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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谁敌》 
她看着凭栏而立的他。
天外，月华如水。
如水的月华穿过飞檐，越过危栏，洒落在凭栏人的发上、肩上和身上。
他的面容和他的衣袍一样，是捣碎了月光的悠远沉静，目色里却溶着隐约的星光。
他伫立在风里。
他本就是个风一样的男子。
他的名字，正在江湖夜雨的传闻里起落着，在世间纷扰的流言里存在着，在深闺少女的柔梦中隐现着。
江湖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此际在京师武林激浊扬清、叱咤风云的金风细雨楼代楼主戚少商，有谁会不知道？而那些逝去的旧事，却像是早春的残雪，在人们的记忆里轻易消融了，又有谁还能够记得？
有些人成为了举世瞩目的神话，有些人则变成了黄沙里掩埋的传说。
戚少商无疑是神话里的一个。
当他还没有成为神话的时候，他曾经最爱那鲜衣怒马、痛饮狂歌，他所渴望的江湖，就是一个心爱的女子，一帮热血的兄弟，一段快意恩仇的人生。
而今天，他已作过了战，喝过了酒，走过了风雨飘摇的长街和夕阳，踏过了寂寞和梦，当他此刻倚在小甜水巷醉杏楼熏香阁的窗栏前，他突然爱极了这样的宁静。
——喑呜变色的日子经历多了，是不是都会这样？
——人在经历了万千纷扰之后，是不是终会云淡风清？
戚少商无法回答自己的这些问题。
因为他仍在江湖。
——身在江湖。
那么，心呢？
仰首望天的戚少商忽然抬手捂住了心口，就仿佛捂住了满怀的愁绪。
她为他的这个动作而猛然抬起了头。
那一抬手间他的神情和目光，让她心里蓦然一痛，就像被一把细锐的匕首刺中了心口。
于是她隔帘望向他，带着她独有的美丽与哀愁。
她捉住了他脸上一瞬即逝的忧伤、怀念与寂寞。
每次看到戚少商这样的表情，她都会觉得难过，一次比一次深的难过，这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如此深刻的痛苦。
李师师忍不住侧首、蹙眉，在娇艳芳华的唇上咬上了轻轻的齿痕。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徐徐地起身，悄悄地退开，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去惊动那个或许正遥遥想着另一个人的男子。
她的手落在了琴上。
指尖动处，琴弦便发出了一记叹息般的轻吟。
下一刻，她要惊醒的人已经掀帘而入，走进了暖阁。
戚少商的目光也落在琴上。
瑶琴上是李师师的手。
一双很是剔透，很是玲珑的手。
她的手很美，保养得也很好，她是个一向不会亏待自己的女子。
她的琴艺也极佳，她的琴声和歌声是多少人的恋慕和幽思。
——而天下间，也不知有多少男子想要握住这双弹琴的手。
但这一刻，她却只等着他来握。
只想他来握。
——她把望他的眼神写成了一个温柔的邀约，比灯影更温柔，比深潭更幽怨。
她知道，他一定抗拒不了这样的一个眼神。
但戚少商却竟然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错过了，忽略了。
因为李师师这个抚琴的身姿令他忽然念及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起来就忍不住会神失、心乱的人。
等戚少商抬头的时候，李师师的目光已经黯淡了下去。
然后她微拨琴丝，轻声唱出了一句词：“今夕杳杳妾梦君，他日渺渺谁妻我？”
换作几天前，戚少商一定会忍不住告诉她“我娶你”，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无法对她说出来。
所以说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旧日欢梦，转身成仇；昨天爱过的，也许今天就恨了；曾经如生如死执着过的，忽然就会淡漠得了无寻处。
面对戚少商的沉默，李师师的反应是一个苦涩而温柔的笑容：“既是在想那个人，何不对那个人送出你的花？”
她说完，便朝手边一朵沾着露水的蔷薇看了过去。
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戚少商和息大娘的那段情事，每个人都知道息红泪对戚少商的痴恋，每个人都知道他曾为了她一个承诺而渡江，她也曾为了他千里生死的相随。
人们都说，即便她嫁作人妇也仍是爱他，而他独守京华只因最爱她。
谁又能说不是呢？
戚少商淡然而惘然的笑了。
——人的心，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吧。
他苦笑着温柔地看了李师师一眼，道：“你是我的知己。”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下意识地用了“知己”这个词，而不是“知音”。
“可我宁可做你的红颜，也不想当你的知己。”
李师师有着些须幽怨委屈地说：
“一个男人若把一个女子当成了知己，就绝对不会爱上她了，爱是热烈的盲目的没有缘由的，而相知得太深，彼此要为对方顾及得太多，反而就不容易爱了。”
“是么？”戚少商若有所思地问，也不知道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李师师明眸含着轻怨，朝他撅了撅嘴：“不是么？”
戚少商不得不叹许：伊真是一个美妙的女子，就连生气嗔怒时的表情都那么动人，更休要说那些个温柔解语时的情态。
——她确是那个他曾经热意追求过的绝世女子。
可惜……戚少商在心里暗暗说。
然后他诚心地对她说：“这花是送给你。”
李师师发上簪着的镶银猫眼坠子蓦地一抖。
她有种感觉，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一朵花。
——这是一种遗憾么？
——那到底是她的遗憾？还是他的？
只一瞬间，李师师已露出一个飞雪般飘忽的笑容：“今夜老头子要来。”
“老头子”是指当今皇上。
皇帝要夜访美人，闲杂人等自然要退避三舍腾出地方。
戚少商听出来，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于是他只好颔首：“我改日再来探你。”
李师师却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仿佛凝在了那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上，一刻也不肯离开。
戚少商没再多说什么，轻掀袍裾，转身而出。
半晌，李师师抬起头来，遥望向窗外的飞檐。
飞瓦连檐上，戚少商白色的背影正在风中飞掠渐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溶进了茫茫夜色中。
她这才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对他撒了谎。
她也曾小小地捉弄过他，故意地戏耍过他——可那都是小女孩般亲密的恶作剧，却从来没有用这样其实不存在的借口赶走他。
她其实很不舍得他，她其实很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越久越好——
至少，在今晚。
今夜。
这一个如此寂寞的夜晚。
蔷薇花瓣上最后一滴露水落了下来。
李师师有些怅惘地等待着这个漫长的春夜过去。
和未来的无涯岁月相较，他只给过她极少的欢悦，却势必要带给她极多的神伤。
……唉，我是这样一个女子，偏偏爱上你这样一个男子。
她把花小心地簪入鬓角。
灯影摇曳里的她，依然风华着她的绝代，倾国着她的倾城。
也自赏着她的孤芳。
在冷月下，飞掠中，戚少商不觉意看见自己袒露在怆白月光下的影子，心口突然嗳了一嗳，脑中也跟着空了一空。
他忽然很想缓一口气。
于是他便在一所巍峨的宅子顶檐上斜落了下来。
他要休息一下。
也许是背后没有了师师闺中那盏灯火的守望，也许是粗布的素白袍子不耐春夜的微寒。
他觉得有点累，有点冷。
同时他心里忽起了一种感觉，一种莫名却熟悉的悸动。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戚少商猛抬头，便看见了白花花的月光下，一个人正负手向他慢慢踱来。
他不禁大吃一惊：
这个人，青衣，洒然，俊得很冷，傲里带诮，左足有些微跛，让他潇洒的身姿带上了一分沉重，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卓然不群的气度。
戚少商的脑中轰了一声。
——是他？
——是他！！
待看清了这个人的身影，戚少商只觉一阵眩晕，几许迷惘，浑身都说不出的无力。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子夜的京城，月下的高檐上重遇到这个人。
一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也不会去见的人。
“你？！”
他忍不住阖了阖目，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方才艰难地张开双眼。
“我。”
顾惜朝走到他身前一丈之外，站定。他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流云遮月下有些幽暗，看不太分明，站着的姿态却是说不出的适意。
戚少商的手下意识地顺着腰际摸上了剑柄。
他奇怪自己竟没有立刻跳起来拔出剑。
“大当家，久违了。”
顾惜朝的语调淡淡的，目光移向戚少商搭在剑柄上的手：“在下该为这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而恐慌，还是为不期而遇故人重逢而高兴？”
戚少商的眉心跳了一跳，却没有答话。
他当然清楚，这不是什么偶然的相遇。
他更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人的疯病已经好了。
那一刹那，他几乎有点克制不住胸臆间激腾翻涌的气血。
顾惜朝似乎把这个恍如隔世般的会面看得很是稀松平常，唇角微勾，他慢慢道：
“英雄美人，千里婵娟。后日就是中秋了，上穿山峰的路险峻得很，戚代楼主赴明月楼十八奶娘庙佳人之约的时候，可别忘了多带一支蔷薇，多打一盏灯笼。”
戚少商的脸色立刻变了。
今日三合楼一役击退蔡京爪牙的暗伏，和无情一起制服天下第七之后，他与雷纯的这个约定，除风雨楼和六分半堂两方各自绝少的个别人外，不曾泄露给其他任何人知晓！
——顾惜朝如何会得知？
——他不是一直隐居在惜晴小居吗，怎会忽然神秘地出现？
——他的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
………………
转瞬间，戚少商脑中已转过了无数种猜测和狐疑。
但他还没想好如何解决这些疑惑，却被顾惜朝的一句问话打断了：
“你的剑换了？”
戚少商听出了他这句问话里的一丝叹惋，半分惆怅。
顾惜朝已经紧接着自言自语道：
“好。很好。”
他说第一个“好”字的时候语气还有些怆然，到第二个“好”字时已变成了轻忽。
——甚至还有些怨毒。
然后他立刻转身。
走。
“顾惜朝！”
戚少商跨前一步，沉喝一声叫住了他。
顾惜朝身形一顿。
然后，回首。
他的脸上殊无笑意，眼底犹有若有若无的余恨，仿佛冷月光辉。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自顾拧身，如来时那样，踏着月色渐渐走远。
月光静静地穿越了千年，穿过这层层迭迭的古城垣，照在他远去的背影上。
青色的衣角如同微张的羽翼，倦倦地飘飞在他身后。
戚少商发现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清冷，那么决绝。
一如从前。
他不由想起在关外旗亭初见他的时候。
人总是宁愿只记住一些美好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身体会本能地排斥着伤害自己的一切，就好比吃了腐败的食物会呕吐出来，吹进眼里的沙子会被泪水冲刷出来——记忆也是一样。
所以当经历了那一场千里追杀的腥风血雨后，戚少商反而不太愿意去回忆那些过于惨痛的往事。
可偏偏，那些美好都连着痛苦，所有的信任都接着背叛，过往的欢笑都化成血火。
——他不得不承认，他永远也摆脱不了。
——就如同这个令他沉入了无尽的噩梦，并从此无时或忘的青色背影。
但……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戚少商努力地思索着。
那是——笑容。
他没有在顾惜朝的脸上看到当年那种睥睨天下、傲决轻蔑的笑容。
那勾起的嘴角边，只有似笑而非笑，无悲亦无喜的淡漠。
这种表情让戚少商有些失落，虽然他也说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
但这种难言的心情令他着实有些烦闷。
就好象当日在金銮殿前，他看着他披血的身影离去，才第一次真正知道，世上有些胜利，并不可喜，而是可悲，甚至只有凄凉。
戚少商窒了一窒。
然后他就在高高的顶檐上坐了下来。
用了这长夜将尽未尽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来思索，和怀想。
月影西斜，灯烛已残。
无情和衣而卧，听着滴漏更鼓，又是一夜无眠。
叶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上一支新烛，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在看什么？”
无情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这个问题，只是望向窗外的目色又更幽深了一些。
“明日有雨。”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啊？”
叶告挠了挠头，也把眼光转向窗外。
黯黯天际，有风云隐动。
天下，乱起。
翌日。
戚少商花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听取了杨无邪的报告。
报告的主旨要义只有一个：
有关一年来顾惜朝的一行一踪、一举一动。
他没有去找铁手询问，虽然自金銮殿一役后，铁手才是一年来和顾惜朝接触最多的人。
这不但因为他充分相信白楼的信息之齐全，而且他更看重的，是杨无邪的分析。
杨无邪拿来的关于顾惜朝的卷宗有厚厚三册，但这一年来的记录却只有了了三页：
在惜晴小居一隐经年，顾惜朝深居简出，一应用什俱由铁二捕头亲自着人打点，并不见有任何特别异动——
“单就目前的线索看，我也实在无法猜透他的所图。”
杨无邪眯着眼睛，对戚少商作出了以上总结。
这就是他的“分析”。
戚少商显然有些失望，皱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前，神色复杂地眺望阴沉的天色，似乎很有些烦闷难解。
杨无邪垂手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天阴欲雨，明晚怕是赏不成月了。”
戚少商闻言回头，眉梢一挑：
“如此，杨总管觉得遗憾，还是欣然？”
杨无邪无声一笑：“我不是赏月的人，只怕答不出楼主这个问题。”
“我以为，杨总管对任何问题都必定有自己的答案。”
戚少商这样说完，望着杨无邪的目色又更深了一层。
这次杨无邪选择了沉默。
戚少商像是早有所料，淡淡地笑了笑，复又仰首向天。
过了半晌，杨无邪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把他要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
“小甜水巷白牡丹李师师姑娘有一句话捎给楼主——”
“唔？”戚少商神色一动。
“她说她为楼主准备了一份贺礼，请楼主得空时亲自去取。”
“就这句话？”
“就这句。”杨无邪恭敬地颔了颔首。
他号称“童叟无欺”，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
一阵微疼掠过了戚少商的心头——
呵，师师！
你真是一个聪明得让人无语的女子！
杨无邪离开的时候最后望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正垂首凝望着自己脚边镶着一指阔银边的白色袍裾，仿佛正在做某个重要的决定。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沉郁，沉郁得有些忧伤。
但都是淡淡的。
淡得就像是天上阴云后隐忍的日光。
八月十四。
暮色起，风雨终至。
第一滴雨珠砸下来的时候，雷纯托腮倚在窗畔，正对狄飞惊问出这样一句话：
“无论如何，你都会陪在我身边，对么？”
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很清，很真，很温柔。细秀的肩头随着轻轻一瑟，伶仃得有些无助。
狄飞惊回答她的，则是长久的默然后一声低低的叹息。
谁能忍心拒绝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的一个请求？
——他根本从来无法拒绝她。
雷纯满意地收到了这声叹息里的肯定、坚持，以及不着痕迹的……宠溺？于是笑了。
她笑着，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然屹立的楼宇。
金风细雨楼的高檐飞角正于茫茫雨雾中，渐成风起云涌之势。
独步天下，我主浮沉。
她望得那么出神，那么认真。
以至错过了狄飞惊低垂的脸庞上，一道迅疾闪过的悲伤。
八月十五中秋夜。
戚少商从明月楼迈出，在台阶上略站了一站，又仰首深深地吸了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胸臆为之一澄。
他和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的会面刚刚结束。
“赏月”变成了“听雨”，不过这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双方这场“约会”的“兴致”。
他们谈了很多。
很久。
而且“甚欢”。
珍馐佳酿，美人在侧。
——应该说，对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而言，都是一种快乐。
戚少商也不例外。
至少他现在的心情不算坏。
此刻天上无月，他的衣衫在浓浓的夜色里，却白得柔和而佻挞，就像是月光的颜色。
月光还停留在方才雷纯的眼眸里，唇瓣上，耳后的明珠上，温柔的笑容里。
经霜更艳，遇雪尤清。
她确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子。
和大娘的飒烈高贵、师师的风尘妩媚不同，她的美，高贵得非常优雅，妩媚得足够含蓄。
她相当坚强，但也乐于适时地示弱；她很知道进退，却也不失自己的立场；她很懂得度人，但一样不介意在必要的时候天真装傻。
——所以她虽然不懂武功，却不妨碍她成为一名绝世女子。不但统领着藐视天下雄踞京师的六分半堂，还有低首神龙等等这般不世人雄为之效命，从而在京师复杂的局势中处变不惊沉着周旋。
这正是戚少商对她心怀敬意之处。
——尽管他们正是敌手、对手。
能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到底是不幸，还是幸？
这一点戚少商也无法说清。
他只知道，有时候知音会变成仇敌，信任会变成背叛。
那么反之呢？
对敌的双方又能否转化成亲密的伙伴？甚至，亲热的爱人？
——大概就连戚少商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问题，将会在他踏出明月楼的这一刻起，成为整个京师，乃至整个江湖共同揣测、猜度、疑虑、关注的问题。
而他和雷纯的这场会面，在武林中掀起的疾风骤雨，影响之钜，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小女子真心景仰戚楼主的一派英雄气概。”
她对他这样说着，浅笑如花。
“一个女人的青春与等待，还能蹉跎多久呢？”
她这样自嘲的时候，眸子里闪着忧悒，脸上又飞过两朵娇羞的红云。
——那是一种探询和暗示。
戚少商当然明白，而且早就知道。
他更知道，雷纯要的，不仅仅是“明白”而已。
就在他思索着这样一些纷扰的问题，缓步走下明月楼的台阶，步入林中的山道时，一轮硕大的月亮终于移出了厚厚的云层，当头泼洒下白花花的银光。
戚少商惊觉抬首，看见了月亮。
同时也看清了立在山路尽头的一个人影。
那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便站出了一种傲岸自许。
并且高洁得似乎就连月光也沾不上他半片衣衫。
——危险！
戚少商甫一看到这个人，浑身就蹿上了一股冷意。
不完全因为他熟稔无比的那张风神清秀的脸，以及那身飞扬跋扈的青。
——更因为那抹笑意。
刀锋般的冷，还有张扬的讥与诮。
按经验，顾惜朝的这种笑容，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一种警惕和阴影！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春风般的笑中是藏着针，秋阳似的暖里会裹着毒！
“你要死了。”
负手而立的顾惜朝轻描淡写地说，脸上渐渐敛尽了笑意，换上了一种浅浅的悲悯。
“马上。”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看着戚少商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至少是半个。
林间，花正香。
天上，月正圆。
中秋佳节团圆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戚少商就在这样一个花好月圆的时刻，怔怔地听着昔日的“仇人”对他宣布了即将到来的“死讯”。
“你说什么？”
戚少商呆了一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蓬无声无息的，细如牛毛、密如春雨的暗器。
草木簌簌作响，几乎是同时的，斜刺里已疾掠出三道人影。
乍见三人，戚少商立即拔剑！
瞬息之间，他已陷入莫大的危机、无比的险境！
可他猛然发现自己拔剑的力道不对——甫一运起内力，真气便在体内突突乱窜，手腕竟麻了一麻，出招便不受控制地滞了一滞。
也慢了一慢。
这是很“要命”的一慢。
戚少商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咬牙挥出了沉重的一剑。
漫天剑芒过处，劲气相交，一片暗器叮叮回旋坠地之声不绝于耳，戚少商寒着脸回剑横护于前胸，低喘着向后连退了三步。
然后他抬头，向那三人中为首的一个长脸汉子低声喝问道：“你是川西唐零的什么人？”
他问得很慢，眼神冰亮如一把利箭，直直地插向眼前的三人，等他问完最后一个字，他抱剑的姿势，站立的步点，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势。
“我是唐离，川西那帮老东西，早跟我没关系了。”
唐离眨眨眼，挤挤鼻子，阴恻恻地笑着回答。
他已经看出来，戚少商虽然仍很镇定，很冷静，但却无法掩尽因方才奋力一击后气血逆乱而导致的苍白面色。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已中毒无疑！
唐离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继而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你，你——”
“是。”
戚少商点头，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
全力挥散了三百七十二枚“暴雨梨花针”，仅存的几分内力便已开始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流失，拢也拢不住——
完美的防守也不过是一个完全的“破绽”。
他是个领袖，几经大起大落，也擅长应对变局，但这一次“绝处”的“生机”在哪里？
难道会是……
——戚少商暗自苦笑，越过眼前三人，目光落到远远的那抹青影上——遇到他，只怕自己只会死得更快一点！
“要杀就快一点。”
顾惜朝剔了剔好看的眉毛，慢悠悠地走近前来：“虽然内力快没了，他的剑却还是够快，唐二哥还是小心为是。”
唐离回头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戚少商身上，明显地起了些犹疑。
顾惜朝转了转眼珠，勾唇笑了起来：“起风了。林子里的这点毒雾只怕很快便要吹散，他喝下去的那点酒也醒的差不多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那么一根筋，只懂得逼，不懂得导，也不枉称了戚大傻！”
戚少商听得一愕，旋即豁然开朗，一面赶紧闭气沉心，停止了运起最后一点功力要将毒强行逼出体外的徒劳，一面由气脉顺势而导加以调息，果然立见功效。
唐离的脸色霎然惨白，回身怒叫道：“姓顾的，你什么意思？！想横插一手救他不成？”
“我为什么要救他？”顾惜朝嘴角有笑意，语气却极冷，“他是得死，只是你不能杀他。”
“杀戚少商者，得金风细雨楼！”唐离的眸中杀机顿现，“我为什么不能杀？”
顾惜朝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你不配。”
这时，唐离身后的两个黑衣青年之一终于按捺不住，嘶声高叫了起来，“我们不配，难道你配？你这残废的跛——”
他的话没有说完。
如果他知道喊出这句话的后果，他一定会三思而后行，甚至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绝对不会轻易开口——
脖子上有点痒，他便下意识地朝那里摸了一把。
这才发现，那儿多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缝隙，里面蜿蜒而下的液体，有点腥，还有点粘。
温而文活了二十三年，用他的毒取过无数条人命，但他临死前最遗憾的却是：没有早点把自己给毒哑，以至为一句无谓的咒骂丢掉了性命。
月亮在云层里隐了一隐，跃上中天。
风更疾。
月黑风高的密林里，温而文倒下之前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森冷骇人的神鬼夜哭，最后看见的，是顾惜朝把飞旋而回的一道银光慢慢放入身前布袋的修长手指。
戚少商暗暗长叹：这个人还是如当年一样，一样的狠、绝、厉、辣。
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一叹过后，他又升起了满怀的感慨：几番浮沉起落，在江湖的波诡云谲里，自己已越来越懂得什么东西该舍弃，什么时候该果断——
自己的行事手段越来越霹雳雷霆，自己的心……也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但始终和顾惜朝不一样。
——顾惜朝的狠，是骨子里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不顾惜自己的命，故而更不会在乎别人的命。
这突如其来的感怀，让戚少商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油然而生出一段莫名的凄凉。
他的心不禁为之抽了一抽，又痛了一痛。
唐离的脸骤然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种惊怖到了极点的表情。
另一个黑衣青年却已凄然厉叫着扑倒在地，抱住了温而文直直倒下的身躯。
顾惜朝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袍，斜睨了那抱着同伴尸体的黑衣青年一眼。
他的动作很优游，眼神很宁定，似乎刚才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刚折了一支美丽的花，写了一篇磅礴的字，弹了一曲快意的琴。
甚至连声音都很淡漠：“温而雅是吧？温家和唐门是死对头，温兄和令弟倒是开通的很，肯替唐门做帮手；在下只是好奇得很，你们温氏各派系，向来制毒的不藏毒，藏毒的不施毒，施毒的不解毒，你们是大字号的人，怎么温亮玉执掌连这点规矩都没教给你们么？顾某替他清理了门户，别忘了让他亲自来谢谢我。”
那被他叫做温而雅的青年闻言抬头，一双含泪的眼中怨毒愤恨之意毕现，将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却不发一言。
顾惜朝撇了撇嘴角，继续道：“要找我报仇，随时恭候。”
他说着睨了戚少商一眼，认真地补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不过你可要快点，想要找我报仇的人可多得数不清，起码这里就不少于三个。”
说完他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还顺带谦和地弯了弯腰。
温而雅真的“请”了。
请“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抱着兄弟尚且温热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而雅一走，唐离的声势就短了半截，他瞪着顾惜朝的样子，活象白日见到了鬼。
这只“鬼”却不看他。
顾惜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很不满意方才指尖沾上的一点血迹。
血很红、很艳。
衬得他的手很苍白，衬得他的眼睛很黑，也很亮。
可他俊秀的面容下却暗藏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这杀气有些忧悒，有些疲倦，却是那么不可一世，那么跋扈张扬。
“你是先说几句，还是直接动手？”
他头也不抬地问，嘴角边又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道看到顾惜朝这种笑容的唐离是什么感觉，反正戚少商的头皮是不由自主冷了一冷，身上毛了一毛。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笑容真的很衬他。
唐离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布在林中空气里的独门毒雾要遇酒方发，无色无味，即便警醒如戚少商之流的高手，也绝难察觉，但也有它的弱点：持续不了太长的时间。
现在他已失去了帮手，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立时做出了决定。
“你给我等着。”
唐离恶狠狠地从牙逢里迸出这句话，掉头就走。
顾惜朝轻轻一哼，也不加阻拦，只偏头盯着他飞也似遁去的背影，口里轻轻数了起来：“一、二、三、四……”
一共九步。
——确切地说，是八步半。
唐离高大的身体轰然坠地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扑剌剌惊飞了一只暗伏在灌木中的夜枭，凄厉的鸟鸣将他最后半截哑声嘶吼也完全地遮盖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
林中连风声都像忽然消失了。
只有月光仍带着雪意的寂白，洞透着人心最深处隐埋的一切。
就在这略有些凄惶的月下，顾惜朝冷冷地望着唐离倒下，片刻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戚少商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沉默地看着他。
五步之遥。
他们之间，横亘着冷沉沉的一片黑暗。
寂寞，而苍茫。
两道各怀心事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交错。
锐利的眸色印着月色，使得天际淡淡散落的几粒寒星尽失了颜色。
谁也不知道，当顾惜朝回身的一刹那，戚少商首先涌上来的感觉，既不是感激，也不是愤怒，而是无法言说的迷惘。
他动也不动地站着，定定地看着顾惜朝寒着脸、剔着眉、负着手一步步走近，忽觉他就像从当年的黄沙漠漠、刀光血火中走来。
——一如当年的锋芒难掩，无人能及的风骨，除了略略微跛的左足，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
——但又一定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到底是什么呢？
刚想到这里，戚少商的思绪便被打断了。
“你的心跳很快。”这是顾惜朝的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这是顾惜朝的第二句话，他的语气里已带上了三分讥诮四分叹息。
似并不等戚少商回答，他就已经紧接着替他说了出来：
“你之所以不问，是因为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对么。”
戚少商惟有无奈地点头：
这一点上顾惜朝倒是没有变，就是永远想得比他快，也总是说得比他多。
“恩。”顾惜朝很满意地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又说：“你不必承我的情，我救你，只不过因为你现在还死不得。”
戚少商“哦”了一声，抬起眼角：“原来留着我这条命还有些别的用处。”
顾惜朝皱眉，似乎觉得戚少商这样说侮辱了他的智慧，有些不快地道：
“你有没有见我做过于己无利的事？有没有见我救过毫无用处的人？”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从不介意说“实话”，即便这“实话”在很多人看来很冷酷，很残忍。
戚少商怔住，又想了一想，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尽管他心里对这两个问题很有些不同的看法。
正好一阵风过，他蓦然发现手足已恢复了三四分气力，不由心下暗喜，一直拧着的剑眉终于缓缓舒张开来。
顾惜朝袖手看着他，冷冷道：
“如果我是你，就趁着有点力气赶紧跑回风雨楼去。唐离失手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再晚一会儿，只怕射向你的暗器就远不只三百七十二枚了。”
戚少商的目光霎了一霎，他等着顾惜朝说下去。
顾惜朝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并且自然而然地换上了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
“名动天下的金风细雨楼楼主为一会芳泽而丢掉了性命，如果传出去，不知道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
戚少商这才动容了。
他笑。
笑得很苦。
口舌之利，原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更何况他遇到的对手是顾惜朝！
白玉也似的月下，手执一柄白玉也似的剑，白衣白袍的九现神龙苍白的脸上，因此而突兀地红了一红，又青了一青。
他知道顾惜朝说得很对。
汴京城里最快的不是冷血的剑，不是追命的腿，也不是无情的暗器，而是——消息。
以金风细雨楼大当家眼下的这副状况，一旦消息散播出去，恐怕不消半柱香的工夫，会冲上穿山峰来要他命的人不会少于三百个。
——到时就算他真的是条龙，也无法腾身出生天！
甫一动念，他的脚也立刻跟着动了。
“谢了。”戚少商匆匆颔首，“无论你在不在乎，我一定记着欠你一个情。”
说话间，他已走过顾惜朝身边，却不忘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不代表能抵得过你从前的罪孽！”
这一句话，很疾，很轻，几乎是立刻就消失在了风里。
但顾惜朝的身躯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似乎心口着了一箭，退了半步。
然后遽然拧身，怒笑起来：
“笑话！戚少商，你给我听着，杀多杀少个把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如果你以为我是在为过去弥补赎罪，你就大错特错了！”
戚少商闻言也不由怒从心起，低喝道：
“我一年前已给过你一次机会，但绝不会有第二次，你好自为之！”
“是么？”
顾惜朝顿了顿，忽然无声无息地扬眉而笑。
他笑着偏头去看天上的星月，待回过头来，寒若冰霜的脸上已敛尽了笑意：
“我和你不同。对我而言，世上的事没什么是非对错，只有做与不做而已。当年我要杀你戚少商，便是万恶不赦罪不可赎；今天我杀了温而文，你却全无所谓。请问戚大侠，杀谁是对？杀谁是错？这对错之别是由谁来定的？——你？还是你所谓的侠义？”
戚少商愤怒地瞪着他，一时竟为之气结。
顾惜朝冷哼一声：
“在你们这些自诩公平侠义的人眼里，人命贵贱莫非也有云泥之别么。站你们一边的，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与你们为敌的，就是贱如草芥死不足惜——什么正邪善恶，左不过都是由你们说了算而已。”
他的话，字字蔑然，句句嘲讽，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下刺痛着戚少商。
——还不只。
这些话，还在把他心底已结痂的伤疤一点点挑开，重新剜出里面尚未愈合的血肉。
剑就挂在腰际，冰凉。
戚少商咬了咬牙，仍然强忍住了。
他不想怒。
——一怒就会拔剑。
现在不是拔剑的时候。
“不要逼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体。
顾惜朝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语调说了以下的话：
“不妨告诉你，我方才到此来的路上，还杀了几个人——你说，如果小雷门的那几个找我复仇的人知道我是为赶来救你，不知道会不会死得瞑目些？”
他说这话的表情很闲适，目光悠远，甚至不忘顺势抬头看了看月亮，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他来此的目的，也只不过为了一赏这银白的月和黛青的天。
听到“小雷门”这几个字，戚少商的心就一颤，继而狠狠地痛了起来。
好……痛啊！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言喻，亦无从抒发的伤。
而顾惜朝的目光的已经翩翩而落，正直直地迎向他，沉静而锐利，没有半星退缩。
他的眼神很好看，黑白分明，流丽的黑印着明朗的白，望上去很凛冽，凛冽里含着隐隐的寂寞。
当这眼神掠过戚少商的脑海，尖锐的疼痛也同时掠过了心底。
戚少商这才发现，有些伤痛，其实永远不会消失，它不过是悄悄藏了起来，等着在某一刻更深地刺痛他。
他摇晃了一下，几乎低吼出声。
扣在剑柄上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在瞬间失尽了血色，变成惨烈的白。
也许爱总有冷却的一天。
而恨，却总能让人热血沸腾……
热血是会沸腾的。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试过这种感觉。
有时候是因为狂喜，有时候是因为热爱，有时是为仇恨，或是愤怒。
——但无论怎样都是人的感情的一种。
情炽，故而血热。
戚少商喜欢热血快意的人生。
他有血。
血性。
他历经流亡千里，亲朋丧尽，情断爱灭，曾经以为自己的心已冷了，但最后发现热血依然在。
所以他才重新振作了起来，并且站得更直、更挺、更傲岸，并最终入主金风细雨楼，一跃而成为独步天下的白道武林圭首。
——他不似白愁飞那样暴烈急进，也没有王小石那般温和退让，他虽然不介意以杀止杀，以牙还牙，但却绝不是一个嗜血的人。
——他不以慈悲自许，但也容不得人在他面前擅造不必要的杀孽，尤其是这个人：
顾惜朝。
这个人于他而言就是一场噩梦，一场劫数，一场不该相遇偏又相逢的血、泪和痛！
流的不知是谁的血谁的泪，痛的，也不知是谁的心。
就在戚少商胸口大窒的时候，顾惜朝的目光却一黯复亮，卷起点点寒意，就如初冬的第一泼雪。
半晌，戚少商沉重地抬起头，强压着愤怒，说道：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趟进这摊混水，但仍要奉劝你一句：安分守己，好自为之！虽然我答应铁手在先，但如果你不思悔改、一意孤行、重蹈覆辙、再造杀孽，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顾惜朝仿佛料定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回道：
“横竖是化不开的血海深仇，我既欠下了那么多人命，再多上几条又能如何？坐言起行，说不如做，戚大侠要除奸卫道，顾某随时恭候。”
说完，他猛然抬头，眼中聚起执意的疯狂。
戚少商怒极反默，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顾惜朝也不理会他，转身拔脚便走，走得飞快。
“为什么？”戚少商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喝问道。
顾惜朝仰天而笑，并不回头。
戚少商心里一紧，再问：
“顾惜朝，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回答。
顾惜朝大笑着，衣袖飘飞，向山路尽头走去。
当空的圆月，渐渐倾斜西沉。
这一个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这刻的黑暗如此浓重，是否正因为黎明将近？
这样的时刻，杯中的酒已残了，暖阁中的烛火已灭了，江上月下舫中的情人们也已停止了喁喁细语相拥而眠了罢。
地上的血却还未冷。
谁知道呢，也许这样的月夜，也同样适合杀人。
——只要杀得够干净，够漂亮，够优雅。
就像带真正的美人其实总带着杀气，而让人记住的好诗好文往往都悲伤而残忍。
这一点，戚少商深信不疑。
谁让他总能碰上这样的事，这样的人！
他跟随着顾惜朝一路下山，越想越头疼。
忽的，一声随风而至的低笑传入了他的耳际。
清清的，轻轻的。
骤停了脚步，戚少商长叹了一声，不用抬头，他就已经感觉到了那道逼人的杀气。
前方的山道上，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顾惜朝孑然顿立的背影，再往前，是一个迎着他们负手翩然而立的人。
如水的月光下，这个白衣锦袍的少年公子，眉目如画，风姿俊美，带着与生俱来般的的高贵优雅，气度不凡，只一笑，便荡尽了人世烟火，悠远了红尘万丈。
能把傲气收敛得这么干净，把戾气掩饰得如此安然，除了他，还能有谁？
戚少商的头不由更疼了：
“小侯爷。”
方应看笑着欠身致意。
平平常常的一个动作，在他做来，却端的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戚少商想了一想，慢慢走上前去，抱拳回礼：
“小侯爷深夜到此，莫非是专程来等戚某么？”
他一边说，一边朝顾惜朝看了一眼。
顾惜朝正不言不语地站在侧旁，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冷眼旁观着事不关己的一场好戏。
戚少商迅速地思量了一下：方应看到此，当然不是为了赏月这么简单，他的目标是自己么？还有顾惜朝，他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景况，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
体内的残毒还未全清，无法施展全力对敌，不要说方应看的武功深不可测，顾惜朝身份立场堪疑，这条陡峭的山道上，若是他们有心阻拦，自己便绝无把握通过。
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戚少商开始有点懊恼拒绝了杨无邪要派人随他前来的安排。
但这懊恼只是一闪即过，他已立刻恢复了淡定从容。
方应看的回答是这样的：“是蔡太师请我到此帮他个忙，说是要截一个人——”
他的眼珠轻轻一转：“在下却没想到，这个人是戚楼主。”
他又朝顾惜朝看了一眼，像看着一朵落花的叹惋：“现在似乎又多了顾公子。”
“他的事与我无关。”这时顾惜朝突然开口，似乎有点恼怒，“不要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哦……那是在下言谬了。”方应看表示抱歉地颔了颔首，眼光转到戚少商身上，又道：
“戚楼主，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他问得很谦恭，很真诚，就像认真地求教一个难解的答案。
他的手隐在袖中，微微露出苍白、秀气的指尖，好看得不沾半点俗世尘埃。
——但就是这样一双手，瞬间就可以将生死暗换，把诗写成血，把花折进火。
跟这双手一拼生死的滋味可绝对不好受！
——戚少商的酒已全醒了，头却更大了。
“小侯爷如果空手而回，蔡太师那边一定交不了差吧。”他说。
方应看一偏头，呵呵一笑：
“那也不一定。”
他的眼角、眉梢、唇际，全部盛满了纯真动人的笑意，悠悠道：
“雨天路滑，夜路难行，虽有危机伺伏，但也有强援在后，要在一个准确的地点及时地截住戚楼主，可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方某自问也无十分的把握。”
戚少商一听便问：“你的人情要我用什么还？”
方应看笑意更深：“施恩莫望报，莫非在戚楼主心里，在下是那么小气的人么？”
“不知道。”戚少商很老实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唉。”方应看黯然长叹，似乎戚少商这样说令他相当伤心，十分难过。
然后他慢慢向旁侧退了两步，让开了一条道：“请。”
方应看一动，顾惜朝也跟着动了。
他一掀衣摆，冷冷定定地几步走过了方应看身侧，头也不回地离去。
戚少商审度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过去。
与方应看擦肩而过时，他听见这温文俊秀的王侯公子一句温良谦恭的话：
“在下对戚楼主神交已久，甚为仰慕，日后若得以相交合作，便真的不亦快哉了！”
“戚某高攀不上。”
戚少商匆匆地扔下这一句，匆匆地疾步远去。
路旁林中略传来草木悉簌之声，一个细细瘦瘦的人影悄然出现在方应看身后。
方应看全无所动，只是深深地望向顾惜朝和戚少商二人离去的方向，微蹙的眉毛在光洁的天庭上如同两道绯色的刀。
赤色赭光一闪即逝。
这一星红光从方应看的指间爆出，红得就像血光，但血光却远没有如此明艳如此夺目。
任怨愣了一愣，听见方应看齿缝里冷冷逸出一句话来：
“高攀不上？我他妈的不但要高攀，还要上！”
任怨心里一寒，再低头看去，只见方应看那道指劲隐没处的地面上，成片青葱芳草已尽成齑粉萧艾。
戚少商很快追上了顾惜朝。
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觉得这次顾惜朝是在等他。
顾惜朝确实走得很慢。
戚少商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一前一后地默默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惜朝忽然开口道：
“你我断走不到一条道上，你又何必跟着我？”
戚少商并不答话，只兀自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顾惜朝这次倒答得很干脆：“至少知道要杀你的人很多，要救你的人也不少。”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紧走几步与他并肩，再问：“唐离的死你早有预料？”
“明摆着的。”顾惜朝语气有些不屑，“你戚少商的命值钱得很。有人早在他身上留下了点东西——并不是只有毒能够取人性命，就像并不是只靠侠义和勇猛就能做得成事情。”
戚少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复又舒张：“难道是……”
顾惜朝侧首看他一眼，旋又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说：“你还不算太笨——至少比以前聪明了不少。”
戚少商目色一凛，正色道：“京中局势复杂，你最好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休要轻举妄动，否则，铁手和六扇门也护不了你周全。”
“我是什么身份？”顾惜朝清亮的眸中顿起三分怨毒四分狂意，冷哼道，“逼宫篡位的奸党余孽，诛杀忠良的千古罪人，顾某清楚得很，用不着戚楼主一再提醒！”
戚少商无心与他争辩纠缠，皱眉道：“我知你心有郁勃难抒之志，然大丈夫生不逢时，行差踏错，便当无用于世，岂能不明是非，任废由人？你休要再选错了路！”
闻言，顾惜朝不由狂笑起来。
“好一个无用于世！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入京？为什么要当上这个楼主？”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
戚少商为之一怔。
他没想到有人会这样问他，虽然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却从来不愿深想。
其实他本来很不喜欢京城。
他更爱边城关外的长天水阔，广袤无垠，爱那黄沙漫卷中的横刀立马，热血豪情。
自来到这红粉遍地、歌舞生平、繁华绚烂的京城，他的每一个晚上都要与无由的寂寞与疲倦共度。
但他却没有走，还长久地留了下来，甚至坚定地住进了那座高处不胜寒的楼宇——因为他知道，是真英雄便不能不入京。
不如此便不可适逢其会，揽尽群雄，无以成大事，遂大志。
他没想过自己要不要做一个英雄，但他喜欢做领袖，也适合做领袖，所以他决定要封存往事，隐藏寂寞，好好地做一个真正的群龙之首，打出一个飞龙在天！
那么，顾惜朝呢？他身怀不世之才，比天之志，当年来到京城，何尝不是心怀高远，欲求一展抱负，可惜造化弄人，他最终事败、名裂、妻亡、梦碎，难道都是他的错么？
如此想来，戚少商心头不由隐约一恸，恍惚起来。
半晌，他才动了动嘴角，低声道：
“无论如何，晚晴姑娘为你而死，你不要辜负了她最后的遗愿。”
顾惜朝的面容遽然凝固，刹那间结满了飞雪寒霜，唇边却慢慢地浮起一弯诡谲的笑纹：
“她让我走——”
他转过身子，似乎竭力平复着痛苦的情绪，道：“你说，我能走到哪里去？”
片刻的沉默，他的人，就象是一个不经意的失足落进了千古的惆怅，再回头，已是千山万水的悲凉与萧瑟。
戚少商喉头一涩，已经说不下去。
往事依稀如梦，浮于他和他之间，近在咫尺，又已远在天涯。
顾惜朝却先于他抽离了这场梦。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逆水寒确已不再适合如今的你。”
他垂首，目光落在戚少商腰间的剑身上，清澈里含着洞透，凝重里带着冷酷。
等戚少商惊觉的时候，他的人已经飘然离去。
衣衫是洗得发白的淡青。
他，一个人，穿林越石，拖着倾斜的步伐，隐入夜色。
戚少商怀着梦醒时分的淡淡怅惘，良久地伫立着。
月华清清。
但冷。
在他眼里，顾惜朝远去的背影就像一个梦。
一个碎了的梦。
晚来风寒，凉意入骨。
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楼前，一株晚梅正开得恣意，似要拼尽今春最后一点妖娆芳华。
远远的街头巷陌，白日的最后一丝喧嚣热闹被渐临的暮色卷掠而去，惟剩了一片萧瑟的沉静。
那是一种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萧瑟和沉静。
诸葛正我负手伫立在高楼之上，在这趋之不能的末世晚景中，定定地看着一辆马车疾疾驶入了神侯府的大门。
马车上覆着厚厚的尘土，一看便知是赶了很远的路，车上下来的男子一身风尘，携带着深深的倦意，脸色阴沉得正如同这暗下去的天色。
——追命一向很少坐马车。
他以脚力轻功称绝天下，追查案件追捕疑犯时，常常摈弃舟马，但是今天，他却没有什么心思自负脚程——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等到他进入“瓜田李下阁”，看到已经等候在此的诸葛神侯、无情和铁手时，他几乎已经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大开了。
铁手不言不语地给他递上了一杯茶。
诸葛正我却并没有等他喘一口气，立刻向他发问：“情况如何？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追命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没有。”
屋内的空气骤然一凝，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诸葛正我方缓缓颔首道：“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他的动作略微有些吃力，这一个简单的颔首竟似让他历经浩劫般的艰辛。
追命目光一动，低头应了一声“是”，口中再道：“世叔，我只是有种感觉，东西虽是丢在路上，但行事的，极有可能是近前的人，且计划缜密手段高明，怕是……怕是一时间很难追得回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迅速地看了眼世叔的表情。
“恩……”诸葛正我捻了捻胡须，似乎陷入了沉思，面上的忧戚之色更显深沉了。
他的心情无法不沉重。
——江南各路州县刮尽民脂所呈供的这十万两白银，乃是作送至辽国的岁币之用，如今在进京途中被劫，不知所踪，端的非同小可。
他所忧心的，倒不只是因皇帝听了童贯那厮的撺掇，把彻查此事追回贡银的差事压给了六扇门，更是因为担忧圣听蒙蔽，全然不知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困厄，一时间更难以凑齐这十万岁币供辽，届时若由此而引起辽国不满，诉之武力，则大宋边防岌岌危矣！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局势，再发生这样的事，对风雨飘摇的大宋无疑是雪上加霜。
一直垂首沉默无语的无情和铁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向了诸葛神侯。
也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惊觉：世叔……竟真的老了这许多！
——沉霭暮色中慢慢背转过身体的老人，在一瞬间全然不复平日的神光矍铄，银白的发丝在黯淡夕阳中散发出形同灰烬的苍凉。
世事催人老，国事摧人老。
无数的波折和重压正一日疾过一日地催促，也摧残着他的生命。
他今日仍站立在此，虽然身躯略有些佝偻，但仍是砥柱和基石，可他却尚能站到何时呢？
——这是无情他们心中同时泛起的一个没有答案的感伤。
就在众人忧心怔忪之间，只听诸葛神侯低低一咳，一字字地说：“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查了。”
此言一出，追命等人俱是一惊。
只这一惊间，诸葛正我已转过身来，脸上回复了不动如山的澹泊。
追命不禁愕然：世叔作此言语，难道竟不惧皇帝的降罪么？
铁手则皱着眉疑惑：夜长梦多，离贡银被劫已有十日，此刻停止追查，以后再找线索更是难上加难，难道就此放弃不成？
惟有无情平静地双手交握膝头，心有所动般阖上了眼帘。
四人正自各怀心事纷沓间，却听外面脚步响起，有府役在外高声通传道：“刑部朱月明朱老总请见！”
白衣无风而动，无情倏然张开了眼睛：“他来做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朱月明呵呵呵呵地眯眯笑了大半天。
他肥肥胖胖、笑容可掬的样子，看去不但不精明强悍，简直有点脑满肠肥。
　　他居然是一个人来的。
以他在刑部的身份，去一个地方随便带上两三百个随从，不算是件铺张的事，可是他这次却只身前来。
他一团和气地弓着腰，笑着施礼，笑着落座，笑着捧茶，笑着看诸葛神侯展开他递上的信函细阅。
很简单的一句话，诸葛神侯却看了很久：被劫贡银已运抵京师。
纸是普通徽宣。
字是瘦金体。
下署：知情人。
信函转到无情手里，他只看了一眼，就说话了：“外间都说，京城里朱刑总和诸葛先生各拥刑部和六扇门势力，朱老总向来是蔡太师身边红人，与先生在皇上面前各有各的说话，谁承想关起门来，老总倒为我们六扇门的事情操持费心至此。”
朱月明干咳了两声，眉更开，眼更笑了：“成捕头哪里的话，咱们份属同僚，都是圣上面前听差的，又何必分什么你我。”
说罢他整了整脸色，低着嗓子再道：“我这刑部老总，不过是个挂名的，谁不知道我是不学无术、庸庸碌碌、尸位素餐、狐假虎威地混口饭吃？安安稳稳多活两年可不比什么都强？这种事，我是真的管不了，也没那个本事管。”
这一番话，倒说得在场诸人均是微微一默。
要说京师里最深不可测最难应付的几个人，朱月明当属其一。谁也摸不清他真正的实力和想法，他在刑部执掌大权，在京中亦是举足轻重，就连势头正健的“有桥集团”也不得不相当顾忌他的存在，可他却从不轻易动手、出手。
是以京中群雄换了一茬又一茬，无数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倒了、塌了、栽了、死了，他却还好好地站着，在江湖上和官场中屹立数十年而无半点撼动——
这岂非正因为他比谁都更懂得明哲保身、隐忍不发？
甚至不惜自贬、自轻、自贱来自保！
这种混水，他朱月明才不要趟，不但不趟，还避之惟恐不及，连沾上一星半点都不干！
