会，然后他站起来，说道：

　　「我想去看子规。」我愣了一下。料想有自己在他身边，他应该不会也不能做傻事才对。

　　「我陪你去。」我说。

　　子规显得更加憔悴了。

　　几天的时间，好象又将他的生命抽离了许多，我几乎不能置信，眼前这个昏睡的病人，就是那个言笑犀利的子规。

　　玥坐在子规的床前，替他诊脉。

　　然后他放下子规的手，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担心他会胡思乱想，便道，「玥，要走了吗？」

　　「你说你三天后，要和赤、子规一起离城？」玥突然问道。

　　呃？「是。」我答。

　　「有一大批民兵也打算跟着一起离城，你知道吗？」玥又问。

　　「知道。」我点头。

　　「会想在此时出去的民兵大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怕一出城就是鸟兽散，只是平白给饿狼各个击破的机会。」

　　「我明白。」

　　「如果你想活命的话，就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玥用冷淡的语气说道，「你早点走，后天一早，我会让楚云深安排你一个人离开。」

　　「赤和子规呢？」

　　「他们不会走的。我会想办法救子规，让他们一起留在城里。」

　　「什么办法？」我追问道。

　　「这不干你的事。」玥站了起来，向外便走。

　　「我不走。」我说道。

　　「你！」玥猛地回过头来，脸上满是愤怒，「你说过你会滚得远远的！」

　　「我是说我要和赤、子规一起走。」我回望着他。

　　「你和他们一道，不过是包袱和累赘！」

　　「就算是，他们也不会嫌弃我。」我平静地看着他。

　　玥喘着气，好一会儿，他脸上泛出一种挫败的笑，「好、好。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可以救子规的命，就像当年楚大哥救我的命一样。」

　　「楚统领说过，除非有人愿意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否则，就算牺牲一个人，也不能延长多少时间。」

　　「既然你知道，」玥笑了，却像无声的哭泣，他猛然顿住了笑容，冰冷地说道。「楚大哥用六千八百一十二条人命换我3年寿命，我也可以用二千多条人命来换子规一年的寿命！1年后，石蓉花再开，找到石蓉花，就能彻底地解他身上的毒。」

　　「赤和子规都不会同意的。」我说。

　　「只要你不碎嘴，他们就不会知道。」玥说。

　　「子规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你瞒不了他多久，更何况，」我看着玥，平静缓和地说道，「你根本不会这样做。」

　　「你胡说什么！」玥涨红了脸，「我……」

　　「如果你会，2年前，你怎会让那个恶徒在你身上肆虐？」我温柔地望着玥，「他将你折磨得全身是伤，而你只要睁开眼睛就能杀了他。」玥退了一步，脚步踉跄地几乎跌倒，他勉强扶住身旁的桌缘，「……那只是因为……要在你面前装出温柔和善的样子……」

　　「当然不是。」我好笨，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他的伤、他的痛？「那只是因为你想赎罪。」

　　「不……不是……我……」玥慌乱地摇着头。

　　「你想赎罪，想救子规，想救那几千个要和他们一起出城的人；你一意要赶我离城，只因为你不想让我伤心；你当然不会牺牲别人，因为你本就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子规的命！」

　　「……唔。」玥突然弯下腰去，跪了下来，他一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玥！」我大吃一惊，连忙冲向前去将他抱了起来，鲜血渗出他的指缝，他的脸上有满满的泪。

　　我惊慌地将玥抱到医庐，医庐里的大夫们看了他的脉，都露出惊骇的神情，有人捧来了药汤，灌到他嘴里全吐了出来。

　　我一把抓过药汤，灌了一口到自己嘴里，然后贴在他的唇上。药汤沿着唇缝滑下。

　　我紧紧地抱着他，拼命在心里祈求着。

　　不要死，求求你。

　　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换你再次的微笑、换你一辈子的幸福……请你相信，我是如此地深深地……爱着你。

　　楚云深回来了。

　　他受了伤，一只羽箭贯穿了他的肩胛，但是他打了胜仗，将2倍于以往的饿狼的数量，驱赶到离城百里以外的地方。

　　响彻云霄的欢呼声还没有停息，他就赶到了。满身的尘土和泥沙，滴血的伤口，和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玥！」他闯进了屋子，看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爱人。

　　「玥怎么了？这里为什么没有大夫！」

　　「对不起。」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玥？玥！你醒醒！」楚云深急急地呼唤着玥的名字，大掌紧紧地包覆着他瘦削的手。

　　「不碍事了。」我勉强笑道：

　　「玥大夫心神受到震荡，已经服下安神的药，现下只是虚弱了些，休息一两天就会醒过来了。」

　　楚云深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心神震荡？谁！是谁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是谁？」

　　「是我。」我说。

　　楚云深满是不可置信，「你？我以为你是护着他的！」

　　「对不起。」我再次说道。

　　楚云深盯着我，粗重地喘息着，像在考虑是不是要把我大卸八块。

　　「楚统领。」我慢慢站了起来，「我回营帐去等候处置，要杀要剐……都没有怨言。」赤来看我。

　　「小玥，我听说玥先生病倒了。」

　　「嗯。」我点头，勉强露出一点笑容，「不过不碍事的，休养几天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但愿如此。」赤沉声说道。

　　「赤，你可以不要离城吗？」我抬起头来望着赤，「现在饿狼退了很远，应该可以派出更多的人去寻找石蓉花，将子规留在城里，机会比较大的。」赤没有说话。

　　「那些人……那些打算要和你们一起走的人，一出城就会各自奔散，没有多少人会费心帮你找石蓉花的！他们只有被饿狼赶尽杀绝的份……」

　　「我知道，我告诉过他们了。」赤沉稳地说道，「存活的机会也许不到三成，但是人们愿意拼赌这三成。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欲望，也有求生的权利……表面上饿狼退了，但城里损伤的人命并不比饿狼少，楚统领即使有心却无力再派出人手寻找石蓉花。存粮即将用罄，武器也开始短缺，这座城，已是岌岌可危。」

　　我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子规的生命，也许剩不到十天了。」赤平静地说道，「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十天的时间。十天里，我若是能找到石蓉花救他，我们便会一起回来，与众人共同守着这座城；若是不能……」

　　赤抬起眼眸，他的眼神毅然决然，「我也一定回来，斩尽饿狼，为他复仇。」明月高悬。楚云深派人来，要我到他的营帐去。

　　他的神色很冷漠，见到我，只说道：

　　「莫兄弟，请你准备一下，再过两个时辰，我派人送你出城。」

　　我看着他。

　　楚云深又说：

　　「你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天亮前的一段时间，最是黑暗，也是人心最易松懈的时候，那时离城，是最好的时机。」

　　「我记得楚统领曾经说过，不论是谁，伤害了玥，你都不会放过他的。」我说。

　　楚云深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看向了别处。

　　「你说对了。事实上，我并不想放过你。」

　　「那？」

　　「玥醒了。」楚云深闭上了眼睛一会，他的眉头深皱着，然后慢慢地张开了眼睛，直视着前方。

　　「玥醒了，他要我送你出城。他还要我转告你一句话。」楚云深深吸了口气，「他说，他一辈子就只求你这件事。他要你平安！」

　　心里有一个地方溃决了，热泪突然涌出我的眼眶。

　　我去见玥。

　　他坐在床沿，明亮的玥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孔。他的神情很平静，彷佛心如死水。

　　「你还是来了。」他微微翘起的唇畔，有一种自嘲的笑，「知道吗？我每次想到你，就更觉得自己丑恶。我只将你当做活下去的借口，你却毫无保留地爱着我。我终于良心发现，想着应该离开你，却又为了保留自己在你心中美好的形象，而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我跟着别人跑了，你因为担心我危险而来警告我；我又用难听的话侮辱你，想尽办法赶你出去，你还是回来了，用化名守在我身边……你不是要我的感激，也不是要来抢走我，只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幸福。」

　　我走到他的床前，拉起他的手，用两手慢慢地将它握紧，在我的掌心。

　　「现在你已看破我一切的伪装，我在你面前已是无所遁形，你还不愿意放弃我……我还能怎么做？是不是真要死在你的面前，才能还你一个新的人生？才能还你……自由。」

　　「玥，等会，我就要出城了。」我说，不意外地看见玥微微诧异的神情。

　　「我留在城里，只有让你受尽伤心，一点也无法帮助你，所以我决定要离开了。」玥回过头来，他的神情充满不确定。

　　「玥，我来，只是想亲自告诉你这件事。以后我会找个远离战乱的地方，一个人好好的生活，种田种菜，平安的过一生。」

　　「对了，还有这个。」我从怀里拿出仔细收藏的蜜瓶，交在玥的手里，「这个给你，你要记得按时服用。」

　　「我……」

　　「我知道你想牺牲自己去救子规，我不再阻止你，只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到明天傍晚之前还有一整天的时问，也许运气好，真寻得了石蓉花……只是，请你原谅我的懦弱，我没有办法，留在城里亲眼确认这件事了。我勉力微笑，「我走后，就不再回头，我会当做上天眷顾诚心想改过的人，于是你活下来，和楚统领、子规、赤，一起打败饿狼，救得成千上万的人。」

　　我吸了吸鼻子，眨眨眼，掀起居角微笑道，「到时，希望你能坦然面对过去，不要再折磨自己的心，能过著真正幸福的生活。」

　　眼泪无声地滑下玥的面颊，像断线的珍珠一样。

　　我趋向前，紧紧地拥住他。

　　「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的痛，也许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的苦……」

　　我放开手，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走了，后会无期，多保重。」

　　玥伸出了手，我后退了一步，看著他的手慢慢地垂下。

　　「谢谢你，玥。」泪水淌落他的脸颊，他抬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温柔，「能遇见你，已是上天对我最大的眷顾。」我还有一个想见的人。

　　夜已深，月西斜，正是好梦方酣的时候。

　　但我知道，有一个早起的人已醒来。

　　我从后门送杂物的小门走出了将军府，七弯八拐绕进一个小胡同，在飘著烧饼香味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谁啊？」胡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大声道，「老朋友！」隔了一会儿，胡生才来开门，他将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脸上堆了个笑，「您哪位？」

　　「老胡，是我。小月。」我将他推进门去，反手关上了门，在胡生一脸惊讶的表情中，取下了面具。

　　「真的是你！」胡生低呼一声，「才多久没见，你连易容术都会啦！」

　　「我哪这么厉害，这面具是人家给我的啦。」我说著，自顾自倒了杯茶。

　　「喔。」胡生也笑了笑，「如果你是要烧饼的话，还要等一会儿，炉子刚开火，还没热够。」

　　「难道我来就一定是来跟你要烧饼吗？」

　　「不然你还想干嘛？」

　　「来聊天不行喔？」我笑道。

　　胡生笑著斥道，「得了，有事要帮忙就说，少来这套。」

　　「真的没什么事啦。」我说，「只是来看看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我笑著看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胡生也不再说话，眼睛瞧著后头厨房，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嗯，炉子好像快热好了呐，有屁不放等会可就没空听你放了。」

　　「哈哈，好啦，说真的。」我顿了一下道，。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咦？你打算跟赤将军他们一起走吗？」

