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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月（上部）（出书版）+番外 BY： 怜书


　　【文案】

　　月与玥。

　　一个是早熟的九岁少年，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真理。

　　一个是温柔的瞎眼青年，有的不多却乐于奉献。无论人对他是好是坏，他都能一视同仁，无私无我。

　　“修行之门”中虽可让人的岁月暂时停留，但里面的竞争征伐比起外面的世界，却又要更激烈百倍。

　　身体虚弱的玥和无法长大的月，互相扶持而又互相依赖，原以为生活就这么平静地度过，哪里知道，玥的身分和过去都出乎月的想像，

　　会带来灾祸的不仅仅只有玥的绝世容貌，他的“镜人”身分，才是造成整个修行之门几乎沸腾起来的真正原因……

　　【第一章】

　　我是月。

　　喂，你那什么表情？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是天上的月亮，而是说我的名字叫做「月」。

　　什么？太俗气了？

　　有什么办法？在圣魔界没有爹娘的孩子都嘛是随便乱取名字啊。我没有叫做阿牛阿猫的，已经算不错了的。

　　......好吧，我也不是不知道爹娘啦，不过反正都死那么久了，也没什么好提的，我本来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当奴才，每天洒扫庭院，陪不成材的少爷读书......什么？你以为陪少爷读书很轻松？一点也不！你知道那种大户人家，自己的孩子是宝，别人的孩子是草，自己的儿子不听话不读书，又狠不下心责打，就会打我们这种伴读的奴才，说是：

　　「给少爷做个榜样！」榜样个头，打在我肉上又不会痛在他身上，他照玩他的，我呢？就算书背得再熟也是被打。

　　反正怎么都会被揍，书读得再好有个屁用？不久后我就跟少爷一起玩乐，和他一起去掀婢子们的裙子偷少奶奶的银子。我很快就了解少爷为什么不肯读书--如果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打弹弓射小鸟就知道书本有多无趣了。

　　少爷看我愈来愈顺眼，我们很快就形影不离混成一堆，他背不出书来我要被打时，他也会护着我。

　　有一天贪玩，我们闯进老爷的书房里去。正要出来时，老爷进来了，少爷正要出去叫「爷爷」，没想到少奶奶也进来了。少爷最怕他妈，也就不敢出声，结果你猜我们看到什么？

　　老爷和少奶奶，也就是公公和媳妇，一起脱了裤子在桌子上咿咿呀呀的呻吟。

　　我连忙捂住少爷的嘴巴，结果因为自己也太震惊了，不小心弄出了声音，被那对奸夫yin妇发现了！

　　「谁！快点出来！」老爷吼道。

　　少爷咬着牙站了出去。

　　少奶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帘子后把我拉出来，一耳光掴在我脸上，大骂：

　　「就知道你是那贱人的野种！都是你把小宝带坏的！你和她一样贱！」

　　我抬起头来用力朝她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道，「我妈再贱也比不过你！」

　　少奶奶气得随手抄起一个花瓶要砸我，少爷吓坏了，拉着我拼命往外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少爷就说要去找老夫人告状。

　　老夫人楞了一会，好言好语叫我们先不要张扬，她自然有办法处理。叫我乖乖进她屋里待着，然后就带着少爷离开了。

　　老夫人这么冷静我反而觉得很奇怪。上次香儿不过是在梳她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扯得大力了点，就被她打了个半死，平常也是脾气很坏，这会儿怎么这么镇定了？

　　我悄悄的走到房门前左右看了看，突然看见老夫人一个人又走了回来。我吓了一大跳，连忙缩回房间里乖乖地站好。

　　老夫人亲自端了个盘子走进来。

　　「好孩子，你喜欢吃这个吧？这给你吃吧。」老夫人慈祥得像庙里的菩萨。

　　我一看，盘子里头放了些麦芽糖饼。

　　我最喜欢吃麦芽糖饼了！我吞了口口水，觉得过去我真是误会老夫人了，也许她人就是这么好。我抓起一块糖饼递向老夫人，笑着说，「谢谢老夫人，您也吃一块吧。」

　　老夫人似乎吃了一惊，连退了几步说，「不了，老身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吃吧。」说完很快就走出去了，脚步有点虚浮虚浮的。

　　我莫名其妙的瞪着她的背影，正想一口咬下，少爷突然闯了进来，大叫一声，「不要吃！」他喘着气说，「那饼有毒，他们想害死你！」

　　我抓着麦芽糖饼，心里觉得好可惜。

　　「我们一起逃吧，这个家我也待不下去了。」少爷哭丧着脸说。

　　这一跑当然就回不去了。

　　主人家很快就派人到处搜查我们的下落，我们只好边躲边逃，渐渐地就离开了自小生长的地方。

　　出来的时候很匆忙，没带半点银子，少爷身上虽然有一些金瓜子，渐渐也就卖光了。最后只剩下一块玉佩，听说是少爷早死的爹留给他的。

　　少爷不肯卖掉它，还说要和我一起去干活挣钱。

　　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能干什么？不久后少爷就病倒了。

　　我们在一个破败的墙角下躲雨，他恐惧又虚弱的抱着我。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拿了他的玉佩的那个大夫装模作样的掀掀他的眼皮，给我几个铜钱，对我说：

　　「拿去买张草席，埋了他吧。」

　　我埋了他，然后去偷了把菜刀。

　　我用这把菜刀，把他的玉佩抢了回来。

　　我总是要活下去的。

　　逃到另一个地方，在不知名的大街上找活干的时候，玉佩不小心掉了出来，一个男人说我那块玉佩是偷他的，硬是要抢，我当然不肯给他，就在街上撕扯了起来，我虽然勇敢，毕竟只有九岁，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一个红头发的哥哥出面救了我。

　　我辩说那玉佩是我爹娘临死前给我的遗物。他看我宁死(？)也不肯把玉佩交出去，就信了我的说法，修理了对方一顿，然后带着我一起离开。

　　红发的哥哥说他叫做「赤」。

　　「你也没有爹娘？」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说，「有。可是我的爹娘不怎么喜欢我，我也不想让他们难过，就一个人出来了。」

　　「喔。」我点点头。他一头红发也难怪啦。

　　大家都说红发是妖怪的儿子。

　　「你不怕我？」他问我。

　　我笑笑。妖怪有什么好怕？比妖怪更可怕的人我都见识过了。我说，「就算你真是妖怪的儿子好了，也是你救了我嘛！」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去修行之门？

　　修行之门？--听起来好象很伟大。管他的，我只要能活命就好，就算是地狱之门也一样。

　　「好啊！」我爽快的说。

　　然后，我就来了。

　　那时是冬天。

　　其实是不是冬天我也不知道，修行之门里的天气很奇怪，有时一整年都在下雪，有时又热得要死人--总之，那时很冷。赤身强体壮的，都冷得受不了，更何况我才九岁，冻得手脚冰冷。

　　天上地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时候春天会来谁都说不准。我们跟着人群一起行动，大家一起盖房子，分头去猎些鸟兽虫鱼，找点植物果子什么的，通力合作勉强还能维持。这种天气里，谁要是落单就是找死。

　　我们遇见了子规。

　　子规很耀眼，是属于那种随便在人群里一站，都能冒出头来的人物。

　　不、不，他并不是高头大马身形槐梧，相反的，他看起来纤细秀丽，夹在一堆彪形大汉里，反而人人都想照顾巴结他。

　　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但这并不表示他就和那些人一伙。事实上，他谁也没有特别亲近，和每个人都可以哥儿们一样的开玩笑又一样的疏离。

　　这么一个纤细秀丽的人，却又泼辣狠毒。

　　他曾经挑拨两大集团对战，搞得他们两败俱伤。

　　你说他这样会使人讨厌？恰好相反，他聪明机敏，又单一个人，反而人人都抢着想和他走一道，每个集团都在争取他的加入。

　　所以，当他对一个涎着脸讨好他的大块头，不耐烦的挑起眉，说：

　　「你他妈的，你想死就自己去死，你就是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理你。」

　　而那个大汉企图搂住他，他一个肘子撞断对方两根肋骨，飞起一脚将人踢得滚了几圈时，其它的人只有鼓掌嘲笑的份，都说那个大块头是自不量力，没有人觉得他太过份。

　　赤很看不过眼，扶起那个人，接好他的骨头、还替他疗伤。可是那个人一点也不感激他，还说什么他的伤好了，子规就不会同情他了。

　　你听听，天底下有这种杂碎呢！

　　赤只是劝他不要再去招惹子规，那个家伙居然就到处散布谣言，说赤想对子规不利。

　　谁都想要讨好子规，当然就对我们白眼有加。

　　赤也无所谓。他这个人只要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有几个人来找过他麻烦，给他打了回去。后来大家知道他有本事，也就不敢明刀明枪的来招惹。

　　子规知道后骂了那些人一顿。

　　子规这么特别的关照！结果，你猜怎的？

　　几天后，赤被人下了毒。

　　我以为赤也要离开我的时候，子规送来了解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我晓得他受了不轻的伤。

　　「拿去。」子规说，「叫这家伙注意一点，我不是每次都能帮他的。」

　　我让赤服下解药，轻笑道，「如果你不要特别注意他，别常常有事没事就看他，他今天就不会让人下毒了。」

　　子规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知道有些人就是贱骨头，愈是想接近讨好自己的人愈不屑，而人家愈是不想理他，他就愈要巴过来，子规显然就是这种人。

　　子规眯着眼看了我一会，正当我觉得我是不是该赶快逃走而不是等着他把我灭口时，他说话了。

　　「你不是笨蛋，被下毒这种事情多注意一些就不会再发生。」他取出一根银针给我，「拿去，可以试毒。」

　　我怀疑的看着他。

　　「真要害你们，我随便勾勾指头就能召来一大票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好吧。」我耸耸肩，「就当做是你害赤被下毒的赔罪好了。」

　　我收下银针的时候，子规突然朝我的腹部狠狠撞了一下，撞得我趴倒在地，呕吐起来。

　　子规高高在上的看着我，说：

　　「不要得罪我，我很小心眼的。下次再说这种不中听的话，就算他坦护你，我也能整得你猪狗不如。」

　　我知道子规不是在开玩笑，我也知道子规绝对说的出做得到。可恨我现在只有九岁大小，还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暂时忍耐。

　　赤醒过来，看见我脸色发白，紧张的问我怎么回事。

　　我跟他说是为了替他拿解药被揍的。

　　赤一点也不怀疑我的话，直说要去找人算帐。我拉住他摇摇头，「他们人多势众，好不容易摆平了，不要再去惹他们。」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和这群人在一起了！」赤愤愤的说。

　　我又摇了摇头。开玩笑，赤的伤才刚好，外头又到处冰天雪地的，现在走等于去送死。倒不如先留在这里，有屋子有酒食，还有子规罩着我们。

　　子规阻止许多人找赤的麻烦，明的暗的帮赤解决掉不少问题。奇怪的是，他从来也没有主动找赤攀谈过。

　　赤本来就不是会随便和别人熟络起来的人，我没告诉他子规救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看到子规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

　　那天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时，子规看他蒙着头和我远远的坐在一边，就叫了一声：

　　「喂，坐在那里那个，过来一起取暖嘛！」

　　赤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子规耸耸肩，开了一句玩笑：

　　「嘿，长得不吓人嘛！干啥披着一头红发，躲得远远的？」

　　啊哈！赤最讨厌人家说他的红头发了！

　　果然，赤一听就站了起来。

　　立刻就有人大声的嘲笑：

　　「杂种、怪胎」什么的，赤一转身，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虽然舍不得火堆旁的温暖，可是只有赤一个人这么照顾我，我只好跟着他一起离开。

　　赤人很好，可是就是这点放不开。别人需要帮助他都义不容辞，但是一提到他的红头发，他就退缩了。第一次见到红头发，谁都嘛会好奇问一句，但人家一问他就走人，别人当然觉得他孤僻。

　　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倒好，因为只有我和他在一块，他只有我一个人可以照顾。你问我这样好不好？呿，有人照顾不用自己拼死拼活，当然是好。

　　赤决定离开这些人聚居的地方。

　　我点点头。反正赤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天来我又一直在收集干粮，已经有了出去闯闯的本钱。

　　说实话，我也很怕子规哪天忍不住了，来跟赤表白，子规那么耀眼，我没有把握赤不会喜欢他。

　　我希望赤能一直照顾我。虽然我知道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远」这回事，不过在还能避免的时候，我当然要尽量把赤留在自己身边。

　　离开的时候，篝火旁很热闹。好象是谁在打架吧？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灯红酒热的小村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个月后，我们加入了另外一群人。

　　这里没有朝廷没有王公贵族，公推的首领只负责帮大家分配每天所得的食物和储藏足够的粮食。如果你想独吞猎物，那下次你挨饿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同情你；如果你不付出劳力就想吃闲饭，那你很快就会什么都没得吃。

　　夏天过去，接着又是冰雪纷飞的天气。

　　我很快就派不上用场了，赤每天都在附近打猎，挣取我们两个人维生的份。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只野猪，怀里还揣着一个大物事，我冲出去迎接他，他将野猪往地上一丢，叫我拿去跟首领换一点伤药来。

　　我以为他受伤了。

　　「不是。」他说着，轻轻解开怀里用外褂包起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人。

　　我认得那个人。分离整整一年后，我们又见面了。

　　◇　　◇　　◇

　　子规的到来，使我们的生活掀起一场危机。

　　子规很虚弱，需要吃药。但是药材本来就很少，得用更多的猎物去换取。赤为了要挣取子规的药物和三人份的粮食，每天都要更加倍的工作。

　　我不知道子规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但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赤没有办法一直负担三个人的生活，我和他，必须有一个人离开。

　　我在给子规的药里掺了一点其它的东西。

　　趁赤不在的时候，我将药端给他。如果是以前精明的子规，大概不可能将药喝下，可是那时他病得有点神智不清，就喝下去了。

　　他呕吐得很厉害，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我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他呕吐了一阵，抬头用一种愤恨的神情看我，「为什么？」他问。

　　「你来了后，赤把他的东西都让给你吃，一天也只能睡一个时辰觉，你再不死，死的就是赤了。」

　　他楞了一下，凄凉地笑了，「是吗？」他强撑着坐起身来，伸手拢着自己散乱的头发，但是他的手软弱无力，那一头棕色的长发在指缝间滑落。

　　「可以帮我个忙吗？」他抬头无奈的看着我，「就是要死，我也不想太狼狈。」

　　好吧。念在你救过赤一命的份上。

　　我走过去，替他将头发编起来。

　　他突然向后一倒，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一柄匕首刺入我的胸膛。

　　我吃惊得一把将他推倒，捂着胸口不断渗出来的血。

　　「你也是赤的负累。」子规说。他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

　　我把他丢在林子里。

　　赤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墙边。

　　血已经止住了。子规太虚弱，那一剑刺的不深。

　　赤看见我胸口的血迹，吓了一跳，问我怎么回事。

　　「子规想杀我，我把他赶走了。」

　　赤楞了一下，看来不太相信。

　　「子规人呢？我去问他为什么要伤你！」

　　反正也已经死在林子里了吧。去也就是收尸了。

　　「大概在林子里吧。」我说。

　　赤冲了出去。

　　赤两天没有回来。

　　我去找他，在树林里发现他。

　　他抱着子规，坐在一棵大树下，两人都倦极而眠。

　　我蹲下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子规大概察觉了什么，不安的一挣，赤的手就更紧的环住了他。我发现子规的脸上有两道冰晶，那是泪......

　　我突然想起遥远以前，在外头的世界里，也曾经有一个人躲在我怀里，哭着不安的寻求庇护。

　　我慢慢站了起来。

　　转身，离去。

　　我从林子里回来的时候，看见一群正要出外寻找其它居住地的人。

　　入冬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经历了太久的严冬，也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与其继续困在这里枯等，不如带上一些粮食，出去闯闯。

　　他们通常都身强体壮，比其它人更具有存活的条件。首领虽然无奈，却也没有立场反对。

　　我决定跟他们出去碰碰运气。

　　几匹雪驼载着行李和事先储存的食物出发。干草埋住了我的头脸，没有人发现行李中多了一个九岁大的小孩。

　　会做这种决定，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大概也只有一时冲动可以形容了。

　　勉强要说的话......好吧，既然没有杀死子规，等子规好起来，死的人就是我了。我还不想死，赤又不见得能在子规的手中保护住我，所以是不能再待下来了。

　　我躲在行李堆里，在风雪中摇晃着前进。

　　那块玉佩一直硬硬的悬在我的心口上。

　　「回不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向苍茫的天空。

　　人生的际遇真是可笑，以前和现在居然都一样。

　　「那种家我才不要回去！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傻瓜。你是少爷我是奴才，只有我才回不去。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就这么说定了！」

　　傻瓜、真是大傻瓜。

　　我伸出手，慢慢地掩住自己的脸。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说好了喔！」

　　【第二章】

　　我的运气还不错。

　　我不是指我一直没被发现。当每天都有一部分食物短缺时，就是一只猪也会发现有问题的。

　　还好，我看起来只有九岁。他们只打了我一顿泄愤了事--对一个九岁的孩子，只要不是太丧心病狂，一般人都不会遽下杀手的。

　　你问我为什么说「看起来」只有九岁？

　　呵呵，我也不知道。反正从进修行之门的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了。

　　长不大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当事情就已经注定是那样时，哭死也没用不是？

　　在山穷水尽之前，这一行人找到了一个堪称柳暗花明的地方。

　　说是柳暗花明，其实也就是个小村落。一小片稻田结出饱满的穗子，看来很快就可以收割。

　　当然，那一定是有人花时间花力气种出来的。

　　不过，在快饿死的时候，看到有现成的食物在眼前，是不是自己种的有什么要紧？

　　我们决定抢下这片稻田。

　　稻田的主人拿出镰刀，说要誓死护卫这片稻田。

　　认不清自己实力的人最是可悲。誓死是吗？那就只好死了。

　　我看着那个人死不瞑目的倒地，心里小小的为他叹一口气，然后捡起他掉落的镰刀。

　　当大伙儿抢进主人屋里大肆搜括的时候，我跑到田里去，拼命割着稻穗。

　　一个青年男子摇着折扇慢慢地踱过来，饶富兴味的瞧着我的举动。

　　「小子，你在做什么？」

　　「你没有眼睛不会看吗？」我头也不抬的说。

　　恨青天，这个青年男子，「喔」了一声，假装思索的沉吟了一会，「让我来猜猜看--你不想再和我们一起了？」

　　这句是废话。

　　「为什么呢？」他摇头晃脑的在我身旁散步，「能让你这墙头草的小子放弃身旁的大好依靠跑路的，」他笑了笑，「莫不是觉得这靠山快要靠不住了？」

　　这男人的真实姓名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恨青天」。他能当这群人的头头，总算有点脑袋。

　　我举起那把镰刀在他眼前晃动，问他，「你想，这一大片田地是哪里来的？」

　　「你是说，」他环视着周遭一望无际的田地，神色认真起来，「这里是有组织的？」

　　我点点头，「大概是像我们之前那样，大家为了活命集结成团，各所有司吧。」

　　而且，这个团体一定比我们之前待的那个更大更强，要不然是没有可能长期在这里种稻子，而不被强盗洗劫一空的。

　　「所以啦，要活命就要趁现在能走的时候，多带一点东西走。」我剥下死人的外衣，把割下来的稻穗包起来。

　　恨青天一把拎起我那包稻穗，笑笑说，「要不要试试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我挑起眉毛问。

　　恨青天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唔。」我眨眨眼，「听起来还不错。」

　　「那你认为？」

　　「事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对付他这种人，你不开条件他还不相信你咧！

　　「你想要什么？」

　　「事成之后，你替我报仇。」我说。

　　「报仇？」恨青天扬起眉毛。

　　我看着他的眼睛，假装很认真地吐出一个名字：

　　「杨贺。」

　　恨青天大笑起来，「看起来还真不能得罪你--成交！」

　　杨贺，就是那个在发现我之后把我毒打一顿泄愤的人。

　　恨青天到底要我做什么呢？有什么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能做而其它孔武有力的大人做不到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要我带着一包毒药出发，找到这里的首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告诉他们有人入侵，再趁他们集结成队商量对策的时候，把毒药下在众人喝的茶水里。

　　狠是够狠毒的了，听起来好象也很有成功的机会。

　　不过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一走出恨青天的视线范围，我就割了一堆稻子，一个人偷偷的走了。

　　这群人杀人抢劫，报复早晚要到。我一个九岁的小孩，还不想和这些人一起同生共死，趁还能跑的时候快跑才是上策！

　　走了几十天，翻过数不清的山脊和山谷，我终于找到另一个有人烟聚集的热闹地方。

　　说它热闹，是因为在这个小市集里不是只有卖吃的东西。

　　我已经在修行之门里待了好几年，也走过不少地方，从来没有看到哪一个市集除了交换吃的东西之外，还可以交换一些旁的东西，比如衣服布料或烛火之类的。

　　当然，在一个连生存下去都很有困难的地方，外头世界的钱是没有作用的。这里只有以物易物。

　　食物的香味传来，我几乎要流口水。但稻穗早就吃光了，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换。

　　我挤在人群里，到处探看，期望能找到一个人家不注意的机会，摸他一点什么都好。

　　正要下手，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道：

　　「月！」

　　「月」？我吓了一跳，刚伸出去的手连忙缩了回来。

　　我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想看看在这里怎么会有人认识我，结果一转头就有一个人朝我撞来。

　　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距我非常近，几乎要一脚踩到我脚上，一只竹竿还是藤条什么的直朝我戳来，我吃了一惊，连忙倒退一步，那人就直直从我身前走过去。

　　「操！」我小小骂了一声。这种恶霸真是哪里都有。

　　他突然回过身来，头颅微微转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我连忙屈膝握拳，摆好架势，以防他向我攻击。虽然我不会武功，不过也不肯被白打一顿。

　　结果，他向着我的方向略略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我楞了一下--这辈子还没有谁对我说过这三个字。

　　只见他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将他整个脸连同眼睛都遮了起来。

　　......就是怕人家认出他是谁，要蒙面，也不必连眼睛都遮住吧？难怪会像瞎子一样乱窜！

　　「月！」又有人这样叫。

　　他转头朝出声的方向望去，一个粗大个儿热情的说：

　　「你今天想换什么？」

　　「衣服。」他回答。

　　「那往前去，大约十步路。」那个粗大个儿说。

　　「谢谢。」他说着，然后又转回头来。

　　他左手抱着一颗大白菜，右手拄着一根竹子，侧耳听了一会，大概是周围太吵闹，我又没有出声，他找不到先前要道歉的人，略顿了一会又向原来的方向行去。

　　他停在一个布料摊前，对老板说话：

　　「可以用这个跟您换一件衣服吗？」

　　我看了一下，那菜上虽然有一些菜虫蛀出来的洞，不过看起来十分青翠饱满，长得很好。

　　「你的菜种得真好。」那老板笑嘻嘻的收下菜，给了他一件衣服，「要不要送你回去？」

　　「谢谢，我自己可以走。」他很有礼貌的说道。收下衣服，转身点着竹竿离开。

　　这个和我的名字一样的人，原来是个瞎子？

　　在修行之门里，一个瞎子想要活下去，还真是不容易呵。

　　我扬起嘴角，悄悄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市集。

　　一走出市集，他就走得很快。竹杖在地上轻快的点着，左弯右拐毫不费力。我猜想这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的缘故。

　　地势起起伏伏，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跟着他进了山里，一个时辰后，一小畦菜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菜圃里本来有几条人影，我们一出现，他们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是来偷东西的。

　　我耸耸肩，反正弱肉强食的事情哪里都会发生，也不差这一件。

　　这里有五六种蔬菜和水果，阳光下看去，个个结实饱满。

　　我吞了吞口水。与其让那些大人偷去，还不如给我填填肚子。

　　他在另一边除草，我就在这一头吃起梨子来。

　　反正他看不见，就是被发现了，只要不出声他也找不到我。

　　晚上，我哼着小调，带着饱饱的肚子和满满的梨子下山。好久没吃到肉了，希望明天市集里有肉贩子才好。

　　虽然我知道一直偷东西，早晚都会被发现，可是也没料到居然这么快！

　　我才刚在市集里露面，拿出那些看起来很可口的水梨要换一块烧饼，那老板二话不说绕过摊子走过来，居然就把我扭了起来！

　　「你这水梨哪里偷的？」那个大胖子气势汹汹的问。

　　「什么偷的？没凭没据冤枉人！」我不认。

　　「哼。」那大胖子转头招呼一声，一群人围了过来。大胖子指着那些水梨说：「这小子说水梨是他自己的。」

　　昨天卖衣服那个老板走过来瞧了瞧，笑道，「是从月那里偷来的吧？这里还没有谁能种的像他那么好。」

　　我认出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是我昨天在菜圃里见到的，手一指，说道，「这水果真是月送我的。不信的话，你们问他，昨天他也在那里。」