所以他把手一摊，很是为难很是无辜地嘿嘿干笑：“这送信的人定是弄错了地方，朱某别的不会，拨乱反正还是懂的。”
言下之意，此事交由你六扇门处理，从此一切与我姓朱的无关。
诸葛神侯心照不宣地淡淡一笑，颔首做感激状：“多谢朱大人。”
“不谢不谢！应该应该！”朱月明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掉得满地都是，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临走前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扭头朝铁手递了个诡异的笑脸，眨眨眼睛说：“对了铁捕头，你那位住在城郊竹林的故人，最近似乎活动得很频繁呢。”
铁手一愣，还未及反应，朱月明胖乎乎的身体已经一溜烟转出了门口。
半晌，追命才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朱月明这个老狐狸，倒脱身得够快够干净。”
“乱局未明之际，他不过是不想轻举妄动而已。”
一点阴翳在诸葛神侯的目中化开，他对着追命说话，眼睛却望着无情。
无情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接住世叔的目光，而是喃喃自语般沉吟道：“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目光黯了一黯，垂首凝视着自己平放在膝头的手指，似乎正看着什么令他很不忍、很神伤的东西。
总有些人喜欢“乱”，参与“乱”、制造“乱”，享受“乱”，惟恐天下不“乱”——因为只有乱，才能混乱摸鱼，或是趁乱谋私。
——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渴望乱世？只因乱世出英雄，更能出枭雄！
岁币被劫一事中，是谁在背后策划“乱局”，等待“乱起”？这个“乱首”到底是谁？
无情的表情依然沉静如水，但他的心，却开始有些“乱”了。
诸葛神侯收回目光的同时转换了话题，这次他是向铁手说：“顾惜朝最近的行迹，你要注意留心。”
铁手脸上一燥，赶紧低头应了声“是”。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忙于手头公务，此前又远赴洛阳办案有月余，已颇有一阵子不曾踏足惜晴小居探访（查看？）顾惜朝了。
“朱月明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追命忽然问了一句。
诸葛神侯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移步走过去推开了窗，朝黑压压的苍穹作悠长一望，这才肃声道：“京师之中，如能有几人联手，足可使天为之塌——顾惜朝，必为其中之一。”
无情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诸葛神侯的大半张表情隐在暮霭之中，眼色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肃杀之意，就似两点熊熊的寒火。
这两点寒火似凝聚了这个老人所有的生命，燃烧着，跳跃着。
也挣扎着。
春夜总是令人寂寞的。
如果不想捱过这漫长的寂寞，那就有必要找些打发时间的方法。
比如品茶、拥香，或是听曲、看戏，当然也可以是会客。
——蔡京的方法是以上全部。
他刚着人沏上了杭州府新进献的新茶，嘴里含着身边新纳的小妾秀秀方才以舌送上的西域珍果紫玉葡萄，耳边是湖中水榭上传来的丝竹声声，眼里是五彩花灯下的广袖长舒。
那么他等的人呢？
来未？
蔡京又愉悦地喝了一口茶。
这茶的味道令他相当满意，据说那是在高耸入云的山峰岩石中采下的极品，不用寻常方式炒作烘培，而是将茶叶放置在年少处子的胸前双峰间彻夜烘干，似乎犹带着少女独有的体香。
蔡京一边喝着这样的茶，一边忍不住又将手伸进秀秀的胸前狠狠揉了一把。
他已经老了，但他仍想要最大限度地留住青春，他喜欢所有年轻稚嫩的人和物，但他更喜欢将他们（她们/它们）纳入自己掌中，随意玩弄、享用——甚至摧残、糟践。
这样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快感，一种无上的，无与伦比的快感。
比如说现在，他一想到昨天晚上用了林灵素那个老道士给他的丸药，就把秀秀给做到哭喊求饶的事，就觉得无比的兴奋。
可就在他渐渐涌起的快感即将上升为蓬勃的欲望时，他瞥见了那两个沿着湖边慢慢走来的身影。
访客已至。
蔡京马上就推开了秀秀，一点不快和犹豫都没有。
他要比谁都懂得克制，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几起几落仍稳稳把持着朝政大权，更不会成其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相”。
只一瞬间，他已正了色、端了身，亦清了心、寡了欲。
两个人影已到了近前。
前面的那个一身锦绣白袍，温雅俊秀，笑靥如梦，贵介如兰，正是方应看。
蔡京的目光一闪，凝在他后面的那抹青影之上，便再也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惜朝。
一袭青衣的书生，不徐不疾，缓步踱来。表情淡漠、风清神秀，他的俊，要比方应看多一些傲岸，他的傲，又比方应看添一丝高洁。
蔡京一看到他，突然想起的竟是一曲琴，一阕歌。
失却弦音的琴。
遗落曲调的歌。
然后他的心里惊了一惊。
惊了才，绝了艳。
“太师！”
“唔，”听到方应看的一声轻唤，蔡京忙一整容色，露出亲切的笑容示意他们，“坐。”
他的眼睛盯在顾惜朝身上，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顺手指给他的位子竟是自己左首。
东为上，左为尊。
方应看的脸色变了一变，又立刻恢复了自然，微笑着施施然在右首坐下。
“多谢相爷。”顾惜朝不着为意地一拱手，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称我什么？”蔡京故作好奇地托腮，问他。
此际，他受戚少商策划的散沙行动和诸葛神侯的巧意弹劾所累，正是被攫去相位，按圣命在家“潜心思过”的当口，众人为避忌天子意旨，都暂以“太师”来称呼他。
顾惜朝闻听，抬眼微微一笑：“对惜朝来说，现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是以后——相爷觉得呢？”
蔡京略略动容，表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这个青衫含笑、明眸无心，看似遗世而独立的年轻人居然有一双入世而执着的眼，惟顾盼之间，已傲气逼人，隐隐间有睥睨天下的锋芒。
慢慢端起茶盏，他回答了五个字：“你，是，个，人，才。”
灯影一晃。
仿佛月光突然溢了出来。
又仿佛夜色突然扭曲。
顾惜朝的脸上瞬间掠过一道奇怪而复杂的神情，他的人像是因寒冷的夜风而骤然起了一阵瑟缩的轻颤。
曾几何时，这似曾相识的话，便是他所有美梦的起始，和噩梦的开端？
他徐徐地，徐徐地仰头，目色已变得深不见底：“相爷谬赞了。”
蔡京摆摆手：“傅宗书不识良才，是他的损失。”
“不止如此。”顾惜朝恭声道：“在下还知道，蔡相除了一向重用人才、体恤下属之外，也从不低估敌人和对手。傅宗书就是及不上太师的度量和眼光，才致为人所败，不足为惜。”
蔡京哈哈一笑，道：“傅相可是你的老丈人。”
顾惜朝冷笑：“他可没把我当女婿。”
蔡京再问：“听说铁手一直在暗中护你，导你向善，你与戚少商等人之间也还有些恩怨纠缠未了，你真要不顾这些前情么？”
“善？”顾惜朝闭了闭眼，淡淡道，“惜朝不明白，善恶是谁说了算？千秋功过谁论断？我只知道非成即败，再无其他。男儿大丈夫当求风云际会，得遇良主，掌天下权柄，逐半世功名，又怎可一日无权！那些什么楼什么寨的，饶是再威风也只不过是江湖草寇、乌合之众，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和他们纠缠。”
他轻声慢语地道来，字字句句却削金断玉般掷地有声。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湖中的腾挪翻滚、赫赫声名；他要的，从来都是一展抱负，登台封将，指点江山，名留青史！
就连一旁的方应看，也不由因他这番话而坐直了身体，剔起了眉骨。
蔡京目中升起欣赏之色，点头道：“既如此，依顾公子看，如今天下事该怎么办？”
“就看您想怎么办。”
顾惜朝答，脸上的笑容，清、浅，却分明。
蔡京眼角和嘴角的笑意越开越盛，整张脸简直开成了一朵荼靡事了的花。
——这笑容任谁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可谁也没有注意到，方应看的表情在一刹那间僵了一僵。
只一下，他便抚掌而笑，直笑得鸳鸯蝴蝶红尘如梦：“恭贺相爷又得强助。”
他已经很自然地把“太师”换成了“相爷”。
蔡京很惬意地靠上了柔软的靠背，意味深长地说：“上位者，有能者居之。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说完，他就闭了眼，仿佛沉浸到对面的水榭上悦耳缠绵的戏曲声中去了。
顾惜朝和方应看对视了一眼。
很快，很寻常，很波澜不兴的一眼。
人的一生中，总要和无数的人交换无数个眼色，很多时候这些对望里有相当多的内容，也有很多时候，这样的目光交错里什么也不会有。
——正如茫茫人海擦肩的一瞥，或是寥寥雪泥上惊鸿的一踏。
顾惜朝和方应看的这个对视里又包含着什么？
是机关算尽，还是堪破人心？是心照不宣，还是勾心斗角？
不知道。
也许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会知道。
天泉山上，春寒犹甚。
冬季的最后一丝冷意仍自逡巡在人间，带着心有不甘、回光返照的意味。
时将破晓，即便是繁华如黄裤大道和蓝衫街，也早沉入了睡梦，楼子里值夜的兄弟也已准备换防了。
这座久历风雨的楼宇，位居要冲，拿捏住了风水龙脉，环水抱山，独步天下，然而——
可觉寂寞否？
——戚少商独自一人，白衣委地，站在冷冷的月华之下，青楼的废墟之上自问了这么一句。
梆子不知响过了几更。
他举首望天。
天心有月。
寂寞的是这楼，还是楼里的人？
不知。
戚少商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看过月亮。在这样的月光下，他试过为大娘鬓角别上一支蔷薇，曾经走在和卷哥划水而立离开小雷门的路上，更多的，是连云大顶峰上痛枭敌首后篝火旁的彻夜狂欢。
不知不觉，曾经的岁月都已过去，当时明月仍在，当年的情怀是不是不复？
他们呢？她们呢？
那些死去了的，活着的人，他们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戚少商心底轻轻叩问了自己这样几个问题。
晨光乍现，戚少商一叹回头，远远看见杨无邪正一步步踏下白楼来。
杨无邪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戚少商身后的那小半截“伤树”上，就像在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行注目礼。
其实早在玉塔和青楼倒塌之前，白愁飞就已命人斫断了这株“伤树”，到如今，物已不是，人亦全非。
——伤树的主人，那傲视天下的一抹惊红已然无在。
杨无邪想到此处，不由惆怅万分，深深叹惋。
然后他便听到了戚少商的“指示”：“把这截枯树根挖去，再原地植上棵新的罢。再找些人把那个地道口封填严实。”
“是……”虽然杨无邪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他很自知自己的身份，早已习惯了服从，而不是质疑，所以他依然选择了沉默。
戚少商转过身子，适时地答复了杨无邪心中的疑问。
他说：“苏楼主算得尽人心，却信不尽人心，故而要留下这条后路。”
杨无邪忍不住开口：“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人心难测，岂可尽信？”
“不错。”戚少商沉吟了一下，郑而重之地说道：“我也一样曾因为太过信任一个人而遭至基业尽毁、兄弟惨死的灭顶之灾。但我仍然不想改变初衷，仍打算充分地相信身边的人，须知很多人之所以背弃正道，乃是因为‘不得以’而为之，我们所要的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些‘不得以’减少发生，最好是不要发生——”
他顿了一顿，再道：“其二，我也想告诉自己，自走入这座楼子，我已不打算再给自己留后路；至于第三个原因么，这条秘道直通六分半堂的要塞，但以后，到六分半堂再用不着这条道儿了。”
杨无邪一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半晌忽然抬首：“楼主，你是说……”。
“咱们楼子里也该办场喜事了，杨总管觉得呢？”
戚少商眯了眯眼，唇边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纹。
然后两个人便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一个袖手听风，一个垂首看树，共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人的心事，风和树又如何能懂？
这漫长的一夜将尽，彻夜无眠的，并不只戚少商和杨无邪。
“啵”的一声脆响。
米苍穹熟练地磕开一粒花生，眼睛盯在方应看身上。
方应看正在更衣，一边更衣一边听最新的线报：
“蔡京赐顾惜朝城南宅院一座。”
“金风细雨楼召集人手，似要大兴土木。”
“六分半堂无异动……”
方应看微微偏首，无声无息地笑：“很好。”
纤尘不染的雪白锦袍，镶金玉带，冠上明珠，件件夺目，黯淡了屋内灯火，却无一能抢去了他的容颜俊俏、气度风流。
“谋定而后动。”米苍穹忽然说了一句，紧接着“咕咚”灌下了一口酒，埋头继续去剥下一颗饱满的大花生。
他的动作无比温柔，就像剥的不是花生皮，而是情人的亵衣。
“我知道。”方应看口里应答着，心里却泛起了一阵厌恶，顺便挥手掩了掩冲到鼻尖的酒气。
老太监，他有些恶毒地想：就算你再剥上千万颗花生，也没机会剥上一件女人的衣服了！
幸好这一切并没有太多地影响方应看的心情。
黎明将至时，他已整装，备马，出府，直奔宫门而去。
晨风清凉，天色却依然昏暗，归家途中的更夫只一揉眼睛，轻车快马的一队人就已翩然而过，没入了街口转角处。
方应看靠在车内的软垫上闭目养神，琢磨着是不是该换辆更大更宽敞的座驾。
——献给皇帝的名画奇石一堆，这空间就明显得狭窄了许多，很让人不爽。
就在他第四次伸脚踢到那块太湖底捞上来的嶙峋怪石头上时，行进中的马车遽然打了个顿，生生停住了。
方应看跳了起来，怒冲冲地掀帘子探头。
印入他眼帘的，是一顶小得过于普通，柔得有些凄清的软轿。
于是他的一串叱骂没来得及出口，就生生压了回去——不单如此，一腔怒火甚至都化成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层惊喜复一层怅惘。
方应看认得，那是无情的轿子。
每次看到这顶轿子以及它的主人，他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看到一朵珍贵绝美的花，惊喜心爱之余，他虽然很想将它折下（哪怕折下它会毁了它的生命）据为己有，但那花偏生开在他触之不及的高崖上，那种求之而不得的怅惘。
这天底下，到底有没有他方应看攀不上的高崖，折不下的花？
轻笑一声，方应看跃下马车，施施然走近了那顶软轿。
他的步伐很从容，身姿很潇洒，笑容很迷人，几乎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无情身边的三剑一刀童却不太待见他，四人的脸上都一致露出了相当不舒服的神情。
方应看只当看不见。
他也确实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牢牢地钉死在轿帘之上，似乎要透过轿帘看穿帘后端坐的那个白衣寂寂的人。
陈日月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笑得灿若桃李的小侯爷，骤然有了拔剑的念头，可这念头甫一动，轿内已传来了轻声喝令：
“还不速速摈退，给小侯爷让路？”
“不必不必不必不必！”方应看笑着一连说了四个“不必”，他的人已欺身而前，看似无意地将手搭上了轿杠。
眼珠转了一转，他弓身探前，关切地问道：“成兄这么赶早儿入宫觐见，莫不是神侯府上出了什么要紧事么？”
“多谢侯爷关心。”无情的声音波澜不动，平静地答道，“进宫面圣，一为六扇门办事不力请罪，二为世叔染恙缺朝请辞。”
“哦？”方应看含着笑，眉锋一挑，“圣上准了么？”
轿中沉默了一下，传出声音道：“小侯爷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即刻便知，又何须再问？”
方应看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整个身子往前又凑了一凑，笑意盈盈：“成兄说笑了。要说品茶论剑在下还能勉强凑个数，这君国朝廷大事，哪有我置喙的份儿？”
“小侯爷未免过谦了。”无情隔帘望着那袭隐隐约约的白影，叹了一口气，“这京城里的大事小事，又有哪一件缺了小侯爷的份儿？”
方应看的表情一凝，变成了苦笑：“都说成兄的轻功暗器冠绝天下，依我看，成兄最厉害的，其实是这张嘴。”
他这样说的时候，眨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纯净若处子的笑容里带着恰倒好处的天真和若隐若现的委屈，就像一个受了大人冤枉的无辜孩童。
可惜无情并没有看到他这个让人无法抗拒的表情，或者看到了也装作看不到，停了片刻，才冷然道：“有些话，不要说穿为好；正如有些事，不要染指为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否则，总有恢恢于天下之日。小侯爷请好自为之。”
方应看的笑容已经很牵强了：“在下一心与成兄结交，奈何成兄总是冷口冷面，拒人千里，这却是为何？莫非你我之间一定要用这样的口气、谈论这样的话题么？”
他一边说，一边一掌拍在轿杠上，显得相当沮丧，十分无奈。
这掌很轻，轻到轿身并未因这一击而起半分晃动，可轿帘却被巧妙地震开了一角。
方应看趁机朝内看了一眼。
只一眼。
无情昂然抬头，直视向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黑夜里的荒原上空，即将带来黎明的星光。
他的人，清雅、孤寂、傲。
仿如隔世之岳峙云停。
方应看心里跌然“哎”了一声。
仿佛看见的正是洁身自好的那道高洁，孤芳自赏的那抹孤芳。
帘子已缓缓落下。
无情在里面咳嗽了一声，拧眉道：“既然小侯爷恭身礼让，咱们就敬谢不敏了。走罢。”
他的语气听去好象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神色中却分明露出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惆怅。
方应看提着衣摆，若有所思地看着无情的软轿飘然滑向长街的尽头，对着空气喃喃而语道：“无情，你真的无情么？还是，你怕动真情？”
一个人，即便保得住那俯仰无愧的深情大义，又能保得住自己不会为情所苦么……
寻常的一天过去了。
这寻常的一天里，又会发生多少不寻常的事情？
而就在这样的一天复一天里，花渐向晚春渐暮。
一片落叶飘至男子的肩头。
在这草长莺飞的时节，万物勃发的春夜，这一片独自飘落的黄叶，却是为谁？
慕容初的脚步有些踉跄。
任谁从小甜水巷的百花深处走出来，都无法不醉。
酒醉，人醉，心醉。
他昂贵的锦袍上沾了些须方才在巷角呕吐完的秽物，身上的辟邪玉珏也不知道被温柔乡里哪个姑娘给摸了去。
幸好他的剑仍在。
剑柄上镶着不少于十八颗耀眼的明珠，连剑鞘都是金丝裹嵌的。
他是个贵族公子，同时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剑客，也只有他的家世，才能让他用上这样一把镶金嵌玉的华贵神兵！
就在此时，平地忽起一阵寒风，慕容初打了个大大的冷战。
又一片落叶在他眼前打着旋儿落下了——落得很疾，很诡异，夹带着森森死意。
慕容初骤然感到了不寻常的危机，或说是——杀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一道迅疾的身影在落叶犹未坠地之前，已然擦过了他的身边。
慕容初惊惧抬头，酒已吓醒了一大半，这才发现，自己那把漂亮的宝剑已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那是个负剑的书生，长身，青衣。
他从自己身畔风一般掠过，潇洒地一个转身，止步于十丈之外，然后操住那柄剑，长袖一卷甩出——“夺”的一声，剑钉入了青石地面。
书生仰首、闭眼，再缓缓睁开，天地宁寂，傲看风云。
他负手看天，唇勾冷笑，刹那间黯淡了这满天星月的光华。
——这样的风神，这样的气质，这样的寂寥和忧悒，这样的杀气和冷意。
慕容初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自第一眼看到这个青衣书生，他就猛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了！是他！那个一笑可化春风，弹指可杀全寨的男子！
那段一夜传遍江湖的逆水寒公案中，背信弃义、翻脸无情、心狠手辣的奸相爪牙！
“顾惜朝！”慕容初嗫嚅着，从喉咙底挤出了这个名字。
“慕容初？”顾惜朝一挑眉，再自唇间冷冷吐出一句话，“记住，要杀你的是蔡元长，不是我。”
“蔡京？！”慕容初一愕，咬牙怒道，“那个老匹夫，他居然敢——”
“蠢材。”顾惜朝截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个轻蔑嘲讽的神情，道，“这世上没什么敢不敢，只有做不做。”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
慕容初脸色大变，亦往后退了几步，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嘶声道：“我父亲正在赴任途中，他……”
这一次他主动停了口，因为他已经清楚地看见了顾惜朝的表情——那已经很明白地证实了他的推测。
“不！”慕容初厉声狂叫一声，几近睚眦俱裂。
他已经知道家人俱遭不测。须知在位极人臣、势焰熏天的蔡京手下，对付政敌和对手，焉能有斩草而不除根、赶尽而不杀绝的余地？
慕容初知道，再问什么都已是多余了。
他现在唯一所要做，所该做的，就是自保——保命，拼命，逃命！
要逃命自然要击败眼前这个青衣书生，他没的选择，只有一拼！
他已经无剑在手，没有武器，他拿什么跟他拼命？
只有拳头。只剩拳头。
慕容初已经来不及多想，纵身跃起，挥拳打去。
拳头有时候往往是最好的武器，没有太多花俏，实在，而且易于聚起全力——慕容初虽是世家子弟，可年少已拜名师习武，一身内家功夫虽不能算顶尖一流，也好歹有相当火候，他这集中了全力的这一拳，顾惜朝能抵挡得了么？
——也许未必可以。
——顾惜朝却没有回避，也不去抵挡，他所做的，是出击。
他的人屹立不动，他的衣袖却已打了出去。
银光忽现，鬼哭神号。
一击毙命。
慕容初圆睁着眼睛仰面而倒。
他也杀过人，见过血，可从来没有见过飙射得这么高、这么多、这么疾的血。
这血还很热，那是他自己的血。
微一抬手，顾惜朝接过了那道呼啸折回的银光。
那瞬间夺命的小斧平摊在他掌心，光华渐敛，血不沾刃，仍带着生命最后的温度。
顾惜朝无声而笑，纵身一跃，跃上了街边屋顶。
“邦”的一声，清脆的坠地声凝住了他转身欲离去的身形。
他皱眉，拧身俯视，只见街角一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更夫抓着更鼓，继落地的鼓槌之后，人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被他一望，更夫的眼睛便花了一花，恍惚中这青衫男子迎风而立，衣袂翩然翻飞如大日如来神祗降世，眼色却狠得像九天十地怒目不动明王。
一剑。
只一剑就够了。
黄绢乍裂，顾惜朝的唇角无声无息地一弯，手中剑已出鞘。
可他这一剑却刺向了一个空。
就在他定睛之下脸色微变，身法在半空中一顿之际，一个袍裾飘飞的人影，已如白色的大鸟般乘风疾掠而来，将呆立当地的更夫提至身后，推到了数丈之外。
来人的身法迅疾如闪电，却无半点忙乱见绌，且丝毫不减其潇洒，一身白衣映衬下，目色中碎碎揉乱了星光，充满着令多情少女怦然心动的沧桑与深情。
岁月似乎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看起来沉静得有些孤悒，又洒脱得让人觉得那是一种深心的寂寞。
也许英雄可以死去，但不会老去，英雄也可以落难，但绝不会落魄。
这样的人不算很多，但戚少商无疑是其中一个。
——当年的“乱贼匪首”，今日的群龙领袖。
“又是你？”顾惜朝人犹在半空，心中已激起了十二分的恙怒，“为什么总是你？！”
他说第一个“你”字时是阴冷怨毒，说第二个“你”字时却已变作了黯然叹息。
“是我。”
戚少商亦轻叹，其实他也说不清楚，到底他们两谁是谁的克星，是谁又总是阻碍着谁？
就在此时，顾惜朝已徐徐落下，站定在他面前，摇头道：“相见争如不见。”
夜已阑珊。
他的声音飘渺得如远山淡漠的烟云，又淡薄如这春夜里一场零落的旧梦。
慵慵懒懒散散，轻轻浅浅淡淡。
戚少商抬头望他，一时为之怔。
然而顾惜朝并不容他顷刻怔神，已再次出手，出手就是一掌。
黑夜中栖鸦惊飞，绝顶杀气皆凝聚于他掌中，这极钜的、无匹的杀气陡然直撞向戚少商，竟似意要毙他于一击之下！
戚少商惊怒之余，只来得及纵身斜退，袍摆仍被“嗤”地撕开了一道豁口。
漫天劲风，一没而尽。
等戚少商再返身看时，只瞥见被顾惜朝掌风震落的树叶已由青碧纷纷转为枯黑，自己原来立身之处的青石路面，已被顾惜朝生生击出了一个大洞！
当下他再不能抑制自己的一腔愤怒，扬眉叱道：“落凤掌！你居然还在修炼如此阴毒的武功！”
顾惜朝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将手置于胸前，白而修长的手指间，一点银光一闪而没。
然后，他劈手、弹指，打出了神哭小斧。
——他要的，是那个更夫的命。
这一次戚少商已有了防备，剑已在他手中，匹练般的剑芒如惊虹乍现，迎上了呼啸而来的小斧。
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刺出这一剑的时候，忽然有种受伤的感觉。
很伤很伤很伤。
似乎有什么横空里一扯，时光又退回从前，有些什么重合了，又有些什么断裂了。
曾经的殊死相拼……到如今，终于又是……刀刃相见。
也许这世上有些人之间，除生死之外，并不能有其他的终结——戚少商一剑挡回了顾惜朝的小斧，心里同时痛了一痛，又空了一空。
他固然说不清楚，为何每当对着眼前这个人，总会产生一些无端无由的强烈情绪，激发出一些无法言明的情感，但此刻，他已决定抛却这一切。
斜里一剑，他的人已如流水般掠去，怒剑狂芒迫得顾惜朝飞身退避。
亮白的衣袍刺痛了夜色，戚少商的剑变成了一道流年和岁月，指向一个流年不能湮灭、岁月不能侵蚀的人。
欺近顾惜朝身前，他煞身止步，剑招一变向侧一旋，趁顾惜朝右手持剑一格之际，已伸手扣住了他左腕脉门。
顾惜朝脸色一变，然后便做了一件事。
——他弃了剑。
似乎料定戚少商那一剑不会斫下来，他眼珠一转，面上重又恢复了镇定清明，甚至露出了一个简直可以用相当好看来形容的微笑。
戚少商果然迟疑了一下，只一下，就感觉到了贴上自己腰腹的一抹冰凉。
呵——他不用低头，嘴角已经向上扬了一扬，像有些无奈，又有些苍凉：
这把冰凉入骨的刀锋，他岂非比谁都要熟悉，都要“印象深刻”？！
两人凛然对望，四目交错，电光火石间已错手交换了彼此的命门，却谁也没有说话。
瘫坐于地的老更夫的表情，因惊惧到了极点反成了麻木的茫然，眼看着这一青一白两道身形凌空不停，就这么无声地掠过自己的头顶，掠过这条寂静的长街，这个寂寥的春夜。
——他只顾上揉了揉眼睛，再吞了口口水。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结了起来。
这凝结的空气忽然破了。
长空里忽然充满了极其锐利，又极其空灵的“丝丝”声，由远及近，方入耳际，已到眼前。
声音怎么会到眼前？
——戚少商心下一沉，手中已脱开了对顾惜朝的控制，脚步虚空一点折身后望，已发现这声音已变成了一道光。
一把剑。
一把细细的、秀秀的、凉凉的、美美的，像冰雕雪琢一般的剑。
戚少商甫一见到这把剑，就忍不住头痛了起来，等他看到御剑而来的女子时，连眼睛也跟着痛了一痛。
这身着黑衣的女子，衣口和袖角却是白色，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温柔的利落，在夜色中依稀可见她那张秀美无双的脸，眉宇间浮动着一股清奇至极的妩媚。
剑是虚招，她笑着收势。
——雷媚破空递出这一剑又再收回，似乎只为了对戚少商一笑。
她笑得更英烈也更柔媚，可这次却连戚少商的心也痛了。
火烧般的愤怒灼痛燃在他的胸膛里，印在他的眼色里，伴随着雷媚反手发出的剑气和老更夫轰然倒地的声响，化做一声长啸，拔地而起。
剑气散去。
三人纷纷落地，突发惊变的长街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谧。
先说话的是雷媚，她的声音很清、很柔美，她站立的身姿很有风情，她只说了一个字：
“走。”
她顾盼有致的眼光在戚少商脸上转了个圈，然后深深地看了顾惜朝一眼。
戚少商当然知道她不是在叫自己。
他的手里仍握着剑，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变成了青白色。
“原来连有桥集团也成了蔡京的走狗。”他说，语气是不可思议的平静。
答他这句话的却是顾惜朝：“这样说来，风雨楼岂不也是六扇门的爪牙？”
戚少商不怒反笑，侧首道：“很好。看来我们又一次泾渭分明，立场明确了。”
“我早说过，我信不过你的那一套。”顾惜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要保的人，我偏偏要杀；我不想杀你，但总是不得不杀。”
他说完朝雷媚使了个眼色，雷媚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迅速离去了。
顾惜朝低头，随意地掸了掸衣襟，仿佛很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声：“你说，这是你的不幸，还是我的？”
听到这句话的戚少商，不知怎的，忽生起一种爱憎交合的错乱，甚至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伤感。
曾经，他要害他，他想杀他，他们是敌对。
之后，他杀不杀他，他害不害他，他们不能保证。
戚少商抬眼看清了顾惜朝嘴角边三分倨傲三分孤绝四分凄清的笑容。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人的笑容能比这人更美，但言语最刻薄，行事最咄咄逼人，行动最决断以及最翻面无情不留余地的，恰恰也是这个人。
人命在这个人的眼里，似乎轻贱得不值一提，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
那么自己是否也是那“一切”中的一个？
——戚少商不知怎么猛然省起这个问题，竟问得自己一片茫然。
“是，你我之间就是如此，根本不曾改变，也无法改变。”
戚少商有些负气地说。
顾惜朝闻言，细长冰凉的眼里敛尽了笑意：
“你是不是很后悔曾经把我当作知音？”
“我不后悔。”戚少商答得很快很坚定。
但他马上补充了一句，“可是你和我，非，友，是，敌——坚持我所要坚持的，我亦不会后悔。”
他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感情，但神色中却流露出一种极为落寞的痛惜之色。
惺惺相惜，也深深相知的两个人，却注定要成为敌人和对手——这究竟是人性的残忍，还是世事的无奈？
顾惜朝沉默半晌，定定道：“好。我们都不要后悔。”
说罢他猛然拧身，袍袖飘飘大踏步地踱远，边走边朗声笑道：
“当日我杀不了你，今天你一样奈何不了我，你我总不过左一个无可奈何右一个措手无策——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远。
他不能出手，也无法追击，因为雷媚的出现已让他清楚，这一条长街、四围檐角、八方出口，至少正有不少于二十个蔡党高手在暗中伺伏！
蔡京党羽和有桥集团既已联手，那末这一场“大杀”，只不过刚刚拉开序幕。
痛苦街尾，小庙。
香烟袅绕中，古旧的蒲团之上，星目月眉、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公子正在盘腿坐禅，半合双目，似已入定。
女子娇俏灵动的身姿如黑色大蝶，自檐前无声折落，游鱼般滑入了他的怀中。
方应看并不张眼，淡淡地说了句：“得手未？”
他明明是在发问，语气却飘忽得好似心中早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雷媚转了转漂亮的眼珠，娇笑着伸手去抚摩他细致的眉眼，“嗳”了一声：“都按你说的那样。”
“很好。”方应看这才睁开了眼睛，沉吟了一下，“顾惜朝可有异动？”
“没有。”
雷媚低头想了一下，忽然又问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戚少商和雷纯——”
方应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都知道了，他会不知道么？”
雷媚倒并不着恼，温柔地笑了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又知不知道小侯爷和六分半堂之约呢？”
“说起来近日该上一趟风雨楼了。”方应看优雅地一笑，伸手捏住了雷媚巧巧的秀颌，“对了，你说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为何不连那只黄雀都一并捉了？”
雷媚蓦然一惊，只觉得方应看扣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骤然冰了一冰，又烫了一烫，一股奇异的感觉直入五脏六腑，直刺得她一阵生疼。
方应看已经一把楼住了她，呼吸急促了起来，眼中腾起了熊熊的烈火：“什么黑道白道，左不过是讲羽翼实力……会当凌绝日，除奸去恶，为国杀敌，以搏万世垂誉……他妈的谁不会……”
雷媚轻吟一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睁大眼睛道：“你……不怕我背叛你？”
她认真地等着方应看的回答。
她是个天生反骨的女子，叛雷、叛苏、叛白——谁知道她的下一剑会刺向谁，谁知道她落入的下一个怀抱在何处？
“背叛？”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流云般的轻忽：“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本事。”
他因雷媚的这个问题猛然想起了四个人：白愁飞背叛了苏梦枕，顾惜朝背叛了戚少商。
一想到这几个人，方应看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意兴阑珊，似乎冥冥中被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思量。
“你说，戚少商和顾惜朝方才到底是如何交手的？”
他突然这样问道，同时放开了雷媚柔软的身躯。
“什么？”雷媚迟疑了一下，表示不解。
方应看没有说话，长久地注视着自己委顿于地的白衣一角，似乎看得很入神，很入神。
然后雷媚听见了这样一句词：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由方应看吟来，却是说不出的奇怪诡异，同时又是说不出的妥帖自然，像是一种隐抑的深怨，又似一种难奈的痛楚。
“杨无邪失踪了。”
——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方应看的马车正在前往三合楼的路上。
车未停，方应看舒舒落落的脸上骤然结起一层寒霜，立刻隔帐问话：“几时的事？起因为何？”
“就在今日晌午。”
任怨笼着秀气的眉毛，尽量简明扼要地回答，“咱们风雨楼里的暗桩来的消息，应该可信。听说是为了营救王小石的事，杨无邪和戚少商意见相左，起了争执，最后杨无邪拂袖出楼，此后去向不明。”
“是么？”方应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任怨一怔，迅速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之前杨无邪就曾因戚少商与雷纯过从狎密之事与之起过罅隙，确是芥蒂早存也未可知。”
方应看在里面“哼”了一声，问：“你怎么看？”
任怨审慎地忖度片刻，这才作答：“风雨楼中，亲王而远戚者不在少数，戚少商在迎王小石回京的问题上摇摆不定，态度不明，这一点不但王小石的那班死党颇有微词，似乎连六扇门的人也觉察到了。故此……”
“这话换作任劳说也就罢了，而不该是你。”方应看打断了他的话，明显有些不满。
任怨净白的面孔瞬间通红，声音也随之扭曲起来：“属下愚钝，但请小侯爷赐教。”
“似，是，而，非。”
方应看冷冷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此事过于蹊跷，堂堂金风细雨楼的大总管，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插翅膀飞了不成？继续给我查！”
他的话音刚落，马车便稳稳停住了。
帘掀，方应看掸袖，提摆，下车。
然后负手宽步，走向三合楼。
人流如织中他只是随意迈步，却差不多吸引了整条街的目光：行走的忘了看路，卖菜的忘了吆喝，打酒的忘了付钱，都忍不住看他，男人因此憧憬起来世的自己，女人为之热望起梦中的情人。
——众人眼里天之骄子般的方小侯爷却视若无睹，旁若无人，自顾前行。
他又在看谁？
他也在看一个人。
——一个无论站在哪里，不管和什么人站在一起，都显得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人。
同样一袭白衣，穿在这人身上，却又被他穿出了七八种不同深浅、不同意味的寂寞来。
这寂寞不冷，但是傲。
这人正立在三合楼二楼的阑干旁，与方应看目光相接，平静地看着他款款拾阶而上。
上得楼来，方应看人尚未立定，就首先躬身作了个揖，态度十分恭敬，语气甚是谦和：“令戚楼主久侯，抱歉抱歉。”
戚少商也马上回了一礼，道：“小侯爷客气了。”
方应看笑了一笑，挥手摈退了手下，紧接着直入主题：“戚楼主大喜了。”
“喜在何处？”
方应看不紧不慢地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戚楼主与雷姑娘中秋一会之事虽然隐秘，但只怕迟些日子，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两位当家执掌意欲共结佳期的消息要传遍天下——岂不为武林盛事、皆大欢喜？”
戚少商闻言不由失笑：“谁说我要娶她？”
“如若在下言谬了，”方应看轻轻咳了两声，点头道，“那便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则戚楼主也必会借此契机暗中筹划，设法一举翦除六分半堂在京中的势力——这也算得上喜事一件罢？”
戚少商一瞬间敛尽了笑容，正色道：“小侯爷请慎言，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方应看却笑了，玉座朱颜，他一笑便是得红尘滚滚、蝶梦纷纷。
他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递了过去：“无论是哪件，在下都少不得聊表心意，这份薄礼还望笑纳。”
戚少商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缓缓展开。
“这信，半月前六扇门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一封。”方应看一边说明，一边饶有兴致地捕捉着戚少商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
“哦。”戚少商淡淡地，不动声色。
方应看有些不解：“怎么戚楼主不想知道这批岁币到底为何人所劫，这暗递消息的人又是谁么？”
“连小侯爷都尚未得其解的事，戚某好奇有何用？”戚少商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况且查案寻赃是朝廷和官府的事，轮不到我等江湖草莽来操心。”
一丝阴翳从方应看眸中一闪而逝，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是是是。”
一连说了五个“是”字，他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在下别无他意，只是想正告戚楼主，这份礼既已送出，神通侯府和有桥集团便绝不会站在风雨楼对面。”
戚少商“咦”了一声，讶然道：“戚某竟不知道风雨楼几时有这样的荣幸站在小侯爷一边？”
此话讥诮之意已是跃然，方应看却毫不着恼的样子，笑吟吟地说：“何止是一边，还要合作呢！天子脚下，圣德煌煌，你我合该携手共同进退，激浊扬清，以安民心，方不负朝廷之重托、武林同道之期翼！”
如此肉麻的官腔套话在他口里说来，竟然无比顺溜，很容易让人生出诚惶诚恐、心悦诚服的错觉来。京城中能把打哈哈打得如此优雅漂亮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而方应看定必是其中之一。
可是戚少商回答他的既不是惶恐，也不是诚服，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逼视。
方应看被他看得一僵，笑容开始变得有点发苦：“戚兄莫非不信任在下？”
戚少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唉！”方应看叹道，“在下愧蒙圣恩简擢，虽与蔡太师同朝事君，却并无连群结党之私密。我确是将顾公子引荐给了蔡太师，但那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一脸无辜，言辞恳切，即便是铁石之心恐怕都要被他说化。
戚少商被说动了没有？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见他已将那封信笺折好收起，起身抱拳道：“小侯爷一片盛情，戚某心领。如无其他赐教，在下告辞了。”
“不敢。”方应看道，“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是否当问？”
“请说。”
“今日怎不见杨总管同来？”
“楼中事务繁重，杨总管忙于料理，不便前来。”戚少商回答得很干脆，似乎很有点奇怪方应看怎会问出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方应看“哦”了一声，眯眼看着戚少商笃笃定定地走下楼梯，不由暗自沉吟起来。
若说杨无邪出走是诈，风雨楼故布此局，是为诱敌深入，戚少商被问及此事仍不加任何解释，一付子虚乌有之状，这断然说不过去；可如果消息确切，戚杨决裂，杨无邪失踪这样大的事，万难掩人耳目，明知如此，戚少商又为什么要隐瞒？是拖延时间？还是另有所谋？
——不对，方应看皱眉：肯定、绝对、必然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投眼阑干外，正看见戚少商洒然步出三合楼的大门，走上了熙熙攘攘的长街。
戚少商，你他妈的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就在方应看一腔恙怒，心里恶狠狠地骂出这句话的时候，走到街心的戚少商突然驻足，抬头朝此看了一眼。
方应看登时似被冷风射了一箭，心上突地一惊。
天际，夕阳残照，浮云似血。
就在戚少商从三合楼离去，途经黄裤大街街口之时，与之相接的蓝衫大街上一间不起眼的茶水铺里，一对年轻男女也正准备起身离去。
这两个人都很引人注目，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们都长得实在太好看：
全京城的女子中，能拥有这样一张经霜遇雪的清艳容颜的，当然只有六分半堂总堂主雷纯；而狄飞惊，年轻、孤寞、逸然出尘的狄飞惊——他好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
可这样出众的两个人，现在却没有人注意到——因为茶水铺里除了他们便再没有第三个人。
自方应看登上三合楼，他们就开始在此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只是相对而坐，看着茶水沸而又温。
“方小侯爷此举到底是何意？”雷纯问，显得满怀心事。
她不能不犹疑：方应看一直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在云诡波谲的京师局势中，他向来袖手闲庭观花，却又不时扇点阴风点些鬼火，在暗中翻云覆雨左右时局。
像他这样的人，说话行事总是十分正经得体，于得体之中稍带一点小小的叛逆，却又刚好够得上让人无可反驳，无时不把自己深深隐匿在伪装之下，于谈笑间化解敌我干戈，于虚伪间连起千丝万缕，其心计之绝，城府之深几无人能及——
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居然也开始坐不住了！
狄飞惊垂着头，随手扣灭了红泥小炉上的火焰，沉吟了一下，这才回答：“杨无邪一事，他大约比我们更急于知道虚实。”
“不知他可有答案否？”
“恐怕不会有。”狄飞惊平静地答，然后把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无论他今天和戚少商谈了些什么，但既有蔡太师牵制着他，有桥集团便暂时不会威胁到我们，也没有不合作的理由。”
雷纯点头，站了起来：“那就按计划做吧，不必犹豫了。”
狄飞惊长长的眼睫却颤动了一下，面上泛起一层凝重之色：“这里面还有一个变数。”
他抬眼，蹙眉，他担心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的突然出现，无疑是在这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奔涌、蓄势待发的池水中投入了一块足以搅乱时局的巨石。
“你是说顾惜朝？”雷纯顿了顿，迟疑了一下，“可他既已为干爹所用，你我便有纵多担心也等于多余了。”
狄飞惊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头垂得更低：“是。既然如此，就看谁能算尽最后的机关吧。”
——可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能把机关算尽？
即便千般机巧万般计谋，又是否能算得尽……人心？
“算”，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可人们往往不得不去“算”，有时候是为了富贵，有时候是为了权柄，有时候，则是为了生死和存亡。
此刻狄飞惊就正在算，雷纯在算，方应看和戚少商在算——
顾惜朝也在算。
他算的是蔡京的心思。
风清云淡，闲花照水，他袖手立在水阁尽头，看着蔡京喂鱼。
逗弄着几十尾红艳艳的大锦鲤在池中欢然拍打跳跃，蔡京的心情看起来相当的好。
“慕容一门的事，你做得很好。”他语有赞赏之意，“你是个人才，老夫不会看错。”
“多谢相爷栽培。”
“恩，”蔡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你和戚少商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可有此事？”
顾惜朝一惊，心里泛上一阵寒意，迅速答道：“相爷说笑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惜之有。”
“我担心你以后下不了手杀他。”蔡京淡淡地说。
只是担心而已？顾惜朝心中冷笑一声，肃声道：“他是谁都无所谓，只要阻了相爷的路，他就得死！”
蔡京猛然转头，目光如刀地牢牢盯上了他的眼睛。
片刻的寂静。
蔡京眼睛一眯，岔开了话题：“那批岁币的下落，调查得可有进展？”
顾惜朝回道：“尚未有眉目。”
蔡京叹了口气，作凝重状道：“圣上为之忧心如焚，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怎可有半分懈怠，可得尽力为主子分忧才是。”
“是。惜朝尽力而为。”
蔡京抬起眼梢看了顾惜朝一眼，重新慢悠悠地转过身子，朝池中洒下一大把鱼饲，喃喃道：“你看，好好的一池春水，平静无波，游鱼逍遥，自在得很，可是一撒鱼饵，还是引出争相觅食的丑态，乱作一团，无风起浪，你说这是为什么？”
顾惜朝心里打了个突，暗恨了一声，却也不得不装出认真沉思的样子来，半天方道：“饵料都在相爷手中捏着，给不给，给多少，全凭相爷的意思，这水是静是波，并不因鱼，而是在人。”
蔡京哈哈一笑，接道：“你跟戚少商的恩怨，我不想问。我只要你给我好好地办事儿，其它的，不重要。年轻人能有一点张狂，有一点权欲，一点目中无人，这都没什么关系。要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野心就不知进取，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做不好。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安分守己，乐天知命的话——那只对别人管用，对现在的你，那是死路一条！”
顾惜朝一动不动地听着，愈见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笼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蔡京长长地舒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吩咐了一声：“最近小方在忙什么，也不常来了，你有空替我去神通侯府看看他吧。”
“是。”
鱼儿已吃饱了饵料，满足地沉入了水底。
池水重又回复了平静，唯留下几圈漾开的淡淡涟漪。
明月映空。
长街微霜。
在离小甜水巷师师的香闺还有半里之遥的屋檐上，戚少商飞掠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令他在这样一个满心惆怅探访佳人的途中，被一些不请自来的莫名情绪给阻挡。
就是这里，他曾看到过一些平生未遇、匪夷所思的奇景和幻象，也曾与孙青霞“狭路相逢”交手互拼，并参与了那场合斗战神关七的惊世一役。
也是在这里，他不久前重遇了一个他以为此生再不会与之相见的人。
世事真正无常，你永远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的戚少商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慨叹了一声，月色洒在他素净的白衣上，把他的身影拖成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他本来打算去拿那份她给他的“贺礼”，想对她说一些心里的话，可现在他却突然踌躇了，索然了，意兴阑珊了。
伊是一个无情亦可交颈、不拒与敌同眠的女子，戚少商也并非缺人仰慕的男子，京师里遍地是做梦都想共他同枕的女子——可她独独对他矜持婉拒。
戚少商不愿强求，故此他见好就收、点到即止，到后来，就连他自己也开始疑惑，是否自己真如想象般爱着这个女子，亦或是，只是沉醉于寂寥长夜里她的暖阁中那一星明黄的温暖。
他追着她，追着自己的梦而去，直至他发现追梦的同时也在追着寂寞。
这样说来，追梦，追欢，追寻甚至追杀……或者都一样？追得越远，便越是寂寞，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那么追着的人和被追的人是否都一样寂寞？
——戚少商为之心中一跳，突地暗自惘然起来。
抬目远眺，可知今夜师师的闺中帘后，又会有谁呢？
周邦彦？秦少游？奸相蔡京？还是昏君赵佶？
——戚少商不想动了，他甚至就在霜寒露重的屋檐上就地躺了下来，他想起此刻手里似乎并没有一朵要送出的花。
这传说中的白衣男子，京城第一大帮派的群龙之首，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正制造着让人心动、心疼的寂寞。
不知有多少人在抚掌嗟叹的同时满心疑问：他到底是不能忘情于多年来相知相依的旧日情人，还是心悬于神秘的红颜知己，或是天下女子尽不能入他眼……
或者，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失心、无意？
没有人会知道。
因为甚至他自己也不愿……不敢去探究了。
月满京华。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江湖风雨几曾休，何处月明听小楼？
休，休！
纷繁的事务，沉浮的时势，一波又一波的风浪，都留待明日再去面对吧。
戚少商微阖上双目。
——他心里还有没有梦？
他的眼前却像发生了一场梦境，似乎正有一片青色的云彩遮实了月影，翩然向他移来……
这样的时局，这样的夜晚，能不被人打搅地、好好地做上一场梦，算不算一种莫大的奢侈？
你，入梦了没有？
………………
今夜，诸葛神侯府里的人们却注定没有这样的奢侈了。
纵然有梦，也已被人惊醒。
“砰！砰！砰！”这样大的拍门声，只怕连九天云外的神佛，十八层地狱恶鬼也要被吵醒的！
拍门的人竟然是铁手！
——半夜三更，一向沉稳镇定、内敛谦冲的铁手，居然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拍门，让开门的叶告惊奇得连招呼都忘记了打。
可无情的脸上却似乎没有半点讶异的表情。
他披衣而坐，长发随意地束着，俏煞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看过来的目光却是近乎柔和的平静。
“大师兄！”
铁手匆匆地唤了一声，这才惊觉屋中的灯烛竟似已燃着了很久。
怔了一下，铁手也来不及多想，立刻道：“惜晴小居起火了！”
一句话，七个字。
他瞪着发红的眼睛，疾声道来，满脸掩饰不住的焦虑、担忧，还有几分努力压抑的痛楚。
——其实他赶来无情住处的一路上已经平复了很多，可方才他甫一知道这个消息时，几乎是如遭雷殛般跳了起来。
一片离奇而来的熊熊大火，已将那片竹林烧成了一片焦土。
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后者，又是谁纵的火？目的是什么？顾惜朝又身在何处，当时可在现场？
铁手的心很乱。
——从未有过的乱。
同时多年捕快生涯的磨砺，也让他真切地生出了一种相当不详的预感。
烛火在无情的眼里霎了一霎。
他垂落在地的白色衣角似乎也跟着动了一动。
“知道了。”他看起来没有太多的震惊，只抬头看了铁手一眼，伸手挑了挑灯芯，低声道，“稍安毋躁。”
铁手正欲说话，他却挥手制止，驱动轮椅来到窗前，把目光投向重楼飞檐外黛色的天空一角。
“天亮了……”
他喃喃而语，脸色一寒，眼中便骤然聚起了浓浓的萧瑟肃杀之意。
一阵夜风呼啸着穿窗而入，吹散了桌案上一撮不起眼的灰烬。
戚少商回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天将破晓。
夜风很冷，吹冻了掠过星光的人的身体，也吹散了昨夜零落的梦。
既然是梦，便总是要醒的。
此刻戚少商只想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坛酒，很多时候，惟有这热烈芳香的液体能让人拥有真实的温暖，和江湖独行的勇气。
当他落足在熟悉的楼角飞檐上时，就已经开始念及自己房内那坛刚启了封泥的上好佳酿了。
他如此迫切地想暖一暖自己的身和心，又怎会想到，自己竟再无机会再去喝完那剩下的半坛。
就在戚少商沿着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间时，他听见了一片由远及近的喧嚣嘈杂之声。
搬抬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有点诡异的陌生，却又好似无比的熟稔。
远处，初升的朝阳刚刚跳出云层，转眼又淹于漫天阴霭之中。
戚少商霍然止步，心里猛地一凝。
他预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那段逆水寒一案的千里逃亡生涯，已让他拥有了比普通人敏锐十倍百倍的对危险的触觉，现在他的这种直觉正告诉他，有一场未知的风暴似正待酝酿发生。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向前楼奔去，几步抢到了栏杆前，俯身而望：
首先印入他眼帘的，是花枯发和温梦成白须飘飘、笑意吟吟的脸。
然后，是孙鱼、张炭、朱大块儿……后面，是风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的一大群当家和兄弟们。
他们都站在黄楼前的空地上，一齐抬头望着他，脸上也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笑。
开心的笑，淡然的笑，无奈的笑，鬼鬼的笑——无一例外。
戚少商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黑压压的人群里，他的目光最后盯死在一个人的脸上。
这个人也在笑，但她的笑容却令所有人的笑容都暗淡无光，失却了颜色。
——那是可以用倾城倾国来形容的佳人一笑。
带着这笑容的雷纯，就被簇拥在人群的正中，温柔纯净的目光带几许妩媚、几分娇羞，正欲语还休地迎向自己的视线。
