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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山转海（八）
    出了敞厦，他们延着抄手游廊出了角门，然后又延着小巷向南走了十几米，停在一个角门前。

    四平用钥匙开了角门，齐懋生就带着顾夕颜走了进去。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巷子，白墙青瓦，正是她进齐府里走过的那条将东、西两边院子分开的巷子，巷子正对面，是恭顺院的角门。

    顾夕颜鄂然。

    她还以为自从水姨娘死后这道门就被封闭不用了，没想到，现在不仅在用，而且齐懋生还能随意就动用这两道角门的钥匙。

    四平走在前面开了恭顺院的角门，然后侧身让顾夕颜和齐懋生进去。

    顾夕颜略略犹豫了一下，却拉着齐懋生在角门前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进入了恭顺院，他们就会变成“顾姑娘”和“齐灏”，刚才的甜蜜亲昵都会消失不见，就更不可能这样亲密地牵着手了，她，很舍不得。

    齐懋生顺着她停住了脚步，还以为她在担心回到槐园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含笑地望着她，象是在给她打气似的安慰道：“别担心！”

    顾夕颜就咬了咬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段姐姐，四平，你在这里等等我们！”说完，就拉着齐懋生拐了一个弯进了朝西的巷子。

    那道广亮门紧紧地锁着，加上一个拐角，那里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密封僻静的空间。

    顾夕颜在广亮门前停住了脚步，齐懋生笑道：“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顾夕颜摇了摇头，就抱住了齐懋生：“懋生。我就想抱抱你。”

    因为又有很长的时间不能见面，所以夕颜舍不得他吗？

    齐懋生在顾夕颜地主动和热烈面前动了容，他紧紧地回拥着顾夕颜。

    在黑暗中，两人静静地依偎了好一会。

    顾夕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了手：“好了，懋生，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有勇气去面对了！”

    齐懋生却留恋良久才松开。

    两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缓缓地往回走。

    顾夕颜见识了魏夫人的手段，对齐懋生此行非常担心。

    “你用不着一直把我送回槐园。到这里就行了。在齐府内院，又有段缨络在一旁，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到是你，日夜兼程，早点回去休息休息……”

    齐懋生就搂着她的肩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鬓角：“我不能离开洪台太长的时候，见了魏夫人就走，可能不能和你告别了……”

    顾夕颜很惊讶：“你，你还要去见魏夫人吗？”

    齐懋生就发起恼骚起来。

    “夕颜，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魏夫人不管是身手、眼光、胆量都堪比男人。可为什么净干些不上道的事？以前地事我就不提了，就拿这次德馨院的事来说吧。就因为毓之暂领燕国公府事务中表现出色，她就心里发慌，生怕他夺了我的爵位。觉得不能再容他了……我又不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她都想的到难道我就想不到。她为什么总是要插手我的事……她也不想想，如今我们这一房里还剩几个人，我身边还有几个可用之人。哦，毓之表现优秀。就把他干掉，齐潇也表现的很优秀，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了他，把他也干掉她才安心啊！难道在她的心里，我就这么让她不放

    顾夕颜鄂然。

    齐懋生对魏夫人在德馨院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是憎恨，不是忿慨，而是抱怨，抱怨“魏夫人总是插手他的事”……

    “把人都给弄死了。难道把爵位让熙照收了回去……毓之是我什么人，是我地亲侄子。她怎么就不想想，她一个指头指着他的时候，还有四个指头指着自己。伤人三百，自损一千，那是让毓之丢脸吗？那是在打我的脸。打我们这一房的脸……她就整天坐在那里盘算这盘算那地。她为什么就不能消停消停，好好地给我呆在槐园去练她那个什么鬼神功呢！”语气显得忿然又无奈。有这样一个强悍母亲。齐懋生最后也只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吧！

    “好，就退一万步说，要除了毓之，也不能用这么简单粗糙的方法！你看她现在搞成了一个什么样局面，但凡是个人就猜得出是她动的手脚。”

    顾夕颜就呆了。

    魏夫人的方法还简单粗糙，那，什么样地方法才是诡异细腻的？

    “可是我觉得魏夫人很厉害的，”在顾夕颜的看来，魏夫人在德馨院里露的那一手，堪称阴谋大家了，她不由为魏夫人辩解道，“你看，就算是有人怀疑还不是只能在心底怀疑一下，又抓不到把柄！”

    齐懋生就冷冷地“哼”了一声。

    “天下局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怎样。从齐家开始谋取高昌的那日起，我们和熙照的绝裂就只是迟早的事。只要给我十年时候，不，现在我有了高昌，甚至不用十年，我们就能和熙照对峙而立，各居半壁江山。但现在却是一个关键时刻。齐家不管怎么说，在名义上还是熙照的一个国公府，按照明岛协议，我们只有三千护卫军，为了解决兵力问题，燕地在我曾祖父那辈起就开始实行严格地户藉管理和兵役制度。男儿十二岁至十八岁期间必须在西北大营里服兵役，以达到全民皆兵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到了我父亲手里，又与高昌国交好，齐潇的嫡妻郑氏就出身高昌最显赫的士族。尽管如此，我们在高昌一战中还是元气大伤，如今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经不起朝庭用兵。一个不慎，就可能全盘皆输。所以在战事未明之前，不管是为了政局，还是为了齐家地前程，毓之都不能动的。不仅不能动，而且还要为他娶一个熙照名门地姑娘做嫡妻，只有这样，才让熙照觉得齐家还有空隙可钻，他们在齐家还有人可用。留着这一线希望，北有五君城。西北有蜀国公，不到万不得已，熙照就不愿意在战场上和我们硬拼，我们就能争取时间修养生息，准备再战。”

    顾夕颜明白了。

    也就是说，因为燕地早就心存不轨，有着熙照血统地齐毓之早就变成了齐懋生与朝庭博弈的一颗棋子。在燕地没有能力与熙照抗衡地时候，齐懋生赋予齐毓之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婚姻来安抚熙照皇室；在燕地有能力与熙照抗衡的时候，齐懋生的婚姻就变成了他项上地一柄悬刀。而那负刀的重量就是齐毓之的野心。如果齐毓之乖乖地听话，谁也不能奈何他。如果齐毓之有了什么野心，只要齐懋生在负刀的线上略略加一点重量，比如说制造出他私通熙照的事件来。齐毓之的政治前途就彻底地完了，根本不用杀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剥夺他的继承权！

    一个没有了继承权的贵公子，又能干些什么？

    怕只能依附在家族的羽翼下苟且偷生吧……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齐毓之私通熙照”的事。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发生了！

    突然间，她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德馨院里发生地事那么反感了。

    如果说齐懋生是个手碗高超的政治家，把砒霜当糖哄人吃；那魏夫人就是个破坏安定团结的黑社会份子。

    齐懋生是在和人斗智斗勇斗谋，拼的是各自地智慧，比的是各自的判断力，赌的是齐毓之对他的忠诚度。但魏夫人就不同了，她是在利用别人地隐私去制造绯闻把这个人给搞臭，而且还在这件事中导演了一场“强奸未遂”的刑事案件……完全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野蛮搞法！

    两相比较之下，高低立见。

    难怪他批评魏夫人的办法简单粗糙。

    齐懋生。远比她想象的要高明、强大的多了。

    当初她怎么就会认为他很可怜呢？

    顾夕颜汗颜。

    自己被这家伙骗到雍州来，也不算是太丢脸吧！

    齐懋生做燕国公太久，职业的习惯已经让他不会随便地开口发表意见。但顾夕颜给他的感觉太甜蜜了，就好象是件贴身的小棉袄似地，不仅让他温暖，安心。还有一种只有我知道合不合身的私密感。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背脊开始微微发凉。

    到不是他不信任顾夕颜，而是他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一意孤行在高昌边境用兵试探朝庭和高昌国的反应时叶紫苏的态度。她曾在背地说他是杀人凶手，是侩子手。再想到顾夕颜仅仅因为魏姑娘在德馨院的遭遇就引起如此地不安……他心里就暗暗担心起来。

    顾夕颜不会也觉得他手段太狠毒了吧！

    想当初，她拒绝左小羽地婚事不就是因为她认为左小羽街头阻击平民手段太毒辣了吗？认真的说起来，他一点也不觉得左小羽有什么过错，甚至可以说，如果换了他处在左小羽地位置上，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他和左小羽的区别只是在于一个被夕颜看到了，一个没有被夕颜看到。

    可当他有些不安的把目光落在顾夕颜的脸上时，就怔住了。

    顾夕颜满脸的震惊，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宝石般的璀璨，嘟着嘴，好象很不服气地道：“懋生，我还不是很笨吧！”

    “啊！”齐懋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顾夕颜。

    “你这么厉害，一定骗倒过很多人吧！我虽然也是其中的一个，但我不是最笨的那个吧！”

    齐懋生觉得自己的鬓角好象开始流汗起来。

    夕颜，怎么每次都出他意料之外。

    不过，这总比哭泣和指责让他觉得好接受多了！

    可怜的齐懋生哪里知道，在顾夕颜眼中，他就是一个玩弄政治的政客，虽然肮脏，可是如果不陪对方玩下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齐懋生的算计，是他在这世上生存的基本条件……

    所以在这件事上，两人又如同两条平行线似的各有各的方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山转海（九）
    “现在该怎么办啊？”顾夕颜就皱了皱眉。现在，她完全相信齐懋生的能力和判断力。“难道真如徐夫人打算的那样，把这件事说成一桩风流韵事！”

    顾夕颜的态度，让齐懋生不解的同时也放下了心底的不安。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直觉，凭着顾夕颜对自己的情愫，自己可以在她面前为所欲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种直觉让他感到和顾夕颜在一起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舒畅、自由、无拘无束，甚至天地间突然就在他的眼中变得平坦起来，好象就有了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这江山踏平了似的自信。

    “那当然。”齐懋生不以为然地道，“不仅如此，魏姑娘也不能死。她死了，谁去担这个责任去。”

    顾夕颜就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魏夫人机关算尽，到头来齐懋生却为了自己的计划和徐夫人走到了一起。

    她脸上露出不忍：“真的对外说，说是魏姑娘……行为不俭……”

    “夕颜，”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齐懋生知道她又开始心软了，有些严肃地望着她，“你担心她出事，所以被一件斗蓬引吸过去了。我问你，如果段缨络不在你身边，你也会跑进去吗？”

    顾夕颜就怔了怔。

    当时，她还以为段缨络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能来去如风势不可挡，所以才敢进去的。如果换作现在，知道一个宝娘就能让段缨络束手无策，她无论无何都不敢进德馨院去的！

    “还有，你明明看见有人进去了，又喊魏姑娘的名字，却没有人答应。那个穿斗蓬的到底是魏姑娘呢还是另有其人？如果另有其人。那就是有人存心引你去德馨院；如果是魏姑娘，她为何要回避你们而在毓之来后才出现？”齐懋生眉间就露出逼人的凛冽来，“如果双荷说的是实话，你想想，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看见有男人进了德馨院却不去喊人，还敢孤身前往。为的是什么？图的又是那些？”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

    齐懋生说的，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隔得那么远，她一定是把齐毓之错认成了齐懋生，所以才……

    齐懋轻蔑地哼了一声：“……魏夫人在槐园，徐夫人在贤集院。大小崔氏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怎么风声那么快就传到了余年阁……”

    顾夕颜鄂然：“你是不是怀疑，我们都冤枉魏夫人了？”

    “那到不是！”齐懋生有些无奈地道，“这件事肯定是魏夫人做的。只有她有这手笔有这胆量有这机会干得出这种事来。我只是怀疑。有人混水摸鱼，在暗中推波助澜，借魏夫人搭的台来唱她戏！”

    顾夕颜额头冒汗。

    难道是周夫人？

    她不由惶然地望着齐懋生。

    齐府，简直是危机四伏，没有一处安全地地界啊！

    齐懋生见她的脸色微白，知道她被这些复杂的关系给吓倒了。他虽然担心顾夕颜，但现在也没有办法为她解决这件事。所以他很郑重地叮嘱她：“在成亲之前。你一定要呆在槐园。呆在魏夫人身边，哪里也不要去！”说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头，“你我现在毕竟是名份未定，我真怕有人会把主意打到你这里来，到时候我连……立场都没有！”

    “你放心吧！”顾夕颜知道他担心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见识过魏夫人的手段和身后后，顾夕颜对她地能力是百分之一百的相信，对齐懋生的安排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我一定会呆在魏夫人身边地。虽然不能做什么，但至少不会把自己陷进去，成为别人地枪把子。”

    齐懋生就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魏姑娘那里，找个借口不要去了。”他停顿了片刻道，“象她那种女子，仗着自己有几份姿色就搅得不得安宁，全然忘了自己是怎么人，如果不是为了毓之的名誉，我一天也不会留她……真真是……其行可恶，其心可诛……这种女子，我见得多了……”

    “你，你见过魏姑娘？”顾夕颜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

    齐懋生就胡乱地“哼”了一声。

    顾夕颜突然觉得魏士英很可怜。如果她知道了齐懋生对她是这样的一种评价，恐怕比德馨院的遭遇更加令她伤心吧！

    那边齐懋生却象想到了什么似，突然就高兴起来，笑着对顾夕颜道：“不过，这件事到是成全了我们！”

    “成全我们！”她有些不解地道。

    齐懋生嘴角就翘了起来：“你想想啊，出了这样的事，魏夫人会干些什么？”

    “当然是把它闹得越大越好。可是那样一来，你想保齐毓之，岂不更困难了。”顾夕颜思忖着，“不过，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齐懋生就亲昵地抱着顾夕颜吻了吻她的鬓角：“傻瓜，闹得大，她能出面吗？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齐府的人，难道要自己拆自己的台不成。所以啊，她一定会找个让齐家都无法拒绝的人来闹。如果我猜得不错，我那个舅舅魏凌云不到两天的功夫就会出现在齐家的大门口向徐夫人讨说法。不，甚至不用两天，说不定早就躲在雍州的哪个旮旯里待命，只等魏夫人一声令下了。你想想，魏姑娘昏迷不醒，舅舅来这么一闹，徐夫人又会怎样？”

    顾夕颜思忖道：“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你舅舅吧！不过，如果你舅舅是魏夫人叫来的，那什么办法都不可能有效……除非是你出面。”

    齐懋生就赞赏地点了点头，道：“所以啊，我去见魏夫人。让她把魏姑娘救醒，条件嘛，就是让魏夫人向徐夫人提出让魏家的一个姑娘嫁给我……这样一来，徐夫人对魏夫人的用心也就不敢那么肯定了。这种对峙的局面也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解开了。朝庭想在高昌设一个大都督府统领高昌事务，去年八月，太后调了陇右郡布政司崔庆回京述职。此人胆识谋略都不错，这么多年一直在陇右郡为梁庭都督府筹备军饷粮草，在政务方面颇有建树。是熙照屈指可数的能吏。如果我猜得不错，太后恐怕是想派他到高昌来。现在有了这件事。正好可以和徐镇联络联络感情，就算不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也不能让崔庆来……”

    顾夕颜就张大了眼睛。

    天才，这家伙绝对是个算计人的天才！

    什么事情到了他地手里他都能让它朝着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去发展。

    望着他如原野上的白桦树笔直挺拔的高大身影和眉宇间透露出来的世间万物尽握手中地自信，顾夕颜心里就隐隐有一种感觉。

    齐懋生。只要他愿意，他就会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这一刻的齐懋生想要的却是早点成亲。

    他一想起这类的事就很高兴，笑道：“这真是一举数得的事。”

    可顾夕颜一想到魏夫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有点迟疑。

    “魏夫人。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就答应你吧！”

    齐懋生就呵呵地笑了两声：“那就看我开什么条件让她不能拒绝了！”

    刚才齐懋生言语中对魏夫人所表露出来地态度让顾夕颜有一种感觉。总觉得他们母子的关系并不象外界传的那样简单。她就带着一点劝慰的口气道：“要是她不同意，我们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啊！”

    齐懋生就在她耳边呵呵地轻声笑起来：“夕颜，那就看你的了！”

    “看我的，看我什么？”顾夕颜讶然地道。

    齐懋生低声地笑了笑，醇厚的嗓声透着蛊惑，缓缓地道：“她只要能抱孙子，估计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

    顾夕颜满头黑线。

    每次和他说正经事的时候。齐懋生好象都能让它偏离原来的轨道！

    顾夕颜就轻轻地拧了齐懋生的背一下。

    齐懋生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目光缠绵地望着顾夕颜，轻轻地吻上了顾夕颜地唇。

    顾夕颜轻喘推开他：“你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又要被你闹散了，等会……等会我们还要去见魏夫人呢，我才，我才不要被人笑呢！”

    齐懋生在她唇边流连良久，才低低地道：“是我去见魏夫人，不是你去见她！”

    顾夕颜有些惊诧。

    “傻姑娘，”齐懋生望着那粉粉地唇，又亲了几下，“那是我和魏夫人的事，你别搀合进来，免得她拿你撒气。她年轻的时候，有个外号叫修罗，发起脾气来，就是我父亲都得让着她。要是她问起，你就给她来个装聋作哑，推说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顾夕颜的脸就红了，“我有一次，有一次我在她面前说，说想嫁给你！”

    齐懋生一怔，然后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眉眼飞扬，说不出的快活！

    “你还笑，”顾夕颜就有些恼羞成怒了，“要不是你，我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齐懋生的笑容就更灿烂了，搂着她亲了又亲地安抚她。最后问她：“夕颜，我去魏夫人那里，会谈到我们的婚事，除了想在二月十四日成亲，你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我要是说出了口，就不会再改变的！”

    顾夕颜理解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作为燕地的首脑，在公众场合说出来的话是抛地有声要算数的。但她一想到刚才两人关于婚期的争执，就趁机“教育”他：“所以你有什么事在公布之前，一定要和我商量商量。这可是我们两人的生活，我也想参与啊！”

    齐懋生很快答了一声“知道了”，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在敷衍她。



第一百四十章 回山转海（十）
    私下的甜蜜会面变成了讨论婚礼的协商会。

    “我们成亲后住在梨园吗？”

    “你喜欢吗？”

    顾夕颜想到梨园里发生的事，不知怎地，心里对那园子就亲近起来。她脸色绯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夕颜，按照祖上的规矩，我们结婚后，你要住在德馨院的。”齐懋生犹豫了一下，“可我想你和我一起住在松贞院。梨园虽然小，但那里是离我书房最近的地方了园子了……”

    这样很好啊，齐懋生为什么要犹豫呢？

    但这个念头在顾夕颜脑中一掠而过，她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笑道：“那，我们能不能不在齐府举行婚礼？”

    “为什么？”齐懋生好奇地望着她，“那你想在什么地方举行婚礼？”

    顾夕颜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她是问的别有用心的。

    两人虽然颇此喜欢，但几次短短的接触都是在偏离正常轨道的前提下，她甚至不知道齐懋生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最钟意的衣服是什么款式的。如果在齐府成亲，她可能马上就会面临前身份的转变，一下子成为齐府的焦点，有着四百年历史的家庭，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也会纷至沓来等着她去解决，甚至会出现一些人为的障碍，特别是还有一个被徐夫人隐藏起来的齐红鸾。她是个怎样的小孩子，两人之间又该如何相处，这都是急待她去解决和认识的问题。齐懋生在晋地的战事还没有结束，听他的口气，还有很多计划和打算，到时候，两人都会很忙，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相处机会和时间就不会很多，生活习惯的不同带来的摩擦将不可避免地渗进来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懋生，你不是现在对外宣称身受重伤吗？如果我们在齐府举行婚礼，到时候怎么解释你的突然痊愈？”

    齐懋生的眉头就在他不经意间轻轻地蹙了蹙。但他还是笑安慰她：“别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来处理。也就是说还是有影响的！

    顾夕颜就抿嘴笑了笑，道：“要不。我们在洪台成亲吧！”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争取到一个相对单纯地环境来磨合与齐懋生之间的生活习惯，同时也可以对齐府地一些事务和齐懋生达成一个统一的认识。见识到了齐懋生的手段，顾夕颜相信，自己只要是得到了他的支持。夫妻合心，齐府存在的那些问题将都不再是问题。

    齐懋生掩饰不住惊讶，但马上就为这个提议动了心。

    如果去洪台成亲，给他人造成自己重病垂危的假象……在细心周密的布署一番。甚至完全可以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到时候……

    齐懋生的眼睛就在黑暗中迸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直观察着齐懋生表情地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提议对齐懋生地全盘计划很有利啊，要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动容了吧！

    但齐懋生还是沉默了好一会，犹豫道：“如果把你嫁到洪台去，别人会说你是去冲喜的……”

    女人就是这样。虽然是顾夕颜主动提出来的，但如果齐懋生立刻就答应了，她恐怕就会觉得他太功利。可他这一犹豫。给她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野心和她的选择中。齐懋生在犹豫，在顾忌。

    顾夕颜的心立刻变得柔软起来。

    在齐懋生那雄心勃勃的世界里。她并不能真地为他做些什么，甚至因为燕地和熙照地关系，她真实的身份都会变成了他的一个软胁，以齐懋生的聪明和眼光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想要娶她，而且还费了很大的心思把她从盛京骗到雍州来。

    这样一想，顾夕颜看齐懋生的目光都变得柔情起来，她笑道：“只要我们真心相待，那有什么关系？”

    “夕颜，我本想给你一个很隆重的婚礼，这个样子，太委屈你了……”齐懋生还试着说服她，但语气却不是很坚持。

    这只能说明，去洪台成亲，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顾夕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试着说服齐懋生：“婚礼的豪华程度和婚姻的幸福程度又没有什么联系……”

    齐懋生就动情地喊了一声“夕颜”：“你真的愿意……”

    顾夕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神色激动地抱住了顾夕颜，有些内疚地道：“夕颜，都是为了我，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四平叩开槐园的门时，是宝娘来应的门。

    深更半夜的，她穿戴整齐，一点也不象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人，看见顾夕颜跟着齐懋生的身后，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看她们的眼神好象顾夕颜和齐懋生只是晚饭后出去散了一会步现在回来了一样，不，甚至比这表情的还要平淡。

    她笑着给齐懋生和顾夕颜行了礼，然后领着两人进了院子。

    槐园里，不管是魏夫人住的屋子还是顾夕颜住的屋子，都亮着灯。

    两人静伫在院子中央对视了片刻。

    懋生还要赶回洪台去，这边的事情越早结束，他就能越早启程。

    顾夕颜泪盈于睫，咬着嘴唇转身进了屋。

    齐懋生神色失落地望着顾夕颜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面良久，才淡然地说了一声“走吧”，率先朝着魏夫人住的屋子走去。

    宝娘撩着门帘服伺着齐懋生进了屋，放帘子的瞬间，她忍不住就朝着顾夕颜住的屋子打量了一眼。

    柳眉儿和秋桂一直在炕上绣花打发时间熬着夜在等顾夕颜，一看见她进来，柳眉儿就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花绷子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听到门响我就猜着是你回来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没发生什么事吧？咦。哪里来的彩泥娃娃？”

    望着柳眉儿那张因担忧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孔，顾夕颜心里一暖。

    不想告诉柳眉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想骗她。

    顾夕颜沉吟道：“今天我没有见到王嬷嬷，但我也不能告诉你我去了哪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等我想好怎么跟你说了。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你看好吗？”

    柳眉儿听了一怔。看见顾夕颜说这话时地真挚表情，又有些释怀了。

    说不定顾夕颜是遇到了与德馨院有关的事而不能向她明言呢……更何况，自己也有心事，到现在也没有决定告不告诉顾夕颜！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忙让秋桂给顾夕颜提热水，服伺她梳洗。

    待顾夕颜收拾完进了屋，柳眉儿已收拾好了针头线脑，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就吹灯睡下了。

    顾夕颜哪里睡的着。支着耳朵听着魏夫人那边的动静。柳眉儿好象也睡不着，地翻着身子。

    魏夫人屋子里一点动静也听不到，也不知道两人谈得怎样了。要是有段缨络那样的身手就好了……不过，就算有她那样的身手，估计也近不了魏夫人的身……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不由叹了一口气。

    算了，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和柳眉儿说说话。

    顾夕颜就悄声地道：“怎了啦？睡不着啊！”

    柳眉儿沉默了一会。小声地道：“顾妹妹，今天。崔府的老太君来给姨母请安了！”

    “哦，你今天还陪着她喝酒了。怎样，崔老太君的酒量如何？”

    黑暗中，柳眉儿沉默良久，才低低地道：“也不是完全喝酒，主要是，是来看我的……”

    “嗯！”顾夕颜惊讶地。

    崔家是燕地名门士族，柳家也是，两家一定有交往。

    顾夕颜问道：“看你？可是你母亲让崔太君带了什么消息来……”

    柳眉儿又是一阵沉默。

    顾夕颜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不由压低了声音：“是不是，你母亲让你别管德馨院的事……”

    “不是，”柳眉儿地声音比顾夕颜更低，“姨母，姨母想让我嫁到九峰崔家去！”

    “啊！”顾夕颜惊呼着坐了起来。

    只不过是几个小时不见，她和柳眉儿，竟然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嫁给他们家的什么人？”顾夕颜担心地问。

    柳眉儿又是一阵沉默。

    也不是害羞还是有说不出口的隐情！

    魏士英还躺在集贤院里，现在又想把柳眉儿嫁到大小崔氏的娘家去，顾夕颜总觉得隐隐有点担心。

    她再也睡不着，披了夹袍起身点了灯，拉着柳眉儿在灯下说话。

    “崔家的老太君是个什么意见？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柳眉儿端庄明媚的脸庞流露出淡淡的愁容。

    “婚事就崔家提出来的，老太君好象很重视似的，还当场赏了我一对碧玉手镯！”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柳眉儿脸上升起一团绯红。

    “我，我无所谓。只要是明媒正娶，嫁给谁，都一样！”

    顾夕颜望着在桔色灯光下雍荣华贵如牡丹花似地面颊，心里就突然生出不舍来。

    这样好的女孩子，人又漂亮，性子又温顺，心灵手巧，而且还很善良，怎么能随便就嫁了人呢？

    柳眉儿红着脸，道：“这事，要等我母亲来了才能定下来。不过，我想母亲是不会驳了姨母的面子地……十之八九会……”

    顾夕颜首先想到就是在利用柳夫人来之前想法办打听打听柳眉儿所嫁之人的心性人品如何，到时候也好有个主意。

    “柳姐姐，令堂什么时候能到？”

    柳眉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就这两天吧！”

    顾夕颜一怔：“怎么这么快？”

    柳眉儿低着头道，“姨母留我在这里过年的时候就带了信回去，让我母亲年后来看看她，顺便把我接回去……今天晚饭的时候，我们家里在雍州的大总管来了，说舅舅这两天会护送母亲来看望姨母……”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春暖花开（一）
    顾夕颜彻底无语了。

    她用钦佩的目光望着魏夫人住的方向，喃喃道：“真不亏是母子，都是天才……一环扣一环，不管小大崔氏有没有动手脚，现在大家都会联想上去了……徐夫人真是倒霉，怎么碰上了这对母子，让人措手不及，只得被动挨打……”

    柳眉儿见她嘴角微翕象念咒似的让人听不明白在说什么，道：“顾妹妹，你，你在说什么呢？”

    顾夕颜回过神来，她拉过柳眉儿的手：“柳姐姐，你可要想清楚了。嫁人，可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你可别犯糊涂，一定要搞清楚了是什么人才能嫁，要不然，这一辈子就完了。你想想啊，我们最少也有活个七、八十岁吧……”

    “顾妹妹，”柳眉儿就打断顾夕颜的话道，“哪有人活那么大岁数的，我只盼着自己能子孙满堂地过六十大寿就心满意足了……”

    是啊，古代的生产力低下，人们的寿命普遍偏短……又不是要和柳眉儿讨论人能活多长的问题，顾夕颜忙把思绪拉了回来，“我不是说要活多久了，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还要和那个男人过四、五十年，如果不看清楚，又不能离婚，嗯，就是和离，只有活受罪的份……”

    柳眉儿能感受到顾夕颜的担心，她心里很感动，就朝着顾夕颜安抚似的笑了笑，正欲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魏夫人住的屋子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好象在砸什么东西似的。

    难道是懋生和魏夫人一语不合打了起来。

    顾夕颜忙爬到窗户前撩开窗帘贴着脸朝外望，正好看见齐懋生的衣角消失在槐园的壁影后面。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传来魏夫人气愤的声音：“我养的是儿子吗？是儿子吗？那就是个虎崽子，是个白眼狼……呜……”好象就有人捂住了魏夫人的嘴，然后就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低低的喃语。

    熙照三百零一年的春天来的比往年要早，大年初九就立了春。

    作为燕国公齐灏的侄儿、现在燕地行政事务的最高领导者地齐毓之华服轻裘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他相貌英俊。气质沉稳，态度谦和，在整个春祭过程中不仅仪礼娴熟，而且举止高雅，气质清华。得到了燕地各界的一致好评。在回燕国公府的路上，甚至还出现了有小姑娘朝着他丢柳枝的插曲。

    他的贴身小厮茗茶默默地跟在燕国公府的护卫队里。望着齐毓之马上的飒爽英姿，眼泪就忍不住地落了下来。

    有谁知道，大少爷能站在这里，是付出了多少代价的啊！

    初五的清晨，魏府地大爷魏凌云就到了齐府。多的一句话也没说，直挺挺的就跪在了齐府的大门口，任谁说也不搭理，嘴里只嚷道：“家门不幸。还请看在魏家为国公府这么年来鞍前马后的辛劳。把侄女的尸体丢了出来，也好让我给死去的兄长一个交待！”然后就在魏府地青石阶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任谁搀也不起来，不一会儿就额头上就开始渗血。

    燕国公府门威严肃穆，一向少有人走动，又是大清晨，就是这样。也无法阻止人们猎奇的心思。聚集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

    徐夫人无法，让人一顶小轿把住在翔凤胡同的老太君请了过来。

    她是齐灏曾祖叔的嫡妻。也是齐府现在还活着的辈份最高的嫡夫人，出身关内郡宁州南溪的刘家，与东溪的魏家比邻而居，祖上曾是齐吉的两个结拜兄弟之一。随着时光的流逝，刘家早已今非皆比，与崔家相比没有了往日的显赫。尽管如此，刘家在燕地人的眼中还是名门贵胄之一。而整个燕地数得上的家族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几百年互相通婚，认真论起来，大家都沾着亲带着故。

    她一进门，就直言不讳地道：“峥嵘，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的心结。我们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魏夫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百蝶穿花夹袄，乌鸦鸦的青丝绾成高髻插一朵盅口大的黄色山茶花，明艳照人地盘腿坐在大炕上，看见老太君进来，连眼皮子也没有搭一下。

    到是正坐在炕边和姐姐说话的柳夫人略显尴尬地站了起来，吩咐立在一旁的柳眉儿和顾夕颜道：“快给太夫人斟茶去！”自己又亲自下炕扶着老太君上了炕坐。

    宝娘那边已端了茶进来，顾夕颜上前接了托盘，柳眉儿将茶递了过去。

    老太君坐定接了茶盅，魏夫人就等她喝了一口茶，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来轻轻地抚了抚鬓角，慢条斯理地道：“老太君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老太君见状也不恼，反而笑盈盈地拉起了魏夫人手：“你这孩子，吃亏就吃亏在脾气太硬，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使这些小性子。凌云虽说是过嗣到你家承的家业，可这四十几年来也是兢兢业业的不敢有半点慢怠，如今出了这事，你让他脸面放哪里搁去，你让他以后如何在魏家的叔伯兄弟面前立威。你可别忘了，当初，这个家主还是你定的。听我一句劝，快差了人去把大爷扶起来。”说着，目光就转到了立在炕前的柳夫人身上，“听说崔府的老太君亲自来求亲了，你的意思如何？”

    柳夫人眉眼和魏夫人长很像，都是万里选一的美人，只是柳夫人的眼宇间温顺婉约，举动举止间比较拘谨，相貌上也比魏夫人要显老，坐在魏夫人旁边，就完全象衬着红色的绿叶了。

    她听到老太君提起，就恭敬地答道：“姐姐正和我说着呢。”

    柳眉儿在一旁红了脸。

    老太君目光精明地扫了柳眉儿和顾夕颜一眼，指着立在炕边的两人对魏夫人道：“你看看这两个小姑娘，相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就你年轻的时候能比一比。难道你就只为那躺在床上的想不为这跟前伏伺的想？”

    难怪徐夫人请了这位老太君来当说客。真是好口才！

    顾夕颜不由露出钦佩地目光。

    “眼看着和崔家就要议亲了，这当口，人家都巴不得死死的捂着，你到好，还怕人家不知道似的。到处宣着扬着的……那崔家可是钟食鼎鸣人丁兴旺，兄弟妯娌得写了长单子对号入座还有搞糊涂的时候。你还嫌她们家人不多口不杂啊！”

    柳夫人就面露嗔容地望着了自己的姐姐一眼。

    魏夫人好象也被老太君说动了心似的坐直了身子，道：“宝娘，给老太君上几碟点心来！”

    老太君一听，就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个孩儿脾气，也该收敛收敛了！”宝娘忙上了点心。

    老太君好象说渴了似地，端起茶来又抿了一口，笑道：“这次是毓之做得不对。你也是祖母辈的人了。就不要和小辈计较这些了。”

    魏夫人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老太君就亲亲热热地拉了魏夫人的手，用看孩子一样溺爱的目光望着魏夫人，低声道：“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狠心的人，实在是出了这事没有了办法。我说个主意，你看行不？”

    魏夫人就低头凝视着自己涂着红红丹寇的指甲。没有吭声。

    柳夫人却在一旁道：“我姐姐就是这个脾气。你是长辈，看着我们长大。有什么就多包涵包涵。”

    老太君眼里就有笑意流过。

    “魏姑娘那里我给你做主，等毓之成了亲，就立刻抬了她做姨娘，决不委屈了她。你看如何？”

    魏夫人面无表情抬起手来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地打量起自己的手来。

    晨里清亮地光线照在她地手上，白如凝脂的指节，红如鹤顶的指甲。

    顾夕颜看得心中一动。

    魏夫人就是十五岁生齐懋生今年也有四十二、三了吧。可她那双手，依旧象年轻人一样柔软有弹性，充满了活力。

    她想起那些电影巨星，不管怎样保养，一看脖子和手就会露了馅。

    魏夫人能保持这样的形象，难道和她练的功夫有关系？

    顾夕颜看魏夫人的眼神就不由露着点探究。

    柳夫人就好象有点恼火地喊了一声“姐姐”。

    魏夫人一转头，目光就和顾夕颜撞到了一起。

    她的眸子满是挑衅的光茫。

    “还是老太君考虑地周到。既然如此，我还有一桩心事，就不如一起托了您老人家。”

    老太君听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戒备的表情，笑道：“你既然托了我，我一定尽心帮你办到！”

    魏夫人突然间就拉住了顾夕颜的手。

    顾夕颜被魏夫人的劲道一带，上半身就匍匐在了炕上。

    “老太君，你见多识广，既然你都说我这侄女相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我想把她留在我们家，你看，如何？”

    大冬天的，老太君额头上就闪现出几颗亮晶晶的汗珠。

    徐夫人的茶盅就重重地拍在了黑漆嵌螺钿花鸟炕桌上。

    老太君就叹了一口气。

    “孙侄媳妇，时不待人，你可要早做打算。”

    徐夫人的脸阴晦不明，外面传来急急的脚步声，易嬷嬷撩帘而入：“夫人，二平刚刚去了东紫阁。”

    东紫阁，是齐毓之留宿贤集院里的住所。

    徐夫人和老太君不由对视了一眼。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暖花开（二）
    东紫阁取自“紫气东来”的意思，它是幢五间的平房，整个整子都是用紫檩木装饰的，但房梁比一般的平房要高出个两、三米，屋子就显得特别的空旷，所以虽然色调暗淡却不给人沉闷的感觉，反而显得特别的朴实大气，庄重典雅。

    徐夫人赶到的时候二平已经走了，只有齐毓之的贴身小厮茗茶在外间侯着，他看见徐夫人，忙上前行了礼。

    徐夫人低声道：“玉哥呢？”

    玉哥，是齐毓之的乳名。

    茗茶悄声地道：“在里屋，说要静一静，不让人在跟前服伺着。”

    徐夫人就点了点头，留了易嬷嬷自己撩了帘子进去了。

    齐毓之穿着深藕荷色竹枝金锻圆襟长袍倚在推开的窗棂前，脸如白玉，清贵雅致，把徐夫人看得都怔了怔。

    他神色落寞地望着屋角花几上摆着的一个百花小鼎，小鼎里燃着上好的木榍香，在清晨凛冽的意中若隐若现地萦绕着人的鼻尖。

    齐毓之听到动静，眼睑轻轻地抬了一下，看见进来的是徐夫人，眼睑又轻轻地垂了下去。

    徐夫人见状，心中一凛，疾步上前走到齐毓之身边。

    “玉哥，可是你二叔父……说了些什么？”

    齐毓之抬起眼睑望了徐夫人一眼，曾经飞扬洒脱的俊脸带着冷冽的清贵。

    “祖母，你看！”他指着身边的一扇窗棂，“它们全是由三根棂子交叉相接的，却可以任意组成圆形、菱形、三角的图案，也可以变化为龟背锦线、圆线、花瓣线，还可以组成珠纹菱花、龟背锦菱花、艾叶菱花、满天星菱花……”

    东紫阁的窗棂是龟背锦菱花嵌着玻璃的，这是从熙照传来的花式，富贵之家常用。说起来，这窗棂地样式在徐夫人嫁到齐府之前就有了，齐毓之从小在集贤院里长大，那也是熟悉得很。

    怎么突然就说起这来。

    徐夫人不解地望着齐毓之。

    “玉哥，你。你不要紧吧！”

    齐毓之脸上就露笑容来：“我能有什么要紧的，你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却咯得徐夫人心中一慌。

    “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以前整天怪二叔。觉得他什么都有，却不懂得珍惜。可这几天静静一想，原来，他比我还可怜。”

    徐夫人困惑地望着齐毓之。

    齐毓之却已转过头去，神色迷茫地望着东紫阁前被风吹落了叶子而光秃秃的参天大树。

    “我这几天。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还记那个时候，父亲去世了，您和母亲都很伤心，每天就躺在床上哭泣。过了不久。母亲也走了，二叔父承了爵位。您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要乖乖听话，凡事都要忍耐。我含着眼泪点了头，却不敢告诉你，罗嬷嬷找不到我的小皮坎肩了，我穿着空心的夹袍，风一吹。就冷到骨头里去了……”

    “玉哥！”徐夫人震惊地望着齐毓之。

    “有一天。家里突然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贴着红红的对联、喜字。你也不哭了，从床上坐了起来，还梳妆打扮了一番，很高兴的样子。身边的嬷嬷告诉我，说玉哥，你二叔父娶婶婶了，新婶婶一进门，你就有小弟弟了……，我心里很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新婶婶要有小弟弟了，你很高兴，所以病也好了……”

    “不是这样的，玉哥，这家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嫡血……”徐夫人含着眼泪辩解道。

    齐毓之的神色依旧是那样茫然地望着院子里的大树。

    “我就偷偷地跑到了承禧院二叔的院子里。当时天很黑，到处都是红彤彤地，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到处都是人，我问别人我二叔父在哪里，他们都匆匆忙忙地，没有人理我。我在院子里茫然不失所踪。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好看的姐姐端着东西说说笑笑地走在游廊上，就偷偷地跟在她们后面，想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段距离，其中一个姐姐发现了我，就跪下来笑盈盈地问我你是齐家哪房的孩子，我挺着胸膛告诉她们，我是玉哥，是齐漭的儿子。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那姐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徐夫人捂住了嘴，眼角滴下泪来。

    “那边就有嬷嬷在叫姑娘还等你们呢，那姐姐就摸了摸我的头，很温柔地对我说，快回到徐夫人身边去，她该担心了，说完，两个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我心里想，她们对我真好。”

    “我就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跑，看见她们一间很大地屋子。里面到处都是红色的，还放着很多金器，亮晃晃地，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两个姐姐进了东边的屋子，我也跟了过去。可刚迈进门槛，就有一个嬷嬷板着脸赶我哪里来的小孩子，快出去，快出去。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答话，就听见有人说，嬷嬷，快不可如此，既然进得内院来，就应该是哪家的小公子才是。你们拿了点心糖食好好招待就是……她的声音真好听，象您屋檐下挂着黄鹂鸟叫似的……”

    齐毓之的神色迷茫。

    “我就趁着那嬷嬷回话的时候冲了进去，只听见哎哟一声的，有个穿着红艳艳的女子忙把一块红布盖在了自己的头上，屋子里的人也大惊失色，那个和我说过话的姐姐就道，姑娘，这是齐府的大公子，就是去世的世子……那女子就长叹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又把头上的红布拉了下来……”

    说到这里，齐毓之脸上绽露淡淡的笑容。

    “我当时就呆在了那里。心想，世上怎么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的眼睛，比星星还亮，她的皮肤，比白瓷还要晶莹，她的神色，比月光还要静谧……”

    徐夫人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了一声“玉哥”。

    齐毓之眸子中流露出如阳光般灼热的光芒。

    “她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到这里来了，我说，我要来看新婶婶，我祖母听说她来了，高兴的病都好了。我来告诉她，让她别和我抢祖母……屋子里的人就一片唏嘘，那女子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她抱着我。说我就是你新婶婶。……我想狠狠地把她推地上，就象罗嬷嬷不耐烦的时候推我一样……可她身上香香的，身子软软软的，抱得我好暖和，就象母亲的怀抱。我心里暖暖的，就对她说，你真好看。还是别做我新婶婶了。就做我母亲吧，我以后一定再也不调皮了。听先生的，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她就使劲地抱着我，哽咽着说好，好，我不做你新婶婶，我做你母亲。”

    徐夫人掩着眼角，低声地抽泣起来。

    “她对我真的很好，给我做衣裳，做我做鞋子，虽然每次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不是针脚密了就是针脚疏，可我还是很喜欢……她还告诉我读书，她会读很多书，写很漂亮的字，画很美地画，还会用树叶吹曲子……什么都教我。有时候我不耐烦了，就窜到林子里去，她就喊着我的名字到处找，我就喜欢看她脸上焦急的表情，故意躲着不出来……我喜欢她把我从树林子里揪出来后如释重负般的样子，也喜欢她拉着我四处打量有没有受伤地关爱眼神，还喜欢她身上熏着地木榍香味道……”

    “玉哥，你，你别说了！”徐夫人声音里含着悲痛。

    “可渐渐地，我发现，只要二叔父回家以后，她就会很不高兴，象生病了一样在床上躺好几天，嬷嬷们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屋子里的充满了悲伤的味道。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不安。可我每次问她怎么了，她就只摇头。有一次，还摸着我的手哭。”

    “我还记得，那艳阳高照的夏天，她又躺在了床上，脸色比平常更白，样子比平常更忧伤，好象母亲……快要死了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就整天整夜地守在她地床边，嬷嬷们拉我，我就哭着闹着不走，还读她最喜欢地《诗经》给她听，读着读着，她就哭了起来，还说，让我长大了别象二叔父那样，一定要做个好人。我歪着脑袋问她，可三叔父说我二叔父是男子汉大丈夫，盖世英雄，让我长大以后就要象二叔那样建功立业，她一听，眼泪就流得更厉害了，摸着我的手也变得冰冷冰冷地。我不想她伤心，就说，那好，你既然不喜欢，我就不做三叔喜欢的盖世英雄，做个你喜欢的好人好了！。她就抱着我哭……”

    齐毓之的脸上的表情渐渐悲戚起来。

    “有一年的春天，二叔父很久都没有回家了，她很高兴，还做了风筝，我们准备一起到花园里放。可就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二叔父回来了，屋里的嬷嬷们就忙把我送回了东紫阁。我想到叔父每次回家后她都很伤心，就有点担心，要去看她，嬷嬷们都掩着嘴笑，拦着我不让我去。我装着睡着了，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就瞒着罗嬷嬷偷偷去了德馨院。”

    “德馨院里黑漆漆的，一点也不象平时二叔父回来时灯火通明的样子。我偷偷地跑到她住院子里，院子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了门进去，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就听见她低低的哭泣声，还有二叔父冷冰冰的声音，如你所愿，以后，没有嬷嬷的安排，我再也不会踏进这院子半步了……”

    说到这里，齐毓之突然就朝着徐夫人咧嘴一笑，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您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高不高兴？”

    徐夫人手还捂在嘴上，表情却显得有些了僵硬。

    “我当时，很高兴！”齐毓之笑着，眼角却滴下一滴泪来，“二叔父走了，她就再也不用那些样伤心了，她就可以陪着我玩了。”

    “我躲在柱子后面，望着脸色铁青的二叔父气冲冲地走了，就高高兴兴地跑进了屋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春暖花开（三）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金桔灯，照得黑影绰绰的，很吓人。她看见我进来，很吃惊，说玉哥，怎么是你，你，你看到了什么，我从来不在她面前扯谎，就说，我看见二叔父很不高兴地走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嬷嬷们的走动声，她一把拉着我，把我推搡进了马桶间。我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很慌张，不敢调皮，就乖乖地躲在那里。不一会，我就听到易嬷嬷的声音，她说，夫人身子虚，承受不起，不如找几个姐妹来，子嗣上也旺些，她沉默良久，好象很伤心的样子，喃喃地说，多谢嬷嬷指点了，这事，我还是想想，易嬷嬷就叹了一口气，说，夫人就是性子太软了，我告诉你，这里是燕地可不是熙照，爷们是不管内宅的事的，要是管了，那可是让人耻笑、失德的事。夫人只要硬起来，爷是肯定要让步的。你说，易嬷嬷怎么就突然管到德馨院去了呢？”

    徐夫人瞪着眼睛，望着齐毓之。

    “玉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毓之的神色很悲切。

    “等屋里的人都走了，她把我从马桶间里抱出来放到炕上，怕我凉着了，就用夹被把我裹着，又拿了点心给我吃。我还记得，那天的点心是荷花酥。你知道荷花酥是用什么做的吗？”

    齐毓之已经完全陷入到了回忆中，不等徐夫人回答，继续道，“要加糖、鸡蛋、猪油揉面，用油皮把油心包好后，由下至上卷起来擀油皮，包好面胚后，还要用小刀在上面划出五个花瓣来。等下锅炸的时候，就会象含苞待放的荷花似的绽开。有好几次，她带着我偷偷在小厨房里做这道点心，每当她做这道点心的时候，她就显得特别的高兴。她告诉我。说她小时候喜欢读书不喜欢女红，更不喜欢让身上充满了油烟味的烹饪。可有人告诉她，说没关系，又不是要她去作厨子。只要学会一两道菜，到了婆家能应应景就行了。这道点心，是因为那人爱吃。所以她专门请了御厨来教的，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她唯一会做的东西。你说，方少卿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你怎么就想到了要用那道荷花酥来招待他呢？”

    “玉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徐夫人脸色大变。

    齐毓之对她的样子置若罔闻。

    “她问我，点心好吃不好点？我说好吃。她就把我抱在怀里，笑道，这荷花酥还没有炸透心呢，你怎么也说好吃。我说，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觉得好吃。她一听。眼泪就流了下来。说，你和他一样。不管我做什么，都觉得好……那天，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了很多话，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是那感觉，很温馨，很安心，很静谧……后来，我们就经常在一起说话。她告诉我，春天应该种什么花，夏天应该种什么树，秋天吃什么最好，冬天什么采花最香……”

    “可这种温馨安逸地日子不是常有的。二叔父一回来，她畏畏缩缩起来，就会躲到到花园地小树林里去哭。我就会在小树林里等她，听她说话。有一天，二叔父回来了，我就在小树林里等她。没多久，她就来了。那天，她的情绪比往常来要低落，我想逗她开心，还用狗尾巴草做了花环给她，她也没有笑。我很担心，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她突然对我说，玉哥，你二叔父，他，要打仗了。要打高昌人，我听了觉得很高兴，对她说，那很好啊！这样二叔父就很长时候不会回来了。你们也不用吵架了，你也不用伤心了，她听了我的话不仅没有高兴，还很担忧地摸了摸我的头，说，傻瓜，要是他挑起了战争，就会死很多人地，有很多人没有衣服穿，有很多人没有饭吃……然后她眼中就出现了茫然之色，说，为什么呢？我们这样不好吗？虽然不是熙照最大最有实力最显赫的国公，但比起其他人来说，也是很不错了，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一定要去掠夺别人的东西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里听她说……”

    徐夫人就“叭”一掌拍在了齐毓之身边的小几上，沉声道：“别说了，你难道还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丑事吗？”

    齐毓之目光锐利地望着徐夫人。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把我叫去，悄声地问我玉哥，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和别人说了，我仔细地想了想，说没有，你和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玉哥，如果有人问起你来，你一定要说不知道，我就好奇地问她为什么，她犹豫良久，才对我说你二叔父被人行刺，好象是朝庭的人，据说与他进犯高昌有关，现在正在查这事，你可千万别说你知道，我就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的。再说，我也没有告诉别人。”

    说到这里，齐毓之就诡谲地望着徐夫人：“那时候，我不知道，别人，也包括我的祖母！”

    徐夫人一巴掌就扇在了齐毓之的脸上。她满脸阴沉：“你这是在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不安份守纪，与我们何干？”

    齐毓之就捂着脸笑了起来。

    神色怆然无助地笑了起来。

    他指身边的窗棂：“只是三根木头而已，却能变幻出无穷无尽地图案，你说，是不是有趣的很！”

    徐夫人双手狠狠地捏着齐毓之的肩膀使劲地前后摇动着：“你给我清醒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等你继承了爵位，我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熙照去……”

    “回熙照去！”齐毓之神色奇怪地望着徐夫人，“你说，回熙照去！你嫁到齐府四十多年，却一心一意想着回熙照去？”

    徐夫人神色间就有些狼狈，底气不足地道：“我。我毕竟是在熙照长大的，那里才是我的家，落叶归根，我迟早是要回去的……”

    齐毓之就双手狠狠地捏住了徐夫人的肩膀，神色悲楚：“祖母。你清醒点吧！没有了燕国公府，您以为您是谁？您以为我又是谁？回到熙照。那些名门贵胄有谁会为你敞开大门？”

    徐夫人就眼色慌乱地避开了齐毓之的目光。

    突然间，齐毓之就紧紧地抱住了徐夫人：“祖母，就这样吧！放手吧！就这样吧！我们都活着，锦衣玉食地活着，这。已经很幸运了，祖母，放手吧，你现在。还有我。我会听你的话，娶方家的姑娘的，你放手吧……”

    徐夫人僵直的身体，在齐毓之的怀抱里渐渐柔软。她伸出手去抱住了齐毓之的身体，伏在身材高大地孙子胸膛哭了起来：“玉哥，我付出的太多了，四十年的寒冷寂寞。你父亲的命……我付出的太多了。我不甘心，不甘心……”

    齐毓之抱着身材已经佝偻的祖母。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喃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失去的太多了……”

    等徐夫人从东紫阁里出来的时候，她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慈爱、和善、安祥的味道。

    易嬷嬷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地神态。

    走过长长地游廊，徐夫人突然就停在了太湖石旁堆成的假山旁。

    她抬头起头望着天空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对易嬷嬷道：“你去槐园和魏峥嵘商量明天下聘的事吧！”

    易嬷嬷一惊，低声道：“夫人……”语气中带着困惑。

    徐夫人抬睑望了身边的跟着的丫头婆子一眼，已有机灵嬷嬷带着人远远的站定。徐夫人就和易嬷嬷走到了游廊的一个拐角。

    “她一心一意就想让齐灏生个儿子出来，所以常常把一些她认为不错的姑娘送到齐灏地屋里去。我这次就窜了崔太君去求娶柳眉儿，原本想来个釜底抽薪，却把那个顾姑娘疏忽了。”

    易嬷嬷就笑道：“别是夫人了，就是我们这些个人，也没有一个想到的。往常她选姑娘，年纪都在十七、八岁间。这次恐怕也是没有办法了，前段时间，她不是送了柳姑娘去洪台无功而返了吗？”

    徐夫人却没有因这番话高兴起来，沉吟道：“所以，我怀疑，她到底要干什么？姑娘那么小，懂些什么，别说是怀孕了，就是承欢，都怕是有些困难。你说，她会不会只是要一个名份？”

    易嬷嬷心中一动，犹豫道：“难道是，齐灏真的被袭受了伤害，所以……”

    “嗯。”徐夫人冷冷地道，“我也这么想。如果齐灏安危无恙，她一定不会这么急着娶媳妇，应该会象以前一样，想办法让齐灏收房里人。毕竟，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红鸾，就得由我这嫡祖母一直养着，就是齐灏，也不能坏了规矩说什么。”

    易嬷嬷眉眼微动，小声地询问：“难道是在安排后事？”

    徐夫人没有作声。

    易嬷嬷又道：“那您，就真的答应她……”

    “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徐夫人淡定从容全然不见，眼中只有阴狠，“齐灏让二平给玉哥带了一封信，说德馨院的事他已经知道，让玉哥不担心，说他会处理好一切的，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记得要把春祭的事办妥贴了，以后燕国公府还要依仗他……玉哥年纪轻，哪里懂得人心的险恶，现在一心一意想着他二叔父的好呢！”

    易嬷嬷就惊讶地望着徐夫人：“既然如此，夫人何必要答应魏夫人的条件，等齐灏回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春暖花开（四）
    “现在这样，我们等得到齐灏回来吗？”徐夫人脸色阴霾的可怕，“如今之计，我们只有在这件事上做出一副无辜受害的样子……他这个人，我是最了解的，野心勃勃，狂妄自大，视他人如无物，最不受不了别人忤逆他……当初，如果不是魏夫人不知轻重地要管他的房内事，每天寻思着给他找补药，送什么房中术的秘技，母子之间也不会搞得这么僵；如果我们不是找到机会让叶紫苏和他有了隙罅，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走到这一步。这次，只要我们处理的得当，他们母子的心结就会越来越重……而且，就算魏夫人找个姑娘给齐灏生了儿子又如何，你可别忘了，齐瀚死的时候，都有十八岁了……”

    易嬷嬷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有点担心，道：“可是魏姑娘那张脸……”

    徐夫人就冷冷哼了一声：“你不用担心，人被病折腾了几天，自然也就没有了原来的水灵……等他回来，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变成那副模样，这帐，怕是又要算到魏夫人头上去的……”

    易嬷嬷眼中就露出欣佩。

    “还有，”徐夫人犹豫了一下，“想办法探清楚了，齐灏到底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

    易嬷嬷就指了指南边，道：“是不是……”

    徐夫人就点了点头，叹了一口长气：“我们，只能依靠那边……虽说是饮鸠止渴，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还有玉哥的婚事，得催着办一办，万一齐灏……按规矩，就得守三年。周秀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么多年了，她象个狗似的趴在魏峥嵘的身边。我就不信她没有所图，齐潇又常年和齐灏一起领兵在外……没有熙照的支持，没有方家和徐家从中周旋，我们到时候举步维艰，谁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就在除夫人面色森冷地和易嬷嬷说话的时候。魏夫人正斜倚在大炕地迎枕上直直地盯着顾夕颜。

    “喝了吧！”

    她的声音慵懒，甚至带点着嘲讽的意思。

    一旁的宝娘就将托盘里的绘着腊梅报春图案的珐琅彩小碗端到了顾夕颜的面前。

    深蓝色的釉面。散发着中药味道的乌黑的汁液。

    顾夕颜低低应了一声“是”，端了碗就一饮而尽。

    魏夫人斜倚着的身子就顺着她一扬头间坐直了，懒洋洋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

    顾夕颜喝了那汁液，不紧不慢地拿出衣袖中地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又从托盘里捏了一块枫糖含在了嘴里。

    黄豆粒大的枫糖很快就压住了口里的苦涩。

    顾夕颜神色淡定地给魏夫人曲膝行了礼。轻声地道：“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嘱的？”

    魏夫人明艳地脸上就露出如阳光般灿烂地笑容。

    “看不出来，我儿子现在还知道什么是好玉，什么是歹笋了！”

    顾夕颜微笑不语。

    魏夫人又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挥了挥手。

    “下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准备呢！”

    顾夕颜神色自若地给她曲膝行了礼。然后退出下去。

    魏夫人见顾夕颜的身影消失在了帘子外面。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宝娘收拾好小碗，笑道：“夫人，您这下可放心了。是个伶俐的孩子呢！”

    魏夫人无奈地道：“放什么心啊！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要是出身再好点就好了。你说，如果他看上的是眉儿，那该多好啊！”

    “您啊！”宝娘笑道，“爷不肯收房里人的时候。丫头婢女您都不嫌弃。现在爷终于肯续弦了，你又挑三拣四的了！”

    魏夫人眉头一挑：“我倒不嫌她别的。就是年纪太小了些……当初，叶紫苏不也是这个年纪嫁过来的……”

    宝娘把手中的托盘放在了炕边，然后低低地在魏夫人耳边道：“那天晚上，是黄昏时候过去的，到了凌晨才回来……”

    “我知道，”魏夫人不耐地打断了宝娘的话，皱了皱眉，“外院的小厨房里也就伺侯了一桌菜，别的可什么也没干！”

    宝娘就掩着嘴嘻嘻地笑起来：“那天，可是我去应的门。两人走到了门口，就是没进来，我站在寒风口子里可等了快一个小时，俩人才手牵着手进来的。爷看着她进的门，那样子，啧啧，你可真没见到……”

    魏夫人身子一直，来了兴感：“真的？两人个就站在门外头说话？可听到了些什么？”

    宝娘笑着摇了摇头：“爷也是个练家子，我也不敢靠的太近。您想想，爷多晌和人说这么多话了？”

    魏夫人就点了点头：“那到是！”说到这里，她脸上不由露出踌躇的表情，低声地道：“宝娘，你说，要不要叫个嬷嬷来给她讲讲新婚之夜……”

    宝娘忙摆手：“别，别，别。夫人，你可再也不能干这事了。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魏夫人一听，鬓角的青筋就爆了起来：“他有脾气，我就没有脾气。当时你可是在场的，你听听他都说的是些什么话。”

    说着，她就学着齐懋生凛冽的口吻道：“顾姑娘可是你的侄甥女，反正那一百二十顷地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赏了她作陪嫁去，你也有颜面。”

    宝娘强忍着笑意。魏夫人气愤地嚷起来：“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儿子对娘说的话吗？哦，拿了我的陪嫁去给她作脸面，他怎么不想想他娘这么多年来也不容易。公中每月的月例是二十两银子，我们这么多人，二十两银子，不靠魏家拿银子来。不靠着我那些陪嫁，吃什么，喝什么。”

    宝娘忙上前捂了魏夫人的嘴。

    “夫人，您小声些！可别嚷得东边知道了，不然又要传得满天飞了！”

    魏夫人忿然地把宝娘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打了下来。白了宝娘一眼。

    “打高昌的时候，还不是我一句话。让魏家把窖里的白银全搬了出来给他作军饷，那可是我们魏家祖祖辈辈几百年攒下地来的，光拉银子的车，就用了一百多辆啊！我是那小气的人吗？他竟然还跟我说什么大年节，您也要给她做几件能见人的衣裳。啊，我没给她做吗？从库房里拿出来地缂丝，那些可是熙照二百二十一年的贡品，我自己都没舍得用……”说虽如此。但声音还是小了不少。

    “你说。我怎么就养了一个这么古怪地儿子呢？处处与人不一样，事事与人不一样。他爹也不是这个性子啊，整天就阴森着个脸，象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你在再看他选的这个婚期，十四号，我只听说要选双的。可没听说选四的。你说，他就随了谁？我这哪里是养的儿子。是养的个虎崽子、白眼狼……处心积虑地掏他娘的银子给他没过门的媳妇花……”

    宝娘就笑了起来：“先前叶夫人在的时候，您嫌爷不会疼人。如今顾姑娘，你又嫌爷有了……就忘了娘。”

    魏夫人一听，气不打一处出：“你不提还好，你一提，又该说这话不是我这个做娘的说的。我是真的搞不懂啊，他小时候我可是教他练了修罗门的炙阳诀的，那修的是至刚至阳罡气，按道理来说，精力和体力都应该很好的，怎么就降不住一个叶紫苏呢？生个孩子，象要他下个金蛋似的……”

    宝娘脸一红，微嗔地喊了一声“夫人”。

    魏夫人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好。你们怪我，你们都怪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免得到时候，他们两个有什么事，又说是我给嚷出去地。算了，我也不管了。常言说的好，不痴不聋，不作阿翁。”

    宝娘就笑着收拾了托盘往外走。

    魏夫人却叫住了她：“那个药，要记得服伺她吃。那可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宝娘脸上露出揄挪的笑容：“知道了。一定会好好服伺她吃的，保证她顺顺利利地给你生个大胖孙子来！”

    魏夫人在抱怨，魏家的大总管拿着一长串单子也正在向魏凌云的大儿子魏士健抱怨。

    “大少爷，三天的时间，又是年节上，没有开市，让我准备这么多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魏士健三十五、六的样子，身材高大健硕，相貌英俊，眼宇间和齐灏有三、四分相似，留着两撇漆黑光鉴的八字胡，目光炯炯有神，十分利索精明能干的样子。

    他摸了摸胡子，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实在不行，让东溪开了库房，把老太太，太太们的陪嫁，家里祖辈们的库藏都拿出来。这可不是别的事，三天之内，必须把东西置办齐了。”

    大总管得了这样的准信，心里一划算，这才觉得有了些谱。他精神一振，应了一声，下去准备去了。

    魏士健见大总管下去了，转身就进了旁边的侧间。

    魏凌云正在两个丫头的服伺下给头上的伤上药，看见儿子进来了，“嗯”了一声，道：“怎样了？”

    魏士健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地把这差事办好了，决不让姑母和你丢了脸面。”

    “嗯，”魏凌云俯着头让两个小丫头把白布裹在头上，“你知道轻重就好！”

    两个丫头收拾完了，曲膝给魏氏父子行了福礼就退了下去。

    魏士健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父亲的手上，道：“你的头，还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瞧瞧！”

    在齐府门前又是磕头又是跪的闹了一、两个小时，魏凌云也的确泛了。他接过茶盅喝了一口热茶，这身上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听见儿子问，淡淡地“嗯”了一声，道：“现在哪是管这的时候啊。赶紧让人把那边的芙蓉轩收拾出来，今天晚上顾姑娘就住过来了。你也准备准备，这两天婚书就会办妥了，你姑母的意思，让你代表娘家人去送亲！”

    魏士健就应了一声，道：“你可有什么话带给国公爷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春暖花开（五）
    魏凌云就抚着有点痛的头笑了笑：“就代我跟爷说一声恭禧吧！”

    魏士健就有些不满地望了父亲一眼：“爹，这可是个好机会。不如趁着爷高兴的时候，把我们想到高昌去开钱庄的事跟爷提一提……”

    魏凌云脸色一沉，道：“你可别犯糊涂。遇见了国公爷，什么也别说。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在心里。我们魏家出了多大的力，为了多大的难，他是知道的，有什么好事，自然会照顾我们的！”

    魏士健还要说什么，魏凌云就狠狠地盯了儿子一眼：“你可记住了，不叫的狗才咬人。你以后在他面前给我老实点，别玩你那些花样子，要论这个，你姑母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世上可没几个比得上他，我可是见识过了的……”

    魏家是由魏士健牵头，齐家是齐灏的大堂哥齐淇负责，两人一起置办婚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聘书、礼书，三天内全部完成。

    初五的晚上，顾夕颜和段缨络就搬到了魏家住于雍州城柳树胡同的院子，住进了芙蓉轩，柳眉儿比她晚两天搬进来的。她告诉顾夕颜，说初六的晚上，徐夫人安排人给魏士英梳了头送到了齐毓之住的花生胡同，齐毓之却还住在贤集院里没人回去，说这两天要筹备齐灏的婚事，他得帮衬帮衬，住在那里方便些……

    说到这里。柳眉儿就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姨母怎么就想着把你嫁给……那人，以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啊！”

    顾夕颜额头就有汗冒了出来，忙转移话题：“你地事说的怎样了？可问清楚了说的那个人了没有？”

    柳眉儿脸一红，声音象蚊子嗡：“说是，说是他们家的三少爷，是嫡房的嫡氏，人，母亲也见过了，说，说还好……”

    顾夕颜一怔。道：“柳夫人见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柳眉儿的脸更红了：“他伺侯着崔老君过来给徐夫人请安的。大少爷娶魏妹妹摆了酒席，大家都去了，母亲就隔着帘子见一面，说还可以……”

    顾夕颜就有些担心：“能不能请人再仔细地去打听打听啊！”

    柳眉儿低着头：“今天，大表哥会请他吃饭的……然后再决定……”

    看来，魏夫人也好，柳夫人也好，对眉儿的婚事比自己想地都要慎重的多。

    她就略略安下心来。

    柳眉儿就道：“我听姨母说，初九立春的那天你就上路？”

    顾夕颜点了点头：“要赶在二月十四日之前到。”

    柳眉儿就唤了秋桂。秋桂进来的时候拖着一个柳条箱子，柳眉儿让她打开箱子，拿出一叠银红色的丝绸递给顾夕颜，红着脸道：“这是我原来绣给……现在送给你！”

    顾夕颜打开。幽幽茧光中，满铺都是姿态各异的小男孩，栩栩如生，跃跃欲动。

    “绣了七、八年……”柳眉儿有点不好意思，“听说你初九走。赶着绣完了最后一个，一共是一百个，祝你……多子多孙！”

    “谢谢！”顾夕颜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这，应该是柳眉儿给自己绣的吧。

    柳眉儿看顾夕颜的眼眶红了，想到自己马上也要嫁人了，以后再见面的机会已是微乎其微了，又想到齐灏那个性子和齐府地那些传言，她不由眼角一红，就抱着顾夕颜哭了起来：“你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记得要写信让人带给我……”

    这世上的事真是奇怪，柳眉儿，两人在那样的场合相识，却成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交到地第一个闺蜜。虽然自己对柳眉儿隐瞒了很多，但柳眉儿对自己，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顾夕颜想到柳眉儿马上就要嫁到那个“拿着单子都搞错人”的大家庭里去。又想到她单纯善良的性格。也不禁为她担心伤感起来。

    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哗啦啦地哭了一场，把段缨络和秋桂也惹得直掉眼泪。

    到了初八。顾夕颜这边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陪嫁地东西都已经抬到魏府去了，婚书也拿到府衙里备了案，在齐家的家庙里祭了祖，出行的马车、人员都已安排好了，只等初九一早就出发了。

    魏家对顾夕颜非常的大方，据说陪嫁的东西一共抬了一百二十八抬，其中还给了一百二十顷良田，一个马场给她做陪嫁，这让顾夕颜非常的意外，也让她想到了那个早已去世的连夫人，想到她留给自己的那三十倾良田，猜测着她曾经以怎样的情怀憧憬着女儿地出嫁……她开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端娘和墨菊来。

    如果这个时候，她们能在自己的身边，该有多好啊！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溶入这世界中去……

    晚上柳眉儿和顾夕颜在芙蓉轩里并肩而憩。

    明天一早送走顾夕后，她就要回柳家在雍州的别院里去了，柳夫人也要开始为她的纳采做准备了。

    两人说了大半宿的话，彼此都有心要以后常来往，互相叮嘱了又叮嘱。

    当清晨地第一缕阳光照在雍州城头时，东门和南门同时驰出两列人马。往东去地，是齐毓之，他将代表齐灏主持今天的春祭；往南去地，是顾夕颜，她将远赴洪台与齐灏共结莲理。

    行程是单调而泛味的，可对顾夕颜来说，却是喜悦而期盼的。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数着，出了雍州，就到了同州。同州过去是宁州，挨着宁州地，是坊州，然后就会进入延州到达晋地的边境。

    可她们刚进入眉州的境地，就被一场大雪搁在了一个叫磨房的地方。

    北风呼啸，大雪飘飘，一夜的功夫，地上就积了到膝的雪，而且天上还继续下着鹅毛大雪，马车根本不能走。

    顾夕颜裹着厚厚的毛麾。心时却忐忑不安地算着日子，心中向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佛祈祷，可别出什么意外来，这可是她第三次谈婚论嫁啊！常言说的好，事不过三，就让她顺利一些吧！

    护送她们去洪台的田兢也非常地紧张，披着盔甲一天要巡查好几回。

    因为男女有别，送亲的魏士健只是隔着厚厚的帘子来问候了她好次。

    终于等到雪停的时候，已过了七、八天了，大家只得调整行程往洪台赶。真是屋漏偏逢阴雨天。雪停了，又刮起了西北风，把个路面吹得梆梆硬，人车都不敢冒然快行。大家一路跌跌撞撞在二月初七终于进入了邛州境内。这时，天气略微暖和了些，路上开始化冰，车、马、人身上全溅的是些泥点子。

    田兢和魏士健商量后，决定日夜兼程。

    二月十三日晚。他们终于到达了洪台。

    洪台依旧是全城皆兵，寂静的吓人，但与上次不同的时，这次城墙上，一些路边挂了红色的彩带和灯笼。

    顾夕颜一行歇在一座华丽的院子里，院子四周都是由官兵把守着，院子里面却很荒凉，看得出，主人家为了逃避战争早就举家南迁了。

    魏士健把顾夕颜安顿好后就立刻去了洪台的府衙商量明天婚礼地事宜。

    有婆子们上了热烫热水给顾夕颜她们沐浴。段缨络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她们住在洪台府衙时负责厨房事务的一个姓王的粗使婆子。

    有点他乡遇故人的味道，两人都非常高兴。

    王婆子拉了段缨络在一旁低语：“你们家地姑娘怎么突然就嫁了国公爷？”

    段缨络含糊地道：“长辈们决定的。”

    王婆子就面露同情地摇了摇头：“毕竟是没了亲生父母的……”

    段缨络心中一动，笑道：“嬷嬷可是听说了什么？”

    王婆子就有些犹豫起来。

    段缨络笑着塞了一小块碎银子给她：“嬷嬷不是别人，我们也只是打听打听，以后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准备。有个应对的……”

    王婆子就悄悄拉了段缨络到了一处僻静的游廊，低声地道：“国公爷活不长了……”段缨络吓了一跳。

    “二月初。有刺客冲进了府衙，国公爷受了重伤，一直躺在床上。这事，就连朝庭都惊动了，还派了天使来看燕国公，带了好多礼品，还封了国公爷作什么高昌地都督……”

    原来是这事！

    段缨络想到修罗门和燕国公府的关系，又见识了魏夫人的手段，根本就不信任齐灏如此不堪一击。

    王婆子见段缨络一点也不担心，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急急地道：“是真的，朝庭来的天使还没有走呢……”

    段缨络回到屋里，就当笑着讲给了顾夕颜听。

    顾夕颜娇嗔道：“这个家伙，就是诡计多端的，骗死人不偿命的！”

    一路兼程，让两人都有些疲惫，大家说说笑笑了几句就各自去休息了。

    虽然婚礼是在洪台举行的，但该遵守地礼节还是一样不少。

    十四日天还没亮，顾夕颜就被送喜的嬷嬷们拉起来沐浴梳头扯脸穿衣打扮，一直忙到下午四、五点钟，中途只是草草地吃了几块点心，天色刚刚暗下来，那边接亲的队伍就来了，顾夕颜在临时设起的香案牌位前辞了关内郡丰州天水顾氏的祖先，盖了红盖头，在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中，由魏士健背上裹着薄被地顾夕颜上花轿，途中有人往她身上撒谷子和豆子，落了轿帘子，爆竹声中，轿子被抬了起来。

    顾夕颜坐在花轿里，头上盖在大红地盖头，满眼都是浓艳，只能低头望着八幅绣裙里露出来的红色高低鞋鞋尖，那上面，用金色地丝线绣着一朵并蒂莲。

    真的，就这样嫁了！

    一路相随的，是劈里啪啦的爆竹声。

    摇摇晃晃的花轿里，顾夕颜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搅得她发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地忽略着自己的心情，去数鞋尖上并蒂莲的花瓣。

    一个，两个，三个……有五个花瓣。

    为什么是五个，不是八个呢？

    在她熟知的世界里，八，才是吉利数字。

    顾夕颜又反过头来数。

    花轿却停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春暖花开（六）
    爆竹声响得更大了更密集了，还间杂着嘈杂的喧语声，有人唱喝着：“花轿到了！”

    紧接着轿身向前倾，有人撩开了花轿的帘子，两个妇人一左一右地将顾夕颜搀了出来，又有朝着她撒东西。

    天色太黑，看不清楚撒的是些什么，脚下是红红的地毯，好象一眼望不到头。

    顾夕颜忐忑不安地跟着搀扶她的人往前走，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然后在一个大厅里站里。

    只能看见左右有无数双鞋子，各式各样的，有朝靴，有仙履鞋，有皂靴……却听不到嘈杂的说话，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感觉到人的呼吸声。

    爆竹声渐渐地小下来，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唱喝声中，顾夕颜在身边妇人的示意下跪下又起身，起身又跪下，然后有人将红色的绫缎塞到了她的手里，礼宾喊了一声“礼成”，大厅里的人才开始有了的衣襟擦摩声和偶尔几声嗡嗡的低语声。

    顾夕颜手里紧握着那条红绫，在左右妇人的搀扶下跟着它直朝前走着。

    出了穿堂，上了游廊，然后跨了高高门槛，脚下是滑若明镜的金曼砖，身边的气温也跟着高了起来，手中的绫缎猛地就被人扯落下去，顾夕颜心中一惊，忙弯腰去拾那绫缎，手就突然被人握住了。旁边有几声低低的窃笑。

    红红的衣袖下是小麦色地皮肤，手掌结实，指节粗大。温暖有力。

    那是懋生的手。

    那手牵着她，一步步进了内室。

    踏上床榻脚，刚坐在了炕上，红头盖就被掀开了。

    顾夕颜抬头。

    穿着新郎礼服的齐懋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正含笑望着她，眼睛明亮的象太阳，眸子里满是欢喜的光芒。

    顾夕颜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有人在旁边低声地道：“爷，要用挑杆……”

    齐懋生根本不予理会，目光紧紧地锁在顾夕颜的身上，低声地道：“把酒拿来！”

    旁边一个妇人就喃喃地道：“爷。还没有撒帐呢？”

    齐懋生就蹙了蹙眉头，不耐地道：“那就撒帐！”

    顾夕颜忍不住就低低地笑起来。

    有妇人畏畏缩缩地拿起托盘，往顾夕颜和齐懋生的身上丢枣、栗子、花生之类的东西，嘴里还吟诵着“撒个枣，领个小，撒个粟，领个妮，一把粟子一把枣，小的跟着大地跑”之类的吉详话。

    顾夕颜梳着代表妇人的高高云鬓，乌黑的头发上插满了金饰。给她装扮的妇人觉得她脸太白，在额头和脸颊都抹了胭脂，又觉得她嘴唇太丰盈，补了白粉化成了樱桃小嘴的模样。使得她一眼看上去，象一个没有灵魂的泥娃娃。

    可当她低低一笑时，眸子中就流露欢快，带着几丝俏皮。

    齐懋生突然间就被打动了，他好象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顾夕颜。透过那些厚厚的妆容，透过那些华丽的饰品，从她眼眸中流露出来地，一种让他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情绪。欢快的、包容的、溺爱地……一切美好的、让他觉得妥贴的东西，都从那眸子中流露出来。

    瞬间，他的心田就被充溢的满满地。

    他伸出手去，想触摸一下那双美丽的，有着灵魂的眼睛。

    耳边却传来嬷嬷小声的提醒：“爷，不能拿！”

    齐懋生心神一凝。这才发现顾夕颜头上的金饰间落着一颗花生。

    想来那嬷嬷看齐懋生伸出手去，还以为他是要把顾夕颜头上的东西拿掉，所以才出声提醒的。那嬷嬷解释道：“花花搭搭生，既生男又养女，这是吉庆的东西，爷可别拿下来了。”

    顾夕颜听着。眼睛都笑弯了。

    齐懋生觉得这嬷嬷真是会说话。望了一眼那发间的花生，竟然道：“咦。怎么就一粒。”

    屋子里地妇人都窃窃地笑了起来。

    顾夕颜只好低下头去。真是……太丢人啦！

    这家伙，又不是没结过婚，就不能正常些！

    那嬷嬷听齐懋生这么一开口，胆子也大了些，笑道：“爷，该喝交杯酒了。”

    就有人拿着托盘端到他们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个一分为二葫芦，葫芦口用红线系着，盛着酒。

    在一个妇人的示意下两人各执一边喝了酒。

    顾夕颜的喉咙里辣辣的，那妇人却把两人盛酒的葫芦拿过去丢在了床下，有人就喊道：“哎呀，一仰一合，是一仰一合。”

    齐懋生听了满脸惊讶，竟然低头去看：“夕颜，真是一仰一合的。”

    顾夕颜茫茫然不知所云。

    有一个妇人就在她耳边轻轻地道：“太太，男俯女仰……是大吉！”

    顾夕颜还是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地，但听到男俯女仰这句话，想来是男尊女卑地封建思想之一了。她以前曾经听同事讲过，说有她家乡还有一种习俗，新婚之夜男女第一次同房的时候要把男人地鞋放在女人的鞋上面压着，预意男人可以把女人管住之类的意思。

    这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齐懋生脸上依旧是很平静的样子，眸子里却迸射出欢快的神采，旁边服伺的嬷嬷们都是有眼色的，见状，有人就笑道：“爷，你还是快去快回吧，太太也还没有进食呢！”

    顾夕颜这才发现，原来新房就是她在洪台里住的屋子。外间摆着一桌酒席，那盆有半人高的绿色植物还郁郁葱葱地蹲在那里。就好象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立刻有种安心的感觉。

    齐懋生笑了笑，就捏了一下顾夕颜的手：“我到前面去陪客，你别守那些死规矩，如果累了，就先睡。”

    顾夕颜就笑着点了点头。

    齐懋生又使劲地捏了一下顾夕颜的手才走。

    他走后，嬷嬷们就请顾夕颜入席，有几个穿着华丽的妇人陪席，各自向她介绍自己是谁谁谁的夫人，这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是龚涛的夫人韩氏。

    顾夕颜含笑和大家点头，目光却不时往韩氏的身上瞅。

    韩氏相貌很平常。打扮得即不过分的华贵也不显得寒酸，很得体，看得出是个很有涵养的人，可拿筷子地手却很粗糙，那是长期劳作后留下来的痕迹，年纪在三十四、五的间，一看就比龚涛大好几岁。

    顾夕颜很有些吃惊，没想到外形那样儒雅的龚涛竟然有这样一个夫人。

    大家都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些东西就纷纷告辞了，屋里只留下了龚涛的夫人韩氏。

    韩氏指挥人撤了酒席，让人上了几道点心在卧室太师椅间的茶几上。又让人在大炕和太师椅之间的角落放了一个约有人高的木桶。

    顾夕颜就有些好奇的望了那木桶一眼。

    韩氏就打开了那木桶的盖子，笑道：“这里用碳炉子温着热水。国公爷今天在外面应酬，怕是要喝点酒地，半夜定会口喝。到时候太太也好服伺着。”

    顾夕颜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请她让人给自己打盆水来洗个脸。

    韩氏微怔，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人给她打了一盆水来。

    等顾夕颜把脸上的东西都洗净了，韩氏又是一怔。

    她没有想到齐灏会娶个这么小的姑娘。

    顾夕颜也看到了她脸上的惊讶。却不知道她为何惊讶，客气地问了韩氏几句“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地”、“家里有几个孩子”之类的家常话，韩氏就找个机会就告辞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顾夕颜和魏家两个陪嫁的丫头。一个叫翠玉，一个叫嫣红。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不说，细皮嫩肉的，十指伸出来一看就是没有沾过阳春水地，比起她的手来也不逊色，哪里有一点象服伺人的人。说实话。顾夕颜还真不好意思吩嘱她们做些什么，就让翠玉去叫段缨络。

    翠玉犹豫了一下，才转身去叫段缨络。

    不一会儿，段缨络就来了，顾夕颜让翠玉和嫣红下去了，叫段缨络把她先前准备好的那个包裹拿来。

    段缨络应声而去。很快带了一个蓝布包袱回来了。

    顾夕颜就红着脸让段缨络先去休息了。然后自己在屋里换了身衣裳。

    这是她专门为新婚之夜准备的，类似于情趣内衣。不过没有那么暴露，到不是她不想，而是这件衣服是请柳眉儿帮着做的，她不敢让她做的过于暴露。

    屋子里虽然有火墙，脱单了衣裳还是很冷，顾夕颜哆哆嗦嗦地换上了衣裳，然后在三围镜台前面照了照。

    水蓝色的绢绸裹胸，衬得她肌肤更加莹白剔透，同色的高腰地石榴裙，左右摆动间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顾夕颜就满意地抿了一下唇。

    血色立刻涌了上来，加深了她嘴唇的颜，脸上就添了一抹艳丽。

    可没等她仔细地打量第二眼，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天气，太冷了。

    顾夕颜微一思忖，还是决定跳上炕。

    这时代的医疗条件是很差的，一个拉肚子就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可不想再得感冒了。

    被子褥子全是新地，松松软软，熏着淡淡地茉莉香。干爽整洁的感觉，让人从心底觉得温暖起来。几天地日夜兼程，顾夕颜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只是想到要结婚了，精神亢奋的支持着。等着沾了枕头，她立刻就感觉到有些晕沉沉的睡意。

    摆了摆头，顾夕颜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今天可是她的新婚之夜，而且还费了很大的心思去做了一件睡衣，可不能就这样窝在被子里浪费了。

    她还记得柳眉儿做衣裳时红彤彤的脸颊……还有自己在她耳边的悄语“你到时候也做一件，不过你气质太柔美了，做件粉红色的”，柳眉儿的脸立刻红的和炕角红红的立式台灯一样，透着几份羞涩……

    顾夕颜的视野开始有些模模糊糊的。

    齐懋生这个家伙，骗自己……嗯，今天看他怎么交待……

    想到这里，顾夕颜的身体不由一热，晕晕的感觉更强烈了些，眼睑不听使唤地垂落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春暖花开（七）
    迷迷糊糊中，顾夕颜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

    手上有薄薄的茧，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抚在身上有微微的刺痛却又让人感觉熨烫般的舒服。

    她立刻清醒过来。

    感觉到有男子灼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子边。

    “懋生！”

    顾夕颜轻轻地唤了一声，张开了眼睛。

    内室没有点灯，微弱的光线是由外室红红的烛台透过来的。

    “嗯！”有男子的身体覆在了她身上，齐懋生低沉如大提琴般醇厚的声音有点嘶哑，“夕颜，吵醒你了吗？”

    “没……”顾夕颜刚张开嘴吐了一个词，齐懋生就含住了她唇，有些急切地辗传吸吮着，恣意地挑逗着。

    没有一点酒味，带着干爽温暖的雄性气息。

    那急躁的动作惹得顾夕颜微微笑了起来，她温顺地回应着他，伸手想去抱那具轻轻覆在上面的身体。

    齐懋生却敏捷地伸出双手在空中拦住了她伸向他的手，然后双臂一伸，把她的手臂固定在了头顶，吻从唇移到了耳珠，轻轻地含咬起来。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敏锐，酥麻感立刻从脊柱低端急急地窜了上来，熟悉的情欲从顾夕颜心中涌起，她颤粟着，想要抱住齐懋生。

    齐懋生双手微微使力，手再次被紧紧地固定在了头顶。

    顾夕颜不喜欢这种奉献似的姿态，她想抱着齐懋生，紧紧地贴着他。感受他肌肤的热力。

    她就挣扎了一下，想把双手从齐懋生地掌控中挣脱出来。

    齐懋生却趁机将她的左手交到了右手紧紧握住，腾出自己的左手延着她的曲线握住了她胸前的丰盈轻轻地揉捏起来，原来轻轻咬的耳珠被却他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地啃咬起来。

    “不，不，”顾夕颜的情欲迅速被挑了起来，她甚至感觉以了自己身下的湿润。暗暗的室内响起夕颜的娇喘声，“懋生，我。我要抱着你。”

    “夕颜，”齐懋生气息不稳地在她耳边低语，“别动，乖，别动……”

    好象是为了表示自己地坚持似的，齐懋生握着她丰盈的手就微微地加重了些力道，嘴也从耳珠移到了胸前。

    耳朵是她的敏感点，胸却不是。

    但可以感觉到，齐懋生很喜欢她的胸。

    他细细地搓揉着，轻轻地亲吻着。

    得到了自由的耳朵让顾夕颜象喝到了水的鱼般喘了一口气。清醒了不少。

    她添了添自己的干渴的嘴唇，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齐懋生却穿着上衣。

    惊讶中，她微微抬头。正好看见齐懋生吞出胸前的艳丽吻上了自己地另一边。

    粉色的顶端，还残留着他的口水，显得晶莹亮泽，白腻雪滑的丰盈，被小麦色地手掌捏揉成了各式的形态。

    真的是很靡艳……顾夕颜被眼前情景一震。只觉得脑子里一嗡，身体比平常更敏感了……

    她挣扎着，再次想去抱齐懋生。

    齐懋生却紧紧把她的手禁锢在了头顶。

    “懋生，别这样，你放开我……”顾夕颜原来就甜糯的声音因情欲变得如浓稠地蜜糖。

    齐懋生猛地在她胸前抬起了头，目光深幽却明亮。

    “夕颜，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动……”他的声音里，有着莫名的痛苦。

    顾夕颜被他语气的苦楚搅得心中酸楚。有些吃惊地望着他。

    齐懋生慢慢放开她的手。

    “夕颜，乖，别动……”

    不知为什么，情欲就突然消失了，顾夕颜心里升起一股怜惜来。

    在梨园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叶紫苏和齐懋生床帷不和……梨园里齐懋生安慰她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些温暖地怀。低低的喃语。她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自己既然选择了这个人，就要连他的缺点一起来爱。连他的过去一起来爱……才对得起懋生……

    顾夕颜就慢慢抓住了炕头上高柜的金色地拉手。

    “懋生，我不动……”顾夕颜露出一个溺爱地笑容，轻轻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鼓励，“懋生……我不动……”

    “夕颜……”感觉到了她的妥协，懋生动情地甚至带着一丝满意喊着她地名字，慢慢地把握着她的右手缓缓地缩了回来，轻轻地抚在了她的面颊上，“夕颜……我的小宝贝……”

    他满心乞盼的小人儿，正静静地、柔软地躺在他的身下。手上是娇嫩如花瓣的触觉，鼻间是淡淡如花香的体味，引诱着他体内血脉贲张，肿胀难堪，悸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喘息着含住了顾夕颜的耳珠。

    不稳的气息，粗犷的喘息，伴着耳珠的刺疼战粟着冲向她的脊柱，消失的情欲如失控的龙卷风在她身体里盘旋起来。

    “懋生，懋生……”夕颜有些无助地喊着他的名字，手却终始抓住高柜的拉手。

    懋生激动地把她的耳朵含在了嘴里舔咬啃揉着，手着迷的留恋在她的胸前，轻轻地捏揉着……

    酥麻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顾夕颜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她伸出修长的腿，有些不耐地想去缠齐懋生。

    齐懋生吃惊地抬头，看见了顾夕颜波光粼粼的眼。“夕颜……”齐懋生大手抚过她的额头穿进她的黑发里，捧着她的脸又喊了一声“夕颜”，语气中有着不确定。

    满脸的潮红。眸子水气氲氲，娇滴滴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哽咽：“懋生，懋生……”

    齐懋生颤抖着探到了她的身下。

    顾夕颜哆嗦了一下，修长的大腿挣扎，再次想着要缠上去。

    黑暗中，齐懋生双眸亮得如启明星。

    他低低地笑：“夕颜，真的是一俯一合……”

    “什么，什么一俯，一合……”顾夕颜耳膜里是血液流淌巨响，听什么都不太真切。她象猫般细细地呻吟着，诱惑着齐懋生的感官。

    齐懋生再次含住了夕颜的耳朵，膝盖插进了她的双腿间，覆在她身上的躯体拉开了一个空隙。

    得到了自由的顾夕颜，就急急地缠了上去。

    “夕颜，我心尖尖……别急，别急……”齐懋生喃语着，轻柔地在夕颜身下那极端敏感地方滑动着，直到那颗珍珠娇娇颤颤着探出头来，直到她的身体紧绷成了一道弓发出低低的吟哦声。直到那里泥泞不堪的花径流出的莹润的打湿了他的手指，他才怜爱地含着她的唇，一手紧紧地握住她腰肢，一手细细地揉捏着珍珠。进入了她的身体。

    异物的胀肿感和痛楚还是让她身子僵了一下。

    “夕颜，你，你还好吧！”齐懋生地声音显得非常的紧张。

    虽然湿润滑腻，但还是太过紧致……

    他停止了动作，贴在夕颜脸颊旁的额头温度高的惊人。压抑地吐纳着。

    懋生，好象比自己更难受。

    这感觉让她好受了不少。

    “夕颜，夕颜……”这次的声音里不仅有紧张，而且还透着痛苦。

    顾夕颜的心情突然就变得悦愉起来，她低低地笑，带着情人间才有的亲昵暧昧的笑声，细腻富有弹性的大腿就紧紧地缠上了他的腰……

    齐懋生立刻被那笑声击倒了，他发出低低的轻哼声，穿过重重叠叠的阻碍。在她体内开始律动。

    顾夕颜倒吸了一口冷气，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

    齐懋生，太激动了。

    她尽量地放松身体，想跟上齐懋生的节奏。

    “夕颜，小宝贝，我的心尖尖……”齐懋生喃喃地低语。粗犷的喘息间声音浑浊不明。动作越来越狂野。

    真的不太适应。

    要放松些，再放松些。不然自己肯定会受伤的……

    心里这么想，可身体无任怎样放松，好象都无法跟得上齐懋生的频率。

    她觉得自己好象大海里地一叶小舟般被他的惊涛骇涛席卷着，找不到方向和依靠。

    夕颜无助中搂住了齐懋生的脖子。

    两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此刻的齐懋生显然已经没用大脑思考了，他不仅没有管顾夕颜搂着自己的双臂，反而在顾夕颜更加贴进自己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更有利的支撑点，更加凶猛地冲击起来，而且越来越深入……

    还差一点点，还进入一点点，好象就能触到那最炙热之处！

    齐懋生地身体叫嚣着，引诱着他不断地深入……

    顾夕颜感觉自己好象被钉在十字架的地耶稣，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楚痛的……但她还是强忍着，尽量地放开身体。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齐懋生却越战越勇。

    顾夕颜溃不成军。

    齐懋生温柔的亲吻也不能让她愉悦，她软软地瘫在了被褥中，喃喃地喊着懋生的名字……只希望他快点结束！

    齐懋生知道自己动作的幅度太大了，可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狂放、自由、无拘无束，象骑着野马纵情奔跑在林间，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就这一回，就放纵这一回！

    齐懋生自我安慰，原来压抑的情绪随着他的自我解释放纵起来。

    虚弱的顾夕颜，脸色莹白至透明，面颊却绯红至艳丽，目光象星子一样闪烁着，无助地望着齐懋生。

    “夕颜，嗯……忍一忍……我马上就好……小宝贝……乖乖……再忍一忍……”他醇厚的嗓语带着动情后的嘶哑窃窃地在她耳边温柔的低语，动作丝毫没有缓和下来的迹象。

    顾夕颜泪眼婆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上，好象这样，就能减少一下身体的楚痛似的。

    齐懋生被咬得低低地“哼”了一声，竟然变得极度亢奋，简直就野蛮起来。

    顾夕颜后悔极了，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去咬他的。

    她开始无意识地低低的抽泣。

    “夕颜，我的小宝宝……再忍一会，一会……”齐懋生知道情况不妙，就算在自己懵懵懂懂的时候，他都没有象现在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念头一闪而过间，极致的快感象涟漪一样在他的身体里荡漾开来……

    就在顾夕颜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的时候，齐懋生激烈地喘息着倒在她的身体上抽搐起来。

    滚烫的液体流进她的体内，缓和了撕裂般的痛苦，让顾夕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这种生活了所以他才那么急切，还是因为长途旅行太过疲惫她的状态不好……还有，让她把手臂伸到头顶，是因为那样更能突出胸的位置吗？刚才他好象表现的非常迷恋似的……有人喜欢不同的部位……可是总觉得有点奇怪……

    想到这里，她猛然间发现，齐懋生还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身上。

    由于身高的原因，她脸贴在他的肩头，手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她偷偷地仰望齐懋生的脸。

    枕在方枕上的齐懋生，闭着眼睛，脸上尽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特有的容光盎发。

    他胸膛喘息间微微的起伏着，手还漫不经心地把玩揉捏着她的丰盈。

    顾夕颜就微微笑起来。

    她轻轻地抽动自己有些冷的手臂，想趁他没有感觉以的时候把伸放到头顶。

    齐懋生感觉到她在动，竟然就在她体内狠狠地顶了她一下，口齿不清地道：“嗯……心尖尖，别动……嗯，真舒服……”

    顾夕颜腾地就红了脸，望着那英俊的面孔，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齐懋生身体的重心没有放在她身上，可两人的体量相差甚远，不一会顾夕颜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她轻轻地去推齐懋生，齐懋生不依地在她身子里蠕动，闭着眼睛嘟努着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她的身体。

    顾夕颜在黑暗中望着屋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下狼狈不堪，什么时候齐懋生才觉得结束了能从她体内退出来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春暖花开（八）
    半晌，齐懋生就保持着这种姿态，顾夕颜一动，他就含糊不清地嘟努着表示不满。

    顾夕颜只得认命地掖了掖肩头的被角，静待他的缓和。

    但随着被内的热气，就有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立刻紧张起来。

    难道是自己受了伤……但也不太可能到这种程度啊！

    她仔细地闻了闻。

    真的有血腥味。

    可千万别是……那可真是笑死人了。

    虽然洞房之夜有，嗯，很多轶闻，可她一点也没有当女主角的欲望！

    她红着脸，手慢慢地滑进被子……掠过齐懋生的胸膛时，她心中一动，抬头去望齐懋生。

    闭着眼睛，嘴角微翘，带着满足后的慵懒神色，好象睡着了似的。

    她轻轻地解开了他肩头的衣襟带子。

    内衣散落，露出小麦色结实贲张的肌肉，胸膛上却缠着一层层的白色的绫布。

    顾夕颜怔在了那里。

    “齐懋生，这个混蛋……”

    她忿然地去摇齐懋生。

    难怪刚才让她把手放在头顶！

    齐懋生忙张开了眼睛：“夕颜……”

    黑暗中，顾夕颜姿态僵直。

    齐懋生一惊，完全从高潮的余韵中清楚过来。他颤抖着去摸夕颜的身体。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顾夕颜忿忿然地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指着他的胸膛：“这是什么？”

    齐懋生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是什么？”顾夕颜拔高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尖锐。

    齐懋生保持着沉默。望着她的目光中闪过不安。

    顾夕颜支撑着痛苦不堪的身子哆哆嗦嗦地起身，摸床上的衣服。

    齐懋生动作敏捷地从后面抱住了她，热热的呼吸扑在她的颈边。

    “夕颜，别，就是太想了，你不知道，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没有睡个安稳觉……”

    顾夕颜立刻被他温暖的肌肤，男性的气息还有话里透出的情欲感染，轻轻地战栗起来。

    感觉到她身体渐渐柔和下来。齐懋生就带着讨好的意味去吻她的脊背。

    “夕颜，夕颜……我的小宝宝……”

    温柔的吻，轻轻地落在背上，酥酥麻麻的，让她的心跳都好象不规律起来。

    顾夕颜情不自禁地细细低吟了一声。

    齐懋生一听，吻得更缠绵了，手也伸过来握住了她胸前的丰盈轻轻地揉捏起来。

    顾夕颜喘息着，又闻到了那血腥味。

    她咬了咬唇，固执地抓了一件衣裳披在了自己身上。

    “夕颜，你要干什么？我去。听话，我去……”齐懋生抱着她，低低地哀求。

    顾夕颜气恼地推开了他。

    齐懋生没有想到顾夕颜会对他做出这种决绝般的抗拒动作，心里一寒。全身僵直的怔在了那里。

    毫无阻力，顾夕颜下炕胡乱趿了鞋子往外跑。

    “夕颜……”齐懋生回过神来，声音透着慌张而痛苦地情绪低低地喊她。

    他快速地翻身下了炕，可没等他走几步，顾夕颜就持着烛火走了进来。

    她披的是齐懋生的一件夹袍。大红色的，遍身绣着金色地云纹，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茫，映衬着顾夕颜半裸的丰盈，欺霜赛雪，光滑如丝，细腻如脂。宽大的衣袍，修长笔直地双腿在行走若隐若现的暴露在空气中，莹洁如玉。他甚至看见她大腿柔嫩的肌肤上有因他进入而留下来的猩红。

    夕颜，被他爱过，原来是这副模样……

    他如遭雷殛，呆在了原地。

    身体热得让人窒息，全身的气流乱窜，就象走火入魔的前兆。刚刚得到满足的情欲立刻又苏醒过来。象溃堤的河一样在他体内肆无忌惮地咆哮着。

    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言语，无法应对……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眉目含怒的朝他走来。

    想到刚才地甜蜜的感觉，再对比这时痛苦的需要，齐懋生就沮丧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为什么要惹得夕颜不高兴！

    不然，这个时候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走过去抱着她了，她也会象刚才一样很甜蜜依顺着自己！

    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夕颜为什么生气了。

    顾夕颜下了床跑到外面的案几上拿了一支龙凤烛台过来，进屋却看见齐懋生就那样呆呆的站在那里。

    赤身裸体，两腿分开，屹立伟岸地站立在那里。

    宽厚的肩膀，柔韧地腰身，结实地大腿，平坦的小腹，那里，甚至还颤颤巍巍地翘了起来……原始，充满了阳刚之美。

    他地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顾夕颜，顾夕颜突然就感觉到了一阵悸动，微微地战粟了一下。

    可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上缠着的白布提醒了她。

    顾夕颜紧紧地抿着嘴，忽视着那身体对她的影响，拿着烛台走到了他面前。

    果然，白色的绫布上，有点点的浅红。

    顾夕颜低头去看他缠着的绫带，油光可鉴的青丝，女人得馥郁的体香，齐懋生突然醒悟过来。

    是在担心他的伤口吗？

    气他不爱惜身体吗？

    齐懋生心中涌起一种让他也说不明白情绪，好象是高兴，又好象是悲伤。还好象带着一点点的痛苦，可这个时候，他哪里有时间去清理这情绪，忙把它压在心底，急急地安抚着顾夕颜：“夕颜，我没事！真的，真的没事……”

    顾夕颜抬头，泪盈于睫：“懋生，为什么我们之间就不能正常一些呢？”

    齐懋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夕颜那委屈而无奈的语气。含着泪水折射出如宝石般光芒的眼睛，都让他喉头一紧，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有随军的大夫吧，”顾夕颜已经冷静下来，“叫进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平静、自制，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客气、疏离的口吻。

    齐懋生心里一阵发慌。

    他拉住了顾夕颜的衣袖。

    “夕颜，别这样……”他眼中流露出恳求，“夕颜……我就是太想了……”

    顾夕颜被声音里含着的悲切喊得心中一软，再望着他赤裸的身体，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气。不由低低地说了一声“快上了炕去，小心着了凉”，口气就缓和了不少。

    齐懋生心头一松，上前一步就抱住了顾夕颜：“夕颜。我叫嬷嬷进来帮你清洗一下……”

    顾夕颜脸上一阵发热，想到刚才两人缠绵的情景，声音不由软糯了下去：“我不要！”

    齐懋生有些不解地望着。

    在他的世界里，这种事交给嬷嬷们打理是天经地义的。

    可在她的世界里，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全无隐私可言。

    在齐懋生的鄂然中。顾夕颜很坚持地强调：“我不要！”

    她白瓷般的脸庞就如春日悄然绽放的幼蕾般染上了一层桃红，娇羞中带着明艳。

    齐懋生看的心中一荡，顺着她的话低低地道：“好！好！好！不要就不要……”

    顾夕颜就红着脸白了他一眼，声音甜甘如蜜，软糯如稠：“你，你还是先把你自己收拾收拾吧！”嗔怒的语气里却是情人间才有的娇纵与亲昵。

    这不是应该由她帮他收拾地吗？

    齐懋生鄂然。

    可是，烛光下的夕颜，温柔甜美俏丽灵动……

    算了，何必再惹她不高兴了！

    齐懋生在心底告诫自己。

    自己收拾就自己收拾吧。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没那么娇气！

    可他一低头，却看见自己留在她白皙脖间艳丽如花般绽放的吻痕。

    齐懋生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地心烦意乱，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烛台放在一旁，把顾夕颜抱上了炕。

    “懋生，你别用力，还伤着……”顾夕颜微微挣扎着。衣襟凌乱地倒在了炕上。

    齐懋生双手撑在炕头定定地望着顾夕颜。眸子里有不容错认的情欲在翻滚，就在顾夕颜以为他会把自己怎样的时候。齐懋生却猛地转了身，声音嘶哑地道：“我去倒杯茶给你喝！”

    望着他的蜂腰猿臂，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

    刚才……她还真没有缓过气来。

    顾夕颜怕再刺激他，低了头去整理衣襟，齐懋生却在一旁喊她。

    她抬头，看见齐懋生发亮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不明白的喜悦。

    “什么？”顾夕颜不解地问。

    齐懋生嘴角升起一个盅惑的笑容，慢慢地靠近，在她嘴角只有一指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地道：“夕颜，你不是不喜欢让嬷嬷给你收拾，我来服伺你……”话音一落，她脖间就一热。

    顾夕颜侧过脸去，看见齐懋生正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棉帕慢慢地磨摩着她脖子，而且还隐隐有顺势而下的趋势。

    “不，不，不。”顾夕颜立刻明白过来，她脸色绯红，紧捏着衣襟不答应，“我自己来就行……”

    现在才刚刚新婚，就那么直白，以后不就变成了左手握右手。

    齐懋生坚持着，手中的帕子不仅滑了下来，而且还趁机微微拉开她的衣襟托起她胸前的丰盈，让它裸露在他地视线中。

    雪白圆润，顶端的艳丽在清冷的空气中翘立……

    “别，别，懋生，我自己来……”顾夕颜尴尬地扎挣着，手却无意间打在了齐懋生的胸膛上。

    齐懋生擦试的手僵了僵，痛苦地皱了皱眉，露出一个强撑着的笑容：“夕颜……就这一回……夕颜……”

    顾夕颜在他痛苦地表情，带着乞求地尾音中土崩瓦解了，红着脸，低着头默认了他的为所欲为。

    齐懋生望着窗上贴着地大红喜字眉眼飞扬地笑起来，抱着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虽然显得娇小却活色生香的暖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不时还含着她的耳珠用毫不掩饰情欲的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你看，我都握不住了……”

    “怎么这么纤细，我真怕把它给折断了……”

    “真漂亮……象花似的……”

    “是谁把帕子放在茶桶里的，真是合了我的心意，明天定要好好地赏她！”

    顾夕颜被那语气挑得全身酥软，娇羞难当，象驼鸟似的把头埋在齐懋生的怀里，在他越说越不象话的时候无地拧了他几下，却惹来他一阵低低的开怀笑声。

    顾夕颜脑海就闪过了韩氏那张平凡的脸。什么温着茶水，根本就是……可笑自己当时还认为她体贴……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暖花开（九）
    两人磨磨蹭蹭地好容易清理完了，齐懋生又从高柜里拿了衣裳帮顾夕颜穿好后喊了四平。

    顾夕颜望着夹杂在被褥间的那条睡裙，不由的叹息了一声。

    他们的新房由隐密的变成了开放的。

    大夫要进来给齐懋生包扎伤口，顾夕颜就得回避，可这屋子的两个暗间是套在一起的，连个回避的地方都没有，四平也不敢进屋，就让几个粗使的婆子搬了一座屏风进来，屋子里的人全被吵醒了，段缨络陪着顾夕颜坐在屏风后来，翠玉和嫣红在外间伺侯着。

    包扎伤口的大夫刚刚进来还没有坐定，外面又传来禀告声，说传旨的钦差听说国公爷旧伤复发了，要来问候一声。齐懋生甚至没有犹豫一下，就答应了。然后在一群纷乱的脚步声中，顾夕颜听到一个夸张的声音用惊恐的语调一路嚷了进来：“哎呀，我的国公爷，虽然说是小登科，您也不能这么折腾啊！快，快，让我看看爷的伤……你可我们熙照的栋梁，要是再有个什么闪失，我这可怎么向太后她老人家交待啊！”

    顾夕颜就忍不住凑到屏风扇间的缝隙里朝外望。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补子上绣着锦鸡，正二品的服饰，年纪却不大，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子，五官清秀，可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把他和英俊两个字沾上边。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齐懋生一下也变得病怏怏的了，有气无力地道：“快，快请崔大人坐下！”

    跟在崔大人身后的齐潇就亲自端了一把太师椅放在了炕头，道：“崔大人，这下您总算相信了吧！我二哥真的受了伤，不能喝酒……”

    崔大人忙道：“齐三爷，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是宰相肚里给撑船，千万不要往心上去！”说完，也不坐，俯身去看齐懋生的伤口，然后语气急切地道：“大夫呢。大夫在哪里，还不快给国公爷好好包扎包扎。这还浸着血呢！”

    齐懋生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虚弱地抬了抬手，道：“崔大人快请坐，让你看笑话了！”

    崔大人这才坐了下来，齐潇做了一个手势。大夫上前开始整理齐懋生的伤口。

    因为炕前有几个有人挡着，屋子里又暗，顾夕颜也看不清齐懋生地伤口到底怎样了。只听见那个崔大人惊呼：“哎呀，这可怎么了得。这可怎么了得……”

    顾夕颜就看见站在崔大人身后的齐潇翻了一个白眼。

    她心中一动。就小声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段缨络脸色苍白地望了顾夕颜一眼。

    不会真的被王婆子说中了，齐懋生，不行了吧！

    屋子里一直保持着高品质的安静，只有崔大人和齐懋生两人说话的声音，所以顾夕颜那种压抑地，细细的，带着委屈地抽泣声还是很清晰的传入大家的耳朵里。就象投入平静湖水中的一颗石子。在各人的心中荡起了不一样地波涟。

    齐懋生心中是后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贪恋事后那片刻的舒服而让她发现自己受了伤。他强忍着。不敢侧脸望一眼屏风，怕被别人发现他的依恋。

    崔大人心中是大定。齐灏啊齐灏，这次就算你有九条命，被寒冰剑刺中了，除非，你是修练修罗门失传了百年的炙阳诀高手，否则，寒气入体，也只能不知道原因地慢慢虚弱下去……现在又无法抵御女色的诱惑大动干戈……嗯，不过，他能想到找个老婆留个骨血在这世上，也算得上是个能挥刀断臂人物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同情地望朝屏风望了一眼。听说那位顾氏，去年才刚刚及笄，真是可怜……

    齐潇心中是忐忑。不是说不要紧，作戏而已吗，都十几天了，伤口早该愈合了，怎么又崩开了。当时就不应该冒这个险，说什么将计就计，以己之伤换来暂时的平安，争取时间休养生息……

    大家各怀心思，你放唱罢我登场，顾夕颜的新婚之夜，变成了一场闹剧。

    齐懋生脸色苍白语气怏然地躺在床上无力地应答着，齐潇神色恍惚心不在焉的站在一旁，顾夕颜嘤嘤嗯嗯哭个不休地躲在屏风后面伤心，崔大人亲切关怀面露戚容地问候，这一刻，大家的表演欲达到了巅峰，都不愿意提前下场，特别是崔大人，一会儿建议他用什么药，一会儿义愤填膺地谴责刺客，一会又承诺帮他向朝庭进言抓拿凶犯，嗦嗦地没完没了，到了天空发白估计他也很疲惫了才离开。

    躲在屏风后面抽泣的顾夕颜全身酸胀痛楚，嗓子一阵干痛，扶着段缨络的手才勉强站了起来。可她刚站起来，送崔大人地齐潇却折了回来，顾夕颜只好又坐了下去。

    他脸色沉阴得可怕，一进来就把屋子里地婢女婆子小厮都给赶了出去，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齐懋生的床前，低声质问道：“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懋生答非所问：“繁生，我也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齐潇神色间就有丝呆滞：“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连我也瞒着！”

    齐懋生伸手朝着齐潇地胸膛就装腔作势地打了一拳，可能又牵动了伤口，自己低低的吟呻了一声。

    齐潇看到齐懋生痛苦地样子，顾不得什么，忙帮他抽了抽身后的大迎枕：“二哥，怎样了？是不是又崩开了？”

    齐懋生有些软弱地依地了迎枕上：“你这小子，我房里的事，也要管不成！”

    齐潇一怔，没想到齐懋生会说出这番话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又有些疑惑地打量着齐懋生。

    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身上却隐隐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安宁。

    齐潇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齐懋生趁机道：“你给我快滚吧！你嫂子可还在屏风后面坐了大半宿了……她身子弱，经不起你们这番折腾！”

    “那。写给朝庭的奏折……”齐潇脸色一正，迟疑道。

    齐懋生面容变得端凝起来：“刺了我一剑还不放心，竟然派了崔庆来验伤。想让我进贡五千匹战马，退出江中郡，拿一个高昌都督府都督来安抚我。嗯！”

    齐潇就望了屏风一眼。

    “战马可以给，江中郡可以退。”齐懋生一副视而未见的样子继续道，“可我现在受了伤，处理起日常事务来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让他给我等着吧！”

    齐潇就又看了屏风一眼，没有回答齐懋生的话。

    “怎么？”齐懋生笑道。“没有把握抵的住崔庆的无赖功夫！”

    “不是！”齐潇就望着屏风道，“二哥，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换什么换，就在这里说！”齐懋生笑道。“快点说完了你快点走！”

    齐潇就惊讶地望了望齐懋生。又望了望屏风。

    齐懋生眉宇间有了少有地飞扬：“五君城的人已攻陷了马蹄湾直逼塔干，一旦塔干被攻，井平金矿也就不保了，朝庭决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必定会全力出击，他们现在没有战马，屡战屡败。局面对我们有利。你直管和崔庆磨着，我看到要看看。是他急还是我等不得！”

    齐潇眉宇间还是有些犹豫，眼睛不时地瞅瞅屏风。

    齐懋生这才明白过来。

    两人谈的是军机大事，齐潇是不放心夕颜吧！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夕颜，是繁生来了，你也出来见见吧！”

    几句话间，顾夕颜也明白了齐潇的心思，正躇踌着找个机会把地方让给他们兄弟俩，没想到齐懋生竟然要她见见齐潇。

    说起来，齐潇是他地小叔子，也应该见见才是。

    顾夕颜扶着段缨络的手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这才慢慢地走出了屏风。

    和上一次见到的有些不同。小嫂子好象又长高了一些，女人的曲线毕露，只是红着眼睛，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想来是担心二哥的身体吧！

    齐潇只是很快地在顾夕颜身上撇了一眼，然后就恭恭敬敬地低头给顾夕颜行了一个礼，顾夕颜也忙给齐潇回了一礼。

    倚在迎枕上的齐懋生见状，笑道：“一家人，不用那么客气。夕颜，你上炕来吧，那个崔庆真是讨厌，喋喋不休的象个娘们，把你冻坏了吧！”

    屋里有火墙，身体上又披着毛麾，并不冷，只是坐在那里长时间不活动，有点僵而已。

    但齐潇在这里，她也不好意思就上了炕去和齐懋生腻歪在一起。

    顾夕颜笑道：“你们聊一会，我去看看厨房里都准备了些什么，三叔也劳累了一宿，就留在这里吃个早饭吧！”

    齐懋生就拉了顾夕颜手：“让嬷嬷去办就行了，你也一宿没睡了，上了炕来歪一下。”

    顾夕颜脸色一红。

    齐潇就嘻嘻地笑了两声，道：“小嫂子，你就上了炕吧，我只有两句话，和二哥说完就走。”

    齐懋生笑道：“什么小嫂子，叫嫂子！”

    齐潇就嘻皮笑脸地喊了一声“嫂子”，把顾夕颜搞了一个大红脸。

    段缨络见状，就笑着去了厨房。

    齐懋生拉着顾夕颜地手不放，顾夕颜只得乘势坐在了炕边。

    两兄弟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齐潇道：“可我们也不能总这么拖着啊！底线是什么呢？”

    “两个条件，”齐懋生目光锐利，“第一，高昌都督府的大都督，世袭罔替，永归我燕国公府齐氏；第二，上贡的战马只有五百匹，其他地，按市价。”

    齐潇就挤眉弄眼地望着齐懋生和顾夕颜拉在一起地手，油腔滑调地道：“那好，二哥，我就不担搁你了！”

    顾夕颜只好左顾右盼，装作没有听到。

    可齐潇刚站起来，齐懋生又叫住了他，道：“再加一条。”

    齐潇一脸严肃地站定。

    齐懋生道：“你给你嫂子要个诰命来，总不能满屋子的夫人，让你嫂子被别人叫太太吧！”



第一百五十章 春暖花开（十）
    顾夕颜是被雷雨声惊醒的。

    轰隆隆的，加杂着哗啦啦的水声，铺天盖地倒下来。

    张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还有片刻的恍惚。

    屋子里暗暗的，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听得见屋外的落雨身。

    盖着蓬松的被子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一只大手伸进她的衣襟里握着她胸前丰盈，热乎乎的，掌心微湿，有点粘。身体好象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似的，虽然酸胀却有一种奇妙的舒适感，让人觉得全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落雨声。

    真奇妙，那些水就在落在她的头顶，却不会把她打湿。

    好象躲在蜗牛的壳里，尽管外面狂风暴雨，可她身上却始终是干爽洁净的。

    她突然就觉得四周都很冷，不由朝着那具散发着热力的怀抱缩了缩，又缩了缩，直到整个人都贴得紧紧的，没有空隙为止，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是她新婚的第一天。

    吃过早饭后沉沉地睡到了现在，精神好了不少。

    如果是在齐府，就算是一夜都没有合眼一早的媳妇茶还是要毕恭毕敬地端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晚上？还是下午？

    还有懋生的伤，到底怎样了？

    顾夕颜一动，齐懋生就醒了。

    手下柔嫩凝滑的一团，他就忍不住轻轻地揉捏了一下。

    顾夕颜就翻了一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努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齐懋生摸出枕下的怀表找开看了一眼，道：“下午三点啦。肚子饿不饿，我让人传膳！”

    顾夕颜不想离开这温暖的怀抱，笑道：“我不饿，想再躺一会。倒是你。怎么样了？”

    真漂亮！睡醒的夕颜绯红脸颊象朝霞一样艳丽，白瓷般的肌肤，细腻无暇，吹弹欲破。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眸子中闪过惊艳的神色。

    脸只有他的手掌大。衬着自己手里的薄茧，显得那么娇柔。象朵含苞等放的花，自己昨天怎么就……那么不知道轻重！

    齐懋生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顾夕颜捕捉到了齐懋生眼中闪过的惊艳，嘴角就翘了起来。

    她轻轻地推了推有些发怔的齐懋生：“还痛吗？”

    齐懋生回过神来：“什么？”

    顾夕颜就指了指鼻尖前地那层绫布：“还痛吗？”

    齐懋生一本正经地思忖了一会，道：“有点！”

    “那你别侧着身子睡了，”顾夕颜准备起身叫大夫。“平躺着，这样免得伤口受到挤压，不容易愈合。”

    齐懋生望着她因担心而有些心事忡忡的脸，心里突然就觉得很高兴起来。

    他就猛地拉了她的手把她抱在了怀里。

    顾夕颜一个踉跄。差点扑在了他的胸膛上。还好她生变之时机灵地用肘撑住了身体的重量没有一撑按在齐懋生的身上。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就娇嗔地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目光幽幽地望着顾夕颜，轻声地道：“帮我摸一下，摸一下就不疼了！”

    顾夕颜笑起来，甜美的让人怦然心动。

    难怪人家说，丈夫就象妻子的另一个小孩，平时那么冷漠的懋生，受了伤也会象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叫嚣起来。但是。也只能在她面前叫嚣吧……

    她心里就有点甜甜的。酸酸地。

    因为不知道他伤口到底伤得怎样了，也不敢真的去摸他。只是象征性地在他胸前轻轻地抚了抚。

    如凝脂般的白皙柔嫩手象拂面的杨柳般轻盈地落在他的胸前。

    齐懋生心中一动，嘴角就露出一个盅惑的微笑，轻轻地喊了一声“夕颜”。

    “什么？”顾夕颜抬头，却被他深邃的目光看得一怔。

    齐懋生目光闪耀着，牵着她的手一直往下，到了自己剑拔弩张地凸起处：“是这里痛！”

    嘴里这样说，眼睛却在细细地观察着夕颜地神色。

    他知道昨天她肯定很不舒服，他怕她从此以后……再也不喜欢他的碰触，或是带着强忍地神色接受……

    “你这混蛋！”顾夕颜满脸绯色，娇艳滴欲如馥浓的玫瑰。

    她就随着懋生的手惩罚似地轻轻地捏了一下。

    齐懋生心中大悸，试探变成了动情，眼中情欲翻滚，声音变得嘶哑暗沉：“夕颜……”就有些不能自已地牵着她的手伸进了自己裤内……

    顾夕颜手上灼热，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懋生，别这样，嗯，你的伤口……可不是闹着玩的，等你养好了伤……”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娇羞中带着无奈的神色，满足地轻轻哼了一下，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顾夕颜的手。

    顾夕颜如释重负。

    他真怕齐懋生坚持……想到昨天他的激动，应该是很久都没有……自己未必就能狠下心去拒绝……

    齐懋生也如释重负。

    他没有见到过比夕颜性子更温驯的女子了……昨天他那么粗鲁，都顺着他，事后什么都没说，还为了配合他，演了一场戏。然后又依礼服伺自己和齐潇吃早饭，上炕的时候，说身体有些僵，还是段缨络帮得忙……躺下的时候也只是低低的吭了两声……

    想到这里，他的心都痛起来。

    自己怎么就没有发现呢，看上去总是甜静快乐的夕颜，总是情愿自己受委屈也把笑脸留给别人。就象自己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也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遇到那样的杀戮时难道就不害怕，可她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唱着甜美的歌安慰别人……

    他脑海里突然就闪现昨天那场对他来说淋漓尽致的饕餮盛宴来。

    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时刻，让人欲摆不能。回想起来都灸热的缠绵……

    他悸动之余突然想起一桩事来，就在顾夕颜耳边低低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顾夕颜微怔，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她有些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齐懋生就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地道：“我让嬷嬷们帮你看看……”

    “不行！”顾夕颜还没有等齐懋生说完，立刻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地立场。“懋生，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喜欢有人插进来……”

    齐懋生向她解释：“府里有专门服伺燕喜的嬷嬷，她们可以照顾你……”

    “不，不，不。”顾夕颜的态度很坚决，“如果有需要。我会吱声的。”

    “夕颜，我知道你刚刚……不习惯。”齐懋生非常的不理解，“实际上这就和你洗澡的时候有人在一旁给你擦身一样。”

    顾夕颜知道自己不能让步，不然。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时。就只能委屈自己而且人家还未必领情。这就好比有人向你借钱，你如果不借给她，她一定就会心生不满从此和你生疏；可当你你好心借给她了，她长期不还的时候你去讨要时，她一样会心生不满从此和你生疏。结果是一样的，何况又多生事端来，又伤钱又钱情。坏了自己的心情。

    “我洗澡从来不用人服伺的。”顾夕颜也试着向他解释，“有些事。是很私人的，我不愿意任何人介入。”

    齐懋生还试着说服她：“夕颜，难道你从来不用婢女……”

    顾夕颜打断齐懋生的话，道：“用，我用婢女。但她们只负责帮我作一些打扫烹饪之类我一个人无法胜任的事，我也不让她们二十四小时陪着我，做完了我布置给她们的事，她们就可以自由地活动。懋生，我要有私人的空间，自己的，不被人打扰，不被人窥视的……只有我知道，藏在心底地时刻。”

    齐懋生就怔住了，他心里隐隐升起一念头：“夕颜，难道除了我，就是乳母也……不行！”

    顾夕颜刚刚恢复正常地脸色又变得绯红，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那当然。就是我乳母，到了一定的年龄，我也不会让她帮我擦试身体了……”她为了进一步说明这种情况地必要性，就轻轻地吻了他的嘴角，道：“就象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俩个，我最亲密的人，和我分享此刻的时光，甜蜜的，让人心悸的……会留珍藏在我的心底，谁也拿不走，只属于我……”

    “夕颜，”齐懋生不明白她为什么连乳母也不让伺侯，却喜欢她这种解释。

    在他的世界里，乳母是把主子奶大的人，是个象母亲一样无私地关心着自己却又如奴仆一样精心地伺侯自己的人，应该是她的绿叶，是她的影子，是没有她就没有一切的人，是比母亲还要值得信任的人。比如徐夫人，还比如魏夫人，她们的乳母就地位很特别，丈夫不知道的事，不能说的话，乳母都能知道，都可以说。

    齐懋生突然就想起了第一次和叶紫苏的正面冲突。

    自己从西北大营里回来，叶紫苏的乳母却说那天是她的小日子，让他回避一下。其实，那时候他刚刚继承爵位，发生了很多事，他只是想找叶紫苏说说话，并不一定要……所以他不顾乳娘的阻止，还是兴冲冲地去了叶紫苏的房间，而且没有象往常一样让乳母在外间伺侯，因为他要对叶紫苏说的话事关西北大营，不想让别人听见。可叶紫苏对他的话根本不感兴趣，敷衍着他，两人没说上两句就冷了场，叶紫苏就请到他到内室待寝，还说“爷在军营里操劳，也要注意身子，妾身不敢担误了爷的大事，等会……爷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气得发抖，不知道怎样好，冲出去就踹了那乳母一脚。

    叶紫苏却追出来抱着自己的大腿为乳母求请：“爷要打，就打死妾身吧！是妾身不舒服，所以才让她拦着爷的……”

    他的目光蓦然间明亮的象太阳，颤抖地去摸顾夕颜的脸，很认真地问：“我就行，乳母也不行吗？”

    顾夕颜觉得齐懋生的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的。

    在她的世界里，乳母就是奶妈，是一个曾经象母亲一样照顾过你的人，可她毕竟不是你的母亲。合则合，不合则不合，不必强求，甚至把两个绑在一起。认真的说起来，乳母毕竟只是她工作，她还有自己私人的感情，她在工作之余，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人生。就象婢女一样，大家都只是一个雇员，区别在于大家所干的事不一样而已。

    但看着齐懋生象一个小孩子在和人比谁最重要似的，她怕自己这番话说出了口，越纠缠越远，越纠缠越说不清楚。在这情况下，如果自己回答他“乳母可以，你不可以”，估计他马上就会反驳自己“既然乳母可以，那嬷嬷也可以”。所以顾夕颜有些无奈地安抚他：“你是我丈夫，乳母怎能和你比！”

    齐懋生就很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目光就望着头顶的屋檩好象在思考什么，但顾夕颜却给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比更刚才更温和，气息比刚才更宁祥。

    听到自己这样说，有点高兴吧！

    不管多大，男人有时候就是个孩子。

    顾夕颜忍不住掩嘴低头暗暗笑起来。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齐懋生望着屋檩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有些阴森起来。

    原先他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来是因为叶紫苏不愿意听从自己的劝告，反而还认为自己因为不是徐夫人的亲生儿子却继承了爵位想让魏夫人管家而在离间她与徐夫人之间的关系，把自己跟她说的一些话和自己做的一些事告诉了徐夫人，引起了朝庭对燕地的关注；另外一方面就是徐夫人的身份，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熙照把事挑明了，而且自己当时也没没有这个能力和胆量触怒熙照……可现在不同，他既然能瞒着熙照灭了高昌，也能瞒着熙照干出其他任何他想干的事来。

    夕颜，谁也不让碰，只要他，任他为所予为……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能包容自己的女子了！这一次，自己要把她握在掌心里，含在嘴里，谁也别想再靠近她……

    两人的认知，再一次背道而驰！



第一百五十一章 言中事隐（一）
    顾夕颜松了一口气。

    既然齐懋生没有明确的表态，这件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吧！

    自己到洪台来结婚，果然是个很好的选择，要是在齐府，大家哪有这样的机会躺在一起说话，毕竟，男人还是，嗯，对柔软的环境抵抗力差一点的……

    想到这里，她就想起了齐懋生的伤口，不由担心地道：“懋生，要不要把大夫叫进来给你换换药！”

    齐懋生回过神来，看着夕颜满是关怀的眸子，就爱怜地把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夕颜，你别担心，伤口没事，如果不是为了让崔庆眼亲看到，早就用药了。”

    顾夕颜一怔：“一直没有用药吗？”

    脸色挺好的，看不出来啊！

    齐懋生“嗯”了一声，道：“被寒冰剑刺中了，伤口都愈合的非常慢，我练过灸阳诀，正好是它的克星……为了找个机会让崔庆相信我是真的遇刺了，只好一直不用药……真是阴差阳错的，他来了好几天了，我都没机会让他亲眼看看伤口，竟然在新婚之夜……”说到这里，他看顾夕颜的目光就流露出赞赏，“没想到你的反应也那么快，竟然躲在屏风后面就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当时还真被你吓了一跳……”

    顾夕颜就支着肘趴在他身边得意地斜视着他，打趣道：“你这个大骗子，现在知道我也不是那么笨的了吧！”

    齐懋生最喜欢听顾夕颜用这种带着一点得意甚至是娇纵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了，每当这个时候，夕颜就好象脱去了淡定的外衣，表露出真性情来。象在大人面前撒娇的孩子，任性，甚至是颐指气使的，但都透露着对他的依赖和信任，相信他一定会保护她不受伤害。信赖他一定会依顺她，让齐懋生甜到心里去。

    他望着那妩媚的让人全身发热的眼神，简直不知道怎样对待她才好，眉眼都含着笑，拉过她的手心轻轻地打了几下：“嗯，大骗子？”

    “本来就是！”顾夕颜去拧他形状优美高挺地鼻子。“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误导我，就是个大骗子！”

    齐懋生侧过头去，避开顾夕颜拧他鼻子的手，道：“你要是我，也不敢把话说的那么透彻吧！”

    “所以才没有和你秋后算帐！”顾夕颜望着齐懋生英俊充满阳刚之气的面容。就有些不能自己地抚摸了上去：“缘份这东西真的很奇妙。我们一东一南相隔万里，最后竟然能走到一起来。”

    齐懋生露出了悦愉地笑容。

    顾夕颜突然“咦”了一声，道：“懋生，实际上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那次怎么在献俘前跑到盛京去了，还被朝庭的人追杀，他们知道要追杀的人是你吗？”