　　「不了，我等会就走，趁著夜黑风高，一个人走。」胡生拿起布巾擦了擦汗，「一个人走，万一遇到饿狼怎么办？」

　　「放心吧，楚统领会派人送我出城。」

　　「他对你这么好？」

　　「因为玥啊。」我笑笑道，「玥关心我嘛。」

　　「你舍得离开玥？」胡生像是不可置信。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他有楚云深了。」我说。

　　胡生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瞧著我，我咧开笑嘴回望著他。

　　「好吧，你看得开就好。」胡生也笑了笑，「炉子够热了，我要去煎烧饼了。你想坐到什么时候都没关系，要走前说一声就是了。」

　　「老胡，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嗯？」

　　「听玥说，是你带他到村子里去落脚的？」

　　「是啊，我认识玥也有十几年了。」。

　　「你刚认识他时，他是什么样子的啊？」我好奇地问道。我想多知道一些玥的事，什么都好。

　　「这个喔。」胡生偏头想了想，「一副要死掉的样子吧。」

　　「啊？」

　　「那时候，我有事到外地去，走过草丛被毒蛇皎了一口，快死掉的时候，有个人救了我。」

　　「是玥？」

　　「是啦，不过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哑巴神仙。」胡生一脸怀想的表情，「他救了我，但没有跟我说半句话，不管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只是每天去找草药来医治我，等我好得差不多了，他趁我睡觉时，不出一声就走了。」

　　「那后来又是怎么遇见的？」

　　「过了三天，我走过另一个草丛，听到一阵嬉闹声，有好几个声音一边笑一边闹，尽是些不堪入耳的字句，我本来要走过去，却突然听到有个人说了句话，他说：『嘿，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哑巴神仙！，」

　　「咦？」

　　「对啦，是玥。有三个人围住他，想……欺负他。

　　「你有没有救他？」我紧张得挺直了背脊。

　　「你看我像是个忘恩负义的吗？」胡生瞪了我一眼，「我拿起扁担，拼死命赶走了那三个人，回头一看，玥已经站了起来，也是一声不出地就要走，可是那时他身上的衣服几乎都被撕碎了，我实在不放心，就追过去拦住他，他既不接受我的道谢也不领我的情，绕过我想走，我实在没法子，就只好请他吃烧饼。」

　　「啥？」

　　「因为我听到他肚子饿了。」胡生笑道，「他大概饿了好几天了，走路脚步都有点发软，也还好我随身都带著烧饼。」

　　「然后他就跟你到村子了？」

　　「差不多啦。我跟他说，我们村子里没有大夫，问他愿不愿意过去？他起初摇头，我又说，我们村子里的人很可怜，因为没有大夫，生病了都要走很远的路去求医，有时候一去就回不来了。他好像心动了，隔了好久，才说了第一句话。」

　　「什么话？」

　　胡生看了我一眼。』

　　「他说：『犯了死罪的人也可以救人吗？」我怔了一下，小心地问道：

　　「那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说，『你犯了什么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救活了我，是个大夫。』后来他就跟我到村子了。」

　　我松了口气，又问：

　　「他是到村子后才蒙面的吗？」

　　「是我建议他这样做的。因为那时到我们村子还有好一段路要走，我怕在路上又遇到麻烦才这样说，结果后来他就一直蒙著脸，没拿下来了。」

　　「原来如此。」若不是遇见胡生，玥或许早已去寻死……我站了起来，对胡生一拱手，「真是谢谢你了。」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玥啊。玥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是他先救了我的啊！」

　　我笑笑。

　　「我要走了。」我说。

　　「一路顺风。」胡生说。

　　「保重。」我说。

　　「保重。」胡生说。

　　「楚统领，可以走了。」

　　「莫兄弟，你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我已考虑得很清楚。」

　　「莫兄弟，我是个自私的人。若是你此时不拒绝，等会我将不再给你后悔的机会。」

　　「楚统领，我希望玥能经常露出笑容。」我说。

　　「我也希望。」

　　「我想求你照顾玥一辈子，尽力使他得到幸福。」我说。

　　「你不需要求我，我本就会这样做。」

　　「那么，」我露出了笑容，「我们已找到了石蓉花。」

　　「术法会剥离你的生命，所以在过程中，你会感到痛苦。若是你突然萌生退意，那么不但子规无救，你也一样要死。」

　　「嗯。」

　　楚云深给了我一颗药丸，我看也不看地仰头吞了下去。

　　一阵晕眩感传来，我慢慢坐了下来，坐在子规的身旁。

　　「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不能让子规和赤知道……我这样做，已是对不起他们。」

　　「嗯。」楚云深沉沉地应允。

　　「莫兄弟，谢谢你。」

　　「不谢。希望玥能幸福……子规和赤……大家都能幸福……」

　　我渐渐陷入昏迷，与子规相叠的掌心，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啖咬，而且这一万只蚂蚁还沿著血管和筋脉，慢慢地爬上我的手臂，撕扯著我的血肉。

　　我开始感到疼痛，一阵一阵的，渐渐加剧。

　　愈来愈痛了，我想我必须尽力维持清醒，以免痛得快失去意识时，身体会自然地反抗……

　　景物开始在眼前飞掠，我想起赤……不能亲自跟你说再见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担心自己不能控制，会被你看出来……

　　我又想起子规，想起他在一柱擎天上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饿狼原来可能是正常人，是被药物或某种方法改造成如今的模样，只有玥有能力将他们变回原来的样子……这样一来，玥不但可以救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还连饿狼都能救，没有人的贡献会比他更大……他救了这么多人，可以不要再自责、好好地幸福地过一生了……

　　我想起在市集上偷烧饼，一个蒙面的瞎子从我面前走过去，我跟著他上山，开开心心地偷他种的水果。

　　别人把我抓回去，那瞎子还说水果是他送的不是我偷的……

　　我感到自己笑了。

　　玥说他对别人好都是假的，他实在很傻，谁管什么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就是找到一个愿意收留我、让我赖下来的滥好人……

　　不但收留我这个又脏又臭，没人要的小乞丐，还教我读书教我练气教我医药……连我得了瘟疫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他也背著我到处求药……

　　玥哪里丑恶了？他是我看过最善良的呆子！

　　身体变得愈来愈沉重，记忆却好像更加鲜明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重覆交叠著他的身影，他的笑，他的声音，和他的泪……

　　希望弱不会再哭了。

　　我合上眼帘，黑暗笼罩了过来。

　　如果能常常笑著那就更好了……希望不会再咳，还要记得每天喝一滴蜜……

　　痛楚逐渐消失了。原本沉重的身躯渐渐也不觉得沉重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可以了吗？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吗？子规康复了吗？我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吗？

　　正这么想著，前方突然传来一种很轻却很混乱吵杂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遥远。好像有人在叫我？可是我看不见，也睁不开眼睛。

　　我觉得很累，眼皮沉重，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可是那尖锐的叫声却愈来愈刺耳，好像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著，那声音是那么地愤怒、那么地不顾一切，可却又那么地伤心、那么地绝望……

　　我感到不安，心口好像有一股沉重的压力，从胸口开始，扩散到我的指尖。

　　是谁的声音？是谁在哭？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地伤心？

　　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放开我——！」

　　是玥……

　　「走开！」玥凄厉地叫著，「走开！全部都走开！——月！你在哪里？你回答我啊！月！」

　　玥在叫我，是玥……

　　「走开！谁敢阻止我，我就杀谁！」

　　门突然被撞了开来，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嘶哑地叫著，「月！你在哪里！求求你、不要——！」

　　他跪在我的身旁，他在发抖，炙烫的温度一点又一点落在我的脸上。

　　「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走……」

　　月、月……

　　我觉得心口好痛，我想要回握他的手，但是我无能为力，我想要开口说话，但是我办不到，我在黑暗的世界里拼命地挣扎著，挣扎著，直到一丝光线突然照进我的眼帘。

　　我看见一张心痛得无法言喻的脸。

　　还有一双激烈地、宛如燃烧的海洋的、眼睛。

　　第二十二章

　　大家都说，镜人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魔物。

　　我想这一定是谣传。镜人的眼睛其实是珍贵的宝物才对，因为我看过两次，两次都救了我。

　　听说，看了镜人的眼睛的人都发疯了。

　　我想，使人疯狂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镜人的眼睛，而是人的欲望。

　　因为，镜人并不会自己张开眼睛，是人的欲望迫使他张开眼睛。

　　听说，玥会突然冲进来，是因为胡生的关系。根据胡生的说法：

　　「因为那天的小月，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小月啊。」

　　他们先去找赤，发现我要走却没有去跟赤道别，因而起了疑心。

　　房外自然是有人守著的，但是玥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张开了眼睛——结果没有人敢跑到他面前去阻挡他，连楚云深也不敢。

　　玥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术法已经起了作用，我果然救了子规。

　　玥说，当时他脑袋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听说，子规醒来，看见像一朵枯萎的花的我……(到底是谁说我像一朵枯萎的花？)和发呆的玥，他伸手打了玥一巴掌——好样的，这笔帐我一辈子给你记住了！——说：

　　「人还有一口气，你发什么呆？」

　　玥才突然醒觉过来，用尽一切办法维持我那一口气。

　　听说，自那天起，玥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和楚云深变得形同陌路(我该高兴吗？)，却又积极地参与战事，研究使饿狼变回普通人的方法。

　　然后，在子规和楚云深的共同策划下，他真的去执行刺杀饿狼首领的任务。

　　听说，他成功了，但受了极重的伤。子规威胁他要是没活过来，就把我宰掉给他陪葬。

　　子规说这句话时语气一定很凶狠，玥说他吓得不敢去死……

　　听说，饿狼灭了。听说，玥尽力解救了所有他能救的人。

　　听说，玥开始学会笑了。大家都说，他现在的笑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看了会觉得空虚和沉重，现在看了觉得心情很愉快，不但愉快，还会脸红。没办法，玥实在太美了。虽然我很高兴大家喜欢他，可是我的情敌好像也成倍数增加了……

　　玥说，他每天都有乖乖喝一滴蜂蜜，而且也会喂我喝一滴蜂蜜……

　　我问他：『怎么喂？』玥说：『不就是像你以前喂我那样吗？』我发誓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有点红了……真的啦！虽然只有一点点……

　　听说，楚云深带著军队走了。临走前，他来见玥，承诺可以连我一起照顾。

　　玥没有和他一起走。说我心里没有一点高兴是骗人的，但我也为此而不安了好一阵子，直到玥说：『这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感到疑惑，玥就问我：『看著我对，你看到了什么？』我更加摸不著头脑，愣愣地问：『不就是你吗？』玥笑了开来，说：『可是楚云深看我，看到的却是『镜人』啊！』

　　后来，再见到子规和赤，我向他们抱怨：『真不够意思，居然没等我醒来，就走人了！』

　　子规冷笑道，『我没找你算帐，你还敢怪我？要不是你，我们犯得著跟楚云深东征西讨？再说，仗打了两年，我们又帮著照顾了你一年，你死人一样的躺著，谁知道是不是没救了？万一一直不醒来，那我们不就等你一辈子？』后来我忍不住问玥，『如果我永远不醒来，那？』『你这样问，难道是看不起我的医术？』玥微微一笑，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也只好傻笑。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玥照顾著死人一样的我，整整6年。

　　身旁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我悄悄张开眼睛，就看见玥小心地拉开被子，慢慢地撑坐起身来。