戚少商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目光转向了孙鱼，然后，又看向张炭。
这两个都是他继任总楼主兼塔主后特别重用的左右手，他等着他们来为他解释这突发的，匪夷所思的，甚至是诡谲万分的事件。
张炭呆了一呆，孙鱼亦是一怔，不过他的反应比较快，立刻回道：“楼主，不是你让我们今早在此迎候您，说有要事宣布么？”
戚少商的脑中轰的一声，心也随之收紧了，当下大声喝道：“你说什么？”
全场安静了下来，花枯发捻了捻胡须，皱眉道：“戚楼主，你既意有所决，要娶媳妇办喜事儿，我等也不会横加阻挠，可起码也该知会楼里上上下下的弟兄们一声，如此仓促行事，教外人看了岂不奇怪？”
这下戚少商又惊又怒，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孙鱼似有些委屈，从身上掏出一张信笺，迎风展开一扬，道：“楼主，这是你留下的字，属下是按令行事啊。”
戚少商竭力克制着一腔震怒，举目看去，只见那一纸字迹，竟真的与自己所书无异！
一时间他心念飞转，只觉得胸中的苦水已经泛到了口边，惟有苦笑地转向花枯发和温梦成道：“二位也是看了这封信而来的么？”
“信我们倒没有收到，”温梦成迅速地瞥了雷纯一眼，慢吞吞地说，“可昨日傍晚雷堂主陪着李师师姑娘亲自来了鄙处，后又赴了象鼻塔——这还会有错？”
戚少商的心沉了下去。
师师……他闷哼一声，不由暗自叫了一声苦！
自与李师师交往以来，他曾多次提议过要邀她一起前往象鼻塔和发梦二党看看，她虽一直不肯与他同往，却也曾独自去过过这些地方，故此这一楼一塔二党中人，大都约略知晓他与她的“关系”——
且不论师师是被挟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既有她亲自上门说话，这些人又焉有不信之理？！
——戚少商想至此处，突觉胸中一窒：昨夜，自己本要赴杏花楼见她，却在途中……
他闭了闭眼睛，徒然冷静了下来。
很显然，他已被陷进了一个局。
布局的人，自然是——
她。
“雷堂主。”
戚少商冷冷地叫了她一声，“此举何意？”
雷纯以袖掩口，吃吃轻笑起来：“戚楼主，小女子别无他意，只是一片诚心，玉成楼主的好事而已。”
戚少商抽了一口气，直直地盯住了她：日前他们中秋一会，雷纯刻意“相授”，他则不置可否，彼此间周旋应对互探虚实，但也约定了半年后再定决意——他当然不会期翼六分半堂这么容易打发，但他却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好全盘的部署！
只听雷纯柔声继续道：“戚楼主乃是人中龙凤，当世英雄，又怎是世间凡俗女子所能匹配？”
她顿了一顿，叹息了一声，就像一个含怨女子看着心爱的男子投入别人怀抱的黯然惆怅。
略一低头，她再道：“如今既与师师姑娘两情相悦，当是京城一大盛事，小女子只不过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也算是鄙堂的一番诚心热意。”
说罢，她眉头一舒，展颜笑了起来：“小女子还带了一些贺礼，就在前院放着，聊表心意。”
人群重又涌动热烈了起来。
这一番话说下来，雷纯的言辞之恳切，意态之谦柔，尽无半点可挑剔之处，倒让庭中一些原本对六分半堂心存仇恨的风雨楼弟子，都不知不觉中减少了几分对她的排斥。
可她的话听得戚少商却只想笑。
冷笑。
他就挂着这样一个冷笑，剔着眉，抿着唇，等着雷纯下一步的举动。
甚至还颇有些闲情逸致地抬眼观望了一下阴沉沉的天空。
该来的总要来。
躲也躲不掉——戚少商收回目光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宁定。
他想起曾经有个人说过：“卿本无罪，怀璧其罪。”
他还记得有人说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早有准备，我未雨绸缪。”
戚少商心中苦笑，在这种境况下，自己竟然会想起……这个人。
黄沙漠漠中，青衣掩映下，那倨傲里含几分天真，张狂中带几分无奈的神情在他眼前倏然滑过，他忽然从心底觉到了一丝无从言说的酸楚。
日头奋力地拨开厚厚的云层露了一露，终于完全地隐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纯轻轻地击了击掌，示意外面将六分半堂的贺礼抬了进来。
两个普通挑夫，均不是六分半堂子弟——想那雷纯以六分半堂总堂主的身份，一介弱质女流，竟敢孤身独自前来势不两立的对手地盘，这份镇定从容却也让在场的风雨楼众人不得不心存喟叹。
贺礼已经放到了众人面前：一只箱子，一个人。
“箱里是区区薄礼，请戚楼主笑纳。”雷纯眸色清清，偏首一笑，“至于这个人，则是送给在场诸位的。”
人群中顿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个个都泛起了讶异的神情。
花枯发第一个走了出来，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那黑脸瘦高的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他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那男子眼中瞬时燃起了浓浓怨毒，尖利地怒吼起来。
他遽然拧身，伸长手臂笔直地朝上一指：“那得问他！”
场中突然间静了下来，直静得让人心寒。
戚少商笑，很苦。
“你要问我？”他微微俯身，迎向那根遥遥直指自己面门的手指，似乎在看一件很滑稽、很可笑的东西。
“戚少商，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
那男子尖声道：“你也许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可你不会不知道蜀中唐能，更不会忘记昨夜你在瓦子巷同福客栈外要杀的人吧？”
“蜀中唐能”四个字甫一从他口中说出，除雷纯外，包括戚少商在内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不单因为唐能乃是近十年江湖中最神秘最速崛起也最难对付的年轻高手、蜀中唐门唐老太太钦点的这一代砥柱人物，更因为他牵扯着另一个举足轻重、非同小可的人——而这个人又恰恰和金风细雨楼密切相关：
“王楼主……”
孙鱼愕然地、喃喃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就在日前，唐能曾挟制着王小石等出现在“名利圈”，被方应看错眼误认为雷无妄，从而得以自他眼皮底下毫发无损地安全离去，此后行踪不明——但这一消息传出，已无疑在京师武林掀起了滔天巨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饱含着震惊，齐齐抬首向楼上的戚少商望去。
“昨夜我并未曾到过瓦子巷。”
戚少商慢慢地说，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很有些疲倦。
那男子一怔，随即仰天狂笑起来，边笑边喝骂道：“可笑！可笑！堂堂连云寨的前当家，风雨楼的代楼主，名动天下的九现神龙，做下的事竟不敢认么？！”
温梦成与花枯发交换了一个眼色，咳嗽一声上前问道：“这其中或有误会，不知阁下所说之事详情如何？”
男子冷哼一声，阴阴道：“没有误会！戚楼主的身手武功，所执兵器，还有闻名天下的一字剑法——我再眼拙也断不会认错！”
他顿一顿，恨声再道：“我三弟唐愁的尸身还在那里停着，戚楼主剑法之精妙我唐门算是领教了！可惜戚楼主不知道这几日唐能带着王小石已暂离京城——要在我唐家人手里夺人灭口，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
“唉。”
发出这声轻叹的是雷纯，她“适时”地叹息并补充了一句：
“看来不希望王楼主回来的，并不只是……。”
她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骇然皆惊下，众人倒也不敢贸然出声，只是呆立当地思索揣测，互相交换着眼神。
戚少商引颈看天，心中扑天而来的一阵惊痛，又是一阵悲凉。
功成、名就，独步武林，领袖着京畿群雄，掌握着最大白道势力金风细雨楼的他——突然觉得累。
真的……好累啊！
他忍不住一声长叹。
叹息声在令人窒息的阴沉苍穹下，分外无力。
“楼主，”孙鱼擦了擦流到眼角的汗，竭力镇定地问了一句，“这是真的么？”
戚少商不答，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悲哀。
雷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似乎有些不奈这渐深的秋寒，连语气都带着微凉：
“如果杨先生在就好了。”
她话中似有深意，突抬高了声音发问：“不知杨先生现在何处？”
“杨总管在外办事。”孙鱼脱口而出。
“哦？”雷纯清清一笑，眨眼道：“但不知他去了哪里？办的又是什么差事？”
孙鱼一时语塞。
——杨无邪不在楼中已有些时日，戚楼主只说他受命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个中详情却委实不曾告知第三个人知晓。
如今被雷纯这么一问，不知怎地，孙鱼心里竟油然生出了层层疑虑。
——心中疑团乍起的当然不只孙鱼一人！
这边张炭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向戚少商问道：“楼主，杨总管他到底身在何处？”
戚少商面色愈见阴郁，沉声道：“暂不可说。”
“是不可说，还是不敢说？”雷纯霍然仰首，清亮秀美的眼中已然寒意迫人，“听说戚楼主近来着人大兴土木、整饬修缮风雨楼……莫不是为着座下此位坐得更稳妥，已将杨先生也一并整饬了罢？”
她言之肃然，如晴天里炸裂开一记惊雷，闻者无不动容，更有人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孙鱼的声音已开始颤抖：“楼主，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你快把实情说出来罢！”
戚少商缓缓地环视四下。
他依稀觉得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都变得有些模糊，仿佛眼前只剩下一池沸腾灼热的水，一把烈烈毒毒的火。
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他缓慢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昨夜我不曾杀人，杨总管在外办事——这就是实情。”
“其它的，我无话可说。”他最后一字一字地说。
可惜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人满意。
——至少不能让那部分对他这新任代楼主还较为隔阂疏远，以及忠心追随王小石、一心听从杨无邪的风雨楼旧属满意。
——人群中已有人大声喝叫了出来：
“这算什么话？”
“戚少商，今日你定要给楼里弟兄们一个交待！”
“此等居心叵测无信无义之人，还听他狡辩什么，快拿了他，咱们好速速去迎王楼主回来主持大局！”
群情渐渐激愤，孙鱼等几个风雨楼、象鼻塔及发梦二党的主事执掌有的冥然沉吟，有的凛冽对视，一时却也拿不定主意。
眼看局面已难以控制，已有些意气冲动的年轻弟子亮出了兵器，随着人潮缓缓向近前掩来。
戚少商只觉心口一股难抒的郁气急欲冲破胸膛、冲破九天激射而出，而目之所及处，漫天乌云正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当头罩下。
他的脸色已经惨白，眼睛却开始发红，喉间充斥着狂烈的鲜血的腥甜。
——这种感觉，如此遥远，又是如此稔熟。
——是大顶峰上被诬为通辽叛国的贼子的那一刹那，还是生杀大帐外寒冷刀锋破空刺来的那一瞬间？
如果同样的冤屈和艰劫再来多一次，他还能否再一次于绝境中浴火重生？
戚少商轻轻颤抖了一下。
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冰封了他的神情，也霜冻了他的心。
他最后扪心而问：如果重新选择一次，自己是否宁可漂泊江湖、流离四海，也绝不涉足这波诡云谲的京师，不和这最顶峰的权力、最黑暗的势力和最沉重的压力发生任何纠葛？
不。他抿唇，这半生沉浮，自己从未后悔。
剑就在鞘中，手搭向柄上，他猛然用力将它握紧。
杂乱的脚步声、刀刃出鞘的碰撞声、或悲愤或怨怒的喝叫声被次第点燃了。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手按剑上，开始下楼。
眼前困龙之局已成，他不能再留！
——唯今之计，只有暂寻脱身才可再图破局。
他已来不及去清理脑中纷繁复杂的头绪，他现在要一心面对的，是刀剑，是生死，是比刀剑生死更冷酷更无情的江湖，和比这江湖更莫测的人心！
就在戚少商笃步走到楼前时，迎面向他走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突然间出现的。
纷乱嘈杂的人声气浪里，这个人淡定从容、不徐不急地负手迈步而入，说不出的温文与儒雅，又是说不出的倨傲与森冷——偏偏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结合得近乎完美。
戚少商甫一望见这个人，就被刺痛了双眼。
狂怒的寒火在他眸中和胸中同时燃起，他忍不住断喝了一声：“顾惜朝！”
骚动被这一声大喝稍稍遏了一遏，有那么片刻的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远远伫立，四目相对。
无数游离的头绪在戚少商眼前滚滚掠过，突然变得清晰：
是他，是他！
——否则他为何一再地注意自己的剑？连云寨的朝夕共处，除了他，谁能将自己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除了他，又有谁能将自己的剑法使得以假乱真？还有，昨夜，他……
戚少商摇晃了一下，捂住了心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早该想到的。”戚少商沉声道，“你一早参与其中。”
说完，他自嘲般痛苦地摇了摇头。
顾惜朝冷冷地撇了撇嘴角，算是作了回答。
“执迷不悟，自掘坟墓！”戚少商的声音忽变得无比锐利，“这次无人能救你了！”
“住嘴！”顾惜朝勃然大怒，“你还是先想办法救你自己吧！”
“我不是你，我俯仰无愧，对得起道义，对得起天地——无甚可忧。”
“无稽之谈。”顾惜朝冷哼道，“我败过，那是天不助我；这一次，却是天要亡你。”
“是么？”
戚少商望着他，眉间聚起越来越浓重的悲悯之色。
这是让顾惜朝无法忍受的一种表情。
他煞白的额头上青筋隐隐一跳，像是动怒，正在极力克制着，沉默了一下，方侧首对雷纯说道：“雷堂主，贵堂的贺礼已送了，心意亦到了，此间剩下的事似乎该交给金风细雨楼自家解决了罢。”
雷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未答言，却听戚少商长声吟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
顾惜朝一怔，却见戚少商幽深的目光直直盯在自己脸上，正自冷冷道：“昨夜月满京华，有人与在下高檐共坐，望尽天涯，却不想他来之前双手沾染了多少血腥——可惜枉负了一轮明月。”
听出了他讥诮中隐含的失望，顾惜朝面上不由青了一青，又白了一白，稍稍别过了目光。
——也让戚少商错过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休得妄动！”
混乱中，突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男声。
一道灰影正像一枝疾箭般从半空中掠近，转眼已到了眼前。
只见来人在气势迫人中又有一种内敛宁定的气韵，温厚沉稳中隐隐透出一股恢弘的男子气概。他人在数十丈外便扬声发话，声音竟能犀利无比地穿风而至，如在耳边，其内力之雄浑深厚实非常人所能及。
孙鱼最先看清了来人的样子，惊喜地叫了一声：
“铁捕头！”
铁手落定身形，伸掌拍去衫上尘土，立即朝戚少商低声说了一句：
“稍安毋躁！”
——这正是一个时辰前无情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戚少商眼中一亮：“是你——”
他紧接着无力而无奈地叹了一声。“少安毋躁……能安得下来么？”
铁手皱眉，看看他，又转头看看身后的包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回答：“此事疑点甚多，你跟我回六扇门再说。”
说完，他一伸手，抓向戚少商。
铁掌如风，暗含内力，不料却抓了一个空——戚少商竟早有防备，向后一个仰身，疾疾掠开了数尺。
“不！”他坚决地摇首，满脸凝重，“我不能去——”
“六分半堂的大批人马必定正伺伏在附近，随时等着趁乱一举击垮风雨楼；蜀中唐门向来睚眦必报，也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此事更不宜牵扯神侯府；而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
他压低声音，以内力传音入密，将这番话飞快地送至铁手耳边。
——快得好象怕自己再无机会说话一样。
人群又一次喧嚣起来：
“铁捕头请见谅，还望勿插手本楼私事！”
“请六扇门成全！”……
铁手低头，像是在做着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戚少商显然已等不及他的决定，一个翻身腾纵而起，
他的身形一动，很多人也跟着动了。
可拔地而起的杀气却似被遽然撕裂了一个豁口，突然凝固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以孙鱼为首的部分风雨楼的核心骨干，于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纷纷出手，遏制住了身边要向戚少商奋身扑去的弟兄。
一回身，铁手迎上了孙鱼饱含着痛楚和期待的目光。
心念一动，他当下长伸双臂，横刀立马地挡在了众人面前，虽是一言未发，全身上下却无处不充满了令人不可违抗的威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变化间，戚少商的身影如一只白色的大鸟，几个起落，已隐没在身后层迭的飞檐间。
最后他仍不忘回头向顾惜朝投去深深一瞥。
顾惜朝的半边脸正隐在幽暗的天色里。
戚少商欲努力望进他深黑的眼底，却看不分明。
铁手至此方深吸一口气，向全场道：“此一事，六扇门必会全力追查真相，以还诸位一个公道！”
他宽厚的手掌慢慢收拢成拳，交握胸前，久久地拱手成揖。
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顾，惜，朝！”
他的声音里有无法形容的愤怒，以及无法释怀的悲怆。
“铁捕头，久违了。”
顾惜朝不紧不慢地颔着首，状甚温文，语调平静得几近柔和。
然后他勾唇笑了一下。
这一笑，犹如一阵春风徐来，令见之者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片刻的失神。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江湖传说中千夫所指、人神共愤的叛逆之人。
很多人都没想到，将上天入地的九现神龙戚少商逼得基业一朝尽毁、兄弟惨死无数，几至走投无路的阴险卑鄙之徒，竟是这样一个斯文儒雅、风神俊朗，且笑如春风的青年书生。
——可见世间事往往不能只看表象。
——这一点，铁手比任何人都更深有体会：
这看似青衫含笑、明眸无心的男子，眨眼就会变成肆行不惮、杀人无算的冷血修罗！
没有人知道顾惜朝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但是方才人人都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顾惜朝是为了戚少商而来的。
这感觉令铁手产生了一些不确定的犹疑。
于是他向后抬了抬下巴：
“你到此，是因为他？”
想了一想，他又皱眉加了一句：“惜晴小居被烧，是否和此事有关？”
——皇城金銮殿一战已是经年，晚晴灵堂前一袭蹒跚而去的青影仍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虽为完成晚晴的遗愿而尽力护着顾惜朝的周全，可顾惜朝仍然无比憎恶自己，隐居惜晴小居的日子里，他从没有对自己露出过半个笑容，答过自己半句话。
但今天却不同。
顾惜朝已敛了笑容，直直看向铁手。
那是一双闪耀着冷月般的寒辉，如一飞冲天的猎鹰般凌厉的双眼。
目光交错，对峙，只是一瞬的事。
“我会告诉你的，”顾惜朝突然说，紧接着狡黠一笑，“但不是现在。”
铁手为之气结。
顾惜朝带着些许玩味意味，一下下地扫视着他的表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大名捕，邪魔无阻。”
他一整容色，道：“既然铁捕头亲自来了，如不能捉拿个把人犯回去，诸葛小花那里恐怕不好交差吧。”
铁树可以开花母猪能够上树，他顾惜朝却绝不可能这么善意关心！
铁手心头一跳，后颈上跟着炸开了一层细微的颤栗。
同样为之心惊、心悸的还有一个人。
——本来雷纯已在刚才的纷乱中悄悄退至了人群之后，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霍然止步。
她注意到顾惜朝的眼神起了些变化，似乎很不经意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为此，她藏在袖中的，捏着一支精巧响箭的柔荑，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雷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高兴了。
在大局尚未全定，事情尚有可能变化的情况下，自己是不应该如此大意如此激动的。
——难道是因为顾惜朝的到来让她吃了最后的“定心丸”？
可是……不对，顾惜朝的反应为何有些反常？
雷纯忽地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来，除了刚才与铁手的一问一答，她是否还看到了顾惜朝面上的其他表情？
难道漏掉了什么？
雷纯背后一凉，冷汗湿透了衣衫。
她也许算不上太了解顾惜朝，至少没有戚少商、铁手，甚至方应看和狄飞惊对他了解得更多，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多少清楚他的景况和痛处：
—— 一个功败、垂成、丧爱、失意的人，有一颗伤透、怨极、不甘、挣扎的心。
因此他们最终能成为合作的“伙伴”。
因此她对他的观察已比对其他人更仔细了几分。
然而她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能看透这个男子。
可这个发现，却显然已经太晚了。
“不想看看雷堂主的贺礼么？”
顾惜朝这话问的是铁手。
不等铁手回答，他已径直向那口挂着六分半堂拜帖的箱子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跟着他转了过去。
雷纯一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张清艳无双的粉脸转眼褪尽了血色。
孙鱼有所警觉，使个眼色，几个楼中弟子便无声无息地站过去封实了她的退路。
乌色重漆的楠木箱，银色的锁扣，六分半堂的封条刻印。
顾惜朝在旁站定，深黑的眼里，亮出星星点点的寒意。
“花老、温老，”他向花枯发和温梦成悠悠道，“这里属两位岁数辈分最大，雷堂主的贺礼，不如就请两位代为开箱查收了吧。”
花、温二人一愣，向四周看了一圈，又用目光征询了一下铁手的意见，得到众人默许，这才迈步上前，三下两下挑开了锁扣。
白花花的银光一现，蓦地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定睛看去，却是满满一箱银两。
温梦成拿起一锭，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看，骤然脸色大变，惊声叫道：
“这，这——这是朝廷的官银！”
“哎呀！”顾惜朝亦露出一脸大惊失色状，高声道，“这莫不是之前被劫的那批各路州县进献朝廷的年礼吗？朝廷用来赈灾的银两，送呈辽国的岁币，怎么竟都到了六分半堂的堂口里？”
——私劫贡银，形同谋逆，这可是惊天的大事！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场中局势已急转。
剧变！
雷纯面白如纸，娇小柔弱的身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无依得像一朵狂风中即将飘落的花。
铁手充满疑惑地看了顾惜朝一眼，转而盯住了雷纯，目光如炬。
他此时还不知道六分半堂的这箱“贺礼”已被人暗中替换了。
也还没想到这正是一个人最擅长的把戏。
——早在神威镖局，这类似的把戏就已被那个人用过一次，收效显著，这一次，依然如此。
所以虽然他感觉得到这其中必有隐情，可能牵扯着极大的阴谋，可身为公门中人，此时此境，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件事：
就是捉拿疑犯。
——可是身为“疑犯”的雷纯，却显然比任何人都更要迷惑和震惊。
呆呆怔立了半晌，她缓缓转头，向着顾惜朝无声地动了动唇形：
“你疯了？！”
顾惜朝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负手，望天。
“早听说六分半堂号称天下举凡干湿交易都要抽六分半的利，想不到连朝廷和宫里的钱银来往也要照足雷姑娘的规矩，顾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佩服，佩服。”他说。
雷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急速地颤动着，沉默。
顾惜朝啧了啧舌，摇头，带三分惋惜四分同情，仿佛安慰般最后说了一句：
“雷姑娘只管随铁捕头前去，狄大堂主那里，顾某一定代为转告便是。”
他一点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
那是一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甚至落井下石的表情。
就在戚少商一路向天泉山脚而去，掠过他亲手安排部署的那些明岗和暗哨时，心里忽泛起了说不出的悲凉。
他想起了那株自己下令铲尽的“伤树”，那条刚刚封实的“地道”。
不知道苏梦枕、王小石，或者白愁飞没有死——他们从这同一座楼宇逃离、逃脱、逃亡时的心情又是如何？
他记得自己刚进入金风细雨楼的第一天，就发现那把楼主专用的座椅坐起来很不舒服。
硬，而且凉，甚至还有些倾斜摇晃。
关于这点，杨无邪给他作过答复：
“这椅子是故意做成这样的，历任楼主都不曾换过，哪怕是贪图享受、喜欢舒适的白愁飞也一样。因为他们都要时刻提醒自己，这把座椅不好坐。”
——想到杨无邪当时那束意味深长的目光，戚少商忍不住涩然苦笑。
他苦笑着发现，自己的心有些乱。
他不想，却又不得不承认，令他乱的，是一个他此刻不愿去想的人，一个遗落在昨夜的梦。
也罢，他对自己说，春梦了无痕。
高处不胜寒。
天泉山颇高，且冷。
他手中的剑亦很冷，从何时起，心也变得一样。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嗖”地直飞他面门而来！
戚少商一扬剑，劈断了这突如其来的暗袭，低吼了一声。
定睛一看，他已看清了远处孑然伫立的一个小小的黑影。
单薄瘦削的黑衣少年，正放下手中的细弓，瞪着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戚少商马上认出了他。
“温而雅？！”他低叫了一声，诧异无比。
穿山峰上这温家两兄弟和唐离联手伏杀自己未果，这阴柔沉默的少年带着兄长的尸身离去无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
一瞬间，戚少商全身微微一绷，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但温而雅立时疾声道：“此路不通，你走！”
他的脸色有些惨青，微抬的下巴显出峻烈的狠和倔。
戚少商怔住，有些摸不清头绪：“恩？”
“唐愁的死讯已经传出去了，前面树林里有蜀中唐门的人在侯着你，不想死在那群妖怪手里的话，就趁早换条路走。”温而雅简短地说，语调仍然阴沉。
“你为什么要通知我？”戚少商皱了皱眉，迟疑着。
“不是我想救你，”温而雅有些不耐烦，“是有人让我在这等你。”
“谁？”
温而雅哼了一声：“你用不着知道。”
戚少商心头一动，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是……”
温而雅的眼底阴了一阴，出现了一丝怨毒的隐忍，避开了戚少商的问题，只是说：
“你走。”
戚少商神色复杂地微叹一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温而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紧紧咬住了嘴唇。
能够活着，是所有一切的前提。
可是活得骄傲、有尊严，是不是更加重要？
在温家众多的支系和辈出的人材里，他和兄长只不过是一次烟花巷尾风流迷乱的结果，一切的地位和尊崇都与他们无缘，所以他们才决定跟着唐离一起做“大事”——为了更好地活，为了出人头地。
然而唐离死了，兄长死了，他本来也打算去复仇，去拼死，可他要杀的那个人却不让他死。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要相信仇恨，只有仇恨才真的能让人活下去。不管面对任何凶险，任何折辱，也让人活下去。”
——那个青衣男子这样对他说，“我知道你的身世。”
温而雅才发现，原来这个传说中背信弃义、狠绝厉辣的男子，竟有一双如此哀伤如此好看的眼睛。
蓝衫街尾。
一辆宽敞华贵的马车自巷口辚辚驶了进来，然后，在无人的街心停下。
任怨跳了下来，小心地掀开了车帘。
车里白衣端坐的少年贵介公子袖着手，意态悠和地举头望了望天。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可他的神情却闲适自得的好似在等着看戏。
这里会有什么好戏开锣？
天刚刚亮，秋寒甚是刺人，他“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神枪血剑方应看方小侯爷舟车劳顿赶至此间，等的是什么人，看得又是哪出戏？
蓝衫街是一条“官道”，故而它的街面显得很宽，很阔，也很干净、平坦、整洁。也正因为如此，这里向来行人不多，两侧店铺亦少。
尤其正是拂晓刚过，整条大街更是分外冷清，看上去静得有点教人心慌。
可是这静谧很快便被打破了。
一队疾行而至的人马已出现在了街口。
无一例外地，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手执兵器。
方应看的眼睛倏然亮了。
他向后一靠，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妥妥帖帖地坐定。
他的笑容很有些得意。
就在他这个笑容还未完全隐没的时候，目标人物已经出现了：
一个白衣白剑的人，宛如一颗呼啸而至的流星，就在他头顶掠过。
将近街口时，这人的身形在半空一震，收势急坠，稳稳地落在了那队等在前方的人马之前。
虽是被迫截停，这人落地的身姿却依然是说不出的飘逸潇洒，纹丝不乱。
——这个人当然是戚少商。
戚少商环视着眼前的这队人马，心情却有些焦灼：
这些人，他虽说不上对他们每一个都非常熟悉，但至少绝不陌生。
——可现在他们的表情，却陌生得让他觉得心痛。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
这个“讯”，虽还不至是“噩耗”和“死讯”，但对他们而言，也比之好不了太多了。
所以，“前途无亮”吴谅、“袋袋平安”龙吐珠、“丈八剑”洛五霞、“错骨扬灰”何择钟、“目火之盲”梁色、“面面俱黑”蔡追猫……除了方才被召集去金风细雨楼的“神偷得法”张炭、“火孙儿”蔡水择和“破山刀客”银盛雪外，几乎所有象鼻塔的精英骨干都聚集到了这里。
要知道象鼻塔虽已合归金风细雨楼统一调度管理，但却是王小石当年离开风雨楼后一手创立的，这些人，全都是王小石过命的交好、弟兄、支持者。
尽管对王小石将这一楼一塔二党全盘托付给戚少商之事有些不解和异议，但这些人毕竟肯遵从王小石的安排，转而追随辅佐新任楼主——然而今日之事，定已被人“适时”/“及时”地传了出去，而且想必还传得相当绘声绘色、逼真可信——试问这些人还怎么能坐得住？
不管了，冲动就冲动吧，他们想，无论如何先阻截他！
小石头和杨军师生死未卜（极可能已凶多吉少！），叫他们怎能不群情激愤，一呼而起，誓要在这下天泉山后的必经之地截（杀？）戚少商！？
以上这些，戚少商当然心中明了。
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身后坐山观虎斗的方小侯，因为胸中的郁闷沉痛，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欲仰天长啸。
他不是没有试过被人诬蔑陷害，但当年毕竟还有亲密的兄弟朋友在他身边，愿意信他、护他，不离不弃，舍生忘死地跟随他——
所以他才能忍辱待起，洗雪冤屈，从未消弭过希望。
——但现在呢？
——还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还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自己？
——信任，到底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还是最轻的东西？
“你们真信我为私心而失道义，夺权势而害兄弟？”他沉声道，“请诸位试想，若真如此，我又怎会主动召集大家，被六分半堂有机可趁，无异自揭其行？”
“这……”吴谅怔了一怔。
“可同福客栈唐愁的死因已查验无误，分明是你的剑和剑法，这你作何解释？”龙吐珠大声道。
戚少商痛苦地攥紧了拳。
漆黑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了几分狠绝的狂意。
这在拦截他的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杀气。
他……莫非真要大开杀戒？
——吴谅等心中升起了这样的犹疑。
今日孤身独剑，以寡对众，一旦被迫出手，要面对的却竟然是昔日的手足和兄弟么？
——戚少商在心里怆然一叹。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这一发之下，又当如何？
会不会杀红了眼，杀红了剑，直至血染长街？
会的。
吴谅他们所未及注意的是：这一街之隔外的所有屋角、飞檐、墙根、路口都暗伏着另一路人马。
那里面有六分半堂的好手，蔡京身边的心腹，甚至还有宫中的高手。
他们“同仇敌忾”，一早等待在此，目标是将金风细雨楼的龙头和象鼻塔的羽翼一网打尽。
一举格杀！
即便杀不尽所有的人，至少要趁他们分崩内乱之际杀掉那个被很多人“惦记”了很久的大人物——戚少商！
这当今京师武林的一方霸主，八面龙头！
谁让他的势力巩固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当他的对手和敌人们终于觉得不能再忍，亦不能再等时，便决意要联手合力，共同铲除这条九现神龙。
可惜，洞察了解这一点的戚少商本人，却正处于有口难辩的境况之中。
“一发……不可收拾。”
——马车上，方应看托着下巴轻声而语，同时露出了一个相当好看且无害的笑容。
他仔细盯着远处众人的一举一动，看得很是入神，很是入戏，以一种支手听风的优雅容色。
并且心情大好、很有雅兴地念及了自己昨日闲时写下的一副字帖：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只可惜他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得太久。
因为街角赫然出现了一顶小小的软轿，正穿破晨雾缓缓移近。
轿前轿后，隐约有几名衣白如雪的负剑少年，那深垂的轿帘后坐着何人，自然不难猜想。
方应看脸上一僵，继而眼眉一跳，一瞬间变换了不下七八种表情。
“住手。”
——轿子已停下，随即从中传来了这声低喝。
语气很轻，语意却很重，像一句无奈的叹息，又似一道不可违逆的命令，令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全身一凛。
能够无视四大名捕之首无情的话的人，恐怕实在寥寥可数。
全场寂了一寂，吴谅方肃声道：“成大捕头，我等对神侯府一向敬之重之，但今次事关我楼里塔中的紧要，还望您赏分薄面，不要插手。”
却听无情在轿中冷峻地说道：“有国法在，岂容私规？捉人查案是在下身为公门中人的职责所在，何来插手之说？”
象鼻塔诸人齐齐一愣，一时间倒也不知如何反驳。
轿帘升起，无情端然跌坐的姿势显得不胜荏弱，话语却坚决冷定：“有我在此，便由不得你们私自抓人——更不能让人当街杀人！”
他这后半句话却似另有所指，跟着向两侧的屋顶各投去似有似无的一瞥，似乎那里正有什么蛰伏的黑影正应声瑟瑟而退。
他顿了一顿，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又道：“请诸位速速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成某一向很公正，查明真相后，也定会还诸位一个公道。”
象鼻塔的几个领头人物沉吟半晌，终于缓缓挥了挥手。
就在他们转身离去的时候，无情眸色一动，扬声言道：“雷雨将至，一路小心！”
天阴不雨，怎会有“雷”？
大家几乎同时抬头望了望天，同时心中一惊，又几乎同时明白了什么。
戚少商转头，充满感激地望了无情一眼，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欲言又止。
他心里反复思考着一个令他费解的问题：今日风雨楼之变事起突然，方应看在此出现想必是和六分半堂有所勾联；可六扇门何以能如此迅速得知消息并及时赶到？先是铁手，后是无情——莫非他们竟有卜算先知的神通不成？
这问题只是在他脑中一闪，他便无暇细想了。
因为无情已猛然抬头，用唇语向他迅速地说了几个字：
“离开京城，再图后事。”
然后他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个意蕴深长的眼神。
强敌后伺，危机暗伏，他们来不及说太多的话，向彼此交待太多的事，但真正的朋友之间，也许语言所能传递的，远不及心意之万一。
戚少商不再犹豫。
他很明白无情的意思。
是，再大的一口黑锅也已经背上了，可比起洗刷冤屈，还己清白，现在更重要更紧迫的是顺利地办完“那件事”。
——或者说“那些事”。
——一些在他担任风雨楼代总楼主之后，一边不急不躁、步步为营，一边处心积虑、暗中筹谋着的事。
于是他还剑于鞘，立刻就走。
孤身而去。
走得如此坚定，甚至再不回头。
自“逆水寒”一案受顾惜朝暗算以来，戚少商在复出后一直行藏谨慎，身边也多有援引策应，不再似当年的独来独往、毫不设防。
可现在，他又要重新江湖独行。
虽然暂时失去了坐镇京师贵为楼主的威风，没有了指挥调度运使自如的权力，可他仍然是神出鬼没，倏忽难测的“九现神龙”，他仍然有充分的本事掩藏自己的行踪和下落，应付各种伏击和狙杀。
——这一点，无情深信不疑，所以毫不担忧。
当然，他此刻还不知道顾惜朝已在风雨楼使手段算计了雷纯，令六分半堂趁乱大破风雨楼的计划已难以施行，但他来之前早已调度了刑部、衙门和六扇门的人手暗中候命，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一旦激起，势必翻动整个京畿的狂风骤雨！
可当他看着戚少商转身大步而去，心却仍然收得很紧。
——他当然没有忘记身后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天地间隐隐一红，漫天里突然疾风劲响。
一直在马车上袖手闲看的方应看飞身而起，右手紧执左手，左掌已通体血红，食、中两指并伸，“哧”的一声，一道红芒如赭，破指而出，一簇血线直取戚少商后背而去。
中途这指劲又起了变化，在半空中突分两路，其中一道顺势急转，目标竟朝向横亘路中的无情的轿子。
谁也没有想到方小侯爷会突然亲自出手。
任怨脸色一变，从后带人奔至的任劳亦目瞪口呆。
可戚少商却似毫无察觉，又或是全不在意，依然身形不挫，一路前行。
——他当然不会真的不作警惕戒备。
只不过有一个人的存在令他相当放心，他可以无忧无虞地将自己的后心交托于这个人，这个人当然是——无情。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无情皱眉，抬头，扬手。
这几个动作是同时发生的，一枚制钱向侧激射而出，先是正好打中了一片翩然落下的树叶，再贴上了方应看打向戚少商背后的指劲，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继续向前。
而那片落叶被制钱一击，却似重新获得了激扬的生命，飞旋着迎上了方应看分出的第二道“血河神指”。
暗合凌厉指劲的制钱去势渐缓，在离戚少商几尺之遥似乎堪堪力尽，“铛”一声坠地，暗劲不绝，直直没入了青石地面。
无情伸手便接住那飘落的叶片。
落叶分毫未损。
——却已由暗绿转为了泛着赭色的灰褐。
红芒已灭，指劲已挫。
方应看脸上闪过一抹诡异的金碧色，立时收指。
可任劳却骤然发动了。
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方应看这一指原要狙击戚少商，却被那该死的残废名捕给出手阻截了。
——好你个碍手碍脚、阻头阻细的无情！
任劳很火滚，很不忿。
火滚和不忿的直接反应就是出手。（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依仗有主子在旁撑腰的条件下，不然再给他十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朝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动手！）
任劳难得“英勇”了这么一把：平常都是任鹤田那小子会表现，这次好歹也让老子发发威！
他早已蓄势待发，此刻虎步一跨，只听地面一阵裂响，已是左跨右踏换了五步，身形闪电般移到了无情的轿后。
“虎行雪地梅花五”，大江南北多少英雄好手，全都折在这一档虎爪之下！
轿后离得较远的一名剑童惊叫了一声。
——因为任劳掣爪扣向的人正是他。
——任劳当然还没有蠢到这份上，对无情怎敢直攫其缨，只不过是想突袭无情的剑童，挫挫这个与自家侯爷作对的名捕的锐气而已。
可惜，任劳仍是高估了自己。
一道暗器已迎面飞来。
到了近前，任劳才看清那竟是一把细细巧巧的飞刀。
跟之前阻方应看指劲的制钱不同，这把刀来得温吞、轻忽，似乎还有些犹豫，甚至还是刀柄相向，毫无力道之感。
可饶是如此，任劳也避不过，刀柄“碰”一声击在他攫向铜剑童子的虎爪上，立刻被弹飞了出去。
只因无情这一道暗器看似随意发出，实则精娴倏忽无比，任劳虽对其出手早已凝神以侍，严加防范，可仍逃不过跺足跳脚，缩手腾身，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他好不容易才闪过这一记飞刀，慌退至十尺开外，正想破口大骂，岂料，又一道暗器破空飞来。
——不，不是“又一道”。
任劳气急败坏、胆战心惊地看着那记刚被自己击飞的飞刀凌空一个回旋，又掉头朝自己飞了回来！
可是这次快！
快得飞驰电掣，快得匪夷所思，快得很要任劳的命！
任劳怪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这把飞刀“噗”一声插入自己左肩。
当下他痛得一声咆哮，遥向无情吼道：“你放什么暗器！有种就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废话！”无情转过来，皱眉叱道，“你出手偷袭在先，倒还在此强辩？这记飞刀本无任何力道，你方才聚了多少内力暗算伤人，这一刀便还回多少在你自己身上。”
任劳遽然呆住了：
刚才他并未想伤对方性命，故此只用了三分真力，照无情所说，如果方才下了狠手动了杀念，只怕这一击竟会害了自己性命。
后怕之余，他不由一头冷汗涔涔而落，口中却仍是尖叫道：“难道只准你动手，别人就不能动手！？”
“这是天子脚下，国法昭昭。你若无故肇事，我便抓了你，你若下手杀人，我便杀了你。”无情冷冷道。
想自己一把年纪，自在刑部办差以来，只有欺凌他人，又几曾受过这样的折辱，任劳恼羞成怒，几乎又忍不住要揉身扑过去。
他被激发了“冲动”，要杀人的“冲动”——可他却冲不动。
一把扣住他肩膀的是他的师弟：任怨。
——指如鹤凿的“竹叶手”，就算任劳也没办法即时挣脱。
“奶奶的！”任劳骂了一句，霍然转头。
他立刻接到了方应看向他射来的一道目光。
只是一眼，任劳就觉得像三九寒天被脱光了衣服在冰冻三尺的深潭里浸了七天七夜的感觉。登时没了火气，没了恼怒，没了杀气，连郁闷和抱怨都被掐得干干净净，灭得精精光光。
他立即捂了肩，噤了声，垂了头。
其实他已痛得说不出话来了，纵能说出，也万万不敢说了。
他只是又好奇又丧气。
好奇的是：小候爷为什么突然亲自出手，既然出了手，又为什么突然住了手，还由着无情对自己出手，甚至不准自己“还手”（当然他也心知肚明自己是没那个能耐还手的）。
丧气的是：同样在小侯爷身边伺候了那么久，任怨那小子确实要比自己醒目得多，谨慎得多，也了解主子得多！
方应看这才转首认真地看向无情。
他似乎对自己落空的一指并不在意，对戚少商的离去也不再阻拦；对手下心腹的受伤亦是毫不动容，甚至视若无睹。
走下马车，他负手而立，展颜一笑。
这一笑，便如冬去春来，冰消雪融，覆盖在蓝衫街上那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气和迫人寒意，转瞬间烟消云散。
寂静的长街，无声的对峙。
就连任怨也觉得有点沉不住气的时候，方应看终于说话了：
“想不到你亲自来了。”
他眉宇间聚着微微的疑惑和叹惋，脸上的笑容随之黯了黯。
“小侯爷觉得很意外？”无情凝视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岂敢，岂敢。”方应看立即摇头。
“抱歉，”无情微微扬眉，“搅乱了小侯爷的计划。”
“好说，好说。”方应看苦笑着打哈哈，看起来竟像是息事宁人、消极应对的退让姿态。
——可就在所有人都开始产生这种错觉（无情除外）的时候，他突然转了转眼珠，长声叹了一句：“江湖盛传成兄孤僻寡情，依在下看，实则大不然——”
无情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成兄身为公门中人，竟不惜为了私交故谊，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知法犯法，当街私纵疑犯，这份深情厚谊当真是可感可叹，动天地而泣神佛！谁还敢说成兄冷血无情？”
他越说越激动似的，末了还不忘夸张地拍了几下手掌。
无情平静地听着，仿佛对他语中的讥讽和胁迫半点也不介意，待他说完方淡淡应道：“是我放走了戚少商，那又如何。他只是疑犯，还不算真凶，若他确是有罪，日后天涯海角我也一样能重新拿他归案。”
“哎呀，”方应看正色道，“成兄这番话，若是在下换个地方，换种说法再复述一遍，不知诸葛神侯会作何想，刑部衙门会作何想，皇上又会作何想呢？”
无情低头沉默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已泛起了冰凉的雪意：
“你想怎么样？”
“借一步说话。”方应看笑得像只狐狸。
让三剑一刀童先行离去后，无情跟着方应看一前一后来到长街转角处。
轩眉，闭目，他跃然端坐在轮椅之上，唇尖轻启：“说。”
方应看踏前了一步，又一步。
他很少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无情。
——这一个如此俊秀，如此忧悒，如此孤傲，如此寂寞的男子。
那修长的颈项，秀气的鼻尖，甚至苍白至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细微的青色血管，都让方应看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无比惆怅，无比落寞的情怀。
“唉。”他叹息着，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作为交换，成兄可否答应在下一件事？”
无情蓦然睁开眼睛，直对上他的目光：“我绝不会做任何有违公理道义之事。”
“知道。”方应看轻笑，“可成兄大概还不知道，那批被劫的岁币……刚刚出现在六分半堂送往风雨楼的贺礼中了。”
无情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方应看点点头：“关于此事的始末，稍后铁二捕头会报以详情，而在下要成兄答应的条件，便是暂且压下此事，半个月内不可张扬，不可追查，更不可令朝中知晓。”
“不可能。”无情断然拒绝，“此案事关重大，我不能答应你。”
“只是半个月而已。”方应看深深地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比起成兄私纵疑犯，这个要求不算过份。而且，在下奉劝成兄，此案轻易查不得——查出来只怕更会神侯府更为难做。”
他一口气说完，两手一摊：“在下言尽于此，信不信就由成兄了。”
无情冷冷道：“小侯爷既然洞知内情，一切已尽在掌握，又何必兜圈子做好心送人情谈条件，忒也多余了。”
方应看干笑两声道：“成兄言重了，在下袭着朝廷的世爵，亦是半个江湖人，总想为朝野靖和尽些绵力。再说，与神侯府结仇也绝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互相送个人情，岂非你好我好，一团和气？不像那戚少商跟顾惜朝，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你我眼下还不至非誓不两立不可吧？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温柔：“无情兄的人情，在下很乐意奉送。”
可惜无情已低头陷入了沉思，没有听清他这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
任怨实在等得心急，终于忍不住悄悄走到了转角处。
这才发现，无情似已离去多时了。
而他们地位高贵、举止高华、优雅无双、艺跻当今、俊俏温柔、倨傲跋扈、不可一世、心机深沉的侯爷公子，脸上正凝着淡淡的无奈和浅浅的神伤。
微霜的长街寂无人声。
阴云掩隐着秋日长空，灰蒙蒙的天地间，忽有一两缕耀眼的阳光努力地穿破云层透射而出。
方应看就这么静静立着，出神地望着前方，一任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长街尽头，那个人离去的方向，正自阑珊。
半柱香后。
方应看的马车打了个转，驶上黄裤大道，最后停在了三合楼前。
此时天已大亮，街旁店铺渐次开张，人声渐沸，声色喧嚷中，正是一派热闹街市的繁华景象。
方应看下得车来，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不久前，戚少商也站在同一个位置仰首而望过，只不过那天站在楼上的人是自己，而今天，却换作了……
“顾惜朝，”方应看上楼后的第一句话，“顾公子！你这算唱得哪一出？欲擒故纵？还是放虎归山？”
他的语气很冷，有明显的不满。
可他问的那个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慢慢收回了注视着街心的目光，转而落向脚边青色的衣角：
“你对外面这条街有什么感觉？”
方应看一怔，他没想到顾惜朝居然问了他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顾惜朝却已径直踱了过来，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道：“我刚才看着外面，一直在想，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这些贩夫走卒、屠沽市井之中，多的是亡命之徒，只怕也确有些热血满腔的豪杰。”
方应看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完。
果然，顾惜朝紧跟着一扬眉，轻“嗤”一声道：“可惜，江湖草莽之辈终究劣性难驯，难成大器。一点就着，一挑就爆，说什么互信重义，一样是窝里造反！”
方应看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倒是看到，这街上人头簇簇，熙熙攘攘，皆为名来，皆为利往。”他顿了一下，“不知顾公子为的又是什么？”
顾惜朝反问：“小侯爷不知我所为何，又怎会与我合作？”
方应看呵呵干笑几声，转开了话题：
“可今天这档子事儿，顾公子分明是自作主张，这也算是通诚合作么。”
“风雨楼内乱已起，六分半堂亦踩进了圈套，那箱子贼赃已被铁手扣留，唐门这会儿也已按捺不住了——该做的我都做完了，不知哪一点小侯爷不满意？”顾惜朝慢条斯理地说完，轻轻抬起眼角。
方应看眼中戾气一现：“若不是你暗中留了一手，怎会让戚少商轻易脱身？”
“哦？”顾惜朝冷笑反诘道，“在下听说小侯爷新得了山字经秘法，忍辱神功更是习至登峰造极，血河神指之威天下无匹，怎会不是无情的对手？方才血剑不动，神枪未出，随手放跑了戚少商的，不正是小侯爷自己么？”
这话说中了方应看心头隐秘，一时间倒也发作不得，漂亮的手指扣实了案上的细瓷茶盏，良久方道：“顾兄何必取笑在下。照这么说，以顾兄之惊才绝艳、智谋天纵，当年一场千里追杀却落了个功败垂成，在下倒也好奇得紧呢。”
顾惜朝闻言脸色微变，冷冷哼了一声。
半晌，方应看才咳嗽了几声，打破僵局道：“无论如何，我是真心引顾兄为知己，当顾兄是可共图大事之人，咱们合该摈除嫌隙，坦诚以待。”
“小侯爷深谙王者之道，可惜身边却无可用合用之人，否则又怎会纡尊降贵来寻顾某合作？正好，你我在某种意义上还可勉强算作同道，却谈不上知己。你我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喝茶商事，不过因为对彼此都还有些用处而已。”顾惜朝端茶，笑，三分讽，七分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方应看没有接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既执意助他，为什么又不告诉他，由他恨你？”
“我已说了，他被困还是走脱，无伤大局。”顾惜朝把头转向窗外，淡淡道，“无所谓，他本来就很恨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感情。
方应看的心却跟着跳了一跳、：恨，是不是可以作为所有的理由和解决一切的方法？
——但恨一定是一种武器，伤人，亦伤己。
“我明日入宫，请顾兄静候佳音。”
方应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这个地方见面？这里人多耳杂……”
顾惜朝整衣而起，走出屋外凭栏远望，长声道：“当年关七、雷损、苏梦枕、白愁飞、王小石……皆曾登临此楼，风云际会过，他们每个人上楼的时候都想着胜，想着起，可每一次都有人败，有人死——今天登上这楼的人是你和我，你不觉得这种感觉很有趣么。”
有趣？方应看眼角一抬，心里暗道：这感觉确实他妈的有趣透了！
他看见顾惜朝正迎风负手而立，面容清寒如霜，眼角眉梢带着煞，有点艳，有点狠。
一轮红日猛然冲破了厚厚的云层，映亮了他的脸庞。
这青衣书生嘴角微带薄笑，昂然举目，如一只孤傲凌厉的猎鹰，正待展翅。
高飞。
“一起去吧。”
方应看深深吸了口气。
出了三合楼，方应看的马车片刻不停地又往另一处高楼府邸赶去。
天色转晴，方应看的心情大好，顾惜朝看起来也闲定。
可惜他们要拜访的这个府邸的主人心情却不太好。
从昨天进宫面圣出来到现在，蔡京已经摔碎了三个心爱的均窑莲花茶盏，轰走了四个平素宠幸的姬妾。
原因是他和童贯之间刚在皇帝面前发生了一次严重的龃龉，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实际上，他和童贯这互相援引为奸的一狼一狈也并非如外界传闻的那么臭味相投、合作无间：蔡京一向不满童贯随意侵犯自己作为宰相的尊严与权力，童贯却熟视无睹，仗着皇帝撑腰，任意讨旨选拔将校官吏，甚至自作主张，大权独揽，令蔡京决意反击，晓以颜色。
故此，早在蔡京前度为相之时，皇帝曾欲授童贯为“开府仪同三司”，相当于宰相之职，却被蔡京拒绝奉诏委任，说是童贯以宦官之身受封节度使已然过分，岂可僭受使相尊位，此事不了了之，也让他和童贯自此结下了暗梁子。
童贯恼火之余，也不动声色，冷静观察情势，直到最近戚少商带领京城白道义士展开“散沙行动”，自己虽也受挫不轻，却趁着诸葛小花进言，皇帝有罢相之意的机会，策动了自己在宫中、朝廷的各方力量，一举将蔡京拉下了相位。
如今，徽宗刚起了点复相之意，童贯又怎会善罢甘休，几番动作，令朝中弹劾蔡京之潮又盛，到昨日面圣之时，竟又安排了徽宗最为宠信的道士出面，奏禀说是太阳中出现了黑子，主在斥退大臣，否则不祥，令徽宗惊恐万分，当场摈退了蔡京。
——这一招剑走偏锋，杀伤力却相当巨大，童贯至此大获全胜。
这个时候，这种心情，蔡京实在谁也不想见。
可有些人他却不得不见，比如刚才的一位，还有现在的这两位：
当方应看带着挑不出瑕疵的招牌式笑容出现在面前时，蔡京心里很清楚，宫里的廷争自然也没有半分能逃过这位小侯爷的耳目。
他又把目光转向顾惜朝，顾惜朝却不看他。
“蔡太师，”方应看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动人的忧思：
