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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 杀》 
虹收青嶂雨，鸟没夕阳天。
荒山野岭，春寒料峭。蔓膝的草丛中一阵阵簌簌的响动，一只瘦弱的兔子悠闲地在草中寻觅着食物。但它还未跳出这一片离离荒草，就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脖子，如同铁夹一般，死活也挣脱不开。
细长有力的手微微用力，那只兔子的大腿无力地弹动了几下，便脑袋一歪，死了。
手的主人轻轻地笑了又谨慎地观察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附近隐匿跟踪的迹象，才拖着有些踉跄的右腿，回到了藏身的山洞。 
颤动的草丛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重归于无人之所本身的寂寞与荒凉。 
他们都说顾惜朝疯了。
或者说他们被告知顾惜朝疯了。
如果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那么那些急于杀死顾惜朝报仇雪恨或扬名立威的人也许还会不信，但告诉他们这个事实的人是铁手——江湖上一言九鼎的正人君子铁手铁游夏铁二爷。
所以他们不得不信。
那天在打退了第十二波敌人的时候，面对众人的逼迫与征讨，无可奈何的铁手宣布自己会一直保护疯了的顾惜朝直到对方主动离开惜晴小居为止。
然后有些人开始迟疑。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个自始至终都用清澈无邪的眼神打量着众人的顾惜朝对铁手是如何的依赖与亲近，那种雏鸟般的神态和举止绝对不会是正常状态下的男子会做出的，更何况那顾惜朝又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恃才旷物之辈，如今变成这等离不开铁手的模样，怕是真的疯了。
——若果公然向一个疯子寻仇，败，则颜面扫地；即便当真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毫无光彩可言。
——退一步讲，就算顾惜朝没有疯，听到铁手的话后，他若打定主意装疯卖傻，不离惜晴小居半步，难道他们就能冒着和四大名部为敌的风险，和铁手正面冲突？
铁手半生风浪、久经风霜，自然也看出众人的疑窦和犹疑，于是他当天发誓，顾惜朝若然并非真正的打击过度精神失常，那么他将对之后发生的一切袖手旁观，不再过问。
——顾惜朝毕竟是个罪大恶极的小人。
而铁手照顾顾惜朝，毕竟也只是出于对傅晚晴的愧疚。
事后，得到承诺的人有些满意，也有些不满意。
——这顾惜朝的疯颠，到底是真？是假？
众人不知。
那顾惜朝呢？
顾惜朝自己，知不知道他究竟疯了与否？
……知道。
不知。
有时候想想，顾惜朝会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又或许是他早已经疯得不省人事，只是头脑依旧灵敏，神志依旧清醒。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斜影风阳下，顾惜朝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如果他想活下去，顾惜朝就必须疯掉；即使顾惜朝并没有疯，他也必须装疯。
铁手的一句话使顾惜朝从此开始了犹如鱼骨塞喉芒刺在背的痛苦生活——最初他只是悲恸于晚晴的身死，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不愿醒来，而铁手的一个诺言，却迫使他无时无刻不心悸于自己的举动，仿佛周围随时随地都有人在盯着自己，寻找着他的破绽，但他却无法反抗，甚至无法确认冥冥之中是否真有那么一双阴魂不散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要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却又偏偏是不可能的。
就好像有一双手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等到快要不能呼吸时，才发觉那竟是自己的手。
——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先被自己给逼疯的。
顾惜朝当然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与下场。
所以他逃了。
——尽管他也知道自己逃得于事无补。
只可惜不能带晚晴一起走……但有铁手在，顾惜朝很放心。
要逃得远，而且隐蔽。人都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世，按理说躲在城市最安全，但顾惜朝却不敢冒险，因为他了解，这些有头有脸的江湖中人手中所掌握的，是怎样一张错综复杂的情报之网。
于是他逃进了荒野。
而在他离开惜晴小居的那一刻，霹雳堂、毁诺城、连云寨、神威镖局，以及无数大大小小的门派，也跟着动了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日落、月升、雨霁。
云淡。天高。风细。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顾惜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清清月光下、浅浅夜风里，应该在为自己往后的出路去向谋划的他，却忽然被触动了心弦，不可控制地想起许久以前的事来。
那时他只有十一岁，还不是惊才绝艳、心狠手辣的顾公子，而只是一个眉清目秀、有着一个日趋衰老的花魁母亲的孩子。
就在那个纸醉金迷、迎来送往的青楼里，他的母亲以鲜活的例子，向他第一次教导了所谓的思虑与狠毒。
纵然在很久很久以后，顾惜朝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一次有个醉酒的客人不知为何走错了房间，糊里糊涂地摸上了他的床。他还记得那双粗厚的大手抚摸他全身时令人作呕的触觉，顾惜朝拼命的挣扎，而那个发现自己找错对象的男人，却明显想要将错就错下去。
——从那以后他开始讨厌喝酒。
混乱之间，再也难以忍受的顾惜朝随手抄起了床边的香炉，冲着男人的头上死死砸去。手落下、抬起、落下……鲜血弥漫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惊恐的畏惧和轻松的失落。
——我杀人了。
男人僵硬的身体不知死活地躺在地上，鲜血流了一道又一道。顾惜朝茫然无措地呆立在原处，直到住在隔壁的母亲听到异响打开房门。灯火飘摇下，女人不再年轻却依旧美丽的容颜如月圆月缺般阴晴不定。
他想自己死定了……顾惜朝绝望地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母亲是用两个耳光把他扇醒的。
“你做错了。”那女人吊着眼梢，眉目流转间风情无限，那声音却是冷的，寒的，像是烈日也化不开的冰。
“但是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顾惜朝倔强地抱住膝盖，弯着腰蜷缩在一旁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母亲挑着眉，冷冷淡淡地道：“他是这里的客人，也就是我们的主子，忘掉尊严那种无用的东西，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你也不例外。除非你比他更有权有钱有势，不然反抗就是白费力气，你既斗不过他，又何苦反受其害、自讨苦吃？”
顾惜朝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母亲为何将这般羞辱的话语说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如果这就是她的想法，过去又为何教他读书识字、礼仪廉耻？那样的认知与骄傲，在这样的环境下，比无知更加让人煎熬痛苦。
女人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的笑容明丽不可芳物，就连眼角的那一丝细微的皱纹，都为她添上一分成熟的魅力。
“你最错的地方，却是你的莽撞和轻率。你要反抗，就必须事先做好精密的准备和谋划，而不是事到临头才仓促下手；而你既然迫不得已选择要杀了他，就不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而应该去瞒天过海、寻找退路——你懂了吗？”
对于母亲的指责和教诲，顾惜朝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在母亲的默许下默默地走出房间。至于那个女人后来又做了些什么、那个酒气熏天的男人到底死了没死，顾惜朝都不知道，而他唯一知道的，只有第二天清晨，被闻讯而来的官差强行押走的少女——那是一个马上就要开苞的清倌儿，生得清秀出尘、绝代风华，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是下一任花魁的不二人选。然而她却因为失手打死借着酒力试图侵犯她的嫖客而被关进了大牢，等被放出来时，却已憔悴苍老得不成样子了。
当时在一边沉默旁观的顾惜朝只觉心上寒了一寒，可等这股子寒气浸到骨子里去时，却已经觅不着踪迹了。
两年之后他十三岁，母亲从前一代的嬷嬷手里顺利地接管了这座在附近颇负盛名的青楼。她问自己仅有的孩子想要什么，顾惜朝面沉如水地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开。
而这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想到往事，顾惜朝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不远处有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其实他做的还是不够好，所以才会落到今天一败涂地的地步，所以才会逃到这里也仍然被人找得出。
然后他转身，昂首，扬眉，抬眸，四目相接……静止，愣住。
白衣苦寒。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俊秀，神色寂寥的年轻人，那一双沧桑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自己，落在身上的目光似怨似怒、似悲似喜，纠结复杂难以捉摸，像是冰中之火、火中之冰。
为什么是他……短暂的窒息一般的凝滞后，顾惜朝艰难地呼出一口长气。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以为已经彻底走出自己生命的人，到此时，竟又重逢。
这人自然便是戚少商。
山洞里燃起的火焰“噼剥”地滋响着，架在木棍上的烤兔的油脂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戚少商看了那烤兔子一眼，用一种跟相熟已久的老朋友喝茶聊天的口气问道：“好吃吗？”
顾惜朝从架子上拿起烤熟的兔子，轻轻吹了一口气，调笑似的道：“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居然真的把那木棍一转弯，送到了戚少商眼前。
赤红的火光烧得很烈，星星点点飞溅而出的火星洒满了视野，像是随风吹散的劫灰。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下，顾惜朝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戚少商只感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恍惚。他仔细地看了一眼顾惜朝：那人青衣黄裳，发髻轻挽。虽在逃亡，但却仍旧清净整洁、从容不迫。顾惜朝身上似乎有一种气质，这种气质令他哪怕处在最危险最落魄的境地，看上去却也依然潇洒淡定、玉树临风。
接着戚少商的眼光又停在那烤兔子上。他居然也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一把接了过来，竟也真地在那上面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他说。
顾惜朝耸耸肩：“没办法，盐用完了。”
戚少商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你这些天就吃这个？”
顾惜朝抢回自己的晚餐，斯斯文文优优雅雅地把它吃个干净，才拍拍手，说：“除了兔子，我还可以吃飞鸟、田鼠、虫子……”
见戚少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顾惜朝一边感叹某人连被追杀时都三餐不缺的好运，一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齿：“你不用这样看我。要知道，当一个人饿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是啃树皮吃草根，也是好的。”
说这句话时，顾惜朝是认真的。
所以戚少商听得一怔。
他听出顾惜朝话里的味道——这个男人为了果腹可能真的去吃过树皮草根——最少戚少商猜不出顾惜朝在这种对话里设套子的目的。
想要他心软吗？
——可顾惜朝明明知道，什么样的方法，最可以让他心软！
那他又在想些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自己多心了？
戚少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跟我回六扇门。”
顾惜朝左边的眉毛微扬了扬，以示询问。
戚少商又一阵恍惚，但他转瞬便回过神来，道：“是傅宗书的案子……有一些细节需要你回去查证。诸葛神侯知道你离开惜晴小局后，让我把你带回去。”
撇开个人恩怨不谈，戚少商私底下多少有些佩服顾惜朝能够在铁手的眼皮底下逃走，而且竟然还逃得那么久又那么远。
——果然是，有经验的吧。
可一想到这经验多半是在自己身上练出来的，戚少商又觉得郁闷了。
“相爷的案子？跟你回六扇门……好——我答应你。”顾惜朝凝神思索片刻，突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下换戚少商有点不适应了：“就这么简单？”
顾惜朝抬了抬下巴，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只想好好抽他一顿却又万分舍不得的笑容：“现在一共有一、二、三、四……至少七个大小门派待在外面守株待兔取我的性命。我跟你回六扇门，而你——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捕头要做的——就是从那一群正义之士的手上，保护住我的安全。”
戚少商忽然迟钝地发觉，自从重遇到顾惜朝起，他又要开始倒霉了。
落花人立，微雨燕飞，曙色千山，春风百草。
一辆马车停在荒草过膝的山洞前。马车旁边，四个气宇轩昂却做奴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立。
顾惜朝面上带笑，负手身后，风姿绰约，似是浑不把空气中隐约有刀剑相交金戈击鸣的气氛放在眼里。
那马车两窗悬挂的湘妃竹帘向上一撩，探出一张如花如霞俏丽清艳的玉色容颜，虽及不上息红泪明艳逼人的绝色，却自有一股妖娆柔媚的气韵，悄悄缠绕，眉目生香。
顾惜朝向前一步，如同一个礼数周到的主人面对恭候多时的客人一样欠了欠身：“路小姐。”
那少女也客客气气地点首还礼：“顾公子。”
这小姐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些美好而又虚幻的东西，比如流水中的明月、破镜中的落花。
顾惜朝略一低头，他甩了甩自己的粗布长袖，顾影自叹道：“长江路家势力遍布南北一十三省，人多力大，号令东西。路小姐又是仙子出世、千金之躯，如此大礼，惜朝区区布衣书生、一名不文，着实愧不敢当。”
路小姐隔着车子又福了一礼，娇娇弱弱地回道：“顾公子谦虚了。血洗寨门、平灭霹雳、扬威毁诺、神威不再……论到威名赫赫，顾公子在江湖上的名声，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那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可谓一时无二啊。”
顾惜朝唇畔抿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怕是恶名吧。”他眉一挑，又道：“你我近无新怨，远无旧仇，小姐此际屈驾到访，想必是为了那傅氏秘宝了。”
那陆小姐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正是。江湖传闻，那傅宗书为相期间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收集了不少珍奇古怪之物，秘密藏于他处。顾公子乃是他的乘龙快婿，这傅宗书一死，宝藏自然也就落到公子手中。我路家虽蒙大家爱戴，被推为天下首富，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路世一门三代单传，舍弟不幸，宿病缠身，凝香文不能持家、武不能服众，实在愧为长姐。近日偶然听闻密宝中有物可活死人、肉白骨，不才小女想借来一用，他日必有重谢，只盼顾公子通融一番才是。”
顾惜朝脸上笑颜不改，只是神情多了几分凝重，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似有千言万语诉说不尽，终是无奈地回绝道：“路小姐多礼了。令公子适逢疾病，自幼多舛，惜朝亦深感怜惜。只不过那宝藏一事，纯属谣传，在下不啻奉上，请路小姐见谅。”
那路凝香又叹了一口气，憾然道：“顾公子高风亮节神仙中人，自是不把这等凡尘俗物放在心上，但溶玉一根独苗，为了我路家仅存的香火，凝香出此下策，不得不打扰公子清静，还望顾公子海涵。”
顾惜朝照旧是那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地微笑，完全看不出受到一丝一毫路凝香唇来舌往之间流转的使人心惊肉跳的威胁的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公子小姐互相看对了眼，正在相亲呢。
“惜朝不敢。却不知路小姐有何见教？”
路凝香柳眉微折，似是极为伤脑筋地道：“凝香为主，本应留待路门亲自恭迎顾公子大驾，奈何奴家一介弱质女流，人微言鄙，因而特意请来家中长辈，与公子彼此切磋一下，以示尊敬。若有失礼之处，在所难免，然公子性情高洁，自是不会恼了凝香的。”
这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文绉绉地斯文了半天，玲珑里面套着机锋，客套话讲了一堆，直到这会儿才总算说到了主题——其实也就是一言不合，要以武力“请”携了宝藏之秘的顾惜朝到路家“做客”罢了。
翩翩公子，纤纤少女，天意莫测，人心如麻。
顾惜朝心底叹气叹气再叹气。
他表面上虽是一派轻松惬意、老神在在、有持无恐，听到路凝香这话也不觉心里沉了一沉，忧思郁结，愁上眉梢。
顾惜朝观这四人吐纳平稳、内息深厚，跻身高手之列绰绰有余，而能让路凝香派到这里对付自己，就算不是个个都是万众无一的好手，但胜过自己却也是足够了。况且他的性子素来喜文厌武，无意于武林，所谓武学一脉，亦不过是学来防身健体之用，路凝香一上来便打出四个好手，倒也是把他看得高了。
顾惜朝后退几步，眼角在四人身上交替流动，却越看越心凉。单若只有一人，他还有把握逃掉，可这四人架势一摆相辅相成宛如一体，哪里有让他逃走的空隙可寻？
——他已人在局中。
看来这长江路府他顾惜朝必然是要走上一趟。然而江湖规矩：输阵不输人，输人不输面。主动前去和被人请去，这其中的差别滋味，可是绝绝对对不同的。
但顾惜朝又是个极高傲的人，或者应说是他身上还留有一种浸透到骨子里的书生意气，让他这个时候拉下脸来轻言认输，却也必定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僵局。
想到此处顾惜朝又忍不住埋怨起戚少商来，那人晚不走早不走，昨日一夜里赖在自己身边顶风放哨寸步不离，偏偏出了事时又不见踪影，当真令人窝火。
——我既然撑得过那天罗地网的三千劫难，就不信逃不掉这荒山野岭的小小一局！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了满山遍野的蓬蒿飞风絮，洋洋洒洒地飘入晴天，滚了几滚，又慢坠坠地落了四野泥尘。
顾惜朝就在这时动了一下。
他飞身、出手、拔剑！
——古剑遗风，寒气摄人。
那四个人中见多识广的一个突然“咦”了一声，惊道：“逆水寒？！”
——戚少商的逆水寒。
顾惜朝能拿到逆水寒绝对是凑巧。
当日逼宫失败、落魄逃往之际，顾惜朝随手从外面倒了一片的侍卫中的一人处剥了一件干净合身的衣服——好在戚少商一路打进去时砍翻了不少人够他挑——至于因此滞留宫中好巧不巧地捡着自己追杀了一路都得不到、却被戚少商毫不留念地扔出的逆水寒，顾惜朝自己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起来。
他拿了逆水寒，就立刻藏身在搜索的队伍中，混出了宫。
——也因此错过了晚晴的死。
他本以为铁手会保护晚晴，不会再让那个饱经苦楚的柔弱女子受到伤害。
——可是晚晴却为了父亲、为了自己，自刎于铁手面前！
顾惜朝这一走神，心上陡然一暗，连疾驰的身形，也随之缓了一缓。
——如果那时他猜得到晚晴会死，即使是和她死在一起，他也是绝不会走的！
但终究是，错过了。
和顾惜朝交手的人都是行家，顾惜朝动作中的疏漏，他们自然不会错过，却无人出手。
人在江湖上混久了，心机变得深沉了，胆子也变得小了——当顾惜朝这样一个胆大心细的人露出不该有的破绽时，他们会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毕竟他手里的是逆水寒，而那把剑的主人，则是戚少商。
九现神龙戚少商，原连云寨大当家、现任六扇门名捕，有伴侣一人息红泪，有仇敌一名顾惜朝。
戚少商是剑客。
剑就是剑客的生命。
逆水寒是戚少商的剑。
——可这把剑，现在却在顾惜朝的手里！
难道他们已经冰释前嫌、相互合作了吗？
——为了那份宝藏？
现在顾惜朝的抢先攻击，乃至他的破绽，会不会就是戚少商突袭的暗号？
想到这里，那四人的眼神，都自主不自主地落到顾惜朝背后，黑不见底的山洞里。
顾惜朝开始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四个人会不加阻拦，也没有心思去猜测他们怪异的举止——事实上，他非但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心力也不分神，只一心一意的冲向安安稳稳坐在马车中的路凝香！
——他要抓她做人质。
顾惜朝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清醒地了解要办成一件事，何时去做、怎样去做，才能做到对自己最有利。
比如抓路凝香：一来她是这一行人的首领，位高权重，熟知兵法的他对“擒贼先擒王”这一招耳熟能详；二来她不懂武功，内力一点全无，反抗必不会剧烈；三来她坐在无人御马的车里，空间狭小，人也比较好抓。
虽然明知路凝香胆肯只身范险必然早有所准备，指不定如那无情一般满身的机关暗器，但事已至此，顾惜朝也只得去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而他赌输了。
显而易见的，比起戚少商无数次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死里逃生，顾惜朝一向糟糕至极的运气这次还是不够好。
顾惜朝距离那马车七步。
可以赋诗一首的七步。
此时就听那香车宝马中探身而视的清媚女子一声叹息，几点银星似的白芒从竹帘半掩的窗口飞驰而出，迅如流星，直击他额头、眉心、胸口处的三大要穴！
顾惜朝在空中一个急翻身堪堪避过那三道暗器，脚方着地，后面追兵已至，四人四剑，交织成网——他人又已落入局中！
但顾惜朝还在笑，笑得舒畅烂漫，天真无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戚少商，你还不救我？”
美人如玉剑如虹，江湖谁共我从容？
——人是美人。
——剑是好剑。
一泓轻薄如水也妩媚如水的剑身架在路凝香梨花初雪般的颈子上，剑如秋水，肤如羊脂，美到了极点，也险到了极点。
一滴冷汗，沿着路凝香美丽动人的脸部线条，缓缓滴落到地上，片尘不惊。
戚少商笑着一张俊脸，在她耳边，吐出一把比春风条条拂过春水漪漪更温柔更多情的嗓音。
“放了顾惜朝。”
翠巾温泪，红袖添香。
路凝香宛如一个羞怯的大家闺秀一般低垂着眼，冷泉般的青丝缠缠绕绕地披了一肩。戚少商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小巧尖细的下巴、花瓣一般柔软细腻的白颈和雪肌上因激动而起的淡淡的红。
血一样的红。
路凝香没有开口，没有得到命令的四个人仍然和顾惜朝维持着僵持不下的姿态——也许在他们的心中，像戚少商这样正义凛然声名显赫的大侠，是断然不会为了帮助自己的仇敌而做出伤害文弱女子的事来的。
看出他们的心思，戚少商手中的剑又向前递了递，更靠近路凝香的颈子一分，几乎要刺出血来。
“放了他。”
戚少商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温柔和多情，仿佛那就是他的本性，只是声气更冷更寒，似添上了一丝呼之欲出的杀意。
路凝香脸上的血色似是又退减了一些，那脖子上的红晕却更是红。她看了一会顾惜朝，袅袅娜娜地叹道：“小女子素闻戚大侠与顾公子有宿怨在身，今日一见，始知传闻虚实难信，千里追杀，原不过是一场游戏，倒平白涂炭了这许多生灵。”
她话里带着刺，刺刺都往戚少商心尖里挑。此话一出，饶是怜香惜玉如戚少商，脸色也陡的难看起来，偏偏对方说的又全是事实，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存在。
顾惜朝身子不动，百忙之中不忘回首一看，面上笑容更深：“路小姐这话就多虑了。要知这戚少商并非本心，六扇门要保着我，他也是不情不愿。”
戚少商心里十二分地感激顾惜朝关键时刻解除危机的仗义执言，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顾惜朝依稀、仿佛、好像、大概没有这么好心吧？果然这边路凝香眼珠子转了一转，复又似乎相通了个中关节地叹道：“没想到，顾公子为了活命，竟把宝藏交到了六扇门手里。有官家保护，公子今后可谓一路无忧了。”
她在说什么他又听到了什么？戚少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这位不幸被某人误导的大小姐，拜托请你千万不要造谣生事胡编乱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好不好？他会保护顾惜朝只是因为对方是傅宗书一案的重要证人，跟什么子虚乌有的宝藏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宝藏——你确定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而不是大家吃饱了撑着闲闲没事干东一榔头西一棒锤地编造出来糊弄那些纯洁无知的小孩子玩的？
就在戚少商内心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但脸上表情吹风不倒纹丝不动的时候，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顾惜朝眉一抬、唇一翘，从口中轻飘飘地飞出“不错”两个字来，字字千钧，立马不分敌我地把两拨人都砸了个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头晕目眩之中，欲哭无泪欲辩无处的戚少商再一次确定——遇到顾惜朝，绝对是他又一个倒霉的开始！
常言道：天妒英才。
纵观华夏历史上下五千年，有名的、无名的，死得早，多半都是聪明人。
大凡是聪明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想得多。
这个特点说好听了就是心思缜密七窍玲珑，说难听了就是胡思乱想草木皆兵——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古往今来大多数的聪明人，才华盖世却竞相折腰，都是栽在这一个“想”字上。
所以说这世上聪明人死得最快也最怪，因为他们通常都是被自己的聪明给想死的。
路凝香是个聪明的女人，面对同样聪明的顾惜朝和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的戚少商，她也不免提防了一些、想得多了一些。
——戚少商如今在这里，难保六扇门的其他人不会也在附近。
——就算没有伏兵，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联手，也难以预料两人之间不会逃出一个，若他们在江湖上蓄意宣扬一番，路家日后恐怕也不能好过了。
这一通仔细思量之后，路大小姐当即顺水推舟，很爽快地表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既然顾公子目前有要事在身无暇分身，她也不好鲁莽，今日先打道回府做好准备，他日里有缘再见，必有宴请。
然后她就走了。
一辆羽盖华冠的马车乘着微风绝尘而去。
其实顾惜朝并不想让她走。
在顾惜朝的眼中，所谓的誓言啊承诺啊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的，关于“翻脸不认人”他认识得比谁都深刻——只有死人是最守信的。但戚少商在他身边牢牢地看着他，九成九不会赞同他的提议；他自己又没有十足地把握绕过那四人扣下路凝香，也只好忍下杀人灭口的欲望，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去。
于是这场风波来得快去的也快，主菜还没上场，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平息了。
风吹云散，雨过天晴。
光天化日、风和日丽之下，顾惜朝和戚少商大眼瞪小眼。
戚少商脸色郁卒，黑得像是要下了雨。顾惜朝瞧在心上，怎么也克制不出想要发笑：“你在想什么？”
这家伙绝对是在明知故问！戚少商强行控制住掐死眼前之人的冲动，没好气地道：“想你身上的宝藏。”
他在寻访顾惜朝踪迹的这几日也听说过不小类似的传闻，通常在这一方面，那些平时豪情万千的江湖中人总是体现出和街头巷尾闲话家常的三姑六婆的行为上的惊人一致性。清清楚楚地了解顾惜朝有多么的一穷二白犹如小葱拌豆腐般的戚少商虽有心平反——但是所谓的流言，就是那种在你放任自流的时候传得飞快、刻意阻止的时候传得更快的神奇事物。所以为了避免最后顾惜朝变成某某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世家继承人，戚少商最终痛下决心，对此坚决采取了不理睬、不相信、不传播的三不政策。
——谣言止于智者。
然而戚少商随后不无悲哀的发现，当今的江湖人士的普遍素质直线下滑，愚蠢度一路攀升，迄今为止，竟然尚未有一人能够清醒地站出来澄清“顾惜朝身怀秘密宝藏”一事的真伪。
如此这般，叫戚少商怎能不感叹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想到此处，戚少商又回想起顾惜朝由始至终不惊不奇一脸自在的模样，不由狐疑地向他问道：“老实说，你身上到底有没有那玩意？”
顾惜朝瞟了他一眼，笑意盎然：“当然没有。”
尽管不情愿，戚少商还是不自觉地舒了一口长气，半是忐忑半是安心地道：“回头我去查一查，到底是何人传出的流言。”
顾惜朝盯着戚少商深沉的侧脸微笑，这一笑之中却纯然流露出一股子清澈无邪的邪气来：“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戚少商目光一跳，猛然打了个激灵：“你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顾惜朝伸出一根修长优美的手指，在戚少商面前晃了晃，又回指向自己：“就是我。”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