　　现在是冬天，外头也才朦胧的亮，天气蛮冷的。衣服放在床头，我想拿给他披上，但玥突然弯下身来，侧耳贴在我的胸膛上。

　　怕吓到他，我只好一动也不动地任他去了。

　　好半晌，他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意，慢慢直起身来。

　　我好笑地看著他。我都已经醒来一年多了，玥还是每天都这样做。

　　我伸出手，轻触著他放在我身侧的手。

　　玥小小地吃了一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吵醒你了？」

　　「没有。我早已醒了。」我说。

　　「我去准备一些参汤。」玥说著赤足下了床，我连忙伸手去拉他，玥坐回床沿，回头问道：

　　「怎么了？」

　　我坐了起来，双手抓起被子包住他，「玥，我很好，我已经没事了。天气很冷，你不用忙。」

　　玥静静地在我的怀里坐了一会，然后他笑了笑，「嗯，不过时辰也不早了，我也睡饱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我笑笑放开手，拿起床头的衣服披在他肩上，「还有鞋子，别忘了穿。」

　　「喔、哦。」玥不好意思地笑笑，套上鞋子，又把衣服穿好，这才离开。

　　我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到屋外来。

　　空气虽冷，却很清新，有一种冬天特有的冷香。

　　我看著玥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我走到菜圃里去，摘一些新鲜的蔬菜。

　　虽然现在行动还不能很灵活，走路也还有些困难，但比起刚醒来时，已不知好了多少。

　　那时我几乎所有的事都要玥代劳，包括穿衣服、擦澡和一些更私人的事，就连吃顿饭也要玥小匙小匙的喂。

　　我常常觉得很不好意思，玥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说：

　　「你以前也这样照顾过我，现在反过来，一人一次很公平啊。」

　　现在我才知道，一直被人家照顾著，即使对方心甘情愿，自己的心里其实是很歉疚的。

　　我洗净蔬菜，玥也煮好了参汤。

　　我们一人一碗，慢慢地喝了下去。

　　吃过早饭后，我和玥一起到城里去。

　　我们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药铺，玥帮人看病，我就坐在一旁帮忙抓药和收诊金。

　　现在城里虽然还有一些人会害怕玥的眼睛，但更多的是愿意接受他的人。

　　城东有个黄昏市场。

　　每到黄昏时，赶著要把一天存货出清的人，和赶著捡便宜的人，在这里交集成热闹和欢笑的小市场。

　　回家之前，我会和玥到这里买些现成的饭菜。

　　这里有许多朋友。新认识的和很早以前就认识的。

　　「玥、小月！」胡生提著两块热腾腾的烧饼过来，「今天就剩这两块了。」

　　「谢啦，老胡。」我咧开嘴笑。

　　我牵著玥的手，两人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几只归巢的鸟飞过，我仰头望去，初升的月已在树梢。

　　我笑了起来。

　　「怎么了？」玥问我。

　　我道：

　　「人生真好。」

　　玥也笑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真好。

　　家在前方，有你相伴。

　　——全文完——

　　后记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合掌)

　　《双月》不是个轻松的故事，而且，与其说它是个爱情故事，不如说它是个蜕变和成长的故事。

　　玥终于走出自己心中的阴影，小月则学习长大。

　　那个，如果说，一开始写《双月》，目标是个轻松甜蜜幸福的BL小说，不晓得还有没有人会相信(汗)，总之，《双月》已经完成，也不能再更改了，为了一价轻松甜蜜幸福的BL小说的宿愿，于是写了《幻香》和《貂袍》，就请大家继续观赏罗(某友：到底哪里轻松甜蜜幸福？)

　　怜书2007．2．12

　　番外——幻香

　　上篇

　　四周很热，他睁开眼睛，看见满眼的红。

　　是火。火烧起来了！

　　他立刻想跳起来冲出去，可是他的身体没有遵从他的意志，他拼命地挣扎，只让他翻了个身，微微抬高了头。

　　他想起来了，他中了毒砂！成千成万粒的毒砂向他迎面扑来，他都闪开了，却有那么一粒划破了他的小指，微微渗出了一点血。突然他就动不了了，突然他就失去了意识。

　　外面似乎有很多人，他听到人声呼喊的声音，但是他的身旁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被困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被困在这里。

　　因为他曾经一个人挑掉据称是铜墙铁壁般的大毒窟，又不费一兵一卒消灭了28座固若金汤的山寨。

　　他是如此聪明机敏，狡黠多智。

　　谁会相信，一个使毒的下三滥，会使他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他得靠自己爬起来。

　　因为如果他倒下了，就只有死在这里。

　　冷意像从骨髓里穿透出来，逼得他的意识从混沌里迅速地清醒过来。

　　他猛然张开眼睛，眼前是一整块的黑绒布，有几个亮点点缀其中，又一瞬，他看出了那原来是寻常的夜空。

　　……原来是做恶梦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那些事了，甚至连想都很少再想起。

　　自从他遇见赤之后……

　　月亮已经偏西，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子规瞪著眼前那堆早已只剩残灰的火堆，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如果赤在这里的话，火焰通常都不会有熄灭的机会。他跟赤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忘记，若是没有人照顾火堆，火堆是会熄灭的。

　　虽然已经是初夏，山上的夜风依然透骨地凉。

　　子规拉紧身上的外褂，闭起眼睛向后靠在一株花树上。

　　他还想再睡一会。

　　突然头顶被轻轻地碰点了一下，一阵清香滑过他的鼻端，子规张开眼睛，看见一朵白色、手掌般大的花，落在他的膝上。

　　大概是被风吹落了吧。

　　子规拾了起来。

　　白色的大花，中心挺立黄色的蕊，花香清雅宜人。

　　突然一阵风吹来，手里的花被风吹得倒向一边，一副快落瓣的样子。

　　子规看了看，想放下又觉得这白色的花一定立刻被风吹得满是尘沙。

　　……反正这花香也不讨厌，就带著吧！于是他把花收进衣袖里，站了起来，向山下走去。

　　每隔六个月，他都会到一柱擎天去取皇蜂的蜜。

　　战事刚刚结束，玥为了刺杀饿狼的首领而受伤，虽然已经逐渐康复，但仍然需要别人照顾；小月就更不用说了，动也不动地躺著，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清醒过来。

　　于是他和赤，就在玥和小月的住处附近，另盖了两间屋子，方便照顾他们。

　　贴身的照顾一个美人，很容易引起一些诸如怜爱的情绪。子规不希望这样的情绪，迅速地在某个呆子身上出现。幸好现在玥已经能够自主行动，他们不用整天跟在旁边，只要偶尔过去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可以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隔天的半夜。

　　赤当然早已经熄灯了。他看了赤的房门几眼，确定里头毫无声息，便转身进自己的房间。

　　他们的房间就在隔壁。他尽量放轻声音。夜还很深，他想躺著休息一下，精神却好得不像话。

　　好几天不见了，他实在很想看看那呆子。

　　想著想著，他又坐了起来，一个人瞪著黑黝黝的隔墙发呆。

　　……其实他自己才是呆子吧……

　　子规暗叹了口气。反正是睡不著了，干脆去洗个澡吧，几天没沾水了。

　　子规又走出了房间，经过赤的房门时，里头却突然传出了声音。

　　「子规，是你吗？」

　　他愣了一下，转回身去，推开了赤的房门。

　　「你回来了。」赤坐起身来。

　　就算是在黑暗中，他也知道那呆子一定在笑，笑得就像个呆子一样。

　　子规也笑了，「你半夜不睡觉，是想干嘛？」

　　「你的房间有声响，我想是你回来了。」赤回答。

　　「吵到你了吗？」

　　「没有。」赤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给他，「你朝厨房走去，是想喝杯水吗？」

　　本来没有，现在倒真的觉得有点渴了。子规笑笑接过来，却意外地发现水是微温的。

　　「……你用了内力？」

　　「没有。这水是睡前刚煮好的。」

　　子规仰头把水喝下去，衣袖带起一阵风。

　　「子规，你身上……」

　　「嗯？」

　　「你身上带著花吗？」赤问道。

　　子规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衣袖里有一朵花，他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把花拿出来，「碍著你了吗？那我把它扔了。」

　　「不，别丢。」赤接过来，就著月光仔细看了一会，「果然是栀子花。」

　　「怎么？这花有什么特别？」

　　赤笑了笑，「在我的家乡，栀子花是代表『情意』。」

　　「哦？那我把花送给你，是代表我对你有意思罗？」

　　「不是用花表示情意，而是，」赤想了想，「相爱的两个人，会互相在对方身上闻到一种类似栀子花的香气。」

　　子规眨了眨眼，才笑道：

　　「那还好是我身上带著花，而不是你在我身上闻到花香，不然你岂不是伤脑筋了吗？」

　　赤呆了半晌，才说道：

　　「说得也是。还好。」然后他笑了起来。

　　子规也跟著笑了笑，笑得心都拧了起来。

　　隔天一早，把蜜送到玥那里去后，子规就出门了。

　　他告诉赤他有一件私人的事要处理，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件事关系著他一辈子的幸福，他必须非常谨慎才行。

　　现在这座城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战时他是首席军师，现在他是城里首席饭馆的大老板，只要他露面，一群人立刻会过来跟他打招呼。

　　现在他要做的事，却最好不要有别人知道。

　　于是他戴上面具，改变声音，离开了这座城，走了半个月，到遥远的另一座城。

　　他走到那座城里最大的一间香料行，问道：

　　「你们有栀子香料吗？」

　　「有。」

　　「我想学香料的作法。」

　　夥计看了他一眼，「现在没缺人呢，小哥。」子规将一锭十两重的金子放在桌上，「现在有没有缺人？」夥计眼睛一亮，「客人，您老是要买香料吗？」

　　「我要学香料的作法，这些够不够当学费？」

　　「够、够！」现在连大老板都过来了，「全城的栀子香加起来，都不用这么多银子！」子规把另一锭金子也放在桌上。

　　「一天之内我要学会。你能教我吗？」

　　「能、当然能。」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子规回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月。他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练习，现在已经很熟练。如果他需要一辈子都让身上出现栀子花香，那么最好他能随时把香料做出来。

　　子规在颈后和手腕上，涂了一点点栀子香粉，现在他身上有极淡的栀子花香。

　　他只要走到赤面前，让赤在他身上闻见栀子花香，这样就可以了。

　　他简直迫不及待。

　　只可惜他回来时，赤恰好不在。

　　何必急呢？他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了……不！严格来说，他已经花了十年的时间了，也不在乎多一点时间。

　　再说，他必须把事情计画好，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掉。

　　玥可以利用。他必须先和玥说好，让玥帮助他圆谎。

　　接著，几个月的时间内，除了玥之外，他不能和赤同时出现在其他人面前，以免赤发现其他人也能闻到香味。

　　这点倒简单，一个月前，他已经做好了安捧。

　　然后，等到……嗯，等到赤承认他们是情人，他便可以渐渐洗掉香味，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只要在两人独处时，再上一些香粉就可以了。