    齐懋生就突然侧过脸去咬住了顾夕颜的流恋在他腮边的指头不说话。

    顾夕颜被他咬得痒痒的。笑嘻嘻地把缩回手。

    齐懋生不依，就去啄她地手。

    这家伙，不想回答的时候就搞些小动作来回避。

    但望着气质硬朗的齐懋生此刻全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息，顾夕颜心里就有一种幸福感。就想让闹腾他。目光流转间，她的眸子亮得象宝石，吃吃笑嚷着：“哦，齐懋生上当了。齐懋生上当了……”

    齐懋生望着她欢快的笑容，自己也不由笑起来。他伸出指头在顾夕颜的头顶上弹了一下，道：“胡嚷些什么呢，什么叫齐懋生上当了”

    “被人家说中了心思就打人！”顾夕颜摸着有点疼地头，嘟努道：“你这个人看似粗犷，其实心思挺细腻的。我想，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盛京的那件事或是那个人一定对你来说非常有诱惑力。可看你的样子。根本就是损兵折将空手而返，不是上当了还是什么？”

    齐懋生目露异采。却还是一副不愿意承认地口吻：“我们燕地在朝庭有几位盟友，我趁着去献俘，拜访拜访罢了！”

    顾夕颜就趁着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拧住了齐懋生的鼻子：“大骗子齐懋生，扯谎不打草稿的齐懋生……你是叛臣，人家是权贵，就算是通过什么关系搭在了一起，人家还敢和你喝酒明志不成，你少给我胡诌了。承认自己上当又不是什么丢脸地事，左小羽手段狠毒，你能逃出来，也算是很幸运的……”

    齐懋生听到那个名字就不由皱了皱眉头。

    顾夕颜还以为是自己把齐懋生给拧痛了，安抚似地亲了亲他的鼻子，道：“我真的很好奇嘛，是什么事这么严重，竟然让朝庭围剿你，而且这次还派了杀手来刺杀你，你不会是拿了人家什么东西或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了吧？”

    齐懋生望着那因聪慧显得灵动的眸子，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顾夕颜看着齐懋生无奈的样子，就更想去闹他了。她摸着下巴颌作出一副沉思地样子：“嗯，难道真被我说中了！我想想，会不会是看中了哪家地娘子，所以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到人家地后院去了，结果被丈夫发现了，所以……”

    齐懋生听她越说越不象话，就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面颊：“一天到晚净胡想！”

    冷竣严肃的齐懋生去偷香窃玉……顾夕颜自己也被自己的这番胡诌逗得笑起来，她趴在齐懋生身边笑得如花枝乱颤，丰盈的酥胸跟她的笑声跌宕出美丽的波澜。

    齐懋生看得心中一紧，口干舌燥的，忙将目光望向了头顶的屋檩。

    这小妖精……如果昨天自己控制一点就好了……现在可真不时候……还是别和她闹了，到时候只会是自己吃亏……

    齐懋生努力地把脑海中的一些形象抹杀掉。

    他清了清嗓子，道：“实际上你也说的不错，我去，真的是为了一样东西。”

    和所有热恋中的男女一样，顾夕颜对齐懋生的任何事情都总是很感兴趣。她趴到他的肩头，道：“是什么东西？”

    齐懋生沉吟道：“父亲临终前，曾经反复提醒我一件事。”

    顾夕颜微怔。没有想到事情会牵扯得这么大。她忙道：“懋生，如果是什么不方便说的，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齐懋生就侧过脸来亲昵地吻了一下她发间，道：“傻瓜，你是我妻子，告诉你有什么关系。”

    顾夕颜还有些犹豫。

    齐懋生淡淡笑了笑。道：“你既然读过李朝阳地诗，那也应该对这个人有所了解才是。”

    顾夕颜含含糊糊地道：“我们家很多藏书，我是随随便便翻的，也没有太刻意的去了解。”

    齐懋生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实际上和他有关。”

    顾夕颜一怔。

    齐懋生怔怔地望着屋檩回忆道：“李朝阳。就象一颗慧星，在夏国二千多年的历史上留下璀璨夺目的光芒。他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几年时间就推翻了夏国一千多年文化，创建出一个全新地夏国，他的思路之开阔，目光之深远，不管是前朝还是后世，我相信都没有人能超过他。”

    顾夕颜不由撇了撇嘴。

    那当然。剽窃别人的东西，集前人的智慧于一身，当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象他这样博学多才的，就是在她原来的社会里，也算是个天才了吧！

    “他在世地时候，不管是皇帝国戚还是影响朝政几百年的士族。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所谓的改革提出任何质问、怀疑和反抗，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创建了一个叫做神机营的近卫

    “神机营？”顾夕颜讶然。

    “嗯！”齐懋生望着头顶的屋檩，目光明亮黝黑，“那是太初王朝最神秘的军队。只有三百多人，全部使用一种叫火铳的新式武器。用一根铁杆，装上火药。能射中很远地目标。速度如电掣，无物可挡。无法可避，打在人身上，非死即残……”

    顾夕颜鄂然地坐了起来，她的脸色有些白。

    齐懋生见状，还以为她是被吓倒了，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道：“是不是吓着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不是！”顾夕颜的笑容有些勉强，“是觉得有些不可思意！”

    齐懋生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刚开始听说时，也觉得这有些不可思意。”

    一个能制造出枪地穿越者……但她到这个世界后，却没有看到有人持有这种武器，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李朝阳的失踪，有没有什么内幕呢，或者是，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里去了……

    她有些急切地拉着齐懋生的衣袖道：“我想听！”

    这个事被当成秘密已经深藏在齐懋生地心底很多年，他也希望有一个人能和分享自己的那些猜测。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当年李朝阳突然失踪，神机营的统领伍子修和沈希言的弟弟沈希默一起，带领五十几位神机营的高手护送皇后鲁氏和沈雪迟往前剑南原万基皇朝的旧都红城寻找李朝阳。早以对李朝阳改革制度不满的一些原万基朝地阀门士贵就趁机鼓动留在盛京神机营地几位副统领军变……血流成河的杀戮后，太初朝那些出身寒门地新贵们全部都被杀死了……”

    顾夕颜睁大了眼睛：“全部！”

    齐懋生把她抱在怀里，叹了一口气，道：“嗯，史上记载得很含糊，但根据我们后来的分析再结合当时的情况，恐怕是全部都被屠杀了。顾夕颜只觉得全身冰冷，畏畏缩缩地往齐懋生怀里挤：“为什么？”

    齐懋生温柔地吻着顾夕颜的鬓角，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自从那以后，除了神机营的人，再也没有谁能很详细地解释火铳到底是个怎样的武器了！”

    “再后来呢？”顾夕颜有些颤抖地问。

    齐懋生就有些犹豫。

    顾夕颜知道齐懋生是担心自己，她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嘴角一弯，却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你不告诉我，我怕我自己乱七八糟地瞎琢磨，只会觉得更害怕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言中事隐（二）
    齐懋生一边安慰似的握着顾夕颜的手，一边道：“神机营的人，原来都是李朝阳收养的一些孤儿，虽然个个都是独挡一面的好手，可要论起老谋深算，人脉财势来，哪里是那些百年阀门的对手，加上几位副统领之间的矛盾，他们很快就无法掌握局面，支撑不下去，一场自杀残杀后，活下来的人就被迫投靠了不同的阀门。”

    “燕地是苦寒之地，历朝历代都是边塞，加之先祖出身寒士，被那些士族所鄙视，虽然依靠骑兵先后占据了紧靠连山的连云郡、关内郡、关东郡三郡，成为北边最大的军阀，但因燕地气候恶劣，地理位置偏远，齐家的崛起，对那些想逐鹿天下、问鼎大宝的人来说，根本就形成不了什么威胁，也没有放在眼里。相对的，盛京所发生的一切，对我们来说，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夏历年的十月，江南杨家突然派了信使来，说要齐家出兵帮助他们一起抵抗黄发碧眼的加贝纳尔人，并要求先祖把军队交到杨家人手里，由他们统一调配。”说到这里，齐懋生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就等于是要我们交出兵权一样，先祖自然是不愿意的。但那时候，杨家已是兵强马壮，非燕地可以抗抵。先祖也不敢直接拒绝他们，就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的来使，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并送了大量的金帛给那位来使。”

    “到了十一月中旬，杨家又派人来求见，重新提起出兵之事，先祖依旧是婉转的拒绝了。来使见状，很是失望，先祖不敢惹怒杨家，就亲自出面设宴款待他们。吃到尽兴之时，那位来使说，自己带了一种最先进的新型武器，想趁此机会展示一下。先祖不原多生是非。几次摧辞，但来使态度坚持，最后只只同意了。”

    “大家一起来到操练场，来使要求先祖派一个人站在百米开外的地方，头顶一个苹果，说这样最好体现这种新型武器的威力。先祖照做了。那来使就派了身边的一个人出来，举起一个铁杆，远远地瞄着那苹果，一声巨响过后，那苹果就碎成了稀巴烂，铁杆还冒带硝味着烟火……大家一看。都被震住了，在场的燕地人个个面面相觑，都有些手足无措。来使就告诉先祖，说这种武器叫火铳，是原太初王朝神机营的镇营之宝。先祖知道他们这是在威胁燕地出兵，就装聋作哑地笑着巴掌，说了几句称赞的话。谁知道。先祖地话刚落音，站在来者后面持火铳的人举起手中的火铳，对着先祖就是一击……”

    “啊！”顾夕颜失声惊呼。

    齐懋生目光森然地望闻顾夕颜一眼，道：“夏历年四月。燕地八万人南下，参与了在岭南郡阻击加贝纳尔人的战役。到夏历年，加贝纳尔人战败退兵，杨氏由原来的二十万大军曾至五十万大军。我们燕地，八万人马却只留下一千五百人……当时齐家的家主齐展休妻杀子，迎娶了杨氏之女……从那以后，熙照就有了赐婚齐家习惯。”

    顾夕颜目瞪口呆地望着齐懋生，齐懋生也望着顾夕颜。但是顾夕颜地目光中充满了悲威，而齐懋生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怒愤、屈辱、凛然。

    顾夕颜的直觉告诉她，这件曾经发生在几百年前的往事。一定深深地刺伤了齐懋生的心。她不由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道：“嗯。这样说起来，你们家还是皇亲国戚嘛！”

    “是有亲戚关系。却没有血缘关系。”齐懋生闻言，就露出一个在顾夕颜看来有些惨白地笑容，“熙照来的七位嫡夫人，没有一个的子嗣活着继承了爵位的！”

    这话……太值得玩味了！

    顾夕颜不由就打了一个寒颤。

    齐懋生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轻声道：“史记上记载，夏历年春天，加贝纳尔人战败，退兵。杨氏、齐氏、郑氏、吴氏、沈氏、李氏在明岛召开了六边会议，杨氏承认其他五家的管辖权，封五家家主为国公，五家尊杨氏为帝，每年上缴钱帛若干，亲卫不得超过三千……实际的情况却是，沈氏战后要求杨氏兑现战前承诺地蜀地之人可以随意前往江南经商并得到杨氏庇护的协议，杨氏不仅不同意，而且还要求齐、郑、吴、沈、李交出兵权，归顺杨氏。”

    “大家当然都不同意，杨氏就当场拿出了火铳，沈家人率先和杨氏翻脸，也亮出火铳，而且数量远超过杨氏所持有的……杨氏措手不及，郑、吴、李三家趁机带着各自的人马支援沈家，当场击毙杨氏守卫五万多人，可杨氏也仗着人多势众把三家地人马困在了明岛。”

    “沈家世居剑南，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人丁稀少，军力不足，虽然有火铳，也无力单独与杨氏抗衡；而齐家已归顺杨氏，李家素来被杨氏所尊，郑、吴两家为水源已相争百年，心结难除，四家也不可能拧成一股绳。后来由先祖出面与杨氏周旋，杨氏被迫签署了明岛协议。”

    “这么多年过去了，齐家一直没有忘记当年所受的屈辱，历代家主临终前都会嘱咐继任者，一定要注意火铳的消息，想办法能拿到火铳的制造图……”

    顾夕颜已隐隐猜到了一些：“所以有人以持有火铳制造图地名义约你到盛京见面……”

    齐懋生的脸上就闪过尴尬之色，道：“当时刚刚攻下高昌，兵疲马乏……明知危险，却还是想火中取粟，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你是被人发现了，还是落入了陷阱呢？”顾夕颜问。

    齐懋生一怔，他没有想到顾夕颜会一语中的，说到点子上去了。

    被人发现，是指有这个事而露了陷；落入陷阱，是指没有这个事想除他而后快。

    齐懋生脸色一正，表情严肃地道：“当时燕地在熙照的谍报说，有一个人自称手中握有制造火铳的图纸，要高价出售。并按照我的要求送了三分之一地图纸过来做为凭证。当我到达约会地点地时候，只发现满屋的死人，没等我回过神来，就朝了围击。虽然那些人都蒙着脸，但指挥灵动，行动干净利索。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其中还夹杂着几个其貌不扬地绝世高手，我就是一时疏忽被伤地……等我冲出重围的时候，街面已开始戒严。”齐懋生面容变得冷峻起来，“当时和我一起到达的。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受约而去的，虽然大家都在相貌上做了一些乔装，但他气度不凡，身边仆众身手极高，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因我当时失踪，燕地在盛京的谍报转移了事务重点，等回过头去再查的时候。也查不出什么有用地东西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实际上也不用查，这样的手笔，除了朝庭，也没有人敢。没有人能做到。我不死，估计他们也不会甘心。”

    望着他有些失落的神情，顾夕颜直觉的就想安慰他。

    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那些电视、电影里不是常常有这样的情节。

    她沉吟道：“懋生。你也不用这么沮丧。或者，这件事根本就是不针对你的，而是针对所有知道有火铳这回事地人，或是针对所有敢出面买火铳的人呢！”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嗯。我当时也这么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市面上也没有大规模的出现火铳，一般的人是根本不知道它的价值的，就算有人知道。没有实力。也不敢据为己有。而且那人出价极高，不是一般的人能问鼎地。如果背后没有类似于国公府这样的势力支撑，根本就拿出那么多的钱来。”

    说到这里，他象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夕颜道：“嗯，夕颜，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既然如此，那人不是死了，就会和我一样……如果真如我怀疑地那样，说不定，这火铳……而且这场刺杀也并不是完全因为我私自出兵高昌所引起的……”

    齐懋生就猛然地坐了起来，喊道：“四平，你给我进来！”

    顾夕颜闻言，忙从一旁拿了件衣裳糊乱地披在了齐懋生赤裸的肩上。

    四平并没有进来，而是隔着落地罩的帷幄低声地应了一声：“爷，奴婢在！”

    齐懋生道：“你去把定先生找来，我有事要协商。”

    四平应声而去。

    齐懋生起身穿衣。

    顾夕颜想到自己现在是懋生地妻子了，当然要表现的贤慧一些才是，结果她刚起身，就被齐懋生给塞进被子里了：“天气冷着，给我好好呆着。我和定先生说两句就让人传膳……虽然肚子不饿，也不能不吃……”

    说话间，外面已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国公爷，你叫我！”

    齐懋生已利索地穿好了衣服撩开帷幄走了出去，顾夕颜只得又躺了下去，听两个人说起话来。

    齐懋生道：“我们可能偏离了方向，一直把火铳想的太过神秘。时间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谁知道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也许这火铳和刀剑一样，也有一个使用时间或是年限……你去查一查，看看蜀国公和凤台那边都有些什么动静，我一直怀疑那个和我一起被围的人是蜀国公府的人！”

    定治汉大吃一惊，转念又露出明了的神色。

    如果齐懋生地怀疑是正确地，那也就是说，以前掌握着火铳的蜀地发生了巨变，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蜀地蜗居剑南一直无所作为地原因了，既然蜀地失去了对火铳的控制力，那熙照也可以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一直让所有政治势力唯唯诺诺、止步不前项上之剑，早就不复存在了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言中事隐（三）
    齐懋生看见定治汉露出震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就朝着他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定要想办法打探清楚太后现在的身体到底怎样了，说起来，她今年也有六十多岁了。常言道，人到七十古来稀。她也是该安排后事的时候了！我让齐潇和崔庆谈高昌都督府大都督一职世袭之事，本意就是试探朝庭。如果他们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太后恐怕就不会再对燕地容忍了；如果崔庆还犹犹豫豫，那说明太后对我们可能会以怀柔为主……”

    因为如果准备歼灭燕国公齐氏的势力，那什么过份的要求都可以答应，反正失去的总会回来；但如果以安抚为主，那就要很慎重，因为承诺的东西，不仅要对兑，而且可能就永远是别人的了，更何况是地理位置和经实力都非比寻常的高昌……这次与崔庆的谈判，是一次对朝庭关于齐灏私自出兵高昌又占领江中郡不退兵态度的试探！

    定治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爷请放心吧。”

    两人又寥寥交谈了几句，定治汉就告辞了。

    齐懋生让四平传了膳，和顾夕颜一起吃了新婚后的第一顿饭。

    这期间，他的神色一直有点恍惚，顾夕颜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可能让他想起了什么遗漏的事，也不打扰他，自顾自的吃起来。

    可能是没有休息好的原因，她只是喝了一点汤就没有了食欲，见齐懋生吃完后拿着筷子发愣的样子，她不由微微一笑。下炕给齐懋生泡了一盅茶。

    齐懋生接过茶盅，这才发现茶是顾夕颜泡得，歉意地笑了笑，欲说什么，顾夕颜就抢在他前头开了口：“你先把伤口的药换了再去忙！”

    齐懋生就笑着捏了捏顾夕颜的手。让四平传了大夫进来。

    这次顾夕颜躲在屏风后面张望。

    大夫给他用的是一种褐色的粉末，顾夕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地香菊的粉末。

    齐懋生地身体并不象顾夕颜想象的那样，有很多狰狞的伤疤，除了背上有两道白痕的旧迹外，就是腹间的两道伤痕，一道从左肋下划到腰际，是暗红色的，一道就是在胸口的位置，只有两寸长。但却肌肉翻飞，红赤赤的，很是怕人。

    上完了药，顾夕颜帮他穿上了衣衫。不过因为业务不熟练，所以显得毛手毛脚的，搞了半天，但齐懋生地的耐性很好，一直微笑着望着她。

    穿完衣裳，顾夕颜嘱咐齐懋生：“你早去早回，要注意别再把伤口崩开了。我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把屋子里清理一下。”

    齐懋生就笑着摸了摸顾夕颜的头：“别清了。有什么让嬷嬷们去做，你躺一会。这段时间赶路太辛苦了，不花个两、三天的功夫是难得恢复的。我让嬷嬷们给你燃个熏炉，定定神！”

    顾夕颜也的确有点累，但想到那些从魏府带过来的一些物什自己心里还没有底，又觉得是一桩心事搁着，神色间就有些犹豫。

    齐懋生低低地一笑，竟然在她耳边私语道：“是不是想让我抱你上炕……”

    顾夕颜娇嗔地望了他一眼。

    齐懋生笑道：“那好。你自己上炕去！”

    顾夕颜见他这么坚持，又怕他真的闹起来要把自己上炕，把伤口崩开，就上了炕。

    齐懋生见她睡下了。等嬷嬷们把熏香点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去。

    顾夕颜把脸贴在柔软蓬松的被角，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花香，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齐懋生走出门后，就低声对四平说了几句话，四平瞪大了眼睛，望着齐懋生地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是”。

    等齐懋生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雨已经停了。空气分外的清冷。

    他进了屋，两个女人正沉默无语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个是段缨络，另一个是位刚刚三十出头的妇人，她中等个子，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皮肤白皙细腻，身材微胖，未语先笑，给人很亲切的感觉。

    两人见齐懋生进了门，忙起了身，那妇人就朝齐懋生敛衽行礼：“奴婢赵高氏，给国公爷请安了。”

    齐懋生就笑着打量了那妇人一眼，道：“赵嬷嬷，几年不见啦。高姑姑还好吧！”

    赵嬷嬷笑道：“多谢爷关心。春里气温适宜，又有您送去的百年参果，相信姑姑地腿疾很快就能好了。这次我来，姑姑特意嘱咐奴婢，见到爷了，一定要代她给叩个头，请个安！”说着，就跪下去给齐懋生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齐懋生受了她的礼。

    赵嬷嬷站起来后，就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四平，四平机灵地拉了拉段缨络的衣袖，两人出了门。

    迈出门槛地时候，四平还细心地替他们掩上了门。

    四平和段缨络一出去，齐懋生的目光就变得如刀锋的锐利起来。

    赵嬷嬷见状，微微一笑，圆圆的脸庞更觉得可亲：“爷请放心，奴婢虽然比不上高姑姑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可奴婢手脚伶俐，又受了高姑姑这么多年的教诲，一定会照顾好太太的！”

    齐懋生脸上就出现了少有的犹豫之色。

    赵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惊，忙低下头去整了整衣襟，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齐懋生沉默半晌，才低低地道：“你跟我来。”

    赵嬷嬷曲膝行了一个福礼，提起放在太师椅旁小几地匣子，跟着齐懋生进了内室。

    内室的气温明显地要比外室气温高很多。顾夕颜一个人静静地侧身躺在炕上。修长的黛眉，明艳的脸颊，红润的双唇，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留下小小的阴影，象朵娇娇嫩嫩地花。恬静地独自绽放着。

    赵嬷嬷微怔。

    难怪国公爷那么不安……年纪那么小，又娇得象朵花似的……

    齐懋生已脱了鞋上炕，他抱起夕颜，轻轻地喊了一声“夕颜”。

    顾夕颜听到动静，无力地抬起眼睑，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抱着她发了一会怔，然后才朝着赵嬷嬷点了点头。

    赵嬷嬷就自己端了一个绣墩坐到了炕头，白嫩嫩、胖乎乎的手就搭在了顾夕颜的尺寸关脉上了。

    顾夕颜朦朦胧胧的，感觉抱着自己的身体有一种特别的温暖笃定的气息。好象这样被抱着，就很安全似的。她知道这是齐懋生的怀抱。但又有人一会儿抬抬她的手，一会儿弯弯她的腿，又不象是齐懋生做的事。她整个人口干舌燥的，昏沉的厉害，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懋生”。

    懋生低沉醇厚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嗯，我在这里呢！”

    顾夕颜一听那声音，人就镇定下来了，迷迷糊糊地道：“懋生，我口干！”

    齐懋生就摸她的额头。还带着怜爱亲吻着她的脸颊：“好，一会就给你倒茶去，乖宝宝，一会就给你倒茶去……”

    说话间，她就感觉有异物进入了她的身体，虽然温暖，但她还分辨的出来，那不是齐懋生的……顾夕颜的身体一僵。齐懋生就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夕颜，是我，是我……”

    柔软中带着珍爱的声音安抚了她不安的情绪，她刚放松下来。就感觉有冷冷的东西流进了她的身体。

    她有点害怕。

    懋生，在干什么……

    眼睑却有千斤重量似的，让她睁不开。

    顾夕颜用腿去踢他，可腿好象被绑上了什么重物，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就抬不起来。她只好嘟嚷着：“懋生，我不喜欢。不喜欢……”

    齐懋生有着温暖掌心的大手就抓住了她踢出去的腿。溺爱地道：“好，好。不喜欢，我们不喜欢……”

    可那冷冷的感觉却越来越深顾夕颜颤抖起来：“懋生，我不要……我要你，我不要这个……”

    然后她就感觉到了齐懋生吻，带着灸热的气息密密匝匝的落在她的额头、脸颊上：“夕颜，乖乖，小宝宝……”

    是珍爱和纵容的语调。

    母亲的怀抱，母亲的语气，也应该是如此地吧！

    她突然间就觉得眼睛涩涩地，心里酸酸的，象任性地孩子似哭了起来：“懋生，我不要，我不要……我要你，我不要这个……”

    泪水刚流出眼眶，就被灸热的唇吸了进去。

    顾夕颜不依地扭动着身子，身子却象失去了控制似的根本不听她的摆布，动也动弹不了，顾夕颜就更加放肆的哭了起来。

    随着她的哭声，身体里那冰冷的感觉也慢慢地融化了，耳边却传来嗡嗡的声音，好象有很多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她有一种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众人面前的感觉，心里慌张又害怕，她焦急地喊着“懋生，懋生……”。

    赵嬷嬷把用暖玉做的玉势从顾夕颜的身体里拿出来，屋子里立刻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身材伟岸的齐懋生象抱着孩子似的抱着顾夕颜，温柔地吻着她的额头，喃喃的说着一些安慰她的话。

    赵嬷嬷想到新太太刚才嚷嚷的内容，脸上也不禁微酡。

    什么叫“我只要你”……就是馆子里的小姐，怕也喊不出这样的话来……

    她突然就想到自己第一次跟着高姑姑给人问诊的经历。

    那次，也是给齐灏的夫人，不过不是这位顾氏，而是叶夫人。

    刚刚新婚的叶夫人，还是上有公婆下有叔侄的时候，住在承禧院，比顾氏年纪还要小些，府里作主的是高姑姑。不知为什么，她日渐消瘦，高姑姑就请示了徐夫人想给她品品脉象。当时，齐灏不知怎么得了消息，急着赶过来，他见叶夫人很是局促不安，就趁着高姑姑转身交待事情的时间悄悄对叶夫人道：“你要是不喜欢，就别让她们……”叶夫人当时煞白着小脸，明明眼中流露出害怕，嘴上却说：“既然是府上的规矩，怎能从我这里坏了去！”

    想到这里，她不由就抬头望了齐懋生一眼。

    十几年不见，齐灏已没有了少年时的飞扬锋利。刚毅的脸庞上不仅带着温和的表情，而且眼中还闪烁着无奈的神色，正耐性十足地哄着顾氏。

    赵嬷嬷就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真是哭闹的孩子有奶吃……如果当初叶夫人也象顾氏这样不管不顾地任性，会不会结果又不一样呢！

    她把玉势放进一旁装着滚开热水的小小的白色细瓷盘里，轻微的“噗通”声中，瓷盘里的水被映成了一汪碧绿。



第一百五十四章 言中事隐（四）
    “嬷嬷把这个留给我吧！”齐懋生的注意力全放在顾夕颜身上，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赵嬷嬷，轻声地道。

    赵嬷嬷不解地道：“什么？”

    齐懋生就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原来是用这个上药的，嬷嬷把这温玉做的玉势留给我吧！”

    赵嬷嬷就有些犹豫。这个玉势，是临别前高姑姑特意送给她的。因是专为上药用的，还有些与众不同，她也只有一个。

    念头闪过之间，赵嬷嬷不禁道：“爷，太太身体很好……”

    她的话音刚起，齐懋生就很凌厉地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不说这些，小心她听到了……”

    赵嬷嬷心神俱凝。

    她原是高姑姑的一个族侄，五岁时父母双亡，就投靠了当时在齐府后院当总管的高姑姑。高姑姑也对这个族侄抱有很大的期望，七岁启蒙，九岁就跟在身边调教。齐灏，她并不陌生，他的的性格，她也是有所了解的。可现在……不仅愿意哄着顾氏，而且还处处维护着她……

    赵嬷嬷低垂下眼睑，怕泄透了自己的心绪。她语气极其恭谦地道：“爷不用担心，我们说话，太太听在耳朵里，只是嗡嗡的一片，是听不清楚的。”

    齐懋生就望着她挑了挑眉。

    “这屋子里熏香品阶不高，象是给小姐们用的。”赵嬷嬷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齐懋生的表情，“吸了这种香气，感觉比平常更敏锐，听觉却比平常更迟钝些。你不贴着太太的耳朵说话。太太根本就听不清楚您在说些什么！”

    齐懋生脸上就闪过一丝不自在。

    赵嬷嬷心中一动，就试探道：“不过……”然后语气就顿了顿。

    齐懋生竟然追问到：“不过什么……”

    赵嬷嬷只觉得透心地凉。

    七情六欲不动于色的齐灏，竟然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放缓，语气更加轻柔了：“不过这香有点伤身体，以后爷还是少用为妙！”

    齐懋生没说话。只是低头去看夕颜。

    夕颜眼角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如水晶般的泪珠儿，嘟着嘴，歪在他的臂弯里又沉沉睡过去。

    赵嬷嬷就想到了她来时高姑姑一番语重心长的嘱咐：“我年纪大了，你不能总这样跟着我。这是一次机会，你还是回去吧。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趟进齐府地那摊浑水里了，可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清净地啊！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膝下的这一双儿女想，她们没了父亲，你要是再不能顶起来。过几年谈婚论嫁的，谁看得上眼……为了孩子们，你也要去奔这个前程。”

    她抿了抿唇，头低得更卑微了：“说起来，别是熙照了，就是整个夏国，包括栖霞观的那些所谓的医姑，也没有比得上高姑姑的。爷又何必舍近求远呢？临来的时候，我从春里带了一些小物件事，爷也许用得上……”

    齐懋生就轻轻地“哼”了一声。

    高姑姑关于齐灏的叮嘱在她地脑海里响起：“……他到目前唯一遇到的不顺大概就是床第之间的事了。所以最忌讳别人从这方面窥视他的心思，他之所以和魏夫人翻脸，也与这有很大的关系，所以你务必要小心，别摸了他的逆鳞……”

    赵嬷嬷背脊发凉，忙机敏地住了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齐懋生。

    齐懋生看她的目光如刀锋般的清冷。

    可至少，没有直接叫人把她给拖出去。这，算不算是一种变相的同意呢！

    她压住内心地恐惧，笑道：“爷也不必太过担忧，太太只是刚刚承欢。不适应而已。如今上了药，如果能休息这一晚，当然好些，如果不能，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后上点药就是了。”说完，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她又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道：“这是我根据段姑娘说的情况拟的几个日子。你看看！”齐懋生接过来瞟了一眼，道：“怎么日子这么乱！”

    “我先也不敢肯定。给太太把过脉后，才敢将这单子拿出来。”赵嬷嬷笑道：“看得出，太太做姑娘的时候，也是掌上的珠，心头地肉，打小就精心调理过的，底子打得极好。只是她身子骨太温和了些，抵不住这寒气，所以到了冬季，小日子就有些乱。”

    齐懋生的眉头就蹙了蹙。

    有人精心调理过？她从小玩劣，被顾宝璋丢在舒州长大……难道是她的那个乳母端娘不成？

    赵嬷嬷一直观察着齐懋生地神态，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就语气婉约地道：“爷既然准备启用府里的老人，就应该信任我们才是。”

    齐懋生就望着那单子发起怔来。

    他的目光幽黑发亮，表情看上去很是僵硬。

    赵嬷嬷静立一旁，屋外呼呼的北风就听得更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寒意。

    良久，齐懋生才放下手中的单子，目光黯然地道：“到了这日子地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一声。”

    赵嬷嬷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齐懋生好象怕她不明白似地强调：“你别跟太太说，提醒我一声就是。”

    赵嬷嬷眸中含意，口气也变得轻松起来，道：“爷放心，一定让您心想事成！”

    齐懋生却苦涩地笑了笑，望着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的顾夕颜，轻声地道：“你提醒我那几天千万不要和太太同房……”

    如晴天一声霹雳打在赵嬷嬷地头顶，她睁大了眼睛。象看怪物似的望着齐懋生，嘴角微翕，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早上起床的时候，顾夕颜觉得非常不舒服。

    身体子软绵绵地，头也昏沉沉的。

    昨天一夜雨，现在已经放晴。明亮的光线透过窗上挂着的白色烟罗纱帘子照来落在她的被褥上。暖暖的，带着阳光地干爽气息，让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转过头去，身边已经没了齐懋生的身影，并排的枕头上有一个深深的凹印。

    昨天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她的记忆已经有点迷迷糊糊的了。

    齐懋生好象……可身体却没有什么感觉，又象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伸出手去，细细地摩挲着那个凹印，心里就生出异样来。

    帷幄外却响起几声轻盈的脚步声，还伴着齐懋生低沉醇厚的声音：“太太还没醒吗？”

    不知道是翠玉还是嫣红。声音清脆而婉转，回答道：“回爷地话，太太还没醒呢！”

    就有的响声。

    顾夕颜循声望去，正好看见齐懋生撩开帷幄走了进来。

    晨光中的齐懋生，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武士服，刚毅的面容，深邃的目光，神色安宁而祥和。

    顾夕颜脸上就绽开了一个柔美的笑容，她伸出手去，喊了一声“懋生”。想抓住那个因逆着光显得如虚幻般的身影。

    齐懋生望着白嫩嫩，透着粉红的手臂，心里立刻变得柔软起来。

    他握住了顾夕颜的手坐到了炕头，低声问道：“睡得还好吧！”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额头上一层密密地薄汗，娇嗔道：“你去运动了吗？现在可还伤着呢？朝庭的那个钦差走了没有？”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齐懋生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笑意，“昨天晚上叫不起来，还是我喂着喝了两口汤。今天可不能再这样睡了。快起来吃早饭，吃了早饭再睡，嗯！”

    顾夕颜脸色一红。

    她出嫁的时候可是准备当贤妻良母的，现在到好。变成了闲妻凉母！

    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床上赖了一会才起床。

    给她梳头的，是一个叫秋实的小姑娘，和翠玉嫣红一般年纪，长得也极出佻，高高个子，苗条地身段。皮肤虽然有点黑。但五官非常艳丽，是个别具风情的小美女。她梳头的手艺也好。三下两下，极利索地给她梳了一个云髻，又配着她今天穿的一件春芽色地夹袄在髻间插了两三朵梅花式样的绒花，即显得喜庆又显得活泼。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齐懋生已梳洗完毕，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圆襟长袍进来，衣襟里露出纯白色的内衬，清爽利落的样子。

    顾夕颜看见齐懋生嘴角就不由翘了起来，面孔象花般的绽放开来。

    齐懋生看着心里一滞，面上却不动山不动水地坐到了她的面前，两人开始吃早饭。

    早饭是白米稀饭、大白馒头，一碟子咸菜，一碟子青菜。

    顾夕颜也不是不吃面食地人，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些气闷，吃了大半个馒头就吃不下去了。

    齐懋生就问她：“不喜欢吃面食？”

    顾夕颜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胸口闷。”

    齐懋生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她：“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地！”

    顾夕颜就红了脸，看了他一眼：“那熏香不能再用了。我现在都觉得迷迷糊糊的，身体没有力气。”

    齐懋生轻轻地“嗯”了一声，脸上依旧是淡淡地，心里却一阵后悔。

    没想到那熏香那么厉害，早知如此，就应该用赵嬷嬷带来的东西才是。

    两人刚吃完早饭，还没有来得及撤桌子，齐潇就来了。

    他象秋后的茄子似的焉焉的。

    顾夕颜见状，立刻下了炕，把地方让给他坐：“三叔吃早饭了没有？要不在我们这里加一点。”

    齐潇不客气地坐在了顾夕颜让出来的位置上。他瞅了饭桌了一眼，露出兴趣跚然的表情来：“我什么都吃不下！昨天和崔庆出去板镇喝花酒了，刚才才散。这家伙，看不出来，就那身板，酒量还挺大的，玩女人的兴致也不小……”

    “繁生，”齐懋生忙防止他，还看了一眼顾夕颜，“在你嫂子面前，胡说些什么啊！”

    齐潇怏怏然地住了口，歉意地看了顾夕颜一眼：“嫂子别怪，我在二哥面前口无遮拦惯了的。”

    昨天和崔庆去喝酒了，刚散了场就找来了，看样子，是有什么话要和齐懋生说。

    顾夕颜笑着给齐潇曲膝行了礼，道：“三叔坐会，我去给您沏杯茶！”

    

第一百五十五章 言中事隐（五）
    顾夕颜带着两个丫头出了门，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在通往厨房的角门旁低声地训斥一个婆子。

    那女孩子的模样长得比翠玉和嫣红还在出众一些，特别是那气质，竟然是柔中带刚，刚中透着飒爽，别说是在这个时空里，就是在顾夕颜生活的时空里，这种气质的女孩子也是少见的。

    顾夕颜不由问道：“这是谁啊？”

    “这是红玉姐姐。”跟在她身后的嫣红笑着看了和自己并肩而立的翠玉一眼，道，“太太还不知道吧，我们魏府有两块玉，一块指的是红玉姐姐，另一块指的就是太太身边的翠玉姐姐了！”

    顾夕颜就“哦”了一声，回头仔细地打量了翠玉一眼。

    花肤月貌的，真的是难得的美人，特别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知为什么，她就想起了贞娘的那双眼睛来。

    不知道齐红鸾的性格怎样？贞娘对她是否如同母亲般的照顾？自己又能不能和她相处的好……

    顾夕颜就微微有些走神了。

    翠玉看见太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心中很是忐忑，她嗔怒地瞅了嫣红一眼，笑道：“太太别听嫣红乱说，那是姐妹们在一起闹着玩的。”

    这次魏府为了达到魏夫人的要求，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不说别的，就是这陪嫁的八个丫头，除段缨络外。其他七个人都是从魏府地各房抽调出来的，不光要样子好，身家清白，还要人机伶。翠玉是家生子，从小是跟着魏凌云夫人身边调教，很得她喜欢，总想给她谋个出身。所以这次才把她送过来的。

    魏府这几年对齐氏的巴结讨好，别人不知道，翠玉是知道的。对于顾夕颜这个新主子，她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即想讨她的欢心为自己以后铺一条路，又怕引起她的猜忌找个借口把她给仗毙了，或是指给一个品行极不堪的烂泥为妻为妾……那些事，她从小到大在魏府里看得多了。

    嫣红见翠玉嗔怒地望了自己一眼，心里也明白过来，不由心生歉意。她和翠玉不同。父亲原是西北大营的一个百户，小时候也是过着锦衣玉食千金闺秀的生活，只是后来父亲在打高昌的时候死了，母亲改了嫁，叔叔就把她卖到了魏府。这两、三年里，翠玉把她当妹妹似的，很照顾她。她说这话原意是想让翠玉在太太面前露个脸，谁知道却弄巧成拙，把翠玉推到了浪尖上。

    气氛就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顾夕颜想着自己的心思，自然也就没有感觉到两个小丫头之间的暗波。她有些敷衍地道：“嗯，两块玉都挺漂亮的。”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那悻悻然的口气，那恍然的神情，两个小姑娘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竟然就哆嗦了一下。

    顾夕颜受那些电视、电影艺术加工再处理的影响，加上一进齐府就亲眼目睹了魏夫人肆无忌惮地挑衅徐夫人。所以还对自己做为嫡妻在内府到底有多大的权力目前根本就没有什么深刻认识，也就不知道，就算是正式禀了祖先用花轿抬进府里小妾之间也是有区别的。那些娘家有势力的或是生了儿子有了出息的，为了家族的利益或是自己的名声。嫡妻自然会给几分薄面，不会随便喊打喊杀地。可那些婢女收房的或是妓女从良的又不一样了，就是打死了，也不过就是罚点钱帛了事，做丈夫怕被人耻笑有好色之心就是不满也不敢拿这说事。当然，一般的妻子遇到丈夫特别宠爱的妾室也不会随便就把不满给摆在脸上，一是要贤名。二是不想把和丈夫的关系搞得太僵……

    她看见两个小姑娘有点哆嗦。根本就没有往那上面想，她还以为是因为站在院子里的吹得有些冷。就笑道：“我们也别站在院子里说话，看把你们冻得，不如找个地方坐坐吧！”

    两人忙曲膝行礼应了一声“是”。

    这院子统共就两幢房子，正房让给了齐懋生兄弟说事，翠玉陪着小心，指着东边原来柳眉儿和秋桂住的地方道：“那边是爷专门拔给赵嬷嬷和段姑娘住地，整日里烧着炕，要不，您就到那边去坐会。”

    顾夕颜点了点头。

    她一边朝屋子走去，一边道：“怎么没见到段姑娘？”

    两个小姑娘就互相递了一个眼色。

    段姑娘据说是太太跟前的红人，就是魏府的大爷，都要称一声“段姑娘”。既然如此，不管太太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能由自己的口里说出个“不是”来。翠玉忙笑着帮段缨络掩饰，道：“今天不是段姑娘当值，许是出去走动走动去了！”

    顾夕颜也只是见随口问问，听到她们说起还有什么当值，不由奇道：“当值是怎么排地？谁负责排的？”

    她们来的时候，魏家的大爷交待了，几个丫环婆子都暂时由翠玉领着。可刚才说错了话，嫣红是不敢再作声了，就拿眼睛去看翠玉。

    翠玉却对嫣红的目光视若无睹，笑道：“魏府的大爷吩嘱我和红玉姐姐商量着排的。要不我把单子拿来给太太看看，太太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妥地！”

    顾夕颜在公司里也是从底层爬起来，虽然最后还只是一个小小地基层主管，但好歹也是吃过猪肉的，怎能不知道肉味。自己连人都认不全，还能去指导什么排值地事，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当然是一动不如一静了！

    她笑了笑，道：“嗯。这个先不忙，既然大爷吩嘱你们排的，暂时就这样排吧。说起来，这段时间乱七八糟地杂事多，我连你们几个都没有认齐全。今天正好趁着爷有事，你们两个给我指指点，也免得我自己屋里的人我自己都不认得。”

    两个小姑娘就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是。

    顾夕颜进了挂着多呢绒门帘子的堂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又叮嘱翠玉道：“爷和三爷在谈正经事，派个机灵的人在二门守着，如果有人来就拦着，先报一声，爷说了见，再见。其他的人也不要随便在院子里走动，免得听了不该听了，到时候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翠玉忙应了一地声。转身去安排去了。

    嫣红请示顾夕颜：“太太是到段姑娘屋里坐会还是到赵嬷嬷屋里坐会？”

    赵嬷嬷是谁，顾夕颜根本就不认识，当然道：“到段姑娘屋里会吧！”

    嫣红就忙撩了北屋的帘子。

    顾夕颜前脚刚踏过门槛，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柔顺地女声：“奴婢赵氏，给太太请安了！”

    她回首，看见一个妇人正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顾夕颜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一个比她年纪还长的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她再怎么，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上前一步搀起了那妇人：“嬷嬷快请起！”

    那妇人站起身来，顾夕颜就打量了她一眼。

    人看上去非常的亲切。但她敢肯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她。

    赵嬷嬷和段缨络一北一南住在一个屋子里，段缨络一大早就出去了，她一宿没想，一个人歪在屋子的炕头想心思。

    齐灏要她来，说的是想她帮着新太太调理身体的，可看他那个样子，根本就不想让新太太知道她到底是干什么地似的。自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呆在齐家。别说是想在齐家立足了，就是想得到太太的信任，都是很难的。

    服伺燕喜的嬷嬷，得不到主子的信任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当年，高姑姑不就是错在这上头了。

    可现在问题是，齐灏根本就不想太太怀孕。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怕就怕抱孙心急的魏夫人……这对母子的手段她都是亲眼见识过的，到时候，这黑锅，自己是背定了地。

    她正在那里两难之际，就听到屋檐下有人说话。再一细听。原来是那位齐灏新娶的太太顾氏带着两个小丫头要去段缨络的屋里坐坐。

    赵嬷嬷的心思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既然齐灏情愿委屈了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太太，把她如珍似宝似的。自己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去给太太请个安呢！再说了，自己又不是去嚼什么舌根，就算是齐灏知道了，自己在太太面前恭恭敬敬的，他应该只会高兴不会责怪吧！

    所以在顾夕颜打量她的时候，她就含笑静静地站在一旁任顾夕颜打量着，神态间带着让人不容错认的殷勤和谦卑。

    因为她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齐府里呆下去，就靠自己能不能赢得这位新太太的喜欢……

    嫣红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她见顾夕颜竟然亲自去搀赵嬷嬷，而赵嬷嬷又不是和她们一道来的人，自然就把她归于顾夕颜原来跟前服伺的旧人，如乳母、养娘之类地人了。因此她就非常客气地喊了一声“赵嬷嬷”，给赵嬷嬷曲膝行了一个礼。

    如果是想听到什么非常私密的小道消息，两个人是问不出什么的，既然如此，多出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所以顾夕颜很客气地请赵嬷嬷一起进屋坐会。

    赵嬷嬷原意就想和顾夕颜亲近亲近，当然不会拒绝。

    三个人一起进了屋，嫣红要服伺顾夕颜脱鞋上炕，顾夕颜拒绝了：“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

    赵嬷嬷微怔。

    她小的时候是在齐府长大的，眼界不比一般的人。看顾夕颜这样子，好象很不习惯有人服伺似的。只有那些寒门祚户出身地，从来没有生活在仆妇如云地环境里的人才会这样，难道……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夕颜。



第一百五十六章 言中事隐（六）
    顾夕颜自己脱了鞋上炕坐定，正打量屋子的摆设时，翠玉转了回来。

    她曲膝给顾夕颜行了礼，笑着回禀道：“太太，您的话我已经传给了红玉，安排了夏晴守二门，您看合适不合适。”

    夏晴是谁，她也不认识的。这一路行来，顾夕颜就担心着自己不能顺利的出嫁，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相貌和人名还没有对上号。

    顾夕颜点了点头，请了赵嬷嬷和两个小丫头坐到炕上来。赵嬷嬷犹豫了一下，上了炕，嫣红则手脚索利地给顾夕颜和赵嬷嬷各上了一杯茶，然后和红玉一右一左的搭腿坐在了炕沿旁。

    这个社会主仆等级森严，顾夕颜有自知之明，这不是她一番言语就能改变的，只能说从她自己做起，从身边的人影响起，让自己身边的氛围不必搞得那么拘谨。所以她没有勉强两个小丫头，道：“看这大冷天的，大家也别干坐着。翠玉，嫣红，你们去拿些糕点干果来，我们一边吃边聊！”

    两个小丫头应承了一声，就出门去端点心去了。

    屋里只剩下顾夕颜和赵嬷嬷，赵嬷嬷就趁着这个机会向顾夕颜自我介绍：“太太看着我面生吧，我是从春里来的。原来也在国公府里当差，后来嫁了人，就随着丈夫回我的家乡。“哦，你是春里来的？”顾夕颜有些意外，“那你认不认识高姑姑？”

    赵嬷嬷微怔，小心翼翼地道：“高姑姑正是我娘家的姑妈。”

    顾夕颜眉角就挑了挑。当初她听到柳眉儿对高姑姑地描述。就对高姑姑的印象很好，这时再望着赵嬷嬷笑盈盈的脸庞，不由地也对赵嬷嬷也产生出了一份亲切感。顾夕颜对她地态度中就平添了几份真挚地热情来。又在赵嬷嬷的有心奉承之下。两人之间就很快就娴熟起来。

    那边翠玉和嫣红出了门。就看见红玉正站在正屋通往厨房的角门前和秋实说着什么。

    红玉一看见她们，忙向她们招手。翠玉和嫣红走了过去，红玉的脸色微有不愉，道：“太太今天早上吃的不好，妹妹们怎么也不来跟我一声！”

    红玉比翠玉年长，原来也在魏凌云夫人身边伏伺的，后来看她很精明，所以魏夫人调了她去管内院的厨房，因为性子有些直。得罪了不少的人，这次到齐府来，是她自己要求的，魏夫人也头痛她地脾气。考虑了一番还是将她放了出来。翠玉对她是很了解的，所以这次到洪台来，也把厨房交给了她管。

    听她这么一问，翠玉忙道：“三爷来的匆忙，太太避到了段姑娘住的东厢房，我们这才刚得了空出来，还没得及跟姐姐说呢！”

    红玉就皱了皱眉。道：“怕是厨房地饭菜不合太太的口味。可这菜式的单子。却是国公府徐夫人身边的易嬷嬷送过来的，说是国公爷平常爱吃的。让我们小心服伺着。可我看这单子，有些不妥啊！这事，我看还是要请太太拿个主意才好。”

    翠玉犹豫道：“还是等会吧。现在太太在兴头上，正和赵嬷嬷说事呢，还要我们找了点心去一起喝茶！”

    红玉略一思忖，道：“那就等一会吧。只是今天厨房里只做了几样玫瑰糕、碗豆黄之类的素点心，你看要不要再做几样……”

    几个人边说边往厨房去。才了几步，就听见就听到正屋里传来一个低沉醇厚地男声用一种不相信、非常诧异地语气高声质问道：“什么，死了！”

    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害怕。

    豪门富户地，谁家没个辛秘的事。可知道是一回事，现场听到主子们谈论或是撞见又是一回事……大家互相递了一个小心的眼神，争先恐后的一溜烟往后院的厨房跑去！

    屋子里，齐潇手里端着一个青花茶盅正懒懒地倚在大迎枕上。

    “嗯，死了！左小羽杀死夫人后，就到府衙里投案自首了，因为涉及的人太过敏感，当时就转了大理寺密审。听崔庆说，太后对左小羽还是很恩宠的，都察院没一个人在朝堂之上弹骇，案子三日之内审完结案，所以知道的人不是很多。最终只罚了白银三千两赔给顾家，削了他的官职了事，但爵位却保留下来了，还荫封了其庶出的长子一个世袭罔替的都指挥司知事的爵！”

    齐懋生就有些烦燥的皱了皱眉：“顾家有什么动静没有？”

    齐潇道：“审案期间，顾宝璋曾到太后面前去哭诉，不过反而被太后娘娘训斥了一番，后来就乖乖的什么也不说了。至于皇贵妃顾氏，听说从头至尾都没有吭声……这事当然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了。”

    齐懋生的脸僵硬得如花岗岩般的生冷：“熙照上下对这件事是个怎么看法？”

    齐潇道：“听崔庆的口气，好象颇为不耻。说左小羽是伪君子，假学道……说在陇左的时候，看他一本正经的，没想到就为了一个美婢就杀死了夫人……”

    齐懋生就冷冷地笑了笑，道：“那崔庆是进士及第，当然看不上靠祖荫出仕的左小羽了……既然这样……”齐懋生沉思着，手指“咚咚咚”地敲在紫檀木的炕几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象两军对峙前铿锵的战鼓般响得让齐潇心惊。

    “二哥，你说，崔庆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打听左小羽的事，所以特意在我们面前贬低左小羽啊！”齐潇定了定神，有些不解地道。“我就想不明白了，那左小羽不过是看中了顾氏的一个陪嫁的丫头，想收她做姨娘。顾氏为什么就死活不答应呢。不仅不答应。而且还把人给藏了起来。凭左小羽，竟然遍寻不到，气得酒醉之时失手杀死了新婚的夫人……这根本就不合常理嘛！你说，会不会根本就是个障眼法啊……”

    齐懋生眼中闪现着如刀锋般清冷的光芒。

    什么障眼法，别人不知道，自己心里可清楚了。

    怕是把婢子当成了姑娘，把姑娘当成了婢子，所以才……

    他声音阴沉地嘱咐齐潇：“把定先生叫来吧，这件事交给他去处理。”

    让定治汉来处理。那就是要用鬼蜮伎俩了……

    齐潇鄂然：“二哥是怕左小羽重新被太后启用后对我们不利吗？就算是这样，两相权衡之下，也只会派他去凉庭都督府打五君城地人去，”说到这里。他眼中出现了看到猎物后跃跃欲试地杀戮，“二哥，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把，难道我还怕了他不成？”

    齐懋生就笑了笑：“太后既免了他的职，就不会很快的启用，你暂时也就不可能在战场上遇到他。这事件，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

    亲自过问。亲自处理！

    齐潇太了解齐懋生了。

    自己的这个二哥，虽然看上去一副凛冽端肃清心寡欲的模样。可骨子里傲得很。当初打高昌的时候，自己劝他三思而后行，他却说“情愿马革裹尸而还也不愿意再看熙照的脸色苟延残喘的活下去”，说得好象齐家以前的先祖们都是直不起腰的窝囊废似地……一直以来，他也算得上是个豁达大度之人，怎么这次表现的这么小肚鸡肠，好象容不得左小羽似的，二哥，会不会对左小羽太关注了些！

    想到这里，一个因无凭无据事关重大他一直无法问出口的问题如天边地星子不停地闪烁在了他的脑海里，好象在反复提醒他，要他找到那个答案。

    齐潇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抵卸住想看看二哥这种举动背后隐藏的真实面目的好奇心。他有些结舌地道：“二哥，难道……是真的，小嫂子，也姓顾……”

    齐懋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否定，也就是变相的承认了！

    猜测被证实了，齐潇心中一悸，话说就更是不利索了：“那个，那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簪缨世家，江南郡地舒州顾家吗？大学士顾之瑾的后人，那个写了《四书注解》、《说文解字》顾家地后人？”

    齐懋生保持着沉默。

    齐潇已目瞪口呆。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良久，齐潇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头，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好象有水渍，“就这样跟着你了……”话气中带浓浓的不置信。

    齐懋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也不知道是对还是不对，反正当时就那么想了……”

    又是一阵死寂。

    许久之后，齐潇就咧开嘴“嘿嘿嘿”地干笑了数声，然后一拳打在齐懋生的肩头，露出一个男人们常常流露出来的羡艳笑容：“行啊，二哥，去了一趟盛京，就把人家姑娘给拐回来了，难怪魏夫人常说你是不叫的狗……”

    齐懋生就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被齐懋生这么一骂，齐潇突然又有一种时光倒流，回到了少年时一起撞了祸想办法隐瞒的时候。他兴奋起来，两眼发光地道：“二哥，这有什么，你放心，交给我吧，交给我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弟弟，这可是我们齐家的事。我保证把这事办得妥妥贴贴的，就算是左小羽知道小嫂子和你私奔了，又能怎样，又敢怎样……”

    

第一百五十七章 言中事隐（七）
    齐懋生眉角轻挑，对齐潇的话不以为然。

    他傲然地轻哼了一声，道：“我还怕他左小羽来和我算帐不成。再说了，你嫂子，对我，挺好的……我就是怕她知道了，会伤心……那个代她嫁过去的，是她一个贴身的婢女……”说到后来，脸上竟然浮现出了苦涩的笑容。然后他又把顾夕颜对德馨院事件的看法略略跟齐潇提了提，道：“就这事她都哭得个死去活来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婢女因为代嫁被左小羽杀了……我都不知道怎办好了！”

    齐潇就怔住，结结巴巴地道：“二哥，那几天找不到人影，原来是，是去私会佳人了！”

    齐懋生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给我说话小心点！”

    齐潇的思维已无法从那个让他兴奋的八卦消息里冷静下来，他对齐懋生的反应置若罔闻，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二哥，是，是在为这个担心吗？所以，才把这件交给定先生，还让我，我去打听左小羽的事……”

    在齐潇明亮的眼睛注视下，齐懋生突然有种被人窥视、被人揣摩的感觉，好象有人通过他的行为发现了顾夕颜的好似的。他心中不快，冷冷地道：“也不全是这样。主要是想给崔庆一个错觉，让他以为我们会对左小羽很感兴趣……如果真的和他到了兵戎相见的那天，到时候可以利用利用，给左小羽搞个临阵通敌的罪名是不成问题的……”说到最后，竟然目光森然。完全是一副要置左小羽于死地地志在必得。

    齐潇嘴巴张得大大的，半晌才道：“二哥，你是因为左小羽曾经和小嫂子有婚约耿耿于怀对他看不顺眼呢？还是因为左小羽这个人实在是太有才能了想防范于未然才对他处处留心的呢？”

    齐懋生神色一凛。

    的确。自己对左小羽的事。太过于耿耿于怀了……可是。一想到他曾经和夕颜有过婚约，而且还是光明正大，三媒六礼……他心里就觉得别扭，不舒坦……

    眼角扫过齐潇那闪烁着好奇地目光，他突然有些尴尬起来。

    看见齐懋生有片刻的迟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齐潇怎么不知道这个哥哥的心思。他就露出挪揄的笑容：“二哥啊二哥，关心则乱！你把事情想的太严重了。小嫂子在深宅内院的，我们不说，她怎么知道……”

    齐潇不仅是自己的兄弟。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亲密地战友，想瞒过他去，困难太大了。还不如具实以告的好。而且，如果能因此而拉近齐潇和夕颜的关系，那夕颜以后在齐家也有个亲近之人。

    齐懋生主意已定，心情也好了一些。他笑道：“你是没和你嫂子相处过，她聪明着呢，别到时候弄巧成拙。我想过了，这件事得告诉她。”说到这里。他明亮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暗，“不仅要告诉她。而且还得找个让她非常信任的人来告诉她，当然，也不能全告诉她……”

    齐潇就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间有些同情起这个小嫂子来。

    真是运气不好，未谙世事的年纪就遇到了齐灏抛弃一切嫁进了齐府……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深地打量了齐懋生一眼。

    刚毅的面容，深邃的五官，锐利的目光，鬓角还有几丝白发，整个人看上去威严肃穆，阳刚坚毅，可再怎么，也是到了而立之年的人了。

    又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顾夕颜。

    素面朝天的，那皮肤，水灵灵地，吹弹欲破，还有那声音，娇滴滴地声音，拧得出水来……妩媚的姿态从骨子里透出来，整个人艳光四射地，他看了，心都不争气地跳了两下，更何况二哥这根常年尝不到女人味的老树桩……难怪新婚之夜把伤口都给崩开了……

    老夫怕少妻！嘿嘿嘿，二哥，你完了……

    齐潇胡思乱想着，脸上就露出有些猥琐的笑容！

    到了快晌午，阳光又好象暗淡了下去。

    齐懋生送齐潇出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只有二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身体高挑，曲线玲珑，皮肤雪白，浓眉大眼，容貌十分出众。

    他就招了手，那婢女忙跑了过去，曲膝给齐懋生行礼，道：“奴婢夏晴，给国公爷请安了！”

    齐潇就笑着用肘拐了一下齐懋生：“二哥，看不出来啊，嫂子这陪房丫头们，一个赛一个啊，你可别花了眼……”

    齐懋生立刻就板了脸。

    齐潇忙抱头鼠窜：“我走了，我走了，你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办好了！”

    齐懋生看见齐潇出了二门，就问夏晴：“太太呢？”

    夏晴被齐潇打趣，脸都红了，低着头道：“回爷的话，太太正在段姑娘屋里说话儿呢！”

    齐懋生还以为顾夕颜是在和段缨络聊天，就“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东屋段缨络房里的炕上，又是点心又是茶，顾夕颜正和翠玉、嫣红说笑着，赵嬷嬷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却若有所思地端茶静坐着。

    顾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亲切地和两个小丫头唠嗑，就象她们的小姐妹似的。

    刚开始的时候，翠玉和嫣红还有些拘谨，可当顾夕颜讲起了她学习绣花的糗事大大的自嘲了一番后，两个小丫头就在顾氏甜糯的笑容中放松下来，也开始回应谈话。慢慢的，顾氏听得多，说的少了。两个小丫头却是说地多，听得少了，叽叽喳喳的。什么时候进的魏府。父母都是干什么地。小时候最有趣地是什么事，然后发展到七个陪嫁地丫头谁和谁是什么关系？是由谁推荐来的？都善长做些什么？读没读过书？会不会打算盘？那些婆子们谁的酒量好？抹不抹牌？喝酒的有几两的量？抹牌的抹多大的牌？还有些什么嗜好……

    顾氏就笑眯眯地听着，不时加上两句“真的吗”，“还有这事”，鼓励着两个小姑娘继续说下去。

    看是杂乱无章，却问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的。

    赵嬷嬷越听越惊心，越听越凛然，最后低头垂睑。如老僧坐定似地了。

    翠玉也是个机灵的丫头，话越扯越远，越谈越私密，她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趁着嫣红说了件事逗得顾夕颜开怀大笑的时候道：“看我们两个这没心眼的，太太把我们叫进来问事，我们却在这里胡诌，担搁了太太的正事！”

    她一提醒，嫣红也领悟过来，红着脸，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一步。顾夕颜自然也就不好给两个小丫头下绊子了。她话归正转，细细地问起两个小丫头来。

    这次魏府一共有多少人陪嫁过来。有多少人留在了雍州的齐府，又有多少人跟着到了洪台，各自都叫什么名字，又在魏府的哪房当差，原来都当的些什么差，魏大爷让她们过来的时候又是怎么安排差事的……直到红玉来回禀午膳摆到什么地方，她们的话才打住。

    顾夕颜问起齐懋生来，红玉答道：“爷在炕上歪着看书呢？”

    她一怔，道：“三爷是什么时候走的？”

    红玉道：“走了一会了。”

    “爷那边是谁在跟前服伺呢？”

    “是夏晴！”

    “那把饭摆到爷那边吧，他身上还带着伤呢！”

    红玉应了，下去安排人摆桌子了，顾夕颜就辞了赵嬷嬷带着翠玉和嫣红回了正屋。

    懋生好象很怕热似地，上次在梨园的时候也是穿着单衣，这次也是穿着单衣。

    他斜依在大迎枕上，一腿平放，一腿躬起，手持一书卷正看得入神，神色之间很是优闲。

    顾夕颜一走进来，齐懋生就抬头冲她笑了笑，道：“怎么，话说完了！”

    她坐到炕沿上，这才发现落地罩旁地帷幄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美人，就不由挑了挑眉。

    小姑娘见状，忙给她曲膝行礼：“奴婢夏晴，给太太请安！”

    顾夕颜就冲她点了点头，笑道：“你们下去忙你们的吧，这没什么事了！”

    三个小姑娘又给她们行了礼才鱼贯着出了门。

    “在看什么书呢？”顾夕颜脱鞋上了炕。

    齐懋生就把手中的书卷拿给顾夕颜看。她一看，竟然是《李氏兵法》。顾夕颜就不由撇了撇嘴，齐懋生见状，笑道：“怎么，瞧不上！”

    顾夕颜笑道：“不是瞧不上，是不喜欢！”

    齐懋生就刮了一下顾夕颜的鼻子：“那你喜欢什么？”

    是啊，自己喜欢什么？

    原来到是知道的，喜欢上网，喜欢逛街，喜欢购物，喜欢和朋友到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去吃东西……可现在，自己能干什么呢？围着齐懋生转，悲他所悲，喜他所喜……可为什么自己一想到以后要过那样的日子，心里就觉得有些悲凉，有些不安呢？他可是自己最喜欢的人啊……而且，现在的女人，不个个都是如此吗？

    顾夕颜眼中流露出迷茫之色来。

    齐懋生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有些担心起来。

    自己以后也会长驻在西北大营，放着夕颜一个人在齐府，寂寞孤单不说，而且还容易被人所左右，要找点事给她做才好。

    齐府后院的那些女人，不正是吃饱了没事干，整天七想八想的，才惹出那些是是非非来的吗？

    他不由就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

    夕颜，可是要含在他嘴里长大的，决不能让她再变成第二个叶紫苏或是第二个徐夫人、魏夫人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新婚燕尔（一）
    中午她们吃的是火锅，高汤炖的獐子肉，鲜嫩又美味，两个素菜，清炒豆芽和拌海带丝，两个荤菜，炸麻雀和酱鸭肉。

    顾夕颜不由奇道：“这个季节还有麻雀吃吗？”

    布菜的红玉笑道：“虽然是稀少，也不是没有。就怕太太这个季节要吃嫩黄瓜，那可真是变也变不出来了！”

    顾夕颜就想到了那个非常典型的笑话，说御厨房里从来不做时令菜，怕皇帝吃了在不合季节的时候掂记……她不由笑了起来。

    午饭顾夕颜喝了一小盅汤，勉强吃了一个炸麻雀。

    齐懋生昨天点的那香，还正如赵嬷嬷说的，是给那些不听话的小姐们用的，齐懋生哪里知道它的厉害。昨天晚上顾夕颜睡得片刻就喊口渴，喂她水喝，她又不喝，齐懋生急了，灌了一点茶水进去，顾夕颜立马就吐了出来。齐懋生也是个没有服伺过人的人，自然是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叫了赵嬷嬷来，吃了粒她特制的霍香丸，下半夜顾夕颜才安生了些，他才抱着她打了一个盹。

    现在看她这样，就叫了身边的夏晴：“你去把赵嬷嬷叫来，就说太太不舒服！”

    顾夕颜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不正常，但还是道：“等会吧，等吃了饭再去请。这个时候，大家也都在吃饭呢！”

    齐懋生还欲说什么，却看见段缨络在外室飞快地探了一个头。

    段缨络虽然对外说是顾夕颜的婢女，可在齐懋生心中，她等同于顾夕颜的保镖。所以看见她做出这种探头的小家气的动作，还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事，不由就高声道：“段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段缨络被齐懋生这一叫，自然也就不好再藏身，她走了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国公爷。也没什么大事，我等会跟顾姑娘说也是一样！”

    顾夕颜就奇怪了，今天一早就没有看见段缨络，一出现，又说是找自己有事……

    念头一起，也就坐不住了，她不顾齐懋生的阻止。拉了段缨络到了外间，悄声道：“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当着懋生说的？”

    段缨络没想到两口子的动作都这么大，只好讪讪然地道：“不是，是我在府衙里转，发现我们隔壁有一间五楹的敞厦，我想跟国公爷说说，让他暂时把那地方拔给我做一个静室……没想到魏夫人能以女人之身练成我们修罗门的灸阳诀，我也想试试，自己到底能达到哪个程度……”

    “就为这事？”顾夕颜张大了眼睛。

    段缨络歉意地笑了笑。

    顾夕颜就回去商量齐懋生。

    齐懋生思索了一会，道：“那本是我的静室。既然她也想用，那就商量个时间吧！我每天早上凌晨五点到六点，看她用哪个时段！”

    顾夕颜又跑到外室商量段缨络。

    段缨络笑道：“既然如此，那其他的时间就给我吧！”

    顾夕颜又返过头去跟齐懋生说。

    齐懋生不乐意了，道：“那我请她来干什么？”

    实际上两个人都是练家子，耳聪目明的，隔着一个帘子，哪有听不清楚的。是顾夕颜怕齐懋生直接拒绝段缨络让段缨络下不了台，所以才两边跑来跑去的。顾夕颜就商量齐懋生：“要不，就让她上午或是下午选个时候。我在你身边，难道还会有什么危险不成，就当是让她休息休息。”

    齐懋生想了想。目光中就透出狡黠来，笑道：“那好，你跟她说，让她用上午半天。”

    顾夕颜看着那目光有异样，可要她具体说有什么异样的，她也说不上，又跑出去给段缨络传了话。

    段缨络对把静室让给她的齐懋生没说什么。到是真心地向顾夕颜说了一句谢谢。

    吃了饭。叫了赵嬷嬷来把脉，然后开了一些清心调气的汤药。

    临走时。赵嬷嬷给齐懋生递了一个眼色，齐懋生会意，亲自送了赵嬷嬷出门。

    这看在顾夕颜眼里，当然是没有什么的。人家医生给她看了病，做丈夫的送出门，很正常嘛！可看在翠玉一班小丫头眼里，意义就大不相同了。能让国公爷亲自送出门的人……这当然也是后话了，就因为如此，赵嬷嬷后来在齐府也算是过得顺风顺水了！

    两人出了门，站在屋檐下低语。

    “国公爷，没想到太太对那些药物的反应这么敏感，以后，怕是不能用类似的汤药。”

    给馆子的小姐用的东西，都是带避孕和调情的目地的。赵嬷嬷的意思实际是说，顾夕颜的体质对含有类似成份的东西是很敏感的。

    齐懋生很明白的点了点头。

    赵嬷嬷不再说什么，低头敛襟行礼而去。

    齐懋生站在屋檐下，就脸色阴沉地望着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下午，齐潇和定先生连袂而来，顾夕颜当然又得回避。

    她跑到段缨络的屋子里想和段缨络说说话儿，谁知道段缨络又不在，好在还有赵嬷嬷，很热情地接待了她。顾夕颜、赵嬷嬷、翠玉和嫣红四个人又在段缨络地屋子里开起了茶话会，这一次，顾夕颜的话题是围绕着魏府的待遇问题。

    比如说大丫头的月例钱是多少，包不包括水粉钱、制衣裳的钱，还有遇年过节地时候没有没红包之类的。两个小丫头真是答得又惊又怕，惊的是顾夕颜问的很直白，连想委婉一些回答都不行；怕的是自己说多了，比着齐府的规矩了让太太脸上无光，说少了。以后自己的月例照着自己说的钱给吃了夸……

    两个小丫头就有些如坐针毡了。

    赵嬷嬷心里也暗暗称奇。

    说是小门小户的吧，这些家务事样样都懂；说是士族阀门的吧，又不习惯身边有人贴身服伺着……她就不解地摇了摇头。

    还好红玉的到来把两个小丫头从进退两难的境界里救了出来。

    她是拿着菜单子来问顾夕颜这几天的菜式该怎么安排地。

    顾夕颜接过来一看，全是什么豆腐、白菜又低廉又便宜的菜，她不由一愣，道：“这是你拟的单子吗？”

    红玉摇头：“是我们来洪台前徐夫人让人送来的单子，说都是爷爱吃的。”

    徐夫人送来的？齐懋生爱吃的？象他那身板的人。一般都是肉食动物，竟然爱吃素……

    顾夕颜很怀疑。

    她道：“既然如此，怎么今天中午做了獐子火窝？”

    “是爷嘱咐的。说是三爷爱吃，原准备留了三爷吃午饭的！”

    可他自己也吃得挺香的！

    顾夕颜不动声色，笑盈盈地表扬红玉：“这事你做得对，以后再有这事，要先拿给我看看。不可自作主张。”

    红玉忙曲膝行礼口称“不敢当，多谢太太夸奖”之类话。

    顾夕颜就吩咐她：“这单子你给我腾一份。”然后又下了炕，“走，领着我去厨房看看。”

    红玉不得怠慢，忙在前引路。

    到了厨房，顾夕颜就检查了一下厨房的仓库。发现里面鸡鸭鱼肉都很齐全，仅是做饭用的米，品种就有不下十种。顾夕颜心里有了底，和红玉拟这几天的菜单子。然后她亲自下厨做了晚餐。

    黄焖兔，什锦鸡胗。葱烧蹄花，酸溜白菜，家常豆腐，然后加了一个水煮鱼汤。每样都只有一中份，齐懋生吃得很尽兴，最后还指着葱烧蹄花道：“这道菜做得不错，让厨子再做一碟，明天送到齐潇那里去！”

    几个小丫头就在一旁掩嘴笑。夏晴道：“这是太太亲自下厨做的。”

    齐懋生非常惊讶地望了顾夕颜一眼：“我还以为你是说的玩的，没想到真的能做菜。”

    顾夕颜一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神情，感慨道：“看爷说的，奴婢的字写不好。花绣不好，要是再连饭也做不好，哎，估计这府里就没有我站的地方了……”语气中却有难掩的得意。

    齐懋生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悦愉的气氛一直保持到了他们分别盥洗后上炕。

    顾夕颜要散了髻，还要涂涂抹抹的，回到屋里地时候齐懋生已换了衣裳，正聚精会神地坐在炕桌边看着一副图。看见顾夕颜进来。就朝着她招了招手。顾夕颜坐上炕沿刚脱了鞋，齐懋生长臂一伸就把她搂在了怀里。抱着她指着炕桌上的图道：“你看，这就是那三分之一份的火铳制造图了。我今天特意让定先生把它找出来了。”

    顾夕颜一眼望过去，脸上就露出古怪的神情来。

    齐懋生就道：“怎么了？”

    “这样的字？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

    “你知道这是字！”齐懋生奇道，两眼迸射出光芒，“那你认不认识？”

    顾夕颜摇了摇头，支吾道：“你看，这几个，反复出现，还有点规律。不是字是什么？”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望着那图就叹了一口气：“我也猜这些符号是字。曾经拓了两行让人认，都说没见过。就是这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怎么瞧来瞧去地，象是用木头雕的什么东西。火木不相容，这是人人都懂得道理，这火铳，顾名思议，就是要用火的，画个木头的东西在上面，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如果我能和李朝阳生在同样的时代，无论如何我也要认识认识这个人……”

    顾夕颜就低了头。

    昏黄的灯光下，炕桌上摆着一张只有十六开大小地牛皮纸，因长期摩挲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画面也有些糊涂了。齐懋生没见到过，是盲人摸象，可顾夕颜看得一清二楚，那上面画的是一个木制的枪托，纸的右上角，还用英文密密麻麻的写了几行字。

    她也是英语通了四级的，却只认识得几个类似于“an、“where”、“on的单词，其他的，估计都是专业用语了，根本就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

    齐懋生有些着迷的摩挲着那图纸：“如果有人能认识这些字就好了，至少我们可以知道是真是假……”他的声音因渴望而显得暗哑。

    顾夕颜的神色就更古怪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认识这些字不成？

    这样一张图纸，就是齐懋生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现在知道了所谓火铳制造图是个怎样的东西，顾夕颜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别人是不知道的，她是很清楚的。想当年，清政府的国门被强行的打开，不就是洋人手里有手枪吗？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制造出手枪来，那齐懋生，不死，就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可以齐懋生的性格，他会低头吗？到时候……

    自己小时候，政府就开始禁烟花了，别说是枪了，就是给让她做个爆竹出来，她都没有这胆量和这把握。

    顾夕颜望着那图纸就有点发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婚燕尔（二）
    齐懋生和顾夕颜正各自想着心事，屋外却传来了翠玉的禀告声：“国公爷，定先生求见！”

    “快请进！快请进！”齐懋生说话的语据点中就带着急切。

    顾夕颜就准备下炕去趿鞋，齐懋生就一把拉住了她，有些歉意地望着她道：“本来选这屋子，是因为你在这里住过，熟悉些……谁知道竟然让你跑来跑去的……”

    顾夕颜笑着打断他的话：“没事，你这不是有正事吗？”

    “虽说是到了二月间，可这风刮在身上也不好受。”齐懋生把顾夕颜按坐在了炕上：“我们到外间去说话，你就呆在屋里好了。”

    顾夕颜还要说什么，齐懋生已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她怔怔地望着那图纸良久，才把炕桌搬到一旁，俯身去铺床。

    等她把床刚铺好，齐懋生就折了回来。

    他神采飞扬，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进屋后并不急着上炕，反而兴奋地屋子里踱来踱去。象个赚了大钱的商人，又象一个在大人面前讨到了糖吃的小孩子。

    顾夕颜忍俊不住笑道：“快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齐懋生就停下了脚步，满脸高兴地对顾夕颜道：“夕颜，真的让我猜中了。蜀国公的三儿子去年夏天的时候暴病身亡了，可一直到了冬天才报了朝庭……”说到这里，他竟然兴高采烈的笑了起来，“夕颜，蜀国公府的那个什么火枪营。肯定早就名存实存了……我让定治汉再去仔细打听去了。”

    顾夕颜笑道：“看把你高兴的，早点休息，你明天又要忙了！”

    齐懋生就突然回过头来，明亮地眸子在灯光的下黝黑象黑曜石：“夕颜，我，幸亏遇到了你……”

    顾夕颜惊鄂。

    齐懋生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他对两人相遇的感受。

    就在她以为齐懋生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已低了头。把手里的匣子放在了移到炕沿的炕桌上，笑道：“你先睡吧，我还有东西要看看。”

    顾夕颜知道他已经被定治汉带来的消息鼓励了，你这个时候让他睡，他也睡不着。

    她笑了笑，就先钻进了被窝。

    明天她还准备起个早，给齐懋生做顿丰富地早餐。

    齐懋生在屋子里兴奋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上炕。

    上了炕。也不睡，偎在被子里，倚在迎枕上借着炕几上的灯光专心致志地看着匣子里的纸片，顾夕颜躺在他身边却被灯光照的没有一点睡意。

    无聊中，她侧过头去打量着齐懋生。

    桔色的灯光打在齐懋生深邃的五官上，形成了阴阳两个截面，让他比平时看上去更显凛冽端肃，硬朗的气质一展无遗。

    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出神，一会儿低头看东西。一会儿望着屋檩发呆……不管是哪一种表情，顾夕颜都觉得好看。

    她突然就想到了新婚之夜。

    懋生，怎么会抱着她发出哀求的声音……

    一想到这些，那些让她颤粟的、灸热的吻好象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身子就有些发软，人也烦躁地翻了一个身。

    那天，真是……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如果懋生能和自己一起……就好了……两人毕竟是新婚，时间长了。齐懋生就不会那么激动了吧……可如果今天懋生……自己岂不是……

    她突然间就觉得有很热，不耐烦地又翻了一个身。

    象烙饼似的在自己的身边翻来翻去。

    齐懋生很快就发现了顾夕颜的异样。

    是不是灯光照着她睡不着。

    自己一个人睡习惯，现在还真是有点不适应，没有顾忌到她的感受。

    想到那柔腻的身子，他心头又觉得热了起来。

    齐懋生支肘在枕边俯身去望顾夕颜：“夕颜。是不是吵着你了？”

    顾夕颜回过头来。

    在齐懋生伟岸身子的阴影下，她的眸子如春水般流淌着：“没，没什么！”

    齐懋生望她的目光就明亮的刺目起来。

    他转身吹了灯，脱了衣裳。

    贲张的结肉，光滑紧致，带着灸人的热力，贴着顾夕颜的后背。

    顾夕颜战粟着。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齐懋生低低地笑了起来。手伸进了她的衣襟，握住了那细腻丰盈地酥胸。热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脖子上，掠过她的耳珠，她敏感地又战粟了一下。

    “想我了？”齐懋生声音含笑，醇厚盅惑。

    黑暗里，顾夕颜脸烧得滚烫，她任性地翻了一个身，大大的眼睛瞪着齐懋生：“是想了，怎么了？”声音里，有着象孩子般地挑衅。

    齐懋生就吃吃地笑了起来，灸热的唇就落在了她的发间、额头、面颊……

    顾夕颜不耐地侧了头，白嫩圆润的耳珠就落在了齐懋生的嘴里。

    黑暗里，响起夕颜细细的愉快吟哦。

    是在告诉他，怎样才能让她快乐吗？

    齐懋生温柔地吸吮着那软糯糯的耳垂，心里却被一种激动的情绪填得满满地。

    那情绪，无关风月，是一种被人体贴着，被人爱着幸福感。

    他的动作也因那幸福感变得非常温柔起来。温柔地亲吻，温柔的抚摸，温柔的进入，温柔地律动……

    在这和风细雨间。顾夕颜身子越来越滚烫，她软软地缠着他，追随着他的身体，片刻也不愿意离开。

    齐懋生就不由低低的哼了一声，动作越来越奔放。

    顾夕颜嘴里吐出餍足的呻吟声……

    真好……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真好……

    齐懋生全身发热，咬着夕颜的耳珠。开始放纵着自己的欲望，夕颜就发出妩媚的吟哦。就在齐懋生觉得自己渐入佳境的时候，原来紧紧包裹着他的温暖细嫩竟然急剧地抽搐起来。

    就象漫步在云端，又象喝酒喝微薰，全身轻飘飘的，好象在一种非常奇妙的失重状态。

    顾夕颜全身无力地喘息着，眸中尽是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这样的顾夕颜。看得齐懋生心都酥了，他动情地摩挲着身下地细腻的肌肤，在夕颜的因高潮而湿润的花径中深深地挺进，享受着细致的蠕动，以他喜欢的方式追求那让他心旌摇曳的极致……

    顾夕颜就吟呻了一声。

    又开始了，懋生好象总是那么难以满足似的……

    如果不能……恐怕就会如新婚之夜一样。

    她强打起精神支起身来，去亲吻在她身上狂野驰骋的齐懋生，柔柔的，细细地，密密的。亲吻他的嘴角，下颌，喉咙，肩膀，然后含住了他胸前那小小的凸点……

    齐懋生就低低地吟呻了一声，动作也顿了顿。

    是这里了，懋生的敏感点，是这里了……顾夕颜的舌尖灵活地舔吮。开始和它嬉戏起来……

    黑暗里，顾夕颜的喘息声中偶尔会出现夹杂着齐懋生的低哼。

    如果第一次是因占有而淋漓尽致地，那这次就是因分享而酣畅淋漓……

    当齐懋生满足地倒在了顾夕颜的身上，灸热的液体不断地涌入夕颜的身体时，顾夕颜已疲惫的无暇顾及什么。她就那样沉沉睡去。

    到了半夜，顾夕颜朦朦胧胧之间又被身下的肿胀感惊醒，她不由娇嗔地喊了一声“懋生”，齐懋生低低的笑，身体子却更放肆的进进出出……顾夕颜被撩得火热，含着他胸前的凸起一阵啃咬，却换来齐懋生更加愉悦的笑声和更加狂放的抽动……

    当一切都停止下来时。顾夕颜身体绵绵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没有达到共舞的目标，但总算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和懋生……原来是这么累人的！

    顾夕颜错过了早餐时间。秋实给她梳头地时候，她问起了齐懋生。

    正准备收拾床铺的翠玉望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床单里夹着的几件亵衣，就抿着嘴笑了一下，道：“太太，爷不让我们叫您，说让你好好睡一觉。如果您醒了，就告诉您，他在隔壁的静室。”

    一大早就去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和段缨络分时候用静室的吗？

    她就问起段缨络来，翠玉笑道：“段姑娘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一个朋友从什么集木回来了，她去看看！”

    段缨络的朋友？是谁啊？等她回来了要问问才是。

    顾夕颜思忖着，然后又问起齐懋生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她早上虽然因故没有能亲手为齐懋生做早餐，但菜单子和菜谱都是交给了红玉的，她相信红玉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给齐懋生做早餐。

    翠玉笑道：“我还真没见到过象爷这样的，整桌子的菜，就只吃了一碗白粥并着咸菜胡乱打发了。”

    顾夕颜微怔。

    收拾完了，她起身去了隔壁的静室。

    刚跨进院子的门，就看见了立在壁影前的四平。

    四平看见顾夕颜，也很是吃惊，忙迎上前来，急急地道：“太太，您看这，国公爷在练拳呢，手脚无眼的，你看这……”

    平时齐懋生在静室的时候，应该是交待了什么人都不见的吧！

    自己又不是和齐懋生的感情出现了什么问题，何必要去证明一些什么！

    所以顾夕颜在壁影前站住了脚，笑道：“我找国公爷有些事，现在遇到了你，问你也是一样！”



第一百六十章 新婚燕尔（三）
    顾夕颜还真猜对了。齐懋生在静室的时候，是谁也不准进去的，包括齐潇在内。

    他现在虽然结了婚，却也没有交待四平等贴身的小厮，说顾夕颜就可以例外。做为四平，当然也就得遵照原来的规定。可四平又是知道齐懋生和顾夕颜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的，所以顾夕颜要是真要闯进去，他还确实没那胆量去拦着。

    看见顾夕颜站在了壁影前，四平就松了一口气。

    只要顾夕颜不进静室，一切都好说，更何况只是问几句话。

    再说了，别说太太现在是给了自己几份薄面没有闯进静室里去，就是平常，叫了自己去问话，难到自己还敢推诿不成！

    四平对顾夕颜的态度就有些谄媚了。

    “太太请问？小的一定据实以告！”

    顾夕颜就支开了跟在她身后的翠玉和嫣红，悄声地问四平：“你是爷跟前贴身的，可知道爷为什么早上只吃白粥咸菜的？”

    这么快就发现了？

    四平一愣，抬头看见顾夕颜目光锐利地望着她，突然间就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与自己平时看到的判若两人，好象完全不认识了似的，露着精明。

    不好回答吗？

    四平的态度，更加让顾夕颜坚信这个答案不简单。她又追问道：“爷平时也不是忌油荤的人，为什么早上吃得那么简单呢？”

    四平额头不由冒汗。

    可在顾夕颜那越来越犀利的目光中，他又不敢不答。

    顾盼间，他突然望见了敞厦高高的翘角。

    “太太，我这话尽了您的耳，可就不能出了您的嘴啊！”四平表情诡异，然后不顾礼仪凑到了顾夕颜的耳边，“你知道，爷每天早上都要练那个什么功。是不能吃荤的，吃了，说是要什么气血翻滚，什么经脉寸断……还说那个什么入魔的！这事关系大了。对外就只敢说是吃素了……”

    顾夕颜笑道：“那中午吃荤就不要紧了？”

    “当然不要紧！”太太好象有点接受这种说法，四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过了那个时段，就不要紧了！”

    和魏夫人斗了一辈子的徐夫人，送了一张菜单子来，难道就是为了别让齐懋生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发生意外吗？

    顾夕颜非常的怀疑。

    她望那四平极力表现出来的蠢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四平，你在爷身边当差多久了？”

    四平憨厚地笑道：“回太太的话，翻过年，已经十二年了。”

    “嗯，已经有十二年了！”顾夕颜有些感叹，“那么久了，爷一定很相信你吧！”

    四平就谦虚地道：“小的蠢钝，蒙爷不弃，平日里帮着跑跑腿！”

    顾夕颜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四平。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徐夫人送了一份菜单子给我，上面全是青菜萝卜……你说，爷因为练功不能吃荤，这么大的事，徐夫人是从谁嘴里听说的呢？”

    四平就怔住了。

    顾夕颜语重心长地道：“四平，你以后说话，还是要慎重些的好！”

    望着顾夕颜那亮晶晶的眸子。四平就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太太教训的是！”

    顾夕颜就朝着他笑了笑，转身而去。

    所以当齐懋生从静室里出来的时候，四平“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齐懋生的脚下……

    齐懋生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屋里。顾夕颜正坐在炕上和红玉、翠玉两人说什么，炕桌上还摆着笔墨笔砚。

    顾夕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齐懋生进来，笑意就浮上了脸：“翠玉，给爷倒盆热水来擦个脸。”

    翠玉应声而去，红玉则忙曲膝给齐懋生行了礼，然后收了桌上的东西出去了。

    齐懋生上了炕。笑道：“在干什么呢？”

    顾夕颜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正在算我们每年的支出是多少。我心里总得有个数，以后有什么。也好看着办。”

    齐懋生就笑道：“这有什么好算的。以后我们屋里的嚼用都是公中给，你又有陪嫁，可以留着自己攒点私房钱。”

    顾夕颜就笑道：“话虽如此，还是算一算的好。一年有多少收益，多少开支，总不能糊里糊涂的吧！”

    齐懋生就想到了四平提起的那份菜单子。

    徐夫人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善罢甘休。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自己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

    虽然不用象魏夫人那样厉害，但至少要支撑到他能回过头来……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净白如梨花般的面孔，不由迟疑地道：“要不，回去了你把府里的事掌起来吧……”

    齐懋生的话音未落，屋外就传来翠玉的脚步声。

    她端了洗脸水进来。

    顾夕颜很没有自觉性地坐在炕上仔细地考虑着齐懋生的话。

    齐懋生在翠玉的服伺下擦了脸，神色轻松惬意地上了炕，挤着倚在了顾夕颜身后的大迎枕上。他继续着刚才地话题：“当家是有点辛苦，不过，辛苦也有辛苦的好处，自少买个针头线脑、珠花脂粉的不用动用自己的私房钱……”一边说，手一边玩弄着顾夕颜背后的青丝。

    顾夕颜忍不住回头笑了起来：“我们自己当家，自然是好，说不定我还可以左盘算右盘算地，每年给你余件大麾的钱出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总要看看徐夫人的意思。就是要接手，也不要把矛盾摆到面子上才好。不管怎么说，齐家上上下下大几百口人，各支各房的都盯着我们过日子呢！”

    人情往来。不外钱帛。徐夫人当了几十年的家，突然让她把齐家的财政大权交出来的，这就等于是折了她地双手一样，她怎会甘心。而且齐府是百年世家。仆从众多，关系复杂，徐夫人又经营多年，不别说地，就是到时候来个消及怠工，自己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里。所以，掌家。还是有找个契机才行！

    “左盘算右盘算地，给我余件大麾的钱！”齐懋生眉梢轻挑：“看不出来啊，竟然还知道这些。”

    “你就小瞧我吧！”顾夕颜娇嗔着笑了起来。

    “那你算出来我们屋里每年多少开支了没有？”齐懋生笑道。

    “嗯，”顾夕颜有点儿得意，“不算人情客往的，照着魏府的惯例，每年只要一百五百两左右就行了，如果照着我们顾府的，还要少些，一千二百两就够了。不过。我想齐府的规矩大些，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二千五百两啊！”

    齐懋生就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古怪。

    难道我算得不准？

    顾夕颜就有些忐忑地道：“怎么了？是不是算得很离谱？”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的眼神就有点严肃：“你算得可准？”

    顾夕颜也不敢肯定：“应该是准的吧。月例钱、每季地的添衣钱、柴米油盐钱……该算的好象都算了啊！”

    “原来府里的支出分两大块。”齐懋生的脸色就有些凝重，“松贞院这块是由国公府的帐房里管着，其他各院各屋都由德馨院管。我刚承爵那会，几位叔叔都闹着要分家，我也烦了，就分了。现在德馨院只管我们这一房。父亲在世的那会。松贞院每年的支出是两万两银子，德馨院的支出是每年五万两银子。分家后，刚开始的几年是依着旧例地，熙照二百九十一年，我要用钱。松贞院改为每年一万两，德馨院改为每年三万两，后来又依次递减，现在松贞院每年是六千两，德馨院每年是一万八千两。就是去年，徐夫人掌管德馨院的开支，还跟我说钱不够使。我前前后后一共拔了一万二千两给她。”

    顾夕颜突然间就感到有些眩目。

    想当初。她可也是帮着顾夫人管过家的，顾府除了顾宝璋自己的开支外。整个府里，包括了人情客往的钱在内，一年有个三、四千两银子就可以过得宽宽裕裕了。

    徐夫人管家，一万八千两不够，还给补了一万二千两。

    可齐懋生的表情却有点怪异。

    德馨院的开支，他原来就有些怀疑。曾经让国公府的帐房查过一次帐，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而且当时管帐房地李先生也说了，有些帐目，不好深究。现在看来，肯定是有水份在里面的，难怪魏夫人总在自己面前唠叨，说拿了自己的体己银子补了槐园的亏空。

    自己千方百计的搞钱，甚至是出兵占领了高昌。可家里地这块支出却流进了徐夫人的口袋里，不，甚至可以说，是流进了熙照人的口袋里。

    虽然不多，但这种做法让齐懋生心头冒火。

    他脸色铁青，突然道：“夕颜，我想让红鸾搬到梨园隔壁的晚晴轩去住。”

    顾夕颜一怔。

    怎么突然提到了红鸾？

    齐懋生见顾夕颜脸上流露出意外的表情，还以为她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不由心急地道：“夕颜，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母亲又……她今年已经七岁了，在家里也呆不了几年了。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好好地照顾照顾她。”

    顾夕颜也是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对红鸾有着同病相怜的心痛。在她嫁给齐懋生地时候，就曾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虽然不敢保证自己会是个合格的母亲，但至少敢保证会以一颗友善之心对待她，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一定会伸出援助之手来。

    她听齐懋生口气不仅急切，而且还透着担心，不禁道：“懋生，你是在担心我和红鸾相处得不好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新婚燕尔（四）
    齐懋生就显得有点不自然，道：“夕颜，红鸾和其他的女孩子，嗯，有一点不一样……”

    这个顾夕颜早就有思想准备。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你还能指望她有多正常。不过，能让懋生嘴里说出“不一样”来，到底是怎样个不一样呢？

    是太顽劣了？

    还是对齐懋生再婚很抵触？

    望着吐吐吞吞的齐懋生，顾夕颜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她想到了那些因为反对父亲再婚而特意刁难续母的问题少女。

    可当然她选择齐懋生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啊！

    所以顾夕颜还是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懋生，你别担心。你听过爱屋及乌的故事没有？”她给他讲了这个成语故事，最后道：“你放心吧，只要一想到你对我的好，我也会心痛她的！”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强装笃定的神态，真挚的眼神，就微怔了一会，然后叹息着摸了摸顾夕颜的头：“我有时候，是不是把你看得太小了！”

    顾夕颜不喜欢他们之间的这种沉闷气氛，就笑着扑进齐懋生的怀里，搂住了他的腰道：“我要是能一辈子做齐懋生的小姑娘，那该多好啊！”

    齐懋生就真的象抱小孩子似的抱着她拍了拍，说：“好，一辈子把你当小姑娘！”

    顾夕颜依在他怀里有些故作高兴的嘻嘻笑了起来。

    齐懋生的下颌顶着顾夕颜的头顶，调气怏然地道：“她母亲生她的时候，是难产，她身体一直不好，太热也受不得，太冷也受不得。春廓四季如春，高姑姑又住在春里，相距不到一百里，我原准备让叶紫苏带着她到春廓去住一段时间……只是她生产的时候。身体也受了损伤，连孩子都奶不了，托给了徐夫人照顾，更不能一路簸颠去春廓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注意，等红鸾到了三、四岁的年纪，我才发现她不会走路……”

    “你才发现她不会走路？”顾夕颜吃惊地在齐懋生的怀里坐直了身子。和他四目相对。

    “嗯。”齐懋生眼神黯然，“她到了应该走的年纪还整天赖在贞娘怀里，我也曾经问过，可叶紫苏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她是母亲，自然比我懂这些……”

    顾夕颜就想到了那天贞娘抱孩子的姿势：“是腿有问题不会走路？还是单纯不愿意走路？”

    齐懋生苦笑：“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我专门从熙照请了一个在御医院待过的老太医，他也说没问题……可就是不走路。”

    “你怎么这么确定？”

    齐懋生脸上就有些不自然：“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怀疑……就把她放在炕上一整天，不许人服伺……炕头就是吃的东西……可她饿了只望着哭，连大小便也……”

    “怎么会这样？”

    齐懋生地脸色非常难堪：“不仅不走路。她也不说话了！”

    “不说话！”

    意外一个接着一个，顾夕颜惊讶地张大了嘴。

    难怪，柳眉儿说从来没有见过齐红鸾。

    “嗯。”齐懋生眸子中闪过痛苦，“特别是一看见我，就往贞娘怀里躲，贞娘说她怕我……我已尽量对她和颜悦色了，可还是没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有尽量不见……”

    “懋生！”顾夕颜心痛的握住了齐懋生的手：“红鸾是因为你逼着她走路所以才不和你说话，还是和谁都不说话？”

    齐懋生垂下头，望着顾夕颜握着自己的白嫩的小手。心里觉得好受了些。他低声地道：“以前好象还说话的。我还记得，她小时候还喊过我爹爹的，自从那次我逼她走路后。她就再也不说话了，不仅不和我说话，就是贞娘，也不和她说话了！”

    顾夕颜就提出了一个常人都会想到疑惑：“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齐懋生明白顾夕颜话里的意思，轻声地道：“自从我发现她不走路以后，就在红鸾身边安排了人的。以前的事不知道。至少现在没什么异常的事……”

    顾夕颜就想到了金嬷嬷，道：“是金嬷嬷吗？”

    齐懋生道：“她是我明着安排过去的，大家都知道。我还在她屋里安了个姓雷的嬷嬷。她是魏夫人乳兄的女儿，为人很忠厚，是个信得过的人。而且，她身边还有贞娘照顾……”

    顾夕颜就想到了那对灵动的眼睛。

    她不由嘟了嘴：“贞娘，她是什么人？”

    “她叫刘贞慧。关内郡宁州南溪刘家的姑娘。五岁的时候就送到了江南的红袖书院去读书，诗琴书画样样精通。十四岁回燕地的时候，就已经是赫赫有名地才女了。她自幼就和关东郡定州王家的嫡长子订下了婚约，十六岁的时候，王家地公子病逝了，王、刘两家都让她改嫁，她受熙照的影响，说什么一女不嫁二夫，一马不匹二鞍的，就端了王公子的牌位拜堂成亲了。王家的老太君是魏家的姑娘，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要守寡，熙照二百九十六年，亲自带了贞娘来拜访了魏夫人，想让齐府出面保她到熙照去当女官。后来也不怎地，她和叶紫苏一见如故，就留下来给红鸾当养娘……”

    顾夕颜眼珠子乱转：“说起来，这些年，也多亏了她吧！”

    齐懋生苦笑道：“不仅仅是她，红鸾身边地人都不好受。”不知什么，齐懋生的这个答案让她非常的不满意。

    她嘟着嘴，还想仔细地问问贞娘这个人，齐懋生却表情痛苦道：“我也知道，我是要走在红鸾前头的……所以，从盛京回来后，也为这事商量过徐夫人和魏夫人。”

    顾夕颜不由汗颜。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自己还净想些七七八八的！

    懋生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毕竟。谁也不能代替她去生活啊！

    顾夕颜就急急地道：“那她们都是怎么说地？”

    “徐夫人的意思，把她嫁到东溪魏家去。说那里毕竟是我的母族，不管怎样，也会看齐家三份薄面地……”

    顾夕颜有些吃惊。她还以为是商量着怎么帮助红鸾独立生活，却没想到是商量把红鸾嫁到怎样的人家去。不过，徐夫人竟然会提出把红鸾嫁到魏家去，也挺让人意外的。

    她不由追问道：“那魏夫人的意思呢？”

    齐懋生苦笑：“魏夫人的意思。想求一个熙照的恩典，把红鸾赐姻给晋国公吴棋……”

    “啊，为什么？”顾夕颜鄂然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就悄声地道：“我们两家已订下盟约……而且魏夫人把魏家上上下下适龄地男孩子看了个遍，没一个让她满意的！”

    顾夕颜也不由苦笑起来：“魏家没有合格的男孩子，可如果嫁到晋国公府，虽然是御赐的婚姻，可那边也是百年阀门，人事复杂，要是万一……我们可是鞭长莫及啊！”

    “我也知道，两个都不合适。可我又没有时间去管这事……”说到这里，他不由目光灼灼地望着顾夕颜：“夕颜，这事，不如交给你吧！你现在是她母亲，帮着看看，在燕地阀门里给她选一个合适的，如果没有，只有出身清白的，人品端正，相貌过得去也可以啊……”

    “我！”顾夕颜指着自己鼻子。“让我给她选？”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好象突然找到了疾痼的解决方法似的，满脸的兴奋地道：“对。你帮她选一门亲事。”

    顾夕颜突然间就明白了继母为什么不愿意在自己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了。

    这可是婚姻大事啊，就是自由恋爱，都会出现变故，更何况是包办婚姻，而且红鸾还是出生在这样一个显赫的家庭，谁敢担保求婚之人不是别有用心……

    她就觉得鬓角微湿。

    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遇到同样的局面啊！

    齐懋生眼里就露出挪揄的笑容：“你看，你选丈夫不是挺有眼光的吗？”

    “去你的！”顾夕颜被逗笑了，“就喜欢踩着我找自信！”

    “而且把红鸾交给你抚养，”齐懋生沉吟道，“还可以杜绝徐夫人向我狮子大开口乱要钱。德馨院那边的帐目开支，很大一部分是红鸾的开支……光是医药费，去年就花了一万五千多两……”

    当然还有一点齐懋生没有说。

    他希望红鸾能够在夕颜身边长大。受点夕颜的影响。象她一样健康、快乐、聪慧，还有一颗体贴人的心。

    顾夕颜听到齐懋生算帐。很公正地道：“如果涉及到医药费，那一年花个万把两银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齐懋生苦笑：“如果这钱是真正地花在红鸾的身上，我有什么好去计较的，怕只怕……钱花了，该用地却没有用……”

    顾夕颜也苦笑。

    这两桩事，说起来是一桩事。

    把红鸾接到松贞院来照顾，然后把德馨院用于红鸾的开支拔到松贞院去，既可以加深自己和红鸾之间的感情，也可以让徐夫人没了借口向齐懋生要钱，达到齐懋生削减德馨院开支的目的。而且，徐夫人手里要是不活络了，日子当然也就没有这么滋润了，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消停消停。

    不管怎么说，照顾红鸾本来也是她的责任，可齐懋生提出地这择婿条件……顾夕颜还真没有把握能把这事办好。

    她神态间不由流露出几份犹豫来齐懋生就有些歉意地望着她。

    望着一脸为难的懋生，顾夕颜就想起两人之间那些柔情蜜意来，她不由心中一软，头脑一热，豪气地道：“你放心吧，懋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红鸾的。”话音一落，又有点心虚，她就底气不足地朝着齐懋生笑了笑，道：“还是一桩一桩的来吧，我们先把红鸾的事解决了，再讨论要不要管家的事！”

    夕颜，在担心自己做不好吧！

    尽管如此，她却愿意为难自己也不愿意拒绝自己！

    齐懋生就不由溺爱地抱住了她，道：“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到时候会安排得力的嬷嬷帮你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婚燕尔（五）
    午餐是按照顾夕颜拟的菜单子做的。

    酥皮辣子鸡，干笋红烧肉，熏干豆腐卷，醋焖酥鱼，白菜豆腐汤。

    齐懋生倒是干脆的很，两大碗白米饭，干笋红烧肉、熏干豆腐卷全给他扫干净了，白菜豆腐汤也喝下去了一大半。

    顾夕颜笑道：“我让厨房炖了排骨百合粥，你是消夜的时候吃还是明天一早吃？”

    齐懋生接过翠玉递来的茶，沉默良久。

    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再一次涌上他的心头。

    自己可以继续隐瞒她，继续在粉饰出来的太平里很幸福的生活着，可这虚幻的东西，让他不安，让他仓惶。就好象有一天，自己一个松懈，就会如白蛇娘娘一样现出原形来……自己能否找到仙草呢……他不知道！

    齐懋生正襟危坐，直直地盯着顾夕颜，轻声地道：“夕颜，我早上吃素！”

    终于谈到了主题吗？

    望着齐懋生有些紧张的神色，顾夕颜手心生汗。

    她紧紧捏住炕桌下的裙摆，笑道：“为什么？”

    齐懋生等翠玉等人出去后，沉声地道：“自我继承爵位以来，齐家有几位长辈对我处事的方法非常不满意，我当时年轻气盛，也不愿相让，大家的矛盾越积越深。有一天早上，四叔祖、五叔祖还有二叔，几位长辈一大早约了我去雍州东城的品香楼喝早酒，大家言谈之间起了冲突，我一怒之下就拔剑把五叔祖杀了……”

    “啊！”顾夕颜掩嘴惊呼。

    原来，这才是徐夫人的目的。

    让她知道齐懋生为什么早餐会吃素，让她知道齐懋生杀了自己的叔祖，让她觉得齐懋生凶残暴烈……

    她脸色胀得通红。

    一种被人算计、被人当成傻瓜看待的愤怒感冲上了顾夕颜的心头。

    可同时，她心里又有一种莫名地安宁。

    这才是真实的懋生吧！有匣里藏剑的隐忍不发。有怒剑拔刀地睥睨无畏，一个能在野心勃勃中冷静理智地对抗这纷乱世界地人，一个能让她在这个“以人制国”地世界里感觉到安全的人。

    是不是在很早的时候。甚至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直觉就早已替自己做了选择。

    要不然。从来是远离是非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关心叶紫苏和方少聊之间的事呢？

    顾夕颜抬起头来，第一次用心而非用眼的去看这个人。

    听到那声惊呼，齐懋生有些逃避似的低下了头。他沉声道：“夕颜。杀死五叔祖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说虽然如此，语声里却有着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悲凉。

    顾夕颜的眼角就有点湿润：“懋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吃素呢！”

    齐懋生心头一震。蓦然地抬头，就看见顾夕颜眼里地然。

    他心中大悸。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夕颜。

    齐懋生嘴角就浮起一个笑意。

    这才是他看中的女子，这才符合她百年阀门士族之家的修养和眼界。

    是不是在她面对自己的利剑依旧能谈笑风生的时候，自己的直觉就已经认定了这个女孩子，所以才衍生出那么多的事呢？

    要不然，从来不是有耐性地人。为什么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逗她开怀呢？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在床第间那样地不知克制的放纵。

    他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做了选择！

    “夕颜！”齐懋生就动容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伸出手去抹那些挂在她白玉般脸庞的晶莹水珠，他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的担忧，“如果说有什么值得我遗憾的，就是当时不应该那么冲动，白刀直刃的在酒楼动手，也不该为了威慑齐家诸人而在事后大肆宣扬给人造成误解，为后世的子孙留下一个不好的榜样，以为可以凭着武力就能制服他人，为了权利就可以手足相残……”

    顾夕颜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每一个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权释那些生活中的不得已吧！

    懋生，是强者，勇敢、坦荡的面对这一切！

    不象自己……总是逃避！

    她伸出藕臂紧紧地抱住了齐懋生，带着爱意去吻他的额头，就好象，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一样……

    天色黑压压的，大朵大朵的雪花象鹅毛似的从天空中撒落下来，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更凭添了几份清冷。狂怒的北风呼啸掠过，卷起层层雪末，打着窗棂，发出“啪啪”的震动，整个大地都好象被它的坏脾气吓得瑟瑟发抖。

    在这万物俱憩的时刻，洪台府衙被粉妆玉砌点缀的错落有致的后院，一间屋子的窗棂却透着温暖的桔色灯光。

    齐懋生穿好了衣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顾夕颜。

    昏黄的灯光象一层金黄色的蜜涂在夕颜圆润小巧的肩头，甜美的让他有些挪不开脚步。

    齐懋生犹豫着，最后还是忍不住俯身咬了一口。

    顾夕颜被肩头的刺痛惊醒，她眼都没有睁，翻了一个身趴躺在了被褥上。

    被子被卷到了怀里，露出冰肌玉砌、如鬼斧神工般精雕细琢的背肌来。

    “懋生，你不是去运动吗？为什么还不去……”她嘴里嘟嘟嚷嚷，迷迷糊糊地催促道。

    齐懋生被唇间细腻如凝脂的温润诱惑着，狠狠地吸吮了一口，看见那肩头浮起一朵艳丽的痕迹，才低低地道：“怎么，不喜欢我陪着你！”一边说，一边为她掖了掖被子。把顾夕颜盖了个严实，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如丝似绸的肌肤。

    微微有些凉意的手让顾夕颜小小的战粟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头埋在了被褥间。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暧昧不明地嘟努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齐懋生被那孩子气的姿态逗得吃吃笑了起来。手留恋地划过腰肢，顺着山谷滑到了涧间，熟练地去找那颗藏匿在深处地珍珠。

    “啊！”顾夕颜扭动着身体，发出甜糯如蜜地不满。“我不要，我不要……”

    齐懋生在她耳边暗哑地低语：“真的，不要……”

    顾夕颜伏在枕上细细地喘息着，微张开惺忪的眼睛斜睇着齐懋生，白皙如玉的脸晕染成了瑰玫色。

    “懋生，嗯。我，我再也不要，嗯，吃包子了……”

    齐懋生轻轻地拂开她腮边的青丝，咬住了那白生生的耳珠。

    他知道，夕颜，总是无法抵御来自那里的挑逗。果然。顾夕颜的声音变得破碎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懋生。懋生，你去运动。去运动去……我要睡觉……”

    这几天，是闹得太厉害了些。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决定，想到赵嬷嬷昨天晚上的提醒，他的眸子不由地沉沉了许多。

    从今晚开始，就不能再碰她了……

    只是这么想了一下，身体仿佛又烧了起来似的。

    指尖的珍珠，正让他销魂的颤抖着。齐懋生拖延着时间，声音嘶哑地道：“告诉我什么是包子……我就去，去做那个什么运动！”

    顾夕颜战粟着，望着齐懋生的眸子水气氤氲：“罗斯福……当总统，记者问他……他说第一次，第一次很荣信……第二次很高兴……第三次，勉为其难，嗯，第四次……第四次……啊，懋生……”

    嗯，原来是在说这个吗？

    不过，比喻成包子，真的是很有趣！

    齐懋生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地笑容把顾夕颜压在了身下，语气暖昧地道：“嗯，既然如引，你就勉为其难一下嘛……”

    顾夕颜倦缩着身子，布满潮红地脸上已有了薄薄的汗：“不是，不是。那是指我，不是指你……”

    齐懋生不语，笑容盅惑。

    顾夕颜如站在老虎面前地兔子般虚张声势地叫嚣着：“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我说了，你就去运动……齐懋生吃吃吃的笑了起来，如大提琴般低沉动听的声音缓缓地在顾夕颜耳边流过：“夕颜，我的小乖乖，我答应你的事，可是从来没有算过数的……”

    “齐，齐懋生，你，你，你这个混蛋……”

    在顾夕颜低低的叫嚷声中，外间准备服伺齐懋生梳洗的翠玉和嫣红红着脸，低着头疾步走了出去。

    大雪依旧不停地往下落，东屋里闪出段缨络穿着武士服的干练身影。

    当她看见翠玉和嫣红正局促地站在屋檐下，就不由撇了撇嘴，喃喃低语道：“怎么也没有厌倦的时候！难怪修罗门的高手大部分都是女人……”

    齐灏今天应该不会用静室了吧！

    望着漫天的大雪，段缨络决定今天早上到静室里去练功。

    反正放着也是白放着。

    所以当两个时辰以后，神采奕奕的齐懋生出现她面前时，段缨络忍不住大吃了一惊。

    精力真是好啊！

    而这个时候的顾夕颜，正掩耳盗铃似的把头埋在了被褥里，沉沉睡了过去。

    被帷幄遮挡了光线的屋子觉得有点暗，顾夕颜被干渴惊醒，身子骨象散了架又被重新拼起来似的，骨头缝里到处都透着酸胀。和平常一样，齐懋生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正要起身倒杯茶，就听到嫣红欢快的声音在外室响起：“爷刚走不到一个钟头呢，太太哪会这么早起床！”

    “那你也手脚快点，”翠玉嗔道，“你还没看出来，爷不喜欢人进内室。”

    嫣红还在那里强辨：“可是，我们是太太的贴身婢女啊！”

    “贴身婢女也一样。”翠玉道，“秋实每次去给太太梳头的时候，太太可都穿得整整齐齐的了！”

    听到这里，顾夕颜的脸色一红，茶也不敢去倒了，生怕两个小姑娘听到瓷器碰撞的声音跑了进来。

    她象驼鸟似的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这都怪齐懋生。

    现在她已全完隐私可谈。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耐着性子按照自己的要求收拾一下，可没过两天，就不耐烦了……干脆每次都把那些带着痕迹的被单随便就丢在外间……自己又起得比他晚，翠玉、嫣红每天一大早就会来服伺他洗漱，当然也就会……还有红玉，那天听到她对厨房的嬷嬷说，“以后要日夜轮值，爷一叫，就得有热水”……只不过是有两回在白天……但也用不着日夜轮值吧……

    说起来，自从那天为早饭吃素的事谈开了以后，两人之间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就好象撕开了彼此蒙在脸上的那层温情面纱，裸露出了藏在冰山下真实的一角。夕颜不是懋生想象中的不谙世事，懋生也不是夕颜想象中的侠肝义胆，生活突然变得踏实起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笃定起来。特别是齐懋生，摆出一副“你是我老婆”的姿势，当着她的面盥洗、解决生理问题……床第之间，他也象那些初尝情事的少年，简直是乐此不彼，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着她的底线，不仅动作之间热烈缠绵、香艳绻缱，而且什么话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什么事都能毫不脸红地做出来……

    想到这里，顾夕颜脸上一阵发热。

    自己也有责任吧！

    刚开始的时候，还真的被他这种热情给吓着了，可随着身体的愉悦一点点的被发掘出来，自己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配合着懋生，纵容他……并从中得到乐趣和满足。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婚燕尔（六）
    顾夕颜红着脸，支起耳朵一听到翠玉和嫣红远去的脚步，这才松了一口气，地起身，从一旁的炕桌上倒了一杯温茶。

    行动之间，三面的镜台就晃过一个女人的影子。

    细白如瓷的皮肤，眼睑下有明显的黑眼圈，面颊却艳丽的象燃烧的火，眼波如春水般粼粼，娇柔妩媚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顾夕颜勉强地喝了一口茶，就匆匆地缩进了被祸里，拉了用被子蒙住了头，呻吟了一声。

    再也不能这样了！

    简直是……荒淫荒唐了！

    难道那家伙让段缨络每天早上用静室的时候，就算准了自己早上一定是起不来的？

    她羞怒中，又有点沮丧，为什么那家伙就那么有精神。

    每天一大早就去练功，然后到啸傲轩去处理一些事务和吃早餐，有时候会回来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一起吃午饭，但更多的时候会留在啸傲轩和齐潇一起吃午饭。如果他留在啸傲轩吃午饭，那就说明他下午也不会回来，顾夕颜就会自己找点事做；如果他回来吃午饭，那顾夕颜下午就什么事也没想做，得一直陪着他。

    如果他看的是什么机要文书，就会让她坐在他身边写写字或是看看书，然后在不经意抬头，告诉她哪个字写得好，哪个字写得不好要练练。这本书里哪句话有意思，哪些很无聊，可每次都没等顾夕颜说话，齐懋生已低头去看他的机要，批他的批示了，顾夕颜唯一能做的就是空嗟叹一番；如果他看的是闲书，就会把她支来喝去的，一会要泡点茶，一会要捏捏肩，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给他读几页书，如果她不干，他就会咬着她的耳珠在她耳边低语，“最喜欢听你的声音了，娇滴滴的，象在床上……”，顾夕颜就忙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去读书，他就吃吃笑着动手动脚的闹一番……那两回，就是这样收不住了……

    想到这里，顾夕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晚饭两人总是在一起吃。

    吃了晚饭。定先生就会来和齐懋生谈事情。因为每次都是在外间，所以到目前为止，顾夕颜也只是听到过定先生的声音，还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他经常会给齐懋生带来各式各样地消息，有时候是齐懋生想听的好消息，有时候是他不想听的坏消息。但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齐懋生都会在睡前和她唠叨一番。

    突然间，顾夕颜就有了一种天下大事尽握手中的感觉。

    比如说，她知道简宝林生下的皇子只活了三天就夭折了；皇太子杨余的孺人余氏在二月中旬生下了一个儿子，余氏因此觐为了良娣。而做为太子妃的方少莹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徐镇三年前新纳的小妾继去年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后，今年又怀上了；晋国公吴棋的母亲胡夫人和晋国公府的少府事罗维杰新年地时候结伴到大武观去拜神，还不合礼仪的在那里住了五天；还有自己名义上的父亲顾宝璋。前几天因为“办事勤勉”而被升至正三品的“太常寺聊”。

    至于还有一些谁升迁了，谁被贬了的，那些名字对她只是一个字符，她也无法从这些支言片语中推测些什么，自然就略过不记了。

    有一天顾夕颜就忍不住嘟努着嘴道：“不知道左小羽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真希望惠兰她们没事才好！”

    齐懋生不以为然，有些轻蔑地道：“一品以上的封疆大吏才到我这里来！”

    顾夕颜就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指着手里那张关于米霁的夫人连芳华怀孕的消息：“米霁什么时候升的一品！”

    齐懋生眉角轻挑：“他不是差点成了你的姐夫吗？所以我才关注的！”

    顾夕颜就撇了撇嘴。

    齐懋生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差人打听就是了！”

    顾夕颜和齐懋生正是蜜里调着油地时候，恨不得别人都象他们一样就好。她就叹息道：“你说，如果米霁真的成了我姐夫，那该多好啊！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象普通的亲戚那样走动走动！”

    齐懋生当时正靠在迎枕上看定先生拿进来的匣子，那匣子里面，装的是燕地在各地的谍报机关送来的消息。

    他就放下手中的纸片沉思了良久，正色地道：“命运就是这样不经意之间被改变的。当时。米家已经没落了。你姐姐不进宫当女官，哪有米霁仕途上的飞横腾达；同样。没有米霁在朝野中那帮同年和故交，你姐姐在宫中也不可能那么快脱颖而出。我想，在他们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是盘算好了的。只不过没想到事情最后有了变化，皇上竟然违反祖制，纳了女官为妃。现在好了，杨余有样学样，也纳了一个女官为妃。我看，以后那些想入宫为女官的女子，恐怕要思虑了再思虑了！”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思虑了再思虑地，反正是进宫，总不是伺侯皇上。女官说到底，只不过是变相的宫女而已！”

    齐懋生就很奇怪地望着她：“你难道对这些事一点也不了解吗？”

    顾夕颜就很心虚地回瞪着他。

    齐懋生看着她的孩子样，不由笑了起来，道：“你不知道，也是常理。这规矩，都是从太初王朝地李朝阳里坏的。原来夏国的皇宫里，是只用女人的。宫女是仆役，女官是官员，宫女负责皇室日常生活地运转。女官则负责对宫女们的教化，协助皇后管理内廷。宫女每三年一选，每十年一放；女官则不同，皇室每三年就会举行一次女子六艺考试，那些通过了考试的女子会在吏部备案，当皇宫里出现了空缺，就可以补缺进宫做女官了。一旦成为女官，就和进士及第一样，根据能力大小、进宫长短等按品阶享受国家的俸禄。女官里面，也分两种。一种就是掌握典籍的女吏，一种是掌管乐籍的女使。女吏一般都是些因为相貌太丑或是其他原因不愿意嫁人的女子，立志终身侍俸皇室的。皇室对女吏的待遇也比女使高很多，有一些女吏甚至被封为正一品的夫人；而女使一般都是那些出身阀门的女子，她们以考取六艺为耀，以服伺过皇后为荣，希望通过与内廷的亲密关系，得到皇室的指婚，嫁到更显赫的家族里去。而皇室也非常喜欢这种女使，不用付很多的薪酬。又可与各阀门士族保持良好的关系……但到了太初王朝李氏手里，就全变了样，竟然出现了宦官，”说到这里，齐懋生脸上出现了鄙视的表情，“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情况，内廷里竟然让女官和宦室并肩而治。”

    看得出，齐懋生是很不齿宦官制度的。

    顾夕颜听得一怔，想到齐懋生话里透出的讯息，有些不相信地道：“可是当初姐姐进宫的时候。是和米霁解除了婚约的，而且，她当的是女吏啊！”

    齐懋生笑道：“有婚约的女子。既不能当女吏，又不用被指婚，还进宫当女官干什么啊！再说了，女官进宫，头三年都不分女使和女吏的。因为女使是没有限制，只要本人愿意。皇后同意，到吏部销案后就可以回家了。可女吏不同，是终身制的，所以会给一段时间让她们考虑，不会冒冒然就决定。女吏掌管典籍，她们才是皇宫中真正意义上的女官，才是掌握宫中辛秘的人。就是死。也要在宫里火化了才能放出来的。”

    “难道，难道当初。姐姐进宫，就和米霁有了什么协议不成……”一想到这个举动里包含的意义，顾夕颜不由有些结巴起来，“可最后她还是选择当了女吏，而且还骗我，想让我也进宫去……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如此吧！要不然，为什么米霁到了三十岁才娶妻。恐怕是等你姐姐无望了，所以才不得已为之。说起来，他是米家嫡嗣的独苗了，为了子嗣，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心里就觉得难受。

    她想起那次在承乾宫看到的顾朝容，如花般娇嫩的容颜坐在死气沉沉地百年紫檩木家俱中间，让人有着失望般的婉惜。她不由喃喃地道：“她到底是为了米霁，还是为了权利呢？或者，刚开始的时候是为了米霁，后来，尝到了权利的滋味，欲罢不能了……这样的付出，值得吗？”

    齐懋生却没有她这样多愁善感，很理智地道：“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承受失败的胆量。否则，还是给我乖乖在家里种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为好，不要到处乱扑腾。”

    顾夕颜就娇嗔道：“懋生，有几个人有你这样有勇气，又有几个人有你这样韧劲！”

    齐懋生见她不悦，忙息事宁人地道：“米霁的确太不应该了，就是要娶，也随便找个就行了，何必十里红妆声势浩大的去娶连家的姑娘，贵妃皇娘娘的确太可怜了些！”

    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根本就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

    顾夕颜听着他言不由衷地安抚自己，不由斜斜地瞪了他一眼。

    齐懋生自然低下头去看默不作声的看谍报，对顾夕颜的这一眼装聋作哑一番。

    静静地翻页声中，顾夕颜就觉得有点冷清，她打了一个寒颤，象证明什么似地搂着齐懋生的脖子趴到了他地怀里，情绪低落地道：“懋生，这世界变化太快，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做什么决定，趁我们还在一起，一定要好好的爱对方才是。”

    齐懋生被身上那软绵绵的身子撩心猿意马，谍报上的字也好象在荡返回似的让他看不清楚了，顾夕颜却还在那里没有一点自然性的唠唠叨叨的。

    对于那些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言行，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会问问，可每次两人都会因此起争议。如果顾夕颜说服了他还好说，如果说服不了，就会嘟了嘴不理他，最后还不是要他陪小心。所以齐懋生顺势就吻住了艳艳的唇，手也伸进了她的衣襟里……这也变成了齐懋生解决问题的一个手段。

    想到这里，那天旖旎的风光就又浮现在了顾夕颜的脑海里，被窝里也突然变得闷热起来，她忙拉下盖在头顶的被子，想让屋子里的光线转移一下自己的心绪，透透气。

    顾盼间，她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放在炕桌上的一信封。

  

第一百六十四章 青鸟殷勤（上）
    那封信是柳眉儿让人从定州带来的。

    信里说，她已于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在家人的安排下与崔家的崔中原公子见了一面。两人将于二月八日下了小定，三月初八大定，婚期订在了四月二十八。她问顾夕颜，在她出嫁之前她能不能赶回来。

    顾夕颜心中略定。

    既然在婚前已见过那位崔中原公子，柳眉儿应该还满意吧！

    说起来，快结婚的除了柳眉儿，还有齐毓之。

    据齐懋生说，齐家去盛京方家提亲的齐江，也就是齐懋生的三堂兄，他那里传来了好消息，方家已经接受了齐家的聘礼，他特意派人到洪台请示齐懋生婚期。

    齐懋生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他当着顾夕颜的面回信给齐江，让他做主，最好能赶在夏季之前为齐毓之完婚。

    齐毓之的婚事好说，自有齐淇和齐江负责，齐懋生说她到时候只管给侄媳妇的红包和见面礼就行，而红包是有惯例的，见面礼松贞院里的帐房管事金禄会负责的，让她不用操心。

    顾夕颜现在担心的是怎样给柳眉儿回信。

    四月能不能回雍州，她自己也不知道。齐懋生对外一直声称有伤在身，自己信中不提，又怕有心人看出些端倪来；自己写了，又有骗她之嫌。还有一点让她也挺为难的。自己结婚的时候，柳眉儿送了一幅亲手绣的被面，现在她要结婚了，不知道送什么好。

    所以信已经接到两、三天了，顾夕颜却一直没有回音。

    她腰酸背痛地躺在床上，思寻着今天一定要把这事办了。

    心里有事，也就睡不着了。

    在温暖的被窝里思量了半天，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能代表自己心意的。最后还是决定从魏家给自己的陪嫁里找一套名贵的头面首饰给柳眉儿。

    顾夕颜就披了夹袄，把放在炕头高柜里的首饰盒找了出来。

    齐懋生走进来地时候，就看见顾夕颜披头散发地盘膝坐在炕上，四周散满了各式的金饰玉器。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那些金银饰品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而神态恬然淡定的夕颜。就象月亮，不仅盖过了所有的光芒，而且还让他生出一种这些首饰因为有了她才能如此吸引人地感觉。

    他一次见到有一个女人，能比过宝石的光芒。

    齐懋生就有些呆了，痴痴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顾夕颜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一抬头，就看见齐懋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脸色一红，又想起刚才翠玉和嫣红的对话来。

    都是因为他，那些小丫头们还不知道怎样在背后编排自己！

    顾夕颜就嘟了嘴：“懋生，我口渴。你去给我倒杯茶去！”

    齐懋生就溺爱地望着她笑了笑，喊了一声“翠玉”。

    这家伙，越来越有大男人的倾向了，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

    “懋生，”顾夕颜不耐烦了，“只不过让你去倒杯茶，就在你的手边。干嘛要大老远的喊了丫头进来……”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就听到一个痛心疾首的声音喝斥道：“二姑娘，你怎么能这样跟姑爷说话！”

    顾夕颜突然间就被吓得呆在了那里。

    然后她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向齐懋生曲膝行礼，用非常抱歉地声音对齐懋生道：“姑爷，我们家姑娘年纪小，都是我没有教好，还请您多多担待些才是！”

    那边顾夕颜已反应过来了，她呼地一下子就跳下了炕，抱着端娘又哭又笑：“端娘。端娘，怎么是您啊？怎么是您啊……”

    大半年未见的端娘好象又老了不少，原来乌黑的青丝已有了几缕白发，圆润的脸庞有了密密的细纹，神态还是那样的严厉，只有那双望着她的眼睛。依旧是充满了慈爱。

    端娘却没有表现出和顾夕颜一样的兴奋，她狠狠地瞪了顾夕颜一眼，急切地低语：“姑爷还在这里呢！”

    齐懋生在这里怎样了？

    顾夕颜不以为然，加上整个人已沉浸在了重逢的喜悦中，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哪里还顾得这些。她拉着端姑姑连珠炮似地问：“墨菊呢？她怎么没有和您一起来？您是怎么到的洪台？惠兰她们还好吗？……”

    她的话刚未落，就听见一个抽泣的声音怯生生地道：“二。二姑娘。奴婢墨菊，给您请安了！”

    顾夕颜转过头去。落地罩旁挂着的帷幄旁，正有一个小姑娘给她曲膝行礼呢！

    不是墨菊还是谁！

    顾夕颜大喜，匆匆朝帷幄跑去，端娘却身手敏捷地一把拉住了她，小声训斥道：“你看你，象什么样子，披头散发的，还不给我回炕上去！”然后又拔高了声音道：“墨菊，给二姑娘把头发梳整齐了！”

    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就突然想到了自己睁开眼睛第一次见到端娘时的情景，她也是这样的训斥自己。

    一切都好象发生在昨天，却已让她感到桑海苍田，再也回不去了……栖霞观回不去了，鹤鸣殿回不去了，盛京回不去了，还有那个不能道与人知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泪突然间就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端娘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当着齐懋生的面训斥她让她觉得不好意思，就有些尴尬地望了还没有走的齐懋生一眼，低声道：“快别哭了，你这不是让姑爷看笑话吗？”

    齐懋生也吓了一跳。

    没想到顾夕颜竟然怕端娘！

    他几步上前就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放缓了声音安慰她：“好了，别哭了。你看，乳娘在这里呢，她会觉得没面子的。嗯，别哭了。是不是还想睡……”

    顾夕颜觉得好委屈的。

    都是齐懋生，让那些丫头看她的笑话，都是齐懋生，让自己对这个世界无比的留恋起来，都是齐懋生……全都怪他……

    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化成了任性。

    她就拉着齐懋生的袖子擦眼泪：“都是你。都是你……”

    齐懋生哪里懂得她这番心事，还以为顾夕颜在为自己刚才不愿意给她倒茶生气，以为自己让她在乳娘面前落了面子而生气。

    “好，好，好，我去倒茶。”齐懋生说着，就抱起了顾夕颜朝炕头走去。

    亲昵也不分分时候！

    顾夕颜脸色通红，挣扎着，小声道：“端姑姑还在屋里呢？”

    齐懋生也小声地回答：“那你可别哭了，要不然。你乳娘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顾夕颜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齐懋生把顾夕颜抱到炕上，就真的倒了一杯茶给她。