“太师稳重持国，功高汗马，圣上却对您如此凉薄，应看真为太师觉得不忍。太师何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一旦有事，闻战鼓而思将相，不得不倚重老臣之时，届时您再羽檄征驰，安车就道，岂不更好？”
他的话很直接，很明白，一点没有委婉的意思。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蔡京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可听出来又该怎么说？
蔡京很清楚，这方应看所主领的“有桥集团”聚集了宦官、中涓势力，又联合了宫廷、王侯力量，在朝野内外足可翻云覆雨，在江湖上亦是举足轻重，可他却一直深藏不露，韬光养晦，恭言慎行，自珍羽翼，足见其城府之深，心机之重。近来他对自己虚与委蛇，暗中却瞅准机会和童贯打得火热，频繁出入内廷，大得皇帝宠信，一时间俨然宫中红人，风头无两。这一次童贯出手对付自己，他想必也暗中出了不少力——看来，他是真的忍不住出手了。
——到底是他依附着童贯鸡犬升天，还是童贯那蠢货被他利用来借刀杀人，那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这里，蔡京表情一僵，只好落力地大声咳嗽起来。
这一个神色变化却没有逃过顾惜朝的眼睛，他猛然一个箭步踏上前去，一把捏住了蔡京的手腕脉门！
蔡京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怎么也料不到这顾惜朝竟作出这等无礼的举动。
要知道，这间屋内屋外，隐藏其间保护蔡京的绝顶高手不会少于四个，只要蔡京一声令下，这房间内就算一只苍蝇也无法活着飞出去——
他一介布衣书生，凭什么如此大胆？！
目光相交。
蔡京的脸色白了一白，骤然坐直的身体又慢慢靠了回去。
方应看微皱着眉，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屋内打了个圈儿：咫尺之内，如果来这么一次突然的动手，有几分胜算？要全身而退，又能有几分生机？
顾惜朝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太师脉势舒缓，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
蔡京回过神来，断然回答：“没有！”
方应看看着顾惜朝放开紧抓着蔡京的手，关切地说：“太师为国操劳，年事渐高，身体欠安可定要看医吃药才是。”
也不等蔡京回答，他展颜一笑：“宫里还有事，应看不再打搅，先行告退了。”
他看了顾惜朝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了身。
走到门边，方应看突然回首，“呀”一声道：“我竟差点忘了要知会太师一声，皇上一直挂心的那件岁币被劫的重案已有了眉目，贼赃竟在令干千金六分半堂雷姑娘那里起出来了！此事非同小可，圣上得知后一旦勒令敕查起来，太师必被牵连，难逃干系，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别教那些宵小穷寇坏了太师的一世英名啊。”
痛心疾首地说完，他叹着气扬长而去。
他的脚步很疾，很轻盈——那是一种类似飞的感觉。
他还很年轻，他还等得起，所以他一直不示强，不暴露，就是要积蓄力量，以待时机。
可是现在他忍不了，耐不住，不能自抑了。“忍辱神功”根本就无法使人“忍”，反而使人“暴”，压抑得越久越深，爆发得越快越狠——明明心高气傲，为何要克己谦恭？明明文韬武略，为何要深藏内敛？不！去他的行藏谨慎，去他的韬晦之术——
不飞白不飞——方应看心里狠狠地说。
蔡京背着手，阴沉着脸，沉吟着走到了屏风后。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很有些疲倦，疲倦得无法抬头。
狄飞惊从不抬头。
因为他的颈骨早已折断了，对他来说抬头是一件很艰难、很痛苦、很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狄飞惊却是一个令人不可想象的人。
他一旦抬头，就是他或他的敌人生死一念的时候。
“这是玩的什么花样？”
狄飞惊连声音都是倦倦的，垂首看着自己白色的袍裾，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这小混蛋定会向圣上称老夫有病，以此来罢我的官。”蔡京恨恨地。
“我是说，”狄飞惊掀了掀眼睫，“顾惜朝居然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方应看一边，刚才对太师竟如此无礼。”
“他刚才……”蔡京眯细了眼睛，似乎在作着很深的权衡，半晌方道：“他刚才那一下，让我肯定了一件事：这个顾惜朝……不简单。”
狄飞惊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欲言又止，于是轻轻“哦”了一声，说回了原本的来意：
“这次风雨楼之变，方应看打着太师的旗号与我们合作，暗地里却设计陷害，旨在一箭双雕。这一出翻手为云覆手雨，雷堂主和我都大大失策了，如今岁币之事已惊动了六扇门，堂里已陷入岌岌可危的大不利之境，在下不得不来讨太师的明示。”
蔡京恼怒道：“这小混蛋有这般的手段，倒叫老夫也看走了眼！你和纯儿太不小心，如此大意被栽了个莫须有的欲加之罪，如今表面上证据确凿，即便是那小混蛋贼喊捉贼反咬一口，却也暂时奈何他不得。”
“那太师的意思……？”
蔡京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那一时得志、咄咄逼人的样子——他这是在逼我啊！”
狄飞惊低头不语。
蔡京又道：“眼下圣听蒙蔽，老夫亦是自身难保。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壮士断臂、能屈能伸、避敌锋芒、以退为进的道理。”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我已经保不了你们了，也不能去保你们，你们最好暂时忍耐——不但要忍，还要退，要让，要牺牲，要妥协，要哑巴吞黄连，要打碎牙齿和血咽。
当然他还有另一层意思在里面，那就是你们非忍不可，非牺牲不可，不然牵及连累到了我，届时断的可就不止一条手臂那么少了！
微微阖了阖眼，狄飞惊轻声应道：“飞惊明白了。”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更显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充满了忧郁。
蔡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片刻，他便又沉下脸色，长声叹道：“过几日老夫就进宫面圣，递交辞表罢。”
数日后，蔡京上表求退，皇帝立即下旨，准其以太师致仕，贬为太一宫使，进而将其贬居杭州。
黄河渡口。
秋风、古道、昏鸦，距京城的繁华不过一日路途，此处却是何等的风物萧疏。
人的命运也莫不如此，就好比今天还是前呼后拥的青云客，明天便作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从连云寨的大当家到通辽叛国的钦犯也好，从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到弑友夺权的小人也罢，都不过一步之遥。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最后回首望了眼来时的路。
从京城一路奔至此处，冲突了至少三路不同人马的伏击，他已经很累，很憔悴，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尘土和血迹。
但他的神情依然傲岸，眼睛依然明亮，这令他无论面对任何绝境或末路，都显得更加英挺，更加坚决，也让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不得不相信，他依旧是逼不垮的雄师，打不倒的九现神龙。
天色更加阴沉，空中扑剌剌洒落起零星的雨点，似有渐密之势，很快沾湿了他的衣衫。
他抬头望去，渡口前，一杆迎风高挑的杏色的旗招映入了眼帘。
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思考，戚少商紧一紧手中的剑，疾步走向了那间小小的酒肆。
门推开，阴暗逼仄的小酒肆，因这白衣白袍的剑客的到来，而升起了满满的洁净出尘的气质，突然间亮了一亮。
与之同时亮起来的，还有戚少商自己的心。
窗前，四个头戴深笠的魁梧男子正密密实实地围坐桌前，可戚少商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围簇在后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裹着厚厚毛裘的男子，正自入定般一动不动地望着桌上的茶杯。
——仿佛这一天一地间，就只剩下了他和他的茶杯、毛裘与寂寞。
他的面容隐在长长的额前乱发下，依稀看得到双颊深陷、目如鬼火——
戚少商只望了一眼，就几乎有热泪盈睫：
“卷哥……”他敬畏地深深一礼，语调是控制不住的激动。
“恩。”雷卷紧了紧毛裘，微微朝他抬了抬眼角。
那是一个亮得灼人的眼神。
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戚少商又看到了那个以一招“天下有雪”名动天下的血性男儿，那个小雷门淡水茶社中烹茶听雨的“小寒神”，正自淡漠而隐忍地，冷眼看着身前身后这寂寞如雪的江湖。
围住雷卷的四个雷门子弟已迅速地站起，守立到了门前。
只听戚少商涩声道：“卷哥，你已知道了？”
“废话。”雷卷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等谁。”
消息竟走得这么快？戚少商正自心生疑惑，雷卷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人通知我赶至此处候你。”
“谁？”戚少商剑眉一轩，猛然抬头。
“不知道。”雷卷摇头，“不过好象你已经猜到了？”
戚少商脸上慢慢浮现起复杂的神色，竟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答话道：“我是猜着了，可却猜不懂。”顿了一顿，又道：“这次的事，我虽有意料，但很多地方却又出乎预想之外，我——”
雷卷一摆手，打断了他：“不用说了。想必京中也是出了大事，否则不会将你逼至这样的境地。”
戚少商苦笑道：“不久前，我还承诺说要助江南霹雳堂在京中站稳脚跟，想不到今日自己却被迫出京，还落到要雷门相救的地步。”
雷卷皱眉，怫然不悦道：“这叫什么话？！你我彼此患难相助，难道是为了什么所图么？！你是我雷门出去的人，我不管你是曾经的钦命要犯，还是眼下的落难楼主，我只知道你心怀侠义，为国为民，便是光大雷门，壮我霹雳堂之威名，我便永远引以为荣，生死相扶！”
他说完又咳嗽起来，可这一番铿锵有力，又饱含情义的话语说出，任坚强冷定如戚少商，也不由深深动容，轻唤了一声：“卷哥！”
雷卷浓密的眉毛向上一昂一扬，止住了咳嗽，道：“此处已非久留之地，你随我回去，再谋后事。那个传信叫我来此接应你的人，也是这个意思。”
“不。”戚少商不假思索地摇头。
“本来我还须去办一件事，现在既然你来了，我便可以将此事相托。”他深深吸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我要立刻回京。”
雷卷目中的两点寒火跳了一跳，眉峰竖成刀状，等着他的解释。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道：“现在京师各路人马齐集，有桥集团、六分半堂、风雨楼自不必说，还有唐门和温家的人也趁乱入京，想一分杯羹。本来，我们和六分半堂虽多次互相试探，但还不到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因为目下京师权力交替，各路雄豪虎视眈眈，谁也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实力。所以，这次的事虽是六分半堂主动发起，只怕必有隐忧。以雷纯之慧质聪悟，应世之道犹胜其父，狄飞惊之绝顶聪明更在其上，他们完全没有理由选择此刻与风雨楼对决，这背后定是有人唆摆。据方应看此前分别邀约我和雷纯的情形看来，这背后的黑手极有可能是他——只是不知道这是蔡京的意思，还是有桥集团之谋——若是后者，则方应看此人才真正是京城群雄的首敌！以他的为人和行事手段，一旦出手必不留情，势必借此机会大肆铲除异己，将京师武林一一肃清，若我推测无误，此刻京畿局面已是岌岌可危，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杀就在眼前了！而且，还有顾——”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面上神情更见忧悒沉重起来。
雷卷微微颔首，突又道：“若是如此，你回京只怕会首当其冲。但有那神侯府的诸葛小花和无情铁手一干人在，难道还制不住区区一个方应看么？”
戚少商摇头：“六扇门始终是公门御差，很多事不便插手。此事既由我而发端，便是刀山火海、地狱浮屠，我也少不得投身以赴了。”
——做为京城最大的势力帮派首脑，他已不再是一个流于草莽、无拘无役的简单的江湖人，他需要与京中的各种势力斗争周旋，需要在朝野间平衡自持，更重要的是，金风细雨楼这偌大基业，不能在他手中纷毁！他担着无数的重托和责任，必须永远挺住那一口气！
为此，他必须在必要的时候面对牺牲，懂得舍弃——尽管他比谁都了解：江湖人并不是真的那般潇洒不羁！
谁能体会他们的深藏的寂寞和伤痛？
戚少商念至此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双深远、冷诮、倨傲的，空负大志的眼睛。
他不能不去想，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此刻又到底有着怎样的立场，怀着怎样的思量。
既要灭我，又何必救我？
——他很想亲口对那人问出这个问题。
“世上没什么解不开的事，无非是人看不懂自己的心。”雷卷突然说。
戚少商似有所动，立即收回了思绪，一字一字道，“卷哥，烦请你立即替我去通知杨总管，并护送他回京。”
雷卷好象并没有太大的讶然，冷然一笑：“我就知道。”
“是。”戚少商垂首道，“我也不再相瞒，那批丢失的朝贡岁币，是我请连云寨和天机组的弟兄出的手，那些银两我分成两半，大部分已请杨总管亲自送至边关抗辽义军营中，剩下的，却是另有它用，杨总管也是为此事出的京……但这点，恕我暂时不能向卷哥明言。待杨总管回来后，一切自会有分数。”
雷卷微微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果然是你。这么扎手的点子都敢动，真没叫错你戚大胆！”
戚少商苦笑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想冒此巨险。也正是因为如此，除了杨总管，我也不欲令风雨楼中其他人知晓。”
他说罢又皱眉一叹，“可惜事情做得不干净，不知哪个关节出了漏子，杨总管三天前传回的秘信，有一箱硬货途中落到了有桥集团的手里，方应看必定会用此大做文章，对白道弟兄们不利，我正是担心这点，所以才急于回京。”
雷卷笑容一敛，立刻道：“你马上回京，我亲自去，负责将杨无邪尽快安全送回京师！”
说罢他很畏寒般将双手往袖中又拢了拢，一双眼睛却燃起了火花。
戚少商担忧道：“你的身子……”
雷卷冷笑道：“你瞎了眼珠是不是！想现在吃我一指试试力道不是？我的身子是不如你好，可只怕你死了我也还断不了这口气。”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青白，显然正忍耐着恶疾的折磨，但他却似乎把这忍耐当成了一种享受。
——或许他早已习惯了忍耐。
病痛、寂寞、相思……他忍耐着常人所不能忍耐的一切，单薄孱弱的身体里却有着常人所不能有的火热情怀。
戚少商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雷卷亦重新把目光转回到面前的茶杯上：
“门外有马。你骑上。走。”他说。
高堂，烛火通明。
红木云石桌案上，棋峙已成。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绞杀一处，各占半阕江山，胜负之算，似乎犹未可期。
一声轻笑。
白衣胜雪的少年公子抚掌摇头：“顾兄好棋艺，在下执输了。”
“小侯爷抬让。”
顾惜朝不动声色地道：“比起神侯府里的成大捕头，在下恐仍未可及。”
方应看的笑容不着痕迹的僵了一僵，变得更是灿烂：“顾兄过谦了。”
说罢他执起一子，长声叹道：“过河的卒子又掉转了头，乱局之中，又生变数，依顾兄看，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哦？小侯爷口中的卒子……？”
“怕不只是卒子，是长车，是飞象，是神龙——”方应看慢慢吐出几个字，“听说戚少商又回京了。”
顾惜朝眉心一跳，听见方应看不紧不慢地慨叹道：“放着故人之情不领，天大地大不去，顾兄你说，他非回来搅这小小京师的一潭浑水做什么？这个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位子，就真的这么叫人恋栈么？”
顾惜朝低头不语。
方应看又是一笑，起身道：“天下棋峙，你我都是已身在其中的人，不分出胜负都抽不得身——不叨扰顾兄了，在下告辞。”
方应看走后很久，顾惜朝才从梦中惊醒般倏然抬头，疾步走到了屋外。
他扶着冰凉的阑干，仰头看天。
天上无月，只有几颗模糊的星子浮沉在黯黯天际。
一滴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落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顾惜朝用力地攥紧了拳。
戚少商，你为什么总要逼我？挡我路的可以是任何人，可为什么偏偏总是你？！
他再一次回想起风雨楼前那白衣男子最后的回眸。
——那种近乎震怖的悲伤与当年连云大帐前的一幕有太多的相似，但那暗含的无尽怜悯又是什么？
顾惜朝弯身，捂胸，冷笑：
你算准了我会等着你回来，是不是？你要让我再一次费尽心机和你斗到最后，是不是？
他重重地喘着气：如果你不死，是不是迟早有一天要把我逼疯？！……
朝阳初升。
诸葛小花就迎着这新鲜的阳光，怀着暗暗的忐忑，缓步迈进了御书房。
赵佶今天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起了个大早，还把这个平常不怎么讨喜的老臣给单独招进了宫。
诸葛小花叩拜之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皇帝身前的桌案上一副墨意淋漓的写意山水卷轴。
只见赵佶笑眯眯地指着那副画道：“爱卿觉得此画如何？”
诸葛小花移步上前看了看，隐隐动容，心中不由暗叹，这满纸苍劲磅礴，风云涌动，作此画之人一腔气吞天下的胸臆皆尽抒发于上，却也能看出不是皇帝的手笔，于是回禀道：“立意高绝，立志高远，挥洒万千，虽远不如圣上的笔法，倒也算得上是难得的佳作了。”
赵佶闻言放声笑道：“说得好！这是童爱卿献上的燕云山水图，听说是出自他新近招揽的人才手笔。”
诸葛心中“咯噔”一声，故意恭声询道：“童大人几时开始也醉情诗画了？”
“非也非也。” 赵佶晃着脑袋，哈哈笑道，“诸葛爱卿怎的看不出来，这乃是童爱卿的一片忠心，一腔大志啊。”
“老臣愚钝，请圣上明示。”
赵佶但笑不语，突然道：“童爱卿近日向朕献了一则联金灭辽复燕之策，甚得朕心，朕今日也想就此问问诸葛爱卿的看法。”
诸葛小花心中猛然一抽，自知所料果中，不由又是悲愤又是痛心，半晌方沉重地禀呈道：“兹事体大……请皇上三思。”
“爱卿有何见解？”赵佶敛了笑容，已有明显的不快。
诸葛当即跪倒在地，含泪禀道：“启禀皇上，宋辽交好，乃祖宗盟誓，违之不祥。以太宗之神武，征伐四方，百战百胜，却惟独于燕云毫无建树，今日哪可轻举妄动？且百年盟誓，一朝弃之，诚恐兵举一动，我大宋昆虫草木，皆不得休息矣！”
赵佶沉下脸道：“太宗在时，是为休生养息安国安民，如今我大宋四海承平，国库充盈，天下归心，时机已到，朕要替祖宗完成一统天下的大志又有何不可？”
诸葛一听这话，登时呆了一呆。
他明知此刻皇帝今日招他问话，其实早已心意有决，只不过要找多一个“老成持重”的臣工来给这“圣明决策”加点码而已，虽知要力谏阻止已是难行，却仍是痛心疾首地说出了这番话。触逆龙鳞自是意料中事，可他更痛心不已的，却是这不学无术、自作聪明的媪相童贯即将为大宋带来的这一场滔天巨祸。
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若胜，也是蠹国害民之举，必将把这风雨飘摇的汉室江山推入万劫不复、血流成河的深渊。
诸葛小花因而伏首顿地，禁不住老泪纵横，良久方抬首道：“臣下万不敢质疑尊上，为此大逆之事。老臣衰病，无补圣明，却蒙天恩浩荡，可为皇上，为朝廷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老臣……”
赵佶不耐烦地摇手道：“行了行了，你的忠心朕知道，你起身，表个态吧。”
诸葛小花道：“我主圣明，自有决断，老臣本不敢置喙，但既蒙圣上垂询，臣也不敢藏私——”
赵佶的心情这才缓和了些，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诸葛小花知道大局难挽，当下之计，要立刻打消皇帝的狂热念头恐怕不行，惟有尽力拖延缓和，故此恭敬地回道“攻辽复燕之事须从长计议，更须寻得可担大任之人。如今蔡太师告病退养，朝中空虚，童大人虽威猛，却身担朝纲要职，难以抽身，且筹集粮草、整顿大军亦需时日，不如缓上一缓，再出兵未迟。”
他话语隐晦，曲折地给皇帝泼了点冷水：
且不说这联金灭辽根本是引狼入室、无稽之谈，就算是件好事，能不能做好，也要看什么时候，由什么人去做——眼下这时候，由童贯这帮人去做，大宋朝廷就真的完蛋了。
赵佶想了一想，倒也觉得不错，于是点了点头道：“爱卿所言不无道理，事所必行，却也要准备得充分些——至于人才嘛，朕看朝中能人不少，那个小方就很聪明能干，比他老子强。童爱卿也在替朕四方招贤纳士——”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之前小方跟朕提起过一个人，后来却没了下文，倒是蔡卿临去前又在朕面前提起了他，叫什么……顾……顾朝西还是顾朝东的……”
“顾惜朝？”诸葛愕然抬首。
“对对，就是他。蔡卿力荐此人，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良才，听说以前是中过探花的，堪当大用。正好你在这儿，就替朕拟道旨，赐他个合适的官职，赶紧为国效力吧。”
诸葛一怔，道：“这个顾惜朝，以前曾是那傅宗书逼宫谋逆的同党，皇上忘了不成？”
赵佶一拂袖：“这个蔡卿已跟朕说了，他那是受人蒙蔽唆摆，误入圈套！人谁无过？朝廷一向用人惟贤，他既已痛改前非，有什么用不得？连你说的那个什么大风暴雨楼的九现神鹤商少戚，还有那什么劫过法场的王小二，朕不是都一样赦免了吗？”
诸葛心中喟叹，却也不好多说，只得称颂了一句“皇上圣德宽宏”，领旨告退了。
出得大殿，他极目北望，黯然长叹。
汉家天下，风雨欲来。
暮色四合，玉兔东升。
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三两步履匆匆的行人，还有几片黄叶在风中寂寥地打着圈圈落下。
头戴深笠抱剑的男子伫立已久，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他的衣袍是白的，剑是白的，连气质也是洁净逼人的白。
“江湖夜雨一壶酒，吞吐天下意何加。从来多少英雄泪，不教春城又飞花。”
伴着几句叹息般的吟唱，有马车的辚辚声由远而近，踏碎了暮色。
当车中人怅然吟断最后一个字时，马车已在白衣剑客的身前猝然停下。
执辔的两个黑衣汉子一身侍卫打扮，均是怒目而视，其中一个已经低吼一声，擎高马鞭想跳下来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路人。
“慢。”
车帘一卷，一截青色素净的袖中伸出一只苍白胜雪的手，轻轻一扬。
然后那只衣袖又缩回了帘内。
这一声低喝，一个扬手，竟似令这漫天压抑烦闷的浊气一散而空。
两个黑衣侍卫对视一眼，心有不甘地跳下车，分头走到前后两头，封住了这条路。
可惜没有正好路过的眼尖路人，否则这惊虹一现间，可以依稀看到帘后人垂落的衣摆，以及清雅秀逸的眉宇。
这人的面目隐在帘后看不分明，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却足以让任何人震撼。
“顾大人，你倒真会给人惊喜。”戚少商摘掉斗笠，语带讥诮地冷笑，“堂堂五品立节中郎将，却如此轻车简从，便服出行，不怕辱没了大人的威风么。”
车中静了一静，传出声音道：“我没空与你斗口舌。倒请戚大侠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你去而复返，招摇过市，只怕这汴京城里很多忙着找你忙到睡不着觉的人，才真要大大的惊喜了。”
戚少商的脸色有一些异样，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费尽心机设圈套陷害我，又何必暗中通知小雷门？你知我必定会回来与你为敌，又何不干脆借唐门的力量除了我？”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一声带着轻嘲的叹息，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语，“我为什么不杀你……我很早以前就告诉过你，不是我想杀你，而是不得不杀你，后来，我是杀不了你，这次……”
“这次怎么样？”戚少商眉峰一拧，话音明显有些急促，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看到顾惜朝此刻的表情。
没有回答。
顾惜朝慢慢掀开车帘，跨了下来。
夜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吹寒了他的面，吹得他的青衫猎猎而舞，越发显得他的人孤绝而飘渺。
他犹记得自己曾怎样不惜一切地要杀掉他：“坑杀连云寨手下，逼戚少商现身！”“雷家庄家眷，五里杀一个，十里杀一双！”“破毁诺城，屠城三日！”“戚少商，你一直不死，快要把我逼疯了！”……
其实他向来不后悔，也不喜回忆。
他认为只有蠢人才会回首过去，才会叫悔恨侵蚀了豪情壮志。
可他现在居然在回忆，心里在震荡——虽然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这次我是想看看，所谓的侠义，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你说的那个样子。”他冷冷地说。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继而举目直直地逼视着他，摇头道：“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侠义——”
他低头，苦笑：“人人都以为在京里当权主事的是蔡京相党，其实有桥集团和内侍宦官亦同样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我早猜到你和方应看暗中勾联，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动了手，连六分半堂也着了你们的道儿。
顾惜朝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戚少商沉声道：“方应看的为人，你比我清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道理你亦比我更清楚。权势和地位，就真的那么重要么？就真的值得你这样不惜一切么？”
顾惜朝冷笑：“怕杀人的不一定杀不了人，不怕杀人的也难逃为他人所杀。什么英雄气概、侠义正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小玩艺而已。我不理什么道义大节，只管成败得失。谁胜了谁就是公道，谁能够活着就是大义！”
他深黑的眼中，现出星星点点的狂意，拂袖又道：“自古多少帝王将相崛起于草莽，逐并群雄，征战大江南北，一统中原，四海承平，功业震古烁今，最后还不是要归于王道？何况当今天下，要成大事、担大任，就更要走王道！若杀一人，他日可令我得救天下千万人，则什么无聊的侠义公道尽可一笔勾销——你须知这怪我不得。”
他言罢掀起长长的眼睫，狡黠地瞥了眼戚少商，突然转了话题：“你觉得苏梦枕算不算个英雄？”
戚少商被他这么一问，倒也有些意外，沉吟了片刻方一字一字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苏楼主于强敌虎伺、风雷环绕间进退裕如，笑饮热血，顾盼自傲，那一份气概令人折服，当算得当世英雄。”
“那是你们的看法。”顾惜朝半是讽半是笑道，“苏梦枕也不过是个赌徒，玩命一博，败多胜少。身有痼疾必不宜持久；锋芒毕露必失之厚重；再加上风雨楼秉承的所谓侠义宗旨，他本人纵再如履薄冰、小心应对，也难免为朝堂官宦之流嫉恨；他的兄弟没有谁有好下场，他心爱的女人与他水火难容——可惜啊，他这样的人，注定成就不了风雨楼的霸业。”他顿了顿，作出了结论：“像他这种人，做不了英雄。且生在这样的时局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戚少商皱眉，隐有些不快：“在你看来，是世无英雄了？”
顾惜朝眼中狂傲之色更浓，仰首道：
“今之所谓英雄，当咤叱起风云，翻手惊风雨，可纵横捭阖、经天纬地，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惜翻转武林，够胆独步天下。赢得了，输得起，拿得动，放得下。人想做而下敢做的他做，人做不了的他做来天经地义，不怕流言闲语，不惧放手一搏，只消得失自知，只管独行其是——不必理会世间一切情理法则，去独行他以为所是。”
戚少商深深吸了口气，一阵寒意从他心底一点点泛了上来。
这样的顾惜朝，他很熟悉，正是因为熟悉，他才觉得如此的深寒。
可在感觉到深寒的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番话他也多少有一些认同之处。
“你决定了要做下去么？”他明知故问。
“你不也一样执意要做下去么？”他立刻反诘。
“是的。”戚少商点头。
“我也一样会选我的道走。”
片刻的沉默。
犹豫了一下，戚少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么？”
他想不通，忘不掉，也无法释怀，在那个发生惊天变乱的前夜，他在探访李师师的途中“不期而遇”了一个人，并和那个人有了一番令他足足神思怅惘了一夜的对话，也正是这一场“偶遇”令他有些微的恍惚，从而被动、甚至主动地跌入了那场其实意料之中的陷阱。
顾惜朝脸色一变，微微侧首：“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是假的就是假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阖了阖眼睛，似陷入了最深的迷梦。
这梦似渐浓的夜色一样，无边无际，把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轻易吞没了。
良久，戚少商方淡淡一笑：“是啊。江湖多变，人心莫测。”
江湖？人心？
顾惜朝的表情微微一愕。
却听戚少商叹道：“你刚说过，像苏梦枕那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局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很不幸，你自己也正是这种人。”
顾惜朝扬扬眉：“我是吗？我以为你才是。”
两人同时抬头，嘴角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一丝笑意。
一瞬间，他们同时想起了曾经旗亭酒肆中的心意相通，连云大帐中的惺惺相惜。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惜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道：“你既然回来了，也就走不了了，不知戚大侠打算怎么应付那些红着眼睛要抓你关押或是找你填命的人呢？”
“我没打算走，也不需要应付。”戚少商一笑，朝旁一努嘴，“不消一刻工夫，你的这些忠心的手下就会把消息送到所有该送到的地方。”
顾惜朝的脸白了一白，哼了一声。
戚少商敛了笑容，正色道：“方小侯爷想必找得我很辛苦。正好，我也有事找他，就有劳顾大人代为安排吧。”
听到这句话，顾惜朝的面容猛然一凝，身体也随之震了一震。
夜色渐深。
远远的巷陌深处，有歌女在低回百转地唱着新调的曲牌：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斜月照徘徊……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伤怀……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阑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歌声如泣如诉，哀怨凄缠，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这多愁的夜，多愁的曲，多愁的人，多愁的江湖！
重英名者，江湖诸多锋锐，善权谋者，江湖风云莫测。多情者，江湖儿女情长，怀梦者，则江湖一场深梦。
长街上两个遥遥相对的男子，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不醒的梦。
方应看负着手，看着月亮慢慢地爬上高墙，爬上中天。
偌大的侯府后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心情似乎很有点烦躁。
离义母夏晚衣的忌日又近了一天，每年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特别地“不舒服”、“难过”一阵子，而自从今天午后收到消息，说云游多年的义父方巨侠可能会近日回京祭妻探子之后，他几乎是有点坐立不安了。
手下远远看见他沉思的样子，都不敢靠近。
一般说来，当他们的这位少主子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就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或是有什么人要倒大霉了。
一声遥遥的梆响，方应看眼前突然无声无息地飘过一道白影。
那是一个掠过月色、划过高墙的人，如同鬼魅般的身法，说不出的俊逸飘渺。
乍见这白影的方应看足尖一点，不假思索地窜了出去。
跃上高墙的他立即俯身望去，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跌坐于长街中央的那个人。
无情猝然抬头，向他递去了一眼。
然后，他侧身，扬手，朝来时的方向打出一记寒星。
远处的黑暗中，有重物轰然坠地的声音，和一声刚出喉咙便嘎然而止，几乎能令人忽略的惨嘶。
无情的手已经缓缓垂落，缩回了袖中。
他只发了一道暗器。
只配一道暗器招呼的对手，他从不发第二道。
方应看也才看清他垂头端坐，一手捂腹，剑眉深锁的样子，仿佛正在忍受着一种莫大的痛楚。
啊……他心头猛然一动：那该是无情腹部的旧疾发作了，又或者……
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地飞身落下，他已经顾不上去思索眼前的这个人是为了什么，会在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只身状况，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其实他也猜着了一点，可这个时候，他显然还有比猜度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无情的手收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方应看一眼。
谁也不知道他的手里是不是已攥着另一记暗器，谁也猜不到这记暗器会不会招呼到飞身落下的方应看身上。
因为方应看的身形在半空中一转，竟朝方才被无情击中的目标处掠了过去。
于是那个倒到地上，濒临气绝，却又还剩着最后一口气的玄衣劲装汉子脸上，在一瞬间极其迅速地轮番了数种表情：由惊愕到惊喜到希望到震怖到凄厉——然后永远地定格。
——方应看歪着头，竖起那根刚刚杀了人的食指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动人的笑容。
即便在做着世上最残忍的事时，他依然能够保持完美的高贵脱俗，和近乎无邪的天真。
“你受了伤。”他背对着无情，眼中已完全地消逝了金色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哀愁。
方应看很清楚，如果无情不是受了伤，发出的暗器绝不可能失之毫厘，令这追赶他的敌人没有一击毙命。
话音落，人影动，只见宽大的衣袖翻飞，一直盘腿跌坐不动的无情如大鹏展翅，乘风而起，向高高的飞墙上掠去。
浓浓的夜幕深处，有嘈杂的脚步正在渐渐清晰。
“唉！”
方应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拧身箭一般飞腾而起，直向无情掠去的方向追去。
他从没想过要和四大名捕中以轻功卓绝天下的无情斗“脚力”，可这一次他却满怀信心能截住前面那明显比往日滞缓了许多的身影。
也就是几个起落，方应看已经赶至无情的身后，猛一伸手，已捉住了那人的手臂。
令他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无情居然毫不抵抗，轻飘飘地被他拖入了臂弯。
方应看的心漏跳一拍，随即又猛地一沉，已觉触手处的衣衫下有微微的濡湿，怀中人微微阖着眼睛，脸色在月光下呈现一种凄烈的惨白。
“成兄！”他脸色一变，低叫出声，“成兄，老友，你这是唱得哪一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这个他无法接近的人，甚至揽之在怀，可真当他隔衣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温度时，他却有点不知所措、疑似梦中了。
身后的急促的人呼马嘶越来越近，打断了他的恍神。
此地仍属神通侯府的范围，方应看不再多想，横抱起无情，纵身轻轻跃入了墙内。
刚把无情抱进内室，好生安顿在自己的榻上，方应看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府中灯火大亮，有家侍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侯爷，宫里的差爷在外面求见，说是追赶疑犯到此不见了人……”
横卧在榻上的无情紧闭的眼睫剧烈地一颤。
方应看的唇角一弯，然后想也不想地开始做一件事：
脱衣服。
——一般来说，他从不需要自己脱衣服。
大多时候都有奴婢下人替他宽衣，偶尔的时候会有绝色温柔的美人帮他除衣。
可现在，他不但自己在脱，而且还脱得很快，很熟练，很迫不及待（似乎只有在他对某个女子特别有欲望的时候他才会这样脱法，可这样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
等他脱到只剩一件雪白冰蚕亵衣的时候，他才停了手，慢慢地开始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把脚上的袜子甩掉了一边，同时伸手将衣襟扯了开来。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带着嘴角的笑意，而且，越笑越深……
门洞开。
方应看大马金刀地抱臂而立，挑着半边眉，意态悠闲地看着家丁领着一个锦衣卫走到面前。
那锦衣卫眼见这位小侯爷衣衫不整的模样、满眼未褪尽的情欲之色，心里已“有数”了八九分，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弓身赔笑道：“本不该打扰小侯爷休息，实在是奉命在身追拿疑犯，还望小侯爷见谅则个。”
方应看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那锦衣卫暗自舒了口气，抬头——
却见刚刚还眼眉含笑的方应看，一瞬间已换上一张冷脸：
“什么疑犯这么厉害，要劳各位兴师动众搜到舍下来？”
方应看这句话是用鼻子哼出来的。
“小，小侯爷容禀……”锦衣卫抬手擦了擦汗，声音已经小了大半，“这人，这人放走了刺杀金使的要犯，小的们一路追过来，到了侯爷府邸前就……就不见了踪影……小的们也是奉童大人和一爷的命令办事，得，得罪侯爷……”
“行了。”方应看一摆手截断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一些，“那就请四处四处查看吧，万一我这府里有什么不要命的奴才敢私藏钦犯，就有劳各位替方某就地清理了。”
他说完掉头就进屋，可刚跨进一只脚却又扭头道：“对了，要不先从这间屋子搜起吧？”
这话一听就是个讲理温和、善解人意的人。
那锦衣卫一呆，先是震愕得汗如雨下，再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哪里真敢进去，只虚虚朝里面层迭低垂的帐幕扫了一眼，就赶紧退步顿首道：“小侯爷真会说笑，小的怎敢造次，怎敢造次……”
等喧嚣的脚步声归于沉寂，方应看又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踱步进了屋内。
榻上的人阖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在床头微弱的烛火映照下，一张面孔苍白得令人心悸。
方应看就着这点烛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无情因痛苦而略微皱缩的表情让他有一种相当奇异的感受，令他心底泛起含有快感的深栗，也让他的身体起了一层难以抑制的躁热。
直到烛火“劈啪”一声爆灭，方应看才从长久的神思飞扬中惊醒。
然后他就着窗外泄入的一地月光，一声不响地翻箱倒柜找伤药，再一声不响地爬上床。
唉！他惆怅而无奈，此情此境，斯地斯人，他实在是很想做点什么——可偏偏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
疗伤。
要是真做了，又会怎么样呢？
——当方应看打着哈欠，脑中第三十九次盘旋这个问题的时候，无情正坐在清晨的阳光里，死死盯着方应看的一对黑眼圈。
他以为方应看会向他询问自己受伤的详情，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谁知道方应看却只是和他天马行空地闲扯了一早上，从朔北塞外的秋色直说到江南西湖的胜景。
他不提，无情便也不说。
但不说可以，不走不行——无情急着要走，所以只好在方应看开始喝第四杯茶的时候开口：
“崖余谢过小侯爷，叨扰了一夜，该告辞了。”
方应看惊奇地“咦”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成兄这是在谢我么？知道的是在下替成兄解了围，这不知道的恐怕还当是在下强绑了成兄入府呢。”
无情目色一动，飞快地垂头。
方应看手里端着茶杯，悠悠转开了目光：
“昨夜有两名金使在驿馆被人刺杀，行凶的几名乱党贼寇为锦衣卫所拿，押送回东厂途中却被人所救，听说那人一身轻功和暗器手段很是了得，不但放走了人，自己也脱了身——在下真的很好奇，那位高手到底是以何种身份去做的这件事呢？”
无情抬头，迎上了他转向自己的目光：“你知道。”
方应看勾着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知道我知道。”
说罢他皱起了好看的眉毛，遗憾地摇头：“你不该插手。”
“如果他们是该死的，就得死。”无情的语气很轻淡，语意却很坚定，“如果并不该死，却又落得非死不可，我便不能见死不救。”
“我以为，以你的身份，不会这么冲动，做出这样叛逆而且危险的事情。”
无情没有立刻回应。
他当然深知自己这一次出手解救白道武林义士的举动之危险，而且也并未事先征得诸葛先生的许可，但他仍是义无返顾地做了——他觉得，戚少商受陷害被迫离京，京中群龙无首，局势动荡，尽力保全白道武林势力不受奸党恶贼的荼毒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四大名捕的称号，于他只是一个方便做事的身份，他虽不曾因此在世人的颂扬声中迷失，却时时受到这个身份的束缚。铁手曾经的绝然离去让他唏嘘，戚少商的洒脱不羁令他羡慕，他又何尝不想逍遥自在，但他又岂能离开神侯府和诸葛先生？
他是个无情的名捕，可他更是个重情的男子。
——所以如此多情又重情的他，最终选择了独自蹈赴危险，也品尝寂寞。
仰头迎着初升的朝阳，他平静而有力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横是叛，竖是逆，这臣不臣，君不君，国不国的一个天下，我又何妨叛他一叛，逆他一逆。 ”
金黄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耀得方应看眯了眯眼，心中一跳。
——那是一种失惊的感觉。
三日后。
方应看依时赴约。
特别穿了件不引人注目的古旧衫子，单身、匹马，避人耳目直奔郊外竹林。
递帖者顾惜朝，约见者戚少商。
他一路行一路反复地想，想顾惜朝转交拜帖时波澜不兴的沉定表情，想戚少商那封只有落款没有内容的“金”色信笺。
——他为此猜测了四五种可能，又丛生出六七种疑虑，最后思考了八九种对策。
谁知道呢？
也许这次就是个能教他意想不到的约见，也许约他的就是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
方应看远远就看到了戚少商。
他有时候也确实很难想象，一个历经了如此之多挫折、劫难、打击和痛苦的男子，怎么能够一再地站起来，还一次比一次站得傲决与沉毅。
——戚少商甚至看起来不会老！
这感觉让方应看心里着实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当他听到戚少商跟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简直就五味杂陈了：
“小侯爷今天没有把乌日神枪带来么？”戚少商说。
戚少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不着边际的话，却让方应看一听就变了脸色。
江湖中谁都知道方应看名号里的“神枪血剑”是指他拥有的两件绝世神兵：其中一件正是名列当世四大奇刃“血河红袖，不应挽留”之一的血河神剑，而另一件的来由却鲜有人知，甚至连见过它的人也少之又少——其实，那杆乌日神枪实隐藏着方应看一个不欲人知的隐秘：他和大金国渊源颇深，他的枪法乃是由金主暗中授予的完颜氏独门要诀。
戚少商现在忽然无故问起这么一句话，当然不是随便唠家常，也不会是挑兵器打架，在方应看这样聪明的人听来，自有其深意。
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应，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但戚少商已经说出了第二句话：“小侯爷有一封亲笔书信不慎遗失，可巧被在下的朋友拾获代为保管，方便的时候想奉还小侯爷。”
方应看眼眉一金，空气中骤然浮动起腾腾杀气，但只一瞬便又消于无形，他颔首，居然笑了起来：“有劳，有劳。”
有劳你去死吧——他心里飞快地跟上这后半句。
戚少商也跟着微微一笑，道：“路途遥远，这封信要物归原主恐怕还需些时日，小侯爷切勿心急，可得宽限些许才好。”
“戚楼主想要多久？”方应看笑容仍在，可已保持得有些勉强。
“越久越好。”戚少商认真地说，“起码得有一两个月，不然万一那送信的人急起来出了差错，送错了地方，小侯爷就得不偿失了。”
方应看脸一沉，静了半晌，终于又露出了温柔恭谦到近乎不真实的笑容：“好说，好说。”
“戚楼主没有别的事了？”他耐心地问。
“没了。”
戚少商展眉，拱手：“不送。”
他甚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方应看眼中重又泛起的淡淡赤金色。
天色青青，方应看转身后阴沉的脸色比天更青。
他少有的没有继续寒暄客气打哈哈，而是牵马便走。
走得很急。
——就像后面有三十六枚飞蝗石、七十二只娥眉刺、一百单八口白骨丧门钉，外加两百把“情人泪”，连同三百钉顺逆神针在追着他呼啸而来一样。
可饶是这样，翻身上马前，他也没忘了朝戚少商身后的竹林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
竹林深且幽，千万竿修竹正迎风飒飒，浩渺莫名。
马蹄声远去，戚少商静静地伫立着，好一会儿，他感觉到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他来了，就在他的身后。
“成了。”戚少商望着方应看离去的方向，舒舒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之所以决定返京重入虎穴，皆因手中掌握着有关方应看的一个“把柄”：杨无邪早前秘密递回的消息中曾提到，边境有某支义军机截获了一封京城送往金国的信件，据说是神通小侯爷方应看亲笔写给金主的密函。
为了争取时间让京师各势力得以暂时喘息，不受有桥集团的趁机荼毒，他才不得以把这个想要留到最后的“筹码”提前使用了。
——须知方应看一向是个多疑的人，从来都把自己防守得“滴水不透”，凡事谨而又慎，绝不会明知不可为而动。所以，虽然此信事实上暂未为杨无邪获取，但戚少商要用这个消息来恐吓要挟一下方应看却是绰绰有余了。
“如果我是他，干脆现在就除了你——若真有什么把柄落到你们这些大侠的手里，横竖也不会指望能拿得回来。”身后的声音冷冷的，一如萧瑟的寒风。
“他不是你。”
戚少商一回身，脸迎着风，一时几睁不开眼睛。
青衣书生负手而立，正举头望着头顶的疏疏竹叶。
戚少商突然觉得，这人其实很像一支竹：修拔、空灵、清逸，一身亭亭的傲骨，和落落的风华。
他发现自己竟望得有些失神，咳嗽了一下，赶紧打消了这无端的思绪，道：“半个月，足矣。卷哥也能把杨总管安全送回京师了。我现在好奇的反而是你的立场……你不怕方应看怀疑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惜朝轻轻地哼了一声。
一个人想要在这多变的江湖中生存，并且花尽量少的力气比别人都生存的更好更稳固，只有选择加入一个势力，寻找一个依傍，借助一些力量——那如果同时加入几股势力呢？
最后的结果究竟是八面玲珑，还是腹背受敌？
戚少商没有再问，而是提出了另一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烧掉惜晴小居的人就是你自己，是不是？”
顾惜朝微微地震了一下。
风停在他背后。
风让他飘飞的衣袂说着话。
可他自己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陶埙，双手举起，就到了唇边。
然后他侧身，就对着这风中的竹林吹奏。
黯然，清越。
伤感，英烈。
他是望着那曾经埋葬了他最初最真之爱的方向吹奏的，是为心间最美的一抹红颜而奉着深情的挽歌。
这一阕悲曲，令戚少商宛觉自己已度了百年，梦了百年。
百年如一箭。
箭不回头，开弓便离弦。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戚少商觉得顾惜朝变了很多。
但又觉得，其实他一点也没有变。
当顾惜朝决绝地点着那把大火的时候，他是否已决定了不问前尘，不留后路，把所有过往都一并祭奠？
埙声，于幽怨中隐吐深情，于高远中暗含激越。
——深藏着吹奏者的心和志，也撼动着听曲人的意和神。
就如临崖一偈，亦似一梦浮生。
就在此地，此时，戚少商听着这样的一曲，不由忆及自己半生际遇，跌宕浮沉，而遇上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否天意？
假如是，这天意又深种着怎样的天机？
翌日。
神通侯方应看赴折虹峰祭母，于途中感染风寒，遂上折称病，回府静养。
与此同时，岁币被劫一案经由刑部“追查”历久，终于“告破”，赃物无法追回，涉案“贼匪”七十九人俱被拿获，处斩立决。
半月后，立节中郎将顾惜朝奉旨出京，南下杭州造作，督办花石纲。
京中各明暗势力借此各自重整，暂归平静。
至此，方应看一石多鸟借机剪除异己、打击京畿各江湖力量，从而迅速扩张势力的计划暂告中止。
他本来说不定真能笑到最后的——如果不是他野心太大，又走得太“急”的缘故。
又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一场风雨欲来的烈血风暴逐渐散去，静如平湖的京师，重又暗蕴起新一轮的波诡云谲。
一艘官船顺运河水路悠悠南行而来。
时已深秋。
出得汴京城后，京杭运河两岸，满目风物日渐萧疏，更兼连日阴雨绵绵，怎不让人望之徒生愁绪万千！
船前甲板上的青衣男子，负手伫立，任由斜风细雨沾湿了衣衫，却似浑然不觉，只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水雾迷漫的前路。
——仿佛那里正有一片大好风光，等着他去踏足，去探询，去获取……
江南，初冬。
几只官船悠悠划破了峭寒无波的江面。
远望停云平楚，渔村远树，如一卷铅华落尽的“水瘦山寒”图，两岸成片的花木早过了醉倾流霞的氤氲良辰，在几点昏鸦的嘶鸣中，天地间浸透着十成十的苍凉古意。
自顾惜朝领命出京，一路行行止止，顺江南下，已过了十数日光景。
身负着皇命的“要紧差事”，这位主事的立节中郎将却不徐不急，不紧不慢，每天凭栏小酌，倚舷读书，饶有兴致地欣赏两岸水光山色，遇到所经名胜处还要下船游览，好不意态悠游。
一干随行虽个个心有疑虑，却也无人敢问。
谁让这位顾大人现今是朝廷“重用”的“红人”呢？
方小侯爷的“交好”，蔡太师的“举荐”，诸葛神侯的“奉旨任命”——能同时和这三位扯上密切关系的人，当今世上只怕也数不出几人来。
这一日中午，小雨初晴，顾惜朝又令泊舟江湾小事休憩。
他先命人去船舱里搬了一坛酒，又叫人治器布菜，不消半盏茶功夫，便有湖州白鱼、西湖醋鱼、徽州鳜鱼、松江鲈鱼等各一碟端了上来，就这么长长短短地摆满在船头，用以佐酒。
待一切置办停当，他屏退众人，施施然坐下，拍开坛口封泥，自取一只酒壶斟上，往杯中倒满，却并不急饮。
随着奇异浓炽的酒香在空气中迅速飘散，江岸水雾弥漫处，竟赫然出现了白衣白马一人一骑，挽缰朝此缓步走来。
船后，眼尖的官兵中惊起了一阵悚动。
船头，闭目跌坐的青衫男子却安然若素，状若未闻，甚至还以箸击杯，就着节拍曼声吟起诗来：
“金簇雕弓射天狼，羽骑千群把臂苍。不知秣陵冬晓处，可似京中——”
岸上牵马的白衫客已至江堤尽头，此时突然足尖一点，身形离地拔空而起，转眼掠至了江心官船近处。
“别……恨……长。”
顾惜朝微微抬眼，唇间怅然轻吐出最后三字，叹息般一挥袖摆，将案上一只空碗扫落了江面。
那凌空而来的白衣人一跃数丈，已稍有力竭身沉之态，正值那看似无意扫落的瓷碗飞至脚下，深远的眼色蓦然一亮，足下已借这半方之力重新腾起。
吟到“恨”字时，人犹在船舷外。
吟到“长”字时，人已立于甲板上。
一身白色衣袍被水雾江浪打得半湿，又被冰冷的江风吹得紧紧贴在肌肤上，这人却仍是说不出的适意潇洒。
船上的人都屏息看着他。
他出名很早，也已很久。但他却仍拥有一张历经沧桑而波澜不变的容颜，和一双始终明亮的眼。仿佛那些个惊天动地的大杀大劫大起大落，都不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又似乎这世间再大的狂风巨浪，都无法侵蚀他一星半点。
过去的已经过去，将至的仍未开始。
——戚少商无疑是个只要现在的人。
现在，今天，眼前。
他，策马，负剑，行于江南。
就在众人惊疑不已的目光中，戚少商已稳步走上船头，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只见他提起酒坛，握着桌上空碗，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碗，仰首便喝了下去。
一碗饮尽，他半点没有问问主人家的意思，倒是接着频频斟酒自酌，闲散惬意，竟好像到了自己家里一般。
更奇怪的是“请”他喝酒的主人！
——顾惜朝竟也不说话，只是懒懒地斜靠在舒服的椅背上，以袖掩唇，不动声色地眯眼看他一碗接一碗。
足足喝了半坛，戚少商这才满足地放下酒碗，举起了筷子。
伸箸在桌面转了两圈，却好象找不到可落筷处，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遗憾，唉声一叹。
顾惜朝看在眼里，突然放下袖子开了口：
“这么多种鱼，竟无一种能下酒么？”
戚少商朝他看了一眼。
大大的眼睛里分分明明写着四个字：明知故问。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淡淡问道：“这酒如何？”
“还是那个味儿！”戚少商这次答得很肯定，也很干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山长水远的，你好一番心思。”
“好说。”顾惜朝一牵嘴角，换了个姿势向后靠了靠。
戚少商这才注意到他领口的一圈黄色细裘。
冬寒渐深，这人竟又穿上了昔日的那袭旧衣，容色沉静如洗，眉宇间含一抹峭然的傲，顾盼之间那一段风流自许，与当年别无二致。
未及收回目光，却听顾惜朝轻咳一声，问道：“是去办你的事，顺便跟着监视我，还是跟着监视我，顺便去办你的事？”
戚少商脸色一凝，眼睛却亮了。
京中局势瞬息变化，一日千里。