怒。
气。
怒气。
戚少商的怒气。
——一怒拔剑！
剑指顾惜朝。
戚少商横眉冷目，不怒自威：“你究竟有何居心？”
顾惜朝收起微笑肃然不动，他沉沉地看向戚少商，过了半晌，忽然弯了弯嘴角，扬起一个冷笑：“我想活。”
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尸首成山。
——一将功成万骨枯。
昔日顾惜朝手下杀场披靡无所顾忌，虽未成将，却早已是白骨嶙嶙、腐朽支离。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落到仇家手里，便只有死。
顾惜朝不想死。
他不畏死也不怕死——生有何欢？死有何惧？百年之后，白云苍狗，舆图换稿，风流人物，皆是尘土。
但他同时也爱惜自己的生命。
顾惜朝自小的经历告诉他，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只剩下黄土，什么也不算的黄土。
——何况这生命，有一大半是晚晴留给他的！
所以他不能死。
戚少商轻叹一声，剑挺直，心，却有几分软了：“你可知道，这样一来，自己落到某些人手中，将会生不如死？”
顾惜朝神秘地瞅着他，眼神大有深意：“你会让我落到那种地步吗？”
会吗？
会……吗？
戚少商问人，也是自问。
随即他苦笑了一下，在顾惜朝幽邃绵密的注视下把长剑收回鞘底，迈开了几步，有点无奈、有点坚定地道：“不会。”
时近午时。
顾惜朝观了观逐渐火亮的天色，接近夏季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眼晕。 
“这就走？”
戚少商认真盘算了一下，摇头：“暂时不用急。路家的人刚走远，一时半刻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人到这。”
——而且顾惜朝也需要休息。
这一句会引起误会的关心戚少商却深埋在喉中，硬是说不出口。别说顾惜朝听到会如何怪异地看待他，就连戚少商自己听了都奇怪。
那边顾惜朝踱到山洞里的阴影下面，闲闲凉凉地问：“你是说为了他们的利益，路家的人会想方设法替我掩盖踪迹？”
戚少商点头，不得不承认顾惜朝想出的是一个好点子——一群勾心斗角亦敌亦友互相扯后腿的精英比不过一个脚踏实地心无旁骛的笨蛋——但是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方法却也未免太过冒险了一些。但转念又想，顾惜朝的风格一向如此，他要不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那反而才让人奇怪呢。
顾惜朝侧了头，他眸中含笑，倒影呈现在戚少商的瞳仁里时，却是笑得妖异：“你不进来坐一坐？我们有好久没有聊过天了。”
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有心思和自己聊天？戚少商吸了吸气，无言的拒绝。他旋身走向洞外，下意识地想躲过和顾惜朝面对面地相处：“我出去看看。”
戚少商形单影只的身形寂寞得像一只濒死挣扎的白鹤。顾惜朝看着，内心忽然触及到一股今昔何昔君已陌路的凄凉来。
“大当家的。”望着戚少商的背影，顾惜朝神色一动，在背后叫住了他。
走在前面的身影略微停顿了下来，透亮的阳光洒在戚少商削直孤挺的肩头、后背，明晃晃的，出奇的苍凉。
“什么事？”
在戚少商看不到的地方，顾惜朝清秀的眉间悄然蕴起一绺氤氲如茶的落寞：“你来，会不会后悔？”
戚少商的语音明显迟疑了一会：“戚少商做事问心无愧，但求不悔……”他又顿了一顿，沉重地道：“可我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杀了顾惜朝。
仇恨是一柄双刃剑，伤人又伤己。戚少商不希望自己被永远都解不开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所左右，但是和顾惜朝朝夕相对的境况，却让他惧怕控制不住自己叫嚣冲动的心。
话音未落，戚少商已消失在灰色的洞口。久积的尘土在日光中漂浮、舞动、坠落，最后又重归于静寂。
晦涩难辨的光影照耀下，顾惜朝轻轻地垂着眼，沉下脸色，认真地审视着自己平摊开的双手：“……我也在害怕啊。”
戚少商，我害怕的是：有一天，我会为了生存而……杀了你。
太阳的影子在青灰色的石壁上慢慢地转动，斑斓的青苔爬满了墙面。顾惜朝一手拂着清凉的岩壁，一边走回自己起居安寝的地方。天然的石台铺着厚厚的茅草，坐在上面的感觉干燥而柔软，不见天日的阴凉石洞内，只有这个地方还保存着一点暖意。
确实感到有些累了，顾惜朝一掀外袍随意坐在石塌上，揉了揉一抽一抽地暗痛着的右腿，举手投足间风华暗转，愣是将这看似散漫随便的坐姿坐出了三分意犹未尽的慵懒和七分尊贵孤清的优雅。
这时四下无人，顾惜朝方敢大大地呼出一口浊气，心神一松，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筋疲、力乏、身残、神竭，刚才和路凝香五人的对持纯粹是强打精神弄虚作假，那帮人要是毫无顾虑一上来就动手，不出五十招他便会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也实在是多亏了戚少商的及时赶到他才幸免于难，但顾惜朝一时感谢之余又觉得有一点小小的别扭——他为人极是好强，做任何事都要做得最好最风光，可是一遇到戚少商却什么窘态都出过什么侮辱都遇过，搞得自己一点颜面尊严都没有，还不如干脆利落的死了好。这么一想来想去，倒还真不知这人应算是自己的福星还是霉星了。
人都说“无独有偶”。早上戚少商还在那里哀悼自己的时运不佳误遇匪类所交非人，这一会儿顾惜朝也在感慨命运坎坷世事无常。说到底他俩是半斤八两同是天涯倒霉人，区别只在于戚少商是在霉别人的同时顺便霉自己，顾惜朝是在霉自己的同时顺便霉别人。
——这是否，也叫做一种“知音”？
戚少商在外面绕了几圈，彻底消除了附近有人烟来往的痕迹，心情也缓和平稳了许多。他估算了下时间，顾惜朝约莫已经歇息够了，便又走了进去。
按照昨天的记忆转了几转，只见这阴阴霾霾的窄小空间一直通到的尽头，那顾惜朝正襟危坐，眼白微红，意态柔倦，看神情却好似正在发呆。
戚少商一起意，问道：“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顾惜朝扬着脸，稍肿的眼睛却看向别处：“睡不着。”
戚少商啼笑皆非，他特意留下的空闲可不是要顾惜朝睡觉的。那头却见顾惜朝冲戚少商伸出手，宽大的广袖如流云坠地，苍青色的袖子镶着暗青的花边，衬得那探出的手格外的修长纤巧。戚少商定睛细看，顾惜朝的手肤色均匀细致，骨骼清奇秀气，指尖温软圆润，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应该是在江南烟雨里琴棋书画诗酒茶的浊世佳公子，而不是炎炎黄沙中屠城放火颠倒伦常的杀人凶手。
风含翠筱娟娟净，雨浥红蕖冉冉香。
从来不著水，清静本因心。
戚少商忽有点失了神，脑中想到的，却是旗亭初见时那人放肆了大漠的张扬与柔软了水乡的温润的浅浅笑颜：“以前看到你，总是会想到莲花……”
顾惜朝也是一愣，继而不置可否地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一笑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戚大侠太看得起我了。莲花高洁，顾惜朝却是满手血腥……配不上的。”
戚少商回过神来，含糊地道：“莲花高洁……确是配不上你。”
莲花配不上他？顾惜朝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这人当真是个无与伦比的大笨蛋——莲花太高洁而他太污秽，配不上的该是自己才对。
——可却有一种淡淡的温情，在心田慢慢地漾开了。
顾惜朝见戚少商还待在原地不动，索性主动抓住戚少商的手腕，把他拉了过来。接触到的体温不烫不凉，而是正正常常的，活人的温度。
他把戚少商的手隔着衣服移到自己的睡穴：“你帮我。”
从很久以前的追杀起，戚少商就觉得顾惜朝的思维方式委实不是他这种正常人所能揣测忖度的，认真探讨他的举动及至争论反对无异于白白冷费大好光阴，所以他虽然怔了一怔，仍是很听话地将顾惜朝送入了无牵无扰的黑甜梦乡。
榻上的人很快就睡死了。戚少商在一旁看着顾惜朝的睡脸神游物外。
他睡得好安稳，又静。
这种状况下贸然中止对方难得一回的深度睡眠就太不道德了。闲得无聊的戚少商换了个目标，盯上了顾惜朝与众不同的卷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那人纠缠不尽的发丝。忘了过去了多久，恰好俯下身的戚少商明晰地听到了翻腾起伏在顾惜朝唇间的两个名字。
——一个是晚晴。
——另一个名字，是戚少商。
光……好刺眼。
“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吓了顾惜朝一跳。刚一睁开眼，大量明媚的光线便迫不及待地涌入眼内，照得刺痛。顾惜朝马上合上眼，视线回落于一片漆黑，他朝虚空随手去抓，却有人将一个木质的握柄塞在他的手里。顾惜朝又再勉强撑开眼，才发现那竟是一个食盒。
“什么时辰了？”顾惜朝低头整了一下衣衫，随之直起身，老实不客气地打开盒盖，随口问了戚少商一句。
那盒子里面有一碗米饭，一碟清抄的素菜和几块火腿。顾惜朝拿着银箸夹饭入口，只觉肉香米酥菜脆，还有温温的热气弥漫，显是自己被叫醒前刚做好的。这些菜清淡是过于清淡了，但以顾惜朝这几日被破坏掉的健康饮食习惯而论，他最好也只能吃这个。
等顾惜朝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戚少商又递过一壶淡茶，安抚道：“不急。你先休息好再说。”
微苦的清香随着温凉液体的流入从舌根窜到齿间，咽下后又变成暖暖的甜，宁静素雅，回味无穷。在戚少商无声地凝视下，顾惜朝称赞了一声“好茶”，又默不出声地静静品起茗来。
一时间，某种近似于温馨的氛围，在四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了。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戚少商和顾惜朝一路纵马南下，快到傍晚的时分，两人入了金陵城，寻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客栈整顿休憩。
沐浴薰香、除尘解乏，换过戚少商买来的新衣之后，浑身清爽的顾惜朝开始对付自己已经快变成一团乱麻的卷发。好多天没有细心打理过，那头发沾了水后更是曲，连拐了九转十八弯，梳理起来特别的麻烦。
在他洗浴时不知跑到哪里去的戚少商一打开门，就看到顾惜朝满目气恼地用木梳一下一下地理着自己的长发，未退的热气在他脸上蒸腾出一抹薄红，那样子活像一只玩乱了毛线的小猫，正在为处理遍布狼藉的尾巴而烦恼。
好不容易把打着卷的头发妥妥帖帖地侍弄好，顾惜朝松开手一转眼，正好看见戚少商倚在门框边出神。
联系到某些令人不快的猜测，顾惜朝剑眉轻轻一皱，问道：“天快黑了，你还杵在这里，莫非怕我畏罪潜逃跑了不成？”
“当然不是。”戚少商忙不迭地解释，好说歹说总算是消了顾惜朝的怒气，他自己却一步未移，也不打算离开。他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其后又安静下来，表情尴尬，只是不语。
顾惜朝眉目一挑，偏身一让，留了一半的床位空出来给戚少商，另笑问道：“你想跟我睡？”
戚少商哀叹一声，心知肚明自己清誉不保，他心一横，便放开忌惮大大方方地坐了过去：“六扇门一月的薪俸还不够五年前的一壶炮打灯，你带的钱又不多，还是省着点好。”说罢他脱了鞋袜，把外衣扔到椅背上，顺手就去吹灭了那刚燃的灯火。
顾惜朝却拉住戚少商的手，劝阻道：“今晚就不要熄灯了。”
戚少商一头雾水地回过头。顾惜朝也不去搭理他，自顾自地拽过行李。他挑了挑油灯的灯芮，见里面灯油满满，便打开包裹，取出一包药粉，洒在里面，又重新点了灯——这回的焰火却暗得几乎看不清，只燃起一室幽幽暗暗的紫烟来。
戚少商看了看那诡异的火苗和烟色：“这是防范迷香的药草？你倒还真是谨慎。”
顾惜朝笑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谨慎一点总是好的。”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件物什，细长如蚕丝，在床榻周围紧紧围了一圈，夜黑灯黯，外人乍一看去只觉幽黑一片，很难还会发现有此玄机。
戚少商手指一勾那银线，试了试它的弹度韧性，下了判断道：“是琴弦。”心想若是有敌人闯进来，顾惜朝一拉弦，避无可避之下，非死既伤——这还是不在上面涂毒药的结果。
见顾惜朝满不在乎地做出此等焚琴烹鹤一类有违风雅的事情，戚少商一阵怅然一阵清明：顾惜朝虽是个书生，风骨清高依旧，但他在江湖上漂泊零落得久了，连做起事来，都捎带上了几分刀口舔血的邪气和狠毒。
那厢边顾惜朝收拾妥当，他拍了拍手，挪到了靠墙的一侧，吩咐了句“你守夜”，也不管两手空空瞪大眼的戚少商，搬过床上唯一的枕头和被子和衣而睡。
戚少商上看看、下看看，身下的床具是以青竹雕制，中通空心，隔了层褥子也挡不住夜里散透的凉气。顾惜朝抢走床被连盖带卷地垫在下面，戚少商想夺来却又拿他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直挺挺地躺倒在僵冷的竹榻上。
夜深人静。
城内的打更人有气无力地敲着锣，传到客栈里，却被掩盖在水落花舞的天籁之中。他们住的是后院，和前厅间离了一个花园，里面假山嶙峋，小桥流水，满树桃花。顾惜朝看重的那庭院之内如诗如画的景致，也是让戚少商最近收入大为缩水的钱囊消受不起的原因之一。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这一夜和顾惜朝比邻而眠，人还是那一日小小酒肆时的模样，心却已然如人面桃花物是人非。桌上的灯亮得惨淡，戚少商心潮翻滚澎湃睡不着觉，又恐动静大了惊扰着顾惜朝，左右无事地盯着屋外，竟起了吟诗的兴趣，禁不住念出了半首记不得出处的小诗。
此时身边之人轻哼了两声，替戚少商补完地道：“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原来他也还没睡……戚少商心虚地观量着对方，却瞧见顾惜朝翻了个身，和他脸对着脸。那明亮犀利的眼神像是两把刀子，直戳进戚少商的心底去。
“戚大侠好高的兴致啊……”顾惜朝微微笑着，说：“半夜不睡，却在这诵艳诗！”
戚少商哑口无言。
这一晚，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心意叵测，有思无梦。
第二日一早两人起身上路，始终未曾说上一言半语。马匹跑了一道，半路遇着一片竹林。深雾飘漫，绿竹幽径，自有青箩拂衣。
这个时候雾应该早散了才是。直觉到林里的不寻常，顾惜朝下了马，在林外转了半天，神情高深莫测。
待顾惜朝第三次走了回来，戚少商也随着下了马，凑到他身前嗅了嗅，疑道：“你用的什么香料？味道又清又淡，很好闻。”
他虽然性喜洁净，但还不到像那些官家子弟涂脂抹粉的地步。顾惜朝冷眼一瞪，气道：“我看你是在胭脂堆里混长了，闻什么都是那个味！”
不会吧……戚少商使劲摸了一下鼻子，沉默、凝神、深思，郑重其事。
顾惜朝看得火起，愠怒之下他撇开戚少商自己一人走到入口处，别着头冷声警告道：“要不跟我过来，要不就别进去。”
戚少商跟到他身后，往幽深不知处的前方望了望：“有阵法？”
顾惜朝昂着头，语气里带有棋逢对手旗鼓相当的兴奋：“是武侯八卦阵的衍生。有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分休、生、景、死、伤、杜、惊、开八门——其中生、景、开是吉门，休、伤、杜、死、惊是死门。八阵依六十四卦结合摆设……”
顾惜朝话题一开说得过瘾，大有不到天黑不罢休的趋势。戚少商听得头晕，忙干笑地打断道：“你可不可以说得简洁些？”
顾惜朝死死地刮了戚少商一眼，牵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拉了马缰，大步一迈，一言不发就向里面走。
戚少商也拉着缰绳，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默无声息地顾惜朝后面，笑得开怀。
出口就在前面。
戚少商和顾惜朝不约而同都上了马。
眼看便要脱出迷阵，顾惜朝忽叫停了戚少商：“你猜是哪一批？宝藏——还是案子？”
戚少商托着下巴，苦笑：“是案子。”
顾惜朝歪着头，他乌黑的长发自肩垂下，沉甸甸的，似是要垂到人的心中：“那你可要小心，千万别拖累我逃跑。你要是被人拿刀架住脖子，我可是绝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的。”
他说得薄情寡义、好生凉薄，全然没有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意思，仿佛戚少商只是一个对他有所作用的棋子，必要时顾惜朝自求脱身，能够毫无回转毫不犹豫地舍弃他对自己的牺牲和情义。
——顾惜朝，其实是一个很无情的人。
忆起昔日顾惜朝为了傅晚晴的倾情一跪，戚少商一声长叹很是唏嘘：“差别待遇呀……” 
顾惜朝明眸流转，笑眯眯地安慰他道：“你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
戚少商眨了眨眼，笑出一深一浅的两个小酒窝：“你会流泪吗？”
顾惜朝轻微地愣了一愣——戚少商死了他会不会哭？会不会？
他紧蹙着眉，非常努力地想了想，很迟疑地说：“……你死了我会很伤心。”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晚晴死了以后他是不会再为死人而哭的，顾惜朝现在看到有人死去只会微笑，因为他觉得人的死亡是上苍送给苦难众生的一件最慈悲的恩惠。
可戚少商不一样。
——他是不能用常理测量的一个奇迹。
但奇迹归奇迹，若果真遭遇险境，顾惜朝更多的还是可能抛下戚少商独自一人逃走。
——即使你死了我会为你流泪。
戚少商作了一个决定：“这个东西给你。”
顾惜朝吃了一惊，他扫了一眼戚少商扔到自己手里的金色令牌：“平乱玦？”
戚少商点了点头，笑得风神俊朗潇洒不羁：“你武功不高，带它出去，我帮你引开敌人……至于其后该做什么，我想你会比我想得更好……”
顾惜朝呆住，他忽然觉得今天太阳洒下的光芒太耀眼了，照得他的眼眶好热：“我背叛过你……你还是信我？如果我拿着它自己逍遥地逃了不管你，你——会不会怪我？”
戚少商耸耸肩，一点也不在乎地说：“不会的。”
顾惜朝又是一呆，他追问道：“为什么？”
戚少商送给他一个很迷人很阳光的笑容：“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话说回来，戚少商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我还会信任顾惜朝？为什么连想都没想过顾惜朝还会背叛？如果顾惜朝不回来，自己就只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地方——但最起码那个人还活着……戚少商想得并不是很多，只是很本能地选择了一个可以救他们两人的办法。顾惜朝一问，他反而不确定起来——如果他因为顾惜朝死了，自己会不会怪他？
他又是为了什么那么想知道自己死了顾惜朝会不会哭？
为什么他的心情会在听出顾惜朝话里的颤音后，哪怕明知此刻前途未卜危难重重，却依旧只感到平静——甚至是——幸福？
——我知道顾惜朝不是那种人。
戚少商越想越不对劲。
他的心，好像……乱了。
绿竹幽篁，风过影动，淋冷的雾气挟着异香穿梭不息。顾惜朝当头穿出密林，视野所及，是翠绿的草地、湿润的泥土、生苗的新树、飞落的白絮……还有人影。
灰色的人影。
戚少商气运丹田，单手握剑，如临大敌之刻他又抽空数了数那帮不请自来的访客的人数——一共十三个排成一行以逸待劳的人，带着十三把剑锋利杀生的宝剑，整齐统一的衣衫有些潮湿的狼狈，那目光却阴森如鬼、冷厉如鹰。
顾惜朝也把右手伸进了腰间的布兜，同时手下用力勒紧拴马的缰绳。他的双眼掠过那群灰衣人，嘴一撇，一半是嘲讽地冷笑道：“你们……是杀人，还是劝降？”
灰色的杀手们凝神直立，像是全没听到顾惜朝的问话——面对即将被自己杀死的活死人，话还有必要说得那么清楚吗？
顷刻的功夫后，其中一个像是领头的杀手伴随着并发的杀气冷涩地吐出两个字：“杀人。”
他没说要杀谁——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个人都是要死的，自己的任务本来就是不留活口，那么具体要杀的是谁，却又有何分别可言？
于是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境地，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好说的了。
——结局只有一个。
拔剑。
对敌。
战死。
——无论是谁。
戚少商对顾惜朝转头一笑，正对上他凝望过来的明丽瞳眸，那眼睛黑而亮，漂亮得惊人。
他们二人对视之际眼波流替，只言片语描叙不尽，似是心有灵犀心意相通了一般。戚少商豪迈一笑，双腿奋力一夹，胯下日行千里的良驹嘶鸣一声后放马奔驰，如飞般向着那灰衣人就冲了过去。顾惜朝也紧跟其后，拼命催马追去。不一刻便已冲到了阵前。
那些个灰衣杀手临危不乱，无数寒芒混杂着叱喝声回旋而过，呼啸之声不绝于耳。
戚少商拉着顾惜朝如鹤冲天一样飞身下马，人却往半空跃去——不一时之间，各种花样百出名目功能皆不相同的暗器朝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招呼过去，“咯吱喀嚓”一通乱响，把那跑了主人的可怜马儿扎得密密麻麻如同破洞百出的麻布袋子似的惨不忍睹。
这时戚少商人在半空，已达顶点，正是旧力方竭、新力未生的关键时刻。顾惜朝被他揽在怀里，下面的暗器却已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在他俩身影下落的瞬间发射而出——戚少商双手护着顾惜朝无暇格挡，眼看便要朝不保夕身首异处！
死亡的危机是如此的接近，戚少商居然却还大有闲情逸致地对着顾惜朝微微一笑：这一刻他若丢下顾惜朝的安危不管，回身相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电光火石之间戚少商心如电转——谁生？谁死？
顾惜朝还是戚少商？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有事。
戚少商眉毛一跳，这一笑间他心意已决，面容上也显出一种枭雄壮志式的豪情来。他真力渤发，飞速渡入顾惜朝体内，同时手腕翻转，又将顾惜朝远远地抛了出去——他自己却承受着两人的双倍重力，又直直地向下方的必死之网跌去！
难道他已决意去死？
——当然不是！
耳边风声凄厉不断，戚少商却处变不惊，在空中伶俐地翻身抽剑，薄薄如枕水的长剑划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圈，银辉万丈如月绽闪。剑气交错，罡风陡现，他轻而易举地在身边布下绵密剑网，险险打落了一眼的暗青子。白芒闪动，神哭小斧飞旋着击落戚少商看不到的死角的残余，又厉厉鬼哭着飞回远去的顾惜朝手中。空气细微地流动，地上浮尘溅了几溅，白光一闪，戚少商已于一波暗器如潮间纵身落地，神采卓然、洒脱如风。
精打细算屡试不爽的围攻竟然失败，还有一人当众逃跑，灰衣杀手面面相觑，均感大失面子，有几人立刻转身改而截杀顾惜朝。谁料行不到几步，竟被戚少商迅若游龙的身形拦了下来！
“你们的对手是我。”戚少商挽了个剑花，容如止水、古井无波地说。他的神态气度如闲庭信步，气定神闲：“谁也别想离开半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戚少商方一度过九死一生的危难足尖踏地，那一边顾惜朝却已借着他的鼎力相助凌空腾起数丈，长袖飞扬、青衣拂动，施展到极限的轻功身法渺渺无踪如凭虚御风羽化登仙，瞬息千里，不转眼便脱出了包围圈。他越行越远，戚少商的影子几快看不见了，顾惜朝却不尝牵挂那人生死地回头一望过，只点了点脚下的树梢，速度更加加快地向前奔去。
顾惜朝自负心狠手辣，行事只问结果不问手段，极是冷血。但从戚少商不顾自身艰难而先助他脱险的那一刻起，纵使他表面上仍旧无所动容一切如常，心中却暗道：戚少商你可不要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死了才好……
他是他的朋友、兄弟、仇人、知音……这人间太寂寞了，晚晴已逝，戚少商要是再死了，又叫他如何再若无其事地撑过这一片无边无尽的虚幻荒芜？！
他的母亲曾经跟他说过，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才是真的。
所以顾惜朝最爱的就是自己。
他有才，便想被人赏识；他有欲，便要出人头地；他有梦，便可舍弃知音；他有情，便去爱了晚晴。
但最重要的，却还是自己。
他去爱晚晴的原因单纯而又复杂，或者就是因为晚晴是个好人，他如爱上了她，她也必然会爱上他……直到晚晴死去的一刻，顾惜朝才真真正正只因爱而爱。
他想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既然一定会被背叛，那就先背叛别人好了；既然一定会被伤害，那就去主动伤害别人，这样痛的苦的就不会是自己。
但还是寂寞。
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于是就冲动了、脆弱了、心软了——就想找个人去爱了——他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但最好，能是个能够容纳自己的好人。
脑中闪过某人的轮廓，顾惜朝心中一动，身法忽地定住，满眼算计。
戚少商……
被戚少商找着并与之结伴同行的时候，顾惜朝确信自己有三十二种办法可以脱身；而戚少商对他毫无防备，他若起了杀意，起码可以让九现神龙名副其实地死上九次——可是顾惜朝却连一次偷袭试探都没动过手，也似乎从没去想过被戚少商带回六扇门后他的下场不是监禁就是斩首。他只觉得这个家伙有时呆得很可爱，跟他在一起自己很温馨也很愉快。
然后就头脑发热得不想离开他了，也什么都不想再去理去碰了，仿佛那些杀伐、血泪、背叛、伤害、悲哀、痛苦、爱恨……一下子都像是不曾存在不曾发生过了，这里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人，偶尔吵吵嘴斗斗气，过着幼年不解人世时曾经憧憬梦想过的平淡温吞的幸福生活。
——戚少商是一个好人。
有这样一个好人照顾他、信任他，他会觉得温暖，也会觉得贪心——光是照顾信任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忽然就……想爱上这么一个好人了。
但他爱不起。
有太多跨不过去的东西挡在他们之间，他不敢爱也不能爱。
顾惜朝突然深深叹息了一声——对不起啊戚少商，你死了我大概不会有时间为你流泪了。
你生，我生。
你死，我死。
再过三十九招，他的腿上会新添两道疤痕，而自己的剑则会穿过那人的脑颅。
将染血的长剑自一人的喉骨中轻松拔出，戚少商又再度数了一回人数——六个。十三人中只剩下六个，自己砍翻了一多半，值得庆祝。
剑啸如吟，惨呼声中，第八个死人倒在他的剑下，戚少商自己却身躯一晃，无视那五人又惊又惧又怕又恨的脸色，以剑支地，斗大的汗滴纷纷垂落，眼色疲惫，喘气连连。
那领头人惊喜地叫道：“快！下在雾中的毒生效了！快杀了他！”
余下的几人眼光一寒，一拥而上，却未料到就在近身的前刻，戚少商的手中却竟亮起一道快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的剑光！
戚少商没有中毒。
——而那剑光，却亮得更快、更狠、更清、更锐、更美！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缈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男儿何不带吴钩？ 
戚少商剑起、剑落，流光飞舞间，似是挑起一帘在漫漫时空中徘徊游荡了整整千年的朦胧幻梦。
梦生。梦碎。梦醒。
——人亡。
那在地上垂死挣扎的首领鲜血直流的脖子上的骨头“咯咯”作响，出气多入气少，显是离死不远了。
其他四个死人，在剑光亮起的刹那，便已被夺去了心神，瘫软在地。
那带头人面朝天空，双目圆瞪，沙哑地咒怨道：“你……不要高兴太早……援……军……”
他甚至还未说完遗言就死了。
死——不——瞑——目。
戚少商半跪在原地，维持着出剑的招式，他脸上有笑，笑得很酸，也很苦。
他已经看到打扮和这一地死人一般无二的又一群灰衣人就要杀到他的跟前。
——而他却无力再战。
死在这里实在有点冤枉啊……顾惜朝一直没有赶到，戚少商的心中，却寻觅不着一丝怨怼的愤气。顾惜朝很安全，他还活着，这就好似已成为他最大的安慰。
戚少商一早就察觉到自己对顾惜朝的心情不太对——红泪知道了一定会用伤心小箭把他刺个对穿，老八和小妖可能还会补上两枪，而四大名捕和诸葛神侯肯定会对自己进行地狱式的思想再教育——但这些他都不再在意了，此时此刻戚少商只想笑，大笑。
因为他听到了顾惜朝在他背后发出的清亮亮、慢吞吞、懒洋洋的招呼声。
“戚少商，你还没有死？”
顾惜朝是个读书人，普通读书人的毛病他多少都有那么一点点，比如眼高手低、自命不凡之类的。但是他也算半个江湖人，因而江湖人们大刀阔斧快意恩仇的习性他也有那么一点点，比如对于感情，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手段是委婉的，行动是直接的。
所以顾惜朝在搬来救兵之后，并没有跟着大众人马走官道，而是趁乱拉了戚少商，偷偷摸摸地溜走了个神不知鬼不觉。
——他要和戚少商培养感情，自然是要求两人独处闲人勿扰，有那么一大票人跟在后面，人多嘴杂的，难保不会破坏情趣。
只不知那些官兵会认为新近捕快戚少商是被人不幸劫走呢，还是神秘失踪了呢？两手捧着青花细瓷的茶盏，顾惜朝幽雅地浅抿了一小口清茶，不带恶意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杏花楼头。
戚少商和顾惜朝相对而坐。
你死我活的搏杀之后还能留有性命在这里享受精美细致的餐点，戚少商感动得几乎要流出热泪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欺我。
杏花楼下，胭脂花粉、莺莺燕燕，娇声笑语络绎不绝，不时有华衣彩妆的美貌女子伴着各式男客前后穿行；杏花楼上，清静高雅，熏香缭缭、琴韵相邀，不少文人墨客与身边巧笑倩兮的雍华女子诗词歌赋，相谈甚欢。唯独他们这临窗一桌，破天荒地坐着两个容貌身段俱是不俗的大男人干吃饭不叫人，却无一人前来叨扰。
此地靠近秦淮河畔，有乐户上千，唯独杏花楼独占鳌头，素有“江南第一销魂窟”之称。
顾惜朝会带他来这种地方，戚少商说不奇怪是假的，但他也晓得顾惜朝的性情，他不愿回答的问题冒失相问，结果只有错解，若一不小心说了些个不中听的赖话惹怒了对方，更是大大的得不偿失，还是假装不知道的比较好。
更何况这里景雅、人美、菜香、酒醇，以戚少商的品位和眼力，却也实在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戚少商托得顾惜朝的手脚快大难不死心情舒畅，颠簸之后，肚子倒也真有些饿了，只管闷头大吃。摆在顾惜朝桌前的碗碟却只动了小半口米饭，余它菜色一筷未及，只顾品着茶想心事儿，那一双内双的眼睛却时不时在戚少商浑身上下溜个两圈，眸光奢艳，有时不小心逛到别处，却把上楼送酒菜的小姑娘瞄得脸红了一红，连骨头也给软了半把去。只可惜这戚少商低着头全不入他法眼，就是看到了也全当视而不见，纯属浪费春光不解风情，真真叫人扼腕。
酒足饭饱之后，戚少商一抬头，正正好好就迎上顾惜朝的流萤眼波，一怔又一笑：“你看着我做什么？”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很脏吗？我记得自己上来之前已经洗干净了。”
顾惜朝又静静看了他一时，直把戚少商也看得不自在起来，才认真地道：“我在想……‘嫁人当嫁戚少商’，我要是女人，也定会嫁你。”
戚少商自认脸皮不薄，听了这话却也只有俯首称臣的分。他险些控制住喷饭的欲望，又被自己急喘的呼吸噎住，一张脸颜色变了又变，忽青忽白忽红的，好半天终于硬挤出句话来：“你中毒了？能不能解？”