    端娘在一旁看得脸都青了。

    待齐懋生一走，她立马夺了顾夕颜杯子，厉声地道：“婚书你看到了没有？”

    “嗯！”顾夕颜一怔。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端娘望着她颈脖间变成了紫红色的吻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着牙又问了一遍：“婚书你看到了没有！”

    是问结婚证吗？

    顾夕颜顺着端娘地目光望去，脸色一红。忙保证似地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还拿到了齐家的祠堂里祭了祖，收在了库房里。”

    端娘的脸色依旧严厉，道：“婚书是什么颜色的，都写着些什么？”

    顾夕颜就努力回忆：“白纸黑字，还画了鸳鸯戏水、牡丹花的图案，好像还写了生辰八字之类的，具体的，我不记得了！”

    初婚是桃红色的。续弦是白色的。

    端娘这才落下一颗心来，可一想到顾夕颜那模模糊糊的描述，还是不由狠狠地在她肩膀上拧了一下：“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就没有让人省心的时候！”

    指责、喝斥、抱怨，却都透着浓浓的爱意。

    顾夕颜就咧开嘴傻傻地笑起来。

    墨菊已眼含泪水坐到炕沿边，按照顾夕颜原来的习惯给她打起辫子来。

    顾夕颜望着自己胸前的两条油光可鉴的麻花辫。想露出一个笑容却不知道为什么流下了眼泪。

    一直强忍着的墨菊这时再也忍不住了，跪在炕前伏在炕延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姑娘，二姑娘，惠兰她，她……”

    顾夕颜就觉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心咚咚地乱跳，一边去扶墨菊。一边急切地问道：“墨菊。你先别哭，惠兰她怎么了？”

    端娘就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们这一路从江南到晋地，也听到了不少事，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的清楚的。我听那个叫翠玉的小丫头说，你每天要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有时候早饭都不吃？”

    顾夕颜就心虚地笑了笑。

    端娘冷冷地道：“这天也冷，先吃了早饭。吃了早饭我们再说道说道。”

    也是，反正现在大家已经重逢了，有什么事，等吃了早饭再说吧！

    翠玉和嫣红早已在檐下侯着了，听见顾夕颜叫，忙打了热水端了进去。

    顾夕颜正和她地乳娘、娘家时贴身的婢女坐在炕上说话，大家眼睛都红通通的。

    嫣红给顾夕颜肩上围了帕子，要服伺她洗脸，墨菊却道：“我来吧！”

    嫣红笑盈盈地递了帕子过去，道：“墨菊姐姐，如今可不能喊姑娘了，要喊太太了。”

    墨菊就友善地朝着嫣红点了点头。

    她服伺顾夕颜洗了脸，抹了香蜜。

    红玉指使着粗使的婆子抬了炕桌进来，夏晴、秋实两个挂了帷幄，拉了帘子，屋子里立刻亮敞起来。

    端娘望着顾夕颜，神色间一怔。

    那样子，完全就是虚火上升嘛！

    她突然间就有恼火。

    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国公爷可是过来人，怎么还把她淘得这么厉害！

    端娘不动声色，打量着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就感觉到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瞅着自己。

    她装作低头去看炕桌上的菜，然后猛地回头去追捉那道目光，就看见那个叫翠玉的小姑娘神色紧张地低了头。

    端娘嘴角就浮起一个冷冷的笑意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青鸟殷勤（中）
    在顾家的时候，顾夕颜是很随和的，三人重逢，大家的情绪有点激动，齐懋生又不在跟前，所以墨菊也好，端娘也好，都没有太多的讲究，顾夕颜略一坚持，两个人就和顾夕颜一起就围坐在了炕桌前。

    墨菊端着粥，迟疑道：“姑娘，这，这能吃吗？”

    顾夕颜笑道：“这是排骨黄豆粥，补气又养身，味道挺不错的！”

    墨菊就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顾夕颜满脸期待地道：“怎样？”

    “嗯，”墨菊犹豫了一会，小声地道：“还可以！”

    顾夕颜就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以墨菊的性格和处事风格，可以解释为“她很不喜欢”。

    她怏怏然地吩咐翠玉：“你给端姑姑和墨菊都换碗白粥吧！”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口，抱怨道：“就你觉得不好吃，大家都觉得不错！”

    墨菊就抿嘴一笑。

    端姑姑毫不留情地泼她的冷水：“怕是看你兴致高，不好说吧！”

    顾夕颜是被端姑姑训惯了，又知道她说的八成就是事实，就讪然地低了头去吃粥。

    翠玉就有些吃惊地望了端娘一眼。

    不过，还真被端姑姑说中了。这段时间，顾夕颜不停地调整着菜肴，有时候是鲁菜、有时候是东北菜、有时候是粤菜，大菜系几乎涉及了个遍。其他菜系的菜还好说，这粤菜，不管是齐懋生还是厨子和红玉，都很难接受。当有一次顾夕颜问她们有没有牡蛎的时候。厨子竟然结结巴巴道：“太太。那是脏东西，怎么能吃！”

    顾夕颜煲的各式粥品就只有她自己吃。

    端姑姑的心事却不在这上头，她状似无意地道：“爷的早饭谁伺侯着？”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道：“哦，他在傲啸轩吃，有贴身的小厮伏伺着。”

    “那午饭和晚饭呢？也在傲啸轩吃？”

    “我们不用管他，”顾夕颜心情大好，三口两口吃完了粥，把碗递给翠玉，让添一碗。“他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不回来吃。贴身的小厮会提前来禀告的。”

    端娘就轻轻地点点了头。

    吃完早饭，翠玉给她们上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这才领着几个小丫头出去了。

    几个人就坐在炕桌前聊起天来。

    没等顾夕颜开口，端姑姑就挪了挪身子坐到了她的身边，低声地道：“来时齐府的三爷已经把你的情况给我们说了个大概。现在我想听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夕颜脸色微红，略略地把这段时间的事给端娘讲一遍，当然，她和齐懋生的那些暧暧昧昧的事就给省略了。

    端娘很认真地听着，问道：“如果国公爷没有受伤，你会不会不清不楚地跑到洪台来？”

    顾夕颜不想骗端娘，却又不愿意把当时的想法说给端娘听，怕他对齐懋生产生不好的印象。低声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嘴里这么说，目光中却有璀璨如宝石般的光芒闪烁着。

    端娘见了，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想当初，可是说的好好了的……”

    顾夕颜就红着脸低了头。

    端娘思忖了片刻，凑到她耳边窃窃地道：“床第之间。他可爱惜你！”

    顾夕颜的脸腾地就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了似地，她有些不安地望了坐在身边的墨菊一眼，娇嗔地喊了一声：“姑姑，真是的！”

    望着她眉宇间的那股艳丽，端娘突然间露出释然的笑容。

    她把顾夕颜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姑娘真是长大了！”

    顾夕颜知道她把自己当孩子似的，就静静地伏在她的肩膀上。笑道：“再大也是您养大的孩子。等懋生回来了。我让他给您敬茶。”

    话一说完，顾夕颜就怔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下意思里不敢要求齐懋生跪着给端娘倒茶，所以脱口而出的是“让他给您敬茶”。

    端娘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傻姑娘，哪里有主子跟奴婢们敬茶的。你过得好，我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你以后可再也不能提这事了，爷宠着你，你也不能瞪鼻子上眼的，可要受得住，嗯？”

    顾夕颜就突然间觉得有些对不起端娘。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嫁给齐懋生，说不定就可以招个女婿儿在家里承欢膝下了……

    她还要说什么，端娘却讲起她们这一路上的遭遇来。

    原来，端娘怕日子长了生出变故来，雇了马车日夜兼程地往江南郡赶，八月底就到了常州的柳集，拿到新户藉和路引后，先是雇了马车走旱路到越州，然后又在越州地石板镇上船改走水路到。到了石板镇的时候，她留了一个心，打心了一下顾夫人的消息，得知“刘家嫁到盛京的姑奶奶带着小少爷回娘家来走新戚”的消息，她这才放下心来。十月中旬她就到了富春县，她怕人认出来，就包着头打扮成老妪的模样在栖霞观转了好几天，看到墨菊深居简出身边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这才出来相认。

    说到这里，端娘不由顿了顿。

    顾夕颜就想起了刚才墨菊哭诉地内容。她地心又开始不规则地乱跳起来：“可是听到了关于惠兰的什么消息？”

    端娘就望了墨菊一眼。墨菊脸色煞白，双眼立刻就红了起来。

    “我换了粗布衣裳散了头发扮成小媳妇地模样，住在栖霞观的桃花源旁边的息来院的通铺里，有一天晚上，就听到有人说。说禁卫军副统领。左，左小羽，杀，杀死了新婚地夫人，如今左家里地人正要鹤鸣殿里为他们家夫人做道场呢……”

    “哐当”一声，顾夕颜手里的茶盅就滚落在了炕上，人也象筛子似的抖起来：“左，左，左小羽。杀，杀了惠，惠兰？”

    端娘就下炕走出去叫翠玉拿了帕子来。

    墨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捂着嘴就哭了起来。

    端娘看着已经呆坐在那里顾夕颜，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拿了帕子亲自给顾夕颜擦了手，吩嘱翠玉道：“你们都出去吧。谁来了也不见！”

    翠玉就笑盈盈地低声道：“要是爷来了……”

    难怪没有左小羽的消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顾夕颜气血翻腾，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凌厉之色：“没听见端姑姑说什么，就是爷来了，一样也不见！”

    翠玉大惊失色而去。

    顾夕颜望着翠玉失措的神色，暗暗怪自己迁怒于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道：“墨菊，你讲清楚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菊接过端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道：“我听了，就趁着月色悄悄去了鸣鹤殿，鸣鹤殿里虽然灯火通明，却门可罗雀。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鸣鹤殿旁的林子里转悠两三个钟，眼看着快半夜了。正准备回去，就看见杏红带着一个丫头走了出来……”说到这里，她就凝望了顾夕颜一眼，“杏红梳了头，那丫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嘴里还道你现在可是双身子，千万要小心才是……”

    “双身子？”顾夕颜张大了嘴巴。

    墨菊就点了点头。

    “才两个月。就……”顾夕颜不由又问了一遍。

    “嗯！”墨菊就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就趁着丢了一块石头她身上，她一回头。就认出了我，她说身子有点冷，让那丫头给她去拿件披风……我们两个人就藏在林子里哭了一场。”

    “杏红怎么说？”

    墨菊脸色一红，期期艾艾地道：“她说，说左小羽陪着惠兰回门后，就，就开始要陪嫁的丫头们待寝……有身孕地都有两个了……”

    顾夕颜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惠兰就和左小羽闹起来，有一次，左小羽还动了粗，惠兰就要进宫去告御状……”墨菊低下了头，“说是有一次，两人又争了起来，惠兰就拔左小羽的佩剑要自杀，左小羽就去夺，结果……不知怎地，剑就撞到了脖子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顾夕颜喃喃自语，“她那么聪明、又漂亮，又有才情，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杏红不敢和我待太久，我们就约了第二天见面。”墨菊脸上流露出内疚的表情，“我怕她看出什么破绽，第二天就没去，正好中午端姑姑找来了，我们就急匆匆的往棱岛赶。”

    “我们是十二月底到的棱岛，还没来得及安定下来，就在客栈里被人掳了。”端娘苦笑道，“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人贩子，吓得半死，后来到陵州，遇上了大雪封路，不能露宿了，墨菊当时受了凉，烧得厉害，那掳我们的田头领就带着我们住进了客栈，还请了大夫给墨菊瞧病，我们这才知道，这帮人没有歹意，可那个姓田的口风也紧，死活不说是为什么掳我们。只知道说是要赶在二月十四日之前到洪台，后来墨菊这一病，我们就拖到了现在才到。”

    听端娘这么一说，墨菊就脸色通红的低了头。

    二月十四日之前到！

    顾夕颜知道这是齐懋生想给自己的惊喜，想到这里，她责怪齐懋生的心就淡了一些。

    再一看墨菊，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还以为墨菊是在说因为她的病而担搁了时间，就笑着拉着墨菊的手道：“对不起，让你们担惊受怕还要千里奔波……”

    墨菊就使劲地摇头：“二姑娘，你别怪我就是！”

    顾夕颜忙笑道：“我们现在都是背井离乡的，你愿意来，在我心里，就把你当成亲姊妹一样的，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地客气话了，那大家显得多生分啊！”

    墨菊就流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青鸟殷勤（下）
    顾夕颜本想把端娘、墨菊安排到段缨络的屋子里住，谁知道赵嬷嬷听说端娘是顾夕颜的乳娘，就很殷勤地要把屋子腾出来，自己和段缨络挤到一起去住。顾夕颜想到段缨络的真实身份，自然不会同意，最后一折中，端娘和赵嬷嬷住一个房，两人年龄相仿，也有个唠嗑人；墨菊小心谨慎，即可以为段缨络的真实身份保密，又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照顾一下段缨络，真是一举两得。

    安置好两人，顾夕颜就转身去了啸傲轩。

    四平远远地看见顾夕颜过来，忙上前请安，又发现顾夕颜身边没有一个服伺的人，心中暗惊，笑道：“太太，您这是……”

    顾夕颜笑道：“我有事要见爷，你帮着通传一声吧！”语气柔和，却是一副命令的口气。

    四平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抬头又看见雪正下得欢，有的都飘到了顾夕颜的肩头，忙笑道：“太太，国公爷正和三爷、定爷说闲话了，不打紧。你就到屋檐下候一会，我马上给你通传！”

    顾夕颜没有和他客气，随他踏阶而上。她刚刚站定，就听见屋子里传来齐懋生森冷的语气：“封了靖绥夫人，她怎么不再寒碜我一下，封个安抚夫人算了，要不封个招和夫人也行啊！”

    屋子里就静悄悄的，没有人接话。四平有些不安地望了顾夕颜一眼，高声道：“爷，太太求见！”

    屋子里就传来的声音，过了一会。齐懋生才道：“让太太进来吧！”

    四平帮着撩了帘子，顾夕颜就走了进去。屋子里只有齐懋生一人。想必齐潇和定先生知道她要进来，都回避了吧！

    齐懋生帮她打了打肩上的雪花，道：“怎么也不披件大麾！”

    顾夕颜笑道：“我有话跟你说。”

    齐懋生就领她进了上次他招见段缨络的屋子，两人上了炕，齐懋生道：“是什么事，等不到中午就急急地赶来了，端姑姑可安置好了？”

    “都安置好了！”顾夕颜直言地道，“惠兰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齐懋生脸色有些端凝：“你知道了？”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

    “我这边是早就得了消息，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好，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墨菊跟我说，惠兰是为了左小羽在新婚期间就要她的陪嫁丫头待寝的事才吵起来的，我总觉得有些不合常理，”顾夕颜沉吟道，“惠兰是个很理智冷静的人，嫁过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她怎么会为了这种事就会吵到让左小羽动粗地地步。还有左小羽，他可是个武将，下手有多少份量，心里怎么会没有数，吵揉着夺剑。怎么就让惠兰给抹了脖子！懋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得到消息，左小羽的确是为了此事和你那个婢女争吵的。”齐懋生苦笑道，“不过，左小羽可能也趁此机会……他和顾家的联姻，虽然得到了皇上了太子的赐福，可太后很不满意，新婚第三天销假时就没再给他安排具体的事务。相当于是把他给闲赋了……也可能是当时一时起意……”

    顾夕颜的脸色就变得煞白。

    昨天一夜基本没有怎么睡，早上又被齐懋生一闹，她本来就有些体力不支，然后强打起精神招待端娘和墨菊，再加上听到墨菊带来的关于惠兰被杀、杏红怀孕的消息，她此刻坐在炕上已觉得头昏脑胀，耳朵里听到的全是“嘭嘭嘭”的血液流淌声……她不由支了额头。神色怏色地道：“就算杀了惠兰。又有什么用……”

    齐懋生看她脸色不好，一边把熙照对左小羽的处罚告诉她。一边伸手去把她搂在了怀里，有些担心地道：“怎么了？不舒服？”

    顾夕颜靠在他的怀里，闻着齐懋生身上如阳光般让人觉得温暖地气息，觉得好多了，道：“你说，会不会这是左小羽和方太后做的一笔交易？”

    齐懋生一怔，他没有想到顾夕颜会有这样的政治敏感性。

    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他当然不会去澄静，反而顺着她的话道：“我们也是这样怀疑的，只是现在没有什么证据证明而已。”

    顾夕颜满脑子都是嗡蜂声，身体的虚弱，让她的情绪也有点激动起来。她泪盈于睫：“如果死的是我，顾宝璋也会拿了三千两银子了事吗？顾朝容也会这样保持沉默吗？”

    已经直呼父亲的名字了！

    夕颜，和她父亲的关系，怎么差到了这样的地步！

    齐懋生忙安慰她：“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实际上对顾朝容来说，你那个婢女死了可比活着好得多，这样一来，就死无对证了。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顾家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了……”

    顾夕颜也觉得齐懋生说的有道理，这也许就是惠兰被杀后，顾家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表示地症结所在。她只觉得心里凉飕飕地，依在齐懋生的怀里不禁喃喃地道：“原来我还值三千两白银啊……”

    齐懋生见她样子非常吓人，忙道：“在我心里可是无价之宝呢！”

    顾夕颜听着齐懋生那干巴巴地语调，就觉得心里一暖。

    这家伙，上了床和下了床就完全是两个人了……想到这里，她更觉得困顿，就打了一个哈欠。“快回去睡一觉，别在胡思乱想了！”齐懋生拿了自己的大麾给顾夕颜披上，要送她回去。

    顾夕颜披了大麾，但拒绝了他的相送：“你别管我了。让齐潇和定先生避到西屋去，总是不好。又不是很远，你就别担心了。”

    齐懋生送了顾夕颜出门，帮他拢了拢大麾的领子，犹豫道：“夕颜，朝庭的诰命下来了……”

    顾夕颜一怔，道：“这么快！那你提出的高昌都督府的世袭，朝庭是怎样答复的！”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满脸的淡然，早前她坐在一堆珠宝中的模样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夕颜。对这些东西，好象都不是很在乎！

    念头一闪而过，他笑道：“大致上没什么问题了！”

    顾夕颜知道高昌都督府大都督世袭对齐懋生或者说是齐家、燕地有多重要。她笑盈盈地道：“恭喜你了，可以鲲鹏展翅了！”

    望着顾夕颜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齐懋生不由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以后我们不要熙照的封号，给个更好的给你。”

    不要熙照的封号？难道自己当皇帝吗？这家伙！

    顾夕颜就想到了刚才在屋檐下听到的话，她不由笑道：“该不是要封我一个靖绥夫人吧！”

    齐懋生脸上就闪过不自然。道：“你都听了！”

    又是靖又是绥的，是在用这个封号告诫齐懋生吗？只可惜，齐懋生这家伙吃软不吃硬，不仅是白白浪费了这番心血，还激起了他更大的反感。

    顾夕颜笑道：“是几品？”

    “会按照我的品阶封诰。”

    “应该有工资。嗯，俸禄拿吧？”

    齐懋生点了点头：“每年俸银八百两银子。禄米八百斛。”

    顾夕颜娇笑道：“太少了，还是当齐懋生的老婆实惠些。每年有一万八千两地家用。”

    齐懋生知道顾夕颜是在逗自己开心，可这话的确也说的让他妥贴，他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你当家，以后每年给你二万二千两，让你给我攒件大麾钱。”

    “那就说好了，只许多了。不许少了！”

    两人乱扯着说笑了几句，顾夕颜就朝着齐懋生挥手回了屋子。

    她先去看了端娘，端娘正和赵嬷嬷有说有笑的清东西，顾夕颜陪着聊了几句，就回屋躺下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齐懋生掂记着顾夕颜刚才脸色不好，丢了定汉治和齐潇回屋吃饭。

    一落炕就发现顾夕颜正脸色煞白满脸汗珠地梦呓着。他忙喊了几声“夕颜”。顾夕颜被惊醒了，满脸恐惧地望着齐懋生。眼神迷离。

    齐懋生又喊了一声“夕颜”，顾夕颜这回过神来，好象刚看清楚眼前的人，她就哆哆嗦嗦地扑到了齐懋生地怀里：“我做了梦，梦见左小羽拿着剑要杀我，还说我骗了他……”齐懋生知道她是被惠兰死讯吓着了，忙抱着她安慰她，又叫了翠玉打热水进来给她擦身。

    进进出出间就把端娘给惊动了，她招了嫣红来问是什么事，嫣红笑道：“说是太太身上不舒服，爷让打了水进去擦擦身子。”

    端娘就看见几个小丫头都在堂屋里立着，道：“谁在跟前服伺呢？”

    嫣红的脸一红，道：“太太和爷在一起的时候，是不让人服伺的！”

    端娘就怔了怔。

    一旁的赵嬷嬷见状，小声地在端娘耳边道：“别说是白天了，就是夜间，也是不让人服伺的！”

    端娘的嘴角，就浮出一丝笑意来。

    到了晚间，端娘抽了空和墨菊说话。

    “惠兰的事，还有杏红的话，你就照着三爷的吩嘱，烂在肚子里吧！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

    墨菊有点不安地道：“我们这样瞒着姑娘，好吗？”

    端娘就笑着摸闻摸墨菊的头：“傻丫头，姑娘现在过得好好的，你再去说那些，只会让她伤心难过。”

    墨菊就想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国公爷哄着姑娘喝汤的情景。

    她不由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怅然，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杏红，或者是为这发生的事。

    杏红约她第二天见面，实际上是想和她一起走地。

    她还记得当时杏红的话：“老爷根本就是看中了二姑娘，也不管她是顾家地姑娘还是顾家的婢女，还说只要我抬举，一样做姨太太……惠兰这才和他吵的……我好怕啊……墨菊，惠兰怕我对老爷说什么，就赏了我很多金银首饰，我们不如也象二姑娘一样逃走吧……就我们两个人，到个没人的地方去，再重新开始……”

    墨菊不由望了望窗外的皑皑白雪。

    是不是人也和这雪一样，被脚一踏，就留下了污秽，再也不能回到原来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若明若暗（上）
    顾夕颜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齐懋生到是规规矩矩的，没有闹她，天天夜晚抱着哄她睡觉。突然间从暴风狂雨到风平浪静，反到是顾夕颜有些不习惯起来。望着她有些困惑的眼神，齐懋生当然不会傻得去解释什么的，反而调侃她道：“你看端娘看我那眼神，恨不得一把把我从你床上揪下来，我真怕她哪天开口让我睡到外间去。”

    顾夕颜就娇憨地笑：“看你还欺负我没娘家人不？”

    齐懋生就低低的嘀咕了一声。

    虽然声音低，但顾夕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齐懋生说的是一句“没有娘家人好啊”。她不由掩嘴笑了起来。

    晚上休息的好，齐懋生又愿意哄着她，顾夕颜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越来越好了。

    当初虽然是自己做了圈套给惠兰钻，可她自己也是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就象齐懋生说的，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顾夕颜慢慢从惠兰的死中释怀出来，只是偶尔想起杏红，会有点担心她以后的日子。

    雪停后，出了几天的太阳，然后又下了几天的雨，等再出现太阳的时候，吹到人脸上的风就没有了寒意。

    顾夕颜站在院子里望着太阳笑：“春天要来了！”

    齐懋生的心情也如这春天的空气般和熏。

    齐毓之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八，三月八日，齐江已和方家送亲的队伍从盛京启程，和他们结伴而行的，还有朝庭的钦差，他们将于四月初抵达洪台。钦差会带来皇室的两道圣旨。一道是着令燕国公齐灏在高昌修建都督府，并任命其为高昌都督府都督，世袭罔替，统领高昌行政军务。另一道是封燕国公齐灏的续弦顾氏为靖绥夫人。享国公禄。

    因这消息是燕地在盛京的谍报机构传过来的，所以知道的人很有限。

    顾夕颜虽然是知道消息的人之一，但她还真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因为这个时候。齐懋生的“病”好了，可以下床走动了。

    望着穿装骑士服英而显得姿飒爽的齐懋生，顾夕颜不由嘟了嘴：“我也想去！”

    齐懋生拿着马鞭正准备出门，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就笑着拧了她的鼻子一下：“你去做什么？我是去骑马给崔庆看。等会还要表演举弓无力，你再趴到我身上哭一场？”

    顾夕颜就娇嗔道：“那好，哪天你要抽空带我去春游！”

    齐懋生没有回答，笑笑就走了。

    顾夕颜朝着他的背影象孩子似的皱了皱鼻子。

    哎！齐懋生这个人，真的是，说一不二，很固执的。可是。自己好象对他的这些毛病也没有太大的反感。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总是先妥协，先让退让呢……

    顾夕颜就趴在炕上胡思乱想。

    可没想到，中午吃了午饭，齐懋生就真的带着顾夕颜出去走了走。

    穿着小厮的衣裳，跟在齐懋生的身后。走在洪台俯衙后的一条僻静地小路上。

    晒着懒洋洋的太阳，顾夕颜走走停停，不时闭上眼睛去体会风吹拂面颊的轻快，或是摸摸身边那些合抱粗的大树，望着光秃秃的树枝上的嫩芽儿傻笑一会。

    每当她停下脚步地时候，齐懋生就回过头来望着她，静静地等她。

    阳光照在顾夕颜白如雪细如瓷的面容上。纯白无暇，如梨花般静美。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齐懋生觉得自己的心都是软的。

    他脸上就流露出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溺爱和纵容。

    太阳淡下去的之前，齐懋生就带着她回到了小院。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散步。

    没有亲昵的举动，没有温声的问候，甚至没有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的同行。

    顾夕颜却如出去旅游了一趟似的兴奋。

    所以当墨菊打水给她洗脸的时候，她望着镜子里那个眼角眉梢都流露着幸福的女孩子。不由怔住了。

    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只要在齐懋生身边，就会感觉到幸福的呢！

    顾夕颜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红玉还等在堂屋里和她算帐。

    笔墨纸砚摆在了桌上，墨菊报帐，红玉打算盘，噼里啪啦地声音，象刀剁在翠玉的心上。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就看见夏晴和另一个叫杏雨的丫头正站在二门口交头接耳地低低说些什么，两人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她又朝着东屋望了一眼，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得清楚，赵嬷嬷正和那个端姑姑坐在炕上有说有笑着。云裳那个小丫头则正殷勤地跪在端娘身后给她捏肩呢！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就升起一股子怒气来。

    翠玉有些忿然地喊了一声“嫣红”，却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却听见顾夕颜在堂屋里回答道：“我让她帮段姑娘收拾屋子去了，你有什么事？要不要喊其他人？”

    翠玉就忙笑着了转了身：“没什么事，就是没看见她……”

    顾夕颜笑了笑，道：“你去玩你的吧，也不用总跟在我身边，我没这么多的规矩。”

    翠玉忙笑着：“哪有主子做事奴婢们在一旁偷懒的，要是您不嫌我手笨，我也来帮着算算帐吧。说起来，在魏家太太跟前服伺的时候，也学过打算盘的。”

    顾夕颜笑道：“不用，你们各司其责，把各自份内的事做好就成了。”

    翠玉的笑脸就有点僵。

    这几天，顾夕颜把家里需要人管的事例了个单子，然后根据自己这段时间对几个丫头的印象给她们微略地分了一个工。

    红玉管了厨房；秋实给墨菊打了下手，管着屋里的金银首饰，负责每天早上给她梳头。翠玉带着嫣红，夏晴带着杏雨，四人分两班在屋里服伺；另一个小姑娘云裳。则成了机动人员，平时在端娘和赵嬷嬷身边服伺，当这些丫头里有谁休息或是有事的时候。她就顶上。

    对这样的分工，就是有意见，也没有谁敢表露出来，但听到以后每人每月还有两天的休息时，除了墨菊。大家都露出了很吃惊地表情，特别是红玉，道：“我们休息，那，那差事谁管啊！”

    顾夕颜就笑道：“那你就把你手下的事理个章程出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谁负责些什么。清清楚楚的写出来，照着章程做事。就是你走开了，只要婆子嬷嬷们按照规矩来，还能有什么大事，除非厨房里突然着了火。”

    红玉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她脸色涨得通红。有点激动地道：“太太，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把事分细一点，大家都各负其责，有什么事也好追究，也不可拿乔了……太太，这真是个好主意！”

    这是现代企业的管理中的流程管理，当然是个好主意！

    顾夕颜不敢居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其他人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提出来。如果事到临头了再说有什么困难，我是不会坏了规矩，要家法伺侯的。”

    实际上家法是什么，顾夕颜心里还没有底呢，也就吓唬吓唬几个小丫头罢了！

    除了红玉和墨菊外。大家都有点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叫云裳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道：“我，我不敢管厨房的事。头也梳，梳得没有秋实姐姐好。”

    云裳是个十四岁地小姑娘，身材细条，白齿红唇，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看上去很惹人怜爱。

    厨房的事务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管的。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为了鼓励其他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立刻果断地道：“嗯，我记下了。以后红玉休息，就由让墨菊管着厨房；至于梳头，只要比我梳得好就行了。”

    云裳就羞赫地点了点头。

    既然开了头，顾夕颜又和颜悦色的当场给予了答复，大家也开始纷纷说起自己的担心来。

    翠玉道：“太太，一个人半天，怕交待的不清楚，容易误事，我看不如一人一天的好。”

    顾夕颜就问了夏晴的意思。

    夏晴冷冷地撇了翠玉一眼，笑道：“翠玉姐姐原是在魏家太太屋里当差的，经验丰富。就依了翠玉姐姐就是。”

    家里的事大至上就定下来了。

    事后红玉就拉了墨菊：“你是太太从娘家带出来的，太太说话可算数，每人每月还有两天休息。”

    墨菊笑道：“我们家姑娘与人家不一样，人家是巴不得昼夜在跟前服伺着，我们家姑娘最腻有人在跟前，她说看了让她伤心。原来在娘家也是如此，只有把吩嘱的事做好了，其他时间都是自己的。”

    红玉就道：“墨菊，我看你也是个吃得苦的，要不你跟太太说一声，我们两人一起管厨房吧！”

    墨菊帮着传了几次饭，也知道红玉是个精明利落的，一手算盘打得叭叭响。自己虽是太太娘家人，可毕竟中途进来的，如果能和红玉处得好，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她就笑道：“我抽个空跟太太提提，看太太是什么口气再说吧！”

    翠玉却在私低下和嫣红道：“怎么大家都有了差事，就段姑娘闲着呢？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就让太太那样的上心。”

    嫣红到不以为然，笑道：“管她呢，如果我们和夏晴她们一人一天，可不能被她们比了下去。”

    翠玉就怏怏地应了一声。

    夏晴则拉了杏雨躲在通往厨房地角门边说话。

    夏晴悄声对杏雨道：“你原来是魏家四少奶奶陪嫁的，这屋里的事比我行，你可要好好教教我，可别被人给瞧不起。”

    屋里的事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最难的。比如说主子洗脸喜欢怎样的水温，喝茶喜欢什么茶叶；谁来了要挡一挡，谁来了要回避；床怎么时候铺，爷在屋里过了夜什么时候进去好啊……这都是要有眼力的。

    杏雨就想起了在魏家里时听到地那些关于夏晴的流言蜚语，掩嘴笑了笑：“你要是想争这口气，我看，还不如争到爷的床上去……”

    夏晴就狠狠地盯了杏雨一眼，道：“我是长得好，可这也不是我的错啊。我要是想上爷们的床，早就留在魏家不出来了。”

    杏雨一怔，道：“既然如此，何必出这个头。争来争去的，不是惹了太太的眼，就是惹了爷的眼……”

    夏晴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似的：“难道就让我一辈子看翠玉那丫头的眼色不成！”

    杏雨道：“那也未必。”

    夏晴就诧异地望着她。

    杏雨就朝着正和红玉说话的墨菊努了努嘴：“你学红玉啊，靠着自己的本事吃饭，谁给小鞋穿也不怕！”

    夏晴睁大了眼睛，就好象第一次看眼前这个人一样，惊奇地道：“杏雨，你有这样的胸襟，怎么不……”

    杏雨就懒洋洋地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就放心吧，既然把我们分到了一起，也算是有缘份了，我会的，都会教给你的，至于学不学的会，那就看你有心没心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若明若暗（下）
    自那天墨菊看见红玉打算盘后，就有些怅然。

    顾夕颜看在眼里，就记在了心里。

    说起来，顾夕颜刚上班的那会，主管是个快退休的老商业，每天就喜欢在她耳边唠叨着“想当年”，当时大家都用上了电脑，只有她用算盘，还执意要告诉顾夕颜，把她也教会。顾夕颜为了讨好上司，还真是用心学过一段时间。因为久不使用，自然就生疏了，可那“六百六十六”的打法她还是记得的，教教墨菊，是没有问题。

    经过一番调整，小院的日常事务更有条理了，大家的空余时间好象多了起来。

    顾夕颜心情也变得闲暇起来，她开始教墨菊打算盘。

    墨菊是端娘亲自挑选给她做陪嫁的，不管是相貌、机敏都不比魏家的这些丫头差，可两家对丫头的要求不同，端娘要的是低顺，魏家却要的是出挑，所以乍一看上去，墨菊就比那几个丫头差了很多。顾夕颜自己心里有数，墨菊是跟着自己从顾家出来的，要说忠心，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就这一点，就比什么都强。

    自己能抬举她一时，不能抬举她一世。

    顾夕颜也希望她能比别人更出众，就不时地帮着她开点小差，指点指点她。

    自从跟着顾夕颜后，墨菊经历了不少的事，她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也稳重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如果一个人做事心里没有个谱，就不可能在这世上昂头挺胸的活着。所以，她也开始思考起来。

    照她看来，姑娘嫁的不是普通人家，规矩大，人事多。趁着这机会，让她管着屋里的金钱往来。一来是对自己信任和肯定了。二来也是为了以后在府里有得力的人可用。自己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对内做到帐目清楚，对外做到八面玲珑，一旦回到齐府，在那些已经是老油子了的嬷嬷面前，可是连话都说不起来的。到时候，不仅自己没了脸，就是姑娘，怕也在库房和帐房这两块举步维艰。

    所以墨菊以十二分的心认真地跟顾夕颜学打算盘，学做收支平衡表。听她讲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

    实际上，这些所谓的奇怪故事，就是顾夕颜对她进行的现代化职业培训。

    尽管如此喜欢墨菊，如此帮着墨菊，但顾夕颜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群丫头里，最有天赋的，就是红玉了。

    分工的那天，顾夕颜也只是略略提了提，红玉就能根据她的只言片语拟了一套厨房管理的流程出来。分工细致明确不说，连每项事务需要达到的标准都写得一清二楚。比如说，收拾厨房的人，灶台要干净到什么程度。每样东西怎样摆放，全都有规定，完全可以堪称厨房管理的行业标准。所以当红玉兴冲冲的拿着自己写的东西给顾夕颜看地时候，顾夕颜完全就傻了眼。她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以前曾经在酒店里干过吧？”

    红玉望着顾夕颜有些呆滞的目光，就有点忐忑不安了：“太太，是不是我的要求太高了？”

    “不。不，不。”顾夕颜忙道：“写得好，写得太好了，我没有想到……”

    红玉保持着她一落的磊落，受了表扬，脸上只是淡然地笑道：“太太，您太抬举我了……”

    顾夕颜就觉得这样的人才真是太难得了。如果不抓在手里。真是浪费啊！

    红玉今年都十七了，在夏国。一过二十岁，就是老姑娘了，官府都可以出现强制要求其出嫁了。

    顾夕颜不由道：“红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玉就怔了怔。

    顾夕颜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胸中又有这样的锦绣，自然也不是糊涂人，你有什么话，跟我直说，我心里有数，也好安排……”

    红玉就明白过来。

    因为顾夕颜的这个承诺对她来说，真的是太重要了，甚至可以说，是改变她一生的时刻，所以红玉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就“扑”地一声跪在了顾夕颜地面前：“太太，我不想嫁，你就留我在府里管事吧！”

    虽然有点意外，但顾夕颜心里也隐隐觉得这样的打算才符合红玉的性格。她不由沉吟道：“你现在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也不要把事一下子说满了……”

    红玉见顾夕颜话气很和蔼，胆子也大了起来，道：“太太，我早就想清楚了。嫁了人，一样是服伺人，我情愿跟在太太跟前服伺。”

    顾夕颜又是一怔。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前卫的答案。一样服伺人，跟着丈夫，生儿育女，做死做活，说不定还没有一句好。可跟着自己，虽然一样是做事，但有钱拿，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望着红玉那飒爽的气质，顾夕颜不由地摸了一下额头。

    反正还有三年时间，谁知道这三年间会发生什么事呢！

    她就示意墨菊把她拉起来，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教教墨菊吧。墨菊休息的时候，你来代她管帐目。”

    红玉满脸震惊，然后很快就领悟过来。

    她已经得到了顾夕颜的信任！

    红玉忙跪着给顾夕颜磕头。

    顾夕颜见她答应的直爽，打趣道：“你就不怕教会了徒弟，师傅没饭吃了。”

    可以是感觉到了顾夕颜对她的喜欢，红玉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战战兢兢的心，笑道：“说起来，我这事，是最没什么。只要肯吃苦，都做来得！”

    这到也是一句实话。

    管厨房的，就是要人勤快，不怕吃苦，冬寒夏酷的，在厨房里待得住。

    想到这里，她不由望了望红玉的手。

    果然，都有裂口子了。

    顾夕颜笑道：“你们几个丫头里面，谁的女红最好？”

    “云裳的最好。”红玉笑道：“原来徐夫人六十大寿的时候。魏家送的那幅牡丹花开就是她绣的。”

    这个她到没有听翠玉听过。

    顾夕颜让墨菊把云裳叫来，然后让她给红玉做几副手套。

    听说是要云裳给她做手套，红玉忙推辞。

    顾夕颜道：“你管厨房，不比其他人，每天早上要起来要检查菜品，天寒地冻的，翻来翻去，容易冻手，你就别再推辞了。”

    红玉见顾夕颜说地真诚，就跪下去给她道谢。

    顾夕颜就笑着对身边地墨菊和云裳道：“如果把这动不动就磕头的习惯改了。就更和我心意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红玉果然又恢复了她一惯的洒脱，到把顾夕颜看得啧啧称奇。

    到了晚上，顾夕颜商量齐懋生：“你身边有没有适龄的人，我想帮红玉找户好人家！”

    她有一个想法，把愿意留下来当管事的都培养成职业妇女，这样自己以后就可以搞层级管理，不用象在顾府似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桩事就是决定当天吃什么菜！

    齐懋生就吹了灯搂住了顾夕颜：“你管她干什么，先管管我吧！”说话间。已有些迫不及待地去解她的衣襟……

    真是的，这只不歇了几天，就……顾夕颜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

    从那天起，顾夕颜自然就又过上了她睡到日上三篙才起床的日子。

    满院子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只有端娘，担心得不得了。

    有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拉了赵嬷嬷道：“家里可备了浣花草？”

    浣花草，是一种用来避孕的汤药。

    赵嬷嬷惊慌地喊了一声“端姑姑，这可使不得……”

    满屋子的丫头片子，只有赵嬷嬷一个妇人。

    顾家虽然不兴纳妾那一套，可端娘毕竟是大门大户里出来的。多多少少猜到了她的身份。一直以前，夏国的那些王公贵族，特别是家里有爵位的，为了家宅安宁，都会在家里养燕喜嬷嬷，专门负责生育避孕之类的房内事。

    端娘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年纪太小了。我这是怕她挺不过生育这一关……”

    赵嬷嬷就笑了起来：“你就别操这心了，太太可是爷心尖上的人。要不然。怎么会让我在这院里服伺着。”

    端娘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煮点汤药给她喝？能拖到明年也是好地啊！”

    赵嬷嬷笑道：“这还要您说。先前也给太太试过一点点，她喝了不舒服，爷不让再给她喝了……就自己忍着呢！怕是正好合了您的心思，今年都不会有什么动静！”

    黑暗中，端娘良久未语。

    第二天，她趁着身边没人和墨菊感叹：“……真是命不同啊！大姑娘从小就聪慧，不管做什么那都是第一……二姑娘呢，从小读书读书不行，女红女红不行，性格也不温顺……当时她跟我说，蒋家上有公婆下有叔侄，蒋公子又靠着家里的余荫生活，嫁过去了要看人脸色，不是良配；左将军娶妻纳妾经的多了，对女人就没有什么好耐心了，怕就是心里有你，身子也不由自己，也不是好姻缘……我一个做乳娘的，难道还窜着姑娘不要家了不成，可我看得太多了。顾老爷前头的两房太太，我都是服伺过的，死的时候都是我帮着装的殓……那可都是顶尖的人物，你看，落到个什么下场。所以我当时想啊，二姑娘这话也有理，这女人，图个什么，不就图嫁个好人，然后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当时大姑娘也逼得急，我就支持她走。谁知却出了这样地变故，竟然嫁给了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做续弦。我知道的时候，心都是冰凉的……所以有时候，你不能不服命啊！你看她现在，国公爷一个大老爷们，她叫倒水就给倒水……整天这么躺着喝睡着吃的，国公爷就象没看见似的，你再想想大姑娘那日子，哎……”

    墨菊笑道：“你把二姑娘当亲闺女似的，现在她这样，你也该放心了吧！”

    端娘就叹了一口气：“两个我都当亲闺女似的……如果大姑娘不是那么好强，听了我的话，就嫁到米家去，虽然日子穷点，怕也是夫妻和美，恩恩爱爱的，一点也不比二姑娘的日子差……”



第一百六十九章 熙照封诰
    顾夕颜的荒唐的日子没过几天，小日子就来了。

    婚后，这还是头一次。

    说实话，她还真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可如果自己表现出不愿意怀孩子的意思，齐懋生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吧！

    所以一直以来，她就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如今天随人愿，她不由大大地松一口气。

    只是，也不能总这样啊！

    顾夕颜就寻思着得找一个好办法才行！

    当然，最好的是照着日子避开，可齐懋生……能行吗？

    她很怀疑。

    令她有点意外的是齐懋生的态度。他好象非常紧张，简直就把她当病人收拾，每天晚上还亲自给她洗脚，然后帮她穿了厚厚的袜子睡觉。

    顾夕颜有点不习惯穿袜子睡觉，半夜热醒了，就悄悄脱了。

    齐懋生发现了，就板了脸训她：“你身子本来就凉，小日子里还不捂脚，小心年老了落下什么病根来。”

    虽然不知道齐懋生怎么会有这样的认知的，可顾夕颜还是突然间就被眼前的这个男子所感动了。

    她只是在上生理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过，这个时期人体是怎样怎样的抵抗力差，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生活的压力也让她没有娇贵的资本……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是齐懋生……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齐懋生的眉头就拧得紧紧的。

    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夕颜是个爱哭的性子。

    现在到好，动不动就哭了起来。

    或者，只是喜欢在他面前掉眼泪。

    三更半夜的，齐懋生只得无奈地哄她：“好了，好了，还让人睡觉不。不喜欢穿袜子，那就把脚伸到我怀里捂着，嗯，快别哭了……”

    顾夕颜破泣为笑。抽抽泣泣地穿了袜子。躺在他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齐懋生吹了灯，在黑暗中含糊不清地道：“快睡吧，我明天一早还要去趟军营……”

    顾夕颜“嗯”了一声，象小猫似的蜷在了他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顾夕颜就地拉出了放在自己腰侧的大手吻了一下，期期艾艾地低语：“懋生，我，我爱你！”

    齐懋生好象睡眠被打拢了似地轻轻“嗯”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又摸索着放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

    顾夕颜把脸埋在齐懋生的胸前。良久，又轻声说了一句：“懋生，我爱你！”

    这一次，齐懋生没有做声，好象睡着了。

    所以，顾夕颜象宣布什么似的，用坚定的口气又说了一句“懋生，我很爱你”。她并不知道，把她抱在怀里的齐懋生，冷竣的脸上早已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四月二日。齐江和方家送亲的队伍及朝庭的钦差一起抵达了洪台，齐江带着方家送亲地队伍住进了顾夕颜出嫁时住的那个院子里，齐懋生则在齐潇的陪同下摆了香案接旨。

    正如燕地的谍报机构送来的消息一样，齐懋生得到了高昌都督府大都督一职。而顾夕颜作为他的妻子被封为了靖绥夫人。

    第一道圣旨是齐懋生一人接的，第二道圣旨则是齐懋生和顾夕颜一起接的。

    顾夕颜穿着真红色的裙褂，珠环玉翠地和齐懋生一起跪在了洪台府衙衙门的院子中间，听着钦差用尖细地嗓子念着：“……燕国公齐灏，镇守边要，驭控遐荒，忠绩既宣。宜加宠昵。赐其妻顾氏为靖缓夫人，食国公禄……”

    即没有什么“门袭轩冕，家传义方”，也没有“训彰礼教、誉表幽怀”，全是说齐懋生怎样怎样的，唯一与她有关的，就是“顾氏”二个字了。这就是典型的妻以夫为贵吧！

    齐懋生领着她对着圣旨行三叩九拜之礼的时候。顾夕颜嘴角不由流露挪揄的笑容。

    那钦差将旨圣和一个紫檩木的匣子交给了齐懋生，笑道：“恭喜国公爷了。”

    齐懋生春风得意地笑着。把手中的旨圣和紫檩木匣子交给了四平，然后拱手对那钦差道：“闵贵人，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如今有缘，得以一见，还望贵人赏个脸，喝杯水酒才是。”说完，亲手递了一个软软的荷包给那公公，“一点土仪，公公留个念想！”

    那个闵公公笑嘻嘻地收了荷包：“早就听说燕国公为人豪迈侠义，今日一见，才是所言才太虚，不足以表述国公爷的风采……”

    两人边说，边朝着府衙地大堂走去。

    顾夕颜嘴角不由浮上了一层笑意。

    这家伙，看不出来啊，还能装出一副小人得志的轻佻模样，难怪……都说政治家是流氓！

    顾夕颜正在那里忍着笑，四平已低头哈腰地在她身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因为是接封诰的旨意，而且顾夕颜也要到场，所以府衙前的院子里除了在四周守卫的卫兵外，就只有齐潇、四平和齐懋生的另一个贴身小厮一平，齐懋生、齐潇应酬着闵公公，一平跟着去服伺，顾夕颜身边就只有四平一人了。

    顾夕颜对这事有点懵懂，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准备，现在听四平这么一说，这才想到，是不是要给点赏银他，就笑道对他道：“你跟我来！”

    四平不明所以，跟着顾夕颜过了二门，进了院子。

    顾夕颜去接旨的时候，端娘就派了云裳在二门外偷偷地听，如果已得了消息，正喜不自禁地在院子里转悠，见顾夕颜回来，立刻就迎了上去，其她的人也个个眉眼含笑，一派喜气洋洋地景象。

    顾夕颜看着大家这副样子。突然想到了以前在公司上班时部门得到了上级嘉奖时的情景。好象也是这副高兴的样子。

    她就笑着吩咐墨菊：“今天是喜事，墨菊，开了箱，一人赏一个银锞子。四平辛苦了，拿五个给他。”

    顾夕颜屋里的银稞子，是她结婚的时候魏府准备让她打赏定制地，都是一些元宝、梅花、莲花、金桔等吉祥样子，每个大约有二两的银子。

    大家一听，竟然低低的齐声欢呼起来。

    顾夕颜屋里如红玉、翠玉这样的大丫头月例都只有一两，二两银子。是一笔很大的算目了。

    四平也喜笑颜开的，躬腰弯身地给顾夕颜道谢。

    顾夕颜就想起了柳眉儿送四平两颗东珠时四平那淡然的表情，她不由心中一笑。

    四平，也是个人才啊！

    端娘却掂记着别的，叫了四平：“四哥儿，你手里的紫檩木匣子里装的是金册吧，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四平听了，忙把紫檩木的匣子递给了端娘，端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紫檩木地匣子。

    紫红色的金丝绒里，放着一块长约五寸。宽约三寸的金牌，上面写着：“熙照三百三十一年三月初一，封燕国公齐灏之妻顾氏为靖绥夫人，奉国公禄”几个字。

    大家就在一旁夸张的啧啧称奇。

    拿着匣子的端娘仔细地端祥了一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把匣合盖上递给了四平，笑道：“四哥可要仔细收好了，回雍州还要放到祠堂里去的呢！”

    四平就很卑谦地向端娘行礼，然后拿着墨菊给的五个小小元宝式样的银稞子和圣旨金册告辞了。

    只有站在屋檐下的赵嬷嬷神色微怔。

    紫檀木匣子是放着封诰的金册，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会知道！

    端娘已挽着顾夕颜回了正屋。墨菊在堂屋里给大家发银稞子，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大家上了炕上。端娘就有一点感慨：“这金册，我头一次见，是老太君五十二岁那年，封了正一品的夫人。那时候，还没你呢，大姑娘也只有一岁多一点。还偎在乳娘的怀里吃奶呢……一晃眼。都过去二十几年了，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活着再看见这金册……有封号的夫人，整个熙照也是屈指可数的。爷对你，也算不错了，你可要听话，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想着爷的好……”说着说着，竟然掏出帕子擦起眼角来。

    结果是半夜三更的，端娘在院子里烧纸祷告连夫人，搞得顾夕颜还以为是发火了，被吓了一大惊。

    齐懋生就抱着顾夕颜吃吃地笑：“你乳娘对你可真不错。”

    顾夕颜就瞪他：“什么你乳娘，我乳娘的，叫端姑姑。我们家都是这么叫她的。”

    齐懋生就打趣似地道：“好，叫端姑姑。”

    顾夕颜就瞪了他一眼，气唬唬地翻了身，背对着齐懋生，小声嘀咕道：“如果不是嫁的你，我何至于如此？”

    齐懋生耳尖，脸色沉了下去，俯身用手指绞着顾夕颜的头发，非要她说明白不可。

    顾夕颜索性讲开了：“我以前说过，一定会把端姑姑当母亲一样供俸着。如果嫁了丈夫，就让丈夫给她磕头敬茶的。”

    齐懋生果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顾夕颜叹了一口气。

    他沉默良久，道：“磕头敬茶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哪天给她端杯茶。”

    以齐懋生所受的教育和身份地位，这算是齐懋生最大地让步了吧！

    顾夕颜有点感动，反身抱住了他，喃喃地道：“懋生，谢谢你！”

    齐懋生就在她耳边暧昧地道：“你准备怎么谢我？”

    这家伙！

    顾夕颜装作没有听到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回齐府？眉儿四月二十八日嫁。定州离雍州有多远，如果我去送柳眉儿，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别说是古代了，就是现代，女孩子嫁了人，都会以婆家的亲戚为主，但顾夕颜还是抱着侥幸地心理，如果魏夫人去，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也跟着去一趟定州。

    齐懋生含着顾夕颜的耳珠含含糊糊地道：“别去了……现在高昌都督府的任命下来了，主持完齐毓之的婚礼，我马上就要去一趟高昌……我在家里，你哪里都别去了……我不喜欢你到处跑……要走亲戚，就趁着我不在的时候……”

    顾夕颜突然间就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她心旌摇曳地把头埋在了齐懋生的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齐懋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心满意足地覆到了顾夕颜的身上……




第一百七十章 授字私章
    齐懋生从顾夕颜的身体里退出来，就四肢大开地平躺在了一侧，起伏着的胸膛上，还有薄薄的汗。

    顾夕颜从枕头下抽了一条帕子给他擦汗：“快躺进来，小心着了凉。”

    齐懋生闭着眼睛翻了身，让顾夕颜给他擦了擦背：“太热了！”

    顾夕颜嘴角就翘了起来，又俯身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娇嗔道：“谁让你晚上喝酒了来的……”

    齐懋生闻言，就翻了身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笑道：“……就喝了一点点……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顾夕颜就想到了刚才的情景，红了脸，娇嗔道：“你再这样，就到外间去睡。”

    齐懋生就呵呵笑了起来，在她耳边低语：“外间，我们这屋哪里有外间？”

    “齐懋生，”顾夕颜就装腔作势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害怕，好心特意选这屋给我住的，原来，又是糊弄我！”

    齐懋生哈哈大笑起来，道：“对了，你明天可不能睡懒觉了，方家的姑娘一大早会来给你请安的！”

    顾夕颜微怔：“你不和我一起吗？”

    “毕竟还没有正式成亲，”齐懋生吻了吻顾夕颜的面颊，“你可别梳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了……在我面前无所谓，方姑娘以后可是你的侄媳妇，你也要有点长辈的样子……”齐懋生嘴里“乱七八糟的头发”指是她平时梳的麻花辫。

    顾夕颜有点好奇地问：“方家嫁过的来的到底是哪位姑娘啊？你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两家联姻就是这样，要的只是符合身份的人，具体是哪个人，就不用计较那多了。

    齐懋生把头枕到顾夕颜的枕到上，道：“是方家的十五姑娘，闺名叫少芹。据说是个才貌双全的聪慧女子。他父亲是方侯爷的第四个儿子，曾经在梁庭都督府当过参军，今年初刚调回京，在刑部任左侍郎。”

    顾夕颜就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道：“梁庭都督府。你说，会不会就是毓之那次在栖霞观里碰到的女孩子啊！”

    齐懋生略略回忆了一下，道：“就是上次你说的，和毓之起了口角的姐弟俩？”

    顾夕颜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点“千里缘姻一线牵”的兴奋。她笑道：“你不也怀疑那个冯天翔是梁庭都督府冯青云的独子吗？”

    齐懋生地眼睛就在黑暗中闪烁着耀眼地光芒。

    他凝望着眼前如白玉般的面庞，轻声喊了一声“夕颜”。

    顾夕颜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笑了着了一声。道：“什么了……”

    声音还未落。齐懋生的半边身子已经压在了她的身上，手托着她后脑勺，舌头伸进了她的嘴里，绻缱的逗着她。

    顾夕颜吓了一跳。

    刚刚才，应该不会这么快……

    但她还是不敢回应他，忙用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懋生，我，我……”

    顾夕颜的期期艾艾。让齐懋生停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顾夕颜的额上，低沉的嗓子里发出醇厚的吃吃笑声：“寒梅凌雪的荷包学会了没有？据说熙照的规矩，女子小定的时候要把亲手为未婚夫绣地荷包送到夫家去地……”

    是因为想到了两人初识的情景吗？

    顾夕颜心里一下子变得软软地，声音糯得甜如蜜般：“你还记得……”

    “嗯，还让我给你管田庄，夕颜，夕颜……”他动情地摸着顾夕颜的面颊。“这世上。没有比你对我更好的女子了！”

    “那当然！”顾夕颜一副理所当色的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勿园里发生的一切。好象就是昨天的事。

    她“哎呀”一声惊呼，道：“懋生，你还记不记得，你还有一枚私章在我手里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齐懋生笑道，然后语气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它是一枚授字印。平时没有什么作用，但如果国公是死于非命的，或者是无法正常履行国公的责任，这枚授字印就可以代替国公印发布文书……比如说遗书……你把它收好了，如果我有什么万一，你那么聪明，想办法用它换你想要的一切，知道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顾夕颜心里一悸。齐懋生语气殷殷，就好象交待后事一样……只是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里很慌张，她紧紧抱着齐懋生，“懋生，你别丢下我一个……”

    真是吓着夕颜了，她竟然全身都瑟瑟发抖。

    齐懋生忙笑道安慰她：“我只是说万一，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嗯，别怕……”

    顾夕颜无法制止自己发抖。

    她不知道怎样对齐懋生表达自己的心灵深处的恐惧。

    这是一个她不熟知甚至有点抵触的世界。她二十多年培养出来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甚至的教养、学识，生存技能，在这里，根本就没有市场，不仅不能让她更快地溶入到这个世界里去，而且不经意的表露出来，还会被冠以“离经叛道”。可那些东西，已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想忘也忘不了……就象她无法接受丈夫纳妾一样，无法接受森严的等级观念一样……她心里已经很明白，没有齐懋生，她的生存，将变得异常痛苦……愿意给她保护，愿意给她温暖，可以让她安心，可以让她信任，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齐懋生一个……

    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齐懋生！

    “你一定要好好的，让我走在你的前头，”顾夕颜哽咽着。“你比我坚强。没有了我，你还有事业，还有理想，可我不同，我只想老公孩子热炕头。没有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齐懋生眼角微湿，抱着顾夕颜喃喃地道：“夕颜。不会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想到要去高昌。把你一个孤零零的丢在雍州，我都觉得不好受，更别说是……不会的，你放心……我以前太刚愎了，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从盛京回来后，让我想了很多……这也只是个万一的安排，你别想那么多，嗯。我们还有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还没给我生儿子呢……”

    两人说大半宿的话，齐懋生怕顾夕颜起不来，在静室里呆了个把钟头就回了屋，准备去把她喊起来。

    一进小院，他就怔了怔。

    屋子里灯火通明的，就连东屋端娘那边都好象有了动静。

    进了屋子。翠玉、嫣红、夏晴、杏雨甚至是秋实和墨菊几个都在。

    嫣红、夏晴和杏雨正在收拾屋子。翠玉手里拿着好几件衣掌，不时撑着衣襟给墨菊看。秋实则在帮顾夕颜梳头。

    顾夕颜透着镜子看见齐懋生进来了，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姑娘们发现齐懋生进来了，都停下了手中地活，齐刷刷地曲膝行礼，脆生生地喊道：“给国公爷请安了！”

    真象是唱戏似的。

    顾夕颜忍俊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懋生鄂然地望了望自己的身上，道：“怎么了？是不是有脏东西？”

    顾夕颜一边笑着对杏雨道：“快去给爷打水来洗洗脸！”一边走上前去帮着齐懋生整了整衣襟，“没，没什么？”

    齐懋生眉头微皱。

    顾夕颜只好低低地道：“人家看见你回来高兴，笑也笑不得？”

    齐懋生当然不相信，不过他也不准备去认真追究，反正顾夕颜奇怪的地方多着了。

    夕颜，也算是个有怪癖的人吧！

    不过，聪明地人多半如此。

    何况夕颜是少有的聪明！

    听人说，定先生晚上睡觉从来不洗脸洗脚，而是早上起床洗脸洗脚……比起这些生活上的怪癖，夕颜要正常多了。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齐懋生上了炕，夏晴给他上了茶。

    顾夕颜继续坐到镜台前让秋实给她梳头。“你不说今天早上方少芹要来给我请安吗？我总要收拾得象个样子吧！”

    齐懋生一怔，道：“虽然她是方家地姑娘，但也用不着这样地接待她吧？不管怎么说，你以后可是她的长辈，别刚见面就让她让出气焰来了，以后再摆出长辈的架子，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顾夕颜不由一笑，这家伙，还懂这些，怎么和叶紫苏的关系就处的那么差。她笑道：“梳头啦，化妆啦，得很长时间的，总不能让她等着吧！”

    她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出错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顾府给时候，每次去给顾夫人请安都是要等一会的……

    所以她忙补救似地解释：“我们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彼此要留个好印象。我可不愿意邋邋遢遢地见人。”

    齐懋生见她很坚持，屋子里又堆满了丫头婆子的，所以就没有再吱声。等顾夕颜梳好了头，就挥手让小丫头们都下去了，自己坐到她的镜台边，语气有些郑重地道：“夕颜，你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不管熙照的，还是徐夫人魏夫人的……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顾夕颜知道他误会了，但两人受教育不同，这些误会不用去辫驳，也不用去澄清，因为这是无法互相说清楚的事。但齐懋生地这种口气还是小小地满足了一下她做女人地虚荣心。毕竟，有几个做儿子的对媳妇说“你不用看我妈地眼色……”虽然魏夫人并没有给过她眼色看。顾夕颜就眨着剪水般的眸子笑盈盈地和他调侃：“爷，你还忘了，我想到哪里游玩就去里哪里游玩……”

    齐懋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狡黠的神色，道：“我可没有说你想到哪里游玩就到哪里游玩……”

    顾夕颜鄂然。

    仔细一回忆，还真的没有说过。

    她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这家伙，真是的，当时的确没有说过！

    顾夕颜就娇纵的举起拳头去捶齐懋生的肩膀：“你这个大骗子，大混蛋……”

    齐懋生就住捉住那白嫩的手，有点得意地亲了一下顾夕颜的嘴角：“我去和那个狗屁阉奴吃早饭去了……方姑娘没这么早来……等会不用和她说那么，早早打发了她，再补个睡……”

    望着齐懋生飞扬洒脱的神采，闻着他身上如阳光般温暖的气息，顾夕颜心中悸动，她轻轻的依了过去，含住了齐懋生的唇……这么香艳的事，齐懋生怎么会傻得往外推，自然是热情地回应着她……

    刚踏进屋的端娘低头一笑，脚都没停一下地转身，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缠绵了一会，齐懋生依依不舍地亲了一下顾夕颜的面颊，眉目含笑地道：“那我先走了。”

    “嗯！”顾夕颜知道这两天他要应酬那个宦官，笑着点了点头，很难得地履行了一次妻子的责任，亲自送他到了二门。



第一百七十一章 姻缘天定
    方少芹有些忐忑地进了二门。

    春天的早晨，空气还有些清冷，鱼白肚似的天空，在天际交接之处有几道瑰丽的光彩迫不及等的绽放开来。

    小院里静悄悄的，左边的参天大树已吐出了绿芽儿，右边的藤架却还没有动静，坐南朝北的三间正房却是明间在东头，西边连着两间暗间的奇怪格局。已经到了春天，门上还挂着冬天用的青色多罗呢门帘子。一左一右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齐整整的穿着一色的靛蓝色的夹袄，梳头双环髻，看似平庸，一转脸，却是活脱脱的美人儿。

    来时家里人已经把燕国公府的事大致说给她听了一些，如今燕国公齐灏新续弦的夫人顾氏，是他的姨表亲，据说虚岁只有十六岁，比她还要小一岁呢，这婢女，想来是魏家的陪嫁丫了。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她的养娘石嬷嬷，自小和她在一起，看见自家的姑娘手捏得紧紧的，知道她有些紧张，忙上前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地道：“姑娘，你可是熙照来的……”

    方少芹就苦笑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她心里是清楚的。

    高昌，那么重要的位置，太后老祖宗都给了齐府，而且是世袭罔替……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怎会出此下策……只希望自己的肚皮争气，真如来时老祖宗交待的那样，能生下儿子来，否则……这高昌，就算是白白给了齐府……自己，就是熙照的罪人啦！

    那边站在帘前的小丫头已经看见了她，低低朝着帘子里说了什么，有一个身体高大的妇人就走了出来。

    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夹袄，绾着圆髻，露出白皙如月的面庞来。

    她远远的就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是方姑娘吧。我是夫人屋里地端姑姑。夫人正等着姑娘呢！”

    能被称做“姑姑”地嬷嬷，通常是主子们都要尊敬的人物。

    方少芹和她身后的人都曲膝给端娘行礼，方少芹起身起时喊了一声“端姑姑”，然后又仔细地打量了端娘一眼，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端娘还了礼。站在外边迎宾的嫣红给方少芹等人撩了帘子。

    方少芹一行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已经是四月间了，没想到屋子里还烧着火墙。

    这让长期生活在南方的方少芹不由有些舒服在心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从现在顾夕颜地品阶还是熙照士族的规矩来说。方少芹带来的人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跟着她去见靖绥夫人地。所以端娘就吩嘱那婢女：“杏雨。给几位嬷嬷、姐姐们沏茶。”

    杏雨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端了早已准备好地热茶给方少芹身边的人奉茶。

    方少芹微怔。她没有想到这位没有谋面的顾氏会对自己这么客气。

    她微微敛了心神，脸上带着不亢不卑的笑容和端娘进了内室。

    顾夕颜坐在内室起居室里的湘妃榻上，看见一个美貌的少女走了进来，知道就是方少芹了，她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是方姑娘吧？一路上辛苦了！”

    方少芹快步上前，在离顾夕颜还有七、八步的地方曲膝福身：“方少芹给靖绥夫人请安啦！”她动作优雅。鬓角一支衔珠发簪轻微地晃动，未发出一点点声响来，说话的声音虽然清婉，但声线却有一点点的紧。

    顾夕颜突然就想到了第一次见柳眉儿时的情景。

    都是一样受过很严格仕女教育的女子。

    她脸上的笑容不仅甜蜜，而且亲切起来。

    随在方少芹身后的石嬷嬷跟着方少芹给顾夕颜见礼时不由略略松了一口气。

    燕国公夫人顾氏看让去好象并不是那种刁钻的人。

    姑娘是在这种情况嫁过来的，就更希望能得到齐灏夫妇的喜爱……毕竟现在齐府还是齐灏当家！

    方少芹俏生生地站了起来，垂手静立。等着顾夕颜开口。

    顾夕颜让墨菊搬了绣墩来给她坐。翠玉给她上了茶。

    行动间，方少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撇了顾夕颜一眼。

    她心微惊。拿盖盅的手不由颤了一下，发出了清脆的碰瓷声。

    齐灏的续弦顾氏，穿着一件薄薄的真红色绣着蝴蝶双飞图样的掐身齐臀夹袄，身下是一条墨绿色的八幅裙，显得曲线极其玲珑柔软，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怎么看也不象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和所有那些家势显赫、没有经历过生活磨难的士族女人一样，她皮肤白细，容貌娇柔，五官精致，不同的是，她那双眼睛，即带着少女不谙世事般的好奇，又有着恬静少妇般的从容。淡定和热情，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却和谐统一的出现在她的眸子中，不仅让人印象深刻，而且给人一种非常奇特感觉，就好象，好象你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无拘无束的自由翱翔似的。

    根本就不象徐夫人信中描述那样，顾氏只因长相周正，才因缘际会地被选为了齐灏的妻子。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就在方少芹发出轻微的碰瓷声时，她听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带着几份怜悯，带着几分不舍。她觉得这叹息声来的太突兀，待要细细再听时，顾氏已开口询问她这几日的起居了。方少芹的确没有听错，那声叹息，正是顾夕颜溢出口的。

    正如齐懋生所言，方家送来的这个女孩子，不仅美，而且慧。她如一株长在春风里的杨柳，看似柔顺，却带着生命韧劲和热情，在你不经意间，她水灵灵的眼睛里就会闪现洞察世事充满智慧的光芒。

    顾夕颜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如果没有德馨院的那一幕，齐毓之和方少芹两人的相貌身世甚至是气质。都堪称是一对璧人！

    一想到方少芹既将面临的窘境。顾夕颜地心不由就软了几份。

    她笑盈盈望着方少芹，用一种对待朋友般地关切和方少芹说话。

    “国公爷听说方家愿意将姑娘嫁过来，欢喜了好几天。燕地天寒地冻，你又是在江南长大的，生活方面定有很多不如意之处。”说到这里。她就把目光投向了石嬷嬷，“嬷嬷是姑娘的养娘，又陪着姑娘远道而来。说起来。就象是她母亲一样。姑娘年纪轻，面皮薄，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可不能委屈了她。”

    方少芹和石嬷嬷都是一愣，特别是石嬷嬷，没有想到顾夕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抬举自己，她忙恭恭敬敬地上前跪了下去：“奴婢一定谨嘱夫人的教诲。好好照顾我们家姑娘！”方少芹也道：“多谢夫人关心！这一路上，多亏有了齐爷照顾，一切都安好！”

    “那就好！”顾夕颜示意翠玉把石嬷嬷搀起来，道：“家里是谁来送地亲？”

    方少芹不紧不慢地道：“是我大堂兄方少司和表弟冯天翔。”

    冯天翔吗？

    顾夕颜微怔。

    难道真的让我给猜中了！

    她不由又仔细地打量了方少芹几眼，可惜当时个女孩子戴着帷帽，事隔几年，实在是难以从她身上找到当年的影子。

    顾夕颜装作沉吟地样子：“冯。该不会和梁庭都督府地冯大人有什么关系？”

    方少芹笑道：“冯天翔正是梁庭都督府冯青云儿子。”

    顾夕颜不由笑起来。她道：“没想到你们家和冯家也是亲戚啊！”

    “家父曾在冯大人所下任职。家母体弱，多亏有冯夫人的照顾。加之冯夫人娘家宋，和家母同宗，所以认了姨母。”方少芹解释道。

    顾夕颜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方少芹望着顾夕颜有点狡黠的笑容，突然就想到刚听到婚讯的那天，母亲委屈的哭了起来，自己却听说原来要嫁的是齐毓之，是那个在栖霞观见到的翩翩公子时心里涌起来的无边喜悦。

    她地脸不由升起一团霞云来。

    顾夕颜留了方少芹吃早饭，方少芹礼貌地推辞了一下，就应了下来。

    那时候，粮食紧张，留人家吃饭，是很隆重的礼仪，甚至还有“一饭之恩”的说法。

    顾夕颜不知道方少芹喜欢吃什么，早饭安排的是春饼和白粥。

    她可以允许齐懋生在自己睡觉的地方吃饭，但并不表示她也可以允许别人坐到她的床上去。所以，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

    春饼，就是面饼裹馅。

    巴掌大地白色细瓷碟子装了不下二十几种地馅，方桌的东角和西角和摆了一个小竹筐，里面放着已经烙好了地薄薄面饼。想吃什么馅，点了碟子，旁边布菜的就给你裹好放在面前的小碟里子。

    方少芹有些动容的望了顾夕颜一眼。

    能想出这么体贴的方法招待客人，现在看来，好象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两人沉默的吃着东西，都发现对方进餐的姿态优雅，举止从容，有大家之风。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竟然对视着笑了笑。

    那些生疏和隔阂，好象都在这一笑中变得淡然了许多。

    吃了早饭，顾夕颜有点不合礼仪，太过客气地送她到了二门口才返回。

    当天下午，方少芹就会启程去雍州，而顾夕颜什么时候回去，还要看齐懋生的“病”情。

    到了晚间，齐懋生歪着看谍报，顾夕颜看了几页书就看不下去了，她趴在齐懋生的肩头和他咬耳朵：“懋生，我告诉你，那个方少芹，真的是和齐毓之在栖霞观里发现口角的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好巧合的姻缘……如果没有……真希望他们能过的幸福。”

    实际上她很想说一句“如果没有魏士英夹在中间就好了”，可转念想到这事是魏夫人亲手策划的，又关系到叶紫苏的名声，她不由咽了下去。

    齐懋生正很认真地在看着什么，听到顾夕颜在自己耳边说什么，就抽空打起精神来“嗯”了一声。

    顾夕颜看他那个样子，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不由坐直了身子，怏怏然地依在了一旁的迎枕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烫手山芋（上）
    齐懋生应了一声，没有听到下文，就转了头，看见顾夕颜正满脸失望地望着手里的书，他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带歉意地道：“刚才正在想事情，没听清楚了。怎么了，是方少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顾夕颜摇了摇头，兴趣大减，简略地把话又说了一遍。

    齐懋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顾夕颜就嘟呶着嘴：“一点也不有趣，这么巧的事，你听了还没表情。”

    齐懋生笑起来：“你昨天晚上一说，我今天早上就让人去查了……”

    顾夕颜想到刚才他不理自己，就抱着他的腰身撒娇：“嗯，反正你就不应该这种表情，这种态度……”

    齐懋生不由哈哈笑起来，抱着夕颜：“好，好，好，再也不这样了。来，和我一起看谍报……”说着，手臂略一使力，就把顾夕颜搂在了自己怀里。

    两人前胸贴后背的侧卧着，齐懋生的手就习惯性地伸进了顾夕颜的衣襟里，“嗳，这是高昌送来的。”

    顾夕颜在齐懋生的怀里挪了挪身子，找了一个让自己比较舒服的姿势，她尽量地忽视着胸前的那只手，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谍报上：“总是听你说高昌高昌的，高昌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在自己熟知的领域里，齐懋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目光深邃，表情端凝，手开始在空中划舞着图形：“我们两家是以缨河和拔节山为分界的。我们的地形象一个四四方方的皮筏子，它们却象羊肠小道似的，蜿蜒而下，和晋地隔着一个瓶海，所以它们那里夏天气候炎热且潮湿，冬天凉爽而干燥，就是在气温最低的时候。也只象是我们这里的秋天。高昌是高地。几乎没有良田。但因上有缨河，右有瓶海，左有远海，所以渔业、航海业都很发达，可以比美熙照的南海郡。”

    说到这里。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真是怪事，缨河上游在我们燕地。下游在高昌。拔节山西山头在燕地，东山头在高昌，偏偏缨河的下游盛产东珠，拔节山地东山头盛产参果……”

    顾夕颜不由呵呵地笑起来：“懋生，该不会因为这个，所以你才去打高昌地吧！”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齐懋生也没有当真，笑道：“主要还是高昌象个摇钱树。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们五家为什么都不敢动吗？”

    顾夕颜知道他说的“五家”，就是五位被封了国公的氏族，道：“当然是因为火铳啊！沈家和熙照对峙着，这种平衡的局面一但被打破，就会天下大乱……”

    齐懋生“嗯”了一声，道：“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都没有那个财力……”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如果有了高昌，军饷就不用愁了！”

    齐懋生就忍不住亲了亲顾夕颜的面颊：“真聪明！”

    “那当然！”顾夕颜得意洋洋地道。“我是谁？我可是齐懋生地老婆……”

    齐懋生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丢了谍报，双手捧着顾夕颜的脸就狠狠地亲了一口。

    “嗯。嗯，嗯……”顾夕颜推他，“把我的脸都亲得不漂亮了！”

    “哦！”齐懋生眉眼都含着喜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亲脸还能把脸亲丑地！”

    “那当然，”顾夕颜见他放开了自己，理直气壮地道，“你亲得我满脸都是口水，那我就得洗脸，脸洗多了，就会把脸上地油脂洗少了，油脂少了，就没有光泽了，自然也就不漂亮了……”她满口胡谄，只是逗齐懋生开心而已。

    齐懋生忍俊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看见齐懋生神色飞扬的脸，顾夕颜也心情愉悦，她笑嘻嘻地就攀上了齐懋生的脖子。

    齐懋生反手紧紧地抱着了她。

    真是个小妖精！

    简直不知道怎样疼她才好！

    齐懋生心里高兴的都有点酥软了。

    顾夕颜被齐懋生抱在身上，俯身就看见了他丢在一旁的谍报，她随手捡了起来：“这上面都是些什么？”

    齐懋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笑道：“是这几个月里高昌人的动静？”

    顾夕颜就趴在齐懋生怀里凑到炕桌旁去看那谍报。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宇眉间地一抹认真，铁臂不由又紧了几份。

    夕颜，是真的有兴趣……从来不怕他，从来不敷衍，看上去脆弱的象精致的细瓷，实际却是璞玉，越是相处，越能感觉到那藏在不为人知角落的莹润光华，一点一点透出来，照亮他的心……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一颗宝石，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了顾夕颜地发头。

    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永远拥有这不为人知地美丽……

    顾夕颜认真的看着谍报，越看越惊讶，不禁道：“懋生，不会吧，你们占领了高昌，不仅没有人暗中反抗你们，而且高昌一些有头有脸地富豪还在一个叫鸥林的地方集会，商量着派人送钱帛和美女来和你谈和，要求燕地保护他们能在江南通商……”

    齐懋生收敛了自己的心绪，笑道：“这几十年，高昌靠着高超的制船技艺和天然的港口开展远航贸易，赚了不少钱，已经变得有些贪生怕死起来……当初我们打高昌的时候，他们就花钱雇晋地和梁地的人帮他们打仗，还曾经在阵前洒金稞子鼓励那些士兵冲阵……”

    顾夕颜张大了嘴巴：“这，这个样了，恐怕只会让燕地的人更加眼红，打得更起劲吧！”

    齐懋生嘴角轻弯：“不错，齐潇就是因为这个，非要做第一个冲进高昌皇宫的人，结果还因此受了伤！”

    顾夕颜神色间就露出几份犹豫：“他的夫人，不是高昌的人吗？他这样，好吗……”

    齐懋生就怔了怔，道：“应该没什么不好吧？再怎么说，这都是男人们的事……她嫁鸡随鸡……我们齐氏出了事，她也一样无法撇清啊……”

    顾夕颜眼宇间就有了一抹郁色。

    齐潇的态度，才是这个世上男人对女人的正常态度吧！

    端娘总是在自己面前说齐懋生对自己如何如何的好，自己从来都是不以为然的……换一个方们思考，站在齐懋生的立场上去想，他对自己，真的已经是很好的啦……，

    齐懋生见她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因此而想到了自己的立场。他就有了几份迟疑，道：“夕颜，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和熙照……对峙，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是齐顾氏，首先是齐家的人，然后才是顾家的姑娘……”

    “嗯，我知道。”顾夕颜很郑重地向齐懋生点头，“你放心，我又不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着，她爱惜地去摸他鬓角的白发，“没有你，哪有我们的安稳生活……”

    齐懋生目光明亮，把顾夕颜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嘴角微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夕颜，是懂他的……就象他身上的一根骨头，保护着他的心不受伤害！

    顾夕颜却在那目光下有点羞赫，她脸色绯红，不由心虚的拔高了声调：“你，你这次去高昌，会呆多长的时间？”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然地笑了起来。

    夕颜，也有不敢的时候……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却无法说出口，她也有着自己矜持的方式吧！

    齐懋生就配合着她转题了话题：“嗯，整个夏天都可能呆在高昌，我争取在秋天的时候赶回来主持秋夕节的庆典。”

    两人都想到了分别，顾夕颜就不由怅然地叹了一口气：“你以后会长驻高昌吗？”

    “不会，”齐懋生笑道，“但每年总是要去两、三趟的。”

    顾夕颜迟疑道：“你不在那里，那高昌那边怎么办？什么东西，让它自然的生长总会有杂草的……”

    齐懋生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刚才正在想这事呢，得派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常驻高昌才好。我寻思着，等朝庭缓过了这阵子，到了今年秋天，应该就会以巢匪的名义驻军晋地。那时候，燕地难免会受到波及。朝庭甚至可能借着这个机会进攻燕地，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让毓之主持燕地的日常事务，但军草粮饷这一块，却要交给齐潇，龚涛得跟着我守在雍州，林永昭独木难支，袁泽寰就必须调回来……高昌，哎，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江青峰是个人才，不过我准备让他继续扮土匪，今年的朝庭先后对晋地和五君城用兵，马匹折损厉害，如今黑市上的马都卖到了三十五两银子一匹了……到时候把燕地的马搞到黑市上去卖，可以略略弥补一下军饷开支……必须在夏天以前基本解决……不然拖到秋天就麻烦了……”

    懋生，心理压力也挺大的吧！

    每天有操不完的心，却还愿意分出心来哄着自己……

    顾夕颜心疼得不得了，俯身去吻他鬓角的白发。

    如果能从这些具体的事务中抽身出来就好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常言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还抵一个诸葛亮……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齐懋生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汤手山芋（下）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那双璀璨如宝石的眸子，愉悦就从心底涌了出来，他揉了揉顾夕颜的头发，对怎样处置高昌的问题心底少了很多的沉重。

    顾夕颜却沉吟道：“既然你也觉得江青峰是个领兵的人才，何必浪费了他的才能……至于你说的，把燕地的马拉到黑市上去卖，我却觉得有些不妥！”

    齐懋生一向觉得顾夕颜是聪明的，听她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道：“说来听听！”

    顾夕颜着：“江青峰利用土匪的身份去卖马，虽然可以解释马匹的来源，但价格上就很难有竞争力……不如找个能游走在黑白两道的商家合作……”

    齐懋生眉头微皱，道：“游走在黑白两道的商家？”

    “嗯，”顾夕颜就点了点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那些大家大族的，有哪家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一定有人很感兴趣的！”

    齐懋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就是人选上有点问题……既要有经商的头脑，又有要土匪似的胆量……这样的人不好找啊！”

    顾夕颜见齐懋生没有任何疑问就接受了自己提议，不由得信心大增，道：“懋生，关于高昌的事，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你说！”齐懋生。

    顾夕颜思忖了一会，道：“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讲到过这样一个故事……”

    她给齐懋生讲了英国的大宪章。

    当然，她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只是把大概的东西说了一下，特别强调遵守契约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最后道：“你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想让高昌给你创造更多的钱，不如就仿造这个故事里所说的。和高昌的顶尖富豪们订一个协议。以一定的比例抽取税赋，这样一来，既保护了高昌经济地盛荣，又保证了富豪们地利益，还可以水涨船高。他们赚得越多，缴的税赋就越多，你得到的利益就越多……”

    齐懋生没有吭声。目光有些呆滞：“你说的是太初李学里的法学吗？”

    这个李朝阳。什么都敢剽窃。不过，齐懋生也很聪明，很快就联系上去了，她说地就是以制度管人，也算是韩非子法学里的一部分吧！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

    齐懋生翻身仰躺在了顾夕颜的身边，双手枕头望着屋檩沉思起来。

    两人虽然在一起生活地时间不长，但顾夕颜地目光总是粘在齐懋生的身上，他的表情。他的小动作，顾夕颜都慢慢熟悉起来，并且能通过这些感知到他的喜怒衰乐。他这样子，分明就是一副全身投入的认真模样。

    大宪章，别说是对齐懋生了，就是在当时的英国，都是经过了三翻五次甚至是帝王的死亡才最终确立地……而且当时约翰王不也叫嚣着“你们给我找了个太上皇”吗？

    自己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有的。只不过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些见识，除此之外。并不比人更有远见。

    她就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齐懋生因此而……

    顾夕颜想想都觉得害怕。

    她就用手肘拐了拐齐懋生：“懋生，懋生……”

    齐懋生依旧想着自己的心事，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顾夕颜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治大国如同烹小鲜，你别听我胡说八道了……”

    齐懋生却制止她道：“不，不，你这个说法有可行性……你别吵我，让我好好想想……你去看谍报吧……”

    顾夕颜只得暗暗在心里祈祷。

    自己打开的，千万别是一个潘多拉盒子啊！

    那些谍报是很有趣地，有点象读时事新闻地感觉，什么东西都有。其中还提到高昌有一户姓鱼的人家，善长养狗，大地可以养到老虎大小，小的可以养得象老鼠似的，高昌为称其为“鱼王”，因此产生了很多有趣的误会。谍报最后还用很恭敬的口吻对齐懋生说，他已着人买了两大两小两，四只狗让人带来雍州，望齐懋生“笑纳”。

    顾夕颜看着，不由失笑起来。

    有人给齐懋生送美女，还有人给齐懋生送狗……真的好佩服齐懋生啊，这样还能不为所动……要是自己，不知道都变什么样子了……难怪人家说富不过五代……

    齐懋生听到顾夕颜的笑声，道：“怎么了？”

    顾夕颜就指了谍报上的字给他看。

    齐懋生笑着皱了皱眉头，道：“在高昌和袁则寰一起主持事务的，是我五堂兄齐海，他这个人，比较随意。”

    顾夕颜就眨着大大的眼睛调侃齐懋生：“狗狗可以收，美女可不能收！”

    齐懋生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直言道：“什么都不可以收！”

    “哦！”顾夕颜张大了嘴，“为什么？”

    “我只要透露出喜欢什么，立马就有人想着法子送来，”齐懋生道，“不过繁生喜欢养这些乱七八糟的。如果真从高昌送了狗来，让人送到蒜苗胡同就是了。”

    顾夕颜就笑道：“如果是美女，怎么办？”

    她说这话并不是在质问齐懋生或是在试探他，因为她知道，齐懋生的机会太多了，只要他愿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所以顾夕颜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怀疑过他。“人人都知道我不近女色，所以送女人的人很少。如果真送了，就转送我四叔！”齐懋生笑道，“我四叔最好这一口，他还在四喜胡同养了一个外室，当着齐家上上下下的，说是平妻，把我四婶给气得……四婶隔三岔五的就跑到徐夫人那里哭诉。徐夫人也把四叔叫去说了好几回了，四叔依旧我行我素。有一次。四婶闹到我这里来了。说是我纵容我四叔……把桌上的笔洗都砸了……要不是我素来样子冷竣，估计她那爪子就抓到我的脸上来了……”

    顾夕颜哈哈大笑起来。

    齐懋生见她开心，就趁机讲他四叔的笑话：“大前年的时候，五君城送了两个女人来，身材高大。皮肤雪白，眼睛是绿色的，发头却象金子一样灿烂。能歌善舞。当场就把我四叔给镇住了。到了晚上散席地时候，四叔就拉着我东扯西拉，就是不走，我当时没明白，强打着精神陪他说话，到了后半宿，我实在是支持不住了，端了几次茶示意四平送客。四平也在一旁溜达了半天，四叔就是不走，我最后没办法，只好直说要去休息了，他急起来，道你去睡觉不要紧，那两个美人怎么办

    顾夕颜笑得岔气：“后来。后来呢？”

    “我这才明白。就特意逗他，说这三更半夜地。自然也要一起去睡了，他急得抓耳骚腮的，脸涨得通红，就是说不出口，我就装作没看见，径直走了……”

    顾夕颜乐不可支。

    “结果我刚躺下，繁生就来了，说收了四叔的一枚戒指，让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把那两个女人送给他，他好到四叔那里交差。”

    “那你送了没有？”

    齐懋生就很狡黠地笑：“当然送了，要不然，那枚镶着金钢石的发簪哪有那么容易寻到！”

    顾夕颜就张大了嘴巴。

    “我让了美女，总不让繁生得便宜吧，东西自然要给我啦！”齐懋生笑道，“四叔是我祖母最小地儿子，所有的首饰都留给了他，他那里好东西多着呢……送你的那枚发簪，是用那戒指重新溶地……有机会，我们再敲他一笔……”

    顾夕颜就去捶他地肩：“好狡猾哦！”

    两人说说笑笑的，一扫刚才的沉闷。

    接下来的几天，顾夕颜发现齐懋生在啸傲轩呆的时间比往日要长了很多，有一天，甚至到了下半夜才回来。

    顾夕颜拥被而坐地等他。

    齐懋生有点意外，道：“我回来晚了，你就别等了，自己先睡。”

    顾夕颜隐隐猜到自己的话对他产生了影响，笑了笑，没有应承，起身接了他脱下的外袍，又服伺他盥洗。

    两人躺下，顾夕颜就滚进了齐懋生的怀里，不一会就睡着了。

    齐懋生却没有睡意，在黑暗中亲了亲顾夕颜地脸颊。

    夕颜，太聪明过了头，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那个关于大宪章的故事，虽然是无心之言，但如果不是平时记在了心上，怎会脱口而出。

    五百年过去了，李朝阳带来的恐惧到今天都没有消除……大家在享受着他带来的一系列改革成果的同时，却对这个人的生平、事绩都采取了回避甚至是抵毁的态度……顾家藏书颇丰，夕颜又从小没有人看管，怕是不知道这其中地厉害……

    虽然只是短短地几句话，却深得李氏学说的精华，完全是来自于什么平等、自由、博爱地思想……

    想到这里，他不由轻轻摇了摇臂弯里的顾夕颜：“夕颜，夕颜，你醒醒……”

    顾夕颜张开睡眼惺忪的眸子，还有片刻的茫然。

    象孩子望着父母的眼神，天真烂漫中带着全然的信任。

    齐懋生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夕颜知道齐懋生是个性情稳重之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她给喊醒，又想到这几天齐懋生看她时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哆嗦地道：“懋生，是不是，是不是我出的那个主意……有谁说什么……”

    齐懋生一怔，道：“你也觉得你出的那个主意有问题吗？”

    也？齐懋生用了“也”字……

    顾夕颜就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这个时候，自己如果聪明，就应该矢口否认，可是，那样的躲头藏尾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以后，难道每当自己表达出了真实的想法，都要用慌言去搪塞吗？

    一时间，顾夕颜心中有一股怨气。

    穿越，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要承担这重负。

    齐懋生，你娶了我，就得接受我的好与坏……就象我接受你的一切一样……

    顾夕颜就挺直了脊背，表情少有的端凝：“从人治到法治，还需要一个认识的过程，可这是个社会发展的进程，谁也回避不了……”

    齐懋生望着她强装镇定却目露仓惶的表情，突然间，他就想到了在盛京见到的那个黄先生，他也曾经露出和顾夕颜类似的表情望着自己，说“这世间有谁能理解我们，我们要挽救的，是夏国的古老文化，是那快要消失、快忘记的过去……”，还有那天在滴翠阁里夕颜隐忍的哭泣……有着大智慧的尖顶聪明人，是不是心中都有不为人理解的寂寞……

    他的心变得软绵绵起来，爱怜地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亲吻着她的面颊：“这类似的话，只能在我的面前说，知道了吗？”

    顾夕颜没有吱声。

    齐懋生再次强调：“除了我，谁也不准说，知道了吗？”

    顾夕颜抬起头来，目光闪烁：“真的什么都能说吗？”

    齐懋生望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挑衅，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起来，道：“嗯，什么都能说？”

    顾夕颜就露出自怜的笑容：“如果我不是顾家的姑娘，你也会在我的身上费那么多的心思吗？”

    齐懋生鄂然。

    这是顾夕颜第二次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一次，是在勿园，说自己如果不是端娘想照顾的那个人，端娘是不是也会一如既往的对她好。第二次，是问自己……

    就象自己，有时候也会怀疑，如果不是燕国公齐灏，那些女人是否愿意对自己绽开美丽的微笑……这是一个无法得到答案的疑问，却让他在女人面前止步的疑问……

    两人是何其相似，要的，只不过是对自己的肯定而己！

    齐懋生爱怜的摩挲着顾夕颜的面颊：“不会！”

    顾夕颜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

    “不会花那么多的心思把你引诱过来，”齐懋生目光幽幽，声音真挚，“我会直接掳了你就走……”

    顾夕颜惊鄂地望着他“顾家的二姑娘，背负着家族的荣耀，她有责任，有义务，也有选择的余地，能得到更高的地位，能选择更好的生活……夕颜，却是我心爱的女子，有我就可以……”

    “懋生！”顾夕颜泪眼婆娑。

    齐懋生的眼角也有点湿润：“就象我喜欢你喊我懋生一样，我也喜欢喊你夕颜……没有齐灏，没有顾二姑娘，只有懋生和夕颜……愿意相互搀扶着，在这艰难的世间跋涉……”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旅途荆棘
    四月五日上午，齐懋生送走了崔庆和闵公公，就吩嘱顾夕颜收拾行囊回雍州。

    按照和熙照的协议，齐懋生得退出江中郡，所以齐潇会留下来做些善后的工作，估计要到四月中旬才能成行，至于能不能赶回雍州参加齐毓之的婚礼，那就很难说了。

    来的时候不觉得，走的时候才发现东西实在是多，光是打包行理就用了整整两天的时候，四月七日中午，顾夕颜和齐懋生离开了生活快两个月的洪台府衙。

    当马车走出洪台城时，顾夕颜忍不住贴在马车的玻璃窗上回头望了又望。

    齐懋生笑道：“是不是舍不得？”

    按照礼仪，齐懋生和顾夕颜应该分车而坐，可齐懋生一句“我正病着，要人照料”，顾夕颜就被安置在了齐懋生的马车里。

    顾夕颜点了点头。

    齐懋生也凑过头去，望着车窗玻璃外渐渐远去的洪台城头，沉声道：“你放心，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再回来，那恐怕将又是一场血战吧！

    顾夕颜心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洪台到雍州，算是顾夕颜来往次数最多的路途了，可身边的人不一样，心情就不一样，看在眼中的风景也不一样。

    明媚四月天，象个青春正好的少女，到处都透着生机勃勃的盎然，草也绿。花也艳，风也轻。云也淡。

    一路上，齐懋生大多时候都在马车里看谍报，颠簸中，眼花地厉害。他丢下手中的纸片，却看见顾夕颜睁着大大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齐懋生顺着她目光朝外望。可以看见田埂头三三两两提着竹蓝嘻笑的少女和田地里弯腰劳作的农夫。

    “这有什么好看的？”齐懋生道，趁机搂了顾夕颜斜依在了迎枕上。

    顾夕颜的神色间有些慵懒，神态却透着艳冶。她笑道：“回了齐府，可连这都看不到了。”

    齐懋生就摇了摇头。笑道：“定州离雍州有二十来天地路程，不过九峰离雍州只有两三天的路程，夏天他们那边凉爽，你可以去看看柳眉儿。”

    这家伙，夏天要去高昌了，就放自己出去透透气啦！

    顾夕颜笑道：“那也要家里的事顺当才行啊。要不然，哪有心思到处走。”

    齐懋生表情凝重地揉了揉太阳穴：“夕颜，我的家事一团糟，现在却要你来挑这个担子……”

    反正路途遥远，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如趁着这机会谈谈。

    顾夕颜思忖着，笑道：“别的我都不怕，就怕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会为了红鸾的事起争执。”

    齐懋生奇道：“怎么会？内院的事归你管……”

    顾夕颜正颜地道：“懋生，我觉得红鸾现在的问题不是嫁给谁。而是怎样学会独立生活……毕竟，她还有她的路要走。”

    果然，齐懋生就发愣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还没有见到她，怎么就敢肯定她不能独立生活呢？徐夫人一向溺爱孩子，叶紫苏又是个没主见的……你和她们不同，红鸾跟着你。一定会变得不一样的！”

    顾夕颜知道这个问题已不易深谈下去。她笑道：“你说的对，我还没有看见红鸾。现在就下定论，是太早了一些！”

    齐懋生沉默不语。

    这个话题成了两人之间的禁忌，顾夕颜聪明的没有再提，她笑语晏晏地和懋生说着路途的风景，还心情颇好地哼了几曲小调。

    她这种回避的态度却让齐懋生非常的不安，敏感的他知道，夕颜，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释怀，只是不愿意让这个问题成为他们之间的荆棘而已！

    一路兼程，终于在四月底到了雍州境内地砀庄县，晚上他们在砀庄县县衙里歇息。砀庄县的县令见到齐懋生膝盖都有点发软，忙和家人让出了正屋给齐懋生夫妻休息，又派了妻子亲自去服伺顾夕颜，自己则在花厅置办了丰盛的酒菜款待齐懋生。齐懋生掂记得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拒绝了县令的美意，草草吃了几大碗饭就回了屋。

    县衙后院，齐懋生看见正屋外间只站着杏雨一个丫头，他不由奇道：“怎么只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杏雨见来人是齐懋生，忙曲膝行了礼，道：“回爷的话，夫人让去休息了。我在这里轮值。”

    齐懋生刚开始的时候还不习惯屋里没有人服伺，但随时间的推移，他也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就好象拥着共同的秘密的两个人，有着不为人知的亲昵。不过，即使是这样，齐懋生也不会去自己打水洗脸，充其量在和顾夕颜一起时有所回避而已。

    这对他来说，已是很大的让步了。

    “夫人身边谁服伺呢？”

    “夫人说要休息了，所以……”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挥了手示意四平自己去休息，然后自己撩了帘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晕晕黄黄的灯光中，他就看见顾夕颜穿着亵衣支肘呆呆地望着炕桌上的瓜型玻璃灯在发呆，神间戚婉而茫然。

    齐懋生鄂然。

    夕颜，神色是戚婉的，是茫然的，为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认知。

    除了自己，还有什么能让聪明的夕颜觉得为难的？

    欢笑也是为了他，惘然也是为了他……顾夕颜好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她立刻堆上笑容转过头来。看见是齐懋生，顾夕颜笑容更灿烂了：“回来了。我让杏雨打水你擦把脸！”

    这一路上，他们也有好几次借宿在官员的府衙，不管旅途如何疲惫，顾夕颜总是以端庄优雅地姿势，亲切随和的态度和那些官太太们寒暄。特别是走到晋宁府时。知道知府王芝景是出身关东郡定州王家，而且是熙照二百九十一年地进士及第，闻名燕地的大学者、能吏，她甚至还亲手下厨整了一桌酒菜。赢得了王芝景和太太的交口称赞。第二天，王芝景的太太甚至还亲自服伺顾夕颜吃了早饭。路上，他有些不忍地道：“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去应承她们……”

    顾夕颜却笑道：“你不也说了，我现在可是齐顾氏，首先是齐。然后才是顾。我和这些官员的夫人关系融洽了，也可调节一下你和这些下层官员们的气氛。”

    齐懋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自己十五岁承爵，为了震摄那些对他心生不满的人，一直以来都表现的严厉而冷竣，以至于下属在自己面前战粟的时候多，轻松的时候少，有什么事，都会拐弯抹角地找齐潇……他不放心让魏夫人插手燕国公府的事务，也与魏夫人不耐烦周旋这些琐事有很大的关系……这样的顾夕颜。自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关心则乱吧！

    望着顾夕颜的笑脸，齐懋生突然间觉得有些心酸。

    在夕颜那如花的笑靥下，还有多少的苦涩呢？

    原来，让她受委屈的，一直是自己……可笑自己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会维护她！

    他抿了抿嘴，带着勇往直前的无畏坐到顾夕颜身边，很认真地望着顾夕颜。道：“夕颜。我想和你谈谈红鸾的事！”

    顾夕颜很意外，她还以为齐懋生会暂时回避这个问题。

    齐懋生看见她有点发怔。更觉得自己在处理齐红鸾的问题上伤害了顾夕颜。他郑重地道：“我仔细考虑过了，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毕竟不能代替她过日子。以前我对红鸾关心的不够，很多问题都忽视了，我不愿意把事情向坏的一方面想，可能在心里，恐怕也有一点推御自己责任的意思……”

    顾夕颜惊讶地嘴角微张。

    齐懋生，总是这样……坦然地直面困境，不推御、不逃避……有一颗勇敢的心……

    “夕颜，”齐懋生很真诚地道，“我既然把家里的事交给了，就要信任你对这些事务的处置才对。红鸾的事，我不再过问了，把她交给你……”

    “懋生！”顾夕颜有些张口结舌起来，“我恐怕没你想象的那样有能力……”

    齐懋生笑着点头：“我们不是曾经约定过，要彼此坦诚吗？我们一起商量着办，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们的！”

    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两人之段时间隐在心中的荆棘，顾夕颜真地没有想到。

    懋生，总是让她意外……

    她有点激动地搂住了齐懋生，但心里却更惶恐了。

    自己，能不负懋生所托吗？

    一进入五月份，燕国公府上上下下就有点战战兢兢起来，按照齐灏的行程，他应该在五月初回来。

    五月二日，齐懋生身边的一平终于回到了燕国公府，开始着手齐灏回府的事宜。所以当五月三日簇拥着齐灏的大队人马迎着晚霞进入雍州城时，被清了道的雍州城主干道上，三步一岗十步一哨的，早已是一副肃穆的景象。

    齐灏虽然一直野心勃勃跃跃欲试，但在行政属隶属上，燕国公府还是熙照王朝的一个机构，齐灏以下，还设有正三品的府事一人，正四品的少府事二人，正六品的府丞四人，从七品的主薄六人，正九品的录事若干名，除了如龚涛这样被齐灏派出去的官员，留在雍州的大小官员加起来也有个四、五十人，他们一大早就聚集在了燕国公府内。

    齐灏一进城，燕国公府就得到了消息，在齐毓之的带领下，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按照品阶排在了台阶前。当齐灏的马车停在并不雄伟的燕国公府门前时，大家都齐整整地跪了下去，黑鸦鸦的一片，口里齐喊着“恭迎国公爷”，把戴着帷幄跟在齐懋生身后下车的顾夕颜喊得吓了一跳。

    齐懋生今天穿了一件孔雀蓝织锦云纹圆襟长袍，这颜色本来就给人一种嚣张的感觉，可齐懋生把脸一冷，竟然就生生把这颜色给压了下去，整个人就透露出睥睨的傲然，别说是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了，就是顾夕颜，都感觉到了一种刀锋般的寒意。

    难怪大家都觉得齐懋生不好相处了！

    顾夕颜腹诽着，一副垂手恭敬的模样跟着齐懋生穿过了伏首在地的人群，然后在四平的带领下穿过府衙大厅的穿堂进入了后宅。

    齐懋生就小小的结舌了一下。

    四平则满头冷汗。

    顾夕颜忘记了给齐懋生行礼，径直去了后宅。

    不过，到底是忘记还是没有这自觉性，齐懋生也不敢肯定了。

    夕颜对他那些礼仪上的恭顺，都能让他感觉到如戴了假面具般的不真实。

    齐懋生脸上就不由闪现了一丝无奈笑容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回到齐府（上）
    顾夕颜并没有那么天真，认为自己回到了齐府还会有人让她有喘息的时间去适应，所以当她知道马车会在傍晚的时候到达燕国公府时，她就在车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现在她神采奕奕地随着四平穿行在抄手游廊中，不时停下脚步来，问问四平身边的建筑物都是干什么用的。

    四平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道：“刚才我们出来的地方叫拙政厅，是燕国公府的议事厅，两边的庑房是各司的押房。拙政厅后面就是爷平时处理公务的德正厅，德正厅后面左边有个小院子叫做勤园，是书房，爷平时就歇在那里。左边您看到的这片树林了后面并排三个院子，梨园在勤园的正后面，左旁边是晚晴轩，再左边是爽风阁。因梨园后面有片梨花林，就比晚晴轩和爽风阁都大一些，梨花林旁有个角门，进去就是拥翠居，在晚晴轩和爽风阁后面。拥翠居后面，就是袭香馆，出了袭香馆，就是德馨院，就进了后院了……”

    两人说着，就进了梨园。

    白天的梨园，和那天晚上看到的又有点不同，显得更大些。

    从一旁的抄手游廊进了垂花门就是壁影，绕过壁影就是宽敞的院子和敞厦了，敞厦的右边就是上次她从夹巷里进入的角门，靠着角门砌着一溜卷棚，卷棚尽头有个两扇的月洞门。四平顺着顾夕颜的眼睛望过去，就笑道：“那里通勤园。”

    难道齐懋生说梨园是离他书屋最近的地方。

    这时顾夕颜发现敞厦前台阶东边还有一个月洞，她就指着那门道：“那里，可是通往晚晴轩的？”

    四平顺手望了一眼，笑道：“是，那里正是通住晚晴轩的。”

    只是个月洞。没有设门。

    “走，我们去看看！”顾夕颜率先朝那边走去。

    进了月洞，迎面就是太湖石做的山嶂，四月间，爬满了绿色地藤类植物，穿过山嶂，是座花圃，面积不大，但也有四、五亩的样子。姹紫嫣红地开满了花。缀满了花骨朵儿。花圃西边，是座林子，浓绿掩映中，横七坚八地缀着几幢小巧精致的房舍，非常雅致。

    顾夕颜鄂然。

    没有想到，晚晴轩是这么的漂亮。

    四平指着远处的房屋道：“一共有四幢屋子，分别叫弯月、眉月、弦月、晓月……”

    竟然叫这样的名字！

    她还想走近去看看，身后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就看见墨菊正在山嶂旁张望。

    她看见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道：“二姑娘，嗯，夫人，端姑姑正在找您，说陪嫁过来的几房嬷嬷正在敞厦等着给您请安呢！”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来日方长！

    顾夕颜转身就跟着墨菊回了梨园。

    敞厦里，身形高大的端姑姑身边正围着几个面目陌生的妇人。远远地看见了顾夕颜，都跪了下去，四平见状，就趁机告辞了。

    顾夕颜脱了帷帽在敞厦长案前地太师椅上坐定，喝了口翠玉上的茶，润了润嗓子，这才让一群妇人起来说话。

    “这位是李德宝家的。这位是马四家的。这位是刘六福家的，这位是施子安家的。这位是曲天赐家的，这位是刘五安家的，这位是李平家的，这位是刘孝家的。”翠玉在一旁一一介绍着魏家送来的八房陪嫁仆人。

    顾夕颜笑着一一点了头，然后问了一下大家的差事，这才知道原来人拔到了梨园，住的地方也安置在了尚正居住，可因为顾夕颜没有发话，目前都还闲着。

    她就问道：“不知月例钱发了没有？”

    大家就有点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妇人上前道：“回夫人的话，月例钱发了！”

    顾夕颜一笑，道：“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就当是这段时间给大家放假了。今天我和国公爷还刚回府，还有很多琐事要办，大家也趁着这个机会修整一下，过几天我再给大家派差事。你们就先各回各屋吧！”

    她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自己这边到底有多少人才能正常的运转，自然也就不好安陪这些陪嫁的嬷嬷们。

    等这些人走了，顾夕颜问翠玉：“几个丫头都到了吧！”

    翠玉忙笑道：“都到了。正在安置行李里呢！”

    顾夕颜起身就去了正房。

    合抱粗的参天大树已经是郁郁葱葱了，一边的花架子上也爬上了绿色的藤，架子下的大鱼缸飘着几片浮萍，不时可以看见红色的锦鲤划过水面。

    进了屋子，正面墙前立着的八扇梨花木螺丝四季图屏风前地山型罗汉床上已铺上了猩猩红地缠枝花坐垫，梨花木太师椅间的茶几上摆放着几盆绿色地植物。进了东边的暗间，临窗的炕桌上摆着茶具，角门旁的多宝格格子里放着各式的精美玉器，落花罩旁的帷帐已换了春天用的湖绸。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绕过稚鸡牡丹的绡纱屏风，嫣红、夏晴、杏雨、云裳四个人正在将带到洪台的衣物从樟木箱子里清出来放到八步床旁的高柜里。

    顾夕颜眼角扫过，只觉得眼睛一花，不由“咦”了一声。

    全是手工绣制的大朵大朵的花，没有一点缝隙，没有一片叶子，五彩缤纷，形态各异，象晚霞，象披帛，泛着绚丽的光华，显现出一种奢华的美丽。

    是那条自己一直无缘穿在身上的百花不落地的裙子！

    她不由蹲下身来，轻轻地抚着裙上凹凸不平的绣纹，有些哽咽地道：“墨菊，怎么这……”

    墨菊的脸上就升起一团红云，她拉了顾夕颜到外间地炕前。低低地道：“……我学着姑娘的样子，把四箱衣物首饰都抵到了当铺里……先还以为是土匪或是人贩子，没敢作声，后来知道是国公爷的人，就，就把当票给了那个姓田的，说是您的东西……不问青红皂白的，坏了姑娘的事……让他，让他给捎回……原来以为不会去的。所以没敢跟你作声……谁知道。竟然真的又去了一趟盛京。从当铺里把东西给，给赎了回来……”

    顾夕颜疑惑地望着墨菊脸上那团红云：“你红什么脸啊？”

    墨菊地脸就红得更厉害了，吐吐吞吞地道：“没，没红脸……有点热……”

    顾夕颜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多宝格旁地角门后面是一间盥洗间，人高地木桶，直径最少有两米，泡在里面象游浴似的，不知道有多畅快。顾夕颜好好地梳洗了一番，然后就上床睡觉去了，把屋子里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只有端娘敢多一句嘴：“这满屋子乱着。你等会还要和爷去祭祖，给徐夫人请安……”

    顾夕颜把头枕在床沿旁让云裳给她绞干头发，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补一觉啊。懋生，等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他来了。你们把我叫醒就是了……”说着，已经闭了眼睛去睡去了。

    在她心里，徐夫人那里，可是一场硬仗，不养足了精神，等会怎么应答啊！

    到了晚上八点多钟齐懋生才回到梨园，梨园屋檐下已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照着院子明亮又热闹。齐懋生脚步顿了顿，略显疲惫的神态间就有了一丝温和。他心里暖洋洋的走进了屋子。就看见端娘满脸无奈地指挥着屋子里的丫头们摆东西。看见齐懋生，她的脸一红，忙朝着墨菊使了一个眼色，自己迎上前来给齐懋生请了安。

    齐懋生有些困惑地进了屋，就看见顾夕颜正七手八脚地穿衣服，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声“你来了”，然后就叫了秋实进来给她梳头。

    齐懋生就不由地笑了笑：“你可真行，什么时辰都能睡！”

    顾夕颜讪笑道：“我这不是要养足了精神，好去拜见徐夫人吗？”

    等齐懋生盥洗完了，顾夕颜的头也梳好了。

    小雏菊形状的雪蛾，莲子米大的东珠耳坠，石榴红的齐臀掐腰的高领夹袄，鸭青色的八幅裙，显得青春靓丽又庄重可爱。

    齐懋生就不由拉了她的手：“我们先去祭祖，然后去给徐夫人请安！”

    顾夕颜就想到了那天在梨园，黑暗中，自己也是这样牵着齐懋生的手。

    她眉宇间就露出了几份柔情，整个人更显得恬静，看得齐懋生心律失常地跳了几拍。

    两人出了梨园，顾夕颜这才发现，整个燕国公府好象都活了过来似的，灯火通明，仆役成群，宁静中透着肃穆。

    延着梨园门前地抄手游廊一直向前走，过了爽风阁转弯再向前走就到了袭香馆。

    所谓的袭香馆，只一个花园，靠着拥翠居院墙砌了间小小的五楹平房。

    穿过袭香馆，就是德馨院的正门。

    三阶两扇的红漆广亮门，齐懋生竟然犹豫了一下，才带着顾夕颜走了进去。

    果然比梨园气派很多。

    宽大的院落，七间的正房，郁郁葱葱地林树，虽然也点了红彤彤地灯笼，但影影绰绰中，顾夕颜却觉得有些空旷清冷的可怕。

    他们一路前行，从那个齐毓之出事地院落旁走过，出了德馨院，站在荷池边，顾夕颜就看见了那座有七层高的余年阁。

    八角的塔檐，挂着红红的灯笼，一层层，映亮了半边天，比大年夜，还要壮观，还要璀璨。

    恍然中，顾夕颜突然明白。

    原来，齐懋生，才是这座屋子的主人，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因为有了他，这一切才有了生机。

    望着身旁高大伟的齐懋生，顾夕颜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因为这个人，这里，也成为了她的家。



第一百七十六章 回到齐府（中）
    五寸高，三寸宽的沉香木牌上，有她曾经听说过的齐吉、齐展、齐煜、齐漭……更多的，是她不熟悉的名字。

    两人已跪拜过祖先，齐懋生指着牌子上的名字向她一一道来，谁，都为齐家做了些什么，谁，又让齐家损失了一些什么……历史，象一幅画卷，渐渐地展现在顾夕颜的眼中。

    最后，齐懋生的目光落在了齐漭的牌位旁：“这里，本来应该还有齐瀚的牌位……”

    是想到了他不明原由的除名吗？

    顾夕颜不由走过去握住了齐懋生的手。

    齐懋生回过头来，就看见了顾夕颜眼中的担忧。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拉着顾夕颜的手走到了外面的栏杆旁。

    如纤陌般的街道，忽明忽暗的灯火，夜色中，整个雍州城都在他们的脚下。

    两人静静地依栏而立，夜间微凉的风轻轻地拍打在他们身上，衣襟发出猎猎的声响。

    齐懋生指着恭顺院的位置：“你看，那就是恭顺院啦！”

    顾夕颜顺着他的手望去。

    正方形的恭顺院被分划成一块一块的，个个院落都象一个小小的方格，没有一丝灯火，从余年阁望去，虽然整齐，却显得呆板，毫无生气。

    “我和齐瀚、齐潇都是在那里长大的。说起来，齐瀚的母亲还是魏夫人的贴身婢女，但我从小就和齐潇亲一些，在我的记忆里，周夫人每天早上都会带着齐潇过来给魏夫人请安……七岁那年元宵节，我从西北大营回来。在回槐院的路上碰见了齐瀚，他不仅不给我行礼，而且还说，我母亲说了，我才是哥哥……”

    “什么意思？”顾夕颜只觉得这话让人听着心里发慌。

    齐懋生眼中闪过异采：“齐瀚早产，和我是同一天出生的，据说我们两人连时辰也差不多，最后还是父亲开了口，我就成了哥哥。”

    顾夕颜震惊地望着他。

    齐懋生点了点头：“我就成了庶长子。”

    无嫡立长！

    “那。那齐瀚……说的……”顾夕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我当时年纪小。还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传。说父亲最喜欢水姨娘……我却觉得讨厌，觉得水姨娘不安份守纪，让魏夫人失了颜面，齐瀚现在又说他才是哥哥，而我是弟弟，分明就是仗着父亲的喜爱欺负我……那时我刚被送到西北大营，很多地方都不适应，正烦着，二话没说，上前就狠狠地凑了他一顿……”

    顾夕颜一听。就想到了一个虎头虎脑，活泼可爱的齐懋生，那景场，一定很有趣。

    可懋生话里透露出来的讯息，却让她笑不出来。

    齐懋生面色端凝，整个人都沉浸到了回忆里：“齐瀚哭哭泣泣地跑回了桂园，不一会。我父亲就来了。我当时正坐在槐园的小厨房里美美地吃着王嬷嬷炖得竹笋烧五花肉，他脸色铁青，质问我，说，我送你去西北大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练好了身手打弟弟的……”

    顾夕颜隐隐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她不禁追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就说。齐瀚说他是我哥哥。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知道尊老爱幼才是……怎么被弟弟打了。还有脸跑到长辈那里去告状，要是我，找就寻个地方先把拳脚练好了再说……”齐懋生的神色有点戚然，“我父亲一听，脸色大变，一把就抓住了我地衣襟，把我给提出了小厨房，然后厉声问我，是谁说的。我当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父亲虽然严厉，但对我也很少有板着脸地时候。我心里很害怕，但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的太怂了，就冷笑着说，还有谁，当然是自称老二的齐瀚了！他还要我给他行礼……我当场就朝着父亲扬了扬拳头，说，告诉你，他想当哥哥可以，赢过我手里的拳头再说……我那时已经开始练灸阳诀，略有小成，整天就想与人一试高低……”

    “父亲一听，脸色大变，他立马就把我给甩到了地上，我一挺身就站了起来，看见魏夫人冷着脸倚在角门的门框旁，父亲也看见了魏夫人，就朝着魏夫人大吼，这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魏夫人见你父亲这样对你，一定很生气吧！”顾夕颜道。

    齐懋生望着恭顺院的方向，脸上露出有些悲凉的表情，“魏夫人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冷冷地望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齐懋生神色间有着伤感。

    高贵的出身，卑微的地位……有很多让人心酸的往事吧！

    顾夕颜心中不忍，不由上前安慰似的抱住了齐懋生。

    齐懋生回拥着她，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当天晚上，父亲就在槐园里歇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了宝娘过去，把水姨娘、周夫人、齐瀚和齐潇都叫到了槐园，说过元宵节了，趁着几个孩子都在，大家一起聚一聚……周夫人还在父亲的吩咐下亲自下厨，做了父亲最喜欢吃的汤圆……她以前是我祖母身边的贴身丫头，做着一手好饭菜，经常亲自下厨做东西给我和齐潇吃……可我却是最讨厌吃汤圆地，黏糊糊的，又没有味道……偏偏他一来，小厨房里就会做各式各样的汤圆，魏夫人为了讨好他，就逼着我也吃……几个儿子中，就我去西北大营，我心里烦，一扭头就跑到小厨房的柴房里躲了起来……水姨娘把齐瀚当眼珠子似的，开口闭口总是我们齐瀚如何如何的，周夫人也是，走到哪里都带着齐潇，看见他就笑到了眼睛里……只有魏夫人，我三岁开始扎马步。一个姿势不好，柳条就抽到了身上，而且还不让宝娘她们打，亲手打，象沾了水银似的抽得人生疼……我们的关系虽然不亲，但三餐却不会克扣我，小厨房里总是有我爱吃的东西……可那天，一直到开饭的时候，都没有人来找我……我发了犟气。就开了柴房的后门跑了出去……恭顺院里的人都在槐园。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在外面闲荡了半天，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又偷偷从柴房回了槐园的小厨房……”

    齐瀚的事……要发生了……

    顾夕颜的心提得紧紧的，她不由抓住了齐懋生地衣袖。

    “外面笑语喧喧，我还能听到水姨娘那听上去清清冷冷却透着谄媚地笑声……我气得只发抖……我，我一直为魏夫人不值……我不见了那么长的时候，竟然没在人发现……我不想去前厅吃饭，就掀了蒸笼啃肉包子，王嬷嬷见了，就劝我。懋生，你父亲最喜欢你了，你就去他跟前晃晃，他也会欢喜的，我当时饿的慌，吃着正欢，头也没抬。说你们都说他最喜欢我，要是最喜欢我，那就让他把爵位给我，我就相信他最喜欢我……”

    顾夕颜震惊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

    “我说的只是气话……谁知道，王嬷嬷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我还以为她被我的话吓着了，就笑着安慰她。说。你别害怕，我只是说的玩的。外祖父都跟我说了。我是庶子，是不能承爵的，让我长大以后回魏家去，还说魏家的东西以后就全都是我的了，上至一片瓦，下至一片针都不会给别人，就是魏夫人和我姨母，都别想……”

    顾夕颜就有些结舌地插言道：“你外祖父，真的这么说过？”

    看得出，齐懋生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他提到外祖父，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说过，而且还是有一年魏家祭祖的时候当着所有魏家的亲眷说的……他没有儿子，姨母生了五个女儿，把我当宝贝似地，如果我没有承爵，可能就真的回魏家去了……魏家是靠贩马起的家，一共有七座马场，我当时就准备养马，养出整个夏国最好的马……”

    “那后来呢？”

    “王嬷嬷就朝我眨眼睛，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继续道，你放心，到时候魏家就是我的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把你们都带走，我们就都不用看徐夫人的脸色了，母亲也不用为了不给徐夫人请安每天装病了……王嬷嬷就朝我的身后望，我突然间有点明白。一回头，就看见父亲正横眉怒目地站在我背后瞪着我……我吓了一大跳，拔腿就往外跑，还没等我跑出小厨房，就听正屋传来了撕声裂肺的哭喊声，我当时正仓惶着，也没有听清楚为什么有人在哭，只是记得很清楚，父亲，用很奇怪地眼神望着我……好象很悲哀，又好象很欣慰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在一个人地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过……”

    “懋生……”顾夕颜喊着齐懋生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不是说你们三兄弟抢汤圆吃，所以才……”

    “我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但我当时并不在场。”齐懋生铁臂一收，紧紧地抱住了顾夕颜。“魏夫人十四岁就嫁到了齐家，我父亲，比她大十六岁……据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徐夫人病了，连新妇茶她都没有喝……所以她和徐夫人从来没有碰过面，父亲在时，每次有什么事，她就说自己病了，父亲也不勉强她……就是父亲死的时候，魏夫人也没有到灵堂去给父亲守夜……”

    顾夕颜咋舌：“她们，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几年，竟然没有见过面？”

    齐懋生就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是父亲由着魏夫人，帮她挡着，后来我承了爵，有几次很明确的暗示过徐夫人，说，既然魏夫人身体不好，就别去打拢她了……徐夫人这些年来，一直也还循规蹈矩的，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好做得太过份。到是魏夫人那边，我一直很担心……”齐懋生目光黯然，“父亲死后，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总喜欢翻一些陈年旧帐……本想把红鸾放到她身边让她照顾，让她也有个寄托，结果叶紫苏死活不同意，我又没有办法把这话说的太明，又担心她一时气极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只好请了修罗门的人来守二门……”

    原来是为了魏夫人！

    顾夕颜不由鄂然。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吃惊的表情，不由苦笑道：“她的脾气不好，我真怕她做出什么让我无法弥补的事来……偏偏身手又很高，我前前后后请了几个所谓的武林高手，都折在了她的手里了……没办法，就请了修罗门的人。不管怎么说，她们总是同门，互相总有几份情面在，这才安生了一些……你以后，有什么事，顾全着她一些……说起来，我这做儿子的，一直没有让她过上舒坦的日子……”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回到齐府（下）
    两人从余年阁下来，就去了贤集院。

    还是在那个平房，还是在那个堂屋里，齐懋生和顾夕颜跪下来给徐夫人磕了头，敬了茶，易嬷嬷亲自去搀了顾夕颜起来。两人坐下来，徐夫人给了顾夕颜封红，又非常关切地问起了齐懋生这段时间的衣食住行，其中还特别仔细地问了问齐懋生的伤势。

    齐懋生一改回府时的凛冽，态度温和恭敬地回答着徐夫人的话，还安慰徐夫人，说自己的伤势不要紧。

    两人有说有笑，不知道情的人看在眼里，完全是一副子孝母慈的模样。

    寒暄了一会，齐懋生笑道：“怎么没见到红鸾？”

    徐夫人脸上就露出一丝担忧来。她望了望顾夕颜，又望了望齐懋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齐懋生有些鄂然，道：“可是红鸾有什么不妥的……”

    徐夫人忙摇头：“不是，不是。只是今天晚了，要不要等过几天，过几天夕颜过来请安的时候，再说，那孩子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看，不如等一等……”吞吞吐吐的，一副怕顾夕颜嫌弃红鸾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已经习惯于演戏了，齐懋生眼中竟然露出了感激，迟疑了片刻，才道：“夕颜是她母亲，总是要见的……就今天吧……”

    徐夫人微怔，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笑容满面地道：“隔辈亲隔辈亲，这做祖母的时候啊，心态就和做母亲时候的不一样，我就是太过溺爱红鸾了。见不得她受一点点的委屈……易嬷嬷，你去趟巧园，让贞娘把孩子抱过来吧！”

    易嬷嬷应声而去。

    徐夫人笑着对顾夕颜道：“爷如今膝下空虚，只有红鸾一个。你可要好好服伺爷，快点为爷开枝散叶才是！”

    顾夕颜就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徐夫人面上带笑，目光却如刀锋似的掠过了顾夕颜的身体。

    面色红润，神色恬静，不过两个月不见。身子已有了妇人才有的柔软……她就不由眯了眼睛用余光打量了齐懋生一眼。依旧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神色间。已没了往昔的生硬，反而隐隐流露出温和。

    她心中暗惊。

    这分明就是琴瑟和鸣的景象。

    念头一闪，心已是一片冰凉。

    徐夫人强打起精神，笑道：“听说你们准备住在梨园……紫苏已经走了快两年了，你也要释怀才是，不用把德馨院空出来……我看，还是选个日子搬到德馨院去是正经。再怎么说，那里也是历代国公嫡夫人住的地方，是身份的象征……”

    顾夕颜妇随夫唱的无知模样，始终一言不发。笑盈盈在一旁听着。

    齐懋生笑道：“等过些日子再说吧……我身边还要人照顾呢！”

    徐夫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低声道：“可是伤口……还没有好利索？”

    齐懋生淡淡地笑了笑，道：“差不多好了！”

    徐夫人松了一口气，道：“无量寿佛！你身体，是大事……”说着，眉宇间露出几份沮丧来，“只是我这都准备好了。等夕颜进了门，就把德馨院的帐目交给她……这可如何是好！”

    齐懋生笑道：“她刚进门，懂些什么。家里还是由母亲作主吧！不过，您这么多年来，又要主持中馈，又一直帮我照看着红鸾，太操劳了些。我准备让红鸾就搬到梨院旁的晚晴轩去住。你也可以趁机歇歇！再过几日。等方姑娘过了门，你还要指点指点才是。虽说是从熙照来的，身份尊贵，可齐家也有齐家的规矩，有些礼数，也是不可废的！”

    徐夫人的神色就明显地怔了怔，笑容也变得有些生硬起来：“让红鸾……搬到晚晴轩去……你们这才新婚……我看，等过段时间再说……”

    齐懋生笑着打断了徐夫人的话：“教养子女，本就是为人妻子的责任。夕颜虽说年幼，母亲也不用这样宠着她。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这段时间您要忙着毓之的婚事，等忙过了这一段，就让红鸾搬过去吧！”

    那个时候，自己也要启程去高昌了，正好，让红鸾和夕颜做个伴……也可以以此为借口不到贤集院来给徐夫人请安……

    徐夫人就怜悯地望了顾夕颜一眼，笑道：“既然如此，就依爷而言。”

    两人正说着话，就看见易嬷嬷领着一个身材高佻，穿着桃红色襦衣的女子走了进来。

    顾夕颜抬头，就与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不是贞娘，还有谁！

    只是她只身前来，并没有带着齐红鸾。

    齐懋生脸色一冽。

    贞娘已曲膝盈盈俯身：“国公爷，红鸾刚睡下，你看是不是等明天一大早，我带了她去给您请安……”

    “红鸾？”齐懋生目光森然地望了贞娘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又望了徐夫人一眼。

    贞娘和徐夫人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贞娘忙改了口，道：“这几天天气回暖，三姑娘难得兴致好，我们就在园子里玩了一会……才刚睡下……三姑娘睡眠浅，怕这一吵，又是一夜不得安歇……”

    徐夫人已打断了贞娘的话：“贞娘，今天不比往日。你还是去把红鸾带过来吧……再怎么说，今天也是夕颜第一次见红鸾……”

    贞娘的就扬起脸来，目光盈盈地望了望齐懋生。

    齐懋生皱着眉，没有吭声，眉宇间却透着坚持。

    贞娘的脸色就变得有点发白起来，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是婢奴越僭了！”说完，敛衽行礼匆匆而去。

    齐懋生望着贞娘的背影就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家里现在乱成这个样子了？”

    徐夫人的笑容就有些不自然起来：“贞娘不比一般的人。能留下来帮我们照顾红鸾，我已十分感激了，所以平日里不免亲近了些。”

    齐懋生没有多追问，和徐夫人说起了六日后齐毓之的婚礼。

    徐夫人笑了起来。

    不是刚才对顾夕颜和齐懋生亲切中带着谨慎的笑容，而是那从心底透露出来的高兴，映得她脸庞发亮，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她说起方家给了方少芹多少地陪嫁，自己又为这次婚礼准备了些什么……语调渐渐兴奋起来。

    顾夕颜微笑着听他们说话，心中却掠过魏士英的倩影。

    不一会儿。贞娘返回。

    这次。她的怀里抱了一个小姑娘。身材很娇小。象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褂，头埋在贞娘的怀里，只看见光鉴如漆的满头乌发。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齐红鸾！

    顾夕颜不由坐直了身子。

    贞娘在齐懋生和顾夕颜面前站定，轻轻地对着怀里地齐红鸾说着些什么，齐红鸾却始终把头埋在贞娘地怀里不抬起来。

    齐懋生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把她给我放到地上去……”

    贞娘就求助似地望了望齐懋生，轻轻喊了一声“国公爷”，神色间极其哀婉。

    齐懋生不为所动，继续冷冷地望着她们。

    就在此时。齐红鸾突然抬起了头。

    顾夕颜轻轻地“啊”了一声。

    齐红鸾，是个象安琪儿般美好的小人儿。

    雪白的皮肤，娇娇嫩嫩神态，象叶紫苏，乌黑的头发，分明的轮廓，象齐懋生……

    顾夕颜突然一下子妒忌的心都痛了。

    如果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孩子……有着自己和齐懋生的模样。该多好啊！

    贞娘也“啊”了一声，声音里却满是惊喜：“红鸾，红鸾……你看，父亲回来了……”

    这口吻，怎么象久别重逢的妻子说的话啊！

    顾夕颜听着，心里就象扎了一根刺似地不舒服。

    齐懋生就喊了一声“红鸾”，道：“下来给你母亲请个安！”

    齐红鸾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迷离而茫然的望着四周。好象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似的。贞娘听见齐懋生这么一说，就把齐红鸾放在了地上。扶着她站在了齐懋生跟前。