　　也许不能瞒一辈子，不过……反正赤的责任心和道义感都那么强，就算最后发现了，他们也早已是情人了……说不定，赤最后真的会在他身上闻到栀子花香也不一定。

　　子规笑了起来。最重要的关键是玥，他得先和玥说好。玥会答应的。玥知道他喜欢赤，而且，玥一定不会希望得罪他。

　　于是他便到玥那里去。

　　「谁？」玥正在厨房里面做饭团，听见脚步声疑惑地抬起头来。

　　「玥，是我。」

　　「子规？」玥愣了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回来了？」

　　「是。你有闻到香味吗？」子规笑笑。

　　「栀子花香？」玥疑问道。

　　「嗯。」子规来到他面前。

　　「如果赤来了，问你是不是有闻到什么，你能不能假装什么香味都没闻到？」

　　「嗯？」玥放下手中的饭团。

　　子规把事情告诉他。

　　「你知道，我喜欢赤很久了，这是一个机会。」玥沉默了一会。

　　「怎么？你不肯？」子规瞪著他。

　　「配合你倒不困难。」玥说道：

　　「只是我想并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认为赤先生根本不会问。」

　　「哦？」

　　「你记得自己离开多久了？」弱突然问。

　　「1个月左右吧。有什么问题？」子规疑惑道。

　　「今天是第31天。」弱说。

　　「你记这么清楚？」

　　「嗯，因为从第十天起，赤先生每天都会来问我，你有没有回来过。」子规凝起眉头，「为什么？我已经告诉他我会离开一阵子了。」

　　「他说你从来没有离开这么久，他认为你一定遇上了棘手的问题，所以他去找你了。」

　　「啊？他去哪里找我？」

　　「我不知道。3天前，他告诉我，他要到比较远的地方去找你，因为方圆百里内，他都找过了。」

　　子规愣住了。

　　「他说，如果你回来了，请你不用去找他，因为5天内他会赶回来。」

　　「……如果他回来了，我还没回来呢？」

　　「那么他就会立刻再出去找你，到更远的地方去找你。」子规躺在床上，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办法入睡。

　　他想起赤呆呆的模样，想起赤呆呆地去找他。他知道这么呆的赤一定找不到任何线索，因为聪明的他，很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线索。

　　……可是，赤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这么聪明机巧，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赤在担心什么？

　　可是玥却做了很多饭团。

　　『因为若是你没有回来，赤先生会立刻出发，我做一些好让他能带在路上吃。』玥这么说。

　　想到那一堆看起来就很难下咽的饭团，子规不但睡不著觉，而且连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子规从床上坐起来。他很想去找赤，但是他又怕赤在他离开时回来了，他们会错过。

　　他怕错过，于是只有等待。

　　『若是赤回来了，你能配合我吗？』他想起最后他问玥的话。

　　玥说：『好，不过我想没有必要。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为什么要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呢？』

　　朋友……

　　就是这两个字，让他现在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煎熬一样。

　　子规觉得很烦躁。现在他有点动摇了。他开始不确定自己的计画是不是真的很完美，如果有一天，赤发现自己被欺骗了，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如果是他，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了，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如果是赤欺骗了他……他甚至不能想像自己会怎么样。

　　赤不可能欺骗他，赤根本不会说谎话……可是现在，他却打算欺骗赤。

　　……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为什么要欺骗赤！

　　子规从床上跳起来，冲了出去。

　　他冲到山上去，跳到溪里，连人带衣服，彻底地洗了一遍，洗掉那令人恶心的、不属于他的香味。

　　他湿淋淋地爬上岸，心里却觉得舒坦了不少。

　　他找了棵树坐下来，在树下升了一堆火，看著跳动的火焰，抱著膝发呆。

　　子规是被清晨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团还在燃烧的小火焰，火焰上还架著几块看起来很跟熟的布料，然后他微微抬高视线，看见赤。

　　「醒了？」赤笑道。

　　子规发现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是赤的，自己身上竟然一丝不挂。

　　「抱歉，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又叫不醒你，只好……」赤笑笑，虽然那笑容看起来也没有真的很抱歉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房门没有关，我知道你回来了，就到山上找你，还好很快就找到了。」赤脸上洋溢著轻松的笑容，「看到你倒在地上，我担心了一下，还好你……」

　　「还好我还活著吗？」

　　「还好你一切平安。」赤说道。

　　子规笑了笑，「还好我身上没有栀子花香。」

　　「啊？」

　　「要是有，你还剥了我的衣服，那我们岂不是要生米煮成熟饭了？」子规笑道。

　　「你有喔。」赤笑笑伸过手来，捻起他发上的白色花瓣，那是一片栀子花瓣。

　　子规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子规呆了呆。

　　「你的事情解决了吗？」赤问。

　　「嗯。」子规点点头。

　　「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你告诉我。」赤说。

　　「你担心什么？难道你不信任我的能力？」子规笑笑。

　　「我信任你啊！只是，我不想再后悔一次了。」赤边翻著他的衣服，边说。

　　「后悔？」

　　「嗯，3年前，我离开你去探勘饿狼的行踪，回来时却从小月手中接过冰冷的你，那时我后悔得想杀掉我自己。」

　　子规愣住了。

　　「呐，你的衣服干了。」

　　子规怔怔地看著他。

　　「怎么了？」赤问道。

　　子规眨了眨眼，「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了。」

　　「是啊，还好你回来了。」赤笑了起来。

　　子规注意到他颇下有短短的胡渣。

　　子规也笑了。

　　算了，就这样吧。

　　「嗯，我回来了。」

　　下篇

　　『我一定会再回来的！你们等著吧！哈哈哈！』子规猛地睁开眼来。

　　四周一片黑暗。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刚刚只是一场恶梦。

　　那个男人……

　　剿灭饿狼的最后一役，他终于亲眼看见那个男人。

　　那实在是很难让人忘记的一张脸。

　　脸像被火烧过，脸上尽是恐怖的疙瘩；两个眼睛一个大如铜铃，一个却像永远都睁不开似的。歪斜的鼻梁，一边裂开的嘴唇。

　　第一眼看见这个人，子规立刻就知道，这一定就是许多年前，凌虐玥的那个家伙。

　　但他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追捕他。

　　他们追捕他，是因为他就是替饿狼的首领制造控制饿狼药物的人。

　　他最后逃到山上，逃到一柱擎天，然后跳下那个深深的断崖。

　　子规派人下去找过。一柱擎天下，除了一些长草，就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百来人在断崖下找了两天，把长草都踩断了，又沿著河流一路向下游找去，沿路的住家都经过仔细的搜索和观察，确认没有窝藏逃犯，也没有因被逃犯威胁而说谎。找了将近五百里路，直到整条河流都隐入地下，仍然没有这人的踪迹。

　　这人像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听见任何的行迹或可能出没的消息。

　　虽然也找不到尸体……大概被河里的鱼虾吃掉了吧？

　　子规摇了摇头。

　　虽然就算这家伙再出现，也不过就是送他一刀了事，不过想起关于饿狼的那些暴虐行径，以及亲眼所见的那些惨况，子规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透出蒙胧的光晕，带来柔和的光，像是无言的抚慰。

　　子规突然很想看看赤。

　　夜已经很深，赤也早已睡了，不过他们的房间相连，赤就在隔壁而已。

　　子规悄悄地走下床，轻轻地拉开房门，然后走到赤的门前。

　　和赤在一起，他的心变得笃定了。即使面临生死关头，他都不再感到寂寞。因为赤会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遭遇了什么事。

　　除了赤实在太木头这点以外，实在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直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半夜不睡站在别人的门前想东想西，真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啊。

　　子规转身，打算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子规？」屋里突然传来赤的声音，「子规，是你吗？」他愣了一下，转过身，推开了赤的房门。

　　「你睡觉都不锁房门，哪天被偷袭了都不知道。」子规说。

　　「如果来人有敌意，我会醒来。」赤说。

　　「喔，那你现在醒来，是代表我是坏人罗？」子规似笑非笑地问。

　　赤愣了一下，才省起子规是在和他开玩笑，「当然不是。大概是原本透入屋里的月光被遮住了，所以我醒了过来。你有事找我吗？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子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照实说是做了恶梦吧！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你不欢迎我？」子规耍赖似地说。

　　赤显得有点困窘，「可是这么晚了……」

　　「好，我知道了，我回去总行了吧。」子规耸耸肩，转身要开门。

　　「子规！」赤下了床朝他走来，表情显得有些无奈，「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吗？」

　　「就说了没事嘛！」

　　赤望著他。

　　眼神是诚恳是关心是宽厚是温柔。

　　子规突然觉得想掉泪，他避开了赤的眼睛，踱了开去。

　　停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竞走到了床边。干脆脱了鞋袜爬上床去。

　　「好吧，我老实说，我那间屋里太冷，我睡不著，想来你这里窝窝。」被窝里还有赤的体温。

　　这两间屋子同一格局同一建材，都是他亲手盖起的，哪会有一间较暖一间较冷？赤暗叹了口气。虽然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常常搞不清楚子规在想什么。

　　「好吧，那你睡吧。

　　我去你那间好了。」

　　「赤！」

　　「嗯？」

　　子规感到心跳加快了。

　　「你……你这两间屋子一模一样，你走了我还是一样冷啊！」

　　「那我去把你那床棉被也搬过来，这样你就不会冷了。」

　　「那你呢？」

　　「我不怕冷，没关系。」赤说道。

　　「你……可以陪我睡啊；」虽然是半开玩笑地语气，但他感到自己的脸上一片潮热。

　　赤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子规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朝外就走，「算了，我眶你的。我也没那么怕冷，你睡吧。」

　　走过赤身旁时，赤突然拉住他的手。

　　子规心头一跳。

　　「我不是不想陪你睡，只是……」赤顿了顿，好像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我的手，不太方便。」

　　赤看向自己的右侧。

　　赤右边衣袖下空荡荡的。

　　子规立时省起3年前，他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抱歉，我……」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这也不是你的错。」赤犹豫了一下，最后笑了笑，「好吧，我说给你听。」

　　「嗯？」

　　「现在，我的右手正抓著你的左手。」

　　子规呆了呆，赤的右手早已失去。而且并没有什么东西抓著他的左手，但赤不会说谎……子规忍不住想扬起手来。

　　「别抬手。」赤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移动了，我的右手……会感到痛。」赤顿了一下，又说：

　　「除非我一直看著自己的右侧，否则我总是能感觉到右手的存在。如果我闭起眼睛，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失去了右手。」子规听得有些愣住。

　　「现在，我的右手已放开了你的左手，回到我的身旁，如果你碰到了我的……右手，我会有感觉。」

　　「什么感觉？」子规不由得反问。

　　「有时会痒，有时像被抚摸，有时会痛。」

　　子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信吗？」

　　「我信。」子规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从刚刚到现在，实在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有点难以想像。你有问过玥，这是怎么回事吗？」

　　「玥先生说，有些失去肢体的人，会出现这种幻象。」

　　「有办法治疗吗？」

　　赤摇了摇头。

　　「明知是幻象，所以也没办法治疗。」子规沉默了一会。

　　「赤，我们去寻找活泉吧。」

　　「不急。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也不会影响生活。」赤说道：

　　「我想等小月醒来再走。」

　　「3年了。」子规别过头去看著窗外，「如果小月一直不醒呢？」

　　「小月一定会醒过来的。」赤说。

　　「这样吧，如果你不放心，那你留下来照顾他们，我去找活泉吧！」子规笑笑地说。

　　「这……」

　　「你可不要跟我说什么不好意思麻烦我的话哦！」子规威胁似地睨著赤，「毕竟它断掉我也有责任。」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赤也笑了。