　　那个被我指出来的家伙显然没料到我会拉他下水，脸色变了一变，结结巴巴地说，「大概吧，我不知道。」

　　几个人和那家伙对望一眼，都别过脸去。我猜想这些人大概也都曾经偷过那瞎子的东西，只是没被揪出来而已。

　　一个粗大个儿挤过来，揪住我的衣领，说，「大家也不必站这里看热闹了，我把这小子给月送去，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好了。」

　　于是我被拎到那个瞎子面前。

　　他安静的听粗大个儿义愤填膺的指责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这梨子的确是我送他的。」

　　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但那个粗大个儿却好象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笑笑道，「原来是这样，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搞错了。」

　　「还是谢谢你们。不嫌弃的话，请收下这些果子。」他转身摘了几颗苹果塞给那个粗大个儿。

　　那粗大个儿假意推辞，「不用了，你上次送的，咱还没吃完呢。」

　　他就说：

　　「我一个人吃的用的已经足够，再多也是放着坏掉罢了。」

　　那粗大个儿也就高兴地收下，告辞离开。

　　我不禁瞳目结舌。看那个粗大个儿驾轻就熟的表情，这种事情根本常发生吧？难道每次有人给他抓来偷儿，他都这样处理吗？

　　那还真是被欺负死都活该！

　　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装模作样地劝劝我，或骂我一顿，结果他只是背过身去，蹲下来，拿着小圆锹在土里翻动，继续刚才他被打断的工作。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田梗边，他都没有反应。

　　我随手摘下一颗蕃茄，咬了一口。他仍然蹲在那边，好半晌都没有移动。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人怎么回事？白痴一个？

　　我忍不住走回去看看他到底做什么那么专心。

　　原来他正在挑一朵花椰菜的菜虫。

　　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茎叶，一点一点慢慢的检查，仔细的挑出菜虫。一朵小小的花椰菜，花的时间比平常人多十倍不止。

　　炙热的阳光下，我只是站着，额头上就冒出汗来，他一直在工作，身上一件薄薄的衣衫早被汗水濡湿。

　　我低头看着被我咬掉一半的蕃茄，心里突然兴起一种羞赧的感觉。

　　......就当作吃掉那些水梨的代价好了。

　　我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到太阳下山，他终于开始收拾器具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几乎要脱力了。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吃饭。

　　我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说了声：「好。」

　　然后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

　　他住在一个天然的洞穴里。从外面看去，里面一片黝黑，看起来还有一点阴森森的感觉。

　　我刚走进去时，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他轻盈的脚步声在洞里走动。

　　半晌，他升起火，在火的上方用树枝架住，挂了一个小铁盆，盆里有几样他那一小方田地里种出来的蔬菜。

　　把碗递给我的时候，他说：

　　「不知道会有客人来，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

　　我捧着碗和筷子，等他拿出另一副碗筷来。

　　他好象猜到我的疑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对不起，只有一副碗筷，所以要请您吃快些。」

　　肚子饿得咕噜直响，我的眼眶却在发烫。

　　「好。」我说。

　　晚上，我睡在他身边。

　　「人家偷你的东西，你都不生气吗？」我问他。

　　「生气就能阻止它发生吗？」他答。

　　光是生气的确是没有用。可是明明是这么无力又悲惨的情况，他的语气却那么平顺温和，连一点愤恨或无奈的感觉都没有。

　　「......怪人。」我说。

　　「你累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清柔，很是好听。

　　「很累。」我老实说。

　　「那就睡吧。」

　　于是我闭上眼睛，在他好听的声音里睡去。

　　我无处可去，他又不赶我，于是我就暂时住了下来。

　　山洞宽敞洁净，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有专门煮饭烧水的地方、放置杂物的地方，另外在背风干燥处，铺了很厚一层茅草和一些粗布，那里就是睡觉的地方。

　　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就是脸上那块蒙面的布从不拿下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请你不要看我的脸。」他这样跟我说。

　　「好。」我很干脆地回答。对于自己的外貌自卑而不希望别人去注意的家伙我见多了，并不好奇他的长相如何。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月。」我回答。

　　他好象楞了一下。任何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和自己相同时都会楞一下的。

　　「哪一个字？」他问。

　　「月亮的月。」我说。

　　他点点头，说，「我也叫「玥」。月亮的月加个玉字旁。」

　　我想起曾经听人家说过，「玥」是指传说中的神珠，不禁有点想笑。他长得需要遮住自己的脸才能出门，取名字的人居然能给他取这个字，也真够睁眼说瞎话的了。

　　撇开这点不谈，他实在是个滥好人。

　　白天菜圃里偶尔会来些小偷，我跟他说过几次，他都说没关系。有次我火大了，就在菜圃周围放了些削尖的小竹竿，结果该死的小偷没踩到，却害他被刺伤了。

　　他流了很多血，看起来伤得很严重。我以为他会赶我离开，结果他只是好声好气地请我下次不要这么做。

　　声音和语气都是那么温和，好象受伤的是别人一样。

　　隔天我把那些竹刺都拔起来，另外弄了些长竹竿，绑成十字型，给它们披上一些白色的衣物，晚上躲在菜圃里，一发现有人来偷东西，就装神弄鬼一阵，后来也就没有人敢来了。

　　我得意的告诉他这件事，他没说什么，只叫我照顾自己的身体--因为晚上要守夜的缘故，那一阵子我严重睡眠不足。

　　他从来不要求我帮忙他做任何事。不仅如此，发现我的衣服破破烂烂，还会去帮我买(换)一两件衣服回来；有时候我嘴馋想吃点肉，他也会特地下山帮我买烧饼或一些肉粥。

　　一开始时我也曾经怀疑，非亲非故的，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是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后，我就知道他并不是对我特别好，而是根本对谁都好。

　　人家来偷东西抓不到就算了，抓到还放了！有人来跟他借东西，他也都会答应，毫无例外。也因此，他身边从来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不要随便借东西给别人！他们这次借了下次又来，又不一定会还！」我气唬唬地跟他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东西还够......」

　　「那也可以自己留起来啊！哪天需要就可以用，你也可以不必这么辛苦，每天都要下田去工作。」

　　「原来你是关心我。」面罩下的他也许是笑了，语气带上一点平常没有的活泼。虽然我觉得有点高兴，不过他的回答还是令我忍不住气结。他说：

　　「谢谢你，我会斟酌。」

　　斟酌个屁啦！......我不禁在心里暗骂。再这样下去，只有继续被人当做冤大头。

　　我决定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用以前恨青天给我的那包毒药，泡了一点药水。

　　当那个粗大个儿，也就是最常来借东西的那个家伙又来借东西的时候，我就偷偷将一颗小甜李浸入药水里，然后混在其它的一堆甜李里给粗大个儿带回去。

　　我只打算给这个光会占便宜的家伙一点苦头吃，倒不打算毒死人，所以只用了一点点药末，泡了一大盆的水。而甜李很小，通常一口就能吃掉一颗，所以这家伙吃了毒甜李后，就算怀疑是水果有问题，也找不出证据。

　　......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个粗大个儿没吃下李子，却给别人吃了。

　　有人急着来通知玥。我本来以为是事情暴露，后来才知道人家并不是怀疑那水果有问题，而是因为玥会一点医术。

　　我跟着玥去看那个倒霉鬼。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口鼻都在渗血，虽然睁着眼睛，看到我们来却没有反应。粗大个儿陪在老人身边，一见玥来，立刻紧紧地抓着玥，颤抖的求他给老人治病。

　　玥把着老人的脉，问道：

　　「老人家怎么突然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粗大个儿紧张的回答，「我给他吃了你的水果就......啊，我不是说你的水果有问题，我自己也陪着吃了几颗的！」

　　玥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要我倒一颗药丸出来。

　　我一倒，里头只有两颗药丸。

　　「请你，让病人服下药。」玥转过头来，对着我说。他的语气里有点压抑过后的平稳。我想玥大概猜到是我做的手脚了。

　　......这次大概真的会被赶走吧。谁敢和一个会下毒的人在一起啊。

　　我耸耸肩，算了，反正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我将其中一颗药丸塞到老人嘴里，另一颗收起来还给玥。

　　那药丸很有效，老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顺，后来就安稳的睡着了。

　　玥嘱咐粗大个儿好好看顾老人，然后就准备回山上。

　　我没有动。「月。」玥唤我，我抬起头。「走了。」他说。

　　我怀疑地看着他。难道他不知道毒是我下的？

　　玥没有再唤我，他只是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我愣住了，而他就这样一路牵着我的手，怕我不跟他走似的，一直带我回到了山上。

　　「请你将这些果子送去给张先生吧。」玥说着，整理了一大袋水果。

　　那个粗大个儿姓张。

　　要我送东西去给粗大个儿，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毒是我下的吗？

　　「张先生会常来借东西，并不是因为他贪婪，而是因为他有一个需要照顾的父亲。」玥轻轻的说，他的语气温和沉静，我听不出任何一点怪罪我的意思。

　　「那位老先生，就是他的父亲。」

　　我别过脸去。半晌挤出一句，「明知道他爹那样，干嘛还带他进修行之门？这不是活受罪吗？」

　　「我没亲自问过张先生理由。」玥解释道，「不过听和他相熟的人说，当年他父亲受伤濒死，他为了救他父亲，才将他父亲带进修行之门。」

　　在修行之门里，人不会老化，在外面受了伤进来后也不会更严重，而像我这种小小年纪的，也就一直长不大。

　　「你愿意将东西送去给张先生吗？」他温柔地问话像是一种鼓励。

　　我一言不发地接过他手上的水果。

　　玥似乎笑了。

　　「路上小心。」他说。

　　【第三章】

　　我猜我是修行之门里唯一的小孩。

　　因为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好奇的问我，「你这么小，来修行之门做什么？」

　　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好象我这样多么可怜似的。可是，问了之后又怎么样呢？还不就是问问罢了。我没吃没喝的时候，也不会赏我口饭吃。

　　于是，心情好的时候，我会随便唬弄一下，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骂人。

　　可是玥不一样。

　　他从来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要求我做什么。

　　总是一大早就起来，将早饭和午饭一起准备好，然后就-个人下田去工作。晚上也会煮好两人的饭菜，让我先吃。

　　......你说他是可怜我？像养一只路边捡的小猫还是小狗-样把我养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因为他看不见的缘故，在他的身边，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应该被怜悯的那一个。

　　我替他缝补衣物，做一些盲目的人不方便做的事。

　　而他教我种田、教我辨别植物和一些简单的药草。如果我有兴趣，他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我；如果我表现出不耐烦，他也不会强迫我。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当他坐在那里，你会自然而然感到周围变得幽雅宁静起来。就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沉闷。

　　我蛮喜欢在他身边的感觉，于是，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

　　今天，他将晚饭煮好后，又装了满满一碗，端给我。

　　因为只有一副碗筷，他每天都让我先吃。

　　我跟他说，「这是你煮的，还是你先吃吧。」

　　他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说：

　　「我不饿，你先吃吧。吃饱后，如果累了，就先休息。」然后就离开山洞。

　　每天晚饭后，玥都会离开山洞一段时间。这是他的习惯，半年来从不间断。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刮风下雨也照样不停歇呢？

　　只要你不是太讨厌一个人，一起生活半年后，你也会和我一样好奇。

　　于是今天，我假装要吃饭，等他一出洞穴，就蹑手蹑脚的跟在他背后。

　　出洞穴大约一里路，有一个小水潭。

　　他在潭水边脱下衣服，赤裸着走进水里。

　　原来只是要洗澡？我有点失望，本来要走了，却又觉得奇怪。

　　是的，太安静了。

　　天晚了，山上的水又冷，如果是要洗澡，应该很快的清洗一下，就会上岸才对。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水漫到他的腰上，银白色的长发披垂到腰边，浮散在水面。白晰的肌肤看去是那样滑腻，身体的曲线是那么柔润，四肢纤细修长......愈看愈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再加上那种自然而然的静谧温雅气质，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的山光水色和花草树木融为一体。

　　我呆呆地看着他，连应该要把自己藏好都忘记了。

　　半个时辰后，我开始觉得有些担心。

　　溪水很冷，而他在发抖。在发抖为什么还要勉强站在水里？

　　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出声叫他，免得他昏倒在水里时，他突然动了。

　　大梦初醒似的，一点一点的，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面罩丢在岸边，和衣服放在一起。

　　......我看见了他的脸。

　　我一路跌跌撞撞的冲回山洞。

　　太阳下山，只剩一点落日的余晖，照不进狭小的洞口。

　　烧饭的火光已经熄灭，洞里一片幽黑，我想去生火，却踢倒了烧饭的支架，还没吃的饭菜洒在地上。

　　我手忙脚乱的收拾时，他回来了。

　　「咦？」他在洞口觉得讶异，「是月吗？怎么了？」

　　我勉强笑道，「没什么，起来解手不小心踢倒了饭菜。」

　　「喔，没关系。」泡过水后，他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起来，「刚来的时候，我也常这样。」他蹲下来帮我收拾，黑暗中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反射性的一甩手，几乎要惊跳起来。

　　「嗯？」

　　我连忙找话搪塞，「不好意思，害你没饭吃了。」

　　「不会的，再煮就好。」他支起架子，另外烧了一锅饭菜。

　　他轻缓的动作着，一举一动都那样宁静安详，好象不是普通世间的凡人一样。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安。

　　「如果能一起吃饭就好了。」我随口扯着，想制造一点声音。

　　「唔。」他略偏头思索。周围的空间还是那样静谧。

　　饭菜的香气溢出，他盛了一碗出来。

　　「你还要不要再吃一些？」他问，又把碗端给我。

　　「不了，我刚吃饱了。」我连忙推辞。如果告诉他我还没吃，他一定又会让我先吃。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取下面罩，慢慢吃了起来。

　　透过火光，我看着他纤瘦的背影，想着刚才在潭水边的惊鸿一瞥。

　　就算他脸上长着鸟嘴和猪鼻子，我都不会更惊讶了。

　　可是，他却是那么、那么的......

　　我该怎么形容呢？

　　他是那么的......

　　我只能说，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看见比他更美的人了。

　　晚上，我和平常一样，躺在他身边。

　　洞里很暗，他取下面罩，背着我，侧躺着睡了。

　　我听见他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有些秘密是不能揭破的。秘密一旦揭破，往往带来可怕的后果，就像很久以前，我在那个大宅院里见到的景象。

　　可是玥是这么温柔，就是秘密被发现了，他也不会像那个宅院里的人那样凶狠吧？

　　我又想起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仙人下凡来，和地上的凡人一起生活。可是，有一天，那个凡人发现了仙人的秘密。仙人知道了，叹了口气说，秘密既然被发现，他们就不能再在一起，然后仙人就回天上去了。

　　虽然那只是个传说，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人随口胡诌的，可是想起来的一瞬间，我还是觉得惊慌。

　　为什么，玥要遮住自己的脸呢？

　　那是不是他的秘密？

　　如果他知道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会不会，也像那个仙人一样，回天上去？

　　隔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洞里静悄悄的。

　　他人呢？

　　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张大眼睛看着空旷的洞穴，一时间心头竟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照进洞里，在地面映出一条光道，晒到我的脸上，热力逼人。我愣了一下，嗤笑自己有病。

　　日上三竿，他当然不会像我一样睡懒觉的。

　　我耙搔着自己的头发，走到平常放早饭午饭的地方，不禁一楞，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百密一疏，是人都会有偶尔忘记的时候。

　　我耸耸肩，决定先到田里去看他是不是忙过头了。

　　他没有在田里。

　　难道天气太热受不了，躲去洗澡了？

　　我飞也似的奔到昨日见到他的潭水边，那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片落叶偶尔飘过，在水面上浮荡。

　　我瞪着宁静的水潭，胸脯剧烈起伏。

　　这一定是巧合！

　　这座山这么大，他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干活；也有可能是到附近的市集去了，他之前不是曾经换了几件衣服给我吗？

　　啊哈哈，一定是这样的！

　　对了，我应该赶快到市集里去看看，免得他被人家欺骗，拿一点烂货去换他辛苦种出来的作物！

　　我冲到市集上，午时将近，大家都在收摊。

　　「玥有没有来？」我抓住正要收拾离开的布料老板。

　　「唷，是你这小子啊。」那个卖布的瞅瞅我身上的衣服，说，「你的衣服还好好的嘛！」

　　「我是问他有没有来，不是问他有没有跟你买衣服！」我不耐烦的说。

　　卖烧饼的胖子拿两个温温的烧饼递给我，我说：

　　「我不是来换烧饼的。」

　　「反正收摊了，送你好啦。」

　　我早饭都没吃，的确是饿了，就接下来咬了一口。

　　那胖老板看我吃烧饼那副狠样，笑笑安慰我说，「是不是玥不想再养你，把你赶出来了？」

　　玥才不会不要我！

　　我气得把那两个烧饼甩到他脸上，破口大骂：

　　「死胖子，少在那里胡说八道！」

　　那胖老板莫名其妙吃了-脸油腻芝麻，顿时暴跳如雷，一双蒲扇样的大手挥将过来，我低头躲过，顺势想揍他两拳，衣领突然一紧，身体被提到半空。

　　我转头一看，之前玥给他老爹治病的那个粗大个几像拎小鸡一样的把我拎起来，皱着眉头说：

　　「玥那么文静的人，怎么受得了你这顽皮小于？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

　　虽然这个大胖子只是在胡言乱语，但一瞬间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恐慌：我惹玥生气了吗？会不会是因为昨天偷看到玥的脸？玥知道了吗？

　　我又慌又急，一出口就顶他：

　　「干你屁事！」又朝他吐口水。

　　围观的人群愈来愈多，那粗大个儿额头青筋直跳，一副很想狠扁我一顿出气的模样，但人多他又不好下手，只一个劲儿怒道，「你这臭小子！」

　　「他之前那些水梨真的是玥送他的？不是他偷的？」卖布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会不会是玥太善良，不好说出来？」

　　「可能喔！上次李孝顺说没钱买药，玥不就送他几颗大白菜？」

　　顿时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怀疑起来：

　　「一定是这样！我看这小子就长得一副贼样！」

　　「不如我们上山去问玥好了，要真是这小于欺负他，我就揍扁这小子替他出气！」

　　粗大个儿一说，四周轰然响应，一时就有几十个人出声，兴致勃勃的摩拳擦掌。

　　我大声喊道，「玥不在山上，你们不可以上去！」

　　「什么！不在山上？该不会是已经被他害了吧？」

　　「走走，先上去看看再说！」

　　我一楞，这一大票人上山去，说是要找玥，骨子里还不是欺他目盲，想趁乱偷东西！

　　「不可以！」我大叫。

　　眼看这些人立时就要涌上山，我扭过头，上下拌牙齿用力狠咬粗大个儿的手臂；粗大个儿大叫一声，一掌巴在我头顶，我死咬着不放，他一脚踹在我身上，把我摔了出去。

　　「咕冬」一声，我的后脑勺碰在石头上，顿时头晕脑胀，一个人过来把我提起来，向旁边的人问道：

　　「这小子怎么办？」

　　「让他自生自灭吧。」有人这样说。

　　于是他们把我丢下，一群人风风火火的上山去了。

　　我晕呼呼地在市集里晃动，突然看到卖烧饼的留下的一桶回锅油。

　　我咧开一个残酷的笑容。哼呵呵呵，你们这群混帐，看本大爷把你们通通都烧死！

　　我奋力提着那桶油上山，大概是刚才撞到了头，现在才会站都站不稳。我东倒西歪的走着，那桶油也跟着东倒西歪的乱动，我心里想着等会就可以把那些人都泼油烧成灰，心里就得意起来。

　　突然，远远的看到那些人的身影出现，我欢呼一声，还好还追得上！

　　我一定要阻止他们，千万不可以让他们上山，偷走我和玥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

　　糟！被那些人发现了！

　　他们居然全部都向我这头走过来！

　　这样也好，以一挡百虽然不太聪明，不过只要能宰掉几个，杀鸡吓猴也很有效！

　　我奋起全部的力量，将那桶油向当头的一个泼去。

　　那粗大个儿正在和旁人说话，冷不妨我这一桶盖上去，顺手一挥，将那桶油拨开。

　　「这不是你那桶油吗？」有人问那个卖烧饼的大胖子。

　　「是啊......」那个大胖子一楞，大踏步走过来，抓起我甩了两个耳光，「臭小子，你带着空桶来干什么！你把老子的油都倒到哪里去了？」

　　空桶？胡说！我明明是带着满满的一桶油上来要烧死你们的！

　　我瞪着他，拼命想用凶恶的眼神把他吓退，可惜我的头愈来愈重，嘴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吃到了一点咸腥的味道。

　　那大胖子看我不回答，抡起拳头还要再揍，粗大个儿拉住他：

　　「别打了吧，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大胖子最后又甩了我两个耳光，恨恨地说：

　　「看在玥的面子上，不和你计较。」然后把我向旁一丢。

　　我捏紧拳头，想站起来，可是手脚一点也不听使唤。人群越过我往回走，原来我的动作太慢，他们已经上了山又下来了......

　　最后我缩成一团蜷在树下，眼皮愈来愈沉重，终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醒来时，夕阳只剩下一点余晖，原先市集里那些人都不见了。

　　我躺在那里，静静地只想发笑。

　　是了，我不过一个又蠢又弱的傻瓜。今天要是有办法阻止那些人，那时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少爷......