    齐红鸾一落地，就好象突然从梦幻中回到了现实一样，迷离的目光变得怯生生的，紧紧地抓住贞娘的手，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开始无声地哭泣起来。

    齐懋生地眉头就拧了起来。

    贞娘全副心思放在红鸾的身上，她不停地在红鸾耳边低语：“快，快给你父亲请安，请了安，我们就回去睡觉去，我给你讲月亮里的小兔子，嗯，听话，我们请了安就回去……”

    易嬷嬷则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团圃放在了红鸾的面前，贞娘示意红鸾跪在上面，齐红鸾就象没有听见似的，一心一意地哭着。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徐夫人就出来解围：“爷，你看这，不如等明天吧……”

    齐懋生心头升起一团火来。

    明明知道今天自己要回来，明明知道今天是齐红鸾第一次拜见顾夕颜，竟然没有一点点安排，让齐红鸾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来……

    他冷的脸，一字一句地对徐夫人道：“真是越大越没有规矩了。以前还会喊人，现在到好……明天一早，就让她搬到晚晴轩去，一大早就搬……”

    贞娘掩饰不住诧异低低地“啊”了一声，急急地道：“爷，万万不可……三姑娘认生……”

    顾夕颜微笑着望着眼前的一切，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眼角却仔细地观察齐红鸾的表情。

    齐红鸾好象没有听懂齐懋生说的是些什么，小嘴扁着，低头着望着自己衣襟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玉件，嘤嘤地哭着，好象眼前的这些争执都与她无关，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哭泣……

    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

    看东西的时候眼神有焦距的，看样子，她的智力是没有问题的，要不然，她的眸子就应该是浊浑不明，看东西的眼神也是涣散的……可如果不是智力问题，那就是心理问题了……想到这些，她刚刚松下来的心弦就又紧绷了起来。

    心理有问题有时候比生理上有问题还麻烦！

    顾夕颜头痛着，齐懋生也不好受。他的脸色非常难看起来，气极而笑：“万万不可？认生？我看，她没有哪一天是好的……既然如此，索性也不用好了……就这样了！今天夜已深了，我们日夜兼昼赶了好几天路，也累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大家都站了起来，贞娘却跪到了齐懋生的面前：“爷，您就等两天吧，就两天，我带着三姑娘到晚晴轩去，让她先熟悉熟情况再搬……她这段时间好了很多……你就相信我一次吧……”

    顾夕颜注意到，贞娘神色激动地跪在齐懋生面前时，她松开了齐红鸾的手，齐红鸾是自己一个人站在团圃前……



第一百七十八章 槐园之行
    齐懋生冷着脸，大步流星地朝前走，顾夕颜急急地跟在他身后，就这样，还要不时小跑一段路。

    好容易，两个人进了梨园，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纷纷给齐懋生曲膝行礼，齐懋生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回到了梨园。他脚步顿了顿，一回头，就看见了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顾夕颜，大红的笼灯下，她鼻尖上的两滴汗珠熠熠生辉，如水晶般剔透。

    看到那张如梨花般静美的脸上流露出来的恬然笑容，齐懋生心里的怒气就一点点的散去。

    顾夕颜笑嗔道：“干嘛走这么快？我差点跟不上！”

    齐懋生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牵了她的手：“我们回屋去。”

    顾夕颜鄂然：“我们不去给魏夫人请安吗？”

    齐懋生目光黯然：“不啦，她毕竟是姨娘的身份……”

    顾夕颜不能理解齐懋生的作法：“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做母亲的，我们结了婚，她一定也很掂记着……”

    齐懋生沉默良久，最后还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们相见无好言，还是算了吧！”语气里，唏嘘不已。

    顾夕颜却拉着他的手臂娇笑道：“懋生，我想去看魏夫人……我出嫁的时候，她给我置办了那么多的嫁妆……我们去谢谢她吧！”

    齐懋生犹豫着。

    顾夕颜就拉着他往一旁的角门去：“去嘛，去嘛！我还带了礼物给魏夫人！”

    齐懋生就挑了眉：“带礼物给她干什么？她可是长辈……也应该由她给！”

    顾夕颜就笑着喊了墨菊：“把端姑姑喊上，我们一起去槐园给魏夫人请个安！”

    墨菊一早就依了顾夕颜的吩附把给魏夫人的东西准备好了，听了顾夕颜的话，忙去喊了端娘。

    齐懋生就被顾夕颜拖着去了槐园。

    槐园里黑灯瞎火的，可墨菊刚敲了几下门，宝娘就出来应门了，她看见了齐懋生和顾夕颜，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说话都有点结巴了：“爷。爷怎么来了……”说着。眼角竟然有亮晶晶东西。

    顾夕颜就心头一动，回头望了一眼齐懋生。

    齐懋生好象对宝娘所表现出来的激动也很意外，顿了顿，才道：“我，我们来看看魏夫人……”

    宝娘回过神来，忙拉开了门。侧了身子让他们进去：“快，快进来……”

    说话间，魏夫人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宝娘两个跃步就进了魏夫人的屋子，看得顾夕颜只咋舌。她在齐懋生耳边低语：“这屋里，真是藏龙卧虎啊！”

    齐懋生神色间很怅然，并没有回答顾夕颜的话，表情有些呆滞地望着魏夫人屋子里的灯光。

    她们只等了一小会。宝娘就撩了帘子让她们进去。

    灯光下的魏夫人，皮肤晶莹，眉目浓俪，比白天看起来更显年轻，简直就象是齐懋生的姐姐。顾夕颜这才突然发现，齐懋生和魏夫人，一个刚毅，一个艳丽，可身上都有一股凛冽的气质。两个人长得好象啊！

    齐懋生抬起手来，准备向魏夫人拱手行礼，顾夕颜却眼明语快地道：“宝娘，怎么也不准备个团圃，小心脏了爷的衣裳。”

    大家都是一怔。

    魏夫人斜依在迎枕上望着自己如玉葱似的手指，齐懋生则低垂着眼睑望着自己的脚尖，两个人都没有支声。

    满屋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宝娘声音有点哽咽。道：“是。是，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说着，疾风似的转身去拿了两个团圃来放在了炕下。

    齐懋生和顾夕颜就跪在团圃上给魏夫人行了三叩礼。

    这时琴娘也赶了过来，端了绣墩来让他们坐下，又奉了茶和点心。

    顾夕颜刚端着茶盅，就听见魏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在我这里也住了快两个月了，看不出来啊，还挺来事的！”

    齐懋生一听，拿在手里的茶盅就重重地顿在了一旁的小几上。顾夕颜一看，忙站了起来，笑道：“说起来，那段时间还要多谢夫人照顾。”说完，就朝着身边的端娘使了一个眼色。端娘就拿过墨菊手里的锦盒放到了魏夫人面前的炕桌上。夕颜就笑道：“这是去逝的母亲留给我的，我瞧着也还雅致，给夫人闲暇的时候把玩把玩。”

    魏夫人没有看眼前的锦盒，目光灼灼地望向了端娘。

    顾夕颜就笑道：“这位是端娘，我的乳娘；另一位叫墨菊的，是我在娘家里的贴身婢女，这次来给夫人请安，也特意带过来给夫人叩头的。”

    端娘和墨菊就恭恭敬敬地跪下来给魏夫人磕了头。

    魏夫人面无表情地受了两人的礼，然后当着顾夕颜的面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只白臂环，玉制的，雕着很古朴的花纹，在灯光下莹晶剔透，散发着隐隐的光华。

    这是连夫人的遗物，据端娘说，是连家的珍藏。

    魏夫人看了一眼，“啪”地就盖上了盒合，冷冷地道：“宝娘，收下吧！”

    宝娘就高兴地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把锦盒抱在了怀里。

    齐懋生就站了起来，道：“夜深了，我们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顾夕颜本想和魏夫人再闲聊几句，可看齐懋生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也只得跟着站了起来。

    魏夫人没有挽留他们，伸出纤纤玉指捋了捋鬓角的头发，道：“红鸾要是不想到晚晴轩去，你也别勉强了。她想闹，就由她闹去……你们赶紧再生一个，才是正经……”

    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想闹……这个“她”字指的是谁？徐夫人？还是齐红鸾呢？

    顾夕颜鄂然，飞快地扫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抿了嘴，全身都散发出一股冷意来。

    他心里非常恼火！

    顾夕颜脑海里立刻蹦出了这几个字。

    她立刻上前几步握住了齐懋生的手。

    小小的手，软软的。细腻如凝脂。

    齐懋生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重重地摩挲着。借着那动作把心里的忿然一点点的散去。

    两个人回到了梨园。

    齐懋生就气呼呼地站在了院子中央，望了望恭顺院，又望了望贤集院。

    “没有一处让人省心的！”

    顾夕颜不由掩嘴笑了起来。

    齐懋生就皱了眉：“有什么好笑的！以后就交管你了！”

    “两个母亲，都让你头痛成这样。要是同时有两个老婆，那可怎得了！”顾夕颜调侃他。

    齐懋生就怔了怔。这个玩笑开得的确不太好，齐懋生。可是娶了两个老婆的人哦！不过，齐懋生那无奈的样子，的确有点好笑！

    顾夕颜忍俊不住又小声地笑了起来。

    齐懋生却想到别的方面去了。

    夕颜，是不是在告诫他别象父亲似的纳妾啊！

    齐懋生就笑刮了刮她地鼻子，道：“那就好好地服伺我……要不然，嗯嗯嗯……给你找一大堆姐姐妹妹来……”

    顾夕颜没有想到齐懋生会往那方面想。但他难得开玩笑，顾夕颜自然是要捧场的。

    她笑容灿烂。俏皮地曲膝向齐懋生行礼，一副无奈的样子：“是，爷！奴婢一定好好服伺您。”

    齐懋生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当值的是夏晴和杏雨，两人个正立在屋檐下侯着，看见顾夕颜和齐懋生回来了，一个撩了帘子，另一个转身去了东边的角门，吩嘱粗使的婆子们打水服伺他们洗漱。

    外间炕桌上点着一盏八角玻璃灯。昏黄的光线，柔化了周围地一切。朦朦胧胧间，齐懋生就透过稚鸡牡丹屏风的留白可以清楚地看到八步床，床头并放着鸳鸯戏水图样的靓蓝色枕头和铺开了的银红色被褥。

    他的心也随着景象软了下来，嘴角就不由翘了起来。

    两人简单的洗濑了一番就躺下来休息了。

    尽管旅途疲惫，齐懋生却没有一点睡意。

    以后，这里就是他和夕颜的家了，他们会在这里度过余年。白老偕老。生儿育女……

    顾夕颜也睡不着，在他身边翻来覆去的。最后趴到了齐懋生的身上，嘟着嘴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就笑着把她抱在了怀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夕颜垂了头：“我的小日子又来了……”

    齐懋生先是一愣，很快就明了了顾夕颜的心思。他笑了笑，道：“我们还刚结婚……再说了，你年纪还小，过两年，等过两年也不迟……”

    顾夕颜脑海里就浮现出齐红鸾的面孔。她叹了一口气，翻身躺在了齐懋生的臂弯：“可我好想啊……”

    在见到齐红鸾之前，她都在为自己的状态而庆幸，可就在看见齐红鸾的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生一个长得象齐懋生的孩子。这念头一起，就象着了魔似地在她脑海里盘旋起来……

    齐懋生吃吃笑起来，健臂一伸，就握住了顾夕颜穿着棉袜地脚：“等你好了，就给你……”

    什么给你给她的？

    顾夕颜脸色一红，就拧了齐懋生一下：“我又不是说的那个……我想，我想生个象懋生似的孩子……”

    齐懋生望着眼前滟滟的面容，妩媚的眼神，也心动了。

    很多女人都是十三、四岁就做了母亲，明年，夕颜又大了一岁，应该可以试一试吧！

    他不由就在她耳边低语：“等我从高昌回来……我们就生个小小的夕颜……”

    说起孩子，顾夕颜就想到刚才在徐夫人那里发生的事。

    她就有些犹豫地道：“懋生，你为什么不同意让红鸾先熟悉熟了晚晴轩的环境再搬呢……不管怎样，她还是个小孩子，对陌生的环境总是有点畏惧的嘛！”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我一看她那副懦懦弱弱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都是她们给惯的，你看齐潇的两丫头，多让人可亲，看见我都笑嘻嘻的……”

    懋生，象所有的父亲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比别人更出色吧！

    不过，这种比较之心还是要不得的，最伤孩子的心了……

    顾夕颜笑道：“孩子可不是别的事，急不来的。我们明天看看情况吧，如果红鸾实在是很不适应，还是要慢慢来才是！”

    齐懋生没有吭声，只是用手绞着顾夕颜的头发。

    这样，算是同意了吧！

    顾夕颜就轻轻地吻了齐懋生的面颊：“快睡吧，我们的蜜月已经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早起晚睡辛勤持家了，你也要好好工作，我还等着你拿家用回来呢！”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不过，夕颜的意思是说她主内自己主外吧！

    齐懋生就揉了揉顾夕颜的头发，把她搂在了怀里。



第一百七十九章 混俗和光（一）
    “内衣，内裤，外袍，腰带，袜子……”顾夕颜嘴里喃喃，身姿在些僵硬地从香樟林箱子边直起腰来，“墨菊，你来看看，还差什么不？”

    墨菊把手里的仙人履鞋放进了面前的箱子里，这才走过来望了望顾夕颜身边的箱子，笑道：“不差什么了。夫人歇着吧，爷的东西，我们来收就是了。”

    在一旁和赵嬷嬷收拾着药物翠玉也笑道：“是啊，夫人，我们来收就是了。今早爷走时还特意嘱咐了，说这几天您太操劳了，让墨菊姐姐盯着你歇会。”

    顾夕颜脸上就流露出淡淡的郁色来。

    两天前，齐毓之已经举行完了婚礼，后天，齐懋生就要启程去高昌了。

    他们是五月初二的晚上回来的，初三一大早，做为儿媳妇的她就开始在徐夫人面前立规矩。每天天没亮就去服伺她洗盥洗，在她吃饭的时候站在桌前布菜，在她处理家务事的时候在一旁垂手恭听，在她接待齐府内眷的时候斟茶倒水。偏偏那几天正好又要为齐毓之的婚礼做准备，齐府的姻亲陆陆续续地到了雍州，常常有亲戚来给徐夫人请安，加上不时有嬷嬷来回禀，一时间，人来客往，象走马灯似的络绎不绝，她又要应付那些对她来说面目陌生的亲眷，又要时时关注徐夫人的神色以满足她的要求，往往到了掌灯时分饿着肚子回到梨园，才有一点点自己的私人空间。

    一天下来，自然是腰酸背痛腿抽筋，齐懋生看在眼里。也只能疼在心里。曾经犹豫道：“要不，我跟徐夫人说说……”

    顾夕颜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这个时候，亲眷都在，有个什么风声传出去，以后就难以收场了。就是再辛苦，这两天也挺过去再说。”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顾夕颜还是觉得好辛苦。

    当初上班的时候好象比这工作时间还长些。劳动强度还大些，那时候好象也没有觉得很累啊……是不是因为有了齐懋生在一旁嘘寒问暖的，所以人也变得软弱起来，柔嫩起来……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叉着有些酸痛地腰叹了一口气。

    端娘看见顾夕颜脸上露出了几丝疲惫，不由心疼地道：“你别管这些琐事了，快去梳洗梳洗。我吩嘱了小厨房烧了热水……爷马上就在回来了！”

    梨园本来没有小厨房地，顾夕颜抽空吩咐四平，让人把梨园后面三进的拥翠居收拾出来了，把端娘、赵嬷嬷还有墨菊红玉等人安置在了那里居住。又在拥翠居开了小厨房，使得梨园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

    说话间，嫣红捋了衣袖进来，笑道：“夫人，我让婆子们把热水抬进来吧！”

    五月的燕地，没有一丝夏意，尽管如此，刚才一番折腾还是让顾夕颜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点了点头，端娘就招了几个粗使的婆子把香樟木的箱子抬了出去，那里面。都是为齐懋生出行准备的衣物。

    顾夕颜泡了一个澡出来，杏雨已在八步床地四角挂了玉兰花，屋子里都是淡淡幽香，让人闻了神清气爽的。

    端娘就低低地在她耳边道：“你别等爷了，好好去养养精神才是……”

    顾夕颜没有吭声，梨花般白净的脸上却升起一团霞云来。

    今天是方少芹端茶认亲的日子，按道理。家里的亲眷早上喝了茶就可以散了。可徐夫人非要留人在家里热闹热闹，吃了中午。还安排了戏班子下午唱折子戏。

    顾夕颜做为媳妇，只能从早到晚一直在徐夫人跟前服伺着，其间方少芹有些不安地想帮顾夕颜沏茶，徐夫人却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这是你新婚，今天就宠着你些。等下次，就轮到你服伺你婶娘了。”

    一群女眷就嘻嘻地笑了起来。

    方少芹红了脸，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顾夕颜面带微笑地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依旧是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

    戏还没有散场，端娘亲自去了贤集院，说齐懋生马上就要起启去高昌了，让顾夕颜给他收拾衣物。因平日里是顾夕颜在伺侯，所以前两天特意为齐懋生做的两件湖绸衣衫不知道放哪里了，特来问顾夕颜一声……

    徐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笑道：“你看我这记性……快去，快去，也别急着回来，小两口也要说说贴己的话才是……”

    她的话，又惹看戏的女眷们一阵暧昧的笑声。

    顾夕颜这提前回了梨园。

    谁知道一回来，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端娘却拉着她低语：“我看爷这两天体恤着你，每天晚上给你捏肩揉腿地……你也要多个心眼才是……爷这一走，可是几个月……你就是身子再不舒服，也要好好伏伺他才是，怎么能倒头就睡……”

    端娘这一说，顾夕颜才查觉到，自己小日子过去了几天了，齐懋生却一直象以前一样照顾她……的确是有些冷落了他。

    所以顾夕颜低头没有吭声，默许了端娘的安排。

    杏雨铺了床服伺顾夕颜刚躺下，外面就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顾夕颜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去看看！”杏雨疾步而去，很快就折了回来，道：“夫人，是金嬷嬷。”

    “金嬷嬷？巧园的金嬷嬷吗？”顾夕颜笑道，“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顾夕颜在徐夫人身边服伺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齐红鸾去给徐夫人请安，她不由有些好奇，派端娘去打听。却说是那天红鸾被半夜吵醒。受了惊吓，如今病了。

    顾夕颜就找了一个机会和徐夫人说起来，并提出想去看看红鸾。

    徐夫人却笑道：“这孩子，认生。有贞娘在，你还是别去了……免得又哭闹不休的。”

    “夫人说的是。”顾夕颜没有多说什么，温和地笑了笑。

    徐夫人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顾夕颜表现地相当恭顺。手脚伶俐地服伺她洗漱。低眉顺目地看她处理家务事，殷勤地招待来往亲眷，性子如和风细雨般让人舒服，完全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儿媳妇。

    当然，这是在她不挑的情况下。

    但这种满意没有让徐夫人坚持很久。

    下午的时候，顾夕颜趁着她和凤翔胡同老太君刘氏商量着由谁来担负“全福妇人”的时候去了巧园。

    巧园，真的名副其实。非常的精巧。屋子里地门窗、落地罩、多宝格全都是用楠木制成，挂着鹅黄色地帷幄，绿色地兰草藤蔓随处可见。

    贞娘看见顾夕颜，大吃一惊。

    顾夕颜笑道：“听说红鸾病了。我来看看。”

    贞娘忙敛衽行礼后把顾夕颜领进了屋子。

    银红色织着牡丹花开的地毯上，齐红鸾穿着一件雪白地褂裙，象个玩偶似的，正和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姑娘坐着玩泥娃娃。

    看见顾夕颜进来，那个小姑娘马上就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地望着贞娘。

    贞娘笑着对那个小姑娘道：“栀子，这位是顾夫人。”

    叫栀子的小姑娘就忙向顾夕颜曲膝行礼。

    虽然年纪小小的，但样子稳重，举止优美，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了很精心的指导的。

    “栀子是红鸾的贴身婢女。”贞娘向顾夕颜解释道，然后又蹲在地毯旁喊红鸾，道“母亲来看你了！”

    红鸾谁也不理，自顾自地玩着她的泥娃娃。

    贞娘就起身歉意地对顾夕颜笑了笑：“夫人，她有时候……不太理人……”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然后蹲在红鸾身边摸了摸她的乌黑的头发。

    齐红鸾就扭着身子，要避开顾夕颜摸她的手。

    贞娘脸上流露出尴尬的表情。忙喊了一声“红鸾”。

    红鸾抬起头来望着贞娘。小嘴一扁，就哭了起来。

    贞娘忙把红鸾抱在了怀里。轻声地安慰她：“别哭，别哭，红鸾是我的好宝宝，别哭……”声调柔和，声音真挚，就象一个因为女儿哭泣而妥协的母亲一样……

    顾夕颜就挑了挑眉，站了起来，笑道：“看这样，好象没什么大碍……”

    贞娘就苦涩地笑了笑：“……大少爷要结婚了，徐夫人那边事杂……亲戚们又都到了，实话跟您说，是我，我没让她去……免得大家围着看……”

    顾夕颜大感意外，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到！等过几天，红鸾还要搬到晚晴轩去，她的事，就有劳你费心了！”

    贞娘笑道：“夫人，我是红鸾的养娘，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正说着话，易嬷嬷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生硬，道：“顾夫人，夫人到处找您，说是崔家的老太君来了，让你去请个安。”

    顾夕颜亲切地对贞娘笑了笑，然后摸了摸齐红鸾的头，跟着易嬷嬷走了。

    徐夫人看见她，脸色非常不好看。

    说了让她别去巧园，还阴奉阳违地去了。

    徐夫人强忍不满跟顾夕颜介绍了崔太君。

    顾夕颜要给崔太君行礼，崔太君上前几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顾夕颜还是跪了下去：“那是朝庭的事，在家里，我就是您的晚辈！”

    旁边就人道：“夫人，您老真是有福气啊！媳妇恭谦，孙媳妇温和……”

    徐夫人淡淡地笑了笑。

    崔太君听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象是在夸耀自己家的妇媳似地：“就是，就是……”



第一百八十章 混俗和光（二）
    后来大家一起到花厅去喝茶，徐夫人落后几步问顾夕颜：“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跑到巧园去了。”

    顾夕颜淡然地微笑：“是媳妇的不好，以后会注意的。”

    徐夫人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走在前面的一个妇人就回头笑着问徐夫人：“大嫂，我说的可是这个理？”

    那妇人身量中等，身材苗条，穿戴华美，妆容极精致，远远看上去，好象三十出头的年纪，但近一看，脖子下松驰的肌肉和手上凸起的青筋都暴露了她真实的年纪，加上徐夫人向顾夕颜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住在田口胡同的四婶”，顾夕颜立刻就理解了她极力表现年轻的心态。这个四婶，一定就是齐懋生口中那个差点把爪子抓到了他脸上的婶娘了，有一个有那样嗜好的丈夫，做妻子的哪有能松懈下来的时候啊！

    徐夫人刚才根本就没有听清楚齐懋生的四婶都说了些什么，忙舒展了眉头，笑着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应酬话：“你说的话，哪有没理的时候？”

    大家一听，都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周夫人也在人群中，她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

    那少妇身材高挑，五官清秀绝伦，站在身材中等的周夫人旁边，总是含胸低头，一副小媳妇的样子，好象要把自己藏起来才好，没有一点精神，让人看了就难受，白白糟蹋了那样秀美的样子。她就是齐潇的媳妇，从高昌嫁来的郑氏。

    话题被打断了，自然也就没有谁再提起。

    第二天，顾夕颜又去看了齐红鸾。

    这一次，齐红鸾在睡觉。

    婢女轻手轻脚地带她走了进去。

    贞娘坐在床沿边做针线活。

    是个小小兜兜。一看就知道是给齐红鸾做的。

    素白色的湖绸，绣着淡紫色的紫藤花，贞娘正低头，认真地缝着衣缘边上的“寿”字金段边。

    她嘴角轻翘，表情恬然，不时侧过头去看看熟睡着的齐红鸾。神态慈爱可亲。

    这是一个母亲才有的神态。

    顾夕颜有些动容。

    贞娘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顾夕颜，神色间有点惊讶，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她轻声叫了婢女去把雷嬷嬷请来，然后又请顾夕颜到外厅说话。

    顾夕颜被请到了外厅，贞娘却一直呆在齐红鸾的床边。直到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赶来。她又低低了吩咐了数声，这才出来应酬顾夕颜。

    顾夕颜听说来人姓“雷”，知道她就是齐懋生派在红鸾身边的人。不由仔细地打量了那妇人几眼。

    贞娘见了，笑道：“红鸾怕生，所以身边是从来不断人的！”

    顾夕颜点了点头，笑道：“红鸾今天怎样？”

    贞娘笑靥如花，道：“只要顺着她，她一般都很乖。”

    顾夕颜就商量她：“你看，你们什么搬比较合适？”

    贞娘犹豫道：“一定要搬吗？”

    顾夕颜笑道：“你去过晚晴轩吗？”

    贞娘摇了摇头，道：“晚晴轩在松贞院。我不方便去。”

    顾夕颜就笑道：“不如这样，趁着红鸾睡着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贞娘就有些犹豫，再三望了望红鸾的房间，最后又进去吩咐了雷嬷嬷半天，这才和顾夕颜一道去了晚晴轩。

    那天正是下午时分，阳光正好。晚晴轩姹紫嫣红。玲巧的小屋子象模具似的散落在林间，如画般的美好。

    贞娘当时就愣住了。

    顾夕颜笑道：“这里很宽敞。风景又好，我们再搭个秋千，做个翘翘板之类的，让红鸾也多活动一下。她今年都七岁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就是寻了良医，腿因为长时间不活动，恐怕也难以医治了……”

    贞娘一愣，看顾夕颜的目光就有些刺目，道：“让她多活动活动……是魏夫人交待的吗？”

    为什么贞娘会这么问？难道魏夫人还经常派人来过问红鸾的事不成？

    顾夕颜压住心底的疑惑，笑道：“我平时喜欢看些杂书……好象对这种情况有点印象。”

    贞娘望着顾夕颜的目光就有点复杂，良久，她点了点头，道：“嗯，是有这个说法。所以我每天早中晚帮红鸾按摩腿脚三次。”

    顾夕颜就和她谈心：“你们都这么尽心照顾她，她怎么还……”

    贞娘明亮地眼睛一下子暗淡下去。她沉默半晌，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有些事，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来的时候，红鸾都两岁了，那个时候，她的腿就……叶夫人整天抱着她，人都瘦得都不成样子了……我实是觉得……就帮她抱了几天。红鸾认生，谁知却不怕我……后来我也有些舍不得，就留了下来……”

    顾夕颜就叹息了一声：“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却……爷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贞娘灵动的眸子闪了闪，就岔开了话题，笑道：“这几幢屋子都各有特色……如若夫人允许，我想都去看看，选个适合的，等大少爷的事不那么忙了，就带着红鸾搬过来……”

    如今齐毓之已经结婚有两天了，难道是贞娘派了金嬷嬷来说搬家的事。

    顾夕颜忙起身，道：“她可说了些什么？”

    杏雨的脸色就有些不自然，道：“说是找墨菊姐姐的！”

    顾夕颜一怔，就笑了起来，道：“你把端姑姑叫来！”

    杏雨忙去叫了端娘进来。

    顾夕颜就附耳在端娘耳边说了一封话。

    端娘面露惊讶，应声而去。

    顾夕颜却露出一个然的微笑。

    齐懋生回到雍州后也很忙。忙着从江中郡撤兵的事宜，忙着安排去高昌的行程，忙着布置留守雍州的人员，还忙着接待那些来参加齐毓之婚礼地姻亲和故交世友们。尽管如此，他却一直关注着顾夕颜地动态。听说她今天回来的比往天要早，而且一回来就躺下了，他有点担心，找了一个借口从勤园地夹道匆匆赶回了梨园。

    他一出角门，就看见金嬷嬷正在敞厦前激动地和墨菊说着什么，墨菊满脸是笑。陪着小

    齐懋生就皱了皱眉。

    金嬷嬷是家里的老人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竟然和夕颜的贴身婢女嚷了起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沉声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在院子里嚷起来了？”

    金嬷嬷的丈夫金禄是齐家的家生子，又曾是齐懋生身边的小厮，如今在松贞院的帐房里当差，她又被派到了巧园。因此齐府后院上上下下，就是易嬷嬷遇见了她也是给几份面子的。金嬷嬷看见了齐懋生，并不象一般的嬷嬷那样惧怕，而是上前跟齐懋生曲膝行了礼。有些委屈地道：“爷，你看这事……都到月中了，我们园子里的月例还没有发下来，我去问了我们当家的，他说钱一早就拔到了松贞院了……”

    齐懋生目光就变得如刀一样利，盯着她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金嬷嬷一怔，道：“是，是松贞院……”

    “那你还敢闯进来和少夫人嚷嚷……”

    金嬷嬷突然间就明白过来。她膝盖一软，忙跪了下去，脸色子变得煞白，知道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自己这一关是过不了的，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当家的。

    金嬷嬷就匍匐着爬到齐懋生地跟前。磕着头哭道：“我的爷啊。您可真是冤死我了……我可是受了贞娘所托，才来问的……我们巧园。竟然没有发月例，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啊……爷啊，我们当家的，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哪里敢有一点点的不规矩……您就是给我一千个胆，我也不敢踏进来一步啊……”

    齐懋生没想到是为这事，不由就抬头望了墨菊一眼。

    墨菊管着顾夕颜屋里的库房和帐目，他是知道的，而且自五月份开始，原来拔往德馨院徐夫人手里的银子，每月就少了六百两，转而拔到了松贞院的梨园。

    墨菊见齐懋生目光望向了她，她有些窘迫，但还是大着胆子朝着梨园的正屋做了一个眼色。

    齐懋生明白过来，对墨菊道：“让人送了金嬷嬷到徐夫人那里去。有什么事，正正经经地禀夫人然后来问，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金嬷嬷一听，神色仓然。

    家里是个什么情景，她怎不知道。

    原来大家把她当成齐懋生的人，这才给几份薄面的，如今让梨园的人送到了徐夫人那里，而且还是齐家亲戚聚集的时候，那岂不是……要断了她的生路。

    金嬷嬷哭也不敢哭了，爬在地上就去抱齐懋生的大腿，齐懋生却已皱了眉头往穿堂里去了。一边走，还一边道：“什么时候松贞院成了菜园子门，谁想进就能进了……”

    墨菊望着哭着眼泪鼻泣一把的金嬷嬷，有些不忍，她不由就望了望了一直站在角门阴影里的端娘。

    端娘看见墨菊朝她望来，身体微斜，就露出如满月般地面庞来。

    还真让二姑娘说中了，把事情拖到爷来的时候，爷果然就发了脾气，还让把人送到徐夫人那里去……

    她脸上流露出满意地笑容，朝着墨菊点了点头。

    墨菊这才大了胆子叫了魏家陪房过来的李平的媳妇和马四的媳妇：“李嬷嬷、马嬷嬷，你过来搭把手，我们送了金嬷嬷去徐夫人那里，也好回来向爷交差。”

    


第一百八十一章 混俗和光（三）
    齐懋生进了屋，就看见顾夕颜歪在迎枕上正睡酣，净白的脸颊红仆仆的，两条欺霜赛雪的藕臂搭在银红色的被褥上，白生生的，真想让人咬一口。

    他走近了，更觉得那手臂晶莹剔透的，连毛孔也看不见。

    他心中一动，就俯下身去咬了一口。

    顾夕颜被吵醒了，一睁眼，却是齐懋生，娇嗔道：“属狗的啊，干嘛总是咬人！”

    齐懋生松了口，看见凝脂般的手臂上有两道弯弯的红印迹，嘴角就翘了起来，道：“怎么金嬷嬷跑来闹，说巧园的月例钱没发？”

    顾夕颜起身，鹅黄色的肚兜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丰盈顶端的艳丽就半遮半掩地露了出来。

    齐懋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顾夕颜却美目流转，娇娇柔柔地搂住了齐懋生的脖子，在他耳边狡黠地笑：“她找我干什么，她应该去找徐夫人啊！”

    齐懋生心律失常地盯着那抹红色，混混沌沌地道：“什么？”

    顾夕颜笑道：“她又不住在我们梨园，怎么能找我要月例？自然是要去找徐夫人要……”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齐懋生已大手穿过顾夕颜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向了自己，急切地吻了上去……

    那天墨菊的表现，就是顾夕颜，也觉得很意外。

    李嬷嬷和马嬷嬷架着金嬷嬷去了贤集院。

    一进院门。守门的婆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一边派人拦着，一边急急去报徐夫人，墨菊也不急，就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等易嬷嬷来地时候，墨菊就把金嬷嬷交到了易嬷嬷的手中，道：“嬷嬷，我们夫人让我来见太夫人。”

    易嬷嬷一看这架势自然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笑道：“墨菊姑娘，夫人现在正忙着，您看，是不是坐下来喝杯茶，等夫人闲些了，我再给您通禀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跟嬷嬷说也是一样。”墨菊就笑着看了金嬷嬷一眼，“贞娘说巧园的月例到今天还没有发下来，金嬷嬷都找到松贞院去了……我们夫人说了，家里是徐夫人当家，这巧园，又在贤集院，让我把金嬷嬷带过来交给徐夫人，别有人仗着在三姑娘院子里当差，就觉得比别人体面些。就胡乱嚼舌的……坏了徐夫人的名声！”

    金嬷嬷脸色苍白地在一旁摇头，道：“易姐姐。我决不是这样的人，你要相信我……”

    易嬷嬷看也没看她一眼，冷冷地笑了笑，语带讽刺地道：“看墨姐儿说的……我们府上，还真没那敢踩着主子体面说话的人，您这话，是不是说的大了些！”

    墨菊笑了笑，道：“我的话说的是不是大了，您说了也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这得由两位夫人评判去。人，我是按照嘱咐交到了贤集院了，至于其他的，也不是你我可以当家作主的。爷还在梨园发脾气呢，我也不好多呆，就先告辞了。”说完，曲膝行礼带着李、马两个嬷嬷扬长而去。

    望着墨菊的背影。易嬷嬷良久才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跪在一旁脸色发白的金嬷嬷，道：“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墨菊一直走到了袭香馆，远远看见了花丛中朝着她微笑的端娘，这才缓过神来，觉得自己鬓角有汗，双腿发软。

    槐园的魏夫人也低着头，问正坐在炕前小马札上给她染指甲的宝娘道：“真有这回事！”

    宝娘含着笑点了点头：“拿了爷跟前金禄家的开了刀！”

    魏夫人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说这夕颜，懋生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可真是让人爱！”

    宝娘笑道：“您可别笑早了，小心两口子为这个不高兴！”

    魏夫人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你懂什么？两个正是蜜里调着油，这个时候不打了懋生的脸立威，难道还等人老珠黄了再去男人面前显摆……怕是女人有这力气，男人也没有这心情了。”

    宝娘就挑了挑眉，道：“你说，她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魏夫人笑意不减，道：“管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地。我们且看看徐夫人怎么处置。”

    宝娘有些担心地道：“要是她不要体面地嚷的世交都知道了……”

    “不会！”魏夫人就露出一个肯定地笑容，“这么多年来，她就是会做表面文章。如果让各家知道懋生减了她的用度，你想想，别人怎么看她，她还能这样左右逢源吗？”

    宝娘没有吭声，细心地帮她染指甲。

    “熙照来的女人都挺奇怪的。”魏夫人就不解地道，“总喜欢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些狗屁世交，你得势的时候，他们才和你是世交，一旦你失势了，第一个跳出来踩你的，就是这些人了……这世上，谁的拳头硬，谁的力量就大，谁就能控制局面，谁就能为所欲为……”

    宝娘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夫人，要是让爷听到了，又该说您了！”

    魏夫人就撇了撇嘴。

    宝娘就笑道：“我觉得少夫人的方法也不错。徐夫人说什么都说好，让做什么都说是，可一转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魏夫人掩嘴而笑：“怎么和徐夫人一样，一肚子的弯弯肠子……”说到这里，她的突然突然就凝在了脸上：“宝娘，你去把她送给我的那个臂环拿来！”

    宝娘不解地起身拿了锦盒过来。

    魏夫人打开锦盒拿出臂环。对着黄昏地霞光细细地打量着、摩挲着。

    宝娘低声道：“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难道是送了个假的来！

    魏夫人看了良久，然后把臂环放进了锦盒里，脸色有些沉重地道：“这臂环。是上古的珍品，不是齐家的，也不是魏家的……这可不是随随便便拿钱就能买得到的……既然打了死去母亲的旗号，那自然也就不会是从什么地方偷偷摸摸搞来的……”

    宝娘眉角一挑。

    魏夫人道：“这种东西，只有熙照那些有着几百年的世家，看能不能在库藏里找到一个来……她那个样子，一点也不家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我多宝格上明晃晃亮晶晶的，她也只是头一次进屋里打量了一番……”

    “夫人，”宝娘不由就低压了声音。“要不要让大爷去查查……”

    魏夫人摇了摇头：“别让他插手！万一……不管怎么说，她现在也是懋生的媳妇了……你亲自去查，看这臂环到底是什么来历……

    齐懋生如吃饱的雄狮般慵懒地摸着顾夕颜的背，低醇地声音里透着满足：“夕颜，你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顾夕颜无力地伏卧在被褥间，潋滟的眸子斜睇着齐懋生：“有意的又怎样？无意的又怎样？”

    齐懋生就吃吃笑着拂开她腮边的几缕青丝：“可把你惯的，连我的人都敢打，你让我颜面哪里去！”

    “你不惯着我。谁惯着我！”顾夕颜嘟着嘴，艳丽妩媚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就拧了她地面颊：“你这个小妖精！”

    顾夕颜就嘻嘻地笑了起来。道：“只是准备收拾人了，谁撞到了，该谁倒霉。”

    齐懋生俯下身边吻着那光洁细腻的背：“难怪催着我把这个月的月例给你……一早就有主意了……”

    灸热的吻滚烫地落在背上，顾夕颜战粟着，声音都有些不稳起来：“你可是答应了我的……我的丈夫，我的家，就得照着我的规矩来……你不准插手的……”

    齐懋生好象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了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就饶有兴趣地延着那形状优美的脊背一路吻了下去……

    春景楼前的戏一收场，徐夫人就拉着方少芹的手站了起来。热情地对众女眷道：“我已经吩嘱在花厅备了酒菜。”

    大家笑语殷殷地转道去了春景楼旁的花厅，远远地，徐夫人就看见了易嬷嬷正站在花厅的柱子前朝她使了一个眼色。她不动声色地和身边的女眷们说笑着，等大家都在花厅坐下来，她面带笑容，低低地对身边的方少芹道：“这屋里坐的，都是燕地名门显贵之家的女眷。你好生照应着。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地头有点痛，到旁边暖阁去吃一颗霍香丸了就来。”

    方少芹眼角朝着易嬷嬷扫了一下。笑道：“祖母尽管放心，这里有我呢！”

    徐夫人拉着方少芹的手在屋里应酬了一番，这才出来。

    易嬷嬷紧跟其后，两人进了春景楼的暖阁。

    “怎样？”徐夫人坐下来歇了一口气，“可探出梨园的动静来？”

    易嬷嬷就摇了摇头，道：“金嬷嬷让那边的人给架过来了……”

    徐夫人一惊，道：“架过来了……”

    “嗯，”易嬷嬷脸上有些不自在，“一来她是爷身边的人，二来爷也从来不泼巧园的脸子的，所以特意用月例的事窜着她去，试试爷的反应。谁知道，竟然让顾夕颜的人给架了过来，还说，家里的事由你做主，月例没有发……得问问您是什么意思！”

    徐夫人苦笑着：“你是怎么回的？”

    易嬷嬷面色也有点不好，道：“如果来的是那个端娘，我回还有点意思……偏偏派了身边那个叫墨菊的大丫头来……我也没给她好脸，直接就顶了回去……”说着，就把当场两人的对话叙述了一遍。

    徐夫人听了，冷冷地笑了笑，道：“把那金嬷嬷交给贞娘去，让她去出面跟齐灏说去。”

    易嬷嬷脸上就出现了犹豫之色。

    徐夫人望着易嬷嬷鬓角的白发，又想起两人刚到燕地时的青春靓丽，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心事我知道。原来徐家要我们这边帮衬着，这几年，大不同前，不仅没有再开口要银子，而且还时有帮衬我们的。这次毓之结婚，大哥就让人带了五千两银票来……虽然毓之的婚事花了不少的钱，可我心里有数，早有了打算……既然有心要减德馨院里的开支，以后只怕会越来越少……我们也没什么大事了，这几年的积蓄，手里的细软，够你我嚼用的了！”

    易嬷嬷一怔，没有想到徐夫人会说出这番话来，心里也甚是感激，不由眼角一湿，跪在了徐夫人的脚边。

    徐夫人挽了易嬷嬷起来，感叹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我，怕是以后也是挣不脱的，我们两个老家伙，就这么熬着吧！”

    易嬷嬷顺势而起，激动地道：“夫人，我愿意跟您这么熬着……”

    徐夫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去吧，去巧园去吧，我还有满屋子的人要应酬呢！”



第一百八十二章 混俗和光（四）
    易嬷嬷去了巧园。

    贞娘正在喂齐红鸾吃饭，看见易嬷嬷来了，忙把调羹交给了雷嬷嬷，笑道：“嬷嬷吃饭了没有？”

    易嬷嬷就叹了一口气，拉了贞娘出去说话。

    贞娘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由怔住了：“把金嬷嬷架了过来，这，这岂不是打了爷的脸面吗？”

    易嬷嬷就叹了一口气，道：“贞娘，你说说，这做的是什么事？当初，叶夫人在的时候，可是从来不敢逆着爷说一句话。我们夫人正在春景楼招待几位世交，实在是抽不出空来，要不，您亲自走一遍。”

    贞娘水灵灵的眼睛轻灵狡黠，笑道：“少夫人也说的在理。这家里，她毕竟也只是个媳妇，至于巧园的月例，怎么发，什么时候发，还不是得听夫人的。这是府上的内务，我一个外人，去了怕是不合适。”

    易嬷嬷好象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似的，笑道：“看您说的。爷不是吩咐过了吗，三姑娘屋里的事，一切都听您的。再说了，他多晌泼过您的面子。您这样，屋里的嬷嬷们有事可靠着谁去啊！”

    贞娘笑脸盈盈：“既然如此，我看，嬷嬷不如跟徐夫人说说，什么时候把我们园子里的月例发下来才是，我也好给屋里的嬷嬷一个交待。要不然，我们现在住在贤集院，您却让我去松贞院要月例，这也说不过去。是不？”

    易嬷嬷脸色大变，望着满脸是笑的贞娘。目光中流露出几分震惊。

    贞娘视而不见，娇美地笑道：“我知道大少爷的婚事，夫人高兴，拿了不少体己的银子出来，一时手上不活。也是有的……我也不是个糊涂人，所以夫人让我暂时别搬，我就没有搬。要不然，何由着金嬷嬷去受那个罪。知道的。说是金嬷嬷不懂规矩，不知道的，还说我贞娘连个屋里人都护不了……我看，明天一大早我们就搬了吧！大家两相干净，你看如何？”

    易嬷嬷眸子中闪着怨恨，笑道：“贞娘有这话。那我就直言不讳地回了夫人去。”

    贞娘笑容灿烂：“您慢走，那我就不送了。”

    易嬷嬷拂袖而去。

    贞娘望着她的远去的背影，笑得更灿烂了。

    徐夫人有些疲惫地支着鬓角：“我说那天齐灏回来的时候，贞娘怎么表现的那么急切呢，原来是在试齐灏的态度啊！”

    易嬷嬷忙倒了一杯茶给徐夫人，然后狠狠地咬了牙：“不识抬举的东西！”

    徐夫人笑道：“你也别小瞧她。五年了……有几个女人能象她这么沉得住气……”

    易嬷嬷道：“难道我们就这样依了她。”

    “当初答应让她进门的可是叶紫苏，如今燕国公夫人可是顾夕颜……她想住到松贞院去，那就住进去好了……以前是要用红鸾牵着叶紫苏，所以才把她推上前的。现在……”徐夫人就冷冷地笑了笑。“常言说的好，有后娘就有后老子，到时候……那才有意思呢！”

    第二天一早齐懋生起床去练拳，顾夕颜也睡眼惺忪地跟着爬了起来，齐懋生就笑着拧了拧顾夕颜的鼻子：“怎么，终于知道要服伺丈夫了！”

    顾夕颜就嘟了嘴：“我心里好烦啊，自己的丈夫都没时间服伺了……”

    齐懋生就坐在了床沿边。正颜道：“夕颜。等红鸾搬过来了，我会跟徐夫人说说。以后就别每天去请安了……”

    不管怎样，齐懋生是儿子，徐夫人是嫡母，而且两人之间地关系这么差，这个所谓的“说说”，哪有那么简单的。齐懋生不是也说了，为了让魏夫人继续“病”着，“所以有些事，我也不好做得太过份”，所谓的不过份，也就是退让的意思吧！

    自己都舍不得给脸色齐懋生看，为什么要让徐夫人去糟蹋他！

    “不用！”顾夕颜就从齐懋生的背后抱住他，“我不要你去说，我不要你为了我的事妥协，也不要你为了我的事去看徐夫人的脸色！”

    顾夕颜语气中的维护让齐懋生动容，他不由回身抱住了顾夕颜。

    “你放心好了，”顾夕颜眼里满是俏皮，“我可是齐懋生的老婆，也不是软脚虾！”

    齐懋生就想到了昨天她收拾金嬷嬷的事，嘴角就不由浮起了一丝笑意。

    连自己都敢算计，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齐懋生就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间，柔声地道：“我知道了。”

    望着齐懋生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想到即将面临的分离，顾夕颜不由搂着了齐懋生地脖子，含住他的唇，辗转吸吮起来。

    主动的顾夕颜，是很少的。

    齐懋生吃吃笑着，温柔地回吻着她。

    夫妻两人缠绵了片刻，起身梳洗后，齐懋生去了勤园，顾夕颜带着段缨络去给徐夫人请安。

    只要离开梨园，顾夕颜就会带着段缨络，总觉得这样，好象就更安全一些似的。

    徐夫人已经起了床，顾夕颜进屋的时候刚刚梳好头。

    她从镜子里看见梳戴简单，表情恭顺的顾夕颜，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我可不是老古董，你不用这么早来！”

    顾夕颜就低眉顺目地笑了笑：“母亲体恤媳妇，可媳妇也不能因此就坏了规矩！”说着，接过了身边婢女手中的水盆端了过去。

    徐夫人在顾夕颜的服伺下洗了脸，化了一个淡淡的妆。然后出了内室到了外间炕上坐下，顾夕颜敬了茶。唤了嬷嬷摆早饭。

    徐夫人接过顾夕颜端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笑道：“昨天的事，易嬷嬷都跟我说了，只怪我考虑得不周到。委屈你了！”

    顾夕颜笑道：“母亲这么说，媳妇心中甚是不安。大侄子结婚，媳妇眼皮子浅，帮不上什么。全都是母亲在操心，有嬷嬷们传达不到的地方，还要母亲担待着，说起来，都是媳妇的错，没能帮得上忙。”语气极其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懊悔。

    徐夫人听得一怔，不由仔细地打量顾夕颜。

    顾夕颜眉头微蹙，好象很沮丧的样子。

    徐夫人眼中闪过异采，笑道：“贞娘想今天就搬过去，你的意思如何？”

    顾夕颜恭敬地道：“家里的事，自然由母亲做主，媳妇一切都听您的。”

    听我的，听我的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巧园去。听我的，听我的还扣着梨园的月例不发。

    徐夫人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有些怅然地道：“本来照我的意思，是不想她们搬……有些事，我本不想开口的，可如今懋生发了话。又不能驳了去。你虽然刚进门。但投我的脾气，我也不把你当外人。就跟你直说了。当初，叶夫人在的时候，曾经许了贞娘，让她进门的……”

    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徐夫人的话又有几份可信度？

    顾夕颜鄂然。

    徐夫人看在眼里，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道：“她出身名门，又是寡妇身份，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所以这事一直拖着。你可要多个心眼才是……”

    顾夕颜就垂了头，有些心神不宁地道：“多谢母亲提点！”

    徐夫人一副为她担忧的样子：“好孩子，快生下子嗣才是……说起来，爷今年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可拖不得了。到时候，就是再不愿意，我也没有立场再拦这事了，到时候，你也只有忍着……”

    顾夕颜就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两人正唏嘘着，有婢女进来禀告方少芹来了。

    徐夫人就忙向顾夕颜使了一个眼色，道：“快把眼泪擦干了……有什么事，要放在心里，可别露在了面上。”

    顾夕颜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样的徐夫人，如果自己不知内情，一定也会和她生出亲昵感，也不怪叶紫苏上了当！

    顾夕颜就轻轻应了一声，仔细地擦了擦眼角。徐夫人见顾夕颜收拾妥当了，这才让婢女请了方少芹进来。

    方少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立领掐腰夹袄，喇叭袖，袖口缘边都镶着云纹金边，下身是鸦青色的八幅裙，正面绣着大朵地牡丹花，脚下是同色的高低鞋，高佻的身材，更显得亭亭玉立，腰肢如柳，只是脸色有点苍白，没有一点新娘子应有的庆喜。

    顾夕颜想到了一直没有音讯的魏士英，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方少芹分别给徐夫人和顾夕颜问了安，易嬷嬷亲自端了绣墩给方少芹坐。方少芹见顾夕颜还站在一旁，笑道：“婶婶在这里，哪有少芹坐的地方。”

    徐夫人就笑道：“你坐吧，你婶婶等会要去巧园。今天红鸾搬家。”

    方少芹就对顾夕颜笑道：“婶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的！”

    顾夕颜看得出来，徐夫人对这个孙媳妇不仅是满意，而且还有着几份奉承的意思。她笑道：“有，有，有！”

    果然，徐夫人脸色虽然如常，但眉角却挑了挑。

    方少芹忙笑道：“婶婶只管吩咐就是。”

    顾夕颜就拉了方少芹地手，笑道：“我等会要去巧园帮着搬家，你帮我在这里陪着母亲说说话儿，解解闷，替我尽尽孝道，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徐夫人和方少芹俱是一怔，徐夫人嘴角就轻轻地弯了起来，道：“既然你婶婶都开了口，你就陪着祖母说说话儿吧！”

    方少芹就恭敬地应了一声“是”，顾夕颜趁机告辞，把地方让给了两位熙照来地媳妇。

    到了巧园，齐红鸾才刚起床，贞娘正抱着她给喂她吃早餐，小婢女栀子则在一旁陪着她吃早饭。

    看见顾夕颜，贞娘就歉意地笑了笑：“夫人，还请您多多包涵，我这实在是……”栀子则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给顾夕颜行礼。

    顾夕颜摸闻摸栀子的头，对贞娘道：“你别管那些俗事，只管把红鸾照顾好就是了。”

    贞娘就目露感激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顺势坐在了桌子边，对栀子道：“快去吃饭去，小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栀子很恭敬地应了一声，这才重新坐到炕上去吃早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混俗和光（五）
    红鸾的早饭是一碗燕窝粥，栀子的早饭则是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子咸菜头。红鸾吃的别别扭扭的，栀子则吃的津津有味的。

    贞娘看见顾夕颜在打量栀子，解释道：“栀子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受过苦，知道感恩，人很机敏，我让她陪着红鸾……有一个同龄的孩子，总是要热闹些。”

    顾夕颜点了点头，笑着对栀子道：“好孩子，可要象对待姐妹一样对待我们家的红鸾哦！”话音刚落，她不禁暗自心惊，自己这伪善的口气，怎么听着那么象徐夫人啊！

    栀子毕竟是个小孩子，看见身份尊贵的夫人露出那么甜美的笑容，还那么和气地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把三姑娘当成自己的主子服伺的，会对她很好的。”

    顾夕颜就奖励似地摸了摸栀子的头。

    贞娘也很高兴的样子：“说起来，多亏了栀子。虽然小小年纪，却能不厌其烦地陪着红鸾……没有她，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好……”她刚说了几句，坐在她怀里的红鸾就哭了起来。

    贞娘忙放下碗去哄红鸾，象对待婴儿似的抱着她在屋子里踱步。

    顾夕颜关心地朝红鸾望去。

    那孩子，干嚎，没有眼泪！

    哈！

    顾夕颜心中一动，就抱了栀子，笑道：“我们栀子可真是个可人的孩子！谁也比不上！”

    贞娘应酬着顾夕颜，道：“是啊，是啊，我还没有见过比栀子更贴心的孩子了！”

    果然，红鸾哭得更厉害了。而且还拿腿去蹬贞娘。

    贞娘有些狼狈，不停地轻轻拍打着红鸾背，哄着她。

    栀子被顾夕颜一抱。人都结巴起来：“夫，夫人，我，我没有三姑娘好，三姑娘可好了……”

    “哦！”顾夕颜就露出怀疑的目光望着栀子。

    栀子感觉到顾夕颜的意思，脸就红了起来，象似证明什么似的大声道：“三姑娘。三姑娘会做算术……”

    “会算术啊！”顾夕颜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笑道：“那你会不会？”

    “小孩子家，懂什么？”哄着齐红鸾的贞娘在手忙脚乱中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打断了栀子的话：“只是闲的时候教红鸾数了数……那哪能叫什么算术……”

    顾夕颜就笑了起来：“能数数，对孩子来说，也是很了不起了……是吗，栀子？”

    栀子眼中就流露出困惑，还欲说什么，贞娘已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顾夕颜觉得今天的收获已经很大了。就转了头，笑着对贞娘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贞娘一边踱步哄着齐红鸾，一边认真地听着，最后笑道：“自从夫人带我去晚晴轩看过后，我就一直想搬了。只是这段时间见大家都忙着，也不好主动提起。”

    两人都没有提到金嬷嬷的事，商量了几个搬家的细节后，贞娘就叫一个姓白的嬷嬷进来，让她通知巧园的人开始搬家。

    红鸾的东西非常多，但贞娘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的。先搬什么，后搬什么，谁负责哪一块，具体干些什么。都用一张纸条写得清清楚楚，分发到了各人的手中。她自己则始终抱着红鸾，象总指挥似的督促着仆妇们搬东西。

    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起意做的决定。

    顾夕颜也在一旁帮忙。

    说是帮忙，实际上就是在巧园坐着喝了一盅茶，然后又到晚晴轩的那幢叫晓月的屋子里坐了坐。

    晚晴轩的屋子都很小巧，晓月也不例外，小小的客厅，小小的卧室，小小的书房，小小的抱厦和暖阁。虽然小，但也五脏俱全，颇为精致，可比起齐红鸾先住的巧园，就显得俭朴了多了，而且还有点局促。

    贞娘解释道：“这屋子小，紧凑，正合适红鸾住……屋子大了就空旷，冷清……孩子怕生……”

    顾夕颜优闲地喝着茶，笑道：“你们满意就好！”

    贞娘一直抱着齐红鸾，额头全是汗，就求助似地望了望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左顾右盼，装着没看见，道：“你看，你们是在松贞院的小厨房里搭伙呢，还是在梨园的小厨房里拾伙呢！”

    估计贞娘抱红鸾抱得实在是吃力了，就坐到了顾夕颜对面的太师椅上，把红鸾放在了自己的膝上，笑道：“要是能在晚晴轩里开伙是最好的……红鸾很多东西都是不吃的，我有时候想给她做点，都没有地方！”

    顾夕颜笑道：“先前就听爷说起，说贞娘是燕地有名的才女，没想到还善长烹饪……”

    贞娘就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做点孩子们吃的东西，其他的，倒是不敢拿出手。”

    顾夕颜就沉吟道：“只是松贞院里是不开明火的，平日里烧水做饭，都是用的炭，如果再在晚晴轩里开个小厨房，那费用方面，就得重新算一算了……不如等我晚上商量了爷，再给你回话，你看如何。”

    贞娘就怔了怔，道：“三姑娘屋里，不是每月有六百两银子的开销吗？”

    顾夕颜笑道：“贞娘没有当过家吧！”

    贞娘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在娘家的时候，母亲也是教过的。”

    顾夕颜就给把去年齐红鸾在德馨院里的帐目报给她听，最后道：“这里面，柴米油盐都是不在帐上的，如果晚晴轩要开火，就得从梨园的帐目上走，我还只是刚接手，梨园归在松贞院，松贞院里每月到底要多少钱开销，有多少用度。我心里还真没个底呢！”

    贞娘就勉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夫人商量了爷再说吧！”

    顾夕颜又和她聊了两句。看天色不早了，就站起身来：“这眼看着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还要去徐夫人那边看看，这里就有劳贞娘了。”

    贞娘忙抱了红鸾起身送客。

    两人出了晚晴轩，贞娘就笑着要齐红鸾跟顾夕颜挥手道别，齐红鸾埋在她怀里怎么也不抬头，顾夕颜笑道：“你也别折腾孩子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们都别计较了。”说完，在贞娘有惊讶的目光中和段缨络去了贤集院。

    路上，段缨络道：“姑娘也真是的，趁着这机会帮贞娘抱抱孩子，一来可以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二来也可以和孩子亲近亲近，你倒好，就眼睁睁地看着人家贞娘汗流浃背的！”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以为孩子是一天就长大的！”

    段缨络没有听懂。

    顾夕颜冷冷地哼一声。道：“她不是要在我面前表现慈母的情怀吗？怎么抱了齐红鸾不到一个钟头，就开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了……那是常常抱孩子的人吗？”段缨络的眉梢就一挑，还想为贞娘辫解两句，但转念就想起了顾夕颜是怎样识破自己的骗局的。就有些讪讪然地闭了嘴。

    顾夕颜满肚子的火去了贤集院，徐夫人正和方少芹乐呵呵地坐在炕上吃饭，看见顾夕颜进来了，方少芹忙下了炕给顾夕颜曲膝行了礼，顾夕颜又曲膝给徐夫人行了礼，徐夫人笑道：“你来的正好，吃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和我们一块吃吧！”

    顾夕颜忙笑道：“在晚晴轩一直忙到了现在。急着赶过来服伺着你晚饭，没想到还是晚了些。”

    徐夫人笑了笑，道：“也不晚。”

    并没有请她上炕坐。

    顾夕颜就立在一旁给徐夫人布菜。

    方少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顾夕颜就笑道：“你是晚辈，就陪着祖母乐乐吧，我见了，也欢喜。快上炕去。”

    方少芹听顾夕颜这么一说。脸上就有些不自在起来。轻声喊了一声“祖母”。

    徐夫人好象这时才醒悟过来，脸上就有了两份歉意。道：“夕颜，说起来明天懋生就要走了，这边，你也别服伺了，快去懋生那边看看去吧！”

    顾夕颜没有和她客气，曲膝行了礼，道：“既然母亲吩咐了，那媳妇就选告退了。少芹，你可得一帮到底，替我好好地陪陪祖母才是。”

    方少芹忙应了一声，要起身送顾夕颜出门，徐夫人却道：“坐下坐下，你刚才说的那个笑话，还没有说完呢……”

    顾夕颜在两人的说话声中快步出往松贞院去。

    段缨络就有点感概地道：“难怪我们修罗门的女人很少有嫁出去的……看这阵势，一般人可真是受不住！”

    顾夕颜就没有说话，转身拉了段缨络：“我脸色好不好！”

    段缨络就借着霞光仔细地打量了顾夕颜几眼，疑惑地道：“挺好的，红扑扑的，怎么了？”

    顾夕颜就踩了踩脚：“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脸色看上去有点苍白的！”

    “你要干嘛！”段缨络不解地道。

    “我今天帮着齐红鸾搬了一天的家，又在徐夫人面前立了一天的规矩，还要服伺方少芹，最后还饿着肚子回梨园，”顾夕颜大大地眼睛忽闪忽闪的，“总有点疲惫的样子吧！”

    段缨络恍然大悟，指着顾夕颜道：“你，你……你要骗齐灏？”

    顾夕颜就拉了她的衣袖：“什么骗齐灏的，我那是骗吗？我说的哪一桩事不是事实的……”

    段缨络看着顾夕颜满脸的认真，忍俊不住，就捂着嘴笑了起来。

    顾夕颜就用手肘拐段缨络：“到底有没有？段缨络弯着腰笑了一会，才喘着气道：“有，有，有，你让我打一掌，估计脸上就有点苍白了！”

    顾夕颜就瞪她：“我跟你是认真的……你看人家四平，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不如我在这里等你，你悄悄去找了四平，让他给想办法……”

    段缨络张大了眼睛：“你就不怕他告诉齐灏！”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道：“你懂什么……欺上不瞒下，只要我得势一天，四平就不会吱声，哪天他吱声了，估计我和齐懋生也就走到尽头了，有什么好怕的……要是有瓶延颜就好了，可以让脸色变得黄一点……”

    段缨络不由摇了摇头，笑道：“我包袱里有一瓶用来易容的打底膏，涂一点在脸上，不是易容的高手，一般看不出来，你觉得怎样？”

    “在灯下看，那就更看不清楚了！”顾夕颜拉了段缨络就走：“那还等什么！”

    

第一百八十四章 混俗和光（六）
    齐懋生刚走到屋檐下，就听见顾夕颜的声音：“快拿点东西我垫垫肚子，免得齐懋生回来的时候我一阵狼吞虎咽的把他给吓到了。”接着又听到边嚼东西边说话的含糊声：“你们可不能当着他乱嚼舌根……他明天他就要去高昌了，可不能让他还掂记着家里的事……”然后就听到翠玉和嫣红的声音：“婢奴们知道了，照您的吩咐都嘱咐到了，谁也不敢在爷面前乱说话的……”

    齐懋生心里呼地就升起一团火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屋里，站在堂屋里的夏晴就“啊”地惊呼了一声，高声嚷道：“夫人，爷来了……”

    随着夏晴的这一句话，齐懋生已呼地一下撩了帘子。

    坐在炕上的顾夕颜神色慌张地抬头，脸色有点点苍白，神色就显得疲倦，手里拿着半个碗豆黄，还使劲地咽了一下喉咙，这才开口说话：“怎么走路象猫似的，让人什么也听不见？”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嘴角的糕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走路象猫，怎么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心里只觉得气血在胸腑间翻腾，难受得心痛。

    顾夕颜见他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忙下炕拉了他的手：“吃饭了没有，我让小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葱烧蹄花……”

    齐懋生就呆呆地任顾夕颜牵着自己的手上了炕，又傻傻地望着她叫人端了炕桌上来。痴痴地望着她给自己摆碗筷。

    顾夕颜就推了推齐懋生的肩，娇嗔道：“懋生，你怎么了？见到我也不笑一下，可是公务上不顺心了！”

    夕颜，什么时候对着他都是笑语盈盈的。

    齐懋生就猛地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勒得顾夕颜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顾夕颜就打着齐懋生的肩：“你又发什么疯啊！”

    平时如果顾夕颜喊痛，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敢再闹的，可这一次。他还是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顾夕颜。

    顾夕颜就满脸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齐懋生什么也没有说，低头道：“吃饭吧！”

    顾夕颜应了一声，坐到了他对面的炕桌前。

    齐懋生仔细地观察顾夕颜。她吃饭的姿势虽然依旧优雅，但吃饭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到了晚间，齐懋生在床第间表现的异常激动，最后顾夕颜甚至开始低低的哀求他，齐懋生依旧不是依不饶地，抱着她不停地在她耳边喃语：“夕颜。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装在荷包里时时带在身上好不好……”

    顾夕颜就哭了起来：“懋生，我，我明天还要到徐夫人面前立规矩……你这个样子。我，我怎么起得来……”

    齐懋生不喜欢拒绝他的顾夕颜，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就有些烦躁地道：“你等我从高昌回来，我们和她分开过……”

    听到这话，顾夕颜身子好象软了不少，被泪水冲洗的眸子亮晶晶的，透着欢喜地喊了一声“懋生”。

    事后，齐懋生无比温柔地给她清理身体，给她穿了亵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

    顾夕颜就弯在齐懋生的臂弯里和他说话：“明天中午就走吗？”

    “嗯。”齐懋生摩挲着自己在顾夕颜精致锁骨边留下的吻迹，“明天中午吃了午饭就走。”

    “懋生，”顾夕颜就有些吐吐吞吞地喊了他。

    “什么？”齐懋生应到，心里却有些忐忑。

    刚才，他激动之下承诺顾夕颜，从高昌回来之后就和徐夫人分开过……可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恐怕就得背上个“不孝”的罪名。那这几年来地退让隐忍。岂不是白费了。

    齐懋生就在心底叹息了一声，所以他没有注意到有狡黠的目光在顾夕颜眸子里一闪而过。

    顾夕颜嘟着嘴。纤纤的手指轻轻地在齐懋生地胸膛划着，期期艾艾地道：“懋生，刚才，刚才……”

    齐懋生就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头。

    如果这个时候顾夕颜和他讨论出分家的事，自己……还真是不好办啊！就算是要分，最少也要等到明年，那个时候熙照对晋地的处置已经有了结果，高昌地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有没有能力和和熙照撕破脸也有了一个定数……

    顾夕颜好象很不满意齐懋生的态度，也不说话了，亮晶晶的眸子也暗淡了下来，人象泻了气似的怏怏然地躺在他的怀里。

    齐懋生心思飞转着，看到顾夕颜这样，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表态，不然伤害会更大的。他俯身望着顾夕颜，笑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顾夕颜就吸了一口气，好象在为自己要说的话打气似的。

    齐懋生头皮发麻，屏气静心地等她开口。

    “懋生，我刚才在想，等你走以后，每天给你写一封信！”顾夕颜鼓足了勇气说道，齐懋生却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看见齐懋生的样子，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失望地道：“懋生，要是，要是你不同意，就算了……我就是，就是想和你说话，哪怕是远在千里之外，只要有你的讯息，也会觉得安心。”

    只是想写信给他吗？不是在追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和徐夫人分家？

    “好！”齐懋生就有了死里逃生般的轻松，好象怕顾夕颜反悔或是想起自己则才的承诺似的，他笑着揉了揉顾夕颜地头发：“起来。我告诉你怎么用火漆封信！”说着，就要把顾夕颜拉起来，顾夕颜就赖在他的怀里，低声地道：“人家累嘛！”

    齐懋生心中一荡，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似的，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把顾夕颜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披了衣裳去西边地书房拿了蜡出来。告诉顾夕颜怎样将信漆封起来。

    “好了就交给四平，让他带着齐潇，随着燕地的急紧公文一起送到我那里去。”

    顾夕颜眨着明亮的眸子，迟疑地道：“这样，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啊！”

    齐懋生就狠狠地咬了一口顾夕颜的脖子：“知道不对，还要给我写信！”

    顾夕颜就搂着齐懋生嘻嘻地笑：“好懋生，人家想你嘛！你不在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躲在墙角的段缨络就捂着嘴，全身抽搐着。猫身跑到了袭芳馆，低声笑了起来。

    顾夕颜让她在梨园通往勤园的夹道上望风，一见到齐懋生的影子就给她打个手势。

    她看见顾夕颜疾步进了屋。然后又看见齐懋生站在屋檐下发了一会呆，最后看见齐懋生气呼呼地撩了帘子……她真的是很好奇，不是有意要听墙角的！

    真的没想到……明知是个大炕。齐懋生就这样跳了……现在是利用军中的谍报飞雁传书，以后，会不会做出更过份的事来呢……和顾夕颜在一起只有大半年的功夫，可遇到的事，比她前二十年都要精彩。

    她再一次忍不住再低声笑了起来。

    突然就有人在她身后警惕地喊道：“谁，是谁躲在花丛里？”

    段缨络笑得满脸是泪自己还不觉得，抬了头，看见是魏家陪房的那个马嬷嬷。

    借着月光。马嬷嬷清楚地看到段缨络脸上的泪，她不由吓了一跳，失声喊了声“段姑娘”。

    段缨络起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马嬷嬷的脸色绷得紧紧的：“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段缨络这才知道糟糕了。

    顾夕颜一进梨园，就颁布了两条规矩：一是陪房的嬷嬷没有招唤，不得进梨园的二门；二是梨园内的丫头，没有吩咐。不得出梨园的二门；如果得了端姑姑的吩咐有事出门。必须两人同行。违者，杖责三十！

    如今梨园的范围包括了拥翠居。但袭香馆却不在其中的。

    段缨络不由得苦笑。

    她很快就被马嬷嬷带到了端姑姑那里，端姑姑就歉意地朝着段缨络笑了笑：“段姑娘，您看这事如何是好！这规矩刚颁下来，你又是头一个犯的……”

    段缨络叹了一口气，道：“能不能不打，就让我在床上躺上三个月！”

    端娘不由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端娘把大家叫到了拥翠居的院子里，宣布了对段缨络的处罚，虽然最后顾着段缨络的体面，没有让人看行刑，但段缨络从那天起就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燕国公府都知道昨天晚上梨园发生了什么事。

    话传到徐夫人那里，她鄂然道：“看不出来啊，这个端娘还有这样的手段！”

    话传到魏夫人那里，她笑得差点岔了气：“段缨络，到袭香馆去摘花，被打断了腿……”

    宝娘脑海里就浮现出段缨络那副淡淡的模样，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顾夕颜也得了消息，一早就来看她。

    段缨络就拉着顾夕颜笑道：“不过是想用传紧急公文的飞鸽传情书，直说就好，为什么走这么多的弯弯曲曲的。”

    顾夕颜满脸黑线：“你，你偷听……”

    段缨络当然是不承认，道：“我怎么会偷听。难道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瓜吗？”

    顾夕颜仔细地打量段缨络，段缨络一副坦荡磊落地模样，她还真看不出个什么来。不仅如此，段缨络还学着顾夕颜的样子用手肘拐她：“喂，你倒是说说，干嘛不直说！”

    她马上就要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可是挤了齐懋生的时间赶来看她的，偏偏段缨络还纠结着这个问题不放，顾夕颜只得含糊地道：“懋生吃软不吹硬，魏夫人都和他搞成那样了，更何况是我……三人成虎，铄金毁骨，时空产生距离，不常常保持联络，谁知道齐懋生会听到一些什么闲言碎语的……”

    段缨络就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顾夕颜忙道：“你好好的养病吧，我先走了。”

    这次她带了夏晴和杏雨去给徐夫人请安，可到了徐夫人那里，易嬷嬷笑着迎了出来道：“少夫人，您还是等等吧。少奶奶昨天在这里陪着夫人，逗着她老人家乐呵，就睡得晚了些，还没有起呢！”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做媳妇的等婆婆，本也是应该的！”说完，又语气关切地问起了易嬷嬷徐夫人这段时间的生活起居，完全就是一副孝媳的模样。

    易嬷嬷也不好走开，两人就站在院子里聊了好一会儿，连易嬷嬷都站得有些腿酸了，徐夫人还没有起床。

    

第一百八十五章 社交活动
    顾夕颜和易嬷嬷两人正无话找话，就看见端娘脸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顾夕颜一怔，不由就迎了上去：“端姑姑，您怎么过来了？”

    端娘就笑着朝顾夕颜行了一个礼，道：“夫人，爷请你快回去！”

    易嬷嬷看见端娘来，就好奇地跟了过来，现在听见端娘这么说，她眼中就不由流露出有点轻蔑的笑容，道：“端姑姑，少夫人还没有给太夫人请安呢，您不如回了话，让爷等会！”

    端姑姑也没有辩驳，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立刻回了爷去。”说着，就匆匆而去。

    顾夕颜没有在意。

    可能是齐懋生知道昨天过份了些，又担心她的身体，所以才叫了端娘来叫她的吧。

    易嬷嬷也没有在意。

    不过是几天，就受不了，窜了自己的乳娘做戏来着！

    两人各怀心意，脸上却一团和气的说说笑笑着，突然间，易嬷嬷的脸色一僵，顾夕颜诧奇地回身，却看见齐懋生面色冽凛地走了进来。

    顾夕颜不由在心里暗叫糟糕。

    是不是昨天自己表现的太夸张了，所以齐懋生忍不住了……真是的，这要让徐夫人做番文章传了出去，自己以后可就是那些嫡夫人嘴里的“不敬长上”的轻狂人了，就是齐懋生，恐怕都会被说几句“不孝”！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目光中就带着几份告戒地走上去给齐懋生曲膝行了礼，提醒似地道：“爷可是来给母亲请安的……”

    齐懋生看也没看顾夕颜一眼，问易嬷嬷道：“母亲还没有起吗？”

    易嬷嬷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夫人年纪大了，玉官的婚事又操劳了些，这几天有些精神不济！”

    “为什么不叫了大夫来！”齐懋生的脸色非常严肃。

    易嬷嬷忙道：“已经叫了大夫，说是歇歇就好了，夫人又嘱咐我们不可因她的事惊动了国公爷。所以才……”

    真是扯谎都不打草稿的！

    顾夕颜低头垂目地看着两人表演。

    齐懋生满脸的关切：“把药方子拿给我看看！”

    易嬷嬷就有些为难地道：“夫人正歇着，您看，要不等夫人醒了……”

    齐懋生思忖了一会，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去给母亲请安了，让她好生安歇着。等晚上我再和夕颜来看她老人家。”

    不是说今天中午就要去高昌了吗？

    顾夕颜鄂然地望着齐懋生。

    易嬷嬷的表情也很震惊，但没待她出口相问，齐懋生已回头对顾夕颜道：“龚涛的太太病了。昨天刚回雍州养病，你和我去看看！”

    真是因为这样吗？

    尽管心中有疑惑，顾夕颜也只是露出了恭顺地笑容和易嬷嬷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跟着齐懋生往松贞院走。她半路上问齐懋生：“龚涛的太太怎样了？”

    齐懋生眉头微皱：“只听说是病了，龚涛向我告假……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我已吩咐下去，把行程往后挪个三、五天。”

    顾夕颜没有想到齐懋生对龚涛这么重视。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脸上流露出来的意外，道：“他们都是和我并肩作战的人，和亲兄弟一样。”

    顾夕颜就理解地点了点头，保证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把韩氏当自己的姐姐对待。”

    齐懋生就摸了摸顾夕颜的头：“人小鬼大的！”

    顾夕颜就嘟呶着嘴：“我这还不是为你吗？”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眸子里都是笑。

    那天顾夕颜做为齐懋生的妻子。第一次参与了他的社交活动。

    他们一起去看了龚涛的太太。

    龚涛住在一幢五进的大宅子里，青砖灰瓦，看上去朴实大气。进了院子。才发现家具陈设都有点破旧。

    龚涛看见齐懋生带了顾夕颜来，非常的吃惊。

    顾夕颜大方地曲膝向龚涛行礼，露出象邻家妹妹似的甜美笑容：“我在洪台的时候，多亏得了韩姐姐的照顾，一直没有机会向她道声谢，心中甚是不安。正准备忙完这阵子就来拜访姐姐的，没想到姐姐却病了！”

    龚涛好象很不习惯顾夕颜的这种交际方式，神色间非常拘谨。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洒脱，喃喃地说了几句“多谢”之类的话，就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顾夕颜就提出来到内宅去看看韩氏。

    龚涛这才松了一口气似地，忙喊了一个叫“桔红”的婢女带顾夕颜去内宅。

    顾夕颜望着那个帮她带路的桔红，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个女孩子相貌到是周正，却是一个跛子。

    她极力地保持着平静的神色，跟着桔红进了内宅。

    内宅比外院更是破旧。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家俱，本应种着花草的院子都搭着架子种着菜。行走在抄手游廊间，没有碰到一个人，却让感觉到好象有很多目光在窥视她，让她觉得背脊有点发麻。

    可这个地方是齐懋生带她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顾夕颜极力地安慰着自己。

    待见到韩氏的时候，顾夕颜再也忍不住，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龚涛和韩氏的卧室，只有炕边立着一个杂木高柜，两把太师椅，其中一把的椅子的腿断了，还是用粗木修整的。

    韩氏盖着一床靓蓝粗布被子，额头上搭着一个白色的粗布帕子，闭着眼睛，满脸潮红地躺在床上。

    她的床边，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服伺。

    看见桔红带人进来了，那个女孩子吃了一惊，桔红就有些结巴地对那个女孩道：“春花，是。是燕国公大爷的媳妇来了……”

    那个女孩一听，就瑟缩了一下，望着顾夕颜地脸色有点发白。

    桔红这么一说，到是把床上的韩氏惊醒了，她一把抓下额头上的帕子坐了起来，笑道：“夫人，没想到把您给惊动了。”

    屋子里虽然简陋，但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地。

    顾夕颜几步疾行上前。坐在了炕沿边，握住了韩氏手阻止她下炕，语气真挚地道：“上次见到姐姐，还是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韩氏也没有和她多客气。笑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寒气。”

    顾夕颜注意到韩氏穿着一件衣缘都洗的发毛了的内衣，不由地道：“姐姐请了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

    韩氏笑道：“没事，没事，捂捂就好了。”

    两人说着话间，那个叫春花的婢女慢慢地挪着步子向屋外靠。顾夕颜眼角扫过。就发现那女孩的一只衣袖是空空荡荡地。

    和韩氏的寒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韩氏顺着顾夕颜的目光望了过去，笑道：“你别怕，她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只是身体有些不便。”

    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心里就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悲凉，她胡乱点了头，和韩氏又说了几句话，夏晴就进来请顾夕颜，说是齐懋生马上要回府了。

    顾夕颜知道齐懋生去高昌后，龚涛就会领军驻守燕地与晋地交界地天合县，如果战事一起。他那里就是最前沿，到时候……怕就是生死两茫茫！

    她语气苍白地安慰着韩氏：“爷说把行程往后拖一拖，你们夫妻好好聚聚，让少府事也好好地照顾照顾姐姐。”

    韩氏一听，脸上流露出高兴的神色，笑：“他很少在家里，哪能让他照顾我啊！”语气间。有着少女般的欢快。看得出。这样的相聚，对他们来说都是幸福的。

    顾夕颜就觉得眼睛涩涩的。低头走了出去。

    回到马车上，她的情绪依旧很低落，就问齐懋生：“龚涛可是你手下的高级将领，怎么家里这么穷？”

    齐懋生笑道：“他和太太都是贫苦出身，双方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侄儿外甥一大堆，都依靠着他们。”

    韩氏那发毛的衣缘就在她眼前飘来荡去的。

    顾夕颜不由拉了齐懋生地手：“懋生，你让府里的大夫去给韩氏瞧瞧病吧，药费就由我们出。”

    齐懋生一怔，道：“不至于。他们日子虽然过得紧，可我每年给的赏钱也不少啊！”

    顾夕颜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就拉了齐懋生的衣袖撒娇：“懋生，对人也要分不同的需要，你给个没吃的人一件貂毛大衣，给个没衣服穿的人一把名琴，虽然礼物贵重，可有什么用啊……”

    齐懋生就把顾夕颜搂在怀里亲了亲她地嘴角，笑道：“什么时候都有道理！”

    那天他们出行很低调，两辆帷布油车，一前一后，分别坐着齐懋生、顾夕颜和夏晴、杏雨，前后共有八个随邑，这样的阵势，雍州的大街比比皆是，算不上打眼。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齐懋生又不是个多话的人，伴着咕噜噜的车辘声，顾夕颜就有了昏昏欲睡之意。就在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齐懋生轻声在她耳边道：“夕颜，我们今天在外面吃饭，好不好？”

    顾夕颜身子被颠簸了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她望着齐懋生朗俊的面容，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齐懋生的衣袖：“懋生，你，你今天是怎么了？”

    齐懋生就亲昵地吻了她地鼻尖一下：“小家伙，看你在家里受了委屈，带你出来散散心……”

    顾夕颜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你不是那样的人！”

    齐懋生一怔。

    顾夕颜道：“龚涛的夫人只是受了寒气，又不是病危了，你却用她作借口带我出府，突然改变了去高昌的时间和行程，还说要到外面去吃饭，而且出行的仪仗安排的这么低调……懋生，出了什么事？你，你还是对我直说吧，你这个样子，我，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乡故音（一）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眸子里透出来的担忧，心里酸楚。

    这么聪明伶俐的小人儿……

    他吸了一口凉气，笑道：“就你心思多。不想去饭馆子吃饭，就算了。那我们回去……”

    这家伙，又开始打太极。不过，他要说总是会说的，不说也得自己花心思哄，昨天本来就没有睡好……算了，今天就糊涂一下好了！

    顾夕颜就笑眯眯地摇着齐懋生的衣袖：“嗯，我要去嘛！”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露出了小孩子一般的快乐笑容，心情也觉得好了不少，亲手帮着顾夕颜戴上了帷帽。

    两人下了车，顾夕颜这才发现马车原来是停在一座颇为幽静的宅门前，齐懋生解释道：“这是雍州城内最有名气的一家私房菜馆，叫林风馆。”

    就是饭馆嘛！

    顾夕颜点了点头，跟着齐懋生进了宅门。

    宅门口的夹竹桃树正开得灿烂，玉兰树也挂着硕大的花，正是明媚好景色的时候，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喧哗与热闹，只有几只蜜蜂嗡嗡的飞在花间。

    两人刚进了门，顾夕颜就看见四平和一个矮胖矮胖的陌生人匆匆走了过来，远远的，陌生人就堆着和气的笑容朝着齐懋生作揖。

    看样子，是早有安排啊！

    顾夕颜心里嘀咕着，不安的情绪就更强烈了。

    陌生人自称姓风，是这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很殷勤地带着他们在一间雅室坐下。

    那间雅室不大，但室中间却种着一丛竹子，竹子底下来长着几株兰草，椅凳也是竹藤之类的东西做的，就摆在竹林下，颇有些采菊乐篱下的出尘之风。

    齐懋生就牵了顾夕颜的手拐了一个弯到了竹丛的另一旁。顾夕颜不由惊讶地“啊”了一声。

    原来后来还有一个小小的鱼塘，绿色地飘萍下面游着几尾筷子长的鱼儿。

    风老板就站在离顾夕颜七、八步的地方恭敬地道：“夫人如果有兴趣，可以垂钓一番。钓起来的鱼即刻就到厨房做成各式鱼肴，即新鲜又美味。”

    顾夕颜这才发现鱼塘旁还放着垂钓的工具。

    齐懋生就拿起一支鱼杆：“来，我教你钓鱼。”

    在顾夕颜熟悉地世界里。吃穿住行已被人深度开发，这样的场面，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经过齐懋生的这一番安排，又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齐懋生看见她一幅兴趣勃勃地样子，再也没有了在齐府时的怏然，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在那里钓了好几条鱼，顾夕颜却舍不得吃，钓了又放，放了又钓，顾夕颜笑嘻嘻的，玩得快活。齐懋生自然是耐着性子陪着。

    最后两人只是简单的点了几道林风馆的招牌菜。

    吃过饭，顾夕颜以为会回齐府去，谁知道齐懋生却没有走的意思。让四平搬了一把太师椅来坐在了鱼塘前，自己则抱着顾夕颜坐在太师椅上，道：“反正已经出来了，也别急着回去。我陪你再钓会鱼。”

    顾夕颜昨天没有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跑来跑去，早有点疲惫。现在吃饱了，已是睡意浓浓。听齐懋生这么一说，知道他是为了让自己出来散心，又不好驳了他的好意，就笑道：“你钓，我看。”

    齐懋生见顾夕颜说着，已象小猫似的依在了他的怀里，不由就揉了揉顾夕颜的头发。自己拿起鱼具钓起鱼来。

    依偎在齐懋生暖暖地怀抱里，顾夕颜的头象小鸡啄米似的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齐懋生就低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顾夕颜没有听清楚，打起精神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道：“什么，你说什么？”

    齐懋生嘴抿得紧紧的，目光痛楚地望着顾夕颜。

    这半天来的如迷行踪，再加上此刻齐懋生地表情。顾夕颜的身子有些不听使唤的抖了抖。她紧紧抓住了齐懋生的衣襟：“懋生。你说什么？”

    齐懋生望着自己衣襟上那双纤细的小手，目光变得晦涩起来：“夕颜。顾宝璋，顾大人，他去逝了！”

    顾宝璋，死了！

    那个外表看上去钟灵毓秀内面却是一团破絮的顾宝璋，死了！

    顾夕颜心里很平静，就好象听到明天出太阳，后天下雪似的，道：“怎么死的？”

    齐懋生轻轻地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声音低沉地道：“听说是被贴身地小厮给，给刺死的。”

    顾夕颜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

    这算不算是善泅者死于水呢？他欺负了那么多的人，最终还是死在了那些人的手里……或者，是报应？

    顾夕颜有些关心地问：“那个贴身的小厮，怎样了？”

    齐懋生觉得顾夕颜的表情不对劲。

    就是关系再不好，毕竟是自己地父亲，可顾夕颜却安静地有些过头了。

    “他杀死了顾大人后，就自尽了。”

    “可有我母亲的和弟弟地消息。”

    “听说刘家人正送顾夫人和盼兮回京奔丧。”

    “现在家里是谁在主持日常事务？”

    齐懋生就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是，米霁。他帮忙在处理顾大人的后事。”

    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就松了气。

    “夕颜！”齐懋生担心地喊了她一声。

    原来如此，这么费心的安排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丧父的伤心减到最小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一大早。不过，顾大人是五月初四没的。”齐懋生爱怜地摸着顾夕颜的面颊，“你，要不要紧！”

    顾夕颜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怎么会没有事？

    齐懋生轻轻地吻着顾夕颜的额头：“夕颜，我，我……你，你不能回熙照去……”

    是啊。现在她是天水顾家的姑娘，并不是舒州顾家的姑娘……

    顾夕颜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表情有些内疚：“夕颜，我在光明观为顾大人做了道场……我陪你去祭拜一番，好不好？”

    那龌龊地家伙，祭拜他。就免了吧！

    他死了，很多人都解放了……至少刘彩霞可以直起身板来吸一口新鲜空气了……

    顾夕颜就摇了摇头。

    齐懋生怜惜地亲吻她：“夕颜，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悲痛。

    电石火光中。顾夕颜突然明白过来。

    在齐懋生的心目中，自己不管怎样，也是顾宝璋的女儿，现在父亲死了，做女儿的却因为私奔不能回去奔丧……齐懋生心里也觉得对不起自己吧！

    顾夕颜就不由地抱住了齐懋生，安慰他：“我没事，真地，我没事！我和他从小就不亲，他死了，我。我并不是很伤

    齐懋生却不相信，只是喃喃地道：“夕颜，都是我不好……”

    顾夕颜就苦笑了一声。

    顾宝璋活着害人，死了也不让她清静。

    她只得安慰似的吻了吻齐懋生的嘴角：“你不是在光明观给他做了道场吗……你陪我去，好不好？”

    齐懋生就象得到了原谅似的，整个人都松懈下来。高兴地连声道：“好，好，好！”

    两人又转道去了雍州城外地光明观。

    路上，顾夕颜被齐懋生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到光明观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观主估计早就得到了吩咐，七七四十九个道士已坐在观里的主殿里念经了。

    主殿雄伟。供的显天三眼像。神像有十几米高，镀金的，和栖霞观光明殿后殿的木雕的显天三眼角很象，都是左手执剑，右手执盾，面容狰狞，额头竖着一只眼睛。

    顾夕颜和齐懋生在鹤发童颜的观主带领对着神像叩了又拜。拜了又叩。完成了一道很复杂的仪式，然后在观主恭敬的挽留中在观里吃晚饭。齐懋生地表情始终是带着一点点内疚的。所以吃完了饭，顾夕颜提出要到观后的树林里走走。

    这个时候，齐懋生自然是对她百依百顺的。

    两个人就挽着手在林中转悠。

    “懋生，人的一生是很奇怪的。有血缘地是父母和子女。可不管是父母也好，子女也好，都不能陪我们一生，反而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却会一路同行。”

    “懋生，生老病死，是谁也不能逃避的。有死就有生，有生就有死，生生死死，轮回不息，才有了这大千世界的精彩。”

    “懋生，你相信吗，这世间万物，一饮一啄，都是注定了的。所以他才会有今天的结果，我并不觉得伤心！”

    “懋生……”

    顾夕颜不停地安慰着齐懋生，好象死了父亲的人，是他而不是她似的。

    实际上，齐懋生心里真地是非常不好受。除了因为引诱顾夕颜抛家弃族嫁给自己，所以在顾宝璋死的时候顾夕颜不能回家奔丧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做为顾宝璋的女婿，在顾盼兮年幼无力支撑门户的时候不能出面，却由米霁在盛京主持大局……

    所以顾夕颜的这番唠叨，冲淡了齐懋生心中不少的郁意。

    顾夕颜看见他脸色微霁，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嗔道：“你好讨厌，总要我哄着你。”

    轻松地表情，娇柔地模样，红艳的香唇，齐懋生心里酸酸地。

    这样的女子，自己万万不可负了她！

    齐懋生就轻轻的抱着顾夕颜，温柔地吻她。

    顾夕颜有些意外，但还是很温柔地回吻着齐懋生。

    良久，齐懋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暖润晶莹的嘴，眉目含情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才不希望因为顾宝璋的事而让齐懋生心中生出一根刺来，她就抱了齐懋生的腰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喃喃地道：“懋生，我有了你，就不会有遗憾。”

    齐懋生激动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只能那样紧紧的抱着她。

    两个人静静地相拥着，感受着林间的风，听着……听着不远处响起让人牙酸的金属撞碰声。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他乡故音（二）
    顾夕颜还没有反应过来，齐懋生已全身戒备，动作灵巧迅捷地把帷帽戴在了她的头上，然后随势把她推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轻轻的一推中，顾夕颜回过神来，朝着有声响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两个身手矫健的男子正在围攻一个女子。

    和齐懋生在一起，顾夕颜有一种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子顶着的安全感，所以她有恃无恐地拂开脸上的帷纱好奇地望去。

    两个男子的面容有点熟悉，好象就是他们带着的随邑。看得出，他们的身手相当不错，腾挪之间灵巧无比，而女子相形之下就略显笨拙，以二搏一，所以只有几个照面，其中一个男子就趁那女子不备之时刺了一剑在那个女子的身上。

    顾夕颜就害怕地“啊”了一声。

    许是听到了顾夕颜的声音，那女子本能地朝着顾夕颜望来。

    两人就照了一个面。

    顾夕颜不由张大了眼睛，又“啊”了一声，还想再看个仔细，谁知道齐懋生已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抱在了怀里，低声道：“夕颜，别看，别看……”

    顾夕颜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让她别看，也就是说，有更血腥的事在后面。

    她忙去扒捂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懋生，你别伤害她，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齐懋生一愣，但很快就喊了一声“住手”。

    顾夕颜也趁着齐懋生喊话的时候扒下了齐懋生的手，然后急冲冲地朝着那女子跑了过去。

    那女子已软软地倒在了一旁的灌木树旁，她脸色苍白，望着顾夕颜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

    顾夕颜忙蹲下身去：“怎么样了？丁翠娘，你怎么样了？”

    那个女子，就是曾经受刘家人之托帮她打听齐懋生消息的丁翠娘。

    丁翠娘嘴巴抿得紧紧的，吭也没有吭一声。

    她最后知道顾家二姑娘的消息，是她嫁给了禁卫军副统领左小羽。可现在……顾姑娘竟然出现在了燕地，而且穿着华美，还梳着妇人才梳的云髻。她身边的男子，虽然穿着朴素，但身形伟岸，气宇不凡，一双眼睛犀利敏锐，所带仆从身手高超……刚才她好象还依稀听到顾二姑娘叫了他一声“懋生”，燕国公齐灏，据说乳名就叫“懋生”……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意识到了整件事的蹊跷。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与她相认。

    那边齐懋生已低低地吩嘱了那两个随邑几句，其中一个人就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丢在了丁翠娘的身上丁翠娘垂下眼帘，望着瓷瓶，却没有去拿。

    可能是金创药之类的东西吧！

    顾夕颜猜测着，就语带歉意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翠娘就抬头望了一眼站在顾夕颜身后的齐懋生。

    顾夕颜却没有想那么多。

    没有人能把以前的事截断的干干净净，真的象一张白纸似地重新开始生活。那些生活地感悟。情感的牵挂，会如千丝万缕般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她虽然没有特意提起，但也从来没有回避过。

    丁翠娘，是她认识的人。

    所以，她当发现丁翠娘很快地撇了齐懋生一眼里。忙语带安抚地向丁翠娘介绍道：“丁姑娘。这是我的丈夫。”

    齐懋生的样子太严肃，一般的人看见他，都会有点不自在。

    丁翠娘见顾夕颜已经把话说地这么明了，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

    顾夕颜就起身拉了齐懋生到一旁悄声道：“大家是怎么起的冲突？”

    齐懋生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两个伤了丁翠娘的随邑，其中一个随邑就立刻上前行礼，恭敬地回答道：“这女子身手敏捷，离我们太近。属下出言相问。却得不到确凿的回答，所以才出手相拦的。”出言相问？刚才可没有听到喝斥声。这话说地有点强词夺理了吧！怕是看见有人走近，就对人家下了手吧……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做为燕国公的护卫，他们也有自己职责。

    顾夕颜没去纠缠这句话，而是有些担心地望向了丁翠娘。

    希望她只是碰巧路过才好。

    此时，丁翠娘被刺的地方已被血浸透了，她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顾夕颜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你们也回避一下嘛！丁姑娘的伤可要赶紧上药才。”

    齐懋生是决不放心顾夕颜单独和这个身手不错的女人在一起的，所以拉了她往一边走：“我们到一边等等，等她处理好了伤口再说。”

    丁翠娘一听，神色间很是着急，竟然就这样转了个身，略略地回避了一下，就解了衣衫开始上药。

    顾夕颜就有些疑惑。

    她可是有什么急事？

    丁翠娘胡乱地上了药，就用剑支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客气地对顾夕颜道：“这位夫人，多谢出手相救！”说着，又把目光望向了齐懋生，“小女子只是江湖上一个跑单帮的，今天之事，完全是巧合，实属误会。得罪之处，还望海量。”说着，抱拳转身就朝着下山地石阶而去。也许是大家这样见面很尴尬吧！或者是丁翠娘正要执行什么秘密的任务而不便与她多说什么？

    顾夕颜无语地耸了耸肩，挽了齐懋生地手肩：“我们走吧！”

    齐懋生搂着顾夕颜朝丁翠娘相反的方面走去，趁机朝着身边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随邑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杀气……

    他们转身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一个女子惊恐的声音：“翠娘，你这是怎么了？”

    顾夕颜就好奇地转身。

    却被齐懋生拉住了：“人家既然不和你相认，你就别管那么多的事了！”

    可顾夕颜眼角的余光已看见丁翠娘歪歪地斜在了石阶旁的杂草丛中，一个穿着靓蓝色布衣的女郎正表情惊恐地蹲在她的身边。

    刚才，是他们无理在前伤了人家吧！

    顾夕颜想到这里。还是朝丁翠娘跑去。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紧紧地跟了上去。

    顾夕颜跑到丁翠娘的身边，去帮那女郎扶丁翠娘，那女郎抬头迅速看了顾夕颜一眼，急急地道：“夫人，让她平躺着。”

    丁翠娘受伤的地方不停地新鲜的血液流出来，她脸色苍白，大口地喘着气，好象很吃力的样子。

    自己倒霉，撞见了这天仙局。齐灏是万万不会放过自己的……飘泊江湖这么多年。生死本就在一线间。死了，并不可怕，却不能害得她的恩人受了牵连……

    丁翠娘望着那女郎的目光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

    顾夕颜却脸上一红。

    原来丁翠娘的伤势这么严重！

    她忙搭了把手，帮着女郎把丁翠娘平放在了台阶旁地草丛中。

    女郎抬起头来，望了齐懋生一眼，满脸恳切地道：“老爷，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图。请您帮帮忙，吩嘱随从叫个大夫来，我定当重金酬谢。”

    齐懋生犹豫了一下。

    顾夕颜就瞪了他一眼。

    齐懋生苦笑，转身跟后面的随邑低低地轻语了几句。

    两个随邑点头，疾步而去。

    丁翠娘却猛地拉了顾夕颜的衣袖。急促地道：“她……刘家的十二奶奶。你，你放过她吧！”

    顾夕颜一惊。

    刘家的十二奶奶……丁翠娘是知道她底细的，和她有关系的刘家人，只有顾夫人刘彩霞的娘家，江南石板镇刘家……

    难怪丁翠娘不和自己相认，反而匆匆而去，愿来是怕齐懋生他们杀人灭口，要掩护这女郎的行踪啊！

    而这女郎。正是刘家十二爷，去年五月间因和高昌姚氏走私参果和东珠犯事的刘右诚的妻子梁氏。

    她听到丁翠这番话，心头一沉。

    丁翠娘做事细致谨慎。受了这样的伤，却绝口不提，反而向眼前的陌生人求情……难道清楚地知道对方的底细，就算是被对方所伤，因此而丢了性命也不敢去追究……自己既然已经撞了进来，要想全身而退，怕不是丁翠娘想的那么几简单，也不是丁翠娘的几句话就能让自己脱险的！

    她渐渐镇定下来。

    顾夕颜已抬头问梁氏：“你可认识刘彩霞？”

    梁氏年纪不大，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佻，曲线动人，肤色若蜜色，浓眉大眼，高鼻丰唇，虽然穿着一身很素朴的粗布衣衫，但全身都洋溢着勃勃的生机和活力，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不象是村野乡姑。

    “刘彩霞？”梁氏惊鄂地道，“她是我家姑奶奶。”

    姑奶奶，江南人称出嫁了的姐妹为姑奶奶。

    她反过来问顾夕颜，道：“夫人如何称呼？如何知道我们姑奶奶的闺名？”

    这算不算是大水冲了龙山庙呢？

    顾夕颜不答，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望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就轻轻地咳了一声，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顾夕颜地嗔怒般，低声吩咐身边的人：“把人暂时送到光明观去养伤。”

    难道是熟人不成？

    梁氏眼中流露出疑惑，正要开口询问，丁翠娘却紧紧地拉住了她地手，大口地喘着粗气，好象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梁氏见状，就附耳在她嘴边。

    丁翠娘艰难地道：“燕国公夫人是……江南舒州……二姑娘……”几句话间，已满头是汗，昏厥过去。

    梁氏闻言，心中如惊涛骇浪般觉得惶恐，转念间，她突然就明白所有事情的原尾。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他乡故音（三）
    原来，刘右诚出事的消息一传到刘家后，梁氏就丢下一双儿女，不顾刘三多的阻止，要赶赴燕州营救丈夫。

    这梁氏，名掌珠，原是石板镇一小油坊商贾的独生女儿，父亲爱若珍宝，从小把她当男孩子养，七岁请了先生到家里启蒙，十岁就跟着他奔波乡里收购菜籽，十二岁时已开始帮着父亲管理油坊帐目，很是能干，因此左不成，右不成，到了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婆家。梁父这才急起来，找了老朋友刘三多帮助。别人家可能会嫌姑娘太能干，可刘三多却最是喜欢能干的姑娘。他在几个未婚的子侄里一寻思，就看中了比梁掌珠小两岁的刘右诚，做了这个媒人。两人结婚后，虽然是聚少离多，但梁掌珠聪明能干，屋里屋外，人情往来，兄弟娌娌，无不和和美美，两人也很是恩爱。

    这次听说刘右诚出了事，梁掌珠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的。

    刘三多也是知道梁掌珠的性情，而且她又是个能干之人，有时候，女眷出面比起男人又多了几份方便，所以他只是略一思忖，就托了丁翠娘保送她北上。

    她们风尘仆仆地赶到燕州时，已是夏末，驻守燕州的西北军营的总兵已得到齐懋生的手书把刘右诚放了出来。

    因刘右诚犯的走私案涉及到燕军军方，燕军方面也没想要他的命，只是收了货，把他关在牢里刑讯逼供，想从他身上再问出个所以然来。刘右诚也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一旦开口，那些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燕地将领们就会有性命之忧。到时候，刘家的信誉就全完了，以后也别想在燕地行走了。加之他心里还指望着哥哥能走了路子救自己脱险，所以不管受怎样的酷刑，就是不开口。一来二去，就是刑讯的人也对他有了几份敬佩，下手就留了几份情面，这才能拖到齐灏的手书到达燕州。

    夫妻两人见面，梁掌珠看见形如枯槁，遍体鳞伤，不成人样的刘右诚，自然泣不成声。

    刘右诚反而安慰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伤势太过严重，梁掌珠就商量刘右诚。能不能先在燕州养伤。等春季天气转暖后再回江南。

    刘右诚就寻思着，既然家里已打点了齐家，自己在燕州被关这段时间，和几个西北大营那几个逼讯的小兵人也有几份情面，不如趁养伤的机会，和这些人盘桓一番。说不定。还可以走出一条路子来。

    当下他就拍板，夫妻两人带着丁翠娥就在燕州租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刘右诚写了一封书信让人捎回石板镇去，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刘三多。刘三多接到他地来信，也不由连连称赞，只可怜了刘左诚，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自己这个弟弟又生出什么变故来。就主动请缨。到燕地来和齐灏商量通商之事。

    结果到了九月末，江中群战事正酣。刘左诚的行程不仅暂缓，而且和刘家的通信也变得异常困难起来。

    最后一次接到家主的信，刘三多反复叮嘱，让他注意燕国公齐灏的动向。特别是要注意他是否娶妻纳妾。至于为什么，信中的措词也是含含糊糊的，没有说个十分明白。

    刘右诚既然得了家主的准信，也就安安心心地在燕州住了下来。

    他本就是个豪爽人，冬去春来，还真就通过那个几逼讯的小兵认识了齐灏三堂兄齐江一个宠妾的兄弟王保全。一番交际应酬下来，刘、王两人就定下了五月间在雍州见面，由王保全向他引见齐江地事。

    四月底，刘右诚就带着梁掌珠和丁翠娘到了雍州。

    齐江当时正为齐毓之的婚事忙碌着，王保全就没敢在他面前吱声，可又怕在刘右诚面前失了面子，就拖着刘右诚：“我姐夫说，等忙完了齐家大少爷的婚事再说。”

    刘右诚就想起了家主所托。他是个精明人，自然也不会全信这王保全，就住在了雍州城里最大的客栈，差了身边的小厮去打听。那小厮就时时在齐府左右打探，每天给刘左诚回信。刘左诚知道齐灏已娶了天水顾家的姑娘，齐江也正如王保全所说，整日忙着齐家大少爷齐毓之的婚事，他这才放下心来安心等待。

    又等了几日，见还没有回音，又看天气晴好，想到这段时间梁掌珠因自己而受地磨难，就生出几份愧意来，他向人打探了一番，就由丁翠娘保送，带着梁掌珠到了这燕地最大地光明观里来散散心。

    几个人刚走到光明观的山脚下，就被人拦住了，任刘右诚如何说都不放行。

    刘右诚突然就联想到了这几天齐府的动静，思寻着，是不是齐府的女眷来这里上香了。他心中一动，就拿了黄白之物打点，这才有道士悄声道：“今天我们这里有贵人来，不便接待诸位。”

    刘右诚再说，那道士却再也不吭声。

    他心中大喜，就带了梁掌珠和丁翠娘及几个随从由山门旁的无道丛林上山，准备去碰一碰运气。

    走了一下午，好容易才到了光明观的后山，却已是又渴又累。

    梁掌珠见丈夫满头大汗，又怜悯他大病初愈，就提出让丁翠娘先去瞧瞧动静，看是不是真有贵人前来。如果是，再做打算也不迟。

    刘右诚也的确是累了，又想到丁翠娘一副好身手，也就没有反对。

    结果丁翠娘刚走出林子，就遇见了齐懋生的随扈，几个照面，就被刺伤。

    不仅如此，而且还发现了本应该嫁给左小羽的顾夕颜……她久在江湖行走，这其中的厉害，她哪里是不知道，想到刘家对她的恩情，想到这些年来刘家对她的照顾，又想到刘右诚一行人正在林中等她的消息，她不由的心急如焚。

    自己死了不要紧，如果让齐懋生的人发现自己还有同伴，那后果……她强支撑着，准备独身下山，把齐懋生的人引开，谁知却碰到久侯她不见而来寻她的梁氏……

    梁掌珠本是刘右诚的贤内助，刘右诚对妻子的能力不仅认同而且还很佩服，所以刘家的诸事，也没有瞒着她。

    现在这个情况，她已是心知肚明，自己就是想脱身也是不可能的了……右诚还在林子里等她们……丁翠娘竟然下山而不是去林中找他们求助，怕也是存了丢卒保帅之意……

    想到这里，梁掌珠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轻弯，抬起头来，友善地对顾夕颜微笑：“夫人既然识得我家姑奶奶，那自然也不是外人了。常言说得好，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如今我们遇到这种凶险之事，一切还要仰仗夫人关照才是。”

    顾夕颜见她并不追究自己和刘彩霞的关系，脸上就露出几份意外来，又听她说话婉转客气，忙道：“十二奶奶不必多礼，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梁掌珠又恭敬地朝齐懋生行了礼。

    齐懋生下颌轻扬，算是还了礼。

    顾夕颜关切地道：“不知你们的随从都在什么地方，也好派个人去吱会一声。”

    梁掌珠笑容不减，道：“我家老爷来雍州办事，我在客栈闲着无聊，寻思着翠娥身手也好，护着我一人不打急，所以只是临时雇了一辆车，没有带家人小厮出门。等我们安置下来了，再派人到客栈通知一声也是一样。”

    顾夕颜点了点头，还想和梁掌珠寒暄几句，结果齐懋生的随扈已带了两个道士抬了一块门板过来，话题也就自然打住了。

    他们把丁翠娘抬到了门板上，梁掌珠就催着道士快点把人抬到光明观去。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把刘右诚也给引了过来。

    可能是随扈们已吩咐过了，道士就直接把丁翠娘抬到了离主殿有点偏远的一个厢房里。

    齐懋生就在顾夕颜耳边低语：“已经吩咐人去请了大夫来，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还要赶回城去……”

    顾夕颜一想，也是，就又和梁氏说了几句客气话，留下了一个随扈照顾她们，然后和懋生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光明观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车顶四角高翘，挂着红红的灯笼，映着顾夕颜静美如花。

    她就想起了自己装扮成陪嫁的婢女从顾家出来时候的情景。

    怕走的早了被顾老爷发现，又怕进了左家的门出不来……棱岛在哪里，只是图上的一个点，途中又会遇到什么困难，端娘会不会平安地和自己汇合，墨菊能不能顺利地拿到路引，段缨络对自己到底有几份真情，谁也不知道……前途是如此的渺茫，惴惴不安的心，如在空中晃动的灯……顾夫人追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有着视死如归的平静，偷偷地塞了一颗如鸽蛋般大小的东珠给她……

    顾夕颜眼角湿润，泪珠儿如珍珠般地滚了下来。

    关系再不好，毕竟还是父女吧！

    齐懋生还以为她现在才接受了顾宝璋的去逝，忙把她抱在怀里，喃喃地安慰她：“别哭，别哭，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顾夕颜摇头，抽抽泣泣地说着自己的害怕，还有那颗不知道失落在了哪里的东珠。

    齐懋生鄂然。

    他从来没有听顾夕颜说过这些，那些不安，那些茫然，那些害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他乡故音（四）
    “夕颜，”齐懋生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别哭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再也不会让你害怕的，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知道。”顾夕颜抽泣着，“我就是担心母亲和弟弟。母亲为人懦弱，弟弟纯良又年幼，姐姐在宫里，米霁虽然能帮着照看一下，但无名无份，并不是长久之计……”说到这里，顾夕颜就有了几份犹豫。

    齐懋生也听出几份话意来，苦涩地道：“夕颜，我的身份、立场不便出面。不过，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照顾她们的。”

    “我们就是再照顾，也离得远。”顾夕颜就摇了摇头：“如果一个不留神，让熙照发现了两家的关系，说不定，反而拖累了他们。”

    话到这里，她就有了几份迟疑。

    齐懋生知道顾夕颜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忙道：“我们又不是别人，你有什么想法，直管说来就是。”

    顾夕颜还是犹豫了片刻，才道：“最妥当的，自然是依靠刘家。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是母亲的娘族。只是，刘家这几年在江南并不得意，我来燕地之前，他们就开始卖房卖地了……他们靠的就是参果、东珠和毛皮的走私生意……只要不动摇基本，你如果能照顾，就照顾他们一下，我相信刘家也是聪明人，自然会领这个情……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回报他们照顾我母亲、弟弟的恩情了！”

    齐懋生一怔。

    半明半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锐利如刀，锋利似剑。

    顾夕颜见状，就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以懋生的心性，丁翠娘和那个刘家十二奶奶，是一定会除之而后快的……可顾夫人地恩情，顾盼兮的前程。她却只放心交给刘家的人……

    齐懋生望着眼前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沉默了片刻。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如果因此而杀了那两个刘家人，所作所为岂不是本末到置了。

    他就猛地叫道：“田祥，你快马加鞭去光明观，把刘家的十二奶奶和那个丁翠娘送到龚涛地宅子里去养着。”

    随扈中就有人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得得得”地疾驰而去。

    顾夕颜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回到齐家，已经是半夜了，端娘还站在梨园的二门等他们。

    看见两人进门，端娘恭敬地曲膝朝着齐懋生行礼。

    顾夕颜就望了齐懋生一眼，齐懋生点了点头：“端娘都知道了！”

    她有片刻的茫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跟端娘说些什么才好。

    端娘也有些不自在。早上齐懋生已经告诉她老主子逝世消息，可她实在是没有一点点伤感……哭也哭不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在对方眼中看到悲伤，一阵沉寂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发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叹息就好象比一道闪电，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隔阂。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顾宝璋的死，对于双方来说，都如卸下了一个沉重地包袱般的让人轻松。

    心思转念间，也只是一口茶的功夫。

    齐懋生牵了顾夕颜的手准备回屋，顾夕颜却道：“我们回来了，要不要去徐夫人那里请个安？”

    齐懋生冷冷地道：“算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给她请安吧！”

    端娘却朝着顾夕颜使了一个眼色。

    两人进了屋，趁着齐懋生梳洗的时候。顾夕颜偷偷问端娘：“怎么了？”

    端娘就低低地道：“徐夫人病了！”

    顾夕颜不以为然。把早上在贤集院的事讲给了端娘听，并笑道：“她不病，怎么向懋生交待啊！”

    端娘却另有看法，道：“如果是装假，怎么连大少爷都进了府，下午亲自奉药在榻边。夫人，你可要拿个主意才是，别惹了什么闲言碎语地。”

    顾夕颜听到这个消息的确是有点意外。她顾不得梳洗。把端娘告诉她的事说给了齐懋生听，并道：“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齐懋生也有些意外。忙道：“那你快洗把脸，外面下了寒气，换厚实些的衣裳，我们去看看她。”

    两个人赶往贤集院，远远地，就看见贤集院里灯火通明。

    他们刚一靠近，就有嬷嬷发现了齐懋生和顾夕颜，忙进去通传，两人没有歇脚，直接就被引进了徐夫人的卧室。

    徐夫人头戴着额帕，有气无力地靠在高高的迎枕上，齐毓之和方少芹夫妻都垂手恭立在徐夫人的炕头，方少芹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乌漆抹黑药汁的小瓷盅，看样子，齐懋生和顾夕颜进来之前，方少芹正在给徐夫人喂药。

    见齐懋生夫妻进来，方少芹就把手里的药碗交给了一旁地石嬷嬷，然后和齐毓之向顾夕颜和齐懋生行了。

    齐懋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疾步坐到了徐夫人地炕前，他神色焦虑，语气关切：“母亲，早上就听说你不舒服，但易嬷嬷说你睡下了，儿子不好打扰……大夫怎么说？”

    顾夕颜也忙朝着徐夫人曲膝行礼问安。

    徐夫人就无力地笑了笑，道：“年纪大了，睡得晚了些，就有些精神不济。大夫已开了药。你不必担心。”然后她把目光投到了顾夕颜的身上，关心地问起龚涛的太太来。

    顾夕颜恭敬地道：“有劳母亲挂念了。韩氏只是受了些风寒，正用着药呢。”

    徐夫人脸上就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龚涛可是懋生的右臂左膀，你可不能怠慢了。要用什么药材，要用什么补品，你直管向我开口。开了库房送过去。”

    顾夕颜就看了齐懋生一眼，道：“母亲正是说到我的心坎上去了。我们今天去了龚府，没想到他们家境贫寒至此，连一把象样的椅子都没有。如若母亲同意，我想请了府里地大夫去给韩氏瞧瞧病，再带些补药过去。”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徐夫人连连点头。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派端娘往龚府走一趟吧。”

    齐懋之微微点头，徐夫人自然也不会反对，这件事可以说就这样定了下来。

    顾夕颜就笑着接过石嬷嬷手里地药碗，坐在炕边舀了汤药喂徐夫人。

    喝了药，方少芹接过婢女手中地蜜水递给顾夕颜，顾夕颜又服伺徐夫人喝了。

    齐懋之就关切地道：“母亲吃了药，感觉可好些了！”

    徐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你们能来看我。有这番孝心，我看着就高兴，有病也好了一大半了。”

    齐懋生忙认错：“儿子平时忙，母亲这里就走动的少了些……都是儿子地不是。”态度好的出奇，和对魏夫人简直就不可同日而语。

    “看你说地，你是做大事的人。怎能把你拘在家里。”徐夫人慈祥地笑，“再说，我身边不是还有夕颜照顾着吗！”说完，目光落在了齐毓之夫妇身上，“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吧！今天少芹服伺了我一天，玉官，等会回去了，你可要代祖母好好地谢谢你媳妇才是。”

    方少芹有些苍白的脸就浮起了一团红云。

    齐毓之却道：“祖母病着。哪有让婶婶在床边服伺。我们做小辈的却去安歇的道理。婶婶，就让少芹留在这里替我尽尽孝道吧！”

    “留在这里替我尽尽孝道”，这话把顾夕颜听得一怔。

    道理齐毓之还准备自己回府把方少芹留在这里照顾徐夫人不成！

    齐毓之的话，也让方少芹本显疲惫的神色一僵。

    徐夫人看着，眉头就微微地蹙了蹙，道：“不用，不用。你们不住在府里，路远。早些回去歇下了。也免得我担

    顾夕颜闻音知雅，笑道：“母亲说地是。玉官。祖母用了药，也要歇下了。你们不回去早早歇了，祖母能安心休息吗？快带着少芹回府去，她今天可是忙了一天了。这里你二叔父和我，你难道还不放心吗？”她语气亲切，语调欢快，言词真诚，让人听了熨烫般的舒

    方少芹和齐毓之听了，俱是一怔。特别是齐懋生，竟然抬头仔细地打量了顾夕颜一眼。

    是在拿我和叶紫苏作比较吗？

    顾夕颜嘴角就露出抹俏皮的笑容来。

    齐毓之看在眼里，神色间就有些不自然。

    方少芹却眼睑低垂，沉默的可怕。

    徐夫人听了顾夕颜的话，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道：“我说夕颜还比少芹小一岁，总把当她当孩儿看，如今看来，毕竟是长辈，比起玉官和少芹来，可要仔细地多。玉官，少芹，你们听婶婶的话，快回去吧！”

    齐毓之夫妇这才向徐夫人和齐懋生夫妻行礼，带了一群嬷嬷婢女出了贤集院。

    顾夕颜就代表徐夫人和齐懋生送他们送了门。

    站在屋檐下，她就看见齐毓之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方少芹急急地跟在他身后，不时还小跑几步……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抄手游廊中。

    顾夕颜不由抿嘴一笑。

    这叔侄，可真象，一点也不是体贴人的人！

    屋里，徐夫人正在称赞顾夕颜：“……真正的招人疼。长辈们都说歉逊又多礼，机灵又开朗，我们齐府年轻一辈里，是一等一的人才……”

    齐懋生淡淡地笑了笑，道：“这是母亲在抬举她。”

    “我这不是抬举她！”徐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你是年轻，没有体会。原先啊，我也不觉得，如今一躺下，这才知道自己老了，这家里的事，也有些力不从心了，我寻思着，还是让夕颜跟在我身边，趁着我还有这精神，慢慢地把家里的事交给她才是。”



第一百九十章 名同实异（一）
    齐懋生不动声色，笑道：“母亲快别这么说！夕颜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刚进门，这家里的事，我还指望着您了！您以后可别再这么想了，可要安心养好身子才是。”

    徐夫人就和齐懋生谈心：“我当年到齐府的时候，也就是她这个年纪。那时候，你祖母刚刚去世，家里乱成一窝粥，你祖父就提出来让我当家，你父亲当时也和你一般，觉得我年纪小，刚进门，担心我管不好。我虽说是在娘家跟着母亲学着管了几天家，可也没有自己拿过主意，心里也是没有底，不敢接手。可你祖父一坚持，我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来。你看，我这不是管得好好的。你不放手让她试试，怎么知道她行不行。再说了，现在她比我那个时候可强了百倍，趁着我现在精神还行，还可以在一旁帮帮她，就让她接手吧。我那个时候，谁帮我来着……”

    齐懋生就有些动心。

    自己去了高昌，放着顾夕颜在家里……如果撑了家，两房的帐目来往都在她手里，那些亲眷见到了她，谁个不要低一低头！

    顾夕颜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缓缓地朝着徐夫人的卧室走，屋子里的嬷嬷婢女们都照规矩屏声静气的低着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所以她能很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她听见齐懋生笑道。“夕颜能得到您的指点。那是她的福气……”声音里，有着一丝的满意。

    顾夕颜就猛地撩了帘子走了进去，把一旁正准备给她撩帘子的婢女吓了一大跳，也把齐懋生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就打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齐懋生蹙着眉问顾夕颜。

    顾夕颜笑道：“没什么，刚才走了急了些。”

    自己撩了帘子就进来？怎么不自己端了绣墩就坐下！

    寒门祚户，尽干些小眉小眼的事！

    不过，看样子齐灏早就在心里有了主意。要不然，自己也只是提了提，他竟然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语气里竟然流露出了达到目的后的高兴。

    徐夫人心里蔑视着，盘算着，脸上却露出亲切的笑容：“来，来我身边坐着。”

    顾夕颜就依言坐在了炕边。

    徐夫拉着顾夕颜的手，捋了捋她的头发，眼中尽是满意笑容。道：“我刚才正和懋生说起你。”

    顾夕颜笑道：“说我吗？”

    “嗯。”徐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你可要跟着我好好地学着管家才是。”

    顾夕颜就露出害怕的神色：“不，不，不。母亲，我不行，这个我不会……”

    “以后自己当家”，在洪台的时候，已是和顾夕颜说好了的。而且在洪台那段时间也好，在梨园的这段时间也好，日常事务她都管的井井有条的，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

    齐懋生心中微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顾夕颜忙把目光投向了齐懋生：“爷，我。我不行……”目光中。满是哀求。

    因为两人都是侧坐在徐夫人的身边，徐夫人可以把两人的表情看得个一清二楚。就是打个眼色都不行，顾夕颜只得装出害怕的样子，希望齐懋生能明白自己的心意，配合一下！

    在齐懋生的心里，顾夕颜并不是那么懦弱的人，在徐夫人面前这样的做作，难道是有什么打算不成？

    他心念飞快地转着，脸上已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既然她自己也不愿意，我看，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难道是自己会意错了……或者是，齐懋生现在有这个心，而顾夕颜却没有这个力……徐夫人暗忖着，笑道：“夕颜，你总要试一试，试一试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顾夕颜神色仓惶地直摇头。

    齐懋生脸上的不耐更盛了些，竟然就站了起来：“这件事就这样了吧！母亲，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歇着，我和夕颜先告辞了。”

    徐夫人却不想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忙道：“懋生，我这几天不舒服，这家里的事，也要有个章程才是。既然你们两口子都不愿意，要不，让少芹过来帮帮我，你看如何？”

    齐懋生微怔。

    徐夫人就神色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懋生，这么多年，我都是强撑着，如今，媳妇、孙媳妇都进了门，我也该歇歇了。”

    齐懋生就沉默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少芹费心了！”

    徐夫人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

    夫妻两人支了身边的人站在袭香馆花圃中央说话。

    “夕颜，她这明明就是找了方少芹来压你。万一真让方少芹占了头筹，你以后就得比她做得更出彩才行。要不然，家里的那些管事嬷嬷们不会服你的！”

    顾夕颜就挽着齐懋生的胳膊，依在他身边娇笑：“攘外必先安内。我们不是商量好了的吗，先把红鸾的事处置好了，再谈其他。”

    “可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懋生，徐夫人可是说让我跟她学管家，可没有说把家交给我管……这其中，有本质的区别的哦！再说了，你处处隐忍徐夫人，不就是个名份所在吗？我和方少芹，也有个名份在这里呢！你就放心吧，我能应付得来。”

    齐懋生微一思忖。也想通了。

    他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自己在这上面。的确是关心则乱。如果当时没有顾夕颜那一挡，事情会怎样发现，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他不由赞赏地望着顾夕颜，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真是个鬼灵精。”

    顾夕颜对齐懋生也是用足了心思，自然把他刚才的尴尬看在眼里，就笑着：“女人做事，有女人的方式，你一大老爷们。就算是把这些事压住了，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个和女人一较长短的，没了气势。以后，家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别掺合进来了……”说到这里，她还有点担心齐懋生为自己派端娘去龚涛家探望刘家十二奶奶的事有意见，怕他认为这是她对他决定的不信任，所以一并解释道，“我派了端娘去龚家。也是因为我们女人间说话，有个什么不妥的地方，你们男人也可以出面回迂回迂。免得反你们推了出去。说话做事没了余地……等端娘去把情况摸一摸，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齐懋生看到这样的顾夕颜，就有半颗石头落了心的感觉，当然，还有半颗石头却担心着顾夕颜的慈悲：“我去了高昌，有什么事，多跟端娘商量，下人们不规矩。该罚的时候还是要罚的……实在不行，就去魏夫人那里讨个主意，虽然不好，但总比你的要实用些……”齐懋生不厌其烦地交待着。

    找魏夫人商量，那家里还不知道又要出些什么血腥的事来！

    顾夕颜心里不以为意，模样十分乖巧地点着头。

    齐懋生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回了屋。盥洗后上了床，顾夕颜就问齐懋生：“圣旨可限定了你到高昌的时间！”

    齐懋生就“嗯”了一声。

    顾夕颜就道：“如果是为了龚涛的事推迟几天到也在情理之中。如果是为了顾、顾老爷，没有必要如此。”

    “知道了。”齐懋生就低低地应了一声，侧身在她耳边道：“夕颜，我们只守一百天吧！”

    顾夕颜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是一天也不愿意为顾宝璋守的，可考虑到齐懋生的情绪，她也就“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带了端娘去给徐夫人请安，路上，她把昨天光明观的事说给了端娘听，最后道：“你代我走一趟，一些该问的话也要问清楚才是。”

    端娘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我省得。”

    两人去了徐夫人住处，谁知道方少芹竟然比顾夕颜还要到的早，带着那个石嬷嬷正在院子中央等。见到顾夕颜，方少芹忙向顾夕颜曲膝问安，端娘和石嬷嬷也互相见了礼。

    顾夕颜笑盈盈地拉起她的手，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早？昨天累了一天，今天也要歇歇才好，可别把身子给累坏了。”

    方少芹的神色很憔悴，就象一团渐渐熄灭的火，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是的蓬勃生机。

    身体上的疲惫是不会让一个人的精神状况都变得怏然的。

    想到他们之间夹着的魏士英，顾夕颜已隐隐感觉到她和齐毓之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有一些话，她却是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说的。

    方少芹望着顾夕颜和善的表情，就温柔地笑了笑，道：“玉官让我早点来，说不能让婶婶一个人操劳。”

    顾夕颜笑道：“丈夫的话固然要听，可有时候，自己也要爱怜自己。”

    方少芹就怔了怔，嘴角微翕，正要说什么，易嬷嬷却笑着脸儿打了帘请她们进去。

    两人收了声，方少芹就跟在顾夕颜身后进了屋。

    徐夫人已经起了床，顾夕颜就服伺着徐夫人梳洗打扮，方少芹也在一旁帮忙。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易嬷嬷端了汤药进来。

    顾夕颜坐在炕边给徐夫人喂药。

    徐夫人就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道：“不是说了今天让端娘去龚府探探病地吗？夕颜，这里有少芹，你就跟易嬷嬷走一趟，到库房里看看，挑几件合适的药材送去。”

    顾夕颜也正掂记着这事，正想寻个机会开口，听徐夫人这么一说，自然是从善如流，带着端娘跟易嬷嬷去了库房。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名同实异（二）
    方少芹接过了药盅就坐到了顾夕颜的位置上给徐夫人喂药。

    徐夫人几口喝完了，就把身边的人都打发出去了。

    “少芹，我昨天和你二叔父商量过了。我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好不了，这段时间，你就进来帮着我管管家，你意下如何？”

    方少芹不由心中大怒。

    听母亲说，想当年，徐夫人也是以聪慧伶俐著名盛京簪缨之家的，怎么年龄见长，行事却日渐猥琐。难道是在燕地呆的久了，连几份灵气也没了！

    自从自己嫁过来后，徐夫人就不断地拿着自己压靖绥夫人。知道的人，是说徐夫人想抬举自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自己性子轻浮，依仗着是从熙照来的，就目下无尘，把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如今花生胡同里的乱事一大堆，做祖母的不帮着自己梳理梳理，还要把她叫进燕国公府来管府上的家务事？正经做媳妇的不管事，倒让做侄媳妇的管事，徐夫人是嫌这个家里还不乱呢？还是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一家人准备拿自己当枪使呢……

    方少芹也不是个鲁莽的人，心里虽然冒着火，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轻声地道：“祖母，这家里有您，还有婶婶，哪里轮得到我当家！再说了，玉官的姨娘魏氏还病着，家里杂事一大堆，我也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徐夫人听得一怔，道：“那个魏士英，还病着？不是说早就好了吗？”

    方少芹眼角就微微有些湿，道：“也不知怎地，自孙媳妇进门，就没有好过。昨天我们回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的。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的。玉官被折腾了大半宿，到今天早上我来时才躺下……”

    徐夫人慈祥的面容就露出戾色来。

    方少芹看在眼里。心中生寒。

    她不由对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了几份悔意。

    “祖母，不是少芹不懂事，不体量你的难处，实在是，家里的事……我丢不开手啊！”方少芹就微微垂了头，“等二叔父一走，玉官的事又忙了起来，我也要时常在他身边服伺才是……”

    方少芹的一番话。象瓢冷水浇在了徐夫人地头上。

    是啊。现在子嗣才是大，没有子嗣，什么都是空谈！

    她忙拉了方少芹的手：“好孩子，祖母老了，糊涂了，你可别怪祖母。”