　　「这样，明天我先去一柱擎天，再取一次皇蜂的蜜，然后我就出发去找活泉。」子规说。

　　「嗯。」赤点点头。

　　「好吧，那我回去睡觉了。」子规说。

　　「如果你愿意睡在我的左侧，一起睡倒也无妨。」

　　「咦？」

　　「我刚刚在想，你突然来找我，是不是做恶梦了？」「呃、你怎么会知道？」子规呆了呆。

　　「我小时候，如果做恶梦了，就会跑到爹娘的房里去。」

　　「……你把我当小孩子？」子规假装生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赤连忙摇头，一顿，呐呐地道：

　　「那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和你一起睡，怕忍不住就压上你了呐……

　　子规噗哧一笑，「算啦，谢谢你的好意，我回房去睡了。」隔天一早，子规便出发到一柱擎天去了。

　　他一路施展轻功，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一柱擎天，然后等著正午风停的时刻。

　　现在能安全地进出一柱擎天，不会被里头的毒蜂毒虫螫伤的，只有他和玥，玥是盲人，身体又弱，当然只有他来了。

　　子规已经来取过几次的蜜，这条路他很熟。

　　风停了，子规踏上绳桥，稳稳地走到一柱擎天。

　　他先去取蜜。

　　有几只皇蜂在他身周打转，他笑笑地用手指轻轻弹向皇蜂，皇蜂飞远了些，又有几只绕了上来。

　　我今天特别香是不是？

　　子规低下头唉噢自己。啧，没有梔子香嘛！

　　然后，他去看看半人高的育竹。几年过去了，育竹还是和他当初看到的一样，既没有长高也没有掉叶子，直直一根，呆呆地跟赤一样。

　　他忍不住一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著育竹。

　　一只皇蜂停在他的袖口上。

　　怪了？以前皇蜂虽然会追著蜜跑，但是却不会靠近他。

　　难道是因为这次取了太多的蜜？才导致皇蜂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了？

　　他正想笑，颈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地刺痛。子规反手一按，一只皇蜂落在他的手中。

　　咦？

　　眼前突然一片发黑，子规眨了眨眼，视线里窜出数十只皇蜂，全都朝他冲来。

　　怎么回事？

　　子规无法再想下去了，一阵晕眩感猛地袭来，他脚步晃了晃，立时朝绳桥前进。

　　背后嗡嗡声愈来愈大，子规跑了起来，但他的脚步已经不稳，脚程太慢了，恐怕还没跑到绳桥，就会被皇蜂杀死！

　　子规冲进了这里唯一的一间屋子，屋里的摆设没有人动过，那瓶遇水就著火的绿仙膏还摆在桌上。

　　子规引燃了一小截沾水的枯木，挥舞著，一步一晃地撑到了绳桥。

　　绳桥边还有风在吹，那截枯木不可能撑到明天正午风息的时候。

　　他颤抖著手取下头上的发带，绑住自己的手腕，又做了个结套在绳桥上，然后，顺著绳桥滑下去。

　　「玥先生。」赤来到玥和小月的住处。

　　他们屋子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但慢慢走也要走上一刻左右的时间。

　　方便照看，但也不是紧邻，他想，玥和小月，也需要一点隐私的空间。

　　玥在屋外处理药草。

　　「是赤先生吗？」玥抬起头来，朝他微笑。

　　「是我。」赤顿了一下，「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要带小月去走走？」

　　「谢谢。我一会儿就好。」

　　赤到屋里抱起小月，推著轮椅，和玥一起慢慢地走著。

　　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时间，玥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但他拒绝楚云深的帮助，宁愿带著小月回到他们原来的住处。

　　那时玥连自己走动都很困难，更遑论要照顾小月，于是他和子规就和他们住在一起，方便就近照看。

　　后来玥慢慢地复原，他就另外盖了屋子，在他们的附近。

　　他和子规会轮流到这里来，带小月出去散步，并做一些简单的复建，以防小月的肢体肌肉过度的痿缩。

　　「赤先生，有件事我想说说。」玥说。

　　「嗯？」

　　「我受的伤已经复原，靠著替大家看病也可以维持自己和小月的生活，我已可以独自照顾小月。所以，」玥顿了一下，微笑道：

　　「我想，赤先生可以不必再担心我们。」赤看向玥，他知道玥并不是在逞强。

　　赤一笑，道：

　　「昨晚我告诉子规，关于我的右手的事。子规已决定要去寻找活泉。」

　　「你要和他一起去吗？」玥停下脚步。

　　赤望向天空，好一会，微笑道：

　　「也好。等他从一柱擎天回来，我们便出发。」玥也笑了，「子规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呢。」

　　「嗯。」

　　他们沿著开满了花的小径慢慢地走著。

　　花丛里蝴蝶和蜜蜂忙碌地飞舞著，一只蝴蝶停在玥的发上。

　　赤忍不住停下脚步。玥很美，蝴蝶也很美，蝶在发上，就像一幅美丽的画一样。

　　「怎么了？」玥侧头问道，蝴蝶从他发际飞走。

　　赤笑了笑，「刚刚有一只蝴蝶停在你的发上。」

　　「蝴蝶？」玥的笑容突然凝住，「你刚说，一只蝴蝶？」

　　「是。」

　　玥一顿，向花丛里走去，一群正忙著采蜜的蜂先是被突来的动作扰动，飞了开去，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

　　「我的身旁，有蝶或蜂吗？」其实他已经听见细微的拍翅声。

　　「有。怎么了？」赤感到一阵不安。

　　「老大夫在我们额上涂的『辟蛊』……以前没有任何昆虫会接近我，现

　　在，唉，我竟没有注意到它有时限性！」

　　赤心头一惊，「我立刻去一柱擎天带回子规！」

　　「等等，我屋里有解毒的药丸，带去也许能派上用场！」身体好像有火在烧。

　　子规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右手高悬过头顶，右腕被红色的发带束紧在绳桥上。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滑到岸送时，猛烈的撞击使他晕了过去。现在蜂毒大概发作了，他全身宛如浸渍在烈焰里。

　　他艰难地抬头向上望去，却发现他那红色的发带已几乎磨断。里面原本珍藏的发丝也飞散了。

　　赤……

　　子规勉强笑了笑，看来回去要再拔一次赤的头发了。

　　他向下望去，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天空又离他好远。

　　他需要一点点的力量和支持。

　　发带崩断的那一瞬间，他抽出靴统里的匕首，向崖壁刺去。

　　匕首刺入崖壁，他紧抓著匕首的手指却已无力。

　　「赤……」他向下落去。

　　赤到一柱擎天的时候，并不是正午风停的时候。绳桥被风吹得左右大幅度的震荡。

　　「子规！」浑厚的内力带著赤著急的声音，向一柱擎天内传送。

　　树稍稍低了头，像有风拂过。

　　没有回音。

　　赤便踏上了绳桥。绳桥摇晃，他很急，脚步踏差，他的身体便向下坠去。

　　他用手抓住绳索，跳上来，再继续前进。

　　附踏上一柱擎天，他已感到不安。绳桥边有一截枯木，已被火烧得焦黑。

　　「子规！」赤运足内力，声音再度远远传了出去。

　　树梢更压低了头，但是林子深处并没有回音。

　　赤跃到树顶，沿著林子绕圆，仔细搜索了一遍，但是到处都没有子规的踪影。

　　赤进到茅屋里，发现翻倒的药瓶，瓶身留在屋外，屋外有被踩折的植物。

　　子规来过这里，又离开了。

　　赤回到绳桥的起点，运足眼力，向对侧看去，赫然发现对面的山壁上有金属银白色的闪光。

　　赤连忙走过绳桥。插在山壁上的，是子规随身携带的匕首。

　　子规一定是坠到崖下去了！

　　赤拔起匕首，沿著略有倾斜的崖壁，向崖下寻去。

　　刚刚他好像听见赤的声音了。

　　赤来找他了吗？

　　子规张开眼睛，高处一个细长的亮缝映入眼帘。子规看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小块天空。圈住那一小片天空的，则是四面合围的山壁。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掉下一柱擎天，掉入卷荡的激流里。身体无力地在水中翻滾，随著漩流四处撞击。他只有将身体尽量蜷成一个团，尽力保护自己，直到失去意识为止。

　　现在他的耳边还有水声，他的身体一半浸在水里，一半在地面。地面很湿，触手处是长著青苔的石头。

　　水很冷，他的下半身几乎冻得麻木了，子规喘了口气，试图爬出水里，他的肩膀和背部传来剧痛，痛得他冷汗直流，脚则失去了知觉。

　　也不晓得努力了多久，他终于慢慢地爬了上来。

　　他的脚也开始恢复感觉，带著麻木的痛楚锥心刺骨地传来。

　　还好没废了。

　　子规喘著气，笑笑地安慰自己。

　　突然，一阵热气喷吐在他的颈后，子规悚然一惊，一回头，一张恐怖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子规几乎惊叫出声。

　　他想向后退，但麻木的脚不听使唤，他想伸臂向前推去，他的双臂又早已脱臼，就在这一瞬间，面前那张歪曲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的脸颊立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一粒石头滚下他的脸，子规紧紧地咬著牙，瞪著眼前那张丑陋的脸。

　　「真可惜，竟然没有大叫。」男人笑了笑，「还记得我吗？子规大军师。」子规看著他，这个口叫做郑越的男人，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难怪没有人找得到他。

　　子规将他上下看了看，「我不记得曾经认识一个没手没脚的怪物啊？」

　　「你想知道我的手脚到哪里去了吗？」郑越咕咕怪笑著，用那颗铜铃一样大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肚子。

　　子规感到自己的心凉了半截。这里一定没有食物。

　　「原来你对自己的手脚有兴趣？喜欢到吃进肚子里了。」

　　「是啊是啊，你真聪明啊！」郑越欢喜地点著头，「这样你一定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你会这么高兴了！」

　　子规看著面前瘦得皮包骨的男人，笑笑道：

　　「你很饿吧？想吃掉我？那你怎么还不过来？」

　　突然一条鱼在水里跳动，郑越连忙低下头，咬起一颗石头，用嘴巴疾弹了出去。

　　那条鱼被打得飞了起来，掉到地面上。

　　郑越扭动著身体爬向鱼，咬住鱼尾巴。鱼在他的嘴巴里跳动。

　　郑越一边吃鱼一边看著子规。

　　那条鱼很慢很慢地被他吃下肚子里去。

　　子规几乎要呕吐，他很想别过头去，但他没有，他一直眼睁睁地看著郑越，还露出很有兴趣的表情。

　　「喜欢看我吃东西啊。」郑越说。

　　「见习嘛。」子规说：

　　「这样将来我要吃掉你的时候，才知道怎么下手——哦，不，怎么下嘴！」

　　「你想吃掉我？」郑越惊奇地问道。

　　「这个地方能吃的除了鱼，好像也只有你嘛！」郑越咧开一张牙齿零落的大嘴，鱼肉的残渣还留在他的齿缝。

　　「呵呵呵，你真可爱啊！这样我会舍不得太快吃掉你呐。」

　　赤在崖底寻找了两个时辰，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想子规一定是被水流冲走了。赤站起身来，沿著河道向山下追去。