　　山风吹在我脸上，我恍恍惚惚的站起来，慢慢向山上走去。

　　我看见那一小畦菜圃，心里感到一阵阵抽痛。

　　那原来是很漂亮的一块地，现在变得零零落落，杂乱的脚印遍布，几颗被踩烂的西红柿流淌着汁液，苹果已经都没有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张大口喊不出声音来。

　　天渐渐暗下来，月亮在山的那一头升起来。那么光洁，那么饱满。

　　我突然觉得想笑。

　　连玥都不见了，我还管这些菜圃做什么呢？他去当了神仙，哪里还理会得这一块小小的菜圃？

　　我走进幽暗的山洞里，支起一点柴火，怔怔地看着满洞内的凌乱。

　　今后该怎么办呢？

　　呵呵，还能怎么办？这里已经待不下去，明早收拾收拾，到别的地方去吧。

　　反正来的时候孑然一身，现在至少还有玥给我买的衣服和一些烂掉的果菜可以生活。

　　我抱着头，用力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轻轻的「碰」在洞外响起。

　　我一楞，愤怒地抬起头来。他妈的，东西都给你们搬光了，还想怎么样！

　　我顺手抄起一根木柴，大踏步走到洞口，举起木柴，然后--

　　「玥！」我大叫一声，抛下木柴，飞快的冲出洞口，将他扶起来。

　　他半跪在田梗边，一根倒下的蕃茄架绊倒了他。

　　「玥、玥！」我急切地叫他。

　　他苦笑一声，拍拍我的肩膀，「谢谢，我不要紧。」又喃喃地念道，「原来是绊到蕃茄架了。奇怪，怎么会突然倒下来呢？」

　　「你死到哪里去了！」我看着他，眼泪像不要钱似的不断涌出来，我梗着脖子破口大骂。

　　他一楞，扶着我的肩膀的手略略加重力量，轻声说，「你在担心吗？」

　　「担心？哼哼哼哼。」我别过头去，看着那一畦我们辛苦种出来的小菜圃，怒气腾腾地：

　　「你看你看！那些菜！都被踩烂了！」

　　「对不起。」他温柔的说。

　　「你跟我对不起什么？都是那些人！你以后不要再送东西给他们了！他们都是坏蛋！」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给我听好吗？」

　　后来，我只记得自己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而玥低沉轻柔的声音就在一旁不断的轻声哄我。

　　隔天，我被一阵食物的香味熏醒，看见玥正在整理洞内的东西。

　　我楞楞的问他：

　　「你还在......？不是成仙去了？」

　　玥怔了一下，向我这边转过头来。

　　我马上醒起自己说了蠢话，连忙打个哈哈带过去，又问，「你昨天到底到哪里去了？也不留个讯息，害我......」我脸红得讲不下去。

　　「这里没有纸笔......抱歉，下次我会写在地上。你饿了吗？」他走到香味的来源，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还有另一副碗筷摆在旁边。

　　「这是？」

　　「因为附近的市集没有人有碗筷可以换，所以我走到比较远的地方。」玥说道，「你不是说想要-起吃饭吗？」

　　我的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我咬着嘴唇，拼命眨眼，「可是你昨天没有煮饭，我以为......」

　　「我昨天很早就出门了，心想等你醒来饭菜都冷了。」玥顿了一下，伸手在附近摸索，「唔，我记得在旁边放了一些果子，你有看见吗？」

　　我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月？」

　　「下次、下次把我叫起来！」我埋在他的背上哑声说：

　　「我我......」

　　「好。」玥温柔的回答。

　　【第四章】

　　玥记得对我的承诺，每次要下山都会告诉我，而我也一定跟在他身边。

　　能到处走走虽然很好，可是我很讨厌「玥要下山」这件事。

　　我不喜欢他对那些人好声好气的说话--我不是指他们打我的事，那些我连记都不想记；我也不是指玥下山我不知道的那次啦！那次是个误会--玥后来告诉我，那些不见的水果是他那天一早摘了去换碗筷的。

　　可是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是会来偷东西，或者装着一副和玥很熟的样子来借东西，却从来也没见他们还过。

　　他们还经常当着我的面批评我：

　　「玥，你身边这臭小子恐怕野惯了，你如果应付不来，交给我来处理！」

　　我狠狠地瞪着那个老板。

　　但玥只是谢谢他的关心，很有礼貌的点头致意。

　　「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客气？」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质问玥。

　　玥背对着我，说：

　　「这是应该的礼貌。」

　　「他们偷过你的东西！」我不满的说。

　　「你不也是吗？」玥轻笑一声。

　　我脸上一红，不吭声。

　　「他们虽然偶尔有些贪念，但本质上并不坏，大半的时候，也都愿意靠自己工作挣取所需。再说，我能在这里住下来，也要感谢这些人。」

　　「嗯？」玥不是可以自给自足吗？

　　「大家彼此都认识，也会产生一定的团体意识，因此不容易被外来的暴力侵入。」玥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在没有朝廷官府的地方，一个能够结合在一起的团体，就是生存的保障。

　　所以玥不是真的要对他们好，只是为了这个保障，只好委屈忍耐啰？

　　我突然高兴起来。

　　玥又把遮脸的布覆上，站起来收抬碗筷。我连忙帮他将东西都收整好。

　　「玥，」我的心在狂跳，我想说这件事已经想很久了。

　　「天气愈来愈热了，你蒙着脸，不是很辛苦吗？」

　　玥顿时停下动作。

　　「我是觉得，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可以不要遮住你的脸，我不会......」天！不会什么？要说不会觉得他丑还是怎样？「不会在意。」末了我小心的说道。

　　「......谢谢你的体贴。」玥站起来，一贯温和的说：

　　「我并不觉得这样辛苦。」

　　我抿了抿唇。

　　过去，只要我提出要求，玥都会答应我。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

　　秋收的季节一到，玥每天都要在另外种的那一亩稻田里，割下一大把一大把的稻穗。这里没有牛只可以帮忙耕种和收割，每天玥都要扛着很重的作物来回。

　　我开始希望自己能长大些。

　　我已经不想见他细瘦的身体负担那些重物。

　　他工作的时间加长了，待在水里的时间也加长了，经常都要到半夜才会回洞里来睡觉。

　　我一直都陪着他。每天只早他一步回洞里躺好。

　　当然是悄悄的。他一直都不知道。

　　天气越来越冷，我也愈来愈担心他的情况。

　　他在水里冷得不住发抖，可是总也要待上一二个时辰才会起来。

　　我需要忍耐，才能克制自己想去抱住他的冲动。

　　「你每天不吃晚饭就跑得不见人影，是到哪里去了？」其实我比较想问的是：

　　你究竟泡在水里做什么？但我不能这样问，一问，他就知道我已窥知他的秘密。

　　玥迟疑了一下，回答：

　　「......算是沐浴吧。」

　　「洗澡要洗那么久？不冷吗？」我追问。

　　玥摇摇头，说声，「对不起。」那代表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我想知道答案的心情日益强烈，玥被我问急了，有一次脱口说：

　　「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需要明白。」

　　是吗？那是不是只要我长大了，就可以知道了？

　　我想长大。

　　急切地想长大。

　　我想象有一天，我能成为玥完全信任的男子汉，一切都让我知道，就是玥有什么苦处，我也愿意全部替他负担。

　　我想多吃一点东西应该能让自己长大些，结果经常饱到吐出来。

　　玥劝过我几次，我不听。

　　他想了想，然后从那天起，饭菜就煮得比较少。

　　我担心他吃不饱。

　　「只要你不吃得太饱，我就不会饿着。」玥笑笑说：

　　「我只吃你剩下的东西。」

　　我没有办法看他挨饿，只好妥协。

　　我并没有放弃让自己长大的念头。所以虽然我讨厌山下那些人，不过每次到市集去的时候，我都会有意无意的探问有没有像我这样大小的孩子？询问别人是不是有能在修行之门里让身体继续长大的方法。

　　结果总是得来一堆讪笑，还有人叫我干脆滚出去，说修行之门不是给小孩子玩乐的地方。

　　其实我不小了。认真算起来十二、三岁有了吧？只是我懒得和这些人-般见识，所以在有一次故意擦出火花让那个烧饼摊子着火，把烧饼都烤焦后，我也没再计较了。

　　这几天市集来了不少新面孔。有拿衣服来换的，也有专程来换衣服的。

　　冬天好象快到了，修行之门里的天气又没有常规可循，万一冷到下雪，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那可真会冻死。

　　所以，今天玥带着一大袋的稻谷，和我一起到市集里，想换一些厚一点的衣服。

　　我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很多人和玥打招呼，玥也都会和人家点头致意。我一点也不喜欢玥和那些人说话，只好愈走愈快，让那群家伙没有时间和玥多说。

　　没想到我走得太快了，玥扛着那么重的东西，一下子跟不上，脚被突出的摊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去，我连忙回身要扶，却扶了个空，有一个人站在玥的背后，一把揽住了玥和他肩上的袋子。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几乎要比玥高出一个头。

　　我一回头，就看到他低侧着头，俯在玥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感觉玥的手僵了下，那男人已经放开揽住玥的手，又自顾自地将玥肩上的袋子接了过去。

　　「小心些。」那男子说。

　　玥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答。他平常没事都要跟别人说声谢谢，现在却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我不由得抓紧玥的手。

　　「你想换什么，告诉我。」那男人用带着磁性、十分低沉的声音说。

　　「我们要换什么关你屁事？」我把玥稍微拉了过来，挤到玥和他中间，抬头凶狠的骂道：

　　「那是我们的东西，你这强盗，光天化日下就抢！」

　　那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是谁？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是又怎么样？你管得着？我讨厌他一副对玥很熟悉的样子，本来想趁机踩他一脚，玥拉住我。

　　玥沉着地说；

　　「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事都请冲着我来。」

　　「我想和你谈谈。」那男人鹰隼般的视线犀利地盯在玥脸上。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那个男人和我一样，知道玥的秘密。

　　「没有什么好谈的。」玥撇过头，转身就走。

　　玥的手微微一紧，我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我回头去看那个男人，他还站在人群里，用视线紧紧追着玥。

　　回来后，玥就直接到晒谷子的地方去了。

　　他像平常一样，埋着头，将稻穗一把一把抓起来摔，然后又将掉下来的稻谷一粒一粒收集起来，铺平在地上。

　　我一边帮忙捡拾稻粒，一边注意着他的情况。

　　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既专注又耐性。

　　中午，他回洞里煮饭，照例先盛了一碗给我。我接过来，他又给自己盛了-碗，捧在手上。

　　正要开动，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叫着：

　　「玥，你在吗？」

　　是粗大个儿。又来借东西了吗？我皱着眉放下碗筷，对玥说：

　　「你吃吧，我去看看。」

　　还没走出洞外，粗大个儿已经迎面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有何贵干？」我挡在洞口，不耐烦的问。

　　粗大个儿显然也不想理我，他晃晃手里的布包，扬声对玥说道，「玥，楚大哥要我把这个送来给你。」

　　我愣了一下，「楚大哥？谁啊？」

　　「你们久久才下山一次，所以不知道。楚大哥是最近才到的，他一到就替我们这里赶走了不少盗匪喔！」粗大个儿眉飞色舞的介绍着，「那时一群盗匪冲进来，逢人就抢，大家一时都慌了手脚，楚大哥就出手了！嘿，要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不敢相信哪！就那么一眨眼工夫，他一个人就把十来个盗贼都撂倒了！事后我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出手的哪！」

　　粗大个儿比手划脚说得口沫横飞，一副热切真诚的模样。不过......好是好人家的，干我屁事？

　　我戳戳那个布包，软软的，里面装的像是布料。

　　「这什么东西？衣服吗？」

　　「是衣服没错，毛料，很暖和的。」

　　毛料？这么贵重的东西？该不会是送错了吧？我耸耸肩。反正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收白不收。

　　我正想接下，玥说话了，「请替我退回去。」

　　「楚大哥说的果然没错。」粗大个儿笑笑，露出崇拜的目光，又对玥说道，「楚大哥说你绝对不肯平白收他东西，所以有特别吩咐，说这衣服不是他送你的，而是你自己拿谷子去换的--啊，对了，楚大哥还说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看要什么可以托我再回头帮你换。」

　　谷子换的？难道是今天在市集上抢了我们稻谷的那个男人？玥沉默了一会。

　　「谢谢你。东西留着吧。」

　　「那我就放着了。」粗大个儿吐了口气，不无艳羡地看着玥，「楚大哥一来就问你的事情，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还说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真是，有这么好的朋友，之前怎么都没让大伙儿知道呢？」

　　最重要的人？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那要他去死行不行哪！

　　我挑起眉，满心不高兴，却连自己在不高兴什么都不知道。

　　粗大个儿笑得一脸巴结，将布包放在洞口，又警告我，「人家东西是指定要给玥的，你可别占去了。」

　　我朝粗大个儿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提起布包，问道，「玥，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什么楚大哥？」

　　玥没有回答。

　　「玥？」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胃口。」他放下碗，站起来，向洞外走去。

　　我楞了一下，连忙跟出去。

　　那天下午，他顶着阳光晒谷，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几次叫他休息，他只是说：

　　「冬天快到了，动作要快一点才行。」

　　虽然冬天是真的快到了，不过这种干法，也未免拼命过头了吧？

　　吃过晚饭后，玥又走出洞外。我本来以为他要去水边，但他却又回到晒谷场，继续白天的工作。

　　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我拖住他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

　　最后他拗不过我，只好和我一起回来休息。

　　一连十天，玥都没有再去水边，每当我清醒，玥就是在工作。

　　我甚至怀疑，在我睡着以后，他就悄悄起身，到田里去。

　　今天半夜下起雨来。

　　入秋后又遇下雨，天气变得既湿又冷，朦胧中我下意识向玥身上窝去，想汲取一点温暖，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我惊醒过来，发现玥不在我身边。

　　怎么又来了！我跳起来，草草披件衣服就冲出洞外。外面很暗，雨声沉沉，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向田里跑去，边跑边叫：

　　「玥！你在哪里？」

　　咕冬一声，我栽倒在泥泞里，一双冰凉的手抓住我，玥的声音着急的传来：

　　「你要不要紧？」

　　我生怕他又去工作，顾不得这是在雨里，一伸手就紧紧抱住他。

　　我抱得很紧，他没办法掰开我的手指。我开始发抖，他只好抱着我回到洞里躲雨。

　　他在洞里升起一堆火，又拿一条干净的大巾走过来，要将我身上的衣服换掉。

　　可是他比我湿得更彻底，银白色的长发像泡在水里一样。于是他伸手拉我的衣服的时候，我也动手脱他的衣服。

　　他楞了一下，没有反对；他拿大巾擦我的身体时，我也拎起一角替他擦拭。

　　最后我们都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起偎靠在火堆旁。

　　玥的呼吸渐渐沉缓，他太累了，坐着就睡着了。

　　我呆呆地看着玥。这么近的距离看去，他的脸庞比最光洁的珍珠还要美丽。

　　大概他以为半夜我不会醒来，所以没有将脸孔遮住，淋雨后又担心我着凉忙着生火也没想起要连脸，后来又累得睡着......

　　明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明天他醒来，发现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变成飞升的仙子？

　　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可笑。

　　最后，我慎重地确认自己握着他的手，才在温暖的火光旁，安心睡去。

　　隔天我醒来时，外面还下着小雨，天空阴沉沉的。

　　平常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玥也早就醒了，现在却还靠在我身边。我想他真的是太累了。我想扶他躺下，自己去煮饭等他醒过来吃，结果手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吃了-惊--玥的身体在发烫！

　　我连忙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更烫得吓人。

　　「玥！」我急得一边摇晃他的身体，一边大声叫他。

　　玥轻轻噫了一声，就软软地靠在我身上。

　　不、不要死......

　　过去的回忆一瞬间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完全慌了手脚，怔怔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呆了多久，我猛然搧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再这样拖下去，玥才真的会给你害死！

　　我赶紧扶玥躺下，拿被子给他盖上，然后就冲出洞外。

　　外面还在下雨，我一路向山下飞奔，几乎跌得鼻青脸肿。

　　还没到市集我就大叫：

　　「这里有没有大夫？大夫在哪里！」

　　可是等我一身狼狈的闯到市集里，我才真正惊愕，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怎么会！平常不是很多人的吗？人都到哪里去了？

　　正当我茫然的站在雨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句话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楚大哥说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

　　对了！那个男人！说不定他可以救玥！

　　我不知道那个楚大哥住在哪里，只好去找粗大个儿。、

　　粗大个儿正在给他父亲收拾秽物，听到我要找「楚大哥」时呆了一下：

　　「什么事？」

　　「玥病了！」我吼道。

　　「病了？很严重吗？」粗大个儿反问。

　　操！就你爹病了重要急着找人救！我没心思和他斗口，只问，「你告诉我那个姓楚的住哪里，我自个去找！」

　　「楚大哥今天带着几个兄弟去闯黑虎山，说是要挑平那座山寨。」

　　「黑虎山？」我听到地点，转身就走。

　　「喂，小子，你没听清楚我刚说的吗？现在那里在打仗啊！」粗大个儿拉住我。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恶狠狠地道，「我管那里在干什么？姓楚的就算埋了都得爬起来！」

　　粗大个儿犹豫了一下，「算了，我带你去好了。」他扶他父亲躺下，就拉着我向前飞奔。

　　「楚大哥吩咐了，只要是玥的事情都要马上通知他。」

　　我们在路上遇到几个熟人，都说黑虎寨已经快抵挡不住了，楚大哥正和一干兄弟加紧进攻，说不定晚上就能把山寨打下来云云。

　　我不觉有点担心。情势看起来很紧急，那个姓楚的虽然夸下海口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可是好听话谁不会讲？哪里就能保证他一定会丢下大好进攻情势跟我回去救玥？

　　我们在十里开外找到那男人，我抹着脸上的雨水，才说了句，「玥病了，你能不能......」

　　那男人脸色一凝，跟身旁的人吩咐了几句，丢下一句，「暂等！」转身跨马就往黑虎山的方向奔去。

　　等？病了能等？我脸色一变，正想骂人，远远已见那匹棕色的骏马回头，紧骤的马蹄声在雨地里湍急的敲点。

　　眨眼间，那马已经回到我身边，那男人弯身一捞，将我带上马。

　　「玥在哪里？」他问。

　　我扬手一指。

　　「驾！」的一声，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就泼风似的，朝我和玥住的地方前进了。

　　急促的风雨刮得我的脸生疼，我不得不用力抱住前面的马头。那男人把我的手拉起来，改放在缰绳上。马在跑，我向后撞进他的胸膛，真觉得像撞在铜墙铁壁上一样。

　　他的心脏急促有力的跳动着，虽然看去还很沉稳，但可以感觉得出心情十分紧张。我想问问他和玥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宁可丢下那堆人也要跟我来救玥？

　　但风压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勉强抬起头来，只能看见那男人双眼紧盯着前方。

　　那马已经四蹄如飞，他还是不住催促。

　　一直到进了洞里，我才猛然想起，我忘了将玥的脸遮住。但已经来不及了，那男人早已看见了玥。

　　他立即向玥走去。先是摸了摸玥的额头，然后又替玥把脉。

　　我紧张地盯视着那男人的表情，他的脸色愈发凝重。

　　「玥有没有按时疗养？」那男人转过头来问我。

　　疗养？我楞了一下，玥什么时候受了伤需要疗养？

　　「就是水浴。」那男人有点不耐烦的解释道，「他每天至少要泡在水里半个时辰。」

　　这男人竟然连玥每天会去泡在水里都知道？他们究竟什么关系？「没有。」我有点不是味道的回答。

　　「没有？」他像吃了-惊，「一直都没有吗？」

　　「从见到你之后就没去了。」我没好气的回答。

　　那男人眉头一皱，突然将玥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我怒道。

　　「玥平常都在哪里泡水？快带我去！」他严厉的说。

　　虽然我讨厌这男人的霸道，但这件事情对玥一定很重要。我瞪了他一眼，也只有带他去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护着玥，和我一起冒雨走到那个小水潭。

　　他一见那个小水潭就点了点头，说了句：

　　「果然是很适合的地方。」衣服也没脱，就抱着玥走进水潭里。

　　玥很明显的瑟缩了下，那男人立刻抱紧他，而后一掌抵在他胸口。

　　我紧紧的握住拳头瞪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心想只要他敢对玥乱来，我拼命也要宰了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我突然发现，玥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红润，本来微皱的眉心也舒展了开来，我不禁松了口气。

　　又待了一刻钟左右，那男人便将玥抱上岸来。也不招呼我，径自就向洞里走去。

　　回到洞里，那男人像大爷使唤奴才一样，叫我去生火。

　　我心里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但为了玥也只好忍耐。

　　他环视着洞内，看见那包之前他托粗大个儿带来的布包。因为玥连碰都不碰的缘故，那个布包至今还没打开过。

　　他叹了口气，自己走过去，将布包拆开来。又径自将玥的衣服脱下，

　　换上那里面的衣服，而且，居然也丢了一件给我。

　　「你也换上。」他说。

　　虽然不接受看起来比较有气魄，不过因为淋雨的缘故，我现在全身发抖，继续硬撑下去，结果可能换我生病倒在外头--那男人准把我踢出去！--也只有默默的穿上了。

　　「去烧一些热水来。」他说。

　　我瞪着他。

　　「然后将药丹化在水里，让玥服下。」他又说。

　　我只有乖乖地照办。

　　水好了，药好了，玥还没醒。那个男人将玥扶靠在他怀里，用小匙一点一点地将药水喂进玥的嘴里。

　　那男人的动作十分轻柔，但他看着玥的眼神却很复杂，有时好象有点生气，却又掺杂着一点不舍和悲伤。

　　玥微微的挣动了下，那男人便将玥放下，站起来对我说：

　　「我得赶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顾他。有什么事就叫张里来找我。」

　　张里就是粗大个儿。

　　那男人又回头看了玥一眼，这才离开。

　　一整天我都守在玥的身边。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玥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就挣扎要坐起来。

　　我正在煮饭，看这情形连忙抢上，轻轻的按住他。

　　「你还在生病，不要起来。」

　　「月？」玥按着自己的额头，有点迟疑地问，「刚刚......是不是有谁在这里？」

　　「没有。」我回答。刚刚的确是没有，那男人来是早上的事了。

　　......我不是坏心眼不肯讲，而是觉得依玥目前的情况不要受到刺激比较好。他先前会那么反常，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

　　「唔。」玥微微蹙起眉。

　　「......衣服？」

　　玥蹙着眉的样子真是好看，我几乎要看呆了！恍神间听到他好象问了衣服，我连忙搬出早已想好的回答：

　　「我替你换上的，就是那天粗大个儿送来的那个布包。」

　　「啊......」玥突然轻呼了声，别过脸去，

　　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在地上摸索，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不禁问道：

　　「你想找什么？我找给你。」

　　我一问，玥就怔了下。然后，他摇摇头，重重地抚着自己的脸。

　　「不用了。反正也没用了。」

　　原来是指容貌的事。我顿了下，小心的开口，「不要将脸遮住也没关系啊。」

　　玥苦笑，「我的容貌会带来很多麻烦......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人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得不到时就会强取豪夺。以前在少爷府里有个好看的丫头，就是这样给官老爷要去的。唔，那个姓楚的，该不会也是看上玥的美貌......

　　一阵烧焦的气味传来，我连忙跳起来把煮饭的锅子搬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玥问。

　　「天刚暗下来。」我边说边把没有烧焦的饭菜装在给玥的碗里，递给他。

　　玥楞了一下，「我睡了这么久吗？」

　　「你是太累了才会这样。」我说。

　　玥没说什么，接过碗轻声说了「谢谢。」然后低头慢慢地吃着饭。

　　我把锅里还能吃的东西都吃下肚了，他那一碗饭还剩半碗。

　　「月。」玥放下碗筷叫我。

　　「我在这里。」我立刻趋前。

　　「这几天来，田里的谷子都收成了，能采收的蔬果，我也都尽量采收了，这些东西，应该足够你过上一个寒冬。」玥说。

　　我疑惑的挑起眉：

　　「为什么只说我，不说『我们』？」

　　「我恐怕......得离开了。」

　　「你要去哪我都跟你去！」我连忙说道。

　　玥摇摇头。

　　「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难不成是仇家上门了？「那个姓楚的？」我不太确定的问道。

　　玥没说话。

　　那是默认了？可是......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看那男人对玥的态度，别说是仇人了，那种紧张的模样说是情人还差不多！「你不用怕！那男人要是敢来，我宰了他。」我拍胸脯保证。

　　玥自嘲地笑了笑，说，「是我对不起他。」

　　那样哀伤的神情让我胸口-痛。我想起曾经听一个老人家说过的一句话，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对他说：

　　「一人一种命！天底下没有谁对不起谁这种事！」

　　玥只是淡淡的微笑着。但他的神情是那么空茫，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听见了。

　　「玥！」我担心的唤他。

　　「......谢谢你。」末了，玥轻轻地吐出口气，说。

　　玥那样的神情一直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我不能安心，总觉得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晚秋的天气一过，初雪就来了。

　　整个大地很快就变得雪虐风饕。我和玥居住的洞穴虽然腹深口小又背风，但透骨的寒意仍然冻得我们夜夜不得好眠。

　　幸好食物充足，御寒的衣物姓楚的又送来了一大堆--我跟玥说那本来就是我们的谷子换来的，不欠那个姓楚的什么人情--玥总算愿意穿上。

　　粗大个儿每天都会送来一些药，要我弄给玥吃，有时还会多送几个烧饼给我。

　　「玥，楚大哥正忙着铲除这附近的山贼盗匪，所以没时间来看你。你要有什么事，吩咐我一声也是一样的。」粗大个儿讨好的笑道。

　　我满心不是滋味，酸道，「姓楚的不来就不来，扯那么多理由做什么？横竖我们也不稀罕。」

　　粗大个儿皱眉纠正我，「楚大哥名讳上天下阔，楚天阔。」又说：

　　「不是他铲除附近的山贼盗匪，今年冬天能这么平安？还不是被偷光抢光！大伙儿能生活安定，都要感谢他。」

　　我无话可答。冬天没得收成的时候，的确是强盗最多的时候。

　　「玥，」粗大个儿奇怪地看着沉默在一旁的玥，笑笑地提点道，「你没什么要我转达给楚大哥的话吗？」

　　「替我谢谢他。」玥淡淡地说，「请他不用再为我费心了。」

　　我心里有数，楚天阔送来的药，玥根本不吃。

　　「呃？」粗大个儿一脸不可思议。

　　「你没听清楚吗？」我推搡着粗大个儿，把他送出洞外，大声道，「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那个姓楚的送东送西的。」

　　粗大个儿眉心打着结，满脸疑问的走了。我瞥见他在离菜圃稍远的地方和另一个家伙打了声招呼，那个人离开了，粗大个儿则在附近的树林里转攸。

　　我猜是那个姓楚的叫他来看着玥。

　　我回到洞穴里，轻声道，「玥，有人监视呢。」

　　「我知道。」玥抱着膝，安静的说。

　　其实玥醒来的那天晚上，他就想一个人偷偷的走。我悄悄从褥上坐起，打算带着所有扛得动的食物默默地跟在他背后，等到他发现甩不掉我的时候，再出声告诉他。

　　但是我们都没有走成。

　　楚天阔来了，他在洞口拦住玥。

　　「你想去哪里？」

　　玥没有回答，只是略略别过头去，淡淡道，「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我知道江云的死，你还在怪我。」楚天阔凝望着他，悠悠地说，「但是我不后悔。只要能让你好一点，不管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玥猛地推开他，向后踉跄了几步。