    方少芹一听，忙站了起来，垂立在炕边道：“祖母这么说。真是让少芹惶恐！”

    徐夫人望着方少芹那一头乌鸦鸦地青丝。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她眉眼含笑。拍着炕沿：“坐下，坐来，在祖母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用这么拘谨。”

    方少芹这才坐了下来。

    徐夫人就悄悄地问方少芹：“玉官，可曾到那魏氏的房里过夜。”

    方少芹脸色一白，迟疑了片刻，声如蚊蝇地道：“没，没有！”

    徐夫人目光一沉，却有再追问，拍着方少芹放在炕边的手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方少芹忙转移了话题：“祖母，你既然觉得吃力，不如就把家里的事交给婶婶管吧！你也可享几年清福。”

    徐夫人心中冷冷一笑。

    那齐灏从小就玩劣，晨省昏定，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如果让顾夕颜当了家，以后谁还记得燕国公府有一个徐夫人……

    可这些话，现在也不必对方少芹讲。

    她就笑了笑，道：“我昨天也提了，你那婶婶，不敢接手啊！”

    方少芹微怔。

    虽然不住在府里，但府里的动静，她却是很关注的。

    顾夕颜一住进梨园，就颁布了两条规矩，这两条规矩，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大有深意。一来是把住在梨园婢女和住在尚正居的嬷嬷们无形中分成了两派，形成了互相对立、互相监视地局面；二来梨园的人都是从魏府过来的，这样也有效地阻止了陪嫁的人和齐府原来的仆从们密切来往，互通有无。

    从现在看来，这方法还是有效的。

    迄今为止，她除了听到有一个婢女因违反禁令而被责杖的消息外，没有再听到关于梨园的其他消息。

    这样一个女子，在徐夫人眼中却变成了“不敢接手”。

    方少芹望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徐夫人，只觉得这屋子寒意逼人，冷到了骨骸里。

    顾夕颜就和易嬷嬷转回来时，正赶上几个嬷嬷在撤桌子，徐夫人盘膝坐在炕上，笑容满面地望垂手立在炕边地方少芹，说不出来的欢喜。

    看得出，徐夫人是真正的满意这个孙媳妇。

    顾夕颜曲膝给徐夫人行了礼，笑道：“媳妇挑了两枚新鲜的参果，八两燕窝，八两天麻，八两阿胶，一斤莲子，一斤桂圆，一斤红枣，一斤百合，共八件，您看可还妥当。”

    徐夫人就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易嬷嬷身上：“这是少夫人挑的，还是你挑的。”

    易嬷嬷回道：“是端姑姑挑的。”

    “嗯。”徐夫人就微微点了点头，笑着对顾夕颜道，“你可要记好了，看望得病的妇人，这些东西是最妥当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出错。”

    顾夕颜就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徐夫人就吩咐易嬷嬷：“和外院的说一声，让端娘带着大夫一起去趟龚府。”

    易嬷嬷应声而去。

    徐夫人就对着顾夕颜感叹：“你们到好，甩了手，都不愿意帮我，还要我这半截身子进土的人来操心。”

    顾夕颜没有想到方少芹也拒绝，心里非常意外，脸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道：“这是为什么啊？少芹出身贵胄。见多识广，没有再好的人选了……”

    方少芹就忙恭敬地对顾夕颜道：“婶婶快别这么说。有长辈在这里。哪有我们小辈说话的地方。”

    顾夕颜还要说什么，徐夫人已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也不要争了。既然如此，还是我这老不死的来当家好了！”

    方少芹和顾夕颜就忙曲膝行礼，口称“不敢”。

    或者真是年纪大了，和顾、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她脸上就露出了倦容。

    顾夕颜就帮着徐夫人抽了迎枕服伺她歇下，待徐夫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两人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那天地天气有点阴沉，大片片地乌云聚在头顶。空气中湿气极重。却没有雨下来，让人觉得气闷。

    顾夕颜就笑道：“也不知道这雨下得下来不？”

    方少芹脚步略停，望了望天，道：“燕地偏北，此时正是小麦扬花飞絮的时节，希望这雨不要下得太久才好。”

    顾夕颜愕然。

    方少芹看见顾夕颜满脸地惊讶，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在梁地长大的，上头有两个哥哥。从小跟在哥哥们身后。象野小子似的，什么东西见了都奇罕。什么不知道的都要去问一问……让您见笑了。”

    “不，不，不。”顾夕颜有些汗颜，“我是五谷不分的人，不比你，还知道这些！”

    方少芹就展颜一笑。

    顾夕颜看得又是一呆。

    这时的方少芹，自信靓丽，一扫刚才的疏冷，笑容清新，如树枝上的一抹绿，清婉秀丽。

    这，才是真正的方少芹吧！

    顾夕颜心里就有了几悲伤。

    两人刚走出贤集院，一阵飞沙走石，雨就噼里啪啦地下了下来。

    顾夕颜和方少芹躲避不及，都淋了几滴雨。

    一大群人匆忙地折回游廊下，雨已呈倾盆之势泻下，一瞬间，整个齐府都笼罩在了雨帘中。

    丫头们都是眼利的，忙找了油布伞来。

    先前也没有准备，伞少人多，气氛就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如果全给了顾夕颜，那方少芹这边就有人要淋雨了，如果全给了方少芹，那顾夕颜这边就有人要淋雨了。

    一时间，伞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顾夕颜把这场景看在眼里，心里也很为难。

    这个时候，是决不能退让隐忍的。

    自己是刚进门的新妇，又占了长辈的名份，在徐夫人面前示弱，因为身份使然，如果再在方少芹面前示弱，那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妇仆，怕就要把自己看扁了，到时候再想收拾河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如果这时候强硬起来，这里是贤集院，又没有十全的把握就一定会赢。

    方少芹也很为难。

    徐夫人处处压着顾夕颜，于她自然是合情又合理的，可如果自己也跟着随风起舞，却是即没有立场，也违反了妇德。千里远嫁，是在熙照吃了暗亏的情况下，这与其说是一桩姻缘，更不如说是一种态度。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要溶入到齐府的生活中去，在齐府站住脚跟。可这一切，如果没有齐灏的认可，那是绝对不行的。为了一把伞去与顾氏一争长短，完全是极其愚蠢的念头……这伞，必需要让出去。

    “哎！这雨可下得真大啊！”顾夕颜就笑盈盈地望着方少芹，“下雨天，留客天。少芹，不如到我屋里坐坐，等雨小些了再回去，你看如何。”

    以徐夫人爱护方少芹的心，方少芹应该吃了早饭才是。可顾夕颜能找得到的借口，也只有这个了。

    方少芹微微怔了怔，心中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这样，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自己以小辈的身份去梨园玩，即合情合理，又可以让两边的人凑合着用伞。

    她就笑盈盈地望着顾夕颜：“还是婶婶知道疼我。刚才服伺祖母吃饭，净吞冷涎了。正好趁着这机会，到婶婶屋里讨顿早饭吃！”

    两人回眸间，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然。

    短暂的沉默后，她们都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名同实异（三）
    顾夕颜是翠玉帮着撑伞，方少芹则由石嬷嬷帮着撑伞。

    风雨交加的，两人都没有闲暇说话，匆匆往松贞院赶。

    途中，石嬷嬷和方少芹耳语：“姑娘这样，可妥当。”

    方少芹就苦笑了一下，道：“那里有妥当不妥当的说法，如今最要紧的，是松贞院……可千万别让齐灏看着我们生厌才是。”

    石嬷嬷也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原先还指望徐夫人真有几份力，现在看来，也只是纸老虎。这恐怕还是要往松贞院使力才是。”

    说着，两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正走在她们面前的顾夕颜的身上。

    乌鸦鸦的青丝绾成平髻，简单地插着几支点翠玉簪，月白色的掐腰夹袄服帖地裹在身上，腰肢象风中的柳般柔韧，偶尔吹过风，打在靓蓝色的八幅裙上，沟勒出圆润挺翘的臀，搭在穿着绿色襦衣的翠玉肩上的一只手，细白如瓷，晶透剔透，在这阴沉的天气中发出皎洁的莹光，另一手则轻轻地提着裙摆，步履有些散乱地走在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上。偶尔遇见被风雨吹在地上的残花，或是轻快地小跃一步跳过去，或是腰身一扭绕道而行……不管是哪种步伐，都轻盈的如鸟儿，透着欢快的气息。

    方少芹的脚步就不由地顿了顿。顾氏，也只不过比自己小一岁而自己，却透着少女般的天真烂漫，而自己，不过几天的功夫，却象已经过了一辈似的，暮气沉沉，早已没有当初的明快……这，难道就是自己以后要过的生活，算计、怀疑、衡量……

    石嬷嬷感觉到了她的迟疑，也停下了脚步。望着身边眼露迷茫的方少芹，担心地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方少芹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容，“我们快走吧！”

    一群人刚刚走到袭芳馆，迎面就走来两个拿着雨具的小姑娘，方少芹就听到顾夕颜身边那个叫嫣红的婢女语带诧异地道：“夏晴、杏雨，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个小姑娘在风中强撑着雨伞朝着顾夕颜半蹲了蹲行了个礼，因风灌进了喉咙而语气急促地道：“夫人，是爷，说雨大了。让我们来瞧瞧夫人……”

    疾风急雨中，顾夕颜说话也有些不畅：“快回去……雨太大，一个淋湿了就算了，还把大家都叫出来跟着淋雨……”

    大家急急进了梨园，齐懋生早已去了勤园，墨菊带着云裳在屋里侯着。

    屋里点了四、五盏玻璃灯，照在梨黄色的家具上，透着暖意，把雨帘的湿气都关在了屋外。

    顾夕颜最不喜欢在下雨地时候出门。总觉得身上带着几份湿气。墨菊跟了她这几年，最是清楚她的习惯，所以一早就烧好了热水，还特意把换洗地衣裳熏了茉莉花香。

    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又看到这样的阵势，顾夕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望着方少芹被雨水淋湿了的鞋，笑道：“墨菊。你让人服伺大少奶奶洗衣裳。洗个脚。”

    方少芹犹豫了一下，顾夕颜已急切地了东屋。

    顾夕颜洗了个澡。换件衣裳，重新挽了头发，这才重新出来见客。

    方少芹此刻也换了身顾夕颜的衣裳，虽然显得有点小，但她身体细条，也不是很难看。

    她正端着一杯热茶，神态优闲地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

    看见顾夕颜出来，她就放下茶盅垂手站了起来。

    顾夕颜就指了指她身后的太师椅笑道：“快坐下来歇歇吧。一天早就过来服伺祖母了，也该饿了！”说着，就对云裳道：“传饭吧！”然后自己转身坐在了山型靠背的罗汉床上。

    云裳应声而去，方少芹就挺腰直背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不一会儿，红玉指挥着婆子端了炕桌进来放在了罗汉床中间。

    顾夕颜笑道：“一起吃点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方少芹落落大方地坐到顾夕颜地对面，望着满桌子的碟盘，笑道：“上次在婶婶那里吃了春饼，如今都掂记得呢！”

    顾夕颜笑着回头对身边的红玉道：“撤了桌子，吩咐厨房里做春饼吧……”

    方少芹忙拦住了在一旁布菜的红玉，露出一副饶有兴趣地望着桌子，道：“不用，不用……今天婶婶这里做了贴了葱油饼子，也是我爱吃的。”

    顾夕颜就“咦”了一声，指着白瓷盘道：“怎么，爷不喜欢吃吗？”

    今天的确贴了葱油饼子，不过，那是特意给齐懋生贴的，素的，没有放鸡蛋在里面。

    红玉脸上就带着一丝笑意：“爷说好吃，特意留了两个给夫人，说让夫人也尝尝。”

    方少芹闻言，不由一怔。

    顾夕颜的嘴角就翘了起来，就让红玉夹了一个递给方少芹，道：“不是葱油饼子，里面是香椿，你也尝尝。”

    方少芹听着就一怔，道：“这个时候还有香椿啊！”

    顾夕颜笑道：“上个月采得，我用盐霜了一下，放在窖里，特意等到这时节拿出来做香椿饼，让你二叔父尝个鲜。”

    方少芹接过红玉递来地碟盘，斯文地咬了一小口，笑道，“嗯，真是香。”

    “香就多吃点！”顾夕颜说着，红玉就端了一碗香喷喷的东西放在了顾夕颜的面前。方少芹用眼角瞅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说是汤吧，里面加了米粒，说是粥吧，好象有肉和鸡蛋在里面。

    顾夕颜看见方少芹好奇地望了一下她的粥，笑道：“这是牛肉蛋花粥，味道不错，我让红玉也给你添一碗吧！”

    方少芹觉得这东西有点奇怪，但顾夕颜热情地邀请她，她又存了结交之心而来。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就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红玉的脸色就有点异样。但还是低头顺目地给方少芹端了一碗上来。

    方少芹望着碗煮在粥里的肉，就有些犹豫着。

    顾夕颜却已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几调羹。

    方少芹眼中就闪过视死如归般的绝然。就着调羹吃了一小口。

    米粒软糯，回味韵长，颇有点口齿留香之感。

    方少芹精神一振。

    也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吃或者是口吻怪异。

    她就拿起调羹又舀了一口。

    嗯，味道真的不错！

    早上五点钟就起来往齐府赶，到现在都快八点钟了，方少芹实在是饿了，就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顾夕颜见方少芹两眼好奇地打是着梨园的一切，本来准备小小地调侃她一下的，没想到竟然找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喜欢吃粤式粥的人。

    她一下子高兴起来。热烈地邀请她：“以后如果一早来给祖母请安没吃早饭，就到我这里来吃早餐吧！”她笑道，“这家里难得找到一个和我有一样口味的人！”

    方少芹就有些意外：“二叔父不喜欢吗？”

    “嗯，”顾夕颜不以为意地道：“他说看上去乱七八糟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吃。”

    轻调的口吻，甚至带着一点点地俏皮，象个做坏事得逞了的小孩子似的。

    不知为什么，方少芹心里就有一点点的酸楚，眼中好象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了似的。

    她掩饰似的低下了头。仔细地吃着粥。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乍一听，好象杂乱无章，可静下心来，却给清楚地感受时急时聚的节奏，甚至能感受到雨珠无拘无束的那欢快地雀跃。

    好象回到了梁地的参军府，在这静静的雨天，自己和哥哥拿着大盆小罐到屋檐下接雨，把家里弄得湿漉漉的。被罚站在墙角。被温柔的母亲用软糯的声音低低地训斥他们……

    方少芹就有片刻的怅然。

    如今，再回首。怕已是百年身……

    心神俱凝之时，她就听到屋外好象有男子声音。

    方少芹不由一惊，就伸长了脖子支起了耳朵。

    顾夕颜见状，道：“什么了？”

    这深宅内院的，有男子的响声，方少芹就猜测道：“怕是二叔父回来了。”

    顾夕颜也是一怔，忙吩咐身边地墨菊：“你去看看！”

    墨菊应声而去，但又很折了回来，笑道：“是四平。”

    “四平？”顾夕颜诧惊地道，“他来干什么？可是爷有什么着急地事要吩咐？”

    墨菊就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说是下了雨，怕夫人淋着了，特差他来看看，看夫人回来了没有。”

    方少芹闻言，笑容就显得有那么一点点生硬。

    吃过早饭，雨越下越大。

    方少芹望窗外磅礴大雨，感觉着屋内玻璃灯盏照在梨花木家具上发出的温暖气息，婢女进来出出时带着的勃勃生气，墙角绿色盆栽彰显的鲜活，一切都让人感觉到舒服愉悦。

    而花生胡同，总是冷冷清清的……自己再多的微笑，也无法抵卸那些禁锢在了空气里冷漠生疏。

    突然间，她就生出自觉形秽的手足无措起来，就好象一个块冰，突然掉进了清香芬芳的茶里，破坏了它安静详和……

    方少芹站起来，准备要告辞。

    顾夕颜也站起来，她还掂记着刚刚搬过来的红鸾。也不知道她习惯不习惯晓月地环境！

    “少芹，去我屋里坐坐吧！我还要去看看红鸾，你要是觉得无聊了，炕尾上还有我平时看的闲书……”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名同实异（四）
    方少芹愕然。

    应该是齐红鸾给母亲昏定晨省的，怎么反到是顾夕颜一大早去看齐红鸾了，难道是生病了？

    “婶婶，可是红鸾妹妹不舒服，”说着，方少芹脸色一红，“说起来，我这个做嫂嫂的还没有给妹妹见面礼了！”

    不管徐夫人和贞娘的本意是什么，顾夕颜对她们这种有意无意把红鸾隐藏起来的作法却是赞同的。

    社会对女孩子更苛刻，以后红鸾还要结婚生子，“恶疾”的名声传了去出，总是对她以后的生活会有所影响，而且，在顾夕颜的心里，她不希望有人用异样的眼光去看这个孩子。那么，在目前不知道红鸾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的时候，还是略微注意一下公众的目光要好一点。

    所以顾夕颜拒绝了：“她身体不好，正避着人。等过几天，她好些了，我再带着她给新嫂嫂请安。”

    这话就说的太客气了，带着委婉的拒绝。

    方少芹就讪然地笑了笑。

    不管顾氏对自己有几份亲热，但自己毕竟是从熙照来的，有些事，对她，还是要保留几份吧！

    她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婶婶忙着，那我就先告辞了。”

    顾夕颜望着方少芹那勉强的笑容，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神色，又想到第一次见面时那全身洋溢的勃勃生气，她突然间就打了一个寒颤。

    同样是远嫁而来。自己虽然有丈夫的疼爱，却缺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份；而方少芹，虽然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份，可夫妻之间却……自己和方少芹。实际上是殊途同归……总有一天，都会被这些家庭琐事折磨得面目全非！

    就好象要挽救自己一样，顾夕颜拉住了方少芹的手：“在祖母那里，你是小辈，要立规矩；在花生胡同。你是主妇，要守规矩……什么时候能透口气啊！你就当是偷得半日闲，象回到了娘家似的，到我这里来放松放松。再做回大姑娘。”

    方少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意外，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顾夕颜不忍看她，转身叫了墨菊：“墨菊，我要去晚晴轩走一趟，你好好的服伺大少奶奶！”

    红鸾正坐着那张牡丹花开的地毯上，拿着一个荷包左瞧右瞧地，好象那里面有什么奇珍异宝似的，贞娘喊她，她也不理。

    顾夕颜就蹲在地毯边和贞娘说话。

    “红鸾可还好？”

    “嗯。”贞娘笑道。“身边有熟悉的人。熟悉的物件，她就觉得觉得安心。昨天睡得也好。”

    顾夕颜一直悬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贞娘就带着歉意的笑容：“听说徐夫人病了，还以为夫人没有这么快回来……准备等一会过去的……”

    顾夕颜非常有耐心地看着红鸾把那个简单的荷包复来复去的，笑道：“我就是怕你们过早，所以特意早一点过来的……突然下雨，毓之的新媳妇在我那里……”

    贞娘目光流转：“嗯，新进门的大少奶奶在您那里。那我等会过去跟她请个安吧！”

    顾夕颜望着红鸾费劲地想把荷包用的撕着，淡淡地道：“栀子一个人陪着她。要不要紧……你过去了。红鸾这边总要有个人照看才好！”

    贞娘就拿了马札给顾夕颜坐：“还要雷嬷嬷……不打紧。”

    顾夕颜顺势就坐在了马札上：“那我们等会过去吧！”

    贞娘就曲膝给顾夕颜行了一个个礼：“那我就下先换件衣裳去！”

    顾夕颜好象被红鸾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一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道：“好啊，我等你。”

    贞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夕颜就问红鸾：“红鸾，花包里有什么啊？”

    红鸾依旧玩着她的荷包，对顾夕颜的话置若罔闻。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你这个样子，可把你父亲给急死了。一年年的年纪大了，错过了学说话，学走路的最佳时机，以后就是遇到了良医，怕也是没有用了！”

    红鸾好象没有听见似的。

    “真的吗？”

    顾夕颜身后传来女童担忧的疑问。

    她回头，看见栀子拿着一套七巧板站在自己地后面。

    “真的吗？夫人，真的治不好了吗？”栀子满脸地担心，眼角含泪。

    “这是给红鸾玩的吗？”顾夕颜望着栀子手里的玩具。

    栀子点了点头，还在纠结那句话：“三姑娘，再也不能好了吗？”

    “也不全是，”顾夕颜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早一天开始，就早一天有希望！”

    栀子眼中就流露出犹豫：“可她是三姑娘，她一哭，我们就不敢让她走路……”

    顾夕颜就笑道：“你们不敢，贞娘也不敢吗？”

    栀子就点了点头：“嗯，大家都不敢。”

    “为什么？”顾夕颜非常的意外。

    栀子睁着黑葡萄般的眼睛，理所当然的道：“因为她是主子啊！”

    顾夕颜还待问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瞄到了一条桃红色的曳地长裙，她立刻转移了话题，笑盈盈地对栀子道：“那你以后可帮着三姑娘哦！”

    栀子好象想到了什么似的，拼命点头：“夫人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三姑娘的！”杏雨手脚麻利地摆了几碟干果到炕上的小几上，又沏了一壶新茶。重新点了一盏玻璃灯来，笑道：“大少奶奶，你看，亮不亮？”

    方少芹望着小几上的山楂糕、云片、桔饼、黑枣、芝麻糖。笑道：“挺好！”

    杏雨就曲膝行礼退了下去。

    那边墨菊拿了一床天青色绣着缠枝花的湖绸夹被过来，笑着给她搭在膝上。

    石嬷嬷知道墨菊是顾夕颜屋里掌事的大丫头，就有些奉承地道：“还是墨菊姑娘心细。”

    “嬷嬷夸奖了！”墨菊恭顺地笑着，然后半蹲着行了个福礼，退了出去。

    方少芹就尽情地打量着四周的布置。

    中间是一座绣着稚鸡牡丹地绡纱屏风把卧室分成了两半。临窗的大炕，沿边一溜全是多宝格格子，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看的书，用的笔墨。把玩地如意，还一副叶子牌……象少女的闺格。

    “啧啧啧，”石嬷嬷也打量着这屋子，“这位少夫人，还是小孩儿心性。姑娘，您看，那边角落里还有毽子！”

    方少芹顺着石嬷嬷的手指望去。

    真的，炕尾多宝格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楠木匣子，上前摆着两个鸡毛毽子。

    方少芹望着鲜艳的羽毛。就有片刻的失神。石嬷嬷随手就把楠木匣子抽了出来。拿起毽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姑娘，想不到少夫人竟然和您一样，喜欢踢毽子……”

    方少芹耳连就响起了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大哥，大哥，你看，我踢的多高啊！”

    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穿着绿衣小袄的自己。扬着无忧无虑地笑脸。摆着手，扭着腰肢。有着鲜艳羽毛的毽子在脚间起起落落……

    手就象有了自己的意识，把毽子捏在了手里。

    那边石嬷嬷已被那个楠木匣子引吸过去了：“这里面都装着些什么啊！”

    方少芹回过神来，正欲正言阻止，但石嬷嬷已把匣子打开了。

    两人望着匣子里的东西，都怔住了。

    是一件没有完成的绣活，绣的是个荷包，荷包的图样是寒梅凌雪，针角间隙不一，看得出手法很生疏，旁边还放着各式的绣线。

    突然间，方少芹眼中闪过了顾夕颜眨着眼睛的顽皮模样。

    就好象突然间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顾夕颜突然在方少芹心目中变得亲切生动起来。

    “嬷嬷快放好！”她有些急促地道，“既然收在角落，自然是不希望有人知道的。”

    石嬷嬷也明白过来，急急盖上了匣子放回了原处。

    方少芹嘱咐石嬷嬷：“切不可对人说。”

    石嬷嬷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笑道：“真没有想到，少夫人的绣活……竟然连七、八岁的孩童也不如……”

    方少芹就笑而不答，随手就近从多宝格格子里抽出了两本书。

    一本是《十三郎》，一本是《草庐诗集》，前者是一本清戏曲本，后者是熙照一位大诗人地诗集。

    她就把多宝格格子里的书都抽出来看了看。

    野史杂谈，诸子百家，地理文志，曲本唱词……五花八门的，有雅有俗。

    方少芹望着稚鸡牡丹绡纱屏风留白处依稀可见的红色的八步床有些发愣。

    顾夕颜，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子？

    在人面前，她循规蹈矩，温顺恭良却又处事圆滑，可瞧着这屋里的摆设，却以处处透着飞扬脱洒，不拘形迹……

    如果不是这样的相遇，两人之间，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情景呢！

    方少芹唏嘘着，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说话，语气非常恭敬。

    她忙朝着石嬷嬷递了一个眼色，两人七手八脚地把书收在了多宝格的格子里。

    方少芹就随手拿了一本书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刚摆好姿势，顾夕颜就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走了进来。远远的，那女子就半蹲着行了一个福礼，道：“小女子贞娘，给大少奶奶请安了！”

    方少芹忙掀床起身，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就笑道给她们介绍：“这位贞娘，是红鸾的养娘。”

    富贵人家，都会请一个宫里出来的女官或是闻有贤名的女子担任女孩子的养娘，让她们跟着学规矩，学六艺，做一个合格的淑女。

    所以方少芹没有慢怠她，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贞娘抬起头来，方少芹就看见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她一怔。

    就想起了魏士英那双闪烁的眼睛。

   

第一百九十四章 名同实异（五）
    那天，雨一直下，贞娘和方少芹见过礼后，大家就坐下来闲聊了几句，两人这才发现，原来她们都曾在江南红袖书院读过书，贞娘一听，神色间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反到是方少芹，表情的有些冷淡。

    她们受的是一样的教育，谈诗论画，场面虽然不是十分的热烈，但也不至于出现没话说而显得冷清的场面，而且两人不约而同地不想让顾夕颜有受冷落的感觉，不时地制造机会把顾夕颜也拉到谈话的圈子里来，热烈也颇为亲昵。

    这让顾夕颜想起了以前的同事聚会。

    到了中午，齐懋生又让四平传话来，说有事，不回来吃午饭了，顾夕颜就趁机留了她们在梨园吃午饭。

    吃完午饭，贞娘就以红鸾需要人照顾为由告辞了，顾夕颜则和方少芹一左一右在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睡了一个午觉，午觉醒来，两人又一起去看了徐夫人。

    徐夫人看见她们两人连袂而来，颇有些意外。

    方少芹就笑道：“今天雨大，婶婶特意留了我在她那里歇了歇……”

    徐夫人就露出欣慰的笑容：“家和万事兴，你们这样，我看着，心里就舒服。”

    两个人陪着徐夫人说了一会话，花生胡同那边却有管事的嬷嬷找来了，说是齐毓之让人带了雨具接方少芹回去。徐夫人就乐滋滋地望着方少芹。

    顾夕颜也笑道：“快回去吧！祖母这里有我呢！”

    方少芹淡然地笑了笑，曲膝给两位长辈行了礼，又谢了顾夕颜的招待，然后带着嬷嬷婢女走了。

    顾夕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间觉得有些孤单起来。

    她在徐夫人那里呆到了黄昏时候。这期间，徐夫人要求多多，顾夕颜就不停地在心里告戒自己：就当上遇到了一个到了更年期的刁蛮女上司好了！

    好容易服伺徐夫人吃完了晚饭回到梨园。墨菊却告诉她：“四哥刚才来过了，说爷有事。让夫人别等了，先吃饭。”

    顾夕颜有些意外，自从两人结婚，这还是齐懋生第一次没有回来吃晚饭。

    是不是所有的“从没有”，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被打破的呢！

    她就叹了一口气，道：“端姑娘回来了没有？”

    墨菊道：“在夫人前一脚进门，听说夫人还没有回来，就回屋梳洗去了……我去叫了姑姑过来吧！”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今天我一个人，等端姑娘梳洗完了。让她陪我一起吃饭吧！”

    墨菊应声而去。

    顾夕颜自己也梳洗了一番，等她出来的时候，端娘垂手恭立在了屋里。顾夕颜叫了墨菊摆饭，然后请了端娘到炕上坐着说话。

    端娘待红玉们把炕桌端了上来，把旁边服伺地丫头们都支了出去，这才细细地把丁翠娘出现在光明观后林的经过说了一遍。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真是倒霉！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那个时候出现。身手高明的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齐懋生和我散步的后林，难怪那些随扈招呼都不打，出手就要治她于死地！”

    端娘就担忧地道：“姑娘。这可怎么是好！人家十二奶奶可是有情有义……让我带话给姑娘，说让姑娘不必有所顾忌，一切但凭姑娘处置！”

    顾夕颜一怔：“一切都凭我处置……如果我不出面阻止齐懋生杀她们，她们也接受吗？”

    端娘就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十二奶奶说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让姑娘不可因此而惹得爷不快活……只求姑娘平安无事。其他的，让姑娘不必理会！”

    顾夕颜就觉得额头冒汗。

    她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知道虽然世事多有不平之处，但大多数的时候都会鸵鸟似的把头埋在沙里粉饰太平一番，可如果真的有人因自己的视若无睹而丢了丧命，良知还是会跳出来指责自己的卑鄙……

    端娘犹豫道：“姑娘，要是可以，能不能求求爷。不管怎么。总是亲戚，盼兮还指望他们照拂……”

    在这一点上。两人都是想到一块去了。

    顾夕颜却觉得左右为难。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懋生，是个有主意的人，有些事，我也不好说的太深……”

    端娘怔道：“爷平日里可是对你千依百顺的……”

    顾夕颜苦笑：“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不可同这个事相提并论。”

    端娘就嘟呶着嘴：“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能相提并论的！”

    顾夕颜就解释给她听：“一旦放人，齐刘两家必定就被绑到一起，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可刘家毕竟是熙照的人，身家财产都在江南，就怕到时候有了什么闪失，刘家未必会顾到齐家……还有，燕地那些本地的富贾。刘家的出现，必定会打破现在的格局，到时候，一场风波不免。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如果懋生默许他们在燕地经商，刘家有没有这个能力回报懋生的让步，能不能打开这个局面，齐家得以的利益是否比以前还要多……懋生，先是燕国公齐灏，才是我顾夕颜的丈夫齐懋生啊！”说到后来，顾夕颜自己都有了几份唏嘘。

    端娘是在世家长大的人，这些曲曲弯弯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今天到龚家，梁掌珠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才生了帮她一把地念头。

    “我只是可惜……这样一个好女子……”

    顾夕颜也听出了些意识，无奈地道：“一根草都有一滴露水，更何况人，不管怎么，总是要试一试的……”

    可一直到齐懋生回梨园，顾夕颜都没有想好怎么向他开口。

    到是齐懋生，脸色微酡。神采飞扬。

    顾夕颜笑道：“出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齐懋生走近。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不回家吃饭，到哪里去喝酒去了？”顾夕颜下了炕，接过齐懋生脱下的外袍交给一旁服伺的杏雨。

    齐懋生接过夏晴的帕子擦了把脸，然后上了炕，喝了一口顾夕颜递过来地茶，这才笑道：“你猜猜！”

    顾夕顾夕见他兴致颇高，笑道：“难道是和四叔去喝花酒了？”

    齐懋生哈哈大笑，隔着炕几拧了顾夕颜的鼻子一下：“一天到晚净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当然会七想八想的！”顾夕颜娇嗔道。

    齐懋生又是一阵大笑：“方少芹陪了你一天，你还觉得寂寞啊！”

    “方少芹能和你吗？”顾夕颜厚着脸皮和齐懋生打情骂笑，“她处处留心打量着我……我回避也不是个事，索性敞开了胸怀让她看个够。不过，没让她进西屋，你有时候在那里接待定先生，怕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却入了她的眼……”

    齐懋生听了，连连点头，并告诫她道：“你以后，还是少和方少芹来往……我们立场不同。不是一道人……免得到时候伤心难过，不好决断……”

    顾夕颜不以为意：“那应该是很以后的事了吧。人生苦短，譬如朝露。我们都不知道前程，珍惜眼前，该欢笑的时候就欢笑。该悲伤的时候就悲伤……才不负这有缘相逢的好时光才是！”

    齐懋生一怔：“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怎么有这样的想法？顾夕颜一怔。

    战战兢兢二十五年。结果遇到了穿越；小心翼翼的行事，结果因为拉肚子差点丢了性命；诚惶诚恐的谋划，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被带到了齐懋生跟前……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今天自己和齐懋生在一起，也许几年之后，一切都是甜美的回忆。或者。是悔之不及懊恼……谁知道呢？

    她淡然地微笑，转移了话题：“今天和谁一起吃饭了？”

    齐懋生面色和煦：“今天刘右诚来拜访我了。我招待他吃了晚饭！”

    “刘，刘右诚……”顾夕颜有点张口结舌，“是他吗，他怎么……”

    “嗯，就是他。”齐懋生满是笑容的脸上就有了几份严肃，“主动找上门来的。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只说想举家迁往雍州，希望我能同意。”

    顾夕颜眼睛睁得象铜铃。

    齐懋生不由就笑着摸闻摸顾夕颜的头：“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顾夕颜愕然，“那，那后来又说了什么没有？”

    齐懋生眼中就闪过赞赏的目光：“说让我给他引荐齐潇！”

    “齐潇！”顾夕颜不解地道，“为什么要引见齐潇，认识你不是更好吗？”

    “我？”齐懋生笑道，“他要是继续赎买高昌的参果和皮毛之类的，我能给他打招呼吗？自然是要找齐潇了！”

    是啊，就算齐懋生同意他们利用燕地走私高昌的参果和皮毛，齐懋生也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是个人物！”齐懋生满意地道，“他如果真的举家迁往雍州，我不仅把他推荐给齐潇，而且还把他推荐给魏士健……至于能不能站得住脚，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这个刘右诚，自己不要命了，还把全家人都捎上……顾夕颜心里暗骂，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起来：“懋生，就是真有什么事，你也不能把人家给……我可不希望自己半夜三更被噩梦惊醒……”

    齐懋生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就放心吧，他这种人，缺少的只是机会……”听到齐懋生如此盛赞刘右诚，顾夕颜就有种如骨硬喉般的不舒服。

    这个刘右诚，是不是冒险了些，齐懋生，可不是个吃素的家伙……

    接下来的两天，齐懋生好象真的在为刘右诚筹划些什么，魏士健曾经来过一趟燕国公府。当然，顾夕颜没有见到他，只是听人说起，说魏士健去槐园给魏夫人请安了。

    就在魏士健来访的第二天，齐懋生动身去了高昌。



第一百九十五章 鸿雁传书（上）
    熙照三百零一年，顾夕颜整个夏天都在写信，一天一封，通过燕地的谍报系统传送给齐懋生。

    “懋生，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半夜突然醒来，身边冷冷清清，这才有了你已经起程去了高昌的真实感。重新躺下，却已没有了睡意，心里空荡荡的，辗转反侧，最后找了一件你丢在家里的旧衣裳抱在怀里，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懋生，你的来信收到了，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真想从那句简单的知道了三个字中看出些什么来，真可惜，我没有读心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不知道你现在走到了那里？天气如何？吃住可还方便？

    雍州连下了几场绵绵细雨，梨园后的玉兰花都被吹落了，洁白的花瓣辗在泥土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香如故，让人生出世事无常之感。

    我去拥翠居看了段缨络，她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还让我别去打扰她，把我郁闷的不行。

    本来想陪着她说说话，谁知道方少芹来了，只得作罢，匆匆回到了正屋。

    方少芹是特意来还衣裳的，说谢谢我那天的招待。给我带了一个象牙荷叶洗，湿润的颜色，精致的雕工，非常漂亮，据石嬷嬷说，这是太后娘娘送给方少芹的陪嫁，世间稀少，我推辞了半天。方少芹却执意要送给我。我想，送还东西是小事，向我表示友善，才是目的吧。除此之外，她还给红鸾带了一个万花筒，并提出要去看看红鸾。

    我拒绝了。

    每次看到红鸾分明的五官还和你一样乌黑的眉头，我就会想到，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流淌的是齐懋生无畏的血液。就不愿意相信，她有真的会有什么病。总抱着一线的希望，觉得这种情况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努力，总有一天她会有所好转的。众人多愚昧，在这之前，我希望能为红鸾保留几份尊严，不要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方少芹是个聪慧的女子，我这种直白的拒绝，可能让她想到了什么。她迅速转移了话题，不再提要去看红鸾的事了。

    稍晚一些，我把万花筒带到晚晴轩给红鸾，说起方少芹的拜访，贞娘却不赞同我的做法，说方少芹毕竟是嫡亲，想瞒也瞒不过，让我不如索性对她说清楚了，就算我们不说，她也会通过徐夫人了解真象的。

    懋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懋生，来信收到了。知道你一切安好，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虽然说有二平在身边照顾你，可程旅冗长，你也不可大意。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吱声，身体可是自己的，没有谁比你更清楚地状况，可不能硬挺着。

    至于你说的，把红鸾的事告诉方少芹，然后通过她传到熙照去，打消熙照想为红鸾赐婚的事，我个人觉得。我们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慎重些的好。不管怎样，两家联姻，并不以个人的品德才学为首选，只要红鸾一日是你的女儿，一日就有这种可能，并不会因为她有什么问题打消这样的念头，说不定，熙照会觉得这样的情况更好。

    这段时间，我去给徐夫人请安的时候总会遇到方少芹，说起来，她每天来地比我还早，却很乖巧地在二门外等着，等我来了以后，才和我一起去给徐夫人请安。象这样一个伶俐的姑娘，与其利用，不如结交。

    我看，就是把红鸾的情况告诉她，也要找一个适应的机会让她见见红鸾，希望她的品德会在关键的时候起到作用……”

    “懋生，徐夫人的病终于好了，她开始正常地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不过，每次她招嬷嬷们说事的时候，总喜欢让我跟在身边，我每每觉得无聊，就会低着头数脚下的方砖，我这才发现，原来徐夫人屋子里一共有七百四十六块砖，当然，这数字是不包括内室的……”

    “懋生，来信收到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并没有觉得痛苦不堪，主要是因为站在徐夫人的旁边看她处理家务事，有些无聊而已。在婆婆面前立规矩，每个做媳妇的，都是这样过来的，既然别人能做到，我自然也能做到。

    而且，现在的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变，说起来，这都多亏了方少芹。

    她每天大清早地就和我一起去给徐夫人请安，徐夫人怜惜她凌晨三、四点钟就要起来从花生胡同往府里赶，让她隔三岔五来给请个安就行了，方少芹却说，做小辈的，怎能越过了婶婶去。

    徐夫人沉默良久，后来就让我和方少芹每隔三日去贤集院请次安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时间都花在晚晴轩了……”

    “懋生，今天贞娘来找我，说是红鸾常吃的荣养膏需要配了。这个开销我以前也曾经在德馨院的帐目见过，因涉及到红鸾，就具体的问了一下情况。

    贞娘说，全是珍贵的药材配制而成，红鸾每天要吃一调羹，一个月就要吃一小罐，大约需要三百两银子。

    我听了吓了一大跳，就让贞娘把荣养膏的方子给我看看。结果贞娘说，这方子是雍州名医鲁秦的秘方，府里没有。还说，以前红鸾瘦瘦弱弱的，怎么也养不好。吃了这方子，脸上才有了些红润。

    我没有多说，拔了款子到德熙院。心里却有些不放心。

    红鸾都有七岁了，身量却只四、五岁的样子，这荣养膏既然是如此的养人，为何她的身子骨不见长。

    这段时间，我只要不在贤集院，就待在晚晴轩，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红鸾适应我的存在。

    自从贞娘提了这荣养膏后。我就仔细观察了红鸾吃饭的情况。我发现，她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津津有尝地吃一调羹荣养膏，如果雷嬷嬷给的慢了，她还要发脾气，平时她的食量小的惊人。有一天，我悄悄吩嘱雷嬷嬷，如果她不想吃东西，就不要喂她吃，结果她一整天都只喝了五小杯水。什么东西也没有吃。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她这个样子，我很担心。懋生，你是不是派个人打听一下，这荣养膏里到底都是个什么东西，反正我听这名字就觉得不妥当……”

    “懋生，来信已经收到了，知道你派人去打听荣养膏，我心里才稍稍的安稳了些。希望能尽快得到你的好消息。这几天，雍州的天气渐渐回暖了，我已经换上了单衫。不知道你那边气温如何？你还有多久才能到高昌？

    府里的老规矩，每年这个时节都要请针班子上的人开始准备夏裳了。我就趁着这机会去了一趟槐园，给魏夫人请了个安，随便问了一下宝娘。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如果德馨院那边不方便，就从梨园这边开销也是一样的。

    宝娘到是很客气，说什么也不需要，临走进，还赏了我一匹天青色绡纱，说让我做件裙子。我怕自己拒绝了宝娘会有什么想法，就高高兴兴地带了回来，心里却觉得非常不好意思。然后亲手下厨做了一道薏仁绿豆百合甜汤让端姑姑送了过去。汤品虽然简单，却是美白消斑的好东西。

    端姑姑回来后。说宝娘很喜欢，我就写了菜谱让端姑姑送了过去，希望魏夫人是真的喜欢就好……”

    “懋生，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不知道调查荣养膏的事进行的怎样了。

    自从上次因为方少芹地原因我不用天天去给徐夫人请安后，方少芹反而经常到梨园来窜门，而且每次她来，贞娘都会来打个招呼，这样一来，我这里到是热闹了不少。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方少芹和贞娘两人都是江南红袖书院出来的，而且还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学习过绘画。她们在一起，软语轻言的，说些往日轶事，给梨园带了活泼的气氛，也解了我的寂寞。

    可有一样，让我非常的不满意。

    你还记不得记，我第一次招待方少芹的时候，是存了怜悯之心，才让她在我东屋的大炕上歪了一会，谁知道，她竟然喜欢上了那种氛围，来我这里，总是寻思着要到大炕上去歪着看会书，连带着贞娘也左顾右盼的打量着我们的卧室。

    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我们夫妻的私人领域，虽然你不在家，可一看到枕边还有你读了一半的书，镜台上还丢着你常挂在身上的玉佩，我就能感觉到你留下来的气息。好象你不过是去了勤园，如同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到了晚饭的时候，就会回来了，而不是日夜兼程地赶往高昌，离我越来越远！

    我就寻思着，想把敞厦边地那座暖阁收拾出来，挂上竹帘子，摆上一些家具，把它布置成一个专门接待女客的起居室，免得有人去窥视我们的屋间，你觉得如何……”

    “懋生，收到来信，知道你已顺利抵达高昌，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既然你说我可以随意改动屋子，那我就吩嘱四平开始着手准备了，到时候可不能又说我把家时搞得乱七八糟的。

    说起来，我发现你对我最常用的词就是乱七八糟，在你心中，我可真是个不守章规胡乱行事的人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鸿雁传书（中）
    “懋生，前两天周夫人带了郑氏来给我请安，我听郑氏说，高昌蚊虫很多，而且毒性很大。你可要小心，千万不可大意，如果被蚊虫叮了，一定要记得看大夫。

    说起来，这还是我和郑氏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她说话的口音有点怪，语气很铿锵，据周夫人说，郑氏说话是带着高昌的腔调，看来，高昌人说话不太好让人懂啊，不知道那里都有些什么土特产，到时候可别忘了带一些回来，家里的亲戚那么多，到时候一家送一点，大家也图个新鲜……”

    “懋生，我收到了齐潇转来的一份谍报，是关于荣养膏的调查。谍报里说，这剂所谓的荣养膏，实际上就是民间所说的十全大补丸，只是制成了膏状，用了粉彩细瓷小罐一装，就从原来的十八两买到了三百两。

    我看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单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窥见我们对红鸾的疏忽。

    她每天就用这些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哪里还有力气走路，能够自己站着，都已是非常坚强的孩子了。

    有时候，孩子有问题，我们要找一找自己的原因。

    懋生，这全是我们的错……”

    “懋生，你不必沮丧，孩子这样，也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一次只能生一个孩子，而且一般的妇女生平只能生三至五个孩子？那是因为人类的生长期慢。需要父母亲付出很多的精力！

    懋生，现在还不算晚，我们一点一点的来改进，总有一天，红鸾能够独立的生活。

    你要相信你自己才是，红鸾，身上可流着你的血……”

    “懋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红鸾身边有一个叫栀子的小姑娘，我有一次去看红鸾。随口跟她提起，说，如果红鸾继续这样不走路，以后恐怕就再也不会走路了，结果，那个小姑娘竟然就经常围着红鸾爬，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红鸾最喜欢模仿别人的动作，她这样。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引起红鸾的注意，跟着她爬，免得总是坐着不动，把手脚都给搞废了。

    我开始还不以为意。

    有一天，贞娘和方少芹两人在暖阁里切磋画艺，我实在是看着无聊，就趁机去看了看红鸾，想知道雷嬷嬷单独带着她，会不会哭闹。

    结果我刚走到晚晴轩，就发现红鸾跟着栀子在晚晴轩的花丛里。象小狗似地撅着屁股在那里爬来爬去，头上是凌乱的花瓣，脸上是黄黄的花粉，把我看得惊呆了。那样的红鸾，真是可爱极了！

    雷嬷嬷在一旁扭捏的笑，说我们把孩子看得太娇贵了。在草丛里爬一爬，不要紧的。

    她的话，让我灵机一动。

    懋生，我们不如把齐潇的两个小丫头邀到家里来做客吧，还有，我想把槐园小厨房的王嬷嬷调过来专门帮红鸾做菜，她的是自幼看着你长大的，手艺高技。口风又紧。一定能象对待你一样对待红鸾的……”

    “懋生，我现在需要你的安慰与支持！

    红鸾的事。比我预期的阻力大很多。

    首先是贞娘。她不愿意配合。每次我们喂饭给红鸾吃的时候，她总是泪眼婆娑的望着红鸾。红鸾见她这个样子，就黏在她身上不下来，谁碰一下她，她就哇哇大哭，有一次，贞娘甚至求我，说荣养膏，又不是吃不起，何必为了几个银子断了红鸾的性命。

    说得我目瞪口呆。

    我觉得她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符合她才女的行事风格。

    为此，我找贞娘好好的谈了一次。

    贞娘说，吃荣养膏，是叶夫人在世的时候千方百计求来的，如今孩子已经吃习惯，要她突然间改变，孩子太痛苦了，她不忍心你的孩子遭受这样的对待。还说，能不能等你回来了，再做决定。

    再就是魏夫人那里。

    我去借王嬷嬷，魏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很直爽地就答应，可当她听说是为了红鸾的事，立刻就改了主意，还说，这样宠着孩子是不对的，红鸾如果真的不愿意吃东西，那就让她饿着好了，一天不吃，两天不吃，难道十天也不吃？

    我只好唯唯诺诺地，赖在一旁不走，魏夫人这才勉强同意，但只愿意把王嬷嬷借给梨园三个月，三个月后，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还有就是红鸾。

    她真不亏是你的女儿，敏感、固执都和你有得一比。

    荣养膏的量每十天减少一点，就这样，她竟然还吃得出来，张着大大的眼睛瞪着雷嬷嬷。

    雷嬷嬷说，那眼神看得让她心惊。

    所以她拿调羹的手都有些颤抖。

    看来，仆妇就是仆妇，真遇到让主子厌的事，还是会本能是产生惧怕的心理，难怪那些富家子弟，通常都有些颐使气指，原来就是这样惯出来的。

    我却担心红鸾把这帐算到了雷嬷嬷头上，以后对雷嬷嬷产生了排斥，怕贞娘因私事不在的时候没人哄得住她。所以，现在每天早上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晚晴轩给红鸾喂荣养膏。

    她到好，抿着嘴巴不吃。

    我就对她说，我举着汤羹数一百下，你如果不吃。那就收走，今天都没得吃了。

    第一天她哭了一整天，嗓子都哭哑了。

    第二天，继续不吃，我数到一百，继续收拾走人。

    贞娘跑到梨园来给我磕头，我就让她在那里跪着，还叫雷嬷嬷把红鸾抱来看着。

    一大一小，就在我梨园里闹开了。如果不是方少芹来下午来看我布置的暖阁，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场。

    第三天地时候，我再喂红鸾，她就一边哭，一边吃，原来看我很茫然地眼神带着忿然地望着我，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原来，恨比爱的情绪更强烈。

    懋生，你看，我现在都变成了可恶的后母了……”

    “懋生。我现在的遭遇让你觉得很好笑吗？

    你再写信来打趣我，我就撒手不管你们父女俩的事了！

    你问方少芹的反应，说起来真让人丧气。

    她当时一看，就站在旁边掩嘴而笑，还劝贞娘，你也真是的，孩子不懂事，和大人闹，你可是孩子的养娘，负着教导之职。怎么也和孩子一样不懂事，这让国公爷如何放心地把孩子交你！

    一句话，就把贞娘的眼泪给堵在了眼睛里。红鸾看见贞娘不哭了，也渐渐不再哭泣。

    自那以后，贞娘见到了方少芹，还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懋生。我觉得好奇怪哦。为什么贞娘在方少芹面前和在我面前就是两个样子。

    她见到方少芹，就好象见到了师长似的，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说话做事也毕恭毕敬的；可在我面前，她就象我的姐姐似的，什么都要指点我一下。

    懋生，我看上去就真的那么小，给人的感觉就真的让人那么不放心吗……”

    “懋生。我今天见到了齐潇家的碧鸾和紫鸾。

    你们家的人长得都好象啊。三只鸾站在一起，就象嫡亲的三姊妹。根本看不出来是堂兄妹。

    而且，我觉得你们家里的人对孩子的态度都好奇怪。

    带碧鸾和紫鸾来的，是她们的母亲郑氏，可郑氏在两个孩子的面前，却有一点畏手畏脚的样子，两个孩子对她也不是很亲，反而时时拉着各自养娘的手。

    她们对红鸾的事可能都有所耳闻，见到红鸾，两姐妹并没有露出惊诧的表情。

    我让几位嬷嬷带着三姐妹和栀子一起到晚晴轩的花圃里去玩，我和郑氏、贞娘就坐在屋檐下打叶子牌。

    风轻云淡，鸟语花香，孩子们荡着秋千，踩着跷跷板，银铃般地笑声响彻在林间，人间的天堂，也不过如此。

    这天，红鸾玩得最高兴。

    两个姐姐都愿意让着她，小心翼翼地和她玩跷跷板，我把红鸾用布带缠在栀子身上，然后让栀子带着她荡了秋千。

    一个下午，红鸾的小脸儿红仆仆的，晚饭的时候，吃了三调羹白米稀粥。

    看来，运动，是小孩子最好的补品……”

    “懋生，你别生气，昨天我不是有意不给你写信的，实在是太累了。

    梨园的暖阁现在都快要成茶社了。

    自从那天郑氏带了碧鸾和紫鸾来家里客后，红鸾就经常指着屋外的秋千吵闹，可如果你真的把她带去荡秋千，她又哭闹不休的，刚开始，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我又邀了郑氏来家里做客，这才发现，原来，红鸾也喜欢热闹的气氛。

    王嬷嬷来梨园后，七天做了一百三十四道菜，可她却只是只对其中的六道菜感兴趣，其他的，任你怎么哄，就是不吃。

    不吃就不吃，我也不是要她一天之内就把所有的陋习都改变地。

    所以就吩咐王嬷嬷，她愿意吃什么就给做什么菜。

    尽管如此，她吃的还是很少。经常是我板着脸站在一旁，她也板着脸看着我，两人对峙片刻，她才开始吃饭。

    现在我就改变的方法。

    如果她按照我的要求吃饭，我就会在下午邀了碧鸾和紫鸾过来做客。

    我这样只做了两次，红鸾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开始一日三餐正常进食了，虽然每餐还只是吃两、三调羹的饭，但总比每天吃燕窝煮粥要好的多。

    这样一来，郑氏就成了梨园的常客，梨园小厨房的点心开支节节攀升。

    另一个常客是方少芹。

    每次我们去徐夫人那里请完安，她一定会到梨园来吃早饭的，然后就会留下来盘桓一整天，有时候兴致高涨，还会给几个孩子画几笔小鸡、小鸭之类的东西，或是抚琴唱着小调，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如黄莺，样子又活泼开朗亲切，真象个大姐姐。

    孩子们都很喜欢她，争着在她身边打转。

    有一次，碧鸾弹了一曲小调，方少芹大为赞赏，就亲了亲她的面颊，谁知道，离方少芹只有两步距离的红鸾竟然趄趄趔趔地仆到了方少芹的怀里，一把就推开了碧鸾，大声哭了起来。

    虽然是个坏习惯，可是懋生，你不知道，我当时多高兴！

    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不速之客，你猜猜，是谁……”



第一百九十七章 鸿雁传书（下）
    “懋生，你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那个不速之客是你三堂兄齐江的妻子李氏啦！

    前两天，她去给徐夫人请安，遇到了我和方少芹。

    李氏本准备和方少芹一起出府的，后来听说方少芹要到我这里来吃早餐，就笑道，选日不如撞日，九弟妹，我今天也讨个客来做做。

    我当然是笑着满口答应。

    懋生，我这才发现，原来你在这一辈的兄弟中排行第九，齐潇排行第十一，以后可不可以喊齐潇做潇十一郎！

    李氏是个性格开朗活泼的人，她自我介绍说，她出身关外郡白水李氏，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她说这话时脸上闪过骄傲神色，相信应该是燕地有名的士族吧！

    方少芹在这方面比我强多了，她马上接口和三嫂说起李家先祖的事情来，三嫂看方少芹的目光立刻有些不一样了。

    我们一起在梨园吃了早饭，她对梨园小厨房里做的一道什锦咸菜非常感兴趣，我就写了菜谱给她，结果第二天，她就带着她娘家的弟媳李石氏来给我请安，据三堂嫂介绍，她的弟弟也就是李石氏的丈夫是你手下的一位总兵。

    又过了两天，齐淇的妻子崔氏也来了，她是和郑氏一起来的，给我带了新鲜的玉簪花，我自然也要热情的接待一番。然后你就可以想象的到。

    她们隔三岔五的就来一次，每次来，都是嬷嬷婢女一大群，不仅我觉得累，就是梨园的婢女嬷嬷们也都累得不行了。

    还有，这个月，我们梨园的伙食费首次突破了二百两的大关。而且，我有理由相信，这个记录总有一天会再次打破……”

    “懋生，你说话可要算话啊，一回来。就把超支的银子补给我。

    梨园地暖阁已装饰完毕了。

    我让人在四周的墙壁镶上了木板，然后凿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式的格子，可以放书、放笔墨纸砚，还可以放一些小玩意，然后在东、南、西三面各放了一床做工精细的大塌，铺了秋香色的坐垫，又做了很多大迎枕供大家休息时靠靠。

    大家看了都说好。只是窗户地帘子用什么质地的颇有争议。

    方少芹说湘妃竹帘好。大堂嫂却说金丝藤红漆竹帘好，三堂嫂却认为挂竹帘不好，就糊上天青色的软罗纱。

    大家就问我的意思，我含含糊糊地应了过去。

    湘妃竹帘是一两银子一副，金丝藤红漆竹帘却是一两八钱银子一副，软罗纱，更就那贵了。不过，如果除去这些因素。我个人就是觉得软罗纱更好。暖阁前面种着几株蕉芭树，到了夏天。肯定有小蚊子，用软罗纱，一定又透亮又干净。

    现在既然你愿意把超支的银子补约我，我决定就用软罗纱了，虽然贵些，可是能保护我们柔嫩的皮肤啊，相信你也不会反对的吧！

    方少芹给暖阁起了一个名字，叫珠玑馆。还说。要成立一个珠玑社，以后大家可以在一起弹琴做画。喝酒聊天。

    大堂嫂、三堂嫂还有李石氏，贞娘都说这名字起得好。

    郑氏是个沉默的妇人，她很少发表意见，大家说话地时候，她总是笑着坐在一旁，问她什么，也只是低低地应一声是。就连她，也很赞成方少芹的提议，还说，如果真的要成立珠玑社，她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分子钱。

    只有我，婉转地表示了反对。

    免费提供地方，免费提供茶点，还免费提供仆妇。

    可现在的情况是五票对一票，我的反对无效。

    所以，在大堂嫂的主持下，我们的珠玑馆于六月二十八日开馆了。

    有了郑氏地前言，四十两，五十两、六十两不等，大家都各出了几份力，李石氏出得最多，拿了一百两出来，我当时还以为她搞错了，结果三堂嫂说，李石氏娘家是做钱庄生意的，有地是钱，让我放心的收下就行了。

    我和少芹都出了一个中间数，四十两。

    这样一来，我们合起来也收了个二百多两银子。

    我把这银子交给大堂嫂身边的闵嬷嬷，让她另立帐管着，以后珠玑社的开支，就从这上面划拔，大家都称好。

    尽管如此，我们梨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估计是白贴了！

    那天红玉整了一桌酒菜，我们把各家的姑娘也带上了，红鸾高兴极了，栀子背着她到处跑，还不小心和大堂嫂家的彩鸾撞到了一起，孩子们起了哄，吵了起来。我还担心大人们会有什么想法，谁知，她们只顾自己说话，根本就没有谁注意到，嬷嬷们见我在场，自然也不敢吭声的。偏坦了红鸾也不好，可说了红鸾，我又怕打击她和姐妹们一起玩乐地积极性，正发着愁，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又玩到了一起。

    难怪人家说，孩子地气，来的快，去地也快。

    白让我担心了！

    只是可怜了晚晴轩的花圃，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那天最有趣的是郑氏。

    只是喝了两三盅，舌头就有点直了，看见方少芹抚琴唱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扯着喉咙喊了起来，唱得什么，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可能是高昌的民谣之类的，但调子高亢，音色绵长，把大家听得都呆了，没想到那么腼腆的一个人，竟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来。

    郑氏的激动，带动了气氛。

    方少芹唱了梁地的小令，贞娘唱了江南的小调，崔氏唱了燕地长调，大家说说唱唱。喝酒行令，都很开心。

    只有我，一会要关心茶和点心，一会要去花圃看看孩子们怎样了。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放开一切的玩，只要我。象老妈子似地，担心完这些又去担心那些呢……”

    “懋生，收到了你厚厚的一叠信，激动了半天，结果打开一天，竟然是你和高昌人签定的一个条约副本。

    你是想我帮你把他存放好吗？你觉得我把它放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好……”

    “懋生，不是我误会你，是你从来不愿意和我好好的说嘛！

    说实在地。对于税赋方面的事。我也不是太懂，所以那个条约我也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来。但我相信，你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会列出的这些条款的。

    唯一让我有点担心的是，双方怎样去诚守这个条约，毕竟，没有一个有约的管束机制，什么条约都不可能自动生效的……”“懋生。我们办珠玑社地事被徐夫人发现！

    今天一大早，我和少芹还有大堂嫂。都被徐夫人叫到了贤集院，还没有等我们站稳，徐夫人就劈头盖脑地把我们训了一顿，什么行不为俭、附庸风雅、妄自尊大了，一股脑地扣在了我们地脑袋上，特别是我，不仅铺张浪费，而且还助纣为虐。最后要求我们立刻停止那些不守妇道的轻浮行径。

    参加珠玑社的人没几个。除了郑氏和我，都是没有婆婆管束的。松贞院徐夫人不能来。魏夫人就是知道，也不可能去告诉徐夫人，而郑氏是得到了周夫人的同意的，哪到底是谁泄漏了消息呢？

    我们一出贤集院，就开始各自查各自的人。

    可能是我们这边闹得太凶了，徐夫人有所耳闻。但最后让她证实消息的，却是少芹身边地一个嬷嬷。

    我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和梨园的人无关，要不然，可真要大开杀戒了！

    不过，少芹地手段也够狠的了，听说一回到花生胡同，立马找了个错把那嬷嬷仗毙了。

    下午的时候，大堂嫂就来商量我，说，珠玑社就这样散了，她实在是有些舍不得。她有一座陪嫁的小庄园，就在雍州城外不到二里的地方，如果我们同意，大家不如把以后聚会的地点改在那里。

    我有点拿不准，准备商量你以后再作答复。说实话，段缨络病着，我觉得哪里也不如家里安全。

    其她的人却很兴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颇为赞同大堂嫂地提议。

    可我望着笑靥如花、大方开朗地少芹，却心时隐隐觉得不妥。

    她，在齐府逗留的时间也太长了一些……”

    “懋生，来信收到了。知道你们准备在高昌和燕地原交界处立一块碑，在碑上写明双方应尽地责任和义务，以此为条约的见证，我觉得挺好的。就是不知道定先生是个什么意见？这样会不会引起熙照方面的注意？

    至于去不去大堂嫂的庄园，你让我自己拿主意，那我就看着少芹行事吧。不管怎样，责不罚众嘛！

    红鸾这段时间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但有时候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大家互不相让抢东西的时候，急了，自己会走上一两步。我觉得这样挺好，大家身份地位差不多，又都是贵胄之女，免得有人总是宠着她，把她给惯坏了。而且有忠心的栀子陪伴在她身边，我相信她会越来越好的。你就不用担心。

    荣养膏的事，我看还是别这么急着断，也不用和那个什么鲁秦去砍价，有时候，人买的就是一个心情，你总得让红鸾有个精神支柱吧！

    再说了，正如贞娘常唠叨的，我们又不是吃不起！

    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听你的口气，在高昌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会启程回雍州，我很想念你……”

    “懋生，今天柳眉儿来看我了！

    这还是我们婚后头一次见面，她比结婚前更漂亮了，整个人都洋溢在新嫁娘的羞涩喜悦中。

    我很高兴见到她，陪着她去给魏夫人请了安，本想留她在梨园过夜，可她掂记着丈夫，最后只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就回王家在清平胡同的寓所了。

    她告诉我，说这次是陪丈夫南下参加今年熙照的秋闱路过雍州，特意来给看看我的，还说，如果王公子顺利考中了举人，那等到明年春闱结束，他们就会转回燕地了；如果王公子落榜了，他们可能会在熙照住个两、三年，等来年科考。

    可惜我在熙照已无所托之人，只好拜托少芹。

    少芹很热心，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堂哥方少昶，还说，方少昶是个热心的人，如今又在吏部任给事中，虽然职务小，但他人缘好，也许给帮得上忙。

    柳眉儿自然是感激了又感激。我抽空问了柳眉儿，问她手里的钱可充裕。

    柳眉儿偷偷跟我说，他们一共带了五万两银票，如果不够，家里还会再送过来。还说，让我放心，去拜会方少昶的时候，不会象土财主似的拿钱砸人的。

    我听了直冒汗，和她开玩笑，说，难道我就是拿钱砸人的主！

    她嘻嘻笑不作声。

    我就问她，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了？

    她说，是王公子说的。

    难怪有人说，女人象琴弦，遇到知音，才会调出悦耳动听的曲调……”



第一百九十八章 逢魔时刻（一）
    “懋生，对珠玑社设在大堂嫂庄园的事，我们一直没有定下来，这次，大堂嫂邀请我们去那里做客，我准备带着红鸾去庄园住几天，你来信说已从高昌启程，正在回雍州的路上，我就不和你嗦嗦了。

    等着你回来……”

    这是齐懋生高昌之行收到的最后一封从雍州来的信，那时候，齐懋生正在回雍州的路上，他中途他断断续续地给顾夕颜报了几次行程，顾夕颜都没有回信。

    可能是去了大堂嫂的庄园，不方便写信吧！

    不管怎么说，这样利用军是谍报传递书信，就算是夫妻，被人知道了，都会引起诟语。

    齐懋生没有在意，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顾夕颜也的确是不方便回信。

    八月初二，她留了端娘、红玉、云裳在梨园管家，带着红鸾、墨菊、栀子、雷嬷嬷、王嬷嬷、翠玉、嫣红、夏晴、杏雨还有本应该躺在床上的段缨络等人去了崔氏位于雍州城外的庄园，和她们同行的，还有方少芹和她身边的婢女嬷嬷们。

    有一点，顾夕颜并没有在信中和齐懋生提起，这次出行，不仅仅是受了大堂嫂崔氏的邀请，还得到了徐夫人的批准。

    因为，七月末，花生胡同那边传来消息，说魏士英怀孕了。

    燕国公府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顾夕颜。

    当天晚上，方少芹就赶到了梨园。

    她脸色如常，姿态依旧端庄，举止依旧优美，但那挺得直直的背脊却漏露了她的忿然。

    方少芹笑着对顾夕颜道：“婶婶，魏士英怀孕了。我为了避嫌。只得来求婶婶，收留我几日。”

    当时顾夕颜就傻了眼，问道：“有多少时间了？”

    方少芹嘴角浮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说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

    顾夕颜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岂不是在他们新婚之时……

    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忙点头：“你先安心住下就是……”然后叫了云裳服伺方少芹盥洗。

    跟她而来的石嬷嬷含泪向顾夕颜道了谢。

    顾夕颜趁着这机会去找了端娘，把情况跟她说一遍，道：“把少芹安置在珠玑馆，她最喜欢那里的气氛。你亲自在旁边服伺着，吩咐厨房做几道她平时喜欢吃的菜送来。我去徐夫人那里一趟。”

    端娘满脸地唏嘘，顾夕颜带着翠玉转身去了贤集院。

    徐夫人刚躺下，听说顾夕颜来了，思忖了片刻，才让人迎她进来。

    顾夕颜给徐夫人请安后，径直道：“少芹在我那里，说是大少爷屋里的魏姨娘怀了孕，怕惹起什么闲言闲语。所以想到我那里歇几天。媳妇也不敢拿主意，特意来禀告母亲！”

    徐夫人当时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屋子一阵混乱，易嬷嬷又是用凉水给徐夫人敷头。又是掐仁中，好容易，徐夫人张开了眼。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易嬷嬷。派人去，把那个小贱人肚子里的孽种给我踢下来！”

    易嬷嬷就看了顾夕颜一眼，道：“夫人说胡话了吧，魏姨娘怀的可是齐家的血脉……”

    “我呸！”徐夫人脸色狰狞，眼神焕散，“那小贱货，嫁进来不到三个月，就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他为什么护着她不让她来给我请安。不就是怕她在我面前立规矩。把那孩子给立没了……别以为我不作声，就把我当傻子……”

    易嬷嬷惊恐地望了脸色煞白的顾夕颜一眼。狠狠地就在徐夫人的胳臂上拧了几下，口中急急地道：“夫人，夫人……”

    满屋子里的人，却静得死一般寂。

    光亮一点点地聚集到了徐夫人的眸子中，渐渐化成明亮如利刃般的眼神。

    “你们给我收拾收拾，我去看看少芹！”说完，犀利的目光落在了顾夕颜的身上。

    顾夕颜还没有那徐夫人的支言片语中回过神来，她的表情还有些僵硬，道：“爷不在家。如果母亲一定要去松贞院，我看还是一个人去为好……”说完，意味深长地撇了易嬷嬷一眼。

    徐夫人“腾”地跳下了床，身手矫健地完全不象一个年逾六旬的老人，伸起手就朝着顾夕颜的脸上扇来。

    “她们去得，我就去不得……”

    顾夕颜直觉猫了猫身，侧着脸，躲过了徐夫人手掌。

    尽管如此，她还是被吓得连退几步，直到腰身挺到了桌几上，无处可退才停了下来。

    徐夫人见状，还有追过来，易嬷嬷却适时拦住了徐夫人，不停地道：“夫人，夫人，您冷静些……少夫人说的也有道理，你还是看去看看玉官吧，大少奶奶那里，有石嬷嬷，还有少夫人，不会怎样地……”说着，挥了挥手。

    屋子里的婢女嬷嬷得到了明确的指示，七手八脚地上前，有的扶徐夫人坐下，有的给徐夫人递茶，有的给徐夫人穿鞋。

    徐夫人则脸色灰白地坐在炕沿边，目光阴霾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看见有人拦住了徐夫人，自己又离她有了十来步的距离，人渐渐冷静下来。所以当徐夫人的目光望过来时，顾夕颜不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夫人的神色。

    目光冰冷，带着风霜般的寒意。

    顾夕颜心里直打鼓。松贞院住燕国公，德馨院里住燕国公嫡夫人，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懋生为了保护自己，还不知道在暗地里使了多大地劲，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所以，就算徐夫人再怎样。在这一点上，也是绝不能让步的。

    看来，正面的冲突是不能避免了的！

    既然如此，不如先发制人。

    心间流转间，顾夕颜上前几步，正欲说话，却突然发现，徐夫人的目光，依旧停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她心中一动。顺着那目光望去。

    原来，在挺住自己腰身的茶几旁边，是一架博古架子，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玉料、石料、木料雕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身高约有两尺的玉石芙蓉盆景，粉红色的花瓣，碧玉的叶子。发出灼灼光华，华丽之极。

    是在看博古架的东西吗？

    顾夕颜再次移了移脚步。

    徐夫人地目光依旧直勾勾的。

    看来，真是在看博古架上的东西。

    顾夕颜不由好奇地转头，想知道徐夫人到底看的是什么。谁知道。易嬷嬷已带着歉意的笑容迎了上来，挡住了她的目光：“少夫人，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您都是知道的。夫人这是气糊涂了，您可千万别往心去。我知道，您是好心，那金嬷嬷，就是前车之鉴……夫人是没想明白，让你受委屈了。我在这里代夫人向少夫人陪不是了！”说着，就跪下来要给顾夕颜叩头。

    “嬷嬷快起来！”顾夕颜忙搀了易嬷嬷，“惹得母亲生气。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嬷嬷这样。可真是折煞我了。”

    易嬷嬷对顾夕颜并没有话中说的那么恭敬，她顺势就站了起来，笑道：“既然如此，少夫人还是早点回梨园吧！大少奶奶那里，还望少夫人仔细开导才是。不管怎么，她毕竟是从熙照来的，我们燕地，仰仗熙照的地方多着呢……”

    顾夕颜眉目顺和地听着易嬷嬷唠叨完了，然后给徐夫人曲膝行礼后带着翠玉她们回了梨园。

    梨园里，方少芹已梳洗完毕，歪在珠玑馆地大榻上，云裳和嫣红跪在她的身后，正用毛巾给她绞干头发。

    她看见顾夕颜，笑道：“回来了！”

    顾夕颜不想和她说些虚伪的应酬话，点了点头，道：“我让小厨房里做了春饼，你要不要吃一点！”

    方少芹大笑：“要，总不能为这事，就不活了吧！”

    笑容是那样的璀璨，眸子里那样的悲伤，象早春的花，虽然尽力开放，可最终也敌不过转瞬即来的倒春寒。

    少芹，也是努力过的吧！顾夕颜叹了一口气，叫人端了炕桌上来。

    方少芹大口地吃着东西，笑道：“婶婶，你有一次煮了牡蛎粥给我吃，是想把我吓跑吧！”

    面对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子，顾夕颜畅然地笑：“是啊！怕和你处出感情来了，有一天，会不忍决断……”

    方少芹添着指头上沾着的甜面酱：“我在梁地，还吃过烧蝎子……牡蛎粥，算什么……婶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顾夕颜挑了挑眉。

    方少芹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因为你总是微笑！”

    “哦！”顾夕颜微笑着望着她。

    “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你总是微笑！”方少芹笑容苦涩，“我们谈诗论画的时候，红鸾把你地衣裳弄脏的时候，贞娘挑衅你的时候，我窥视你的时候……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微笑，好象这一切，都只是掠过你耳边的风，都只是照在你身上的光影，你总能从中找到值得你欣赏的地方，然后用包容的心态去看待……在你身上，我总能感觉到熨贴般的舒适。”

    透过那些光影斑驳，看到隐藏在心底最深的自我，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顾夕颜有一瞬间的惶恐。

    望着顾夕颜有些僵硬的笑容，方少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的！我呀，是仗着自己是小辈，可以到婶婶这里来撒撒娇……”

    顾夕颜望着的目光却是悲哀的：“少芹，博弈开始了吗？”

    方少芹微怔。

    “我们之间的博弈开始了吗？”顾夕颜望着方少芹修长入鬓的眉，挺直俏丽的鼻，喃喃地道，“我们的友谊，竟然消失的这么快……”

    

第一百九十九章 逢魔时刻（二）
    “我听见歌喉如黄莺般清脆婉转的少芹，我看见笑容如夏花般灿烂动人的少芹，现在，我是不是要开始渐渐熟悉一个有着天使美丽魔鬼般心肠的少芹了呢？”顾夕颜目光迷离，“一个从此让我觉得畏惧，让我觉得害怕，让我觉得悲哀的少芹呢……”

    嫣红和云裳忙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屋子里只除下了方少芹和顾夕颜。

    方少芹笑容勉强：“婶婶，你在说什么呢？”

    “选择在第一时间跑到梨园来，告诉我魏士英怀孕的消息。”顾夕颜望着方少芹的目光全是悲伤，“明明知道我碍于身份的原因，不能当家作主，不能随便留客……利用我，把这件事告诉徐夫人，又利用齐府内院妇人未经国公爷招唤，不得随意进入松贞院的祖训把愤怒的徐夫人引到花生胡同去……少芹，以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聪明伶俐，算无遗策的你，却在花生胡同处处被动……”

    方少芹目光炙如烈日地盯着顾夕颜，好象要把她烧着似的。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毓之当成你的丈夫，因为你从来没有把花生胡同当成你的家。”顾夕颜目光中有着然，“你争的，是一时的意气，你算盘的，是自己的高傲……少芹，也许有人很迟钝，也许有人很愚蠢，但是，真诚的心，是能让人慢慢体会到的……少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走一趟贤集院吗？”

    方少芹如遭雷殛般地愣愣地望着顾夕颜。

    “因为我希望你去争，希望你去算盘，”顾夕颜凝视着方少芹，“去争你的丈夫，去算盘你的家庭……而不是成为齐府第八个熙照来的夫人，然后承载着四百年的痛苦，象徐夫人那样活着……”

    “你凭什么批评我！”方少芹猛地挥手把身前小几上的杯碟全扫在了地上。痛苦地喊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我是和亲的女子，我没有选择……”

    顾夕颜狠狠地抓住了方少芹的肩膀，修剪地整齐圆润的指头深深地掐入了她的衣裳里：“这是借口，少芹，这是借口……而且是最让人轻视的借口。你可以选择，问题是。你愿不愿意选择……”

    方少芹迷茫地望着顾夕颜。

    “就象你透过层层的迷雾看到我心底的本质一样，少芹，用你的一双慧眼，也看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到底是什么？”方少芹目光迷离，喃喃低语。

    “是，少芹！”顾夕颜语气铿锵地道，“看清楚。你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就算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背道而驰，也不会因当初的选择而后悔……到时候，你有什么招术，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反击过去。因为，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她目光税利地望着方少芹。毫不回避，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在这目光中。方少芹突然间就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顾夕颜。

    那天，顾夕颜把方少芹安排在了敞厦另一边的暖阁里休息。

    第一次，她有着无法排遣的深深无奈，失去了给齐懋生写信地心情。

    一整夜，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徐夫人、魏夫人、方少芹还面目有些模糊的周夫人，她们的脸。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里旋转……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一夜没有睡好的顾夕颜带着几份憔悴去看了方少芹。

    屋子里。点着七八盏灯，不知道是整夜没有熄，还是刚刚点燃，照得屋子里明亮而温暖。

    方少芹神色怏然地歪在迎枕上，看见顾夕颜进来，木着脸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床头的立式宫灯昏黄地光芒发着呆。

    坐在炕沿的石嬷嬷忙起身曲膝给顾夕颜行了礼，低声道：“夫人，我们家姑娘……不是有意失礼，实在是……”说这里，眼睛一湿，掏出衣袖里的帕子抹了抹眼角。顾夕颜却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看到一个仪态万方，笑靥如花般地方少芹……能在她面前坦露真我，是不是已经少了几份谋划，多了几份真情呢！

    顾夕颜就安慰似的拍了拍石嬷嬷的手，轻声道：“昨天晚上，睡了没有？”

    石嬷嬷就摇了摇头。

    顾夕颜思忖了半晌，轻声道：“嬷嬷，我和少芹有些体己的话，想私下说说，你看……”

    石嬷嬷忙道：“好，好，好。少夫人，你们说话，你们说话……”说着，竟然感激地望了顾夕颜一眼，这才走出屋子，把空间让给了她们。

    顾夕颜走到炕边坐了下来，帮方少芹掖了掖被角。

    方少芹猛地回头望着顾夕颜，语气尖酸地道：“我现在还有什么体面，用不着避人！说起来真真好笑，你上有婆婆，下有姨娘，梨园却如铁箍水围似的，什么消息也露不出去，我那里，离齐府还有半个钟头的路，怕是我早饭还没有吃完，菜谱子就到了别人的手里了……”

    顾夕颜有些吃惊。

    没想到，方少芹的处境竟然已是这样的艰难。

    方少芹露出自嘲的笑容：“也不知道那些下人是从哪里听到的，话都传到石嬷嬷耳朵里了。说玉官喜欢的是魏士英，结果为了和熙照联姻，只得委屈她做了姨娘……说起来，那位魏姨娘，婶婶的表姐，可真真是位妙人。我和玉官新婚之夜，她就在榆梅园的壁影前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她穿着一身湖色的褂衫给我敬茶，我刚说了两句话，她就虚弱地昏了过去；自从我进了门，先是查出来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后来又闹出有人拿了贴着她生庚八字的小人做巫术的事……这次。更是过份，她怀了身子，竟然当着玉官哭诉，说愿意自请出府，只求留她们母子一条性命……偏偏玉官看见我前两天仗毙了个嬷嬷，竟然劝我，你就消停消停吧……”说到这里。方少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你说，要我去争丈夫，要我去盘算家庭，我怎么去盘算，怎么去争啊……我每天在婶婶在这里混着，他还要我怎么消停才满意啊，我不避到您这里来。要是她再有个病啊痛啊的，那我还洗得清吗……”

    顾夕颜汗颜。

    有能力帮魏士英做出这种事的，除了魏夫人，还有谁？

    可人家是她正正经经的婆婆，别说背后议论了，就是听到了名字脸上露出不恭之意，说不定哪天就成了挑拨关系的利刃了……

    所以顾夕颜叹了一口气。道：“少芹，你跟我说实话，齐毓之这样。你，还准备和他过下去吗？”

    方少芹就吃惊地望着她：“婶婶何出此言？”

    顾夕颜本想问方少芹，这种三人行的日子。她是否能忍受。可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她就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魏士英……在你先头怀了孕……你介意吗？”

    尽管如此，方少芹也听出期中的几份意思来，她脸色通红，忿然道：“婶婶难道也和玉官一样，认为我是那容不得的人……枉我把您看得重……”

    顾夕颜汗颜。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忙补救似地打断了方少芹的话：“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方少芹却不能释然地盯着顾夕颜，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我的是意思是，”顾夕颜鬓角有汗，“我的是意思是，既然如此，你何必如此忿然。难道你被狗咬中了，还要争口气，转过头去咬狗一口吗……”

    顾夕颜有点胡言乱语了。

    方少芹听得一怔，随后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快乐，听得出，有了些开怀。

    “婶婶每有奇言，但总是一语中的。”方少芹眉眼间舒展了不少，“我实在是气糊涂了……”

    顾夕颜就不由地擦了擦额头。

    这种事，对女人的伤害有时候是致命的，现在自己的几句劝慰虽然让方少芹消了不少怒气，但谁又真正知道她心里是否真的释怀了呢？

    所以顾夕颜提出来：“少芹，你既然出来了，索性到处散散心，也免得象你担心的一样，有个什么事，大家脱不着干系。虽然说不怕，但总是心里不舒服……”

    实际上，顾夕颜直觉的认为，魏夫人既然出了手，就不会这么简单的就收手。而且，还有一个和魏夫人唱对手戏的徐夫人还没有反击……何必让方少芹夹在中间为难，让本来就是勉强接受了熙照赐婚的齐毓之对方少芹又生出什么误会来。

    方少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是明白顾夕颜的心思。她不由苦涩地笑道：“婶婶，我不比你们，我是没有娘家的人……”

    顾夕颜笑道：“你没有娘家，你有婆家啊！”

    方少芹脸上就有几份迟疑。

    顾夕颜知道她有了几份动心，索性就把自己地想法合盘托出：“红鸾的事，你是知道的。那天贞娘的态度，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说实话，这段时间大家在珠玑社里混着，红鸾的事，都是我一手一脚安排的。可如今，珠玑社散了，红鸾那边，贞娘又开始管事了……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叶夫人托孤之人，有时候，我也要顾几份名声。”

    方少芹没有想到顾夕颜会把自己的处境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少芹，我有一个主意，说出来你听听，看行不行？”顾夕颜目光中闪现着期盼，望着方少芹。

    方少芹不由道：“婶婶直管说来就是。”

    顾夕颜沉吟道：“大堂嫂不是说她在雍州城外有一个庄园吗？我想，不如我们去庄园里做几天客，一来你可以避一避，二来我可以带着红鸾到那里住几天，让她到陌生的地方去适应一下，你看如何？”

    方少芹低头沉思了半天，道：“我听婶婶的安排就是。”

    顾夕颜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让少芹暂时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也或，她会有新的感悟也不一定……

    


第二百章 逢魔时刻（三）
    两人决定了出行，就委托了端娘去大堂嫂崔氏那里走一趟。

    她们梳洗完毕，吃过早饭，顾夕颜就约了方少芹一起去晚晴轩。

    红鸾刚刚起床，还在穿衣服，看见顾夕颜和方少芹进了屋，脸上就露出不耐的表情来。

    顾夕颜视而不见，笑着和红鸾打了招呼，红鸾却侧过脸去，不理她。

    方少芹见了，不由低声道：“她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得了……不管怎么说，规矩还是要守的，一次两次迁就她还可以，长此以往，红鸾的名声也会受损的。到时候，你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顾夕颜就给了她一个苦涩的笑容：“所以说，后母难为啊……”

    方少芹就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红鸾穿好衣裳，梳洗完毕后，贞娘带着一个贴身的丫头出现在了红鸾的房间。

    她看见顾夕颜和方少芹，怔了怔，而红鸾看见她，却露出甜美的笑容，伸出手要她抱。

    贞娘给两人曲膝行了礼，然后抱了红鸾，石嬷嬷端了放着调羹的小碟子进来，调羹里，是黑呼呼散发着药香的养荣膏。

    顾夕颜接过碟子，拿起调羹来喂红鸾。

    红鸾就把头埋在贞娘的怀里。

    顾夕颜开始数数。

    如果是平常，红鸾早就用忿然的目光盯着顾夕颜了，这一次，她连头也没有抬。

    顾夕颜数到了一百。挥手让人拿走了调羹。

    红鸾竟然依旧不为所动。

    和我玩心眼！

    顾夕颜就笑着吩嘱石嬷嬷：“把那盛着养荣膏的罐子放到我屋里去。”

    “少夫人！”贞娘脸色有白，“红鸾是小孩子，偶尔也有闹脾气的时候，您不如再试一次吧！”

    顾夕颜笑而不答。

    方少芹却眉眼微动。

    贞娘神色间就有些激动，道：“夫人，你不能这样……”

    顾夕颜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眼，让翠玉去把养荣膏的罐子抱在怀里，然后和方少芹回了梨园。

    两人刚在珠玑馆坐定，方少芹就冷笑道：“这燕国公府。净出些妖蛾子！”

    “是啊！”顾夕颜叹道，“你说，照她这样一来，我这两三个月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我要是不把那养荣膏搬到我屋里……怕是我前脚走，后脚她就喂她一调羹……”

    方少芹眉头紧皱，道：“我看，得跟红鸾找几个有经验的教养嬷嬷来，才是正理……”

    顾夕颜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红鸾的情况与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你也是知道的。怎么也要顾着孩子的情绪。这件事，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方少芹目光转流：“婶婶，你不会是想到大堂嫂那里去把珠玑社重新开起来，好把贞娘拖着吧！”

    顾夕颜没有瞒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贞娘，对这类社交活动非常的热衷！

    一个人要是分了心，自然就有些事顾不到了……所以，顾夕颜才想出了这种两全其美地方法……

    她并没有和贞娘相争的心事，只是觉得贞娘明知自己对红鸾的影响力。还这番行事，颇有些让人被挟住喉咙般的不快而已。

    方少芹不由嘻嘻笑了起来。

    去崔氏庄园小住的计划，比顾夕颜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首先是崔氏那里，上午端娘去一说，她立马就派了家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去了小庄园打点，下午就到徐夫人那里。正式邀请顾夕颜和红鸾到她那里做客。

    徐夫人一大早就去了花生胡同。据说魏士英正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一大屋子的嬷嬷婢女围着服伺着，大夫说，魏士英身子骨虚，要在床上安胎，这安，自然也就请不成了。徐夫人转身就拉着齐毓之哭了起来。临走前，徐夫人让齐毓之去燕国公府把方少芹接回来。齐毓之跟了过来。遇见了方少芹，却喃喃无语。方少芹到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就提出来想和顾夕颜一起去崔氏的小庄园里住几天，说婶婶出门在外，跟前也要有个服伺的人才是。

    在这种情况下，徐夫人当然是立马就答应了。

    就这样，八月初二地一大早，顾夕颜她们浩浩荡荡十几辆车朝着崔氏的小庄园进发了。

    崔氏说的挺谦虚的，顾夕颜还以为是几亩地，然后中间起幢几进的屋子。到了地界，她这才发现，原来和她想象中的相差堪远。

    宽大平整的青石路旁，一幢挨着一幢的屋子，个个高屋建瓴，气势不凡。

    顾夕颜和方少芹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这算是小庄园了！”

    方少芹凑到车窗边观看，掩嘴而笑。

    贞娘抱着红鸾坐在马车内，道：“这地方叫后湖，因有湖泊而闻名。燕地的富豪之家，都喜欢在这里修筑庄园，引湖中之水入园，仿熙照江南景致造园……”

    方少芹不由就打量了车窗外的景色几眼，笑道：“既然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引了后湖地湖水入雍州城……说起来，燕国公府虽然大，景致也算秀美，但却没有湖景。想来雍州城里也没有哪家有吧！”

    贞娘就笑道：“好象说是，如果引了活水进府，工程颇大，还要拆了几片民居……这事就这样搁下来了！”

    顾夕颜却想起别一桩事来。

    既然如此，那叶紫苏跳河而亡，跳得是哪条河呢？

    “那你知不知道离雍州城最近的河在什么地方？”顾夕颜状似无意地道。

    “在春廓！”贞娘道。“离后湖也不过两、三两的路程，有条细缨河，向东流入缨河。”

    几个人说着，马车就停了下来。

    广亮门前立刻有小厮跑了过来，把高高地门槛御了下来，马车就噜噜地辗在青石板上驶进了庄园。

    崔氏早已领了一大群嬷嬷婢女在二门等侯了，马车刚停下来，她就迎了上来。

    大家下了车，自然是一阵寒暄。

    崔氏把顾夕颜和方少芹都安置在了东跨院。顾夕颜住的地方大一些，有后罩房，正好把贞娘和红鸾安置在那里，方少芹则住在她紧邻的院子。

    大家梳洗了一番，然后聚在了花厅。

    崔氏在花厅设了宴席，给顾夕颜和方少芹洗尘。

    酒菜没有上桌之间，崔氏朝着顾夕颜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就非常热情地和方少芹聊开了，不时说些笑话，逗得方少芹哈哈大笑。

    顾夕颜端了茶盅静静地抿了一口。望着说话行事都比平常夸张地崔氏，不由心中暗叹。

    看来，崔氏已得到了消息，要不然，不会这般行事了！

    这期间，红鸾一直紧紧地抱着贞娘，神色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片刻也不愿意离开，贞娘抱着孩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是地轻轻拍打着孩子地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崔氏和方少芹说了几句话，红鸾突然间就闹起脾气来，在贞娘怀里挣扎起来，贞娘低声地哄着，也不管用。

    谁知崔氏却突然回头，道：“贞娘。红鸾既然不耐烦坐着。你就抱她到处走走才是……”

    贞娘腾地就红了脸，抱着红鸾站起身来，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有些狼狈地抱着孩子出了花厅。

    崔氏看见顾夕颜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脸上浮起几丝冷意，道：“九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年纪虽小。但好歹也是家里做主意的人……哪家的养娘象她这样。事事跟着主子进进出来的。你有时候，也要拿出点狠劲来才是。”

    顾夕颜怔住了。喃喃地道：“我看你们，和她玩得挺好地，所以……”

    崔氏快言快语地道：“我们这不是看在弟妹的份上吗？”

    顾夕颜不由心惊，但立刻就明白过了。

    不管贞娘以前是怎样的身份，但她现在是红鸾的养娘了，对于象崔氏她们来说，她就是个仆人了……还好自己是嫁给了齐懋生，他又是个能当家作主的人，要是嫁到蒋杏林那样的人家去，还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

    可如果崔氏排斥贞娘，那这段日子，贞娘只要日日和红鸾腻在一起了，这和自己的计划，岂不是南辕北辙了吗？

    她不由朝方少芹望去。

    方少芹虽然觉得崔氏说的有道理，但因先前答应了顾夕颜的。所以违心地道：“大伯母，贞娘出身高贵，对红鸾又一直尽心尽责，不同于一般的养娘，所以婶婶特别敬重些……”

    崔氏就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想要人敬重，先要自己敬重。放在好好的主子不做，要去做养娘，你让别人怎么敬重的起来！”

    顾夕颜和方少芹都觉得这话中有话，不由地道：“大堂嫂，可是，贞娘，有什么不……”

    “九弟妹是不知道啊！”崔氏就望着窗外正抱着红鸾走来走去的贞娘道，“她端着王公子的牌位嫁进了王家，王家上上下下，别说是妯娌了，就是婶婶们见了，对她也是毕恭毕敬的，老太君对她，比亲生的闺女还要亲，吃穿用度，都比照婆婆的。她倒好，到府里来当了养娘，知道的，说她和叶夫人交好，重情守诺，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容不下这个寡媳……可说出去谁信，哪有人不愿意做主子而愿意低眉顺眼服伺人的。你说，让我们这些做亲戚的怎么敬重的起来！”

    崔氏，是不是太激动了些。

    顾夕颜和方少芹不禁面面相觑。

    崔氏也是个伶俐人，直言道：“我母亲，姓王，说起来，是她嫡亲的姑母……”

    

第二百零一章 逢魔时刻（四）
    那天吃饭，崔氏根本就没有叫她的意思，方少芹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顾夕颜当然也不会去坚持什么，毕竟，崔氏对贞娘的看法在这里摆着，一个搞不好，说不定还说出什么过激的话来，那就更是煞风景的事了……

    因为是下午三点多钟到的，赶了大半天的路，吃完饭，大家就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顾夕颜回到屋里，先去看了红鸾。

    红鸾正睡着。

    后罩房里有点热，贞娘正坐在床头给红鸾打扇，看见顾夕颜进来，忙站了起来。

    顾夕颜这才发现，贞娘的眼睛红红的。

    想必是崔氏的一番话，让她有所感悟。

    顾夕颜笑了笑，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看了红鸾。

    红鸾这段日子三餐基本上正常，小脸蛋粉粉嫩嫩的，侧着身子，撅着小嘴，白生生的小手枕在脸边，看得到蓝色静脉的鬓角沁出几粒细细的汗。

    顾夕颜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轻轻地摸了摸红鸾的乌黑发亮的头发。

    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东西掠过，红鸾就不烦恼在头顶挥了挥手，翻了一个身，又去睡了。

    顾夕颜无声笑了起来，朝着贞娘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回屋。

    谁知贞娘却跟了出来，两人站在穿堂上说话。

    “少夫人，这段时间多有失礼，还望海涵！”说着，贞娘半蹲着给顾夕颜行了一个福礼。

    她动作轻盈，姿态优美，让人赏心悦目。

    顾夕颜没有想到贞娘会选这样的时机，用这样的方法和她谈话。

    她笑道：“你们之间，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就是有点小分歧，也都是为了红鸾，贞娘不必客气。”

    “夫人这样宽容，到是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贞娘眼圈一红，“有些事，我本不欲多言，是怕夫人误会。如今看夫人确实是真心待红鸾。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用手背轻轻地抹了抹眼角。

    顾夕颜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递了帕子给她：“有什么话，大家好好说就是！”

    贞娘接过帕子，眼泪却象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我是个不详的人……但凡别人给几份脸色，就巴不得我感恩戴德似的……可我又比谁差了去，只是命运捉弄人而已……红鸾虽然不知事，却是真心诚意需要我……我也愿意服伺她……原来两个孤苦零零的人。互相挽扶着罢了。在我心里，红鸾，比谁都亲……我是舍不得离开她的……原先是打定了主意的，准备一直跟着她……如今，让少夫人这般的为难，却不是我的本意。我寻思着，爷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夫人跟爷提一提，我，我还是出府去……”说完，就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道：“你也别多心。说实话，你对红鸾这样的溺爱。的确不是个好现象……但也不至于闹到要出府。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但凡受点委屈，就要走。那家里成了什么样子了。我既然带你来，你就暂且安下心事，好好的玩几天……今天大家都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贞娘就抽泣地曲膝给顾夕颜行了礼。

    可望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夕颜实在心软不起来啊！

    所以她转身就去找崔氏。

    婢女忙道：“少夫人，天气热，你歇着，有什么事。我去叫了太太来见您。”

    “哪能让你们太太来见我！”顾夕颜笑道。“你领我去就是！”

    就算是妯娌间，也会分个三六九等。在齐家，顾夕颜无疑是站在最高峰的。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做人低调恭敬。有时候，人与人相处，也就是个面子问题……

    那婢女自然是不敢善自做主的，忙小心翼翼地领着顾夕颜去找崔氏。

    她们跨过几道门槛，停在了卷帘竹棚下。

    不远的敞厦里，几个嬷嬷毕恭毕敬地垂手立着，崔氏坐在太师椅上正在说什么，因为是隔得远，顾夕颜只隐隐听到：“……用心服伺着……到时候，可不分旧人新人……自己卷了铺盖给我滚出府去……”

    那婢女却是知道的，这是家里的太太在嘱咐那些管事的嬷嬷，要是眼前的这位主在园子里有个不高兴的，大家的日子都别想安生。

    所以她脸上就带了惶恐地表情，轻道地道：“少夫人，我，您不用通传……”

    顾夕颜见她很紧张的样子，就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轻声地道：“你们太太正训话呢……我怎好冒冒然地就闯进去，还是通传一声吧！”

    婢女踌躇了一下，这才疾步进了敞厦。

    崔氏看见人进来，就停了嘴，抬头就看见了远远地站在卷帘棚下的顾夕颜，她忙起身：“九弟妹，你还和大嫂讲这个虚礼……快快进来！”

    屋子里的嬷嬷就有了很轻微的骚动。

    顾夕颜看见崔氏走了出来，马上迎了上去，笑道：“嫂嫂有事，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崔氏笑道：“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家务上的几句嘱吩罢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在屋里坐下，那些嬷嬷们给顾夕颜行了礼，退了下去，崔氏身边的婢女给顾夕颜上了茶，崔氏笑道：“弟妹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目光在崔氏身后的婢女身上扫了一眼，却不作声。

    崔氏见状，立刻做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伺的人忙退了下去。

    顾夕颜这才开口，道：“大嫂，我一事请教！”

    崔氏忙道：“你说，你说，我是知无不言！”

    顾夕颜沉吟道：“我听嫂嫂言辞间。王家和贞娘好象颇有些误会，那您知不知道，如今王家可还照顾贞娘的生活起居？”

    崔氏怔道：“弟妹何出此言？可是那贞娘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

    “不，不，不，”顾夕颜忙道，“您别误会。贞娘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说。是我自己多心了。说起来，如今贞娘的月例钱是在我这里领的，数目也不小。前段时间，我屋里端姑姑涨了月例钱，我还以为王家……所以她的没涨。如果她和王家断了关系，我寻思着，也要照着端姑姑的名份给她涨起来才是！”

    这当然是一个借口。

    崔氏沉吟了一会，才道：“原来是有的。后来老太君去了……就没再过问了！”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颇有愧意地道：“说起来，都是我疏忽了！”

    崔氏听顾夕颜这么说。就颇有点为她解围地意思，笑道：“您也不用愧疚……原来叶夫人在世的时候，赏得也不少了。搞不好，比你我的私房钱还多！”说罢，掩嘴笑了起来。

    顾夕颜也笑了起来。

    难怪敢提出府。

    如果自己真的跟懋生提出来，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了。

    好好的一个世家之女，受了去世的嫡母所托。帮着照顾有疾的姑娘，为此得罪了夫家，有家不能归……如今却凭白无故地被赶出了府……到时候，就是崔氏，怕都要在背后嘀咕自己几句吧！

    燕地的夏天，是温和的。

    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炙热的气流。连风吹过，都是平平淡淡，温和柔顺的。

    顾夕颜非常的喜欢。

    崔氏给她安排的院子。墙角种着一丛竹，有条潺潺的细流绕过，水流缓慢，清澈见底。栀子正扶着红鸾在小溪里淌水玩。

    顾夕颜远远地望着被嬷嬷婢们簇拥着的两个小小身影，脸上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方少芹在一旁看着，笑道：“婶婶用了什么手段，怎么让那贞娘消停下来了……昨天几位婶婶过来，我拉了贞娘一起去饮酒。她说要照顾红鸾。给推了……原来在梨园，她不是很喜欢的吗？”说完。她用疑惑的目光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笑了笑，道：“我有什么方法……怕是听了大嫂的话，有些不舒服吧……”

    方少芹就撇了撇嘴：“总算明白了些！”

    两人说着话，就看见贞娘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红鸾远远地望见贞娘，就露出甜美的笑容，手臂张得大大的，要贞娘抱。

    贞娘温柔地微笑，把红鸾从溪水里抱了出来，两人头颅相交，贞娘在红鸾的耳边低低的细语，红鸾就仰起五官分明的小脸，嘻嘻地笑着，说不出来的快活。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和她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刚住下来的时候，红鸾的确很害怕，就算是顾夕颜减了她养荣膏的份量，她连脾气都不敢发。有一次，贞娘被方少芹拉走了，雷嬷嬷和栀子又不在身边，她竟然靠在了顾夕颜的怀里。

    顾夕颜以为她们的关系会改善一些，谁知道，等贞娘一回来，她又扑到了贞娘的怀里。

    根本就养不家！

    顾夕颜再一次被这感觉给击倒了。

    所以现在，只要贞娘不干涉她渐渐第减养荣膏的事，她也就懒得理会那些事了。

    方少芹看见顾夕颜望着贞娘和红鸾脸上流露出来气愤，不由掩嘴而笑：“婶婶，我看啊，你有这功夫，还不如自己生一个……”

    顾夕颜就转头瞪了方少芹一眼。

    有本事在这里说风凉话，怎么没本事去生一个……这话溜到了嘴边，却让顾夕颜咽了下去。

    方少芹却象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愉悦的笑容渐渐淡去，流露出惘然的眼神。

  

第二百零二章 逢魔时刻（五）
    顾夕颜和方少芹两人都没有达到去崔氏小庄园小住的初衷。

    自从崔氏一句话，好象把贞娘从绮梦中震醒了似的，她每天规行矩步地照顾着红鸾，凡是顾夕颜要求的，她都尽心尽力地做好，顾夕颜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商量贞娘：“得想办法让红鸾开口才是！”

    贞娘连连点头：“少夫人说的是，是得想个法办让红鸾开口说话才是！”

    顾夕颜提起旧事：“有一次栀子说红鸾会算术，你说，是教了红鸾数数。她不开口，这个数，是怎么一个数法？”

    “用了筷子。问她是几，她就抽几双筷子出来。”贞娘笑道，目光中颇有些自豪，“只告诉她几遍，就会，只是大一点的数就不行了。”

    顾夕颜点头：“红鸾的事，还烦请贞娘多多费心！”

    贞娘站起身来，恭谦地道：“少夫人客气，这原也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一直没有做好！”

    等贞娘走后，方少芹就在一旁有些幸祸乐灾地笑：“齐府的妙人，真是不少啊！”

    方少芹嘴里的“妙人”，通常是个贬意词，顾夕颜置若罔闻。方少芹却不愿意这样放过顾夕颜，笑道：“婶婶，我一直有点想不通。说起来，魏士英和你还是亲戚，你为什么帮着我！”

    为什么呢？

    顾夕颜自己也有片刻的迷茫。

    “或许是，觉得你很孤单……脱下熙照那层耀眼的光华，你、我还有郑氏，都一样，都是没有娘家的人……”

    方少芹笑容僵在了嘴角。

    这位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婶婶，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吧！

    她没有娘家，是因为她娘家的人不在……而自己、郑氏，没有娘家，是因为她们一边被要求为家族昌盛作贡献一边却被当作牺牲品抛弃在这偏远之地……认真的说话起，自己、郑氏。比她更可怜，更可悲，更寂寞……

    她抬头，就看见了顾夕颜眼中的不忍。

    “有选择，就有痛苦。而我们，只不过是在两种痛苦中选择了一种，并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让人痛苦……”顾夕颜喃喃低语，象在为自己感叹。又象是在劝慰方少芹，“有些事。已经不可以回头了，我们却可以改变……我希望从我们开始，改变……”

    方少芹。眼角滴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有些事，说的时候很激动，听得时候很感动，可真要去实践它，却又往往觉得很被动。

    方少芹开始失眠。

    住在隔壁地顾夕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少芹，整夜整夜看着她在小庄园的湖泊边徘徊。

    两个人，都被选择折磨着。

    段缨络打着哈欠，语气含糊地道：“你下巴都尖了……齐灏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别管她了，早点休息吧！”

    “我怎么睡的着。”顾夕颜苦笑，“明知道有一个定时弹炸就在自己身边。总得想办法把它给浇湿吧！”

    段缨络迟疑道：“你也不是个管闲事的人……再怎么说，这也是花生胡同的事，你，还是别管了，可别到时候，吃力不讨好……”

    “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有谁真的能够独善其身啊！”顾夕颜无奈地笑道，“现在不趁着方少芹对未来还有着几份憧憬的时候把她给拉过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第二个徐夫人。然后我们两人不死不休地斗着……最后遭殃的是谁，还不是我……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遇到什么危险。也不希望，有一天，我变成一个连孩子也能下手地人……恨，总是比爱更能让人感到快意……难道你喜欢一直生活在血腥的环境里啊……”

    “那到也是！”段缨络道，“什么事都怕万一，万一你们争执起来，真地伤了孩子……后悔也来不及啊！”

    顾夕颜沉默良久，轻声地道：“我也仔细想过了。魏士英的孩子，肯定是保不住的……既然如此，何必再把方少芹牵进去……我尽力去做，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吧！”

    段缨络大惊，道：“既然怀了孩子，齐毓之应该对魏士英还是有点感情地吧。就算没有感情，毕竟是他的亲肉骨，又是第一个孩子，徐夫人总要给几份面子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顾夕颜摇头：“就怕是魏夫人，容不得这孩子？”

    段缨络略一思忖，额头就冒出汗来。

    如果这个时候魏士英肚子的孩子出了什么事，那把徐夫人请到花生胡同的方少芹，还有对魏士英怀孕极度不满的徐夫人，都会被怀疑……那齐毓之和方少芹、徐夫人之间的关系，就将变得很微妙了！

    顾夕颜苦涩地道：“那天在贤集院，徐夫人听易嬷嬷说魏姨娘怀了孕，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却说，进门三个月，却怀了五个月的身孕……我记得分明，魏士英是二月间抬地姨娘，算起来，应该有五个月，而且，少芹也说，魏士英只有两个月的身孕。当时，易嬷嬷不停地偷窥我的脸色，还不顾尊卑使劲地拧徐夫人……徐夫人一定是气得心神失宁，想起了以前地事。把这个魏姨娘当成了另一个魏姨娘……齐瀚、懋生和齐潇是前前后后出生的，如果水姨娘、周夫人是一起抬举做的姨娘，那还说的过去，如果不是……那懋生之前，魏夫人就应该还怀过一胎……”

    段缨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徐夫人和魏夫人之间恨意……”顾夕颜沉吟道，“段姐姐，你帮我打听一下，看魏夫人是不是和水姨娘、周夫人一起进的门……”

    第二天下午，段缨络就脸色惶恐地对顾夕颜摇了摇头，道：“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魏夫人进门的第七年，齐煜才收了水姨娘和周夫人……”

    顾夕颜地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

    没有几天，方少芹和顾夕颜都呈现出疲惫不堪地倦色。

    只有红鸾，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活泼，脸色也越来越红润……有一天，她甚至捉了一条毛毛虫丢在顾夕颜的裙子上，结果却惹得顾夕颜一阵开怀地大笑。

    红鸾不明所以，瞪着眼睛望着她良久，然后气呼呼、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方少芹站在屋檐下，目光迷离地望着红鸾：“我小时，也曾经象红鸾一样，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得到父母的庇护……”

    站在她身边地顾夕颜无语。

    一边是疼爱自己的父母，一边却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丈夫。可世事就是这样捉弄人。最爱自己的人。却不能共度一生；避之不及的人，却必须和他创造一个未来……

    “祖父说，九叔父有少昶堂兄。以后日子不用愁……父亲却没能生出好儿子来，如果我嫁到燕地来，为了我的体面，朝庭少不得让父亲晋几级……父亲是个老实人，一直靠着家里余荫生活，我远嫁之事，他心里虽然不同意，可也不敢说什么……我想。也好，姑娘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如果在仕途上对父亲有所帮助，也不枉他疼了我一场……”

    “我比少莹堂姐小四岁。”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抄走游廊缓缓而行，“有一次，我们姐妹几个都在敞厦里练大字。先生教导极严，各人的墨，各人磨。我那时只有四岁，手劲不够，一不小心。就砚台打翻在了少莹堂姐地衣襟上……下学回到家。母亲知道了，忙带着我去给少莹堂姐赔礼。六叔说。小孩子家，是常有的事，不必挂怀。

    母亲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我们刚走出门，就听见少莹堂姐在那里抱怨，说，母亲，怎么办好，这身衣裳，是太后娘娘赏地，还说，让我下次进宫穿给她看看。六婶就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穿出来显摆，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去……当时，母亲拉着我的手就发起抖来。

    回到家里，母亲到处托人，想弄一条和少莹堂姐当天穿地一样面料的裙子，可怎么也没找到。又过了几天，少莹堂姐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母亲就红着眼睛去了六婶家。我知道自己撞了祸，很害怕，就偷跟了过去。

    结果，我看到少莹堂姐穿了一身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衣裳。

    母亲望着少莹堂姐身上的那身衣裙，就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少莹堂姐却得意地说，四伯母，我让内务府的又重新给我做了一件，这样，太后姑奶奶就不知道少芹妹妹把我的衣裳弄脏了……

    母亲当时就泪眼婆娑地搂住了少莹堂姐，嘴里喃喃地不停说着多谢……

    没多久，父亲就卖了母亲陪嫁的一个小庄园，谋了份梁地的差事，我七岁地时候，母亲就带着我和哥哥去了梁地，一去，就是九年……”

    崔氏小庄园湖泊不大，学着江南的景，种着几植荷花，不知道是不是气候的原因，却只有绿叶没有花蕾。

    两人坐在湖边地太湖石上，头顶是如伞的浓浓绿阴。

    “梁地的冬天很冷，却没有燕地冷，夏天很热，却比江南还要热，春秋之季反而感觉不到。我们习惯穿一种左右交衽齐臀的小袄，然后在衣缘裤摆领口袖边绣上色彩艳丽，凹凸有致陇花。”说到这里，她朝着顾夕颜回眸一笑。“我是绣陇花的高手。我们用的绣花针和盛京用的绣针不一样，针孔在针端，一针扎下去，很快回手，线就形成一个凸点。有的女孩子，手不够快，力道不够准，线就会长短不一，就需要用剪刀把线修剪平整。可我不一样，我地陇绣，从来都是起手无回，针角一致……加上我又会画画，大家都喜欢找我画花样子……我穿着裤子在城里到处跑，大家都笑嘻嘻地望着我，就是有人指指点点，也是在说，瞧，那小丫头，长得可真水灵……”

    方少芹断断续续地唠叨着，顾夕颜却觉得胆颤心惊，不知道她是为了忘记而怀念，还是为了铭记而回忆。

    

第二百零三章 逢魔时刻（六）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溜走，顾夕颜就有些烦燥起来。

    方少芹没有任何迹象表现她到底准备如何进行选择，而秋夕节马上就要到了，齐懋生快要回来了……可她又不想马上就回齐府，总希望能在这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让方少芹的选择少受些干扰。

    一日中午她正睡着午觉，四平突然来了。

    顾夕颜大喜，以为是齐懋生回来了，忙让翠玉把四平迎了进来。可当她看到四平的时候，人一下子就瘫在了榻上，嘴角微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平的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那是带孝的模样。

    旁边的嫣红看着顾夕颜的模样不对，忙上前掺了她。

    四平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很恭敬地给顾夕颜行了礼，道：“少夫人，夫人让我接您和大少奶奶回府里去……说是太后娘娘殡天了，我们府里要设灵堂，让您快回去。”

    她还以为是齐懋生……

    半晌，顾夕颜才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人象脱虚了般的无力。

    等她冷静下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爷知道吗”。

    熙照真正意义上的统治者去世了，政治将会出现怎样的格局，这个时候，可是一点点错也不能出啊！

    四平看着顾夕颜嘴唇都有点发白，忙道：“回少夫人的话，小人不知！”

    顾夕颜在炕上静坐了片刻。这才理出一些头绪来，道：“翠玉，你去吩嘱嫣红她们收拾东西，少夫人那里，暂时不要作声，等我回来。嫣红，你随我来！”

    嫣红应了一声，随着顾夕颜出了门。

    顾夕颜先去了崔氏那里，把情况说了一下。崔氏也是世家之女，怎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而且她的丈夫，还在西北大营没回来。她脸色有点发白，亲自去督促人帮着顾夕颜她们收拾东西。然后顾夕颜去了方少芹那里。

    方少芹刚躺下，石嬷嬷见顾夕颜来了，还以为只是平常的探望，笑盈盈地曲膝给她行了礼，然后亲自斟了茶，顾夕颜和石嬷嬷聊了几句。方少芹醒了。

    她梳洗了一番才出来和顾夕颜坐定，笑道：“我们还是回雍州吧！”

    顾夕颜微怔。

    方少芹掩嘴而笑：“不是快过秋夕节了吗……婶婶可真沉得住气啊！二叔可让说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

    顾夕颜脸上就有露出犹豫的神色。

    方少芹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再不回去，婶婶的那位表姐要是有个什么三岔两短的，我这个把祖母引到花生胡同借刀杀人的妻子，只怕是更让玉官不喜了！”这是顾夕颜第一次听到方少芹直言齐毓之不喜欢她。

    方少芹看到顾夕颜对自己的说词有些意外，笑道：“婶婶放心，我心里明白，魏姨娘那里，我一定派人好好服伺。让她顺利诞下麟儿的！”

    顾夕颜却暗暗叫苦。

    如果是在昨天或是今天上午，方少芹这么说，自己会多高兴啊，她终于选择和齐毓之共度余生……可现在，方太后去世了，方少芹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她就苦笑了一下。然后正襟危坐地道：“少芹。我们马上就回雍州……太后娘娘，她殡天了！”

    方少芹表情僵硬，半晌才道：“你，你说什么？”

    顾夕颜声音柔和却清晰地又说了一遍：“太后娘娘殡天了。四平刚刚来报信，说府里设了灵堂，让我们赶回雍州。”

    方少芹目光有些呆滞，好半天也没有吭一声。

    石嬷嬷那边却已低低地小泣起来。

    顾夕颜就唤了方少芹身边带来地一个叫满香的婢女：“给大少奶奶收拾东西吧！”

    满香也满眼含泪，哽咽着应了一声。

    方少芹就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锐利而明亮。象出鞘的刀，充满了霸气。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她们在黄昏时分赶回了燕国公府，路过府衙的时候，发现屋檐门楣上已挂上了白布，在府衙门前设了祭案，不知道是因为天色太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除了在祭案前轮值的士兵，她并没有看见有人在祭案前焚香。

    进了府里，到处挂着白布，平添了几份悲伤的气氛。

    等见到徐夫人的时候，顾夕颜心里就有点吃惊了。

    徐夫人脸色憔悴，身上洋溢着浓浓的哀痛，就好象，她的亲人去世了似地。

    她看见方少芹进来，神色怏然地道：“你都知道了！”

    方少芹点了点头。

    徐夫人道：“去祭了太后娘娘，就回府里去吧！”

    方少芹什么也没有说，然后和徐夫人一起去了旁边的厢房，顾夕颜想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厢房空荡荡的，设了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个牌位，竖着写了长长的一条字，因抬头直视有些不敬，顾夕颜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只，依旧有什么慈、寿、安、温、和、敦等字，想来是写着太后方氏的谧号了。

    方少芹很恭敬在香案前上了香。

    顾夕颜也跟着上了香。

    徐夫人就语气疲惫地吩嘱顾夕颜：“你代我送送少芹吧！”

    顾夕颜应了一声，送方少芹出了贤德院。

    一路上，方少芹都没有吱声。等嬷嬷们坐马车上抽踏凳放在她脚边时，她姿态优美地转身上了车。

    只有顾夕颜听到，上车之前，方少芹低低地跟她说了一声“多谢”。

    顾夕颜沮丧极了地重新回到贤集院，徐夫人问了方少芹这几天的情况，顾夕颜只把崔氏是怎么热烈招待她们的事说了，徐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挥手下顾夕颜退下了。

    她怏怏然地回了屋，发现身边的人已是人腰一根白布条缠在身上。大家都没有什么太特别的，该干什么地还是干什么，就好象这白布条是东家发的一根腰带似的。

    吃了晚饭，盥洗后出来，却发现给她铺床的是端娘。

    顾夕颜一怔，端娘却是满脸笑容，掀开了被子一角，示意顾夕颜可以休息了。

    “太后娘娘终于殡天了，大姑娘总算是熬出头了！”

    顾夕颜微笑不语。

    上了床，端娘还在那里唠叨：“说起来。大姑娘今年都二十六、七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养……不过，宫里多的是秘方古方，说不定真能找出一副有效的呢……如果大姑娘真地生了皇子，你说，皇上会不会疼爱幺儿些……”

    顾夕颜还没有从方少芹那句“多谢”地惊恐中回过神来，现在又听到端娘的絮道，不由有些浮燥地道：“你管那么多事干什么……她生儿子，以后和我的孩子争啊……你到时候帮着哪边……”

    端娘就怔住了，她帮着顾夕颜把床头的立式宫灯的灯芯拔小了一点。道：“又说什么傻话了……快睡吧！”

    在崔氏的小庄园时住了十几天，担惊受怕的，却什么收获也没有。

    顾夕颜烦了，任性地道：“我们两个，你必需选一个……是向着我，还是向着顾朝容……”

    这样的顾夕颜。不由让端娘微微地笑了起来。

    就好象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她的夕颜还只有五、六岁，看见她给大姑娘绣兜兜，就扯着绣绷子嚷：“不许给她绣，不许给她绣……”

    顾夕颜在端娘慈爱却又带着揄挪的笑容中笑了起来。

    自己在方少芹那里受了挫折，就象小孩似的拿端娘撒气。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蒙了被子，沉沉地道了一声“睡了”。

    顾夕颜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吃吃”的低笑声。

    醇重低沉。象大提琴似的优美动听。

    顾夕颜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高大伟岸的身姿。轮廓分明的五官，敦厚亲切的笑容……不是齐懋生还有谁。

    顾夕颜飞奔而至。跳着就攀上了齐懋生的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着他的腰肢，大声地叫道：“懋生，懋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想你的……”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那张因喜悦而显得艳光四射的脸，这段时间的疲惫一下子都飞到了九霄去外，他不由紧紧地抱住了顾夕颜，低低说了一声“刚进门”，就对着那丰润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男性温暖地气息包围着顾夕颜，一直埋在心底的思念被它深深地吸引着释放了出来。

    顾夕颜热情地回应着齐懋生，和他唇齿相交，饥渴地纠缠着，好象只有这样，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懋生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她的生活中来了。

    明明是那么的疲惫，可身体却亢奋得让人疼痛。

    那紧紧地缠在身上的软躯，那甜蜜的女人芳香，还在耳边低低的轻喘声。

    齐懋生心里象团火在烧，火苗却找不到出口，象在炸了似的在他心里乱窜。

    痛苦中，他猛地就把顾夕颜抵在了落花罩旁地重重叠叠地帷幄上，手急切地探朝她身上探去……

    粗鲁的动作让顾夕颜眉头微皱：“懋生，别……”

    齐懋生置若罔闻，一口就咬在了顾夕颜白生生的耳垂上，尖指已熟悉地找到了深藏的珍珠……

    “懋生！”顾夕颜喘息着娇嗔，“到，到床上去……”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腰间一松，下身一凉，顺滑的丝绸亵裤如水般地落在了地上。

    顾夕颜就不悦地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却踩了亵裤把她的双腿架在了自己的双臂间……

    身体悬空着被懋生强悍地打开到了最大，显现在他的眼前。

    真是……漂亮……

    顾夕颜却大窘。

    齐懋生却在她耳边低低地问：“想我不？”

    顾夕颜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齐懋生已迫切地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顾夕颜的身体里……

   

第二百零四章 雍州秋韵（一）
    湿度还不够，但温度能把人焚烧。

    双手抓着缕空的雕花把夕颜大开的身体狠狠顶在落地罩上，眼角的余光却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顾夕颜的身体里进进出出，让人心惊动魄般的黯然消魂……

    齐懋生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不说，心好象就要跳出口腔了似的，他喉节滑动，想把心中那团火咽下去，换来的却是更加灸热的感觉。

    鬓角有细细的汗沁出来。

    象要把那些让他心疼都泄泻出来似的，齐懋生不由大力地开始搅动着口中含着顾夕颜的软软耳骨。

    下半身悬空着被顶在落地罩的帷幄上，硕大灼热强悍地撑开了她的身体，剧烈的抽动……

    这样的夕颜，只能双手紧紧的攀在齐懋生的肩旁上，以免让自己的身体滑得更低，以免让齐懋生的身体进入的更深入。

    深深浅浅间，滚烫的熨热着她最私密敏感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快感迅速从那时节节攀升直到她的脑门。

    顾夕颜就战粟着喊了一声“懋生”，因动情而显得朦胧的大眼睛如春水般滟滟地望着齐懋生。

    娇腻的让他骨蚀魂消……

    齐懋生低低地应了一声，更猛地刺了进去……

    涨痛和快乐交织着，顾夕颜原来就甜糯的声音里带着撩人的妩媚：“嗯，懋生，轻，轻一点……慢一点嘛……”

    齐懋生就低低的“嗯”了一声，动作不仅没有轻缓，反而挪动了身子，上前半步。紧紧地贴着夕颜的身体把她抵在了落地罩上，以更自己能完全品尝那紧窒湿热。

    顾夕颜似嗔非嗔地吟哦了数声，无力的挂在齐懋生臂弯的腿挣扎绷了起来……

    齐懋生就吐着热气在她耳边吃吃地低笑起来：“夕颜，你太敏感了……”

    高潮后的余韵让顾夕颜无力地靠着身后的落地罩上。

    望着依旧沉醉在她身体里地齐懋生。顾夕颜拉开了他肩上的衣带，轻轻地抚在了如钢般硬却又如绒般细腻的肌肤上……

    向下俯视，可以清晰地看到夕颜如水蜜桃般的丰盈因身体地起伏宕荡出美丽的波浪，可以清晰地看到洁白如玉细腻如脂皮肤被一点点的晕染成迷人的玫瑰色……齐懋生心旌摇拽不能自己之时，就感觉到有凝脂般的手伸进了衣襟里在他胸前的茱萸间轻柔的搓捏着。

    是夕颜。在抚摸他……

    念头闪过，背脊一麻，他低吼着快速刺了进去，释放着自己的快感，闭着眼睛享受着消魂的瞬间。

    三个月不见，思念已如溃堤的河在顾夕颜身体里肆无忌惮的乱撞。

    她眼中满是喜悦地望着因得到满足而全身洋溢着惬意气息的齐懋生，轻轻地抚着他微湿地鬓角，轻轻地抚着他深邃的轮郭。轻轻地抚着他肌肉贲张地肩头。

    感觉到她的爱怜，齐懋生张开眼睛。眸中噙着笑，俯下身来，薄唇温柔地徘徊在她香香软软的红唇，引诱着她张开口。在她温暖的小嘴里探索、撩拔、摩挲、移动着……如暴风雨后地宁静，顾夕颜全身放松，舒服地享受着这被人当成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温情。

    “贞娘，少夫人现在有事，您等会再来吧！”

    端娘带着一丝恼怒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

    带着幸福滋味的甜蜜氛围被一下子打破了。

    齐懋生皱了皱眉，立刻就感觉到还温柔包裹着自己的顾夕颜瞬间就变得僵硬起来。

    屋檐下响起贞娘甜静的声音：“端姑娘，我听说国公爷回来了，特带了红鸾过来请安的！少夫人有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再来合适……红鸾现在会磕头请安了。我，我这才有些等不及。想让国公爷看看……”

    齐懋生就轻轻地退出了顾夕颜的身子，亲啄着她地面颊，把她放在了一旁地镜台上，开始己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顾夕颜两腿就有点软。

    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顾夕颜腹诽着，低头捡了被齐懋生丢在地上地亵裤。

    “爷要见三姑娘的时候，自然就会派人去请了来……”端娘的声音有点严厉，“姑娘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爷们进了二门，内院的嬷嬷婆子就要回避着些……姑娘以后还是别自拿主张是才。”

    屋檐下，贞娘的脸色绯色，态度谦和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软语轻言地道：“红鸾，我们先回去，等会再来看爹爹，你就别哭了……”

    齐懋生已整好了衣襟，看见顾夕颜红了脸跳下了镜台，捡了丢在地上的亵裤。他的眼睛就不由瞄了她的裙子一眼。

    顾夕颜的脸色涨得通红，立刻瞪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眼角眉梢都含着愉悦的笑，张臂弯腰把顾夕颜抱起来绕过了座屏：“别人看不出来的……我们先见红鸾……”

    “不要！”顾夕颜就嘟了嘴，“太，太丢人了！”

    齐懋生看她手里还拿着那件亵裤，觉得自己的心好象又活络起来。他就咬着顾夕颜的耳朵轻轻地道：“我们先见红鸾……然后我服伺你洗澡……”

    顾夕颜的嘴揪得高高的。

    齐懋生就轻轻地吻她：“乖，嗯！”

    顾夕颜就再次瞪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把顾夕颜抱到了外间临窗的炕上，高声地道：“端姑姑，请红鸾进来吧！”

    端娘听见，一怔，贞娘低垂着眼睑，嘴角却轻轻地翘了起来。

    尽管如此，端娘还怕有什么不该让贞娘看见的东西，先朝着杏雨使了一个眼然。杏雨就机灵地凑到帘子缝里打量了几眼。看见齐懋生正讨好地捧着顾夕颜的脸啄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这才朝着端娘点了点头。

    端娘顿了顿，领了抱着红鸾的贞娘进了屋子。

    顾夕颜已略略收拾了一下。和齐懋生一左一右地盘坐在炕上。

    贞娘进了屋，把红鸾放在了地上，红鸾就撞撞跌跌朝顾夕颜和齐懋生走去。

    顾夕颜含笑望着红鸾，眼角却扫了一下齐懋生的表情。

    齐懋生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红鸾”。

    虽然不稳。但还是一步步朝着端娘早就放在了炕前的团圃走来地红鸾，听到齐懋生喊她，就愣在了原地，在大家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突然就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还一边哭，一边转身去找贞娘的身影。

    贞娘忙上前几步蹲在了红鸾的身边，声音温柔。带着让人无法忽视地耐性，道：“红鸾。别怕，别怕，那是爹爹，爹爹是最喜欢你的……”

    红鸾就好象蜗牛似的。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只是低低地哭泣着。

    齐懋生的眉头就在额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贞娘，你抱着红鸾下去吧！”声音里，有着浓浓地失落。

    贞娘忙抬头望着齐懋生，张口欲言，眼角却看见到了全身都散发着慵懒气味的顾夕颜。

    那分明是……

    她不由就狠狠地咬住了丰艳的唇，低下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曲膝给顾夕颜和齐懋生行了礼。然后抱着红鸾走了。

    屋子里虽然只剩下了齐懋生和顾夕颜，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甜蜜气氛。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对顾夕颜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让嬷嬷们抬水进来吧！”

    自己是继母，红鸾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可齐懋生是生父，也得到这样的对待……顾夕颜心里觉得好受了不少。

    对齐懋生生出几份怜悯的顾夕颜就做了一回贤妻，给齐懋生擦背。

    齐懋生头枕着手臂，目光有些黯然的伏在木桶边上搭着地帕子上，一动也不动。

    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

    懋生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顾夕颜擦背的动作都着了爱怜。

    水渐渐凉了。

    八月地燕地，到了晚间已经有些冷了。

    顾夕颜出去帮齐懋生拿了衣服进来，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木桶边。

    这家伙，在想什么呢？

    顾夕颜就摸着齐懋生乌黑的头发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望扫了顾夕颜一眼，把顾夕颜吓了一跳，笑道：“你这时怎么了？”

    齐懋生“哗”地就从木桶时站了起来，拿了一旁小几的帕子胡乱擦身，趿了鞋往外走：“刚才睡了一下……等会还要去给徐夫人请安，我到床上去躺半个钟头……记得把我叫醒。”说着，就那样赤身裸体地走了出去。

    顾夕颜就溺爱地笑着摇头，急急跟了上去。

    齐懋生也不顾身上没有擦到的水珠，倒头就躺了下去。

    顾夕颜又赶过去散了床薄被到他身上，齐懋生却反手把顾夕颜拉上了床：“来，陪我睡一会。”

    顾夕颜笑着打了他地手：“陪你睡了，等会谁叫你起床……”

    “不是还有丫头们吗！”齐懋生坚持着。

    “等会，我出去嘱咐几声了，就来陪你。”

    齐懋生嘟呶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顾夕颜笑着走出了内室，喊了端娘来：“懋生一路兼程的……想睡一会。去查了，看还有谁知道爷回来了……回来没有先去给徐夫人请安，反而回了内室。可别传出什么闲话来才是。端娘眉目含笑地望着她，应了一声“是”。

    顾夕颜心虚，脸腾地就红了。

    回到屋里，她梳洗了一下，也想抱着齐懋生歇一会。

    她刚坐到炕边，闭着眼睛的齐懋生又长臂一伸，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

    顾夕颜打趣道：“你这家伙，小心抱错了人！”

    齐懋生的手伸进了顾夕颜的衣襟中，握住了他最喜欢的丰盈，带着点手劲地捏了捏手里的那团暖香，喃喃地道：“我还会认错人！”



第二百零五章 雍州秋韵（二）
    齐懋生回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只是他回了松贞院，除了梨园和晚晴轩的人，没有别人知道。

    端娘放下心来，让两人多睡了一会，到了快午夜的时候才去叫了顾夕颜。

    两人起来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去了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