顾惜朝美目一瞪，气色不明地道：“玩笑而已，瞧你紧张的。”语毕又自去转目眺望远观那楼外的熙攘风景，弄得戚少商好不别扭。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差一点当了真……戚少商皱着张脸，眼角也起了几丝皱褶。顾惜朝不吭气，他也搭不上话，气氛僵了一会，总算老天保佑有人站出来解围。让戚少商心里大呼阿弥陀佛，甚幸甚幸。
话说那解围的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柳腰摇动，莲步轻移，端着一个盘子踱到顾惜朝旁边，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顾惜朝放下茶盏站起身，他端详了几许那上碟内的菜肴，轻轻颔首，自己拿起木盘，转了回来面朝着戚少商。那青衣小侍却如临大赦地喘了口气，又快步退了下去。
这一番动作看得戚少商又惊又奇，他感叹了似的道：“你在这的威严好大啊。”
顾惜朝眼光落到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气，只淡淡地道：“杏花楼的老板是我娘，你说她该不该怕我？”
戚少商“喔”了一声，却没什么较大的反应，表现平静得很。顾惜朝微微一笑，他弯下腰，那碟里的菜的香味便散了出来。
戚少商闭上眼闻了一闻，笑道：“好熟的味。嗯……杜鹃醉鱼？”他说话时总爱先笑上一笑，直笑得两颊一边嵌着一个酒窝，很有亲和力。
顾惜朝也笑了笑，他的笑容杀伤力不比戚少商逊色，一看就知是个沉静讲理的人：“那日你光顾着洗碗，到底没吃上这道菜。近日我吩咐后厨做的，也不知还是不是原先的味道。”便作势要把盘子放到桌上。
戚少商的外衣在前一场激斗中被划个稀烂，伤口是包好了，钱袋却也找不着了，一时半刻寻不到钱财添购合适的衣服，他又不愿破烂见人，只得要了顾惜朝的外衫披在身上遮羞。顾惜朝此刻外面只穿了鹅黄的中衣，楚腰束带，大袖垂垂，那布质偏厚，长长的袖口因着手臂的下落而滑到腕骨处，遮了一小半的手……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戚少商忘神了瞬刻，又开始乱想，随便去接了盘子，口上却胡乱地道：“如此，可算接过孟光案了？”
顾惜朝的手僵在那里。戚少商倏忽之间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得只想钻个地洞躲起来，休要再见人了。
顾惜朝却也不气，他置好菜碟，一弹桌，只笑吟吟地玩笑道：“怎么？莫非戚大侠还想与惜朝——举案齐眉——不成？”
戚少商夹了一筷子鱼肉暴殓天物地埋头苦吃，背上冷汗涔涔地向下流。
顾惜朝盯着他，指尖在桌子面上划了划，嘴边，却泛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微笑来。
楼上黄昏杏花寒，斜月小栏干。
前楼灯火如初，不闻更漏。戚少商倚偎在门口，十分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是我们住同一个房间？”
顾惜朝一手抱胸，站在他右方，冷冰冰地笑道：“你想去那里找个姑娘快活一下？用不用我介绍？”
戚少商抚了抚寒毛微竖的后颈，僵硬地回绝道：“不用了。”
顾惜朝走回内室，铺开崭新的床褥：“与其困惑这个，不如想想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赚钱的好。别告诉我你还想去劫富济贫。”
戚少商想了顿饭的功夫，他灵光一闪，拍手道：“我去种田卖菜，你看怎么样？”
顾惜朝双肩一抖，他扭过头，指了戚少商的脸直想笑：“你去——种田——卖菜？你要真种得出菜来，我顾惜朝也豁出去了陪你去织布！”
戚少商垂头丧气了不一会，便振作了精神，沉吟道：“短时间内估计我是种不出成果了。你也不用织布，我们还是去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好了。”
顾惜朝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九现神龙’戚少商义薄云天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你这种人，还真适合去当大侠……”
总算把话题引过去了，虽然牺牲了自己的形象。戚少商一落座，正色地道：“大侠也是要吃饭的。”
顾惜朝缓过劲来，轻笑道：“这么说，你不是把侠义当饭吃喽？我还以为你会抱着你的侠义过一辈子！”
这话可有特殊的门道在里边了。戚少商苦笑了一下：“人的一生，也不能只有侠义。大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吃的都是五谷杂粮，看的都是人生百态，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顾惜朝静了一刻，笑着接道：“你们这些大侠，总是会为了那些冰冷虚幻的侠义而舍弃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息红泪，比如感情……其实我们是一样的。”说到最后一句，他却想起那次在取名利和杀晚晴之间的挣扎，语声也渐次有些黯淡了。
一想到自己和晚晴，顾惜朝忽有些灰心：有些事，并不是他想要，就一定得的到。
他不清楚自己的聪明才智都跑哪里去了——怎么就一门心思认定戚少商会对自己好呢？戚少商是个好人，也许那种对待自己的好本来就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他觉得自己很幼稚：他和戚少商之间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情比金坚，有的只有自己一手撕毁的承诺——他不单想要兄弟情义，但自己却早已连抓在手中的兄弟情义都破坏了——戚少商凭什么这么照顾他？灵堂一聚，他为什么会放了自己？他说过自己“命轻贱，不配死”，所以戚少商是在可怜他吗？一路守护，也仅仅是在忠于自己的任务？
戚少商……人心隔肚皮，我看不懂你。从一开始就不懂。
——而且他也不懂自己。
生死一瞬时顾惜朝想到为戚少商报仇而和敌人同归于尽，固然因为是自己有情，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感动和报答吧？那是一种可以以命相偿的热血，而非爱情。
——他做出的决定，却很少单纯得只是为了戚少商。
顾惜朝觉得有一些的愧疚……他有点爱上了戚少商，但又只想依赖戚少商，不想彻底地付出。
——原来不只戚少商不爱他，他也不够爱戚少商……吗？
顾惜朝忽然发觉自己很可怜。
却说那戚少商望着什么地方出了会神，良久方道：“我两个都想要。”
顾惜朝只瞪了条案上那盏纱灯的灯影摇曳，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戚少商顿了半晌，又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潇洒一世，不违天理，不愧良心。说什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不舍侠义、不舍情爱，不行吗？”
东窗大白，案几上的孤灯亮了一亮，艳红的烛泪抖落凝固，虚弱的火星很快便被自敞开的窗户间吹来的晨风熄灭了。
头轻抵在窗棂上，顾惜朝单衣赤脚地踏在冰凉的地板上。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投注向院内，眸子里狂澜骤起，又侧身关上窗子，阻断了光线的进入。
“你肩上有伤。”戚少商打理好衣服，在他后方说。
顾惜朝打了个哈欠，斜眼乜了一眼戚少商：“这不都是你砍的？戚大侠记性好似不大好呐。”他捋了头发，露出黑发下细长的颈项。顾惜朝平素长发披肩、领口高束，倒还看不出什么，这会儿他只穿一身素白的单衣，披头散发之下，那肩膀之上的剑疤却是再已挡不住了地显露出来。
戚少商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你留在我腹上的两道伤，至今下雨时依然疼得厉害。”
顾惜朝不语。戚少商窥了眼顾惜朝直得笔挺的背，那宛如优质美玉般的肌肤上，狰狞地错杂着无数道粗长细白的旧伤，有的地方筋肉翻飞，一直延伸到衣服盖住的看不见的地方，想是布满了整个背部，竟生硬地毁了整份美色。
——人在江湖混，哪有不挨刀。
戚少商的手抚上那丑陋的伤口，那手沿着里衣往下、往下……他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却更轻：“这好像是军刑……你得罪了什么人？”
春天的早晨果真还是寒冷了一些，顾惜朝经受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他甩开戚少商的手，眼中微有哂意：“你总是杀不死，我完不成任务，被治了军棍。一百五十下换你一个连云寨，你说值不值？”
戚少商无话可说，拧了眉峰，凝目看他。打从重逢以来，两人始终有忌讳地避免谈起往事，对过去发生的所有保持缄默，顾惜朝这当口却又旧事重提，这个中心思，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说来说去不咬弦，平定了一下情绪，戚少商叹了气道：“你我之间，就必须尔虞我诈、刀枪火海，才算正常吗？”
顾惜朝蓦然回首，他看着戚少商，忽而哑然一笑道：“这话，可不像大侠说的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这是市井间的名言警句，脍炙人口，永垂不朽。
凡存在，既合理。对于以上这一点，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可谓深有体会。
所以一大早，顾惜朝尚赶不及吃完早饭欣赏欣赏江南三月柳絮桃英的大好春色，就已被迫出门赚钱讨生计去了。
戚少商本有意按老规矩拉个场子卖艺干点体力活，但后来想想此举太过招摇后患无穷，被顾惜朝一票否决了。他又不愿靠着青楼过活，一来二去之后顾惜朝决定去算命，当下他不知从哪找来了一个招牌和卜卦用的工具，大笔一挥写上四个拉风的大字就大摇大摆地跑到外面招摇撞骗去了——他也不想自己的注意并不比戚少商的提案高明到哪儿去。
难得顾惜朝兴致这么高，戚少商也懒得去阻止。从某一个方面来说，戚少商真的可算是一个相当懒惰的人。
这会儿阳光普照、微风和煦，戚少商心旷神怡心花怒放地坐在摇椅上，觉得这样天下太平无所事事的日子真的很美好，还有顾惜朝这个知根知底识情识趣的知音陪着，他过得很松心。
——但美好的日子总是不会长久的。
明知这样想很昧良心而且很不兄弟义气，可当一水儿的阳光灿烂的追命出现在杏花楼的后院欢快地向他冲过来时，戚少商的脸还是止不住地抽了一抽，只想当作和他素不相识。
追命连跑带颠地遥遥跳了过去。每次看到那张跟顾惜朝那么相似的脸的主人活蹦乱跳地在六扇门惹是生非，戚少商都会感到自己的嘴角在抽筋。
这人看了还是欢喜得想让自己打他一拳踢他一脚抽他一顿捅他一剑……啊，打住。戚少商背后飒飒地冒凉气：这可不是大侠该想的事。难不成是因了自己每次看顾惜朝时那人都很惨，他解恨之下就不再追究其它的事——而顶着同一张脸的追命每次都很欢乐，所以让他特别不爽？
——但不管怎样，戚少商和追命的关系很好，这也是事实。
理由很简单：他们都是癖性大得骇人的酒鬼，追命跟谁又都是自来热，喝着喝着也就混熟了，几轮过后，双方都发现彼此有很多谈得来的地方，越看越顺眼，颠过来倒过去地也就成了好朋友，就是可以嘻嘻哈哈地闯完祸后相约一醉的那种。
而这也是戚少商第一回明明白白地认识到顾惜朝和追命间天涯海角般的巨大鸿沟——酒量差太多！
——倒真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啊。
闹腾了一阵，追命不安分地坐了下来，戚少商被他磨出一个笑纹道：“六扇门远在京师，你怎么跑来了？”
追命扁扁嘴：“世叔说你一个人不妥帖，让我来接应。再说顾惜朝要是给跑了，我腿快，保准追得上。”
狐狸果然越老越奸……戚少商暗付道。追命笑嘻嘻地观量了戚少商几眼，又笑闹道：“我听下边的官府呈报说你们碰上小撮叛军造反险些丧命，幸而奇兵突至才算保全了性命，这时真的假的？”
戚少商呛了一口气，他算彻彻底底地明白顾惜朝是怎样找的救兵了，不愧是这家伙会干的事，当真耸动。
这边追命碎碎念叨着怎么自己就没赶上的不满，一脸的遗憾，戚少商早知他性格，暗中万幸他没赶上，否则下场必将不堪设想。一时又见追命憧憬地望向自己，催促他捡些好玩惊险的片段说与己听，戚少商咳嗽了两声，也便絮絮叨叨地讲了几句，当中自是隐去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细节了。
说了有一顿饭的时间，戚少商败下阵来喝茶歇息，追命却听得大呼过瘾，跃起身来绕着摇椅奔了三圈，比了个跃跃欲试的手势，摩拳擦掌地道：“过瘾，真是过瘾！何时我也能经历一场，回去也好向芙蓉那丫头炫耀炫耀！”
思及某人临行时的托嘱，戚少商笑谑道：“你敢去？铁手知道了会说死你的。”
这话就如当头一盆冷水把追命浇了个透心凉，他哭丧着脸，又垂头丧气地趴了回去。四大名捕中追命年纪最大，却以铁手最为老成持重，追命见了他就如老鼠见了猫，只有俯首帖耳甘拜涂地的份。戚少商对这两人亲密且生分的关系好奇是好奇，两个又都是他的好友——但他连自己和顾惜朝的关系都是一塌糊涂光搅稀泥了，又怎有空去管不相干的别人？
——个人各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追命门前门后左顾右盼，没寻到要找的人，一跺脚又转回戚少商处，大大咧咧地问道：“顾惜朝呢？我想见见他。”
戚少商支吾了一声：“他出去给人算卦去了……”
“算卦？”追命摸着鼻子想了想：“刚才我来的时候找不着人，碰巧看到一个黑纱覆面的算命的，他告诉我你在这后就不见了——那个不会就是顾惜朝吧？”
戚少商怔了神，他有点笑不出来了：“你说的那人，不会正好穿着身青衣，举着一个上书‘鬼神不测’的帆子吧？”
追命啧啧称奇，极佩服地道：“你怎么知道？啊——他真是顾惜朝？！”
戚少商脸色陡变了变，他突然起身、纵掠、腾空、飞奔——白影一闪烁就消失在门口——追命敢以自己的名誉打赌戚少商这一刻跑得绝对比他还快！
戚大哥缉拿逃犯真是尽心尽力不懈余力呀。追命很感动地想。
顾惜朝不见了。
街上是空的，城里是空的，杏花楼是空的，就连戚少商的心，也是空的。
——轻松。
——沉痛。
——混乱。
他的心很乱，比任何时刻都要乱。
他以为顾惜朝会和自己在一块儿，但追命来了，顾惜朝便走了，临走前什么也没跟他透露，什么也没跟他说。
——而他还在等他回来。
那些患难与共的灵犀、关怀牵挂的温馨、命悬一线的忧虑、以命相托的信任……都好像是荒漠里的沙粒，风一吹，就飞了、散了。
戚少商依旧是他万众推崇的大侠，顾惜朝依旧是他万众唾弃的小人，一切都没改变。
——除了心。
戚少商自然是知道顾惜朝对自己的感觉的，他只是不说破：一方面因为顾惜朝和自己嫌怨太深，短时间内他还调整不过一个相对正确的心态；两一方面却是因为看顾惜朝似有似无的挑逗暗示很有趣。戚少商很少被人倒追，而且还是被和他不共戴天的顾惜朝倒追——他并不是没有回应，顾惜朝打退堂鼓的时候他也有所示好——但他却没想到这些还不够，远远还不够。
他错估了顾惜朝的自信和耐心——顾惜朝是爱过一次的人，那又是一回激烈得付出了一方生命的爱，当他第二次爱上别人时，怎么可能不胆小不怯弱不犹豫？
他凭什么以为顾惜朝不会离开自己呢？因为只有他可以保护顾惜朝的周全？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顺利地找着顾惜朝——也许顾惜朝只是和人玩躲猫猫玩累了，想换个游戏，所以故意留下足够隐晦的线索让自己找到他——现在他不想玩了，于是就走了吗？
他们其实相交得并不长久，认识得也并不够透彻。旗亭酒肆的几夜，连云寨前的风雨，大部分的时日却只是在追杀，义无反顾血肉横飞的追杀。
他们才刚刚在一起几天，才刚刚开始一点一滴地展示出真实的自己……他们没有过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心心相映谈情说爱，他甚至还没有告诉过顾惜朝自己也对他有感觉，顾惜朝就离开了——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就是想要随时随地和他在一起的是不是？那顾惜朝又为什么还要离开？
——这抑或是说，不仅是他爱他不够深，他也爱他……不够深吗？
顾惜朝不是息红泪，他不会建立一个毁诺城无怨无悔地等他——他只会消失。天地之大、江河之广，要藏起一个人，有多容易？人海茫茫，山水重重，要找出一个人，又有多难？
顾惜朝……戚少商空虚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寒蝉凄切，晓风残月，此去经年，更是良辰好景虚设。他不知道顾惜朝在哪里，不知道顾惜朝是什么心情，不知道顾惜朝会有何打算……有关顾惜朝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自己是在后悔吗？后悔没有留住顾惜朝？留住了又能怎样？戚少商能够光明正大地跟顾惜朝说爱吗？
戚少商叹息。
——他的心失去了方向。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春愁离恨重于山。
这个天气两道的行人已经很少了。戚少商百无聊赖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沥沥春雨中，只看到影影绰绰的几个路人奔走往来，大是空落。
一把淡绿色的小伞自戚少商身边晃过他的视线——四十八片竹骨上是镶缀着墨竹碎花的锦面，伞顶压得很低，只看到那伞的主人是一个做书生文士打扮的青年，头发梳在上面，以头巾固定，现出文静桀骜的侧脸。那人左手握着伞柄，另一只则拎着一小叠的纸钱和用油纸包裹的绿豆糕。那深蓝的水袖袖口印着素色的白边，象牙色的肌肤更是白。他的手上朦胧生着薄薄的茧子，弹琴的、读书的、提笔的、舞剑的……
戚少商心中一动，他匆匆地尾随在那书生身后，追了过去。
戚少商跟着那蓝衣书生来到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小村。寒风萧瑟，雨润轻尘，低飞的乌鹊环绕下，十几户衰败清冷的农户人家疏疏落落地散在久无人踪的荒地上。
——空村惟见鸟，落日未逢人。
那文士打开在屋外围了一排的篱笆上的柴扉，走进了一间刚好可以遮风挡雨的小屋，不过前后三室，打来的柴木堆在外面，怕是被雨浇得湿透，不能用了。戚少商在门口逡巡了许久，怎样也提不起勇气去敲开那扇门。
——咫尺天涯。
却听“嘎”的一声，竟是屋里的人先开了门。
那书生立在门口，眯了眼笑道：“客自远方而来，到了我这陋室却又避而不见，难道还要在下‘瞻望勿及，伫立以泣’，才肯进门吗？”
戚少商低低地应了声“惭愧”，大步迈过门槛，进了内堂。他环顾四周，大厅上摆着一个饭桌，一个人用的，却也比书桌大不到哪里去，主人不做声，他便自己搬过一把椅子，坐到了桌前。屋里的供桌上点着香，烈了些新买的纸钱，缭绕了一室的低迷烟雾。那书生入了厨房，不久又转了回来，手中捎着一坛米酒和两个瓷碗，放到桌上，先替戚少商倒满了一碗，端了过去。见戚少商接过，自己方也坐了主座。
“乡野小地，无贵重物品相赠，只但酒一杯，还望宽谅。”
戚少商不过瘾地喝了口酒，只觉得这酒淡而无味，和白水无所差别。他盯着那书生猛看一阵，终于移开眼来，却突兀地说道：“先生可通卜算？”
那书生蔚然一笑，自己自斟自酌了一番，安顺地道：“知道一点。”
戚少商又问：“可是‘神鬼不测’？”
蓝衣书生又轻笑了笑：“时无重至，华不再阳。死作幽鬼的和仙游成神的，我自是留他不得；只有尚在世的还可挽留——不知这位大侠想算些什么？”
戚少商手指沾了酒水，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写了一字，手刚一移开，那书生便跟着长袖一甩，扫去了水迹。他抬手一看，那桌面却生生被戚少商的内力磨掉一层皮，匀称的白杨树皮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心”字。
那蓝衣文士愣得须臾，戚少商却已趁机摘了他的头巾。那书生“啊”地轻声一叫，倒也不阻，任凭一头凌乱卷曲的长发泄了满肩。
戚少商看着他，正正对上他奇异的眼神，只柔和地道：“碧落黄泉，紫陌红尘……我要算的，唯有君心。”
这书生理了理卷发，他容颜清傲，气宇飞扬，自然便是顾惜朝不假。
却只听顾惜朝叹了口气：“你不该来的。”
戚少商有点儿无措：“我……”他尽力构思着措辞，想了很久，却只温吞地接了一句：“我很想你。”
顾惜朝又叹了口气：“我害了你一次又一次，没想到最后，你却还对我说你想我。”他从戚少商手里拿回头巾，重新定好头发：“你应该恨我的。”
戚少商点头又摇头：“我是恨你。”他停了会，又目光忧郁而深沉地看向顾惜朝，十分真挚诚恳地说：“可我想——我也爱你。”
他竟然对他说爱他……顾惜朝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露出一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诡异表情：“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笑？还是想要我哭？”
戚少商眼睛眨了一眨：“我只想要你爱我。”
顾惜朝很快恢复过来，平静地说道：“我爱你。”他又补问上一句：“然后呢？你想怎么样？我们两个人从此快快乐乐白头终老？戚大侠，那是不可能的。” 
戚少商展颜一笑，鼓励他道：“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能？”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很软，好是诱惑。
顾惜朝叹气：“我们这样不好吗？山水两相隔，再过几年，忆起对方，可以叹一声知音，说一句曾经爱过……戚少商，我是很贪的人，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我是很市侩很实际很俗气的，只是一个爱字满足不了我，你忘不掉仇恨给不起我想要的就不要跟我说爱……”他指了指自己：“分开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为我们设想过很多未来——你要知道我们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我知道你一直瞧不起我，你有你的侠义，我有我的抱负，勉强在一起，合不来的。”
戚少商低声道：“我瞧不起你是因为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人，贵自重。”
顾惜朝语声平平地冷笑：“我跟了相爷，奉他指令追杀于你，就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了？你看不过——所以就想拯救我？”他换了气，面上笑容更冷：“我当不得大侠，也不想做你们这种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近日干些以武犯禁的勾当，却不懂得珍惜性命的大侠。空有一身本领，却只晓得镇日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打打杀杀——你的侠义真能救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戚少商，你连云寨是抗辽义军我敬佩，但是对于你们这些江湖人的行为，我不苟同。”
戚少商静默一时，他看看那个“心”字，既是讥讽也是自嘲：“原来我们对彼此的心都了解得不多——我看不起你……你也是看不起我的。”
两人却都各自沉默不语了。
雨声渐止，有流丽的暖光倾泻而入。顾惜朝起身在晚晴的灵位前重又燃起一根香，而那黑色的木牌，就这样高高在上地默然俯视着他们，巍然旁观。
——傅晚晴，这个悲天悯人的清华女子，当初又是以何样患得患失的心情，爱着顾惜朝呢？
“惜朝……”戚少商也站起身，慢慢地道：“你我之间相知而又不能相守，相爱而又不能相信。我不信任你是否会再一次的背叛，你也不信任我对你的爱有没有怀疑——我们一直在互相纠缠又互相伤害……”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不下过去，但我愿意去试一次，愿意再相信你的真心，愿意去爱一回这个伤我骗我害我的男人——你就不要再逃了。人生在世，弹指一刹那，爱一个人都还不够，又哪有那那么多的时间去恨？”他执着他的手，神色宁和，徐徐地说：“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顾惜朝后退了几步，但这地方不过方寸大小，他的手又被戚少商牢牢地抓着，背对着墙面，怎么也躲不开。
他忍了忍，只得放弃坚持地道：“你要我怎么办？”
戚少商笑得阳光璀璨普度众生，他柔声劝哄道：“你陪我回六扇门，把傅宗书的案子结了。”
顾惜朝摇头：“我不去。”
戚少商只作全听不到，笑着道：“然后我们回家——不是惜晴小居也不是六扇门连云寨，我们自己建一个家。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自由自在，来去由心。闲着没事时还可以种种田织织布，你说好吗？”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突然笑了一笑：“我陪你回家……”他笑了一会，忽又垂了头，喟叹道：“戚少商，你可知道……我去了六扇门，便只有死吗？”
戚少商扭了笑脸，涩声道：“他们让你活着。”
——如果六扇门真想要顾惜朝的命，他是跑不掉的。
顾惜朝凉凉一笑：“现在还活着，再到了六扇门可未必。”他眉尖一皱，又自舒展开来：“我可是相爷的女婿，诸葛小花当日放我逃离，只是因为他和晚晴的承诺，而我的‘疯癫’，又恰好给他一个不落人口舌的借口，而铁手也放下话来——我现在完好无损的去六扇门，数罪齐发，按大宋律例，一百条命都不够杀，说不定就是凌迟。”顾惜朝略微描绘了一下：“凌迟是两个人执行，从脚开始割，一共割下一千刀肉才准犯人断气的。”
戚少商也不由大皱眉头：“你既然是傅宗书的女婿，那么他跟哪些人有过往来，你总是知道的吧。”
顾惜朝想了一会，自信地道：“相爷虽然瞒着我，但是还有蛛丝马迹可循，要退出幕后的黑手，倒也难不到我。”
戚少商目中添上一分释然：“你写个名单交上去，我再跟诸葛神侯交涉一番，自能替你免去行刑，至于那些人命……我们可以用江湖道来解决，在这个方面，朝廷大半是不会管的。”
顾惜朝有些许轻蔑地笑道：“江湖道？没想到我顾惜朝却要靠自己蔑视的江湖道来活命……”他口风一转，冷淡地提出关键：“江湖道，便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啊……我们同行的一道，你不就是用自己的江湖威望把向我寻仇的人压了下来，告诉他们六扇门自会给他们一个公道的吗？你说用江湖道解决，真是玩笑。”
戚少商不吭声，顾惜朝说得都是实话，他不想反驳也不能反驳。
——很多事情，并非他想忘，就可以忘记的。
等了一时，见戚少商不说话，顾惜朝恹恹一笑道：“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也罢，我要死，总要死得漂亮一点，凌迟的死法，也太屈辱了。”他走过去，与戚少商擦肩而过，从墙上摘下悬挂其上的逆水寒，把它递到戚少商手中：“你说过，老天终归要开眼，而誓言，也终归是要应验的……”
戚少商握紧剑的手颤了一颤。
顾惜朝抬了头，他淡漠地看着戚少商的眼睛，轻描淡写地重复着那一日的话语道：“我今入了伙，就和兄弟一条心，不走露风声不叛变，不出卖朋友守寨规，如违反了，千刀万剐，叫大当家的杀了我！”
一瞬间，连云寨后凄风苦雨撕心裂肺纠缠反复的心绪，似又重降临到两人之间。
京师六扇门。
客房内。
顾惜朝在煮药。
红泥火炉不冒烟气地熬着一壶汤药。追命下午进了房门时就看到顾惜朝在往里面扔草药，煎到现在已过了大约有两个时辰，顾惜朝耐力充沛地端坐原地，追命却实实在在坐不住了。他刚要拍案而起，那厢顾惜朝却道了声“好了”，便隔着毛巾提起紫砂小壶的壶柄，揭开壶盖，将那浓黑粘稠的药汁倒进事先备好的碗内，空留了满屋怪异的药味。
追命捏了两边的鼻翼，对顾惜朝又敬又畏：“你确定这药不是毒药？喝下去会不会死人啊？”
顾惜朝吹凉了热气，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药，完毕之后冲追命笑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也不在乎多喝点毒药——而且，你不也是来监视我的吗？”
“这个……”追命挠挠头，坐立不安地动了动。
顾惜朝好脾气地说道：“我又没怪你，不安什么？你们这么做很正常。”
追命睃着眼四下里溜了一圈房间，他仗着轻功好跳到顾惜朝正前方，耐不住疑惑地发问：“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明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跟戚大哥回来？”
——论理，顾惜朝罪大恶极，本应当斩。
——论情，顾惜朝生得与追命相仿，看他慷慨赴死，追命自己心中总有点不对味。
顾惜朝却回问了他一个与此无关的问题：“你信命吗？”
追命停顿了一下，缓声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想我是信的。”
“是吗？我不信。”顾惜朝转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得很是苍凉：“我命由我不由天……顾惜朝的命，只在戚少商。”
追命随着顾惜朝转头，却见戚少商持剑站在门边，静静地回望着他。
戚少商走上前，他的剑正抵在顾惜朝的胸口。
顾惜朝顺从地闭上眼睛：“这一剑下去，你我恩怨两消，从此不再相欠。”
“就此说定。”戚少商点头同意，他又深看了顾惜朝一眼，轻轻地唤道：“我的剑很快，你忍一下，不会痛。”
——死去的人，又怎会再痛？
逆水寒铮铮长鸣跃出剑鞘，剑寒芒利，大巧不工。戚少商本不打算再见这把引起腥风血雨的不祥之剑，不想今天，却又要用它来饮了顾惜朝的血。
——他刺了下去。
戚少商少年成名，享誉江湖，他的剑，自是极快。他一剑之下迅若流星飞逝划破茫茫天际，长剑穿胸，伤及心脏，竟未溅出一星血花来。
顾惜朝微微睁开眼睛，他看了看戚少商，也只看着他，目光好像很是惊讶，又自笑开，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唇边溢出的血丝。“原来你也……”话却只说了开头，就再无音息了。
——戚少商回剑入鞘。
顾惜朝倒了下去。
戚少商把他抱在怀里——顾惜朝醒着的时候他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但现在顾惜朝却已经睡了——他抱着他的手很稳。没有人知道拔剑以前戚少商的手一直在抖。
追命在一边瞧着，忽觉得有一点涩涩甜甜的心酸。
九现神龙戚少商斩杀顾惜朝于逆水寒剑下了结恩仇的消息，不几天便传了出去。
知道逆水寒一事的人接连称善，而那些想找顾惜朝报仇的人也没有太大的不满——戚少商出手杀了顾惜朝，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而这件事中的当事人之一，此刻却坐在某个小屋里的床榻旁边，对着那个应该已命丧黄泉的罪魁祸首微笑。
还在养伤的顾惜朝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早知道你会剑下留情，我也就不去喝那假死的药了……结果把我们俩都吓个够呛。”
戚少商却满眼困扰地看着他：“我听医生说，你开的假死的药方中许多药材都很难找，还向我画了图，问我还剩下的话给他带一些去。”
顾惜朝抿嘴一笑道：“真巧。”
戚少商又疑虑丛生地续问道：“但是我却记得这一路的逃亡中、还有你住的那个荒村里，似乎都找得到这些药啊？”
顾惜朝眼也不眨一下：“是啊，我的运气还真好。”
戚少商双眼一翻，喃喃自语地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顶大的阴谋？……你不会一开始就在计划什么吧？”
顾惜朝很柔顺地笑：“你多心了。”笑意传到眼里，却又染上了几丝嚣张和得意。
戚少商干笑。
过了会，顾惜朝戳了戳他的肩膀，抬着眼角小心翼翼地问：“生气了？”
戚少商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心胸宽广包罗万象：“没有……我只是心情很复杂，一时想不开。”
顾惜朝的手又爬上他的脸，指着他的鼻子，任性十足地宣布道：“哪，我已经没有其他朋友兄弟亲人了……所以，你要负责替我养老送终。”
戚少商反手握住他想挪开的手，手指相扣，温柔地微笑：“好。”
那一年的追杀，戚少商遇见了顾惜朝。
喜欢了，动心了，爱上了——
如是，而已。
《完》