　　「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你喜欢这里是吗？」楚天阔像是想去扶玥，手一伸又顿住了。

　　「我会把这里打下来。」

　　「你不必，为了我做任何事。」玥艰难的说。

　　「我愿意这么做。」他的目光很深，像要把玥的身影刻进他的灵魂里。

　　「一个月后，我会来接你。」楚天阔说，「这里太小又太湿冷。你得住在干净温暖点的地方。」

　　楚天阔离开了。

　　玥扶着洞口，慢慢地跌坐下来，我连忙冲过去抱住他。

　　「玥，如果你不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们一起逃吧！」我拉着他的手，着急的说。

　　玥没说话。

　　「玥？」

　　「答应我一件事。」玥突然反手抓住我的手，我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保护好你自己。」

　　我忙不迭的点头，「我会的！而且我还会保护你！」我大声道，又紧紧地抱住他。

　　玥楞了一下，仿佛笑了，笑着叹气。

　　「还有，永远都不要为了我去伤害别人。」

　　玥站起来，向洞外走去。

　　我知道他要去浸水浴。

　　那天过后，玥就恢复了每天去泡水的习惯。

　　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冻昏，因此坚持要和他-起去。

　　......你说以前我不就已经偷偷地跟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偷偷地跟，和光明正大的陪，总是有点不一样嘛。

　　反正玥也没怎么反对，我就大大方方的跟了。

　　「玥。」我看着粗大个儿送来的药包，斟酌着开口，「你要不要吃点药？天气这么冷，你每天都要去泡在冰水里，病又还没全好，吃点药总能补补身体。」

　　「我不想吃。」玥说。

　　我渐渐发现，玥不想做的事，你就是说上九牛车的道理给他听，他还是不肯做。

　　我暗叹了口气，只有裹紧身上的衣物，顶风冒雪的出去。

　　大概是因为有活水不断注入的缘故，那个小水潭并没有结冰，可是那水还是冷得叫人光看就双脚打颤。

　　玥脱了衣裳，慢慢地走进水里。我看出他其实也在忍耐那种冻骨的寒意，可是他总是一声不出，我也只能提心吊胆的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玥转过身，向岸边走来。

　　我连忙迎上去，殷勤地要为他着衣。

　　突听喀嗤一声，踩断树枝的声音从背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我-惊，连忙转过身去，紧张的用眼睛四处逡巡。因为最近山上有楚天阔派来监视的人，所以我都格外小心注意--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吗？」玥问。

　　「没什么，大概是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吧。」我答道。快手快脚的帮玥把衣服穿好。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雪地，耗子都不见一只。

　　大概真的是被积雪压断的树枝吧......我轻轻吹了声口哨安慰自己，牵着玥慢慢走回去。

　　【第五章】

　　楚天阔的势力范围迅速在扩张。

　　粗大个儿每天送药送衣时，都会兴奋地告诉我们现在已经打到什么

　　地方，又清了几座山寨之类的。有时说到血肉横飞的场景，还一脸向往，好象恨不得自己是在战场上拼杀而不是在这里看顾我们。

　　玥通常都只是沉默，偶尔说声「谢谢。」他还是不吃药，送来的衣服被子也从来没有动用过，连烹煮的食物也是之前我们自己出力挣下的。

　　一个月后，楚天阔派了一顶八人抬的暖轿来接玥。

　　我出去看了那顶轿子，乖乖不得了，里头毛毡毛毯温暖得让人想一头扎进去不说，外观也很漂亮。八个大汉个个孔武有力，肌肉贲起纠结。

　　「玥，屋子已经建好了，楚大哥要我来接你。」粗大个儿满脸堆笑，绘声绘影的形容那间屋子，建筑多么雄伟壮丽啦、里头有多少奇珍异宝啦，说到后来，简直比圣魔界君皇住的宫殿还富丽堂皇。

　　玥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来。我住在这里很好，请替我回绝他。」

　　粗大个儿张大的嘴巴简直合不起来，「玥？可是好不容易建好了，楚大哥他......」

　　「我不去。」玥说。

　　粗大个儿与那八个大汉愕然相对，似乎不敢相信这种好事居然会有人拒绝。

　　粗大个儿又劝道，「楚大哥是为你好。你身体不好，山上又这么冷，实在不适合长久居住。」

　　「好意心领。各位请回吧。」玥说完便别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些人。

　　「玥，你别这样，」粗大个儿笑得有点僵硬，「楚大哥军务繁忙，你这样会让他惦记。」

　　玥没有反应。

　　粗大个儿又说了一车的好话，玥只是不理。

　　粗大个儿最后没有办法，撂话道，「玥，你别让我们动手。」他和那八个人眼神一交会，便有几个人踏上前来。

　　「你们想做什么？」我站在玥的面前，伸出双手拦阻。

　　粗大个儿额头青筋突起，看来已经上了火气，正要动手，洞外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突然传来：

　　「唉，有话好好说，怎么闹起来了？楚大哥也不会希望这样嘛！」

　　话落，一个青色颀长的青年出现在洞口。居然是张熟悉的脸孔。

　　我吃了-惊。

　　恨青天！--带我离开赤和子规的那群人之一。

　　他不是打算和那群人一起占据最初找到的那块地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他笑笑向我打招呼，我注意到他的脚好象有点跛，记得之前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大概是在跟谁打斗的时候弄瘸的吧？

　　恨青天望向我身后的玥，「玥公子，初次会面，我是恨青天。」

　　「幸会。」玥冷淡的回答。

　　「玥公子既不愿前往，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但我们空手而回，楚大哥也必定大失所望。所以，是不是能请玥公子说说不愿移居的原因？」

　　呼，总算有一个人肯关心一下玥为什么不愿去了。

　　「我在这里生活得很习惯，不想去别的地方。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也不需要移居。」玥说。

　　虽然可以说得通，不过实在也不是什么强而有力的理由。

　　恨青天听罢，嘴角微微噙了一抹笑，显然也不信这就是真正的原因。但他却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如实回报楚大哥就是。」

　　对方这么快就退让，玥也有点吃惊。他回过头来，对恨青天微微点了下头，「谢谢你。」

　　恨青天笑笑，「份内之事。」

　　临走前，恨青天又说，「楚大哥南征北讨，树敌无数。而楚大哥唯一在意的人就是玥公子。玥公子若是落入敌手，对方以此要胁，只怕不好处理。」

　　好象是关心，实际却是限制玥的行动。

　　玥没说什么。

　　恨青天又回头看了玥一眼，这才离开。

　　我站在原地，盯视着恨青天的背影。是我多心吗？我总觉得恨青天最后的那一眼带着审度和赏玩的意味，好象见到什么可爱美丽的珍稀宝物一样。

　　那天晚上，楚天阔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脸风尘仆仆。

　　「为什么不肯来？」他下马进来就问，眼里布着几许血丝。

　　「我可以自立更生，不需要依靠别人。」玥说。

　　「别人？」楚天阔好象有点动气。

　　「我是你的楚大哥，不是别人。」

　　玥沉默了会，「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你是为了江云？」

　　「已经都过去了。」玥别过头。

　　「过去？不，事情没有过去。」他向前走了两步，胸口起伏，眼里露出一种狂态，愤恨道：

　　「你还恨我。为了那个你认识不过一个月的江云恨我！」

　　「你误会了。」玥轻吸了口气，昂起头来对他说，「对不起。我们，不要见面比较好。」

　　楚天阔低低的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离开的那几年我是怎么渡过的......跟我走。我不准你再离开我。」

　　「我们，不可能......」

　　「不要跟我说什么不可能！」楚天阔突然抓住玥的肩膀，低头向他的唇吻去。

　　我本来躺在地上装睡偷听，看到这里大吃-惊，腰杆一挺，立时跳起来抓起棍子就向楚天阔打去。

　　很英勇对不对？结果......？哼哼！操他祖宗十八代！武功这么高要死啊！棍子还没碰到他的身体，就被他的护身气劲弹开，我也丢脸地被这股大力震得向后撞在洞壁上，又趴倒在地，好半晌爬不起来。

　　「唔......」玥挣扎着，他的两手都被楚天阔抓得死紧。

　　楚天阔突然震动了一下，退离了玥的唇。一丝血沫从他的嘴角流下，看来是被玥咬的。

　　玥惊惶地连退了几步，我奋力爬过去想扶住他，结果两个人-起跌坐在地。

　　我抱住玥，玥的身体微微的颤抖。我简直要气炸了，抓起一旁的东西就向楚天阔丢去，「你去死！」

　　木棍、石头、水果......所有我能抓到的东西，我通通都抓起来往他身上砸，有几块石头敲到他的额头，「叩」的一声擦破皮流下一点血丝，但他仿佛没有感觉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玥。

　　因为刚才被他出力抓住的缘故，玥的两手腕上都有一圈明显的瘀痕。

　　「对不起......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楚天阔着急的辩解道，「对不起，我......大概是这个月我天天都在盼望......对不起，玥，你不要怕我，我不是故意......」

　　他想向前接近玥，玥向后缩了一下，我连忙挺身挡在玥的面前，开始破口大骂：

　　「楚天阔你这畜生！下三烂的yin棍！你最好出去被人砍死，少在这里说那些假惺惺的话！」

　　我骂得那么大声，楚天阔却好象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你走吧......」玥低声说。

　　「玥！」楚天阔惶然地唤他。

　　「走！」玥咬牙道。

　　楚天阔的表情好象被人家从心口扎了一刀似地疼痛，他站在那里看着玥，好一会才点点头，闭上眼睛说道，「好，我走。」

　　他在洞口回过头来，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才走出去。

　　又过了好半晌，我们才听到马蹄声扬起，渐渐去得远了。

　　刚刚情势紧张不觉得，楚天阔一走，我才感到两个膝盖都在发抖。

　　「......操他祖宗十八代，婊子狗娘养的！烂货！禽兽不如的东西！最好出去给人砍死跌到阴沟里淹死走路给马踢死！」

　　我一边从口中吐出一连串愤恨的咒骂，一边死死地盯着那家伙离开的方向，生怕他又回来。好一会，总算能稳住两条没用的腿，颠一步跌一步的走到洞口。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积雪反映着微亮的星光，山野里又到处树影遮蔽，没法看出很远，也不知道楚天阔是不是真的走了？但马蹄声已经听不见，想来应该是真的走了吧。

　　「走了、哼哼、总算走了。」我咬着牙急促地呼吸，勉力挣出一个笑，「算姓楚的识相，再不走我拿菜刀砍他个十七八段，剁成肉泥喂狗！......哼哼，禽兽不如的东西！」

　　玥还跌坐在原来的地方。地上很冷，玥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地坐在那里。我连忙走过去，将他扶起来，推他坐到褥上去。

　　「谢......」玥习惯性的点着头，木偶般乖顺的任我摆布。他的手无意识的绞在-起，僵硬而冰冷。

　　我蹲在他的面前，紧握着他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玥的脸庞苍白得像透明了一样，只唇上被吻得肿起来的部分，带上一抹红艳艳的色彩。

　　我心头一酸，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去拂拭。

　　玥下意识地的跟着抬手去碰自己的嘴唇，他的手停在自己唇上的那一瞬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唇瓣略略一颤，低低的「啊......」了一声，双手并出掩住了自己的脸。

　　我心里又气又痛，一股无力又愤怒的情绪激荡在我的胸口，心脏难过得好象要爆裂了一样！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冲到一旁放置工具的地方，随手拖过一把看来最有杀伤力的锄头，转身冲了出去。

　　「月！」

　　玥从身后扑上来抱住我，我挣扎着要向前冲去，但玥抱得那样紧，我怎么也没法挣脱，胀得嗡嗡作响地脑袋里，只听玥一叠声地道，「没事了、他走了、没事了「......你别怕、别怕......」

　　「我才不是怕！我要去砍死他、去把他砍死！」

　　我急速地吐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着，玥紧紧地抱住我，将我的头压在他的怀里，我靠在他发烫的怀抱里，听着他和我一样激动的心跳，也不知怎的，嘴一扁，喉中压抑的苦痛倾盆一样倒出，「呜！」的一声，我嚎啕大哭了起来。

　　隔天一早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褥子上，身上好好地盖着被子。早饭已经弄好了，玥却不在洞里。我爬起来走出洞外，就听见他和粗大个儿说话的声音。

　　「玥，雪下这么大，你不要在外头吹风，冷着了可怎么办？」

　　「我只是想走走路，难道我在自己家附近走走都不行吗？」玥淡淡地说。

　　粗大个儿有点招架不住，「可是......」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仍坚持阻挡，壮硕的身影横在玥的前面，看来除非玥踩在他头上，不然怎么也过不了他那一关。

　　我拿了-件外褂，走出洞外，垫起脚尖披在玥肩上；玥回过头来，将那件外褂抖开，反手覆在我身上。

　　我感动地握住玥的手，一边口气凶恶的对粗大个儿说：

　　「反正这附近不都是你们的人吗？到处都有人监视，我们是能走到哪里去？」

　　粗大个儿楞了一下，「那不是监视。」他紧张的对玥解释，「玥，你不要误会，楚大哥是担心你又像上次那样突然病倒，所以才会派人来照看着。」

　　玥只略略别过头去，没说什么。

　　不过我就不一样了。

　　「那你们撤远点啊！东西南北四方向都围住了，那还不叫监视叫什么？」

　　「可是......」

　　「怎么？难道连上个茅厕都要让你们知道才行吗？」

　　粗大个儿看来很想踢我-脚的样子。不过他不敢。

　　「月。」大概我说得太过份了，玥唤了我一声，转头对粗大个儿说道：

　　「我只是想在这附近走一走，不会走远的。请你通融。」

　　粗大个儿又为难了一会，这才说道，「那好吧，不过你还是穿暖点，天气实在太冷了。」

　　我连忙把身上的外褂交给玥，自己又跑进洞里拿了-件穿在身上，和玥两个人慢慢地踱开步子去。

　　这几日下大雪的缘故，天空和地面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迎面扑来的风像刀子般刻进骨头里，我全身上下都冷得发抖。

　　积雪还没有变硬，每走几步脚就陷进松软的雪里。第一次我还能慢慢地把脚抽出来再继续前进，到了第三十次，我就受不了这种龟爬一样的速度了。

　　我泄愤似地用力踢蹬，又挥舞着双手，拍打周围的霜雪，结果？哼哼，脚陷得更深了！

　　「死楚天阔！去死！去死！」

　　我又踢又打，假想自己正在痛殴楚天阔，周围的雪满天乱飞，活像一群讨厌的白色苍蝇，怎么都打不到！

　　「畜生！短命相！头生疮脚流脓！死没人哭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不远的地方，拔着脚奋力想走过来的样子，可惜跟我一样，陷在雪里。

　　「臭小子，你嘴里不干不净地在骂什么？」唷！是粗大个儿啊！人没过来，声音倒来了！

　　「骂什么你没听到啊？那我再骂一次给你听：楚天阔是烂货！贱呸！我操他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

　　「你你你！」粗大个儿气得七窍生烟，无奈雪里就是走不快，我在这里扮鬼脸，他也只有干瞪眼撂狠话：

　　「臭小子你就别给我抓到，老子扒你一层皮！」

　　「你来啊！有本事来抓我啊！」我朝他做了一个放屁的动作。

　　粗大个儿开始学我手脚并用，游泳一样划过来。

　　「呵。」

　　我正在摇头摆屁股，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笑声在我身旁响起，我楞了一下，转过头去。

　　玥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一副安详的模样。

　　「玥？」笑了？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我们走远点吧，张先生好象很生气呢。」玥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害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在雪地里行走不易的关系，玥走得非常专心。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我，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慢慢地前进。

　　我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侧头仰望着他。黑色的面罩在狂风的吹袭下

　　紧贴着他的脸孔，深深浅浅的描绘出他的轮廓，我看着看着，好象可以透过那层黑色的布幕，看见底下那张美丽的脸孔。

　　难怪他要把脸遮起来，像楚天阔那种混蛋，他不知道已经遇过多少了！

　　只可恨我这么小个头，要是再长大一点、能学点武功，一定就能保护他不被这些人渣欺负！

　　哼哼，如果现在有办法宰掉楚天阔就好了......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其它人见过玥的容貌了！

　　宰掉楚天阔虽然会被他那群死忠的部下追杀，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和玥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地方。我们可以重新耕种......一开始没有种子没有关系，我可以当玥的眼睛，去找些药材让他医治别人交换食物，或者到处去寻找一些果子猎一些兔子、鸡什么的，只要能撑过开头那段时间，以后就会平顺了。

　　然后，我还要寻找能让我的身体长大的方法，再去想办法学一点武功，保护玥，让他好好的，再也不必担心那些该死一千次的混蛋垃圾！

　　玥在平常浸浴的潭水旁停下来。

　　我吃了一惊，连忙道：

　　「玥......太......冷了，今天......不要泡......」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扭曲得可笑。

　　玥蹲下身来，把我拥进他的怀里。

　　我的心脏在狂跳，「玥？」

　　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好一会儿，才说：

　　「谢谢你陪我出来。对不起，让你受寒了。」

　　「不不......我一点......都不冷！」我的声音持续在发抖，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玥笑笑说，「我们回去吧。」

　　他将我抱起来，将外褂拉过来，覆住我。

　　他的体温传过来，我一边不由自主的抱住他的颈项，一边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样......不好走......」

　　「不会的，走慢一点就好。」玥温柔的说。

　　我感觉他的心脏平稳的跳动着。虽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周折转变的，但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柔，好象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都好了吗？」我不禁脱口而出。

　　「好？」他略略沉吟，「或许吧。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对不起，你被吓到了吗？」

　　「我才没有被吓到！」我大声抗议。

　　玥笑了，「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有你在，我才能这么快振作起来。」

　　这是信任我的意思吗？我觉得好高兴。

　　「我也是。」我连忙说。

　　风雪的声音在耳边呼啸，我埋在他的怀抱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心跳，感觉这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喜欢你。玥。」我用一种他听不见的声音，轻轻的说。

　　离那件事发生，大概半个月左右。楚天阔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巧起来解手。回来的时候，赫然看见他坐在玥的身边。这一吓非同小可，我张大嘴巴，一声惊天动地的「玥」......还来不及出口就卡在喉头。这时我才感到胸口痛了一下，一粒微小的石子轻轻咕冬一声，从我的身上滚下来。

　　被点穴了！我被点穴了！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生怕他对玥做出什么事来！

　　尤其玥现在还在沉睡中......你知道玥是个盲人，半夜突然被惊醒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那可是很恐怖很恐怖的！

　　我感觉心脏像要冲出胸口那样砰砰的跳动着，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外面还在积雪的天候里我背上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我注视着楚天阔被暗月拖长的影子，拼命想要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我和外头被冻死的鸟兽一样，僵硬得连一根头发都动不了！

　　一滴汗水从我的额头滑下，无声的落进冰冷的地面。

　　楚天阔像是察觉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我瞪着他，想用最凶恶的眼神刺死他，但他的视线在我身上一瞄后又转过头去看着玥，好象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我就那样僵了一整晚，他也坐在那里一整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玥。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转过身来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啊咧我操你祖宗十八代！狗娘养的王八乌龟！你老子我被定住了连屁都放不出来，你叫我噤声？

　　他的手在我的胸膛上一拍，又恋恋不舍的看了玥-跟，这才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我的手脚突然一阵抽搐，一股气冲向胸口，呼吸一滞忍不住咳了出来。

　　玥马上被我惊醒了，他讶异的唤了一声「月？」掀开被子向我走来。

　　我咳得满面通红直不起腰来，玥扶住我，手指在我身上按抚着，最后停在腕上。

　　「怎么会突然......」玥楞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慌的神情，但他很快镇定了，拉着我坐到褥上，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

　　好半晌，我总算勉强止住剧咳，挣扎着说道，

　　「玥，那个姓楚的......」

　　「我知道。」玥温声打断我的话，将还残留一点他的体温的被子拉过来包住我，又扶着我躺下，「你先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一下。」

　　因为被那个姓楚的定住一整晚的关系，我现在四肢都在打颤。

　　玥开始调理早饭，又弄了一碗热汤给我。

　　「玥，如果他再来怎么办？」我扯住玥的袖子，心里真的有点怕，「我、我们又打不过他......」

　　「没关系的。」玥说。

　　「啁？」我以为我听错。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可是那时他明明......」

　　「他大概压抑很久了吧。」玥摇了摇头，「是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将我当成朋友看待......没关系的，他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他不会再这样做了。」

　　我猜现在我脸上一定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玥对人一向很好，好到以为这世上没有坏人，我必须立刻打破他这种大家都是好人的想法，免得出了什么万一，玥还不知道要逃跑！「哼，真是这样的话，他干嘛在你睡着后才偷偷摸摸地来看你？」

　　「和以前一样。」玥略略弯了一下唇角，「以前，我身体很不好的时候，他总是担心我睡着后病情会有反复，于是一整夜都守在我身边。」玥微微仰起脸来。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一点淡淡的愁绪又有点感慨，「我们在-起三年，他每天都为我的事情奔波，到处找大夫来医治我......」

　　我感到-股不安。玥好象还对楚天阔留有很深的感情。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玥没有回答。

　　「玥！」我着急的追问原因。我可不想哪一天玥回心转意又想和楚天阔在一起，那我岂不是......