    因为时间太晚，徐夫人已经睡下了，他们站在屋檐下问了安。这次没有顾夕颜的提醒，齐懋生就和她转道去了槐园。

    魏夫人披着件薄薄的单衫见了他们。

    顾夕颜看着，不由就撇了撇嘴。

    这就是亲妈和嫡母的区别，人家徐夫人，敢穿着单衫见齐懋生吗？

    两人原准备端起茶来应应景就告辞的，谁知道魏夫人却问顾夕颜道：“听说你们开了个珠玑社？”

    顾夕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忙恭敬地道：“是。”

    魏夫人就点了点头，道：“你可会打马吊？”

    顾夕颜怔了半天，才道：“不会！”

    魏夫人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是密不可分的。有时候，和她们在一起玩乐玩乐，听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的，可以知道不少的事，也可以学到不少的东西……要是有空，喊了她们来乐呵乐呵。”

    是希望她能走夫人路线，帮齐懋生稳定人心吗？

    顾夕颜就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魏夫人的目光又转到了齐懋生的脸上，冷冷地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净想些七七八八的事……这次太后去逝，还好只定了三个月内禁婚嫁。如果定个半年一载地，原来也不是没有过……你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到时候……”

    话说到这里，齐懋生就横眉怒目地站了起来。态度生硬地道：“我们回去了！”

    顾夕颜觉得魏夫人的话还齐懋生的态度，都很让人遐想……

    她低眉顺目地跟着齐懋生站了起来，曲膝给魏夫人行了礼。

    魏夫人却对齐懋生的态度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撇了半蹲着身子的顾夕颜一眼，道：“我一向不耐烦应酬，你以后，别让贞娘带着红鸾来给我请安了！我看着那孩子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就不喜欢……”

    顾夕颜一怔。修长细致的黛眉很快地蹙了蹙，然后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齐懋生却忿然地望了魏夫人一眼，拂袖而去。

    顾夕颜见状，忙跟了出去。

    宝娘就拿了红漆托盘收拾茶盅，抱怨道：“夫人，您也真是的，有什么事，好好说了就是。现在到好了，把爷给气跑了不说。还让少夫人一头雾水……”

    魏夫人就笑着捋了捋肩头乌黑发亮的一把青丝，带着揄挪地口吻道：“宝娘。你可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我们家这位少夫人，精明着呢！”

    宝娘就怔了怔。

    魏夫人躺下身去，拉了拉被角，道：“她自己就能整一桌子好菜。还无缘无故地借了王嬷嬷去……不就是想告诉我，她在红鸾的事上没有一点小心眼么！”

    宝娘就笑着帮着魏夫人掖了掖被角：“她毕竟是后娘，小心翼翼谨慎些，也无可厚非！”

    魏夫人就点了点头：“要不是这样，我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把我绕进去拽着玩！”

    宝娘就掩嘴笑了笑，道：“知道你心痛媳妇，既然如此，你何不就索性帮她一帮……”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如果她连个养娘都没有办法。那也不配做我的媳妇！”

    宝娘犹豫道：“少夫人的心，太慈了些！”

    魏夫人声音更冷了：“慈！慈有什么用……能活下来。再谈慈不慈的事。她还只是新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妻妾争宠，嫡庶之争，多的是让人伤心的事。她要是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我以后也不用在她身上浪费心血了，趁早让那个什么赵嬷嬷给副药她喝断了生育了事，免得到时候连累我孙子死得不明不白……”

    宝娘的脸色就有点发白，勉强地笑道：“看夫人说的，爷不是那种沾花惹草的人，性情也固执，不会随随便便就是惹得这是非的。就是当年叶夫人……大家都劝他另娶燕地贵女，他当时不也说了，就算是命定的，也要争一争才甘心……”

    魏夫人听着这话，脸色就有点迷茫，半晌，才低低地道：“死的，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痛的，哪有心甘情愿的……哪一任国公爷，刚娶熙照世女的时候，不是想争一争的……可最后怎么样，人家不和你一条心，你凭什么争……一年两年下来，八年十年下来，几辈几代下来，心就越来越硬了……想着以前，老祖宗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到了我手里，只是遵了旧例罢了……借口找着了，下手就心安理得了……你不知道，懋生答应了熙照的婚事时，我，我是多伤心啊……以后，那些孩子的身上，可也流着我的血啊……我连吃了徐蓉的心都有……”

    微弱的灯光下，魏夫人艳丽地面上就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还有两天就是秋夕节了，月明星稀，光华如练。

    齐懋生就牵着顾夕颜的手缓缓地走往松贞院去。

    “夕颜，魏夫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齐懋生语带歉意，“她一向就不喜欢红鸾，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因为你的照顾，红鸾有了起色。贞娘想把她抱到魏夫人那里走动走动，改善改善她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笨蛋齐懋生！

    顾夕颜就目光闪烁的望着他掩嘴而笑。

    月光下的顾夕颜，精致到极致的眉眼噙着笑意，如一株在夜间悄色绽放的昙花。净白无暇，洋溢着盛放的愉悦。

    齐懋生就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刚才的盛宴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手一紧，声音有点暗得有点嘶哑，道：“我们快回去！”

    顾夕颜看见齐懋生的目光明亮得灼人，心里哪有不明白的！

    她就笑得更厉害了。

    齐懋生拉着她急急住梨园去。

    走到穿堂的时候，顾夕颜就下意思地朝着晚晴轩撇了一眼。

    半明半暗的月洞墙脚，她竟然看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蝴蝶鞋。在月光下发出刺目的光华。

    顾夕颜惊愕地停下了脚步。

    齐懋生被带着的身子一滞，回头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走得太急了！”

    高大伟岸的身材，挡住了顾夕颜的视线。

    或者，是她看错了，或者，是另有她人？

    顾夕颜猜测着，顺势就抱住了齐懋生的腰朝他身后探头，想看个分明。软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说不出来的舒服……夕颜。难得的主动……可这是在穿堂，而且。身边还跟着一大群嬷嬷婢女……

    齐懋生低头，就把看见了顾夕颜乌鸦鸦青丝下如凝脂般的一截脖子。

    他心一动，就想起夕颜那身欺霜赛雪，腻白如瓷的肌肤来……如果在月光下……怕就是尊玉美人……

    齐懋生低低地笑了起来。伸臂就把顾夕颜横抱了起来，在她耳边低语道：“是不是累了，我抱你回去……”

    顾夕颜无暇理会齐懋生那暖昧地语调，搂了他的脖子探出半个头来朝月洞望去。

    天青色的裙摆翻飞，露出白色的鞋子，轻盈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顾夕颜突然间就理解了方少芹的心情和感受。

    那天后半夜，梨园的正屋里就不时传来顾夕颜的娇嗔：“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不来……”

    “怎么不行了。你看。这样不是好好的……”齐懋生的声音里，就透着满足。

    “你。你给我，给我老实交待，”顾夕颜声音不稳地道，“去，去高昌，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招待，招待你了……学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回来折腾，折腾我……”

    齐懋生吃吃地笑，声音里有着动情后的昧暖他不作声，顾夕颜就娇纵地喊他的名字：“齐懋生……你欺负我嘛……”

    齐懋生就含含糊糊地道：“小傻瓜，我不欺负你，嗯，欺负谁……”

    “可不能这样啊……”顾夕颜的声音里就带着点委屈，“我做不好……”

    “真的！真地不行，”齐懋生声音里露着狡黠“可我喜欢这姿势……”

    不一会，就传来顾夕颜低低地呻吟：“齐懋生，齐懋生，你这混蛋……”

    站在屋檐下的端娘就露出欣慰的笑容来，她轻手轻脚地朝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穿堂里。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半明半暗地打在她的脸上。

    她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匆匆而来。

    端娘冷冷地道：“杏雨，怎样？”

    那女子正是杏雨。

    她歇了一口气，高整了一下呼吸，才不缓不急地道：“回姑姑的话问清楚了，说是让人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所以才闯了进来的。”

    端娘就望着无门的月洞隐入了沉默。

    杏雨垂手站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

    过了良久，端娘才冷冷地道：“下去吧……记得把人看好了……明天一早，就招了两边的人过来看着，给我慢慢地打，打到断气为止……”

    杏雨犹豫道：“三姑娘屋里突然少了两个人……要是爷问起来……要找个说辞才是啊！”

    端娘就淡淡地笑了笑，道：“何需那么麻烦，直接打了就是……不知道的人，不需要知道，知道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是！”杏雨恭敬地曲膝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待进了翠拥居的二门，她这才觉得背心有冷。

    原来，早已湿透了背脊。

    

第二百零六章 雍州秋韵（三）
    “我没接受别人的招待！”齐懋生很认真地道。

    顾夕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回答自己那句抱怨。

    懋生愿意向她解释，心里还是对她有几份在意的吧……

    顾夕颜心里就有些甜滋滋的。

    齐懋生爱惜地摸了摸她的面颊：“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了！”

    “嗯。”顾夕颜就低低地应了一声，翻身滚到了齐懋生的怀里。

    齐懋生嘴角轻翘，手很自然地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温暖的手……顾夕颜就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齐懋生就在她耳边打趣：“你好歹也要让我歇会！”

    顾夕颜反手就拧在他的大腿上。

    齐懋生哈哈地笑了起。

    顾夕颜却脸色一红。

    两个人见面，总是这样……分别了这么久，却连句互相问候的话都没有说，直接就……而且，明天要去贤集院请安，也不知道懋生知不知道花生胡同的事。

    她强打起精神，道：“懋生，魏士英怀孕了，你知道吗？”

    齐懋生一怔，道：“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出这么没谱的事来了……方少芹可还好？”

    顾夕颜就把自己去崔氏小庄园的事说了一遍。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方家已是骑虎难下之势。危巢之下，焉有安卵……如今的少芹，不管是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家族也好，怕都不能不争了……不管怎么说，她能在燕地站住脚。也算是为家族在庙堂之上增加了一份筹码……”顾夕颜语气怅然。

    齐懋生正好也有一件事准备找个机会和顾夕颜说说。现在借着方少芹的事，正好提一提：“夕颜。皇贵妃娘娘差人给我带了一个小匣子过来，说让我转交给你……”

    顾夕颜愕然：“她，怎么知道我嫁到了雍州？”

    齐懋生犹豫了一下。把那天和定汉治分析皇帝能力的话说给了顾夕颜听。然后道：“没想到后来发生了德馨院的事……我先寻思着，最好能让朝庭给个赐婚你，所以就……指点了一下皇贵妃娘娘的局势……也透露了你在燕地的事……朝庭先封你一个一品夫人，后来突然按照我的爵位封了一个有封号的封诰……大家就有些心照不宣了……”

    顾夕颜就翻身抱住了齐懋生的腰。

    没有一丝赘肉，韧柔有弹性，手感一流。

    “东西呢？”顾夕颜摸着齐懋生的腰，“带回来了吗？”

    “没。”齐懋生道。“是熙照的谍报机构送来的，我得了信，还没有看到东西，应该这两天就到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顾夕颜有些担忧地道。“政治是最残酷的，我真怕她……”

    齐懋生很中肯地道：“只要她不急功进利，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愿如此。”顾夕颜无奈地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顾家的姑娘，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了母亲和盼兮……”

    齐懋生没有吱声。

    夕颜是非常敏感和有远见的。

    政治是最残酷的斗争，如果顾朝容失败了。顾家的命运。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他不想顾夕颜为这些事不高兴，就转移了话题：“你去了大堂嫂的庄园。喜不喜欢那里？”

    懋生刚回来，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也的确不合适。

    顾夕颜配合着齐懋生转移了话题：“我还是觉得梨园好。”

    “哦！”齐懋生有些意外。后湖，又有小江南之称，景色怡人，顾夕颜竟然会不喜欢。

    齐家在后湖也有一府小庄院，他还准备过段时间带顾夕颜去住几天。

    “我不喜欢湖景。”顾夕颜瑟缩了一下，“觉得很呆板。燕国公府好，都是树……”

    齐懋生不由笑起来：“就会哄我高兴！”

    顾夕颜就嘻嘻笑了起来：“那你高兴不高兴！”

    齐懋生望着月光下那张娇俏的脸，不由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躺在齐懋生地怀里，有着无法言喻的安全感，顾夕颜很快就睡意朦胧，迷迷糊糊中，就好象听到齐懋生说了一句“很高兴！”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了，方少芹早就到了，神色看上去还比较平静，反到是徐夫人，不仅脸色憔悴，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有时候，手还时地颤抖一下。

    该不会是中疯的前兆吧！

    顾夕颜心中暗忖。

    夫妻俩和徐夫人说了一会话，徐夫人就留了顾夕颜，说是等会家里的一些内眷会到贤集院来祭拜太后，让顾夕颜和方少芹帮着招待一下。

    齐懋生虽然觉得徐夫人这样作做了些，但他一向在徐夫人表现得都很恭顺，说了几句“母亲不要过于操劳”之类的话，然后回了松贞院。

    他刚走到穿堂，就听见晚晴轩那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一个清脆的女声，正一板一眼地报着数：“二百二十三、二百二十四、二百二十五……”

    这种声音，齐懋生是很熟悉的……

    他就皱了皱眉。

    正在梨园边等齐懋生的四平就急急赶了过来，解释道：“说是晚晴轩的一个婢女，冲撞了端姑姑……”

    齐懋生脸色冷竣：“红鸾呢？”

    “仗责前让端姑姑让雷嬷嬷和栀子陪着去了梨园的小花园，说是后面一株桂花开了，让三姑娘去摘桂花了。”四平忙应道。

    齐懋生点了点头，去了勤园。

    中午时分，顾夕颜让翠玉带信回来，说几位婶婶、堂嫂、堂弟妹都来了。恐怕不能回来吃午饭了，让齐懋生别等。自己先吃。

    齐懋生应了一句“知道了”，就上了炕。

    端娘指挥嬷嬷们端了炕桌上来，又亲自在一旁帮齐懋生布菜。

    吃完了饭。端娘给齐懋生上了茶。请示齐懋生道：“爷是在屋里歇会，还是到勤园去歇会！”

    齐懋生有午睡的习惯，一般在哪里吃饭，就会在哪里歇会，但有时也会根据情况调节。

    “就在这里吧！”齐懋生道。

    端娘就叫了夏晴和杏雨进来给齐懋生铺了床。

    齐懋生就和端娘说话了一会话。

    “夕颜有一次跟我说，让我给您敬杯茶！”

    端娘一怔，忙恭敬地道：“夫人性子散漫。又知道您宠着她，不免说些僭越的事来，还望爷不要放在心上。”

    齐懋生就笑了笑：“这话虽然僭越，可也不是妄言。你既然知道她对你好。以后，还要是多帮衬着些。”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早上的事……

    端娘就笑道：“我是顾家的家生子，后来又做了夫人的乳娘。虽说年纪长些，但也是没有多少见识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爷不吝指点才是。”

    齐懋生见端娘地神色间有些拘谨，就笑道：“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对。以后。夫人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你给她拿主意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去回了她……正如姑姑说的，她性子散漫，虽聪慧，但行事间多少就带着一些不经心，姑姑，以后还多操心才是。”

    端娘就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直接处置了三姑娘屋里的人，按道理说，是有些僭越了……但也不能否认，她的确有点试试齐灏的意思，看他对自家姑娘，到底能容到几份。

    这话一出口，她心底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转念间又想起姑娘的伶俐来。

    难道敢拿金嬷嬷行事，想来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在齐灏心里的份量吧！

    端娘就毕恭毕敬地向齐懋生行了一个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在高昌，每天睡不到四个钟头，又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太后一死，很多事件需要重新部署，重新衡量……的确需要好好地休息休息。

    夏晴和杏雨帮齐懋生更了衣。

    躺在松松柔柔的被褥上，齐懋生就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还是家里舒服啊！

    想到这里，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

    以前，可是到哪里都能倒头就睡的人。现在到好，只要是躺在床上，就巴不得夕颜陪着就好……

    他有些烦燥地翻了一个身，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杏雨轻手轻脚地放了沙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夏晴正在屋檐下等，看见她出来，拉着她到藤架下站定，笑道：“还是你行，我不管怎么小心，走路间总是有点声响。”

    杏雨就掩嘴而笑：“我这可是练了好久的……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

    夏晴就若有所思地道：“真没有想到，端姑姑就那样打了三姑娘屋里的人，爷不仅不过问，而且还说打得好……看来，就算是我们，以后都要少和晚晴轩的人往来才好！”

    杏雨就点了点头，道：“知道就好！”

    两人说着话，等齐懋生睡来好服伺他梳洗。

    远远地，就看见贞娘朝这边走来。

    杏雨就忙得夏晴使了一个眼色，道：“快，快去叫端姑姑去！”

    夏晴应了一声，急急地朝拥翠居跑去。杏雨就迎了上去，笑着曲膝给贞娘行了礼，道：“姐姐这是往哪里去？爷刚歇下，端姑姑让我们守在这里，免得惊了爷的觉。”

    “姐姐！”贞娘水灵灵的眸子中就闪过一道阴霾。

    杏雨笑得更甜了：“是啊，姐姐。这个时候，您不陪着三姑娘在屋里歇着，可是有什么急事！”

    贞娘沉默半晌，才道：“我找端姑姑有事！”



第二百零七章 雍州秋韵（四）
    “找我，”她身后，传来端娘冷竣的声音，“找我有什么事？”

    贞娘转身，就看见端娘正严厉地望着自己。

    她勉强地笑了笑，道：“我屋里如今少了两个人，怕是人手有些不足，你看，要不要跟夫人说一声，给我添两个人。”

    端娘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去年江中群打仗，误了春耕，如今的粮食，从八十文一石涨到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少夫人正头痛着怎么节省呢，我看，这事还是拖一拖再说吧。”

    贞娘的脸色煞白。

    端娘就笑道：“不过，三姑娘的屋里也不比别处，我看这样吧，暂时就让杏雨过去帮几天忙，等过段时间，我瞅空到少夫人面前提一提，你看如何！”

    话说的挺客气，调气也很温柔，可看她的眼神，却象刀子似的利。

    她望了望就在自己几步之远的正屋，轻轻摇了摇头：“我怎好使唤少夫人屋里的人……既然如此，我们那边就先将就将就。”

    到了下午，顾夕颜抽空回了一趟梨园，叫了端娘问话：“怎样，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端娘点了点头：“查出来了……让人盯着小厨房，看见我们这边升了灶，就抱着三姑娘过来试试……”

    顾夕颜就皱了皱眉：“把人给撵出去吧！”

    被燕国公府给撵了出去的人，等于在人品上打上了一个不良的烙印，以后就管做什么，都很难得到认同了……这样的惩罚，也是很重的了！

    端娘犹豫了一下，道：“夫人说晚了些……我做主，把两个丫头给杖毙了……”

    顾夕颜傻了眼。

    端娘苦笑道：“夫人要是怪，就怪我吧！”

    事已至此。怪有什么用……而且，端娘也是为了自己好。

    顾夕颜就苦笑道：“懋生那边。可听到消息了！”

    端娘就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他怎么说……如果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主意吧！”

    端娘见她心痛自己，怕自己被齐灏责怪。又想到刚才齐灏说，顾夕颜曾经说过要齐灏给她端茶的事，只觉得心时说不出的熨贴。她眼角一湿：“爷说了，今天早上的事，做得好！”

    顾夕颜又是一怔。

    “爷心里，可是有事的人，”端娘此刻对齐懋生有说不出地欣赏，“不象夫人。糊里糊涂的……既然如此，夫人且放宽心就是，只管到爷身边用功夫就成……”

    顾夕颜对贞娘的确有点不放心，可被端娘如此一说，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她不由就红了脸。

    端娘见状，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顾夕颜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自己的顺从，更觉得心虚了，有些慌乱地转移了话题：“我心里有数……我们能用的人只有梨园的这几个小丫头。她们不管怎么说，年纪轻，见识少，还需要您好好的磨练磨练。以后，我们就要依仗她们接手徐夫人的人了。至于晚晴轩的人，只要不和徐夫人坐到一条船上去，我们能用就用，也别浪费了……”

    现在的齐府，各种势力交织着，顾夕颜唯有合纵联横，先把徐夫人接下马再说。

    这才是姑娘的打算吧！

    端娘就点了点头。道：“您放心。几个小丫头我盯着呢，全按照管事的嬷嬷在教导。”

    顾夕颜又交待了几句“凡是先忍一忍。把自己身边的人教导得能独挡一面了，才有资本翻脸”之类的话，然后才匆匆赶到贤集院。

    徐夫人屋里，正招着几个长辈在说话，崔氏等妯娌都在院外等着，不过，没有看见方少芹，可能是在里间服伺一帮老一辈的。

    她们共有七、八人人，就聚在屋檐下低低的说话。看见顾夕颜来了，都迎上前来和她打招呼。

    顾夕颜累得不行，但还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和大家行礼，然后和大家一起站着说闲话。

    真如魏夫人所说，通过和这些夫人们打交道，真的可以很快了解各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大家说的起兴，崔氏就朝着顾夕颜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渐渐退出了说话的圈子靠在了一起。

    崔氏低声道：“怎么脸色这么差，眼圈都是青的。”

    顾夕颜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崔氏就露出戏谑的笑容：“该不会是爷回来的原因吧！”

    顾夕颜大窘。

    还以为崔氏有什么正经话和她说，原来却是……

    她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地样子，可脸却不听使唤地红了起来。

    “看嫂嫂说的，实在是今天起得早了些。”

    崔氏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转移了题话，说起了方少芹来：“我听说，是九月初二的生辰，我们不如趁着这机会，去花生胡同讨杯酒吃。”

    就在崔氏和顾夕颜两人靠到一起说话的时候，顾夕颜的几位妯娌就察觉到了，她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后来听到崔氏说起什么“生辰”之类的话，就再也忍不住了，三堂嫂李氏反应最快，她高声笑道：“是谁的生辰，大嫂就知道和九弟妹嘀嘀咕咕地，是不是怕我们去讨杯酒喝啊！”

    几个妯娌也跟着起起哄来。

    崔氏就别有深意地撇了李氏一眼，笑道：“过几天，就是少芹的生辰了，我正商量着九弟妹……”

    大家都很意外，气氛就变得有些冷起来。

    顾夕颜抬头就看见石嬷嬷站在堂屋里，正和一帮嬷嬷婢女在等各家的主子。

    她忙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这可是少芹到我们燕地的第一个生辰。可偏偏又遇到了国丧期间。期间不能大肆庆祝，但这生辰礼物还是要准备的！”

    崔氏微怔。

    她原是受了丈夫的嘱咐。想用方少芹要过生辰之事试一试顾夕颜两口子对方少芹的态度，现在看顾夕颜说得情真意恳，颇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仅仅是崔氏和围着顾夕颜的这帮妯娌，还有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的石嬷嬷。

    真是没想到……这个时候，顾氏还顾着她们姑娘……

    “九弟妹，您可不能只记得大嫂一个人，”李氏机灵地接了话，“我们这里，还站着好几个人呢……”

    “是啊，是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其中还有人提出来，到时候，让少芹摆几桌，大家去花生胡同乐呵乐呵。

    顾夕颜不由苦笑。

    这正主子还不知道呢，旁边的人倒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再说了，如今是国丧期间，禁止宴乐，一旦提出来。还不知道徐夫人是什么态度呢！

    趁着晚饭人多事杂无人注意之时，石嬷嬷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少芹。

    她冷冷地一笑，道：“去就去吧，反正。要是她们高兴，还可以请了戏班子来唱一折……”

    石嬷嬷就劝她：“姑娘，这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方少芹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晚上回到屋里，齐懋生正在灯下看公文，看见顾夕颜回来，抬头撇了她一眼，心不在焉地道：“吃了没有！”

    顾夕颜满身疲惫，脱了鞋上炕。道：“还没呢！”

    一旁服伺的夏晴忙出去传饭了。

    齐懋生看了一会公文。没听到动静，一抬头。发现顾夕颜就那样歪在炕边睡着了。

    红艳艳的嘴微微地嘟着，浓密的睫毛在眼脸投下阴影，随着呼吸颤颤巍巍的……

    齐懋生望着，脸上就露出温和的笑容来。

    还是个孩子呢？

    他的手就不由地覆在了顾夕颜的腹上。

    昨天晚上，魏夫人说的话就又响在了他地耳边。

    人人都对他有要求，就夕颜的要求最简单，只要他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能满足……

    两个人的孩子，他做梦都想……

    顾夕颜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齐懋生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她就不烦恼地翻了一个身，嘟呶道：“……我好累，要睡会……”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

    还是等明天开春吧……那个时候，满了十六岁，在十七岁里头了……花生胡同的事也应该有个了断了，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徐夫人给绊住，不能让夕颜这么熬着了，要不然，就是怀上了，也怕是保不住……

    撩了帘子进来的夏晴看着齐懋生眼目含笑地望着酣睡的顾夕颜，温馨甜蜜的如同一幅画般的美好，她不由就有些踌躇。

    齐懋生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去叫饭的夏晴，道：“不用忙着上饭，给夫人煮参果汤来。”

    夏晴应声而去，很快就端了一个煲盅进来。

    齐懋生尝了一口汤水的温度，然后抽起顾夕颜的上半身，道：“来，喝一口汤，然后再睡一会。”

    顾夕颜闭着眼睛就一咕噜地喝了，倒头又睡去。

    齐懋生望着她嘴角的汤渍，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拿了帕子给顾夕颜擦了嘴，他又看了一会公文。

    太后方氏是七月二十二日去逝的，可熙照高层已混成了一锅弱了。

    以方继贤为首的外戚党拿了太后的懿旨，要求皇上退居英华殿，由皇太子杨余监国，统领朝政，而以文华殿大学士雷鸣之首的士林党却直斥方继贤假借太后懿旨行窃国之实，双方引经据典，太和殿都成了菜市场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梁国公郑鹏飞又上书，说妻子重病，希望一直在熙照太学学习的独子郑言能回梁地在母亲床前奉药……



第二百零八章 雍州秋韵（五）
    顾夕颜醒来时，发现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纱帘照了进来，明亮的落在她身上。

    “醒了！”懋生特有的醇厚嗓音，顾夕颜听着就觉得很安心。

    “干嘛不点灯？”顾夕颜坐起身来，薄薄的夹被滑落在炕上，“黑灯瞎火的！”

    “在想事情呢！”歪在炕上的角落，整个人都溶在黑暗里。

    顾夕颜就爬到了齐懋生身边，搂着他的腰：“是不是熙照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却不想告诉顾夕颜。

    夕颜，太敏锐，而且有种天生的直觉，能很快看到事物的本质。

    现在赞同皇上退居英华殿的大臣越来越多，而且方继贤得到了来自军方的支持，形势对雷鸣等人已是非常严竣。如果顾朝容安分守己的做她的皇贵妃，那自然是什么事也没有的，可问题是，顾朝容是那种人吗……

    齐懋生不想因为这些事让顾夕颜担心。

    他希望她能在自己的羽翼下愉快的生活，就算是有烦恼，也只是为了每天要不要去徐夫人那里立规矩而烦恼……

    齐懋生按下心中的这些思绪，就喊了夏晴。

    站在屋檐下的夏晴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带了两个小丫头进来点了灯。

    他从迎枕下摸出一个匣子，道：“来，我们看看皇贵妃娘娘都给你带了些什么来！”

    “咦。这么快就到了！”顾夕颜对顾朝容有着本能地戒备，望着那匣子，“还是找个人打开吧。免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以前看到一本书，说有人把毒涂在书上，看书的人手指碰了，就会中毒……”

    齐懋生哈哈大笑起来，就揉着顾夕颜的头发：“累成那样了，脑子咋不歇会！”

    顾夕颜就嘟了嘴巴：“我这不是怕皇贵妃娘娘打着我的旗号暗算你嘛！”

    齐懋生听着，就怔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轻轻地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

    他下颌顶着顾夕颜的头顶，轻声地道：“我会很小心的……”

    顾夕颜也很好奇顾朝容会给她带些什么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齐懋生的手臂却如铁箍般的紧紧把她抱住，道：“夕颜，别动，让我抱一会！”他的声音低沉醇厚，语气中有几份感动。

    顾夕颜安静地让他抱着，心里暗忖道，我好象没有做什么事啊，齐懋生这又是怎么了！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齐懋生这才放开顾夕颜，声音愉悦地道：“好了，我们来看看皇贵妃娘娘的礼物。”

    匣子用一把小小的金锁锁着，齐懋生轻轻一拧，就把金锁给拧断了，他打开匣子，顾夕颜就看见红色绒布铺成的匣了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封口用火漆封着。

    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奇怪。

    顾夕颜就用手肘轻轻地拐了拐齐懋生：“打开看看！”

    齐懋生犹豫了一下。道：“怕是专门给你的……”

    “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隐瞒你的！”顾夕颜望着那匣子道。

    “夕颜，”齐懋生笑了笑，“我相信你。你自己打开看吧！”

    顾夕颜马上明白过来。

    原来自己的这番举动在齐懋生眼中变成了一种对他的坦白。

    她不由得满脸黑线。

    实际上，她是觉得象顾朝容那样的人，决不会为了姐妹情深而千里迢迢地给自己送一封信来的……齐懋生毕竟比她见多识广，又是职业政治家，应该比她更能看出问题来。

    顾朝容越是想这样一番行事，顾夕颜就越希望让齐懋生来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她很坚持地道：“妻子有其事，丈夫代其劳。快，打开看看！”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满脸的认真。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打开了信。

    信只有薄薄地两张纸，他快速地流览了一遍。脸上就露出惊讶之色。

    能让齐懋生都觉得惊讶的事……

    顾夕颜忙道：“说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齐懋生就把信递给了顾夕颜。

    普通的白纸，秀丽挺拔的簪花小楷。

    顾夕颜很快就读完了。

    她惊讶地抬头，道：“她说的这个东西，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不过，也许真的顾夕颜有印象，可她，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齐懋生沉吟道：“怕是那时候你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

    顾朝容来信，说，顾家有一个放着历代先祖的珍藏孤本的精钢铁箱子，她现在需要查点东西，让顾夕颜把钥匙借她一用。

    顾夕颜把信又看了一篇，只得猜疑地道：“或者，问问端娘，也许她帮我收着了也不一定……可是，为了一把钥匙，犯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

    齐懋生猜测道：“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吧！”

    这个时候，熙照庙堂已是风声鹤唳，顾氏做为内命妇，结交外蕃，就这一条，就可以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么迫切地联系夕颜呢？还有，这个紧急关头，她要查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呢？

    齐懋生望着那两页薄薄的纸，也不由陷入了沉思。

    第一年的秋夕节。被桂官差点给掐死了；第二年秋夕节，惶惶不安地逃婚；今年的秋夕节，顾夕颜还以为能够和齐懋生出去逛逛。谁知道，因为方太后的去逝，燕地所有的庆祝活动都取消了。

    燕国公府也只会在晚上邀了齐毓之夫妇过来赏赏月。

    顾夕颜起床后就一直在哀叹。

    齐懋生已穿好了衣服，准备去练功了，看见顾夕颜老太太般絮絮叨叨地样子，不由笑道：“要是实在是闷得慌，我们去春廓住两天，我们在那边。有庄子……”

    “好啊！”顾夕颜精神一振，但马上就想到了叶紫苏的失踪，脸上就不由露出几分奇怪的表情来。

    齐懋生见状，笑道：“怎么了？”

    顾夕颜忙道：“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去？”

    齐懋生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到时候再说。”

    顾夕颜就绽开了笑容。

    齐懋生这种口气，通常就是表示他会努力的，而齐懋生的努力，通常都代表着成功。

    两人正说着，端娘进来了。

    “你等会！”顾夕颜就拉着齐懋生的手：“这事是你引起的，你得负责解决！”

    齐懋生笑道：“怎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

    顾夕颜就嘟了嘴：“是你告诉姐姐我在这里的……当然要负责善后了！”

    她的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到把端娘吓了一跳。

    她脸色有点白。顾不得尊卑，急急地问齐懋生：“国公爷，可是，可是我们家大姑娘知道了……”

    顾夕颜怕端娘责怪齐懋生，忙道：“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有桩棘手的事。”说着，就把顾朝容的信拿给了端娘，“您看看……要是要，直管给她就是。反正我也不会回熙照了，也用不着了……免得受了怀璧之罪的牵连……”

    端娘忙接过了信，匆匆地看了起来。

    齐懋生望着一脸迫逼的顾夕颜。不由笑道：“你到真有士林之风……富贵如云烟，金钱如粪土啊！”

    顾夕颜娇笑：“我这不是有齐懋生吗？”

    虽然端娘在跟前，但这话还是让齐懋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夕颜，有时候真的很有趣……竟然调戏他……就象。就象那些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在街上看到了美人不带龌龊的调戏一样……只是角色有点转换……

    想到这里，齐懋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夕颜，是很喜欢他的吧！

    端娘很快就看完了信，但她还是装作凝视的样子，借这个机会思考了半天才抬头。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顾夕颜有些心虚地道，“姑姑记得不记得……”

    端娘认真地道：“我也好象没印象了！”

    顾夕颜脸上就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来。

    齐懋生劝慰道：“不记得就算了……我会让人带个口讯给她的……她现在在大内，如果真的需要，可以让工匠把精钢的箱子撬开就是。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可能的。”

    端娘也道：“是啊。夫人。如今大姑娘在内廷，那里。有的是能工巧匠。”

    因为等一会还要去给徐夫人请安，今天又比往常起的晚些，时间紧迫，顾夕颜就点了点头，喊了秋实进来给她梳头。

    端娘就送了齐懋生出门。

    “爷，那钥匙在我手里呢！”端娘低低地道。

    齐懋生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端娘吁了一口气。

    这宝，终于又押对了。

    “这钥匙有两把。老太爷死的时候，交给了连夫人。在连夫人心里，大姑娘虽然是继女，但和亲生的一样亲……所以连夫人死的时候，一把给了大姑娘，一把给了夫人，”话说到这里，端娘就顿了顿，“大姑娘如今富贵滔天了，还掂记这东西。我寻思着，怕是不简单……要是大姑娘真的得了势，这东西，说不定还有个用处，留着总比白白送了的好……那时候，夫人才三岁，爷不如就说记不清楚了。燕地和熙照路途遥远，这书信一来二去的，没有个三年两载的，怕也是说不清楚。”

    齐懋生沉思片刻，就点了点头。

    端娘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懋生的脸色：“等会，我就把钥匙给爷。”

    齐懋生一怔，顿了顿，才道：“不用了，你就帮夕颜留着吧！”

    端娘笑道：“既然进了齐家的门，就是齐家的人。再说了，这东西，可是当年连夫人留给夫人的，也算得上是陪嫁了。爷就放心收下吧！”

    齐懋生就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要是我真收下了，那就象个把柄给这个姑姑捏在了手里……要是哪天一个不小心，给我在夕颜面前穿穿小鞋，那可是小菜一碟。难怪父亲当年那么容忍魏夫人的乳娘了，看样子，是有道理的……

    

第二百零九章 雍州秋韵（六）
    秋夕节没过几天，顾夕颜小日子来了。

    本来身体上没有任何不适，可顾夕颜就拿着这做借口没去给徐夫人请安，想和齐懋生腻在一起。

    齐懋生自然是知道她的心事，就顺着她，把公务搬到了梨园来处理。

    两人各占半边炕，顾夕颜在西头歪在看闲书。

    书是四平从外面买回来的，全是些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言情小说，古今皆同。

    顾夕颜边看，边嘻嘻的笑。

    齐懋生正认真的看着公文，听见她笑得欢快，不由抬了头：“看什么呢？”

    顾夕颜听见齐懋生问，就绕过炕桌爬到齐懋生的怀里，指着书中的内容道：“你看……”

    齐懋生看了两眼，就笑着捏了顾夕颜的面颊：“谁给你买的书……”

    顾夕颜就掩着嘴笑。

    那边就有二门的嬷嬷进来让嫣红通传，说是崔氏求见。

    顾夕颜说了见，齐懋生就笑道：“快收起来，小心大嫂看见了。要是在亲戚间传开了，我们两可一辈子没法抬头了。”

    顾夕颜目光流转：“我这算什么，不过是写的露骨些……我就不信了，大嫂就没见过！”

    齐懋生就板了脸：“快收起来。”

    顾夕颜一向觉得齐懋生是个纸老虎。就笑嘻嘻地在他脸颊“叭”地亲了一口，这才穿了鞋下炕。

    她刚走出敞厦旁的穿堂，就看见崔氏珠环玉翠地走了过来。

    崔氏远远地看见顾夕颜。就走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你出来干什么，这大热天的……”

    顾夕颜就不由抬头望了抬天。

    已经是仲秋了，太阳虽然刺目，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热。

    她笑道：“我这不是掂记大嫂吗？”

    两人有说有笑地，顾夕颜就把崔氏领到了珠玑馆。

    待婢女们上了茶退下后，崔氏商量顾夕颜：“少芹那里，去还不不去。去吧，怕她觉得我们对太后不敬。不去吧，那天的话又说出了口……”

    顾夕颜沉吟道：“低调些，带了礼物过去，坐会，吃顿便饭就回来。”

    崔氏想了一会，道：“行啊。把我们珠玑社的人邀上，也显得亲近。”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礼物的问题，然后崔氏就要起身告辞：“你是有婆婆的人，不方便，这事。就由我来操办吧！”

    顾夕颜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起身送她。

    刚走出门，崔氏就看见翠玉端着漆盘往梨园的正屋走。

    她定眼一看，漆盘里竟然装的是西瓜。

    难道是……

    崔氏就笑道：“爷可在家……既然来了，少不得要拜见一番才是。”

    顾夕颜笑道：“在。正歪在炕上看公文呢，怕吵着他，所以才在珠玑馆里接待地嫂嫂……”

    说着，就领了崔氏去了正屋。

    崔氏去拜见了齐懋生，大家说了几句家常务，留着崔氏吃了两块西瓜。崔氏就告辞了。

    一回到家，她就提笔给远在燕州西北大营的丈夫写信：“……大白天的，国公爷竟然在后院处理公务，面颊上还留在淡淡的胭脂印。与叶夫人之时，不可同日而语。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以后自会和她常来常往，任何事情都以顾氏马首是瞻……”

    又过了几日，崔氏到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就说起了方少芹生辰的事。

    徐夫人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自从得到方太后去逝的消息后，就开始多思少眠。加上秋季又是日灸夜凉的气候。人就有点不舒服。秋夕节的晚上，看到齐懋生夫妇举止透着的亲昵。又看到齐毓之夫妇客气中透着的疏离，她不由多喝了几杯，到了早上，就开始头痛脑涨的，请了大夫来问诊，说是秋干气燥，上了虚火，吃些发散的病就好了。偏偏这个时间，齐毓之来向徐夫人讨参果，说魏士英怀相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得只见骨头不见肉了。

    徐夫人听了，就一句话，没有！

    齐毓之脸色灰白，跪在了徐夫人的面前：“祖母，我知道是我不对。可请您看在孩子的份上，就不要再计较这些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少芹的……”

    徐夫人冷笑道：“好好待她，好好待她你就亲自来向我为那小贱人要参果……你想要也可以，叫了你媳妇来要！”

    齐毓之依旧沉默不语地蹲着。

    徐夫人只觉得心口发闷，头昏目眩的。

    想到这个孙子自己是怎么一手一脚地带到了这么大，又想到他干的这些荒唐事，她真是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手指着齐毓之就气得说不出话来。

    嬷嬷婢女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只有易嬷嬷看出了异样。

    徐夫人的嘴是歪的，而且唾沫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她自幼在徐夫人身边长大，知道徐夫人一向是个讲究仪容的，何曾出过这种事情。

    她就做主把满屋子的人都赶了出去，留了齐毓之，道：“玉官，祖母看样子情况不妥……”

    齐毓之仔细一看，发现徐夫人脸色发红，目露哀色，全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忙把徐夫人扶着躺下，易嬷嬷偷偷去叫了大夫进来，大夫一看，道：“还是回了国公爷吧！”

    易嬷嬷一听。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齐毓之毕竟比妇孺之类多些见识，拉了大夫到一边祥问。

    大夫含糊地道：“这是风寒引起的肢体疼痛，手足麻木之症……”也就是民间所说地偏风瘫。

    他请了大夫开药。然后嘱咐易嬷嬷：“我去二叔父那里……”

    易嬷嬷含着泪点了头，却发现衣袖被人拽着。她一看，竟然是徐夫人，口歪嘴斜地哆嗦着朝她使劲地眨眼睛。

    两人在一起多年，自然是心有灵犀的。

    易嬷嬷忙上前就拉住了齐毓之，道：“你不能去！”

    齐懋生一怔，然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他铁青着脸：“你让我做个不孝之人吗？”

    易嬷嬷哭道：“你去了。才是不孝之人。”

    两人正对峙着，就听见徐夫人喉咙里发出咳咳之声。

    齐毓之扑到了徐夫人地病前，就看见徐夫人伸出拘挛的手拉住了他。

    易嬷嬷厉声道：“你想让祖母活活死气吗？”

    齐毓之就愣在了那里。

    易嬷嬷见他不闹了，叫了身边的丫头去花生胡同请了方少芹过来。

    方少芹进来，就看见齐毓之满脸内疚地握着徐夫人的手在跪在炕边低泣，而徐夫人口嘴歪斜地颤抖着，立刻知道情况不妙。

    易嬷嬷忙道：“夫人喊了玉官来，正责骂他，谁知道……”

    正说着，大夫在外室开好了药方。道：“不可再惹得夫人生气，要注意按摩四脚，多吃蔬果……”

    方少芹忙一一应了。

    易嬷嬷送了大夫出门，又塞了一个大大的封红给他，道：“今天之事，还望先生暂时不要支声……”

    这位大夫，算得上是齐府供奉的，徐夫人有个头痛脑热地，一向是他出诊，受得恩惠也不少。接了封红，自然是唯唯诺诺地应了。

    回到屋里，方少芹已指挥了婢女去熬药。

    本来中风的病人，最忌人搬动。易嬷嬷和齐毓之无意之间，做了最好的处置，加上徐夫人意志坚强，药煎好地时候，已可以断断续续说几个字了。

    “玉官，要，待少芹，好！”

    齐毓之含着眼泪只点头。端药进来的方少芹望着徐夫人花白的头。听了这话，也不由眼角一湿。悄悄侧过脸去了。

    齐毓之亲手服伺徐夫人喝了药，药还有安眠的作用，徐夫人就缓缓睡去。

    易嬷嬷拉了两口子商量：“这事，可不能让国公爷知道……顾氏那边，就暂时别让她来请安了。”

    方少芹点了点头：“就说祖母忧思过度，需要静养……我来床前待疾。”

    齐毓之就感激地撇了方少芹一眼。

    三个人忙了十来天，徐夫人虽然不能恢复如常，但已能缓缓地说几个字了，象三五岁的小孩子似的。

    平时如果有人来回事，就由方少芹用纸写了，然后易嬷嬷隔着帘子传，到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

    顾夕颜正被齐懋生闹腾着，听说这段时间不用去请安，只招了方少芹在跟前服伺，还以为她又想玩什么花招，自然乐得逍遥自在，也没有发现什么。

    所以崔氏提起给方少芹过生辰的事，躺在炕上的徐夫人就很欣慰地笑了起来，缓缓地道：“好，我出一百两银子，也来凑个份子。”

    徐夫人说话的语速非常地慢，神色间，也没有了往昔的精神。

    崔氏就不由心生疑惑。

    莫是得了什么病，可又没有听说？要是平常，这合府的女眷都应该来给问疾了……

    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方少芹哪里有这心情。可越是如何，越要表现的镇定自若，风轻云淡的。

    她笑道：“既然祖母心疼孙媳妇，孙媳妇也不好推辞。初二那天，我就在花生胡同静侯各位婶婶了。”

    徐夫人自然不会多留崔氏，而崔氏得了准信，转身就去了梨园。

    齐毓之满脸歉意：“少芹，国丧期间……实在是对不住你！”

    徐夫人却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是我们熙照士族家的好姑娘！”

    齐毓之闻言，眼神一暗，低下了头，喃喃地道：“少芹……我不是有意的……”

    方少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槐园地魏夫人却冷着个脸：“这样，太便宜她了！”

    宝娘就犹豫道：“魏士英那边……”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声：“把实情告诉透露给她就行了……齐毓之和方少芹因徐蓉的病走到了一起，她要是知道了……嗯，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而去梨园的崔氏，却觉得尴尬得不行。

    没想到，顾夕颜身边的那个乳娘，竟然说不见。

    崔氏脸上就露出忿然之色来。

    端娘只得苦笑道：“大太太，不是我拿乔，实在是……爷还在内院没走……”

    崔氏惊愕地抬头望了望天。

    这，这都日上三竿了……

    

第二百一十章 雍州秋韵（七）
    到了九月初二，顾夕颜特意起了一个早床，好好的收拾了一番，然后带着段缨络和墨菊去然了花生胡同。

    齐懋生回来，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他一个人吃了早餐，看了一会公文，听着屋子里滴滴答答的钟摆声，只觉得心躁意乱的。

    要是夕颜在家，看到他不舒服，一定会笑嘻嘻地逗他开心的。

    念头闪过，公文也看不下去了。

    齐懋生索性丢下了手里的卷宗，起身去了勤园。

    勤园是个非常朴素的园子，四周植树，正屋是幢五楹两耳房的平房，一明四暗，明间在西头，旁边有一耳房，布置成了一间卧室，住着值夜的小厮。东边连着四间屋子打通了成了一间，是齐懋生的书房兼处理公务之所，满架满桌堆着书，有点凌乱。另一个耳房也就成了齐懋生临时休息之所。

    和梨园的奢华不同，耳房里只有一床一桌两椅及盆架等物。

    原来在雍州的日子，十天倒是有九天宿在这里的，现在到好，自从回来，还没有在这里睡过一宿。

    许是自己久未在此留宿了，耳房里竟然有股清冷之气。

    齐懋生笑着出了耳房，然后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四平进来上了茶，道：“定先生来了！”齐懋生点了点头。四平就出去迎了定治汉进来。

    定治汉给齐懋生行了礼，两人分左右坐到了炕上。

    四平上了茶，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宝治汉地脸色一贯的温和。道：“已经得了消息，皇上同意退居英华殿，圣旨会有九月初十左右颁布，兵部分有新的任命，如今得到证实的是方继贤、史吉平和左小羽。方继贤将任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尚宝司聊；史吉平任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左小羽任禁卫军统领。”

    齐懋生的脸色端凝，望着炕几上的茶盅沉思了片刻，道：“郑言的事。朝庭是怎么回复的。”

    “留中不发！”定治汉道，“不过，近日郑家与沈家联系频频。”

    “凤台呢？”

    “好象也没有什么动静。”定治汉道。

    齐懋生又沉默了一会，道：“要注意凤台的动静。他们在兵力上不可能给杨余什么实质上的帮助，但可能会派幕僚去。”

    定治汉身躯一震，道：“爷提醒的是。我这就去查查。”

    “还有，皇贵妃娘娘那里，也要打声招呼，”齐懋生继续道，“让她别轻举妄动。现在不是时候。最要紧的是，要保持皇上的安危……”

    听了这话，定治汉也不由的鬓角生汗，道：“是。”

    “熙照不稳，短期内都会对几家国公府采取安抚的政策。但我们也不可大意，要收敛羽翼，小心行事，切不可当了出头鸟。郑鹏飞这十几年也过得憋屈，独儿子被人当质子似的困在盛京，如果没有沈家在背后支持承诺。他也不敢太后一逝世就提出了这样一个敏感的要求。梁地早已被熙照掏空了，晋地孤儿寡母的，成不了气候，我们这段时间表现太过耀眼。强悍，又得了高昌都督府的世袭，要是我估计的不错，沈家或是郑家近日就会派使者来燕地，和我们谈合作之事。在这件事上，我们切不可急进，隔岸观火好了。高昌那边的协议已定，明年一开春。就会有收益。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两人又商量了燕军地布控：“把江青峰调回来。现在把他放在那里，简直是大材小用。那个刘右诚能力超众，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以三十两一匹的价格和魏家成交，竟然在黑市上卖出三十八两一匹，比原来每匹高出三两……刘家的家主过几天回来雍州，你让齐潇亲自接待他。他们不会无备而来，到时候，你也参与宴请，摸摸他们的来意。”

    定治汉频频点头。

    他们一直谈到午饭时间，齐懋生就留了宝治汉吃午饭。

    定治汉微怔，道：“爷，不回梨园吗？”

    齐懋生道：“哦，夫人去参加方少芹的生辰宴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留我吃饭的！

    定治汉暗诽道。

    那时候的人，讲究吃不言睡不语，所以两人静静地吃完了饭，四平又上了茶，齐懋生却没有任何去午休的意思，定治汉只有继续陪着，两人又说了一些这段时间雍州城里发生地事，到了下午，定治汉委婉地表示出还要去布置齐懋生交待的一些事项，齐懋生这才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放了定治汉走。

    齐懋生一个人回了梨园，翠玉和嫣红服伺他擦了脸，又给他脱了鞋，他歪在炕上看了会闲书，抬头就看见翠玉低眉顺目地站在落地罩旁的帷幄前，他就有些烦燥地道：“夫人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翠玉曲膝行礼，声音清脆地道：“回爷的话，没说。”

    自从两人结婚以来，不管自己什么时候回头，夕颜总在自己的身后，象今天这样的情况，真的是让人不习惯。

    齐懋生就把书丢到了炕上。

    翠玉吓了一跳。

    “你们都退下去吧！”齐懋生皱着眉，“晚饭的时候再叫我！”

    翠玉应声而去。

    齐懋生望着因被自己丢在炕上而书页凌乱的书，就叹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的忍耐力好象越来越差了。

    他无奈地去捡书。眼角就瞟过西头的多宝格格子。因是夕颜常常歪地地方，都放着她地一些小玩意，其中还有几本书。

    齐懋生就随手翻了翻。

    全是些野史绘本。其中还有几幅被里翻红之类的插图。比起燕国公府那些专为男子启蒙地珍藏绘画不管是从尺度还是程度都相差堪远。

    齐懋生就想到了顾夕颜那带着讶然的笑。

    他就笑着把书放回了原处，然后头枕着手臂靠在迎枕上，望着屋檩发了一会呆。

    国丧其间，办什么生辰会啊！说起来，夕颜还是长辈……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心烦意乱的。

    他叫了四平来：“繁生在干啥？”

    四平忙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过了好一会，才进来回道：“在家里呢！”

    “给我换件衣裳。”齐懋生起身。“我们去蒜苗胡同吃晚饭去。”

    四平的神色间就有些慌张：“要是夫人回来了不见爷……”

    也是！夕颜一不见到自己，好象就很紧张似的……

    齐懋生嘴角就轻轻地弯了起来：“叫人去看花生胡同侯着，要是夫人那边散了，就赶紧来回我！”

    四平一下子就傻了眼。

    这，这岂不是又多了一桩事！

    他忙叫了小厮给齐懋生备车：“让赶车的慢点！”又叫自己身边贴身服伺的小厮：“快去点春堂找三爷，说二爷要去蒜苗胡同吃饭！”

    一帮人轻车简从去了蒜苗胡同。

    管事们已得了消息开了中门，看见齐懋生，还是忍不住鬓角生汗。

    在外面，齐懋生是很警惕地。

    他望着神色慌张的管事，沉声道：“繁生呢？”

    管事手如汗浆。低声道：“爷，在点春堂……”说话间，就觉得有冷寒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心中一紧，忙高声解释，“是，是四太爷给叫去的，三爷也说不去，可四太爷是长辈，实在是推脱不了……已叫人去找了……”

    大白天的。就去了妓院！

    齐懋生沉着脸，神色间越见冷竣：“还有谁？”

    管事哆嗦了一下，小声道：“还有二太爷家的六爷，五太爷家的十六爷……”

    齐懋生就沉默了片刻。对四平道：“我们也去吧！”

    在场的人一片愕然。

    四平就战战兢兢地服伺着齐懋生去了点春堂。

    因是下午，所以点春堂面门还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相貌普通的汉子在半开的门前说话。看见齐懋生地马车，其中一个身材短小的汉子就迎了上来，朝着四平低头哈腰道：“这位爷，你可来早了些。”

    四平就皱了眉，道：“我们是来找前街齐家四太爷的。”

    那人也是眼利的，看见四平虽然穿着平常但衣料名贵。马车旁的几个护卫都气质冷凛。又是来找齐家四太爷的，自然是不敢慢惹。忙道：“四太爷在后院，爷从那边入吧，僻静些！”说着，就朝着东边一个巷子指去。

    四平顺手一看，就见自己的贴身小厮满头是汗地从那里跑了出来。两人目光交错，四平就迎了上去，小厮带着哭腔：“都喝多了……我找了三爷，一脚把我给踹出来了……”

    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晚了。

    四平朝身后的马车招了招手，那汉子看见哭着出来的小厮，再看看四平，知道人来定是齐家四太爷的熟人，忙招来人过来轻声嘱吩了数句，自己则一路小跑着进了东边地巷子。

    马车不缓不急地驶进了小巷，那汉子已以一旁垂手恭立。

    进了院子，齐懋生真觉得自己大开眼界了。

    曲幽通径，栏庭回旋，甚至还有湖景，雅致得如后湖那些富贵人家的园林。

    他走走停停，看了看风景。

    齐潇他们喝酒的地方，叫做春暖阁，是点春堂用来招待贵客的，不仅布置得不带一点风尘味，而且在春暖阁外地庑房里设了专门用来招等小厮护卫的雅室。所以齐懋生一露面，就有人几个正站在庑房屋檐说话的护卫认出了他。

    大家都有些尴尬。

    国公爷是有名的不近女色，如今突然出现在了妓院里……如果是真不近女色，那他来干什么，如果只是担了虚名，这被人看见了，自然也是不妥的……真是上前行礼也不是，不上前行礼也不是……

    一时候，空气就有些凝结。

    齐懋生对此视而不见，依旧不缓不慢地走着。

    到是在前面领路的汉子，看出了些门道。

    知道来客身份尊重，可没有想到……如果能让此人满意，那点春堂的名声怕就是要更盛一步了……

    所以他一把齐懋生带到了春暖阁的花厅，就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雍州秋韵（八）
    远远的，齐懋生就听有女子的嬉笑声和男子的划拳声。

    走近了，就看见宽敞高大的花厅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圆桌，四叔齐炻坐在东边，衣襟大开，露出白白的肚皮，正拉搂着一个容貌妖娆得女子交头接耳。

    六哥齐渠背对着他，齐潇则坐在齐炻的对面，两人正在划拳。齐渠全身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齐潇比齐渠好一点，腿上还穿着一双鞋子。两人都斜着身子，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春墩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的喊着，争得面红脖子粗。齐渠旁边旁着一个妙龄女子，和齐渠一样，她也只穿着一条亵裤，虽然双手抱着胸勉强掩饰着春光，但腰身挺得直直的，神色间也颇为大方，一直在齐渠身边娇滴滴地喊着“六爷，您一定要给奴家出这口气”。

    齐潇也站着一个妙龄女子，穿着一件葱绿色襦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肚兜，映着一身欺雪赛霜般的肌肤，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象被黏住了似目不转睛地盯着齐潇赤裸的上身，笑语殷殷地道“十一爷，您可一定要帮奴家赢了春红这小蹄子……”。

    十六弟齐泯则坐在齐渠的身边，支肘在桌举着酒盅，喝得满脸通红地望着齐渠身边的小姑娘：“春红，六哥要是再输了……是脱你的那件呢，还是脱六哥的那件呢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子，全身软若无骨地挂在齐泯地身上，听到齐泯的话。嗔怪道：“十六爷，您这样，奴家可不依……”

    屋子里还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围着圆桌笑嘻嘻地议论着，莺莺燕燕，热闹非常。

    齐懋生就站在门看很快地扫了那个叫春红的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捂着原因，胸是挺大的，好象没什么弹性似的……点春堂是燕地最有名的妓院。而能让四叔叫来喝花酒的，也应该是点春堂的头牌吧，怎么身材这么差！

    思忖间，就听见齐潇大喊一声“六哥，你输了……”

    齐渠就“叭”地一下了把酒杯丢在了地上，道：“这局不算，再来一局……”

    齐泯忙站起来道：“怎么不算了，要算，要算，春红。快脱，快脱……”

    齐泯身边的子女就不依地道：“十六爷偏心，心里就装着春红姐姐！”

    齐潇就笑道：“不算也行，那六哥把家里养的那对黄鹂鸟送给我……”说着，眼角就扫到了正站在门边的齐懋生。

    他不由面露诧异。

    齐泯见他神色不对，就不经间地回头看了一眼。

    好象是九哥……

    他不置信地再回头。

    高大伟岸的身材，刀刻斧雕般的容貌，不是九哥，还是谁！

    酒突然就醒了一半。

    他立马就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九哥”。

    齐渠一听。也顺着望了过来，呆在了原地。

    这边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冷凝起来。

    屋子里的几个女子一见，也都变得有些瑟缩起来。

    齐炻也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在些不对，一抬头。看见是齐懋生。他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推了怀里的女子站了起来，极力地维持着长辈的尊严矜持地笑了笑：“原来是老九啊，真是稀客，来，坐，坐，坐……”

    齐懋生就面带笑容的走了进去。

    屋里的女人。都是在雍州城里讨生活的。就算不知道燕地的政治格局，也知道柳巷里的豪客齐府四太爷的名声。如今见他这番行事，自然知道来者不凡，都屏声凝气地退到了一旁。只有原来坐在齐炻怀里的女子殷勤地端了一个春墩给齐懋生，笑道：“爷，你可来得有些晚了！”说着，招呼在一旁的女子给齐懋生重新置杯筷。

    齐懋生见这女子行事大方，不由打量了两眼。

    这女人眉目还算得上漂亮，行动举止间也颇有风韵，就是气质差了点，太过精明外露，样子就显得不柔和了。

    齐潇和齐懋生是最随意的，刚才喝到尽兴的时候，好象四平的小厮来报了一声地，说二哥要找自己，他当时没有在意……没想到找到妓院来了，难道是有什么紧急的公事。所以他有些紧张地道：“二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哦，也没什么事。”齐懋生就打量着屋子里的女孩子们，“本来准备去你那里吃晚饭的，说你来了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听到这样地答应，齐潇就不由有些迷茫地摸了摸头。

    二哥跟着他们喝花酒……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潇的性格本来就颇为洒脱。

    既来之，则安之。

    他就给齐懋生斟了一杯酒。

    齐懋生也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杯，道：“四叔，六哥、十六哥，我先干为敬！”说完，就豪爽地饮了。

    齐炻见状，这才有了一点齐懋生想参加他们一起喝花酒的感觉。他忙高声道：“万芳，来，给九爷斟酒！”

    那叫万芳的，是风月场里走惯了的人，哪里还听不出齐炻言词中讨好的意味，忙笑着上前给齐懋生行礼：“奴家万芳，给爷行礼了。”然后起身在齐懋生喝完的酒杯里又斟满了酒。

    万芳带了头，屋子里的姑娘都曲膝给齐懋生行礼，一时间，软语轻语，香气扑鼻，屋子里又恢复了几分热闹。

    齐炻见齐懋生脸色还好。又想到他那不近女色地名声，眼珠子一转，不由生出几份戏谑之心来。

    “万芳。跟你们妈妈说了，把你们那个叫万丽的头牌清倌给我来，陪陪我们九爷。”

    这万丽，相貌出众不说，诗琴书画样样都精，又是清倌儿，在雍柳的风月场里已是名声赫赫了，俨然是点春堂的头牌了。齐炻原来也想帮她赎身的。妈妈就求了他，说是在万春堂里养两年，等她找了接班的人，一定送到四太爷府上去。正因如此，这万丽平常虽然只是出场和人对对诗，唱唱曲的，但等闲人也不会出场，颇有点四太爷禁脔的意思。如今竟然要叫万丽出来陪客，万芳的眼皮子就不由地跳了跳。

    她对齐懋生的态度更恭敬温顺了，春水般的眼睛骨碌碌直转。曲膝笑应了一声“是”。

    齐潇也挪揄地笑：“二哥，今天嫂子不会那么快回家，你就放心和我们喝酒吧！”

    齐懋生笑道：“好啊！”

    话音一落，到把屋里的另外几个齐氏给镇了镇，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纷纷举酒满饮而尽。

    几个人刚放了酒杯，就有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带着三个女子珊珊然地走了进来。

    齐炻一见，就朝那女子招手道：“妈妈，我今天可是带了贵客来的，就看你留不留得住了。”

    那妇人进了屋子。曲膝朝着齐懋生行了礼，笑道：“都靠诸位爷抬举，哪一位，我都想留下来！”

    几个女子跟着那妈妈行了礼。齐懋生就仔细地打量几个女孩子两眼。

    一个和那个万芳差不多，二十来岁的样子，另外两个小一些，一个十七、八岁，另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或是美艳，或是端秀。或是清雅。虽然不是倾国倾城貌，但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

    那妈妈就指着三个女子依旧介绍：“这是万群。这是万蕊，这是万丽。”

    齐潇就望着那个万丽道：“妈妈，这可太偏心了，看见我二哥来了，就把镇堂子的姑娘给找了出来……”

    万群就笑着上前拉了齐潇的手臂，撒娇道：“看爷说的。我们姐妹正歇着，准备养足了精神和十一爷喝酒的……听爷这话，到好象是我们不该似地！”说着，目光妩媚地就扫了在场的诸位男子一眼。

    齐潇就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坐到我身边来……”

    万群就妖妖娆娆地坐到齐潇身边，藕臂软软地搭在了齐潇的肩上，撒娇地道：“爷，奴家被妈妈催着来，还没喝口水呢！”

    齐潇哈哈大笑起来，拿起自己桌有的酒杯就灌了万群一口，万群被呛了一下，捂着胸咳起来。

    齐炻有些不自在的看了齐懋生一眼，指着万蕊和万丽笑道：“来，坐到九爷身边来。今天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服伺好了，爷今天重重有赏！”

    两个小姑娘就娇滴滴地喊了一声“九爷”，坐到了齐懋生的身边。

    齐懋生前脚踏进春暖阁，那矮个子汉子后脚就报了点春堂的妈妈。

    能被四平服伺着，又找齐家的四太爷……难道是燕国公齐灏，可是，他从来是不涉足风月场所的……

    点春堂的妈妈正疑惑着，万芳派来的婢女就到了。

    “齐府的四太爷说了，让万丽去春暖阁伺侯！”

    平时齐炻还是挺护着万丽的，就拿今天来说，因为是喝花酒，所以特意没有叫她去……现在却……

    她问道：“听见四太爷怎么称呼那人了吗？”

    婢女道：“称九爷！”

    排行第九，除了齐灏，还有谁？

    妈妈一时间五味俱全，不知是喜还是忧。

    忙把点春堂里最漂亮的万群、万蕊叫了起来，催着几个丫头给她们梳妆，然后反复叮嘱三人，谁要是把那位“九爷”服伺高兴了，以后，柳巷就可以横行走了！

    几个丫头也是人精，自然也猜出来这位“九爷”是谁了，都兴奋的好好装扮一番，但真的坐到了齐懋生的身边，心里却有些打鼓，神色间就不由地带了些小心翼翼。

    

第二百一十二章 雍州秋韵（九）
    彼时已是彩霞满天，屋子里被染成了一片桔红。

    齐懋生并没有拒绝两个女子的相陪，屋子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万芳坐在了齐炻的身边，春红穿好了衣衫坐在了齐渠的身边，原先在齐泯旁边叫柳绿小姐也落了座。

    妈妈亲自在一旁服伺，差人重新添上了酒菜，安排了助乐的歌舞。

    鼓乐响起，羽衣薄绡翩翩之时，齐懋生就主动端起酒杯敬了四叔齐炻一杯。

    齐炻几人是从中午就开始喝起的，断断续续的，都有了几份酒意，现在齐懋生一副与众人同乐的模样，大家的手脚自然也就放开了，你一杯，我一杯的，举止渐渐放浪形骸，齐泯甚至已开始和身边的柳绿动手动脚起来，齐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依旧拉了万芳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齐渠毕竟年长些，还顾着齐懋生，主要精力都放在给齐懋生敬酒上了。齐潇也是，和二哥开怀畅饮，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自从二哥承了爵，两人之间虽然亲密，但无形中也有了一道鸿沟，二哥再也没有象以前一样和他到处浪荡了……

    齐懋生的兴致也很高。

    以前，和叶紫苏的关系不好，他总觉得在兄弟面前失了颜面，自己把自己划了一个圈禁锢在了里面，从来也不参与兄弟们间的聚会……今天夕颜不在家。他觉得非常不自在，去了齐潇那里，知道他们一帮人又出去玩乐去了。不知怎到，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有了参与的心情……

    所以他来者不拒，喝得痛快。

    齐潇是知道齐懋生的酒量的，就笑眯眯地抽了齐渠给齐懋生敬酒，自己却在一旁和万群交头换耳地低语调笑。

    几杯酒下肚，齐渠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老九平时好象不怎么喝酒的，还以为酒量不行。这都撇了大半斤酒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他瞧着情况不对，抽了个空子说要去毛厕，跑了……

    齐潇脸色微红，望着齐渠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心情愉快，一直瘪在心里的那口浊气好象突然不见了！

    万蕊和万丽都是伶俐人，娇滴滴地喊“九爷”给齐懋生敬酒。

    齐懋生喝得尽性，索性脱了长衫，捋了衣袖。勾勒了出一副阳刚健壮的体形来。他一边应付着万蕊万丽的敬酒，一边打量着花厅前跳舞的美人。

    妈妈早就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齐懋生，准备看他的目光落到谁的身上，等舞停了就叫谁去齐懋生地跟前服伺。

    可惜齐懋生的目光溜了一圈，又回到了酒桌上。

    酒还不错，就是菜差点，没有梨园小厨房整得好齐懋生就惬意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望着磨磨蹭蹭地从毛厕里回来的齐渠，指着他桌前的一满杯酒笑道：“喝，这杯是给你留的！”

    齐渠就直着舌头道：“老九。我再喝下去，我还有个屁用……这又不是在饭堂子里，这可是在窑子里……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在这里睡一宿，什么都干不了吧！”

    齐懋生和齐潇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齐泯早就被齐懋生整得不耐烦了。巴不得快点喝完，各找各得乐子去。所以他急急地道“九哥，六哥说的对。这可是在喝花酒，你只喝酒，不采花……简直就是浪费……你身边的万丽，可是点春堂的头牌，是清倌，都是经过嬷嬷们调教的。可不能和那些名门闺秀的死板相比……就是四叔。都没有舍得用……不信，你就试试……”

    齐炻、齐渠和齐潇就暖昧地笑了起来。

    齐懋生听了。就仔细地打量了身边的万丽一眼。

    万丽羞涩地低下了头，目光却水灵灵地撇了过来，一副欲迎还拒的模样。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之时，精致的五官，淡雅的妆容，甚至有着让他最喜欢的丰满胸部和纤腰……

    齐懋生就笑着把万丽搂在了怀里，道：“废话少说，六哥，把那杯酒喝了再说。”

    万丽微怔，温顺地依在了齐懋生的怀里，脸上露出娴静的笑容来。

    齐懋生眼角扫过，就怔了怔。

    那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试和衡量……不象夕颜，有时直勾勾的，明亮而灸目，有时斜斜睇着，妩媚而多情……突然间，他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不是说经过调教地吗？怎么还是一副名门闺秀的矜持模样……刚才那眼神还是那么回事，真抱在怀里了，又变了一幅嘴脸……

    而齐渠望着眼前满满一盅酒，就求了齐潇：“十一，代哥哥一半，哥哥记得这个情！”

    齐潇哈哈大笑：“九哥同意，我就代一半！”

    齐懋生就推开了怀里的万丽，把自己酒盅的酒一尽而饮，然后把齐渠的酒杯递给了万蕊：“给六爷代一半！”

    万蕊知道齐懋生身份尊贵，又派了万丽出面服伺他，自己根本就没什么想法，只是应景似地陪着，现在看齐懋生突然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微怔之余也心里也不由地有了几份激动。她忙站起来接了齐懋生的酒杯，笑盈盈地饮了半杯，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望着齐懋生：“九爷，人家可依您的喝了！”

    齐懋生望着那波光艳丽的眼神，觉得心情就好了些，指着半盅酒道：“六哥，我的美人可跟你喝了一半，这剩下的一半……”

    齐渠听着齐懋生那拖长地尾音。就苦笑道：“喝，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万蕊就趁着这机会妖妖娆娆把手臂搭在了齐懋生的肩上。

    齐懋生没有拒绝。

    一直注意着齐懋生地齐潇就露出了然的目光。

    看样子。二哥终于知道了女人的好处！

    他的性子一起，就端起酒杯和齐懋生喝了一盅。

    万蕊的手就试探式的搭在了齐懋生膝盖上。

    齐懋生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

    万蕊大胆地斜睇着齐懋生，眼里雾气氲氤……

    姐儿爱钱，也爱俏。齐懋生虽然称不上俏，但他模样刚毅，身体伟岸，如果……万蕊从心里也是极愿意的，所以她是带着几份真情实意地挑逗着齐懋生。

    齐懋生就皱了皱眉头。

    身下的那双手。灵活暖昧地引诱着他……可还不如夕颜，象泼妇似的用脚踢他几下，他看见了那小巧玲珑白嫩幼滑的脚就能立刻烧了起来……

    万丽坐在旁边，一直不甘心地注意着齐懋生的一举一动。看见万蕊的大胆举动，她心头一阵恼火。她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举起了酒杯：“九爷，你可别直顾着和十一爷饮酒，奴家也要敬您一杯！”

    齐懋生望着万丽端酒杯的手，就不由地怔了怔。

    和夕颜一样的纤纤玉指。夕颜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根根晶莹，素白至干净。可这双手，指甲留得长长的，涂着粉色的甲油，象飘零在了泥水里的花瓣，虽然还带着粉嫩，却失去了光鲜。

    他突然就失去了喝酒的兴趣。在梨园时那种瘾藏在心底深处无法排遣的孤单寂寞好象又萦绕在了心头，不，甚至比在梨园的时候感觉更强烈……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花生胡同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齐懋生就有些烦躁地喊了四平，低声地道：“去，去看看，花生胡同那边散了没有？”说着。就打开了万蕊的手。

    四平应声而去。

    万蕊身子微僵，但很快脸上就露出了若无其事的妩媚的笑容。

    万丽却有些下不了台似的，端着酒杯就挺在了那里。

    齐懋生的样子本就端凝，现在脸上带了不耐，就有着刀锋般的凛冽。

    所以万丽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端着酒杯的手就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那边齐潇看见了，就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齐懋生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想放下架子和他们一起乐呵乐呵。到了紧要关系，还是显了原形。

    大家出来玩玩。何必要摆脸色给这些馆子的小姐们看！

    他接过了万丽的酒盅，给了她一个台阶下：“来，和爷喝个交杯酒！”

    万丽望了望齐懋生，又望了望齐潇。看见齐懋生一点表情也没有，只得红着脸，娇娇柔柔地凑了过去。

    望着眼前如鸳鸯交脖般的两个人，齐懋生突然间就觉得非常没有意思。

    在梨园，他至少处处可以感受到夕颜的气息，有着等候的期盼，可在这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还什么清倌儿……

    齐懋生就有些浮躁起来。

    夕颜，这个时候在干啥呢？有没有掂记着他……还是玩得很高兴，根本就没有发现他还没有回家……

    齐懋生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

    大家都怔住了，满屋的欢声笑语都如刀切了般的消失了，吹奏的人感觉到了花厅内的气氛，单调地弹奏了几下，也停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

    齐懋生望着大家阴晴不定的脸，挥了挥手：“四叔，你们玩，我先回去了，这顿，算我的……”

    出去地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整个柳巷被大红地灯笼点缀得喜气洋洋，灯火通明中，人潮如织，不时可以听到莺莺燕燕的招呼声。望着车窗外那些花枝招展地小姐，歌舞升平的景象，齐懋生就不由笑了笑，高声道：“四平，我们去花生胡同。”

    坐在车辕上的四平愕然道：“爷，那边还没有散呢……”

    “在胡同转角处等着。”齐懋生说完这句话，一直有些浮躁的心，突然间就平静了下来，“去花生胡同外的拐角等着。”

    马车静静地出了柳巷，转道去了城西的花生胡同。

    然后齐懋生就撩了车窗帘子望着齐毓之的大门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等。

    四平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找个人去花生胡同通传一声才好。

    他们等了好一会，齐毓之家的侧门才开。

    然后有马车陆陆续续地驶出来。

    可一直待到侧门关上，他们也没有看见顾夕颜的马车出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雍州秋韵（十）
    梨园的正屋里，顾夕颜坐在镜台前，秋实和云裳小心翼翼地给用干帕子绞着头发，墨菊蹑手蹑脚地端了一盅参果汤进来：“夫人，您还是喝一口，今天下午，你可什么也没吃。”

    顾夕颜低头望着白色细瓷小盅里的金黄色汤水，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一饮而尽。

    墨菊就松了一口气。

    “段姑娘呢，可歇下了！”顾夕颜修长的眉紧紧地拧着，脸上尽是浮躁之色。

    墨菊忙道：“还没呢！说是晚饭没吃饱，红玉炖了野鸡子汤，正在小厨房里喝汤呢。”

    顾夕颜就点了点头，道：“她要是不急着睡，就让她来陪着我说说话。”

    墨菊应声而去。

    秋实看着头发绞得差不多了，就和云裳轻手轻脚地收捡东西。

    顾夕颜转头，就看见镜台里穿着一身月白色亵衣的自己。

    昏黄的灯光下，衬得她一身肌肤晶莹剔透，比那亵衣还要莹莹几份。

    她不由就凑到了镜台跟前。

    白的是面庞，黑的是头发，红的是双唇……浓烈的色彩，构成了惊心动魄的美艳。

    顾夕颜就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脸庞……

    段缨络一进门，就望见了在镜台前照镜子的顾夕颜，她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今天一大早。她们就到了花生胡同。

    上午都还好，顾夕颜的四婶和五婶大崔氏还有小崔氏等几个妯娌，共有十四、五人。个个环珠拥翠的带着一大堆婢女嬷嬷陆陆续续到了花生胡同，大家送了礼仪，笑嘻嘻地给方少芹拜了寿，说了会聊话，然后一起吃了午饭。到了下午，四婶就约了人打马吊，十几个人，在一个花厅里分成了三桌。看的看，说的说，嗑瓜子的嗑瓜子，很是热闹。

    顾夕颜是不会打的，但大堂嫂、三堂嫂和郑氏非常要她上桌不可，她就硬着头皮上了。两圈下来，她们就发现顾夕颜是真的不会打，就叫了一直在四婶身边服伺的十三弟妹，帮着顾夕颜照场子。一来二去的，顾夕颜很快就上了手。有输也有赢得的时候，正玩得起劲，就看见魏士英身边的双荷在门外探头探脑地。

    顾夕颜开始还以为是找她的，不由有了几份犹豫。

    这里毕竟是方少芹的家，而且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如果自己主动提出去见魏士英，总是有点不合时宜。

    她正考虑着要不要见的时候，双荷突然就闯了进来，大大方方地走到了一直在四婶和五婶身边服伺的方少芹面前曲膝行了一个礼，笑道：“少奶奶。许是今天厨房里太忙了，我们家姨娘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呢？您能不能跟厨房里说一声，我们也好有个盼头！”

    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大家都面面相觑的。一幅看热闹的样子。

    顾夕颜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别人不了解方少芹，她还不了方少芹吗？

    这个即美且慧的女孩子，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用说，又是在捣鬼了……

    那么多眼睛盯着双荷，双荷也不怯场，脸上带着豁出去了的表情笑盈盈地等着方少芹答话。

    “还有这事！”方少芹笑道，然后转身朝着顾夕颜曲膝行了一个礼，“婶婶。不如劳了您的驾。和我往魏姨娘那里走一趟……双荷，你看如何？”

    顾夕颜望着方少芹那双明亮的眸子。心里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双荷就笑道：“哪里敢劳少奶奶的大驾，只求您吩嘱管事的嬷嬷一声就是。”

    方少芹但笑不语地望着顾夕颜。

    大家都是知道顾夕颜和魏士英的关系的，听到方少芹这么一说，有的就点起头来。四婶还道：“老九媳妇，你就和少芹去一趟吧！别人去，可还真说不清楚呢！”

    顾夕颜心里苦涩着，在大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带着段缨络和方少芹一起去了魏士英那里。

    魏士英已经完全没有了顾夕颜印象中的柔美。

    她盖着一床靛蓝色的薄被，露出巴掌大的脸，皮肤腊黄，眼窝深凹，颧骨凸起，脸色腊黄，象病入膏肓的人似的，没有一点生气，更看不是出是一个有四、五个月身孕的人。

    该不会是假怀孕吧！

    虽然她形象赢弱，可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心里就冒出了这个样一个念头来。

    魏士英虚弱地笑了笑，道：“姐姐，是双荷不对……去厨房要了就是，还惊动了大家……”

    双荷却在一旁委屈地道：“姑娘，我，我去了厨房，没人理我！”

    “魏姨娘说的也有道理。”方少芹笑道，“但是，也不可就这样容了那些人……你把名字说与我听，我到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双荷在方少芹笑容满面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喃喃地道：“是，是李嬷嬷……”

    “原来是我屋里的陪房嬷嬷。”方少芹笑道，“婶婶，我看，我们还要把李嬷嬷叫来问问才是……”

    顾夕颜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今天家里宴客，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这件事，是误会……说起来，李嬷嬷没有及时处理魏姨娘的事，是她不对；双荷太过急进，跑到花厅里去嚷嚷，是双荷的不对……我看，大家就各打五十大板算了。你意下如何？”

    双荷这状告下来。就是方少芹处置了那个李嬷嬷，怕是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顾夕颜笑着望着方少芹。

    方少芹嘴角就露出一个带点嘲讽的笑容，道：“我自然是听婶婶的。就是不知道魏姨娘意下如何？”

    魏士英就笑了笑：“原是我们不对，姐姐宽宏大量，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有还有脸面说个什么不是来。”

    方少芹就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婶婶暂里在这里坐坐，我去小厨房里吩嘱一声。”

    顾夕颜并没有私下和魏士英接触的意思，起身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方少芹用一种调侃地口吻道：“婶婶可是怕我处事不公？”

    顾夕颜反而不好坚持。

    也是，既然那个李嬷嬷是方少芹的陪房，这也算得上是她的家务事了。自己在场，的确有些话不方便说，有些事不方便做……

    所以她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方少芹含笑而去，顾夕颜就顺势坐在了魏士英的床边。

    谁知她刚一落床，魏士英就冷冷地望着她道：“你脸皮可真厚……还有脸到我屋里来坐！”

    有人喜欢自己，当然也有人不喜欢自己……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言不讳这样说自己。

    顾夕颜当场就怔住了。

    “我不知道魏姨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你既然不欢迎我。我想，我也不便多留。那我就告辞了。”说着，起身就准备离开。

    魏士英却哈哈大笑起来。

    削瘦的脸，狰狞的面目，散发着凶狠的目光……魏士英的脸上，全是恨意。

    顾夕颜被这表情震住了，动作不由的呆滞了片刻，就在这片刻间，魏士英突然撑起了身子，朝着顾夕颜的脸就吐了一口吐沫。

    机敏的段缨络在魏士英大笑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一直提高警惕地望着她，见势不妙的时候，她不由就把顾夕颜拉了起来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就这样，也晚了一步。魏士英的吐沫吐在了顾夕颜的衣裳上。

    一时间，顾夕颜心乱如麻，只知道喃喃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魏士英目光中全是痛恨，“你这个卑鄙无耻倚门傍户的小人，嘴甜心苦，为了爬上了燕国公的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诱我去了德馨院，让齐毓之对我做下那伤风败俗之事……你的算盘打得好了。没有了柳眉儿。没有了我，你顺顺当当地当上了燕国公夫人……顾夕颜。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会得逞……我反正是不想活了，死之前，也会拉了你去垫背的……哈哈哈……”

    这样的魏士英，有着失去理智的疯狂和毁天灭地般的恨！

    顾夕颜心神俱裂，她满脸的震惊地连退好几步，紧紧握住了段缨络的手。

    双荷站在魏士英的床前，眼里有着毫不掩藏的轻视：“燕国公夫人，我们姑娘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您还有什么不放心地……如果您实在是心里不安，那就等我们主仆二人死了，到坟头去敬柱香好了！”说到这里，她掩嘴而笑，“不过，我就怕您到时候不敢去，把我们把您的魂勾了去……让您享不成这人世间的富华富贵了……”

    被人这样的恨着……却是无法解释的误会！

    顾夕颜无奈地苦笑，和段缨络出了门。

    刚踏出门槛，就看见方少芹带着了然的笑容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她淡淡地笑了笑，道：“婶婶，你说，对付连性命都不准备要了的人，我有什么胜算？”

    想来，刚才的一番话，方少芹已听在了耳中。

    顾夕颜不由朝着身后那间华丽精美却充满了怨气的的屋子回眸了片刻。

    两人一路无语地回到了花厅，方少芹向四婶们解释，说是因为魏士英的身体差，每天要吃两二燕窝粥，因为今天事忙，所以粥还没有炖好，这才有了这误会正说着话，帮顾夕颜打牌的十三妯娌胡了一个大三元，一时间，有人沮丧地叹息声，有人高兴地喝彩，小崔氏又朝着顾夕颜喊道：“快来把十三弟妹换下来，这个帮忙的，到比正主子还要心尽，刚才就胡了一个小四喜，现在又胡了一副大三元……我们的钱都给十三弟妹赢光了……”

    大家笑语殷殷的，谁也没有再去理会魏士英没有吃饭的真正原因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余波未平（一）
    顾夕颜重新回到了牌桌子边，却再也没有应酬的心意。她精神恍惚，频频漏牌或是打错牌，小崔氏立刻就查觉得到了她的不对劲，借口要顾夕颜陪着她登东去了毛厕。路上，小崔氏关心地道：“出了什么事？可是魏姨娘那里……情况不妥？”

    不管崔氏是什么心思，顾夕颜都没有和她深谈的意思，她淡淡地笑道：“不是，是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怕是坐久了……”

    去了一趟魏士英那里，就觉得不舒服了？

    小崔氏自然是不信的，但这话既然夕颜不愿意谈，自然也不便深究下去。她笑着给顾夕颜台阶下：“怕是今天闹得狠了，你又没有午休，要不，你到少芹屋里歇会。”

    这帮妯娌十个里面到有九个是人精，如果这个时候自己露出什么不悦来，到时候，别说是方少芹会被人议论，就是自己，怕也不能撇清了。

    顾夕颜笑道向小崔氏道了谢，强打起精神回到了花厅，然后她就一直输了下去。

    还好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散了牌局吃了晚饭。

    桌间，女眷们互相敬了酒，顾夕颜也吃了几杯，精神舒缓了不少，人也松懈下来，就想回家，回梨去，想靠在齐懋生的肩膀上歇一会儿……所以席还没有散，顾夕颜就做出了一幅酒醉的样子几位长辈玩地尽兴。都没有散的意思，方少芹闻音知雅，留她们玩牌。

    顾夕颜就趁机提前回了梨园。

    回到家里。顾夕颜第一句话就问齐懋生的行踪。

    “爷一直在等您回来呢！”端娘笑道，“后来实在是等不着了，就去了蒜苗胡同三爷那里，说是吃了晚饭再回来。还说，如果您回来了，就让人去禀一声。”

    自从齐懋生自高昌回来，两人天天腻在一起。今天懋生又没什么公事，自己又撇了他去了花生胡同。本来还有点担心他孤单无聊，现在知道他去了齐潇那里，顾夕颜嘴角翘了起来：“别去禀了，他难得有清闲的时候，就让他去三爷那里好好散散心。”

    端娘欣慰地笑了笑：“男人们也有男人们的事……夫人能这么想，可见真是长大了！”

    顾夕颜也笑了笑。

    尽管嘴里这么说，心里这么想，但齐懋生家里的事实还是让顾夕颜有点难受，特别是一想到魏士英的恨意，她心里就有一丝凉意。所以她泡花浴。想借此洗涤一身的疲惫，可当她望着镜台里那张白净的脸时，脑海里又不由地浮现出魏士英的狰狞神色来。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就让墨菊叫了段缨络来。

    这件事，齐府这边只有和她一起去看望魏士英的段缨络知道，就想和段缨络说说话，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

    当顾夕颜透过镜台地镜面看见段缨络走了进来的时候，她就转身指了自己身边的绣墩道：“我心里憋得慌，你和我说说话吧！”

    段缨络知道她心里难受，笑道：“是为了魏士英的话吧？”

    顾夕颜点了点头：“魏士英怀了孕。我还以为她和齐毓之会好好的过日子……谁知道，她从来没有改变初衷……竟然以为是德馨院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话又说过来。如果是我，恐怕也会怀疑吧！偏偏我又不能明说，也不想明说，而且也没必要和这样一个人说明白……话虽如此，但让人如此的恨着，我的心里，还是觉得非常的不好受……而且我现在很担心她这种心态，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一些什么事来……有的时候觉得真的很烦恼……大家全为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兜兜转转的。有时想想。挺没意思的……”

    齐懋生无视那些向他行礼的人，步履冲冲地进了梨园。

    园子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灯火通明或是人流川息。

    他心里更是焦急。

    在花生胡同等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夕颜出来，让四平叫了一个小厮去问，结果说，少夫人不舒服，早就回去了。

    齐懋生一听，就狠狠地瞪了四平一眼。

    四平也很委屈，自己真的没有得到消息嘛！

    齐懋生也没心情和四平计较这些，赶催着马车快点回来。

    他没等翠玉撩帘子，自己就“唰”的一声撩帘而入：“夫人呢？谁在身边服伺着？”

    翠玉见齐懋生面色冷竣，忙道：“夫人叫了段姑娘进去说话……说让我们不用在跟前……”

    说话间，屋里的顾夕颜和段缨络已听到了动静。

    顾夕颜忙悄声对段缨络道：“这件事，别跟懋生说……免得他七想八想的……”

    是怕他一插手就不给人留余地吧！

    段缨络就掩着嘴，了然地笑着点了点头。

    顾夕颜起身拢了拢头发，和段缨络起身朝外间走去。

    两人刚出了屏风，就和神色匆忙的齐懋生撞了个正着。

    “不是说你不舒服吗？”齐懋生皱了眉，“哪里不舒服？”

    顾夕颜一怔，道：“你去了花生胡同？”

    “嗯！”齐懋生就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沉声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跟前也不让人服伺？叫了大夫没有？”

    顾夕颜忙笑道：“没事，就是被婶婶和嫂嫂们灌酒……找了借口，落荒而逃了……”就算是听到顾夕颜这么说。齐懋生也还是从头到尾打她打量了一番。

    穿着白色的亵衣，头发半干半湿的，身上有着沐浴后的雅香……最重要的是。她笑靥如花，神色静谧。

    齐懋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的担心、焦虑和不安开始一点点的散去。

    段缨络这时才有机会朝着齐懋生曲膝行礼道安，齐懋生点头还了礼，段缨络就退了出去，把空间让给了这对夫妇。

    “叫婆子打水进来吧！”齐懋生解着腰带，“我今天和繁生他们去喝花酒了……”

    “喝花酒！”顾夕颜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和齐潇？”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自己有点恍惚。现在仔细一闻，齐懋生的身上，淡淡的酒气中果然夹杂着浓浓的脂粉味。

    “嗯！”齐懋生点了点头，重申道，“叫婆子抬水进来吧！”

    “哦！”顾夕颜应声去叫了人抬水，再进屋地时候，齐懋生已经脱得只盛下一件亵裤了。

    顾夕颜疑惑着：“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想到去喝花酒？”

    齐懋生嘴角微翕之际，抬水的婆子们进来了。两人同时收了声，等水倒好了，齐懋生叫了顾夕颜：“给我洗个头！”

    本来这种事都应该由贴身的婢女服伺。刚结婚的时候，因为是在冬天，自然也就没有瞧出个什么，可到了夏天，齐懋生是连头带身子一起洗，服伺的婢女就不免会看到赤裸的齐懋生……顾夕颜就开始自己动手帮他洗头。

    顾夕颜在澡盆缘上垫了厚厚的帕子，支了小几放着小盆给他洗头。

    齐懋生脖子枕在帕子上躺在澡盆里，闭着眼睛，舒服地享受着顾夕颜的泰式洗头。

    顾夕颜闻着齐懋生呼吸出淡淡酒气，一边给他按摩头皮。一边轻声道：“今天怎么突然跑去喝花酒了！”

    舒服的感觉，让齐懋生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别提了！”齐懋生语调慵懒，语气无奈，“原来准备去找繁生喝点小酒的。谁知道那家伙大白天的，中午就和四叔他们一起跑去喝花酒了……我平时样子端凝，大家见了我都有些战战兢兢地，我就寻思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我也去凑个热闹，免得他们见了我毕恭毕敬的，等我一转身，大家又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地约了出去乐呵……好象我这个人很不通情理似的……”

    顾夕颜一怔。轻声地道：“懋生。你觉得很孤单吗？”

    齐懋生闭着眼睛，半晌没有作声。

    顾夕颜还以为他睡着了。拿了清水把他头上的皂角冲下来。

    “以前不管是弓马骑射还是斗鸡飞鹰，兄弟间能和我比肩的就是齐潇了……可自从我承爵后，大家就渐行渐远……我有时候也不希望这样……原以为跟着他们一起玩玩，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可是……好象也不行……”齐懋生声音渐低，最终不可闻。

    齐懋生是在和她吐露心声吧！

    顾夕颜轻轻地“嗯”了一声，拿了帕子给他绞干头发。

    “就是那样的赤袒相交，也始终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先还勉强的和他们一唱一合的，可到了后来，不仅觉得没有意思，而且觉得自己荒唐……”

    “懋生，你以前曾经说过，你喜欢自己现在干的事……”顾夕颜拿了梳子，细细梳着齐懋生的头发，“那你觉得，你承爵后，是快乐的时候多些？还是痛苦地时候多些？”

    齐懋生考虑了很久，认真地道：“如果没有那些杂事，当然是快乐的时候多些……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承爵还是不错的，至少，我这一亩三分地可以按照我的想法来耕种！”

    “在你心里，什么事是杂事呢？”顾夕颜轻声地道，“是魏夫人和徐夫人之间的争斗，还是那些日常的公文，或者是，别人喜欢偷窥你的心意……”

    齐懋生沉吟道：“日常公文啊，不觉得烦；魏夫人和徐夫人之间的争斗，好象也有点习惯了，至于偷窥我的心意，我也不是那么好相于的人……只是有时候看到齐潇，有点觉得……有点觉得……”齐懋生想了很好会儿，才找到一个形容词，吐吐吞吞地道，“妒忌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余波未平（二）
    “妒忌！”顾夕颜非常的惊讶，但却不敢在这个齐懋生向她袒露胸怀的时候表现出来。所以她顿了顿，先帮着齐懋生把头发挽起来，然后才轻声道：“为什么会妒忌齐潇？”

    可能是在和顾夕颜的叙述中，齐懋生也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他声音有就有了几份怅然。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庶子，性格开朗，很受兄弟们的爱戴，做事也都很飞扬洒脱……我娶了一个熙照的女子，他娶了高昌一个老婆……可我，却变得暮气沉沉，他却和十年前一样，总是那样欢快洒脱，不管是叔伯兄弟还是同僚属下都喜欢他……愿意亲近他……不象见到我，再怎么，也有点战栗……有时候我不免会想，如果是齐潇继承了爵位，会不会，比我做得更好些呢……”

    在别人眼里，齐潇已经够可怜了，可偏偏齐懋生却妒忌他……顾夕颜真有点哭笑不得。

    可她的心里却是软软的。

    顾夕颜低下头亲吻齐懋生的鬓角：“傻瓜懋生，干嘛一定要人家把你当兄弟！”

    齐懋生就抬了头，侧着脸，惊讶地望着帮他梳头的夕颜。

    顾夕颜笑道：“你这种想法，太好强了。”

    齐懋生就扬了扬眉。

    “在公私上，你是他们的上级，在私底下，你是他们的兄弟。可是。这两种身份始终是对立的，不可能有统一的时候。因为上下级之间有一个管理和被管理地关系，维系这种关系是等级和威严。而兄弟之间。却是平等的，维系他们的，是恭让与友爱……你说，这两种对等的情绪，怎么能同时存在。”

    齐懋生微怔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淡然地笑了笑，继续道：“就拿这次你们一起去喝花酒的事来说吧。大家在一起肆无忌惮地随意说说，放浪不拘随意玩乐一番，如果是齐潇。那自然无可厚非。可如果是你，那就不一样了。你想想，喝酒的时候，倒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等明天酒醒了，再看这个人，原来英明神武的背后，是这副嘴脸，也不咋地嘛，昨天不也和我一样。大家还一起握个一个女人的手……时间一长，你到时候在下属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在亲眷面前还有什么立场可言……有时候，公私是无法很明显地分开的，你就得做个选择，是以公事为主选择当一个好上司，还是以私事为主选择当一个好兄弟。如果觉得公事更重要，那就只能和兄弟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选择当一个好兄弟，那和他们一掷千金、放浪形骸地去玩乐，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

    齐懋生迷惑道：“可是齐潇他们……”

    “他为什么和自己的兄弟去喝花酒？怎么不请了军营里的下属一起去喝花酒？”顾夕颜笑着打断他。“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他们在一起喝酒，只会加深深情彼此间的感情……”

    齐懋生沉默不语，脸上却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顾夕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淡淡地笑了笑。倒了一点热水到澡盆里，然后拿了帕子给他洗澡。

    “如果实在是想和大家乐呵乐呵，可以去爬爬山什么，骑骑马什么的。选什么，也别选一起找了女人来喝酒……酒是最能误事的，不是有一句话，叫酒后失德吗？在家里喝喝小酒，有什么。也是在家里人的面前。别人不知道。可是外面，那就不一样了……你自己不也说过。最怕上行下效，坏了名声……”

    她轻言轻语的说着，服伺齐懋生穿了衣裳，两个上了炕。

    顾夕颜又叫了翠玉来，让厨房用温水冲碗蜂蜜水来给齐懋生醒醒酒，自己则把齐懋生还湿着头发散开，给他用帕子绞头发。

    “点春堂的姑娘，都漂亮吗？”顾夕颜很随意地道。

    齐懋生还沉浸在刚才顾夕颜的一番话里。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崭新的观念。以前，父亲总是告诉他，要把下属当兄弟一样，这样，才能留得住贤才。可今天，夕颜却说出了另一番不同的话……仔细想想，的确有道理。和兄弟们太过亲近，就是自己处事再公正，还有人心存疑惑，特别是那些靠着军功积累晋升的寒门子弟，总有几份猜忌，齐潇和龚涛的矛盾，很大一部分，不就是由此而来的吗……

    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地：“一般般吧！”

    “怎么个一般般法？”顾夕颜一副兴趣浓厚的样子。

    齐懋生就随手在一旁地多宝格格子里抽了一本书，道：“舞娘的身量个子都差不多，妆容很艳丽，看上去好象个个都一样似的，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喊了几个头牌来服伺，四叔好象都挺熟，其中还有一个说是清倌，可我看她那样子好象也挺放得开的……”正说着，翠玉端了蜂蜜水进来。

    白色骨瓷小碗里，盛着金棕色的汤水，非常的漂亮。

    顾夕颜把小碗递给齐懋生：“醒醒酒！”

    齐懋生端着碗看了半天，道：“干嘛要冲蜂蜜水？怎么不做醒酒汤！”

    时候都不早了，还把小厨房里的人吵醒……顾夕颜就随口道：“是我的密方，用蜂蜜水为主料做的，专为醒酒，你喝了就知道了！”

    齐懋生知道顾夕颜一向在饮食上有些稀奇古怪的做法，没有再多问，就端着一饮而尽了。

    翠玉收了碗出去，顾夕颜继续用帕子绞着头发和齐懋生说话。

    “有没有哪个样子很出挑的……”

    “很出挑的啊？”齐懋生回忆道，“好象没有！”

    “那你们喝花酒，都是个怎么喝法？”顾夕颜语带好奇地问。

    “就那样喝呗！”齐懋生理所当然地回答。

    “总不会就是你们坐着，然后她们给你们敬酒吧……总有些节目吧！比如说，拿个骰子掷个大小，谁的小谁就要喝酒之类的……”

    “你还知道这个啊！”齐懋生笑道，“谁告诉你的！”

    “这个还要人告诉！喝花酒，喝花酒，顾名思义嘛！”顾夕颜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告诉我嘛，你们都怎么玩的？”

    “也没玩什么！”齐懋生道，“四叔他们都有熟人，只有我是第一次去，所以叫了两个坐在我身边，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头牌……我和齐渠唱酒，她们两个就在一旁给我们斟酒什么的……”

    顾夕颜就掩嘴而笑：“那你们谁最喜欢和那些小姐们嬉闹？”

    齐懋生沉吟道：“齐泯吧！我们还只喝到一半，他就和那女的半推半就起来……四叔可能是因为我在那里的原因，一直只是搂着那女的调调情而已……”

    “那三叔呢？”顾夕颜目光流转，“三叔不会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吧？”

    “齐潇啊！”齐懋生不以为然地道，“那怎么可能？在那种场合，傻傻地坐在那里，岂不是让人看笑话……齐潇和我各搂着个小姐喝了几盅酒，然后我回来了，齐潇继续在那里和他们混……”

    “你也搂了一个？”顾夕颜的笑容就有点僵，“她好看不好看？”

    “哦，”齐懋生道，“就是那个头牌清倌……长得啊……留着长长的指甲，染着一种粉红色的指甲……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连人家涂着什么颜色的指油都看得那么清楚……不舒服，是看了不舒服，还是抱着不舒服……顾夕颜心里就升起一团火来。

    说起来，齐懋生就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万丽不够热情，他觉得索然无味，万蕊不够矜持，他又觉得腻味……

    他心里嘀咕着，心里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好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齐懋生就不由惊诧地抬起头来望着顾夕颜。

    夕颜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酒还没有醒，却强撑着给他梳洗……

    他不由低声道：“夕颜，是不是头痛了……”

    而顾夕颜呢，她没指望齐懋生去了那场合就能板着脸不吃不喝地破坏别人的兴致，也没有天真到以为那些女人就不会在他的面前谄媚……可她没有想到，齐懋生竟然会去搂别的女人，而不是婉转的拒绝……她越想心头的火烧得越旺，再看齐懋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心的火烧得更旺了，抬起脚就狠狠地踹在了齐懋生的身上：“你这混蛋……我还以为你只是去看看，竟然还抱着人家小姑娘……你这混蛋……”说着，心里一酸，眼泪就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下来。

    齐懋生转了身子坐到了炕缘边，正准备穿了鞋下去叫翠玉再做碗醒酒的汤，突然被顾夕颜从旁边踹了一脚，重心不稳，趔趄着就跌下了炕。

    还好他身手敏捷，很快站稳了脚跟，没有撞到什么地方。

    “你这是怎么了？”齐懋生不解地皱着眉头。

    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又是踢人又是掉眼泪的。

    “你还问我怎么了？”顾夕颜忍着眼泪，怒目以对地瞪着齐懋生，“我只不过是走了一天亲戚，你倒好，又是去妓院，又是喝花酒，还和别的女人搂搂抱抱的……你还问我怎么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余波未平（三）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他只是应了应景，又不是对那些女人怎样了，或是动了什么心思……齐懋生不解地望着顾夕颜，可看着她的眼神象珍珠似的落了下来，心里又觉得有些慌乱，他上前几步想抱着跪坐在炕上的顾夕颜：“夕颜，乖，别哭了，嗯，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去就是了，啊，别哭了……”

    听着齐懋生那息事宁人的语气，顾夕颜更是伤心。

    齐懋生，又要象哄孩子似的哄哄自己……自己已经表示的很清楚明白了，希望他不要看别的女人一眼，可他……难道在他的心里，自己也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喜欢的时候逗一逗，不喜欢的时候就敷衍一下吗……或者是，觉得她说的都是些孩子话，不值得记他放在心上，记在心里……

    想到自从认识齐懋生后自己对他的温驯和付出甚至是被魏士英误会成一个虚情假意为了荣华富贵而不择手段往上爬而陷害别人的女人，顾夕颜真是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口来。

    她悲从痛中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

    所以，当她看见齐懋生伸过来的双臂，就下意识地推开了那曾经让她迷恋不己的怀抱……那里，就在不久前，还有一个女人，和她一样，享受过那温暖，感受过那温度……

    顾夕颜只是这么一想，就觉得痛彻心腑。她头昏目眩地喃喃低语：“不要，我不要，你太过份了。我不要……你太过份了……”

    夕颜，把自己推开了……

    齐懋生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可怕起来。

    他全身僵直在了那里，觉得心口象有把刀子似的在那里面搅，搅得他痛不欲生。尽管如此，可看到夕颜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齐懋生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让她别哭才好。

    梨园就是守得再严，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哭，难免那些丫头们不会胡思乱想……到时候。坏了名声，那才是得不偿失的事……

    他想象以前一样上前抱着顾夕颜，哄她别哭，可一想到刚才她的拒绝，腿就象灌了铅似的，动也动不了，他想说什么，让她别哭，可一看到夕颜那满是泪珠的脸，他的脑子里又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好。

    齐懋生呆滞了半天，才喃喃地道：“夕颜，别闹了……你这样，别人听见了，象什么……可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

    “我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齐懋生的话，让顾夕颜震惊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记了，“我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成亲之前你不是就知道的吗？现在，却说，我没有一点贤良淑德的样子……齐懋生……齐懋生……”

    顾夕颜喃喃地喊着那个曾经让她想起就觉得无比甜蜜的名字。嘴角微翕，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时间长了，温柔体贴，包容顺从都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这样的被爱着。习惯这样的享受着，忘记了付出的人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来疼爱着他……在这段情里，原来自己是这么地失败……

    夕颜的样子……象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没有了生气……

    齐懋生心里就升起一股寒意来。

    不，不，不……自己没有想让她伤心的意思！可夕颜，为什么总是想些乱七八糟的……现在他每天洗澡的时候，如果夕颜不愿意帮他，他都是自己动手了。她还要自己怎样……她不就不喜欢自己看别的女人一眼吗。自己也的确做到了……可她现在就连一个妓女的醋都要呷……

    想到这里，齐懋生就怔住了。

    难道只要是个女人……她就心里不高兴……这也太、太……离谱了吧！

    他满脸复杂地望着泪如雨下的顾夕颜，喃喃地道：“夕颜，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去搂那个妓女的，所以才哭的吧……”

    顾夕颜望着满脸不置信的齐懋生，心中那团火好象又熊熊地烧了起来：“你既然连我为什么哭都不知道，干嘛还劝我不哭不哭……你就是把我当小孩子吧……明明知道我受不了你看别的女人，不仅不放在心上，还搂搂抱抱地……”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就浮现出齐懋生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的画面来，她抓起手边的迎枕就砸了过去：“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这个混蛋……”

    齐懋生身手敏捷的抓住了顾夕颜丢过来的两个迎枕，然后又看见顾夕颜又不依不饶地丢了一个笔架过来……

    但望着夕颜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和嘟得老高的嘴，不知为什么，齐懋生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生气的时候砸东西，不高兴了放声大哭……都比刚才那种没有了生气的样子让他觉得安心些。

    “夕颜，你别孩子气了，嗯，有什么话，我们好好的说！好不好……”齐懋生侧身避开顾夕颜丢过来地一块砚台，无奈地道。

    “我孩子气，我孩子气……”顾夕颜怒火中烧。

    她现在最听不得，就是齐懋生那种把她当小孩子似敷衍的安慰口吻。

    “好，好，好……”顾夕颜又气又急，恨不得象孩子似任性一回才好。

    左顾右盼间，她就看见了半掩的耳房门。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孩子气……”说着，顾夕颜就跳下了炕，冲进了一旁的耳房。

    齐懋生一怔，正要跟进去，就看见顾夕颜抱着他换下来的衣裳冲了出来。

    “夕颜。你这是要干什么……”

    齐懋生的话音未落，就看见顾夕颜顺手就拿了炕几上的灯朝门外冲去。

    齐懋生袋脑一嗡，这个夕颜。难道还要闹得大家都知道不成……他忙把手里的迎枕丢在了炕上赶了出去。

    顾夕颜把齐懋生今天穿衣裳丢在了院子中央，然后把手里的灯砸在了衣裳上，“嘭”地一声，灯盏里的油溅到衣裳上一下子燃了起来，瞬间就映红了夜空。

    齐懋生真的呆住了。

    自己的直觉一点也没有错，顾夕颜……就是一只母老虎，而且是披着一件小兔子皮的母老虎……

    这边哭哭泣泣的，端娘那边就得了消息。一直焦急地躲在正屋通住拥翠居的角门边听动静，顾夕颜一冲出来，她就急急地跟了过来……可惜双方还有着十来米的距离，等她赶到的时候，顾夕颜已砸了灯盏点燃了衣裳……

    端娘就不由打量了一眼齐懋生。

    齐懋生的脸上虽然有掩饰不住的震惊，却没有怒意。

    端娘不由地放下心来。

    她上前几步就拉住了顾夕颜的手臂：“和我回屋去，你这个样子，让爷以后怎么做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顾夕颜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端娘撇角一眼。就看见今天当值的翠玉和嫣红正瑟瑟缩缩地躲在屋檐下惊恐地望着这边。

    她抿了嘴，使劲地把顾夕颜住屋里拖：“回屋去……你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给我回屋去……”

    顾夕颜哭了半天，气了半天，已是头昏脑涨之际，被端娘带着，就跌跌撞撞的进了屋。

    齐懋生这才觉得自己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急急地进了屋，关了门，站在外间倾耳静听屋里的动静。

    裙摆声里夹杂着端娘无奈的声音：“你这个样子。象什么，嗯，象什么……就是东市的泼妇，只怕也比你体面几分……。把脸给我擦干净了，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顾夕颜不作声。

    “怎么越活越象小孩子……这几年的体贴懂事都到哪里去了……”

    端娘不说“小孩子”这句话还好，一提，顾夕颜立刻就跳了起来。

    “为什么你们都把我当成小孩子……你自己也说，我这几年体贴懂事，可为什么遇到什么事就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是什么？”端娘打断了顾夕颜的抱怨，“你看你做的事。哪一桩不象个小孩子……你看你这屋里。容得下哪一个……就是爷洗个澡，穿个衣。都容不得人碰一下，还是自己动手……就是喜欢，也不是这样个喜欢法……你可是当家的主母，不要象那些寒门祚户的，见不得爷们瞟女人一眼……”

    “你是我乳娘吗？你是我乳娘吗？”顾夕颜嚎啕大哭起来，“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来伤我……”

    端娘急得团团转。

    这个死丫头，怎么平时的机灵劲一点也没了……我这不是说给爷听的吗？我这时贬你一下，爷心里痛，自然就会护着你了……

    她不由地去拉顾夕颜的衣袖。

    可这个时候的顾夕颜，只觉得天塌地陷的。

    齐懋生理直气壮地搂着妓女喝花酒，端娘还责怪自己不够大方……这可是自己最亲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自己……

    她哪里还注意到端娘的神色，一边唏哩哗啦的哭着，一边伤心地道：“他想……看别的女人一眼……可以……我死了……他就随便看……你也说这样的话……不如拿根绳子把我给勒死了算了……我就是那容不得人的人……他想和我过日子……就想都别想……”

    端娘一怔。

    她原来举顾夕颜不让婢女服伺齐懋生的例子，是想说齐懋生正眼也不瞟一下别的女人，让她看在齐懋生在这方面检点的份上，有什么事不要跟他计较……可现在听顾夕颜这话音，却是齐懋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来……她眼皮子就一跳，脑海里闪过了贞娘和翠玉的样子……或者，是长得最好夏晴……杏雨那丫头心思细腻，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 余波未平（四）
    一时间，端娘心乱如麻。

    她也顾不得那多，急步进了耳房用凉水浸了一声帕子拧了出来就狠狠地擦了顾夕颜的脸。

    顾夕颜被端娘有些粗暴的动作弄得脸上一痛，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端娘在她耳边低低地道：“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爷做了什么不妥的事……”

    顾夕颜被冰凉的帕子惊得头脑一凉。

    端娘待她，就象母亲一样……和丈夫吵了架，最忌惮的就是跑到娘家人面前去哭诉，除非是铁了心要离婚了……难道……和齐懋生分手不成……可是……

    顾夕颜脸上就有了几份犹豫，半晌，才低低地道：“没，没什么……”

    端娘看在眼里，心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哪个女人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彻底的死心……

    她心里既然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夕颜还护着齐懋生，这事就有挽回的余地；难过的是，这结婚还没有一年，齐懋生就打了夕颜的脸……

    心里这么想的，脸上却不能露出半分来，只当是不知道，拿了话劝慰顾夕颜：“好姑娘，端娘过是来人，这上牙齿还要和下牙齿打个架，这夫妻之间，哪有一帆风顺的……这不如意的时候，也要想想爷平日对你的好……”

    端娘在这边絮叨着。顾夕颜什么也不说地低着头听，外面的齐懋生却眼角有些湿润地呆在了那里。

    他本来就耳聪目灵，这屏息静听。自然把端娘和顾夕颜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的。

    夕颜的哭声凄楚而悲婉，象，象那些在战争中哭泣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似的肝肠寸断……可就是这样伤心，端娘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始终都没有说自己的一句不是……夕颜，就是再气，再恼，也始终是顾着他的……

    这念头闪过。齐懋生自己也怔住了。

    自己，又有哪里不是了！

    在高昌的时候，不是没有人送女人给自己，可望着案头夕颜那写来的那一叠厚厚的信件，想到她如花的笑靥，自己不是冷着脸拒绝了吗？

    自己什么时候又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齐懋生不由抬头，就看见了挂在东屋门上的缠线盘花的青竹帘子。

    白白的丝线，蜿蜒的把一根根青竹缠在一起，看似似细纤无力的线，却是让这些青竹挂在空中不散的根源……他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突然坍塌了。

    和顾夕颜吵架的场面一一地掠过齐懋生地脑海。

    用脚踢了他。他却怕她受了伤；用东西砸他，他却担心她伤心；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他就慌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情绪，让他欢喜让他忧……

    齐懋生手汗如浆，心乱如麻。

    自己就象那门帘的竹子，而夕颜，却是盘在他身上的丝线……

    所以自己不停地退让，不停地妥协。不停地接受……接受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接受那些匪夷所思的做法……原来，很多事情，早已不是由他来做决定了……

    齐懋生突然间就感觉到了很害怕。

    好象有一张网。密密匝匝地把自己网在了网中央，而自己，就象那被困在网中央却没有一点自知还在那里为找到了这柔韧的落脚处而高兴的手舞足道的小虫子……

    他神色仓皇地冲出了屋子。

    已是午夜时分，松贞院里静悄悄地，树儿在夜色中安祥的伫立着，如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任何风波都不能引起他的骚动。

    齐懋生惶恐地象只第一次离巢的鸟，不知道何去何从。

    无措中。他回到勤园。

    勤园的房间。并不因为主人的不在而有所疏忽。值夜的小厮，通夜的热水点心。甚至齐懋生睡前总要翻两页的兵书，都原样的放在枕边。

    主人穿着单薄的亵衣，神色冷竣地回到勤园，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就象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勤园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可当齐懋生躺在了床上时，却觉得被子带着潮味，炕面烙人地挺，屋子里没有一点生气……

    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场所，这个自己睡十几年的房间里，怎么会再也找不到让他觉得舒适温暖的感觉了呢！

    他望着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只觉得透心的凉。

    在里屋说话的顾夕颜和端娘听到齐懋生开门的声音和远去的脚步声，都怔住了。

    端娘眼中不由地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来。

    本来已哭得伤心伤意的顾夕颜见了端娘的神色，更觉得心凉。

    他做了错事，竟然还敢甩她的门。

    本来已经收住了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扑在了床上，搂着一个迎枕再次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端娘只好抱着顾夕颜的肩膀安慰她：“这哭啊，也是要会场合的……傻孩子，快收了泪，爷都走了，还哭个什么劲……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了，这男人，打一打，还要摸一摸……你闹也闹了，这时候就要寻思着给爷一个台阶下了……你快别哭了，我去看看，看爷去了哪里，等会你也好好梳洗梳洗，拿出你那手段，哄哄他……”说着，端娘就站了起来。

    顾夕颜猛地起身拉了端娘的手。眼泪止不地住下淌：“不许去……明明是他做错了，为什么要我给他道歉……你不许去……他这么拿乔，还不是我给惯的。事事都怜惜他，事事都心痛他，他倒好，把我踩到脚底下去……原先哄着他，那是觉得他对我好，我高兴，如今，让我哄他。门都没有……”

    “又说胡话了！”端娘望眼睛都哭红了的顾夕颜，心痛地道，“哪个爷们不要面子……你看，要是你刚才身段软一点，爷何至于甩门而去……快别哭了，我去看看就回来……”

    “姑姑，你不许去！”顾夕颜坐了起来，眼睛因为哭地时间太长已红肿起来，“你不许去，你要是去了。我，我……”

    我，又能怎样？

    她有片刻的茫然和慌乱。

    这次低了头，只怕是从今以后，就再也别想在齐懋生的面前挺起腰来说话了……

    可要是万一齐懋生真的……难道就这么分开不成……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措中，顾夕颜再次扑到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越哭就越气，越气就越哭……

    头昏脑涨中，只听到端娘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嗡嗡，也不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端娘望着把自己埋在迎枕里的顾夕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好话说尽了。可夕颜，就只知道哭……爷到底干了些啥事，让她这么伤心……

    看看床头的自鸣钟，都这凌晨两、三点了。再过一会，就该天亮了，要是爷真地一狠心，到哪个屋里歇下了……

    端娘就抿了抿嘴，神色凛然地站了起来。

    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再闹下去了……

    “姑娘，你就给我在这里痛快的哭吧……说不定，人家还巴不得这机会呢……”

    端娘语气里的讽刺，让顾夕颜不由地抬了头。

    “既然那么喜欢。怎么能把人往外推。”端娘见自己的话生了效，不由松了一口气。“爷出了门，你不去追回来，要是真有个什么，爷一恼之下，铁了心要收人放在屋里，你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不会的，只是吵了几句嘴，懋生不会这样对我的……”顾夕颜惊愕地道。

    话虽如此，可心底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自己说，齐懋生可从来没有说过不纳妾的话，而且，两人结婚都大半年了，自己肚子还没有动静……到时候，他就是收了人在屋里，谁又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说一句话。怕就是端娘，也会象今天一样劝自己忍着吧！

    顾夕颜更觉得伤心。

    抬头望着这间曾经让她觉得有明快温暖的屋子，那些让她觉得美伦美换的家具，都好象蒙让了一层灰似的，华美中带着陈腐的气息。

    原来，没有齐懋生的家，是这样的！

    她颓然地倒在了床上，静静地弓身躺着，无力地道：“姑姑，你什么也别说了。他想睡到谁屋里，就睡到谁屋里吧……脚长在他身上，我纵是想拉他，也是拉不住的……真到了那天，自然也就是缘份尽了……我对他怎样，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我本来就是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现在，只不过是让一切都恢复原样而已……”

    既然有了这样的觉悟，可为什么还心痛如绞，睁着眼睛，泪水就能无声地淌出来瞬间湿了枕面……

    顾夕颜话里透着那份失落和伤感，让端娘如遭雷殛。

    难道真让自己给猜对了，爷……可是，上的是谁的床……

    她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姑娘，你别说傻话了……到时候，你可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都是我不好，当时就不该听你的……事到如今，只要往好处想……你也别哭了，我去看看爷今晚到底歇哪里了……他一向疼爱你，只要你乖巧些，他不会不顾着你的……”

    她听到端娘起身时的裙摆声，听到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端娘去找齐懋生吧！

    可是，她只觉得累……连动都不想动了……

    滴翠阁的清晨，勿园的夜晚，洪台的初见，新婚的绵缠，一幕幕，象电影的镜头不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懋生，懋生，你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们只是吵了几句嘴而已……

    她喃喃低语着，曾经明亮璀璨如宝石般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迷茫！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余波未平（五）
    端娘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就看见齐懋生失神落魄似地站在院子中央，正呆呆望着东屋的桔色灯光。

    她大吃一惊，高兴地喊了一声“国公爷”。

    齐懋生听见端娘喊她，犹豫了片刻，沉声道：“夕颜，她还好吧！”

    自己在勤园，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闭上眼睛，心里就闪过和夕颜在一起的绵缠欢愉，睁开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夕颜哭泣的脸……满心满眼都是她，狡黠的夕颜，俏皮的夕颜，娇纵的夕颜，温柔的夕颜，顺从的夕颜……原来，夕颜有这么多的面……可不管那一面，都让他体验着从来没有的开怀畅快，都让他感受到仰视着的爱意……

    这样的夕颜，自己到底怕什么？

    这样的夕颜，自己到底在意什么？

    这样的夕颜，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让她伤心……

    忐忑、不安、失落、沮丧，交织着，让他满心满腹的后悔。

    那一刻，软软的床铺成了针毡，安静的屋子让人窒息……

    自鸣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一声声，好象捶打在他的心间，让他片刻也不能安宁。

    最后，当这一切都变得不可忍耐时，齐懋生趿着鞋，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梨园。

    就这样望着有夕颜在的屋子，心就变得安祥平和。就这样感觉夕颜的存在，心就变得温暖明快……就想一直这样，靠近这让他如沐春风般的所在。靠近这让他欢乐开怀的所在……哪里也不想去……

    端娘神色一暗，眼角就滴下两滴泪来：“爷，你，你就去看看夫人吧……一直哭，哭到现在，眼睛都睁不开了……姑娘就是千错万错，您就看在她往日的情份上，进屋去劝劝她吧……”

    齐懋生惊愕地抬头：“一直在哭吗？”

    端娘湿着眼睛点了点头。

    齐懋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都三、四个钟头了……

    他急急地冲进了屋子。绕过屏风，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顾夕颜。

    她象婴儿似的绻缩着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无神地望着床角，眼泪就那么往下淌着……象一个因为被人遗弃而惊慌失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似的。

    齐懋生心里酸酸楚楚。

    夕颜，他心尖上的人……自己曾经暗下决定，要让她象鸟一样欢快，象花一样绽放的……如今，却因为自己的原因，变成了这样。

    不就是要他低头吗？低了头就是……再说了。每次自己低了头，夕颜不都会把自己当易碎的宝贝似的来疼爱吗？自己也因此得到得更多……何必为了一些虚名，搞得大家都不舒服……

    突然间，齐懋生就有了一种释然后的风轻云淡的感觉。

    夕颜是心爱的人，就是让着她一点，又何妨！

    那颗彷徨的心，终于有了方向，就象鱼跳进了水里，鸟飞上了天空，一切都变得美好而自然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缘边。象怕惊动了栖在枝头的鸟儿般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夕颜”！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身上，顾夕颜眨了眨，目光的焦距落在了齐懋生的身上。

    齐懋生望着那红肿得象桃子似的眼神，心里懊恼极了。为什么要去勤园，还在那里呆那么长的时间……他坐到了床边，毫不迟疑地握住了顾夕颜的手。

    温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传递给她一种感觉，一种决不放弃的感觉。

    去而复返……又好象一个承诺，让顾夕颜忐忑的心突然间就安定下来。

    “你，你去哪了……”顾夕颜的声音。柔柔弱弱。委委屈屈。

    齐懋生眉宇含笑：“去了勤园……没去哪里……”

    她嘤嘤地哭起来：“你甩我的门！”

    齐懋生摩挲着那纤细的小手：“不会，不会。再也不会了！”

    “你还说我象小孩子不懂事？”顾夕颜的眸子里泪花闪现。

    齐懋生眉目温和地望着顾夕颜：“是我不好，胡说八乱的！”顾夕颜质问道：“你抱了别的女人还不认错？”

    齐懋生眉宇间含笑，直直地望着顾夕颜：“还有什么不喜欢的？”

    顾夕颜象孩子似的抽泣着哭了起来：“你，你还不认错？”

    齐懋生叹息一声，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傻姑娘，知道了……”

    “懋生，懋生……”顾夕颜紧紧回拥着齐懋生，“我心里难受……”

    “好，好，好，”齐懋生哄着怀里的小人儿，“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你还笑我？”顾夕颜抽噎着。

    齐懋生拍着顾夕颜的背：“没有笑你，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就刚才，”顾夕颜娇纵地道，“你问我还有什么不喜欢的……分明就是笑我，笑我不准你看别的女人……”

    齐懋生把伏在自己肩头的小脸扳起来，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顾夕颜地额头：“没有笑你……我是喜欢呢！喜欢善妒的夕颜，喜欢那个不让我看别的女人一眼地夕颜，喜欢那个象母老虎一样的夕颜……”语气不仅认真，而且郑重。

    就象干枯的河床里突然涌入汹涌的碧波，顾夕颜心花怒放，眸子瞬间就象宝石般的熠熠生辉。

    她嘟着嘴，任性地道：“你，你还说我象母老虎！”

    眼中闪烁着明亮光华地顾夕颜。象一朵绽放的花，不仅美丽非凡，而且全身都洋溢着蓬勃的生气。立刻就点亮了齐懋生的心。

    齐懋生怔住了。

    原来，不是我在为夕颜挡风遮雨，而是她照耀了我生命中的那些阴霾……

    “懋生，懋生……”齐懋生的不语，让顾夕颜不悦地在他怀里扭动着，“你抱着我，还分心想别的事……”

    所有的指责，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气愤，都来自于自己对夕颜的态度……

    齐懋生望着在他怀里扭捏的顾夕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自己，也一样能影响夕颜的心情啊！

    原来，在网里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夕颜……是两个小虫子，在那里相扶相伴的手舞足蹈，是因为相伴，所以才变得不孤单。是因为不能孤单，所以才变得欢快，是因为欢快，所以才变得依恋，是因为依恋，所以才不舍……夕颜，原来和自己一样……快乐着自己的快乐，伤心着自己的伤心……

    开怀的齐懋生，眉目舒展，神色飞扬。自信洒脱……让顾夕颜怦然心动。

    她紧紧地抱住了齐懋生，那些无法言喻的欢喜甜蜜都变成了娇嗔：“懋生，我眼睛疼！”

    齐懋生望着那张皱着的小脸，肿得象桃子似的眼睑。哭得红红的鼻头，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夕颜的样子，怎么就这么的可喜，这么的招人疼！

    “叭”地一下，齐懋生就狠狠地亲了夕颜一口：“我去用冷水给你浸条帕子敷眼睛！”

    顾夕颜闭着眼睛，火热的眼睛上敷着冷冷的帕子，感觉舒服多了。

    她拉着齐懋生的手撒着娇：“懋生，你再也不准随便搂别的女人了。知道吗？我会伤心的！”

    因为大哭大闹而披头散发脸色颓败的夕颜。刚刚恢复了一点点气色，就又开始掂记着这事起来。

    齐懋生忍俊不住：“怎么又提起来了？”

    顾夕颜一把抓下盖在眼睑上地帕子。认真地凝视着齐懋生，道：“因为你还没有明确的回答我啊！”

    齐懋生就有几份不自在，左顾右盼道：“哭了半天了，口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茶去？”

    顾夕颜拉了齐懋生的衣袖，撒着娇：“懋生，懋生……”

    齐懋生却对她的撒娇视而不见，径直去倒了一杯茶进来。

    顾夕颜一怔，懋生，在生活地细节上并不是一个很温情的人，有时候因为炕烧得太热，半夜渴醒，会用手肘拐她去倒水，怎么今天……当她看见端着茶杯却脸上有点不自然的齐懋生，突然醒悟过来。

    懋生，是不是在维持他那所谓的男子汉的尊严……

    “来，喝杯茶，然后好好地睡一觉。”齐懋生把杯缘凑到了顾夕颜的嘴边，服伺她喝水，“这都快天亮了……你明天还病着吗？”

    顾夕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已经在徐夫人面前称病大半个月了。

    “我眼睛疼死了，自然还得病着！”顾夕颜嘟着嘴娇慎道。

    齐懋生望着神色俏皮的顾夕颜，心情大好，笑道：“难怪这么闹腾，赶情是太闲了的原因……”

    顾夕颜不依：“我哪里闲了，我忙死了！每天都要服伺你穿衣吃饭，还要去晚晴轩告诉红鸾说话，可这个小丫头，就是不开口，昨天还恶作剧，把撒了盐的茶水端给我喝……我白欢喜了一场……”

    齐懋生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冷峻：“把撒了盐的茶水端给你喝？”

    顾夕颜一怔。

    懋生的样子，好严肃啊。

    她语气里就不由有了几份袒护：“红鸾开始走路后，她渐渐有些自信了，胆子自然也就大了，有点喜欢恶作剧……挺有趣的！”

    齐懋生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她一个刚刚学会走的小孩子，怎么就能往茶里放盐了……今天放的是盐，明天要是放砒霜呢？你不要大意！”

    齐懋生的态度是顾夕颜从来没有见过的严厉，内容是顾夕颜从来没有想过的血腥。她不由就有些结巴：“不，不会吧……”

    不过，齐懋生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红鸾年纪小不懂事，可她身边多的是嬷嬷婢女，谁又知道谁是谁的什么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余波未平（六）
    齐懋生突然间就显得很烦燥，他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贞娘虽然颇有才名，但我是不赞成让她给红鸾做养娘……一个即没有生又没有养的，知道些什么。可偏偏叶紫苏很坚持，我寻思着，红鸾一个姑娘家，又不要些浮虚的名声，学学女红烹饪之类的，嫁了人能恭敬公婆，尊敬丈夫，爱护子嗣，让她教就教吧……你现在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不说话，不走路，任意妄为，对父亲不尊，对母亲不敬，对姐妹跋扈……”

    “懋生，你说的是不是太严重了些？”顾夕颜简直就有些张目结舌了，“红鸾是被惯坏了，可也不是象你说的那样玩劣……而且她这段时间，我觉得还是进步很大的……”

    “给红鸾找个正经的养娘吧！”齐懋生面容端凝，“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

    “那贞娘呢？”顾夕颜瞪大了眼睛。

    “我们家也不怕多了那双筷子。”齐懋生走到床缘边，开始脱衣裳准备睡觉，“她如果愿意好好的教导红鸾，自然还是当成上宾一样对待；她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了不起多打发几两银子罢了。”

    只怕贞娘没有懋生想象的中的那么容易打发吧！

    而且到时候，两个养娘，到底该听谁的，恐怕比现在还要混乱些！

    顾夕颜还有几份犹豫。齐懋生已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了：“睡吧。马上就要天亮了！”