《蝶恋花》
三月。惜晴小居外。
戚少商站在屋子外面，眺望里院。一片烟柳靡霏之间，衬得那绿荫下的小屋分外雅致清静，但若细心倾听，便有隐约的清唱纤细之声从叶间传来，依稀是一首婉约惆怅的词曲。戚少商耳力极好，却也仅仅听到寥寥几句，然那词中所绘的雨收云断、暮色苍茫的景象，又与眼前的大好春光不相匹配。
他于府外打量了一番，似是有些踌躇，未几，索性叩开院门，大大方方毫不避嫌的跨了进去。里间青竹院落，素雅别致，前厢是一汪小小的水池，池子里面养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偶有池边栽种的杜鹃花瓣飘落在水上，漾起涟漪几许。
一名白衣淡衫的青年站在搭在院子里的架子旁边，将怀中木盆里的衣物取出，细致的晾在衣架上，这晒衣服本来分明是一件极为普通的琐事，由他做起来，却是格外的舒服自然。
戚少商走到他身边，神情中几分尴尬，几分诧异，几分怨愤，方要开口，那白衣青年先转过了身，见了来人，不觉淡淡一笑，淡雅如五月的槐花。
“三年不见，戚大当家风采依旧，仍是一派英雄气概。”
“顾公子不也是一表人材，气宇不凡？”
戚少商禁不住讽刺了一句，那人倒也不恼，温柔和气的笑了笑。他肤色白皙干净，脸部的轮廓更是柔和细腻，笑起来显得愈发的斯文秀气，单看这一笑，又有谁人会将他和那个江湖声名狼藉人人得而诛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顾惜朝联系到一起？就连戚少商本人，也不禁为之迷惑了一阵。
自灵堂一别后，顾惜朝就带着晚晴在开封的郊外隐居，这事虽然大家有心隐瞒，但戚少商也是知道的，然而一来他继任铁手之职后公务一向繁重忙碌，二来也确实不知应以何种的心态来面对这个曾经背叛过他的知音，所以三年之间两个不共戴天的大仇人竟是未曾见过一面。今日戚少商一时兴起走到这里，却未料到见到的是如斯光景。
那个顾惜朝……居然在心平气和地晾衣服。
戚少商心下惊异：顾惜朝他——即便是遇着他的突然到访——脸上也不见半点情绪波动，那种悠悠闲闲的态度，就像是他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自然之极。
戚少商犹自暗中猜测揣摩，他传闻中身负血海深仇人命无数的杀星已然向小屋走去。他也不知道心里是做何想法，竟也就跟在顾惜朝后面走了过去。行进间猛地定睛一看，发觉顾惜朝步履缓慢虚浮，左腿微颇，只是被他掩饰得极好，如不细看，当真还瞧不出一丝端倪来。
进了内堂，但觉室内摆设古朴大方，厅堂以右是卧室，左方则为书房，俱以一帘相隔，而在大厅之里，供桌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晚晴的牌位，烟丝如缕，想是新近才上的香。其后墙上正中挂着一幅女子的全身画像，笔法空灵飘逸，入情入性，影影绰绰的几抹浓书淡墨便将女子温婉高雅而又悲天悯人的气质展露无疑。画卷右方的留白出以小楷秀秀气气的写着一首小词：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 
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无尺素 
山长水远知何处
栏杆依靠着绿树，春风在轻轻飘拂柳丝。是谁在拨弄弹奏着伤心的乐曲！一对燕子穿过珠帘双双飞去。满眼看去，满天飘拂着飘落的柳絮。红杏正在开放，霎时，清明时又下起阵阵急雨。浓睡醒来，只听见黄莺乱啼，惊破了我的好梦，再也无法寻觅。
这其中寸寸情意相思刻骨，纵是无情之人也不禁要为之感慨嗟悼。戚少商正自看得入神，便听身边一声轻叹，方才惊觉顾惜照一直站在离自己不远之处，蓦然回首，只见顾惜朝痴痴地望着那画上清雅忧悒的女子，眼色温柔而空明，幽邃的纯黑中透着一抹无从捉摸的寂然，宛若琉璃。
“她真是世上最温柔、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子，对不对？”
这一句问话，几多惘然几多悔疚，让戚少商忽然感到无可自制的悲哀起来。顾惜朝——他原本是个多么骄傲飞扬意气风发痛饮狂歌的男子，怀才不遇一路坎坷却从不放弃从不迟疑笑傲依旧，他天生就应该是一个鹰一般不驯的人，然而晚晴的死却仿佛生生挖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尖锐和锋芒，就似折翼的鸟，是那般令人心酸的温驯。
静默半晌，戚少商主动伸出手，拍了拍顾惜照的肩膀。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喝酒。”
夜里，月明星稀，清风缭绕。
戚少商桌前摆着一盘杜鹃醉鱼，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旁边另又摆着几坛子开封的新酒，却是顾惜朝于这三年间闲暇时分自己摸索着酿出来的。他们几乎摸出了藏在地下全部的酒坛，有的芬芳外溢、酣厚纯正，有的却青涩微苦、尤带涩意。戚少商喝得一时兴起，倒也不管新陈混成一气胡乱下肚，一连数十杯下来，照旧是耳聪目明，连一点酒气都没有。
顾惜朝在一旁斯斯文文地饮着茶。戚少商是直到刚才才切实了解到三年前穆鸠平的一枪一剑究竟伤得他多重——只差一分，只要再深再偏一分，他今日就再也见不到顾惜朝的身影了。然而纵然他还活着，武功却已废了大半，身子也不如平常，连淡酒也不能喝上几杯，更勿论是笑饮狂歌了。他忍不住去想：如若是从前……如若是从前……顾惜朝可还会如此坦然自若地接受事实一心一意地在这座小院里弹琴画画种花喝茶看风景吗？
会不会？
戚少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顾惜朝是怎样的人，心里是怎样的想，他从前未曾明白过，现在还是不明白，但他却知道一件事——眼前的顾惜朝，真的已经和以前不再一样了。
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现在的顾惜朝很温柔，很斯文，很恬静，很平和，但却绝对不是真正的顾惜朝，至少不是戚少商所熟知的顾惜朝。他不知道顾惜朝在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如他始终不知道在听到晚晴死讯的那一刻，顾惜朝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换好衣衫抱好伤口整好容装去“接”晚晴回家——他那时心中酝酿盘桓的究竟是伤、是痛、是悲、是愧、是恨、是悔？晚晴的死换来的，是否便是顾惜朝永生永世不得解脱的追忆与思念？晚清那一剑所杀死的，又是不是还包含着顾惜朝心中本应永远不灭的想飞之心？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如果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话，顾惜朝会不会放弃自己不安于室的执念，依旧守护着那业已长埋在一方寸土之下的渺渺亡灵？
——而那个青衣飘扬正襟危坐谈笑风生的顾惜朝，当真就一去不回了吗？
戚少商想着想着，愀然于怀，不禁也生起隐隐的微醉之感，神思茫然混沌间只听到顾惜朝轻弹酒杯，应着清脆的调子曼声而唱：
韶华不为少年留 
死生义 
在心头 
倾盖如故 
曾为系归舟 
情吞四海千钟酒 
挟长剑 
带吴钩 
情深情浅论缘由 
休相问 
莫开口 
心无归处 
结尽半生愁 
醉里悲歌惊深梦 
万古恨 
几时休
一阵夜风吹过，将顾惜朝虚无梦幻的余音卷入空中，洒落在寂寞抑郁的夜色里，径自环绕，久久不散。
彼时东方既白。
空色清寒，白露蒙霜。
顾惜朝理了理被夜露沾湿的衣衫，静静地望着黑朦的天空，等候着日与夜的交替。他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看过同样的风景。那一夜烛影摇红，红纱如幻，星和月都是梦一样的美丽。梦里有个温婉娴雅清绝出尘的女子，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靠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轻柔的微笑。那一夜月华如烟而过，满天星火明灭如烟似雾，浸染着异样的欢喜与悲凉。
顾惜朝忽然发觉今夜的天色其实也很美，只是风很凉。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浮起的是一张张决绝的面孔——喜欢的、厌恶的、熟悉的、陌生的，多少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化为那十丈软红中大漠黄沙里的一片烟尘，是非成败生离死别，到最后却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徘徊在那样冰冷凄厉的夜色里，寂灭如雪。
前尘无影，后缘无踪。
他支着下巴在月色中静静地笑着，淡然如水。三年时光转瞬即逝，却又格外的漫长，时间的轮灭似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天，停留在晚晴用快要哭出来般的声音喊叫的时日里。那时他浑身浴血一无所有，逆水冰寒的绝世名剑握在她孱弱纤细的手中，她说“疯子，还不快跑？！”，于是他不甘地逃了，代之以永生永世的诀别与错过，从而使那一刻成为他永恒的梦魇，不死不休。
那一句话他永远也不会忘，正如他永远不会忘记有一个女人是如何为了他的生命而殒灭——晚晴是为了他而死的，所以他非但不能死，而且要活得很幸福。即使那悔恨与哀愁时常在形单影只夜深人静的时刻喧嚣沸腾，他依然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得很开心很幸福——他深爱的人也同样深爱着自己，天上地下生死不渝，他又怎会不幸福？怎能不幸福？
顾惜朝又轻轻呵了一口气。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多少爱恨情仇离情别绪俱已湮灭，仅余下晚晴的骨灰和那盛骨灰的盒中的无限寂寞……顾惜朝自认为不是好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所以许多好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上而他终究还是没有死。他总想自己或许还会活得更长更久，但细细思量，到如今真正感到幸福快乐的日子竟似乎只有从遇到晚晴的时刻及至后来“我把你当知音”的岁月了。
江湖信广，谁人、伴我、身旁？
天地几大，何处、是我、归乡？
顾惜朝面露祥和柔软之色，清澈的笑容之下是无法言喻的心情。他随手举起一杯酒仰头饮下，感到嗓间火辣的灼烧，他又马上呛出声来。已经许久未曾喝过酒了，然而即使如此剧烈的咳嗽着，也是无人关怀的寥落。
四下里寂静无声，悠悠地传来戚少商浅浅的吐息。他一向自诩酒量极好，今日里却醉得干脆利落不省人事。戚少商本来是江湖上一呼百应的英雄豪杰，有一群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兄弟，有一个爱恨交织欲语还休的爱侣，有一份浴血奋战威名赫赫的事业……他当顾惜朝是友、是知音，以诚相待从不设防，不想一时不察错信于人输得一败涂地。接任铁手之职后每日里压力加深看人眼色不得自由，与仇人见面后对方却恍若隔世不复往昔——他平时虽然形迹洒脱饮马江湖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却也有着放不开想不通悟不透的时候，此时此景他满腹心事欲寻无觅欲诉无处，当真还是醉了的好。
天开始蒙蒙的发亮，偶尔有风吹过，起了一阵沙沙的声响，迂回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一旁似已醉倒不醒的戚少商突地一个翻身，滚下桌来跌到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闷音。顾惜朝好奇地看过去，却发现戚少商依然长梦正酣，辗转反侧间溢出一丝呓语，模模糊糊地喃言道：“红泪……红泪……是我负你……”
他还没有和息红泪在一起？思及那日里这两人情深如许的样子，顾惜朝心中一动，他本以为戚少商是重情重信之人，早与息红泪携手天涯春宵梦枕，却未曾料到为了所谓的天理公正他竟然真的可以将息红泪抛在一旁不管不顾。日间里看他潇洒如常，就连与自己的恩怨纠缠也宛若全当不见了一般，却原来他还是有着想不开的一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思虑间心如电转，忽又听到戚少商一声喟然长叹：“顾惜朝……我本不想杀你……奈何你总是苦苦相逼……”
顾惜朝身子一僵，手上的杯子立时掉落在地，碎成几片。“奈何——？”他呆呆地看着戚少商，无意识地重复着，是讥讽也是自嘲：“你居然还问我奈——何——？”
往事刹那间纷杳而来，一瞬时他只想任性地阖上眼睛堵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奈何？奈何！
心潮起伏，盘旋于脑中的幻影交错穿插，无数画面纷纷掠过，连云寨、毁诺城、青田镇、雷家庄……他想起戚少商的那句“我若不杀你，老天便不开眼了！”，他也想起自己的那句“我的手是用来杀戚少商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誓言生死之意犹弦在耳，到如今却是斯人远去物是人非不再当初，这要让人如何面对？怎样面对？
却终是一念思量……
他慢慢走到戚少商身边，半跪了下来。那人俊朗英武的面孔映入眼帘，顾惜朝面上平静如水静谧如冰，忍耐在此刻也像是变成一种漠然的习惯。他伸出手，那线条优美白皙修长的手指扣在戚少商毫无防备的颈子上，五指收束，蓄势待发。
戚少商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心跳也很平静。感受到指下生命的脉动，顾惜朝眼中有光微微一闪。只要一用力，他便可切断戚少商的脉搏，也就是说，他现在正掌握着对方的生死，自己可以随时终结他千里追杀而又除之不得之人的性命。这种感觉相当微妙——因为他掌握的是戚少商的生死。
如果是刚听闻晚晴死讯的三年前，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了断戚少商的生命，但他现在只是温柔的笑着，然后松开手，反手抓住戚少商的衣领，将他往屋子里拖。
顾惜朝足下蹒跚，功力大不如前，手中又提着庞然重物，走起路来一步一停，弄得戚少商在满地碎石上颠来颠去，也亏得他睡得安稳，竟是一路无声毫无所觉。待得走到一半，顾惜朝忽又觉得平白无故让其少商进了他和晚晴的小屋颇为不妥，因而便又改道把他拽进了柴房，毫不留情地往那一丛茅草里一扔，转头就走。
过了片刻，等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完全隐匿于空中，躺在草堆里的戚少商突然慢腾腾地直起身。他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松了一口气般叹息着，心情复杂，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安慰。
他的手心冰凉，微微有汗渗出。
——冷汗。
翌日。
顾惜朝睁开眼时，日已正午。他匆忙起身，随意披起一件衣服便往外走。但见那素色衣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乌发如瀑倾斜，映出他肌肤质感分明光华柔韧晶莹如玉，煞是动人。
他走到大厅，远远就见戚少商正襟危坐，心下虽也奇怪他还未离去，倒也不怎么着慌。轻松地走到前去，将戚少商的动作看得清楚明晰之后，却不禁愣然当场。
戚少商面前摆着一把琴。乌木为身，造型古朴，琴尾微焦，那弦本应断了一根，现如今却已被续上。
这把琴虽然做工精美音质出色，但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决不是多么珍贵的琴具。戚少商自己不过是百无聊赖一时兴起，不忍见它断弦蒙尘，被人弃之不顾，兼又想试试自己放下这么多年的手艺是否尚能有所作为，这才玩兴大发地续了弦。他却想不到这顾惜朝一出来，便如同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那把琴。
顾惜朝呆了半晌，神情古怪地看着戚少商，那双黑白分明剔透好看的眸子里隐隐有某种奇异的光彩悄然流动，“这琴——是你修的？”
“怎么？我做错什么了吗？”戚少商无辜地摸着鼻子，不无诧异。
顾惜朝没有答话，凝眸屏息，小心翼翼地抚着琴弦，眼里瞬间是清冷如洗诲意莫测的一片死黑，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温言柔声道：“这琴——这琴本是我向晚晴求亲时，亲手做了送予她的。”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终生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一时间顾惜朝只觉得天地苍茫混沌一片模糊，那一日悠扬清越婉转成欢的《凤求凰》古调余音犹在，然而上穷碧落下黄泉，茫茫天下之间却再也见不着那个略带羞意接过瑶琴的温艳女子；而那一夜弦断音绝之时他替她寻胶续琴的承诺，也如这东逝的流水谢去的黄花，永不复还……
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终生执此调，岁寒不改心。
纤长的手指掠过平滑的纹理，指尖微挑，丁冬悦耳的琴音缓缓流泄而出，几多伤感几多悲离；而顾惜朝清澄幽深的眼中，却又渐渐升起一丝光亮，闪烁如星。
——琴是戚少商修的。
从今以后，这把琴，既奏别离意，亦奏相思音。
碎云渊，毁诺城。
武林第一美人。
息红泪站在城墙上，眸色幽远而又期待地看着天空。
她在等。等人，等心，等情。
她大半的生命似乎一直都和等待联系在了一起。过去是在等一个她等了八年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人，现在她也依然在继续沉默地等下去，只是有的时候，她也会偶尔开始习惯等待另一个人，另一个也等待了她许多许多年的人。
这时上空传来一阵“扑啦扑啦”的响声，息红泪抬头看天，但见一抹白影自远方翩然而至，在她这一抬首间，似是找着了目标所在盘旋而下，轻轻收敛了羽翼落在她的手上，却是一只受过训练的信鸽。
息红泪取出鸽腿处的一封信件，打开一看，不禁莞尔一笑，这却原来是那赫连小妖寄来的相思信。但见那字里行间情深意切诚挚动人兼又紧守礼节进退得当绝不惹人生厌，不管如何，女人收到这样的信，总是会感到高兴喜悦的。她复又取下另一封信件，里间却整整齐齐地压着一朵开得极是优雅郁丽的红花，那花色如日如烛、如火如霞，细长娇柔的花瓣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光色，浸润着沁人心扉的香气，迷人心神。也不知道赫连春水是在哪里找来的这种奇葆异胚，看来他为了讨好自己当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息红泪心里一阵悸动，伸手便想将那不知名的红花簪尽自己的发间，却突又觉得有些许忐忑不安，仿佛这一簪便意味着某些无可言语难以理清的东西似的，她这样不上不下地待了片刻，忽而再次明艳地笑了一下，轻轻地把花插了上去。
天空明朗无云明净如洗，息红泪走出毁诺城的时候，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一方蓝天一样，万里无云。
——这一次她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其实一个女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时间能够让她去等待？
所以她离开了碎云渊，离开了她心中的毁诺城。
她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
当息红泪骑上马的那一瞬，毁诺城中的某些东西，也一如那荒茫大漠上盛开了一季的野花般，随着风雨的到来，渐渐地零落了。
——那些花泥化作尘土，终有一日，会开出新的花朵来……只是那花纵然形貌相似，却也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一朵了。
昨日种种，似水无痕。
小小庭院，花红柳绿。一袭春风悠悠拂过，吹动着不知何时爬满了整个院落的藤蔓，而那纠葛的蔓枝上零星洒落的青白的小花，就这样在微风中幽幽吐息着寂静的芬芳。
顾惜朝坐在院子里，望着那花不知疲倦地开了一年又一年。他看了很久，便应着风景静静地弹起琴来。那是一曲《蝶恋花》的调子，琴音很温柔，也很哀婉，透着说不出的旖旎眷恋，悄悄散落在满院繁盛的花丛中，淡漠而又苍凉。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遥遥的有人隔着院子接下他未完的词句，合着曲调悠悠地唱了起来：“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远知何处……”
顾惜朝的琴音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那声音恬静清脆的余韵在空中转了几转，姗姗来到门前，接着走出一道娉婷纤长的身影，却是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衫的年轻少女。她的头发柔顺的梳在脑后，以优雅华丽的发钗簪着，华美的锦衾披在她格外纤细的肩上。少女犹带稚气的眉眼生得十分纤秀，气质清雅尊贵。她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香气，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容颜温柔婉约秀雅宁静，比同龄人都要来得平静安然。
——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少女，顾惜朝却是心头一震，刹那间涌上的是似曾相识的喜悦和镜花水月的迷惘……他轻轻地“啊”了一声，冲着杏衣少女微微一笑，那一笑间的绚烂风情，却比画的还要美丽上百倍千倍。
那少女眼睛一亮，缓缓走了过来，坐在石凳上。顾惜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柔声问道：“怎么一个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字格外的清晰柔软，就像是情人之间絮絮的低语一样，让人听了也仿佛想要跟着叹息一般的温柔。
“我离家出走，偷跑出来的。”她吐了吐舌头，冲顾惜朝做了个鬼脸，哪里还有半点方才落落大方雍容清雅的模样在？“你不许跟别人说。”她任性地命令道。
顾惜朝宛然一笑，神态似乎更加小心地说：“梨衣你一个人出来，你父皇不担心？”
这杏黄色衣衫的少女竟是十几年前当今圣上亲封的外姓公主越梨衣。她自小受尽万千宠爱，虽是名义上的义女，身份却直比真正的公主还要尊贵。据说她当年是早产，生来就带着一种奇诡的寒毒，看过她的御医们都说她活不过十八岁，圣上私下也很是惋惜心痛，于是对她越发呵护爱怜。她本人却倒似毫不在意，依旧活得很淡定惬意，全然不像是带病将死之人。
越梨衣摇头微笑道：“是父皇放手让我想去哪就去哪，还派了六扇门的人要来保护我。我暂时不想去六扇门找人，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就来找你了。”她冷冷地凝视着顾惜朝，语气和眼神都很平静，“太医说我没有几个月好活了。”
顾惜朝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越梨衣回望着他的时候没有笑。她不笑的时候，脸色异样的白，像是一朵娇嫩的蓓蕾，刚到含苞待放的瞬间，便已经凋零了。
顾惜朝忽然朝着她无声地笑了，只是这么一笑，便打破了周围浑然天成的无言与迷离。
“你——找到可以治病的药了。”他轻轻地问，咬字发音却很明晰清楚：“是什么？”
“连九幽神君的三宝葫芦都比不上的东西，我怎么可以轻易跟你说？”越梨衣双手托着下巴，狡猾地笑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悄悄地告诉你。”
顾惜朝闻言但笑不语，算是默许。越梨衣左右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拨动着放在石桌上的木琴。“你的琴什么时候修好的？”她又好奇地拉了拉顾惜朝宽大的袍袖，“还有，你什么时候又改穿青衣了？”
顾惜朝轻柔地拨开她的手，淡淡一笑道：“昨天我看到一个人，心底很怀念，就穿回来了。”
越梨衣眨了眨眼睛，开玩笑地说：“一个人？谁？不会是你喜欢的人吧？”
顾惜朝想了一会，点头坦然承认道：“我是很喜欢他。”
越梨衣手指着顾惜朝斯文清俊的侧脸，不信地道：“你——你喜欢的人？你不是最爱晚晴的吗？难道你那么快就负心薄幸移情别恋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
“不是女人……这辈子我的妻子都只有晚晴一个人，除了她我不会再娶别的女人。”顾惜朝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像是在回想些什么，神情充满回忆与思慕。半日，他慢慢睁开眼轻笑道：“这一次我打算嫁一个看看。”
越梨衣大吃一惊，她瞪大了眼，愣道：“什么？你想嫁戚少商？”
顾惜朝悄然一惊，“你怎知我喜欢的是戚少商？”
越梨衣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骇然道：“我胡猜的。”
顾惜朝盯着她看了半晌，极为感慨地叹道：“女人的直觉——真是神奇的东西……”他站起身，悠闲地走在细碎的小路上，衣衫飘扬，青衣如烟似柳。“你很奇怪？”
“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奇怪。”越梨衣神情古怪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顾惜朝艳艳一笑，他这挑眉淡笑之间，朦朦胧胧地终于有一点点清冽妩媚的妖气干干净净地利落了出来。“浮云苍狗，红颜白发，不过都是幻灭……你看这花，朝生暮死，不管开得如何，若是过了花季，终是要谢的……”他轻轻一笑，天真之中流露着一丝丝伶俐的邪气，却是一种极为清澈无邪的邪气。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灵地抚摸着身边繁华绽放的花蕊，随手摘下一朵，温柔舒缓地插进越梨衣的发间。“所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这个在不经意间蛊惑人心的疯子啊……越梨衣扶着鬓角的黄花，苍白的小脸上掠起了一层微薄的红晕，她低下头沉声道：“那戚大侠不知是什么花？”
顾惜朝一怔，他深深地想了想，歪头温声道：“豆、花。”
“哈哈……”越梨衣噗嗤一声，忍不住喘气笑道：“豆——花——？天哪，我听你说得那么动人深情，还以为那戚少商是多么了不起的什么什么……原来你喜欢的是豆花啊？！”
顾惜朝好脾气地等她笑完了，这才很纯净很好看地笑笑，继续温温和和地说道：“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该你了。”
就知道逃不掉……越梨衣缓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件做工古朴华美年代颇为久远的匣子递了过去，“就是这个。它是在一座帝王的陵墓中发现的，传说能使人起死回生，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东西我也是刚刚得到，连父皇都不知道这事……反正我还有好几个月可活，你先帮我研究一下吧。”
顾惜朝眼中有光闪了一闪。他双手接过盒子，谨慎仔细地打开盒盖，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却不是越梨衣身上天然所成的暗香。他凑到鼻间细细一嗅，那气味非花非草、非兰非麝，这三年间他虽然把晚晴留下来的医书学个八九不离十，一时间竟也实在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
“有意思。”顾惜朝把它还给越梨衣，凝眸深思道：“这药真假难辨，你暂时还是不要去碰它好了。”
越梨衣点点头，将那木盒贴身收理紧密。她见顾惜朝正侧首凝思，便百无聊赖地呆了一呆，突然灵光一闪，大声宣布：“我肚子饿了！我想吃杜鹃醉鱼！”
“不行，你的病见不得荤。”顾惜朝微笑着拒绝道。他转身抱起琴，走进屋子，一点也不理会越梨衣在他背后的撒娇抱怨。
顾惜朝走路时的步伐很慢，但他却走得很潇洒，很有味道。
越梨衣把那朵小花往发丝里别了别，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人发呆。
顾惜朝……他是一个很会骗人的男人。
他骗别人，也骗自己，有意的、无意的……久而久之，当他已经习惯了骗人，谎言也就变成了现实。
她不知道顾惜朝是不是真的喜欢戚少商——但他若认为自己是喜欢戚少商的，就像他说他深爱着晚晴那样，那么她又能做什么？是不是真心的，只要顾惜朝自己认为是，又能有什么差别？
她只是不相信——或者说不希望顾惜朝是会爱人的……有时她总是想，也许顾惜朝他谁也不爱——他爱的既不是戚少商，也不是傅晚晴。
顾惜朝是个很会吸引人的人，如果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戚少商，而又并没有真心爱上他的话，那么这将会是戚少商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因为，顾惜朝对于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
越梨衣恬淡一笑，嘴边轻轻哼着另一首《蝶恋花》的唱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
开封六扇门。
戚少商一进门，就见大堂上，无情正襟危坐，静若处子，情据方定。而那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赫连春水也乖乖地坐在一旁的客座上，不禁心里一沉，隐约觉察到或许有些大事要发生了。
无情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见过顾惜朝了？”
戚少商心一凛，随口回道：“是。盛兄有事？”
无情像是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顾惜朝——他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无情会毫无预兆地问这种问题？戚少商想了一想，很诚恳地说道：“骄傲、偏激、固执，胆大心细，有一点自以为是……”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很聪明，只是有些偏向于邪门歪道。”
无情点头同意道：“你说得很对，顾惜朝是个好苗子，可惜生错了地方。”他顿了顿，又问：“以你对他的了解，可以判断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吗？”
戚少商想了一下，点头，又摇头。“能。也不能。”
赫连春水插口道：“此话何解？”
戚少商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会，才悠悠地道：“他是个很会骗人的男人，可是有时候，即使明知道他是在骗人，你依旧会上他的当——因为顾惜朝真心想要骗人的时候，从来都只说真话。”戚少商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低了声调柔声说：“他很骄傲，也很自负，有些事他会在心里想，但是他的骄傲和自负不容许他在别人面前低头……他想了什么平时不会说，当他要骗你时，却会主动表现出来——我倒宁愿那都是假的，可顾惜朝说的话是真的、心里的感情也是真的，一举一动都千真万确得由不得你不相信——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欺骗的人，你又怎能不上他的当？”
无情森然凝视着戚少商，“如果……如果我们目下迫于形势，必须和顾惜朝联手，可以信他几分？”
“如果你问的是我……”戚少商闭起眼睛，紧握双手，坚定地道：“理智告诉我，不能信。”
赫连春水笑眯眯地接口道：“可感情上你还是会信他，是不是？”他心里也觉得好笑，方才看戚少商提及顾惜朝的口气神情，哪里像两个有苦大仇深的敌人的样子？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玩味地笑了。也许不仅不像仇人，反倒像是多年不见相知甚深互相埋怨又思念的情人了——这倒当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无情略一沉吟，“如果让你看着他，你有几成把握？”
戚少商奇道：“到底有何要事，需要牵扯到顾惜朝？”
无情一手扶额，倦声道：“此事事兹体大、内幕庞复，而且还牵连到皇室秘闻……我也不便以实相告。你们若真想知道，可以去问公主梨衣，她现在就在顾惜朝的落脚处，是否把真相告诉你们，还要由她来决定。”
赫连春水笑道：“有趣，有趣。你这么一说，我更要一探究竟！”他转过头对上戚少商，兴致盎然地问：“你怎样？好不好奇？”
“好奇心有时是会杀死猫的。”戚少商淡淡地说：“顾惜朝他也知道真相？你让我看着他，是因为那个公主？”
无情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道：“那公主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深得皇上宠幸，顾惜朝要活命就不会去动她。我要他做的是别的事，这件事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得来。”
戚少商不解，“什么事？”
无情深吸一口气，道：“六扇门有个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要顾惜朝帮我说服一个决定这个计划成败与否的关键人物。”
是什么人连足智多谋的无情都束手无策，而且重要得不可失手，非要顾惜朝出马不可？
“是谁？”赫连春水问。
无情一笑，“‘鬼神夜哭，神哭小斧’——我要策反的那人，正是他十五年前受恩于顾惜朝之母的授业恩师夜惊寒。”
惜晴小居。
“你确定自己真的要听？”听明两人的来意后，越梨衣端着茶杯，眨了几下眼问道。
戚少商还未来得及表态，赫连春水已经一把跳起，迭声道：“要听，当然要听。你要是不说，我就叫赫连家的死士一把火烧了这破地方，看你到哪再找一个惜晴小居出来。”他微笑着威胁顾惜朝，不信他不答应。
明确地了解到如果自己不照着他说的做的话，眼前这人绝对会说到做到，顾惜朝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叹道：“我还真有些怕了你……梨衣你跟他说吧，不过听了以后你不要后悔。”
越梨衣品了一口茶，慢慢地道：“这还是先从傅宗书犯上作乱谈起——你可知道，举凡一个人想要改朝换代篡位夺权，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
戚少商眼一亮，试探地问道：“是兵权？”
顾惜朝浅浅呵出一口气，轻声道：“不错，是兵权。逐鹿中原、金戈铁马、天下步武……历代的开朝天子莫不如是，举凡说什么天下大义人心所向，结果还不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微微一笑，有着零星的讽刺与轻蔑，“相爷——傅宗书要谋反，自然也要有一定的兵力在背后撑腰。辽国本身日益衰退、内部动荡，等闲不能轻易认准一个心眼，那人心计深沉，想必也会为自己另找一个靠山以防万一……你说呢？”
戚少商脸色微微一变，他只是为人处事有点据于正道的呆，但并不笨，听到这里已猜到此事至关重要非比寻常，稍有不慎就是尸横遍野血撒八方满地哀嚎的惨况！“……我可不可以不要听？”戚少商苦笑。现在后悔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却听越梨衣笑吟吟地接过话题，问了一句全然不相关的话：“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越梨衣的爹是谁？戚少商和赫连春水面面相顾，齐齐摇头。他们只听说这位平民公主自小就宠爱三千甚讨皇上欢心，至于她的家庭背景身世来历却少有耳闻。
越梨衣笑了笑，“我的亲生父亲就是当今的皇上。”
戚少商和赫连春水俱是一震。越梨衣竟是真正的公主？可她如果身负正统皇家血脉，又何必遮遮掩掩，以外姓之名昭告天下？这中间，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越梨衣放下茶杯，她目光平静如水，将一段尘封多年的宫廷秘史娓娓道来：“十九年前……今上正值盛年，少年得意、风流倜傥、意气风发，举凡财富、权力、美酒、佳人，这世上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然后他碰到了我娘，一个江湖女子，出身草莽，身份微贱，但却美貌。我爹一见惊艳，也就简单地爱上了……”她缓缓地笑了笑，“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我娘虽身家不清，难登大雅之堂，但经人阻挠了一番，反倒激得皇上对一干元老非卿不可的叛逆反抗。他毕竟是天子，是这大宋天下的主人，所以虽不能光明正大的公开母亲的身份，但最后两人终是在了一起……”她睫毛微微颤动，“到后来，我娘生下我后身子一直不好，没几年便过身了……父皇心中思念母亲，又怕我受人欺负，就封了公主，以便让我自保。”
这是个很美的故事。徽宗或许不是个好皇帝，却会是个好情人、好父亲——只是，这跟顾惜朝所说的造反一事有何联系？越梨衣会选择在此刻揭开往事必然有她的理由……戚少商闭目冥思片刻，沉沉说道：“你母亲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越梨衣一拍手，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娘叫做越离歌，在苗疆长大，但是她本不姓越，而是姓李，木子李。她也不是简单的江湖人——她是南唐后人。”
赫连春水一惊一奇，“南唐后人？李后主都死了好几百年了，她是从哪来里得南唐后人？”
顾惜朝轻笑道：“君死将犹在。当年南唐灭国，有一部残病旧部带着家眷分批逃到了大理，在当地扎根驻足、休养生息……当时太宗太祖为攻打北汉倾尽国力，况且云南一带尚属化外之地，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小撮闹不起来的亡国乱将。”他唇角一勾，温和的笑意转为不屑地嘲讽，“这么多年过去，说他们还惦念国恨我不信，但是问鼎天下的野心，从来没有枭雄缺过。几百年来这原本的几千人诞下了多少后代，又在暗中作了多少部署，你想得出来吗？” 