　　「月，你还小......」

　　玥又打算用这个理由敷衍我，我怒道：

　　「我不小了，不要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玥怔了一下，略略别过头去。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不起，我不想再提。」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问不下去了。我咬了咬牙，又说道，「好吧，可是你们应该也分开很久了吧？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玥沉默了-会，最后唇边泛起一个苦笑。

　　「我倒希望他和以前不一样......你不要担心了，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刚才就有机会了不是？」

　　虽然玥那样说，但我仍然没办法放心。

　　我养成了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本事--这简单，以前露宿街头的时候，这原本就是家常便饭。

　　我又偷偷准备了一把淬了毒的小刀，每天睡觉前就往怀里一藏--毒？就是之前从恨青天那里拿到的那些啦！什么？你说我怎么不怕自己不小心反而毒死自己？好吧，这么说好了，要我眼睁睁看着玥被欺负，我不如毒死自己算了。

　　虽然听粗大个儿的描述，前方战争打得火热的样子，但楚天阔还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来上一次。

　　有次他来的时候，玥还醒着，楚天阔一时失措，呆在洞口。

　　我察觉玥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玥自己的碗舀了一碗刚煮好的热汤，淡淡地说，「远道而来辛苦了，进来喝碗汤吧。」

　　楚天阔张大了眼睛，露出了非常非常惊喜的神情，他低低唤了一声：

　　「玥！」战战兢兢地接过那碗汤，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慢慢将汤吞进肚里，好象那是什么琼浆玉露一样。

　　我则非常非常不高兴地将碗向地面一蹬，让溅出的热汤洒在楚天阔的大腿上，他完全没有知觉，只一双眼睛充满感动地凝望着玥。

　　楚天阔来都是晚上的事。如果玥醒着，他就会跟玥说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或问他喜欢什么东西？有没有什么需要？身体好点了没。

　　玥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战争。

　　楚天阔笑了，简直像个笨蛋。

　　他居然说他想要把整个修行之门打下来！

　　玥笑了笑。

　　明明玥的微笑就是觉得他太天真，楚天阔还是白痴一样显得很高兴。

　　「这样一来，你想当长老就当长老，你愿意的话，我们从修行之门里打出去，把整个圣魔界都拿下来也很好。」楚天阔兴奋地说。

　　......你听听！我说他白痴还算抬举他了吧！

　　他们都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好象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场梦而已。

　　有时楚天阔来的时候，玥已经睡了。

　　他会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然后坐在玥的身边安静的看着玥。

　　他经常就那样白痴般的一动也不动地看着玥直到天亮。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你很难想象，像这种杀人不眨眼，疯狗一样的男人，也会现出那样温柔而满足的神情。

　　【第六章】

　　春天来的时候，玥打算下田去工作。

　　粗大个儿理所当然的阻止玥。

　　「这种粗活我叫底下人做就可以了......」因为楚天阔把派驻到这里的人统统交给他管理，他一副阔气大爷的样儿，「楚大哥给我派了人，现在我眼下能调动的起码有三百人！你这片小小的田地，每人插两根秧就了结了！」

　　「谢谢你，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玥说。

　　「给楚大哥知道我让你干粗活，他肯定要怪我的。」粗大个儿呵呵笑道，扬手就呼喝起来，「喂，你们几个，吃饱等死吗？还不快过来！」

　　他一把抢过玥手上的东西，还很派头的要指几个人进洞去服侍玥。玥连忙推辞。

　　我啐了一口，「以前穷得要到处借东借西的穷措大，现在倒也指使起人来了？哼哼，乌鸦飞上枝头就以为自己变凤凰，也不自个撒泡尿照照！」

　　粗大个儿只当没听见，玥却楞住了。

　　「玥？」我奇怪的拉拉他。

　　「呃，啊。」玥回过神来问我，「月，我们洞里有没有糖？」

　　「糖？有啊，上次你说不要那个姓楚的还是送来了。」

　　「我们去煮一些茶水。」

　　「你想喝吗？」我咧开嘴笑，「你想喝什么我给你煮去！」这实在太难得了，好不容易玥会开口要东西。

　　「不是的，我想煮给那些来帮忙的弟兄喝。」玥说。

　　「啊，喔。」我变得有点意兴阑珊。玥就是这样，难怪一个冬天相处下来，那些粗汉对粗大个儿私底下闲言闲语抱怨个不停，对玥本人却愈来愈有好感。

　　我已经跟玥说过好多次，叫他不要老是对别人那么好，他就是不听。

　　还好只有我（好吧，还有楚天阔。）见过玥的容貌，不然还不知道要增加多少情敌出来！

　　......我就是说「情敌」啊！怎么？你有意见？告诉你，我不小了！十四、不，十五还十六岁，在外头堂堂男子汉可以娶老婆的年纪了！

　　虽然玥不可能嫁给我......唉。

　　我暗叹了口气，没想到玥却察觉了，他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有。」我脸一红，连忙答道。

　　「是吗？」玥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专心的弄起柴火来。

　　我连忙推推他，「我来就好了，你休息嘛！」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让喜欢的人工作，自己却在一旁纳凉？

　　「怎么大家都要我休息？」玥笑了起来，没理会我在一旁说好说歹，径自升起火来。

　　那天晚上楚天阔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像以前-样，把马系在离山洞有-段距离的地方，避免马蹄声惊扰到玥，然后轻轻的走过来。

　　玥坐在洞口等他。

　　楚天阔楞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点掩不住的惊喜，问道，「你在等我吗？」

　　废话，不然早就睡熟了啊。我满心不是滋味的窝在洞里一角瞪着他。

　　因为玥没有睡的缘故，我也跟着不敢睡。我不想漏掉他们的任何对话，免得哪天玥被楚天阔骗回去我都不知道。

　　「嗯。我在等你。」玥说。

　　「有什么事吗？」楚天阔看起来简直高兴地要飞上天了。

　　「请你，不要派这么多人到这里来。」玥说。

　　楚天阔楞了一下，表情有点失望，但他仍然温声问道，「这些人打扰到你了吗？」

　　「不是的。」玥答，「他们待我很好，只是我觉得你不需要派这么多人来照顾我。」

　　楚天阔没有说话。

　　「我并不是想推却你的好意。」玥仰起脸来，诚恳的说道，「一个上位者，处事若是不能服人心，底下人就会心生不满。我对你没有尺寸之功，你却派了这么多人来照看我，底下的兄弟要怎么想呢？」

　　楚天阔听罢笑了笑，矮下身来对玥说，「要不要先进洞里去？春初的风还是冻人的。」玥动了一下，楚天阔便将他扶起来，边向洞内走来，边说道，「明天我就要到韦山那里去，韦山和这里相距千里，所以我大概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

　　玥顿住脚步，望向他。

　　「你对我的确没有『尺寸之功』。」楚天阔回望着玥，目光深得好象要看透玥的身影，「因为你对我的意义远大于此。」

　　玥不安的动了一下，楚天阔就更紧地抓住了他。

　　「你离开的那几年，我想了很多。」楚天阔略略吸了口气，低低慢慢的声音带着一点痛苦，「我进修行之门，原是为了我的族人，可是遇见了你--」他苦笑了一下，「我疯狂的找你，又怕听到你遇难的消息，每天晚上睡着了都要惊醒好几回。」

　　玥像是想说话，楚天阔止住了他。

　　「不要对我说抱歉。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不想骗你，也无法欺骗我自己--我早已经忘了我原来的目的。那个时候，我心里只念着你，就连一次都没有想起我的族人。」

　　说到这里，他轻叹了口气，却又笑了，「看着你，我就觉得心安。有你在这里，我才有战斗的理由。你的安危是我最大的挂念，我恨不得能将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到你的身边保护你。」

　　......听听！这种肉麻的话也能讲得这么顺口！我实在很想骂他：

　　「真他妈的好一张蜜嘴！」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伙的语气实在太过真诚的缘故，我听着听着，心里竟涌起一股酸酸热热的感觉。

　　我不禁偷偷的看向玥，希望玥不要被他感动。

　　「我不需要人保护。」玥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知道，我能够保护我自己......」

　　本来就是！只要你没来，我和玥安安稳稳的在这里生活，也没有谁会来欺负我们。

　　「可是你不喜欢使用那个力量不是吗？」楚天阔说。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力量？

　　「必要的时候，我会使用的。」玥的声音不太平稳，勉强似地笑了一下，「更何况，我现在将脸蒙住，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所以我想把整个修行之门都打下来。」楚天阔抿着唇，他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们一起，成为这里的统治者，有了权势和力量，就不会再有人敢觊觎你，你再也不需要使用令你觉得痛苦的力量--」他伸手轻轻揭开玥的面纱，玥怔了一下，头略侧像要避开楚天阔直视的目光，但楚天阔捧住了他的脸，「你很美。这么美的脸为什么要遮住呢？」

　　我实在很想去打掉楚天阔的手！说就说，干嘛动手动脚的！而且到底是什么力量也不讲清楚！待会问玥，万一玥不肯回答怎么办？

　　而且，我一点也不想让玥的美貌被一堆不相干的人看见！不敢说又怎么样？那些人就是表面不说，心里还不是暗暗在流口水，想一堆龌龊下流的事！

　　「我不在乎这些。」玥摇摇头。

　　「我在乎。」

　　「可是、」玥急道。

　　「知道你关心我，我很是高兴。」楚天阔笑了起来，「手底下人论功行赏，我一向公正。至于你的事，那是我唯一的私心。一个王者，如果连一点私心都不能有，那不是做得太窝囊了吗？」

　　玥顿时无言。

　　「明天，我会派我最得力的手下过来照会你一声。以后他会坐镇在山下的行馆里。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楚天阔离开了。

　　玥眉心浅蹙，看去有些担忧。

　　不过我实在不能理解他到底在担忧什么？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那个姓楚的的确有几分真本事，不然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打下这么大片地方。

　　如他所说，他派一些人来保护自己重要的人，实在也算不得什么的。

　　「玥，」我爬起来坐到他身边，「那个姓楚的既然这么说了，有什么事情他自然会解决的，你就不要再费心了。横竖是他自己愿意的，你也尽力劝过了。」

　　玥轻轻叹了口气。

　　「楚大哥爽直豪迈，不拘小节，但好恶却过于明显，有时难免一意孤行。我担心他为小人所欺。」

　　我有些不能理解的眨眨眼。

　　「但愿是我多虑了。」玥最后说。

　　楚天阔说的得力手下，原来是指恨青天。

　　楚天阔离开的隔天，他就来了。

　　玥向他提起希望能裁撤在这里驻守的人员。

　　「也可以。」恨青天笑笑地说，「如果玥公子肯搬进楚大哥为你建造的别馆，这里自然就不需要有人顾守了。」

　　我翻翻白眼：会去住的话早就去住了吧！

　　「不过，关在这小小的洞里，总是不自在。」恨青天注视着玥，温声道，「过几天我会派些武功高强的人过来，如果你希望离开山里到外面去走走的话，他们可以陪伴你。」

　　......这听起来倒还像句人话。我在玥的身边虽然快乐，不过也会有想要出去走走的时候。

　　更何况，我还有另一个想头。楚天阔现在虽然不敢碰玥，但是等到他真的把整修行之门打下来，做了皇帝，到时他想做什么还有人敢吭声吗？

　　古有明训，当皇帝的没一个安好心眼儿！连自个儿媳妇都有要侵占的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我才不信一个当了皇帝的家伙，可以放任喜欢的人在眼前碰都不碰！

　　如果我可以带着玥到外头走走，说不定逮到机会就可以溜了，躲得远远的，让楚天阔找也找不到！

　　两天后，恨青天派来的人到了。

　　他总共派了四个人来，看起来武功都不弱的样子。

　　机会来了！我兴奋地问玥要不要到外面去溜溜，玥大概发现我一副心痒难熬的样子，轻笑了声，说：

　　「好。」

　　可是还没走出洞口就被粗大个儿拦住了。

　　「外面人多拥挤，谁能保证真的安全？」粗大个儿气势汹汹地挡住我们，「万一有个闪失，要怎么和楚大哥交待？」

　　那四个护卫其中一个道，「我们会负责玥公子的安全。」

　　「嘿，负责什么？要真出事了，你们四个加上那个恨什么的穷酸，头一起砍下来也不够赔人家一根指头！」

　　那四个护卫听了个个脸上充血，额头青筋爆跳，正要动手，玥开口了，「我不去就是，请别为我伤了和气。」

　　我正觉得失望，玥又说，「能麻烦你们陪他去吗？」玥轻搭着我的肩头，「这孩子许久没有好好玩一场了。」

　　我拉着玥的手，说道，「你别理他，我看他也拦不住我们！」

　　粗大个儿鼻孔哼了一声，手向后一招，有十几个人向洞口这边走来。

　　「张先生也有他的顾虑。」玥温声对我说，「你去玩吧，别太晚回来就好。」

　　我看了粗大个儿一眼，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我心里臭骂一声，突然有了个主意，也没说什么，就和其中一个护卫出来了。

　　一走出山里，我就对他说，我想去见恨青天。

　　那护卫也不多问，直接带我到别馆去。

　　别馆的确很漂亮，我差点在外头看得呆掉；里面也很大，第一次来如果没人带肯定迷路。

　　恨青天看到我一个人来显得有些讶异，不过他很快就猜到我来的原因，「是不是有人不肯放玥出来？」

　　我本来还觉得恨青天很上道，突然听到他直呼玥的名字，又觉得不是滋味，脱口就道，「谁叫你直呼他的名字？你该叫他『玥公子』！」

　　「哦。」恨青天似乎觉得很有趣，「怎么，你介意？」

　　我脸上一红，假装发怒，「干你屁事！」

　　恨青天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么你来见我有什么事？」

　　「我要你想个法子把粗大个儿--喔，就是张里--弄走，不然你派再多护卫去，玥也出不来。」

　　恨青天想了想，「也可以，不过张里这人死心眼，我看得先从他旁边的人下手。」

　　「什么意思？」我扬起眉毛。

　　「张里手下有一些人，先把这些人分批调走，换上一些他没法指挥命令的，等他人单势孤，要弄走他就简单了。」

　　「喔嗯。」听起来有点道理。

　　「不过有件事要你配合一下。」

　　「什么事？」我问。

　　「别跟玥......哦，玥公子提起这件事，免得他心里过意不去。」

　　「好啊，不过你动作要快点，可别等你弄走那个张里，姓楚的又回来了。」我说。

　　恨青天的行动很快。我发现大约每隔三天，就会少掉五六个熟面孔，换上五六个生面孔。

　　粗大个儿的心情倒是变得愈来愈好。新来的那些人对他很是奉承，和原来那些表面已经不太听话心里又暗干得要命的人截然不同。

　　玥起初没有察觉，半个月后，他突然问我：

　　「好象一阵子没有见到......？」他念出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原来那些人。

　　以前我就知道玥的记性很好，尤其是听声记人，所以也早就想好应对的方法，我跟他说，「和粗大个儿合不来，恨青天怕起什么乱子，也就调走了。」我这可不算说谎喔。

　　玥轻轻点了下头，也没有再问。

　　粗大个儿的派头很快就变得更大了。

　　因为随便他说什么，底下的人都会毕恭毕敬的去完成，他已经没有什么要自己动手做的事，说起话来都像有钱大爷一样。

　　凭良心讲，他虽然对手底下人吆来喝去，对玥却还算是真诚的好。除了不肯让玥离开之外，其它嘘寒问暖、吃的用的从来没有短少过，还会隔三差五弄来一些新鲜的鱼和少见的点心给玥尝尝。知道玥爱静，也不常来打扰，还约束底下的人不可过于吵杂，免得让玥不开心。

　　唉，如果他不是这么不知变通，他在玥身边，倒也十分周到。

　　又过了半个月，一匹快马来到山上。

　　马上的骑士一下马就直奔粗大个儿，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粗大个儿脸色倏变，赶着来见玥。

　　「玥，我爹病了，我得马上赶回去！」

　　玥立刻站起来，「老人家病了？我跟你过去看看。」

　　「不用，听说恨青天已经派了大夫过去......」粗大个儿舔舔发干的嘴唇，「我爹最近身体还算不错，大概是临时老毛病又犯了，没什么的，我回去看看就来。」

　　「嗯。」玥郑重的点着头，请他一路小心。

　　粗大个儿这一「看看就来」，却看了三天还不回来。

　　玥很着急，他想下山去探望。

　　我猜这根本是恨青天的调虎离山计，粗大个儿这一去很可能就被骗到远处去了，玥下山是要到哪里去找人？不过反正目的已经达到，我跟玥说清楚也好，省得他担心。

　　「玥，不用去了，粗大个儿大概不在。」我笑笑说。

　　「嗯？」玥疑惑地转过头来。

　　我得意地把我和恨青天的协议告诉他。

　　「我看恨青天这人比较能通融，以后我们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玥吃了一惊，「这是你和恨青天说好的？」

　　「是啊！」我轻快地答。

　　我满以为玥会觉得粗大个儿不在，他可以松口气，但玥却陷入沉思中。好半晌才又问：

　　「是你找恨青天还是恨青天主动找你？」

　　「是我去找他的，就是那次我一个人下山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我奇怪地问。

　　「不......如果是你找他的就没什么关系......唔。」玥好象又想起什么，顿了一下道，「我要去看看老人家。」

　　「啊？怎么还去？」

　　「我有点不安......」玥摇摇头，也不多解释，抓起拐杖就走出去。

　　我只好摸摸鼻子跟上。

　　结果还没走出十步，又被人拦住。一个新面孔恭恭敬敬地抱拳向玥说道：

　　「玥公子有什么事，告诉小的一声，小的就会替您办好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不用麻烦了。」玥说着就要绕过这人身边，这人脚步一动，又挡在玥面前，玥差点迎头撞上去，连忙止步。

　　「请你让开。」玥说。

　　「恨总管交待，玥公子的安危第一，请恕小的不能放行。」

　　我愈听愈气，一步跨到这家伙面前，怒道，「搞什么！恨青天明明说不限制我们行动的！」

　　「恨总管答应小爷什么，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恨总管交待下来，要妥善照顾玥公子。」

　　「我去找恨青天理论！」我愤恨地说。

　　玥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沉着的道，「请你替我做一件事。」

　　「玥公子请说。」这人弯腰低头，一副奴才样！

　　「请替我找张里先生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小的知道了。请玥公子稍等，很快就会有消息的。」这人笑笑说。

　　玥回身进了洞里。

　　我站在洞口，看着那个方才阻碍我们的人。他招手叫了个人过来，附在那人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点点头，就离开了。

　　我开始觉得恨青天靠不住，想找个熟识的人探听看看，结果极目望去，全都是近一个月才调过来的生面孔。

　　我垂头丧气地走进洞里。

　　玥静静地坐在一角，我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假装开玩笑，「本来想说粗大个儿调走了，行动可以自在一点，没想到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

　　「嗯？」

　　「等看看，如果张先生回来了，那就无事；如果没有回来......」玥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感觉得出他的忧虑。

　　「早知道就不要去找那只老狐狸！」我懊恼地说。

　　「如果他真有心......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的。」玥苦笑道。

　　「你的意思是？」我皱起眉头。玥的意思好象是恨青天原本就打算这样做，不管我有没有找他都一样？

　　「你记得恨青天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吗？他说：」玥停顿了会，大略覆述道，「楚大哥重视我，我若是落入敌人手中，敌人便能以此要胁楚大哥。」

　　「你是说恨青天想打倒姓楚的！」我吃了一惊。如果恨青天想打垮楚天阔，那他岂不是就要来对付玥了！「那、那我们要赶快逃走！」

　　「现在还不能确定情况，更何况外面到处都是监视的人，我走不了。」玥沉吟道，「暂时还不会有事的。就算恨青天想利用我来对付楚大哥，也要我活着才有用。」

　　玥想了想，突然道，「月，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到山下去看看，探听一下张先生的情况。如果张先生失踪了......」玥轻轻吸了口气，「你不要回来，也不要去找楚大哥，一个人走得愈远愈好。」

　　我愣住了。

　　「我有自保的能力。但我恐怕没有能力保护你。」玥说。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己也可以保护我自己！」我心头一慌，连忙道。

　　玥微微一笑，轻抚着我的头，温声道，「月，大人的世界不是那么单纯，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的手段都可以使出来。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所以要你暂时离开，等事情过去后再回来。」

　　「玥！」我简直要哭出来。

　　「对不起，让你遇到这种事。」玥轻按着我的肩膀，柔声道，「我和你约定，一年后你再回来，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我咬着嘴唇拳头握得死紧，一步也不想动。

　　玥趋前一步紧紧地搂了我一下，「去吧，一切小心。」

　　走出山里，我便直奔粗大个儿家。

　　春天已经到来，市集原本正是热闹的时刻，但不知怎的，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而且都是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我冲到粗大个儿家门口，向着大门一脚踹去，大叫道，「他妈的，张里你给我滚出来！」

　　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响，余音呜呜，没有人应声。

　　我心里又急又慌，一边向屋后冲去，一边破口大骂，「死老粗、死肥猪！你老子要找你还不快滚出......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景象突然映入我眼里，那是粗大个儿--！

　　我不由自主的尖叫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突然，我的双脚离地，身体腾空而起，我吓得浑身毛发直竖，正要大叫，身后传来「哈」的一声轻笑。

　　我转动僵硬的脖子，背后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又见面了。」恨青天好像很愉快似的。

　　我心里一股气冲上来，大叫道，「放开我！」

　　「好啊。」恨青天突然放手，我一时没防备，双腿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坐了地上。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他、他会......」我向后一指，没有勇气再回头去看一眼那具浑身浴血、死不瞑目的尸体。

　　「不懂得听话的人，就是这种下场。」恨青天轻松的说道。

　　我握紧拳头，骂道，「好大的狗胆！你不怕楚天阔宰了你！」

　　「大美人在我手里，我怕什么呢？」

　　我心里咯登一声，惊慌到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什么大美人！？」

　　「你每天看他沐浴，难道还要我告诉你？」恨青天摇着折扇，似笑非笑的说，「啧啧，真是美得惊人、美得令人垂涎三尺啊。」

　　「你、你敢！」

　　恨青天笑了笑，「有什么不敢？不信的话，」他突然凑近我，神秘地说道，「我扒光他衣服，给你瞧瞧如何？」

　　「你去死！」我抡起拳头就向恨青天打去，恨青天轻轻松松就推开了我。

　　「你替我带个口信给楚天阔，叫他一个人回来。」

　　我瞪着他。

　　「我不知道楚天阔死哪去了！」

　　「楚天阔现在已经到了章河附近。从现在开始，你们有十天的时间赶回来。」

　　「你疯了！章河到这里，十天怎么可能！」

　　恨青天耸耸肩，「你们高兴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不过十天一到，我就每天找一百个欲求不满的男人跟大美人关在一起，大美人能撑几天我就不能保证了。」

　　我急促喘着气，手脚都在发冷。

　　「外头已经备好马匹，食水都有，还有人带路。你向东走，每跑一千里路，都会有人替你换马。」

　　我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外头果然备有一匹马，但我人太小，连马鞍都跨不到。恨青天派来的人站在一旁，一副想看笑话的模样。

　　我用力抓着马鞍，拉着马的鬃毛攀爬到马身上去。那匹马好象有点不耐烦，动来动去的，好几次差点把我甩下来。我想起之前楚天阔带我骑马时，让我的手放在缰绳上，连忙放开马鬃，拉住缰绳。

　　恨青天派来的人也想爬上来，我趁他半个身体悬空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把他踹下马，跟着拉起缰绳一甩，向前冲去。

　　我要回头去找玥！现在我们有匹马，只要能找到玥，也许还有机会可以逃出来！

　　我用力扯动缰绳，那匹马却开始在原地打起转来，我急得又拉又扯又叫，马就是不向我想的那个方向跑去；先前被我踹下马的那人恶狠狠的冲过来，我想放马踢他，却反而被他拉住脚，一把扯了下来。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人赶过来一脚踩住我。

　　我抓起面前一颗石头，冲着那个人的眼睛丢去，那个人吃了一惊，踩住我的力道一轻，我立刻奋起上身，用力向上抓住他的鸟蛋；那个人痛得哀叫一声，我连忙挣脱他的臭脚，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

　　可是我还没冲出几步，背后突然感到一股大力击来，我被这股力量推得直直飞了出去，摔在草丛里。我挣动手脚想爬起来，胸腹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传来，我一低头，居然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恨青天再度拎着我的后领将我提起来，我狠狠地瞪着他。

　　「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呢。」恨青天笑了笑，手里的折扇突然向我的右脚敲下。

　　一声清脆的骨折，我立刻感到一股锥心的疼痛从右脚小腿传来，我惨嚎一声，手脚一起胡乱地挣扎了起来。

　　恨青天把我丢到地上，笑道，「也算报我的脚仇。」恨青天对那个被我抓得龇牙咧嘴的人说道，「随便你怎么对付他，只要他到楚天阔面前是活的，还讲得出话来就好。」

　　我爬在地上扭动，身体痛得像虾子一样卷了起来，那个人哼了一声，走过来提起我，重重地将我扔到马背上，他跟着跨上马，鞭子一抽，马疯狂地奔驰了起来。

　　【第七章】

　　我想我一定脸色惨白了。

　　那个人把我横放在马背上，用一只手按住我的背部。我的断腿挂在一侧晃荡，腹部就贴着剧烈颠簸的马背，不过一刻钟，我的口鼻就塞满胃里呕出的酸液，脸上到处血水横流。

　　我痛得大叫，拼命挣扎。那个人铁了心似的压住我，不吃不喝不休息，一直跑到日头落下。

　　遇到一条小溪，他终于停下来吃干粮，他把我解下马来，让载着我们的那匹马踱步到溪边饮水。

　　我坐倒在地上怨恨地瞪着他。断脚变得不太痛了，可是胸口很烦闷。

　　那家伙用一种很不屑的眼光盯着我，嘲笑道，「现在看起来乖多了。」

　　我「呸」的一声。果然全天下的大人都一样，一点真本事没有，光会揍小孩。小孩子不乖就揍，揍到没力气当然就乖！

　　只有玥......