    很显然，齐懋生主意已定，不愿意再多谈这件事！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结实精健的身躯。心神一恍，她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忙去整理刚才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的被褥。

    齐懋生很快躺下，掀了被角：“进来。”

    顾夕颜满心欢喜地偎到了齐懋生的怀里，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懋生”。

    齐懋生就亲了亲她的鬓角：“快闭了眼睛……都肿得不成样子了！”

    顾夕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头埋在了齐懋生的肩窝。

    温暖的雄性气息，引诱着顾夕颜有点燥动的心。

    他们有好几天都没有在一起了……

    心思流转间，夕颜的手就柔柔地进了齐懋生的腰间。迷恋不已地抚摸着那柔韧的肌肤，诉说着心底的需求。

    齐懋生却打了一个哈欠，懒懒说了一声“快睡吧，我明天还有事呢”，然后拍了拍顾夕颜的面颊，闭上了眼睛。

    顾夕颜就有些尴尬。

    这种事情，可还是第一次……平常，只要自己略有些动情，齐懋生都会兴奋不已，怎么今天反而……莫非是刚才自己哭得厉害。齐懋生慌了手脚，如今清醒过来，觉得自尊心受了伤，所以才……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不由有些尴尬地翻了一个身，把背留给了齐懋生。

    齐懋生好象根本没有感觉到顾夕颜的心情，反而手臂一紧，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手习惯性地伸进了她的衣襟里，找到了那让他最感兴趣的丰盈握在了手里。

    胸前温暖的手心。背后的滚烫的胸怀，顾夕颜就不由地想到了两人之间的夫妻生活。

    懋生总是很随性。有时候，一连几天不管不顾地索要无度，有时候。却一连几天碰都不碰她一下。如果是没有兴致，那也是自然的，可偏偏有时无意间滚到了他的怀里，却是剑拔弩张之势……真是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不由朝着齐懋生地怀里挤了挤……懋生，果然是……

    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间就觉得有些燥热。上一次。自己的小日子刚刚走了没几天。恨不得时时腻在一起……再往前，是在小日子快来的时候。懋生也是要求多多……然后再往前，就是……

    顾夕颜就不由地一怔。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不成！

    她好象在小说上看到过，说古代的人，都以为在小日子前后合欢，是最容易怀孕的，所以总是安排那些位份靠前的妃子在小日子前后承欢，可这恰恰是一种误解。现在科学也证实，最容易怀孕的日子往往是在中间的日子……难道懋生……

    顾夕颜不由掩笑了起来。

    搂着她的齐懋生，却在心里暗暗叫苦。

    真他妈的不是时候……夕颜难得地这么有兴致，自己也想得厉害，偏偏是在这种日子里……不过，这种事情也说不定……就是真有什么……自己也是万分喜欢的……

    心随意动，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手中的那团暖玉。

    顾夕颜有些吃痛地呻吟了一声。

    就象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在天人交战的齐懋生一口就咬住了顾夕颜的耳垂。

    顾夕颜战粟着。

    或者，是自己胡思乱想……

    她吟哦了一声，有些恶作剧似的娇嗔道：“快睡，我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齐懋生翻身就把顾夕颜压在了身上，用力的搅了搅口中的软玉，语气低沉地道：“再说一遍！”

    娴熟的挑逗，醇厚的声音……情欲象决堤地海似地立刻席卷了她的全身。

    顾夕颜全身发软，颤颤巍巍地道：“明天，是，是有事做嘛……你不是说，说要换人吗……”

    这个心口不一的小家伙……明明身体已软得可以滴得出水来了。言辞间却非要逞强不可……

    齐懋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净如梨花般的面庞，潋滟如春水般的眼睛……如果真的有了孩儿，哪该多好啊……看她处理红鸾的事就知道了。以后，夕颜一定是个好母亲……

    念头一起，齐懋生再也忍不住，急急地拉开了夕颜修长笔直的大腿，横冲直撞的闯了进去……

    好象只眯了一会眼睛，就听见身边的穿衣声。

    她翻了身，摸到身边还有余暖的被褥，慵懒地道：“天已经亮了吗？”

    “嗯！”齐懋生醇厚的嗓音里带着踌躇满志的得意亲了亲顾夕颜的面颊。“等我回来吃早饭！”

    顾夕颜全身象散了架似地，正犹豫着要不要做贤妻的时候，齐懋生已俯身在她的面颊轻轻地吻了一下。

    灸热的唇，带着小心翼翼的爱怜，让顾夕颜如饮醴酒般的微醺。

    她嘴角轻翘，翻身起床，就隔着绡纱屏风看见夏晴和杏雨端着热水进来。

    齐懋生听到动静回头，笑道：“再睡一会！”

    顾夕颜在床上摸亵衣：“我服伺你洗脸。”

    微微的光线里，夕颜的背白皙晶莹，发出暖暖的光华。

    齐懋生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顾夕颜。密密匝匝的吻缠缠绵绵从肩头一直朝下吻去……顾夕颜倒吸了一口冷气，轻喘着：“懋生，夏晴和杏雨还在呢……”

    要是不在呢？

    这句话到了嘴边，齐懋生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真的不能再闹下去了，昨天已经是破了例了……

    齐懋生“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又亲了一会，放开她，把自己丢在了床角的粉色亵衣找出来给顾夕颜穿上。

    顾夕颜娇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藏在薄被里穿衣裳，自然又惹得齐懋生一阵开怀的大哭。

    两人进了耳房。夏晴和杏雨见顾夕颜跟着进来了，知道今天夫人要亲自服伺爷盥洗，都很自觉地行礼而去。

    顾夕颜给齐懋生打了刷牙的水，然后又倒了凉水到盆里调和了一下水温。就坐在耳房里的一个马札上看着齐懋生梳洗。

    齐懋生的手很大，但手指修长，有薄薄的茧，看上去很有力量。可能是因为练武的原因，他的动作非常敏捷，有韵律感，干什么，都给人一种举重若轻地灵巧……顾夕颜就这么看着齐懋生。就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感。

    齐懋生放下刷牙的杯子。回头望着顾夕颜，无奈地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顾夕颜愕然。

    “那干嘛这么看着我！”齐懋生笑道。“你有什么，直接说就是！”

    顾夕颜眉宇含笑：“喜欢看着你呗！”

    齐懋生哭笑不得地赶她走：“快回去睡觉去……我保证自己盥洗自己穿衣，不假她人之手，你总该放心了吧！”

    顾夕颜嘻嘻笑：“不放心，我就要看着！”

    语气很调侃，可目光中却露着绵缠。

    齐懋生就想到了这次顾夕颜一反常态的发脾气。

    夕颜，就是有不高兴的时候，都是撒着娇对他说话，昨天，到底是什么惹得她失去了控制，那么的伤心……

    如果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他也没有心情去练拳了。

    齐懋生就蹲在了顾夕颜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认真地道：“夕颜，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什么生气？”

    顾夕颜就有些目瞪口呆了。

    原来到现在，齐懋生也不知道原因啊？

    两人之间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认知上差距呢？

    火石电光中，顾夕颜突然明白。

    不同的生活背景，不同的教育方式，让他们对事物的理解，有着一条深深的代沟。这代沟，不仅仅深，而且还很宽……

    所以顾夕颜认真地回答道：“真的是因为你搂了那个点春堂的小姐！”

    这次，换齐懋生有些目瞪口呆了。“懋生，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顾夕颜正色地，“虽然做事隐忍，但骨子里还是有些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骄傲，你如果真的有心出去风流快活，也不会藏头缩尾的不承认。你既然说没有对其他的女人动过心思，我相信你自然就是没有动过的心思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那么大的脾气？”齐懋生不解地道。

    “有很多原因吧！”顾夕颜沉吟道，“可能在你看来，点春堂的小姐们根本就什么都不是，甚至比不上家的婢女，可在我的眼里，不管她们是什么身份地位的人，她们都是女人……就象我不愿意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看我身体一样，我也不希望有除我之外的其他女人看你的身体……”

   

第二百二十章 余波未平（七）
    齐懋生苦笑起来：“李氏学说？”

    顾夕颜点了点头。

    这一刻，顾夕颜无比感激历史上曾经出现过李朝阳这个人，她至少不必为自己这些思想的来源说越来越多的谎话。

    齐懋生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肃穆起来：“夕颜，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尽量的照着你的要求做了，可你也要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想一想。李氏学说也好，古夏文化也好，对我来说，只要是适应我的需要，我都愿意学习、接受甚至是效仿。可在人际交往中，我们却必须遵守大多数人都接受的，独立特行，就会被人排斥在外……这么简单的道理，以你的聪慧，应该很清楚才是……”

    顾夕颜垂下了头。

    齐懋生叹了一口气，握住了顾夕颜的手：“可别再发脾气了！”

    顾夕颜低低地“哦”了一声，喃喃地道：“其他事都可以，就这件事，不可以！”

    齐懋生就想起她对端娘嚷着“不如拿根绳子把我给勒死了算了”的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乐，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夕颜闻声抬头，望着齐懋生满脸的笑意，立刻泪眼汪汪起来。

    齐懋生一看不妙，忙道：“那好，我们就说定了，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事，都得照大多数人的规矩来。你也不可在别人面前再提李朝阳的胡言乱语了。行不？”

    顾夕颜美美地睡了一个回笼觉，直到练拳回来的齐懋生把她给吵醒。

    然后两人有说有笑的吃了早餐。

    嬷嬷们撤炕桌地时候，贞娘带着红鸾来给顾夕颜请安。

    红鸾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看见齐懋生虽然有些瑟缩，但也不再无声地哭泣。

    齐懋生只是很冷淡地点了点头，就让贞娘把红鸾抱走了。

    顾夕颜就抱怨：“你和那孩子说两句话，就咬了你的舌头。”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颈后一团艳丽的吻痕，狡黠地笑道：“不是被你咬了舌头吗！”

    顾夕颜望着一旁低头含笑的夏晴，就狠狠地瞪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笑道：“只有抱孙的，哪有抱子的！你抱就是了……”

    两人正说笑着，就看见端娘亲自端了茶盅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打住了话。

    齐懋生喝了茶，起身去了勤园。

    顾夕颜送他出了二门。

    折转回屋，就看见端娘喜笑颜开地望着她：“爷对你可是没话说，你以后可再也不能闹了。”

    顾夕颜支支唔唔地叉开了话题，跟端娘说起了齐懋生的担心。

    端娘面色凝重，道：“爷的担心是有道理地。夫人是不知道一些内宅的龌龊事……还好你现在没什么，要是有了身孕，又让有心的人瞅了空子，这么一杯茶下去，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这晚晴轩，也是要好好的整整了……只是我们出手，怕是以后有些闲言碎语的……”

    顾夕颜听得一怔。

    端娘怎么就那么肯定自己没有怀孕？

    念头一闪而过，她心略有些不安，好象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视了，可具体的是什么，又说不出来，那边端娘已经开始絮絮叨叨起来，顾夕颜很快把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安抛在了脑后。

    听得出，端娘是很想利用这次齐懋生发话的机会把贞娘给赶了出去。说了几个做法，顾夕颜都觉得不是很妥当。

    “我原是怕懋生太过于信任贞娘，不好出手，现在他有了这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懋生根本不知道贞娘的心思，我们何必打草惊蛇。”

    端娘倒是很赞同顾夕颜这种做法的：“也是，何必让她在爷的面前惹了眼……”

    顾夕颜淡然地笑了笑，就叫了秋实进来给她梳头：“我们去魏夫人那里串门子去，顺便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合适候选人！”

    端娘笑道：“你这个鬼丫头！”

    顾夕颜狡黠地笑：“家里多的是长辈，哪里轮到我做主了！”

    两人去了魏园，魏夫人正和周夫人在一起说话。看见顾夕颜来了。周夫人很恭敬地站了起来，顾夕颜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不露半分地给周夫人执晚辈礼请安敬茶。

    周夫人对顾夕颜的客气颇有不安，倒是魏夫人，笑道：“她是晚辈，你有什么不自在的。直管坐下来喝杯媳妇茶就是了。”

    周夫人这才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顾夕颜的茶，喝了一小口。

    顾夕颜进来之前，魏夫人好象正和周夫人说着什么，魏夫人到也不避讳顾夕颜，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那你也要管管繁生才是。虽说我们都是姨娘出身，可也不能由着他这样的专宠……不管怎么说，娴容总是正经的嫡妻，又没有哪里做得不好的。”

    周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知道。可娴容这性子啊，也太不对繁生的脾气了，绵得象什么似的，没一点点脾气，繁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能说什么啊！”

    魏夫人听着，就似笑非笑地望了顾夕颜一眼，道：“你让她带了碧鸾和紫鸾多往松贞院走走。一来和红鸾做个伴，二来，她们两人可是嫡亲的妯娌，不比什么崔氏李氏的，再亲热，都隔着一层。”

    周夫人婉约地笑了笑。道：“红鸾可好些了！”

    “嗯！”魏夫人笑道，“终于下地走路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说话。我心里可愁死了。今天都七岁了，过两年就要说婆家了，你说，她这个样子，但凡有些骨气的，不会要，那没骨气的，怕是嫁进去了吃得连骨头都不用吐出来……你说。我怎么就落了个这样一个不争气的……”

    魏夫人和周夫人就象老姊妹一样唠着嗑，没有丝毫地防备和警戒。

    顾夕颜吃惊之余，不由地打量了周夫人几眼。

    许是感觉到了顾夕颜的目光，周夫人回过头来朝着顾夕颜友善地笑了笑，道：“您就放心吧，这不是还在少夫人吗？家里的亲眷，都对她赞不绝口。”

    魏夫人的目光就笑盈盈地落在了顾夕颜地身上，谦虚道：“她年纪还小，都亏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抬举……”

    顾夕颜有点意外。

    没想到魏夫人会以这种与有荣焉的口气和周夫人客气。

    周夫人好象一点也不意外，又夸耀了顾夕颜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魏夫人也没有多挽留，对顾夕颜道：“代我送送周夫人！”

    顾夕颜低眉顺眉地应了一声，然后送周夫人出去。

    回到魏园，顾夕颜问了问魏夫人这段时间地起居，很快就把话题扯到了红鸾地身上：“想给她寻个有经验的养娘，又没有合适的，家里的人您都是知根知底的，就想找您来拿个主意。”

    “早该如此了！”魏夫人点了点头，“照我看，这府里。没一个合适的，不如从外面找还妥当些。”

    顾夕颜就笑道：“从外面找，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边……让爷插手吧，又怕坏了爷的名声！”

    魏夫人面色端凝地沉思了一会。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帮着找一个吧！”

    顾夕颜一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笑容满面地给魏夫人行礼道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齐懋生这段时间的起居，平时都吃些什么，穿些什么，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魏夫人都问得仔仔细细地。顾夕颜轻声慢语地一一回答了。

    魏夫人就满意地点了点头。关切地道：“你身上可有动静了？”

    顾夕颜怔了怔，这才知道魏夫人问的是什么。她眉头微蹙地摇了摇头。

    魏夫人低声道：“要不，帮懋生补补身子！”

    顾夕颜就有些哭笑不得。

    为什么魏夫人总是怀疑自己的儿子……就他那身板，还能补啊！

    “您还不如帮我补补……”顾夕颜小声地嘀咕道。虽然声音小，但魏夫人还是听了一个清清楚楚。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身边不是有赵嬷嬷吗，她平时难道没有给你品品脉？”

    顾夕颜一怔，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魏夫人正欲说什么，宝娘撩帘而入，问魏夫人午饭摆在什么地方。

    魏夫人就留了顾夕颜吃午饭，顾夕颜掂记着齐懋生，就婉转地拒绝了，魏夫人却一改常态，叫了宝娘：“让人去勤园说一声，就说我留了他媳妇吃午饭。”

    宝娘笑着应声而去。

    顾夕颜却有些尴尬。

    难怪懋生反感魏夫人，要是等会她继续这话题，自己还真不好应付！

    尽管如此，她还是低声地嘱咐端娘几声，让她回梨园去服伺齐懋生。

    吃饭的时候，顾夕颜就站在一旁给魏夫人布菜，魏夫人摆了摆手：“你上炕坐吧，我不讲那些的。”

    顾夕颜见她说的诚恳，就半坐在了炕边，陪着魏夫人吃了午饭。

    魏夫人的饭菜都很清淡，但油水很重，顾夕颜吃得不是很习惯。

    吃完饭，宝娘端了茶进来，顾夕颜就站起来端了一杯茶敬给了魏夫人。

    魏夫人神色惬意地呷了一口，笑道：“那天你给我送的薏仁绿豆百合汤，味道不错。后来王嬷嬷照着你的单子做，可味道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顾夕颜讨好地道：“夫人要是喜欢，那我以后经常做些送过来就是了。只是这已是到了秋天，这汤不合宜了，我过几天做几道适合秋天的汤品送过来您尝尝，看有没有喜欢的。”

    魏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道：“明天夜里出了什么事？怎么还升了明火？”

    松贞院里就是厨房里做饭，都是用地碳，不用明火的。

    顾夕颜眼角一跳，笑道：“没什么。爷出去喝了酒，回来有些燥热，睡的有些晚。”

    魏夫人疑惑地望着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大大方方地笑着，让魏夫人看不出什么异样。

    魏夫人目光闪烁，突然道：“这段时间，你没有去贤集院请安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余波未平（八）
    魏夫人的话，问得既突兀，而且口气很不善，偏偏脸上又带着明艳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顾夕颜就觉得全身发冷，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笑盈盈地道：“这段时间我去的少了些！”

    魏夫人目光有些锋利，道：“听说方少芹每天都去！”

    顾夕颜温顺地应了一声“是”。

    魏夫人就皱了皱眉，道：“说起来，这段时间徐夫人处置德馨院的事务，好象与平常略有不同了。帐目上管得更严了，处事也更公正了……你不如多去去贤集院，也跟着学学。”

    顾夕颜笑道：“那又何必？我如今一个梨园就有操不完的心，既然有人愿意管着，我又何必去浪费那精力……这样挺好的！”

    魏夫人面无表情地望了顾夕颜良久。

    顾夕颜在魏夫人锐利的目光中颇有些不安，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笑道：“夫人能这样提点我，我心里感激不尽。说起来，还真有一桩事想请您帮帮忙。”

    “哦！”魏夫人淡淡地笑了笑，“说说看！”

    顾夕颜沉吟道：“这都是秋天了，转眼就要入冬了……我就怕到了年节上，徐夫人突然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骤然间就把家里的事丢给我……如果单单论管事，我到也没什么担心的，手里还有魏府送来的几个能干体面的丫头，怕就怕，到时候齐府的那些自认为在主子面前颇有些体面的管事们。也趁着这个机会身子不舒服。到时候，媳妇被人笑话到是小事，就怕三姑六眷误会，说我们这房头的不亲热……”

    魏夫人眉角轻扬，一个艳丽的笑容从眼角眉稍渐次绽放，美艳绝伦，让顾夕颜有瞬间的失神。

    “你想不想跟着我修练内功！”

    “啊！”顾夕颜张口结舌。“练。练内功？”

    魏夫人点了点头：“虽然年纪大了些，不过你挺聪明的……花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说不定略有小成！”

    十年八年？略有小成？

    顾夕颜只觉得鬓角微湿，笑道：“这事，我看我还是商量了懋生再说。”

    魏夫人深深地看了顾夕颜一眼。突然道：“你让她进来就是！”

    就听见外面有人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自从进了槐园，顾夕颜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绪地感觉。魏夫人的话不仅转的快，而且字字珠玑，都有含意……

    她正想着，就看见琴娘带着笑容有些不自然的端娘走了进来。

    不是让她回梨园服伺齐懋生了吗，怎么这个样子出现在了魏夫人的跟前？难道出了什么事。

    顾夕颜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可当着魏夫人的面，却不敢上前相问。

    端娘忙曲膝给魏夫人请了安。

    魏夫人下颌微扬，示意端娘可以开口说话了。

    端娘正眼也不敢看顾夕颜一下，笑道：“爷说他平常放在多宝格格子里的一本什么书找不到了，让我过来问夫人一声。”

    顾夕颜一怔，就听见魏夫人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去吧，去吧，这正是午休的时候……”

    顾夕颜心里把齐懋生狠狠地骂了一句。脸上火辣辣的。神色间却一本正经地道：“夫人，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大大方方地起身朝着魏夫人行了一个礼。

    两人出了槐园，顾夕颜恨恨地道：“懋生胡闹，您也跟着不让我省心……我这是在哪里，这样叫了，岂不是让魏夫人心中不快……”

    端娘道：“魏夫人是你正经的婆婆，我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可我要是不来，爷就要亲自来……我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嘴里这么说，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顾夕颜就低低地骂了一声“混蛋”。

    端娘却低头一笑，道：“魏夫人后来都问了你一些吩啥？”语气里，却有几份担心。

    顾夕颜心中一动，冷冷地道：“说我怎么还没动静，要不要找人瞧瞧……还问魏府的丫头里，有没有合我心意的……”

    端娘神色大变，道：“这成亲不是还没一年吗？”

    顾夕颜停下脚步，凝视着端娘：“爷的年纪，可等不得了……”

    端娘脸上就闪过忿然。

    顾夕颜道：“端姑姑，您就跟我说实话吧。你和赵嬷嬷住一个屋，可是我，我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端娘犹豫良久，才低声地道：“是爷，说想等姑娘大一些……怕姑娘受不住生育之苦……”

    顾夕颜愣住了，半晌才道：“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声音有些暗哑，透着几份不置信。

    端娘点了点头：“所以我时常劝您，爷对您，可不是口头上说说的好……”

    那些夫妻相处的片断如幻灯般的急急闪过顾夕颜的脑海，她泪盈于睫，半晌无语。

    自己，太粗心了！

    回到梨园，齐懋生正冷着脸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地，样子很烦燥。看见顾夕颜回来了，急切地道：“魏夫人可为难你了！”

    顾夕颜望着眉头在额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地齐懋生，心里酸酸楚楚的。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抚他额间拧着地眉头：“懋生，我很好，你别担心。是我主动去的槐园，想请魏夫人帮个忙。”

    齐懋生略一思忖，道：“是为红鸾的事吗？”

    关于贞娘的去留，顾夕颜并不想过多地透露给齐懋生听。因为她想用些小手段。

    “不是！”顾夕颜就拉了齐懋生上炕说话，把自己关于徐夫人的担心说给了齐懋生听。

    齐懋生有些意外，道：“徐夫人病了，这件事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夕颜笑道：“你想想啊，花生胡同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少芹和齐毓之两人竟然会每天都连袂到贤集院去给徐夫人请安。不仅如今。而且方少芹还会用大量的时间呆在贤集院里。我有一天去请安。还看见很多管事的嬷嬷们在檐下等着徐夫人回话，好象集了很多事没有办似的。我试探性地称自己不舒服，易嬷嬷竟然自作主张，让我这段时间不用去请安了，我问为什么。易嬷嬷只推说是徐夫人的意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让段缨络去查了查这段时间后院地进出情况。发现有大夫经常地出入。两相一比较，就估计是这情况了。”

    齐懋生听得直点头，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顾夕颜道：“这件事不可能总这么瞒下去。徐夫人现在刚刚中风，她们都还没有从这个打击中回过神来，我相信。只要徐夫人镇定下来，以她的为人，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的。这也是我为什么称病不去贤集院给她请安的原因……我怕她突然把主意把到我的身上来，在贤集院制造一个我让她中风了的现场……”

    齐懋生的目光突然间就如冰般地寒意。

    “从现在贤集院的反应来看，要么是徐夫人的病情还没有稳定下来，怕我们知道后趁机把当家的权力拿过来；要么是徐夫人她们还没有往这方面想。不管是怎么，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如果徐夫人想一箭双雕。那就只有过年可以利用了……借病把所有齐府得力的管事嬷嬷都抽到贤集院去照顾她。然后把烂摊子丢给我。到时候，要人没人。要物没物，你想想，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场面……就算以后她把德馨院给我管，我这不善理家的名声怕是这辈子也别想翻过来了。”

    齐懋生不解地道：“不就是过年的时候招待招亲眷……不会到不善理家这么严重吧！”

    顾夕颜笑道：“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三姑六舅都来祭祖，吃的是半生的，喝的是冰凉的，服伺的小厮婢女找不到……那可就乱成一锅粥了！”

    齐懋生想想，笑道：“那也真是麻烦。”

    “所以我去魏夫人那里，看能不能真到了那一步的时候，让魏府派几个得力的管事嬷嬷来帮衬帮衬。”顾夕颜思忖道，“如果不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是清清静静地大家省心，怕就是怕突然来这么一招，我们措手不及背动受打。”

    齐懋生就道：“那你看，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顾夕颜刚开始不想让齐懋生插手，突然想到一件事，笑道：“说起来，有一件事还真需要你帮忙。”

    齐懋生一副唯恐天下不乱样子：“你说！”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那副跃跃欲试的神色，不由笑道：“就是采买这一块，我没有好人选。”

    “嗯？”齐懋生不解地道，“我们府里年关的物资，都是由指定的庄子里送来的，不会差什么……”

    顾夕颜笑道：“不差什么和样样都不如意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你是怕他们以次充好！”

    “嗯，”顾夕颜点头道，“以次充好，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怕就怕徐夫人纵容着下人，以劣换好，到时候，你就是想找到了带头闹事的，也查不到贤集院的头上去。”

    不错，齐府的这些管事嬷嬷们，哪会没几个不长眼的。到时候，徐夫人只要库房管的松懈些，难保不会有人动了心思，拿了市面上买来的劣货换了好货出去……

    齐懋生直点头，道：“就是说要另拔一笔款子，重新置办年货……”

    古时候，小年就休市，一直到了正月十月才开市。

    顾夕颜掩嘴而笑：“就是有了钱，也要有地方买才是。”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齐懋生也懒得想了，斜斜地靠了迎枕上：“你就一次说完吧，看我能干些什么？”

    

第二百二十一章  余波未平（九）
顾夕颜笑道：“找个专门干这个营生的商家，如果万一出现这种情景，能给我们供货。”

    这件事，还真难倒了齐懋生。

    他考虑了半天，也没吱声。

    顾夕颜看他有些为难的样子，就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忙转移了话题，道：“这也只是以防万一，说不定，是我杞人忧天了，防来防去的，象场闹剧似的让知情的人笑话……”

    “不，不，不。”齐懋生认真地道，“这是个好主意？”

    “嗯？什么好主意？”顾夕颜望着若有所思的齐懋生。

    齐懋生就双手枕头望着屋檐沉思起来。

    顾夕颜知道他肯定是有了什么主意，就笑着起身去耳房梳洗了一番，然后又散了发，编了两条麻花辫出来。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出来，就朝她扬了扬眉：“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商行，你准备年节的事就行了！”

    顾夕颜坐到炕缘边，笑道：“你兴奋个什么？说不定人家徐夫人根本就没这打算……”

    齐懋生就挥了挥手：“管她有没有这个打算，我们有这个打算就行了！”

    灵光一闪，顾夕颜就有些结巴：“你不会是……”

    “对！”齐懋生笑望着顾夕颜：“照你这个说法，那方少芹估计是在帮徐夫人处理家务事。到时候，我们釜底抽薪，利用花生胡同的事让方少芹自顾不暇。徐夫人就是想隐瞒病情恐怕到时候都不能了……她如果还不出手，我们就逼着让她出手……家里的亲眷们一旦知道了年节祭祀之事是你独立完成地，以后她就是想抬举方少芹来压你，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顾夕颜就有些目瞪口呆。

    这个齐懋生，你说个什么，到他手里都能绕个转想个招出来啊！

    齐懋生越想越兴奋，搂着顾夕颜午休的时候还要喋喋不休：“……就是待疾这块挺麻烦，得想个办法……”

    顾夕颜累得不行，翻了身自己睡去了。留下齐懋生一个人在那里想东想西的。

    午觉起来，齐懋生又去了勤园，临走的时候吩咐她道：“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刘三多来了，我请他吃晚饭！”

    顾夕颜一怔，道：“刘老爷吗？他来干什么？”

    齐懋生道：“谈些生意上的事，随便带了刘右诚的家眷来。”

    “他还真就把家里人带来了！”顾夕颜颇有些意外。

    齐懋生淡然地笑了笑，道：“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熙照的？”

    顾夕颜望着眼前磊落大方的齐懋生，就笑着摇了摇头。

    齐懋生摸了摸她的头，道：“不要紧地……现在太后死了。就算有什么，大家也只会装糊涂的。”

    顾夕颜还是摇了摇头：“是我不想再和熙照有更多的牵扯……”说着。她就紧紧地搂住了齐懋生的腰，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这里才是我的家……”

    齐懋生回拥着顾夕颜，没有说话，脸上却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齐懋生走后。顾夕颜就叫了端娘过来商量这件事，笔墨纸砚丢了满炕，比制订一个部门发展五年规划都要让顾夕颜觉得压力大。

    梨园这边忙着，槐园那边的魏夫人也没省心。

    她望着宝娘，睁大了眼睛，诧异地道：“不知道梨园为什么半夜里有明火？”

    宝娘点了点头：“问了云裳，她说昨夜里她在段缨络屋里服伺，什么也不知道。守二门的几个婆子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什么来。到是勤园的小厮说，昨天夜里爷一个人去了勤园地耳房，睡了不过两钟头又自己回梨园了。”

    魏夫人就张大了嘴巴：“这兔崽子。真看不出来啊！”

    宝娘就沉声道：“夫人，您看这事……”

    “不，不，不！不用管了！”魏夫人笑道，“小夫妻吵架，床头吵了床尾和……不用管了……”

    话虽如此，魏夫人脸上还是流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宝娘心中一动，道：“夫人。那臂环……”

    魏夫人摇了摇头：“既然查不出来。就别查了，免得惹出什么妖蛾来……就这样吧。懋生花了多大的力气。我们也别拆他的台了……只盼着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宝娘就笑着给魏夫人斟了一杯茶。

    魏夫人接过茶盅喝了一口，道：“你亲自走一趟春里，让高姑姑推荐几个能管事的嬷嬷……我知道夕颜地心事，想我从魏府里给她找，可到时候，亲戚们见到的都是生面孔，就是做的再好，也有了让人嚼舌的地方，还不如把原先高姑姑留下来的人用上。”

    宝娘迟疑道：“爷派了人去请高姑姑，高姑姑都没有回来，我们去春里，高姑姑那里……”

    魏夫人笑道：“你就放心的去吧。高姑姑是个明白人，被徐蓉压了几十年，末到老了，晚节不保，被赶了出去，她心里，就是不恨，不想再争，可也要顾着当初跟了她一场的人。要不然，就不会派了赵嬷嬷进府来了。”

    宝娘点了点头。

    “还有，”魏夫人嘱咐道，“花生胡同那边，你也要盯着点才是。如果徐夫人那边没有动静，就想办法让魏士英动一动，把方少芹拉下马。徐蓉少了方少芹，这得了风瘫的事就瞒不住了。不过，你也要注意时间。别太早，也别太晚，尽管在年节前……让她想瞒也瞒不住，逼得她把家事交到夕颜手里去。”

    宝点忙应承道：“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魏夫人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希望夕颜能争口气，让我以后能睡上安生觉！”

    等晚上齐懋生回来地时候，顾夕颜已经拟了一个大概地章程。

    齐懋生脸色微醺，神采飞扬，接过顾夕颜手里的帕子擦了脸。笑道：“让刘家给你准备过年的东西，你看怎样？”

    最终还是和刘家扯上了关系，顾夕颜苦笑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齐懋生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喝了一口顾夕颜递来的茶，轻松地道：“我也仔细考虑过的，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行，哪家不与齐家着曲曲折折的关系……到时候，免得漏了风声出去。”

    顾夕颜点头，道：“今天和刘老爷谈得怎样了？”

    “不错。”齐懋生评论道。“做事大气，断事果敢……不仅把刘右诚地家眷带来了。还来了刘右诚地兄弟刘左诚，两兄弟都是干事的人。”

    说着，递了一个匣子给顾夕颜。

    “是什么？”顾夕颜好奇地问。

    齐懋生挽了衣袖坐到了炕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是给你地。”

    “给我的！”顾夕颜好奇地打开了匣子。

    满满一匣子的银票。

    齐懋生也很意外。

    顾夕颜数了数，一共是十万两。

    “他们赚了这么多啊！”齐懋生奇道。

    “不见行！”顾夕颜沉吟道。“这几月，就是挖金子也嫌不到这个数。”

    齐懋生一想也明白过来：“表态了！”

    “嗯！”顾夕颜道，“刘老爷还说了些什么？”

    “想让那个十二奶奶来给您请安，我没有直接回答，想回来问问你的意见，你想不想见？”

    顾夕颜思忖子一会，道：“还是别见了，有些事，别人知道和拿着证据了，是两码事。”

    两人闲聊了几句。就上床歇了。

    顾夕颜忍不住试了齐懋生一回，齐懋生竟然忍下了。她不由得泪盈于睫，心疼得什么似的，连着两天都乖乖地躺着不敢乱动弹。等那几天过去了，对齐懋生又是出奇的温顺，齐懋生只觉得舒畅淋漓更盛往昔，本来那样一个冷峻地人现在行事作派间都带了几份温和起来。

    郑氏可能是得了周夫人的吩嘱，隔三岔五就带着碧鸾和紫鸾到梨园来给顾夕颜请安。

    三个孩子玩得欢快。两妯娌之间。也相处地不错。

    郑氏上有厉害婆婆，下有精明的姨娘。虽然是高昌贵女，可如今高昌已被熙照占领，不要说娘家的身家性命，就是自己的出路，都紧紧地系在了齐潇身上，又没有生育出男嗣来，在齐府诸人面前自然是有些相形自秽了，更谈不上时常到哪家去串门子了，说心里话了。偏偏遇上了顾夕颜又是个没有一点贵夫人派头的人，愿意随着她地兴致转移话题，郑氏的话越来越多，尺度越来越开放，最后连齐潇专宠那个生了儿子的石姨娘的事也一五一十地讲给了顾夕颜听。

    而顾夕颜呢，毕竟是没有做过母亲的，关于红鸾的事，也常常商量郑氏，特别有一次，顾夕颜、郑氏和贞娘在一起打叶子牌，顾夕颜故意说起红鸾不开口说话的事。

    “我和贞娘都尽心了，就是不行，看样子，还是要找个有这方面经验的人来才好。不知道弟妹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当时贞娘就怔住了。

    郑氏到没有想那么多，不好意思地笑道：“碧鸾和紫鸾的嬷嬷们，都是我婆婆亲自安排的……”

    顾夕颜就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妥。

    郑氏是高昌人，周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她娘家人地。她忙补救似地道：“你还有婆婆好商量，我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郑氏的脸上就露出同情之色来。

    过后，贞娘特意为这些来问顾夕颜，顾夕颜苦笑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红鸾过两年要说婆家了，再不开口，怎么办啊？”

    贞娘沉吟道：“夫人给段时间我，让我试试吧！”

    顾夕颜忙道：“那是最好不过的。要是再找人来，我脸上也无光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余波未平（十）
    等贞娘走了，端娘担忧地道：“夫人，贞娘这个人……”

    顾夕颜冷冷地笑了笑：“人家是大才女，我们可别浪费了……我可是提前给她打了招呼的，她没法子让红鸾开口，也就怨不得人了，谁让她是做养娘的呢！”

    估计这个人选对魏夫人来说也有些不好办，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过来，倒是红鸾，却破天荒的在一次请安的时候喊了齐懋生一声“爹”，虽然只是一个词，事后，齐懋生激动的在屋子里背着手转悠了半天。

    顾夕颜就若有所思，喊了墨菊来给她整理衣裳，然后又叫了云裳来给她改衣裳。

    齐懋生回来看到这几天一直低头做针线活的云裳，奇道：“干嘛改衣裳，重新做就是了。”

    顾夕颜正穿着她那件洞房之夜没有来得及展示的睡衣在镜台前照来照去的，雪白的胸脯，粉藕似的手臂，不堪一握的纤腰，脖子上还破天荒的戴了一条七彩宝石链子，映着夕颜妩媚的双眸，风情万种，姿态撩人。

    齐懋生的心就不争气地漏跳了两拍。

    这都成亲快一年了，怎么还……

    偏偏顾夕颜好象一无所知似的，扭了身子在那里摆姿势：“年底要备两份年货，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再说了，我这些衣料子都是贡品，也差不到哪里去，穿出去应该也不会很丢脸的吧！”说着，手就捻了脖子上的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玩。

    齐懋生脑子一嗡，后来顾夕颜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看见顾夕颜款款地朝他走来，推了他一下，他这才清楚过来。

    “跟你说话呢，也不理！”顾夕颜嘟着嘴抱怨着。

    “哦，”齐懋生忙道，“正想事件呢！”

    顾夕颜葱白的手指就轻轻地顺着他的肩头一路滑了下去：“懋生，人家给你倒了洗澡水……”尾音拖得长长的。更显声音甜糯。

    齐懋生逃避似的：“好，好。好。我去洗澡了，这都入冬了，虽然屋里有地炕，可也不能大意，小心着了凉，快披件毛麾。”

    顾夕颜就娇滴滴地应了一声。

    齐懋生泡在澡桶里才松了一口气，可转念间，就想到了顾夕颜的妩媚动人的样子。心里又活络起来。

    上次也是破了例地，好象没什么……

    他正思忖着，就看见夕颜依旧穿着那件衣服推门进入，热气氤氲中，她脸上的表情更显柔和甜美：“懋生，我来帮你擦擦背吧！”

    “不用，不用……嗯，好吧！”齐懋生就有些三心两意的。

    顾夕颜掩嘴而笑，欺霜赛雪般地手臂伸进了澡桶里去找帕子。

    灵巧地手搅着热水在他身边游走着。丰盈的酥胸就在他肩头摩擦着……齐懋生的呼吸立刻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懋生，人家找不到……”顾夕颜嘟着嘴撒娇。

    澡桶对夕颜来说是有点高……齐懋生糊里糊涂地想着，从身下把帕子捞出来递给了顾夕颜，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帕子。

    顾夕颜慢条斯理地帮齐懋生擦着背：“懋生，郑氏前两天来向我讨夏晴了？”

    “什么！”齐懋生艰难地把注意力从背后那舒服的让人想要呻吟的温柔搓擦中抽出来，“为什么讨夏晴？他们家差婢女也不用到你屋里来讨啊？”

    顾夕颜在齐懋生的耳边“扑哧”地低低笑了一声，娇嗔道：“傻懋生，人家是看上夏晴了。想讨了她去做姨娘呢！”

    “啊！”齐懋生怔住了。

    “我本来也不答应地！”顾夕颜呶呶道。“可是弟妹亲自来求的，夏晴也愿意……”

    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是郑氏的主动提的。

    那日郑氏带着两个女儿在她这边玩，齐潇正好有事和齐懋生谈，完事的时候就到了晚饭的时候，齐懋生就邀了齐潇一起到梨园吃晚饭，顺便把郑氏母女接回去，布菜的时候，夏晴在旁边，齐潇就调笑了两句，谁知道郑氏看在眼里，第二天就来探顾夕颜的口风了：“我看夏晴那丫头模样是真的好，二伯有没有……瞧上眼。”

    当时顾夕颜一怔，直觉地答了一声“没有”。

    谁知道郑氏竟然松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嫂嫂不如送给我做个姐妹。”

    顾夕颜怔了半天，才体会到郑氏说地是什么。

    “那三叔的意思？”

    郑氏就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爷也不是那三心二意的。我原来，也是带了几个年轻貌美的，爷那时指望着我能生个男嗣，也没有往那上面想，可后来……婆婆做主，就纳了石姨娘……家里还有一位刘姨娘，是爷年轻的时候就在跟前服伺，比我还大上五岁，又没有生育。爷难得有这心情，我就想帮着拿这主意……”

    顾夕颜不好拒绝，事后喊了夏晴来问。

    夏晴一怔，然后低着头红着脸嘟呶了一句“全凭夫人做主”。

    大家都愿意，顾夕颜还有什么话说。最后只好吩咐夏晴：“暂时别吱声，这事还得等爷回来了拿主意。”

    谁知道人家夏晴一反常态，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奴婢是心甘愿情去服伺三爷的”。

    也就是说，人家还怕被齐懋生看上了留了下来……

    顾夕颜当时就笑出了声。

    郑氏第二天一大早就亲自来问回音，还说什么“娶个新人好过年”的话。

    顾夕颜看见齐懋生的样子有点发怔，调笑道：“怎么，舍不得……”

    齐懋生伸了手出来拧顾夕颜鼻子：“小醋坛子！”

    手中带起的水珠就滴在了顾夕颜地衣襟上，染出了一团水渍。

    顾夕颜就去拍身上的水渍：“那干嘛发怔？”

    齐懋生地目光就留在了顾夕颜丰满的酥胸上了，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过两天就是十月初十，你生辰了，要不要把大堂嫂们都请来热闹热闹……说起来，及笄的时候在路上。今年要好好的办一办才是！”

    顾夕颜嘟着嘴道：“人家是没丈夫撑腰。所以要好好地做做场面……我又不用，还是别大操大办了。”

    齐懋生还有说什么。顾夕颜已嘟了嘴：“懋生。我衣裳都湿了。”

    齐懋生地目光就又落到了顾夕颜的身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那你快去换件衣裳。”

    谁知道顾夕颜美目流间，就背着齐懋生开始脱衣裳。

    齐懋生望着着晶莹的肌肤，哪里还记得什么生辰不生辰的事，他抿着嘴，狠狠地在空中挥了挥拳头，忿然地打在了澡桶里，溅起一地的水渍。

    听到响声的顾夕颜回首。满脸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斜侧身子，曲线更显玲珑，半敞衣襟，姿态更是撩人……

    齐懋生起身就把顾夕颜拉进了澡桶里，在她耳边低语：“来陪我洗个澡。”

    顾夕颜露出甜美的笑容搂住了齐懋生的脖子……

    自那天以后，齐懋生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混乱中。

    赵嬷嬷给的日子变成了一个糊涂的数字，“破例”的事情层出不穷。

    甚至有一次，他抬头间竟然发现顾夕颜在肩头画了几朵花色馥郁的牡丹花，隐在低低的衣襟内。似现非现，让人浮想联翩。他心思恍惚，拿着谍报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好容易下决心避到勤园，勉强提笔写了几个字，最后还是急急回了梨园……

    可就是这样，顾夕颜的小日常还是照常的来了。

    齐懋生只觉得幸运，而顾夕颜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

    一进入腊月。事情多了起来。庄子上送年货的。各房各屋的封赏，大年夜的祖祭。初一至十五各地官员来拜年的宴席等等，徐夫人终于在腊八节那在的早清半边身子不能动弹了。

    贤集院的易嬷嬷去请了齐懋生夫妇和花生胡同的齐毓之夫妇来。齐懋生夫人来得到很及时，马上安排了大夫来看诊，而齐毓之却是一个人来的，他到的时候，大夫已经诊出了结果，说是得了风瘫，让暂时卧床休息，少操劳……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呆滞，好象第一次知道徐夫人的病情。

    按照规矩，顾夕颜和方少芹都要在床边侍疾，徐夫人歪嘴斜腮地问方少芹，齐毓之脸色通红，喃喃地道：“少芹，少芹有身孕了，刚刚知道的……大夫说让这两个月最好别动……”

    怀孕了？顾夕颜这次是真的呆住了。

    这件事，是个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徐夫人一听，脸上的皱纹象菊花瓣似地拥在了一起：“好，好，好，让她在家里休息，千万可别动了胎气。”然后在大家的一片恭喜声中，徐夫人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顾夕颜的小腹。

    这样一来，齐府的中馈就只能交给顾夕颜。

    果然如顾夕颜所料，徐夫人把一部有经验的管事嬷嬷调到了身边服伺，还指了几个人到方少芹那边去。顾夕颜不露声色，让一些副手顶上。这些人中间，有唯唯诺诺的，当然也有事事挑刺的，顾夕颜态度强硬，完全是“顺我昌逆我者亡”，凡是交待的事做不好的，一律免了事暂时禁在尚正居的一个小院里，说是等过完年了再处理，缺的人则由魏夫人推荐的人顶上。

    一时间，整个燕国公府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徐夫人问了几次，顾夕颜口里应“是”，手里却始终没有动静。

    管事们都是一副水晶心肠，事情很快就开始按照顾夕颜开始运转，原来估计有人会在库房动手动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只是苦了刘家，他们又不是做南北货商行的，所谓的为齐家备的年关物资，全是掏了真金白银买的，如今齐府用不着了，只好自己留下来吃了。好在刘右诚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笑着安慰家里的人：“不管怎样，我们好歹也享受了一回国公爷家年节宴的奢侈。”

    春节年祭的事自然是进行的无比顺利，顾夕颜的能力得到了齐府上下的一致称赞。

    那几天，齐懋生的脸上一直流露着淡淡的笑容。

    在这熙熙攘攘的日子里，顾夕颜心里却另有一番心思。

    她的小日子，又照常来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春生秋杀（一）
    熙照三百零二年，在整个熙照的历史上，都是值得浓彩重墨的一笔。

    三月间，梁国公郑鹏飞的独子郑言突然在盛京失踪了，到了四月间，梁地最大的两座金矿安山金矿和井金金矿都发生了矿工暴动，特别是安山金矿，破坏严重，本应送往熙照的五万两黄金不翼而飞，四月末，熙照加派五万大军进驻梁庭都督府，直到六月末才平息了暴动。一进入七月，江南地区开始普降大雨，断断续续地一直下到了九月初，岭南、江南两郡受灾厉害，大部分产粮大区都颗粒无收，粮价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偏偏这时候，民间又有谣言传出来，说是“太子监国，有失伦常，有讳天和”，这才引起显天大神发怒。以文华殿大学士雷鸣之首的士林党再次上书，要求皇上亲政……

    不管是江南的大水灾还是堂庙上的争执，都让顾夕颜觉得很遥远。

    自从今年正月十五徐夫人病情略有好转后，顾夕颜就主动地将齐府主持中馈的大权交还给了徐夫人，为此，魏夫人还专门把顾夕颜叫去了一遍，顾夕颜当着她的面淡然地道：“徐夫人只是说让我暂时代管德馨院的事。”

    魏夫人气极而怒：“算我白操心了！”

    顾夕颜笑道：“夫人别生气。如今，齐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媳妇的贤名，说起来，都亏了您。徐夫人原不愿意把主持中馈的权力交给儿媳都不要紧了，反正大家的眼睛雪亮的。她抬举媳妇，那是媳妇有这个能力，是应该是的；她要是不抬举媳妇，那是她眼下无尘，容不得人。夫人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魏夫人微怔，然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可一进入二月，顾夕颜就“病”了，这一“病”，就病到了九月份。不仅没有去参加齐毓之庶长子齐绘的满月酒，就是齐毓之嫡长子齐绯的满月酒也没有去。

    齐家的三姑六舅不免有些闲言闲语传来，风瘫后很快恢复过来了的徐夫人就托着一只不能使唤地手带老少两代的妯娌十多人一起来看望顾夕颜，当她们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再看看脸庞削瘦、脸色苍白的顾夕颜，再也没有人怀疑她是装病了。

    顾夕颜真的病了。

    是心病。

    自从知道齐懋生的心思后，顾夕颜开始还当成一个乐趣时时逗逗齐懋生，可到了二月间，她身上还没有动静时。顾夕颜再也顾不得什么，叫了赵嬷嬷给自己品脉，赵嬷嬷却一口咬定顾夕颜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愕然中，顾夕颜想到李朝阳。

    李朝阳，好象也是没有子嗣的，还有那个小说里的项少龙，也是没有子嗣的……

    没有孩子……对齐懋生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顾夕颜更清楚。

    突然间，她心灰意冷，无心恋战，躺在了床上。

    齐懋生一开始还没有查觉到她的不对劲。

    二月中旬，沈家和郑家联袂派了一个信使来，想请齐懋生在庙堂上支持他们，让郑言回梁地待疾，齐懋生婉转地拒绝了。但却让齐潇暗中送了若干把燕地特有的钢刀和几十匹骏马。

    到了五月间，晋国公派了信使来，想大量购买燕地马骑。朝庭在这方面是有限制的，燕地每年所产马匹均要登记造册，按照一定的比例上贡熙照，只是这几年管得松了一些，渐渐有些失控了。但国公府之间私下卖买，也是一项不轻的罪名。

    可今天晋地粮食丰产，出手极大方，齐懋生也不由得有几份动心，整个五月至七月间，都在偷偷地运筹此事。

    等他发现顾夕颜在他面前也无法掩饰郁色的时候，他才惊觉顾夕颜的消瘦。

    几个月的隐忍，顾夕颜也到了极限，不由就伏在齐懋生怀里大哭了一场。

    齐懋生却没有想那么多。安慰她：“你年纪还小，这种事情常有。”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调整了自己去西北大营地日子。

    就这样，直到大雪覆山的时候，顾夕颜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魏夫人把齐懋生叫了去。

    第一次，母子俩相对无语。

    魏夫人沉默半晌，让齐懋生把多宝格上的那个玉桃石料盆景搬到梨园去：“你父亲亲自到栖霞观里找当时的紫霞道姑开过光的……你带过去，把它摆到你们床头。”

    齐懋生皱着眉抱了那个玉桃石料盆景回了屋。却正好看见床头放着一碗冰凉的汤药。

    这段时间。赵嬷嬷一直在给顾夕颜调理身体。

    “怎么了？”齐懋生柔声地坐在了床缘边，“是不是药苦。我让嬷嬷给你加一颗枫糖好不好？”

    望着目光柔和的齐懋生，顾夕颜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恐惧地扑到了齐懋生地怀里，紧紧地抱着齐懋生的腰，无助地喊着齐懋生的名字。

    齐懋生抱着全身发抖的顾夕颜，沉声道：“别哭了！等开了春，我们光明殿敬香去……实在不行，我陪你走一趟盛京的栖霞观……”

    “你，去盛京……”顾夕颜满脸是泪地望着齐懋生，震惊地道，“不行，你不能去，不不能去……”

    齐懋生笑着亲了亲她的面颊，低声道：“我们俩人偷偷去，不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总想和我偷偷出去玩吗？”

    “不，不，不，”顾夕颜坚决反对，“这是两码事……”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墨菊禀道：“少夫人，蒜苗胡同的魏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顾夕颜怔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魏姨娘，是指二月间嫁给齐潇了的夏晴。

    夏晴是魏家的家生子，祖上早就跟着主子姓了魏。

    她忙擦了脸上的泪，露出一个笑脸来：“让她进来吧！”

    齐懋生又亲了顾夕颜的面颊一下，道：“夏晴来了，要不要把贞娘也叫来。你们打打叶子牌，免得无聊。你看你，天天窝在屋里，瘦得不成样子了……”

    顾夕颜不想驳了齐懋生的好意，可自己的确也没有打牌的心情，就娇笑道：“好啊，原来是嫌弃我瘦了……”

    齐懋生见顾夕颜又恢复了笑容，心里觉得亮敞了不少，语气暧昧地逗她：“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天天晚上服伺你……”

    这话当然有点夸张。

    只是，自从齐懋生不再按照赵嬷嬷的单子避开房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惭惭趋于平和起来，温情地时候多，激烈的时候少。这样的频率，正好合了顾夕颜的喜好，两人之间的缠绵反而更盛从前。

    顾夕颜就红着脸捶了齐懋生的肩膀一下：“快别胡说了，夏晴要进来了。”

    齐懋生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在炕上，等夏晴给他请了安，他转身就去了勤园。

    夏晴如今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因穿着有些厚的冬衣，而且行动很灵巧，根本就看不出来。

    齐懋生走后，她就坐到了顾夕颜地身边，朝着一旁地翠玉呶了呶嘴：“我和少夫人有话说。”

    夏晴虽然是齐潇的姨娘。但还经常会回来给顾夕颜问安。有时候是一个人来，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和郑氏一起。她在郑氏面前言词谨慎，举止乖巧，郑氏好象很喜欢她。有一次，还在顾夕颜面前夸奖夏晴：“模样好，性情也温顺。爷心里也很喜欢。”

    顾夕颜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心里就不酸啊！”

    郑氏叹了一口气，笑道：“酸有什么用。难道象四婶似的，硬生生地逼出一房平妻来。”

    顾夕颜奇道：“四叔认了，家里的不认，那四喜胡同的还能怎样不成！”

    郑氏笑道：“你是不知道，四叔如今已经开始将名下的产业继继续续地过到了那边地儿子身上，四婶这才不管不顾地嚷开了的……要不然，也不会僵到这一步。”

    顾夕颜也好奇起来：“你可见过四叔的那位外室。”

    郑氏摇头：“没见过。不过，看样子是极有手腕的。听说，四婶还上门闹了一次，最后四叔大半年就宿在那里没回去，最后还是齐满出门把他爹给请回来的。”

    齐满，堂兄弟里排行第十二，比齐潇只小半岁，是他四叔齐炻的嫡长子。

    翠玉听见夏晴的话，就看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回过神来。笑道：“你们下去吧！”

    翠玉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和嫣红一起曲膝给夏晴行了礼，然后退了出去。

    夏晴看见屋里没有人了。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五彩的流苏，真诚地道：“少夫人，这是我上次陪三爷去白州的时候在那里的光明殿求的，说很灵的，你把当挂在东边的帐角上，肯定有用的。”

    顾夕颜一怔。

    难道家里的人都知道她没有身孕的事的吗？

    顾夕颜勉强地笑了笑，接了过来。

    夏晴见顾夕颜并没有露出高兴的模样，就有些诚恐地道：“少夫人，要不，我帮您挂起来吧！”

    顾夕颜笑道：“就你身子骨，还给我挂起来！”

    夏晴红了脸，喃喃地道：“那，那我去叫杏雨去！”

    顾夕颜笑着拉了她的手：“你是双身子的人，快坐下吧！”

    夏晴笑道：“不敢多坐，东西送到了，我也安心了些，马上就要回去了。紫鸾昨天堆雪人，受了凉，有些发热，我怕姐姐一个人照顾不来，早点回去，帮着照看一下也好。”

    顾夕颜点了点头，轻声地道：“你，在蒜苗胡同，还习惯吧！”

    夏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光采：“姐姐和爷对奴家都很好！”

    婚姻犹如饮水，冷暖自知。

    看来，夏晴是真瞧上了齐潇，顾夕颜见状，也替夏晴高兴。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让翠玉送了夏晴出门。

    自鸣钟滴滴答答的钟摆声清晰可闻，更显得屋子里静谧幽沉。

    顾夕颜望了望手中那个五彩流苏，又抬头望了望自己东边帐角上挂着的两个一模一样地流苏，脸上不由流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帐上挂的，一个是齐懋生送的，一个是崔氏送的，看来，有心人都应该知道了。

   

湖同舟大大论《穿越以和为贵》之一
　　棋鼓相当的顾二和齐二

　　很多人不满结婚到现在，齐二没有为顾二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唯我独尊，又在新婚期间去了趟妓院，要知道，叶在的时候齐都还是不去青楼的，于是纷纷认为顾是圣母小白得令人不爽。这真是对顾和齐这两人最大的误解。

　　虽然顾齐二人的爱情是从误解中萌发的，但是作为读者的我们，应该一扫普通小言观众不动脑只动心的恶习，好好看一下顾齐二人的行为，否则很辜负吱吱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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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氏篇

　　顾作为穿越女主出现时就已经有了丰富的性经验，无论是她的成长背景还是恋爱经历或工作经验，已注定了她不可能是爱得圣母爱的痴狂爱的不思考的人。她所有的智慧都是为了过上她舒心的小日子，即使计划敢不上变化，她也积极的根据当时的情况自我调整。

　　齐一出场时她不自觉的爱慕他，最主要的原因是齐表现出来的品行弥补了她前生的缺憾，他不仅英武，出身富贵却对妻子十分呵护，不纳妾不说，连青楼都不怎么涉足，最后还展示了忍痛成人之美的大度。坚毅有担当，非一般爱护家庭，心胸又宽广，这样的品性，是一直在小心谨慎委屈求全的环境下长大的顾最向往的。

　　第二次在观里见面时，顾不能自控的追了出去，对齐，她充满了兴趣和好感。但是在有这样好的印象下顾并不愿为齐去冒险，他们第三次见面时如果不是齐威胁了墨菊的性命，顾是不愿为他送信的。

　　短暂的相处加深了他们彼此的好感，顾在派小厮去打探国公时已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她喜欢齐已没有原则。但是在齐离开时她并没有象现代的女孩一样勇敢的表白心迹，也不曾说，你带我走吧，她还是理智的恋恋不舍的和齐二拜拜了。

　　齐派了段过来，含糊其词的让顾也搞不清楚齐真正的目的。(没办法，我们包括顾都还不了解齐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拿了齐很重要私章的顾，即使在齐派人来协助逃婚后也没想过要去投奔齐，一心要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在段发现问题后顾也没有想过要去谢谢国公爷的援手和还东西，在她心里，你帮了我逃婚，我也救过你，我们扯平了。那个印章吗，我以后当然不会私用的，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喜欢过一个人的纪念。

　　阴差阳错的段在发现原来顾和齐并未通气的情况下终于想起来要揣摩一下齐的心意，编造齐生命可能垂危的谎言。在这样的刺激下顾终于决定要去看一下，这个我还没开始怀念的人就可能要死了，我还没有开花就要凋谢的爱情，怎么能不去，当然要去。死亡的威胁，也是爱情的**呀。

　　洪台的初见，对顾是很大的打击，怎么，我心心念念，冒着战火威胁来看的人根本没讲我放在眼里心上?这时尊严受损的打击不小于感情上的失落，她强作欢颜的离去.郁闷的入睡而不是伤心的彻夜未眠说明了这点。

　　在齐二为顾安排身份准备和她成亲将她送入齐府后，顾没有被他的诚心迷惑，她窜来窜去的打听往事，是为了肯定这个人的确值得她放弃原来的计划，值得她和别人开战。如果一旦别有隐情，她肯定又会落跑的。

　　在婚前，顾对齐的爱，从来都是有保留，有条件，需要进一步肯定的，从来都不是初涉爱河女子的表现。

　　在勿园时顾就遇到有小厮可能被非礼的一事，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我们可以理解为当时她是独自一人，这是明哲保身。在魏士英被强时，她身边可是有着高手段，顾也没有正义一把。她当时除了有疑惑外，其实最大的担心是如果那个人是齐二，她如何面对这样的不堪。魏士英或者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她罪不至此，作为一个穿越过去的还有点良知的女人来讲，顾的不作为在法律上没问题，在道德上倒是可以被谴责的。在爱情上，她并不全心信任齐二。在为人上，她因为她的不信任而没对魏加以援手，眼睁睁的看着魏承受不堪。这样的女主，是生活中最常见的普通人，日常里是善良的但关键时候并不无私。

　　结婚的地点定在洪台而不是国公府，热恋中的夕颜并没有被爱冲昏头，她想保障的首先是自己的根本利益。什么是她的根本利益呢，那是齐二和她的婚姻可以顺利美满。在齐利用成亲的想法没有出来之前，在国公府成亲对齐二其实比洪台强。第一，魏夫人的侄女是堂堂正正的做了国公夫人，这是给魏夫人魏家长脸的事，也有利于顾以后执掌内政，试想，谁会真正尊重冲喜娶来的太太呢。第二，不会造成齐二病危的流言，有利于威慑内部不轨分子，齐毓之也不会有那么多露脸的机会。第三，可以尽快了解解决红鸾的问题。但是顾选在了洪台，在和齐感情最甜蜜的时候她仍然清醒地认识到，只有稳定加深了与齐的感情，她才有资本走好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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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章

　　齐二内院的问题其实就三条，徐夫人掌权包括立场不明的方，红鸾的非正常成长和与魏夫人的母子不谐。

　　顾回府的第一晚拉着齐二去拜会魏夫人，主要目的不是和缓母子关系，多年的相处模式不可能一下子改变，而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对齐的影响力，争取魏夫人的支持。她将连家的玉送给魏夫人不仅仅表示对婆婆的尊重，同时也暗示，我虽然没有来历似的嫁给你的儿子，却也出身高贵足以匹配，从而减少魏夫人对来历不明媳妇身份的猜疑。她的努力也得到了魏夫人的回报，虽然还远远不够。但因为母子不谐的问题是最不急迫的，所以顾暂时不会花太多精力于此。

　　顾最棘手的问题是红鸾，经过一段观察她也知道问题在哪了。如果是圣母女主，即使背上善妒不仁厚的名声(这样的名声虽然不太好，却是顾和齐完全背的起的)，也应该立即驱走贞娘。好好的孩子，在别有用心的人的抚养变成这样，不及早纠正的话，她的一生可能就被毁了。但是顾没有这样做，她不愿意象琼瑶剧女主一样背负这种委屈，而是徐徐图之，希望在保全她国公夫人名声的同时来解决这问题。这是典型不坏的后母的做法，却不是对红鸾最好的处理方法。

　　徐夫人的立场是无法改变的，但是方不同。年轻的她完全可能有不同与前人的选择。顾对方的结交，不仅仅是出于欣赏这个爽朗又有礼节的姑娘，同时也是为了家族考虑，齐家，现在是齐二掌控的家族，以后就会是自己孩子统领的家族。一个强有力生命力绵长的家族，它依赖的决不仅仅是一位英明的领袖，它也需要有着共同利益的能干的家族人员的辅助。齐二现在对齐毓之的态度与魏夫人的不同，就是看明白了这点，再有着熙照血统的后人，也姓齐，顾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愿开展着怀柔政策的。直接按齐二的想法排斥方，可能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如果能够争取到这位同盟，以后的日子不就能顺心多啦?顾，并不是对齐言听计从的顺从，她的小算盘是一直会打下去的。

　　我们相信天真的想法可爱的任性单纯的心灵美丽的容颜在最初相遇时足可以吸引男人的目光，赢得他真心的爱慕。但是在岁月中没有成长的话，天真会变成幼稚，任性会变成刁蛮，单纯会变成愚蠢，美丽会变成乏味。好吧，我们承认其实你没有变，变得是当初爱上你的那个人。。。可是怎么办呢?我们即使可以在永不言败的时光前冰封自己，也无法让那个人在变化的环境中永不前行。

　　是的，顾夕颜爱着齐懋生，即使受过恋爱的伤害，她仍然无法自控的被吸引，她感觉到这个人靠近时心跳的加剧，她知道进入他生活的复杂，所以她也从没有准备孤注一掷的想要去追求她的爱情。但是当命运让他们再次相遇时，她以一个成熟女人的心态去面对她的未来。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互相了解就进入了婚姻，那里，才是她人生最重要的战场，所以，怎么可能以一个YY文读者的心态轻举妄动呢?她不能因为齐没有打造一个唯我独尊的内院就要求作者换人(我们知道即使万历皇帝也无法让他最喜爱的郑贵妃的儿子当上太子)，也不能因为受了点小委屈作者就会同意她去跟别的男配暧昧一下。这些，都是我们读者才有能力去做的呀。这篇不爽，我们就改下一篇吧。她能做的就是努力适应新世界，在不破坏她的底线之下温和的将事态疏导到自己期望的方向。

　　顾，没有从琼瑶书中来冰清玉洁的不通于世，也没有小白文里万能倾国女的才艺，她是我们自己，受过感情的伤害仍向往爱情，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温和也注意着保护自己，在成长的艰难里幻想着有人无条件的包容自己，在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因为懂得自己足够幸运而备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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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二篇

　　齐二第一次出场时完全没有想过他会是男主，即使他英武，宽容，有责任感，符合喜欢大叔控我的审美观，但是一个被看上去不错的太太抛弃又有着女儿的已婚男人，这不符合一般穿越定律嘛，所以后面其实顾已经被他吸引的那些细节，她打听他前妻的状态都被一目十行的我给忽视了。我真正关注他，是从顾在寺里第二次见面时对齐的情不自禁开始。

　　齐二之情敌篇

　　爱情，从误解中开始，是顾对齐初见的写照，这是齐的幸运，对左小羽和蒋杏林，这两位不幸喜欢上顾的同学来讲，命运的相见却是过分公正了些。

　　左小羽其实很多方面和齐二应该是有共同点的，不巧的是顾第一次见到左，感受到是他脚踹车夫的凶狠，是他下令屠杀平民的凶残。在生命贱如草芥的威胁下，顾于事中看不到左在危急中有从善如流的睿智，事后也感觉不到左爱慕她求娶她的诚意，要知道冒着被权贵们认为站错队的危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左在知道有蒋氏竞争的情况下，更是快刀斩乱麻的搞定顾父造成既定事实，这里的快速反应和手段其实充分体现了左的能力,可惜这都是顾不可能了解和欣赏的了。在顾的眼中，左是一大叔就是老牛吃嫩草，虽然他的年龄和齐应该差不多，儿子都比自己大一岁，虽然齐也有一女儿嫁过去一样是后母，后院里又有一堆妾，其实齐不娶妾并不是对叶的情深意重，他是不愿意重蹈父亲的老路，妻妾相争累及子孙。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左同学不得不靠后站了.(在这里虽然狗血，我还是呼吁左的再次出场的。)

　　蒋同学出场时顾盼间神色飞扬,正是意气风发的士家弟子典范,可惜是相亲的事干的太少,很快就显示出纯情少男的面目.他的腼腆令顾觉得温和无害,他为民请命的方式虽然无效但是确有仁心,他听取顾的意见不计前嫌向左进言,他发现顾的应变之材后不顾兄弟之义马上求亲,在失败后又注意继续结交梅勤,这一切都证明他是支潜力股,虽然家族庞大,但以顾的管理能力来说嫁过去问题也不大.可惜顾熟女的心态不可能让她对蒋在两面之缘后心生爱慕.而蒋九当断立断的明智也决定了他以后和顾不太可能再有实质性的关系.

　　在对比下我们的齐二正式出场了,没有对比,我们看不到顾起初的盲目,也难以提醒自己齐真真切切是这个封建社会中的男子,他与当时的大部分贵族男子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的不同,这里专指的是大家期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在与顾相遇后慢慢展现的,是在前有历史原因后有顾氏有意识的诱导下才有可能慢慢形成的.

　　齐最初欣赏顾的理由与上二位是完全相同的,处惊不变的大家闺秀,在慌乱中还懂得安慰人心的惠质兰心,这是个与叶紫书完全不同的女人.在滴翠阁里藏身时他又见到了顾的另一面,柔弱却又多变通,未雨绸缪.他在未与顾见面前已经动心了,不顾自己可能被发现的危险为顾指出和离的条款,在爱情的第一步上,齐懋生比顾夕颜勇敢.

　　在勿园策划出逃时齐进一步了解顾的机智,同时也第一次展现出了他的腹黑,在被追捕的时候他对有所求的顾还是耍了小心眼,没有吐露全情以降低自己的重要性.而顾,在以为齐为人专情仁厚的第一面假象下,在抗拒送信不果的第一回合失败后,放下了穿越后的一直以来的谨慎外衣,以自己的本来面目与齐相处.这对齐来讲,是人生全新的经历.

　　从小被送到军营里的齐,即使家中有姐妹,也应该很少有和她们打交道的经验,他在对女性的了解上是非常缺乏的.齐小小年纪承了爵,这个爵位,是建立在牺牲他的兄弟姨娘重重黑幕的基础上的.所以他一直满心想扭转燕国公府百年来夫妻不同心的局面,避免国公不得不牺牲自己嫡子的悲剧.他没有屋里人,也不去青楼楚馆,他给了当时的贵妇人不敢要求的尊宠,主要是为了避免妻妾相争乱及子孙的伤痛,并不是他对自己的妻子是如何深情.然而齐无法阻挡徐夫人的离间,也不了解他的新嫁娘是怎样的一个人.从叶的点滴言行来看,她生长的环境优渥,身为嫡女的地位让她也没有内院斗争的烦恼.初嫁时她不了解也看不出燕国公内院的汹涌波澜,她的新婚丈夫要花很多时间在军营里,当时又没有成熟到为还不熟悉的妻子分析内情.而在以后的岁月里,由于没有良好的沟通加上徐夫人的挑拨,他们的步伐因齐的迅速成长而越拉越远,叶不苟同齐的雄心壮志,齐也不了解叶需要的不过是个与她柔情蜜意的闺中良人.他们彼此都做过努力,可能也开始慢慢的了解了对方,然而以往磨合不和谐留下的伤痕,志向矛盾的不可调和,加上孩子的一再流失,最后让双方彻底失去了信心.即使叶不私逃,齐最后也会走上和他父亲一样的路,另纳魏女燕女传承.我相信齐的父亲可能也曾为此努力过,否则他不会那么晚才娶魏夫人.就是因为前人的多次失败,才让嫡子无法继位这样奇怪的传统如此名正言顺的延续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应该已经了解她了,在东市之乱中表现出来的那个女孩子,于危难中有急智能将伤亡降到最低,于惶恐中有镇定会温柔的安抚从人.这明明是个大方得体,精明能干的大家之女,在刀剑的危险下还想着和自己讨价还价.可是在顾的卧室里,他见到了另一个人,自然,直接,柔情,任性,不在乎脸面的会自暴其短,带着孩子气的以牙还牙(参看诬蔑黄先生那段),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而不是国公地位有着不自知的迷惑.男女成悦,本来就是人的天性追求,齐与叶不和谐的伤痛打击他与女人愉快相处的兴趣和可能性,他以往树立起来严肃冷凝的形象又让那些有可能和他长期发展的女人在他面前自持身份.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他对她充满好奇和兴趣,而好奇和兴趣,那正是爱情开始的第一步.

　　这种不正常情况下的交流让齐发现了他对顾有不同寻常地关心,这样一个有时聪明有时糊涂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如果按她的心愿去筹划未来,大概会被撞的头破血流吧.于是他推出了齐毓之,玉树临风的侄子与她年貌相当,又洁身自爱,在自己的看顾下她会幸福的吧.从这里开始,齐已经在不自觉的纵容自己的私心了,对一个出身簪缨世家有着皇贵妃姐姐,父母又还在世的,生活在最繁华盛京的贵族小姐来讲,被熙照人认为苦寒之地的燕地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顾现在还炙手可热.根据顾的心愿,齐应该做的,是为顾找一位象梅那样的男子匹配.他没有,他从心底里就不赞成不理解顾这种不求上进的人生规划.根据齐不带私心的想法,也应该找一个熙照的最好在盛京的贵族,这样娘家才能更好的照应.但是齐也没有,在没有清楚的了解自己和顾的心意之前,他已经无意或有意做了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他希望顾生活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是顾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而且她还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让我每次见到你都给你叩头奉茶，你想都别想。”齐在爱情上是陌生的,但是他在分析对方说话的意思上是很有经验的.按年级,自己足可以当顾的大叔了,顾的这句话却是明显的不肯低自己一辈,顾也是见过齐毓之的,那样的一表人材她还看不上.哦哦…在他表情严肃的一惯伪装下涌上的肯定是顿悟后的满心欢喜,那闪烁的目光就是证明。

　　夜半私语开始是重要的一章(就是从这章起开始我决定天长地久一定追文的)，作为小言读者来讲不仅仅是终于等到了男女主的正式见面和互动,而且从这里开始明显的体现了作者并不打算将这篇文章简单的写成小白文.齐的举动非常符合他的身份背景.他在逃跑后派人关注顾府的动静,他在献完俘后自己不安全的的情况下打着拿印章的旗号还跑来顾府,那是一个男人初涉爱河后无法自控的表现.但是齐同时也是一个久经风霜的成熟男人,在注意到人生的第一次生命危机和自己对顾这些不太正常的表现后,认识到温柔乡是英雄冢,立刻调整思路,觉得还是顾和蒋在一起对大家比较好.而意识到自己心意后的顾在一再被齐推给别人的刺激下终于爆发了,可是,口无遮拦的抱怨中含着聪明和对自己的担心,盈盈欲滴的泪花里满是女儿家的羞愤和委屈.于是齐又舍不得了,又想试试了,他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在矛盾中终于做出了派出段的决定。

　　（未完待续，敬请观注）

　　

第二百二十五章 春生秋杀（二）
    夏睛走后，端娘进来叫顾夕颜：“你不是说要种萝卜的，花了几千两银子搭了一个玻璃棚子，现在种子也种下了，你也不去看看。”

    今天燕地的雪，来得有点早，九月中旬就开始飘起来。有人往齐府里孝敬了一筐子萝卜，它和普通的萝卜不一样，个个只有半筷子长，大拇指粗，咬在嘴里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很是可口。顾夕颜见着稀奇，红玉说，这叫清水萝卜，只长这么大，用玻璃棚子养了，专门到了冬季挖了新鲜的送到富贵人家当凉菜拌了吃。

    顾夕颜拿着左瞧右瞧，随口道：“我们不如也种点。”

    那时候，顾夕颜正是小日子刚走，已经趴在床上好几天都没有下地了，也没听她哭，可眼睛总是红红的。齐懋生正头痛着，听她这么一说，就撺着她种萝卜：“我叫人帮你搭个玻璃棚子，你试着种种，到了年节上，还可以每家都分一点。”

    顾夕颜也觉得日子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整个梨园的人都看着她的脸色，她嘴角要是略有些笑意，大家就高高兴兴地过一天，要是她板了脸，大家就战战兢兢地过一天，就连齐懋生，也不例外，有时候，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特意讲几句笑话逗她开开心，她要是高兴了，齐懋生一整晚都觉得很轻松，要是她笑的勉强了，齐懋生就会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喜怒哀乐。

    一个异界的灵魂驻扎的身体，这本来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谁又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一段时间的忑忑不安，诚惶诚恐后，顾夕颜每每想起李朝阳，心里便隐隐有了自己可能会终身不孕的念头。就象所有平凡普通的人面对生命中的灾难一样，哭过、痛过，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啊！

    所以当时顾夕颜高高兴兴地满口答应了下来。

    齐懋生叫人来把梨园后面靠近墙角的几棵老梨树砍了，给她搭玻璃棚子。

    望着倒在脚下粗若儿臂的梨树杆。顾夕颜若有所思地道：“这梨树，应该有很多年了吧！”

    齐懋生陪在她身边，亲自督促四平带着小厮砍树。

    “嗯，应该有好些年了。这是我曾祖母在的时候。曾祖父种的。”

    不知为什么，顾夕颜就觉得眼睛有点点湿润。

    时间如流水，遥想当年，齐懋生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一样也是伉俪深情，也象她和懋生一样憧憬着未来，在这里种下几颗见证生命轨迹的树木，那时候，他们可曾想过。有一天，她的子孙会因为另一个女人，下命把它们砍掉……我们能拥有的，也只不过是这一世而已。

    顾夕颜不顾礼仪的抱住齐懋生的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很长一段时间了，顾夕颜都抑郁寡欢，今天难得她这么高兴，齐懋生实在是不忍心去剥开紧紧地缠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臂。

    头顶是落在伞上的沙沙雪声，身边是刀砍在树上的嘭嘭断裂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不忍片刻的分离。

    虽然有了这样的觉性。但顾夕颜还是会时常想到因自己不孕给两人的婚姻带来的变数，有时候。她也会觉得气馁，特别是在小日子来的时候。

    端娘毕竟是局外人，她不象顾夕颜，还有点驼鸟的心态。端娘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明年，姑娘成亲就有三个年头了，如果身上还没有动静，那纳妾，就是势不可挡的了。可在这之前，一定要把齐懋生的心给拴住……可哪个男人回到家里喜欢看到一室清冷。悲悲切切……

    所以，端娘现在已经把从为顾夕颜寻医问药地重心转移到了为齐懋生创造一个轻松快活的氛围。可这轻松快活的氛围从什么地方来，那就只能让顾夕颜高兴。顾夕颜高兴了，齐懋生就高兴了，顾夕颜不痛快了，齐懋生就皱着眉了。

    她今天看见顾夕颜又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床上，不由就拿了话来挤她，想她动一动。这样。顾夕颜心情好些了。等会齐懋生回梨园来，也会高高兴兴的了。

    顾夕颜哪里不知道端娘的心事。又哪里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可有时候，知道是一回事，能控制住自己，又是另一回来。

    现在看她来提点自己，顾夕颜也乐得顺从。

    她叫了秋实进来给她梳了头，墨菊服伺她换了一个杏黄色的夹袄，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一行人去了梨园后面的菜地，黝黑的菜地里，有了稀稀疏疏的几点绿意，映着旁边的皑皑白雪，顾夕颜不由惊叫起来。

    欣欣向荣的生命力，总能让人精神一振。

    大家也都凑着她兴，七嘴八舌地说着，欢快的语气，叽叽喳喳地气氛，让顾夕颜的心情果然好了不少。

    等再回到屋里，顾夕颜的眼角眉梢都已有了笑意。

    大家看了，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晚饭齐懋生没有回来吃，说是要招待朝廷来的钦差。

    自从入冬以来，朝廷已经派了三拔钦差出燕地了。听齐懋生的口气，好象五君城的人又进犯梁地了。可自从朝庭四月间在梁地用兵后，损兵折将无数，岭南那边又发现了加贝纳尔人的踪影，两边用兵，有些捉襟见肘了，偏偏为了郑言失踪一事，新任的蜀国公沈世雅多次上书无果后，让蜀公国地少府事带领三千护卫军入驻了梁地，咄咄逼人地要求熙照把人交出来……

    以礼部尚书雷鸣为主地文官主张以夷制夷，调燕军狙击蜀军，而以兵部尚书吏吉平为主的武官却认为此举不妥，应由朝庭派兵狙击，以显熙照威严。两帮人马争执不下，最后皇帝下旨，皇太子杨余被迫采纳了雷鸣地建议，让燕国公齐灏领兵三千入梁地狙击蜀军。谁知钦差到后，齐灏却以“明岛协议”为借口推三阻四的。最后几经周折，熙照正式颁发了圣旨，充满燕地拥兵六千，齐灏这才派了龚涛为主帅。带了三千燕军进了梁地。

    如今，梁地的战事正酣，熙照在年关之前派了钦差来慰军。

    齐懋生这几天就忙着搞接待工作了。

    顾夕颜一个人吃了饭，贞娘就带着红鸾来给她请安了。

    自从那天红鸾开口喊了齐懋生一声“爹”后，她在说话方面的进步是看得见的，已经可以很简单的问候人了。正因为如此，为红鸾找个正式养娘的事就暂时这样放了下来，贞娘对红鸾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好象更严厉了些，红鸾有几次还因此而不理睬贞娘。

    红鸾的养荣膏还没有完全断，但剂量已经很少了，基本上是四、五天吃半匙。在这一年的时间，红鸾地个子比以前长高了不少，脸上虽然没有以前红润，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今天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貂毛领的大摩，里面则穿了一件碧绿色的褂裙，明亮鲜艳的颜，让她显得非常的可爱。

    可顾夕颜望着她和齐懋生一样的浓眉俪眼。心里就象被刀剜了似的疼。

    红鸾规矩规矩地给顾夕颜请了安，问了好。一双大大的眼睛带着挑衅的目光瞪着顾夕颜，和以前那个象自卑儿似的孩子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夕颜抓了糖果给她，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接受的意思。

    跟着她身后的雷嬷嬷忙上前将糖果接在了手里，这才解了尴尬的氛围。

    顾夕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爱和恨都需要力气，象她现在，连嗔怒的力气好象都消失了。

    贞娘见顾夕颜脸色不好，也跟着道了几声不是，然后领了红鸾回了晚晴轩。

    她们走后，顾夕颜让墨菊只在外屋的炕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瓜灯给齐懋生照明。自己先去休息了。

    躺在里间的床上，她不由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了出来。

    晚上齐懋生回来，顾夕颜已用冷帕子镇了眼睛，灯光下，齐懋生又喝了酒，只看见顾夕颜两只大大地眼睛波光粼粼，齐懋生就忍不住抱着亲了两口。然后才去更衣盥洗。

    上了床。顾夕颜的手就伸进了齐懋生的衣襟里，齐懋生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两人折腾了大半宿。顾夕颜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这才消停下来。

    齐懋生支肘撑着头，眉目含笑望着顾夕颜苍白的面庞上浮现的几丝红润，另一支手却忍不住在她身上游走。

    “夕颜，又瘦了一点……要多养点肉才好，我都不敢使劲了……”

    顾夕颜就回头瞪他。

    这样多好，生气勃勃地！

    齐懋生心里感叹着，就俯身亲了亲顾夕颜的面颊，柔声地道：“过两天是你生辰，你想什么过。”

    顾夕颜眉宇间就有几丝迷茫：“懋生，我几岁了？”

    齐懋生被问得心惊，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亲昵地笑道：“傻瓜，马上满十六岁，在十七岁里头了。”

    顾夕颜沉默了半晌，道：“原来已经来了三年了。”

    一般的人家，新婚三年不出，是可以纳妾的……夕颜，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齐懋生心里突然有些慌张起来，他紧紧地抱着顾夕颜：“还没三年呢……到明年二月间才满三个年头呢！”

    “好象做梦一样！”顾夕颜没有象往常一样去回拥他，而是绻缩在他的怀里，“我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有人曾经说，只要曾经拥有，不要在乎天长地久……”

    什么拥有？什么不要天长地久？

    齐懋生惶恐地捂住了顾夕颜的嘴，轻声道：“天天在家闲着，闲糊涂了！”

    大手捂在顾夕颜巴掌大的脸上，只露出大大的眼睛和修长的黛眉。

    顾夕颜笑盈盈的眼睛里闪烁着璀璨泪花，静静地凝望着齐懋生。

    

第二百二十六章 春生秋杀（三）
    顾夕颜笑盈盈的眼睛里闪烁着璀璨的泪花。

    象一副图，定格在了齐懋生的心里。

    他只要脑子有空，就会想起那幅画面，只要一想起那幅画面，就觉得心里很慌张。

    象要证明什么似的，齐懋生执意要给顾夕颜过生辰，而且还要大操大办，不仅请了家的家眷来，甚至请了燕地一些有品阶的官员家属，唱折子戏，吃流水席……

    顾夕颜不同意：“家里还有长辈，我又不是什么整生日……太铺张浪费了！”

    齐懋生却非常的固执，甚至冷冷地道：“谁心里不舒服，给我咽着！”

    这算不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顾夕颜暗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依了齐懋生。

    所以当她瘦瘦弱弱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时，夹杂在女眷中的梁掌珠吓了一大跳。

    脸色苍白，瘦骨伶仃，原来动人心弦的曲线全没了，好象得了什么大病似的，难道是命不久矣……所以要大肆宴请。

    看到了顾夕颜而有这样想法的，不仅仅是梁掌珠一个人。

    所以在顾夕颜生辰没几日后，齐炻就请了齐懋生去四喜胡同喝酒，正赶上顾夕颜有点咳嗽，齐懋生就有些犹豫。

    顾夕颜知道是齐炻请他喝酒，劝他：“你天天呆在家里，出去走走吧！”齐懋生略略思忖，最后还是没有去。

    又过了几天，顾夕颜的病好利索了。齐潇来请他出去喝酒，齐懋生这才放心地和齐潇出了府。

    齐潇要拉了齐懋生去四喜胡同齐炻的外室，齐懋生不愿意去：“我去了，成什么了。莫不成还要我们认了她不成！”

    齐潇见齐懋生态度坚决，改在了离齐府不远地一个酒楼。

    齐炻来的时候，带了几个随从。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中等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瑰丽的五官。玲珑的曲线，甜美的笑容，在别人眼里，活脱脱另一个顾夕颜。

    酒席间，齐炻安排那女孩子给齐懋生倒了一杯酒后，就让一个年长的嬷嬷领着那女孩子走了。

    齐懋生原来冷冽的神色突然间就温和起来。

    他想起了那次在点春堂喝花酒，事后顾夕颜嚷着“你不如用一根绳子把我给勒死了算了”的话来，要是夕颜知道今天四叔约他来是为哪一桩，恐怕又要闹个不休了吧！

    齐炻和齐潇见状，都松了一口气，齐炻介绍那女孩子：“这是你婶婶家的外甥女。叫映红，父亲也曾经中过举人，今天知道你来，特意让她出来给你瞧瞧的。”

    齐懋生心里明白，这个所谓的婶婶。怕就是四叔那个四喜胡同的外室吧！

    他不动声色，调笑道：“四叔不是有了得陇望蜀之心，想把两人都收在屋里，让侄儿出面帮你说几句话！”

    齐炻青了脸：“你胡说些什么。我对你四婶，那可是一心一意没有话说的。”

    齐懋生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推盏换杯的喝酒。

    酒喝到一半，齐炻满脸通红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我知道你喜欢象侄媳妇那样的，找了老半天。才找到的，不如收了房……当是我和你四婶地一点点心意。”

    齐懋生笑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喝多了，先回去了！”说着，不顾齐炻在身后叫嚷，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

    齐潇赶了出来，和他找了僻静的巷子往燕国公府走。

    “四叔是好意，你不要误会……子嗣是大事。”

    齐懋生默不作声地朝前走。齐潇象影子似的跟在他身走。

    两人走到了燕国公府的大门前。

    写着“燕国公府”四个大字地牌匾在大红灯笼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齐懋生站在巷子口望着隔街的牌匾。沉声地道：“繁生，你有过这感觉没有？”

    “什么？”齐潇不解地道。

    “那个叫映红的是不是很象夕颜。”齐潇沉默了半晌。道：“除了眼神，什么都像。”

    齐懋生良久未语。

    “我看到映红的第一眼，心里却想，这小姑娘，长得还可以，就是太丰腴了些……”齐懋生的声音里，有着一种让齐潇觉得非常奇怪的悲痛。

    齐潇惊讶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一向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少有的迷茫：“我第一次见到夕颜的时候，心里却想，这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却……曲线玲珑……动人心魄……”

    “二哥……”齐潇终于听出点意思来。

    齐懋生一拳就打在了一旁的墙壁上，劈里啪啦声中，墙上穿了一个洞，在寂静的夜晚，显得特别的响亮刺耳。

    国公府旁巡逻的士兵朝这边围了过来，喝斥道：“什么人？”

    淡淡的月色照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白光，映着齐懋生的脸庞惨淡而悲伤。

    他望着自己流着血的拳头：“繁生，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如果夕颜不能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的齐懋生，是齐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他认识的齐懋生，就是悲伤也斗志昂扬，就是迷茫也意志坚定……

    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站在夜巷里摇摇欲坠。

    “二哥！”齐潇上前扶住了齐懋生，对面街上已有士兵象潮水般的朝这边潮来。

    齐潇忙向身后的随扈做了一个手势，有人几步上前走出了巷口。和那些士兵交涉去了。

    “我们是国公爷的贴身侍卫！”

    “拿腰牌来！”

    不远处，声音清楚可闻。

    可齐懋生和齐潇站在僻静的巷子里，寂静的得如另一个世界。

    齐懋生好象全身的力气都抽光了似的，靠在了齐潇的身上。

    “我在盛京朝不保夕，还惦记她会不会所嫁非人；我在洪台督战却满脑子只想见她一面；我明知那……”

    明知那枚私章有多重要却把它留在了夕颜手里……就是在这样心神俱裂的时候，齐懋生也不愿意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想让齐潇知道那枚私章在哪里……如果有一天，夕颜真的没有子嗣，自己又走在了她的前头。任着这枚私章，她就可以挑选一个来承爵……衣食应该没有问题……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心里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真到了那个地步，孤零零的夕颜，那样一个怪脾气，又有谁会容着她，宠着她……

    齐懋生捂着胸口，疼痛让他弯下了腰：“我知明不可为，却公私不分……睁一只睛闭一只眼的让她用飞鸽传信……”

    望着齐懋生痛苦的表情。齐潇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无力地劝慰齐懋生：“二哥。天气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家吧！嫂子还在等你呢！”

    齐懋生抬头望着燕国公府的大门，黯然地道：“繁生，我想回去，又怕回去。她想起来，就痛哭一场，却在我面前强装笑脸，还以为我不知道……可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她不舒服，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昨天还亲自去光明观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祈求显天大神能保佑她象以前一样欢乐开怀……”

    “要不，收个房里人吧！”齐潇想了半天，道，“也不用纳在屋里，就收了。如果生了孩子，就抱给小嫂子养，是一样的。”

    齐懋生眼中一亮，但很快就熄了下去：“你嫂子，是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啊？”齐潇不解道，“二哥这么喜欢她，又不是要纳妾，只是收个房……而且对她的身份地位根本没有任何损失。她为什么不同意？”

    齐懋生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容：“如果她要的只是身份地位。那还有什么不好办的。可问题是，她根本不管那些……”他就想到了那次自己去点春堂后顾夕颜的歇斯底里。“我却象吃了失心丸似的，生怕她有一点点的不如意，处处顾着她……魏夫人给了我一个玉桃石料盆景，说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亲自去盛京栖霞观找得道的道姑开了光的……我想，等明年开春了，战事差不多了，我也去一趟盛京的栖霞观……”

    “不行，决对不行！”齐潇神色愕然，“二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别看如今熙照对我们恭恭敬敬的，那是因为还用得着我们，要是你去盛京，那就是有去无回啊……”

    齐懋生迷茫的目光却渐渐明亮起来，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偷偷去，不会有事的……不去，我不会死心的……要是还没有……”说到这里，齐懋生眼角就闪烁出晶莹，“再想办法也不迟……”

    他沉默地站在墙下的阴影里，如一尊雕塑沉静。

    在的落雪声中，很快又到了腊月。

    顾夕颜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给齐懋生绣荷上，偶尔会去玻璃棚里看那些已长出绿茵的萝卜。

    齐懋生很不习惯这样地安静，经常叫了崔氏来陪顾夕颜打牌。

    顾夕颜总是笑着顺从，眼睛里却没有欢快。

    渐渐地，齐懋生呆在勤园的时候越来越长，端娘几次提醒顾夕颜，顾夕颜有时沉默不语，有时抬头柔声地道：“你别吵我，我要给懋生绣个最漂亮的荷包！”

    有一天，端娘终于忍不住，一把夺过了顾夕颜的绣花绷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顾夕颜望着因端娘夺绣花绷子而被丝线划破的手指，笑道：“我以为，我和懋生还有一辈子，所以总是偷懒……现在，就是想给他绣个荷包。说起来，懋生娶了我，也没享受过一天，总是被我吵着闹着……”

    端娘望着手里针脚密密匝匝，花瓣馥馥郁郁的梅花，再想到顾夕颜话中未尽之意，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爷不是说了吗，会想办法的？你年纪还小，也许等几年就会有了……”

    顾夕颜望着窗外皑皑的白雪，沉默不语。

    如果没有李朝阳，自己也许还有信心……他曾经是皇帝，举全国之力也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自己可以做到……

    


   第二百二十七章 春生秋杀（四）
    正巧回梨园的齐懋生听到顾夕颜的话，呆立在了帘子外头。

    抱着帐册的红玉和墨菊进来，就看见齐懋生闭着眼睛，满脸痛苦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少夫人不育的事，虽然大家都不提，但心里都隐隐有了认知。

    齐懋生听到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看见是红玉和墨菊，他沉着脸，快步而去。

    红玉和墨菊都觉得心里有些冷。

    国公爷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夫人，可如今，只怕是今非昔比了……

    两人怔了好一会，红玉拉了墨菊出了屋子，悄声地道：“可别说爷刚才来过。”

    墨菊含泪点了点头，两人又看了看对方的神色，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撩帘而入。

    端娘看见两个丫头进来，忙掏了帕子擦了眼泪。

    顾夕颜抬了头，笑望着两个并肩而入的俏丫头。

    红玉和墨菊给端娘行了礼，然后脱鞋上了炕。

    三个人围着炕几摊开了帐册。

    自从去年那个年关过后，这几个丫头也算得上是真枪真刀的实习了一回，然后顾夕颜又回来给大家开了一个小会，总结了一下不足，几个丫头心里有了底，做起事来更自信了。

    红玉就报了这个月的帐目，然后又说了下个月的预算。

    顾夕颜有些心不在焉的，等红玉说起下个月的预算时，顾夕颜突然问道：“墨菊，上次送你来的那个姓田地小伙子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顾夕突然转移话题。问了一个让墨菊脸红的问题，大家都不由怔在了那里。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顾夕颜对大家的表情视而不见，又问了一次。

    墨菊定了定神，道：“不知道。只知道姓田。是田兢大人家的侄子。”说着，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顾夕颜就望着墨菊笑了笑，道：“我光顾着自己伤心了，倒把墨菊的事给忘了！”语气中，无限的唏嘘。

    墨菊最怕顾夕颜形槁心灰的样子，现在看她有了说话的兴致，也顾不得羞了，道：“夫人问这干什么？”

    顾夕颜却笑道：“你们哪个去趟勤园，跟爷说一声。说我想见见刘家的那个十二少奶奶！”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顾夕颜这是怎么了。

    消息传到了齐懋生那里，齐懋生也没有在意。

    可能是想问问顾家诸人的消息吧。

    这段时间，皇上对皇贵妃顾氏可是言听计从，而且在皇贵妃娘娘的安排下，那年和简青一起入宫的闵洁如今已有六个月地身孕，还晋封了三品婕妤。米霁也时常往顾家走动。顾夫人也好，顾盼兮也好，都平平安安，清清静静的，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就快派人传了。”齐懋生随意地吩咐了一声。然后转头去和定先生商量在梁地出征燕军的粮军一事。

    说着，说着，他心里就觉得不对劲，突然就叫了四平进来：“你去梨园看看！”

    四平得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吩咐，却还是一溜烟地跑去了梨园。

    好象一切都挺好的嘛！

    婢女们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夫人正襟危坐在坐在炕几上绣花，端娘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丫头们看见了四平，知道是爷来让他问消息了，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道：“四平哥哥。爷让你来问什么！”

    四平笑着摸了摸头，道：“就是让来看看，夫人在干嘛！”

    小丫头们笑嘻嘻地道：“夫人今天一天都在绣花呢！”

    四平摸头不知脑地站了半晌，然后回了勤园。

    中午的时候，懋生留在勤园吃午饭，期间问四平：“怎么说了？”

    四平谨慎地道：“回爷的话，夫人一天都歪在炕上绣花呢！”

    “端姑姑呢？”

    “在一旁陪着说话呢“都说了一些什么？”

    四平回忆了半天，道：“七七八八的。小人只是零零散散地记得几句。”

    “说给我听听！”

    “是。”四平尽量地不带观点地叙述着。“夫人问端姑姑，喜不喜欢雍州。端姑姑说。哪里都一样。夫人又问端姑姑，要是让你选，你是喜欢雍州呢，还是喜欢舒州。端娘想了一会，说，喜欢雍州。还说，她在舒州老家已经没什么人了，一个远房的侄子和侄媳妇，天天就想着让她大贴小补一点，也没什么意思。夫人就说，不管怎么说，有个晚辈照顾，总是好地。还说，要不，就在这群小丫头里选个喜欢的，收在膝下，过几年荣养了，再给小丫头招个上门女婿，以后也有个依靠……”

    四平的话说到这里，齐懋生就跳了起来，

    他丢了吃到一半的饭，急冲冲地去了梨园。

    梨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个叫云裳的站在屋檐下服伺。

    平时顾夕颜见到他就喜笑颜开，不顾礼仪地和他搂搂抱抱的，他到是觉得人越少越好，可今天看了，心里却冒起一团火来。

    齐懋生脸色铁青，厉声道：“人呢，都到什么地方去了……主子还没歇下，你们到歇下了……是不是都不想活了……”梨园的人，还是第一次看见齐懋生发火。

    锐利的目光，生硬的神色，凛冽地气质，全身都散发着让人不粟而寒的杀气。

    梨园的规矩，在顾夕颜进园地第一天就定下的。从来没有第二种声音。如今被齐懋生这么一吼，大家都战战兢兢地跑了出来，三三五五地站在角门或是屋檐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顾夕颜当然也听见了，忙递了一个眼色给端姑姑，自己趿了鞋就准备出去看看，一撩席子，却和齐懋生碰了一个正着。

    “这是怎么了……”顾夕颜的话还没有说完，齐懋生就一下把她搂在了怀里，灸热的吻也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夕颜，夕颜……”

    他一边喊着顾夕颜地名字，一边开始粗暴地解她地衣襟。

    “懋生。你这是怎么了……”愕然中，齐懋生已把衣冠不整地顾夕颜丢到了炕上的垫子上，开始脱自己衣服。

    端娘“哎呀”了一声，忙把屋子里正服伺顾夕颜地人带了出去。

    除了疼，还是疼……

    顾夕颜无力望着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的齐懋生。

    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好象要在她身上发泄什么似的……他的眼角眉梢也尽是痛苦。可就是这样的疼，自己还能感受多久……

    想到这里，顾夕颜泪盈于睫。心底软软地，温柔地搂住了齐懋生。

    冰冷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

    齐懋生突然就清醒过来。

    望着含泪而笑的顾夕颜，他逃避似地把头埋在了散发着淡淡纯香的乌发间：“夕颜，你别走。哪里也别去……我们会有孩子的……一定会有孩子的……我们去盛京的栖霞观……”

    是因为这个吗？

    顾夕颜心底生楚，紧紧地抱着齐懋生，软软地应了一声“好”。

    从那天以后，齐懋生就把公务般到了梨园，两个人一东一西地歪在临窗地大炕上，顾夕颜绣花，齐懋生看公文。

    有时候，齐懋生抬头：“绣得不怎么样嘛？还要再练练！”

    顾夕颜就朝着他柔柔地笑，想起了柳眉儿。

    她今年六月份在盛京产下了一个男孩。

    如果自己没有从中插这一下，懋生。已经做父亲了吧！

    她心底一片悲凉，绣花针就扎在了自己的手上。

    洁白如玉的指尖，很快就沁出一颗血珠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一心两用的齐懋生立刻就发现了顾夕颜的情况，拉过她地手，把沁血的指尖含在了嘴里。

    感觉着指尖的温暖小心，顾夕颜柔柔地望着齐懋生：“懋生，你出面跟田兢说说吧，我想把墨菊嫁给他的那个叫田忠的侄

    齐懋生全身一僵。

    “我打听过了。他以前订过一门娃娃亲。五年前女方去逝了……”顾夕颜笑道，“今年二十岁。比墨菊大三岁，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百长，但以他的年纪，也是相当不错的了……”

    前两天让刘家的十二少奶奶在雍州歪脖子胡同买了一个三进的青瓦房，今天又说要把墨菊嫁出去……自己还要怎样，还要怎样，为她求医问药，为她拜神敬香，甚至决定走一趟盛京……可她呢？煎得药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求来地吉符，看也不看一眼地把它丢在旮旯里，就是魏夫人送的玉桃盆景，她借口太贵重移到了一旁的镜台……

    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化成了戾气浮在了脸上。

    他“叭”地一掌，就把手边的炕几拍了个稀巴烂：“顾夕颜，你，你，你太不知好歹了！”

    耐心，怠尽了吗？

    顾夕颜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目光中却有着洞察秋毫的犀利。

    在这样的目光中，齐懋生突然就生出了几份狼狈。

    他心乱如麻，拂袖而去。

    已是风声鹤唳的端娘，早在齐懋生拍桌地时候就已焦急地站在了屋外，看见齐懋生出来，忙笑着喊了一声“爷”，齐懋生看也没看端娘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梨园。

    端娘忙赶了里屋。

    身边飞舞着凌乱地纸片，裙摆间是破裂的断木，顾夕颜嘴角挂着淡淡地笑容，神色安祥的绣着花。

    哀大莫过于心死！

    端娘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的，她跪在炕缘边拉着顾夕颜的裙摆就哭了起来：“我的好姑娘，你有什么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我情愿你象上次为爷喝花酒的事闹一场，我心里也好受些！”

    顾夕颜笑着放下了绣花绷子，轻声道：“姑姑，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我的，是希望懋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有别的女人；懋生的，是生不出儿子就纳妾……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好闹的……只是不死心罢了，总想在他身边多待会，以后，就是想看看，怕都是没这机会了……”

    “不会的，不会的，”端娘惊恐地摇着头，“您胡说些什么啊！就算是以后爷有了妾室，你也是堂堂正正的嫡妻，不会的，不会的……”

    顾夕颜淡淡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绣她的花，眼宇间，无比的认真、虔诚！

    齐懋生骑着马飞驰在雍州的大街上，看到惊慌的人群，看到掠过的街景，那口堵在心中的怒气却象凝结成了团似的无法散去。

    夕颜，你怎么能这样……甚至不愿意去争一下……这比没有孩子更让我难过，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春生秋杀（五）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

    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大雪，飞舞在粉装玉饰的世界里……顾夕颜呆呆地坐在大炕上，撩着帘子望着窗外的夜色。

    “夫人，爷那边，怕是有什么事黏住了手……”墨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夕颜的神色，轻声低语，“爷以前不也说了，如果回来晚了，就让您先睡的，您这样，爷回来了，又要心痛了！”

    下午，懋生拍了桌子骑了马跑了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顾夕颜置若罔闻，头无力地靠在玻璃窗上。

    下了这么大的雪，懋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不象别人，还有什么朋友之类的，几个平常去的地方都让二平去问了，都说不知道，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墨菊和一旁服伺的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杏雨点了点头，上前几步，正欲开口劝说，顾夕颜突然回过头来，神色有些呆滞地道：“再去勤园问问，看爷回来了没有？”

    杏雨忙应声而去。

    顾夕颜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垫：“墨菊，你坐上来说话。”

    墨菊应了一声，半边身子坐在了炕上。

    “墨菊，你跟我说实话，愿不愿意嫁到田家去！”顾夕颜语气真诚地道。

    墨菊红了脸，低着头，声若蚊蝇地道：“夫人，我，我愿意服伺您……”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道：“你就不用害羞了……趁着我今天还有这能力安排你，过了这村未必有这店，你要是愿意，我来安排。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你。你是跟着我一路从南边来的，最知道我的脾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猜谁的心思了，你就直接跟我说了吧。”

    墨菊的声音更小了：“就那次见过……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

    顾夕颜神色怏然地歪在了迎枕上：“那我就让人去说说看……成了。也是你们的缘份……”

    “可是夫人您这里……”墨菊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要是愿意。还在这里服伺。”顾夕颜笑道，“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月给你四天假。要是他不在家，你就别休了，攒起来，等他回来了再休。手里有几个活钱，以后给孩子买个笔墨什么的，孩子们也稀

    话说到这里，墨菊想到顾夕颜的痛处。不由掩嘴哭了起来。

    顾夕颜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又不是快死了……”

    墨菊忙去擦眼泪：“没，没事……”可那眼泪象泉涌似地，就是擦不完。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端娘就端着一个漆盘进来了。上面还托着一盅热气腾腾、乌漆抹黑的汤药。

    端娘看见墨菊在哭，先是狠狠地瞪了墨菊一眼，这才笑盈盈地把药盅递给顾夕颜：“快喝了，不热不凉，正合适呢！”

    顾夕颜看了那药盅良久，才接过来一饮而尽。

    端娘见她今天喝得比往天都痛快，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打开一旁放着的粉彩小瓷盒：“来，吃两块枫糖，润润喉。”

    顾夕颜含了糖，笑道：“我累了，想歇了。”

    “好，好，好！”端娘满脸笑容，“墨菊。快去给夫人铺床去！”

    墨菊应了一声。转到屏风后面去给顾夕颜铺床去了。

    端娘就蹲下来给顾夕颜穿鞋，然后服伺她进屋躺了下来。

    按照顾夕颜以往的习惯。这时候就该把屋里地灯都吹熄了，然后在外面留盏小灯给齐懋生照明。端娘就帮着把屋里地灯都吹熄了，顾夕颜喊了端娘：“别吹，这屋里黑。”

    端娘犹豫了一下，又回头重新把灯点上。

    顾夕颜就问：“杏雨去了这么长的时候，怎么还没有回来！”

    墨菊忙笑道：“我去看看，怕是雪大，路不好走。”

    勤园和梨园间常来常往，去年十月下雪的时候，有人滑倒了，齐懋生就吩咐人在甬道搭了卷棚，怎么不好走呢……

    顾夕颜脑袋里迷迷糊糊地闪过这些念头。

    墨菊已起身去了勤园。

    她刚走出门，就看见两个小丫头挑着八角玻璃灯笼和杏雨从勤园地甬道过来，杏雨也看见了墨菊，忙拿过小丫头们手里的灯笼，道：“你们都去歇了吧！”

    两个小丫头曲膝行礼退了下去，杏雨才对墨菊道：“爷才刚回来，又是泥又是雪的，说是在三爷家里喝多了，还跌了一跤……”

    墨菊就“哎呀”了一声：“那人呢？”

    杏雨犹豫了一下，道：“说是身上脏，又有酒气，怕熏着夫人了……今晚就歇在勤园了。”

    墨菊就呆了。

    以前，战事再急，公务再忙，天色再晚，也是要摸回梨园的……

    两人无语地望着被风吹得乱晃的灯笼，谁也不愿意先提脚朝梨园的正屋走去。

    屋子里影影绰绰，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躺在被子里，就在离这不到一百的地方，躺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曾经在寒冷地冬天给她捂脚，在严热的夏天给她打扇，在温柔的春天陪她散步，在飒爽的秋天和她赏月……如今，却如隔着大海高山的天南地北，遥遥相望却难以跨越那种鸿沟……

    “身上脏，又有酒气，怕熏着夫人了……今晚就歇在勤园了。”这句话，象被刻在了脑子里，时不时地翻出来想想，回味回味……

    顾夕颜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帐角上挂着的各种吉祥物，觉得自己如祭坛上的一只羔羊，害怕、悲恸，寂寞、无助……

    屋子里静悄悄的，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听到了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那种地声音越来越清楚可闻。

    难道是懋生回来了……

    顾夕颜惊喜地撩开了挂在床上的层层帷幄。

    帷幄突然被撩开，来人有片刻的不自在。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少夫人”。

    斜斜地坠马髻，精致的妆容，贴身的薄衫……顾夕颜瞬间就明白了。

    想当年。柳眉儿不也是这样穿着去见齐懋生的吗？

    她颓然地倒在床上。

    “少夫人。虽然是魏夫人吩咐的，婢奴却没有越僭之心！”翠玉恭敬地跪在了顾夕颜地床前。

    送一个女人到懋生地床上去，还需要我的同意吗！

    这。又有何意义！

    顾夕颜连说话地力气都没有了。

    心好被针扎了似地，一点一点的，有点疼，疼后之后，跳得更欢快……

    翠玉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打量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顾夕颜，俯在地上的身子弯得更卑谦了：“本来让我晚上去待寝……可没有夫人的同意，奴婢却是万万不敢的……就跟端姑姑说了。让我来给夫人问个安，如果夫人同意，婢奴就去，如果夫人不同意，今天夜里，婢奴就在夫人屋里值夜……”

    顾夕颜望着帐顶沉默不语。

    “可婢奴来夫人这里地时候……”翠玉拖长了声音，微微抬头打量着顾夕颜的神色。

    顾夕颜脸上一片死寂。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却不能不说下去。

    翠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却看见有个女人去了国公爷的勤园……”

    魃魈鬼魅都出动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顾夕颜就觉得好笑。

    好象在看一场舞台剧。里面的人都离她好遥远……

    “虽然穿着斗蓬，可奴婢却看得清楚，那人是贞娘……”

    顾夕颜就止不住的轻声笑了起来。

    讽刺、轻蔑、悲伤、茫然……却唯独没有一探究竟的兴致。

    翠玉脸色煞白，就望了站在帷幄旁放她进来的端娘一眼。

    端娘脸色凝重。

    国公爷没有回梨园，端娘怎么睡得着。正当她在床上辗转反则之际，魏夫人身边的琴娘带了衣服首饰来找端娘，说是爷喝醉了酒，让翠玉去服伺服伺。端娘哪有不明白的。

    可这个时候。自己却没有了立场去拒绝。

    她只得叫了翠玉起来。然后让云裳帮她梳了头，更了衣。

    翠玉是个伶俐的。

    梨园地情况别人不知道。她是看在眼里的，早就歇了这心思。只是，如今却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走到穿堂的时候，犹豫再三的翠玉还是拉住了端娘的衣袖：“我想去给少夫人请个安！”

    端娘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如果能得到顾夕颜的承认，那她以后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端娘是知道顾夕颜地脾气，犹豫着要不要带她去，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毛大麾地女子孤身一人闪进了通往勤园的甬道。

    两人一怔。

    翠玉立刻就明白了那女子是谁：“端姑姑，是贞娘……太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

    贞娘地出身，才情，谋略，都不是屋里的这帮小丫头可比的……端娘立刻感觉到了这其中的危险性。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当机立断地道：“走，和我去见少夫人！”

    如今，顾夕颜却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不闻不问。

    端娘一急，撩开了帘子，道：“说爷今天喝多了，连四平都驾不住了……”

    听到这话的顾夕颜，依旧是半晌没有动静。

    “你这个死丫头……”端娘话音未落，顾夕颜的嘴角却慢慢地绽开一个微笑。

    她坐起身来，轻声地道：“翠玉，你去帮我叫段缨络来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露往霜来（上）
    今晚的雪，下得有点大，风，也比平时刮得猛，可贞娘不仅没有感觉到冷，反而有种马上就有翻天覆地的热血沸腾。

    时光好象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当她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永远那样过一辈的时候，她决定去熙照，去那个繁华得撩人目光的熙照。

    还得记得，当王府的太夫人听到她的请求时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立志容易，守贞难。

    太夫人是怕她做出什么有讳王家体面的事来吧！

    可燕地的女人进熙照的皇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太夫人左思右想，最终带着她来到了雍州的燕国公府。

    贞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也是个和今天一样狂风飞雪日子，她立在槐园正屋的外间，等魏夫人和太夫人谈话的结果。

    正当她觉得百无聊耐之时，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突然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竣，目光犀利，全身散发出刀锋般的锐气，让人不自觉的低头，想要回避他的锋头。

    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全都蹲了下去，恭敬地喊着“国公爷”。

    过了半晌，贞娘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燕地的主宰，燕国公齐灏！

    她脸色一红，有片刻的失措。

    就这一瞬的犹豫，贞娘已如鹤立鸡群般独自站在屋子的中间。

    齐灏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沉声道：“去通禀！”

    贞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曲膝盈盈地俯下了身。

    那边已有人撩了帘子请齐灏进去。

    齐灏只是轻轻地朝她扬了扬下颌，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贞娘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有汗。

    很快，太夫人就走了出来：“我们先去西屋歇会，国公爷来了！”

    她乖巧地扶着太夫人出门。

    可两人还没有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齐灏的咆啸声：“你给我好好的在槐园呆在。我屋里的事，不用你管。叶紫苏再不对，她也是我的妻子，你不通过她，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送女人到我的屋里……”

    她非常地惊讶。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男子。

    没有妻子的同意，连母亲的好意都会拒绝！

    她很想听听魏夫人会怎样回答，但太夫人已拉了她的手，急急出了门。

    在西屋的时候。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走到窗前，打量着槐园的正房。

    太夫人坐在炕上由婢女们服伺着喝茶，见她走来走去。笑道：“你别担心，魏夫人这人虽然不好说话，但我们两家的关系不一般……”贞娘笑盈盈地回头，正欲说什么，眼角地余光就看见梨园的正屋有人影晃动。

    她急忙贴着玻璃窗户朝外打量。

    风卷起漫天的大雪，齐灏青色地身影如雪原上的桦树，挺得笔直，带着无畏，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槐园。

    身后的小厮，带着卑微的姿态。低头含胸地急急跟在他的身后，映衬着他的身影更加高大伟岸。

    就在那一瞬间，贞娘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心间。

    魏夫人并不如太夫人想象的那给面子，她们在雍州盘桓了数日，也没有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看着每天带期盼眼神倚窗而望地贞娘，太夫人决定带她去找徐夫人：“她是熙照来的贵女……”

    贞娘回头：“国公爷的夫人，是哪家的姑娘呢！”

    太夫人笑道：“也是熙照来的贵女……只是运气不好。总也生不出男嗣来……你那天也看到了，魏夫人就总想他纳妾……两个人为此搞得势如水火……”说到这里，太夫人如给自己找台阶下似的，道：“兴许我们来的是不时候……”

    两人去找了徐夫人。

    和魏夫人那里受地待遇完全相反，徐夫人是和蔼可亲，温和大度的。她甚至当场就写了一封信给远在盛京的哥哥：“虽然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有个熟人，总是方便些！”

    太夫人感激不尽，徐夫人又非常客气地留了太夫人吃晚饭。

    席间，给她们布菜的是燕国公齐灏的妻子叶紫苏。

    她美丽、温柔、恭顺、谦和。却象那些寒门祚户的小媳妇似的，始终站在徐夫人身边服伺着。

    贞娘惊讶极了。

    和太夫人走出齐府的时候，连太夫人也感叹道：“……女人再漂亮，再温顺有什么用，生不出儿子来，始终是没有底气……”

    过了两天，太夫人备了厚礼去谢徐夫人：“以后求她的地方还多着，这次能攀上关系。总是好的……”

    贞娘要一起去。

    太夫人先是不同意。后来经不住贞娘地恳求，带了她一起去。

    到了徐夫人那里。还有很多象她们一样的女眷来拜访徐夫人，大家都坐在贤集院的暖阁里说话，等着见徐夫人。

    贞娘就笑道：“点了炭，有些闷，不如我采了几支梅花来，大家也透透气。”

    几个说话的夫人都说好，只有太夫人，皱了皱眉。

    贞娘装作没有看见，领着一个贴身的丫头走出了屋子。

    她随意地在院子里穿行，小丫头问她：“少奶奶，别撞到了不该撞到的人！”

    贞娘置若罔闻，终于在一个屋檐下碰到了叶紫苏……

    然后她上前请了安，然后她留在了齐府，然后她成了红鸾的养娘……可是，她却始终很难见齐灏一面。

    据那些嬷嬷们说，不是特定的日子，齐灏是不进后院地。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齐灏在外面养了外室，可随着燕地就是在灾年也没有出现人吃人地情况。她就知道，齐灏是个表里如一，顶天立地的男子，他不仅主宰着这片土地，而且还守护着着这片土地。

    可那个女人，总是在无人地时候偷偷向她哭诉……齐灏在她屋里过了夜，她就说着齐灏的粗鲁；齐灏要是拒绝了那些想爬上他床的婢女，她就说着齐灏地古怪，齐灏要是赏了漂亮的布匹给她。她就说这些都是齐灏掠夺别人的凶残……

    一切的一切，贞娘眼中的美好，在她眼里。都是个错误。

    愕然中，贞娘情不自禁地开始观察着齐灏。

    她知道他生活俭仆，她知道他待人宽和，她知道他不近女色，他知道他目光炯炯高瞻远瞩……知道的越多，目光就越无法离开那个人的身影。直到有一天，叶紫苏拉着她的手：“贞娘，你想不想永远留在齐府！”

    第一时间，贞娘感到了羞辱，可望着叶紫苏那如兔子般惊恐的眼睛。贞娘犹豫了。如果是自己站在齐灏地身边，一切都应该会不一样吧！

    也就是这犹豫，让叶紫苏如负重释般的笑了起来。

    “那天，爷在我屋里的时候……我看见帷幄下面有一双白色地蝴蝶鞋……别的女人都怕他，只有你，敢大大方方地和他说话，我想……说不定你受得了他那古怪的脾气……”

    贞娘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她真的是无心的。那天。她看见齐二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子……原来只是很关切，谁知道，竟然会……靡艳的场面，先是让她惊慌，然后是尴尬，最后却被吸引……齐灏的身体……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男女之间的差别，还有，那种力量之美……

    她嘴角微翕，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能……为什么不……

    可这件事，却没有了下文。

    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家，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的和睦美好。

    作为嫡母的徐夫人，并不希望齐灏有子嗣，而做为生母地魏夫人，却由于身份的原因，无法为齐灏作主。

    所以，当她打扮得漂亮漂亮出现在齐灏眼前时，齐灏却并没有象有些男人一样迷恋的望着她时。她一面为这个男人高洁的品质所倾倒。一面清醒地认识到，如果自己想站在他的身后。那就只能依靠叶紫苏。

    想到这里，贞娘不由地冷冷地笑了笑。

    那个女人，蠢得象头猪，不，比猪还蠢。

    自己好心提醒她注意徐夫人，她却笑道：“你多心了！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都是为了我好……”

    贞娘当时就怔住了。

    失望之余，她开始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红鸾地身上。

    当她看到自己面前那个长得和齐灏一样一样的小小人儿时，心里就会涌出很多的温情，就会生出很多的耐心，就会得到很多的安慰。

    她喜欢把红鸾抱在怀里，就好象，抱着那个人的一部分……只希望红鸾能永远这样软趴趴地依在她的怀里，她就觉得，自己是如此地贴近齐灏……

    当她为自己的这种处境焦虑的时候，一个偶然的发现，让她觉得生命突然间就充满了期盼。

    叶紫苏每次接到家信地时候，有时会读很多遍，有时候，却只一略略看看就放到了旁。而读很多遍的家信里，总会频繁的出现一个叫“少卿”的名字。

    这个时候，魏夫人已毫不掩饰她的意图，经常叫一些年轻美貌的女子来家里住客。

    她很快就有了一个主意。

    贞娘把自己在叶紫苏家信中的发现隐晦地告诉了魏夫人。

    可魏夫人并没有象她想象的那样在齐灏面前些说什么，齐灏还是一如继往地出现在内院里，而且，叶紫苏又怀孕了。

    她心乱如麻地看着叶紫苏地肚子一天天地大了起来，看着叶紫苏高兴地对自己说：“爷答应我了，只要我生下来的是儿子，以后，就再也不踏进我地屋子了。”

    贞娘真想一棒子把这个女人的脑袋给敲醒。

    齐灏这么年轻，不进她的院子，会宿到谁的院子里去？

    神色恍惚中，徐夫人找到了她，笑着递给了她一包东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事成之后，我一定让你如愿以偿！”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恭顺的笑着：“夫人，您说的话，我听不懂。”

    徐夫人哈哈大笑起来，祥慈的目光中充满了讽刺：“听不懂，听不懂去偷窥齐灏的房事；听不懂，听不懂大冬天的穿着薄薄的衣衫在齐灏面前晃来晃去；听不懂，听不懂告诉叶紫苏把齐红鸾接到自己屋里养……你如果还听不懂，明天你就出府去吧！”

    当时，她多天真。

    直挺挺地曲膝给徐夫人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百三十章 露往霜来（下）
    第二天一早上，叶紫苏去给徐夫人请安回来后，就支支吾吾地提出了让她出府的事，如果不是红鸾哭闹不休，她还真没有机会赖几天……

    原来，这个世上，谁也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忍着心底的屈辱去了徐夫人那里。

    “夫人，您那是最不入流的手段，不如，我给您出个主意，你看如何？”她听见自己冷静疏离的口吻，多象徐夫人说话的口气啊！

    徐夫人笑了起来：“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很快，那个叫方少卿的男子出现在了齐府。

    叶紫苏容光焕发，如一株在冬日里绽开的梅花般冽凛地开放，散发出独特的美。

    她冷冷地望着，直到有一天，两人有了第一次单独见面的机会。

    想到这里，贞娘就觉得好笑。

    清天白日的，在德馨院，徐夫人竟然上演了一场捉奸的闹剧……可这，真是一场让人舒畅的闹剧啊！

    方少卿被徐夫人狼狈地赶出了府，徐夫人还叫嚣着要派人修书一封送到澹泊侯方府家去讨个公道，而叶紫苏呢，只会颤抖地哭泣着，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当易嬷嬷把那碗堕胎药灌到她的嘴里的时候，她听着徐夫人对叶紫苏道：“这是为你好，要是爷知道了孩子不是他的，你想想，方少卿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别想活了……”

    叶紫苏象看怪物一样地看着徐夫人，嘴里只会喃喃地道：“不是，我没有。是爷的孩子……”

    半碗堕胎药，让她疼了两天三夜，落下了一个成型的男婴……

    当易嬷嬷端了补身子地药给叶紫苏喝的时候。叶紫苏还没有觉醒，拖着骨瘦若不堪的身子求徐夫人：“我真的没有。真地没有……”

    贞娘冷冷地望着这一切，保持了沉默。

    她要的，只是自己应得的一份。

    齐灏从西北大营赶了回来，当他知道孩子流产地时候，呆呆地站院子中央，冷竣的脸庞如刀锋般地锐利。

    他连屋子也没有进，掉头就走了。

    贞娘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

    谁知道。过了没几天，徐夫人开始继继续续地处理德馨院的人，最后还以自己是寡妇的身份，不方便再留在齐府为由，要求她出府。

    又是红鸾的哭闹，给她争取到了一天的时间，就在这一天里，她闯进了松贞院，见到了齐灏，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贤集院的巧园，完全由自己掌握了。

    为此，她愿意对着红鸾永远的微笑，永远的奉献，永远地顺从……

    叶紫苏象死人一样，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月。

    突然有一天，她把贞娘叫到床前：“我真的很傻，以为我不争。她就会放过我……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就是再清白。也是说不清楚了，以后，也会如傀儡似的被人拽在手里……只是对不起爷……有我在这里挡着，他永远都不会有嫡子……”

    贞娘陪着掉眼泪：“我先就提醒过你注意徐夫人……”

    叶紫苏虚弱地望着帐顶，道：“贞娘，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坚强，更适合这个地方……以后，爷和红鸾，我都托付给你了……”

    当天夜里，她悬梁自尽，被贴身的乳娘发现，没有死成。

    徐夫人的真实面貌已经暴露在了大家的面前，而齐灏，一直联系不上，而叶紫苏从熙照带来的人，死的也差不多了。德馨院战战兢兢，没有谁敢做声。

    贞娘以为，只要齐灏从西北大营回来，叶紫苏提出来纳自己为妾的事，自己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齐府了。

    可没有想到地是，就在这个时候，魏夫人出手了。

    她派了那个叫宝娘的嬷嬷来见叶紫苏。

    没过几天，叶紫苏就去了春廓养病，又过了没多久，就传来了叶紫苏跳河自杀的消息！

    贞娘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来的是齐灏出征高昌得胜归来的消息，等来的是齐灏盛京献俘途中被狙的消息，等来地是齐灏顺从魏夫人娶妻冲喜地消息，等来的是顾氏被朝庭封为靖缓夫人地消息……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她看到齐灏和顾氏日渐恩爱，看到齐灏的目光落在顾氏的身上就无法离开，看到顾氏无法生育齐灏却依旧对她尊敬礼遇……这一切，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搅，搅得她狂燥不已……情绪就开始渐渐地不受控制……时时的偷窥，时时的打探，真到今天，知道齐灏夜宿勤园……

    她知道，失去了这个机会，她将再次回到原点……是生是死，也就这一回……就象很多年来，她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闯进了松贞院一样……冷冷的冬夜里，她脱下衣裳，赤裸地站在镜台前。

    白皙的皮肤，高桃的身体，起伏的曲线……顾夕颜，哪里比得上她……她是一朵盛开的花，而顾夕颜，却是一片即将调零的叶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勤园的台阶，有五级……

    贞娘轻轻地摸了摸整齐的鬓角，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用棉絮角布裹着的醒酒汤，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笑容，轻轻地叩上了勤园正屋的大门。

    呼呼的风雪声中，立刻有人来开门。

    “贞娘，你怎么来了？四平诧异地道，然后掂着脚看了看她的身后。

    他在看谁？以为是翠玉吗？

    贞娘在心里冷笑着。脸上却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四平，是少夫人让我来地，说是爷喝多了，让我带了醒酒汤来。”

    看着贞娘那精致的妆容。四平张大了嘴。

    少夫人，是不是糊涂了，贞娘。可是个寡妇啊！

    四平望了望贞娘手里蓝花角布，轻声地道：“您等等。我去通传一声！”

    耳房里，炕烧得热热的，齐懋生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弯身曲膝地侧躺着。

    四平进屋，轻声喊了一声“爷”。

    平时喝个几斤都没有什么问题，今天在齐潇那里只喝了两盅，就觉得不对劲，摇摇晃晃地回来。却在下马地时候摔了一跌，而且还吐了……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他心里突然觉得好受多了。

    夕颜，是很讲干净的。不管天气多冷，都要沐浴，就是自己，也跟着养成了这习惯……

    现在这个样子，不如就歇在勤园吧！

    就是夕颜知道了，也能体量地吧！

    好象找到了理由，他头昏脑涨地回到了勤园。

    可真的躺了下来。却又没有一点点睡意！

    今天，当着夕颜拍了桌子……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端姑姑应该会劝慰她地吧……

    听见四平小心翼翼的声音，齐懋生就闭着眼睛轻声“哼”了一声。

    四平就笑道：“少夫人派了人来……说是给您端了醒酒的汤！”

    齐懋生猛地睁了眼睛，嘴角有了笑意：“少夫人派人来了吗？还说了什么？”

    夕颜，是个大醋缸子，知道在繁生那里喝了酒，又不回去过夜，一定是担心自己乱来……

    四平望着齐懋生嘴角的笑容。不知怎么。脑海里就闪现出了顾夕颜那骨瘦的样子。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就是送醒酒汤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齐懋生抿着嘴，眼睛却流露出浓浓的笑意。

    因为不育的事，自己把她当病人，事事都顺着她，有时候，是要急她一急才是……免得把她宠坏了……

    齐懋生拢了拢有些凌乱地衣襟，道：“快让进来！”

    四平轻轻地摇了摇头，疾步走出了耳房，请了贞娘进来。

    贞娘笑盈盈的脸上带着羞涩，曲膝给齐懋生行了礼。

    怎么来的是贞娘？

    齐懋生望着贞娘脸上与平素不一样的精致妆容，大麾里单薄的衣衫，立刻就呆在了那里。

    他眼里的喜悦欢愉，一点点的褪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少夫人，让你来的……”哑嘶的声音，带着不相信，带着宛如失去母亲的幼兽般地悲怯。

    贞娘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一片霞云，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段缨络匆匆披了一件夹袍就去了梨园。

    隔了厚厚的窗帘，她还没有觉得，一进屋，这才发现屋子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照得人眼睛发涩。

    她进了顾夕颜的卧室，就看见顾夕颜已梳好了头，穿着一件单薄的亵衣在那里挑选外衣。

    她奇道：“你这是怎么了？三更半夜的，还要出门不成。”

    顾夕颜在墨菊的服伺下披了一件真红色的夹袄，转过脸来，笑盈盈地问段缨络：“你觉得我穿这件怎样？”

    如果是以前，当然是很漂亮。

    可这半年来，顾夕颜瘦得厉害，这身红衣裳，让她地容颜显得更憔悴而已。

    她正要开口，却看见站在顾夕颜身后地端娘直朝着她摇头。

    段缨络略一犹豫，顾夕颜已笑道：“是不是不好，那我再换一件吧！”

    “好看，夫人穿什么都好看！”在一旁的翠玉，脸上也露出焦急地神色。

    段缨络就奇了，这个时候，怎么翠玉也打扮得象要走亲戚似的。

    思忖间，顾夕颜又拿了一件杏碧绿色的夹袄：“这件怎样？”