半月前，杨无邪已由雷卷亲自护送回京，与戚少商一同返回了金风细雨楼，他才终得以将那口“杀友夺权”的硕大黑锅彻底脱下了身。
重回风雨楼后，他一面迅速重整要务，一面着杨无邪坐镇楼中暂代指挥调度，并请雷卷率小雷门弟子暂留京中策应万全，同时暗访神侯府与诸葛先生等秘商机宜，将一切安排妥善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
戚少商很清楚，方应看被“密函”所胁正浑身不自在，又传来了方巨侠将要回京祭妻探子的消息，有桥集团势必在短期内羽翼难伸；六分半堂因被顾惜朝栽下劫掠岁币的“莫须有”之罪，雷纯和狄飞惊迫于蔡京的压力，惟有壮士断腕，将浙江分舵外姓弟子一干人等解送入京“顶罪”，元气大伤；再加上小雷门雷家势力的插手，牵制了唐门的力量，令其不得不由锋芒进取转为伺机暗伏；更兼此前温家“老字号”的“天涯海角、温氏双平”两兄弟业已为天下第七之事秘密入京，亦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
金风细雨楼一场骤起骤息的突变，恰恰令各股错综的势力就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各自小心自处，均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任谁也不会蠢到在风口浪尖轻举妄动！
跟诸葛神侯和无情他们的长远隐忧不同，对于这种局面，戚少商则表示乐见其成。
而且简直相当满意。
所以他这次出京，走得虽然匆忙，却也十二分放心。
——这一段可数的“风平浪静”，起码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故此对于顾惜朝的这个问题，他特意用了种很特别的方式来回来：
“既然同路，何不同行？”
风清冷。
江水寒。
顾惜朝仿佛没有听清这句飘散在江风中的话。
他抿唇不语，左手屈于膝上，右手缓缓倾壶，自引一盏。
又或者，这就是他的回答？
良久，他突然抬手遥遥一指：“你看这岸边枯树，寥落垂败，可还救得？”
戚少商一怔，转而认真道：“严冬之后，春回大地，岂有不活之理？”
“若是根死，如何救得？”
他追问，尖而锐。
“那就挖去腐根，新植一株！”
他作答，坚且定。
这样的一条九现神龙，殊不知在那个小甜水巷的子夜，会不会差点真被他一剑斫下了那个赵姓昏君的项上人头？
顾惜朝不再问了。
他敛目，展眉，举杯，一口便干尽了杯中酒，唇边犹有笑意。
酒罢倾颓。
戚少商深深地看着他的眼。
——是不是只有戚少商看见了顾惜朝眼中的光芒？
就在这光芒从锋锐转为狡黠的时候，戚少商看到了一只伸到自己鼻尖下的手：
“拿来。”顾惜朝平摊的五根手指清癯而文秀，可冷冷瞪眼的样子却老实不客气。
“什么？”戚少商唬了一跳。
“酒钱。”答得好不笃定。
戚少商的脸立刻苦了下去：“这个，这个……”
“你劫的岁币都花完了？”
——这句话，顾惜朝是用无声的唇形问出来的。
戚少商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继续呵呵苦笑：“我……可以洗碗。”
“不必了。”顾惜朝促狭地一笑，“我只剩七只酒碗了，三日后就到杭州。”
说罢他随手拎起桌上戚少商喝过的那只酒碗，朝堤岸的方向一努嘴：“戚楼主记得，共须赔在下的八只酒碗。”
接下来的三日，戚少商顾惜朝二人一个驾舟，一个策马，也并不见怎么刻意相携，各朝杭州行去。
只是每到晌午饭时，船上的那个都“照例”泊舟小憩，岸上的那个则“刚好”不期而至。
在一船随行官兵的眼里，这两人偶尔机锋论对，大部分时候则是相对痛饮豪酌，看起来倒是默契得很，也疏朗得极。
其实有一种感觉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有，只是不曾道明，那便是离京之后，似乎长久以来沉积于胸中的郁勃难抒之气都被江南的凛冽水气一扫而空，竟是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胸怀酣畅。
想来江中一日，竟有世上千年之感。
——所以当戚少商像往常一样，踏着第八只酒碗潇洒掠回江岸的时候，突然生出了一种久未曾历的快意豪情。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依稀难辨的怅然失落。
他强烈地想要回头望上一望。
也许这一望，则无论日后如何，这段曾经把酒相对的日子，都可尽数入怀，弥足纪念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下去，江南初冬的料峭可一点不含糊，戚少商也已将所带的毛裘大氅添上了身。
这日清晨到了杭州地界，人间天堂之地却一夜间落了一场寒霜，漫野丛林处处铺着一层晶莹的白。
顾惜朝下令将船泊在城外渡口，轻车简从，只随身带了两个小厮，弃舟登岸。
他一边走，一边仰首深深呼吸，但觉意气勃发，精神为之一振。
倏然抬首处，却见白衣白马的男子双臂抱剑，伫立在古渡的栈道尽头，倒像是已候他多时了。
顾惜朝微微一笑，似乎早有所料，毫不意外地迎了上去，朗声道：“怎么？是要就此别过分道扬镳呢，还是打算回请我喝一回酒？”
戚少商笑了笑反问：“顾公子算无遗策，你猜呢？”
“唉，”顾惜朝皱眉叹道，“猜不到。脑子都冻僵了，找地方暖和暖和再说。”
戚少商见他脸色苍白，冻得青青的，心里一动，不自觉地便点了点头。
顾惜朝也不理他，径自加快了脚步，负手前行，口中却迅速地说着：“六坛炮打灯，连吃带拿，加上一应酒菜用度，一共十五两三钱——”
他骤然站住，转身，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团白色物什，冷不防拍到了戚少商胸口：“拿着！”
“这什么东西？”戚少商吃了一惊。
“欠条。”顾惜朝扬了扬眉毛。
戚少商这才看清塞进自己手里的那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草草写着“十五”两个字，多半是这人醉后乱涂的东西，后面还勾着一个初看有点像条龙，再看又有点像只鸟，总之就是字不字符不符的东西——简直令人抓狂。
“一场相识，零头就算了。”顾惜朝又恢复了冷冷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嘱咐道，“你收好了！”
——欠条为什么你来写？
——又为什么我来收？
戚少商一头雾水，哭笑不得，虽有如上问题想问，却也知这人向来心思难测，于是干脆闭口。
顾惜朝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满意地看着戚少商将这“欠条”折平小心收好，眼睛重又亮了起来。
然后，他看起来很没诚意地问了一个问题：
“知不知道杭州最好的酒楼在哪里？”
天底下到底有没有最好的酒楼？
谁都会说自家的酒楼最好，就好比谁都会夸自己的老婆最俊俏，自己的儿子最乖巧。
可是谁也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山外青山楼外楼。
杭州，西湖，楼外楼。
重楼飞角、临堤台榭，掩隐在湖光山色之间，其风雅韵致远别于京城北地，虽说不是可赏“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春好时节，却依然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可不正是名满天下、名不虚传的江南第一酒楼！
一入大门，就有招子够亮的堂倌堆足笑脸迎上来热情招呼。
尽管是在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江南之地，可这样两个丰神俊朗、风骨疏傲的男子，还是很难不惹人注目的。
顾惜朝挑了个楼上临湖的僻静偏厅，刚一落坐，就有小二沏上了香郁的龙井，还知情晓趣地带上了两个粉颈嫣颊的少女，一捏笙管，一抱琵琶，就在厅外的回廊里远远坐下奏起曲来。
戚少商正心有感慨这江南胭脂地的温柔靡华，却见顾惜朝起身踱至内栏边，俯身将楼上楼下的情形仔细察看了一遍后，又沉吟了半晌，方把两个随行小厮叫到了身旁，低声吩咐起来：
“你回去传我的令，立刻集合人马，备齐车驾，分批入城，不得惊动当地官府，半个时辰后，在此楼外暗围待命。”
“你将我的官服取来——”他一顿，眼尾朝戚少商一抬，“顺便也替戚楼主做点准备。”
戚少商闻言一怔，却又立刻明白了什么。
看着两个小厮各自领命而去，顾惜朝这才安然坐下，舒舒服服地开始品茶。
戚少商牢牢盯着他的眼睛，半开玩笑道：“你不提，我倒真差点忘了，你是官，我是匪了。”
顾惜朝装作没听见他语中讥诮之意，目光转向窗外波光泠泠的西湖，顾左右而言它：“这茶不错。”
“你不怕我在这儿坏你的事？”戚少商忍不住追问。
“这儿没有我的事，”顾惜朝回过头，清清定定地看向他，“只有朝廷，和天子的事。”
言毕，他头一昂，扬声唤道：“小二，叫你们掌柜的上来！”
当白白胖胖的掌柜擦着汗屁颠屁颠冲上来，人还没有站定，就先看清了这位风采非凡的青衣公子手中，一块光彩夺目的御印金牌。
“听好了，拿着我的名刺，照此名单将全城的富商巨贾、名流世家都给我请来，一个不准漏！就说御命钦差顾惜朝在此，受皇命前来，对各位城中高士实思一见，有事相商，现定于今日午时，在楼外楼备宴，诚邀一聚，还望务必赏光。”
顾惜朝清清楚楚说完这段话，眼中复闪起几星寒芒，补充了一句：“话传不到的，你的事；传到不来的，他们的事。”
话音未落，那掌柜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却连擦也不敢擦了，只一味点头如捣蒜，口里“是是是”个不停。
顾惜朝不耐烦地一挥手：
“还不去？再给你半个时辰，替我把这里弄得清净些。”
“你打算就在这儿办你的差事？”戚少商嘴里这样问，心里却早猜着了八九分。
“有何不可。”顾惜朝半眯着眼。
他的眼细长，幽，且凉。
似乎被廊外艺伎所奏的美妙音韵吸引了过去，他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戚少商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索性不再追问，心里倒也着实生出了几分好奇，决意看看他且要如何施为。
廊外，一曲终了。
顾惜朝倏然张开了眼睛。
手捧官服垂首等候一旁的小厮见机忙走上前来，开始伺候其替换官服。
圆领绯色官袍加身，外加锦罗云缎外套，十金袍带、牙牌佩玉，一一穿戴停当，衬得他英俊的面容越发气度不凡、神风飞越，比起他平素青衫儒雅的书生装扮，更显出十分昂扬傲决之气。
顾惜朝平展双臂，下巴轻扬，微微阂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敛得波澜不兴。
戚少商微微怔忪，心里不知怎么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未来得及理清，却听顾惜朝已扬手屏退手下，缓缓言道：
“江南之地，除了江湖势力，还有各大显赫的豪门巨族盘根错节，仅杭州一处就有慕容、陈、苏、周四大世家并存，均凭其名望，仗其魄力，招募部下，纠集乡曲，称雄一方。长年扩张，多已坐大，其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江南霹雳堂在此数百年声名不坠，戚楼主又在雷门浸淫多年，这些，想必定有所闻吧。”
戚少商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等他继续往下说。
顾惜朝果然继续道：“其中慕容一氏，秉承祖讯，不入武道，潜心仕途，前朝曾有过一门六尚书，父子九翰林的盛事。可后来，慕容氏却陆续出了些痴迷武学的后人，本是名门之后，承继万千家财，从小就是席丰履厚，加上教习精深、庭训极严，是故很是出了几位武学高人，在江南武林享有很高的威望，慕容一脉籍此异军突起，数十年风云叱咤，薄豪门、伐世家，在这苏杭地界倒比一干江湖绿林中的巨寇悍匪还要厉害。”
“直至十年前慕容家才又出了一位翰林大学士，官至三品大元，后升任正二品户部尚书，拜太子太保荣衔，入主内阁参事。”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字道：“就是这位大人，在外任返京受命途中遇刺身亡——”
听到这里，戚少商心头一跳，蓦然想起了什么，不由低呼了一声“呀”。
“你猜得不错。”顾惜朝点着头，慢条斯理地说，“杀他的是蔡京，杀他那不学无术的儿子的，正是区区不才在下鄙人我。”
戚少商皱了皱眉，道：“你兜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受蔡京指使杀慕容初的事？”
顾惜朝嘴角一弯：“我不说清楚原委，你又如何早做准备护我周全？”
“哈？”戚少商瞪大了眼睛。
“慕容家的人很快就会出现，还是在下的座上嘉宾，为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顾惜朝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道：“虽说冤有头债有主，可冤冤相报何时了呢。戚大侠以为然否？”
这下，戚少商简直无言以答了。
顾惜朝却不再说话，带着嘴角的一抹轻笑，落坐端茶，仿佛又重新沉浸到廊外新起的曲声中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
就在第二十一支曲子奏完的时候，早已腾空了的楼外楼正厅里，已重新聚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人有的常服小帽，有的锦袍光鲜，老少高矮胖瘦不一，可看他们神情目色，便知俱非寻常人物。
可这些非凡的人物，现在却在共同做着一件很平凡的事情：
等人。
——时过午时将近半个时辰了，宴请他们的主人却还没有现身。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甚至已有的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直到终于有人发出了恼怒的不满：
“这姓顾的到底是个哪门子钦差，好大的架子！”
说这话的人，三十岁不到，面色白皙，身形修长，不说话时倒也堪称卓而不群、意态闲贵，可一旦开口，眉宇间就散发出难掩的暴戾之气。
“慕容公子请息怒，请息怒……”一旁的掌柜擦着脑门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安抚着。
只怕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他，以后自己这楼外楼，可就要开到西湖底下去了。
慕容世家在杭州势焰滔天，内分三系，其中一支为执掌内堂的正系，秉文治祖训，另一支则提领垂云别院，专研颠峰武学，深藏如晦；另外便是联结慕容内府外堂、遍交江南六省朝野势力的外堂了。
而如今一身掌控慕容外堂的，正是这位人称“扶英剑客”的慕容枫。
从来只有他慕容枫让人等，几时等过人？
慕容枫越想越恼火，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冲上楼去把这位“钦差”给“请”下来，周围却突然间静了下来。
一个不是很高，却十分清越的声音从上传了下来：
“劳各位久候，顾某真是过意不去。”
话音落时，说话的人已经步下了最后一层楼梯，站到了众人身前。
他嘴里说着过意不去，可脸上却没有半点表示抱歉的表情，负手凝立，已缓缓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至慕容枫身上，道：“慕容公子对在下的身份还有所疑问么？”
一，他穿着货真价实的官服，腰悬如假包换的御印金牌。
二，他问得状甚温和，一听就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
——这两点已足够让慕容枫无论有多么不舒服，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早年一段由边关直至京城的逆水寒公案，震动朝野，厅中众人闻听顾惜朝之名者大有人在，可今天得见其人，却都不由心下惊愕，因为谁也想不到这个当年逼宫谋逆的狂妄之徒，今日位高权重的钦差大人，竟是这么一位斯文儒雅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可这位顾公子大人的脸色说变就变。
他轻哼一声，冷下脸微一扬手。
身后一名侍从立刻跨前一步，双手高高托起了明黄夺目的圣旨。
——这下谁也不敢造次，赶紧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伏身高呼起万岁来。
顾惜朝这才开始慢悠悠地宣读圣旨。
其实无非是奉旨督办杭州造作花石纲诸项事宜，可不知怎么经由他的口宣来，竟听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冒了一身冷汗。
谁知道呢，也许让他们胆战心惊的不是这道循例的圣旨，而恰恰是这个带来圣旨的人。
“诸位都听见了，皇上交待的差事，我等身为臣子的，由不得不殚精竭虑、运筹谋策，在下此番到贵地要办的这些事，还望各位鼎力相助，以慰圣心啊。”顾惜朝言罢，抬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徽宗不问国事，沉迷花鸟字画，不惜在举国上下大兴劳民伤财的“花石纲”，不知害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其中江南之地因其物产风华而尤盛之。
可实际上，受到迫害的大都为普通百姓人家，那些豪绅巨族、世家名门，则大都勾联着当地官府和苏杭应奉局，故此不但能逃脱无碍，更有甚者借采办花石纲之名与官府一同欺压掳掠百姓私产，敛财聚富久矣。
这一点，只除了那个昏君皇帝不知道，百姓有苦难申，官绅心照不宣。
众人现在听到这话，爬起身来均是满口的唯唯诺诺，一片称是/颂明/表忠之声，却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顾惜朝不动声色地听了半天，然后开始咳嗽，咳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下子掩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他一边咳一边开始说话：“苏公子府上那对血玉玲珑，通体炙炎如红莲，实在是当世之奇珍。”
“周老先生所藏的那颗南海夜明珠，听说夜晚发光比灯火还亮，千年才得一粒，难得难得。”
“哦，还有陈翰林家那幅王逸少的字帖真迹，啧啧，无价之宝物也……”
他咳一声说一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直把在座所有世家豪族家藏的绝世之珍都清清楚楚背了一遍，最后表示遗憾：“这些奇珍异宝，顾某无缘得见倒也罢了，可连皇上都无缘得见，那可真是——”
他摇头，叹气，闭了口。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顾惜朝冷眼旁观，四下众人的眼眉动静尽入他眼角余光：一番话下来，举座已无不冷汗涔涔，脸色发青。
他是什么意思？
——大家一起在心里琢磨。
其实也不用怎么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天子看不见得不到的好东西，都被你们这些人克扣着私藏着，这算是怎么说的？这是欺君，还是瞒上？
——这人什么来头，怎么不知道以前的规矩？
有人不忿。
——罢了罢了，都给他罢，家里这些宝贝算是留不住了！
有人哀叹。
——吓，好大的胃口，你有这本事拿么？！
有人恼怒。
可不管怎么样都好，他们各怀的心思此刻这位顾大人并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他还有后话接下往下说：“另外还有一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都绿了一绿。
还有事？！
那肯定是坏事惨事倒霉事要命的事——谁还会指望他还能有什么好事？！
屋顶，黑黝黝的乌瓦上，正伏着一个黑衣人影。
身材有点纤，有点薄，眼色却有点凉，有点郁，衣服与屋瓦的颜色融在一起，远远望去几不可辩。
这人在“席宴”开始之前就已来了。
此刻正一动不动，透过细细的瓦楞间隙，凝目向这厅里望着。
青天白日，做此屋顶偷窥，这黑衣人看起来自恃甚高，自信能掩过楼内人的耳目，但“他”仍然很小心，很谨慎，因为屋中仍有人不得不让“他”顾忌良深。
片刻的沉寂。
陈翰林第一个开了声：“顾……顾大人还有何事指教？”
他还算是个读书人，也不太好凶斗狠，此刻只想快点打发了这个姓顾的，离开这场倒霉的筵席。
“哦，也没什么，皇上的神宵玉清万寿宫今年要重修，还短着些用度。”顾惜朝淡淡地挑着眉，“不算多，三十万两足够了。”
所有人都结结实实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目瞪口呆。
顾惜朝“咦”了一声：“诸位这是怎么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他笑着招呼，“各位替朝廷分忧，顾某是代皇上请诸位这一顿，以示谢意。”
众人面面相觑，知道了此人的厉害，心下震怖之余，也在各自迅速地计议，谁也不敢举杯动筷。
沉默了半天，陈翰林才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说道：“替朝廷分忧，乃是我等份内之事，可这匆忙之间，我们也实在拿不出这许多啊。”
顾惜朝眼中笑意转深，道：“既然这样，在下也不急在一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且等对各位和各位府上的情况了解得清楚些好了。若是实在为难，再另作计议吧。”
他说得恳切又真诚，实在是考虑得周到又体贴。
——可他那掘地三尺的“了解”是什么意思，众人方才都已领教过了。
如果不答应他，再由他“了解了解”，只怕到时候莫说三十万两，就连各家祖坟里埋着的那点东西，都要被他“了解”了去！
众人这样想着，心中均是叫苦连天，这笔金珠银两，恐怕不得不哑巴吞黄连硬着头皮掏出来了。
可是有人有异议。
“啵”一声脆响。
慕容枫扔掉碎成片的酒杯，人已站了起来。
“顾大人！”他眼里有狠色，话中火气毕露，“敬献朝廷是一回事，可这大剌剌三十万两银子，毕竟是我等私产，朝廷命官总也不至无名无目，强取豪夺了去吧？！”
他已经忍了很久。
这可不是京城，山高皇帝远，朝廷也有朝廷鞭长所不及的地方——在杭州地界，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指手画脚？
还有这个姓顾的，他凭什么如此嚣张跋扈？！
据说就是他杀了慕容初，如今成了钦差，就以为奈何他不得了么？
有冤要报冤，有仇要报仇！
慕容枫眼中凶光在暴长，脸上却还挂着说笑的表情——毕竟交游广阔，与衙门官场打了多年交道，他还不至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顾惜朝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慕容公子请放心。”他的目光落在手中把玩的酒盏上，似乎连看慕容枫一眼都觉得多余，“不是强取，不是豪夺，也用不着敬献——只是借上一借。”
“借？”慕容枫一怔，没反应过来。
“顾大人此话当真？”周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抬首。
“不错。”顾惜朝点头。
所有人都呆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顾惜朝却开始行动了。
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纸笺，他当空一扬，笑得有如春风拂柳：“欠条我都写好了。”
——这出“戏”，他似乎真的唱得很舒心，很愉快，很有滋有味。
一人一张，人人有份。
大家屏神凝气，诧异莫名地盯着各自手里的欠条看：
各家认借多少银两，全都细细分好列明，多少各有不同，倒也确实不假。
久久地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屋顶的人忽极细极长地吸了一口气：顾惜朝……果真非凡。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得到顾惜朝的一个后背，望上去却岳峙云停，隐隐有种风雷暗涌而不动于色的声势。
黑衣人已在这屋顶静伏了一个多时辰，只见顾惜朝潇洒自如，一步一连环，也没怎么刻意似的，便把这干平日里在杭州声名显赫、势大财大的巨富豪族绕得团团转。
还有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面目隐晦的侍从，不知是否京中大内的高手，脸上并无特别警备的神色，却绝没见其全身上下露出一丝可乘之机……
黑衣人心中正自暗忖，突见那名侍从微一侧首，好似有意无意地向屋顶这边看了一眼，不由心中一紧。
就在这一忖一惊之间，“他”突然感觉到，似乎另有一道犀利无匹的目光从楼内拥挤的人群里射向了自己，令“他”大惊之下几乎失手踩松了一块瓦片！
可待要细察其来处，那道目光却已迅速地收回，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如无疑问，就请各位立即着人置办，车驾人手已在楼外备好，等这顿饭吃完，各位的钱银也应该都差不多到了吧。”
顾惜朝说完，举杯而笑：“请。”
盛筵在前，借据在手，包围在外——谁还能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连慕容枫也无话可说了。
大家也惟有跟着举杯相和，同时陆陆续续分别着手下赶回去按数出钱。
不然怎么办？
面子不要，难道连命也不要不成？
也就是半顿饭的功夫，有随从进来向顾惜朝禀报，三十万两银子已悉数抵运装车，一分不少。
顾惜朝很满意。
众人很忐忑。
就在他们不知道接下去这位大人还会有什么新花样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句如蒙大赦、同时又诡异无比的话：“倒也没其他事了——各位且把借据拿出来，在下现在就把债还上。”
一瞬间，四下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从别人鼻子眼睛挤成一堆的脸上，想象到了自己同样扭曲的表情。
——还钱？他说还钱？？
这是一场戏，还是一个局？
如果是前者，这戏会不会太匪夷所思太不知所谓太莫名其妙了一点？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局会不会也太深、太黑、太令人惶恐了？
难道是拿大家开涮开玩笑不成？！
顾惜朝却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就在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淡定自若地指挥手下从楼上往下搬东西。
朱漆长盒，大大小小一共不下二十个，就在众人眼前一字排开。
众人诧异不已，虽隐约猜到那些匣内必是抵债之物，却实想不出到底是何物，只听顾惜朝冲身后侍从清声道：“开匣。”
最前面的一只长匣被打开。
那侍从脸上似也有微愕之色，迟疑了一下，从匣中拿起一副卷轴迎风一扬，竟是一副瘦金草书诗帖！
其字体草而不狂，字圆笔润，严而不拘，逸而不处，再加上后面的玉筋篆文，赫赫然是当今四绝“苏黄米蔡”之一的蔡京手笔！
惊声四起。
“各位作此反应，想是认得这副字了。”顾惜朝在笑。
虽然是初次见面，可大家都已心知肚明：每当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要倒霉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首当其冲的是谁。
堂上一时无人接口，却见他双目一转，定定地望向陈翰林，仿佛人家脸上正开着几十朵花结着十几粒果，令他无限开怀：“陈翰林是识货的人，你说这副字值得几何？”
他问得很轻松，答的人却很艰难。
且不说蔡京本身于书法一途造诣极深，有“冠绝千古”之赞谓，其临帖书画在京中不可谓不一字难求，价值千金，单凭其天子门生、当朝国相的身份，谁敢说他的“墨宝”不值钱？
况且连黄口小儿都知道，这位被罢了相的蔡太师此刻就身在杭州！
这样他们就不能不想想，顾惜朝和蔡京之间的关系；更不能不想想，这个深得皇帝宠信、暂时贬居杭州的蔡元长，是否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跟上回一样，又一次重归相位？
——毕竟，皇帝可以对臣子奴才小惩大戒，可得罪（看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搁谁也没这个胆。
陈翰林沉吟了半天，这才小心翼翼地说：“怎么看，都值五千两罢？”
顾惜朝点点头，道：“这样的诗帖还有几幅，再加一副寒江独钓图，若抵阁下之债，不知可还抵得？”
陈翰林汗如雨下，却如何能说半个“不”字，只有呆呆怔立无语。
图穷匕现。
好一招“引君入瓮”！
在座众人终于完全明白了顾惜朝的意图。
“如无异议，就请点清，钱单两讫，一笔勾销。”
——突然说话的是那个开匣的侍从。
他的声音很沉稳，甚至有些隐晦不清，但却相当冷定。
众人放眼向他望去，只见他脸庞晦暗，眼睑低垂，在透进厅内的阳光下，一张脸泛着不自然的灰霾，可太阳的温暖和光明停在他身上，却像是凝住了似的，又仿佛被他自然地融进了身体里。
他定定地回望着众人，不再说话。
众人被他看得发毛，半晌，只听陈翰林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就抵我那五万两。”
闻言，顾惜朝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于是陈翰林眼睁睁地瞪着刚拿到手的借据，换成了若干只长匣。
“下一位……”
顾惜朝微阖上双目，手指在桌上轻叩着。
“笃”。“笃”。“笃”……
一声，接一声。
不消一会儿，几十匣蔡京的字画就被他抵卖干净，三十万两银子，只多不少。
屋顶上，黑衣人凝神地看着这一幕，暗暗喟叹万千，也不得不心生佩服：这顾惜朝于谈笑顾盼之间，且为且守，有进有退，其种种计谋筹算，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怕毫不逊色于英雄名将之决胜沙场！
厅堂内，一番智计运筹，三十万两钱银外带无数奇珍异宝，已尽归囊中。
事已办，席已终，主人已经端茶，客人只好告退。
——哪里是退，根本像逃！
——快得像怕再多待片刻，就要被再割掉一块肉，剥下一层皮！
可慕容枫没有走。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被人叫住了。
“慕容公子，在下还有句话，烦请转告府上尊长——”顾惜朝的语气沉了一沉，“就说府上十年前曾欠下的一点东西，是时候还了。”
慕容枫蓦然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顾惜朝但笑不语，挥手送客。
慕容枫脸上阴晴不定，又站了一会儿，咬着牙转身，拔足而去。
看着一票人呼啦啦汹涌散去，顾惜朝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神情，突然间，他目光一闪，似乎在远去的人群中发现了什么。
微一拧首，他发现身后另一个人的眼睛也正直直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你看见什么了？”他皱眉。
“没看清，只是……感觉。”身后的声音依然很低沉。
就在此时，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一涌而出的人群中悄悄飘了出来，迅疾如飞地转过楼角，无声无息地腾身翻上了屋顶。
屋顶上当然还有另一个人。
暗伏已久的黑衣人正要离去，就感觉到了身后绵延浑厚的一道无匹真气。
——凌空而降、突如其来的一掌！
几乎来不及回身，黑衣人手腕轻翻，“嗤”“嗤”两声，已朝背后反手弹出两指。
指劲沉郁而不乏阴柔绝裂，对上了灰衣客拍来的一掌。
掌风指劲当空相撞，嘶嘶作响，将静止的空气撕裂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刚一柔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也随之突然断裂，悉数消失在了这个豁口中。
也不知是两人突然收了手，还是意在互相试探未出全力，但看得出他们都顾忌着楼内的动静，就连脚下的瓦片都没有踏动一星半点。
两人甫一对视，均无法看清对方隐在面巾下的面容。
黑衣人眼中流光一闪，已骤然后仰，擦着屋顶平平掠出数丈，如一朵流云般飘落了下去。
身姿轻盈如燕，无依得有些楚楚。
刚才那一交手，实是高下已分——黑衣人不能完全确定对手的身份，也不太确定，那双炯炯如电的眼睛，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坠落时身形的一丝凌乱？
那灰衣客也不追赶，只盯着自己的手掌，似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杭州比我想象中热闹。”
楼内，目色清幽的书生已脱下官服，换上了原来的布衣青衫，微支着下巴，兴致盎然地斜睨着顶上楼板。
——似乎那里正有什么十分有趣的东西正吸引着他的眼光。
这一次，他身后的人没有接话。
顾惜朝却不以为忤地笑了：
“而且，”他笑着说，“还会越来越热闹。”
楼外楼的胖掌柜有些迷惑。
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刚才那个官威十足、飞扬倨傲的钦差大人，和眼前这个谦谦如玉、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的书生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特别是当接过三倍于酒宴用度的银子时，胖掌柜简直要涕泪交加了——
刚才他还求神拜佛想快点送走这个“瘟神”，可现在，他竟有点不舍得这个“财神菩萨”了。
待目送这一行人出门，胖掌柜才突然一拍脑门：
奇怪！早晨跟这俊俏的钦差大人一起来的那个英挺的白衣剑客怎么不见了？
天气开始晴好。
顾惜朝的心情看起来也是又晴又好。
虽是快马，却不加鞭，他悠悠闲闲地坐在马车上，一忽儿看看路边的花，一忽儿又望望天际的云。
同时饶有兴致地跟车外并骑的一名侍从说话。
“那些字画你从哪里弄来的？果真是出自蔡京手笔？怎会有这么多？”隔着车窗，外面的声音刻意地压低着。
几个问题，顾惜朝的回答却只有一句话：“你以为，我每天待在船上都在干什么？”
外面突然没了声音，不晓得听到他答话的那个人，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半晌，才传来一句低低的问话道：“以假乱真，你不怕他们发现后追究？”
“从头到尾，我几曾说过那些是真迹？”
窗外的马蹄声一滞，似乎还要说句什么，可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了。
顾惜朝立刻掀帘。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眩目的花影。
落英缤纷，绚丽而迷离，晃花了看花人的眼，也晃乱了伤逝者的心。
可这初冬时节，哪里来的落花？
如果不是花，那只能是——
幻象。
等顾惜朝看清这道幻象，一柄淡红色的细剑已到了他眼前几寸处。
剑尖轻颤，汪着一丁艳色。
剑身血槽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韵流动如水。
这么一把温柔绝艳的剑，却包裹在浓烈的戾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
不协调……顾惜朝安然端坐，不动如山，甚至还很有空闲地琢磨了一下这柄看起来很特别的剑。
就在剑尖的寒意已沁入他鼻尖的时候，红芒忽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蓬雪亮的白光。
一旁马上的侍从，这时方挥出了他的刀。
刀长二尺六寸，阔有四寸，刀身圆滑，不似那剑的尖锐，刀脊上亦没有血槽，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侍卫所使的，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刀。
剑花突谢。
落净了，散尽了。
刀身横截上剑尖，一击之下即片片碎裂，可那淡红的剑身却始终未能再前进一步。
握刀的手骨节分明，很坚，很定，很有力，也很……寂寞。
持剑突袭的蒙面男子突袭不中，还待奋起再击之际，却不意看到了那握刀的侍从射向他的一道目光。
一看之下，他猛然心神大乱：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狂傲不羁的出手，这个人……莫非……莫非是……
——他突然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一瞬间，他脸上的愕然、惊惶、失措都似封冻结冰，仔细看去，可以瞥见他眼中明显泛起了通红的血色。
这时马车上跌坐的顾惜朝突然笑了。
他轻轻启唇，说了五个字：“你玩不起的。”
蒙面男子似是被他的话所震慑，怔了一怔，“刷刷刷”连挑几个剑花，回身，疾退，跑。
直到发足奔至远隔数里的一片树林，他才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扯下面巾气急败坏地怒道：“好你个顾惜朝，好你个……”
他突然住了口，没有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那一刀的余悸犹在，他还算清俊的脸渐渐变得扭曲，眼中狠色渐溢，从牙缝里恨恨挤出了一句：“说我玩不起？咱们走着瞧，玩到底！”
“他说你玩不起，你就玩不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慕容枫悚然回首，一个黑衣人影印入了他的眼帘。
“他不过仗着那姓戚的在旁庇护，”慕容枫满脸不服，可语气明显软和了一些，“要不是戚少商易容潜藏在侧，让我措手不及，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想我——”
黑衣女子发出一声轻叹，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方才他用的是剑，并且使出了他真正的剑法，”她摇着头，语调变得严厉起来，“你现在大概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至少是不能完整地站在这里了。”
慕容枫似乎对这女子颇有畏惧，虽被她噎得脸色发青，却不敢顶撞，低头嘟囔了一句：“可是那顾惜朝问咱们家要的东西……”
“不用多说，你速去别院见老爷子。”黑衣女子的口气不容违逆。
慕容枫愣了一下，道：“您不一起回去？”
可他问的人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
“杭州似乎来了不少客人……”黑衣女子自语着，一边抬手拨开了额前发丝，露出了一双充满忧虑的清艳眼眸。
天地间重新恢复了平静。
凝视着碎成几段的刀身，戚少商脸上略有些叹惋。
“好剑……”他低低呢喃着，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的一抹惊红。
就在那淡红色光芒惊艳乍起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念及了一把刀，一个人。
可惜，刚才那柄与之有着相似的凄艳，相似的缠绵，相似的悱恻的一把剑，却并没有配得上它的剑法，和懂得使用它的人。
顾惜朝咳嗽了一声。
对于戚少商此刻为何沉吟，他心下了然，可他似乎并没有兴趣与之一同感伤。
“慕容枫其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身后的力量倒是不容小觑。”他说道，深深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已经收回了思绪，干脆地问他：“到底慕容家欠了你什么东西？”
顾惜朝摇头：“不，我只不过代人讨要而已。”
戚少商越发狐疑，想了一想，却并不接着问，只道：“接下来顾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敢，”顾惜朝眯眼一笑，“不过是学你戚楼主，以逸待劳，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两人一边只言片语地说着话，一边跟在押运金珠银两的车驾后，渐行渐远。
顾惜朝也不避忌什么，专挑人多车喧的大路走，直到繁华市井处找了一家气派的客栈落脚。
有顾惜朝代为安排，戚少商也不推辞，只管住了下来。
待安顿下来，又将押运的东西在后院令人守好，两人又坐下来喝酒吃饭，直至酒足饭饱，戚少商才起身告辞出门。
——他来杭州，自然也有他要办的事。
至于戚少商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顾惜朝仿佛全然不以为意。
他只是专心地、用心地、一心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架势就像非要把自己灌醉不可似的。
这偌大的杭州，乃至遥远的京师里，到底有多少人正极力地巴望着他喝醉？
这点没人能确定。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顾惜朝真的喝醉了。
而且是酩酊大醉。
是夜。
夜色浓得化也化不开。
后院灯火通明，一队侍卫手持兵器看守着那三十万两硬货和一干珍宝，谁也不敢阖眼。
前庭则寂无人声，一片漆黑，所有的住客大概都在这人间天堂的西子湖畔，沉入温柔梦乡了罢。
这一晚的睡梦必定很香，很甜。
——香甜得扰也扰不乱，唤也唤不醒。
一弯弦月穿云而出。
前庭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四条玄衣劲装的黑色身影。
惨淡的月色下，他们无声无息地掠近了东侧的客房，也不知使的什么诡异手法，不曾发出一点声响，三下两下便把栓着的房门弄开了一条缝。
四人分立房外两侧，也不急于进去，凝神屏息地听了一会，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两人仍然守在门外，另两人身形一闪，便已游鱼般滑入了屋内的墨黑死寂。
屋内没有掌灯，隐隐听得帐幕后细微均匀的呼吸，伴随着一阵淡淡的残酒香味，安静得让两个入侵者有些不敢置信。
他果然是醉了！
那不是装出来的！
——两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隔着黑暗对视了一眼。
然后，就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开始在屋内四下搜寻。
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娴熟（大概这样的事情干过不少），也很小心。
盏茶功夫，当两人一脸犹疑地重新滑入房门的时候，门外的两人已猜出了结果：
无功而返。
虽然他们早料到可能是这个结果，但还是很沮丧，很疑惑，很不甘心：那份东西如此重要，会被收在哪里？他怎么可能不收在自己身边？
其中一个人露在面巾外的眼中，已明显露出了戾辣的恨意。
就在他们掩上房门，齐齐折身而退的时候，头顶洒落的月光一黯，又骤然复亮。
四人同时心下一惊，幡然抬首，才发现月在云中，这突然亮起来的不是月色，而是灿白眩目的剑光！
亮的还不只是那把神出鬼没的剑，还有那双握剑的手，以及那袭凌空而至的白衣。
难道，难道已有人知道他们会潜入此处，一直隐身在暗处伺机突袭？
大惊之下，当头的那个目色狠戾的玄衣人几乎来不及反应，便被剑光包裹了起来。
一时间，他只觉呼吸困难之极，那汹涌侵袭而来的剑气似要将他的身体割得四分五裂，浑身肌肤直欲寸寸爆裂。
——世上竟有如此不羁，如此磅礴，如此锋锐无匹，又如此深沉无双的剑法！
玄衣人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嘶吼，也只有立刻拔出了自己的剑。
他一动，他的三个同伴也跟着动了。
四人同时抽剑。
原来他们也是带着剑的！
剑就在他们的袖子里，轻软细长，当风一展，立即由柔而刚，变得充沛难御，齐齐挽一个剑花，向那道耀目的白芒格去。
他们的剑意虽然阴狠，但剑路却是走正系一派，看得出所习剑法都属上乘，是真正的练家子弟。尤其是后面三人，甫一出手，便自然而然地结成了剑阵，虽略显仓促，但攻守间并不见过多慌乱。
倒是当头那人，明显和他们练的不是一路，剑意刁钻狠毒，充满了难扼的杀性——但他又似乎在刻意隐藏自己真正的招示和剑法，反显得有些突兀。
剑身相格。
只一触，又即分，在分开之时似乎正酝酿着下一轮的出击。
可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刹那，戚少商忽然停了下来：撤剑疾退数丈，牢牢站定。
这一停，他就再也没有动过，仿佛全身已融在了依稀的月色中，再也化不开来一般。
他收了手。
他不想打了。
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将眼前的人作为对手了。
那究竟谁才是对手？谁是谁的棋子？谁又是谁的猎物？
那四人见他突然停手，虽不知何意，但也不敢恋战，几个翻飞腾掠，已纵身翻出了围墙外。
长夜无声，冷月斜照。
戚少商静静抬首，仰望长空。
他今天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他知道，还有更遥远、更艰难的路要走。
戚少商走进屋内的时候， 故意把脚步放得很响——简直是震天介那么响。
带上门的时候，他还特别用了重手，把这百年老店的乌木门棂撞得咚一声闷响。
直到这院落周围的上房里怒哄哄地腾身坐起第七个住客，并且每人骂出一句娘后，该被吵醒的那个人却还是没有醒。
——当然也可能是不愿意醒。
走近顾惜朝的卧榻之侧，戚少商心里的疑惑深深浅浅，复了一层又一层：
那四个玄衣人来历不明，虽有些诡异，但刚才短短的交手，他已从当头那人的身手中大致判断出那是慕容枫无疑。可如此兴师动众地深夜偷“访”，这些人却似乎并不想取顾惜朝的性命，那他们一心搜寻的，或许正跟顾惜朝日间向慕容世家索要的那件“东西”有关？
至于眼前睡着的这个人，以他的智计之高，城府之深，戚少商根本连想都不用想：这人是故意的！他不可能疏于防范至此！只是这货真价实的一“醉”，到底是猫捉老鼠，还是引蛇出洞，亦或是故弄玄虚？
而如果不是自己深夜折返，正好遇上了这一幕，又如果自己隐忍不动，不露行藏不曾出手，则方才又会如何？
以上这些问题，大概只有一个人才能回答。
可这个人现在睡得天塌不惊，不仅如此，一脸安宁中还带着点固有的得意，呼吸声越发地轻盈快意。
戚少商确实有些无措。
对着这样一个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戚少商的办法是：等——反正天也就快亮了，反正自己也睡不成了——于是他干干脆脆、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此时顾惜朝在梦中一声沉吟，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压住了戚少商落在床沿的成片衣角。
天际黯黯，屋中无风自宁，连洒落的半室月华也分外柔和。
戚少商蓦然望见朝向自己的这一蹙舒张的眉，一双密阖的眼，一蓬卷曲的发，浑身突然不由自主地冰了一冰，又烫了一烫，一颗心却似在冰雪炭火中来回滚动了一遍。
当年，也有过这样的醉意，这样的月光。只是旗亭已矣，初识时击掌相交、生死以托的情谊俱往，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永远有无数人性命组成的血海深仇。
戚少商也不喜欢过多地追忆往事。
既是往事，自然难追。
而难追的不仅仅是往事：百年倥偬，纵身一跃，他也好，他也罢，都各自跃入其中，再不回头。
但每当忆起旗亭一夜，一琴笑傲天地的快意伴着一剑舞动四方的淋漓，戚少商还是忍不住心殇——正如此刻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动。
今时今日，他仍是江湖草莽，白道圭首；而他仍一心系于庙堂高远，指点江山。
他们的“道”是不是仍然不同？又可否“相为谋”？
他这厢正自思绪如潮，忽听得顾惜朝也不知是醒转还是梦呓般幽幽一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此言一出，戚少商不禁脑子轰然一响，身子微微一震。
顾惜朝却又是一个翻身，自顾睡去了。
将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怀。
和无数个渴盼黎明的漫漫长夜不同，这一刻，在投身即将到来的狂风烈雨之前，戚少商突对这静谧的黑夜凭空生出几分不舍，不觉想要挽臂虚空，去留住这一个似曾相似的夜晚。
同一个夜晚，有人却希望它快点过去。
汴京城，神通侯府。
方应看一早已经穿戴整齐，听过了漏鼓五更，脸上的神色有点不耐。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离开过侯府。每日里听歌赏舞，吟诗作画——他这场“病”倒养得很是滋润，顺带还有了新的爱好：饲鸟。
听说他新近最珍爱的便是一羽灰背白爪红喙猎鹰。
如今这只鹰就停在他身后的金漆架上，似乎刚飞了很远的路，羽翼显得有些凌乱蒙尘。
窗外，夜色如墨，月寒霜白，方应看的脸色也冷得似笼了一层寒霜。
眸子里却有两团阴冷的火在烧。
这让看到他这副表情的米公公，连最爱的花生吃在嘴里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什么时辰了？”
方应看绷紧了细薄的嘴唇，朝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
滴漏就在他手边摆着，可他仍嫌时间过得太慢，只恨不得立刻天亮，好驱车入宫。
本来，在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解除那封通金的密信所带来的危机之前，他合该再闭门不出地养上一阵子“病”，但有人却似乎不太愿意让他这“病”养得消停。
昨日他收到消息，说诸葛小花不知怎么在圣前巧舌陈说，讨得了圣意，让杭州呈送的花石纲和金珠钱银转运扬州，经扬州织造会同江南各州县统一押运上京。
“圣旨已下，直送杭州及江南各州府，不日即到！”方应看皱着眉道，“顾惜朝怎么还不动手，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米苍穹“咕咚”一声灌进一大口黄酒，呛得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说：
“此人心思缜密，攻于心计，城府极深，行事自有一套，再说即便事情有变，咱们也还留着后手，不妨再看上一看。”
他说完，似乎有些不解地抬头瞥了方应看一眼：
“你就那么等不急要进宫？”
皇帝不可能收回成命，他不明白方应看这么火急火燎地进宫面圣有什么用。
方应看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
“有阵子没进宫了，也该去转悠转悠，”他很温柔地抓起一把花生，堆到米苍穹面前，“否则那诸葛老头儿总成天有事没事往宫里跑……总不是个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细心地替米苍穹剥起花生来，脸上还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米苍穹一愕，抬手默默地抹去了须髯间沾着的唾沫星子。
要说起来，诸葛正我最近也一样深居简出，很少进出宫中，反而频繁出入宫中侍驾传递消息的，倒是其大弟子无情……
——方应看难道不知道吗？
想到这儿，米苍穹不禁眯缝起眼睛，扪了扪自己发黄的须角。
他觉得此刻的方应看又变成了一团雾。
雾是摸不清的。
方应看浑似不觉，依然温和地问：“要不要加点酒，公公？”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永远能将对待情人般的体贴妥帖、耐心细心自自然然地用在所有人身上，不管是真是假。
这点米苍穹早已习惯，虽然他看得出这位小侯爷朝着自己发问，脑中却全然在想着其他的什么事情。
——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
因为米苍穹确认，他眉宇眼神间艳烈的清煞，淡淡的温柔，是真实的。
且寒且傲，且冷且艳。
翌日。
顾惜朝起得很晚，而且还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惺忪模样。
坐了半夜的戚少商早已离去。
他忽然不想再向顾惜朝问些什么了，不但如此，他还饱饱地吃完早餐，一个人走出去在街上信步闲逛了一圈，顺带游览了一下杭州的街景。
然后他才神采奕奕、气定神闲地踱回客栈。
客栈里已有一个同样神采奕奕、气定神闲的人在等他。
戚少商一看到他便问：“要出门？”
顾惜朝笑。
他原就谦谦如玉，光华温润，细弯的眼角俏里带煞，随意敛去了三分倨傲七分刻薄，只笑得风流蕴藉，比江南春雨更清柔。
他一面笑一面点头：“等你同去。”
戚少商这才注意到他身侧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说不上很熟悉，但也绝对不陌生的人——“扶英剑”慕容枫。
慕容枫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古怪：明明冷着张脸，却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情态，见到戚少商进来，眼神好一阵游移闪烁。
他出身名门，自幼习武，一柄家传神兵倒也被他使得煞是威风厉辣，在江南一带威名颇巨，可与戚少商两次交手，均被其一招迫退，攫去锋芒，令他心中恨意大生，而这个钦差顾惜朝，更让他感觉到莫大的忧惧。
今日虽不得不亲自前来投帖相邀，却暗自希望这两人“有去无回”。
可是心里恼恨归恼恨，诅咒归诅咒，他此时的态度却还得保持得真诚谦恭：“车马就在门外，请——”
顿了一顿，他又面有难色地支吾道：“不知戚大侠同去，只备了一驾……”
顾惜朝已抬脚大步走到门口，向戚少商一侧头道：“你不介意和我同乘一驾罢？”
戚少商一笑摇头，跟了上去，随口问道：“你不带上随从侍卫？”
顾惜朝人已跨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奇道：“啊，难道我没有带么？”
马车沿热闹的街市一路疾奔，直驶出杭州城外，由官道转上了曲折山路，足足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了一处幽致的别院。
到了这里，平素意气张狂的慕容枫似乎也变得格外谨言慎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半截：“这便是我慕容家的垂云别院了。”
他轻声敲开大门，领着戚顾二人沿着通幽小径向内行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初冬季节，这院落中却似笼着一团薄薄的暖意，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栽种法子，竟令得小径两边竹枝茂盛，清影婆娑，隐有兰花淡香。其间峰回路转，花木通幽，角角落落均有峰石兀立依墙，老松苍劲，池水清碧，自成与世隔绝般的一派光景。
这偌大的深宅大院，虽然偶有三两护卫装扮的男子匆匆而过，却不闻其脚步作响，更不见其配有任何兵器。
顾惜朝眼观鼻，鼻观心，负手昂首前行。
远处重楼叠嶂，戚少商看着他的侧面，犹如重楼飞雪般清寒凛冽。
慕容枫就在距离内堂暖阁还有三十步的地方停了脚步。
“请进去吧。”他微一恭身，作了个指引的手势。
发出邀约的人自然就在屋内等着他们。
顾惜朝却停住了脚步。
“我不进去。”他的目光凝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上，怀袖伫立，淡淡地道，“请出来相见。”
话音落地，不单慕容枫惊怒交加青白了脸，就连戚少商也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们怔愕之间，却听内堂中传来一记苍老低沉的声音道：“顾公子，并非老朽托大，不知礼数，无法亲迎乃因腿脚不便，此前得罪怠慢之处请勿见怪，还望入内相谈。”
顾惜朝深深地朝内堂望了一眼，似乎在权衡计算着什么，又是站了一会儿，这才提步向前走去。
内堂不大，摆放陈设一概质朴无华，与富甲江南的名门豪族似乎有些不太相衬。
屋正中的一把巨大的木椅，椅上白发白髯的老人委然而坐。他面有病容，双目深陷，双腿似不能行走，但那股淡然自若而又不失威仪的神态，却让这间小小的内堂焕然而现博远宁恒之感。
顾惜朝和戚少商一前一后踏入堂中，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这样一种博远和宁恒。
还有寂寞。
寂寞是一种深藏的情怀。
——戚少商很理解寂寞的味道，但他的寂寞是“活”着的，而眼前的这个老人却让他觉得心惊，因为那寂寞是没有气息的，阴沉的，凝固的，是“死”的。
可这个暮霭沉沉的老人身后，却立着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妇。
一身素雅的衣裙掩不住她天生秀色，虽是早过了二八芳华，但其绝世风姿仍是让人难以逼视。
对着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顾惜朝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就拱手发话：“一言可令人生，一言可使人死——以武痴情圣闻名天下，提领杭州慕容垂云别院的＇生死一言＇慕容垂老爷子，在下神交久矣。”