当然想不出来。二人一起摇头。就连赫连春水也开始发现，事情似乎要变得不那么好玩了。
顾惜朝看着窗外的阴郁天色，轻轻松松地道：“要调兵遣将，就要有虎符——当初的南唐旧臣为了防止后代为了一己私心忘记复国之念，特别将虎符分成两半，分别交给两个大家掌管，彼此互相牵制监视。其中一半就在当今的南唐之主李南空手中——此人蛰伏多年，手下能人辈出，他自己又是雄才大略，心比天高，兼又是一代宗师，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当世罕有人敌。李南空如若狠下心来，和辽金等国里外夹击联手攻宋，敌明我暗，有谁防得住？”
越梨衣挽了挽散落的长发，她接过顾惜朝让两人内心骇然的内容，低低地道：“而另一半的虎符就在我娘手中。当年她为了刺探军情、联络下属来到开封，却不料巧遇微服出巡的皇上……等她知道皇上的真实身份，却已经泥足深陷，无法不爱了——一面是故国，一面是爱人，她哪一边都不想背叛，却又哪一边都背叛，心中自是凄苦难言，最终落得个郁郁寡欢，无疾而终……”她挽好头发，以指拂面，低声道：“娘死后，那一半虎符传到我手里。此时大宋基危，腹背受敌，命在旦夕，时不我待。李南空处心积虑，怎能容忍有兵不得发的尴尬？于是他就按照娘失踪的线索，寻了我来，要挟我交出虎符住他成事，不然……”她咬了咬唇，“我不管我身上是不是流着一半南唐的血，我也不管父皇是否真的纵情声色荒淫无忌枉为国君——我只知道他是我爹，他是真的很爱我，我不想看他有事。”
她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完，在场之人除去早已知悉的顾惜朝无不都是脸色大变！赫连春水身为世家公子贵胄子弟，戚少商又经历过“逆水寒”这一段公案，两人对此事也都算是耳熟能详，比平常人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此事涉及皇室私事，一旦外泄，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他们这些知情人统统要死！更何况这之间还牵连到南唐余孽，一不小心就是战乱四起纷争不断，大宋就算侥幸获胜，也必定元气大伤——难怪无情会如此慎重对待，甚至不惜和顾惜朝合作，只不过，却不知那个夜惊寒又处在什么位置，居然如此被人看重？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冷气，根据她刚才说过的话一一地分析道：“以你所说，你必是不愿交出虎符，那李南空也必是不肯善罢甘休，所以一定会威胁诱惑于你，你至今安然无事，想必也早有所防范？——你刚才提起傅宗书，那么李南空在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找上了你，只是你没有答应，而他又没有得手，所以才让傅宗书功败垂成、饮恨而亡？”他越说越惊，索性站起身来，一字一字地说：“几日前六扇门就接到你要来的消息，叫我们严加保护，想是那李南空下了最后通牒，让你不得不求助于外人？六扇门内严阵以待，李南空的探子不可能听不到风吹草动，而你却不设防地待在这里，无情显然也知晓详情，难道你们是将六扇门当成诱饵转移他们的视线——声、东、击、西？！”
“戚少商不愧是戚少商，你果然是我的——知、音。”顾惜朝淡淡一笑，默认。
赫连春水晃晃头，不甘心地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被陷害的感觉？”
“赫连将军手握大军，要一举铲除叛兵，还要借他之力不可。”顾惜朝一摊手，有些许幸灾乐祸的笑道：“我当日也是被无情骗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拉下了水，不管都不行。”
屋子里气氛有点僵，也有点沉重。
屋外这时突然传来“扣、扣”的敲门声。赫连春水起身开门，站在门外的来人是个女子，她一身红衣如火，风姿卓绝，文采精华，端的是一位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绝代佳人。
息红泪。
赫连春水一呆，又惊又喜地道：“红泪？你怎么来了？”
息红泪走进屋里，她看了看满心喜悦的赫连春水，又看了看一脸僵硬的戚少商，“我来……找人。他们说我要找的人在这，所以我来了。”
戚少商眉头一蹙，欲言又止，“红泪……你……”
顾惜朝霍然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他面色不善说走就走，一别头，便从戚少商身边飞快地掠过，施施然地出了门。
戚少商似是有些无奈，他也起身，准备跟着顾惜朝出去。
赫连春水凉凉地问了一句：“顾惜朝出去就出去，你跟在后面做什么？”
戚少商头也不回地道：“你放心他？我可不。顾惜朝为人阴晴不定难以揣测，做事不分对错黑白全凭一己喜恶，我不盯着他，难保他会干出什么临阵倒戈祸害无穷的事来。”
他说着，也如影随形地跟着走了。
赫连春水缩缩脖子，嘀咕道：“你担心人家就直说呗，非要找什么借口理由，真不坦白……”他一回头，正巧看见身边息红泪困惑的眼色，暗叫一声不妙，四目相对无眼，一时间两人都呆愣当场。
感情啊……越梨衣看在眼里，她微微一笑，心思万千。她喜欢顾惜朝，从三年前雪地中她救了伤重濒死的他、那人拉着她的袖子喃喃地说“晚晴”时就开始喜欢——可他不喜欢她，她又能怎么样？她出现得太迟了，顾惜朝的心已经为傅晚晴死了大半，就算他还会动心，爱上的人也绝对不会是她……越梨衣暗自摇了摇头，把客厅留给久别重逢的息红泪与赫连春水，拿着喝了一半的茶杯，进了里屋去。
月上中庭。
月华如练，月色如银。林风万语，穿林过隙。
惜晴小居后面的树林内，顾惜朝青衣如柳，衣袖飘拂，徐徐而立。
夜风微拂，发丝轻舞。戚少商静静地跟着他缓慢绵长的脚步，也不说话。他们都很满意这种安静无声而又充满默契的氛围，很温馨，很惬意，仿佛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而只是两个闻弦知雅意、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知音了。
一只白鹰在空中饶了几圈，飞落到顾惜朝的肩头。顾惜朝从袖中拿出一张字条，绑在猎鹰的脚上。
戚少商一动不动，没有阻拦。
顾惜朝嘉奖地拍了拍这只羽毛丰满的的雄鹰的翅膀，让它飞走了。
“这是你养的鹰？训练得很好。”戚少商在他身后慢慢地说。
顾惜朝没有回头，幽幽地道：“渔家之人养鹰，常常卡住鱼鹰的食道，在捕食之前只喂一半的食物，让它们在饥饿的狩猎后活生生地吐出到嘴的鱼虾，只能捉不能吃……草原之人训鹰，则会先反复折断雏鹰的羽翼，消磨它们的野性，这样一来，无论以后鹰飞得多高多远，都不敢离开它的主人。”顾惜朝颓然而叹道：“曾经，我也是一只鹰。”
他是在说关于傅宗书的事吗？戚少商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惜朝一阵，轻声安慰他道：“那都已经过去了。”
顾惜朝冷笑一声，“过去了？”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戚少商的眼睛，“我忘不掉，你呢？你敢说一切已经过去——你敢说你已经做到不再恨我？”
戚少商凝思良久，过了一会他叹息着道：“我做不到。”
顾惜朝默然，“忘记……果然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他旋身背对着戚少商，轻轻地说。
戚少商沉默了一刻，忽然问道：“有些事我一直想问你——在授命追杀我之前，你对于逆水寒的真相知道多少？”
顾惜朝点头，“不多，但还算知道一点。”他剑眉一扬，锐气一显，戚少商看看他，觉得顾惜朝这样剑拔弩张狂傲犀利的样子特别好看。“你以为……他为何肯把晚晴嫁给我？”
戚少商恍然道：“你威胁他？”
顾惜朝又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威胁他。”
戚少商但觉隐隐有怒气上涨，冷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死不悔改助纣为虐，帮助傅宗书毁灭证据叛乱造反？”
顾惜朝好希奇地反问道：“戚少商你问得还真奇怪。傅宗书是晚晴的父亲、我的岳父，我不帮着他，难道还要帮着你大义灭亲把实事揭穿，好让他被皇帝株连九族，把自己和晚晴的性命一起断送了不成？”
是啊……我是谁而他又是谁，顾惜朝有什么理由为了所谓的一夜知音葬送自己的大好前程锦绣将来？戚少商火气消了大半，冷冷一叹道：“以前的事不提也罢，我只想知道，你对顾夫人——是不是真心的？”
顾惜朝轻轻一笑，笑得甜蜜又多情，他用一种很缥缈的语气温柔地说道：“我爱她，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晚晴——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他说得那么深情缱绻，是令人感到如果不信他仿佛他就会碎掉一样的柔软，戚少商听了却只觉心中烦闷郁结，不耐地开口打断他道：“你不要把晚晴当借口——你说你爱她胜于性命，可你却把你的一切都用来追逐名利——为了权利，你的朋友、知音、弟子、爱人都可以被你牺牲！傅晚晴为了你她不惜一死，你却懦弱得做不到不惜一切去爱她——你连你的妻子都欺骗利用，又有什么资格谈爱她？！”戚少商扳过顾惜朝想要逃避的脸，不留情面地怒喝道：“你爱了却只要索取，不敢付出——你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冷血薄情的人！不要再说什么为了感情你很辛苦，说你很委屈——你做的一切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傅晚晴——我真怀疑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她！”
顾惜朝脸色惨白如纸，他挥开戚少商的手，嗓音飘忽暗哑地道：“你说我不爱晚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的很简单很纯粹，我只知道除了晚晴我一无所有！我不爱她还要爱谁？晚晴是第一个关心我、在意我、爱护我的人，我爱她所以要给她美好的生活是错的？我自己怀才不遇落魄江湖要出人头地是错的？”他怒视着戚少商，指着他的眉心惨然道：“你自己功名利禄什么都有了，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追求权力是错的？你不爱名不爱权就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出来闯荡什么江湖？！我是不是真的爱晚晴是我的事，你自己可以情人无数旧情难数负了息红泪五年，又有什么资格否决我对晚晴的爱？你根本不知道我国的是什么生活，不知道我是怎样长大、怎样生活！关于我的过去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戚少商听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烦躁欲死，他就这样怔愣地看着顾惜朝，眼睛眨也不眨，一个字也说不来。
顾惜朝也停了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回看着戚少商，眼里有一丝的惊讶、一丝的无措、一丝的慌乱、一丝的疯狂、一丝的释然。
这么静了许久，戚少商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顾惜朝的头发。
顾惜朝的肩膀不易为人察觉的颤了一颤，但他没有躲开。
戚少商的手又拍了拍顾惜朝紧绷的肩膀，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把他当作受了伤又倔强得不肯喊痛的小孩子一样的哄，“我是真的不明白……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你原谅我，嗯？”
顾惜朝神智有些茫然，他怔怔地应道：“晚晴……她是个天真善良的笨蛋。无论我骗她利用她都还是会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她最终都会原谅我——我知道她是那样的人所以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骗她的，因为我肯定她答应过不离开我就绝不会离开——我很卑鄙很懦弱是不是？”月光下顾惜朝的眼神亮晶晶的，宛若有水光闪动，“我爱她只因为我知道她是那种对爱忠实的女人，爱了就不会背叛不会离弃，所以我可以随意地伤她的心也不用害怕被舍弃……我、我对不起她。晚晴本不该死的——为了我，不值得。”
戚少商温柔地拍拍顾惜朝的后背，轻声轻语地柔声劝道：“值不值得，并不是你说得算。顾夫人死的时候我也在场，她没有恨你，也不觉得不值得，她死的很安心很满足——可以为了所爱的人而死，对女人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
顾惜朝抬起头，央求地看着他，“真的？”
戚少商重重点头，肯定地道：“真的。”
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的真诚的双眼，声音渺茫地说：“晚晴是个好人……她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相信天理轮回、人性本善。她是个好人所以我爱她，可是我却是个大坏蛋。”
戚少商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诚挚地说：“当好人也是很辛苦的……好人总免不了为死人而活，为活人而死。比起好人，也许当坏人会更快乐更自由。你会因自己不是好人而痛苦只因为你还不够坏——不然晚晴又怎会真心爱上你？”
顾惜朝摇首，惨淡地道：“坏人会爱上好人的好，可是好人却不会爱上坏人的坏。”
他知道晚晴喜欢他，戚少商欣赏他。可是晚晴喜欢的是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浪漫、他的痴情；戚少商欣赏的是他的才学、他的智慧、他的抱负、他的傲骨。除了那鱼池地底的同类英绿荷，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喜欢过他的阴暗狠毒虚伪无情……所以晚晴希望他当大侠，戚少商希望他能悔改。
可他从来都不是好人，他只是个坏人，而且是个小人。
——道不同，相与谋否？
戚少商看出他的心思，凑到他的耳边，温声道：“会有的。”
会有吗？顾惜朝又是一呆。戚少商说的话中总有一股力量，让你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对的，让你认为他说了就一定会实现。这是一种优秀的领袖才有的气质，他很羡慕，却学不来。
真的——会——有——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又会是谁？
会是戚少商吗？
会吗？
顾惜朝拉了拉戚少商的袖子，心头一热，方想不管不顾地直接告诉他自己的心意，突然间眼前一亮又暗，从林间的小路上，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来。
来人身着青衣，左手执剑，身上挎着一个小包，俊眉修目，气宇轩昂。
他是谁？戚少商将顾惜朝拉到身后，心下大惊。他居然没有觉察到这人的脚步和呼吸！顾惜朝内力只剩三成姑且不说，他这三年间确实韬光养晦勤加修炼，功力犹胜从前，可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人的到来！若不是见了他的模样，他根本就想不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出现的人，难道他就是李南空？
月亮越升越高，疏淡清冷的月辉淡淡地洒下，照着来人猜不出年岁的眉宇间三分傲气、七分倦怠，模样竟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来。
风声疏落如雨，顾惜朝的眼中眸色变幻莫测如同月华流转，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从戚少商的背后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你好吗？”他向青衣人问好，然后眼神一变，以某种异样空洞的语调唤道：“……师傅。”
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
天黑，风寒。
杀人夜。
“我是来杀你的。”夜惊寒抬眼对着顾惜朝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很沉、很柔，像是一湾春水，说不出的动人。“我以为你会逃跑。还是说——你有自信赢过我？”
顾惜朝淡淡一笑，他手一指戚少商，道：“你若要杀我，就必须先杀了他。”
戚少商闻言苦笑了一下，却依然站得很坚定、很决绝。
夜惊寒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戚少商几下，冷冷地道：“他救不了你。你是我徒弟，如果不想死，你现在还可以逃。”
顾惜朝一笑弯眉，“我不需要逃。”
戚少商苦着脸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夜惊寒则眼神奇特地盯着他，“你跟你母亲很像。我知道你从小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很解人心……难道你想说服我反叛不成？”
顾惜朝含笑道：“因为我知道你过得不快乐，我知道你并非心甘情愿地听从李南空的调令……”他突然改口问：“是因为情蛊吗？”
戚少商看得分明，夜惊寒的身子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后退了几步，忽然抬头，神色已恢复正常，他望着顾惜朝道：“你的确很聪明，至少要比我想得聪明得多……不过——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吗？”
戚少商心一惊，抢了话问道：“什么事？”
夜惊寒笑了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越梨衣。”
这个名字戚少商自然知道，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惜晴小居的客厅内商讨过关乎于大宋安危的机密之谈，现在竟然从应该算作敌人的口中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寒刹时袭上他的脑海。“难道她是——”那令自己深恶痛绝的两个字最终却没有说出口去。
夜惊寒笑着接口道：“她是卧底。”见戚少商脸色乍变，顾惜朝却似大局在握神色不动，他一时好奇，又接着说道：“你们也不必怪她，她若想活命，就必定和那个人合作，而六扇门则是一个天大的障碍，无奈之下只好令作它选。现在，她应该已经和那人的手下会合逃走了吧？”
他却从不正面说起李南空的名字，就连代称，也仿佛参杂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顾惜朝斜着眼看着他，突然说：“她的解药是李南空给的？”
夜惊寒笑道：“你能猜到这点，想必也该明白，她身上先天带的根本不是病。”
戚少商此时已平复下心绪，听闻此言陡的一奇，问：“先天带的不是病？莫非她的母亲……”
夜惊寒笑着点头，“你以为越离歌是普通女人吗？她本来是那个人派过来的卧底，和皇上的相遇也是早有计划，这一切为了什么我不说你们也猜得到。当年那个人为防她叛变，在越离歌身上下了慢性的毒药，却不料……”
想起因己而死的阮明正，戚少商长叹道：“却不料她终究还是个女人。而女人一旦动了情，是连性命都可以不要的。”
夜惊寒轻声细语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为了爱情甚至不惜舍弃生命。其实我很佩服她，至少我就做不到这一点。”
顾惜朝歪着头道：“她死了，但毒却没有解，反而连累到自己的女儿——梨衣那丫头自小剧毒缠身，只不过因为在怀孕时就已中了毒，是以有了抗性，才会长到那么大？你们会和她接触，那自是她已经撑不住毒性了？她为了活命，就答应和你们联手——你们就不怕她得到解药后翻脸不认人吗？”
夜惊寒睨了他一眼，“你以为那会仅仅是解药？”
顾惜朝古怪地笑道：“可如果——她根本就没吃呢？”
夜惊寒摇摇头，肯定地道：“除非她想在七日内毒发身亡——很明显，她并没有死。”
顾惜朝笑得神神秘秘，他一指抵唇，轻轻地道：“你知道茶这种东西吗？古书有云：神农尝百草，日中七十二毒，得茶而解。梨衣从小就喜欢喝茶——我认识她以后，虽然替她换了个配方，但她依然在喝。”
夜惊寒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惜朝，那眼光幽深而漆暗，“你是说她……”
顾惜朝对他的话答非所问，再次把话题扯了回来，“我只想问——师傅你会不会帮我？”
夜惊寒呼吸一顿，继而斩钉截铁地道：“不、能。”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月色如银。
风冽如刀。
夜惊寒一手伸进了自己的挎包中，另一只手，却已横过长剑，指向了顾惜朝所站的位置。
戚少商紧盯着他的动作，右手紧握剑柄。
顾惜朝却不去看他们，只是抬头，望月，看天。
风声鹤唳。
良久良久，顾惜朝才悠悠地开口，他的声音飘缈得像是山林里四处游荡的鬼魅：
“情蛊乃是苗疆的奇蛊，状如金丝。母蛊一生只有一个子蛊，其状如金丝，眠于血液，受制于母蛊。一经发动，除非母蛊持有者制止，则子蛊将会钻入血肉，一点点慢慢啃食人的心血，至死不休……”
夜惊寒沉默半晌，方才淡淡地道：“三十年前，我功夫初成，仗剑江湖，义气勃发，以为天下尽在我手……然后我遇到了那个人，我们争斗了一天一夜，最后我以一招之差败于他手。他在我身上下了情蛊，我要活命就得听从他的命令安排——我就这么跟随了他那么多年……”
顾惜朝嗤笑一声，“他在你身上下这种蛊……李南空喜欢你？或者说——他爱你？”
“……是。”夜惊寒面色一冷，他哑声说：“可我恨他入骨，却又不能离开他；我想杀了他，却又不得不保他不死。万蛊蚀心，那种比死还痛苦的滋味，这一辈子我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一阵寂静。戚少商不知该如何回答，顾惜朝却死死地瞪着他，冷声道：“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你身上的蛊早已经解了呢？”
夜惊寒如遭雷击。他猛然看向顾惜朝，“你……”
顾惜朝寒了脸色，口气暧昧地道：“你以为，我为何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我娘说，你不会喝酒，喝醉了什么话都说，你们又是多年的……情人，她自然早是知道的。”
夜惊寒侧过脸去，惨然道：“青娘……我是她的第一个客人，那时她不过十五岁……她一直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直到她病逝之前，我失意时还常去找她……她也一直把我当作英雄侠士，那种感觉我很舒服也很安心。却原来……原来她全知道？”
顾惜朝的脸色越发地冰寒胜雪，他的声却柔和如春风细雨，一字一字地道：“她是替你而死的。”
夜惊寒手一紧，他又退后了一步，神情慌乱地颤声道：“她把情蛊……转移了？”
顾惜朝居然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垂下眸子，轻言轻语地柔声说道：“我还记得她死时的样子，满身满脸的血，红得都化不开。她死得好惨，浑身都是血——她是被情蛊活生生折磨死的，但她死的时候却笑得好开心——从小到大我都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过。”
夜惊寒垂首掩面，长袖之后似有泪光流动，“她总是这样……青娘青娘，我负了你，你却待我依然如故，甚至不惜身死……我、我……”他突然一声长啸，声震四野，啸声消止之时夜惊寒徐身迎风负手而立，那眼里，却哪里还有什么水光在？“你要我做什么？”
顾惜朝眉眼弯弯，唇角柔和，一脸似笑非笑地道：“我要你去保护越梨衣。”
无边月色下，夜惊寒悄然远去。
戚少商目视前方，问话却落到顾惜朝身上，“我没想到，越梨衣竟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卧底。”
顾惜朝听到这话不觉悄悄地笑了笑，模样有点嚣张，也有点得意。
戚少商停了停，又说：“你母亲能原谅他……倒是个风尘奇女子。”
“这世上，根本没有被抛弃还能甘心原谅的女人，至少她不是。我说的都是诓他的，反正那女人死的时候他不在场。”顾惜朝冷哼一声，“不然他怎肯答应我的要求？”
戚少商愣然回头，乍舌道：“那她……？”
“夜惊寒是我爹，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顾惜朝看了看夜色，遥想当年那女人一身盛装血红跳入水井的惨烈，不由得松了音调，很温柔很温柔地说：“我娘一直怨他弃了自己而去——夜惊寒是她爱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若没有他，就不会有我，也就不会有我娘往后纠结在卖身与守节之间的挣扎和痛苦……我想她也是恨我的，否则不会教我读书——青楼里的孩子，不学无术的才最快乐。”他语气一顿，又道：“我知道，她是想在死的一刹那，告诉那个男人所有的事实——可是她毕竟还是心软了，狠不下心。”
他还记得，那女人死时的笑容。
有怨，有恨，有憾，更多的却是一种骄傲——那是一种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唯有我能救你的无可替代无可磨灭的骄傲。
像是晚晴。
顾惜朝想着想着，心中，竟也渐渐生出一抹羡慕来。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清碎皎洁的冰轮月华慢慢地荡漾蜿蜒，溶溶夜色里，就像是潺潺的流水，从远古至今，恒古不变，不知流动了多少年华。
月光如水水如天，碧天如水夜云轻。
林阴春寂。
顾惜朝转身，又呆住。戚少商站在他的身后，一柄光彩流华的长剑悄然无声地架在顾惜朝的颈子上。
——不是逆水寒。
顾惜朝毫不在意地弹了弹剑身，轻笑道：“怎么？想杀我？”
顾惜朝说到这个“杀”字的时候，吐音特别的柔软。
戚少商神色不变，冷冷地道：“我一直都想杀你。”
顾惜朝抬眼，他面容萧索，淡淡地说：“灵堂之上，是你放我。”
戚少商冷然道：“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我之间，永不再见。”
顾惜朝轻笑一声，扬眉道：“可是你来了。”
那笑容似扬花乱舞欲迷人眼。戚少商的剑向下压了压，道：“我本想，我可以不在意，但是刚才我却在后悔——你应该明白，我在意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明白。
戚少商可以忍受肉体上的苦痛与灾难，却无法容忍感情上的欺骗和背叛。
“顾惜朝。”戚少商一字一顿地说：“夜惊寒来之前那一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吧？如果如我所想，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顾惜朝，你成功了，我陷进去了。我现在只想要一个证明——一个让我可以安心陷进去的证明。”
是事实也好，是谎言也好，爱亦如何？恨亦如何？已经交出去的心却是再也回不来了，那么请至少给我一个借口，让我可以原谅你的隐瞒和杀戮，让我可以原谅自己的误信与错爱。
顾惜朝抬起低垂的头，他弹开长剑，只静静地看着戚少商的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波流转间，视线的火热还是冰冷，早已经不重要了。
流年似水，往事如烟。多少的怨恨憎恶背叛纠葛血腥悲哀伤害，都消失在那一瞬间。唯一剩下的，只是迟到了三年的热情与接触。
他吻了他。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显得疯狂而虚幻。他们在月下抵死缠绵，彼此啃咬着对方年轻矫健的躯体，长发批散，汗水淋漓，十指交缠，牙齿和皮肤的碰撞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齿痕。在那样狂风暴雨般惊天动地汹涌澎湃的激情之下，两人之间即使有再凄凉的伤害与仇恨、即使有再刻骨的距离与背叛，也都在这令人心悸到无法呼吸的交合中慢慢地冷了、淡了、化了、散了——他们的世界只有自己和对方的存在，所有的其他，都只不过是无关的尘埃、飘过的草芥，屈服于时光辗转倾轧的巨轮，在转眼间灰飞烟灭。
只有你。
心被火热充满的同时又被狠狠地冷冻掏空，身体和精神一起升降起落，眼前的一切都越来越模糊，唯独戚少商的脸庞越来越清晰。纵使在最激烈的顶端，顾惜朝依然在戚少商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诅咒般的预言——“你一定会离开我。”
而戚少商只是不断地吻着他的眼、他的脸、他的唇、他的肤、他的发、他的泪，呢喃地低语：“惜朝惜朝惜朝……”
没有承诺。
四更月落。
启明星孤独而苍白地在天际闪烁，遥远的星光跌进顾惜朝的眼中，他的眼神，也亮闪闪的，像是天上的星子陨落了凡间。
“我是你的什么？”他问。
“你是我的知音。”戚少商回答。
他们一直都是知音，也只能是知音。
“戚少商——”顾惜朝一声叹息。
他轻柔地吻着他的额头，“我在听。”
“我已经不想也不敢再要一生一世了……我只希望一个人时有人能陪我说话，寂寞的时候有人可以陪我喝酒——不是永远不是每天……只是偶尔，行吗？”
顾惜朝别过头去，戚少商转过他的脸。顾惜朝黑白分明的眼里，光色潋滟。
戚少商温柔地凑到顾惜朝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
风很大。
顾惜朝的眼睛却骤然一亮，连本来暗淡的神色，也忽然明亮起来。
明亮得，就像一只诡计得逞的狐。
六扇门。
越梨衣已趁着息红泪和赫连春水被引走的空当混进了敌人内部，刚才方传来消息，一切都已步入正轨，而现在众人所要做的，也不过是等待了。
顾惜朝还在和无情敲定进攻时的具体安排。戚少商无事之下便出了厅堂，打开房门，却嗅到一丝冲辣的酒味。息红泪坐在屋里，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还有一坛酒，正是炮打灯。
戚少商恍恍惚惚地坐了下来，眼前笑得妩媚多情的女人还是像八年前一样美丽如昔，冰肌玉骨，我见犹怜。她浓黑如墨的发间插着一朵红花，更映得美人如玉、色比花娇。
——只是那花，却早已不是当初自己寻遍山崖，方才找到的野花了。
“这酒还跟从前一样。”息红泪拍开坛封，替自己倒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雪白的脸颊飞上两抹俏生生的红云。“变的，只有人心。”
戚少商从她手里接过酒坛，一笑，眼睛却有些模糊，“那日你来找的，是小妖吧？”
息红泪呆呆地看着他的笑容，过了许久才微微一笑，语声哽咽：“……是。”
戚少商拿着坛子的手略略一颤，酒杯里的酒便不小心洒了出来，“我没想到……”
息红泪深吸一口气，嫣然一笑道：“我也没想到。我本以为自己喜欢大侠，谁料最后却会爱上一只小妖。”
戚少商沉默地喝着酒，片刻，他放下酒碗，冲着息红泪平静地笑道：“恭喜，恭喜。只可惜，往后毁诺城上，怕是没有我戚少商的一席之地了。”
息红泪摇了摇头，笑得柔美，“我说过的话，决不会不算。我们不再是情人，却依旧可以是朋友、是兄弟，毁诺城的大门永远都为戚大哥敞开。”
她叫他“大哥”……戚少商叹息般地微笑，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中光彩炯炯闪动清明如水。“我们还是朋友。”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息红泪轻轻一笑，她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影却突然停顿下来，“少商……有春水在，我想，我会幸福的。”
然后她走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
她会幸福……那么他呢？他戚少商的幸福，又在哪里？
戚少商无意识地看过去，大敞的门口，一道青色的影子缓缓地走了进来。
望着来人，戚少商本来显得茫茫然的眼神，竟在那一刹那间，染上了几缕苍凉的温柔。
事情结束得很快，一场隐隐有可能危及朝廷根基的举足轻重的叛乱之势在开始之前就被平息。这其中除了拜越梨衣深入敌内、拿到军事分布图的功劳之外，当然也少不了顾惜朝的一份运筹帷幄之助。用戚少商说过的话就是：论智慧谋略，顾惜朝或许比不上无情；但若论到行军打仗、杀人放火，整个开封无人能出其左右。
就这样，以有心算无心，集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宋朝奇兵突至，最终血战获胜。而最大的威胁李南空，也被夜惊寒一剑毙命，死不瞑目。
这一战的紧急威胁可谓是险之又险，所有熟知内情的参与者事后回想起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捏了一把冷汗，暗呼一声“侥幸”。
——然而他们终究是赢了。
只是，在这一战的数月之后，戚少商的辞退，稍稍冲淡了这场胜利的欢喜。
……但这份不和谐的失落，也马上埋葬于京都欢天喜地、歌舞升平的天平盛世之下，只在少数人的记忆中，沾染着一星半点若有似无的的流言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天、下、太、平。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惜晴小居。
戚少商和顾惜朝在下棋。
黑子落定，顾惜朝慢悠悠地说：“前几天梨衣告诉我，她要嫁人了。”
戚少商手持白子刚要落下，听到这话他微一抬眼，“嫁给别人？她不是非你不嫁的吗？”
顾惜朝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笑道：“戚少商能弃官而去，顾惜朝可以甘心退隐，息红泪可以进入侯门，越梨衣为什么不可以嫁人？”他唇角一抿，又道：“倒是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戚少商观棋不语。
顾惜朝也不气，眉骨一剔，径自道：“难道你想在我这惜晴小居常住下去，不再理那江山如晦风雨？”
戚少商摇首，落子，从密密包围的黑子中打下一块小小天地。
顾惜朝叹了一声，又似若无其事地道：“那么说，你还是想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策马放歌，做你的英雄好汉去了？”
戚少商依旧摇首，眼看棋盘。
顾惜朝没好气地下了一子，流目瞪了他一下，道：“难不成你戚大侠看破红尘俗事，打算解甲归田、回家种地不成？”
戚少商继续摇首，见顾惜朝目光璀璨似是有火要烧，才终是开口道：“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慢，好像这是经过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方做出的决定。
顾惜朝让戚少商弄得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人自从无事一身轻常常跑来这里陪他弹琴聊天喝酒下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想也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戚少商看了棋局半日，索性不再续棋，自言自语一般认真地低声道：“你说这官场，便当真无可救药了吗？”言下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似是羡慕起顾惜朝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来。
顾惜朝不答，只收了棋，浅笑道：“你当初，是为了什么答应铁手的托付？为了名利？荣华？百姓？社稷？恩情？”
“我不知道。”戚少商看天，淡淡地道。
他没有说自己为官时的志向感慨——戚少商半生坎坷，人生起伏，到如今却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不知道”，当中包含了这个男人多少无人可诉的心事，身为戚少商的“知音”，顾惜朝自然清楚，但他也仅是一笑，没有插话。
戚少商忽然问道：“听说你要开个书院？钱哪来的？”
“老爹良心发现留下的。”顾惜朝冷哼一声，警告道：“你别偷笑。我是有目的的。”
戚少商如善从流，调侃地笑道：“什么目的？”
顾惜朝眸中光华流转，如同最完美的宝石般光彩夺目，“我要十年之后，这大宋万里如画江山，封狼居胥、锦绣文章，皆出自我顾世门生！”
“好气魄！”戚少商拍案了然而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心！”
两人相视一笑，却不再说话。
——胸中有誓深于海，肯使神州竟陆沉！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明月如盘，白银如镜。
合家欢，便该与人同欢。
卧室内。
“惜朝——”
“嗯。”
“今晚……我留下？”
顾惜朝望了望窗外的圆月，轻轻细细地笑，“好……但是——”
戚少商眼角一跳，不祥的感觉在心底蹦得老高，“什么？”
阴影重重下，顾惜朝低眉顺目，似乎想起了某些事，神情很是愧疚地道：“我与晚晴……从来没有圆房过，我们上次那样——我总觉得对不起她……所以……”
戚少商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地猛烈，“所以——”
顾惜朝仰起头，递给戚少商一捆卷好的被子，笑得单纯而无辜，“我们以后，晚上相处，就只聊天好了。”
“…………”
北宋徽宗年间，某年某月某日，前任连云寨大当家、未来的金风细雨楼代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遇到了往后痛并快乐着的艰辛生活中的第一个大灾难。
《完》