　　我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牙盯住他的手。

　　「怎么，饿了想吃东西吗？」他故意把手上的干粮晃过来晃过去，「想吃就跟老子磕头啊。」

　　「直娘贼！饿死鬼投胎！」我骂道。

　　他一下子就火大起来，冲过来提起我的衣领照脸甩了两巴掌，「你说什么？再说啊！」

　　「我说你饿死鬼投胎！」

　　「他妈的，你活得不耐烦了！」他狰狞一笑，把东西往地上一丢，拖起我一把甩到马背上，跨上马又一阵狂奔。

　　我咬着牙，勉力忍耐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苦涩感。心口的地方轰隆轰隆，跳得好像要爆裂了一样，可是我千百个愿意忍耐。

　　因为要回头去救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我只能赶快向前跑！只要能救玥，别说像现在这样赶路了，就是叫我爬在姓楚的脚边舔他的臭鞋子我也会笑！

　　月亮升起来，马的速度变慢了。

　　「什么烂马！」我吐了口唾沫，又用脚去夹马腹。不幸的是我的右腿没办法使力，左腿夹了半天马愈跑愈慢。

　　「你干什么？」背后那家伙抓着我的后领。

　　「马跑太慢了。」我说。

　　那家伙屁股着火似地弹跳了一下，丢下一句：

　　「想死的话老子成全你！」抡起马鞭就狂抽。

　　那匹马跑得口鼻嘶嘶地吐出白烟，总算在死掉前赶到下一个有接应的地方。

　　负责备马的人牵过马，皱着眉头看我。

　　带我来的那家伙「哼」的一声；

　　「你别看这小子要死不活的样子，脾气很硬，居然还敢嫌马跑得慢！等会老子还要叫他知道厉害。」

　　「喔。」负责备马的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给了马匹和食水，还叫我保重。

　　那家伙策马又是一阵狂奔，可是这次他只坚持了一上午，就停了马。

　　「干嘛不跑？」我瞪住他，「就是不睡会累死，你也送我到下一个接点再死！」

　　他「呸」了一声，恨恨道，「你饿死了我对老大没法交待。」拿出一点干粮叫我吃。

　　我朝他的脸上吐口水，「你饭桶啊！光知道吃！我要赶路！赶路你听不懂？」

　　他用一种想把我捏死的眼神看着我，铁青着脸策马就跑。

　　第三天他把我拖下马，丢在树下。

　　「你的断腿挂在那边荡来荡去，看了就烦！」

　　烦你的鸟蛋！我的腿是怎么回事你会不知道？现在才来假惺惺个屁！反正等我找到楚天阔，救了玥后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你！

　　我用左腿踢他，他甩了我一个耳光，用随便找来的两根树枝将我的右腿缠起来。

　　第四天。

　　「你就在这里给老子好好吃一顿饭！」那家伙居高临下一脸不屑，「操，在马背上吃的都吐出来了，吐得老子一身秽气！」

　　我几乎要跳起来揍人！是谁抓了玥叫我要快去找人的？还嫌我会吐？现在是怎样？一拖再拖是想先把我气死？

　　可是天杀的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拼命瞪他，用眼神表达我的怨恨。任凭他把东西塞进我嘴里再灌水吞下去。

　　第五天他将马绑在树干上，不走了！「看看你那什么脸色！难看的跟鬼似的。你给老子好好睡一觉，省得到时楚天阔见了你还认不出来。」

　　妈的！你搞不清楚状况吗？要不是你阻止我回去救玥、要不是你们这么可恨要关住玥，我又怎么需要去求姓楚的？

　　我豁尽力气捶打他，那家伙动都不动，我气得自己攀上马背，拿起鞭子就一阵狠抽。

　　第六天那家伙终于肯闭上嘴巴，闷着头猛冲再猛冲。

　　第七天我找到了楚天阔的军营。看到迎风飘扬的旗帜时，我不禁欢呼了一声，但是那家伙居然不肯再走了。

　　「前面就是楚天阔的营地，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巡逻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叫我等半个时辰？你怎么不干脆去死一死！」

　　我伸手想把他推下去，自己骑马过去；那家伙盯着我看了半晌，牙床咬得咯吱响，最后进出一句话：

　　「他妈的，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小孩！」

　　一提缰绳，竟然向着营地冲去。

　　我们在营门前被盘查的人挡下来。

　　「是你？你怎么了？」

　　一个我曾经在楚天阔身边见过的人走过来，惊讶的问道。

　　没怎么，只是大爷我现在暂时站不住，要靠人抬而已。我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劈头就说：

　　「快叫楚天阔出来，我要找他！」

　　「王庆城，怎么回事？」那人抬头问我后面那个家伙。

　　扶着我的那个家伙动了一下，原来他叫王庆城。

　　「这小子，想找楚大哥。」

　　「嗯？」

　　我感觉王庆城扶着我的手紧了紧，下定决心般地说，「我孬种，被恨青天收买。送这位小哥来找楚大哥，想把楚大哥骗回去杀掉。」

　　「是玥公子出事了？」眼前的人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就快叫楚天阔滚出来！」我叫道。

　　那个人--我想起来了，他叫禾田田，奇怪的名字--他眼睛一闭又张开，突然一掌向我打来，我楞了一下，身后王庆城已经出手，两人对了一掌。王庆城显然不是禾田田的对手，顿时登登登的连退三步。

　　鲜血流下王庆城的嘴角，他晃了两晃，不敢置信的问道，「为什么！」

　　「你们不能见楚大哥。」禾田田冷冰冰的说，「没有玥，楚大哥才能天下无敌。」

　　没有玥就天下无敌？笑话！要不是姓楚的硬要来缠住玥，玥才不屑去理他！

　　可是我没有余力去跟禾田田争论。

　　禾田田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一脸狰狞的杀气。我知道他想杀我。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楚天阔就不知道要回去救玥了。

　　我想起我的怀里有一把小刀--那是之前为了要防楚天阔所做的淬毒的小刀，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来了！

　　禾田田一掌向我胸前印下，我抓起小刀，奋力向他的掌心戳去，同时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大叫一声，「楚天阔--！」

　　禾田田大吃一惊，但他的反击很快，被小刀划伤的左掌退后，右掌立刻向我的头顶盖下，我闭上了眼睛--

　　「禾先生？月？」楚天阔的声音在我的身前响起，那一掌终于没有落下来。

　　我喘着气张开眼睛，楚天阔就在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来得令人心安。

　　我笑了起来，「玥有救了。」

　　「月！」

　　我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是在营帐里。

　　一条瘦削的人影坐在桌旁，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原来是禾田田。

　　「楚天阔呢？」我问。

　　「楚大哥先走一步了。」禾田田说。

　　我立刻翻身坐起，一阵剧痛从双腿传来，我低头一看，除了被恨青天打断的小腿上了夹板外，两腿大腿处都有厚厚的纱布包住。因为骑马的缘故，我两边的大腿肉都磨出血来。

　　「那我也要赶快跟过去！」我强撑着两腿的剧痛，勉力想站起来。

　　「你看不出来这是一个陷阱吗？」禾田田说。

　　「那又怎么样？玥被抓还不是因为姓楚的！他不要出现的话什么事都没有！」

　　我以为禾田田会生气，没想到他居然微微一笑，「是啊，如果没有玥出现的话 ，我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楚天阔呢。」我瞪大了眼睛。

　　「真是难为你了。恨青天跟我提起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一个孩子真的可以办到呢。」

　　我看着他，脑袋一片空白。

　　「你还不懂吗？」禾田田放声大笑，「这是一个连环计啊。」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的问道。

　　禾田田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我忍不住嘶声吼叫起来，「恨青天今天对付楚天阔，明天就会反过来对付你的！」

　　「傻孩子，楚大哥死了，军队不就归我了吗？楚大哥死在恨青天手里，我当然会带着军队去为他报仇的。」

　　原来，这才是禾田田真正的目的。他利用恨青天来霸占楚天阔的军队，再回头去杀掉恨青天。可悲的恨青天，不过是他的工具。

　　「......杀了楚天阔和恨青天后，你可不可以放了玥？」

　　禾田田的嘴角暧昧地弯了弯，「如果他真有恨青天说得那样动人，我想我会舍不得杀他的。」

　　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说，「禾田田是背叛者！快去救你们的楚大哥！」

　　他们都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我，告诉我：

　　「小兄弟，我们钦佩你的勇敢，可是如果有一个人绝对不会背叛楚大哥，那就是禾田田。」

　　「这是一个陷阱！楚天阔一个人回去很危险！」我急得大叫。

　　「楚大哥不是一个人回去喔。」粗犷的汉子们摇头笑道，拍拍我的肩膀，「禾田田亲自训练的，一队最精良的兵士跟着他呢。」

　　我尖叫道：

　　「王庆城呢？他在哪里？叫他出来！」

　　对了，只有他，他是恨青天手底下的人，只有他能证明我的话！

　　「你们到的那天，禾田田下手太重了。」他们露出遗憾的神色，「他死了，我们已经葬了他。」

　　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小兄弟？你怎么了？」他们关切的问道。

　　「......楚天阔他们离开多久了？」我昂起头，跨上一匹马。没关系，还有我。没有人要去追楚天阔的话，我去！

　　「三天了唷。」他们说。

　　◇　　◇　　◇

　　我骑马沿着原路尽力奔走，大约每五十公里，就会看见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有时是刀砍剑削，有时是火药在人群里引爆，偶尔树林里还残留着陷阱的痕迹。

　　有一匹快马奔驰过泥土地，跃过深坑水泽，劈开重重的阻遏。破碎的血肉在他的脚下蜿蜒，每个蹄印的间隔都惊人的宽阔。我想那是楚天阔惯骑的千里马，我也坐过，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快的马。

　　我追着千里马的足印，数着尸堆前进。十九、二十七、三十五。

　　我仿佛看见它无畏地向前冲去，面对刀光剑影也不迟疑；马上的骑士有一对英扬的眉和一双坚定的眼，披风扬动间出手如风，所向披靡。坚毅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前方，正在全心全意地奔驰。

　　「所以我想把修行之门打下来！」

　　我好象又听见他说的那句话。明明是笨得无可救药的一句话，却说得那样爽朗豪迈，那样意气风发。

　　「看着你，我就觉得心安。有你在这里，我才有战斗的理由。」

　　那么你就好好的战斗啊！我不会再嫉妒玥关心你，也不会再想着要玥离开你，你要撑下去，撑下去才能实现你的诺言，千万、千万不要倒下去了......

　　第五十七堆尸体，千里马的脚印慢了。

　　它停在第六十四堆尸体旁。虽然后肢跪地，但前肢依然挺直，马首骄傲地昂起。

　　地上有许多黑色的箭，箭尖都闪着一点殷蓝。其中有百来枝没入了它的身体。

　　我抚着它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合上它的眼。

　　◇　　◇　　◇

　　我沿着鲜血沾染的道路一步一步的前进。我的马已经太累，我将它留在一个没有尸体的干净地方，任它自由地去。

　　有人经过我的身边，又走回来，奇怪地看着我。

　　「小兄弟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来，向前走去。

　　「小兄弟你要去哪里？」

　　我指着前方蜿蜒的路。

　　「城里？」那人慌忙摇手，「千万别去，那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我笑笑。

　　「我得赶回去找一个人。」

　　「大家都逃出来了，兴许你要找的人也逃了呢。」

　　「他不会的。」我知道。

　　「他不会。」

　　「唔，你不知道吗？」那人表情显得很讶异，讶异里又透出一点恐惧，凑过头来悄声地说，「听说城里出现了一个鬼呢！」

　　「鬼？」

　　「是啊，一个鬼，每天都在城里游荡，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南边走到北边，有时还出现在林子里或水边，天天唱着同一句歌呢！」

　　「好稀奇，他唱什么啊？」

　　「唔唔、」那人沉思了半晌，「有了，听说好像是--处--搭--歌--好多人都听见了呢！」

　　处搭歌？楚-大-哥。

　　我感到心口的地方隐隐作痛，「鬼......是怎么出现的呢？」

　　「唔，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原本听说是两派人马打起来了，后来又听说其实只有一个人和所有的人打？--你想，一个人又怎能和所有的人打？结果，打到后来，那个鬼就出现了！听说死了好多人呢......喂喂，你怎么还去啊？喂！」

　　◇　　◇　　◇

　　我在离粗大个儿家十来里的树林里找到楚天阔。他就坐在一截断掉的树干底下。

　　我没有办法形容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很亮，看见我，微微地笑了笑，嘴唇嚅动着。

　　我走过去，将耳朵附在他的唇边。

　　他用气音轻轻地说，「不要告诉玥。」

　　我艰难地咽着口水，玩笑似的说，「为什么？你不是喜欢玥吗？突然变得这么无情，他会伤心喔。」

　　楚天阔好象笑了，依然灿亮的眸子瞥向某个地方，秘密似的小心地说，「嘘，小声点。他刚刚走过去了，也许是在那边。」

　　我听见了玥的声音。就在楚天阔眼睛所注视的那个方向，一声声地呼唤着同样的三个字。

　　楚--大--哥--

　　一声又一声，在树林里伤心的回响。

　　楚天阔微微地笑了，他的笑容里充满眷恋，又像有无限的感伤。

　　「你知道什么是镜人吗？」楚天阔问我。

　　我点点头。那是一个真实的传说。传说不论是谁看见了镜人的眼睛，都会发狂而死去。

　　「玥是镜人。」楚天阔闭上眼睛，轻轻地说，「如果你不介意，请你陪着他。」

　　◇　　◇　　◇

　　我从每个人的嘴里听见同一个传说。

　　传说这里出现一个恐怖的鬼，凡是看见鬼的人都会变得疯狂。

　　许多人匆匆忙忙地奔走，一个二个、一群二群，争先恐后地涌出这个曾经让他们生存温饱的地方。

　　「你不怕鬼吗？」有人抓住我，用力吼道，「看过鬼的人都发疯了呢！」

　　我哈哈大笑。

　　「你不信吗？」那人生气的看着我，「这是真的呢！」

　　「信啊，怎么不信？」我指着路旁的尸骸笑得泪流满面：

　　「只是鬼又是怎么来的？是谁让他变成了鬼？」

　　◇　　◇　　◇

　　我在楚天阔为玥建造的别馆外头，看见很多大哭大笑的人，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拿着刀剑互相砍来砍去。我看见恨青天也在里面，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我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人理会我。

　　我回到山里。

　　熟悉的果园和农田有许多杂沓的脚印，春天新种的秧苗恹恹地埋在土里。

　　我看见玥。

　　他倚着洞口，安静地坐在那儿。

　　「玥。」我走过去，轻轻的环住他。

　　「你回来了啊。」玥好象在微笑，「你回来了正好，帮帮我好吗？我一直、找不到楚大哥呢......」

　　我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

　　「......是吗？你见过楚大哥了。」玥柔软的银白色长发轻轻颤动，「我本来，想在这里等等看......」

　　烫热的泪水滴在我的额上。

　　「......对不起，可以请你带我去找楚大哥吗？我......还有些话想对他说。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我带他走进林子里，看他紧紧地拥抱着凌乱残破的尸身，轻轻地唤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答他的人。

　　我们一起埋葬了楚天阔。

　　起风了，我将衣裳覆上他的肩头，轻轻地抱住他。

　　他站在墓前，静静地守了一夜。

　　我牵着玥的手，走过原本喧闹的街道，走过疯狂的人群。

　　躲在巷子里的人们看见玥，惊艳的同时惊惧地退却。

　　我紧紧地牵着玥的手。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宁静安详，只除了那一抹淡淡的哀伤。

　　「我会陪着你。」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我知道有些事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但是，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旁。

　　【第八章】

　　我飞快的奔跑在雨溼的山路上。

　　我的怀里抱著蓑衣、蓑衣里还包著一套干淨的衣裳。那是要给正在疗伤的玥穿的。

　　自从他告诉我，在疗伤的过程中，他完全沒有办法感知外界的事物后，不管事情再怎么忙，我都一定要陪在他身边照看著的。

　　今天是因为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大雨来，他的衣服全被打溼了，我才会跑回去拿衣服。

　　比起几年前，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每天大概只要泡在水里一个时辰就好。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等我到时他就可以离开水中，然后看他今天身体的状況如何，再決定我该牵著他的手回家。还是直接背他回家。

　　我一路飞奔到潭水边，远远见他亭亭玉立在水中的赤裸的背影一银白色的柔软的长发，披垂在曲線纤细却柔润的躯体上。而后随意的浮散于水面--这样的画面，虽然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几千遍了，但是每次都还是让我心跳加速。

　　我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起烫来。

　　突然！我顿住腳步，握起了拳头。

　　怎么会？潭水边有人、两个陌生人！

　　糟了！

　　「谁？」

　　「咦？」两声代表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那两个该死的下流偷窥狂已经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谁？」潭边的两个人之一，身形比较细瘦的那一个，几乎立即转过身来，凌厉的视線盯著我。右手食中两指已经捏成剑诀。

　　「咦？」另外一个。身形比较粗壮也比较高。他一手轻轻搭在第一个

　　偷窥狂的肩上，正要转过头来。

　　玥「嗯？」的一声，回过身来。

　　「玥、啊、不、不要回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声吸气声同时响起，然后顿住。

　　糟！

　　我立刻就向水中的玥冲去。

　　玥似乎也感到不对劲了，他轻唤了一声「月」，想向我走过来，却踩到水里的石头，脚步不稳的晃了一下，有人冲进水中抱住了他。

　　不过，这个人不是我。

　　因为就在我扑过去的瞬间，腳底该死的打滑了一下，「噗吱」一声，我一心要保护蓑衣里的衣服的手，下意识向上一抬--就在我张大的嘴巴一口埋进泥巴堆里的时候，那包蓑衣从我的手中飞出，轻轻巧巧地落在第一个岸边人的手中。

　　「你还好吗？要不要紧？」而玥，就跌在第二个岸边人的怀抱里。

　　潭水的附近有个天然的山洞，不是很大，但因为临近潭水边的缘故。我就将它拿来当做临时的遮蔽所，里面有我准备好的柴火。

　　山里的天气不稳定，有时候玥到潭边来泡水浴的时候会不巧遇到下雨，我就会带他躲到这里来。

　　现在，外面还下著微细的小雨，玥微微的笑著，(当然已经穿上了衣服)坐在我的身旁，那两个偷窥狂--好吧，我认识他们。在睽违了很多年之后，我竟然还能见到他们。

　　赤和子规。

　　「你是瞎子吗？」子规斜眼看著玥，很他妈的沒教养的问。

　　「是，我看不见。」玥照例微微的笑，溫柔的答。

　　赤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子规的背，用眼神罵他沒有礼貌，然后赶著帮子规道歉，「对不起，子规沒有恶意。你好，我是赤。」

　　「在下玥。」

　　「月？」赤有点疑惑的看向我又看向玥，我拨弄著柴火，沒好气的答，「我的『月』，旁边加上『玉』字旁，『玥』，传说中的宝珠的意思。」「哦『玥』，好名字，很适合你呢！赤开朗的笑了起来。完全没有发现

　　【第九章】

　　我飞快的奔跑在雨溼的山路上。

　　我的怀里抱著蓑衣、蓑衣里还包著一套干淨的衣裳。那是要给正在疗伤的玥穿的。

　　自从他告诉我，在疗伤的过程中，他完全沒有办法感知外界的事物后，不管事情再怎么忙，我都一定要陪在他身边照看著的。

　　今天是因为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大雨来，他的衣服全被打溼了，我才会跑回去拿衣服。

　　比起几年前，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每天大概只要泡在水里一个时辰就好。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等我到时他就可以离开水中，然后看他今天身体的状況如何，再決定我该牵著他的手回家。还是直接背他回家。

　　我一路飞奔到潭水边，远远见他亭亭玉立在水中的赤裸的背影一银白色的柔软的长发，披垂在曲線纤细却柔润的躯体上。而后随意的浮散于水面--这样的画面，虽然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几千遍了，但是每次都还是让我心跳加速。

　　我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起烫来。

　　突然！我顿住腳步，握起了拳头。

　　怎么会？潭水边有人、两个陌生人！

　　糟了！

　　「谁？」

　　「咦？」两声代表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那两个该死的下流偷窥狂已经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谁？」潭边的两个人之一，身形比较细瘦的那一个，几乎立即转过身来，凌厉的视線盯著我。右手食中两指已经捏成剑诀。

　　「咦？」另外一个。身形比较粗壮也比较高。他一手轻轻搭在第一个一旁子规用力地将一枝粗大的木棍扔进火中。

　　「谢谢你。」玥对赤笑了笑。玥也完全沒意识到他那样的微笑会让人如沐春风。

　　「啪」的一声，我的手被子规扬起的火星溅烫到。

　　我和子规同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看起来你混的还不错嘛！居然能长到这么大。」子规一边打量著玥，一边大声的嘲笑我。

　　我「哼」的一声，本来不想回答，可是他审视玥的那种眼神实在很讨厌，于是我就回道，「怎么样。长得比你更高了吧！」

　　当然，也比玥更高了。现在我已经可以轻易的抱起他，或者在他身体痛得睡不著的晚上，将他包在我的怀中。

　　「喔，吃了什么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啊？」子规不怀好意的问。

　　我看向玥，他在那一剎那间微微别过了头，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

　　我转过头去按著玥的手，柔声问，「雨停了，今天背你回家好吗？」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旁边去拿玥的拐杖。

　　「需要帮忙吗？」赤也站了起来，「小月的膝盖跌伤了，你的身体不太能走路。」

　　「哼，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情，你是看上人家美貌了吗？」子规瞪著赤。

　　「你在胡说什么？」赤斥了子规一句，「你看不出来他的身体状況不太好吗？」

　　「沒关系的，我......」玥连忙说道。

　　「子规只是嘴巴坏。你别介意。」赤直率的说。「更何況，你真的需要帮助，逞强只会让身体吃不消。得罪了。」

　　「啊。」玥惊呼一声。

　　「喂，你！」我喊了一声。

　　赤已经一步向前，像抱小孩一样抱起了玥，玥吃了一惊。下意识反手攀住赤的颈项。

　　「往哪里走？」赤问。

　　我和子规一起瞪著他。

　　「你们住在哪里？」赤又问。

　　我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赤就抱著玥当先走出去了。

　　子规瞪著赤的背影。又瞥向我，眼神充满怨毒。

　　「看我有什么用？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我一手抓著玥的拐杖，心情极度不佳。「啊！呜--」子规狠狠地蹦了我一脚，追过去了。「他妈的......可恶！」我趴在地上。按著被子规重击的腹部。一抬头，还可以看见赤宽厚的背影，和以前一样，散发著一种令人安心令人信任的，正直又单纯的气息。

　　连明明不习惯和他人过于接近的玥，看去都那么自然的倚靠在他身上。

　　玥不是普通的美而已，那么美的人在怀，赤却连偷吃一下豆腐都不会。我实在该怀疑一下他是不是男人。

　　「可恶。」这么正直的人。玥会喜欢吧。

　　「......所以说我讨厌赤啊。」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身来，看著前方有说有笑的两人，暗叹了口气，一步一步地跟上，

　　高山脚下不远的地方，有一间茅草搭盖起来的屋子。

　　赤向我，问：

　　「是那里吗？」

　　我点头。答：

　　「是。」

　　马上就听到子规毫不掩饰的大声叹了口气。

　　我哼笑了声，说，「不喜欢你大可不要来。」

　　「月。」玥唤了我一声，回头对于规微微一笑，「抱歉，他沒有恶意。」

　　「你一向这么虛伪吗？」子规盯著玥的脸。

　　玥略略一愕，赤马上吼了声，「子规！」

　　我则很不高兴地从赤手上把玥抢过来，玥惊唤了一声「月！」，伸手环住我的肩膀。我紧紧地抱了他一下。别住的那口气终于还是不吐不快，「我不能忍受有人这样侮辱你，我们回去吧。」

　　说著，也不理会后头那两个人，迳自加快脚步冲回家去了。

　　虽然外观是茅屋一间，但我已经在内部铺上一层木板。有一张比平常人睡的还大的床，有溫暖的被子。有桌有椅，还有不少食物。我还打算等玥身体更好些，要把整间屋子都換成木结构。

　　自从发现这里的天候不是很理想，作物比较难成长之后，我就改做木工，到处给人帮佣，換取生活所需。玥身体好点的时候，也会到山上去，采些药草回来。

　　我一直跟玥说，只要采他自己要吃的药草就好了。但是玥老是不听。总是微笑著说：

　　「发现就顺道带回来了，干燥后也许有机会可以派上用场。」

　　可是我就是不希望那些其他的药草派上用场啊！因为只要用过一次，以后就会有患者找上门来，更麻烦的是，像这种救人的事，玥从来都不会拒绝。

　　唉。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吧，就像现在这样。

　　远远见屋前有人徘徊，我低声唤了「玥」，玥会意，从我的怀中抽出他平常遮住脸容的布来，将自己的脸盖起来。

　　「什么事？」我不耐烦的问那个杵在我们家门前的矮个子。

　　「城里刘佬病了，想请先生过去一趟。」矮个子说。

　　我啐了一口，「要看病自己过来，我们沒空！」

　　玥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问，「情況怎么样？」

　　「上吐下洩......」

　　「那让他好好吐一吐拉一拉就好了啊。去去，别在这里挡路。」我说。

　　「玥先生......」那个矮个子用哀求的眼神看著玥。

　　「我知道了，您先请回去，我随后就到。」玥说。

　　那个矮个子欢天喜地的走了。

　　我推开家门，直接将玥抱到床上去，摊开被子将他覆住，闷闷地说，「你自己还在发烧呢。」

　　「我不要紧。你膝上的伤呢？」

　　「......有点痛。」我答。

　　「嗯，那我先帮你处理一下。」玥熟练的打开床边小柜里的一格，将药末敷在我膝上，「沒有伤到骨头，皮肉伤很快就会好了。」

　　我轻轻地环住他，取下他脸上的面罩，将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我真的沒事。」玥轻拍著我的背，「最近这一阵子体溫较高，其实是气血循环渐佳的结果。只是今天不巧遇到下雨，冷雨浇在身上，又有一点窒碍，才要劳烦你们送我回来。城里路不像山路难走，我自己走一走，也可以让气顺一点。」