　　他找到子规带在身上的蜜瓶，里面还有满满的蜜。

　　但他却没有找到子规。

　　六个日夜的搜寻，追出了几百里，直到水流已经变得平缓而浅，清澈见底，他仍然找不到子规。

　　他想起一年前，搜捕那个叫郑越的男人的事。

　　那个男人落了崖，子规派了几百人去找，两个月后，仍是什么都找不到。

　　就像消失了一样。

　　子规也会……消失吗？

　　「我本来也不是这么丑的喔，以前人家都叫我赛潘安呢。」郑越说道。

　　子规不理他，他已经饿了许多天，力气逐渐消失。

　　「那个大户的女儿明明就喜欢我，她时常都从窗户偷看我……」

　　子规闭起眼睛。

　　「……后来那个大户叫人把我丢进火堆里，我就变成这样了。」郑越在子规身边爬来爬去，却没有非常接近他，「后来啊，我就学他把他们全部都丢进火堆里。哈哈。你知道那个叫声有多美妙吗？啧啧——」郑越不在他昏迷时就杀死他，只不过是因为尸体不能长期的保存。

　　他双臂的关节脱臼，左脚骨折，并没有多少反抗的能力。

　　但是郑越仍然没有碰过他，郑越比他想的更谨慎。

　　郑越在等他筋疲力竭，能够任人宰割的时候，然后把他当做食物的储存库，一点一点地、活生生地吃掉。

　　他必须尽量保持体力，甚至可能的话，和郑越抢夺食物。

　　只可惜，除了那天看到的那条鱼，这里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

　　子规张开眼睛望著天空，那里偶尔会有几只飞鸟掠过。

　　赤能在他被吃掉前，找到他吗？

　　那个笨蛋不懂得放弃，一定会拼命地找寻他。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二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2个月，说不定是1年、也说不定是2年。

　　不管多久，赤一定会找到他。

　　他不能让赤找到他的时候，又后悔地想自杀。

　　所以他不能死。他一定要活下去。

　　「……你知道人肉怎么吃吗？就是……」

　　他的身体不能任意移动，但他还有一只健全的脚，他得想个办法把郑越引到身边来。

　　「你记得玥吗？」子规突然问道。

　　「玥？」

　　「非常非常美丽的一个人，你曾经在他的脚上套了一个夹子。」郑越没有了声音。

　　「他是镜人。你抓到他的时候，没有蒙住他的眼睛吧？」子规微笑地问道。

　　那只铜铃一样的眼睛露出可怕的凶光。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那只好像永远睁不开的眼睛，也张大了。

　　「因为他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即使你那样凌虐他，他还是一点都不恨你。」郑越喘著气，呼吸声渐渐浓厚。

　　「你凌虐他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都很悲伤吧？」子规用一种好像轻蔑又好像同情的语气说道，「他很伤心呢，原来世界上竟有你这么可怜……」

　　子规的话没有说完。郑越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半个月过去，赤带著满身疲惫和满眼的血丝去见玥。

　　「我要去找子规，也许，不会再回来了。」赤说著，从怀里取出蜜瓶。

　　「这是子规带去的蜜瓶，你收著吧。」

　　玥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接了过来。又到药房里取出一支老人参。

　　「带著它吧。」

　　赤接过。

　　「谢谢，你要保重。」

　　玥微微一笑，「你也要保重。我会炖一锅热腾腾的鸡汤等你们回来。」赤又回到绳桥的起点，上山下山的路，他已走过许多遍，崖下沿著水道的部分，和周围几十里的地方，他也找过了许多遍。只剩下一条路还没有找过。赤将匕首插入最先找到它的地方，然后他身子悬空，握住匕首。

　　他松开手，让自己坠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围了他。

　　赤放松身体，任自己在激荡的水流里飘摇。

　　他遇到一个漩涡，漩涡将他拖进了水底。

　　他闭住气，保持清醒，让水流带著他前进。

　　水流往下涌动，突然一个强烈的振荡，猛地将他向前一推。

　　额头突然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子规慢慢张开眼来。

　　遥远的天空有几点黑影掠过，一株长著三颗红色果实的枝条落在他的身侧。

　　红色的果实裂了开来，流淌出鲜红的汁液，其中一颗有被鸟啄食过的痕迹。

　　是鸟吃剩下的东西吗？

　　可惜他已经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是不是做了错误的决定？

　　他激怒郑越，原是为了要在力气消失前杀死郑越，那时他的右脚已经蓄足了劲力，郑越也扑了过来，他踢中郑越，却无法把郑越踢死，郑越又扑了过来，用头猛力撞击他的心口，又用牙齿紧紧咬住他的咽喉，直到他晕过去为止。

　　醒来后，他的四肢都已被打断，扭转成奇怪的姿势，身上多了不少伤口，衣服像破布一样东挂一块西挂一块。

　　郑越也受了重伤，他那一踢，一定也踢断了郑越几根肋骨。

　　现在郑越在他的身上爬行，正在舔他伤口里渗出的血珠。

　　郑越也看见了那几颗红色的果实，他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一抹异常残忍的兴奋。

　　「本来还在考虑要先吃掉手还是脚，现在我决定要先吃掉这个。」郑越一张嘴，竟含住了他的下体。

　　子规倒抽一口凉气，郑越放开他，爬向那几颗果实。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最厉害的催yin剂，你吃了这个，等你那话儿精神起来，我再一口咬掉！」

　　「嘿嘿嘿呵呵呵……」郑越咬住一颗果实，又爬向他，把嘴巴堵在他的嘴巴上。

　　子规紧紧地闭住嘴巴，红色的果实破裂，鲜红的汁液流淌在他的脸上和唇缝。

　　郑越抬起头来，用恶毒的眼神看著他，然后张口咬住他的头发，将他往水里拖。

　　子规的眼睛和鼻子都被他压在水底下，窒息的痛苦迫使他张开嘴来，鲜红的汁液流入「你跳河了？」子规吃了一惊。

　　「嗯。」赤点点头，又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容。

　　子规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赤凝起眉头，想了想，「只要一直找下去，总是会找到的吧！」

　　子规别开头，他感到眼眶里有热浪涌动。

　　诡异地是……他的下腹似乎也有热浪涌动。

　　筹火跃起的火星烧著了一小角衣服，赤连忙把衣服取下。他看向子规。

　　「那是你的衣服，你穿上，然后立刻带我下山。找玥。」子规说。

　　赤点点头，把衣服穿上，又用外褂把子规包起来。

　　赤把子规抱起来。他的动作虽然轻柔，但仍然不免牵动子规身上的伤口，子规不由得皱紧眉头。

　　「还是，先找个地方，等你好些再下山？」赤问。

　　热浪一阵涌过又来一阵，糟了，那个东西……

　　「不、不用。」子规勉强牵起唇角，「我想下山，你现在立刻带我下山好吗？」虽然不知道子规为何坚持，但赤还是立刻背起他，施展轻功向山下奔去。

　　一个时辰过去，赤觉得很不对劲。

　　子规一直在喘气，而且呼吸声愈来愈是浓重，似乎在极力地忍耐什么，赤又走了一会，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把子规放下来。

　　子规的视线有些迷蒙，眼睛里也像泛起了一层水雾。

　　「子规？」赤担心地唤道。

　　「已经到山下了吗？」子规勉强凝聚起涣散的视线。他的喘息声更加粗重了。

　　「还没有，你的情况不对劲，要先休息一下吗？」子规的体温升高了！

　　子规摇摇头，「我要、下山，带我……下山。」

　　「就算全力奔走，从这里到山下也要两天的时间，你的状况不妙。」

　　「……」子规绝望地闭起眼睛。

　　「子规？」赤紧张地看著他。

　　算了，不说清楚这呆子一定……「我吃了春药。」子规张开眼睛来，汗水滑下他的额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那变态喂我吃了春药！」

　　赤呆了呆。

　　「懂了吧？要是你不带我下山，那你就自己快下山！」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赤连忙说道。

　　他的口腔。

　　他听到郑越哈哈大笑的声音，郑越又回头去咬起第2颗果实。

　　子规勉强抬起头来，他想吐掉在嘴里的东西。

　　但郑越又爬坐在他身上，向下一倒，额头对著额头，硬把他压入水里，

　　子规感到恐惧。

　　他的嘴唇被紧紧的堵住，黏腻的汁液渗流在唇间，他又感到了窒息的痛苦。

　　「不要！赤！救命！」子规在心里大叫。

　　突然一声惨叫，郑越从他身上飞离。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自水中托起，他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子规几乎不敢相信。

　　他被轻轻放在地上。

　　赤的双眼赤红，怒瞪著郑越。

　　「独臂将军！」郑越尖叫了起来，「不、不，别杀我，你想知道活泉……」

　　他的话没有说完，赤已经举掌毙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赤在于规的身旁单膝跪下，轻轻地拉整他折断的四肢。

　　他觉得很痛，疼痛的感觉好像直到此刻才回到他身上。

　　他看见赤的眼睛，那么伤心那么温柔那么痛。

　　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还好吗？」赤在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他的四肢已经被好好的固定，伤口也被包扎了起来，篝火在他的眼前燃烧，他咬了老人参，而且刚刚吃下了半只鸡。

　　他们已经离开那个阴暗的山腹，赤带著他从天空的方向离开那里。

　　「对不起，我没有带额外的衣物。」

　　所以他们两个人现在都是赤裸的。子规笑道：

　　「半天下来，你已经说了好多遍对不起了。反正你就是除了带你自己一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带就是了。」赤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抱歉……」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子规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能找到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只是顺著水飘流而已。」赤说，「因为到处都找不到你，所以我想，若能重覆一遍你可能遭遇的状况，也许就可以找到你。」

　　「那你要怎么样？等著被我强奸吗？」子规喘著气吼道，「走啊！」赤却没有动，「你现在这样……没办法照顾自己的。」

　　「那你想怎样？你要帮我吗？」子规冷笑道。

　　赤顿了顿，将他扶起来，抱进树洞更深的地方。

　　子规吃了一惊。

　　「我不介意。」赤平静而温和的说道。

　　子规瞪著他。

　　「只要你愿意，我会在你的身边，照顾你。」赤把子规负在背上，施展轻功尽力向山下奔去。

　　子规的身子在发烫，他已经发泄了几次，但是身上的热度却没有消退，反而愈来愈高。

　　药物的作用在摧残他的身体，他已渐渐陷入昏迷。

　　赤将速度提到极限，跃过一条小溪时，他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子规的身体变冷了！

　　赤大吃一惊，连忙把子规放下。

　　子规身上的潮红正逐渐消退，那原本被他自己咬得红艳的唇瓣已经

　　变得苍白。

　　子规在发抖！

　　赤将子规扶靠在怀里，单掌运起内力缓缓地自子规背后推入。

　　子规像是恢复了一点知觉，睁著无神的眼睛望著他。

　　子规是太衰弱了！他得先找点东西让他裹腹。

　　对了，鱼！溪里有鱼，他想放下子规，子规却咬住他的衣角。

　　「子规，我去抓条鱼给你，你……」他扶著子规的脸颊，想将他推开，子规却执拗地咬住不放。

　　他不敢过度用力，只好轻声问道，「怎么了？你不饿吗？」

　　「鱼，不要。」子规楚楚可怜又哀怨地瞪著他。

　　一阵突来的燥热自体内深处升起，赤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你、要什么……」

　　「你！」子规竟轻轻地笑了起来，往他怀里磨蹭过去。

　　赤慌了手脚，他不能推开子规，可是……该死的，怎么回事？他竟突然觉得子规香了来！

　　「你好热喔。」子规呵呵地笑著，亲吻著他的脸颊和颈项，「我想要你……」

　　赤突然很想掩住自己的耳朵。

　　子规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他却听得全身都在冒汗。

　　他突然望见子规的肩头裸露了出来，子规的衣物早已被撕坏，蔽体的只有一件外褂，而子规在他怀里扭来动去，现在连背部都露出来了。

　　赤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了起来，他以前就觉得子规长得好看，但现在那种好看却变成了要命地魅惑。