蝶恋花番外 
《一生一世一双人》
赫连将军府。 
顾惜朝端坐在大厅的客座上，脸上笑眯眯的，看就知道他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息红泪和赫连春水年方三岁的女儿不怕生地趴在他的大腿上，不时小猫似的蹭蹭顾惜朝抱着她的身子的手背，十足撒娇讨好的谄媚象，看的赫连春水一肚子的不是滋味。什么叫做女生外向？什么叫做女大不中留？女儿是他的好不好，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反而比对他这个亲爹还要亲啊？ 

不理会小妖哀怨的目光，顾惜朝径自逗着孩子玩。因为晚晴和三乱的缘故，他一向都很喜欢小孩子，更何况赫连雁舞眉目清纯娇憨长得极是玲珑可爱，十分讨人喜爱。顾惜朝看她皮肤特别柔软粉嫩，一双乌黑晶莹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活脱脱是只香喷喷水灵灵的小寿桃包子，模样竟和戚少商有几分相似。他眼珠子一转，笑盈盈地打量着被冷落在一旁的戚少商——“果然很像。” 

“像什么？”戚少商被他瞪得一头雾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莫名其妙地问。 
顾惜朝凑上前掐了掐戚少商近年来愈发变得皮粗肉厚的脸颊，似笑非笑，“包子。” 
戚少商突然一口气憋在胸里喘不过来。坐在主座的息红泪不由掩嘴偷笑，倒是赫连春水看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顾惜朝不说他还真没发现，戚大少皱起脸的样子还当真像极了包子。 