　　「......就算你真的不舒服，也是会去的罢。」我喃喃地抱怨。

　　玥笑了。

　　「你今天也还沒上工哦，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点点头。

　　「还有，你那两位旧识的朋友现在在我们园圃外头，你不去请人家进来坐坐吗？」

　　我认命的叹口气，站起来拉开门，赤和子规果然就站在屋前那块园圃外。

　　「请。」我意兴阑珊的说。

　　赤正要一脚跨进来，子规却说：

　　「人家都要出去了，你进去干嘛？」

　　大概是听到刚才我们和矮个子的对话了。

　　「知道就好。那就恕不招待了！」我沒好气的应声。

　　玥走了出来，微笑道，「两位旅途辛苦，不嫌弃的话，屋子里请坐，休息一下。我和月很快就会回来的。」

　　玥已经重新覆上他的面罩。

　　赤有些讶異的看著他，随即了解的轻点了点头。

　　该死的子规则冷笑一声。「真要怕美貌惹出什么问题的话，干脆把那张脸画花不就得了吗？」

　　「子规！」赤脸色胀红，子规立刻跳高他三步，我追过去毫不客气一拳揍下去，子规侧头闪开，挑衅地朝我挑挑眉。

　　「您认为美貌是我的错吗？」玥突然说。

　　「嗯？」子规看向他。

　　玥淡淡说道，「如果是我的错，我会将它毁去；但如果不是，我不想屈服。」

　　子规一愣。

　　「失陪了。」玥拄著拐杖走过他身边，我则牵起玥的手，胜利地朝子规扬扬眉，高兴地和玥一起离开。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庆幸子规的伶牙俐齿。如果不是他那么苛薄，玥通常都不会反击。要看到玥不高兴到反驳对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哈哈哈。

　　「什么事这么高兴？」玥问我。

　　「我以前就很想痛罵那家伙了，你今天帮我出了一口恶气。」

　　玥笑了笑，说，「等会我们回去的时候，买一些好菜吧。」

　　「好啊！只要你有胃口，买什么都好！」

　　「那是赔罪用的。」玥说。

　　我垮下脸，「喔」的一声。唉，就知道是这样。

　　玥去帮人看病的时候，我就在病人家里四处看看，帮他们做一点木工。玥虽然不收诊疗费，但我做木工的工资还是要照算的。

　　我做的木工品质比其他人好，所以要的报酬也比人家高，当然接的生意就沒有前几年拼命赚钱时，压低价码来得多，但一来，钱夠用就好了。多的如果给强盜抢去也是白搭；二来，生意少点，我也能多点时间陪在玥身旁。

　　我已经受夠晚上回家时，玥痛得在墙角蜷成一团的情景了。

　　等玥结束诊疗，我也已经收拾好工作。我牵著他的手在街上到处逛逛。

　　「玥！要吃饭吗？算你便宜喔！」卖馄饨的老板叉腰笑道。

　　「什么便宜？玥先生，到这里来吧，你想吃什么都随便点！」隔壁豆腐脑摊的青年殷勤招唤。

　　一时间，招呼声此起彼落，几乎每个人看到玥都会问候几句。

　　玥连忙点头为礼，谢谢并回绝他们的好意。

　　「唉。」我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玥转过头来问我。

　　「我说啊，你替他们做了这么多事，要点回馈也不为过嘛！什么都不要，人家会笑你傻的。」

　　亲切溫柔又不收诊金就算了，遇到需要特殊药材的时候，玥还会特地上山去找！

　　他喜欢救人，我当然也很支持，可是有时为了找一味药在山上挖个三五天，弄得一身是伤的回来，我就沒办法忍受了。

　　所以后来我都趁他不注意，偷偷把来求诊的人赶跑。

　　「说我傻也沒关系啊。」玥溫声说道，「助人原本就不是为了求回报嘛。」

　　「是是。」我无奈的笑笑。

　　我用做木工得来的一小片薄金叶子，換了一套新的衣服给玥，又买了一大包热腾腾的食物和一壶酒。

　　这几年我们偶尔喝点酒。一开始是因为玥有次说他想喝，我就陪他喝了。我发现玥喝酒后会比较放松，情绪也不像平时那样紧繃，而且一点小酒无伤大雅，所以我们也就渐渐养成隔一段日子喝点酒的习惯。

　　虽然今天是因为有客人，而且还是讨厌的客人，不过手里有壶酒，总是让我高兴。

　　我略略握紧玥的手，玥也回握著我的手。

　　我满足地笑了笑。

　　真好。

　　玥还在我身边，我并沒有失去他。

　　真是太好了。

　　回到家时，一打开门就看到子规大刺刺地坐在屋子里，赤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心里一阵警觉，一跨步站在玥面前，戒备的问道：

　　「赤呢？」

　　「不在。」子规适意地捧起手中热腾腾的茶，轻抿了一口，朝著玥头一点，说，「坐、坐啊。」

　　这到底是谁的家啊？

　　我还来不及阻止，玥就坐了下来，和子规面对面的坐著。

　　「把你的面罩拿下来。」子规说。

　　我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不想看吗？」

　　「我不想和沒有脸见人的人说话。」

　　我一阵光火，玥却真的把面罩拿下来了。

　　要求玥拿下面罩的是子规。玥真拿下来了，子规却连眉毛都不抬，好像在欣赏茶杯底的纹路一样，左翻翻右看看，说，「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沒有一点主见吗？」

　　我气得捏紧拳头。玥轻按了一下我的手，淡淡一句，「远来是客。」

　　「喔。那我叫你衣服脫了躺到床上去，你脫还是不脫？」子规轻佻地说道。

　　这太过份了！我冲过去一脚朝他踹去：子規一扬手。手中的杯子朝我打过来，我连忙偏过头，杯子还是打中我的耳朵，然后「叩」地一声掉到地上。我感到耳廓传来一阵热痛，愤然道，「玥，你不用跟这种人客气！」

　　玥静了一会，淡淡问，「为什么对我有敌意？」

　　「你太美了。」子规又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说，「又美又弱，正好是某个笨蛋喜欢的类型。」

　　「你胡说什么？我才不会把玥让给别人！」我大声道。

　　子规好像沒听到我说的话。迳自问玥，「你怎么说？」

　　「嗯？」

　　「如果赤说喜欢你，你怎么说？」

　　「朋友很好，除此之外，我会拒绝。」玥说。

　　「朋友？」子规笑了，「不不，朋友也不能当，你要断然拒绝他的接近才行。」

　　「赤先生是个好人，你的要求我做不到。」玥平静地说。

　　「我和赤这几年走过很多地方，听见一个传闻。」子规唇角一弯，眼神突然变得冰冷犀利，「听说修行之门里出现了一个镜人。」

　　我和玥脸色都是一变。

　　「一个美丽的妖物和一个怪小孩，这样的组合真是不多见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沈下脸来。现在我发现，子规总是看向其他的地方，他的视線从沒停留在玥的脸上。

　　「耶？真让我猜中了？」子规变脸像翻书一样，刚才的冷利突然不见了，很愉快地笑瞥著我，「都过了好几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好套话？」

　　「......」我哑口无言。

　　「你希望我怎么做？」玥平静的问。

　　「我说得很清楚了。」子规说。

　　「我明白了。」玥说。

　　「还有，如果你想用镜人的力量对付我，我保证我会先挖出你的眼珠。」子规又说。

　　「我不想用镜人的力量对付任何人。」玥说。

　　子规边搖头边笑，「你真是虛伪得可怜。又说不想屈服在自己的容貌下，又要遮住脸？说不要用镜人的力量，那之前那些疯掉死掉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玥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乱说！」我大吼一声，一拳朝子规挥去。

　　「你太容易冲动了，小月。」子规微微一笑，身形一挪移到玥的身后。手一弯竟然掐住了玥的颈子，冷冷地道：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你要记住。」

　　玥沒有反应。

　　「我沒听到你回答呢。」子规唇角一翘，五指向内缩紧。

　　我急得大叫，「你住手！--玥！」

　　「出去。」玥突然这样说。

　　子规挑起眉。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赤在外头喊道，「子规？我进来了。」随著这一声，门打了开来。

　　「出去！」玥突然站起身来，连他身下的椅子也被这急遽的动作掀翻在地。

　　我被玥吓了一大跳。玥从来沒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子规向后退了两步，赤则一脸愕然地看著屋里的三个人。

　　「你听到啦，我们被赶出来了呢。」子规说。

　　赤愣了一会，无奈地叹口气，「谁叫你开口就沒好话。」

　　他将手里提著的一包食物放在门边，朝玥歉然道：

　　「对不起。子规给你添麻烦了。这些吃食就当做赔罪，请你们收下。」

　　玥背对著门外。他的神色苍白平静。

　　我一跨步走过来，提起那包食物用力朝子规扔过去，吼道：

　　「滾！」

　　子规扬手接住，笑笑沒说什么。

　　「小月。」赤拉了一下我的衣袖，轻声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这几天我们都会在城里。」

　　「你带那家伙滾远点就是最大的帮助了！」我声音不小的咆哮道。

　　赤退后一步，向玥深深一揖，说：

　　「请保重，我们这就离开。」

　　我「碰」的一声，用力将门甩上。

　　玥已经坐了下来。我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

　　「我们搬家吧。」

　　玥略侧过头来。

　　「子规知道你的祕密，万一他说出去就完了。」我说。

　　「我已经做到他要我做的事了，他沒有理由对付我。」

　　「啊？」

　　「他不是要我远离赤先生吗？我已经办到了。」

　　「咦？」我瞪大眼睛，「难不成你刚刚是在作戏？」

　　「嗯。赤先生已经到了，时间刚好。」玥说。

　　......可是刚刚那样子实在不像作戏啊......

　　我将椅子拉过来，坐在他身侧，开始布菜。玥的手探向酒壶，摸索著在自己的杯中倒了酒，捧起酒杯就是一仰而尽。

　　「玥！」他还要再倒第二杯，我连忙按住他的手，「你还沒吃饭呢！」

　　「啊，对。」玥抱歉地说，「沒感到饿就忘记了。」

　　我也只好苦笑。

　　玥的食量不大，勉强吃多反而会不舒服。我替他盛了小半碗饭，又将菜餚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玥也不再说话，慢慢地吃了起来。

　　饭后，我收拾了碗筷，和玥在园圃里散步。

　　「今晚的月色很美喔。」我找话闲聊，「月亮像银色的盘子一样挂在天上呢。」

　　玥莞尔一笑。

　　「怎么了？」

　　「十天前你也这样说，也许修行之门里的月亮天天都是满月吧。」

　　「呃，我真的这样说过啊。」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天上的月牙像银鉤一样，弯弯的。好像也在笑我说错话。

　　玥微仰起头来，让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玥，你不要在意子规的话。」我拉住玥的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是想用恶毒的话侮辱你而已。」

　　玥「嗯。」了一声，反手轻轻捏著我的手心，「不用替我担心。都过了好几年，伤心也早都过了。」

　　「嗯！」我用力点著头。

　　夜风吹过他的颊侧，拂开几许发丝，玥突然说，「陪我喝酒吧。」

　　「啊？」

　　「还有酒不是吗？」玥笑了笑，「既然是满月，对著美景不喝酒不是很可惜吗？」

　　「你真想喝啊？」我也笑了。玥喝酒后总能放松，让他忘记这些烦心事也好。

　　「那好，我去拿酒出来，今晚我们就醉入梦乡吧！」

　　【第十章】

　　隔天我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到处都有攜刀带剑的人在城里走来走去，店家几乎都闭门不出。

　　难道又发生爭战了？

　　我随手抓了一个认识的人问，果然，昨晚城里发生了动乱。

　　一群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借口说要借住在张诚意家里，就此杀了这附近最有势力的张诚意，自然也取代了他在这里的地位。

　　势力竞爭在修行之门里到处可见，沒什么稀奇。有力量的人控制著沒有力量的人，并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沒有力量的人只能选择逃亡、服从或被杀。

　　「听说你是这里最好的木工？」一个陌生的脸孔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手里带著刀。

　　我点点头。

　　「昨晚打坏了一些东西，要你去修一下。」

　　「请带路。」我顺从的说。

　　有力量的人通常都只会对付有力量的人，至于那种又弱又溫顺的，不但不会杀害，还会提供保护，好从这些人身上榨取各种財产和劳力所得。

　　反正走到哪里都是这样，这个地方到底是被谁控制或统治我并不在意。

　　我只要能夠和玥在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就好了。

　　当然，如果这次的统治者，『保护费』能夠少收一点。那就更好了。

　　我一直工作到晚上，和我一样半路被叫来的木工师傅还有好几个。中午那顿有供应，到了晚上收工时就是回家吃自己的了。反正这种恶霸我们也看多了，大家都是了然的耸耸肩。

　　走出张府沒多久，迎面就见一团混乱。几十个穿著军队服饰的人包围了好几圈，喊杀叫嚷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倒楣鬼惹他们不高兴了？反正不干我的事，我闪在路边匆匆走过。

　　天晚了，我想顺便带一点东西回去给玥，可是走了几家伙食店，都已经关门。

　　我走到城西一处卖烧饼的摊子。摊子已经收了，炉里的火也熄了，我直接敲门。

　　「老胡，是我。」

　　门咿呀一声打开来，一个大胖子探头出来，笑道，「小月？今天这么晚？」

　　大胖子名叫胡生，就是以前卖烧饼的那个老板，我小时候也被他狠狠打过几次，后来那件事发生后，我和玥离开原来住的地方，在这里安定下来，胡生是后来才搬过来的。

　　一开始，我也很担心他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但胡生只是笑笑，说，

　　「我认识玥好久了，可从来不知道他会害人。」

　　胡生还是卖烧饼，客人来买饼的时候，就天南地北的闲聊，所以胡生的消息很灵通，局势不稳的时候，我偶尔会过来问他。

　　「我要带一些烧饼回去给玥，你这里还有吗？」我问。

　　「只有一些生面粉和原料，你等等。」胡生去开炉子，我边等边问，「你看这次这批人能待多久？」

　　「你今天做的木工是哪方面的？」胡生反问。

　　「修些粮车、马车。」我答。

　　「那大概撐不久吧。」胡生笑道，「今天那些人把整条街上能吃的东西都搜括走了，看来只是来这里当个过客，不打算久待。」

　　「喔。」我点点头，也沒多大关心。这座城一年少说換三次主人，能在这附近安定下来的人大半都很认命，大家能过活就好了，也不计较太多。

　　胡生包了一大包热腾腾的烧饼交给我，又说：

　　「今天外来的客人有带些消息来，说有另一批人在后头追赶现在这批，所以最近动乱会很频繁。这些烧饼能放一阵子，你带回去，如果局势不稳就不要到城里来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点点头。「谢啦，老胡。」

　　我带著烧饼，一路哼著歌回家。但是当我看到自己家时，却再也笑不出来。

　　远远就见屋前灯火通明。

　　平常只有玥在家的时候，通常屋子里都是漆黑一片。玥就算担心我回来摸黑看不到，也只会点一盏小小的油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屋子前后一片明亮。

　　出事了！

　　我心头大骇，连忙加快脚步。

　　两个人守在我们家门前。

　　其中一个，在离园圃不远处拦住了我。

　　「喂，哪里来的？做什么？」

　　看服色就知道是今天新到的那批军队，我不知底细，念头一转便道，「我家里有人患病，听说这里住著一个大夫。」

　　「大夫？」那人面上现出一阵疑惑，回过头去问另一个，「我们今天带走的那个瞎子是个大夫？」

　　另一个人耸耸肩，「不知道，上头只叫我们蒙住他的眼睛带到城里而已。」

　　蒙住眼睛！他们知道玥是镜人！

　　我用力捏紧拳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紧张得变调。但说到后来声音仍然免不了尖锐起来：

　　「这附近只有他一个大夫，为什么把他带到城里？为什么！」

　　那人看著我笑，说：

　　「真这么急的话，你还是去找别人比较快啦！上头沒说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要待上多久。」

　　我转身就走。

　　「对了，听说那大夫和一个少年住在一起，你有看到那个少年吗？」

　　「刚刚还在城里遇到呢。」我说。

　　一等离开他们的视線范围，我便狂奔起来。

　　我一路疾跑，朝著城门口而去。一个人朝著我走来。

　　这是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路，路的尽头只有我和玥的家。入夜之后会来的只有求诊的病患。我原本是特意选择沒有邻居的地方住下，以避免不小心洩露玥的祕密。现在却......

　　我既懊恼又担忧，劈头就吼，「人都被抓了，去也沒用！」

　　天色昏暗前路不清，眼前那移动的人影却突然停顿。一掌按在我肩头上。

　　「小月？」

　　我愣了一下，是赤。

　　「你在赶什么？谁被抓了？」赤问。

　　我一转身奋力将他推开，吼道：

　　「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带子规来！」

　　「子规怎么了？我一整天沒见到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赤不知道我在发什么脾气。

　　我气极反笑。讽刺道，「你当然见不到他！他去安享荣华富贵了！」

　　「你在说什么？」赤愣了一下。

　　「哼。他去告密！玥会被抓都是因为他！」

　　「你胡说什么！子规怎么会去告什么密？」

　　「不然为什么他们会知道玥的事！这件事只有子规知道！」

　　赤顿了顿，仍旧说道：

　　「我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祕密，但子规不是这种人。」

　　我也火了，大吼道：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在你面前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唉啊！」刚吼完，我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火烫。不知道是一块小石头还是什么东西擦过我的脸颊，接著，一个清脆的声音冷冷的冒出来，「你刚说什么，我沒听清楚呢。」

　　子规！我瞪大眼睛，奋力跳起身来，一伸手抓住子规的衣领，逼问道：

　　「玥呢？你把玥怎么了？」

　　子规「哼」的一声。

　　我一扬手，正要甩他一个耳光，冷不妨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是赤。

　　「放手。」赤说。

　　「先叫他把玥还给我！」

　　赤一掌轻轻切在我的肘上，我整个前臂都麻了。不得不松开手来。

　　子规突然双膝一屈，赤立刻扶住他，问道，「你要不要紧？」

　　子规掙扎著站起来，退开几步，喘了口气，仰头对赤说道，「怎么，你不怀疑我吗？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他嘛。」

　　赤皱起眉头，问道，「你知道玥在哪里吗？」

　　「你这么关心他啊。」子规嗤笑了声。「就是知道，本大爷不想说你能奈我何？」

　　「你欠扁！」

　　我大吼一声扑过去，赤挡开我，对子规说道。「小月很著急，如果你知道就赶紧告诉他吧。」

　　「他著急关我屁事？」子规懒懒地踱开两步。

　　我气得咬牙切齿，大罵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提出的条件玥都办到了，你为什么还要害他！他死了你有什么好处？」

　　子规耸耸肩，闭口不答。

　　我瞪著子规的背影，恨不得去掐死他。我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里？」赤连忙拦住我。

　　「去救玥。」我推开他，冷冷地道，「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和出卖了玥的混蛋说话！」

　　「子规不是这种人。」赤好像也动了气，「他绝不会出卖朋友！」

　　「你高兴被他骗那是你的事！闪......」

　　「在山上。」子规突然出声。

　　我瞪大眼睛看他。

　　「之前那个山洞里。」晚风里子规半转过头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唇角拉高成一个调皮的笑，好像刚刚一切爭执都沒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样？要不要被我骗随便你。」

　　我愣在当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赤走过去，拉过于规的手将他背起来，「我们快走吧。子规受了内伤，我也要赶快替他调息一下。」

　　我不可思议的看著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子规，现在他乖顺的伏在赤的背上，额头泌出汗来，显得有些痛苦。

　　「他......」

　　「子规每次受伤了就会发脾气。」赤搖搖头，「快走吧。」

　　也不理会在后头目瞪口呆的我，一提脚，向山上飞奔而去。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

　　上山的路在树影的遮蔽下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也被树枝和草藤绊倒了几次，要不是平常就走惯了，只怕是要迷路的。

　　自从搬到山脚下居住后，我几乎沒有在晚上到山上来过。

　　这是因为山上到了夜晚，气溫很低，玥现在的身体状況不能容许的缘故。

　　「玥！」我还沒进洞就喊了一声。

　　「月？」黑暗的洞穴里传来一阵低微的声音，还有衣裳抖动的悉娑声，我连忙向声音的来处奔去，将玥紧紧的抱在怀里。

　　玥冷得全身都在发抖，我环住他，双手不住摩擦他的背，额头也擦著他冷涼的颈项，尽可能的让他溫暖一点。

　　「忍耐一下，我马上生火。」我在他颈后呵著热气，揽著他向有木柴的地方移动。

　　玥声音发颤。「不......能生火......会被人......发现。」

　　「那我们赶快下山，在这里你会冷死的！」

　　「不能、下山。」子规清脆的声音掙扎著说道，「有一批追兵、可能快到......唔。」

　　「别说话。」赤坐在他的背后，正在为他顺气。

　　玥开始在我的怀里缩成一团，五指深深地陷入我的手臂肌肉。「对不起......月......我......」

　　玥吃力的喘息著，我知道这是他身体剧痛的前兆。

　　我咬了咬牙，突然矮身将他抱起来。

　　「我们去浸水浴，夜晚水中要比陆地溫暖一点！」

　　我抱著玥冲向水边，在水边将他放下来，飞快地动手除去他身上的衣物，但他已经痛得曲起身体，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我只有迅速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抱著他跳进水中。

　　「泼刺」一声，水花四溅。微溫的水围绕我们的身体，玥轻「噫」一声，身上的痛苦似乎也得到一点缓解。

　　我略略松了口气，揽紧玥的双臂也稍稍放松。让水浸润他的全身。

　　突然，一阵杂沓的腳步声朝著我们这个方向过来，我心头一跳，连忙带著玥避到有树影的地方。

　　腳步声愈来愈近，隐隐传来木棍刀剑挥砍草叶的声音，我低声在玥耳边说道，「别怕，吸口气......现在。」

　　我搂著玥曲身沈入水中。

　　月亮已经升起来，水面平静无波。

　　几声粗嘎的男人声调模糊的从岸边传来：

　　「怪了，有衣服却找不到人，会不会躲在水里？」

　　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我无声无息的向更深处潛去。

　　一根木棍就在我们刚才躲藏的地方胡乱搅动。

　　「这里也沒有！」

　　玥紧抓住我的手臂，双腳轻轻掙动著。我暗道不妙，但岸边那些人还沒走，现在浮出水面一定被逮个正著。

　　再忍耐一下！我在心里说。

　　本来快要走光的人群里，有个人突然回头。

　　我微微翻身，将嘴唇覆在玥的唇上，舌头轻轻敲开他的唇齿，渡了口气给他。

　　走了！

　　我立刻浮出水面。

　　玥靠在我的怀里剧烈的喘息著，肌肤上柔细的汗毛轻轻地上下起伏，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晶莹的光泽。我可以感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激烈的跳荡，急促的呼吸喷吐在我的身上。

　　我喘著气，心跳很快，强笑道：

　　「沒、沒事了！」

　　玥点点头，勉强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我连忙别开眼睛，不敢去看他月光下精致得太动人的五官。

　　「身体还、还痛吗？」

　　玥沒有回答。

　　因为无力站立的缘故，玥在水面下的膝盖抵在我的两个膝盖间，他平坦的小腹刚刚擦过我身上某个敏感的地点。

　　我知道这种情況下很不应该，尤其玥还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可是要命的，我的身体起了反应。

　　我喜欢玥、很久很久了！

　　我忍不住抬起玥的脸，正要吻下，一个低沈的声音突然在不远的地方响起：

　　「子规，你有看见小月他们吗？」

　　我猛地抬起头来，月光下，子规就蹲在岸边，要笑不笑地看著我，「继续啊！」

　　「......」

　　要不是玥已经累得在我的怀里昏睡过去，我发誓，我一定会把子规拖下水来，狠狠地一脚踩在水底！

　　我们回到之前的那个山洞里。

　　洞里已经升起火来，我奇怪地看著赤：

　　「不是说这样会引来追兵吗？」

　　「追兵已经来过了，被子规摆了一道，都吓跑了。」赤说。

　　我瞄了子规一眼，子规坐在火堆旁，朝我眨了眨眼，语气非常之和善愉悅：

　　「他们今晚不敢再来了，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抱紧怀里的玥，突然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整人的了。

　　赤将身上的外褂脫下来，放在我面前，「我和子规都有武功，现在有火，内力也可以御寒。你和玥身上的衣服都单薄，拿去用吧，免得著涼。」

　　但子规就有本事让人更恨他一百倍。

　　我才接过赤的外褂，就听子规暧昧地轻笑一声，对赤说道，「欵，谁让你假好心？人家两个人靠在一起溫暖得很。」

　　我正想把外褂丟到他脸上，赤却一掌按住子规额头，问道：

　　「你会冷吗？」

　　子规愣了一下。

　　「你的内伤还沒全好，两个人靠在一起是比较溫暖。」赤说著，在子规身旁坐下来，「觉得冷的话，我的身体让你取暖。」

　　「......谁、谁要取暖啊！」子规脸一红，跳起身来腾腾两步退到洞壁，很大声的说道，「我才沒那么虛弱咧！」

　　赤搔搔头，好像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子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月儿西移，月光斜斜地映入洞里。

　　我悄悄地睜开眼睛。

　　赤躺在火堆边安睡，子规则窝到洞内一角去了。

　　真是逞强的家伙啊......