“不敢。”老人回答，声音却暗哑虚弱，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一样，“老朽才是久闻顾公子的大名。先是千里追杀，逼宫谋逆，又是一手撼动京师武林，一步踏上青云之梯，哪一件不是如雷贯耳？”
老人身后侍立的少妇这时悄悄抬头，眼梢扫过顾惜朝的脸庞，又落到了戚少商的身上。
顾惜朝被这慕容老爷子出言讥讽，心中虽十分不快，但仍是不动声色地摇头笑道：“过奖过奖。老先生对在下的事了解得很，看来江湖人称慕容老爷子仰天眼，窥神机，尽晓天下事，倒是半点不假了。”
——他倒好象把这番话都当成了赞誉舒舒服服地听进了耳朵里。
慕容垂面色沉了一沉，又咳嗽了一声，这才道：“老朽敢问顾公子，要向我慕容家讨要的是何物？”
“哎呀？！”顾惜朝露出诧异的表情，抚掌跌足道，“连令侄孙都知道的事，老先生何以明知故问？”
他低头，随意地掸了掸肩膀上的一滴几不可见的酒渍，口中轻叹道：“老先生莫非不知道，昨夜府上已有人专门为此探访过在下么？”
他此言一出，慕容垂和戚少商的脸色同时变了一变。
慕容垂一脸肃然，眉宇间盘旋着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郁色，半晌也没有作声。
顾惜朝见他沉默，又是一声喟叹，拢袖道：“当年方巨侠行走江湖，纵横天下，与老先生知交相厚，将这份东西寄存在府上已有十数年。如今他的后人想要回来，可算是天经地义？”
“是。”慕容垂有气无力地点头，闭了闭眼睛，转眼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老方……他为何不亲自来取？”
顾惜朝一耸肩：“他来不了了。”
“他可能快要死了——”顾惜朝顿了顿，一撇嘴角，“就算现在还没死，也离死不远了。”
慕容垂大吃一惊，颤声道：“此话何意？”
顾惜朝摇头道：“没什么意思，就算有，我也答不了你，方巨侠已在返京途中，以后的事你可以自己等着看，我只管代人讨东西——”
“反正，人总是要死的，不是么？”他想了想，又无比认真地补充了这一句。
慕容垂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惟长声叹道：“也罢！慕容氏向来一诺千金，故人之托自当遵守，绝不会不认帐。昨夜之事，乃是犬侄孙无知妄为之举，老朽定会加以责罚——”
他停了一停，一字一字道：“既如此，那凭证现可在你处？”
戚少商听到这里，心中疑团已渐渐解去，却忍不住有些动容：自他执掌连云寨以来一直久居边陲，一心抗辽不问其他；入主风雨楼后虽网罗天下志士，消息渠道四通八达，但对当年方巨侠与江南慕容的这一段隐秘却不甚知之。而以方应看之心机城府，竟在这个时候将这样一件隐秘之事交托于顾惜朝，就很值得玩味了。
昨夜慕容枫潜入客栈搜觅的，自然是杭州慕容欠下方巨侠托付之物的凭证——此事已然确凿，可很显然，顾惜朝对此早有所料，却将计就计，假戏真做，把他们耍弄了一番。
那么慕容老爷子呢？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究竟这些慕容家的人，各自踩着怎样的立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正自沉思间，却听顾惜朝语中带笑，清清朗朗地说道：“不在我处。”
什么？！屋中人俱都呆住了。
“在他那儿。”顾惜朝悠悠一举臂，如拂袖挥开吹面不寒杨柳风，荡去沾衣欲湿杏花雨，他的笑容，亦如春风春雨，细密无声，竖起的食指直直地指向戚少商。
戚少商心下一惊。
随后他立刻想起了一件事，和一件东西——一件的的确确由顾惜朝亲手交给他的东西。
于是，就在一双狡黠的目光和两双疑惑的目光的共同注视下，他伸手探入前襟，自怀中缓缓取出了一张折叠得十分仔细的纸笺。
原来……难怪……竟然……果真……短短一瞬，戚少商胸中涌动起各种思绪，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声的苦笑。
那少妇此时移步过来，接过了他手中这份“酒菜”的“欠条”，走回去呈给了慕容垂过目。
戚少商这才迅速地转眼去看顾惜朝。
却见顾惜朝气度苏徐，一双黑亮清明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道浅浅的笑纹，话却是说给别人听的：“凭证一直保存在戚大侠身上，如今我与他一同前来，老爷子即便信不过我，总也该信得过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罢。”
目光交错，一个笑得轻忽，一个望得深沉。
一张干系如此重大的凭证，他就这样顽笑般地轻易丢给了自己——他凭什么认定自己会认真保存？又凭什么确定自己会一直随身不离地带着？
究，竟，凭，什，么？
戚少商的眸光突然间变得幽深，深深深深深得探不到底，望——也望不到。
纸笺展平在慕容垂掌心：完好无损，簇然如新。
苍老的脸上看不出神色的波动，慕容垂伸指摩挲过上面的字迹，就如同握紧故人的手。深郁的眼中似有热烈的泪光隐动，可待昂起头来，却又恢复了初时一派荒芜的老迈苍凉，颔首道：“不错。正是那张一百五十万两存银的凭证。”
戚少商心里“咯噔”一声，这一惊非同小可：一百五十万两存银？那张龙飞凤舞鬼画符一般的字条竟代表着如此一笔惊天的财富？
方巨侠当年游历江湖，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半生经历有如传奇，可他到底是怎样得到了这样一笔巨财？又为何会托于江南的故友处保管？
——心中疑问虽多，可戚少商现在最关心的却是另外两个问题：
顾惜朝无疑是受方应看所命前来索要这笔巨银，那他们下一步会用做何用？而方巨侠又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不知道……联系起方才顾惜朝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戚少商的心猛然一沉，瞬间冰冻，一片深深的阴影已然三花聚顶般冲上了他的顶心。
这当此时，却听慕容垂幽幽一叹道：“这些财物非我慕容氏所有，理当物归原主，无可推搪——但……”
他突然停住，似是在思虑该如何开口，良久方轻声道：“此刻，老朽却还不起……”
顾惜朝眼色凛然一寒：“什么意思？”
慕容垂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国事凋螳，边关战乱不断，宇内民不聊生，老朽虽不敢称心系天下苍生，却也实不忍见百姓受苦，为援引边关抗辽义军，救助此地百姓得度荒年，这些年来慕容家财大都已支出散尽，这笔银子也已被老朽借作此用了。”
说罢，他若有若无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这段话语调虽轻，语意却极是沉重，连顾惜朝也有些动容，但这字字句句更如雷霆霹雳般惊响在了戚少商的胸臆，他的眼色黯了一黯，突又灼烧般亮了起来。
半晌，只听顾惜朝冷冷地哼了一声：“天下皆知杭州慕容富可敌国，老先生过于言重了罢。”
“老朽并无半丝隐瞒，如今的慕容氏早已是一副空壳，入不敷出，这破船的最后三斤钉也已在日前给顾公子凑了那四十万两钱银金珠的份子，顾公子若不信，老朽也没法子。”
顾惜朝稍作沉吟，重新笑了起来：“老爷子这是想赖帐了？”
“不……”慕容垂皱眉。
“那就好。”顾惜朝略一点头，跨前一步道，“幸而府上倒还有两件东西多少可以抵几分债的。”
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咄咄逼人，眼中也已敛尽了笑意。
“世人只知杭州慕容以剑法冠绝江南，却不知垂云别院真正密不外传的绝技乃是指法和刀法。”
顾惜朝意态悠停地娓娓而言，悠远的眼神落在慕容垂半隐在袖中的手指上，仿佛因凝望着一树春华，而忆及了情人温柔的眼波，念及了一阕舒落的诗句。
然而慕容垂的心情却半点也感觉不到温柔和舒落。
“你……”他欲言又止，灰暗的脸色更显阴郁。
顾惜朝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冰冷尖锐：
“当年白愁飞为夺取长空帮的指诀，不惜杀人毁帮，掩人耳目，将‘长空神指’转化为‘惊神指’，三指弹天撼动京师。可他和梅醒非都不知道，老帮主桑书云死前还曾将这部指诀密托于江南一位绝对可靠的朋友——此其一也。”
慕容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听着顾惜朝继续往下说：
“而多年前的权力帮一场变乱，柳随风身殁，今人皆知其五瓣兰的绝技有了传人，殊不知这套绝世刀诀的心法还被另一个人所得——那位一直跟随在柳随风身边的侍女，似乎也是姓慕容吧？——此其二也。”
听到这里，慕容垂的额角已浮起冷汗：收藏长空指诀和五瓣兰心法之事，乃是慕容氏莫大的隐秘，除了垂云别院的提领执掌，门中子弟俱不知晓。正是为了保守这两个秘密，慕容世家一直以剑法传世，从不将更为精妙绝伦的指法刀法显露于人。
如今顾惜朝既已得知了这两大隐秘，其所意为何已然昭昭——
只是，这无上的指诀和心法，顾惜朝真的只甘于代为讨要，然后交于方应看么？
——关于这一点，戚少商心里有着自己的估量。
就在众人各自沉思之时，顾惜朝已扬眉发问：“这两件东西可当不当抵？”
慕容垂沉默良久，吐出四个字：“容我考虑。”
他真的迫于威逼要将这两件东西抵那一百五十万两钱银？还是……意在拖延时间，另作打算？
——戚少商在揣度，并且他相信心中作此揣度着的并不止自己一个。
可顾惜朝的样子看起来并不着急，也并不在意。
“好。”他点头，耸肩，笑，“顾某静候佳音。”
慕容垂不再多说，惟抬手示意那少妇将凭证先行交还。
衣袂震荡，一道疾影倏然擦过身侧，顾惜朝脸色乍变，惊、怒、疑、怨之色交杂，眼中刷的腾起两簇寒焰。
却见戚少商出手如风，已将那张纸笺合捏在掌中，淡淡笑道：“既是由在下带来的，也当再由在下代为保管，改日亦由在下向老先生讨还后转交方巨侠。”
慕容垂一怔，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微一颔首。
“戚少商！”顾惜朝咬牙恨声，极力克制着怒火，目色中已隐有杀意流转。
戚少商却不忙看他，只从容不迫地向慕容垂抱拳一揖，朗声道：“就此告辞，后会有期。”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笑望向顾惜朝：“顾公子，我们还是同乘一驾回去么？”
顾惜朝的面容阴沉如黄昏欲雪的天色，也不再废话，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戚少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踏出厅门，便望见肃立在梅树下的慕容枫正投来复杂的一束目光，而那一片青色的衣角则已决然消失在回廊弯折处。
戚少商尾随着那道青色的背影大步而行，心情却有些起伏：
他的直觉告诉他，身边正潜藏着种种莫大的危险：来自于顾惜朝和方应看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也来自于这个杭州慕容世家暗潮汹涌的隐秘——
甚至，还不只。
想到这里，戚少商忍不住顿了顿足。
他和他所领导的势力，一面可与朝廷天子周旋，一面可跟奸党权贵对抗，又跟公候太监“有桥集团”的武力相较，且直接同江湖黑道像“六分半堂”的力量相抗衡——那么这一次，他要面对的又将是什么？
是其中的一股？还是……全部？
又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这昏沉的天色后，注视着这初雪将至的江南？
而当再次跨出脚步的时候，戚少商却走得更坚、更稳、更定。
他的眼更亮，眉更飞扬，背也挺得更直、更英、更傲岸。
内堂中的人一直注视着那两道背影，直到它们消失。
老人灰白的发丝似乎又更白了一些，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朔风暴雪，疲倦得抬不起头来。
“去查一查这个顾惜朝，也摸摸那位戚楼主的底。”他说完这句话，几乎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云娘明白。”少妇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忧悒。
“看来，意图染指江南武林的人，不止一位……”苍老悲凉的声音如即将燃灭的灰烬，听不出一丝生命力的存在。
云娘关上窗前，忍不住抬首看了看天色。
江南岸，正欲雪。
暮云四合，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样的天气真不该用来赶路，只适合用来烤着火喝点酒，比如戚少商此时就很怀念有人前些日子曾请他喝过的那几坛烟霞烈火的酒。
可惜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完全没有请他喝酒的兴致。
——顾惜朝现在只很有杀人的兴致。
他是大意了。
顾惜朝不是一个容易大意的人，他深晓引而后发，欲擒故纵的道理，但今天他却有些反常，或许是因为当把别人往圈套里拉得越深，自己就难免会有些得意和大意，如若不然，也不会没预到戚少商突然横插一手，置身其中。
可是他管不了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棋局既已布成，又何妨不下到最后？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赢的会是谁？
侠义？可笑！后路？不用！信任？靠边！正道？让开！
他只要活下去，按自己所想的那样活下去。他有着绝顶的才华和能力，否则当年怎么能够使九现神龙折节下交，今日又怎么会被朝廷看重，为一些举足轻重的人所用？更重要的是，他还有梦想，有雄心壮志，这一点足以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隐忍地等待成功。
——飞就是他的梦想。
他仍欲再飞。并且这一次，不容有失。
这条路，他决意要走下去，管他有没有人同行！！
寒风中，青色的衣袍猎猎翻飞，鼓胀如帆，看在戚少商的眼里，就犹如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慕容枫安排的这两匹马儿很是亲密默契，任凭骑着的人怎么扬鞭急策，都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步伐，前面的怎么也不肯甩了后面的自去。
倒是马上的两人，一语不发，各怀心思地望着前路，策马疾行了一段，转出了林间小径。忽听前方响起一阵马蹄急踏之声，转眼间已有一人一骑奔至，横转急停下来。
一名锦衣侍从翻身落地，跪倒秉道：“大人，八百里加急送至的圣谕到了！”
马背上男子素青色的衣角尚在飘动，方才因打马急驰而泛起微红的双颊瞬间变得苍白。
顾惜朝勒马，抿唇，低首，掀起眼角，一双眸子黑白厉辣，如夜风般冰冻。
毫无“前兆”，毫无“缘由”，四十万金珠钱银花石纲突然改调扬州，打乱了全盘的部署——左右圣意者不作他想，必是诸葛神侯府无疑。
只是这道旨意未免来得太快了……就算诸葛小花他们一直在京中留意着方应看的一举一动，目前却断无可能通晓个中详情……
“你先回去。”将圣旨扔回给那名侍从，顾惜朝忽然笑了，一如往常的淡定自若：六扇门传递消息的法子多得很，也快得很——戚少商，你原不过是想阻我一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嘴角含笑，真诚得让人无法不被触动。
他接下来的话更加动情，“大当家，你的而且确是顾某的知音。”
戚少商想不到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了这样一个久违的称呼，这一句“大当家”直叫得他脑中轰然，周身一震。
只是片刻，他已恢复了平静，沉声道：“我受不起你这句大当家。我好奇的，只是你之所欲和方应看之所图。”
“不错，”顾惜朝笑容不变，承认得干脆痛快：“瞎子都看得出来我是和他一路的，你明知如此还要与我为伍，不也是为了深入虎穴以得虎子么？也好，”他掸掸袖子，吁了口气，“你我也不必左藏右掖扭捏作态，只管前面说笑后面拔刀——”
“到最后，无非再来一次——”他并起二指抹了抹脖子，“你死我活。”
他鹰鹫一般地盯着戚少商。
怨毒郁在他的眼底，隐现在愈渐厚重的夜色中，百转千回。
蓦地，他突又很不舍般重重叹了口气：
“知音难觅……如果你死了，我一定很寂寞。”
当他说到“寂寞”这两个字时，戚少商仿佛听见了春风里桃花流水的叹息，又像是冬夜里雪片坠地的轻吟。
然后，就真的有一片柔软的冰凉拂过了他的面庞。
白色的雪花片片飘落。
落在枝头上，旷野上，也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融进这茫茫的夜幕和他们各自的衣衫，让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青的更青。
这江南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很多年后戚少商都一直记得他们共赏过的这场初雪。
也一直记得顾惜朝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很落寞，也很优雅——有多残酷，就有多优雅。
这场雪一直下了很久才停。
对于两人为什么晚归，热心上前询问的客栈掌柜分别得到了两个不同的答案。
那位长得一表人才，据说经天晓地的翩翩公子钦差大人的回答竟是——“迷路”。
那位一派英雄气概，怎么看都不像听风眠雨、附庸风雅之人的裘氅侠士的回答却是——“赏雪”。
但无论如何，顾惜朝和戚少商还是相安无事地回到了客栈，并且一住就是三天。
其间两人并未提及那张要紧的凭证，顾惜朝深居简出，戚少商亦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扬州府那边也有官府牒文来催，算算时日所余不多，第四日清晨，顾惜朝命人整装备马，将那批花石纲打点装车，下了一个令：即刻出发，经陆路押送扬州。
一时间只见庭院里人沸马喧，大动阵仗，可看在戚少商眼中，却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与顾惜朝相识日久，深知其心思缜密，精于算计，且已隐约察知方应看和顾惜朝联手对这批钱银有所图谋，自然不信顾惜朝会就此罢手。
没想到顾惜朝却主动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听说风雨楼也有做镖押生意的？”
戚少商点头。
他似乎料到了顾惜朝会这样说。
棋才下了一半，谁知道下一招是请君入瓮，还是将计就计呢？
队伍行进迅疾。
一路无事，直至行出了杭州城外。
看得出，顾惜朝自京中带出的这一队官兵确是千挑万选过的人马，个个训练有素，俱非庸手。
然而到了城外，官道却因雪融水漫，草木泥泞甚是难行，人马行进的速度也不得不放缓下来。
如此赶了近一日的路，天色逐渐昏暗。
“翻过这座山头，就是投栈之处了。”
顾惜朝一手提剑，一手挽辔，朝前方努了努下巴，顺便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话音刚落，戚少商就打了一个喷嚏。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月亮，他发现今晚不但有月，而且月光很冷，月色很亮。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冷，也特别的亮。
可其实又冷又亮的并不只是明月，还可以是——剑光，或者目光。
远远的山头上，就闪烁着这样的一排剑光和目光，一票隐隐绰绰的黑影正凛然不动地候着他们。
发现有变，顾惜朝一扬手，立即止住了车队前行，与戚少商对望一眼，各自心思速转，不约而同地策马又向前迈了几步停住。
借着月色能依稀看清，这一拨人马不绝在少数，个个玄衣劲装，黑巾蒙面，手执刀剑，严阵以待。
戚少商甫一看到这整齐划一的黑衣利剑，心中便是一动。
却听顾惜朝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朋友，可否借道一走？”
那边立刻有声音应道：“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官兵们听到此话，不由叱骂四起，纷纷骚动起来：“奶奶的，是哪一路的山贼草寇，竟敢来劫花石纲，却不要命了么？”
顾惜朝却并不动怒，耐心地继续喊话：“可这批东西，各位兄弟却真是留不得。”
“怎么留不得？”那边有人吼道，“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那狗皇帝搜刮的民脂民膏，咱们倒是留定了！”
戚少商的眉头拧得更紧。
听这些人的说话语气，与他第一眼的猜测不太相符……但那清一色的装束形容，亦不似一般的山贼流匪，莫不是这江南道上的武林白道义士？
时朝廷腐蔽，百姓愁苦，民间义士劫掠花石纲之事时有发生，倒也算不得希奇。
而自戚少商入主金风细雨楼以来，一直致力于扩大势力，丰满羽翼，遍交天下白道义士，与“天机组”结盟，与“桃花社”交好，再加上江南霹雳堂下小雷门的援引，对江南一带也不可谓完全不熟悉，但眼前这拨人马究竟是何来历，他却真的无法确知。
不知道，就只能猜——戚少商忍不住要去猜。
顾惜朝却没功夫猜。
他眼露轻薄鄙夷之色，忙着跟手下调侃：“你们看，之前有人劫了岁币，这回又有人夺花石纲，这群草莽怪物还真是没完没了。”
阴阳怪调地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跟着在戚少商脸上转了一转。
夜色朦胧，戚少商的表情掩在阴影中，明明暗暗，看不分明：
“你待怎样？”
前方明晃晃的剑光伴着急遽的脚步，已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掩至，形成了一个半弧型的包围。
顾惜朝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立掌如刀，斜斜划下：杀！
随从的官兵一旦得令，齐声响应，纷纷拔出兵刃，呼声四起地向那群黑衣人扑杀上去。
刀光剑芒纷纷扬起，复又落下。
刹那间一片杀声震天，金戈相交声、惨叫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顿时将夜色撕裂成支离的碎片。
这群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勇悍无匹，且轻功甚是了得，如游鱼般迅捷变换着身法，各自将手中一柄霜刃舞得幻化如飞，且彼此配合无间。双方激斗之下，饶是官兵们全力抗击，也渐显不支之态，慢慢退败而后。
倒是那群“劫匪”，出手虽狠准厉辣，却处处手下留情，只伤不杀，一片血光纷飞的混乱厮杀中，竟始终没有伤及一个官兵的性命
戚少商默不作声，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既不出手，也不阻止，唯有越来越深的犹疑笼罩了他的心。
一声清吟响彻天宇。
身旁一道炽白的光芒在黑暗中骤然闪现。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顾惜朝已拔剑在手，同时迅疾无匹地向后倒伏于马背上，一个仰身避开了一个黑衣人迎面刺来的一剑。
黄绢飞落，两刃相交。
半空中杀气暴长，顾惜朝的身子已平平顺势后掠，落下马来，身形微动间便已退出数丈，双足在地上轻轻一转，重又回身立定。
人方落地，便有几股凌厉的剑光迎面向他卷了过去。
他平执剑身，冷笑着挽了个剑花，从容地投身没入那几道剑光织就的剑网之中。
戚少商这才出手了。
横空出世的一剑，剑光印着雪光，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与光彩，仿佛可照亮人的生命，又似能驱除暗夜的寒冷。
他出手的目的看起来只有一个：不让顾惜朝杀伤任何一名黑衣人。
于是这场打斗就变得相当奇怪：数名黑衣人围攻顾惜朝，双方全力以拼，却都无法伤到对方分毫。
——每当顾惜朝出手狠毒攻敌要害时，总会被戚少商出其不意地格挡，而戚少商每次所处的位置，却总能有意无意，恰好、刚好、正好地为顾惜朝化解危机、危险、危境。
可是有一件东西现在却岌岌可危了。
这东西就是——花石纲。
随行押运的官兵显然不是这群黑衣劫匪的对手，如今大多已受伤倒地，已有三四名黑衣人杀近了运送花石纲的车队。
戚少商见状，心不由直往下沉，当下本想抽身前去护住车队，不料周围寒意暴涨，那张将顾惜朝罩在其中的剑网竟蓦然张大了七八分，将他也劈头盖脸地笼在了其中。
原来竟又有七八名黑衣人突然奔至，加入了战团。
这一下巨变横生，戚少商也颇有些措手不及，再也分神不得，不得不和顾惜朝一心应付起这杀伤力极矩的剑阵来。
不得不承认，即便可保性命无虞，要从这要命的剑阵中脱身的机会却实在渺茫。
就算是他能仗手中一剑之威，能偶尔抓住机会冲破这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却又因担忧着这战团里两方的生死伤亡而给逼退回来。
——等到发现这一点时，戚少商已经身陷其中。
不能自拔。
顾惜朝长剑疾震，剑作龙吟，眼见那几车花石纲眼见将落入劫匪之手，不由气急败坏，恨声叱道：
“戚少商，你一再阻我，到底何意？！东西若失了，你也万万脱不了干系！”
戚少商沉声道：“我没想过还能逃脱干系。但这些人，你不可妄杀！”
顾惜朝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剑尖猛动，刷刷刷连挥出几剑，厉声喝道：“你定要苦苦相逼，那我就奉陪到底，索性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谁也不用活了！”
戚少商冷冷一笑，却不辩解。
两人一边说着话，手中剑却不停，眨眼间便已与那十余个黑衣人互拆了几十招。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的山头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这人灰衣戴笠，身形如飞，一路直冲过来，转眼就奔入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团。
混战中的两方见到这人如入无人之境般的声势，都觉惊惧非常，不由纷纷退避相让，这人也就脚步飞驰，边在战团中奔走，边向那群黑衣人出击。
也不见他有什么兵器在手，只于一双掌影翻飞间潇洒腾挪，其掌风烈烈，所击无有不中者。
只片刻功夫，场中情势就大为逆转。
那群黑衣人本已分出大半人力对付戚顾二人，剩下的那些勉强招架，深感这从天而降的灰衣人之难敌，加之心下也多少猜着了此人的身份，当下也不敢继续缠斗，领头之人立即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清啸。
闻得信号，这些人知道今日事已难成，立刻收兵而撤。
收得利落，退得干净。
又是一声呼哨响起，山牙上立刻有十数匹快马自行奋蹄奔来，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跃上马背，转眼就走得不见了踪影。
却听顾惜朝在后扬声大叫道：“快给我追！追上的重重有赏！”
那群官兵听到这话，又哪里管得“穷寇莫追”的道理，立刻奋力挥刀冲了上去。
有一黑衣人因退得慢些，被一名官兵自后抢上，背后中了斜刺里一刀，只一个踉跄，便被三四名官兵扑上去团团围住打杀，困于其中勉力还手，眼看就要不敌。
那头戴深笠的灰衣人见状，立即拧身飞掠过去。
他一个翻身落在了外围，右掌凝力拍出，竟凭雄浑的掌风震开了围攻的官兵，露出一道豁口。
足下一点，他寻隙而入，左手已抓住那黑衣人的腰带，只轻轻一托，黑衣人便被他送上了两丈开外的一匹马背。
他右手随之一翻，隔空又拍出一掌。
这一掌的劲力绵延而去，击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立即奋蹄狂奔而去。
盏茶功夫，变故横生。
从这灰衣客现身，掠阵、退敌、破围、夺人、打马的动作一气呵成，等到那马驮着受伤的黑衣人一路远飙而去，围望的官兵们这才反应过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亦收剑回鞘，齐齐望向那灰衣人。
这个人就岿然如山般立在月下。
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揭开了头上的斗笠。
谁也想象不到，方才那双比刀还利，比剑还锋，挟裹风雷的手掌，在做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时，竟变得如此平和，平和得甚至有点温柔。
这个刚直如山，坚毅如山的男子，拥有着一双如电如炬的神目。
但他的眼底却泛着温情。
因为他是“四大名捕”里最宽容、宽和、宽怀的一个——尽管他外号叫做“铁手”。
他的手掌如铁，心却不。
他一向坚持除恶务尽，但也绝不允许妄杀无辜——身为名动八表的名捕，对于这一票意图劫持花石纲的“江湖人”，到底该不该抓，该不该杀，他有自己的看法。
——或许他认为他们罪不及死，或许是时机未到。
看到他，戚少商和顾惜朝俱是一笑。
——虽然这两个笑容里隐藏的内涵很不相同。
夜色深沉，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惜朝微动袍袖，收回了不知什么时候起暗暗扣在指间的一枚小斧。
铁手已大步走到了他们身前，眼睛望向顾惜朝，一派平和地说道：“铁某赴苏州查案，路过此地。”
他顿了一顿，道：“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太平，还请顾公子先将东西送返杭州，我已知会了扬州府衙，随后将调派人马亲自来迎，不日可抵。”
顾惜朝的笑容一凝，眼中迅速了变幻了冷毒、肃杀、恼怒数种神色，最后归于平静，淡淡道：“铁捕头既已安排妥当，惜朝怎敢不从？”
戚少商转首而望，却见他青衫飘飞，脸白如纸，一身逸质出尘，却令人深感飘忽不定。
铁手知顾惜朝心中不快，也不与他多说，扭头向戚少商道：“戚兄也一起回去吧。”
一众官兵得到顾惜朝的默许，虽心有忿怨，却也不敢声张，惟有简单裹敷伤处，清点货物，连夜回程。
好在有铁手在前押车，一路护送货物，官兵们倒也大觉安心。
顾惜朝却仿佛若有所思，一路信马由缰，缓缓落在队伍最后。
一声马嘶。
戚少商驱至他身侧，突然发问：“方才那黑衣人若是被生擒，将会如何？”
顾惜朝脸色一寒：“什么意思？”
戚少商目光如炬，凌厉地盯住他，却不答话。
“可笑！”顾惜朝勃然大怒，昂首冷笑道，“你也看到了，是铁手放的人！就算生擒活捉，最后是全盘招供还是畏罪自杀，那也得看他铁二爷的手段，问我何用？！”
戚少商“哦”了一声，又微微一笑：“那照你推测，那些人是慕容世家子弟，还是江湖人士？”
“不知道！”
顾惜朝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我跟那一家子老狐狸小狐狸不熟，也不像某些人干过劫掠岁贡的勾当！”
戚少商假作听不出他语中的讥讽，径自认真地点着头：“恩，那就是他们在刻意混淆视线，遮掩身份了——看来这一招，倒确是有效得很。”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顾惜朝一眼。
顾惜朝也正看着他。
他们曾经是惺惺相惜的知音，也做过不死不休的仇敌。
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比知音和敌人更能了解自己？
——通常只消一眼，他们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思。
“你在怀疑我？”顾惜朝冷冷地。
戚少商不置可否地一剔眉：“可我并没有证据。”
顾惜朝一双鹰目中霎时寒芒四散，冷笑道：“你一早知道铁手到了杭州，你们也见过面——也是你通知他赶来此处会合的吧。”
这一次，戚少商唇角一勾，似笑非笑，算是作了回答。
再自语般轻轻一叹：“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这句绕口令般的话从他口里说出，竟带上了说不出的凄清寥落。
冷月无声，前尘历历。
戚少商已掉转马头，犹自喃喃：“你知我，一如我知你。”
顾惜朝听得真切，当下不由一怔，恍惚间只觉一阵扑面而来的雪意森凉，竟有瞬间的难以自持。
他因此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就连前面的戚少商也感觉到了他的这种紧张，扭头向他望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惜朝心头一凛，再不迟疑，一夹马腹，向前疾驰而去。
青衫如画，白驹过隙。
——然这一骑又可否真的逆旅天地，从此绝尘？
戚少商正遥望向那一袭青影，却听铁手在前面唤他，连忙定了定心神，打马上前。
正如顾惜朝所料，他早在那日楼外楼大宴杭州名门世家时，就察觉了铁手的行踪，后来也与其秘密相见，互相交换过讯息。
铁手向他转达了诸葛神侯和无情的嘱咐：
“要特别留意顾惜朝。”
“他的一举一动均牵系着京中局势！”
如果来的人是无情，就一定能捕捉到戚少商耐人寻味的容色。
无情心细如发，且往往能从别人绝对不会注意的细微处找寻蛛丝马迹，判断人们的内心和事件的真相。
无情擅于怀疑。
而铁手却乐于相信，并且在有些方面非常的粗线条。
所以他错过了。
他只匆匆地对戚少商说了一句：“刚接到大师兄的消息，方巨侠三日后返京。”
戚少商立刻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京师将有巨变！
各派朝野黑白势力将如何应对，方应看又会做何行动，无一不将引发一场难以估量的力量更迭，甚至翻天覆地！
“巨侠可能会遭不测！”戚少商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铁手立刻追问：“可是顾惜朝所言？”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先是点头又再摇头：“我也是推测。”
铁手皱了皱眉道：“方应看一直韬光养晦，深沉叵测，这一次却只怕是真的要出手了。”
“我只怕他不出手。”戚少商道，“他最好早点忍不住！以他的身份地位，却和金人勾结，要做金人的内应……他一直都隐藏得很好，美名自己留，恶事别人做，这一次，不知又让会多少人来做他的踏脚石！”
他把“踏脚石“三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意有所指。
“他的手脚已伸到杭州了！”铁手容色一敛，肃声道：“世叔担心，他此次染指江南，是早有远虑，别有所图——”他犹豫了一下，“恐怕……恐怕是为了日后——”
戚少商听出了他话中之意，亦与自己所虑相符，当下两人各自沉吟，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半晌，铁手才道：“慕容氏盘踞江南多年，在朝在野的势力都十分庞大，与神通侯府又有着密切的牵连，方应看首先要拉拢或对付的，应该就是他们。”
戚少商表示赞同：“能控制慕容世家，便能一掌这大半江南武林。”
铁手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方才你以六扇门的暗号手势示意我放走那人，莫非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不想打草惊蛇？”
戚少商会心一笑道：“虽然还不能确定，但起码能排除一些旁支末节了。”
“哦？”
“开始我本怀疑是慕容枫带人前来发难，或是杭州地界的白道弟兄拦劫，但他们交手的情形却不太对劲。”戚少商的目光变得深沉，“即便如此我仍是不能确定，直到最后你放走那黑衣人时，我注意到了顾惜朝……”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一字一字道：“他已准备好杀人灭口。”
——没有人会注意到夜幕中顾惜朝那几不可察的微一拢袖。
——只除了他，戚少商。
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轻轻一动后隐藏的冰冷杀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记神鬼夜哭啸彻天地的森森死意。
那般决绝，那般无情。
他戚少商便是终此一生也无法忘怀。
一瞬间，戚少商眼中浮现的阴翳让铁手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你是说，顾惜朝是在故弄玄虚，贼喊捉贼，有意栽赃嫁祸？”
“很有可能。这样一来，他就能将这批花石纲顺利劫走，并把这口黑锅扣到慕容世家的头上。”戚少商苦笑，“当然，再退一步，说不定还能扣到武林白道、金风细雨楼——以及我的头上。”
铁手心下猛地一惊。
他忍不住抬眼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戚少商一遍：眼前这个人，曾于意气风发时从云端跌至谷底，历尽无数艰劫，从绝望中奋起，又于绝处逢生，不复是当年仅有一腔热血豪情的草莽英雄汉，而变成了更为深谋远虑、心机深沉的白道圭首、真正领袖。
想到这里，铁手不由感慨万千，道：“顾惜朝和方应看联手挑起了唐门与风雨楼的仇怨，驱逐蔡京，扳倒六分半堂，却对你手下留情，我本担心你顾念于此轻信于他……大师兄却说我多此一虑，看来果如他所言。”
戚少商不以为意地一笑。
他在思考着另一个问题：像方应看和顾惜朝这样的人，他们懂得适时铲除对手，隔山打牛，借刀杀人，步步为营，不择手段，让自己的损失减到最小；并且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可以践踏，可以抛弃——狠就狠得六亲不认，辣就辣得杀伐果断，毒就毒得斩草除根——
你能说他们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还是聪明绝顶的人杰？
他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他们也必然有些地方不一样——这一点，戚少商很肯定。
正沉思间，却听铁手问道：“你的事办得如何了？几时回京？”
“还算顺利。”戚少商顿了顿，打趣道，“京师有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坐镇，我放心得很，也不怕在这江南锦绣之地多待几日。”
铁手郑重道：“你怕是轻松不得。他们要撼动风雨楼，你又何尝不在掣肘着他们？我出京前，有桥集团已重新调派了精锐，新晋了不少高手，六分半堂亦在暗中部署、重整羽翼，幸而有杨总管在京师内的牵制，世叔和我等方能轻松许多。”
戚少商却呵呵一乐，眨眼道：“那你们要如何谢我？再送一枚御赐平乱珏于我可好？”
铁手不禁开怀莞尔，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
两人边说边行，直到天色微明，才赶上了前面的顾惜朝，在离杭州城十里外停了下来，照铁手的建议没有进城，而是就地找了家清静的驿站，卸车驻扎下来。
算起来扬州府衙的押运官差还有四五日方能抵达，众人便在驿站内稍事休整。
这其间铁手日日早出晚归，外出查探。
顾惜朝则要么闭门读书，要么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城游览，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只是自那一晚之后，他对戚少商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漠，连吃饭也不肯跟他们一张桌。
——总是被人这般横眉冷目地对着，纵是戚少商再坦然洒脱，也难免有些不自在起来。
很多江湖人在不太自在、心情欠佳的时候总是想喝点酒。
戚少商也不例外。
其实自他入主金风细雨楼后已经很少喝酒了。
因为酒会误事，也易乱性，身为京师群龙之首，需要懂得克制和自省，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他的身份要求他必须在任何时候，比任何人都清醒。
即便在“醉”卧美人膝的时候，其实他仍是“醒”着的。
在无数个这样清醒着无眠的夜晚，他都无一例外地怀念起一种镪水般烟霞烈火的酒。
醒远比醉痛苦。
好在这驿站虽不起眼，却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厨子，几个下酒小菜做得绝不输楼外楼的大师傅。
尤其是今天，戚少商还找到了个陪他喝酒的人。
——铁手虽不嗜酒，但他却有个嗜酒如命的三师弟喜欢拉他对饮，所以他的酒量也被练就得不算小。
但当他看到戚少商喝酒的那般架势时，还是忍不住惊愕。
“你喝的那是水，还是酒？”他问。
戚少商咧开嘴笑了笑，又干了一杯：“世上哪还有不掺水的酒，只除了旗——。”
话音嘎然而止，他突然说不下去。
杜鹃花的清香和红烧鱼的浓香，糅合酒的醇香，钻进了戚少商的脑子，也飘进了戚少商的鼻子。
所谓“杜鹃醉鱼”，其实不过是因为杜鹃花瓣含有微毒，游鱼吞食后便如醉酒般昏迷，纷纷漂浮于水面——
只是有时候人们根本不想分清，那是醉，还是毒。
驿站的那个矮胖厨子正搓着手，笑眯眯地站在桌边望住他们，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听说，戚大侠爱吃这个。”
听说？听谁说？还能有谁知道？
戚少商一抬头，瞥见了不知何时起立在楼梯上的一抹青影。
“你——”戚少商猛地起身，却又突然坐下。
铁手的脸色跟着变了。
就在这时，“通”一声巨响，头顶上的楼板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
从二楼疾坠下一条黑影，正落向他们的头顶！
戚少商和铁手的反应何其迅速，立刻飞身后掠，转眼已各退出数尺——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身形虽仍是潇洒，却显得吃力了不少。
楼上落下的那人急如飞砣，坠似千钧，眼看就要把那张放满酒菜的桌子砸个稀巴烂，胖厨子又惊又惧又心疼，忍不住“啊”一声大叫起来。
谁也没想到，那人的身法诡异万分，一只足尖甫一触及桌子，便瞬间泄去了全部劲力，整个人燕子般轻弹而起，凌空飞了出去，连桌上的酒水汤汁都未曾溅出一星半点——连铁手望见，都忍不住心中暗叫了一声“好”。
正当所有人都被这人一身诡谲的轻功夺去注意力之时，这人却没闲着，两手一合，又倏然分开，“轰”的一声，他两手之间突然爆开了一朵“花”。
——一朵由无数不同形状、不同大小、不同类别，而且淬有剧毒的暗器组成的“花”： 飞钉、牛毛针、铁蒺藜、断魂砂……每一星每一点上都闪烁着绿森森蓝莹莹的毒液。
这朵“花”已经开放，而且越开越盛，越开越大。
艳得那么毒，毒得那么艳。
漫天空气“嘶嘶”作响，这一蓬密集如雨的暗器分做不同方向四散飙射开去。
“叮！”顾惜朝眼中狠色立现，拔剑格挡。
“嗖！”戚少商苍白着脸奋力腾身而避。
“噗！”铁手咬牙祭起一掌，以雄浑的掌劲劈歪了暗器的走向。
“咚！”胖厨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暗器击中，无辜丢了性命。
来人是唐门的人！
——险险避过这蓬追魂夺魄的暗器“花雨”，铁手看清那人的出手，立即做出了判断，并且迅速抬头和戚少商交换了一个同样的眼神。
那人已经落了下来站定。
他一身锦袍，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模样，身材修长，面目清秀，负手不语，一双极细的眼中蕴满了冷冷的杀意。
戚少商看着他，眼光十分无奈：“你姓唐？”
那人看着他，却不答。
戚少商再问：“你从蜀中来，还是川西？”
那人目色愈加阴冷，还是不说话。
铁手叹了一声，正待发话，却听顾惜朝锐声高叫道：“来人！”
大家这才想起：这本是官驿，而且驿站中本来就有不少顾惜朝带来的随行官兵——可一想到这里，包括顾惜朝在内，戚少商、铁手三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方才这么大的动静，却不曾惊动驻扎守卫在外的官兵，这岂非太不合理，太不可能？！
“不用叫了，外面的人都放倒了。”
说这话的，竟是刚才栽倒在地的胖厨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坐了起来，只是爬不起来。
——笑得爬不起来。
“唐家的毒，非唐家的独门解药而不能解——”他捶着胸口，笑得前仰后合，浑身肥肉乱颤，简直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边笑边指着那锦袍青年说：“你们也不用问他，他不喜欢说话，只喜欢杀人，哈哈哈！”
那青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眼前正对他们怒目而视的三个人——三个虽然身份立场不同，却同样闻名天下的人。
这三个人在平时让他遇上任何一个，他可能都不容易应付，但现在，他却把他们都控制住了——这简直比他妈连睡了八个粉嫩水灵的处女还要令人过瘾和得意！
他越想越开心，越笑得停不住。
谁让他的名字就叫唐笑呢。
“唐不笑，你的暗器虽好，还是不如我的毒管用，你服是不服？”唐笑咧着嘴对那锦袍青年说完，这才拍拍屁股爬起来，歪头看向戚少商他们。
“铁二爷，”他先朝铁手弯了弯腰，堆笑道，“今日多有得罪。方才您吸进去的菜香，不过是点暂时麻痹人神经、阻止真气流转的玩意，最多让您不知不觉美美大睡一觉便好——唐家不会与神侯府结梁子，定不会伤您分毫。”
铁手额上冷汗涔涔，正暗中勉力运转真气，欲以“混元神功”打通大小周天，将毒逼出体外，此时也不欲与他多言，只冷冷道：“你不必多说。目无王法，白日行凶，待我恢复后定会拿你们归案！”
唐笑一愣，荷荷干笑了两声，转头去看戚少商，眼中倏然闪现出凛凛杀意。
“戚楼主，”他换上了一脸阴恻恻的冷笑，“至于您，恐怕……”
戚少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打断了他，淡淡道：“恐怕要把命交待给你们。”
唐笑终于不再笑了。
四川唐门早有觊觎中原之心，唐门子弟已有不少已经明里暗里进入了京城。如今天下风传蔡京可能要复出主政、收回大权，趁此大局未定之际，各路雄豪纷纷风云际会，逐鹿京师，唐门也欲借机跻身京城重地，以求占据一方，自雄天下，顺便将叛将、异离之门徒逐一收拾。
几个月前，蜀中唐门顶级好手唐能曾挟持着王小石一行在京城出现过，后因局势剧变又隐匿了行藏。
但王小石仍然在他们手里——这是唐门进入京城最大的一件筹码。
而自戚少商临危授命入主金风细雨楼后，这个代楼主之位却似乎越坐越稳固，越坐越牢靠，越坐越让人们开始渐渐淡忘了前楼主王小石的存在——这样一来，这枚可以要挟风雨楼的筹码岂不是大大失去了作用？
唐家人跟京城中很多人一样，开始怀疑：风雨楼到底还要不要救王小石？戚少商究竟想不想要王小石回去？
还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只有戚少商“消失”了，王小石才可以重新“出现”？
不是连蔡京都说过“杀戚少商者，得金风细雨楼”么？
所以唐笑和唐不笑授命前来，目的只有一个：杀戚。
尽管天下有无数人想杀戚少商，但戚少商迄今为止还好好的活着——要杀他，不易！
虽然他们两个都是蜀中近年来年轻一代中的高手，但他们也没有把握——连两分都没有，所以他们在暗中追踪戚少商多日，却迟迟没有动手。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有了机会。
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有了这个人的支援，他们才可以轻易地进入驿站，藏身埋伏，也才可以乔装假扮，暗中下毒。
这个人当然就是：顾惜朝。
利器破风之声骤起。
半空里神哭鬼嚎，银光如泄，待铁手惊觉抬头，一柄寒飕飕的小斧已飞至眼前。
他震怒惊愕之下，也不及多想，唯有立掌如铁，扬手劈出，硬挡下这一记来势汹汹的杀招。
一声铁石撞击般的响声过后，神哭小斧飞旋着激射而回，被顾惜朝一个弯身，重新扣回了掌中。
他这一弯腰一翻手，如分花拂柳，踏雪折梅，身姿之潇洒，手法之优雅，都美得让人望之心折心颤。
可铁手和戚少商看着他的表情，却像看着面目狰狞的恶鬼夜叉，神魔无忌。
仿佛故意要与他们的神情形成对比，被这样看着的顾惜朝，却掸了掸宽大的衣袖，抬起眼睑笑得满脸风情。
“两位，不要得意得太早，铁二捕头内力非凡，不同常人，很容易就能冲破被闭的经脉，将毒逼出体外。”他转了转眼珠，微笑着对唐笑说。
铁手又惊又怒，心中不由怆然一叹。
惊的是：本来他正依仗浑厚的内力暗中逼毒，不想被顾惜朝看出，以神哭小斧破去了自己的护体罡气，如今真气泄尽，再也无法控制毒素蔓延，他顿感血脉凝闭，周身软麻，眼前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怒的是：他万万想不到，顾惜朝竟会串通唐门突然出手！
他很想看看戚少商此刻的表情，可他连脖子都无力转动了。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盘腿而坐。
逢此巨变，他看起来却像是无动于衷。
出卖、背叛……这些伎俩和手段他是不是已经看了太多次，以至看得不以为奇了？
顾惜朝负手而立，眉目森然，冷冷笑道：“戚少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诩侠义！你莫要忘了，英雄尽败情义手！你早知我的所作所为，所欲所图，却不肯杀我，还妄想用什么侠义正道来跟我说教，怎么样戚大侠，此刻又被我反戈一击，折戢沉沙，滋味如何？”
他初时尚有几分刻薄鄙夷之色，及至最后却愈见阴毒狠绝，冷哼一声道：“我生平最讨厌的便是满嘴仁义公道的所谓大侠！就象你们这些人，明明与我仇深似海，却偏偏要做出一副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一边看不起争权夺势尔虞我诈，一边又妄想整肃朝纲以天下为己任——岂不可笑！”
戚少商抿唇不语，似在极力支撑，不知是无力，还是不想与他争辩。
却听唐笑吃吃笑了起来，道：“我说顾公子，不用与他废话了。咱们合作愉快，戚少商就交给我们吧。”
他说罢得意地朝戚少商道：“戚楼主，我这悲回风的滋味可还不错吧？”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內伤。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他摇头晃脑似模似样地吟毕，又是一笑，“要是见到戚楼主这凄然落泪的模样，啧啧，不知又要疼煞世间多少女子的芳心了。”
戚少商缓缓抬首，眼中竟似真的有泪光闪动，喟然轻叹道：“是，唐门悲回风名不虚传，中毒者先黯然销魂，再悲伤落泪，最后痛断人肠。”
唐笑见他这般形容，料他已中了事先涂抹在他酒碗上的悲回风之毒无疑，不由心下狂喜，立刻给唐不笑递了个眼色。
唐不笑接受示意，又冷冷地盯了顾惜朝一眼，这才抬脚向戚少商走去。
那边，铁手的已冷汗淋漓，再也不支，一阵眩晕，向后靠倒在了墙上。
顾惜朝这时才慢慢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唐笑看着他向自己踱来。
三天前，顾惜朝来找他和唐不笑，定下了一件交易：由顾惜朝作内线暗中安排，助他们擒杀戚少商；而他们则须帮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驿站内的其他人，让他方便去“办一些事”。
对于这个交易，唐笑和唐不笑产生了不同意见：
唐不笑认为，就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来看，戚顾二人形影不离，看起来很是“默契无间”，顾惜朝不像会下手加害戚少商。
唐笑则坚持与顾惜朝合作，因为他比唐不笑年长，也比久居蜀中的唐不笑更了解江湖上的一些旧事，他很清楚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的那段恩怨，所以他完全相信顾惜朝有这样做的理由。
有着这样血海深仇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再做朋友？唐不笑还是太天真了——唐笑想，年轻人就是没有经验，没有阅历，既不懂得仇恨的怨毒、也不懂得人心的阴暗。
经验和阅历往往都是最准确的判断依据——是往往，而不是永远。
事实很快证明，这一次唐笑的阅历和经验是错误的。
这也不能怪他，他只是不幸忽略了一点：一个习惯于出卖和背叛，无视原则和信义的人，本来就不可信。
唐不笑已经走到了戚少商身旁，伸出了手。
如果不是看清了戚少商眼中满含的泪水，确信他已中毒无疑，他不会走得那么近，近得他袖中即将打出的不少于十件淬毒暗器简直有点不好出手。
就这么杀了他？
就这么扔出暗器分击戚少商周身七处要害，打杀他于当场？
就这么……简单？
唐不笑犹豫了一下。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唐不笑悚然一惊，蓦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亮若晨星，又深若幽潭。
他周身一颤，想也不想地打出了手中暗器。
一道白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唐不笑只觉得眼前一花，戚少商人已不见。
他愕然抬头，只看见自己扬手打出的十数枚暗器已被那道白光所挡，悉数飞旋而回，分取自己的眉心、咽喉、小腹、双膝、手肘、胸前“檀中”等各处要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闷哼一声，连忙飞身疾退，挥袖卷去。
他再也想不到中了毒的戚少商竟然还能使出如此沛然难御的一剑！
任他轻功再好，也终是迟缓了一步，双袖狂舞间只觉腰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仍是着了一口毒梭。
伤口处鲜血飞迸，他咬牙翻身鱼跃，直退出十多步才勉强站住，立刻拔出几乎完全没进腰腹间的长梭，狠狠甩在地上，又封住自己气穴，以最快的速度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往口中倒入两颗丸药。
惊魂甫定，他睁大两眼震愕而怨怒地瞪向戚少商，眉间青筋突突直跳。
这变化太快，太诡，太让人措手不及！
唐不笑心中震荡不已，也恼恨万分：“戚少商！你没有中毒！”
无论他再怎么不喜欢说话，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要开口了。
戚少商就站在原来的位置。
手腕抖动，收敛了剑芒。
“不错。”他冷冷地说。
唐不笑立刻转眼去看唐笑。
而唐笑，已经无声地，抽搐着倒在了一个人的脚下。
顾惜朝弯身轻轻在唐笑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中小斧上的血迹，复又长身而起，朝唐不笑展颜一笑。
——笑得事不关己，无害且无辜。
唐笑的后背上赫然一个寸许的深深伤口，鲜血已流得满地都是，一脸扭曲的表情，像看怪物般歪头盯着袖手在侧的顾惜朝：“姓顾的……你……你……”
“我？”顾惜朝眉梢一挑，笑吟吟地道：“我怎样？” 
“你，你竟然……跟他们一路……出尔反尔……故意……设计圈套……龟儿子王八蛋……”唐笑已明白上了顾惜朝的当，吃了要命的暗亏，不禁破口大骂起来。
“啊呀呀，怎么我没告诉过你，我很喜欢改变主意的吗？”顾惜朝一脸天真地反问，笑得何其得意。
这句话不仅把唐笑噎在了当场，也把唐不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的情形，他们已着了戚少商的道儿，更被顾惜朝临阵反戈给骗了，不禁心中寒意阵阵：这个精心布置的局，已经完全翻转了个个儿——
收网的人，已不再是自己！
戚少商神色复杂地看了顾惜朝一眼。
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一副表情：
自负、得意、嚣张、狂妄，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笑面可以迎人，翻脸可以不认人，温柔如春风，严厉便杀人——
戚少商神思一震，突然间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暗中升起了一个奇怪的疑问：到，底，谁，才，是，网，中，的，人？
但现在，唐笑已再也笑不出来，唐不笑的额上也已挂满了冷汗：
妈的，到底是谁定下这条要命的该死的阴毒的狡猾的阴谋诡计？！
——他们显然已忘记了这条“诡计”正是他们自己主动制定的，如果能够得手，那就不是“阴谋诡计”，而是“绝佳妙计”！
——只是可惜，失败了而已。
唐不笑虽然比唐笑年轻，却明显比他要冷静。
“今日折在你们手里，我无话可说，”他狠狠地咬牙道，“顾惜朝，你等着，唐家向来有仇必报，我总有一天要令你尸骨无存！”
顾惜朝撇了撇嘴，眼角飞起一抹明丽却冷毒的俏：“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
唐不笑怔住了。
他立刻把脸转向戚少商，目光有些闪烁。
以顾惜朝的狠辣心计，他相信他做得出来；但九现神龙以侠义名满天下，他不相信他会袖手旁观，任由顾惜朝杀了自己和唐笑——
戚少商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我不会让他杀你。”他笃定地说。
“戚少商！”顾惜朝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戚少商这才悠悠地把下面半句话说完：“但我也不能放你走。”
“为什么？”唐不笑心中先是一喜，又沉入了谷底。
戚少商目色凝重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两年前，川北铁血大旗门的少主因与唐门交恶，被唐家派人毒杀，大旗门一夜之间亦遭灭门惨祸，男女老少共五十七条人命均坏在那位唐门年轻高手的暗器之下——这件案子，在六扇门已悬了很久。”
唐不笑清秀的脸庞一个抽搐，霎时面如死灰。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前一个瞬间戚少商还在摇头叹气，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出手。