　　赤竟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赤握紧了拳头，用力地摇著头。

　　不行，我在干什么？子规正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可以这样？

　　不远处有个洞穴，赤把子规抱了进去。

　　他想让子规发泄一下。他的手伸向子规。

　　子规扭动了起来。

　　全身都像有火在烧一样。

　　不管怎么做都不对劲。子规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一头红色的发，

　　赤……

　　子规笑了起来，是赤呢！真好。

　　他忍不住向赤靠过去，他好想去吻赤，也想赤来吻自己，但是赤却避开了他。

　　赤竟不要他……他觉得好难过。

　　身体好像有什么地方破了一个大洞，空虚和寂寞占据了他，他好想有什么东西来填满自己……他想抬起手来抓住眼前的人，但是剧烈的疼痛迫使他放手，他痛得哭了起来。

　　赤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子规不断地试图去吻他。

　　他的欲望已经苏醒，他的理智还在苦苦挣扎。

　　子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子规受到药物的控制，但他没有。

　　他不能辜负子规的信任！

　　他只有不断的躲开。

　　他感到自己像是绷紧的弦，已经濒临断裂的边缘，他觉得他必须暂时离开一下，于是他站了起来。退了一步。

　　子规的表情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慌得要伸出受伤的手去抓住他。

　　他想狠心地拒绝，可是……

　　眼泪涌出子规的眼睛的那一瞬间，浓烈得化不开的栀子花香突然笼罩住他全部的呼吸，他的理智全面溃散，他抱紧子规，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是带著情欲的，浓烈的吻，子规激烈地回应著他。

　　他吻著他的唇，他的颈项，他的锁骨，他的全身。

　　他分开子规的大腿，断腿剧烈的疼痛使子规哀叫出声。

　　理智瞬间冲回他的脑海，他大惊失色。

　　子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知道。

　　子规被药性折磨，但他没有！

　　他没有任何藉口可以替自己掩饰，是他辜负了子规的信任。

　　他对不起子规！

　　他只有负起子规，像被烈火追赶的野兽，拼命向山下逃去。

　　子规高温的身体熨烫著他的。子规不断地磨蹭著他，喃喃地吐著呓语。

　　药效残酷的折磨著子规。

　　也残酷的折磨著他。折磨著他的身体和他的心。

　　赤垂著头坐在屋外。

　　两个时辰过去，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房门被推开。

　　赤连忙站了起来。

　　「没事了。」玥走出来，对他微笑，「余毒已经清除，烧也退了。我重新处理过他的四肢，大约1个月左右，就能行动无碍。」

　　「谢谢你。」赤抿抿干涩的嘴唇，「子规……什么时候会醒？」

　　「他的体力消耗过度，没办法很快醒来，大概要睡个2天。」玥说。

　　赤没说话。

　　「你在担心？」玥问道。

　　赤紧了紧拳头，好一会，道：

　　「我能替他做什么吗？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什么也不必做，只要好好地休息，安心地等他醒来就好。」玥微笑。「你要进去看他吗？」

　　赤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

　　「玥先生，我……」赤欲言又止。

　　「嗯？」玥温和地等待。

　　「我不是个好人。」赤懊侮道：

　　「我没有资格再见他，我、我根本不值得信任……等他好了，我……唉，也许子规根本不想再见到我。」玥微微一笑，「这我可不知道。你何不等他醒了，亲自问他呢？」

　　他在烈焰里挣扎著前进，汗水和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会来寻找他，就算有人知道……他搜寻著记忆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对手，也许，有不少人会觉得庆幸。

　　他想起一个又一个对他示好巴结的家伙，那些人找他，不过是为了他的聪明机巧，谁又真的爱他了？

　　有人，真的在意著他吗？

　　在这一刻，他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

　　他就要这样孤独地死去了吗？有谁知道他在这里吗？有谁还在找他吗？

　　「有人在这里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他不认得的声音。他想喊叫，喉咙却像被捏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喂，你干什么？都烧成一片火海了，你找死啊！」

　　这个声音他倒蛮熟的，常常在他身边转悠的家伙。

　　「有个人还在里面。」又是这个陌生的声音。

　　然后他便什么都听不见了。也许是放弃了吧。

　　正当他这么想著，头顶的瓦砾却突然被掀起，一个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把将他自地上抱了起来，抱出了火海。

　　一群人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吵著，争著要扶他。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记得那个宽厚的背影，和一头艳丽的红发。

　　那时他不晓得他是谁。

　　现在，他当然已经知道。而且，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

　　子规微微地笑了，慢慢地张开眼睛来。

　　站在床边的却不是他想的那一位。

　　「是你？他呢？」子规问道。

　　「他说对不起你，不敢见你。」玥说。

　　子规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也不懂。我想你亲自问他比较清楚。」玥说。

　　「我动不了。」子规说。

　　「那我去请他过来？」玥说。

　　子规闭了闭眼睛，他记得那个激烈的吻，也记得自己在朦胧里哀切地祈求。

　　虽然被药物所牵引，但那些话说出来……他也不是完全无意识的。

　　他甚至渴望发生些什么。

　　那现在是怎样？那个呆子为什么会不敢见他？

　　被他勾引了，是这么羞耻的事吗？

　　「不用了，他不来就算了。」子规冷哼一声。

　　「好吧，那我去告诉他，说你不想见他。」玥说。

　　子规转过头来瞪著玥，「你故意的是不是？」玥笑了笑。

　　「……我要多久才能站起来？」子规恨恨地问道。

　　「十天，拄著拐杖的话。」玥说。

　　「好吧，那就十天，你去跟那呆子说，我十天后找他算帐！」赤在屋里摆了酒。

　　然后抱著头坐立难安地等待。

　　他既烦躁又痛苦，脑海里充满杂乱的思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又该做些什么才好。

　　一开始时，他甚至想逃避，想忘掉这些事。

　　但梦里盈满了浓烈的栀子花香，和子规既白皙又瑰丽的躯体。

　　子规醒来前，他偷偷地去看过。

　　子规的容颜满是疲惫，而子规的身上并没有栀子花香。

　　他开始不确定那天他究竟是不是闻到了梔子花香，或者。那只是他自己的幻想。他看著子规被药物折磨，不但没有为子规抒解痛苦，反而想把子规当成发泄欲望的工具！

　　他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竟是这样卑劣的人！

　　他不知道子规还愿不愿意再相信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信任！

　　「噢。」赤握紧了拳头，痛苦地低吼。

　　子规已经陪了他许多年，他没有办法想像子规离开他的生活。

　　他的视线慢慢地移到眼前的两杯酒。

　　这会是别离酒吗？

　　他觉得胸口非常难受。

　　月亮走到头顶时，笃笃的拐杖声自远而近。

　　赤立刻就站了起来，拉开门。

　　子规冷著一张脸，辛苦地撑著拐杖走过来。

　　他不敢过去搀扶，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子规好不容易走到他面前，走得很近很近，才恨恨地仰起头来看著他，「你是怎么回事？你没看见我行动不便吗？」

　　「抱、抱歉……」赤伸出手去，却不知道该不该扶他？

　　「你不想碰我的话就闪开！你挡著路我怎么进去？」

　　「对、对不起。」赤连忙闪开。

　　子规走了进去，看见桌上放著两杯酒。

　　「这什么？」

　　赤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不想说这些话，可是他更不愿意让子规来赶他……

　　「我想，我们在一起过许多年，离别之前，至少要喝杯酒……」子規猛地回过头来，抓起一只酒杯就朝他丢了过去。赤下意识一偏头，酒杯被扔出老远，撞到屋外的树又掉到地上，弹跳了几下。

　　「他妈的，你瞧不起我是不是？」子规怒道。

　　「子规？」赤不安地唤道。

　　「我承认是我求你的！怎样，你现在当我是婊子了吗？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子规气得眼眶泛红，「我被下药了，你不懂吗？要不要我也在你身上下药看看？看你能不能忍耐！」

　　赤惶惑地看著他，他的脑袋一片混乱，子规说得太快，他理解不过来。

　　赤的沉默，几乎逼出子规的泪。

　　「好、好。我知道了。」子规呵呵地笑了两声，抓起桌上剩下的那杯酒，灌进肚里去。

　　「我自己走就是了，省得被人瞧不起。」

　　瞧不起？赤呆呆地望著他。

　　子规愤恨地走过他的身边，太急了拐杖卡著门槛，子规向下跌去；赤立刻伸手去抓他，不料用力过猛，反而把他的拐杖打出老远，赤连忙抱住他。

　　子规挣扎著，他不敢放手。他怕放手子规会受伤。他不明白子规到底在说什么，只听出子规怕自己瞧不起他。

　　「放手啊！觉得噁心的话，干嘛还抱著不放？我还没下贱到连这个也要求你！」

　　「子规，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说的话……」赤慌乱地摇著头，子规这样，让他心口都痛拧了起来。

　　「是我对不起你啊！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怎么会……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我突然闻到一股栀子香……不，我知道这不能当做藉口，毕竟我没有被下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子规怔怔地望著他。

　　赤还在夹缠不清的解释著，「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可是你别说自己不好……和你没有关系，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他的脸胀得通红，舌头俞夹俞是打结。

　　「你说你在我身上闻到栀子花香？」子规突然问道。

　　「……对不起。」赤垂下头。

　　「所以，你没来看我，是因为你吻了我？」

　　赤愧疚地说道，「我对不起你。」

　　「你是笨蛋啊？为了这种小事！」

　　赤愕然地看著他，「小事？我趁人之危，欺侮了你……」

　　「那你不会也让我欺侮一下啊？」

　　「啊？」

　　「笨蛋、笨死了！」子规突然抬起手来。他的手痛得发抖，但他仍环住了赤的脖子，垫起脚尖咬了上去。

　　赤惊讶地微微张嘴，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子规竟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这样就打平了……」子规发著抖说道，他想把手拿下来，却痛得冷汗直流。

　　赤还在震惊中，整个人呆若木鸡。

　　「你是不会帮忙喔？」子规骂道：

　　「我快痛死了！」

　　「啊，喔，喔，对不起。」赤连忙低下头，让子规的手回复原位。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子规问道。

　　「不满？」赤茫然重覆。

　　「没有的话，扶我去躺著行不行？我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子规说。

　　「啊，好。」赤小心地搀扶著他，慢慢地往床铺走去。

　　子规在他唇上那一咬，让他的脑袋更加乱成一团，他做了这么不可原谅的事，难道，子规就这样原谅他了？

　　「你拉著棉被发什么呆？到底要不要让我睡啊？」赤才发现刚刚自己在发愣，他有些惶恐又有些紧张地问道：

　　「子规，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抓著棉被不让我睡觉？」

　　「对、对不起。」赤连忙把被子摊开，覆在他身上。

　　「干麻？笑什么？我有那么好笑吗？」子规在床上躺下，瞪著他说道。

　　赤才发现自己在傻笑，他连忙敛住笑容，「对不起。」

　　「你说好多遍了。」子规不耐烦地说道。

　　「子规，你真好！」

　　「啊？」

　　「你不但没有怪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反而想办法让我不再愧疚……」

　　赤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我真是运气好能有你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完全搞不清楚重点的呆子。子规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我要睡觉了。」