“我说笑的。”顾惜朝一把抱过赫连雁舞摆到他面前，挑眉道：“戚少商戚楼主戚大侠，不觉得她长得和你很相似吗？”见戚少商一脸全然不解的茫然，他脸色一变，冷笑道：“莫不你是和息城主旧情未了余情未断，在哪个风清月朗的夜晚托梦生了一个？” 

“……他不是我的孩子。”戚少商明知他无理取闹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仍情不自禁地开口解释，但他又怎敌得过顾惜朝伶牙俐齿得足以颠倒是非黑白的好口才？几个回合交锋下来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直被杀得哑口无言百口莫辩，除了一句“不要乱想。”便没有其他对策可应。非但如此，到最后就连隔岸观火等着看好戏的息红泪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戚少商托梦让她生的，更勿用说一早战战兢兢满脸紧张戒备的赫连春水了。 

他这个样子果然还是一样的好玩……顾惜朝有些委屈有些不满地瞪着戚少商，“你要是想要孩子，我可以给你弄一个啊，你为何非要托梦找别人生？” 
屋子里沉默半晌，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赫连春水眼睛吓得快要突了出来，手颤抖地指着顾惜朝，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生？” 
顾惜朝像看白痴一样昵着他，“我收养一个不行吗？”他别过脸去，抚摸着赫连雁舞的头顶，微微一笑，轻声细语地诱哄道：“小舞你到我家来住好不好？”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喜滋滋的方想点头同意，戚少商赶忙跑过去把“祸水”抱走。他手下不小心一用力，赫连雁舞顿时眼眶一红，冲着母亲口中的手足无措的“大侠”恶狠狠地控诉：“你不是大侠，是坏人！”她挣下身，委委屈屈地爬回顾惜朝腿上，悄生生地说：“我和你走。咱们不要理那个坏人。”小家伙水水的小脸闪着憧憬的光芒，她小小的心灵中似乎也有着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日久生情的概念，“我好喜欢你。我长大后嫁你好不好？” 

“不行！”爱女心切的赫连春水急忙抢在戚少商之间否决，底气充沛，决不让步。嫁顾惜朝？开玩笑，他可还不想试着被人千里追杀地跑。 
初恋梦碎，三岁大的小姑娘小嘴一扁，眼看眼泪就要往下掉，立马吓得两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急得团团转。顾惜朝在一边静静地看他们手忙脚乱地哄着小娃娃，心情大好，笑容也更加灿烂了。 

看了顾惜朝一眼，息红泪悠闲地喝了一口茶。顾惜朝是个货真价实的坏人，但他却活得很开心，可见老天真是没眼了。她又看了一眼被顾惜朝耍得狼狈不堪的戚少商，觉得像他那样的男人，江湖官场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最后居然会心甘情愿地和顾惜朝走到了一起，委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她知道戚少商是个义字为先的人，总有责任担子往他身上堆，先是连云寨，后有六扇门，现在则是金风细雨楼……她也一直认为顾惜朝是个不能容忍爱人被分享的男人，却未曾想到这样半月不见半月见的相处状况，顾惜朝却活得比戚少商更快活。戚少商不在时，他就守在他的惜晴小居里弹琴下棋陪晚晴说话，日子倒也安静祥和逍遥自在心满意足，反而是戚少商时常郁闷懊恼沮丧不已，也真不知是前生谁欠了谁的债……不过，顾惜朝是个很能忍的人，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事，也不会轻易跟别人说，所以她也不好推测顾惜朝内心里的真实想法。顾惜朝这几年安分守己，偶尔爆发过一两次，只不过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嗯，死伤惨重。 

其实顾惜朝这个人对女人真得很不错。息红泪眯起眼睛，私底下恶意地盘算着：若是他愿意，自己倒不介意真把雁舞许给他，这世上老夫少妻多的是，反正这人也是不显老的。 
是夜。 
顾惜朝幸灾乐祸的看着戚少商脸上清清楚楚地巴掌印——那是赫连雁舞在明白眼前的人就是和她抢“丈夫”的情敌而且自己还抢不过他时愤然留下的。她人小力气可不小，戚少商脸上顶着这么个印子一时半会还消不下去，着实在众人面前大大地丢了一回面子。 

“不生气了？”他揉着脸试探地问。他活了大半生都没遇到过这种被人一口咬定的荒唐事，想来也知道是自己不小心得罪了顾大公子，但若过要他解决问题，却又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他哪里。更何况他平日里也未尝说过多少甜言蜜语，至多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这几个字，全是顾惜朝听到耳朵里长茧子的，让他去想些情话讨好顾惜朝，还不如乖乖地把自己送上去让顾惜朝欺负个够出口气的好。 

顾惜朝嫣然一笑，如云消雨霁、日出雾敛，那双内双的眸子里蕴着丝丝的冶艳和妩媚，“呆子。” 
戚少商故意叹了口气，“可这世上偏偏有人愿意和我这个呆子在一起，你说奇不奇怪？” 
顾惜朝敛起笑容，淡淡地道：“跟呆子待久了是会被传染的。何况那人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他脑子不清楚一时想不开，栽在了呆子手里。” 
戚少商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些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连脸皮都厚实了不少，可听了这话他老脸居然一红。也幸亏顾惜朝没有发现，于是他干咳一声，继续说了下去：“怎么，你不开心。” 

这却是一个肯定句，而非询问。 
顾惜朝冷哼一声，静了静，他偏转过头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他一手支着腮，默默地望着窗外月耀千里，纯黑的眼里依稀有缕未明的光芒，“息红泪与你相爱至深，她为你建了毁诺城，逃亡中刀光剑影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五年纠葛三年等待，可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是你的仇人，因我枉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你竟连那样的血海深仇都可以不在乎……”他轻轻咬着唇，“我不知道该赞你胸襟广大气度不凡，还是该说你是负情寡意天性凉薄——你这个样子，有时候真的很无情你知不知道？” 

“我那日既已说过要随你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他坚定地握着顾惜朝几欲逃开的手，轻声道：“我以为你不是那么不自信的人。” 
顾惜朝看着他，轻笑道：“自不自信是我的事，与你戚大楼主何干？” 
“可是你不自信，遭殃的却是我。”戚少商翻着白眼喃喃自语地说：“再来几回，这往后的日子真不知要怎么过。” 
顾惜朝瞥了他一眼，忽而莞尔一笑，妖妖娆娆的，“谁说要和你在一起了？”他笑得甚至有些小小的狡猾和幸福。 
“我们不是恋人吗？”戚少商眨眨眼，笑得很奸诈，随即又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是恋人，就是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的那种。” 
“只是听起来很美而已。”顾惜朝缩缩颈子，觉得有些冷，于是便坐到床上，抱着被子怔怔地发呆。 
如果真有那样的未来……他垂着眼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向另一个人承诺过永恒。他说他会给她一个家，他们会有很多孩子……到头来他还是没有能实现自己的诺言。晚晴死了，带着他的爱与自己的爱义无反顾地死了。他不知道那算是一种强烈到不顾一切的爱，还是一种淡泊到不负责任的爱——他只知道晚晴死了，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将来——不会再有那种两个人一直在一起行走江湖喝茶聊天琴瑟合鸣儿女满堂白头到老永远也不分开的将来…… 

月夜清凉如水，映得顾惜朝干净无暇的肌肤雪瓷一样的白。晚风清冽，携来缕缕薰人暖香，惹人迷醉。 
“惜朝。” 
“嗯。” 
“我们找个时间收养几个孩子吧。” 
“嗯。” 
“是女孩的，你就教她医术；是男孩的，就教他们武功……我知道你忘不掉。” 
“……呆子。” 
顾惜朝望着身边这个很有趣又很好玩的呆子，要是这次能永远都不分开多好？他想他会一直欺负他……一直一直都欺负他——一辈子也不放过。 
“惜朝——” 
“嗯。” 
“今晚……我们就不要再抱着被子聊天了好不好？”
《完》