指劲一凝即发。
唐不笑正运全力解毒，再也不及躲避，眨眼已被重手法点中数处要穴，身子一晃，闷声扑倒在地，喉中“嘶嘶”作响，已喊不出半声来。
戚少商淡淡道：“这是混元神功的运力手法，除铁手外，再无人能解。你最好祈祷你们的迷药快点失效，铁捕头早点醒来吧。”
说罢他一个转身，和顾惜朝对视一眼，两人衣袂飘飞，头也不回地步出了屋外。
剩下唐氏两兄弟，一个穴道被制动弹不得，一个受伤倒地血流不止，虽恨得牙痒，怒得发狂，却是毫无办法。
只听得断断续续的言语越飘越远：
“你方才那些眼泪，倒真像那么回事。”
“咳，我还没问你，那碟花生里到底搁了什么东西？”
“恩……天机不可泄露……那可是东瀛的食材……”
迅速地把车马贡物打点停当，两人赶着车队步出驿站时，已近黄昏。
顾惜朝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皱眉道：“花石纲被劫，兹事体大，我们就这样突然失踪，却留下那两个活口，加上铁手……”
“铁手那里我自会说明。”戚少商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至于其他人，以顾公子的心机智谋，还怕想不出办法应付么？”
顾惜朝一怔，明利的眼中笼上一层戾气：“戚少商，你莫要忘了，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开谁！”
此话一出，他似乎意识到有些不对，煞白的脸上蓦的一红。
“知道，”戚少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道：“四十万两，一人一半嘛。”
顾惜朝冷哼一声，语中带刺道：“却不想堂堂金风细雨楼楼主，竟也会干出这等宵小勾当。”
戚少商容色一整，正色道：“英雄不问出处。亦如天下财帛，取之固需有道，更要看被什么人用在什么地方——若能使之安天下、济苍生，偶尔也少不得用些非常手段。”
顾惜朝嗤鼻道：“小财小力，不过蝼蚁之功，滴水之用，于天下何加焉？正如仁义公道，纸上谈兵，不值一哂，又如何可与这世间权势相比？大丈夫当傲立天地，率性而作，任意而为，握一世权柄，掌天下生杀，既可陷万民于水火，亦可救万民于水火——也不过一念之间，举手之劳！”
“你杀性太重。”戚少商皱眉。
“戚楼主也未见得对敌手仁慈。”顾惜朝反唇相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旦王道在手，自可抗辽杀敌，安定人心。人心易变，青史善忘，这天下本就应由成大事不拘小节者所掌！”
说着这话的他，傲气决绝，眉目飞扬，竟是说不出的风华光彩。
戚少商心头一震，脸色微变：“你当真要和方应看勾结，觊觎这……”
顾惜朝冷笑着打断了他：“那是你说的。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天下事自有定数，戚楼主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两人正自说话，忽听前方一声冷冷的低喝传来：“好一番高谈阔论！”
齐齐抬眼处，却见半沉的日头斜斜欲坠，金黄色的晚霞中正有一人长袍逸地，执剑挺身而立。
斜阳如醉，映在此人的脸上、剑上。
他的人，冷俊、幽悒；他的剑，妖异、邪魅。
但看起来都显得那么缥缈。
显得那么，艳。
顾惜朝立刻认出了他：
“你是雷艳。”
戚少商闻言亦是一震。
他想不到这位雷家堡中，早年以“杀戮最彻底”著称，后来另创雷霆剑名震遐迩，自成一派的绝世高手、一代宗师，竟是这样一个年轻冷艳的男子。
很少人见过“破坏王”雷艳的真面目。
更极少人知道继雷谕、雷雨、雷无妄分别加入‘六分半堂后’，雷艳已也暗中入京，并且“加盟”了有桥集团。
这次他接受米苍穹的的秘密指令来到这里，只负责完成最后一件事：
“盯紧顾惜朝，如事有变，立杀之！”
——就在今日，此时。
对于雷艳的来意，顾惜朝很清楚，他眼光闪烁，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意义不甚明朗的冷笑：“下手还真快。”
戚少商心下也已猜着了七八分，眼前似有一张白衣掩映下讳莫如深的面容一晃而过，但还来不及再作思索，就已感觉到森冷异常的杀气扑面而来。
只一瞬，便是风雪如晦，死意浮沉。
雷艳手腕一翻，剑尖迎风一抖。
顾惜朝的一身青衣被突然激起的剑气震得猎猎翻飞，此时突然厉声一喝：“雷艳！你有本事一剑杀了我？！”
雷艳的眼色更幽更艳，一字一句道：“好，我就一剑杀死你。”
说罢他搓唇而啸，就在这厉啸声中出手。
出剑。
风动、草飞、树木摇。
仿佛连夕阳都变了颜色。
那是如梦如幻如花自飘零水自流般挥洒出的一剑。
一剑惊起了百年绮丽幽梦，却让看到它的人深感心中大恸，乃至心丧若死。
万丈红尘三生渺，十年心事一灯青。
不过是红粉骷髅，一掊黄土；到头来身死名灭，万世皆空。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剑意？！
灯下骷髅谁一剑——除了雷艳，当世还有谁能用得上这样高妙的剑意？！
顾惜朝和戚少商无不被这剑意所摧，一时间似被摄去了心魂，不觉间竟已汗湿重衫。
雷艳竟真的如他所说，一剑直刺顾惜朝而去。
血花四溅。
令人窒息般的艳。
——顾惜朝的内力武功虽不及戚少商铁手等人，却也算得上当世高手，竟恍似全无抵御之力，电光火石间已着了他一剑。
剑入左胸，入之两分，却突然凝住。
斜刺里霍然伸出的一双手，已将剑身牢牢合在掌中。
乌沉的剑身映衬下，那双手看起来苍白得有点不真实，指节因太过用力而铮然欲裂般咔咔作响。
——戚少商虽然遏停了雷艳的剑势，却遏不停他的剑意。
那无形无体，却无往不至的剑意已逼上他的眉宇，同时侵入了他的四肢五脏。
可他已无力，也无法拔出自己的剑。
空手白刃，内力相抗，他与雷艳遑遑一个错眼。
咫尺间却是生死一线！
这几乎是戚少商这半生所遇险境危机中，离死亡最为逼近的几次之一，他亦深知遇上了生平罕逢的敌手！
借戚少商这一阻，顾惜朝已腾身错开了一步。
眼看雷艳这一剑的剑势消长，剑意未尽，就要脱开戚少商的手掌，在这剑将刺未刺，要中未中之际，顾惜朝左手捂伤，右手一扬，指间寒光急闪，已赫然捏起一柄极细极薄的匕首，扎向雷艳面门！
这一下既不讲求方位，也不顾及招式，出手快狠阴毒，杀气汹汹。
雷艳不得不沉腕一掣，空划一道剑弧，震开了戚少商的掌控，同时偏首侧身，隐闪过匕首。
却听顾惜朝冷笑着尖声道：“雷艳！你一剑已出完了！”
趁雷艳愕然一个分神，他已就势扯住戚少商衣袖，疾喝了一声“走”。
刚才交手一击，戚少商已知雷艳功力高深莫测，与之缠斗下去未必能占得上风，顾惜朝又已受伤，且不知方应看还安排了多少“后手”前来——
一念至此，再不迟疑，他当下纵身后掠，只两三个起落，便和顾惜朝各自跃上了马背，又是一剑劈断了缰绳，双双策马如飞而去。
一气直奔出数里，并不见雷艳从后追赶，两人这才略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中暮色四合，天色已渐渐昏暗，两人又朝前奔出一段，将到分岔路口时，顾惜朝突然勒马疾停，忽地回首道：“等等！”
他挽着辔头，眉头紧锁，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语调阴郁地补充道：“方应看既已出手，绝不会无功而返，他现在要杀的人是我，与你无关。”
言下之意很清楚：不如就此分道扬镳。
戚少商抬眼望他，却见他别过脸去，惟一双眸子在夜幕中犹自飘忽，流转不定——当下嘴角一牵，淡淡道：“不。”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戚少商眼神很清，很定，理由也甚是充分，“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跟他一起联手骗我？”
话音未落，他便已飞身掠起，于半空中还顺便姿势优美地踢了一脚身下的马屁股。
顾惜朝一怔，眼睁睁看着那匹马受惊卷蹄狂奔而去，戚少商已是轻轻巧巧地跃到了他身后，绕过他伸手牵住了缰绳，不紧不慢地问道：“现在去哪儿？”
顾惜朝足足怔了半晌，似是沉吟良久，唇间方才逸出了两个短促的字：“进城。”
戚少商似也不觉意外，“唔”了一声，立刻策马前行。
此番与顾惜朝贴得近了，他才发觉顾惜朝的身体冰冷无温，心下一沉，忍不住道：“你的伤……”
“不碍事。”顾惜朝从鼻子里闷闷出声。
——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碍事”？
被雷艳的幽寒剑意所伤，他脸上虽不见半丝动容，实不知强忍着如何的痛苦。
戚少商小心试探着摸向他胸前衣襟之下，触手之处一片濡湿，不由大吃一惊，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顾惜朝一把推开他的手，微一拧眉：“行路江湖，这点伤算得什么。”他顿了一顿，“可是照自己狠狠来一刀，岂不远比狠狠砍别人一刀要难上百倍！”
戚少商没有往下接他的话。
对别人狠还未算最狠，是不是只有对自己狠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狠”？
顾惜朝无疑就是一个对别人够残酷，对自己也够狠的人。
戚少商却显然没有他这么“狠”。
他满心焦急，叹了口气：“还有多远？”
雷艳留在顾惜朝体内的这一道剑意杀伤力奇矩，如果不尽快找地方替顾惜朝疗伤，他担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顾惜朝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去哪儿么？”
戚少商苦笑：“顾公子素来工于心计，算无遗策——”他眯缝了眼，“你不要告诉我，你没预料到方应看会来这一手？”
一道寒芒在顾惜朝眼中闪过，他的眼神突然间亮得骇人，冷如冰霜的声音在浓浓的夜色中分外清厉：“方应看……他不过是过河快一点，拆桥早一点而已！”
说完这句，他便闭目抿唇，再不出声。
戚少商也不再多问，一径催马疾驰，朝杭州城内奔去。
两人入城之后，便弃马步行，顾惜朝带着戚少商东绕西绕，像是对城中地形甚为熟悉。
戚少商这才省觉，这人连日来在杭州到处“游山玩水”，实是别有深意。
杭州本是天灵物华之地，纸醉金迷之所，入夜后仍是笙歌盈耳，人流熙攘。为避人耳目，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让顾惜朝披上，以遮挡胸前血迹。
夜暮冬深，戚少商轻衫单薄，却不觉如何寒冷，周围的笑语欢声、高楼流火，就如一丛温柔的眼波，将他轻轻包裹着，让他心生说不出的安宁与温暖。
——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他忍不住侧首去看身边的那个人：
灯火与星光都亮在顾惜朝的眼里，令他的目色也变得温柔起来，就如一个依稀的旧梦。
在这梦里，有没有一碗热粥，一坛烈酒？有没有知己的相视一笑，情人的相望执手？……
两人各怀心事，并肩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转出一个街口，只听得人声鼎沸，眼前豁然开朗。
状元街乃是这杭州城内最热闹的一条长街之一，白日里南来北往的商贾车马将此填得水泄不通，到了夜晚依然是灯火通明。
顾惜朝要去的地方就座落在这条长街尽头。
戚少商跟着他拐入街尾横巷，又走了几步，一片连绵的高墙挡住了去路。
正心生疑惑，却见顾惜朝一掀衣摆，人已纵身而起，掠上了墙头。
戚少商想也不想，立即随了上去，两人翻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一墙之隔，便把所有的光明与喧闹都拦在了外面。但见周围漆黑一片，静谧无声，仅有一丝微弱的星光，惨淡地照着这个废弃已久的庭院。
顾惜朝脚步如飞，一声不吭地走进池边的水榭，将正中的一张石桌用力一扳。
“轰隆”一声，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洞。
戚少商惊异道：“这是什么所在？”
顾惜朝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沿着洞口的石阶往下走去。
地道内很黑。
简直伸手不见五指，阴森幽冷，弯道颇多，顾惜朝在前面走得飞快，戚少商屏息凝神，也一路紧紧跟随。
盏茶功夫，眼前忽现出一片空旷的所在，隐约是一处拱形的石室。
却见顾惜朝从怀中取出一张火褶子吹着，将壁上的蜡烛点燃，然后就地盘腿坐了下来，开始自己运气疗伤。
戚少商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他身后坐了下来。
坚定温暖的手掌贴上后背，一股炽热浑厚的真气徐徐贯入，顾惜朝浑身一震：“你还是那么喜欢先人后己么。”
戚少商掌心内劲不绝，口中淡淡道：“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不等顾惜朝答话，他立刻转开了话题，问道：“方应看是不是已到了杭州？”
“就算此刻未到，也是快到了。”顾惜朝冷冷道，“怎么，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和他是一路的么？”
戚少商道：“我只是奇怪，你明知道他会有此后手，却甘于按他的意思行事……”
“局是假的，饵却是真的。”
顾惜朝长长地吸了口气，徐徐言道，“他设我以局，我意在其饵——方应看要控制慕容世家，进而控制江南，我替他前往垂云别院，于他先是投石问路，再可借刀杀人；于我——”
他说到这里，不由心头火起，气急败坏道：“若不是你一再坏我的事，慕容垂怎能借机拖延？那四十万两花石纲又怎么会失了手？”
表面上联手合作，暗中却各怀私心，你拿我试探深浅，我随你将计就计——这样的“伙伴”关系，最终反目你死我活岂非只是迟早的问题？
——戚少商正自沉思不语，忽觉手掌一松，顾惜朝已整衣而起，口中道：“我去取点东西。”
“我与你同去。”戚少商不假思索地跟着站起。
“不必！”顾惜朝拂然不悦，秀气的眉峰跟着拧了一拧，隐有煞气显现。
“要的。”戚少商坚持，笑。
他在看顾惜朝，顾惜朝也在看他。
隔着影影绰绰的烛光，两人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竟像是冻结在了一起。
“莫名其妙！”顾惜朝闷声闷气地挤出这么一句，拂袖转身。
戚少商微微一笑，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秘道里黑且湿，黑暗中只有衣带袍裾摩擦在石壁上的沙沙声，戚少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顾惜朝低沉的呼吸和脚步。
他跟得极紧，贴得极近，是以能感觉到顾惜朝喘得有些急，脚步也微微有些乱。
虽然看不见顾惜朝的神情，但他已分明有某种感应：情况不对。
——这念头甫一闪现，顾惜朝就开始拔足狂奔。
他要往何处去？做什么？
这些戚少商已无暇去想，身体的反应远快过思考，一个闪身，已箭一般射了出去。
无奈地道漆黑曲折，饶是戚少商轻功再好，也无法立刻赶上熟知地形的顾惜朝。
他心中一凛，已猜着了顾惜朝的用意，随之便有控制不住的怒意翻卷而来——依稀辨别着前方的脚步声追出百余步后，前方竟又出现了一丝光亮。
顾惜朝就站在那束光亮的尽头。
青衫若洗，眉目如画，他眼角微抬，笑得有如一只春风里的狐狸。
他就带着这样的笑容，只手握上了身旁石壁上的一支形状奇特的拉柄，轻轻一转。
——温柔得就像拭去情人眼角的一滴清泪。
数尺之外的头顶，平滑的甬道突然裂开一条大缝，一块黑黝黝的沉重石板从天而降般轰然下滑，眼见要将他阻隔在外。
戚少商的心猛然沉至谷底，又在一瞬间弹起。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经年的江湖险恶，长久的逃亡生涯，已使他锻炼出不同常人的应变力。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力贯手臂，将青龙剑极力抛出，铮一声刺入青石地面，与急速下坠的石板相撞。
只这一瞬之支，戚少商已身形一伏，游鱼般滑进了石板下的缝隙，待人入得其后，脚尖注力一捞一勾，已将剑重新起出回鞘。
他身形不辍，一如离弦之箭，直向顾惜朝撞去。
——人在面对极大的险境时，总能爆发出平时所无法想象的力量和速度，但除此之外，是否也因为戚少商心中一直存有不曾消弭的警惕？
不知道。
顾惜朝也不知道。
他的动作并不慢，但他没想到戚少商竟会这么快！惊愕之余，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戚少商已猛一肘撞来。
顾惜朝略一错身，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不易发觉的窄门！
他正想退入那道门后，可戚少商的出手何其迅疾，他惟有闪身避退，同时出掌去挡，另一只手仍握在那只拉柄上，似乎有些犹豫。
电光火石间两人对了一掌，顾惜朝有伤在身，明显落于下风，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本欲将戚少商困在方才的石板后，不想功败垂成，如今惟有设法缩身退入身后门内，无奈戚少商出手如风，转眼又是一掌击来，根本容不得他有抽身之机。
掌风烈烈，短促的鼻息起伏间，两人已互拆了不下十招，顾惜朝眼中戾气如焚，招式中已渐现出腾腾杀气，他的人，似已变成了一根锐利的刺！
自负、冷酷、桀骜，锋芒毕露——如锥在囊中，其颖将见。
戚少商不由心中长叹：这个人，莫非天生就是一根尖刺，一把利刃？即便能把它藏得了一时，却藏不了一世！是不是它一旦开了锋、染了血，就再无任何剑鞘能收得住了？
这样想着，他出手亦不再容情。
察觉到顾惜朝格外“紧张”那个拉柄，戚少商心下一个转念，重重一掌朝他胸口拍了出去。
这一掌饱含真气，虎虎生威，顾惜朝也不敢大意，伸手去格。
——格了一个空！
虚晃一招，戚少商突然撤掌，身形一矮，向顾惜朝腋下的空隙钻了过去，竟像是要闪入那道窄门。
顾惜朝惊呼一声，情急之下终于放开了手中的拉柄，双手抓向戚少商的腰际，想把他拖回来。
不想戚少商指尖一动，手中白芒暴长，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他嘴角泛出一抹浅笑，青龙剑脱手而出。
暗黑中长剑凭意而御，似飞龙般电掣一匝，好一个“身无彩凤双飞刃，心有青龙一剑通”！
此剑，破空，厉啸，直斫向那支拉柄。
顾惜朝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不顾一切地回身扑向那支拉柄，却被戚少商瞅准空挡一拳打去。
——正中腰腹。
与此同时，青龙剑以一去不回之势劈向石壁，发出一声巨响，一时间碎石飞溅，那拉柄所在处已尽成齑粉。
远远的甬道尽头，隐隐传来一声轰然巨响，连地面也似跟着摇晃了一下。
那一拳虽并无用几分真力，顾惜朝却似饱受重击般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一张冷峭的脸上已是青白不定，露出一种无比愤怒，也无比惊悚的表情。
他直直望向那柄插入石壁数寸，犹在微微颤动的青龙剑，无法置信般足足瞪了半天，方怒视向戚少商道：“你疯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颤抖。
他是真的急了。
很急，也很怒。
戚少商的眼神则很冷静。
人也依然很定。
他越冷定，顾惜朝越忿怒，当下强忍恨意，冷笑尖喝道：“好！好极了！”他惨白着一张脸，目中杀气陡盛，“你我就一起死在这儿吧！”
他忍无可忍，终于动了杀机。
戚少商心中一惊，顾惜朝已猱身而进，掌影飘飞，狂风暴雨般朝自己招呼过来。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见这人已是狂怒到了极点！
戚少商心念转动，一动不动咬牙拼着捱了他两掌，全力一扯，顾惜朝把桩不住，一把被扯了过去。
戚少商双手一拢，已将他牢牢制在怀中，不觉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峙。
“混蛋！你毁掉了机关，如今断龙石已落，后路永绝，便是设立此机关的匠师也不能开启了！”
顾惜朝怒极而吼，鼻尖几乎触到了戚少商的脸。
他气得浑身直抖，额上青筋直跳，半张脸扭曲地隐在黑暗中，惟一段匀称白皙的颈项，在黯淡的光线里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残酷的、惨烈的、杀死人的美。
戚少商怔了一下，脸色微变，半信半疑：“是么？”
只一顿，他也忍不住愤怒起来：“若不是你有心欺瞒，有意将我困住，又怎会如此？！”
顾惜朝的眼神简直可以杀人了：“办完我的事，我自会放你——若不是刚才我因此顾及那柄机关，又怎会被你所趁！”
室中的烛火轻轻一颤，终于熄灭了。
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戚少商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放开了手。
深深浅浅的鼻息声暗自萦绕，纠结得似乎无法分离，两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相对伫立了很久，很久。
“事到如今，你总可以告诉我，你要甩脱我去干什么了吧。”戚少商先打破了沉寂。
良久之后，他听到了顾惜朝一声重重的叹息。
幽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在你隔壁石墙后，有七座石室，共藏有寒铁强弓三千张，箭矢炮石不计其数，其他甲、刀、枪、剑、戟各类兵器数以万计——”
他顿了一顿，方一字字道：“足可装配十万雄师。”
“…………”
戚少商震愕非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料到顾惜朝此来杭州必有重大所图，却万万想不到除了那百万钱银，这座废园里还藏着一个如此巨大的秘密！
他立刻又想到了一点，并且脱口问了出来：“这些都和方应看有关？”
顾惜朝冷笑一声，道：“他人在京师，羽翼却已伸至江南，早在此暗中部署筹措，锻造兵器、敛幕巨财，以便一朝拥兵自重，可图大事。”
方应看少年得意，深藏不露，擅于权谋，工于心计，亦深谙王者之道，霸者之术——这一切戚少商都十分清楚，但此刻听顾惜朝说出这一件隐秘，仍不由寒意四起。
“你以为，他勾结金国，投靠外敌，只是为了一柄乌日神枪么？”顾惜朝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先联金灭辽，引狼入室，再划江而治，两分天下——当然，他的野心也许远不止这江南半壁江山！”
戚少商听到这里已是心沉如铁，静默半晌，方缓缓道：“你是想将这批兵器转移出去，控制在自己手中作为筹码，或者……另有所用？”
“他背信弃约，我原也没打算对他讲信用。”顾惜朝森然道，“只能怪他运气不好，被他那巨侠干爹耽在京里，暂时派不出得力的手下来此——”
他正说得有些得意，突然又转为尖锐暴怒：“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们被困死在这里，倒让他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所有问题，这都是因为你！”
戚少商很想苦笑，但却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两人立刻屏息，那声响也愈发清晰起来。
分明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一种奇特的辘辘声！
星月隐去了光华，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
风很大。
池边灰蒙蒙的雾气中，出现了两个人影。
站着的人身形高大，敦稳沉郁，说话的语气不乏恭谨：“大师兄，就是此处么？”
他问的那个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看起来有些疲倦，一身白衣在黑夜里分外刺目，显出一种与这尘世格格不入的孤高清寂。
他的人，也似与这世间所有黑暗不能相容。
良久，无情的眼中翻飞起一片悒色，似比这雪意更浓：“他们一路到此，应该不会有错。”
“这也奇了，难道突然消失了不成？”
“恩……天亮后再来看看。”无情沉吟了一下，“你的毒可都清了么？”
“已经无碍了。”铁手笑了笑。
无情点了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劳动大师兄亲自前来，游夏实在……”
无情挥挥手打断了他，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如今方巨侠在京中已遭不测，此间是万万再乱不得了。”
他们在上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入地下，戚少商和顾惜朝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说到方巨侠的时候，戚少商忍不住悲从中来，沉痛万分。
待听到无情和铁手准备离开，他方猛然一震，疾向顾惜朝道：“地道出口可否由他们从外开启？”
顾惜朝没好气地回答：“开不了，而且他们也听不见。”
原来这地下密道设计得甚为奇特，虽能从下听见地面的动静，外间却无法听见里面。
戚少商怔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顾惜朝气急，忍不住跳了起来。
“我笑我们兜兜转转，追追逃逃，互相算来杀去的，到最后，居然还是要困死在一起。”戚少商笑中含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摇头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困在鱼池子里，起码那里还有酒喝，还有人跟我说上几句真心的话。”
“你——”顾惜朝欲言又止，身子一转想走开几步。
突然一只手将他拉住，只听戚少商轻轻道：“嘘……别动，我好像听见琴声了……”
顾惜朝闻言猛地一震，不由神思翻涌，前尘往事尽上心头。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一步步执着前行，时至今日，他和他，他们——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戚少商忽地盘膝坐下，自嘲般一笑：“我为我们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不想死。”顾惜朝也缓缓坐了下来，“我和你不同，你我所经历的一切完全不同。这些江湖争斗仇怨厮杀，我已经受够了，也烦透了！”
戚少商道：“你说你想一展胸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他顿了顿，“当年我引你挂柱连云寨，与你推心置腹生死相交，也正是为了共图大业啊。”
顾惜朝摇头：“可惜你我所信奉的道不同，你尊崇你的侠道，我追循我的王道——晚晴看错了我，我不是什么侠士，也做不成侠士，从一开头我的路就与你们不同，也没有的回头了。”
公理侠义和王道皇权是否真的不能相容？有的人为了情义可以连性命都不要，有的人为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到底谁比谁更执着？
戚少商突然间无语了。
正如有人总妄图用手中强权使别人屈服，亦有人总期望用所谓仁义令人改变，到最后，一切都成为屠戮残杀、无视他人生命的借口。
试问谁不渴望被人赏识？哪怕这赏识是一种“利用”——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没有背景，无所依傍，要成功，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使出超常的手段，一切只能以命相搏，但伤痛势必是最深的。
因为“生存”很简单。
“活”着却很难。
可你能为了生存的渺小，而放弃一己之力，不再努力争取么？
不能。
——金銮殿一战，他最终放过了他，正是因为对其悲悯多于仇恨，也正是因为他明白这一点。
可是——他无数次问过自己：真的只有“悲悯”而已么？
顾惜朝忽然问了一句：“戚少商，把我认作知音，你可后悔？”
这是他继京城之后，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
“我不悔。”戚少商再一次平静，坚定地作出了回答，并且补充了一句，“我知你亦无悔。”
刹那间，时光又倒回那个落霞满天的黄昏，黄沙漫卷的边城酒肆中，他青衫含笑而来，宛如一声悠远的轻叹；他不经意一个抬头，带着瞬间迷蒙的醉意。
良久，戚少商摇了摇头，苦笑：“可你已不再信我。”
顾惜朝轻哼一声：“你不也一样不相信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我就不要再争了——”戚少商“唉”了一声，朝旁边那人挪近了一点，“这鬼地方真冷！”
顾惜朝猛然一缩：“你干什么？！”
“我不想在饿死之前先被冻死，”戚少商无奈地叹口气：“另外，顾公子，好像你裹着的那件毛裘是我的……”
顾惜朝一时语塞，也只得由他掀起毛皮大氅的一角，钻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紧挨在一起的身体越来越冷，戚少商沉吟了半天，终于道：“你刚才说隔壁放着什么？”
“炮石火药。”顾惜朝轻描淡写地答。
“你也一早就想到了，却一直不说出来。”戚少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
戚少商的眉尖上上下下跳了几跳，还是决定：忍。
“火褶子用完了，你用你的剑试试吧。”顾惜朝懒洋洋地翻个白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地道相当牢固，我也没有十成把握。”
话音还未落地，甬道深处就传来一声惊天裂地的巨响，烟尘火药的气味随着飕飕贯入的冷风扑面而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的脸色同时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拔身而起，向出口处的断龙石奔去。
就在刚才，他们所站的地方还是一块千钧巨石，而现在，已变成一片废墟。
袅袅不散的尘灰中，忽然火光一闪。
戚少商几乎被这光亮眩迷了眼睛，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
火把的映照下，一张脸出现在斜上方被炸开的豁口处，向他们两个张了一张。
“公子。”
上面那人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温文，清秀的面容在火光的掩映下却泛着惨青的诡异。
戚少商无法形容自己的惊诧：“温而雅？！”
可顾惜朝看到温而雅出现，却并没显得十分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着衫摆，面无表情，跨过碎石开始一步步往上走，一边走一边问：“安排好了么？”
与方才在地道内的狂怒、气结、惆怅、深倦完全不同，他的声音已重新恢复了凝霜飞雪般的冷峻。
“都安排好了，”温而雅恭敬地颔首，“我立刻着人前来搬运。”
说完，他又转首向戚少商微微一笑：“戚楼主，请。”
夜未央。
隐约的月光下，雪寒一片。
戚少商看向温而雅深沉诡秘的眼底，又转而低头去看地面上的一片硝烟火药的残迹。
——是什么样的火药之威，让温而雅只动了动手指，甚至衣不沾尘地，就让那水榭原来所在的位置在短瞬之间变成了一个阴森森、光秃秃的大坑？
一股寒意在戚少商胸中蔓延开来：
能够有办法动用到江南霹雳堂的力量，温而雅和顾惜朝的背后，究竟还有怎样的巨大势力？
他心中一动，猛地省起一个人来，可还未及深想，顾惜朝已快步走来，低声一语：“你跟我去一趟垂云别院。”
见戚少商有些犹疑，他蔑然笑了起来：“怎么，怕我独吞了这批兵器，谋逆造反么？”
他言罢又是一声冷笑，一甩袖管正欲扬长而去，却听戚少商淡淡道：“不，我信你。”
顾惜朝闻言迟疑了一下，眉宇间不觉泛起一道清朗的亮色。
一路前行，感觉到温而雅从后投来的阴沉目光，戚少商忍不住问出来：“你知道他会来？”
“不，”顾惜朝头也不回：“他比我料想中要更聪明一些。”
“他……”
“你很奇怪为什么我杀了他的兄长，他却愿意跟从我，替我做事？”顾惜朝脚步一凝，站住了。
他的笑容很轻忽，亦很刻薄：“你认为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会有人对我忠心耿耿？”
“…………”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想要成功，想要强大，他也很清楚只有等他足够强的时候，才能拥有他想要的东西，摧毁他所仇恨的人。”顾惜朝道，“而且，我告诉他不需要为我卖命，更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去死，那些都是蠢人才会干的事情——人应该为自己活着。”
——他这番话如此冷酷而决绝，可是否也是一种血淋淋的真实？
戚少商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突变得深邃之极。
突然，一大蓬厚厚的积雪从枝头跌落，“啪”地洒了他们满头满身。
两人俱是一惊，跳开一步，各自拍去残雪，瞧见对方眉毛头发上的一团白絮，相对忍俊不禁，都不由将心头的沉重暂时搁在了一边。
顾惜朝仰首看了看这旧园一角露出的黛色天空，道：“你可知这园子的来由么？”
戚少商摇头。
“这园子的旧主人乃是一位南唐名将，于后主被虏后一死谢国。”顾惜朝的语气有一丝泫然，“不过现在……这园子的主人姓傅。”
“恩？”
“我以晚晴的名义买下了它。若有朝一日我偿尽平生夙愿，还能存身于世的话，就在此陪着晚晴度过余生。”顾惜朝低头，看着手心的一片晶莹慢慢融化，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在雪地里放烟花也一定很美，她一定会欢喜……”
“等到那个时候，我带着炮打灯来找你。”戚少商说。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黑白分明，很明亮，很动情。
这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茫茫雪地上，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黎明的沉寂。
两人并骑齐驱，马不停蹄地赶出杭州城外，直向垂云别院而去。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种种变故，戚少商是真的累了，但他此刻的心却沉静无比——不管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胸臆间已暗自潜藏了一份寸心自知的暖意。
该来临的一切终是要来临的。
当进入那片树林的时候，戚少商就有了这样的直觉。
树林里果然已经有人在等。
一共二十七个。
他们的装扮不一，兵器不同，表情和眼神却是一样的：冷。
刀光剑芒将遮天蔽日的密林映得光寒一片，浓浓的杀气早在数丈之外就逼得戚少商和顾惜朝的胯下坐骑长声嘶鸣、卷蹄不前。
顾惜朝先下了马，紧接着是戚少商。
他们就如同两头困兽，已陷入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巨网。
局势不利！
——顾惜朝四下一顾，立刻作出了判断，同时神色复杂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奇怪。
因为他认识这些人。
起码是认识他们之中的几个。
“雷心？雷烛？”他有些惊愕地叫道，“怎么是你们？”
两个被他叫出名字的年轻人齐齐站前了一步，其中一个大声道：“正是我们。”
戚少商愈发诧异：“你们不在卷哥那里么，怎么到了杭州？”
方才一望到这两个年轻人，他心里就泛起隐隐的伤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本来是八个人——八个形影不离、年少坚勇的雷氏子弟，可在当年逆水寒雷家庄一役中，其余六人俱已殒命，剩下的这两人却不知何时竟离开了小雷门。
“我们一年前就已经回到总堂了。”雷心冷冷地说，“戚楼主离开霹雳堂太久，自然是不知道的。”
戚少商一怔，环视了一下黑压压的人群：“你们今天……”
“杀顾惜朝！”雷烛厉声道，“这里都是江南地界的江湖白道弟兄，逆水寒一役，我们都有兄弟朋友死于顾惜朝这个恶徒之手，而且他现在和蔡京那个奸贼狼狈为奸，残害武林同道，意欲染指江南，昨夜周、陈两大世家被血洗灭门，就是他所指使！”
戚少商倒吸一口冷气，剑眉深拧，断然道：“不可能！昨夜我一直与他在一起。”
“就算撇开此事不论，我们与他的仇怨又怎么说？！”人群中有人大声喝了起来，“戚楼主，我等敬重你是位英雄，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你行个方便！”
戚少商缓缓地，却笃定地说：“现在你们不能杀他。”
雷心忍不住低吼起来：“戚楼主！戚大总管！我尊你一声大总管，你却将当年咱们在小雷门的兄弟情义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我没有忘。”
“那你是将连云寨、小雷门、毁诺城、神威镖局……无数姊妹弟兄的死伤枕藉、血海深仇都忘光了么？”
“我不敢忘。”
“既然没忘，为何要一再维护仇人？为何不准我们报仇雪恨，替武林除害？”
这是一个戚少商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脸色很凝重，眉宇之间很沉郁。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不能杀他。”
他无法，也不想向他们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和顾惜朝一起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一定要这般维护他。
正此时，顾惜朝突然扬声断喝：“不必废话了！”
他眉眼睥睨，刷地拔出了长剑。
剑锋上如凝了一层寒冰，只见他剑尖向前微垂，遥冲着众人的脚尖，环指了一圈，冷冷道：“谁先来？”
他眼底泛起刻骨的讥诮与刻毒：“还是一起上？”
这个人，如此骄傲而敏感，如此多变又如此残酷，就像一朵开在血光中的毒花。
戚少商近乎沉痛地想。
他看清了顾惜朝握剑的手，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纵是雷艳那一道寒凉彻骨的剑意，也不及无数仇恨所组成的无底深渊，更来得让人万劫不复罢。
数把刀剑组成的杀阵已劈面罩来，这些充满着恨的出击，原就比任何力量都更令人难以抵御。
戚少商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可他觉得自己今天已叹了太多的气。
现在，他什么都不再做，不再说，他所要进行的只剩下一件事——战斗。
这是他一生人所从未曾经历过的一场战斗——为了保护仇人而与曾经的兄弟作战。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挥出那一剑的时候，他内心的矛盾与苦痛几乎不曾把他的意志摧垮，把他的战意浇熄。
他的血烈，身冷，心痛，情绝。
他的剑法狂得背叛命运，更带着怅然失落的寂寞情怀。
如大江东去，滚滚奔流不复。
再也无从回头。
他一剑便迫退了冲杀上来的第一轮死烈攻击。
正欲收剑，他突感胸中一抑，鼻中随之涌出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伸手一抹，手背上立即湿湿地红了一片。
“戚少商！”
——冰冷的手心仓皇地触上了他的脸，顾惜朝风神俊秀的脸孔在眼前浮现，蓦然间扭曲，渐次模糊。
鲜艳热烈的血，从顾惜朝的指缝间，从戚少商的耳鼻唇角细细绵绵地涌溢出来。
空气中涨满的杀气像绷到极至的弓弦骤然裂断，所有人的脑中都为之空了一空。
却听戚少商低低道：“我没事。”
他的声音坚定低沉，低得只有顾惜朝才能听见，其中故作玩笑般的隐忍无奈也只有顾惜朝才能感觉得出来。
英雄无奈是多情。
“是我大意了，唐不笑身上涂着沾衣毒，点穴制服他时……”戚少商苦笑，“现在似乎发作了。”
他的声音坚定、深沉、有力，还有一种内蕴深种的温柔，似乎能让人无条件的信赖和妥帖。
“你不可再动真气。”
顾惜朝一共说了七个字，慢慢放开了捂在戚少商口鼻处的手。
然后他转身，持剑当胸，平平遥指向前方，眼中浮现起一种凄厉的怨毒，和深刻的悲哀。
雷烛盯了他一眼，又望向戚少商，双目中有三分敬意七分同情：“戚楼主，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跟你动手，可兄弟们的仇却一定要报。”
戚少商轻轻抹去唇上的血迹：“我知道。”
他站直了身体，将手中青龙剑插于地面，然后掷地有声、切金断玉地说道：“我却不会再把剑对着自己的兄弟。戚某一身在此，请出手吧。”
雷心的脸色忽青忽白，猛然大喝了一声：“戚少商！你何必执迷不悟！”
戚少商淡淡一笑，算作了回答。
此时，顾惜朝突觉心口一伤一痛，伤得仿佛天地悠悠的刻骨悲怆，痛得仿佛深夜辗转的往事难追。
紧接着，一股无从言说的热意弥漫了他的胸臆。
他用力地握住了手中剑，就像握住多年前一双温暖宽大的手。
他曾无比蔑视和憎恨过那些为了戚少商挺身而出，前赴后继，拼死相护的人们——因为他从未体会，所以也无法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信任和情义。
可在他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曾暗中渴望过，能有人挺身挥剑挡在自己身前？
神飞意动间，郁然悲怆之气牵动了雷艳深埋在他体内的幽寒剑意，只见顾惜朝脸色愈发惨白，眼光越来越尖锐，笑容也越来越冷：“嘿嘿，江湖白道，英雄侠士……”
他唇角噙了笑，映着手上的血色，更增惨意。
“趁火打劫，以众欺寡，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原来不只是我顾惜朝才会做的事情。”他摇头，依然优雅。
像说着一件无关生死，只论风月的雅谑。
这是一句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也振聩非凡的的话。
围截在前的众人都不由心中跳了一跳，有人甚至已开始犹豫。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呼一声：“休听他巧言惑众，杀啊！”
凝固的杀意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叫击碎，雷心一个激灵，悄悄合在手心的一枚磷光闪闪的弹丸下意识地脱手而出，他自己旋即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江南霹雳堂的“五雷轰顶”！
“五雷轰顶”一出，方圆十丈便只剩一片焦土！这枚弹丸的爆炸威力之惊人，说是霹雳堂破坏性最强的炸药之一也不足为过。
他正因眼前的一幕而起了踌躇之意，且不到万不得以，本不欲轻易动用这枚威力极矩的“最后武器”，如今失手将其打出，一时间面如死灰，竟连惊叫都发不出来了。
“住手！”
随着一声清叱，众人视线内突然浮现出一个恍若鬼魅的白衣人影。
晨雾缭绕中，只见那人如一束皎洁的月光射破阴云，弹指之间便飘到了近前。
他的人似是乘风而动，可他袖中几线白芒已先于他的人来到了。
看到这人出现，所有人都不禁呆了一呆。
只有极少数人看清了那人袖中发出的白芒，正如电掣星飞般钉向那枚“五雷轰顶”！
白芒也似的暗器！
火弹被这人的第一枚暗器阻了一阻，去势稍微一滞。
这时第二枚暗器已到，稍稍打偏了火弹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三、第四、第五……那白衣人双手急弹，两袖中竟连续打出七、八点寒芒，均不着痕迹般顺次触在火弹之上。
江南霹雳堂的“五雷轰顶”杀伤力奇矩，且设计精妙，轻触目标即会发动爆炸，在一瞬间令天崩地裂、玉石俱焚。
这白衣人以奇异的劲道改其去势，却能不使之爆炸，并一路计算方向，高低左右地避开林中树木，直到把它顺势叠力推加，推向极远之处方才罢手。
他是谁？
——他是一个以轻功和暗器名动天下的人。
——能以一记暗器解决的问题，他绝对不会轻易多发第二记，须知能“有幸”被他赏上一记暗器的，多已是这江湖上名传于世的高手。
然而此刻，他却为了对付一枚小小的火弹，连续打出了近十道暗器！
瞬息之间，火弹已被推至十数丈外，撞上一株参天古木，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中，成片树林顷刻间尽成灰烬，夷为平地！
人群中这才爆发出几声低哑的惊呼。
一众豪杰好汉，方觉适才是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无不心为之震，神为之夺，魂为之荡。
这时那白衣人忽然转过头来，深深的望了雷心一眼。
只一眼。
雷心突的一震！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犹如暗夜中最亮的星子，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却能将这一天阴霾驱散。
雷心似乎慑于这白衣人的眼神，半晌方嗫嚅着低叫道：“成……成大捕头……”
风吹过。
白衣名捕端然跌坐，清亮的眸中映着熊熊火光，更显明利逼人。
他微昂着头，清清楚楚地说道，“昨夜之事尚未查明，不可妄下定论。顾惜朝虽曾犯下滔天罪孽，然一身何轻，仇恨何重，又岂能两相尽抵？且正侠道，循天理，亦非唯杀戮之一途。”
众人听在耳里，隐约只觉这一席话中自有一股震人肺腑的力量，如同天外梵音，足以顿彻世人、普醒众生。
无情停了停，语气柔和了一些：“他们此刻身系重要干系，诸位若是信得过成某，今日就请不要留难他们。”
“成兄……”戚少商忍不住低唤。
无情一转首，面上露出难得的淡淡恬然笑意，向他扬手抛去一个净白瓷瓶：“接着——唐家的东西。”
——瓷瓶里自然是唐不笑的解药无疑。
戚少商目色一亮，方一颔首，无情却已转过了目光，重望向身前的人群。
天地宁寂，他孤身独坐，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一直在那里，并且永远不会离去。
戚少商亦不多言，服下解药，与顾惜朝一起飞身上马，绕开眼前的人墙，绝尘而去。
一路疾驰，顾惜朝的心里却有些犹疑：““他……无情……竟不跟来么？”
“我相信你，”戚少商看了他一眼，“他相信我。”
顾惜朝突然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哼道：“有时候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侠道中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戚少商正欲答话，林中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依稀有冷箭破风之声呼啸传来，紧接着“嗤嗤”连响，数十羽箭矢接连不断，从黑暗中疾射而至，漫天箭影直如飞蝗蔽日般兜头罩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人几乎是同时身形拔起，腾跃半空，凛凛中一个对望，座下的战马悲声嘶鸣，已然在血花四溅中轰然倒地。
顾惜朝目中狠意毕现，身形不坠，宽大的袖摆向后一卷，将最后数羽箭矢甩落地面。
两人堪堪落地，还未站定，又一轮箭雨从后啸厉而来。
幽闭狭促的密林，训练有素的箭阵，藏在暗处的敌人——这一场突变，他们能否全身而退？
恐怕，很难。
——这一点，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心下了然。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么？
不甘心！顾惜朝想的是：人算竟不如天算……但我命由我不由人！
不一定。戚少商想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们几乎是同时仰首，看了眼头顶枝叶缝隙中隐隐露出的一角天。
若得拼尽全力，生死何妨由天！——他们的手已按在各自的剑柄上。
箭雨飞蝗中，突有阴柔的气劲横空出世，打破了林中格局。
当头的几羽箭矢被这气劲截住，纷纷坠了下来。
斜刺里猛然掠出一个清瘦的黑影，双手急弹间指劲不绝，口中低叱一声道：“随我来！”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戚少商和顾惜朝略一犹疑，已被这黑衣人一左一右抓住手臂，当下也不及细想，被其力道所引，齐齐转身掠入身侧林间。
箭矢依然密不透风地追射而来，二人被这黑衣人所引，在林中左右穿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箭矢呼啸声终于渐渐转没。
直到一片稍加开阔的空地，黑衣人这才止步。
戚少商刚欲拱手，却听顾惜朝在旁悠悠一笑，道：“前辈既已出手相救，又何需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相见？”
黑衣人显是一怔，终于缓缓抬手取下面巾，露出了一张高贵清丽的脸孔。
“顾公子惊才绝艳，端的好眼力。”少妇微微颔首。
顾惜朝脸上掠过一片阴云，唇角一勾，淡淡道：“在下再眼拙，也不至看走了江南慕容垂云别院密传的指法。”
“顾公子莫要取笑云娘了。”
这黑衣蒙面的少妇，赫然正是侍奉慕容垂左右的云娘。她整了整衣袖，遮住了柔若无骨的手指。
戚少商这才收回了一直盯着她双手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慕容世家的这套指法，同样由“长空神指”脱胎演变而来，却和白愁飞的“惊神指”绝然不同，只见苍凉悲悯的济世之意，而非用于杀尽神魔的灭世之途。
他由此也想到了另一层：这套绝密武功，连慕容氏外堂的少主慕容枫都无缘修习，慕容老爷子却传给了这个寡居多年的外姓儿媳——这其中，又有怎样错综复杂的渊源？
可顾惜朝看起来似乎心无旁骛，淡定如水地敛眉道：“夫人适时出手相助，想必是知道方才暗中袭击之人——”
“顾公子，”云娘微微一笑，打断了他，“以顾公子之心机智谋，自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不等顾惜朝答言，她已曼声吟道：“一花一世界，一杀一无泪。君掌盛无边，刹那含永劫。顾公子，等你的人已久候多时了。”
顾惜朝脸色一变，眼尾剧烈跳动起来，犹如被冷风迎面刺了一刀，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戚少商心里亦是突的一惊，颈后随之炸开了一层寒栗。
接着便听云娘轻轻一笑，已翩然举步后退。
转身前她向顾惜朝最后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顾公子是哪里人士？”
顾惜朝轰然抬首，眉尖蹙起。
云娘目中隐有泪光闪动，似被勾动了尘封多年的心事，半晌才低低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说罢她黯然一笑，身形翻飞，如一片伤了怀的落花，被风吹入深林，转眼消失了踪影。
阳光自树梢间洒落，碎了一地，林中一片近乎诡异的静。
戚少商静静地看了眼天空的方向。
他甚至希望这天再空一些，这风再冷一些。
京城、杭州，明争、暗斗，表面的合作，背后的势力，所有的线头都交汇到了这一点。
——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即将拨云见日，戚少商忍不住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远处巨树下的暗影。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缓缓自暗处踱了出来。
是的，是这个人——这个虽暂时远离波诡云谲的京城，却依然身处权力斗争顶峰的人。
戚少商忽觉眼睛一痛，尚未完全看清这人掩在斗篷下的形容，手已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际的剑柄。
那种熟悉的敌意充溢了他的胸膛。
正此时，身边蓦然伸过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一按，又迅速缩了回去。
顾惜朝已不动声色地抱拳一揖：“蔡相。”
一阵大笑，蔡京白净微须的脸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怒放的菊花，哈哈道：“小顾，辛苦了。”
他又笑呵呵地朝向戚少商：“戚楼主，戚大侠，咱们又见面了。”
戚少商脸上凝着刀锋般的冷诮，摇头道：“我这楼主是暂代的，更当不起什么大侠。”
蔡京一怔，只好假意干咳了几声，转而对顾惜朝道：“小温那孩子已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
顾惜朝皱眉恭声道：“惜朝不才，有负相爷所托。”
蔡京摇头：“这须怨不得你。老夫也早该想到，方应看那小王八蛋会来这么一手。”
他咂吧咂吧嘴，脸上的怨愤和气恼却也不像装出来的。
自元十三限之后，一直以来蔡京都有意培植方应看以替自己看管好武林势力，可惜，天不从人愿，任他老谋深算也都看走了眼，以为控制这年轻人很容易，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方应看早已把握住机会一飞冲天，用也用不了，毁也毁不掉——所以他只好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可饶是这样，这年轻人还是不满足。
方应看不是元限，更不是雷损和苏梦枕，他要的不只是荣华富贵，也不只想做个成功的领袖，那小心翼翼隐藏着的野心，又岂能瞒过他蔡京的法眼？可直到方应看打击了六分半堂，并利用童贯将自己成功驱逐出京，蔡京才第一次感到事情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这小子的武功已太高，势力已太强，胆子也已太大，而且，他已经不再隐忍！
再这样下去，不但有桥集团的声势有一统京畿武林之象，就连当朝诸葛老头、大石公舒无戏等人也难再掣肘。
所以，他蔡京不能坐视不理了，否则，真要被这小混蛋连根铲了！他该出手，也不得不出手了！
——自己才是“安邦定国”的“重臣”，也只有自己才稳得住这等乱局！
——好在这一点，不但他自己确信，宫里面的那位主子，看起来也很确信。
——聪明人，都应该确信。
蔡京就象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已在京城里生了根，怎能被轻易撼动？他和徽宗君臣二人，早已是同声共气，唇齿相依，又怎可能长久贬于江南一隅？
显然，顾惜朝是一个“聪明人”。
与其说他善于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主动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倒不如说，他无法不作出这样的选择。
人生在世，面对一个又一个关口，是选择还是被选择，谁又说得清楚？！
世事诸多无奈，要抗争，要出头，恐怕先要必经的仍是身不由己，或是随波逐流。
戚少商突然间觉得沉重莫名。
正如方才那一瞬，他很想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罪孽累累的奸相，但他同时又不得不痛苦而清醒地意识到：积重难返，沉疴难愈，猝然一刀斩除毒瘤，只恐适得其反。
杀之易，撼之难。
当祸害已到了深入膏肓的地步，一旦强行清除，反会使整个勉强趋于平衡的架构立即全面崩溃！
更何况，以蔡京之老谋深算，老奸巨滑，又岂会不加防范？那林中的暗影内，有多少伺伏的爪牙和高手？
不可冒险。
——心念疾转间，戚少商已作出了决定。
蔡京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惜朝，道：“方应看已到了杭州，你只管小心应对，待老夫回京后，一切再做计议。”
“惜朝遵命。”
蔡京点着头眯了眯眼睛，最近他的视力越发模糊，可心水却越来越清，“年轻人嘛，谁没点弯扭心思，只要你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鹰击长天，什么时候见过它回头？”
他抚上髯茎，转头阴阴笑了起来：“戚楼主，咱们京城再见罗。”
破碎的阳光映在他净白的脸上，显出两分仁慈三分和蔼四分可亲来。
目送着蔡京的背影消失在来时的方向，顾惜朝蓦地凉凉一笑，如一场大梦，几度秋凉。林中穿梭的疾风吹动他的青衣，耳边几声寒鸦嘶鸣，淡入天际。
戚少商沉默地看着他——有时候也许越是走近，越不能了解他。
“你还肯信我么。”顾惜朝收回目光，语如止水。
“如果我说是，你信么。”戚少商平静地说，“世事如棋局局新，何不一起把它下完？”
顾惜朝微微动容，眼中终现出淡淡的暖意，一片白茫积雪，更映得他眉如远山。
——而音实难知，知实难逢，知音之遇，千载其一乎？
积雪融成的涓涓溪流在林间曲折绵延。
女子纤细的身影像一片伤了心的蝶，委然落了下来，倚上一株参天古柏，雪意和水光映在她忧悒的眼里，树后的冰冷水气沾湿了她的发鬓，她忍不住抬手去轻拭。
只一瞬。
突如其来的密集脚步声和弓弩金石声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让她的心骤然间沉至谷底。
一声低笑钻入她的耳际：“云姑！”
云娘浑身一震，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容映入了眼帘。
慕容枫款步走至她身前，含笑而立，颔首道：“走了这半天，您便是不累，我们倒也跟得累了。”
云娘的脸色一白，咬住了嘴唇，低头思索了一下，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