　　我掀掀唇角，慢慢收紧手臂。

　　玥在我的怀里掙动著，冷汗溼透他的背脊，他的脸上颈上都是细密的汗水，断断续续的梦呓逸出他的唇边：

　　「......不要......杀人......楚大哥......不要......」

　　每次剧痛过后，这梦魇就会像这样缠住玥，几年来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睡梦里折磨著他。

　　我像往常一样轻轻拍抚著玥的背，低声在他耳边呢喃，「沒事了，别怕，沒事了。」

　　再过一阵子，等玥的身体更好一点，一定，就不会再做恶梦了。

　　一定......

　　天刚朦胧亮的时候，我便睜开眼睛。

　　玥在我的怀里安睡。他的容颜有著痛苦掙扎过后，终于能夠放松下来的倦怠感。

　　我小心地拉好覆在他身上的外褂。在他头发上轻轻吻了下。

　　赤不在洞内，子规背对著我，正在将他那一头长发扎起来。

　　「你是怎么遇到玥的？」我轻声问道。

　　子规的动作毫不停顿，红色的绸带在他的发上缠了几圈。这才略回过头来，说道，「我在城里闲逛，刚好看到一堆人押著他。顺手就救了。对了，你很无情喔。」

　　我呆了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我救人的时候还有看见你呢。结果你连看也不看一眼，头一撇就走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离开张府的时候，的确有看到一群军入围成几圈，该不会就是那时......

　　「你怎么不喊我？」我问。

　　「你会武功吗？」子规反问。

　　「......是不会。」我答。

　　「那叫你有什么用？」子规睜大眼睛，一脸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那干嘛说我无情？我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通知赤？」

　　「身后带了个累赘，又被追著跑，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努力忍耐不和他计较，更何況玥还在安睡，不能太大声。

　　「你不是讨厌玥吗？为什么还要救他？」

　　「讨厌归讨厌，总是认识的人。」子规耸耸肩，「更何況，他也沒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突然感到玥前天当机立断把赤赶出去，实在是做得对极了。

　　「不过，你得好好报答我才行。」子规又说，「为了救他，我受伤了。」

　　我点著头，衷心说道，「我一定报答你。」

　　「那好，」子规一笑，「现在这种情況，赤绝对不可能不管你们的，所以等会你们就去和赤说。」

　　「说什么？」

　　「说你们已经決定了，以后会永远在一起。」

　　「本来就是这样啊。」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子规。

　　「还要说。如果玥能成为长老，你就一定要当他的护法。」子规又说。

　　虽然我实在不敢梦想自己能成为长老护法什么的，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我看著子规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面对赤这个呆头鹅，居然沒有办法到要用这种办法。

　　「我等会就去和赤说。」我愉快的答应。

　　「光你说沒有用。你们要一起说才行。」子规强调。

　　「需要吗？」玥还在睡，我想让他好好的休息。

　　「你怎么知道他的想法和你一样？」子规看了玥一眼，「你问过了？」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说。

　　「那就是沒问过了。」

　　「好吧。」我只有投降，「等玥醒来我就问。」

　　赤从外头走进来。他的步伐虽快，却仍然很轻，几乎沒发出什么声音来。

　　子规一见便问，「情況如何？」

　　「有一整营的军队在山下驻扎，堵住了下山的路。」赤说，「他们似乎还在调集人马，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这么多人？」我很惊讶。一整营士兵少说五六百人吧？这座山又不算大，山上也只有我们四个人，调那么多人做什么？

　　「因为他们以为山上有几百个人啊。」子规一笑。

　　我莫名其妙的看著子规。

　　赤解释道，「之前我们无意中来到这座山，晚上听见啸厉的呼声，寻声找去，却又不见人影。子规研究了几天，才发现山里有个地方，地形很特殊，风吹过时就会发出像人的呼声。子规昨天就是利用竹林的阴影和风声，摆了那些人一道，让他们以为山上有很多人」

　　「有这种事？」我不禁觉得惊讶，我经常上山怎么都不知道？

　　「晚上溫度低，岩缝缩合才能成声。」子规说，「你之前应该都是白天来的吧？」

　　「嗯。」我点点头，「玥的身体不好。不能在晚上上山。」

　　「小月，玥经常像昨天那样吗？」赤问道。他看我醒了却还躺在地上抱著玥，觉得奇怪。

　　「也不是经常。以前有一阵子几乎天天发作。现在偶尔才会发作一次，昨晚大概是太冷了吧。」我答。

　　玥声音有些模糊的低「嗯。」了一声，蹙著眉头曲起身来。

　　我坐起来，同时将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出力抚摩著他的手腳。他的手腳冰涼，小腿有点痉挛的现象，这些都是剧痛过后的馀波。我溫声唤道，「玥，你起来活动活动好吗？等会再喝点热汤，就会舒服一点。」

　　啊呃......我突然想到现在不是在家里，沒有现成的食物溫热一下就可以吃。

　　「还是，得下山才行。」赤说。

　　玥的身子不再如同方才绵软，他醒了。

　　「赤先生？月？这里是？」

　　「我们在山上。子规和赤跟我们在一起，沒问题的。」我轻拍著他的手安慰道。

　　「子规......啊，他受伤了！」玥好像想去看看子规的情況。

　　「沒事，不要大惊小怪。」子规应了一句。他好像很不喜欢和玥说话，回头便问我，「小月，你在城里有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有。」我答。

　　「那我们到槭里去。」子规说。

　　「去城里？可是那批人的大本营就在城里啊！」我吃了一惊。

　　「他们以为我们在山里，我们却到他们的大本营去。」子规笑了笑，「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可是现在山下都被包围了，根本出不去啊。」我苦笑道。

　　「山崖那边有人包围吗？」子规问赤。

　　「沒有。」赤答。

　　「那我们就可以从那边下去。」子规说，「这种山崖要背你们下去还不成问题。」

　　玥突然动了一下。

　　「怎么了吗？」我连忙回头问玥。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里。进城后躲藏。时间久了免不了被发现，也许会再起冲突。」玥说。

　　「好啊。」子规无所谓的耸耸肩，「那随你高兴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我们走了。」

　　子规真的抬脚就走，我吓了一跳，连忙唤道，「子规！等等！」

　　我沒有武功，玥的身体又弱，现在要是离开他们，万一追兵找上山来，恐怕很难躲过。

　　子规脚步一顿，沒有再走却也沒有回头。

　　「玥。」我略带著急地唤了他一声。

　　「我不去。」玥搖搖头，「他们要抓我，这样会连累胡生。」

　　我连忙安慰他，「胡生和我们都几年的老朋友了，不会计较的啦。」

　　玥沒有说话，但他不说话就表示不为所动。

　　我只有低声下气地求子规：

　　「子规，能不能不要进槭？走别条路行吗？」

　　「不行。」子规涼涼地说。「我就是要进城，你们不高兴可以不要跟。」

　　我用求救的眼神看著赤。

　　赤无奈的苦笑，「玥先生，我们之前会走到山里，其实是因为这附近有另一批军队。现在这附近，除了那座城。几乎都是另一批军队的势力范围了。」赤一说，我才想起之前胡生也告诉过我，有另一批人追著现在的这批人，最近可能会战乱频仍。

　　「谢谢你们的好意。」玥淡淡一笑，仍是拒绝，「你们进城，我留在山上。」

　　「昨晚你就一直叫我把你丟下不要管你。」子规似乎忍无可忍，他倏地回过头来，瞪著玥道，「如果你真这么想死，现在我就可以给你一条绳子。」

　　「子规！」赤制止性的唤了他一声。

　　「哼。」子规转身就走。

　　「玥先生，子规他......」赤想不出该用什么形容词才好，只好直接说，「他大概是觉得你不太信任他的能力，有些生气而已......唉，我去追他。」

　　赤追了出去。

　　「玥......」我唤了他一声。

　　「两军相交，我更是不能下山。」玥说。

　　我知道玥的顾虑，镜人的力量太强大，会使觊觎这股力量的人不择手段，平时已经如此，一旦面临战爭，就更要变本加厉。

　　「可是你的身体......」

　　「忍忍就过去了，以前不都这样过来了吗？」玥勉强笑了一下，「月，你还是......」

　　我伸出双臂环住他，闷闷地道，「玥，你不要赶我走，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玥低下头，「我已经不再使用镜人的力量了。」

　　「嗯，我知道。如果那些军队也知道你的心意，那就天下太平了。」我打趣道。

　　「呵。」玥笑了。

　　我却笑不出来。一年前，玥独自上山采药，发生的那件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月，你知道吗？我办到了......我沒有使用镜人的力量喔......』

　　那时，他只说了这句话。

　　我看著玥绽开笑容，眼角的淚几乎要滾下来。他笑容里的那点小小的骄傲，使我几乎失去他......

　　「怎么了？」玥愣了一下，轻拍著我的手问道。

　　「沒什么。」我更紧的抱住他，将头埋入他的颈边，「只是突然觉得我很幸运。」

　　「哦？」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你还在我的身边。

　　我吸了口气，说，「玥，我想当你的护法。」

　　玥讶異而笑，「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长老喔。」

　　「那也沒有关系，我就是想当你的护法。」我说。

　　「唔。」玥偏头思考著，沒有马上回答。

　　「怎么了，不行吗？」我紧张地问道。

　　「好是好，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玥笑了笑。

　　「别说两个，两百个我也答应！」我连忙答。

　　「第一，要让自己活下来。」

　　「这是当然的啊！我们会一起活下来！」我说。

　　「第二，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好的人，」

　　「我才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玥伸手轻按著我的唇，续道，「答应我，你不会被现在的约定拘束，而能全心全意的成为那个人的护法。」

　　「玥，你......」

　　「你能答应我吗？」玥问。

　　「好吧。」我只有点头，「我答应。」

　　玥溫和地笑了，「那么，你已经是我的护法了。」

　　『月，你知道吗？我办到了......我沒有使用镜人的力量喔......』

　　我又做了同一个梦。

　　张开眼睛之前，我轻轻地将玥搂进怀里。他溫热的鼻息喷吐在我的颈旁，一呼一吸，平稳而均勻。渐渐地我安下心来，悄悄睜开眼睛。

　　玥的容颜总是带著一点苍白，不管一年四季天气寒热，手腳总是冰涼；很少生气，经常微笑，对待每一个人都同样溫和体贴。

　　我很难想像，为什么会有人忍心对这样的他下手？

　　『我想看他哭啊，嘿嘿，这么美丽哭起来一定更加令人疼惜。』

　　那个人渣被追补跳崖之前，毫无悔意地边笑边说。

　　可恶！

　　我握紧的拳头抵在地面。玥濒死的那一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后悔；至会为止，我仍然后悔，当时为什么沒有一刀砍死那家伙！

　　「月？」玥模模糊糊地唤了我一声。我想是我的心情太过激动。使他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

　　「沒事，我去解手，等会儿回来喔。」我坐起来。将外褂拉到玥的颈际，密密地挡住了寒风可能入侵的地方。

　　我走出山洞，看见于规坐在一块大石上，背对著我。

　　「赤呢？」我问。

　　「他说要趁尚未被包围前，下山一趟，尽可能多找些吃的和用的东西。」子规说著哼了一声，「我跟他分析了几百个不能留在山上的理由，也还抵不过人家一句话。」

　　我笑笑。因为我很能理解赤那种想保护想珍惜玥的心情。

　　玥是打算在山上待到战爭结束的。

　　他今天整天都在采集各种蔬菜瓜果，来来回回地将各种新鲜的食物分类收放；即使在他的病发作，最痛苦的当口，他仍然沒有动搖过。

　　「子规，真的不能留在山上吗？说不定待个几天，山下的军队自个儿打起来，也就顾不到来抓我们了。」我说。

　　子规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著我，「小月，你真的想留在山上吗？」

　　我感到喉头一阵干涩，只好笑了笑，说：

　　「玥想留在山上，我就会想办法让他留在山上。」

　　「他的病又发作了？」

　　我点点头，顺势低下头去，以免让子规发现我的眼眶在发热。

　　「你为什么不劝他下山？」

　　我眨了眨眼，抬头道：

　　「因为玥已经決定了。」

　　「你们在一起应该很久了。你不能改变他的決定吗？」

　　我搖搖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子规问。

　　「因为我不想强迫他改变心意，所以我不问。」

　　「即使留在山上很危险？」

　　「所以我才问你有沒有办法呐。」我苦笑道。

　　子规哼了一声，又回过头去看他的夜空了。我耐心的等候。子规是聪明人，虽说是因为赤的缘故他留在这里，但如果真是沒办法，打昏赤把赤扛走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他现在还留在这里，就表示一定有办法。

　　好半晌，子规透出一口气。

　　「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我和赤的帮助。镜人拥有强大的力量，他想做什么都沒有人可以阻挡。」

　　我搖了搖头。

　　「怎么？」

　　「玥不会使用那股力量的。」我说。

　　「是吗？那楚天阔的事又是？」子规问。

　　这次子规的态度并不轻挑，他是很认真的在问这件事。

　　我勉强笑了笑，「如果有一个人对你极尽保护，为你不惜一切，即使你离开他，他仍要天涯海角找到你，那么，当这个人为了救你不幸中计，命在旦夕，而你能救他，那你救不救？」

　　子规听罢。沈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那这人显然是个愚蠢的笨蛋。」

　　我愣了一下。

　　「既然离开，就表示拒绝。硬要再跟上，却又沒有足夠的能力。要救人。却反过来成为对方的负担。那不是笨蛋是什么？」

　　我无话可答。我和玥埋在心底几年不能触及的过去，被子规一讲，好像是出可笑的闹剧一样。

　　「不过。你最后那个问题，」子规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向我的身后，「救不救。我也还是会救的。」

　　我回过头去。玥就倚著洞口站在那儿。

　　我连忙冲到玥身边，疊声道：

　　「玥，你怎么起来了？外头冷，快进去」

　　玥轻拍著我的手，溫声说，「我不要紧，只是睡不著。」

　　「镜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子规说道，「修行之门里的战爭也比几年前更多了，而只要有战爭，就一定有人想利用你的力量，你躲到哪里去都沒有用的。」

　　「我不想伤人。」玥淡淡地说。

　　子规耸耸肩，「最好你能躲一辈子。」

　　一阵踏著落叶枯枝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人影从树后显现，是赤回来

　　了。他的肩上背著一个较大的包袱，手里还提了一个小包。

　　「天晚又冷，怎么不进洞去休息？」赤看见我们都在外面，连忙把肩上

　　的大包袱卸下来交给我，「里头有御寒的衣物，玥先生身体欠安，先披件衣服吧。」

　　子规哼了一声。

　　「怎么去这么久？」

　　「战爭快要开始了，伤药不太容易买到。」赤的神情凝重，眉头微皱。

　　「怎么？怪起我来了？」子规撇过头去，「不高兴替我买药你可以不要买。」

　　赤呆了呆，连忙说道，「我沒有不高兴。」

　　「那干嘛脸色难看得像我欠你多少似的？」

　　赤摸摸自己的脸，有点茫然地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问我，自己的脸色是不是真的很难看？

　　可怜喔！我肚里暗笑，快手快腳地将一件皮裘披在玥身上，顺便假装什么都沒有看见。

　　赤決定不要理会子规的话，迳自绕到子规面前，蹲下身。我这才注意到子规足踝处绑著一块白布，有一些血跡渗漏出来。

　　「会有点痛，忍耐一下。」赤说著，将药末倾倒在子规足踝上的伤处，子规闭上眼睛，额上渗出汗来。

　　「是昨天的......？」玥闻到血腥味，担心的问道。

　　「不是，运气太背了而已。」子规咬著牙说道，「好好的走路，也会走出事来。」我猜子规大概是跑出去时不小心跌倒或被树枝刺中了。

　　「有件事得和大家商量一下。」赤说。

　　「嗯？」我和子规都看著他。

　　「我上山之前在军队的营区绕了绕，他们带来了不少猎犬，应该是打算上山搜索。」赤说。

　　我看著子规。

　　「看我干啥？我反正不是能作主的人。」子规说著，还故意拨了一下头发。

　　「子规，你有办法就说。」赤很正经地讲，「只要是可行的办法都好。」

　　子规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说了，「找个地方躲两天就好。」

　　「军队怎么可能只搜索两天？」我问。

　　「是不可能。不过战爭就要开打了，他们不会有时间和人力再来搜山的。」子规说。

　　「猎犬的鼻子很灵的，躲什么地方好？」我又问。

　　「风向山顶吹的、附近有猛兽巢穴的最好。」子规继续吊我的胃口。

　　结果赤一笑，说道，「那不就是那天我们找到的鬼啸洞吗？风逆吹，附近有老虎的巢穴。」

　　「你是说子规利用风声赶走军队的那地方？」我问赤。

　　「嗯，因为声音很是淒厉，所以子规就给那地方起名叫『鬼啸洞』。」赤答。

　　「是是，你行。你做主好了。」子规要笑不笑地向后仰在石头上，「也不知道人家行不行呢。」

　　「谢谢两位。我沒关系的。」玥说。

　　子规侧过头来看著玥，「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沒说一定要去那里喔！」

　　我突然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玥是盲人，听力要比一般人灵敏很多，淒厉的声音对他的影响要比一般人强很多。

　　「玥，我看还是再另找一个地方好了。」我说。

　　「我一直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在......」玥伸出手比了一下东北方，看子规和赤的表情，显然玥是说对了。

　　「我想我可以承受。」

　　「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喔。」我担心地拉著玥的手。

　　「我会的。」玥微微一笑，说道。

　　——上部完——

　　番外篇——发带

　　子规在山间跑动。

　　赤从背后追来。

　　赤叫了他一声，子规沒有理会。他闪进一棵大树后，几个起落间闪到另外一头，然后藏在错落的树影间，看著赤追过去。

　　他感到很闷。很烦。

　　赤追他是为了要劝他退让，好去达成那个大美人的心愿。

　　就算他说出几百个不能留在山上的理由，赤还是不会理会他。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又要追来？

　　哦，对了，还要他想办法，帮助美人是吧？

　　呵呵呵，哼哼哼。

　　爱看美人就去看吧，反正我是比不上他那张脸。

　　赤又回过头来，在林间唤他，子规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崖边风大，不时袭来的强风吹得他一头棕发散开，连红色的发带都飘飘搖搖。

　　他伸手取下那根发带，哼哼地笑了一声。

　　赤和他在一起几年了，从来也沒注意到他每天拿来系发的这根带子。红色的丝绢里藏著红色的发。

　　这些红色的头发并不是赤掉落在地上或肩上的，每一根都是他从赤头上拔下来的。赤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往往阻止他拔自己的头发，却从来也沒问过他拔那些头发是要做什么。

　　真笨......笨死了！

　　他一生气，就把那根发带往地上丟。

　　红色的发带在地上滾动，看起来就像赤一脸正经的无辜样。他看著看著更加生起气来，「嘿啊」一腳踩上去。想像等会儿也要踩赤几腳出出气。

　　山石突然滑动，他的心神还停在发带上，重心向后一仰。人跟著掉落的山石一起滾了下去：他连忙手脚并用，努力攀住突出的石头或树干止住自己跌落的速度。最后他抓住一根老枝，身体吊在离地不远的空中。

　　老枝「啪」的一声被他折断。这种高度对他而言不算困难，他曲起膝，足尖轻点到地。

　　突然「吭」的一声，一阵剧痛自足踝传上，他痛得惊叫一声弯下腰来，一个圓环型的铁夹两头咬住他的左足。

　　鲜血从尖锐的夹齿缝湧出，血是鲜红色的。铁夹沒有喂毒。

　　他抬头四处看看，周围很幽静，铁夹四周也长满了杂草野藤，似乎是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谁忘记了遗在这里的兽夹。

　　他妈的......我是兽吗？

　　他就地坐下来，双手用力想掰开那只铁夹，但那只铁夹连接著极具张力的弹簧。他掰开了一点。又失力松手，铁夹再度刺进他的肌肉，好像伤到骨头了。他疼得皱起眉来。

　　「他妈的。背到家了！」他一边喘气一边咒罵，却不敢再伸手去掰，只好扶著山壁站起来。

　　现在他掉到崖下，赤那么笨一定找不到他。

　　他仰头看著山崖。好吧，不算太高，也许还可以跳得上去。

　　他吸了口气。试图催动内力。昨晚救人内伤还沒痊愈，他的胸口一阵刺疼。

　　他看看自己的脚又按按自己的胸口。如果跳上去，过度运用真气可能伤到内腑：但是如果爬到一半跌下来，失血过多也很不妙。

　　他还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崖上突然传来赤的声音。

　　「子规？你在哪里？」

　　他笑了，可是马上又生起气来。赤这么锲而不舍，也不会是为了他......

　　他突然不想理会了。转身靠著山壁坐下来，闭起眼睛。

　　赤的声音远去，渐渐听不到动静了。

　　「......笨。」这次他罵的是自己，「脚痛得要死还逞什么脾气？」

　　他一边咒罵著一边撐起身体来。脚又更痛了，血湿了他的鞋。

　　「哼哼，需要你的时候不出现，果然是笨蛋！笨......」

　　「子规，你在崖下吗？」

　　赤的声音突然从崖上传来，他仰起头，看见一颗赤红色的头颅从崖岸冒出。太高了，看起来小小的。

　　他突然感到全身一阵无力。

　　滑落地面之前，赤抱住他。

　　「你在这里，怎么不回答？」赤著急的问，「你的腳......你等一下，我马上替你取下这东西。」

　　赤扶著他坐下来，半跪在他的身边。将他的脚抬放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抓住那铁夹用力一分，铁夹应声而裂，他的血流得更急了。

　　赤从怀里抓出一小瓶金疮药，脫掉他的鞋袜，捋起他的裤腳，将整瓶药都倒在他脚上。

　　血慢慢止住了。赤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裹伤。

　　他看见赤腰带间露出一条红色的发带，那是他的。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头？」

　　「我在崖边看见这发带，叫你又沒有回应，就在附近找了一圈，后来觉得你可能在山崖下，又找了回来。」

　　赤取出那条发带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却沒有接，头一昂看向别处，「你又知道那是我的了？」

　　「你每天都系在发上，我怎么会不知道？」赤奇怪地问。

　　他低下头笑了。

　　「都脏掉了，我不想绑在头上。」他说。

　　「那我们出去后再买条新的。」赤说。

　　「不要，我就是要这条。」

　　赤抓抓头，「那我洗干淨了再还给你？」

　　「谁要你洗了。」他一把抢过来，正要系到发上，赤抓住了他的手。

　　「还是洗一洗吧，不然连你的头发也要脏了。」赤把那发带收起来。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反正早就滾得一身沙了，还管头发......」他嘀咕了句。

　　「咽？我先送你去和小月他们会合。伤药不夠，我再下山去买。顺便带些吃的用的东西上来。」

　　「就知道照顾美人。」他哼了声。

　　「你说玥吗？玥和小月都是我们的朋友，自然是要照顾的。」

　　「哼哼。那你就去照顾啊！还管我做什？」

　　赤疑惑地看著他，「你伤成这样？我又怎能不管你？」

　　「......笨蛋......」

　　「很痛吗？你一直皱著眉头。」

　　「你也被夹看看，就知道痛不痛了。」

　　「说的也是。」赤想了想，「那我再买点止痛的药好了。」

　　「我沒那么脆弱。」

　　「伤了总是会痛啊。」赤抱紧了他，「我要加快腳步了，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微侧过身去，双臂揽住了赤的肩颈。

　　风声掩盖了一切，他的头发在风里飞扬轻舞。

　　「......笨蛋......」

　　他笑了起来，附在赤的耳边轻轻地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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