　　「好、好。」赤连忙帮他把被子拉好。

　　等等？他刚说「朋友」？现在还只是「朋友」？

　　「赤。」子规出声唤道。

　　赤已经走到门口，连忙又走回来，「子规？」

　　「我记得之前，你说如果能在我身上闻到栀子花香，你会很高兴？」子规感到自己脸上又热了起来。

　　「是啊。」赤答。

　　「那在山上……」

　　「你别担心，那是意外。」心情一松，赤笑了起来，「你那时整个人都很好看，呃、充满，吸引力。」

　　「那、现在呢？」子规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

　　「你放心，没有了。」赤敛起笑容，诚心地说道，「我会好好地珍惜你，绝不会再伤害你。」

　　子规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他开始在盘算，以后是不是要随时去准备点春药，看赤会不会习惯成自然……

　　「子规，你要睡了吗？」赤轻声地问道，「那我出去了？」

　　「嗯。」子规说道。

　　赤细心替他拉拢被角。

　　「赤。」

　　「嗯？」

　　「别走……陪我一会儿好吗？」

　　「好。」赤在床边坐下来。

　　「谢谢你救我。」子规闭著眼睛说道。「不论是在那个山腹里，还是在山上……」

　　子规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均匀。

　　赤在那里坐了好一会。月光照映著子规熟睡的脸庞，看起来安详而美丽。

　　他感到自己心里泛起一股温柔而甜蜜的感觉。赤不知不觉地笑了。

　　赤很轻很轻地站了起来。

　　转身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香味窜入他的鼻端。

　　赤愣了一下。

　　不是在山上情动时那种浓烈的味道，而是……很淡很淡的，像栀子花香，可是更甜美，更温醇，更令人觉得……

　　赤转过头去，子规睡得很熟，微微勾起的唇角像做著幸福的美梦。

　　是你。

　　赤发觉自己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真好。

　　喜欢……

　　赤无声地对床上的人倾诉著，温柔地笑了起来。

　　-完-

　　番外——貂袍

　　玥到溪边提水。

　　一只小小的鱼恰好游进他的水桶里，他伸出手掌，在水桶里放了一会，鱼一直没有碰到他的手，于是他知道那是一只很小的鱼。他把那桶水倒回溪里，然后另外提了一桶。

　　他站起来，正要往回走时，旁边有人叫道：

　　「玥大夫！」玥停下脚步，稍微回想了一下：

　　「是黄先生吗？」

　　「是，是我黄梨！」年轻的小伙子紧张地脸都红了，「玥大夫要鱼吗？我这里有，新鲜的、刚抓到的，有我手臂这么大只！」

　　「跟您买可以吗？」玥问道。

　　「不、不用买！送你！」年轻的小伙子大声说著，又把鱼篓往前一递。

　　「那就谢谢您了。」

　　玥笑了笑，伸手想接，年轻的小伙子突然又把手缩回去，「我替你送回去吧！」

　　「不用了，我提得动的。」玥道。

　　「可是、」

　　「唉，你这是何苦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能帮忙的！」

　　「谢谢您的好意。我能照顾他的。」

　　「……总而言之，现在我已经搬到你这药铺隔壁，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罗。」玥微笑点头致意。

　　团圓月，月圆人团圓。

　　胡生送来了几个烧饼和几碟子小菜。

　　「谢谢您，要一起喝一杯吗？」

　　玥在桌上布好酒菜，斟了三杯酒。

　　「那我就不客气了。」胡生笑呵呵地把酒喝下，晃著空杯看著月亮，「可惜小月还没醒，不然一起喝一定很热闹！」

　　玥仰头喝下自己的一杯酒，牵起唇角，「月可以喝喔。」

　　「咦？」

　　玥把另一杯酒含在嘴里，喂给月。

　　酒液慢慢地滲流出来，沿著唇与唇的交会处。

　　玥用衣袖轻轻拭著流下的酒液，又用手背抚过小月的脸颊和衣领，好像在确定是不是都擦干净了。

　　小月毫无反应。

　　「五年了。」胡生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要是一直都这样子，你要怎么办呢。」

　　「月还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感谢。」玥低声说。

　　胡生突然站起来，走到轮椅之前，拍著小月的脸颊，「你醒醒啊！你起来看看玥啊！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胡先生……您这样，会吓到他的。」玥连忙拦住。

　　「会吓到才好啊，看能不能把他这把懒骨头都吓醒！」胡生气唬唬地说。

　　玥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半跪下来，抱住轮椅上不动也不说话的人。

　　「你这样、你……」半晌胡生用力吸了吸鼻子：

　　「就算你的命是他救的，这样还也够了。」

　　胡生走了，玥还把头埋在月的怀中。

　　「我提得动的。」玥又说道，他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很坚定。

　　年轻的小伙子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把鱼篓递过去，玥接过来，说道：

　　「谢谢。」他向对方点头为礼，然后转身。

　　「玥大夫！我、其实我……」

　　「嗯？」

　　「我喜欢你！」年轻的小伙子彷佛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说出来，脸已经胀得通红。

　　「谢谢。」玥略侧过头，朝他微笑道。

　　「不、不是这样！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谢谢啊。」玥仍是微笑。

　　「你一个人，照顾那个人已经很久了，他那么久都没醒来，万一他一直都没有醒来……你……」

　　「他会醒的。」玥笑笑说。

　　「可是已经很久了……」

　　「会吗？」

　　「3年还不算久？」小伙子瞪大眼睛。

　　「我准备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的。当然，除非他不再喜欢我，想和我分开。」玥仍然微笑，「和一辈子比起来，3年怎能算久？」玥将手从客人腕上移开。

　　「您一切安好，身体康健。」

　　「真的啊，可我昨天还闹肚疼……」客人随口应著，一边瞄瞄旁边那个轮椅。

　　轮椅上有个浓眉大眼的少年，虽然是少年的容貌，可是容颜枯槁，还有一头干枯的头发，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还是……

　　「应该只是一时不适，不要紧的。」玥微笑道。

　　「玥大夫，那个……」客人欲言又止的。

　　「嗯？」

　　「那个孩子，」客人终于说道：

　　「那孩子这样，也有四年了吧？你一个人照顾他，实在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玥说。

　　有些话他想说，但是他不敢说，说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在朋友面前哭泣。

　　他想说，他是心甘情愿照顾月的，就算月永远都不醒来也没有关系。

　　但是他不敢说。他怕这样一说，月就真的永远也不醒来了。

　　「月，你醒醒，和我说说话好吗？」他轻声地呼唤，静静地流泪。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

　　玥推著轮椅，在路上慢慢地闲逛。

　　近来他很喜欢这样，闲暇时一边逛街一边和月说话。

　　他们经过一家卖衣服的店门口，玥停下脚步。

　　许久以前，当战争还没有开始。他还蒙著脸。怕人家知道他的容貌怕人家知道他是镜人的时候，那时月总是牵著他的手，在街上走。

　　『老李，你那件貂袍卖不买啊？』每次走过李老板的店门口，月都会停下脚步，探头进去。

　　『卖啊，怎么不卖？』老李笑呵呵地招呼他，『一百两银子。」哎唷，你这袍子都放了半年啦，打个对折吧！』月不满地说。

　　老李还是笑咪咪的，『一百两，不二价。』

　　『小气！』月阵了老李一口，又走出来，牵起他的手。

　　『你很喜欢那件袍子吗？』他问月。

　　『是啊。』月笑道。

　　月说，那件袍子是纯白色的，非常美丽，他很喜欢。

　　『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月说。

　　「玥大夫？」老李迎面走出来，看到他，「您来看那件貂袍吗？」玥笑著点点头。

　　老李把那件衣服递给他。

　　玥轻轻地抚摸著，柔软的毛，温暖的触感。

　　玥把那件貂袍披在身上。

　　「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老李再次忍不住赞叹道，「玥大夫别等这臭小子啦，这么喜欢的话，今天就把这件袍子带走吧！」

　　玥把貂袍脱下来，「还是拜托您这件事。」

　　「知道啦。」老李无奈地叹口气，「我会让它一直留在店里的，直到……」

　　那时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钱。于是每次走过老李的店门口，玥一定会进去看看那件貂袍是不是还在。

　　『你可别把它卖掉喔！我一定会存够钱把它买下来的！』玥说。

　　「月，天色不早了，你还要去做木工？」玥呆了一下。

　　「嗯，和人家约好了，他赶著呢！」我笑笑地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玥说。

　　「不了，你今天累了一天，休息吧。」我轻拍著他的肩膀，扶他坐到床上去。

　　「我等会儿就回来，你累了就先睡喔。」

　　「好吧，路上小心。」玥说。

　　今天是团圆月。

　　月亮像发光的圆盘一样，低低的大大的挂在树梢。

　　我踩著皎洁的月光。一路飞奔到老李的店门口。

　　「开门了，老李！客人上门啦！」我大叫道，又砰砰地敲著门。

　　「来啦！」隔了好半晌，才有人来开门。

　　老李笑笑，「怎么，有钱啦？」

　　「是啦！」我拎著西年来拼命工作赚来的银子，「就你这家伙拿乔，明明一件放了十年的衣服，也不肯降价！」

　　「就算放了十年，也是有它的价值嘛！」老李笑著笑著，眼角闪出了一点泪光。

　　我抱著仔细包好的貂袍。一路飞奔回家。

　　我想买这件袍子已经很久很久了。远在我还没昏迷前，我就很想买了。

　　那时玥的身体很差，手脚经常是冰冷的，尤其是冬天，雪花纷飞的时候，他包著被子，还是需要一个时辰左右，手脚才能暖和起来。

　　只可惜那时我没有那么多钱，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情，就这样耽搁了。

　　还好这件衣服还没有被别人买走。

　　虽然现在还不是冬天，玥的身体也已经变好了，但是我还是想送他这件貂袍。

　　推开门，看见玥，他还没有睡，桌上摆了酒，他坐在桌边。

　　本来是想明天一早他醒来送他的，不过太兴奋了，实在忍不住。

　　「玥，看我带了什么回来！」我献宝似地把貂袍拿出来。

　　「是什么呢？」玥站起来，惊喜地抚摸著这件貂袍，「好温暖。」

　　「嗯，」我眉飞色舞地说道，「很漂亮喔！你记得吗？很久以前我有带你去看过，就在老李的店里！」

　　「唔。」玥好像在回忆，「似乎有喱。是不是你说，如果我穿起来一定会很好看的那件？」

　　「答对了！」我大笑道：

　　「可惜现在还是秋天，穿这个有点太热了……咦？玥，你在干吓？」玥意然在脱衣服！

　　玥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想穿看看啊。」

　　他连内袍都脱了，我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用貂袍把他包起来。

　　「好看吗？」玥转了一圈。

　　「很好看！」我衷心地说道。

　　「谢谢你送我衣服。』玥微笑，捧起一杯酒，「今天是团圆月，敬你。」

　　「敬你！」我说。

　　我们一起喝了酒。

　　衣服很美，月光映著他微红的双颊更美。

　　我感到心头一热，忍不住抱住他，「可以吗？今晚……」玥笑了，仰起头来亲吻我。

　　人生真好，有家、有酒、有玥、有你。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