慕容枫“哎哟”了一声，拍了拍脑门道：“说得正是，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很该直说——”他一顿，嘴角裂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敢问叔母，刚才出手救走戚少商和顾惜朝，让他们去见的人又是谁？”
片刻的沉寂，云娘猛一扬头，眸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惊愕和怨毒。
慕容枫长声一叹，眼中盛满了惋惜和哀痛，跺足道：“叔母，我慕容家待你不薄，你何故如此呢。”
他踏前一步追问：“你是蔡京老贼的人，是也不是？”
“你潜伏在慕容家多年，为的是要给那班奸党做眼线，递消息，择机灭我一门，是也不是？”
“你骗取老爷子的信任，嫁于我叔父不到一年，就借机下手杀害了他，是也不是？”
“你与那顾惜朝沆瀣一气，为奸贼卖命，意在残害我江南武林同道，是也不是？”
他言辞凌厉，杀机毕现，直如平地惊雷，令四周持械合围的众人闻之无不形容变色，震烁不已，唏嘘骇然。
云娘踉跄退出两步，怆然阖上了双眼。
慕容枫恨声道：“你不敢答言，就是承认了，”扬臂一挥，他尖声喝叫，“今日在下要清理门户，铲除奸相党羽，以肃正道，凡各位友朋同道，应助我行事！”
说话间他已拔剑在手，刷地一声抖出个剑花，喝道：“贱人，纳命来！”
云娘缓缓抬头，看了慕容枫一眼，慕容枫却似被砍了一刀，心上突地一惊。
他看见了她的表情，如清风徐来，又似万事皆空；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指。
白得透明，透明得几乎诡异的手指。
——扣指疾弹间，十指张开如莲，竟一次发出了十道惊寂指劲！
其中八道疾取远处八把强弓，众人正心下一寂，便听“蓬蓬”脆响之声，指风倏触处，弓弦纷纷断裂。
剩余两道则直射相距丈余的慕容枫眉心和心口，异劲破风，锐啸慑人，她出手狠绝，半点不容情。
慕容枫立刻退。
同时连忙横剑挡格，以毫厘之差避开风劲，倏地旋身向前击去。
“啵”！
指劲与破空而至的绯色剑身交击，光芒毕现。 
场中罡风阵阵，风声厉啸，劲气“嘶嘶”雷鸣，地上的落叶和积雪在这猛烈的真气激荡下片片激射翻飞，交织一团，看得众人眼花目眩，醉心于两方的苛攻妙守和慕容世家的绝妙武功，一时间竟忘了出手。
云娘甫一出击，心中也迅速有了计较，她素知慕容枫自诩技高，目下无尘，为人傲慢狂妄，实际上却眼高手低，一套“扶英剑法”虽然得慕容氏真传，却并未潜心研习，在外亦吃过不少瘪，故此她倒并不太过忌惮。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要脱出重围却是不易，她心下思量，忽一掠鬓，身形翻飞而起，人在半空中回身惨笑道：“今日竟无一人，肯听小女子一言么？”
慕容枫回身一声厉喝，喝断了她的话：“闭嘴！同道兄弟之仇，慕容家门之恨，何容你再妖言惑众！”
人群中有人道：“慕容公子，不如听她做何解释……”
慕容枫哪里肯听，一个纵身掠起，已与云娘在半空中缠斗起来。只见一束束隐隐可见的淡白指劲，映着漫天绯红如诉的剑影，纵横缠绕，流艳轻泄。
此时，周围亦有慕容氏子弟等瞧准时机，纷纷拔剑在手，向云娘攻去。
势急之下，只见云娘微一翻腕，从袖中摸出了一对双刀，分执在手一抖，刀光随之如水般倾泻不绝。
刀芒空灵幽怨，隐有曾经的权力帮五公子展兰五瓣的青刃一梦——这已是她从不轻易示人的最后绝杀！
云娘身形一拧，在慕容枫“扶英剑”的凌厉剑气中欺身反进，凄然一笑。
那笑映亮了刀锋。
她就在这一笑中出刀。
这绝世的双刀既出，沛然难御，云娘数刀逼退了围攻，不敢做片刻喘息，立刻执刀顺剑而上，直削向慕容枫手背。
慕容枫眼尾一跳，也不硬接，边退边右手执剑，左手斜斜伸出，竟捏住剑尖，弯成满弓圆弧之状，真力灌注着力弹了出去。
这一招诡异奇妙，角度刁钻，云娘显然也料之不及，满脸尽现惊愕之色，只得慌乱挥刀去格。
慕容枫突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竟然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姿势，左手急抓向云娘手腕，同时右手一翻，长剑弯入丝带般圈向云娘咽喉。
——这都是“扶英剑法”中不曾有的招式！
云娘大惊之下，发髻已被剑风劈中，立时寸寸削断，一头乌黑秀发登时披散了下来，在剑风中猎猎狂舞。
慕容枫面上笑容未散，拔出了剑。
——他早已执剑在手，又从何处拔剑？如何拔剑？
一道耀眼的雪色惊芒乍裂。
扶英剑的剑柄处，又赫然脱出了一柄极细的白色小剑！
剑在慕容枫之手，迎风一抖，忽然变成了刺目的红。
那是被鲜血沐浴的红。
美得如此伶仃，就像一抹伤了魂的眼神。
云娘只觉心口一凉，就像被一股莫大的悲伤击中，她哑声轻叹着低头，刚好看见胸前染血的剑尖一没而入。
她惊叹般地望着它，几乎忘记了疼痛，右手中的弯刀已回旋着脱手击出。
一声骨碎，那刀锷的一击之势竟把慕容枫的肩骨击得寸寸而裂。
云娘抬头最后望了眼自己的这个“对手”：
慕容枫的目色中没有丝毫平素的骄狂和暴躁，而是一潭望不见底的幽深、阴沉和凝静。
——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他就像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深藏不露的武功，讳莫如深的身份……
到底，哪一张面孔，哪一种眼神，才属于真正的他？
可惜这个问题，云娘已无力去思考了，即便她已知晓了一切，却也无法说出了。
“原来……”她惨然一笑，缓缓飘落，忽觉得全身都松了。
面具戴得太久的人，在卸下的那一刻，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忍不住张开双手，一双广袖随风而舞，仰首向天轻轻地吟唱了几句：
“笙歌零落没烟草，
繁华销尽余空楼。
休寻折戟话当年，
冷雨江湖一梦休……”
这歌似乎太长，长得她无法唱断；又似乎太短，短得她来不及回忆完这一生……
十二岁，伯父以监察御史之身弹劾蔡京党羽，全家惨遭毒手……
十三岁，流落至京城勾栏院，抚琴卖笑，忍辱偷生……
十六岁，被人赎身卖作官侯歌妓，几经辗转，被献于奸相蔡京……
十八岁，被蔡京安插至慕容世家垂云别院，一年后嫁于慕容垂独子……
二十岁，受蔡京之命毒杀丈夫……
她一直在等，等完全得到蔡京老贼的信任，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为此，她不惜付出一切，不惜变得冷酷而狠毒。
可现在，她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她再杀不了自己的仇人。
她却犹记得这首歌，在那段笑语藏着血泪，欢颜隐着悲辛的岁月里，曾有一位姊姊唱与她听，那一双骄傲而幽远、温柔而清定的眼睛，她终此一生也不会忘记。
歌声在林中兀自泠泠回荡，说不出的诡谲与凄凉。
有多少人听到了这样一曲绝唱？
——遥远的孤院内，憔悴的老翁白发萧驳，深深的密林中，青衣书生碎袖苍冷，白衣侠客长剑凝霜。
连慕容枫也忘了拔剑，怔怔沉默。
他听见云娘声音突断，嘴角微微牵出几个字来，立刻低身俯耳细听，但周围风声呼啸，却是无法听清了。
一切到此为止。
歌已渺，人已逝。
慕容枫的眼色又恢复了狂妄与得意。
他除掉了她，心中本该觉得无比快意，但他却不能真正高兴起来。
云娘最后的一抹笑意犹在嘴边，就像在笑着一件很可笑的东西，这令慕容枫几近疯狂。
——这个女人到底在笑什么？！
——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好笑？！
“这个女人甘做奸相爪牙，满手血腥，罪大恶极，非千刀万剐不能泄我等之恨。”他扶伤转过头，忍着肩头的剧痛，哼哼了一声，“诸位亲见，那顾惜朝是蔡老贼的党羽，今日虽有四大名捕和九现神龙护着他，他日也定遭天谴！”
他说得义愤填膺、义正词严，俊秀的眉宇间充满了凛然天地的正气。
——而苍天是否有眼？
只天道常常无公。
月照中庭，流光映雪。
一驾马车辚辚驶入了垂云别院。
慕容垂在侍童的搀扶下，坐上了厅堂正中的暖椅，等待访客的到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整个人显得很是虚弱，尤其在得知这个人要来，以及为何而来的时候，他在几天内仿佛又老了十岁。
他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等待。
大门呼啦一声洞开，人未抢入，悲声先至：“世伯！”
慕容垂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眼前扑通一声跪倒的素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正是当今天子的眼前红人，朝廷内的得势新贵，武林中人人谈之色变，闻风而避的大魔头、小煞星，也是他生死至交的故人方巨侠的唯一“遗孤”：
方小侯爷，方应看。
“世伯，”方应看伏首在地，语带抽泣，“爹爹他……他……他殁了！”
这一声悲泣，充满了无邪的孝念和无尽的哀思，毫无半丝虚伪造作，极动人情——也打动了慕容垂的心。
他不由颤巍巍地走过去，扶起了方应看：“孩子，你先起来……”
方应看应声抬首，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瞬间沾湿了胸前的白衫。
他的眉很秀，唇很薄，鼻很挺，但慕容枫只注意到他的眼睛：这双眼里蓄着清亮的泪水，黑白分明，因难掩的悲伤而显得分外多情。
这双眼与他义父简直一模一样。
——只一望，慕容垂便觉得摧心折肺。
方应看颀身而起，连脸上的泪水都顾不得抹，黯然道：“爹爹因思念亡母太甚，日前在折虹峰祭奠之时，神伤魂断，跃下山崖，追随亡母而去……”他眼圈又是一红，顿了顿方道，“世伯是先考妣生前至友，小侄特来亲自告丧。”
慕容垂听了，半晌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此事我已知晓。你说你父跃下山崖身故，不知是否已寻回其遗骸安葬？”
“没有，”方应看的眼圈更红，难过地说，“这也正是小侄无比忧心悲痛之所在。”
慕容垂叹了口气，道：“小看，那日熟山之上，究竟实情如何？”
“小侄方才已说过了。”方应看说着抬起手背，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慕容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坐回了暖椅，阖目道：“好。难为你亲自来这一趟。我行动不便，不能亲去京城吊唁，你替我在你义父灵前焚柱香罢。”
他眼角微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压抑着多么巨大的悲痛，只怕一个松气，便会控制不住地老泪纵横，仰天长啸。
方应看垂手在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道：“世伯，小侄此来，还有一件事——”
慕容垂挥挥手打断了他，却不睁开眼睛：“是为了巨侠托付于我的东西么。”
方应看的眼色金了一金，低低道：“此前，我曾托一位朋友来过一次，想是世伯不放心交托于他，如今爹爹……他老人家已遗世而去，小侄只想取回他的遗物……”
他说到这里，以指掩唇轻咳咳了几声，一双眼说不出的清艳伤情。
父亲身故，遗孤告丧，故人当年所托如今已成“遗物”，由其子取回，实在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之事。
慕容垂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巨侠啊巨侠，你一生英雄，名重天下，可曾想过最终会如此收场？！
—— 一念千古恨，刹那成永劫。
慕容垂闭目垂泪的悲色更重一分，方应看的眼色就更冷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垂方缓缓睁开双眼，沉重道：“你三日后来取吧。”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像是平地突起一阵狂风，把他眼中两盏鬼火般的冷焰倏然吹熄了。
“是。”方应看恭谦地道：“世伯，小侄斗胆，还有几句话想对世伯说。”
也不等慕容垂答言，他已接道：“世伯虽久居杭州，但对眼下京中局势想必也略知一二。如今六分半堂隶属蔡京，五虎将、万人敌为童贯操纵，王黼等则控制了铁剑大将军、惊怖大将军，迷天盟则被梁师成收买，凡此种种，不可谓不错综复杂，危机四伏。对此，当今圣上表面上不说什么，实际上却多有忧虑。君上如父，小侄既知圣心，却因和人同朝侍君，不便开罪，每每替皇上忧思不已，寝食难安……”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道：“你不必拐弯抹角。”
方应看于是直言不讳：“都说这江南的半壁武林是慕容世家的，还有半壁是霹雳堂的，您随便一句话，就能震动半边天。只是同在江南雄居百年，霹雳堂近年来声势大张，又替朝廷制造火药和火器，深得圣意，如今战事连年，朝廷对其就更为倚重，眼下雷家的高手又陆续进京，要在群雄逐鹿中分一杯羹，风头大大盖过了杭州四大世家。义父在世时常常提起您的英名武功，憾不能与您共酬大志，以安天下……如今皇上意欲有自己的江湖势力保护襄扶，正当用人之际，世伯威震江南，名播四海，何不与小侄——”
“小侯爷！”慕容垂沉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世侄”，也不是“小看”，他声音中含着几分冷峭，“老夫病痛缠身，行将就木，只求在这江南一隅度此余生，已无那份争雄天下的心思了。”
拒绝就是拒绝，他虽说得委婉，却不留一丝回旋余地。
“如此……”方应看笑了一笑，“小侄也不便勉强。便请世伯好生在杭州安享晚年，万望多加保重。”
他转了转眼珠，随即又补充道：“小侄人虽在京城，但仍会时时挂念照应着世伯。江南之地虽不及汴京之苦寒，但也是寒暑多变，风雨难测，世伯身子不好，只管好生养着，没事就不要多出门了，以免有个暑热风寒、头疼脑热的……爹爹他已经去了，世伯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届时可教小侄如何自处……”
他说得如此真诚，几乎又要伤怀落泪。
然后他便抬脚朝门口退去：“世伯节哀，小侄先告辞了。”
“小侯爷，”慕容垂突然抬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方应看好象根本没听见这句话，走得很急。
——来的时候进门就跪，走的时候却连揖都不曾作上一个。
任怨就等在门外院中。
看到方应看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小侯爷，那死老头怎么说？”
方应看一听就怒了，秀眉一立，低叱道：“放肆！这是你该叫的么。”
任怨脸一白，吓得立即噤了声。
这时才听方应看轻轻哼道：“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老不死……但凡世上这样的老东西太多，总会挡着太多人的路！”
他说完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庭院。
衣白如雪、翩若惊鸿的背影在任怨的目光中飘远，也在另两双目光中渐渐消失。
月光更凉，天际几粒稀落的星子也黯淡了下去。
高高的墙牙上，伏着一青一白两个人影。
正在暗中伺伏观察着这一切的两人，都感觉到了些许意外。
第一，今日垂云别院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
第二，以方应看之为人行事，居然未达目的就飘然而去。
先把这种疑问说出来的是戚少商：“方应看会不会在今晚动手？”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看似不着边际地答道：“看起来慕容垂很了解他。”
戚少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一出“空城计”！
慕容垂想必深知这位“贤侄”之心性，刻意疏松防范，故布疑阵，反让谨慎多疑的方小侯不敢轻举妄动。
低语间，两人身形轻展，落叶般轻轻飘入了庭院。
路边的残雪渐融，几株寒梅在北风中兀自伶仃，两人屏息踏雪而立，不约而同地向四下张望。
“你发现什么没有？”顾惜朝轻蹙着剑眉，压低声音道。
戚少商微微沉吟：“恩……你呢？”
“那口井。”
“井台！”
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两人相视会心一笑，眼睛都亮了起来。
垂云别院乃是慕容世家的核心所在，大到防卫守备，细至洒扫庭除都从无一丝懈怠。
虽然今夜“特别”人影寂寥，但日间的庭扫却不曾荒怠，所有庭台水阁、石阶小径、砖池花瓮上的积雪尘泥，都除得干干净净，惟有院角的井台却独独被遗忘了一般，被落叶和冰雪厚厚地掩埋着。
那里面是否就有他们寻找的东西？
两人福至心灵，当下再不迟疑，屏息凝气齐齐轻身提纵，无声无息地掠到了井边。
走近俯身细看才发现，此井已是废弃多年，井壁上生满了层层的青苔，里面黑漆漆一片，深浅几何在黯淡的星月下也看不分明。
正在犹豫间，却听远处传来一声低哑的沉吟：“那里面没有你们想找的东西。”
这吟声悠长舒缓，两人先觉得心头一惊，又是一清，猛然抬首回望而去。
暖阁的大门洞开。
慕容垂面向他们而立，身后泄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长长的，一头白发被夜风吹动，更显萧然。
“两位，”他微微一颔首，道，“请借一步说话。”
戚少商一时间虽有些愕然，还是大步走了过去，顾惜朝脸上犹疑之色闪烁不定，想了一想，也随了上去。
慕容垂轻轻一笑道：“两位终于来了。”
戚少商微一皱眉，抱拳道：“前辈——”
慕容垂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不必说了，两位所为何事老夫清楚得很。方才想必两位都看见了，老夫故友之所托，也该是时候交出去了。”
戚少商和顾惜朝脸色齐齐一变，却听慕容垂接道：“戚楼主，既然那份凭证在你手中，东西便合该交托于你。”
说罢他也不等回应，一个转身径自步入堂内，半盏茶后，又双手托着一个乌木长匣走了出来。
“接着。”他容色端肃，眼眸深郁，平平递向戚少商。
戚少商深深吸了口气，恭然接过，却听顾惜朝在旁沉声问道：“匣内是何物？”
“是那一百五十万两换回的东西。”慕容垂平静地作答，眼睛却仍看着戚少商，“凡是接受过这笔钱银资助和恩惠的江湖义士和义军队伍，都曾主动立据为凭。他日若有所需，便可凭此一呼百应，号令半壁江湖，撼动天下人心。”
听得出，他正努力抑制着深埋已久的苍慨和激越，正色道：“若有能激浊扬清、驱尽蛮虏、肃清四宇的一日，不单他们的一切，连命都会给你！”
慕容垂说罢淡淡一笑，突然向一旁的顾惜朝道：“顾公子，你说，老夫和方巨侠算不算托对了人？”
顾惜朝一怔，沉默着将脸别向了一边。
百万巨财之重，原可是杀伐叱咤、屠戮天下的权柄；一匣纸笺之轻，却能为苍生所向、万民所指的人心。
孰重？孰轻？
月色凄迷，戚少商的眸色却突然亮得发烫。
一股豪烈热意骤然直冲胸臆，犹如风雷激荡，久久澎湃不休，让他直欲仰天清啸。
半晌，他才镇而重之地道：“前辈，戚少商今日接下这只匣子，虽不知能否当得起如此重托，但在此对天立誓，定会将它用在该用的地方，否则，便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慕容垂听了，点头抚须而笑，脸上露出一片欣慰之色，复转头向顾惜朝道：“顾公子，你既心怀比天之志，又何必负了这身惊世之才？”
他刚一说完，突然长袖一卷，襟袍袖管齐齐鼓荡，如御大风般只手向顾惜朝胸前拍去！
这一拍竟像是欲立毙顾惜朝于掌下！
顾惜朝与戚少商这一惊均是非同小可，要知慕容垂一身武功几趋化境，乃是一代宗师泰斗，又与他二人站得极近，这一抓不但出人意料，且招式高绝至匪夷所思的地步——
即便跻身当世高手之列的戚少商都不及反应，又何况顾惜朝？
——危急之下，他唯有把心一横，催发毕生之功力，奋掌抗击。
当年傅宗书逼他修炼过九幽的魔功，令他几至走火入魔，自皇城一战后，他便鲜有使用这种伤人一分，自损三分的内功心法，但此刻情势危殆，生死一线，他不得不完全将其迫发出来了。
真气激荡，漫天“嘶嘶”作响。
戚少商一声低呼尚未完全从喉间逸出，慕容垂瘦骨嶙峋的手掌已与顾惜朝轰然相击。
顾惜朝把眼一闭，料想今日恐怕已然无幸。
可就在这时，他竟发现，袭向自己的那道掌劲骤然消失了！
不但如此，还把自己的掌力也一并吸了过去，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时间突然静止。
一切如归于虚空。
顾惜朝掌心一空，手腕已被牢牢抓实，周身突像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有一股温暖博大的真气开始在他四肢百脉中缓缓游走起来。
他震愕之余，睁眼一望，却见慕容垂敛眉闭目，口中喃喃道：
“你体内九幽的魔功已深种难除，隐患极矩，如强行压制，或是一味不知禁忌，随便施用此等邪僻魔功，与你本身的内力相冲，终有一日会导致不祥。我且为你导顺内息，虽不能替你完全拔除隐忧，唯传你这套自敛心法，以免你被魔功噬体之虞。”
顾惜朝动容之下，感到这老人的指尖有无穷浩博的真气导出，徐徐灌注入自己体内，时强时弱，时快时慢，循序运转周身气海，在他引导下，体内两股互不相容的真气渐渐平复，各自相安。
一旁的戚少商听在耳里，看在眼中，脸上惊愕、担忧、感激等各色神情混杂在一起，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约莫过了半柱香功夫，慕容垂才放开了顾惜朝的手腕，用力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全身发抖，连肺都要咳出来似的，眼中却含着无限宽慰，道：“好在你的魔功心法修为未至顶层，否则，老夫也救你不得了。”
戚少商先是一喜，又是一忧，上前一步扶住慕容垂，焦急地唤道：“慕容前辈——”
慕容垂摆手一笑，道：“无妨。”他抬头看着顾惜朝，用力地说道，“今日我所救的，不是背信弃义、阴险狠毒的顾大寨主，也不是恋慕权势、众叛亲离的权相手下，而是一位世之良才，国之良将啊。”
顾惜朝的脸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身体却在微微轻颤着。
“老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慕容垂长长地叹了口气。
戚少商心一沉，道：“方应看那里，不知前辈将如何应付？”
“他心机之深，锋芒之露，野心之大，一旦得志，必令天下拭目其所为，连巨侠都为他所害，老夫这残朽之躯，已奈何不了他了。”
慕容垂说罢，恳切地言道：“戚楼主，京中之事只有仰赖你了。”
戚少商皱眉道：“方巨侠身殁折虹峰一事……”
“天下之事，无不有变数。”慕容垂目色一敛，道，“那日熟山之上，还有其他人在。戚楼主若有心，不妨去见见六扇门的对神’项非梦与‘错鬼’施算了，神侯府诸葛先生必定也很想见戚楼主了。”
戚少商用力点点头：“多谢前辈指点。”
话音未落，顾惜朝突然道：“老先生，你一心想着别人，却不问问自己的宝贝儿媳妇去了哪里么？”
戚少商一惊，忙抬眼向慕容垂看去，却见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有一股几不可察的忧伤在浅浅流动，不由心中一动，犹疑道：“前辈莫非早已……”
一边的顾惜朝目色如刀，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不错，我早已知道。”慕容垂的脸色渐次灰暗，终于忍不住动容，“早在她来到我慕容家第一日起，我就知道。”
他没有理会眼前两人惊异的眼神，苦涩地一笑，指向那处荒芜的井台，道：“你们不是很好奇那口井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在老夫年少之时，曾经遇到过一位心仪的女子，她虽出身卑微，却是这世上最美丽、最温婉、最可人的女子，我与她两情相悦，私订终身，原想双宿双飞，相伴一生，可后来却遭受到父母家人的反对，我迫于压力，不得不为了家世和功名，迎娶了另一位世家小姐，却直到最后也不敢告诉她……”
“就在我成亲拜堂的那天，她偷偷混入宾客来到此处，跳进了这口井里……”
他说到这里，已是无法自抑，痛苦地弯低了身子：“无论我如何痛心追悔，也无法挽回我此生挚爱……云娘……和她的样子长得很像，我每看见她，都要让自己忏悔自己的懦弱……”
听到这里，戚少商和顾惜朝都不由震惊非常，也恻然不已，却听慕容垂接道：“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少年爱侣，偏偏不能长久——她这样信任我，我却只能辜负她，待我想要追回的时候，却永远，也不能够了。”
“世人追名逐利、营营一生者众矣，惟独于情之一途，则大多后知后觉，岂不明，遇到相惜的朋友时定要珍而重之，皆因在人的一生中，知音者万难逢之；遇到心中所爱，也定要明白地告诉她，去争取和她相伴一生的机会，否则等失去时，一切都悔之晚矣！”
——他言之动情，听到的人又如何能不动容？
这番话，如醒世钟鸣，一字字敲击在戚少商和顾惜朝心中，令他们忍不住齐齐扪心叩问，无语沉默了。
君失红泪，我失晚晴。
丧心也好，失意也罢，若说对这万丈红尘再无留恋，到底还有什么令自己未能放得下？
——顾惜朝突然失神。
终身未许狂到老，能狂一时便算狂。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
谁又能在爱过之前妄说看破，除非真正所爱已从这世间消失了罢。
——戚少商有片刻的心乱。
人生何其短暂。
而且充满了无数的怨、恨和憾。
但总是有一些东西，你永远无法割舍，正如有一种爱，你永远……不能言说。
慕容垂已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可以把世间一切看穿……
眼看他们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只留下两对深深浅浅的足印。
两个并肩而去的背影，一个似落落流云，欲与世长违，一个如寥寥孤松，犹遗世绝立，只一会儿，便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慕容垂久久伫立凝望着，仿佛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梦想与豪情都随他们远去了，可又有些什么，在心里更近，也更真切了。
夜色深沉。
天空中又开始簌簌飘落起细雪。
风寒林深，夜路难行。
有很长一段路，同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戚少商几乎以为再也听不见那人说话的时候，顾惜朝却突然开口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得很快，低着头，负着手，也并没有停下脚步。
戚少商认真地想了一下，先反问：“你呢？”
顾惜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突兀地道：“金风细雨楼需要的，正是你这样一个龙头。”
“发梦二党未成大器，象鼻塔只是亡命之徒，天机皆为草莽，毁诺城不外女流，唐门、温家和霹雳堂尚未能在京城立威，王小石与蔡京势成水火，又是方应看的头号大敌，如今又行踪未卜，现在皇帝有意召回蔡京复相，有桥集团极有可能重新与六分半堂联手对付风雨楼，你除要小心应对外，还须另找一些帮手。”
戚少商点头道：“我已与卷哥约定，互相呼应，彼此援引。”
“这还不够。”
顾惜朝吸了口气，眉宇间泛起一丝忧色：“霹雳堂封刀挂剑已有多年，人心涣散，内哄已久，以致四分五裂，纵有雷卷、雷艳这样的人物接连入京，也难成气候。”
戚少商沉吟道：“那你是指温家？”
顾惜朝点了点头：“此前方应看和米苍穹虽在酸岭成功阻截温晚入京，但暗中已有温子平、温壬平兄弟进京打探情报、勘察虚实，实是为老字号铺路——他们早有进占中原、号今天下之心。”
戚少商附和道：“老字号本与蔡京不和，且有宿怨，他们敢入京发展，想必是直接受天子之意行事。”
“不错。只要能成功引得温晚入京，便可引入岭南温家的力量，掣肘方应看。”
戚少商迟疑了一下，道：“但温侯却因顾忌有桥集团之威胁，一直迟迟不敢入京。”
“那是从前——”
顾惜朝冷冷一笑道，“王小石既落在唐门手中，温晚的宝贝千金也随之有了线索，寻回爱女总是人之常情——况且京中各大武林势力斗争不绝，朝廷内更是彼此倾轧，南有绿林流寇招兵买马，北有叛军引贼入关，各路人马正纷纷割据、各峙一方，老字号若不趁时入局，就再难有作为——就算温晚犹豫不决，温家其他人也定不会错过这个良机。”
戚少商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怎么觉得，有时候你比我更像个江湖人。”
顾惜朝一拂袖，冷笑着哼道：“就算不是江湖人，就不能妄论江湖事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压三山五岳，眼蕴千秋风云，带着说不出的冷艳和孤峭，看在戚少商眼里，竟成生生世世都抹不去的惊艳。
两人缓缓前行，不知不觉中细雪已停，天际始现出一片澄净的深蓝，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让人的心也不禁跟着沉静起来。
又这样走了一会，戚少商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停步道：“等一等。”
“恩？”
“我们再回一趟垂云别院。”
顾惜朝奇道：“干什么？”
两个深深的酒窝在九现神龙的脸颊显现：“去向慕容老先生讨一坛酒——”
他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天寒地冻，难道我们就这样走到天亮？”
山顶，风清冽。
遥望远山枯瘦，从容映雪，淡如青黛，天边浮云若梦，晨曦初现，将天地间镀上一层皑皑的白，驱散了冬夜的漫漫苦寒。
风拂雾笼得不似人间。
谁能想见，这一个多情江湖，无限江山，千古秀色，将遭遇狂风骤雨。
谁能想见，此去北国边塞，正起着怎样的滔天巨浪和巨祸，尸积如山，白骨遍野，河山破碎，千万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一片好好的锦绣风光，从此将支离破碎、满目疮痍，怎不教人备感凄凉！
杯酒已残。
篝火的最后一点星子跳了一跳，终于熄灭成一道袅袅青烟。
戚少商拎起黝黑的酒坛，向里探了一探，摇头苦笑：“还是没有跟你喝够酒。”
顾惜朝蓦地一怔，心里突然间有一种沉睡的感觉被唤起。
——那是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感觉：
似廓尔忘言，物我两忘；似有些不舍，魂销意动。
心动，情动，心痛，情伤。
戚少商淡淡一笑道：“还记不记得在旗亭酒肆，我们第一次喝酒？”
顾惜朝轻哼一声，道：“当然记得。那天，我一直很后悔。”
“恩？”
“我后悔没在那天就杀了你。”
戚少商无声地苦笑起来，接道：“我也很后悔——”
他突然闭口，停顿了几乎亘古洪荒那么长的时间，直到重新亮起来的目光在顾惜朝脸上如蝶翩迁：
“后悔那天没有留住你。”
顾惜朝的表情忽然被冷风凝固。
他看见戚少商伸手枕于脑后，“通”一声仰卧在雪地上，无限感慨地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这半辈子曾仰慕过不少人，也爱惜过很多人，却从无这般同时去仰慕和爱惜一个人。”戚少商情真意切地说着，突然有些许负气，“也从来没有人令我感到如此痛苦……只怕我在你想来，却无半点好处吧。”
顾惜朝怔了一怔，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好处？”他笑着说，“你的好处，你的红颜知己，小甜水巷的孙三四姑娘不是都说过了么？”他眼中含着三分俏四分诮，娓娓念道，“嫁人当嫁戚少商——他有霹雳手段，雷霆性情，但又尔雅温文，真心温柔，对男人豪气干云，对女人心细如发，平时静若处子，遇事动若脱兔，处事像个豪杰，平常像一个君子，是举止磊落、出手利落的大丈夫！”
戚少商脸上隐隐一红，正要开口，却听顾惜朝语气一转，变得无限幽凉：“他只因一句承诺，为了道义，连不共戴天的仇人都可以不杀……”
他突然说不下去。
须臾的沉寂。
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个低沉，却无比坚定的字眼。
“不。”
戚少商滚烫灼亮的眸子迎向他的眼睛：“我也一直希望我只是为了道义，可惜不是。”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还因这个人是你。”
飘渺盘桓的心事，被芬芳的酒气蒸腾着，那么远，那么近。
戚少商在半醉半醒中侧首，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神情。
青衫一动，人已长身而起。
顾惜朝迅速地背转身子，疾疾走开了几步。
——就像在逃开什么他无法面对的东西，一种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戚少商注视着他的背影，忽感到无边的寂寞。
这个男子，他虽然傲视天下、鄙视众生，却又负着这样一身绝世的孤高，绝世的寂寞。
——那深埋的骄傲，刻骨的忧悒，竟是如此衬他。
前尘已远，来日未见，有一些什么，终于在戚少商的眼里决堤。
他突然完全醉了。
——一场多年前边关酒肆中，所未尽的醉。
心底如同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他全身发烫，烧得天地成灰，只剩下……他和他。
旗亭一夜，剑曲一阕。
就教侠客输去了长安，教书生送走了江南。
“到底是我败了，”念及往事种种，顾惜朝话锋一转，喟然道，“由古自今，凡失败者有多少能见容于世，见容于道义？”
“你以为，我赢了么？”戚少商抬头苦涩一笑。
江湖风雨长不过一夜青灯，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谁来为败亡者惋惜哀痛，谁来论万世成败功过？
顾惜朝一怔，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造化弄人，大当家……”
话语忽断。
下一个瞬间，一双手臂突然自后用力地将他抱紧。
像是骤然陷进了一个千种流云、万顷秋水的深梦里，他颤抖了一下，羞怒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早已醉得无力。
他岂非早知道自己并不善饮？
一场宿醉，令他提不动当年杀人的剑，挣不开此生难解的劫。
宽阔温暖的胸膛贴合着他的后背，坚毅的下巴轻抵着他的肩头，温柔而浓烈的男子气息将他紧紧包围。
梦呓般轻吟的话语，与发丝纠缠着，和酒香混合着，萦结着百折千转的心事，轻轻吹向他的耳际：
“这一次，不要在天亮前离开……”
只这一个请求而已。
共将疏狂图一醉，只不要将我一人留在无尽惆怅的冷冷长夜。
黯黯天际泛起一丝淡金，一抹轻逸的霞光渐渐将他们的脸庞和眼眸照亮。
山岚仍急，劲。
森寒入骨。
吹得乱云飞渡，草木横谢，衣带飒飒狂卷。
这一夜，他们站在崖边，却并未觉得冷。
因为有一种与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暖，就在身边将彼此相伴。
这一夜，女真的铁骑已越过白山黑水，蹄踏千里平原，横扫辽国疆土，尽吞燕云数州，猎猎旌旗南指。
汉家天下，风雨欲来。
这一夜，有多少人忧心如焚，彻夜未眠。
又有多少人看着雪落无声，坐守天明。
第一缕晨光照入高楼的时候，方应看面前的红泥小炉刚刚煮沸起半盎新雪。
剩下的半盎雪水就摆在他面前，上面还漂着几瓣红梅，红是红，白是白。
他眉弯如月，明眸若星，身上难得地穿着一袭旧旧的白缎袍子，发顶的银冠坠着一块血玉，愈显唇红齿白，俊秀无双。
红得更红，白得更白。
临湖的楼阁上，仿佛只剩下了这两种色彩。
极清，又极艳。
无情来到此处时，方应看已饮胜了第一杯梅雪龙井。
“你来了。”他一仰头，笑，脸上泛着类似醉色的淡绯，竟像是把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无情淡淡的道：“小侯爷孝服未满，却不远千里，亲自赶至此间，莫非嫌惹的麻烦还不够多，还要在这是非之地再添一件是非么？”
方应看听了也不生气，只笑道：“若是没有是非，又怎能得见成兄？而且……”他眨了眨眼睛，“有麻烦的怕也不只是在下吧。”
他说完叹了口气，道：“你我既然都为了是非而来，何不坐下来，一起谋上一谋，论上一论？”
无情摇头道：“你我异路殊途，不同道，难为谋。”
“不论道，那便观景，”方应看轻声一笑，向窗外遥遥一指：“成兄请看，这一片湖光山色，端的是江南胜景，天上人间，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中原一带便将烽烟蔽日、战火连天，若波及至此，恐这人间天堂再难有此等安详景象，岂不教人思之神伤。”
他幽幽而言，眸中有一种六朝烟水洗过后的轻愁和微倦。
方应看挽起袖子，为无情斟了一杯茶。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醉人的清香，有靡靡丝竹声断断续续传来，不绝于耳，好一个太平盛世，四海承平。
“成兄这等人物，竟也勘不透么？”
说这话的方应看，眉目间深蕴着无限惋惜，似一朵毫不蒙尘、从不染血的白莲花，“天下之大，苍生之众，纵是成兄穷尽一身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无情敛容道：“我只尽己之能，救得一个，便是一个。人非蝼蚁草木，没有谁的命比别人轻贱。”
“当今朝廷，积患已深，民不聊生，贼寇四起，金人铁骑趁势南下已成定局，放眼天下，谁能有力回天？以宋室之积弱敌女真之虎狼，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何异？我志在澄清天下，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付出些牺牲也是难免，否则何以成就大业，定国安邦？”
“这国是谁的国，邦又是谁的邦？”无情不由微微动容，“小侯爷以一己之心度天下，是只能见己，而不能见天下。”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方道：“看来，成兄是一点也不肯认同我的话了？”
无情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清明如镜。
也许，方应看说得并不全错，但仍与他所信奉和坚持的相违。
也许，他们彼此都明知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可即使如此——
亦无悔。
方应看也在看着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明利如镜、纤尘毕现的眼中。
——任君心有明镜，又如何能照透我心中纵丘壑万千，独此恨绵绵？
人有的时候都无法克制自己去怅惋，去回忆，当如烟往事已随这江南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化尽，惟余下几缕似有若无的淡淡心痕。
有那么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不言不语地看向楼外几片斜飘的雪花，好像化身为两株隔空而立的白梅，共同守候着漫长无垠的寂寞。
当方应看收回目光的时候，正看见无情交握膝头的手抬了起来。
方应看大吃了一惊。
没有人比他更深入地研究过无情的木轮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手朝向的地方正是一道暗簧所在！
他在今天之前早已无数次设想过，这座轮椅里的上百道暗器，将从怎样诡绝的地方和角度射向自己，也已预备好了无数种闪避、抵御、自保、反击的办法。
——他选择了最快，也是最简单的一种。
他震衣而起，血河神剑像是从他手中突然长了出来，如血色的狂涛卷向无情！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无情的手并没有按上轮椅的扶手，而是轻轻压上了腹部。
方应看的表情遽然变了。
该死！要命！
他大惊，惊到说不出的震怖，像被一记无形的利箭射中，又像是被人凌空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他大悔，悔得恨不得当场扔掉手中的剑！
他当然知道无情按着的位置是一处旧伤，亦清楚这伤的来历，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一剑是多么“要命”了。
可是剑却扔不掉，也不能扔——
几乎来不及多想，他当下惟有手腕骤沉，低叱一声，将汹涌而出的内力强行撤了回来，剑锋一错而回，红芒“嗤嗤”飙射，将他的半只衣袖割得片片碎落，剑气仍未能止，炸出他的袖管，飞纵而入一旁的玉石屏风，轰然一声，瞬间裂碎了满地的珠齑玉粉。
谁也想不到，为了收回这道剑气，方应看危急间强行将“忍辱神功”和“山字经”使至了极限，几乎不曾令自己经脉尽错！
血河剑已收，他手背上淡红的血管却犹在突突跳动，眼中的金色亦未散尽，一滴泠泠的冷汗从他惨白如纸的脸颊上流过，凝在他尖秀的下巴上。
他轻声喘息着，唇微微有些发干，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又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无情放下了按在腹上的手，连头也不抬，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你的功夫里有破绽。”
然后他这才抬眼向他一望，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黑白明丽的眼中悄然流转：
“你要小心了。”
近似于痛楚，隐忍着温柔。
——这一个眼神，让方应看记了很多很多年。
方应看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他喜欢在人前表现得风流而风雅，但他其实很现实，很实际，正如他向来不认为自己需要太多余的“情”，正如他从来只需要做，不需要爱。
他更觉得自己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丈夫当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
但那一刻，他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负了的情殇。
方应看不知道的是，其实在那一刻，无情也问过自己，有没有哪怕一点，欲对眼前这个人出手的念头？
想不想杀了他？杀他的把握能有几成？杀他不成自己还能否全身而退？
无情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一些问题产生了不确定，或是，不想确定。
罢了，并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然先顾及大局——哪怕因此无法顾全自己。
过了很久，方应看才重新坐下。
他用左手举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冻了的茶，右手自然地搭上膝头。
一串血珠沿着他刚才握剑的手臂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聚到指尖，印入白衣，远远看上去就像落进雪地里的几点红梅。
他的神情，业已恢复了镇定自若，呵呵笑了几声，转移了话题：“成兄猜这烹茶的雪水，在下是自何处取来？”
“小侯爷，恕在下没有你的闲情雅致，格调高华。既然话已说完，在下这就告辞了。”无情说着转动轮椅向后退去，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扬首道，“对了，昨日深夜飞檐走壁送帖子给在下的人，夜闯府衙，打伤衙役，兼犯宵禁，因挂着神通侯府的腰牌，我已按大宋律法将其抓押送京城受审，请小侯爷去刑部要人吧。”
“且慢！”方应看轻喝了一声。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阴冷：“成兄就这么走了，难道不想关心一下你的朋友？”他眯了眯眼睛，“戚少商和顾惜朝是不是你的朋友？”
他见无情抿唇不语，已变了脸色，忍不住有些得意，继续往下说：“顾公子是当权新贵，朝里自有不少人替他说话。他失了花石纲，皇上不但没怎么怪罪，反念他一身才学，一腔壮志，下旨令其领军出征，杀敌报国，将功赎罪，如果不出意外，这会儿圣旨应该已到了他手中——这可算得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坏消息么，”他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沉痛的表情，“小甜水巷一役，戚楼主早已曾上动天怒，如今不但劫掠花石纲，还和杭州周、陈两大世家及其他武林势力密谋勾结，意图谋反，以撼我大宋根基，已难见容于至尊——”
他叹了口气，似乎十分犹豫难决，道：“那两大世家的一干从犯均已供认不讳，成兄你说，这些证词是否该如实上禀？”
无情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你想怎样？”
方应看突然笑了，和煦温柔，直如冬日暖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情，一字一字道：“成兄可愿陪在下饮一杯酒？”
“我从不喝酒。”
“这杯酒，你恐怕一定要喝。”
方应看说完轻拍手掌，立刻有一名手下用托盘奉上了酒器。
一模一样的两只青瓷酒杯，就放在无情面前。
方应看含着笑，弓起手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这两杯酒里，只有一杯无毒，成兄可以自己选择。”他说，“只要你喝下其中的一杯，我就保证戚少商安然无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也可以赌一次，用来交换你朋友的罪名，决定他的生死。”
无情轻轻阖了阖眼帘。
没有思索太长的时间，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作出了决定。
他握向冰凉酒杯的手，骤然被另一只手握住。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虽然只是几不可察的一点，无情还是感觉到了方应看指尖的轻颤，只一下，他便迅速抽离了那比冷酒更冷的手心。
然后一仰头，饮胜，弃杯，走。
这一次，方应看却只是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听着木轮的辚辚声远去。
……无情，无情，你何以独独对我这般无情？
又过了很久，方才那个送酒的手下躬身而入，小心地唤了句：“小侯爷？”
这是有桥集团新招募的一名好手，胆大、心细，而且脑子灵活，只两月不到，就被方应看拔擢到了近身侍从，只可惜，他的好奇心实在要比其他人大了一些。
“侯爷公子，方才为何不真的在那两杯酒里下毒？属下我——”
他没有说完的三个字是“不明白”，他没想到，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方应看忽道：“你去死吧！”
血河神剑陡然出鞘，自此刻起，永无空回的可能。
任怨跑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凝固了的鲜血，和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他脸白了一白，一言不发，作了个要退出去的姿势，被方应看一看，又收住了脚步。
“这个人是天机组混进来的奸细，意欲行刺，被我立毙于当场。”方应看冷冷地道，“传信给米公公，就说京里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杭州之事已了，我刻日返京。”
任怨应了一声，小声道：“慕容世家那边……”
方应看一哼：“有些人定要学雷郁、雷抑那些老古董苦守老死于江南一隅，但也有人争破头地想要跟咱们共享富贵、共图天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那颗放在江南慕容家的棋子，好像越来越管用了。”
任怨点头，心领神会地一笑，小心地退了出去。
方应看这才敛了笑容，出神地看向自己指尖凝固的一星血痕。
良久，良久，他缓缓将手指就至口中，复举起桌上剩下的那杯酒，一口倒进了喉咙。
——冷酒穿喉，混着鲜血的腥甜，竟成此生再难挥去的痛。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是。”
西湖雪霁，举目四望，但见远处断桥上残雪似银，映着冻湖如墨，美得让人不由屏息。
顾惜朝轻轻旋首，放眼湖边这一片空旷的平野，耳边飘过戚少商的淡淡一笑：“你说，就起在这个地方，好不好？”
呵……顾惜朝嘴角一勾，眼中忽浮沉起烟火散却的清明，和了了如梦的空黠。
是呵，原来，如此。正是，如此。
戚少商要做的，正是这样一件事……
就在无数人煞费心思、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扳倒这条九现神龙的时候，他却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按照他的部署，遵从诸葛先生的默许，依仗杨无邪等人的配合，在京中他有为有守、进退自如，一面纵横摆阖、步步为营、锐意进取，一面韬光养晦、隐而不发，暗中争取时间，调度金风细雨楼的宗册财帛、人员精锐，乃至劫取岁币贡银，亲赴杭州秘密安排，所有的这一切，目的只有一个——
南迁！
厚积薄发，转移实力，在江南再建风雨楼！
一代名楼已历几许寒暑相易、风雨相逼，苏遮幂隐忍藏锋，苏梦枕冷酷决绝，白愁飞轻狂无忌，王小石随遇而安——而戚少商不同，和他们都不同：
深谋远虑，懂得保存实力；适时应变，深晓当断则断——他已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风雨楼，不是我一个人的风雨楼。”
戚少商定定地道，“如今国事凋螗，朝廷积弱难返，京城沦于胡寇铁蹄只是早晚之事，与其等到覆水倾盆、大势难收，不如将风雨楼早日南迁，一可凭天堑据江而守，二可助义军转战淮上——说不定还能保得半壁河山，立意中兴，再图后事，光复中原。”
顾惜朝不由深深动容。
隐约间，一声鹰鸣啸彻长空，游龙终已重归入海。
今朝水色空蒙，来日平地高楼，这古来金粉地、江南帝王州，业已平添了一股浩然凛冽的豪烈意气。
沧海横流，惟英雄本色，此番壮阔心胸，有多少知己能共！
………………
“你呢？真的要去？”
“我仍是朝廷命官，岂能抗旨不从。”
“自古未闻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者！今边圉无应敌之具，府库无数月之储，强以百年怠惰之兵，当新锐难抗之敌，怎能图胜？”
戚少商说着，升腾起难以抑制的激愤与沉痛，“联金灭辽已是大谬之举，便是领军出战，亦是拼一国实力而非一将耳！方应看从中唆摆，蔡元长居心叵测，分明是一意置你于难立之境！”
“用兵之策，必先计强弱，策虚实——这些，我焉有不知之理？”顾惜朝道，“昏君无道，当朝上至宰相重臣，下到边鄙小吏，无不寡谋安逸、玩弄权术，欺世盗名，我实无意再与他们纷争倾轧！”
他负手看天，复又傲然一笑：“统兵杀敌、驰骋沙场才是我生平夙愿，既能让我一展抱负，也算是适得其所了。”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既然我一直都死不了，我就告诉自己要好好地活，”顾惜朝昂然道，“然男儿大丈夫，自当拼得此身之力，建不世之功，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一道阳光穿破厚厚的云层，映亮了青衣书生清冷萧烈的眼神。
人世苦短，纵身而入这百年倥偬，生死又有何挂碍？
“若我身死……如果有那一日，你替我将晚晴送到那座园子里，记得在里面挂满花灯，每到夏天的晚上，替我为她燃些烟花。”顾惜朝说。
不是恳求，而是嘱托。
他眼中也似乎正有漫天的烟花无声飘落，一身青衫猎猎，英姿勃发，直欲乘风而去，自是举世无俦的风骨清华。
绝艳易凋，连城易脆。
若你身死，若你身死……戚少商心中沉沉一痛：若你身死，便虽千万恨何赎？又虽千万憾何足？
他忽然伸手覆上了他的手，并不用力，但掌心滚烫：
“也许先死的那个是我，如果有那一天，替我回一趟连云寨，去给埋在地下的人捎上几坛酒，再用你的眼睛，替我去看看虎尾溪畔的杜鹃花……如果可以，帮我采上一朵，送给红泪。”
戚少商认真地说完，这才牢牢握紧了手心里的手。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但如果我们都能活着，活到很久很久以后——你的那间园子，能不能收留我？”
顾惜朝一怔，笑了。
他们扬眉快意说着生死，却似是袖手闲说着一件云淡风清的逸事。
“你去洛阳见温晚吧，我这就要回京复旨出征。你我就此别过，不知何时再见了。”
“好，我送你一程。至于相见之日……呵，皇帝赐的岁币贡银，方小侯送的炮石箭矢，戚某也要尽快送至边关义军手中。”
“…………”
“为何不说话？你不想问问我此刻在想些什么？”
“用不着。”
喜欢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能感觉得到。
是什么时候起呢？是那携手纵情飞掠的刹那？还是那并肩共同浴血的瞬间？
………………
尾声
成败功过，冷锋热血，衣中酒痕剑里诗，为的，无非是一片江山。
——这江山，却是谁家江山？
天下谁敌？
天下无敌折断不了金人南下的旌旗，挽救不了满目河山的破碎；天下无敌阻不住青史呼啸而过的车辕，留不住奔流不回的光阴。
布衣卿相，侠士英雄，谁不是千秋大梦中一剖黄土，弹指一笑中半点流沙？声名权柄，爱恨恩仇，终将变成一段段了无寻处的历史和传说。
又有几人犹记，那一段壮怀激烈，路远情长，那一时少年意气，梦里红妆，那一眼长风冷月，醉别离殇……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若是血里还透着炽热，想是敌得过这人间寂寞如雪。
曲终人散意犹在。
有希望，心就不会冷。
时宣和二年，立春日。
苦水铺停息了凄风苦雨，破板门淡漠了剑影刀光，曾经染血的街心如今已不见熟悉的身影。
三合楼前，仍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甜水巷内，依旧莺歌燕舞、欢声不绝。
写不完的盛世繁华，书不尽的末世晚景，歌管丝竹与遍野哀鸿齐声回荡不休，绚烂烟花和冲天血火交相映红了宋廷阴云密布的天空。
寒冬将去。
苍穹中似正有一把琴声脉脉如诉，逆流而上，迎风而去，依稀在断鸿声里远去，余秋水共长天一色。
中原北望，紫刃霜刀，铁马冰河，望不断玉门关远，荡不尽古道烟尘——何不纵意驰奔这一天一地传说中绝世风光！
莫问醉剑空花，何如共逐天涯。
历尽风雨沧桑的西子湖畔，渐渐散尽了薄雾。
将融未融的残雪在暖阳下折射着璀璨的晶莹，流水破冰的声响划破春寒，两骑身影绝尘消逝处，只留下几道回首无痕的马蹄声悠。
《完》

《番外 无情》
金风细雨楼在西子湖畔破土动工那日，我去了。
尘土甚嚣之上，我已经可以清楚地想见来日楼成之时，那绿柳依依后耀眼的琉瓦、凄迷烟雨中飞翘的檐角。
湖山一梦事全非，连宵风雨不须愁。
曾经主宰过这座楼、改变过这座楼的人，我有幸都认识。
这些人有的曾是友，有的曾为敌，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曾以英雄的姿态，有的留下败亡者的背影。
但他们确都是当世非凡的男子。
说英雄，到底谁是英雄？
成又如何，败又如何，弹指间，得得失失，尽归黄土，再多的豪情热血、惊才绝艳，还不是化为白骨。
想起他们，总令我觉得寂寞。
其实江南很美。
但比起十里长堤、莲叶田田，我更牵念汴京城后园里的那株老梅花。
世叔最近开始更多地留在府里读史书。
说什么寰中自有承平日，说什么四海天下孰主宾。
白云苍狗，千百年后，是非成败，现在又有谁说得清楚。
如果你要问我我心里的坚持是什么，我也许不会回答你。
我只能说，我这一生，不曾悔过。
我知道，他们，也一样。
多年后的一天，我去楼中拜访过一位朋友。
他仍然爱穿白衣，仍然佩着那把名叫“痴”的剑，也仍然，寂寞。
那天，他请我喝的是茶。
龙井碧酽，在净白瓷盏里几许浮沉，渐卷渐舒。水初沸，红泥小火后的水汽氤氲里，是他沉静若谷的面容。
他曾经很爱喝一种名为“炮打灯”的烈酒。
但绝少人知道，他最后一次喝酒，是为了一座破碎的城池。
有人说，那一次，他尽了一生的醉；有人说，自那次起，他根本再未醒来。
那天，我看着他，提铫、倾水、淋罐、淋杯，铫复置炉上……治器、纳茶，复慢火烘培。
我端杯，轻抿——此茶烹来尽得真味，已与当年那个曾与我对茗的青衣书生，无异。
忽然间我明白了他。
我一直以为他平而未复。
原来是我错了。
那天，我和他都在心里各自想起了一个无法忘记的人，和他们各自，以血火守卫过的疆土，用一生觊觎过的天下。
但我明白他的记忆里定有吹角连营内的一晚青灯，正如他知道我心底亦深埋着一枝故都风雪中的峥嵘白梅。
我们仍活着，他们已死去，其实到头来又何尝不是，悲欢聚散的一个转身，淡看霸业雄心，空揽半世英名。
江湖冷清如故，寂寥如故，风雨如故，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很多江湖人心目中的传奇，孤清的白衣名捕，寂寞的白衣楼主，我们谁都翻不过青史如烟中淡淡一笔。
如果常常想起一个人，大约是因为他已经无在；如果不再提起，或许是因为根本永不会忘记。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像人们所说的那么无情。
那天，我们其实只默默地看着三秋桂子夕阳寂寂，静静地喝茶，没有说一句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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