《人生若只相见初》
烟花如雪，雪落如花。
惜晴小居中，顾惜朝吃力地把晚晴放在床上。此时正值寒冬料峭，天气阴冷，那平静地躺在褥上的女子眉目温柔俏丽，除了增添几分黯然倦色，竟似与生前一般无二似的安睡着。
晚晴——即使死了，她也依旧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顾惜朝缓缓地跪在床边，伸出手。他的袖子极长，衣袖下半掩的腕骨很细，手指纤长洁白，透出青色的血管。那手抓住晚晴的手腕，娇弱无力的指尖柔若无骨，贴在脸上却是冷的、凉的——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
风中带着几许寒意，这本来就是一个生离死别倾覆幻灭的冬日。晚风吹过的时候他的眼眶很热，当顾惜朝合上双眼时，这个被传闻心狠手辣狠毒无情的疯子生平第一次抛弃了所有的矜持和骄傲，像个孩子一样干净而纯粹地落下泪来。
晚晴晚晴晚晴……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样不断地重复着呢喃。晚晴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淡雅尊贵的眼中自有犀利而敏锐的一面，不然就绝对不会发现逆水寒中的秘密，可她的聪明却从来都只会害了她；她也很傻，举止进退总是流露着那种惹人怜爱的傻气——她以为留下他一个人，他还可以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活下去吗？谁说活着就是幸福？没有晚晴的生命，他又怎可能幸福？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这算什么？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吗？
都是一样的……笨蛋。
他以为自己一定不会为了做过的事而后悔，可他现在后悔了：他后悔为什么没有跟她说与她白头偕老就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憧憬？为什么没有真真正正地问过晚晴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忘了告诉晚晴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他都想要，可是比起这些，他更想要幸福——和所爱的人白首不相离的幸福。
朦胧之中朝暮轮替、流转偷换，与晚晴相处的时光像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黄粱旧梦——梦里是窗前的红灯、几上的木琴、白日的烟花、枉死的知了；梦外是疏冷的日头、空旷的沙漠以及永远都等不到黎明的天空……最是那京城巷尾的偶遇，连云寨前的软语，橙红落日下高洁哀婉的泪，细致眉梢上含羞带涩的愁……凡此种种，一如那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在转眼间付诸于镜花水月、碎镜朱颜。
人生如梦总成空。
……远方渐渐走来一道影子，也不知是敌是友，看身材依稀是个男子。是敌人也好，是谁都无所谓，生生死死一切都与他无关……想到此处，顾惜朝顿觉脑中一空，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顾惜朝醒来时天色刚刚放亮，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抱扎整齐，凑到鼻端，还可以闻到很浅很浅的药味。他向四周略略一扫，便见到戚少商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是你啊……”顾惜朝淡淡地说。他既没有因为仇敌在侧而感到恐惧，也不为自己居然被敌人所救而惊奇。那神色沉静如水，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只是盯着戚少商的眼睛。“晚晴呢？”
“我替你为她下了葬。”戚少商打开窗子，露出院内一方新坟。他想了想，却找不出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话。
顾惜朝默默地看着他，径自胶着他的眼，也不说话。眼神相交，戚少商心中，却突兀地泛起一层柔柔的疼与浅浅的怜。
戚少商迟疑了一阵，小心谨慎地道：“顾夫人她……她是为你而死的——你知道吗？”
顾惜朝闻言一震。他从席上勉强撑起身子，倚在窗子旁，冷声道：“我知道。”
是不是人只有在失去一切后才会大彻大悟豁然开朗呢？这个时候他的思维反倒格外的明晰——晚晴怎么可以不死？傅宗书犯的是逼宫篡位犯上作乱株连九族的大罪，晚晴是他的女儿，她怎么能活？而她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了自己的父亲，就算侥幸赦免一死，晚晴又会怎样？她是那么一个好洁的女子，又怎能逃得开累及父执的罪恶？无论是公义还是人心，晚晴都不能活，她必须要死——于是她选择了那样的死去，在临死前保全了他的性命。
——所以她死得很安心，也很满足。
但他并不感激。
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晚晴可以如此坚定不移地死去呢？她难道认为她死了，他还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挚爱已逝，欲望难再，生命无以为继，他要怎样才能活下去？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坚强的人，他也有自己无法承受的底线，也会有受不了想要疯狂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心伤欲死的心情，晚晴你懂不懂？
懂、不懂……
顾惜朝一仰首，依然深深地盯着戚少商大而明亮的眼睛，低声道：“你想杀了我吗？”
戚少商一愣。“铁手答应晚晴放过你……”
顾惜朝打断他的话，清俊的外表是难掩的轻慢与讽诮。他一扬眉，冷笑道：“不要把铁手当借口，他只是答应晚晴放过我，却也没有答应不让人杀我。顾惜朝人微命贱，你若是将我毙于剑下，于私，我是杀你兄弟祸及无辜的凶手；于公，我是傅宗书的同党叛乱的主犯，江湖庙堂，哪一个敢说你破坏誓言、不仁不义？”
戚少商被他笑得心中一冷，思绪起伏间忽然划出一道火花，不禁沉声道：“你——想死吗？”
顾惜朝淡淡一笑，他的笑容痛楚而苍白。“我不自杀。”
戚少商手指着他的心，正色道：“可你是——想死的。你不自杀是你的原则，因为你的傲气和你的尊严不允许你也不甘于懦弱地逃避，但你又不想活，所以你希望我杀了你……所以你见到我也不吃惊——因为你本来就想要死，是不是？”他说到后来，语声越发沉重，每一个“死”字都显得惊心动魄起来。
顾惜朝却不去看他，视线飘忽，也不知道落到了何处，不带生气地道：“既然如此，你愿不愿意成全？”
戚少商沉默，半晌后他沉沉一叹，道：“我不想杀你。”
顾惜朝冷哼一声，他瞥了戚少商一眼，幽冷冷的，像是冬日里晨间弥漫的雾，然后又转首回望。戚少商顺着他有些空洞的目光望去，一起去看那窗外碑上摇曳扶疏的须臾光影，不由得眯起眼睛，轻声道：“我不想你死，那大概是因为……我还恨着你吧。”
长亭，古道，驿站。
朔寒北风，离人远去，孤雁不归。大雪冰封的窄道上疏疏落落地来往着几个人影。路旁门可罗雀的荒野小店里，戚少商一袭白衣，以茶代酒，替铁手送行。
“一路珍重。”
温文沉稳的男子默契地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你也是，保重。”
戚少商含笑地和友人道别。世间万物最是变幻无常，曾经的敌人可能会变成相知的挚友，前一刻的兄弟也可能在下一秒挥剑相向……对与错的分野，亲与仇的距离，爱与恨的区别，都不过只是一念之差，然而谁可知晓，在这咫尺天涯的一念之差下，万劫不复的又是怎样的曾几何年？
辞别时铁手一脸的欲言又止，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终是道：“你见过顾惜朝了吗？他……如何？”
戚少商微愣，道：“见过了。”
铁手点点头，放心了般地嘱咐道：“那你就多去看看他吧……他自己一个人……有点危险。”
似乎最想要拿走顾惜朝性命的人应该就是自己，困惑于铁手的托付的戚少商还是接受了他的劝告。目睹铁手的背影渐行渐远时，他一直在想一些自己始终参不透的东西。
比如命运，比如顾惜朝。
和铁手初次见面时他还是连云寨义薄云天大局在握叱咤风云的大当家，到如今寨毁人亡，他这个寨主却破天荒地跑去当了捕快，而昔日威名赫赫的四大名捕，却又心甘情愿地落草为寇，远赴边城重整那被他舍弃了的寨子……人生百年，斗转星移，陌移荒迁，聚散离合枯荣繁落，再回首往事成空，最令人嗟悼的莫过于此。一夕之间他和铁手身份颠倒地位交换，那么以后呢？他和顾惜朝之间……又会是什么样的将来？
神思游离间他想起了顾惜朝。这个时候，那个人会在做些什么呢？
天上云遮月敛，暗淡无光。顾惜朝的小居门前却挂着一串红艳艳的灯笼，迷迭深艳的颜色惊艳了黑夜的阴寒。妖异的黑云让戚少商有一种一窥究竟的冲动，只是不知那云后的冷月，是否还是记忆中的纯洁又怨毒，狰狞而妖媚？
戚少商推开虚掩的门扉。顾惜朝稳坐在床畔，恰好正找来火石点燃了案上的灯芯，亮起一簇幽惨惨的泛着绿色的火苗，像是死人骨头里擦出的磷火。夜中漫起一缕轻薄的烟气，青烟氤氲着香染的幽昧，如同死去的冤魂一样缠绕在一起，如氛如雾，袅袅不绝。
“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戚少商问。
“没数过，也数不清。”顾惜朝头也不抬，飞快地答道。没有月光的晚上，黑暗的光线下，他冼拔清瘦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双比最深沉的暗夜还要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方寸间小小的焰火，有点空寂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我血债血偿，你是会选择帮助他们杀了我……还是挡在我面前杀了他？”
戚少商无言以对，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回答。环顾四周，他在角落找来一把椅子，掀袍坐下。“我不明白……原来看到我为难你会感到那么高兴。”
顾惜朝挑衅地笑道：“你明白的。”
戚少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不敢再明白了。”
——上一回他自以为明白了顾惜朝的青云之志、惊世之才，结果却落得死伤惨重颠沛流离，青冥幽深隔不开莽莽千里的血海追杀。这回顾惜朝希望他明白，但他却累了，倦了……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等、去猜。
“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恨着我，”深夜月藏，烛光闪烁，顾惜朝的眸子却似盛着月光，清亮而阴郁。他的声音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澈透明：“真巧，我也是。”
这算不上心胸狭窄或别的什么，相较而言，他虽觉得被穆鸠平“老王看瓜”是奇耻大辱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并非是他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把对方瞧在眼里。可戚少商不一样——他恨他所以想要折磨他伤害他，看他矛盾、看他痛楚、看他挣扎……
权势名利爱恨情仇，都是可以把人逼疯的东西。
戚少商无奈地苦笑道：“被你恨上是何等滋味我虽不知，但我却知道被你喜欢的人会很幸福，而喜欢你的人会很痛苦……”他语音缥缈地感叹道：“你是一个狠心的人。”
顾惜朝幽异地笑了，“或许你还应加上残忍冷酷、无情无义、自私凉薄。”
这个人火上浇油时像个疯子言词行止间又像个孩子，总有本事让人对他又爱又恨又怕又怜，戚少商想。
这一夜无星无月，事后回想起来却只得一抹黑得出奇的云，边缘镀着一层妖娆的磷光，乌亚亚地镇在天上，心上。
“你留在这里，除了仇恨，还有其他值得挂怀的吗？”
顾惜朝一笑：“当然。”
戚少商心一紧，追问道：“是什么？”
夜色里顾惜朝的眼睛极明极亮，带着点神秘的狡黠，“你猜呢？”
于是戚少商索性不再发问。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既然现在顾惜朝还待在这个地方和他心平气和地谈话聊天，并且目前看来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打算离开，那么他又何必再问？往后的事情往后自有定数，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的永恒。
然而顾惜朝还是毫无牵挂毫无预兆地离开了，像是刺眼日照下薄如春冰的淡雪，消失得彻底而绝然，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留下，让戚少商猝不提防间就失去了原本牢牢握在手心里的机会。
一十八重地狱门、三十三层离恨天……死去的人从来都是无法挽留的。
第二年秋日的某个晚上，当戚少商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地带着朝廷通缉已久的钦命要犯自远方归来时，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院落和小院幽径上无人挂怀的尘埃。
他感到六扇门的人似乎约莫了解点痕迹，只是不约而同地瞒着他。去问过了无情，坐在轮椅上的那人只道傅宗书已于近日问斩，朝野上有人开始清查傅宗书的一干势力，顾惜朝身属同党罪大恶极，连诸葛神侯都保不了他，想来应该是走了。
过几日江湖上传来消息，连云寨残余连同毁诺城、雷家庄、神威镖局大仇得报，诛杀逆贼顾惜朝于京郊河畔。
听到这则通告时戚少商面无表情地数着满地堆积的残艳黄花。小楼内无情问他伤不伤心，对方却冷静得近乎冷血地回道：“如果换成是我，你觉得我会这样轻易赴死吗？”
无情只有一声长叹。
再后来隐忍多时的戚少商终于挂冠求去，如龙入大海，杳无音信。等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江湖上时，已经是翻云覆雨群龙俯首的金风细雨楼之主。
——既不能相濡以沫，莫若相忘于江湖。
又是一个望春破冰的冬日。
寂雪融融，寒月残夜。曙色初绽的古亭里，斑驳陆离的疏影交错横斜，影影绰绰地描绘着迷离的魅色。戚少上一人一剑独立亭前，任凭一襟白衣被雨露沾湿风干。
就在昨日傍晚华灯初上之前，金风细雨楼的现任主人接到了一封也许是有生以来最离奇的“战书”——一名楼中的执事弟子在大街闲逛时被人从背后敲晕，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自己素净整洁的白衫上用黑狗血嚣张地写上了一段文字——金风细雨楼自建立至今短短数十载几经风雨，倒还是第一次遭遇到这样稀奇古怪又激狂张扬的挑战。总管杨无邪端详了一会，派人将物证传给了戚少商去。
这封不像书信的书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潇洒利落的笔触，虽只是一瞬间，却切切实实地让戚少商久经风浪的心湖汹涌翻动起来。
“明日破晓时分，郊外同风亭。旗亭相识人留。”
尽管这来历蹊跷的信件真伪如何未尝可知，但那以恍若隔世的苍劲字体写就的“旗亭相识人”的寥寥五字，依旧像一把熊熊的烈火，烧得戚少商日益沉寂的心头热血沸腾。
他的血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像今天一样地燃烧了……那种含着狠、带着恨、蕴着疑、藏着盼的阴火，再次品尝时竟有种真幻莫测的荒诞怪异之感。
没有人想得到，挥洒自如潇洒不羁的戚少商也会暗怀着如此隐讳叵测的心事。
——那就好像平凡生活中偶然一次幽谧绮丽的巧遇，鲜明刻骨得反而成为了回忆中再难寻觅的空乏梦境。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长夜央尽，露水晶莹的草尖莹光闪动。戚少商的影子拉得很长，恰似有点儿无奈有点儿彷徨的呓语，孤零零地投射出凌乱的心绪。刚想着这个地方未免太过荒凉，一道携着杀意的劲风已自身后逼近。寒光一泻千里，戚少商镇定自若地挥剑阻挡，风止云息间，名为“痴”的宝剑流动着点点绯色的寒芒，像是离人的红泪。以同样的姿势和速度碰撞到一起的两把剑交相辉映，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清晰地映出来人的侧脸——是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用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剑法。
——不是他吗？戚少商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手腕转动，剑光在空中巧妙地挽出一股旋风，将迎面一击所造成的震荡的内劲反弹回去。那女子“啊”的一声，长剑脱手而出。水色的衣裙于剑风中旋转飞扬，轻盈矫捷的身姿也顺势落到一丈之外。骤然明亮的视野里，戚少商首次看清了她的面孔。
俏生生地立于一片薄雪之间的女孩子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灵脱俗文秀淡雅，虽称不上一见倾心的绝色，但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这是一名如初雪般干净的少女，尤其是那双明亮如镜、澄澈如水的眼睛……竟是今夕何夕的宛若曾经。
那柄躺在草滩上的古剑如珠玉含晕光华内敛。水色衣服的少女怔怔地看着掉落在地的武器，懊恼的语气中萦绕着赌气似的孩子气：“居然输得那么快……”
戚少商失笑，安慰她道：“我的剑不适合女子练，你能把它舞得形神兼具，已经很不错了。”他一贯的怜香惜玉，对着这个有着一双湖水般的眼眸的少女，即使明知此女来历不明，仍是一派和颜悦色。
那少女脚一勾，长剑在手，倔强地道：“我们再比过！”
她以为自己是卖艺的吗？戚少商啼笑皆非地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
水色少女不疑有诈，收了剑势，道：“你说。”
戚少商笑道：“约我来的人是你？”
那少女理所当然地道：“如果你叫戚少商，那就是。”
戚少商失笑道：“你连戚少商的样子都不知道，又怎能肯定我是与不是？”
少女心绪一凝，回想了片刻，犹疑地道：“师傅说过，会在这个时辰一头热地莽撞跑过来、穿着一身儒雅风流的白衣裳、和我使同样的剑法而且比我强的人就是戚少商。”她歪着头又想了想，诚恳地补上一句：“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冒充的。”
“你的剑法是谁教的？”不理话中无意的调侃，戚少商问。他总觉得跟眼前的少女有一点亲切感，特别是眼睛……很纯净的光芒，低眉顺目时不自觉地暗敛着含蓄的怅惘，很美，也很眼熟。
少女奇怪地道：“武功不是师傅教的，还能有谁？”
剑法当然是师傅教的……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戚少商执剑的手一僵。“你叫什么？”
那少女高兴地笑着说：“我叫月见初。师傅通常都叫我阿初。”
月见初……见、初……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戚少商微微怔住，像在不经意中触动了某种幽僻的情愫，一静之后收剑回鞘，抚掌赞道：“好名字。”
月见初得意地道：“师傅取的，肯定很好听。”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长气，良久过后，他才淡然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师傅是谁？”
“顾惜朝。”
听过的人都承认“月见初”是个很风雅很动人的名字，然而遇到顾惜朝之前，她却无名无姓、无家无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刚满八岁的女童，却瘦弱得仿佛只有四五岁大，伶仃孤苦，无依无靠，宛如路边无人堪怜的野花，随时都会凋零。
像所有在逆境中逐渐沉沦的孩子一般，当时的她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无家可归满目狼藉，为了一碗残羹一杯冷炙可以付出所有。在那种境遇下生存的孩子，生活中唯一的执著就是拼命地活下去，为此她不惜一切，豁出一切。
也因此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见到顾惜朝的那一日是个怎样骄阳似火的午后。她为了一个馒头被借题发挥的店家追打了满满一个长街，周围的人群喧嚣燥热，蒸腾得她本就萎靡的心情益加枯槁。体力一点点流失殆尽，绝望地预见到自己逃不开被卖掉的命运，她下意识地抓住眼中最后一抹清凉的青色——那青色回过头来，微卷的长发下，清俊狷狂的青年吃惊地凝视着她泫然欲泣的乌黑瞳眸。
“晚晴……？”
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听到青衣人微颤的自语，接着一双手不顾她浑身的脏污与褴褛，紧紧抱住她向前倒下的身体。
——那双手冷漠而冰冷，却温暖得让她想要哭泣。
月见初是在一个纯然陌生的地方清醒过来的。抬眼看去，入目的尽是素雅的青色的竹，遗世独立、古韵遗香。
她正躺在一间临时搭起的竹屋的竹榻上，身下铺着做梦也不敢想象的柔软的床被。枕边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淡色的布料上还烫着新成的皱褶，滚动着新鲜的布香。
事件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有准备的她不知所措地抱着清新漂亮的衣裳缩进床角的一隅。这时顾惜朝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盆新打的溪水。
他走近她的身旁，捧起自己脏兮兮的小脸，用崭新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污迹。她忍不住闭上眼睛，水珠沁凉而湿润，轻柔地拂过脸颊，像纷纷落下的眼泪。再睁开眼，看到的是顾惜朝黑得透明的眼瞳，里面映着熟悉又陌生的剪影，那眼神却静如古井、淡若烟波。
“好漂亮的眼睛……”许久许久，他恍惚地垂下眼睫，喃喃地说：“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然后她有了一个很雅致很美丽的名字，有了一个很温柔很细心的师傅。琴棋书画，医毒武学，天文地理，奇门遁甲，顾惜朝都对她一一倾囊相授，只要她想学，他就教。多少年来师徒二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如无根的浮萍、随风的蓬蒿——不是在刻意追寻什么，而是漫无目的的自我放逐。塞外、边关、漠北、江南……除了从不涉及的京城，他们几乎踏遍了整个中原。
——天涯海角，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家乡，哪里都不是他们的归处。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会短暂地停留一段时日。那时顾惜朝就会去私塾里教书医馆中问诊街头上卖艺，但他平素里一派光风霁月两袖清风，所赚的银两除去日常的开销花费，竟都用来救助顾惜朝从腐烂至极的贫民窟里捡回来的孩子。
她了解自己的师傅从来都不是见义勇为打抱不平的英雄侠士，所以更对顾惜朝几近偏执的固执无法理解。明明不是淡泊名利善良无私的圣人，又何需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说他喜欢小孩，却总在教会那些孩子足以谋生的一技之长后，便决不留情地选择离开……这么多年来她看过的皆是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甚至更加凄惨的同伴，可是到了终末，留下的却始终都只有她一人。
有些事情她至今都猜不透一丝头绪。譬如说：为什么像顾惜朝那样的人会自始至终都默默无闻地随波逐流，天南地北四下飘零？为什么可以对生杀荣辱世态炎凉视而不见，却独独放不下那些于生死边缘苟且偷生的孩子？
这些疑问她问过不知多少遍，对此顾惜朝从来只是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是为了他自己。
“那么我呢？”被师傅耳濡目染了许多特质的月见初执拗地问。她不相信顾惜朝会有闲情逸致地随便收养一个平白无故的孩子，并且倾尽心力地把她抚养长大。
被问到的人温暖地看着她似曾相识的温色双眸，幽幽地说：“也许……是因为寂寞吧。”
刹那间他的眸光轻若烟雪，浸透着异样的凄艳与悲凉。那种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哀伤让月见初早熟而又天真的心狠狠一痛。一瞬时她突然觉察到这个被自己奉若天神的男人背后所不欲人知的往事——那是他的禁忌他的伤痛，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永远都不让外人触及。
顾惜朝……他是一个解不开的谜。
那之后她绝口不提此事，仅是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即使是顾惜朝这样人世寂寥的过客，也总会有想要见到的故人，想要归去的故乡吧？
她这样想着，平日里的朝夕相对中，便愈加细致，竟也瞧出些端倪来——从他怀念的眼神中，从他思慕的琴声里。
他在思念着谁？
又曾经思念过谁？
那为他所思念的旧人，而今又身在何方？
——在师傅的心目中，一定也有对他来说与众不同的存在吧。
……那一天他们坐在金陵城内一间人声鼎沸的客栈里休息，一边听着说书先生滔滔不绝意犹未尽的奇闻轶事。当日段子的开始，正好是讲的“九现神龙”历经磨难，终于摆脱桎梏一飞冲天，执掌金风细雨楼的传奇。她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心生仰慕，直到故事结束了，客栈里的人也都差不多散尽了，顾惜朝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遥遥地望着天空，眼底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看进。
过了半日，顾惜朝回首看看乖巧地坐在身侧的月见初，忽然发现当初那个不及他腰部的小丫头，如今已然长到自己的胸口了……
时光冉冉，白驹过隙。热闹的更加热闹，清冷的更加清冷……却原来一切都已不同，一切又都未曾改变。
“阿初……”他静静地出了会神，忽又轻轻叹息道：“你想去京城吗？”
天边一把残星点点，星下是癫狂梦魇的人间。戚少商在多年没有踏及的惜晴小居门前徘徊许久，终于还是敲开了房门。屋内的摆设明显经过了一番打扫，是以才显得一尘不染、灰土无栖。桌上一盏孤灯将熄未熄，枯坐在灯旁的淡漠男子的轮廓印着火光，却只令人觉得青衫依旧，容颜未老。
戚少商蓦然间迷惑起来——这张脸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年年华华似水流年，所有的刻骨铭心都麻木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之下。浮华看尽，锦绣过眼，繁世成烟……人的一生很短又很长，三年五载之后，他或许就会如自己所冀望的那样，彻底抹去关于这个人的全部……可如果连他自己都已忘了，现在又何苦还要再见？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短促的沉寂过后，戚少商主动打破凝滞，开口道：“我没想到你会收徒弟。”
顾惜朝抬头看着戚少商，悠悠地笑道：“你见到阿初了么？那孩子一直想知道让我追杀不果全盘皆输的人是何等模样……话说回来，她也很倾慕你啊。”
戚少商手扶着腰间的“痴”，冷然道：“所以你利用她来找我？”
“阿初想见你，我就让她见。信是我写的，人她也见了，何提利用？至于你……要不要来是你的事，与我何干？”顾惜朝笑笑，他一摊手，促狭地道：“……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很不堪呐。”
多年不见，眼前的人竟如同天际浮云般陌然虚幻。戚少商也谈不上是什么心情，他随口说道：“她和你不大一样，至少没有那么的锋芒毕露锐气逼人……”
顾惜朝挑挑灯芮，让火烧得更旺，轻描淡写地道：“是吗？说起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有八岁，让人抓在手里，头上插了根草芥，像被猎人抓住的小鹿般央求地紧紧拽着我的衣袖……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吗？那么美的眼睛，和晚晴一模一样。”
戚少商“唔”了一声，若有所悟地道：“所以你收留了她？”
顾惜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挑眉道：“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善人，更没什么悲天悯人助人为乐的情操，我会救她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看到看他们跟我一样——我就是那样低贱地活过来的，你懂吗？那种支离破碎的生活，要爬上去很难，坠下去却非常简单。”他一甩袖，指着自己的心口孤高讽刺地说：“别人怎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只是不想他们和我一样，不想他们没有尊严地活着——不想他们长大后会为自己的过去后悔……”
戚少商皱眉，他沉重地道：“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样的——坦白。”
顾惜朝很希奇地道：“以前的我是怎样你真的清楚？更何况……是人，就总会变的。”他讥然一笑，反问道：“你不也是？更聪明，也更深沉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诗酒风流的多情浪子——嗯，好像到处留情的习惯并没有变？”
戚少商也是让他刻薄惯了的人，倒也无甚难堪之处。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见了我，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本来想了很多话，看了你后，却突然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了……”顾惜朝蹙眉一笑，倦倦地道：“你想听个故事吗？”
清秋明月，落叶聚散，寒鸦息惊。傅宗书秋后问斩的某个晚上，原本人来人往的诺大庭院里，荒漠得仿佛没有人烟的流连。
树倒猢狲散，墙塌众人推。这世上落井下石的小人，永远多过雪中送炭的君子。
——而且那傅宗书又本就是大奸大恶、罪有应得之辈！
京城郊外，淙淙的河水在耳边落拓地奔流。一代权相，死后却只能遮遮掩掩地埋于乱石岗下，无处凄凉……这是否也算做是另一种的天理轮回、报应不爽？
那天是人死后的头七。落花河畔，顾惜朝提着纸灯，惘然而立，一时间也理不清自己的心中，怀的是何样的郁结。
他想他是恨着傅宗书的吧？如若不是他，自己和晚晴也不会一死一伤、落到现下的地步……可他也尊他敬他，即便明知他对自己只是利用，而非真心赏识。
——可他毕竟是晚晴的生身父亲！
——更况且，他毕竟是第一个肯用自己、肯承认自己的人！
不论如何，抛去权势的诱惑，他可能还是把傅宗书当作一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来看待的吧？是不是所谓的男人，都逃不开那种纠结在叛逆与顺从、怨怼与依恋之间的父性情结呢？
风凉天寒，安静得诡谲的阴森，隐隐透露着生杀一线的诡异危机。顾惜朝后脊一冷，切实地感到身后席卷而来的冰凉彻骨的满涨杀气。
锋芒闪烁在锐利的剑上，像是无数的星子陨落了凡尘。他的周围站满了人，目光闪着仇恨或是别种的感情。那感情爆发地很快，快得他连惊讶的时间也没剩下，便已被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支冷冽长剑贯穿了前胸。
风声、水声、人声、剑声……声声交错，编织成一首悲怆低回的歌谣小调，就像少年时懵懂睡梦里母亲抚过发稍的手；就像长大后两人独处间妻子凭栏顾影的眼。
忽然忆起了晚晴。
下去见到她的时候要说些什么好呢……这般狼狈冒失不爱惜生命的自己，绝对会让她生气又责怪吧。
——还有戚少商。
那个呆子大当家要是知道自己会在这里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会不会认为当日亲自动手杀了他比较好呢？
泓如秋水的剑身淌着一湾碧血。剑柄还握在微汗的手中，剑尖已轻松地刺进胸口。持剑之人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得手得如此轻而易举，咬咬牙，不偏不倚当胸穿过的长剑迅速拔出，掠起一道妖幻的红。
月夜下顾惜朝无声地笑了。他幽黑的眸子闪了一闪，青衣猎猎随风飞扬，随即如残云落叶般直直跌入奔腾疾驰的江河之中。
那掉落在地上的琉璃灯火在晚风中明明灭灭，继而孤单地熄灭了。
日出东山，冷夜将尽。顾惜朝吹灭了微弱的灯焰，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一种亦真亦幻的奇妙光景里。
晦涩中，戚少商嗓音暗哑地道：“是谁做的？”
顾惜朝看着自己修长、文气、秀白的手，慵懒地答道：“天太黑，我看不清，也懒得看，反正想我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他说，语气里居然带着小小的骄傲和得意，“我是以下犯上的叛逆，六扇门不抓我就是天不开眼有违道义，却又碍于诸葛神侯与晚晴的承诺任我逍遥法外，我死了他们比谁都开心……连云寨在我手底下运转过一段时间，早有人把他们和傅宗书联系在一起，要撇清嫌疑立足于天下，杀了我这个余孽断绝关系是最好的办法。毁诺城被我弄得城破人死，她们若不杀了我，将来武林中还讲什么庇佑伤心女子的保护地？霹雳堂堂主系我所杀，继任者若想名正言顺地接手雷卷余下的势力，他又怎能不杀我以立君威？还有神威镖局，我一人单枪匹马迫得他们皇镖失窃局主横死，罪魁祸首要是不死，他们如何维持那战战兢兢的百年基业？……说来好笑，细细想来，连我都开始觉得自己恶贯满盈，确实该死。”
戚少商苦涩地吐出一口气：“……但你还活着。”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身上剑伤的位置，笑得惨淡：“可惜我的心生得不够偏。” 
戚少商想起灵堂上老八雷霆乍泻的一击，有些恍然。
却见顾惜朝斜靠着椅背，柔声续道：“一剑穿心、河水冰寒，虽然很难打捞到尸首，想来也该咽气了吧？却不知我落入水流时气息尚存，被冲到下游，在一户农家养了多半年的伤……后来听上过京城的人说你弃了官职，踪影全无，不知去向……”他手搭着额头，倦然地道：“死过一次，我也都厌了。这几年虽到处漂泊，日子过得一天便算是一天，倒也自在……好在顾惜朝已经堂堂正正地‘死’了，就算顶着同一张脸，也只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罢了……”
戚少商抿唇，锐利如刀的目光炯炯闪动，忽然冷冷地道：“你是算计好了的。”
“……什么？”顾惜朝眨眼，佯装不解。
戚少商原本紧握剑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一字一句地道：“围杀你的人、一剑穿胸的伤、京郊外的河流……你说的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假的，因为从一初始，这就是你设下的退路——顾惜朝于情于理都不能幸免，所以你便‘死’给你的仇人看。你一早就算好那么多人在场，他们失手以后即使为了颜面也不能公开找你——没有人会喜欢被嘲笑连一个手无寸铁的敌人都杀不死！”
顾惜朝目中少现惊愣之色，随之释然一笑，慢慢地道：“戚少商果然是戚少商，真不亏是我的……知音。”他边说边压低了声音，最后几个字念的更是极轻极浅，简直就是几不可闻了。
戚少商默然不语。
顾惜朝眼含微薄的凄凉忧悒之意，抑声道：“那之前我曾和上苍打了一个赌——那一剑下来，生，则我赢；死，则我输……我不怕死，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信我想要的总是求不到。”他说着说着，轻轻一叹，恍如将昔时的孤清高傲都压做了这一叹间的浓浓倦色，然后又忍不住傲气地笑了笑，淡淡地道：“结果我赢了。”
四周里悄然无声，静得凄厉。戚少商垂下头，缓缓道：“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有东西忘了还……”顾惜朝微微一笑，“你欠我的。我欠你的。”
戚少商的眼神落在顾惜朝身上，很久都没有收回，“你果然是个狠心的人……”
顾惜朝敛起笑容，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觉涩然一叹，轻声道：“大概吧。”
旭日初升的日光渐渐染上一层清华淡彩。戚少商逆着阳光望向远方，星汉烟云、四海九州……眼边的一切，全都遥远得像是再也回不去的昨日昭昭。
“会留下？”
顾惜朝虚无地笑了一下：“我若说了，你还肯信？”
早晨的迷雾轻轻地散了。月见初呆呆地蹲在门外等了又等，终于看到顾惜朝毫发无伤地推了门出来。
“你怎样？你们——没事？”她焦急地问道。
顾惜朝没有立即回答。他斯文地拂去衣上的灰尘，轻轻柔柔地说：“我们去看花吧。”
月见初不解：“……看花？”
顾惜朝微笑的解释道：“是啊。子规泣血，汝胡不归？据说杜鹃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面上，水里的鱼吃了，也就醉了……我们去看看。”
月见初兴奋地点头道：“好啊！我要看！”她高兴地跑了几步，又调转过来，好奇地问：“师傅，这次我们要待多久？”
“我还没想好。”空蒙的天色中一缕朝霞将明未明，红蓝交映，煞是好看。顾惜朝昂首看天，温柔地笑了起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完》

《月歌》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夜幕深沉。
月色如伤。
情伤。
心伤。
——伤心小箭，小箭伤心。
戚少商伤了息红泪七年。
息红泪伤了戚少商七刀。
刀刀见血，爱恨交织，纠结不休，缠绵不休。
——戚少商没有躲。
所以他伤得很重。
重得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三夜不曾睁眼。
而息红泪也整整守了他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入了心的，便是那绝色佳人憔悴的脸，红肿的眼。
——戚少商昏迷了三天，息红泪也陪着垂泪了三天。
她名叫红泪，是否就注定要泪凝如血，淋漓襟袖啼红泪？
可一个人的泪，总是会哭干的。
就像伤过的心，流了血、断了肠，也便麻木了。
——然而他却也必定再看不到她的眼泪了吧？
因为她要嫁人了。
嫁的是对她一往情深的赫连春水，而非是对她伤之至深的戚少商。
“是我不要了你，而不是你负了我。”息红泪静静地道：“我们往后不再是情人，但还可以是朋友。”
她说着，对戚少商盈盈浅笑，不似往日柔美入骨的温婉，却是一种豪情洋溢的英烈。
——从今以后，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不会属于他。
一池春水，风起涟漪。荡漾为谁？妩媚为谁？
——不是他。
戚少商受了伤。
伤心。
伤情。
天塌了可以补，身病了可以治，心碎情绝，却是万劫不复、无可救药。
所以戚少商逃了。
逃离了息红泪。
逃远了六扇门。
逃见了顾惜朝。
琼楼玉宇，玉蟾桂枝，广寒宫阙，今夕何年。
晚风凉如水，明月照秋菊，馨香满庭院。
戚少商举杯邀月。
月圆。
人不圆。
——一夕望月有几人？
对影成三。
风过。
影动。
如潮起潮落，如缘生缘灭，如情始情终。
瞬间芳华，刹那永劫。
人生如是。
浮世如是。
于是戚少商叹息。
夜黑。
月白。
魅色如歌。
戚少商独立中宵。
他背后是墙。
墙上有窗。
窗后有人。
青衣人。
此刻那青衣人打开窗子向外凝眸，眼波转动，流光溢彩，如同盛载着千千万万个梦境。
“闻弦知雅意，素琴聊知音。你心中有心事。”
他微微一笑。
“你在想什么？”
月影散乱。
欲静而不止。
那人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也看着他。
他的容颜永远俊秀，他的相貌永远年轻，他的衣衫永远飘逸，他的身姿永远笔直。
一切恍如昨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而永远，又能有多远？
戚少商抬眸。
月光扫过青衣人的脸庞，他唇边含笑，却有锋芒在眼底闪烁。
寒艳。
冷戾。
冰煞。
流利清锐，笑意如刀。
无鞘的刀。
其近愈寒。
其寒愈伤。
伤人，亦伤己。
戚少商心里一凉。
这凉浸了骨，冻了血，封了魂，透了心，反倒化作一股热。
热心热情热血的热。
“顾惜朝……”
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自己却先叹了一口长气。
“我在想，你会不会见我。”
他顿了顿，又说：“你又在想什么？”
顾惜朝微笑：“我在想……我要不要见你。”
他一语未艾，陡然拖长了声调。那飞扬的尾音微微上昂，似是萦回着一抹轻慢而过的烟丝，淡淡落落，透着一丁点儿的甜，一丁点儿的苦。
良辰，美景。
奈何天。
皓月当空，莹莹照人，铺了顾惜朝一肩的柔光。那白花花的满轮秋瑟，却又隐着一丝丝凉薄的灰。
死寂一般幽暗昏惑的劫灰。
那灰色悄悄下落，纱一般笼着顾惜朝的脸，朦胧胧的，令他显得和戚少商一样的伶仃。
——但也有不同。
戚少商伶仃得寂寞。
顾惜朝伶仃得高傲。
——可这又有何不同？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往往取酒还独倾。
天风未起。
浮云不兴。
一夜梦游千里月。
两人相望无语。
窗，如同一扇明镜，泾渭分明地隔开表里和镜像。
他与他默默凝望，就仿佛不偏不倚地贴在胸口的一纸剪影，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会儿又竟似关山飞渡，远在天边，如参商二星，永世不得相见。
光明与阴霾交替轮回。
顾惜朝的眼珠色素本淡，戚少商这一刻看去，却仿若看见一团谜迭徘徊的深雾。
很黑。
——几近极致的冰冷而深邃的黑。
也亮。
——近似星子那般吞吐明灭的亮。
顾惜朝并非五官绝顶无懈可击的美男子，戚少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他更清更丽更秀更艳的美人不是没有，但唯独仅有这人，只是那一转首一扬眉一回眸的情韵，便生生地抢去了他的眼！
戚少商看了一眼。
只一眼。
若再往深了看呢？
顾惜朝却瞅着他，眼神流连如顾，相思如惜。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顾是何人？
惜是谁心？
君知——
尔不知。
顾惜朝抿了笑，折了眉，舒展了声色道：“我本来是不想见你的。”
戚少商不惊不奇，只点头道：“我知道。”
顾惜朝又顿首道：“可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戚少商推着酒杯向天一举，随之自饮而尽：“为什么？”
顾惜朝咬着重音吐字道：“因为你变了。”他眉心剔了一剔，复道：“你变了，所以我想见你，也可以见你。”
戚少商“唔”了一声，回应道：“你也变了，我感觉得到。”
顾惜朝坦然：“我若没有变，那么这手上的小斧，就会在察觉你变了的那一瞬，割断你的咽喉。”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
戚少商忽然有些认不出他了。
但忽又更加清晰地认出了他。
然后戚少商悠悠一叹：“人之百年，犹如一瞬……人心善变，原来你我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顾惜朝对上他的眸，一笑而过：“这世间，又怎会有不变的东西？纵便是有，那也只有失去吧？”
戚少商沉默。
——他曾得到过。
——也曾失去过。
他亲身体会，因而比别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戚少商不说话。
默认。
顾惜朝的视线拉向了遥不可见的一点，换了话锋：“来这的路上有座桥，半个月前烂了根柱……这几日才刚刚修好。”
戚少商眼睛一眯，问：“我记得那河里鱼很肥，水很清。”
顾惜朝十分惋惜地说道：“水再清，仍旧是水——多好的木头，泡在水里，终归是要烂掉的。”
戚少商一言不发。
良久，他启舌，发问：“你还想报仇吗？”
顾惜朝笑颜纯净一如稚子：“不想。”他勾着眉，暖声道：“报仇太辛苦了，劳心伤肺，倒仇了自己。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生若夏花，去如朝露。你看你劳累一生，红颜兄弟死的死飞的飞，只换来一时惬意，却是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我还活着，就算就此不问世事、不问风雨，又是何样的自在写意？”
他移回眼，看了戚少商，目光澄澈见底：“我就一直在这里，看你会何时烂掉。”
夜浓艳。
秋风染黄花。
花之前。
月之下。
顾惜朝伸出手。
月辉清绝，自他掌间蜿蜒流过，百转千回，宛如挽留不住的指尖之砂。
月华如液，香艳浓情。
有若美酒。
香醇醉人的美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戚少商醉了。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
醉得他不由自主地举起了酒杯，对顾惜朝说：“我想和你喝酒。”
顾惜朝潇潇轻笑：“你洗杯子，我就喝。”
戚少商提了酒壶倒满一杯，却又放下，憾然道：“可惜，你不愿出来，我也无法进去。”
自始至终，他和顾惜朝，一窗相隔。
——这一生，也就仅止于此了吧？
相见。
相望。
相忆。
既有既无。
如此，罢了。
顾惜朝静静地回看着他，忽而一笑。
这一笑之间，却有股子说不出的风致，遮不住掩不尽地露了出来。
他说：“门又没有锁，你推一下，不就进来了吗？”
戚少商哑然。
失笑。
顾惜朝也笑，笑得风生水起花开花谢。
秀，色。
可餐。
——夜正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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