    段缨络还没有开口，端娘就急急地道：“这件也好……天太冷了，夫人还是随便挑一件吧！”

    顾夕颜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是不是也不太好看……那我们再换一件……”

    这大半年，顾夕颜的性子已经可以称做是古怪了，段缨络虽然见怪不怪了，可今天看到顾夕颜那甜美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回光返照”这个词来。

    她不知道顾夕颜要干什么，但能感觉到，屋子里的人都希望她快点穿上衣裳，而顾夕颜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却在那里挑三拣四的。

    望着端娘投过来的焦急目光，段缨络就随手从那一堆衣服里勾起了一件，道：“就穿这件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八方风雨（一）
    顾夕颜穿着段缨络挑选的那件杏黄色的夹袄，眉目间柔和了不少。她笑着对段缨络道：“段姐姐，麻烦你提了那食盒。”

    段缨络低头，这才发现脚旁有一个小小的提篮式的提盒。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啊？”段缨络不解地道。

    顾夕颜掩嘴而笑：“你去了就知道了。”脸上有笑，目光却说不出来的悲痛。

    端娘在一旁犹豫道：“夫人，要不，我也一起去……”

    顾夕颜抬头挺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不用，段姐姐陪着我就行了。”

    端娘嘴角微翕，还欲说什么，顾夕颜已转过头去：“段姐姐，我们走吧！”

    段缨络不解地提了盒饭，然后和顾夕颜出了门。

    天气很冷，以前，顾夕颜总是一路小跑，可今天，她如闲庭漫步般的散漫。

    “你看，”顾夕颜院子角落的一株青松，“那是我今年春天种的。”

    段缨络不解地望了一眼，道：“是啊。爷当时还说了你的，谁家的院子里种松树。”

    顾夕颜笑了起来，眉宇间有着少见的软和：“我不知道嘛，原来松树是种在坟前的。”

    段缨络笑了起来，想到当时齐懋生无奈的表情。

    两人走过穿堂，顾夕颜顿了顿脚步“怎么了？”段缨络道。

    顾夕颜就望着东边的墙壁寻找：“那天和杏雨在这里蹴鞠，好象把一块浮雕给打碎了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段缨络拉着她：“快走吧，这穿堂风，冷死了，要找，明天再找……你今天为什么不披一件大麾出来……”

    转角，两人就到了敞厦的屋檐下。

    “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段缨络四处张望。

    左边直走，就是通往晚晴轩的；右边转角，就是通往勤园的甬道……

    顾夕颜站在屋檐下。神色迷茫地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道：“段姐姐，人生真是奇怪！”

    “什么？”段缨络不解地道。

    半夜三更，把她从被子拉起来，也不说是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站在这敞厦门前吹冷风，而且齐灏好象没有回梨园……段缨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来这个世界已经快四年了，第一个人生的转折，是从盛京逃婚。那个时候，是你陪在我的身边；第二个人生的转折，是去洪台看望懋生，也是你陪在我身边；还有德馨院里发生地事……我生命中的每个重大时候，好象都有你参与，可奇怪的是，你既不是我的亲人。也算不上是闺蜜！”

    到底出了什么事？

    段缨络和顾夕颜并肩而立，笑道：“这就是缘份啊！”

    “缘份吗？”顾夕颜眉宇间闪过迷茫。

    她侧脸望着段缨络。眼角，有晶莹的泪珠：“你知道吗？懋生喝醉了酒，魏夫人让翠玉去服伺他呢！”

    虽然心里有些吃惊，但顾夕颜一直没有身孕，大家对此已早有心理准备。

    段缨络略一思忖，已有些明白。

    她微笑道：“所以拦了翠玉下来，准备去勤园兴师问罪吗？”说话间，又想到了这段时间两人的剑拔弩张的关系，调笑道：“我的身手虽然没有魏夫人好，但不见得就比齐灏差。你直管放心……要是早说，我还可以带柄剑，来个突然袭击，保持打得他满地爬……”

    顾夕颜掩嘴而笑。

    齐懋生的脸色煞白，锐利地目光如刀锋般的犀利。

    贞娘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想当初，她不也是这样置之死地而后般的跑到松贞院来，见到了齐灏，然后才能留了下来……

    贞娘静静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温着醒酒汤的布角，露出绘着五蝠成祥图案的粉彩骨瓷汤盅。

    端起汤盅，她低头含羞地转身坐在了床缘边：“爷，一直温着了！”

    齐懋生望着汤盅上的蝙蝠，嘴里象含了一颗苦胆似地。

    夕颜，你先头，只为我抱了外头的女子一下，就哭成那样。如今。却亲手将别地女子送到我的面前……这真的是你要的吗……你决定这样做的时候，可曾顾及到我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少夫人，让你来的……”

    好象要肯定什么似的，齐懋生又问了一遍。

    齐灏一向尊重妻子……

    贞娘想到这里，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象剑一样的刺进了齐懋生的心里，他不由地捂住了胸口。

    熙照刺客刺他地那一剑，只让他感觉到了皮绽肉开的痛，而贞娘的这句回答，却让他痛过之后感觉到麻木。

    屋子里静悄悄的，风拍窗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贞娘端着那盅醒酒汤，心里即焦急又惶恐。

    汤里，放了很轻微的合欢散……如果成事，以齐灏的性格，那是谁也阻止不了的……可如何没有成事，那……

    想到这里，贞娘的脸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爷！”她放软了声音，“天气冷着……小心凉了……”

    齐懋生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混混沌沌地，只希望这一刻，自己真地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两人走在通往勤园的甬道上，顾夕颜仰头望着棚顶，笑道：“你说，如果懋生当时听了我的，用玻璃用棚顶，这个时候，就能看到雪花落在头顶的样子了……一定象走在樱花飞舞的树下……”

    段缨络也跟着抬了抬头：“樱花，是什么？”

    顾夕颜就怔在了怔：“是我们家乡的一种花。很漂亮……”

    段缨络笑道：“我走南闯北，还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花……你肯定又是在什么书上看到了，拿来哄我们！”

    顾夕颜笑起来：“我经常哄你们吗？”

    段缨络认真地点了点头：“经常哄齐灏……不过，我看他被哄得挺开心，时时装聋作哑顺着你……”

    “他，是个好丈夫！”顾夕颜轻声地道，“我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将他忘怀……”

    说到这里，一直微笑的脸上。终于落下了泪水。

    段缨络虽然少理俗事，但也不是不懂人情事故地人，

    她轻声道：“是谁在齐灏地屋子里待寝！”

    顾夕颜用手背擦了眼角的泪，露出一个强装地笑容：“是谁有什么关系……没有她，还有她……”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显示自己的大度？还是要去闹一场？

    段缨络吃惊地望着顾夕颜：“那你还……”

    “那我还要去……”顾夕颜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曾经明亮生辉的眸子却浸着无边无际的悲伤：“我要是不看见。怎么能死心……怎么能放手……”

    段缨络突然明白过来。

    那样的恩爱过，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只有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只有到了彻底失望的时候，才有离开地勇气吧！

    段缨络叹了一口气，沉吟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顾夕颜望着身边漫天的飞雪，轻轻地走到卷棚边，伸出手去，一片绒毛般的雪花就落在了她的掌心，渐渐融成了一滴水珠。

    “与其到时候两两相厌。不如……就这样……段姐姐，我只是希望，在我支撑不住的时候，你能扶我一把。让我不至于……走得那样的狼狈……”

    段缨络和她并肩而站，也伸出手去，掬了一朵雪花在掌心。

    望着渐渐化成了水的雪花，段缨络轻轻笑了起来：“齐灏不是说，让我以后听你地吩咐吗？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顾夕颜笑盈盈的脸上爬满了泪水：“那我们走吧！”

    手里地瓷盅一点点的转凉，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间。让贞娘忐忑不安。不是说喝醉了酒吗？

    可目光为什么还那么清冷？

    她低了头，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

    “爷，要是您现在不想喝，我让四平帮您温着……”说着，就起身将盖盅放在了一旁的炕几上，起身把薄被盖到了齐懋生的身上，“虽然屋里烧着炕，可您也不可大意……喝了酒。身子燥。受了风，容易浸了邪气……”

    在喋喋不休的温柔语气里。他的心思飘到了老远。

    如果是夕颜，看见他没有盖被子，恐怕就会直接扑到他的身上，妩媚地斜睇着他，娇滴滴地在他耳边诱惑他：“我变成你的小被子，好不好？”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如刀绞，好象有一盆冷冰冰地水突然间就泼在了他的身上，一直冷到骨子里，一直寒到心里……

    他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了一双泛着丽色的眼睛，正含羞带怯地望着自己，神色间，有几份不安，有几份拘谨……

    贞娘满心欢喜。

    齐灏，终于有了动静……只要他不是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就有办法……

    她忍不住嘴角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身子轻轻地倾了倾，让自己低低衣襟内半露的酥胸暴露在了齐懋生的视野里。

    灯光下，本来滑腻如玉的肤色，却让他觉得白得刺目。

    他目光呆滞，面色冷竣。

    难道……这就是他和夕颜的未来……这就是他努力到今天要得到的结果……

    用余光打量着齐懋生地贞娘就不由地怔了怔。

    齐灏，并没有象自己想象的那样……或者是，事出突然，无法拉下脸面来……可过了这一夜，她哪里还有机会……

    贞娘目光闪烁，重新端起了放在炕旁的盖盅。

    “爷，你就喝一点吧，这可是夫人的一片心意啊！”

    齐灏的的目光，果然就落在了醒酒汤上。

    贞娘拿起调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调羹，送到了齐懋生的嘴边。

    

第二百三十二章 八方风雨（二）
    齐懋生低头望着白色骨瓷调查羹里盛着的酱色汤汁，只觉得喉咙发紧，无任如何，也张不开口。就好象这一口喝了下去，就如同一种默许，默许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承认，承认了以前的努力都是白费的……

    那哪里是醒酒汤，那是一杯失败的苦茶！

    和叶紫苏在一起的苦涩不堪，好象又一点一点的回到了他的心里，从前的暴烈狂燥，好象又一点一点的在他身体里苏醒……

    他的目光如鹰，一点点，犀利地从调羹移过去，停在了那雾气氲氤的眼睛上……

    熬过了和叶紫苏在一起的日子，不就得到了顾夕颜吗……那个胡说八道只为哄他开心的女孩子，那个在他最冷的时候给了他温暖的女孩……怎么有一天，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怏然的小妇人了呢？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他齐懋生迈不过去的坎……就是拖，也要把夕颜拖到他想要的方向，就是拽，也要把夕颜拽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齐懋生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

    贞娘露出一个温柔可人的笑容，娇羞地喊了一声“爷”。

    如果是夕颜，看见他不耐烦喝什么醒酒汤，就会瞪着大大的眼睛，把调羹塞到他的嘴里，或者是，挑着眉，望着他俏皮的眨着眼睛，然后噙了一口蜜色的汁液渡到他的口中……

    齐懋生不由露出一个温和地微笑。

    想到这里，他全身一震。

    “你说，这醒酒汤。是夫人亲自煮的？”齐懋生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调羹上，“是哪个夫人煮的？”

    是怕顾氏不同意吗？

    念头一闪而过，贞娘笑道：“自然是少夫人煮的！”

    “少夫人煮地……”齐懋生低沉地语气里，有着贞娘不懂的阴森。原来清冷的目光。也突然间明亮得犹如六月正午的阳光般暴烈起来。

    四平表情有些呆滞地蹲在屋子的窗棂下。

    少夫人，就象梨园的梨花木，看着就能让人从心里透着暖意……如今，却……要亲手把女人送到自己丈夫的身边，不知道有多伤心难过呢……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烦躁的站了起来。

    被北风吹得呼呼乱响地树林，突然就出现了两个女子的身影。

    四平“哎呀”一声，就掂起了脚。

    不会是看错了吧！

    怎么那样子。象是……

    他急急地赶了过去。

    真的是少夫人耶，大冷天，竟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袄，眼睛还红红的……。

    他不由地就狠狠地盯了段缨络一眼，然后才转了笑脸迎向了顾夕颜：“少夫人，你要不要到前边的暖阁坐坐……我帮您探着……”

    顾夕颜脸上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她凝眸的望了四平一眼，道：“不用……”

    说着，就挺直了背脊朝正屋走去。

    四平就被那散发着淡淡优伤味道的笑小小的惊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地时候。顾夕颜已踏上了正屋的台阶。

    少夫人……这是要干什么……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四平急急地赶了过去，绕到了顾夕颜的前面挡住了她：“少夫人，少夫人……”

    他咳咳巴巴地轻声低语着，又怕惊动了屋里的人，又怕挡不住顾夕颜，怕她看见了伤心……

    顾夕颜回过头来，冷冷地望着四平。

    清冷的目光，带着势不可挡的决然。

    在那样的目光中，四平竟然畏缩了下来。

    顾夕颜绕过呆呆的四平。轻轻地推开了门。

    夕颜，煮的吗？

    那个总是把自己地偷懒说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般的夕颜……每次他喝了酒都用蜂蜜水随便冲冲还说是独家秘方哄他喝下的夕颜，半夜三更，给他煮用醋做醒酒汤……不派贴身的婢女，却派了一个出身高门的寡妇……沾上了就势必给个名份的人……夕颜，是在逼他作选择吗？

    齐懋生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由又问了一声：“是少夫人亲自煮的？”

    齐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贞娘不解地情绪。

    可这个时候。她已没有时候去仔细地揣摩了。忙点了点头，道：“是啊。是少夫人亲自下厨做的……”

    贞娘地话音未落，齐懋生一脚就踹在了她的身上：“你这个贱婢……”

    屋里黑黑的，没有点灯，只有多罗呢门帘的缝隙里，溢出温暖的光线。

    顾夕颜顿了顿足，吸了一口气，正想上前，就听见屋传来一声女子痛苦的“哎呀”声，还夹着碎瓷声。

    她一怔，和身后的段缨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没有等她回头，顾夕颜就听到齐懋生特有的低沉嗓音：“少夫人亲自煮的……嗯，少夫人亲自煮的……”那是顾夕颜不熟悉的语调，生冷，坚硬，暴戾……甚至让人觉得有隐隐的杀气。

    “真的，真的是少夫人亲自煮的……”贞娘软软地伏在地上，只觉得有热热的液体从自己的口里流出来，充满了刺鼻的腥味。

    那一脚，一点也没有留情。

    身体被抛到了空中落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全身都疼，让人动弹不得……不知道到底哪里受了伤！

    但她心里已明白。自己一定是什么地方说错了，所以齐灏发现了破绽……可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地，只有一认到底，让齐灏去怀疑他的猜测……

    望着贞娘如死灰的面色。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晦涩光茫。齐懋生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谢顾夕颜那些乱七八糟的坏毛病。

    夕颜，很会做饭，却不爱下厨……她说，会把她地美丽给熏没了……那些所谓亲手做出来地菜肴，都是她站在厨房的外间，用口述，然后厨子根据她的指示来做的……夕颜。自从嫁他之后，就从来没有下过厨……

    想到这里，齐懋生突然间就恨起来。

    恨自己，为什么对她就甘之如饴；恨夕颜，为什么对他弃如敝屣……

    他挥手间就把身边的炕几扫到了地上，愤然地喊了一声“四平”。

    刚踏进门槛的四平，听到了那一声喊声，感觉如听到了纶音一般。

    至少，别让自己去面对少夫人的悲伤……

    他小跑着进了耳房。

    一撩开帘子，他就看到了软软地伏在地上的贞娘。

    她嘴角流着血。艰难地抬着头，目光中满是凄楚和期盼地望着齐懋生。

    四平一怔。凭着他多年在齐懋生身边出生入死地经验和对齐懋生的了解，贞娘，好象伤得不轻……

    可这，都是唱得哪一出啊！

    四平额头立刻就冷汗冒出来。

    那边齐懋生一看见四平那呆呆的熊样，心里刚刚平熄些了火，立刻就烧了起来。

    红鸾，四平……一个，两人，全都是这样。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难道还真给魏夫人说着了，有的时候，就是不能惯着……

    “你把顾夕颜给我叫来……”齐懋生的声音里，含着怒意，“说我喝醉，让她来，来服伺我……”

    四平站在炕缘边，就吞吞吐吐地喊了一声“爷”。

    少夫人正站在帘子外面呢？

    爷这样不管不顾地发脾气。要是万一少夫人恼了。爷又要怪自己不机灵了……这，这让他怎么说好啊！

    四平的犹豫。看在齐懋生的眼里，就成了另外一种表情。

    是因为自己早已没有夫纲，所以，没有人敢在这风雪夜去叫顾夕颜一声了吗？

    他抬起一腿就踹在了四平的身上：“给我去叫人去……你怕什么，嗯，怕什么？顾夕颜，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她做到了哪桩？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她又遵循了哪条？刺鞋作袜，引线绣绒，她又会哪一件？将夫比天，敬重如宾……”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隐隐已有了哽咽……

    就算是这样，他心里只有欢喜，没有抱怨的时候……

    齐懋生颓然地倒在了床上，低声喃语道：“我不舒服，不舒服，把夕颜叫来……把她给我叫来……”

    四平抬头，就看见闭着眼睛地齐懋生，昏昏的灯光下，眼角有晶莹东西在闪烁。

    难道是……泪水？

    顾夕颜紧紧地握住段缨络的手，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

    四平撩帘间，她看到了软软地伏在门口贞娘。

    她衣冠整齐，脸色煞白，痛苦地捂着胸，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在青色的蔓砖上聚成了一团乌黑的污渍。

    顾夕颜的脸色，也和贞娘一样，变得煞白。

    懋生，那一声声虚张声势的谴责里，却透着消散不开的浓浓悲痛，甚至那些压制地哽咽声，都象针一般，扎在了她的心里。

    原来，在现实的境子面前，自己从来没有从那个自卑、怯弱的小女孩的身影中走来出。

    是不是一定要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才会知道自己错的有多厉害，做得有多可笑。

    因为生命的尽头是死亡，所以早早就选择了不呼吸，因为知道没有孩子会给两人的夫妻生活带来怎样地伤痛，所以早早就选择了放弃……对懋生地努力视而不见，对懋生的伤心难过置若罔闻，画地为牢，自以为是地自怜自怨，逼着他一天天朝着自己的禁区走去，推着他一点点的靠近自己的底线，却还在暗暗的庆幸，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的放弃，这是他的背叛，我只是无奈的顺从了而已……其实，她只是在把那些自己悲伤难过的理由都推给懋生……

    眼泪无声地从顾夕颜眼眶中流了出来。

    勇敢无畏的懋生，自信坚毅的懋生，从容不迫的懋生，被自己的自私卑劣折磨的狼狈不堪，甚至没有了尊严……却还试图挽留，却还不愿意放弃。

    那是让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伤害的懋生，那是让她想起来就感觉到甜蜜的懋生，那是让她看见就喜笑颜开的懋生……还说什么喜欢……自己，才是那个最恨心的人，才是那个最懦弱的人，才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八方风雨（三）
    段缨络也看到了贞娘的样子，听到了齐懋生的抱怨，她望着顾夕颜的目光中，就不由带了几分疑问。

    顾夕颜擦了擦眼角的泪，接过了段缨络手中的食盒，挺直了脊背，撩开了帘子。

    “懋生，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酒疯呢？”

    顾夕颜的甜糯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哽咽，明亮的瞳仁里，还带着几份湿润，可那如花般绽放的笑容，出现了如往昔般的静谧恬美。

    没有强颜欢笑，没有神情恍惚，没有怏怏不快的顾夕颜……

    齐懋生吃惊地望着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夕颜”。

    顾夕颜对屋子里的异样视而不见，笑盈盈地朝齐懋生走去：“喝得醉熏熏的一个人跑到勤园来……你知道不知道，让人多担心。”

    有什么东西，失去后又得到，重新回到了夕颜的身体里……

    齐懋生冷竣的脸慢慢变得温和，目光炯炯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坐到炕缘边，打开食盒，端瓷盅凑到他嘴边：“来，喝了醒酒汤，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了。”

    齐懋生托住了顾夕颜端着醒酒汤瓷盅的手。

    冰冷冰冷的，还带着轻轻的战粟。

    就是这个时候，夕颜，也不忘偷一下懒。

    齐懋生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个微笑来。雪白的细瓷汤盅里，盛着明亮的蜜色汤水。

    微微用力一斜，就一饮而尽。

    果然。那醒酒汤还是冰凉冰凉地。

    齐懋生抱住了顾夕颜，忍不住轻声地笑了起来：“夕颜，夕颜……你来了……”

    温暖的怀抱，因为在笑而震荡的胸膛……顾夕颜闭上了眼睛，紧紧地回拥着齐懋生。轻轻地“嗯”了一声。

    魏夫人背脊挺得笔直。面容端凝地坐在炕上，低垂着眼睑，让人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宝娘低手垂立在炕缘边，心里却暗暗叫苦。

    没想到，翠玉想得到名正言顺的名份竟然临头跑到顾夕颜那里去请安，更没有想到的是，贞娘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从中横插一脚……

    屋子里静悄悄的。长几上摆着的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提醒着屋子里人时光如水般逝去。

    好容易，屋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琴娘撩帘而入。

    魏夫人抬了眼睑，明媚的大眼睛里是锋利的寒光。

    琴娘曲膝行了礼：“那个端娘让人把贞娘抬回了晚晴轩……怕是半夜三更的，不方便，等天亮了再去请了大夫……四平那里，倒是叫了赵嬷嬷忙着看了看，吃了跌打丸子……”魏夫人没有支声。

    宝娘就看了魏夫人一眼。道：“贞娘的伤势怎样了？”

    琴娘也看了魏夫人一眼，道：“爷那一脚，没留情面，一直有血水吐出来，只怕是伤了肺……端娘这么一拖着，要是能挺得过这几天，只怕也没几年好活了……听说，端娘先还让人连夜送回王家去，那个叫墨菊的出面来劝，说是快到年关了。免得三姑六眷的笑话，这才抬回晚晴轩的。”

    说起来，她们这边倒是珍藏着几颗“九珍丸”，是治疗内药的顶尖良药……如果魏夫人愿意，贞娘的命，至少可以捡回半条来。

    魏夫人轻轻地抚了抚衣襟上的褶皱，轻声道：“红鸾那边，谁在服伺？”

    琴娘恭敬地回答：“端娘亲自在那里服伺！”

    魏夫人眼瞳一缩：“亲自在那里服伺？”

    “是！”琴娘道。“端娘亲自在晚晴轩里坐镇呢！”

    魏夫人的神色间。就出现了少有的犹豫。

    宝娘和琴娘都没有说话，等着魏夫人做决定是否救贞娘。

    沉默中。三人都突然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宝娘和琴娘就将目光投和魏夫人。

    魏夫人白玉般的脸庞浮出一丝戾色：“胆子不小，敢闯进燕国公府的后院来……我们去看看，是何方来的神圣！”

    说完，起身下炕，推门径直出了槐园。

    这是典型的抓不到虱子抓虮子啊！

    宝娘和琴娘交换了一个目光，顿了顿，才跟了过去。

    齐府后院的南北甬道上，一个身穿白色武士装的蒙面女子正贴墙而站，她身体修长，稼纤合度，肩头露出的合金剑鞘鞘口在阴霾的天色下发出冰冷的光芒。

    不远处，五、六个妇人纷纷拔剑，呈半弧之势慢慢朝她围了过来。

    那蒙面女子仰首挺立，缓缓走了出去。

    妇人们互相递了一眼色，迅速布成一个圈，把蒙面女子围在了路面，明亮的剑光涌起，恍如一张漫天地大风，把那女子卷入了滚滚的剑浪中。

    那蒙面女子并不畏惧，冷哼一声，从容不迫地挥掌迎战。

    通道不宽，并不利于多人同时施展拳脚，反而让那白衣女子占尽了便宜。

    她如闲庭信步般不紧不慢地出掌，但每到之处，那些妇人的剑速就会明显的慢了下来。

    大家有攻有守的过了十几招，那蒙面女子就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她凌厉的挥动的双手，离她最近的妇人立刻显露出弱势来，可因为地势狭小，其她虽然看出了些门道，但也无法很快地调整位置去加强那个方位地防守。

    蒙面女子并不恋战，趁着那妇人剑势略有所弱的时候，妙曼地身子如鹞子一般当空掠起。然地落在了包围圈之外，朝着东面跃去。

    几个妇人大惊失色，追了上去。

    就看见漫天地飞雪中一个穿着真红色拽地裙褂的女子珊珊然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只是几个起跃，那女子就走已到了离蒙女子只有几步的距离。

    蒙面女子状见，立刻警惕地站在了原地。“唰”地一声抽出了肩头的剑。

    阴沉地光线中。剑身泛着秋水般地泓光。

    追赶蒙面女子的妇人们都停住了脚步，低头垂手恭声地喊了一声“夫人”。

    来人正是魏夫人。

    她低低的娇笑了数声，冷冷地道：“好身手啊，人都闯到内院来了！”

    几个妇人低头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魏夫人嘴角浮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洁白如玉的手掌互相轻抚着，发出了如金石相撞般的刺耳声响。

    蒙面的女子目露诧色：“修罗门的灸阳诀。”

    “啊！”魏夫人妩媚地轻笑，“你还知道这个。看来，今天是留你不得了。”

    说话间，身影已如鬼魅般地飘到了蒙面女子地身边。

    蒙面女子急急后退了数步，一边用剑挡在胸口，一边大声喊声道：“夫人且慢！”

    她的话音刚落，魏夫人已收掌俏立在了风雪中，如杨花般的雪花落在离她一丈的地方就自动的化成了水珠落在了地上。

    蒙面女子身子一震，急急地道：“夫人，我没有恶意，只是受人所托。带了一封信给燕国公齐灏，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魏夫人伸出手来，娇笑道：“不好好的去衙门，风雪黑夜暗闯内院……交给我也是一样！”

    蒙面女子沉默不语。

    魏夫人一笑，道：“你不愿意交给我，那我就不客气，自己来拿了！”说话音，已电掣般的朝蒙面女子拍了一掌。

    蒙面女子握剑挡胸，急急后退。

    魏夫人的手拍在了剑身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叮当”声。

    蒙面女子被震得连退数步，却落入了身后妇人们早已蓄势待发包围圈里。

    妇人们趁机而上，蒙面女子又被卷入了一阵剑浪里。

    魏夫人冷笑着站在一旁。

    身后的宝娘和琴娘已是面露诧意。

    能躲过魏夫人的一击，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不知道这女子欲意为何！

    蒙面女子一边和包围自己地妇人们游斗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想找到机会突围。可当她看如流星般跃到魏夫人身边的宝娘和琴娘的时候，目光中终于露出了焦虚。喊了一声“齐灏。我带了娘娘的遗嘱”。

    不高不低的声音，随着内力散去。穿透了这风雪夜。

    顾夕颜翻身坐起来，整了整衣襟。

    一条小麦色的手臂从她身后抱过来。

    “起来干什么？”齐懋生在她耳边低语着，略一用力，顾夕颜重点不稳，重新跌在了齐懋生的怀里，齐懋生亲着她的面颊，“是不是不舒服……是我以前住的，不太讲究，铺得褥子有点薄，是不是有点硌人……”

    顾夕颜半伏在齐懋生地身上微微的笑：“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可以！”

    齐懋生微怔，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又有心情哄我了……”

    顾夕颜嘻嘻笑起来，拍打他：“又发疯了……勒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口渴，下去倒杯茶……”

    俏皮开怀的顾夕颜，已经很久不见了……齐懋生心动不已，握住顾夕颜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身下，暧昧地笑道：“快点回来……”

    顾夕颜俏丽地白了齐懋生一眼，披了夹袄，走到窗前桌前倒了一杯茶喝。

    齐懋生支肘撑着依在炕上，灸热的目光一直追遂着顾夕颜的背影。

    今天的炕烧得太热了些想到这里，顾夕颜就倒了一杯茶端给了齐懋生：“你也润润喉！”

    纤细地手指，比细瓷茶盅还要白，还要细腻。

    齐懋生就张着嘴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低低地笑着，喂了一杯茶给齐懋生喝：“还要不要一杯！”

    “要！”齐懋生舒服透了一口气，“把壶提过来，今天这炕，烧得太热了。”

    顾夕颜笑着转身去提了茶壶。

    懋生，刚才发脾气，把炕桌给摔坏了，这深更半夜的，又不好去开了库房，又因为顾夕颜今晚歇在这里，所以四平让人特意把炕烧热了些，结果矫枉过正，炕反而烧得太热了，两人都感觉有点不舒服，可这又是风又是雪地，齐懋生又怕顾夕颜热一阵子冷一阵子的身体受不了，万事就只有将就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八方风雨（四）
    顾夕颜服伺齐懋生喝了大半壶茶，就顺手把茶壶放在了炕脚，重新上了炕。

    齐懋生抱着洋溢着温和气息的顾夕颜在怀里恣意怜爱了一番，却不敢真的怎样。顾夕颜这段时间，瘦得太厉害了。顾夕颜心里隐隐有着内疚感，因此比平常更温驯地随着齐懋生，齐懋生只觉得心花怒放，比平日快活百倍，一扫这段时间的阴霾。

    两人缠缠绵绵的嬉闹了好一会儿，齐懋生见顾夕颜脸上已有倦色，亲了她的面颊：“我抱着你，你好好歇一会。”

    顾夕颜倦缩在齐懋生的怀里，心里还想着一件事，迷迷糊糊地道：“懋生，你这两天忙不忙！”

    “不忙！”快过年了，该忙的都忙完了，其他的，都是一些礼节上的事，可去可不去，可为可不为的。“怎么了？”

    顾夕颜有些吞吞吐吐的：“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光明观……听说那里还供了一尊显天大神结莲象，求……子，很灵验的……”说到后来，渐渐低了下去。

    “夕颜！”齐懋生惊喜地抱住她。

    这是顾夕颜第一次，愿意为子嗣的事而有所有为。

    “虽然有点迷信，”顾夕颜喃喃地道，“我们也去拜拜……反正也离这很近……也吃赵嬷嬷的药……”

    “夕颜！”齐懋生紧紧地抱着那瘦弱的身体，“好，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光明观去。”

    不管以后怎样，现在。就算是为了懋生，都要积极的配合赵嬷嬷的治疗……真的到了那一天，也不会后悔吧！

    顾夕颜在齐懋生地怀里绽开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齐懋生却全身一僵。

    “怎么了？”顾夕颜奇道。

    “没什么！”齐懋生淡然地道，人却显现出了一种戒备的样子。

    顾夕颜支耳细听，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她大惊失色，推身边的齐懋生：“懋生，好象说什么娘娘的遗嘱……”

    齐懋生脸色沉凝地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四平”，这才想起，四平被自己踹了一脚。让下去治伤去了。

    他皱了皱眉，起身穿衣。但已有值夜的小厮在屋外恭敬地询问：“爷，你有什么吩嘱？”

    齐懋生略一思忖：“去叫了二平来！”

    外面的人应声而去。

    顾夕颜拉了齐懋生的衣袖：“懋生，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喊娘娘的遗嘱？”

    夕颜听得不清晰，可齐懋生却听得一清二楚。

    有个女人用内功喊了两声“齐灏，我带了娘娘的遗嘱”，最后一声，尾音被人强制性地打断了……和他有关系的。除了顾朝容，还有谁？可前几天还听说她春风得意。联络朝臣商议皇帝亲政地事……难道是突然有了变故……而燕地的谍报机构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

    想到这里。齐懋生也不由的急了起来。

    “懋生……”没有立刻得到回答的顾夕颜坐了起来，“我也去看看……

    齐懋生望着瘦弱的顾夕颜，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是……夕颜是妹妹，遗嘱的内容她也应该知道……

    两人都心不在焉地穿衣裳。

    顾夕颜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娘娘的遗嘱……皇帝地女人，她只认得顾朝容……可懋生说，她是个很厉害地人，而且还是那个压得齐懋生都心有余悸的皇太后方氏选给皇帝辅佐朝政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一震。

    “懋生……是不是熙照。出了什么事？”顾夕颜怔怔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穿衣服的手都在颤抖。上前帮她系了衣襟，沉声地道：“我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顾夕颜的脸色发白。

    信讯的重要性。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人比顾夕颜认识更深刻。谁最先掌握了正确的消息，谁就能制定正确的策略……连懋生都不知道，可见，这件事有多不平常……政治，是最血腥的，如果顾朝容死了，顾夫人和盼兮……

    顾夕颜握住了齐懋生给自己系衣襟地手：“懋生，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我弟弟和继母怎样了？如果……有没有办法……只要能活下来就行……”

    齐懋生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地。”

    顾夕颜只觉心底发凉。

    齐懋生见她人都有些哆嗦了，心底却又担心着那个喊话的人。

    照这情景看，恐怕是夜闯燕国公府，在后院被修罗门地截住了……就怕她们不知道轻重，把人给弄死了。要不，先让段缨络来陪陪夕颜，他去看看情况……

    齐懋生正犹豫着，就听见外面二平恭敬地道：“国公爷，你有什么吩咐？”

    齐懋生精神一振，忙道：“你先去后院看看，修罗门截的是什么人？我要活口。然后去找定先生和三爷来，我有要事协商！”

    二平应声而去。

    齐懋生回头柔声地对顾夕颜道：“外面天气冷，要不我去看看情况再说？”

    顾夕颜脸色煞白，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懋生……我也要去……说不定，是姐姐有什么事交待我……”

    说到这里，顾朝容的形象突然非常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优闲从容的神色，如春日洒在中庭的阳光，带着和醺温暖和慵懒……真的就这样没了……

    她眼角，突然就湿润起来。

    夕颜说的，也有道理……上次顾朝容还来讨钥匙……顾家。也是有着几百年历史地大家了，说不定，真有什么辛秘的事要对夕颜说……自己既然没要接端娘的钥匙，表明态度不会得顾家的东西，不如索性撇干净……

    主意已定，齐懋生点了点头，道：“也好……只是要加件衣裳……”

    夕颜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夹袄……外面又是风又是雪的，刚才又被他折腾了一番……可别着了凉才是……她那身子骨，可再也经不起什么病痛了。

    齐懋生左顾右盼。从炕柜里找了一件自己的夹袍给顾夕颜披上：“先将就着挡挡风寒。”

    顾夕颜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了这些。胡乱裹了夹袍，就跟着齐懋生出了门。

    洁白无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们的衣襟上，两人抄近路从梨园旁的夹道进了后院，一出角门，就看见了漫天飞雪中一身红衣正站在甬道上含笑而立地魏夫人。

    “齐灏？”旁边有人问道。

    顾夕颜这才发现，甬道一道角门的夹角处，有一个全身白衣地女子撑剑而立。因是风雪夜，隔的又有些远。顾夕颜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只是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我就是齐灏！”身边的齐懋生上前几步，昂首而立，目光睨然，神色端凝。

    魏夫人退了一旁的墙下，把主导权让给了气势如剑的齐懋生。

    那女子一听，原来挺立的身子略略有些松懈：“我要见二姑娘。”

    “娘娘既然要你带了遗嘱来，可曾交给你什么信物？”齐懋生答非所问，凛冽地道。

    那女子一听，傲然道：“你让二姑娘出来见我。她见到了我。就自然知道了！”

    齐懋生有一瞬的迟疑。

    地确，有些事。恐怕只有顾家的人才知道。

    顾夕颜一听，没有多做考虑，就从齐懋生地后面走了出来：“你找我，什么事？”

    那女子细细凝视地了她片刻，讶然地道：“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顾夕颜还是没有认出那女子是谁，听她问这么秘密地问题，就含含糊糊地道：“不是，是我这段时间生病了……还没有好利索……你到底是谁……”说着话间，就握住了齐懋生的手，好象只有这样，才感觉安全一点。

    虽然说夜闯国公府的女子已被她们逼到了角落里，可垂死之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宝娘和琴娘不由上前两步，想挡在齐懋生面前。

    看到动静的魏夫人却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要管。

    宝娘和琴娘退到了魏夫人的身后，那女子却主动走了过来：“二姑娘，我是崔宝仪！”

    “崔大家！”顾夕颜惊讶地叫道，转念明白过来。

    凭崔宝仪和顾朝容的关系，还有她在宫中的地位，的确是最合适送信的人。

    “我姐姐……她，她真地……”顾夕颜停住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

    崔宝仪没有回答，道：“国公爷，事关重大，可否找个僻静地地方说话。”

    齐懋生没有犹豫，拉了顾夕颜的手，朝一旁地恭顺院的垂花门走去：“我们去槐园。”

    琉璃吊灯依旧明亮地照着猩红色牡丹花开的地毯，风雪夜里，给人温馨的感觉。

    齐懋生坐在了首座，崔宝仪坐在了他右手边的太师椅上，顾夕颜已在琴娘的服伺下脱了裹在身上的夹袍坐到了崔宝仪对面的太师椅上，宝娘服伺着魏夫人进了内屋，琴娘则和修罗门的人立在了二门。

    齐懋生态度温和，客气地道：“崔姑娘，你说，带来了皇贵妃娘娘的遗嘱，那皇贵妃娘娘……”

    崔宝仪点了点头，道：“皇上六月间生了疥子，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好转。十一月二十日，皇太子以盛京不适静养，劝说皇上到上林的皇家别宫住一段时间。皇上被这疥子折腾了好几个月，正是不耐烦之际，因此不顾皇贵妃娘娘的劝阻，执意去了上林别宫。皇贵妃娘娘没有办法，只得一同前往。十五天前，皇上吃了马太医开出的一剂药后，就昏迷不醒了。因这马太医是皇贵妃娘娘的亲点的，所以皇太子将皇贵妃娘娘囚禁在了别宫的一个偏殿……七天前，皇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女官突然来找我，皇贵妃娘娘已经被赐了鸠酒……临终前托我带一件东西给国公爷，想以此为酬劳，请国公爷为皇贵妃娘娘完成一件遗愿！”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八方风雨（五）
    齐懋生心里暗暗吃惊，脸上虽然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撇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的脸色煞白。

    顾朝容，真的死了……死在了政治斗争中……却让崔宝仪千里迢迢地从盛京赶到燕地，让齐懋生帮她完成一件遗愿……除了政治上的事，还有什么……如今她人死了，就代表她所做的事失败，为什么还要把齐懋生扯进去……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猛地站了起来。

    静谧的室内，顾夕颜这么一站，发出的声响，把齐懋生和崔宝仪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边。

    在崔宝仪的面前，顾夕颜想遵照三从四德的标准做个贤妻，不能泼了齐懋生的面子。

    她朝着齐懋生递了一个眼色，恭顺地道：“崔大姑，我去给您倒杯茶。”

    崔宝仪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不敢走远，进了内室去。

    魏夫人盘坐在炕上，已换换了一件大红色的比甲，通身素织着碗口大的牡丹花纹样，在明亮的灯光闪烁着紫蓝色的光泛，显得名贵奢华。

    宝娘想来已听到了动静，一见顾夕颜进来，就忙去那一个小小的漆盘子出来，倒了两杯热茶递给了顾夕颜。

    顾夕颜顾不得许多，匆匆给魏夫人行了礼，接过漆盘就到了外室。

    趁着给齐懋生上茶的功夫，她低语道：“可别为了我的事为难！”

    齐懋生微微地扬了扬下颌。

    崔宝仪离得近，又是修练过内功的人，耳聪目明，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眉头微微挑了挑。直言道：“看来，国公爷如果不知道我带来的是什么东西，恐怕我们之间说起话来，也就不那么爽利了。”

    说着，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半尺来长地画卷，松开卷绳，朝着齐懋生的方向轻轻地舒展开了画卷。

    顾夕颜就看见不露于色的齐懋生脸色大变。

    崔宝仪见状。淡淡地一笑。动作敏捷的把画卷收了起来。

    “这世间，只此一份。”说完，就将画卷捏在了手中。

    纤长的手指，洁白的手背，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这样一个蕴含着胁威地动作，竟然让齐懋生在片刻地犹豫之后就妥协：“崔姑娘，请讲！”

    崔宝仪并没有因此而面露喜色或是出言不逊，她谦和地道：“国公爷。实在是这件事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失礼之外。还望海涵。”

    齐懋生笑道：“崔姑娘说哪里话。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齐某服佩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责怪的道理。齐某只是有些担心，齐某人财匮人乏，怕有负皇贵妃娘娘所托……”

    崔宝仪别有深意地撇了顾夕颜一眼，微笑道：“皇贵妃娘娘让国公爷帮她杀了米霁，而这东西，就是酬劳……”

    杀了米霁！

    那个和顾夕颜曾经有过婚约的米霁？

    齐懋生那么冷静的人。听到这个要求。都忍不住怔了怔：“米霁，海事司提举米霁吗？”

    崔宝仪点了点头。

    对于顾朝容的要求。他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杀了米霁？

    米霁，一向是她的得力助手，而现在……是不是可以理解，顾朝容的死，与他有着密切地关系呢？

    想到这里，齐懋生就不由撇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也大吃一惊，心底升起一股怪异之感。

    难道，顾朝容的死与米霁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这里，她地目光就不由落到了齐懋生地身上。

    夫妻两人的目光就有空中撞了一个正着。

    齐懋生压住心底的疑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道：“米霁……那可是朝庭命官……”

    崔宝仪淡然一笑，道：“国公爷，明人不打暗语。如果皇贵妃娘娘不是信任您，根本就不会让我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找您。”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而且，皇贵妃娘娘还答应，送我一件东西做为酬劳……”

    意外一桩接着一桩，齐懋生淡淡地笑了笑，道：“不知道皇贵妃娘娘让我送件什么东西给你做报酬，只要齐某人做得到，定当尽心而为！”

    这样的说辞，也就是默许了顾朝容的要求了。

    崔宝仪松了一口气，道：“皇贵妃娘娘说，二姑娘身边有一把钥匙……”

    别说是顾夕颜了，就是齐懋生一听，脸上也不由地闪过诧异之色。

    钥匙？怎么又提到了那炳钥匙？

    顾夕颜疑惑地望着崔宝仪。

    崔宝仪态度坦荡，道：“二姑娘不用猜疑。我实话告诉你吧。李氏王朝时期，为了推行《说文解字》，李朝阳曾下命，将古华夏文字典藉都毁于一旦。顾家里是李氏宠臣，手里还私藏了部分就是在当时都很珍贵的孤本……府上地窖里的精钢箱子，就装着这些典藉的……我没有恶意，也是要是占为己有，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让我借阅……二姑娘，请你相信我，我崔宝仪说到做到，决不是那种背信弃义地小人，要不然，令姐也不会委托我来给她送遗嘱了！”

    可我手里，地确没有钥匙……

    顾夕颜不由就望了齐懋生一眼。

    谁知齐懋生却道：“既然如此，夕颜，你去端姑姑那里把钥匙拿来吧！”

    顾夕颜还以为齐懋生是拖延之词，不紧不慢地到屋檐下叫了丫头去请端娘，自己回到屋子里帮齐懋生和崔宝仪各续了一杯茶。

    齐懋生客气友好地和催宝仪闲聊：“崔姑娘连夜就连回熙照吗？”

    崔宝仪点了点头，笑道：“嗯。我还答应了皇贵妃娘娘。在顾家呆十年，督导顾盼兮的功课学业。”

    齐懋生和顾夕颜均是一惊。

    崔宝仪笑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举两得地事。盼兮是个聪慧的孩子，我到顾府，即可以尽情阅读藏书，安心做学问，也可以把一身所学传下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端娘就急冲冲地赶了过来。

    她看见崔宝仪。吃了一惊。

    齐懋生很利索地道：“皇贵妃娘娘殡天了。崔姑娘受皇贵妃娘娘遗命，来拿那把钥匙……我已经答应了！”

    端娘的身子就晃了晃，她一把就拉住了顾夕颜地手：“什，什么？大姑娘，她，她……”

    顾夕颜看见端娘伤心的样子，眼眶一湿，点了点头。

    端娘呆立了半晌。吸了吸鼻子，抑制着快要溢出来的泪水。哽咽地道：“爷稍等。我这就去拿。”

    顾夕颜不由怔了怔。

    上次不是说没钥匙的吗，怎么会……

    顾夕颜脸上露出苦涩的微笑。

    端娘，到底搞什么鬼啊！

    不一会儿，端娘就转了过来，把钥匙递给了齐懋生。

    那钥匙是银白色的，钥身扁平细长，两边是不规矩的曲线。

    齐懋生接过钥匙，就递给了崔宝仪，崔宝仪也很爽快。把画卷递给了齐懋生。道：“国公爷可以让人仔细看看，看清楚了。我就要告辞了。”

    齐懋生竟然没有推迟，道：“既然如此，崔姑姑请稍后。”说着，又叫了宝娘出来服伺崔宝仪。

    宝娘出来地时候虽然一脸平静，但却很恭敬地曲膝朝着顾夕颜行了一个礼，然后垂手恭立在了顾夕颜身后，在这期间，顾夕颜起身给崔宝仪续茶，宝娘却赶在顾夕颜起身之前执了茶过来……

    顾夕颜没有什么感觉，端娘却不忍不住看了宝娘一眼，宝娘一反常态，很客气地朝着端娘笑了笑。

    崔宝仪到顾家去给顾盼兮当老师地事，顾夕颜虽然觉得不妥，但这是顾朝容临终前安排的，而且，崔宝仪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反对，就让端娘去开了库房拿了齐懋生几块名贵的砚台，让崔宝仪带给顾盼兮，又很诚恳地拜托崔宝仪照顾顾盼兮。

    顾夕颜陪着崔宝仪坐了大约一个多钟头，齐懋生转了回来，他身后，还跟着拿着一个匣盒的二平。

    他面色有些凝重，但凭着顾夕颜对齐懋生的了解，她看到了齐懋生不经意间闪烁的兴奋。

    崔宝仪站了起来，笑道：“国公爷，如果没有其他吩嘱，我就告辞了。”

    齐懋生点了点头：“崔姑娘，多谢你为齐某家事千里奔波，一点小意识，不成敬意！”

    说着，二平就把手里的匣盒递给了崔宝仪。

    崔宝仪没有推辞，说了一声“多谢”就接在了手里。

    两人寒暄了几句，二平就送了崔宝仪出了门。

    望着崔宝仪地背影，顾夕颜刚才的镇定自若都一下子飞到了九宵云外，她两腿有些软地坐进了身后地太师椅上。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略带倦色地脸，就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我们回梨园去吧！”

    顾夕颜心里也有很多疑问需要问齐懋生和端娘，槐园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起身站了起来，正准备拉了齐懋生去给魏夫人请安，一旁的宝娘却有些尴尬地道：“少夫人，夫人说，如果你们说完了，就让你们到她屋里去坐会，她有话跟爷和少夫人说。”

    有话要说？

    自从他们结婚以前，这还是魏夫人第一次主动找他们！

    顾夕颜和齐懋生面面相觑进了内室。

    魏夫人依旧盘腿坐在炕上，看见他们进来，淡淡地说了一声“坐”。

    顾夕颜和齐懋生给魏夫人行了礼，然后齐懋生半侧着身子坐在了炕上，顾夕颜则垂手立在了齐懋生的身边。

    “给少夫人端把凳子来！”魏夫人又淡淡地吩嘱了一声。

    这样客气的魏夫人，顾夕颜从来没有遇到过，她心里不由暗暗打鼓，不知道魏夫人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齐懋生估计也有点不习惯，就用眼睛撇了顾夕颜一眼。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八方风雨（六）
    夫妻两人正在那里疑惑，魏夫人就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准备怎么办？”

    齐懋生就看了顾夕颜一眼，道：“虽然说米霁是朝庭命官，但皇贵妃的遗命……”

    魏夫人就皱着眉头打断了齐懋生的话：“我问的是孩子！”

    齐懋生和顾夕颜俱是一震。

    “你们成亲都快三年了……”

    这次齐懋生打断了魏夫人的话。

    他眉头微蹙，道：“到了明天二月才到三个年头……”

    魏夫人就轻轻地“哼”了一声，道：“好，就依你所言……你们准备怎么办？”

    齐懋生就把手伸到了背后，紧紧地握住了顾夕颜的手。

    “等战事缓和了，我会亲自去一趟盛京的栖霞观……如果还没有什么动静，那就交给您处置。”

    魏夫人听了，眉头锁得更紧了。

    懋生，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可望着他坦然的甚至有些清澈的目光，魏夫人只得把那些疑惑都放在了心中。

    两人从槐园出来，进了梨园的二门，顾夕颜就忍不住搂住了齐懋生：“懋生，你不能去盛京……太危险了……”

    齐懋生吻了吻顾夕颜的面颊：“傻丫头，我又不是现在去……等战事缓和了，再去也不迟……”

    顾夕颜若有所悟地望着齐懋生齐懋生就抿着嘴，朝她笑了笑。

    齐懋生把顾夕颜送回了梨园。

    “你好好睡一觉。我还有事和定先生他们商量，你就别等我了。”

    顾夕颜拉了齐懋生的衣袖：“懋生，杀米霁的报酬，是什么？”

    齐懋生犹豫了片刻。道：“是《制枪图》。”

    顾夕颜眉宇间就闪过一丝担忧：“你能肯定，是真的吗？”

    齐懋生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们鉴定过图上的印章了，的确是熙照内庭所藏！”

    这种东西，很难真的制造出来，万一走漏风声，反有怀璧之罪……

    顾夕颜脸上就闪现出郁色，齐懋生没等她再开口。道：“夕颜。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在政治方面，齐懋生比她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这种事情。还是听懋生吧……

    想到这里，顾夕颜虽然释怀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道：“懋生，钥匙，就给崔大姑吧。那些东西。到了我们手里也就是一张纸。可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东西……物尽其用，就给她吧！更何况，她还受了姐姐所托，指导盼兮的学业……虽然不放心，但目前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

    齐懋生答非所问地道：“要不，我派个两个修罗门的嬷嬷过去，即可以照顾一下盼兮，又可以防着崔宝仪……”

    怕是已经做了安排吧！

    顾夕颜凝视着齐懋生。这才发现。懋生，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因为自己的原因。他也操了不少的心吧！

    顾夕颜心底柔柔的，眉宇间就透出一股暖暖的温情，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齐懋生亲了亲顾夕颜地面颊：“今天你也累了，快睡吧！”

    顾夕颜温顺躺下，齐懋生又叫了端娘亲自来值夜，这才起身。

    等齐懋生走了，顾夕颜就嘟着嘴质问端娘：“钥匙明明在你手里，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端娘一听，眼睛就红了：“傻姑娘，谁象你，什么心都不操……大姑娘要得那么急，定是重要的东西了……那天要不是我长了一个心眼把钥匙留了下来，今天爷能顺利地换到东西……你又是没个娘家的，现在又……我不为你打算打算，以后凭什么在爷的面前挺得直腰杆啊……”

    是因为自己没有生儿育女，所以端娘怕齐懋生嫌弃她，这才毫不犹豫地拿了钥匙出来，想帮她在齐懋生心目中挣点地位吧！

    顾夕颜泪盈于睫，喃喃地喊了一声“端姑姑”。

    端娘却捂着嘴压抑的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大姑娘……好不容易进宫做了皇贵妃，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要到了地下，见到了老太太，可怎么跟她交待哦……”

    望着眼泪涟涟的端娘，顾夕颜的眼泪也不由地流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从枕头下面摸了帕子递给了端娘……

    端娘好容易收了眼泪，顾夕颜问了问贞娘的情况，知道她偶尔会咳血，沉吟道：“当着大家，就说怀疑贞娘得了痨病……红鸾抱过去看看，别让走近，小心传染……等过完了十五，送到府外观里头养病去，再派人跟王家说一声……”

    端娘点了点头。

    顾夕颜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嘱咐道：“马上要过年了……可别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损了爷的名声……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才是。”

    端娘这才正了脸色点了点头。

    齐懋生到勤园的时候，定先生正和齐潇围着那副展开的画卷啧啧称奇。

    两人看见齐懋生进来，都作揖朝他行了礼。

    “怎样？”齐懋生坐到炕上，笑问定先生。

    定先生眼睛中流露着掩饰不住地兴奋：“没想到，真是没有想到，这《制枪图》竟然有一天会落到我们手里！”

    齐懋生点了点头，目光明亮地象太阳。

    只有齐潇，喃喃地道：“可我们也看不懂啊！”

    “没有这图，我们是盲人摸象，有了这图。至少有希望！”齐懋生神色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坚定，“齐潇，你明天就去高昌，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找一批能工巧匠来，过完年，我们就开始试制这火铳；至于崔宝仪那里。就由定先生亲自负责……二平已经安排人跟了上去。虽然都是斥侯好手，但不比江湖人士，真要碰了面。怕在她手下也走不了几招……”

    正说着，就听见外面远远地传来小厮高声的禀告：“爷，槐园的人来了。”

    齐懋生回了一声“进来”。

    不一会儿，梳着圆髻，穿着鸦青色武士装的宝娘一副精明利落的样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她如男子一样向齐懋生抱拳行礼。

    齐懋生点了点头。指着定先生道：“你带着修罗门的人，听定先生指挥，无论如何，把崔宝仪手里的东西给我拿回来……再安排两个人到顾家去，既要武艺高强，又有精通世事。把话跟她们说清楚了，以后，就在顾家当差了……”

    宝娘低头垂目地应了一声。

    齐懋生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小厮的高声禀告：“爷。二平来了！”

    齐懋生就随口应了一声“进来”。继续道：“除非是崔宝仪打开了顾府地窖里的精钢箱子，否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管，以顾家两位主子的安危为主……”

    宝娘目露诧异，嘴角微翕，欲言又止，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两人刚说完话，二平就神色匆忙地走了进来。

    大冬天的，他神色凝重地给齐懋生行了礼，就沉默地站在了那里。

    宝娘知道他们要谈的是军机大事，自己不适合听，忙向齐懋生抱拳道：“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下去准备了。”

    “你去吧！”齐懋生对宝娘轻扬下颌。

    宝娘又抱拳向齐懋生行了一个礼，这才疾步而去。

    待宝娘的身影消失在了勤园的二门，二平这才道：“爷，去问过了。说京城这几日全城戒严，特别是紫禁城，原来当差的，全部调防了，我们的人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戒严，全部调防？

    齐懋生、定先生和齐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都在对方地目光中看到了凝重。

    齐懋生目光犀利，“别管宫里了，让他们密切注意盛京吏部官员的调动情况……”

    二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二平应声而去。

    齐懋生面色肃穆，道：“定先生，麻烦你写一封折子，就说，梁庭天气劣恶，五君城久攻不下，我燕地将士伤亡惨重，粮草匮乏，请朝庭急运送八百担粮食前往梁地……试一试朝庭的反应……”

    齐懋生一直在梨园呆到了中午，回到梨园，他发现顾夕颜竟然领着红鸾和栀子坐在临窗的炕上玩翻绳，雷嬷嬷和端娘在一旁服伺着。

    看见齐懋生进了屋，两人朝着曲膝行礼，顾夕颜抬头笑问了一声“回来了”，然后又低下头去柔声对红鸾道：“我们等会再玩，爹爹回来了，你给爹爹请个安吧！”

    红鸾望了望齐懋生，又望了望顾夕颜手里的红绳，就瑟缩着靠在了栀子的身边。

    齐懋生望就皱了皱眉头。

    顾夕颜一看，忙下炕趿了鞋给齐懋生宽衣：“我吩咐摆饭吧！”

    齐懋生点了点头，脱了外袍，杏雨打了水进来给齐懋生洗脸。

    趁着齐懋生去一旁耳房的时候，顾夕颜小声地笑着对红鸾道：“等会爹爹出来了，你要记得给爹爹行礼，然后我们就求爹爹，让他同意我们下午去看贞娘，好不好！”

    今天早上，顾夕颜和端娘去了晚晴轩，跟大家说了贞娘的病，大家都有些惊讶，但没有人出言相问，只有红鸾，大声地哭了起来。

    顾夕颜就让雷嬷嬷抱了红鸾去看了贞娘。

    贞娘孤零零地躺在晚晴轩一个僻静的屋子里，看见红鸾进来，神色间有点复杂。

    顾夕颜视而不见，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得了痨病，跟前也不好安排多的人服伺。今天带红鸾来看看你，也免得你掂记。”说完，就抱着红鸾出了门：“你看，贞娘病了，我们不能吵着她。等过几天，她好了，红鸾就又可以和贞娘在一起了。”

    红鸾就放声大哭，用脚蹬顾夕颜：“我要贞娘，我要贞娘……”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八方风雨（七）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把红鸾交给了雷嬷嬷抱着，然后又带了几个平时服伺红鸾的人一起去了梨园。

    红鸾一路上哭闹不休，顾夕颜也不理，进一屋子，就让人把她放在屋子中间立着，任她哭闹，然后拉了栀子到炕上去玩翻绳。

    栀子不安地望着哭得快要哽咽的红鸾，道：“少夫人，我，我还是下去吧！”

    顾夕颜笑道：“不用，你和我玩一会。”

    栀子不敢说什么，忐忑不安地和顾夕颜玩翻绳。

    两人玩了半晌，红鸾突然就跑过来拍打栀子，脸色阴沉：“你下来，你下来……”

    “给我站好了！”顾夕颜突然就板了脸，目光冷冷地望着红鸾。

    红鸾被吓得一个战粟，满脸是泪地站在了炕缘边。

    顾夕颜脸色微霁，柔声地道：“想不想和我们一起玩。”

    红鸾就怔怔地点了点头。

    “那好，让雷嬷嬷给你洗脸洗头，收拾干净了再上炕来。”

    雷嬷嬷见状，哪里还等到红鸾说什么，忙抱了红鸾去净脸。

    等把红鸾收拾好了，雷嬷嬷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红鸾放到了炕上。

    顾夕颜就抱了红鸾：“来，我们来和栀子翻绳，把栀子打得大败……”

    红鸾先是僵着身子依在顾夕颜的怀里，后来顾夕颜手把手的教她翻绳，把栀子打得大败，红鸾的态度就有所缓和了。

    翻绳实际上是很无聊的游戏，刚开始的几个花样，都差不多，但它能训练孩子手指的活动能力，对红鸾这样的孩子尤其合适。

    有孩子在身边。时间过地飞快，等齐懋生回来的时候，红鸾已经可以单独和栀子翻上两盘了。

    红鸾见顾夕颜要她给齐懋生请安，神色间就有了几份犹豫。

    顾夕颜柔声地道：“红鸾不想去看贞娘吗？”

    红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夕颜的神色，见她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就小声地说了一句“想”。

    “那好！”顾夕颜哄着她，“等会跟爹爹请安，我们吃了午饭，就去看贞娘。”

    等齐懋生梳洗完毕上炕的时候，顾夕颜亲自给红鸾拿了一个团圃。红鸾也有模有样的给齐懋生行了礼。

    顾夕颜就留了红鸾吃饭，齐懋生只是轻轻地“嗯”一了声，没有一点喜悦的表情。

    撤炕桌的时候，顾夕颜让杏雨服伺齐懋生午休，自己则带着红鸾去看贞娘。

    齐懋生道：“你昨天夜里也没有睡好，歇会再去吧！”

    顾夕颜笑道：“答应了孩子的事，可不能不遵守。”

    还是坚持去了贞娘那里。贞娘看见顾夕颜又领了红鸾来。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红鸾要跑过去跑贞娘，顾夕颜拦着她：“贞娘要午休了，等明天我们再来看她。好不好？”

    贞娘眼中闪过挑衅之色，轻声地道：“红鸾，到我这里来！”

    红鸾飞快地跑到了贞娘身边，依在了她的怀里。

    顾夕颜淡然地笑了笑。

    贞娘就温柔地和红鸾说着话，红鸾很高兴，叽叽喳喳地把今天上午和顾夕颜翻绳的事讲给她听，一点不象平常表现的那样少语。

    这其中。贞娘轻微地咳嗽了数声。红鸾就蹙着眉，很担心地道：“贞娘，你什么时候好？我想你了！”

    贞娘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顾夕颜，笑着对红鸾道：“红鸾，你想不想到这里来陪我。”

    红鸾点了点头。

    贞娘就把目光望向了顾夕颜。

    顾夕颜看也不看贞娘一眼，柔声地道：“红鸾，可是答应我的，看了贞娘，就和我回去睡午觉……如果你不遵守我们的约定。我也可以不遵守约定。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带你来看贞娘了！”

    红鸾看了看贞娘。又看了看顾夕颜，脸上露出矛盾的神色来。

    顾夕颜伸出手去，微笑着望着红鸾：“你在这里，吵得贞娘也不能午休了……我答应你，你午休醒了，我们就再来看贞娘，怎样？”

    红鸾望神色怏怏的贞娘，就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对贞娘道：“贞娘，你要好好休息，我等会再来看你！”

    贞娘似笑非笑地望着顾夕颜，摸了摸红鸾地头发。

    顾夕颜让雷嬷嬷把红鸾抱回晚晴轩，笑道：“贞娘，你应该感到庆幸才是……这孩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你……”

    贞娘估计在红鸾面前，一直忍着，见红鸾走了，就大声地咳嗽了几声，道：“红鸾，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顾夕颜笑着推开了北面的窗户，一阵冷风呼啦啦地吹了进来，屋子里地帷幄象云霞似的舒卷起来，变幻出各式的形态。

    “我真的不明白，怎么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你还不知死活的触犯我……”

    贞娘微怔。

    “我只要说，这屋子不通风，你说，那些嬷嬷婢女为了讨好我，会怎么做？”

    贞娘望着大开的窗户，脸色就有点发白。

    “我听人说，叶夫人赠了你不少的钱财，你又没有一个体己的人，我相信，现在我去你的屋里抄一抄，一定能把那些东西都抄出来的吧！”

    贞娘有些张目结舌：“那，那些东西，都是叶夫人赠与我的……”

    顾夕颜就摇了摇头：“我说你没当过家，你还不承认……叶夫人的那些东西，不值钱的，你要了也没用，值钱的，都是上了册的……什么时候入的库，什么时候领出来的，由谁领的。交给谁保管的，那可都记得一清二楚的。不过，你也可以和我打个赌，”说到这里，顾夕颜就露出讽刺地笑容，“赌徐夫人愿意为了您，得罪我，把府里的册子造份假的给我……或者，就说叶夫人私库里的东西都丢了……”

    “你，你……”贞娘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斯声力歇的咳嗽声。

    “要不，我们来谈一个交易吧！”顾夕颜穿着大麾，还觉得吹得有点冷，她关上了窗子，走到了贞娘的床缘边。

    贞娘疑惑地望着她。

    顾夕颜笑了笑，道：“等会红鸾来看你。你就对她说，你的病，需要静养。不能再照顾她了，让她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听雷嬷嬷的。”

    贞娘目光阴森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淡定地微笑着，毫不回避地回望着贞娘。

    “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了，正月十五一过，我就送你到道观时去养病，叶夫人赠给你的东西。你也可以全部带去……等过几年。风声不那么紧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想去哪就去哪里……你觉得，怎样？”

    贞娘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狠狠地道：“要是我不同意呢？”

    “不同意啊！”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那就看我的心情了。如果当时我心情好，就送你五十两银子，让你回王家去养伤；如果我心情不好……我听懋生说。梁地那地方很穷。有好多人，兄弟几个只娶一个妻子。只要能传宗接代，什么样的女人，他们都要……”

    贞娘瞪着大大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她：“你，你，你……”

    顾夕颜冷冷地一笑：“你可快点做决定……我昨天被你那么一闹，现在心情是很差的……”

    回梨园的路上，端娘时不时地瞟顾夕颜几眼，顾夕颜叹了一口气，在一个屋檐下站定：“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端娘迟疑了一会，道：“关于把贞娘送到梁地去的事，是爷的主意吗？”

    顾夕颜失笑：“那是吓唬她的了！”

    端娘却认真地道：“少夫人，你也别怪我说你，你有时候，也太软弱了些……”

    顾夕颜微怔，笑道：“端姑姑，你是不知道，男人，有时候很奇怪的。如果有一个女人，深深的爱慕着他，他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了，都会有点好奇……对方漂亮不漂亮，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喜欢我……一来二去，难免越看越顺眼。就是心里不喜欢，对她也会另眼相看……”说到这里，她就朝着端娘眨了眨睛，“何必因我对贞娘与众不同而让懋生惊觉些什么呢？”

    端娘望着神色俏皮的顾夕颜，微微的笑了起来。

    也许是贞娘自己想通了，也许是顾夕颜的话起了作用，过了两天，她按照顾夕颜的话跟红鸾说了。

    刚开始，红鸾很难接受，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谁也不理，栀子就一直在旁边陪着她，顾夕颜也有些着急，跑到勤园找齐懋生：“你上次说，有人送了小狗给你的，你送给谁了？”

    齐懋生把手里地谍报用面前的一叠纸覆上，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才笑道：“出了什么事，跑得这么急？”

    顾夕颜对齐懋生的举动并没在意，道：“你别管了，想办法给我弄条小狗来吧！”

    齐懋生就喊了二平进来：“去，到三爷家去，捉条小狗来！”

    顾夕颜回到晚晴轩没多久，勤园的小厮就送了一头长毛狮子狗来。

    估计府里的人很少看见狗狗，大家都稀罕地望着它，狗狗刚到陌生的地方，又被人围观，自然有些害怕，退缩到了床角，汪汪汪地叫了起来。

    栀子就推了推被子，道：“三姑娘，你快看，好漂亮的一只狗狗！”刚开始，被子里没有动静，但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多，狗叫得越来越欢，被子就被掀开了一条缝。

    顾夕颜松了一口气。

    孩子都喜欢小动物，希望这只小狗能代替贞娘离开给红鸾带来的伤感才好。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八方风雨（八）
    过了几天，顾夕颜去给徐夫人请安，然后说了贞娘的事：“大夫怀疑是得了痨病，所以先在僻静的地方养着，等过了正月十五，寻个道观好好治治再说。”

    徐夫人歪在炕上，正看着易嬷嬷做针线活。

    全是些小孩子的鞋袜之类的。

    听了顾夕颜的话，她眼中闪过诧异之色，缓缓地道：“先前，也没有听说啊！这可是恶疾，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传染上了！”

    自从她中风以后，话速就慢了不少。

    顾夕颜笑道：“只是怀疑，还没有确诊呢！”

    徐夫人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转移了话题，拿起一只小孩子的虎头鞋：“这是给绘哥做的还是给绯哥做的？”

    易嬷嬷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给绯哥做的。”

    徐夫人现在最喜欢提的，就是这个重孙子。顾夕颜挑了话头，她笑眯眯地道：“有一百三十四天了，长得清清秀秀的，那大眼睛，象葡萄似的，圆溜溜，透着机灵，一点也不象刚刚出百天的孩子……真是招人喜欢……”

    说起来，齐绘她从来没见过，齐绯反而见过两次。

    一次是齐绯满月酒后，方少芹听说她病了，特意带了儿子来给她请安；一次是前几天，方少芹带着齐绯过来给徐夫人请安，正好碰到了同样来给徐夫人请安的顾夕颜。

    正如徐夫人所说的，那孩子长得极秀气，象方家的人，脾气也温顺。一点也不吵闹。是个安静的孩子。

    顾夕颜陪着徐夫人说了一会齐绯，有嬷嬷来回话，顾夕颜就趁机告辞了。

    回到梨园，顾夕颜就把赵嬷嬷叫了来：“嬷嬷，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赵嬷嬷涨红了脸。道：“少夫人，您除了冬季地小日子有些乱外，真地没有什么问题！”

    “冬季的小日子有些乱。这也算是问题吧，怎么说没有什么问题？”

    赵嬷嬷道：“您身体畏寒，所以才这样，等回了春，天气暖和了，就好了。”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道：“我看，少夫人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养好……种子落了地。也要土肥才行啊！”

    顾夕颜沉吟道：“那就先补身子吧！”

    这样一来，顾夕颜开始吃药膳，梨园满屋子的中药味，可闻在齐懋生鼻子里，满心欢喜。有时候，两人一起吃饭，就那样看着顾夕颜，他的眼里都会露出笑意来。所以当顾夕颜再次提出墨菊的婚事时，齐懋生地感觉就全变了。他非常积极地当起了媒人。还主动问起了歪脖子胡同的那三进的屋子：“不如再给端姑姑置两间铺子。说地顾夕颜掩嘴而笑，不过。齐懋生的话还真提醒了她，只是这接近年关，有谁家愿意卖铺子的，只有等过了年，看能不能有合适的。

    田家那边很快就请了大堂嫂崔氏出面说项，带了媒人来说媒，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一。

    顾夕颜以一种嫁妹妹的心情，开始给墨菊置办嫁妆，一时间，梨园热闹非常。

    端娘私下提醒她：“会不会太铺张了。”

    顾夕颜笑道：“只望其她人能看在眼里，有个想头，以后，别总在我们这一亩三分地里折腾，以为只有做姨娘才是有出息的……”

    端娘赞同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顾夕颜问起盛京的情况。

    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消息传来，但近些日子吏部地迁贬，已说明了很多情况，其中，左小羽晋升兵部侍郎，英武殿大学士，进入了内阁，而米霁则晋升为了吏部侍郎，在太子妃生父方继贤手下任职……最重要地是，修罗门的人到现在也没有能阻止崔宝仪南下的行程，这样一来，顾家有可能就会成为最后决胜的战场，顾夫人和顾盼兮的安全，就成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在齐懋生这种隐隐的担忧中，顾夕颜的笑逐颜开中，新年很快就到了。

    大年三十，齐懋生领着齐氏家族众人祭了祖，顾夕颜做为媳妇立在徐夫人身后服伺着这位嫡母，帮着招待齐家的女眷。

    当方少芹带着齐绯地出现在宴席上地时候，徐夫人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拖着不便地身子亲手抱着孩子，不停地逗着孩子。

    那孩子也非常的乖巧，不停地咯咯笑。

    宴席出现了短暂的尴尬场面，大家面面相觑，看顾夕颜的目光都带着了同情。

    顾夕颜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和恭谦地站在徐夫人面前的方少芹搭话，老少几代的婶娌们这才围过来看孩子，老一辈的几位说了几句恭维话，年轻一辈的都面带着微笑跟着自己的长辈身后。

    大年初一，齐懋生夫妻象往前一样，给徐夫人拜年后，齐懋生去了勤园，接受燕地各级官员的年拜，顾夕颜则呆在梨园，接待燕地各级官员的家眷。

    这样忙忙碌碌到了正月初九，那天晚上齐懋生很晚才回梨园，告诉顾夕颜：“皇上初三就驾崩了，盛京秘不发丧，我这几天有点忙，你别等我了。”

    顾朝容的死和临终的遗言，让顾夕颜隐隐已有一些担心，现在听齐懋生一说，心里已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看样子，皇太子杨余对自由的渴望，已让他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到了正月十日，熙照公布的了皇帝的死亡。

    皇太子杨余继承大统，太子妃方氏被封为皇后。

    国丧定为六个月。

    新年的红灯笼很快被取了下来，正月十五地灯会也取消了。

    正月十四，盛京地钦差到雍州。带来了新帝的圣旨。称燕国公齐灏“骁勇善战，平梁地之乱，功在千秋，利在社稷”，加封“太子太保”。赐“黄金一千两”。

    齐懋生并没有因此而露出笑容。

    顾朝容突然的死，朝庭对燕地的态度，都一一表明。这位新任的熙照皇帝杨余，是个不简单地人物。

    顾夕颜故意哄齐懋生开心，在他面前一副欢喜雀跃的模样，俏笑着伸出手来：“懋生，奖金上交！”

    齐懋生看着渐渐恢复了欢快的顾夕颜，眼神中绽放着温暖地笑意。

    自从勤园之夜后，夕颜，好象变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了……更开怀，更甜美。更温驯。以前。在床第间如果有什么变化，夕颜，会很紧张，确定不会受到伤害的时候，才会慢慢释怀，开始享受……可现在，她毫不怀疑的信任着自己，毫不保留地向自己敞开胸怀，让一切的美丽都真诚的呈现在自己面前……

    齐懋生望着那笑盈盈的面颊。一股莫名的情绪就从心中溢了出来。犹如喝了醇酒般的甜醴，让他有微微的昏炫。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轻轻地打了一下那纤细白皙地掌心，然后把顾夕颜抱在了怀里。

    顾夕颜露出满足地微笑，静静地享受着齐懋生带着溺爱的拥抱，良久，轻轻地道：“懋生……你明天，中午会回来吃饭吗？”

    “怎么了？”齐懋生放开顾夕颜，望着她微红的脸庞。

    “明天，端姑姑会送贞娘到道观静养。我会到晚晴轩去陪陪红鸾……”

    齐懋生哈哈笑起来：“你直说让我别回来吃饭就行了……”

    顾夕颜就俏皮地望着他：“那怎么能行，端姑姑又该说我不分尊卑了！”

    “哦，”齐懋生亲了一下顾夕颜的鬓角，“你什么时候懂尊卑了，嗯，说给我听听……”

    夫妻俩正在那里说笑，蒜苗胡同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夏晴黄昏时分生了一个儿子，特来报喜了。

    顾夕颜听了，也喜笑颜开的，想去看看孩子。

    齐懋生见顾夕颜颇有兴致，也乐得让她高兴高兴，两人轻车简从地去了蒜苗胡同。

    孩子刚生下来没有几个钟头，皱红着小脸闭着眼睛在睡觉，嬷嬷们为了讨好顾夕颜，就把孩子从夏晴身边抱过来给顾夕颜看，结果孩子一离开母亲的怀抱，就放声大哭起一来。

    顾夕颜忙让嬷嬷把孩子交给夏晴，孩子一闻到母亲的气味，立刻安静下来，哼哼了几声，又睡着了。

    顾夕颜掂着脚在床缘边看，目光中闪过羡慕。

    夏晴看着这情景，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夫妻两在蒜苗胡同待到了深夜才回府，顾夕颜一路上就和齐懋生说着孩子，头发怎么黑，皮肤怎么嫩，手怎么小……

    望着兴高采烈的顾夕颜，齐懋生心里酸酸地。

    第二天一早，在凛冽地寒风中，送贞娘去观道的马车缓缓地驰离了齐府，红鸾紧紧地抱着那个被栀子取名为小白地狮子狗，眼泪汪汪地注视着马车的离开。

    直到马车的骨碌声都听不见了，红鸾还呆呆地望着关闭的大门。

    夕颜叹了一口气，拉了红鸾的小手：“我们回去吧。你跟着雷嬷嬷好好学规矩，过几天，我带你去道观看贞娘，好不好？”

    红鸾抬头望着她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晚晴轩，顾夕颜陪着红鸾玩翻绳，翻了几盘，红鸾突然问顾夕颜：“贞娘，会象姆妈一样，不见了吗？”

    顾夕颜一怔，这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红鸾。

    柔柔弱弱的神色间，带着一丝惶恐。

    顾夕颜轻轻地把抱红鸾抱在怀里，不愿意用谎言欺骗这个孩子，却也无法给她一个承诺。



第二百三十九章 八方风雨（九）
    齐潇被齐懋生派到高昌，孩子快要做满月了，还没有回来，郑氏请齐懋生帮着取个小名，齐懋生就问顾夕颜，顾夕颜大为兴奋，道：“让我起吗？有什么讲究？”

    齐懋生笑道：“起个小名而已，随便起吧！”

    尽管如此，顾夕颜还是把《说文解字》找出来，左翻右翻，想找个即有寓意，又响亮的名字，到了晚上齐懋生回去的时候，顾夕颜已经在纸上写了一大堆自己认为不错的名。

    齐懋生就随便挑了一张：“就这个吧，齐潇的庶长子小名叫晖官，这个，就叫晗官好了……”

    “晗官，晗官……顾夕颜念道，“好别扭啊！”

    齐懋生笑道：“他不是正月十四出生的吗，第二天就是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了，晗字，又有即将天明的意思，就取这个字吧！”

    顾夕颜一天都在犹豫不定，既然齐懋生觉得这个字好，那就这个字吧。

    第二天，顾夕颜带着红鸾去了蒜苗胡同看孩子。

    给周夫人请安后，顾夕颜就把齐懋生的意思说了，周夫人和郑氏听了，都觉得挺好。然后大家一起去了夏晴的那里，把孩子的名字告诉了她。

    夏晴含笑望了顾夕颜一眼，抱着孩子叫了一声“晗官”：“这可是你二伯父和二伯母给起的名字！”

    因夏晴是在月子里，大家略略坐了一会，周夫人就请了顾夕颜到自己屋里歇脚，郑氏叫了碧鸾和紫鸾来陪红鸾，三个孩子也许久未见，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颇为亲热。

    周夫人就商量着顾夕颜给晗哥做满月的事：“繁生不在家，到时候，少不得让他二伯父和你操心了！”

    顾夕颜忙道：“都是至亲骨肉。你这样说，就见外了！”

    大家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顾夕颜在那里吃了午饭，又去看了孩子，这才回府。

    等到晗官摆满月席的时候，齐懋生和顾夕颜都去了，本来准备随意热闹一番的。结果开了席还不时有亲眷前来祝贺，搞得那天场面很混乱，尽管如此，晗官的满月宴还是开得颇为热闹的。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杨柳开始抽条，风吹在脸上也不冷了。

    魏夫人催着齐懋生去一趟盛京，齐懋生却道：“这是什么时候，我怎么有时间去盛京。”

    新皇登基，万事待新。齐懋生频频往返于雍州和西北大营。还亲自去了一趟燕地与晋地交界的天合县慰军。

    顾夕颜心里暗暗担心，怕战事又起，但又不想因为自己忧心影响了齐懋生地心情，她开始给自己找些事做，带了红鸾在玻璃大棚里种玫瑰花。

    夏晴抱了晗哥来给顾夕颜请安，正巧遇到顾夕颜从玻璃大棚回屋。衣缘裙摆上都是泥，她挽了衣袖亲自服伺顾夕颜梳洗。顾夕颜笑道：“你如今也是做主子的人了，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夏晴从嫣红手里接过脸盆。笑道：“看少夫人说的，我就是穿了这身绫罗绸缎，骨子里，也还是少夫人身边的奴婢，这一点，婢子可记在心里呢！”

    顾夕颜见她说的很真诚，笑了笑，没有过多的坚持。

    夏晴服伺着顾夕颜梳洗。

    “少夫人，墨菊姐姐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个田寿家在一个叫什么三水地地方。说离雍州有二十来天的路程。他们结婚后，要回一趟老家。所以我放了她半年的假，让她好好玩玩！”

    “墨菊姐姐嫁的时候，正赶上我刚做完月子，晗官小，夫人不让带出来，没能亲自给她祝贺……她回来了，我要好好宴请她一番才是……”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顾夕颜淡然地夏晴寒暄着。

    齐懋生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听见屋子里有笑声，待进了屋，就看见顾夕颜则抱着晗哥在逗他玩，夏晴则很殷勤地在一旁服伺着。

    看见齐懋生进来，大家都行了礼，顾夕颜抱着孩子给齐懋生看：“你看，这眉毛长得像不象三叔？”长得象繁生，也就有点象齐懋生。

    齐懋生望着那还没有长开的眉眼，就怔了怔。

    等到了晚夜，齐懋生就商量顾夕颜：“要不，等繁生回来了跟他商量商量，把晗哥抱来给你压压床……”

    顾夕颜就笑道：“夏晴亲自奶孩子，把他抱来，那岂不是夏晴也要跟着来……那多不方便啊！”

    齐懋生摸着手下纤细的腰肢，再看着顾夕颜粉粉的面庞，神色就有点恍惚。

    比自己小十四岁……如果第一个孩子活下来了，也只比夕颜小一、两岁……冥冥中，是不是早有安排……叶紫苏几次怀孕，都没有保住，唯一的孩子红鸾，视自己为畏途……

    想到这里，他就低低地喊了一声“夕颜”。

    “什么？”顾夕颜眉目含笑地扑在了齐懋生地怀里，娇弱的身子，柔柔地贴着他，没有一点缝隙，无限依恋，让他片刻也不忍分离。

    是不是妻子的情份，女儿的情份，都给了夕颜，所以才会有这种血水相溶的感觉……

    他若有所指地望着怀里的满头地青丝，轻轻地道：“要趁着孩子小抱来……以后，也和你亲近些……”

    愕然中，顾夕颜抬头。

    齐懋生目光，闪烁不定。

    她立刻就明白了齐懋生的意思。

    “可是，可是……”她犹犹豫豫地，夏晴慈爱地望着晗哥的脸庞就浮现在她地脑海里，“也许我们……”

    齐懋生就紧紧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你也别多心，只是先养着，要是你喜欢，再说……”

    顾夕颜眼角的余光扫过齐懋生鬓角的几缕银丝。

    懋生，是八月二十四的生辰，今年夏天。就满三十周岁了……

    再多的话，顾夕颜也说不出口了。

    齐懋生是个行动派，没过两天，夏晴就亲自抱了孩子到梨园。

    “少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只希望晗哥能替我报答少夫人地恩情，给您添添喜就好。”

    夏晴的神色间，并没有顾夕颜以为的不舍。

    顾夕颜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晗哥是被母亲带习惯了的。突然换了个陌生地环境，又没有母亲在身边，夜晚一直哭闹不休，奶娘喂奶也不吃，顾夕颜抱着他哄到了半夜，孩子实在是哭得没了力气，也饿得发慌了，这才勉强吃了几口奶，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夕颜望着孩子红仆仆地小脸上挂着的泪珠，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回到屋里。齐懋生正拿着一本书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等着，看见她就抱怨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顾夕颜满身狼狈：“孩子一直哭，实在是不忍下就那么丢给嬷嬷们！”

    齐懋生伸手把站在床缘脱衣服地顾夕颜搂在了怀里：“夕颜，我明天要去一趟燕州……”说话间，手已急切地伸进了她的衣襟。

    “那你还把孩子接过来！”顾夕颜笑着抱住了齐懋生，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

    “谁知道你会亲自去哄孩子……还好不是亲生的……”齐懋生嘟嘟嚷嚷的翻身把夕颜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顾夕颜送走了齐懋生，就去给徐夫人请了安。

    徐夫人笑道：“听说把繁生的二儿子接近府来养着了！”

    顾夕颜笑道：“爷不知道听了谁的话。说可以压床，特意抱了让我来沾沾喜气。”

    徐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啊。也太孩子气了。要知道，这承宗，可是大事，要请了家里长辈来公断的……哪有象你们这样的，随随便便地就抱了个孩子进来养着……”

    顾夕颜就露出一副惊愕的样子：“承宗？母亲怎么会往那方面想。说起来，爷还年轻，不过而立之年，这么早，我看还暂时不用考虑承宗的事吧！”

    徐夫人满脸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我多心了……”

    婆媳两人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顾夕颜就告辞了。自从知道顾夕颜不育以后。徐夫人对她，在立规矩方面宽容了不少。

    顾夕颜刚走进袭芳馆。就看见琴娘站在吐出绿芽的柳树边。她看见顾夕颜，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少夫人，夫人说，高昌送了新茶来，想您去尝尝。”

    顾夕颜暗暗叹了一口气，和琴娘转身去了槐园。

    魏夫人的态度，一向爽利，顾夕颜刚坐下来，她就冷冷地道：“那孩子，如果真是压床，我也没什么意见，可要是你们打其他的主意，我可是不同意的。”

    说实话，顾夕颜自己也没有打定主意，毕竟，这件事太重要了。

    “要是你真的没要把握，就借腹生子吧！”

    魏夫人看见顾夕颜脸上一闪而过地犹豫，忍不住提前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借腹生子？”顾夕颜诧异地望着魏夫人。

    “齐炻不是想把他那个叫映红地狗屁假外甥女送给懋生做外室吗？他也带到我跟前来让我看了，长得和你还挺象。要不，就让她给懋生生个……”

    顾夕颜的脸色就有点发白。

    “你也别心里不舒服，府里有专门服伺燕喜地嬷嬷，最多两次，就能怀上……”

    顾夕颜就勉强地笑了笑：“这事，我看还是要商量商量懋生才好魏夫人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深情义重，我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你直管放心，只要映红怀上了，你就当着亲眷们说去春廓养胎，等孩子生下来，那女的我会帮你们处理好的……决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就算是孩子大了，相貌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这比你们抱了别人的孩子来养，好上千百倍！”

    顾夕颜望着魏夫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由就打了一个寒颤。

    好容易等魏夫人端茶送客，顾夕颜冷汗淋淋地离开了槐园。

    谁知，她刚走出槐园不到两百步，迎面就碰到了周夫人。

    顾夕颜曲膝向周夫人行礼，客气地道：“夫人是来看魏夫人的吗？”

    “是啊！”周夫人就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少夫人……晗官，他还乖吗？”

  


第二百四十章 前尘往事（上）
    顾夕颜就想起昨夜晗官的哭闹，不由讪笑道：“有点不习惯。”

    周夫人理解地点了点头，道：“我去给魏夫人请个安，如果少夫人没有什么急事，能不能等我一会……我想去看看孩子。”

    顾夕颜当然不能拒绝。

    她在槐园门外只等了一会，周夫人就出来了，她吩咐身边的人：“你们都去二门等着吧，我去梨园看了晗官就来！”

    周夫人带来的嬷嬷婢女们恭敬地朝着顾夕颜行礼后，在一个嬷嬷的带领下鱼贯而去。

    周夫人和顾夕颜并肩而行：“我虽然经常来看魏夫人，可每次都行色匆匆，说起来，也有十几年没有好好的看看这院子了。少夫人如果有兴趣，不如陪着我走走？”

    晗官进府，徐夫人也好，魏夫人也好，都已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算起来，也该轮到周夫人开口了。

    顾夕颜闻音知雅，吩咐身边的嫣红：“你去跟段姑娘说一声，说我陪着周夫人在恭顺院！”

    嫣红应声而去。

    顾夕颜身边的人远远的跟着，两人闲庭信步般的走在恭顺院纵横交错的甬道间。

    周夫人指着西北角：“那里是榕园。”

    也就是周夫人囚禁了十几年的地方。

    顾夕颜装作不知道顺着周夫人的手望去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周夫人望着顾夕颜的样子。微微地笑了起来，又指了东北角：“那边是桂园。”

    顾夕颜脸上露出恭谦地笑容，点了点头。

    “我虽然在榕园住了十几年，可相比之下，我更熟悉桂园。”

    周夫人笑望着顾夕颜，淡淡地道。

    顾夕颜心里暗惊。脸上却尽量地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夫人性情温和，想必和各园的关系都颇为亲密吧！”

    行事、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啊！

    周夫人望着前面模似恭谦。目光却隐隐闪烁着飞扬的女子，有片刻的恍惚。

    懋生，很喜欢她……父子都像，国公爷，也喜欢飞扬的女子，繁生也是……

    想到这里，水姨娘楚楚动人如海棠花般地面庞突然就浮出在了她的脑海里，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想起了自己见顾夕颜地目的。

    周夫人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带着顾夕颜朝着东北角走去。

    “那到不是，”周夫人淡淡地道，“我很熟悉桂圆，那是因为我小时候是在桂园长大的。”

    顾夕颜微怔。

    周夫人原是懋生祖母身边的管事丫头。她是听说过的，可周夫人是在桂园长大的。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时候，桂园里住着的是李氏。”周夫人看了顾夕颜一眼，道：“在别人眼里，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子。虽然被懋生地祖父收了屋，却一直没名没份，也没有子嗣，懋生祖父去世后，她也没搬到贤集院去住，而是一直住在桂园。”

    周夫人到底想说什么？

    顾夕颜耐心地倾听。

    “我进府的时候。只有六岁。被安排在桂园当粗使丫头。那个时候，桂园只有两个粗使嬷嬷。两个粗使丫头，两个大丫头，人口很简单，衣食住行，也很俭朴，甚至有些简陋。但李氏每天早睡早起，读书弹琴，种花养鸟，行事从容，神色淡然，对我们这些小丫头也很好，不仅和善宽厚，而且还会在闲暇的时候告诉我们读书写字，说些做人的道理。”说到这里，周夫人脸上露出如孩子般天真地笑容来，“日子虽然平淡，却让人觉得温馨、快乐而满足。”

    转过转角，桂园的门就在眼前。

    周夫人有些茫然地停住了脚步。

    “直到有一天，住在贤集院地王姨娘突然出现在了桂园。”

    那个时候，王姨娘已经病入膏肓了，每天就靠着参果吊着气，因为如此，还特意允许已经在外开了府的五爷进来待疾。

    她被嬷嬷们扶着进了门，苦苦衷求李氏，说想单独和她说会话。

    李氏说，王姨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她虽然语气温和，言词婉转，但态度却很坚决，大家一听，就知道她根本不愿意和王姨娘多说什么。

    王姨娘就突然就跪在了李氏的面前，说，我都是快死的人了，只是希望死个明白。那天晚上，我怎么会突然睡到了姐姐的床上……”

    说到这里，周夫人就有一种讽刺而悲凉表情望了顾夕颜一眼：“那位王姨娘，和懋生祖父的嫡妻王夫人是嫡亲妹妹……”

    尽管顾夕颜心里已有预感，知道周夫人所讲的这一切都不会象表面那么简单，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小小的吃了一惊。

    周夫人望着顾夕颜脸上露出来的惊讶，满意地笑了笑，道：“而且，府里一直有一个传闻，说，府里地几位爷，根本就不是王夫人所生，而是王夫人身边一个姓李地婢女，也就是住在桂园的李氏所生，被她抱在膝下教养而已……

    所以王姨娘此话一出，满屋子地人都惊慌失措。

    王姨娘身边的嬷嬷就把我们都赶了出来……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厉害，只觉得，这满屋子都是王姨娘的人，如果有个什么事，那李氏岂不要吃亏了。

    所以我就悄悄地跑到了桂园正屋后面，爬上了一棵正对着后窗的槐树，偷窥里面的人说话。

    我看见李氏坐在绣墩上，冷冷地望着王姨娘。王姨娘呢，则跪在地上痛哭流泣，嚷着，以前地人都不在了，你的儿子也承了爵，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想死个明白……当时，我已经订了婚约。只是出嫁前来看看姐姐，怎么就突然睡在了姐夫的床上，还和姐夫……他比我大了快二十岁，更何况还是我姐夫，我就是再不要脸，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吧，我到了地下，见到姐姐，也能堂堂正正的去见她了……

    可不管王姨娘怎样哀求。李氏就是一言不发。

    过了没多久，懋生地父亲突然来了，他叫人来把瘫在地上的王姨娘抬回了贤集院，然后狠狠地打了李氏一巴掌。还说，如果不是父亲临终前要我好好地照顾你。我早就把你送到道观去了，还容得你在这里妖言惑众的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本来神色木然的李氏，听到懋生父亲的话，呆滞的眸子突然就鲜活起来，放射出明亮璀璨如宝石般的光芒，她拉着懋生父亲的衣袖，反复地追问，你父亲临终前让你好好的照顾我，是不是真的？真不是真地？

    懋生的父亲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间就脸色大变。他惊惧地望着李氏。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会真是我生母吧！”

    周夫人表情丰富，语调生动，栩栩地讲述着，把顾夕颜带入了那种紧张的氛围里。

    “李氏突然掩面而泣。

    懋生地父亲失神落魄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李氏。

    过了好久，李氏才收了声，抬头望着懋生地父亲，说，你也不用胡思乱想，我实话告诉你，你们兄弟五个，你，老二和老三是我生的，老四是王夫人生的，老五是王姨娘生的。

    懋生的父亲嘴角微翕，好象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李氏看了懋生的父亲一眼，冷冷地道，王夫人本答应我，只要我不与儿子相认，她就把你们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可后来，她生了老四，就一心一意想让老四承爵，她是怎么对你的，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吗……既然她不仁，我也就不用讲情义，趁着她亲妹妹来做客，使了个法子，让小姨子上了姐夫的床，还怀了孕，她一气之下，就病倒了……没过多久，就死了……

    懋生的父亲脸色苍白。伫立良久，转身而去……”

    周夫人轻轻地靠在桂园地驳落地大门上，喃喃地道：“我以为，我听到了世上最辛秘的事，惶惶不可终日地过了几天，谁知道，懋生地父亲却向熙照求了封诰，李氏，一下子成了燕国公府的太夫人……我，也成了太夫人身边的管事丫头……尽管如此，太夫人李氏在我眼里，却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待人宽厚，和蔼可亲的主子了……我战战兢兢地在她跟前当差，只盼有一天能够早点嫁出去……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选中，成为国公爷的姨娘……”

    望着满脸痛苦的周夫人，顾夕颜欲言又止。

    “那个时候，魏夫人已经滑了三胎，高姑姑说，她的身子，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太夫人就把国公爷叫去，商量着纳妾的事……没过多久，我和魏夫人身边一个姓水的婢女就一起被抬做了姨娘……我不知道水姨娘是怎么回来，可我，自从成为国公爷的姨娘以来，只和国公爷单独呆过一夜，不，还不到一夜，只呆了不到两个钟头……”

    顾夕颜吃惊地望着周夫人，心里却想起了魏夫人关于给懋生借腹生子的主意。

    周夫人目光幽幽地望着顾夕颜。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他不愿意再看我一眼……有段时间，我辗转反复，不能入眠，直到有一天，高姑姑告诉我，说我怀孕了……我高兴极了，以为这样，他就会来看看我了。可这高兴劲没有维持几天，徐夫人就告诉我，和我一起怀孕的，还有魏夫人和水姨娘……”

    “我隐隐觉得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二百四十一章 前尘往事（下）
    周夫人站直了身子，眺望着东北方的贤集院。

    “就在这时候，太夫人突然病了。徐夫人主持中馈很忙，魏夫人是连徐夫人都不理睬的，自然没人敢要她来待疾，而水姨娘呢，柔柔弱弱，风吹就倒，只有我，日夜在床前……所以，太夫人临终前，摸着我日益隆起的肚子，深重心长地告诉我：男人的心要是偏了，你怎么争，都争不过的！想想孩子，就不能意气用事……”

    周夫人回望着顾夕颜。

    “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她是在告诫我，却还没有真正的听懂太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夕颜却懂了。

    尽管是不怀好意的把周夫人送到了自己儿子的身边，可不管怎么说，望着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最后时刻又尽心力地在她身边待疾婢女，她心里，多多少少生出了几份怜爱之心，提点她，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够平安康顺吧！

    “太夫人死后，我日子苦闷，每天呆在榕园做些针线活。那时候，恭顺院虽然住着三位姨娘，可魏夫人出身高门，一向气焰嚣张，连徐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又比我早进门，我在她面前，总有几份不自在，所以，我和同样是婢女出身的水姨娘就渐渐亲密起来，有时候，她会到榕园来坐坐，我也会去槐园串串门子。

    有一天夜里。我在槐园呆得很晚，隔着玻璃窗户，看见国公爷突然来了。我有些慌张，就拉了水姨娘去请安，水姨娘却苦笑着对我说，爷是去看魏夫人地。我们还是别去了，要不然，魏夫人不高兴，爷又要拿下人们撒气了……我当时就怔了，道，魏夫人不是快八个月了吗？水姨娘就红着脸说。爷可不管这些，五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在魏夫人屋里歇了。

    我吃惊之余，又觉得心酸，不由就和水姨娘说几句抱怨的话。

    到了第二天，我后悔不己，觉得自己行事太过轻浮。不应该在同是姨娘的水姨娘面前说那些话。谁知道什么时候，这些话都会成了我善妒的证据。水姨娘却好象不知道其中的蹊跷似地，不仅不以为意地和我说说笑笑，还和我更亲密起来，有什么话，也直言不讳地当着我说开了。我这才知道。原来，爷也只在她屋里呆过一夜。

    我们两个好象突然找到了知音似的。有说不完的话。

    没过多久，魏夫人的产期快到了，高姑姑住进了槐园，为了给高姑姑腾地方，水姨娘就般来和我一起住。

    我和水姨娘一样，都还有两个月才生，在一起就议论着生儿子生闺女，虽然大家都没有明着说什么，可心里都盼着自己能生子。魏夫人生个闺女才好。

    真到了魏夫人临盆的那日。我和水姨娘却被突然叫了去。

    当时，槐园很冷清。全是魏姨娘从娘家带来的人，国公爷脸色阴沉地站在屋子中央，看见我们进去，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就对旁边地高姑姑点了点头。

    高姑姑就把水姨娘领到了一边的屋子里，过了一会，水姨娘出来，又叫了我进去。

    我进去后，高姑姑就让我在一旁的胡床上躺下，摸了摸我的肚子，她不象平常那样轻柔的摸，而是使劲地捺着，我心里有些害怕，就叫了一声高姑姑，高姑姑回过头来，小声地笑着安慰我，说，你放心，太夫人临去前嘱咐过，没事的。不知为什么，我一听，反而更害怕了。我哆哆嗦嗦的穿好衣裳，跟着高姑姑走了出去，就看见水姨娘强装镇定地站在一旁。

    高姑姑在国公爷耳边说了几句，国公爷点了点头，高姑姑就叫人扶了水姨娘到了一旁地暖阁，让我先回榕园去进去。

    我回到榕园，越想越觉得奇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派了身边的丫头去槐园打听的听，可丫头回来说，国公爷交待了，谁也不许靠近槐园，否则，就格杀勿论。我坐立不安地呆在榕园，徐夫人身边的易嬷嬷却突然来看我，还问我，魏夫人是不是要临盆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灵机一动，说，我怎么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

    易嬷嬷当时盯着我看了很一会才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说魏夫人和水姨娘各生了一个儿子，魏夫人的儿子先出生，是哥哥，水姨娘的儿子后出世，是弟弟。

    我当时就呆在了那里。

    水姨娘和我，都是还有两个月才到产期……我又想到了那天高姑姑说的话，突然间就明白过来。

    原来，我和水姨娘怀孕，就是为了保证魏夫人能生出儿子来。”

    望着周夫人带着悲痛的笑容，顾夕颜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从那天起，我就天天在显天大神面前敬香，希望他保佑我顺利地生下一个闺女。可没想到，我还是生了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周夫人朝着顾夕颜灿然一笑。

    “当繁生依偎在我的怀里，使劲地吸吮着我的乳汁的时候，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太夫人的话。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国公爷原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孩子，我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从那以后，为了繁生，我愿意卑微曲膝地活着，不敢再有任何声响。我看着水姨娘搬到了桂园，看着国公爷以她的名义在恭顺院和松贞院之间开了一道角门，看着她锦衣玉食，仆妇成群，看着她和徐夫人来往频频……却连开口提醒她的勇气都没有……直到有一天。齐瀚突然对别人说，他才是庶长子……我就知道，要出事了，可我没想到的是，国公爷的心会那么狠……”

    周夫人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滴下。

    顾夕颜欲言又止。

    周夫人。怕是想到了当年槐园发生的事吧！

    周夫人缓缓张开了眼睛，被泪水浸湿而显得幽黑润泽地眸子里充满了悲伤的味道。

    “那是懋生去西北大营后第一次回来沐休，国公爷让我带着繁生去槐园小聚，我不敢慢怠，帮繁生换了一件衣裳就匆匆赶了过去。国公爷见了我们，也不见欢颜。一直皱着眉，我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不敢吱声，然后水姨娘就带了齐瀚来，我正要上前和水姨娘见礼，国公爷却突然对我说，这屋里，就你的手艺还行。去做几个汤圆给孩子们吃吧！

    那些年，国公爷去什么地方，都喜欢带着齐瀚，养成了他有些跋扈的性子，我怕这孩子找繁生的麻烦，担心两个孩子打起来。想让繁生呆在懋生的身边，就是真打起来了。以懋生的身手，也不会吃太大的亏。就问了一句：怎么没见到懋生。

    国公爷一听，就发了火，让你去做几个汤圆，你在这里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呢！

    我一看这架势不对，忙笑着拉了繁生去了小厨房。

    到了小厨房才知道，原来懋生不见了。

    繁生就嚷着要去找懋生。

    我要下厨，也怕汤汤水水地烫着繁生。就让身边的婢女带他去找懋生。

    等我做完了汤圆。到一旁的耳房洗脸净手的时候，繁生突然跑了进来。扑到我的怀里就大哭。

    我吓了一跳，一边给他擦眼睛，一边问他，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么伤心，是不是和三哥打架了。

    繁生抽抽泣泣的，说，我去找二哥，没找到，看见爹爹在喂齐瀚吃汤圆……姨娘，为什么爹爹不喜欢我！

    我当时一怔，心里酸酸的，强忍着安慰繁生，说，爹爹对懋生还不是一样……

    谁知道繁生一听，哭得更伤心了，说，去年夏天地时候，爹爹要二哥写字，二哥不写，爹爹拿了鸡毛掸子要打二哥，结果二哥一把抓过爹爹手里的鸡毛掸子折成了两半，一溜烟的跑了，爹爹看了只是摇头叹气。我不写字，学着二哥跑，爹爹就把我抓回来狠狠地打了一顿……姨娘，为什么同样是做儿子的，爹爹对我，即不象对二哥那样好，也不象对三哥那样疼爱……

    我喃喃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抱着繁生就哭了起来……就在这时，魏夫人身边的宝娘突然来叫我，说，齐瀚吃了我做的汤圆，突然昏死过去。

    我当时眼前一黑，心里却如明镜似的，抱着繁生，不停地说，不是我，不是我……

    宝娘就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望着我。

    火石电光中，我突然醒悟过来，就跪在了宝娘的面前，说，只要魏夫人愿意让繁生跟在懋生的身边，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说到这里，周夫人低下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魏夫人遵守诺言，让繁生跟着懋生去了西北大营，我被囚在了榕院，直到国公爷去世，才被懋生放了出来，后来又让繁生在外面开府，给我争了一个朝庭的封诰回来……”

    可这一切，却是一个女子用青春换来的！

    顾夕颜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心情非常的沉重。

    周夫人笑了笑，道：“听了这些，你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顾夕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劝慰周夫人，而且，好象说什么，也无法让周夫人宽怀吧。

    她含含糊糊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您以后，也可以跟着三叔享享清福了。”

    周夫人定定地望着顾夕颜，笑道：“我一个婢女出生的姨娘，能有今天，我自己也以为，从今往后，我就可以享清福了……可是，晗官进了府，我那里，还能安生吗？”

    顾夕颜嘴角微翕，半晌，才心虚地道：“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借借晗官的喜气……”

    周夫人就微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过几天，我就派人把晗官接回去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速之客（上）
    顾夕颜有些啼笑皆非地回到了梨园。

    魏夫人生怕人家的孩子占了自家的便宜，可谁曾想到，人家周夫人一点也不稀罕！

    顾夕颜先去看了孩子。

    白糯团似的脸，眉眼看着舒展开来，嘟着红艳艳的小嘴正在睡觉。

    她摸了摸晗官乌黑的头发，叹了一口气，吩咐一旁的嬷嬷：“收拾收拾，等会蒜苗胡同会来人接你们的！”

    嬷嬷们张大了嘴，面面相觑。

    回到屋里，顾夕颜歪在炕上看书，外面有人低语。

    顾夕颜抬了抬头，一旁服伺的杏雨忙道：“少夫人，我去看看！”

    说起来，几个丫头里面，杏雨是最会察言观色的。

    顾夕颜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了几行字，杏雨就转了回来，轻声道：“少夫人，是蒜苗胡同的人，说来接孩子的。”

    这么快？

    顾夕颜愕然，沉默片刻，道：“你让端姑姑帮着安排安排吧！”

    杏雨应声而去。

    顾夕颜又勉勉强强地看了几行字，只觉得心烦意乱，“啪”地一声就合上了书页，正欲开口叫人，杏雨进来了：“少夫人，崔家少奶奶求见！”

    “崔家少奶奶？”顾夕颜皱了皱眉，“谁啊？”

    她的话音刚落，有人撩帘而入：“怎么，当了燕国公夫人，就不认得我了！”说完，就嘻嘻地笑了起来。

    顾夕颜一看，竟然是柳眉儿。

    她大喜，趿了脚就迎了上去：“怎么是你？你怎么来的？事先也没有说一声……”

    柳眉儿比结婚前丰腴了一些，皮肤更显莹晶剔透，眉宇间温和而从容。

    顾夕颜拉了她到炕上坐。

    “相公中了二甲头名！”

    “真的吗？”顾夕颜也替他们高兴。

    柳眉儿点了点头，道：“我们是燕地人，只是去考考。争个文名，也不准备出仕，所以得了喜报去谢了恩师就立刻回来了……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事先也没有叫人送信过来……”说着。有人抱了个粉装玉砌的孩子进来，柳眉儿接过孩子，道：“我儿子，盛哥。”

    “啊！”顾夕颜笑着伸出手去，“给我抱抱！”

    盛哥快一岁了，一点也不认生，一到顾夕颜身上就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去抓她头上插着的宝石簪子。

    顾夕颜呵呵笑的躲开他的小手。

    柳眉儿笑着抓住盛哥的手：“可别把你姨母的东西给抓坏了！”

    顾夕颜一怔，这才想起。论辈份，自己还是盛哥的姨母。

    她忙道：“杏雨。去叫了端姑姑，说盛哥来了，让找两块好玉，给盛哥做见面礼！柳眉儿笑道：“我就是为了你这见面礼来的不成！”

    顾夕颜笑道：“这不是图个好玩吗！”

    两人说话间，丫头们上了茶了点心上来。

    盛哥见了，扭着身子去抓点

    柳眉儿忙去挡儿子的小手：“这是怎么了，院子里好象搬家似的。”

    顾夕颜略一犹豫，就把晗哥的事说了：“本来也只是想压压喜，谁知道几位夫人的反应会这么大！”

    柳眉儿就从顾夕颜手里把儿子抱了过来递给了一旁的嬷嬷，道：“哥儿想来是饿了。你们下去吧！”说完，又朝着一旁的杏雨使了个眼色。

    杏雨灵机地领着满屋子的嬷嬷婢女走了。

    顾夕颜笑道：“你这是怎么了？”

    柳眉儿挪了挪炕桌。支肘俯身道：“我就是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才特意到雍州歇歇脚再回几峰的！”

    顾夕颜一怔。

    柳眉儿道：“你不能总这样，得找偏方……府里的大夫，是不敢下猛药的，只拿着温补的方子掉着你……”

    顾夕颜脸上露出诧异。

    柳眉儿道：“我有个小婶婶，也和你一样，说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后来求了个偏方，第二年就生了一大胖丫头。如今。又怀了第二胎……”

    顾夕颜就有些心动：“什么方子？真的管用吗？”

    “管用，管用。”柳眉儿神色间就有些扭捏。“我也用过！”

    “啊！”顾夕颜大惊，“你也用过？”

    柳眉儿点了点头：“不是头几月没怀上吗，家里都急了……婶婶就偷偷带我去了，回来没多久，就怀上了……”

    “有这么神吗？”顾夕颜怀疑道。

    柳眉儿就凑在她的耳边道：“我们去了教堂，喝了圣水……你可千万别跟人说！”

    顾夕颜完全愣怔在那里。

    教堂的圣水……能让人怀孕……

    这真是，哪真哪啊！

    顾夕颜简直啼笑皆非。

    柳眉儿却以为顾夕颜不信，急急地道：“真的，真的，我没骗你。不过就是有点贵，一杯圣水，花了我二百两银子……可真的有效……”

    怎么听着象神棍干的事？

    “哎呀！”柳眉儿见顾夕颜兴致大减，就不高兴地皱了眉，“你别不信，听我的，去试试，我不会骗你的！”

    顾夕颜就觉得自己满头黑线，道：“你去给魏夫人请安了吗？”

    柳眉儿的人就有点焉了，道：“还没去……不是掂记你这事吗！”

    “我陪你去给魏夫人请安吧！”顾夕颜起身，“等会到我这里吃午饭。”

    柳眉儿犹豫了一会，带着孩子跟着顾夕颜去了魏夫人那里。

    魏夫人对柳眉儿的到来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反而有点烦地望着盛哥，盛哥却不管这些，在魏夫人冰冷的目光中大哭起来。

    魏夫人皱着眉，不麻烦地道：“吵死了！”

    柳眉儿忙讪讪然地告辞了。

    两人出了槐园，顾夕颜欠意地道：“你别放在心上……说起来，都怪我，一直没动静。连带着她心情也不好……”

    柳眉儿就握了顾夕颜地手，言词坚定地道：“夕颜，你就听我一次，去教堂拜拜吧……反正现在死马当成活马医。再不济，你也可以去九峰走走，免得在呆在这府里，天天看姨母的脸色……就是没病，都要整出病来了！”

    去九峰走走？

    这句话到是打动了顾夕颜的心。

    在洪台的时候，齐懋生也曾经说过，九峰离这里只二、三天的路程，时间不长。一个星期就应该可以回来了，而且夏天很凉快……虽然燕地的夏天也很凉快。但能出去走走，想想就让人雀跃。

    到了晚上，她去了魏夫人那里，把柳眉儿的来意说了说：“……说九峰那里有个什么地方，求子特别地灵验，姐姐一番好意，我也想去试试……”

    魏夫人点了点头，道：“也好，总比在赵嬷嬷一颗树上吊死的好！”

    过了两天，崔家那边就有人来。说是崔家一个姑娘出嫁，想请顾夕颜去观礼。顾夕颜请示了徐夫人，徐夫人开始还有点不愿意，可经不住崔家来人地一番恭维，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顾夕颜得到了答复，松了一口气，回去后，赐了那位嬷嬷二十两银子，嬷嬷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突然间。顾夕颜就觉得全身轻松。有点孙悟空摘了紧箍咒的兴奋。

    她忙吩嘱端娘给她收拾行囊，又让人到崔家位于雍州的宅第联系柳眉儿。大家约好了第二天一早启程。

    到了晚上，顾夕颜不停地问端娘：“我那条玫红色的石榴裙带了没？”

    “带了带了！”端娘回答。

    “记得带那双仙履鞋。”

    端娘道：“知道知道！”

    “首饰不能带的太贵重，小心人家看出来！”

    “你嘱咐过我了！”端娘重复着顾夕颜的交待，“要扮成姨奶奶的亲戚去，不能说是国公爷的夫人！”

    “记得要带上清水和咸菜、馒头！”

    “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都说了好几遍了……都预备好了。”端娘都有些不耐烦了。

    顾夕颜还在那里想有什么东西疏忽了，外面却传来“霍霍”地鞋磨擦地面的声音。她一怔，就看见齐懋生撩帘而入。

    顾夕颜呆在了那里：“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月回来吗？”

    齐懋生也一怔：“我回来你不高兴吗？”说着，这才发现屋子地人都满脸兴奋，“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满脸疑惑。

    “哦，没，没什么事！”顾夕颜忙叫了人给齐懋生打水梳洗，又亲自服伺他换衣，“你吃了饭没有！”

    屋子里的人都神色怏怏地走了出去。

    齐懋生脱了外袍，道：“还没了！”

    顾夕颜也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这个时候，齐懋生还没有吃饭。

    她叫了杏雨去吩咐厨房给齐懋生做饭，齐懋生道：“不用，我换件衣裳，马上就走。”

    顾夕颜又是一怔。

    齐懋生就亲了亲她的面颊，道：“朝庭正式对梁地用兵了……晋地来了信使，商量我怎么办。”

    原来是为这件事赶回雍州的。

    顾夕颜不解地道：“梁地不是早就被朝庭占领了吗？怎么又出兵了？”

    齐懋生洗了脸，重新换了袍子，道：“以前是设立都督府，这次是要摘了郑鹏飞的爵位……”

    平衡的局面一但被打破，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顾夕颜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起来：“我让人送了饭菜到勤园去吧！”

    齐懋生摇了摇头，道：“你别管我了……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完……”

    尽管如此，顾夕颜还是给齐懋生塞了两馒头：“垫垫肚子！”

    齐懋生点了头，又在顾夕颜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匆匆而去。

    顾夕颜立刻象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吩咐杏雨：“明天一早，你就去崔家说一声吧，看样子，我们是走不成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中）
    离雍州城不到两里路有个叫甘家湾的地方，三面环山，一条长满杂草的羊肠小道通往其中，虽然偏僻，但曾经也是鸡鸣狗吠，人丁兴旺之所，可自从几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后，十室九空，已是一处残坦断壁，荒废之地了，唯一能看得出昔日繁华的，就是村头一座已坍塌了的两层砖瓦房了。

    就在这个月明星稀之夜，几条人影突然出现在了甘家湾，他们直奔村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村头那座已废弃瓦房的断壁内。

    田兢小心翼翼地走在夹道里，身后若有若无的吸呼声让他有些发悚。

    都说国公爷武艺超群，可他做了国公爷十几年的贴身护卫，也没有看到过国公爷和谁动过手，一直以为是言过其词，今日看来，怕是所言不虚了。

    拐过一个弯，前面已是一堵青砖墙。

    田兢上前，三轻一重叩了四下，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晡时”，田兢忙回答了一声“黄昏”，里面的人再也没有声响，田兢几人等了一会，死寂般的夹道里就响起了“吱悠吱悠”的声音，他们面前的青砖墙就缓缓地开了一道口子。

    田兢一行人鱼贯着走了进来，背后的青砖墙又缓缓地闭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夹墙后面，又是漆黑的弯弯夹墙，他们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面又是一道青砖墙，这一次，开门的暗号是“摇光”对“开阳”。待他们再次走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夹道后，前面隐隐有昏黄的光线，田兢这才松了一口气，拿了腰牌出来给平道尽头的人验对，这才进了一间四面均由大块的青石砌成的石室。

    石室地一象悬着盏小小的油盏。但已让他们这些从黑暗中走来的人倍觉明亮。

    三平早已在那里等候，看见他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轻声地道：“爷，已用了刑。没有开口，小人怕他受不着，这两天就养着，你看。要不要请了闵先生来……”

    幽幽地灯光打在齐懋生轮廓分明的五官上，半明半暗，让他的表情更加端凝。
    “把闵先生请来！”

    齐懋生的语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三平闻音知雅，立刻应声而去。

    这里是燕地谍报机构的总部，田兢还是第一次到。他有些不自在地四处张望，想找张椅子给懋生坐坐，谁知齐懋生却道：“你那个侄子，田寿，怎么样？”

    田兢一怔。

    这个怎么样，是个什么意思？

    是问田寿和新进门的媳妇怎么样？还是他的为人怎么样……

    齐懋生见田兢微怔，道：“听少夫人说，是个上马能武，下马能文的人？”

    田兢不由苦笑。

    说起来。田家世代在燕国公府当差。到了他这一辈，也算是子侄繁多。可要是论起能力来，田寿是最出众的，就是任了把总的田禄也是有所不及地。田寿原来定的是南溪刘家的姑娘，虽然后来那姑娘夭折了，可他心里也不愿意让田寿娶个婢女出身的姑娘，只是国公爷开了口，他实在是不好拒绝，为此，他还被母亲责骂了一番，说，田寿自幼父母双亡，就应该找个妻族旺盛之家，以后有个什么事，也有个帮衬，就象田禄，如果不是因为娶了九峰崔家的姑娘，和齐淇搭上了关系，怎么会如此顺利地升到了把总的位置……为此，他心底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田寿。还好妻子前些日子写信来，说这位侄媳妇虽然出身寒微，但言行谨慎，行事有礼，颇有大家之风，小夫妻之间也很恩爱，他这才觉得稍稍安心了些。

    田兢转念间，齐懋生已淡淡地道：“朝庭近日已有批复，高昌按照梁庭都督府设置官衔，袁泽寰会调任高昌都督府总兵，燕国公府这边的府丞就空出一个缺来。如今朝庭北对梁地用兵，南又要巢匪，估计会借用燕国公府的兵力。齐淇在燕州领兵多年，我准备让他补上这个缺……让田寿到他底下去任职吧！”

    田兢就怔在了那里。齐淇也称得上是一位文韬武略的将领了，西北大营地人提起他来，都要翘起拇指来赞一声“爽快”，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齐潇手下当差，虽然战功显赫，但论起军功来，少不得要提一提主帅齐潇，因此世人对齐淇地评价甚至是有些平庸的。

    自从齐懋生得到高昌大都督地爵位后，为了高昌官员级别的设置就一直与熙照谈来谈去的，今年四月才定下来。袁泽寰一直统领高昌事务，而且颇有建树，任高昌总兵一职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田兢和齐淇私交甚密，知道他一直挂念着袁泽寰腾出来的那个缺，从私心上讲，田兢也希望他能出任，这样一来，齐淇在燕国公府就可以独立统领一路人马，一但战事再起，就是他鹰击长空之时，到时候，做为齐淇连襟的田禄，也可以跟着沾沾光了，田家说不定也可以因此而进入燕国军中高层。为此，齐淇还给齐潇写了好几封信，崔氏也多次到梨园拜访……可没有想到，齐淇的事成了，跟着齐淇当差的却变成了田寿……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田寿的媳妇，可是少夫人的贴身婢女，据说还是少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

    田兢向齐懋生道谢之余，不由得苦笑连连。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齐懋生望着田兢脸上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嘴角淡淡一弯，浮起了一个笑意。

    齐淇是个人才，只是以前自己根基不稳，只得扬潇压淇，袁泽寰到高昌任职，他本来就意属齐淇接任袁泽寰空出来的府丞一职。所以当齐潇来信推荐齐淇的时候。他多了一个心眼，迟迟不公布人选名单，直到崔氏委婉地托了夕颜过问。他这才给了齐潇一个准信，现在又让田寿到齐淇手下任差。相信只要是个不太蠢的人，都应该会去猜测梨园在他心中的位置了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

    江青峰，好象也还没有成亲……不如让夕颜再做桩媒去……等江青峰结了婚。再把他用起来……到时候……不过，如果夕颜知道了这些事，一定会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嘟呶着“这关我什么事啊，你又陷害我”……

    想到这时，齐懋生的眼中这才露出了欢欣之色。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三平才出现。

    他把齐懋生等人带到了一间小小地石室，石室里面，除了墙角的一盏灯就是一张桌子，七、八张太师椅。齐懋生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淡淡地问道：“怎样，闵先生来了吗？”

    “来了！”三平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出去拿了笔墨纸砚摆在了桌上。田兢亲自帮着磨墨，齐懋生在纸上提笔写了几行字，都是什么“问他的来历”，“和崔宝仪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崔宝仪的行踪”之类的话。

    田兢满头雾水地保持着沉默。

    等齐懋生收了笔，三平在墙上摸了几下。田兢发现，墙上出现了几个小洞，洞中还透着淡淡的灯光。

    三平拿了纸条就行色匆匆的出去了。

    他们又在石室内静坐了片刻，就听见有声音传进来。

    “你好好的睡一觉，睡醒了，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见到亲人了……”那声音，极其轻柔而副有节奏感，让人听了有种昏昏欲睡地感觉。

    田兢却心头大震。

    他曾经听齐淇说过，说燕地的谍报机构里，有一个会“招魂术”的人，非常厉害，可以让你把藏在心中的话统统都说出来……想必这位闵先生，就是这传闻中会施“招魂术”的人了！

    有人在剧烈的喘息着。

    轻软地声音如母亲的低喃，慈爱而欢喜：“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不，不，不……”有人大声喊道，“我不回家……我是独生儿子，爹爹为什么把秘密告诉崔宝仪……我要跟着她，看她到底要干什么……我一定能在她之前找到潘多拉的盒子……爹爹，我找到了盒子，你就不会说我是蠢货了吧……”

    田兢摸头不知脑地望了齐懋生一眼，却发现齐懋生面色冷竣，表情非常认真。

    “不会，你是我的乖儿，我怎么会责骂你呢……那都是一时的气话……”

    “真的，真的是一时的气话吗？”另一个声音哽咽道。

    “真的，真地是气话……”

    有人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好害怕……一直跟着崔宝仪，她到蜀地，我也到蜀地……她到盛京，我也到盛京……她进宫，我不能进宫……在御厨房里帮着洗菜……又跟着她到了燕地……”

    话到这里，说话地人突然厉声高喊起来：“……她真的拿到了钥匙，拿到了潘多拉盒子的钥匙……爹爹，我是不是比她蠢……她只是个穷秀才的女儿……爹爹，我是不是让你丢脸了……”

    后面就一直说着些自责的话，轻柔的声音象母亲似的安慰着他。

    齐懋生脸色阴沉，提笔写了几个字，交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三平。

    三平转身而去。

    不一会儿，石室里传来轻柔的声音：“你受苦了，还跟着崔宝仪去了蜀地……那里，山路又难行，民风又剽悍，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被问话的人突然就凄厉的尖叫起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不速之客（下）
    齐懋生听到尖叫声，皱了皱眉。

    那轻柔的声音不停地安抚着问话人的情绪，问话人慢慢的平静下来，轻柔的声音开始唱着摇蓝曲，问话的人渐渐传来鼾声。

    又过了一会儿，三平进来，他轻声对齐懋生道：“爷，不能再问下去的……要不然，人怕是要废了！”

    齐懋生面色冷竣：“歇一会，继续问。”

    三平低喃道：“他是凤台黄先生的独生子……”

    “那又怎样……”齐懋生冷冷地道，“知道崔宝仪现在的行踪吗？”

    昏暗的灯光下，三平满脸愧色：“我们在途中围截了三次，三次都被她突围了……进入晋地，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行踪……不过，崔宝仪受伤颇深……”

    齐懋生的声音更冷了：“一定要问出崔宝仪蜀地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平应声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蜀地，好玩吗？”

    “蜀地……蜀地……”被问的人迷迷糊糊地喃语着。

    轻柔的声音提醒似的道：“你不是偷偷跟了崔宝仪去了蜀地吗……蜀国公知道了你是黄先生的独生儿子，他一定好酒好菜的招待你的……”

    “没，没有……”被问的人含含糊糊地道，“我们没去蜀国公府，我们去了红城，原来的帝都红城……”他声音，渐渐兴奋起来，“找到了李朝阳的墓……我偷偷跟着崔宝仪……她没有发现我，她没有发现我，我也进去了……全是精钢做成了，闪着银色的光，漂亮极了……啊……”被问的人再次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次问话的人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低低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你好好想想……”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是崔宝仪，是她干的……她把李朝阳的墓给损坏了……李朝阳会找她算帐的……你们不要找我。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说到最后。象孩子似的大声豪哭起来……“爹爹，真的不是我，是崔宝仪，她把李朝阳的墓给搞崩了，不是我……”

    被问地人却已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怖，大声地嚷了起来：“……嘭的一声，火花四溅。电闪雷鸣……把天都撕开了……显天大神发怒了……整个山头都坍塌了……”

    屋子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都说的些什么。

    齐懋生也皱着眉。

    潘多拉盒子，是个什么东西？难道是指顾家地窖里的那个箱子……可能既然称箱子，怎么又被成了盒子，或者。年代久远，有了什么误差……李朝阳的墓是在红城，崔宝仪又是怎么找到的……还有沈家。这么多年来，红城一直在他们的辖地，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呢……电闪雷鸣，山头坍塌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崔宝仪和黄先生又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跑出蜀地的呢……

    齐懋生越想，越觉得糊涂。

    三平悄然而至，低声地道：“爷，黄先生。怕是不成了……你看这……”

    齐懋生收敛了心思。道：“给我再问……实在是问不出来了，就把他弄到蜀地去……然后想办法透个音给凤台。让他们两家去管这闲事去……”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一点也让人感觉不到他心里的烦乱。

    三平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回到燕国公府，已后半夜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招了定先生来，两人唠唠叨叨到了天明，也没有得到一个清晰地概念，齐懋生不由地苦笑：“我现在只担心那个制枪图，如果崔宝仪手里还有拓本，又借助蜀地之力……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定先生却有不同的意见：“爷，你是关心则乱啊！那崔宝仪，要火铳作什么……我看，这事怕是另有蹊跷……如果能找到顾家的人问问，就好了。”

    齐懋生心里一动，和定先生聊了几句，看着天色已经泛白，两人就散了。

    定先生去了燕国公府专为他僻地一间静室，齐懋生则回了梨园。

    天色虽然早，但顾夕颜已起了床，正指挥着家里的婢女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而且还全是一些日常用品。

    齐懋生不由奇道：“这是怎么了？”

    家里的仆妇一见齐懋生，都矮了半截，曲膝给他行礼。

    顾夕颜笑着迎了上去，道：“情况很糟糕吗？你昨天睡了没有……”

    齐懋生正要开口，就看见杏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了进来，她看见齐懋生，忙曲膝行礼，喊了一声“国公爷”，眼睛却瞟向了顾夕颜。

    齐懋生看在眼里，道：“杏雨，去打了水，随便叫厨房给弄点吃的……我昨天一夜没睡。”后面一句话，却是对着顾夕颜说的。

    顾夕颜一怔，没想到还真给自己猜到了。

    她跟着齐懋生进了内室，又服伺他脱了外袍，换了一件居家的茧绸夏袍。

    顾夕颜怕冷，梨园的火炕，到了六月中旬才歇，齐懋生却受不了这温度，回来就要换单衣。

    杏雨打了水进来，服伺着齐懋生洗完脸，然后去了小厨房里传饭。

    齐懋生上了炕，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道：“说说，是怎么回事？”

    顾夕颜嘟了嘴斜睇着他：“……本来以为你下个月才回来，准备去九峰串门子的…齐懋生略一沉忖，道：“柳眉儿来了？”

    顾夕颜点了点头。

    齐懋生道：“崔中原考得怎样？”

    顾夕颜也上了炕，喜滋滋地道：“说是中了二甲的头名！”

    “我们燕地人，考得再好，熙照也不会重用……你不如跟她说说，让崔公子到我这里来效力……”

    “嗯！”顾夕颜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顺便让杏雨请柳眉儿进府来，我也好和她提提。”

    齐懋生扬了扬眉，带着询问的表情。

    顾夕颜笑着解释道：“我们原本约好了，准备今天一早一起启程去九峰地……如今去不了，自然要让杏雨去说一声。既然你有留崔公子在雍州的意思。不如让柳眉儿也推迟几天行程……”

    两人说话间，红玉领着婆子端了炕桌进来。

    齐懋生就打量了红玉一眼。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俩人了。顾夕颜奇道：“怎么了？”

    齐懋生就笑了笑，道：“江青峰不是还没有成家吗？你给他做桩媒吧！”

    顾夕颜一怔，道：“他怎么还没有成亲……他今年多大了？”

    齐懋生笑道：“比我小一两岁吧……是孤儿，自愿卖身进府的……也算是入了籍的，一直把这事忘了……”

    顾夕颜兴奋起来：“你是不是看上了红玉……几个丫头里，她最聪明……不过，江青峰这么大的年纪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待妾或是红颜知己什么的……还有，他家里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了吗？要是这样，他平时住什么地方？有没有房子啊，入了藉，总是不好。还是先脱了藉再说……”说到后来，脸上就有了担忧之色。

    齐懋生笑道：“你到底是担心人家有没有伺寝的，还是担心人家没有家产啊！”

    顾夕颜讪笑道：“两样都担心！”

    “男子汉大丈夫。建不世功勋，自有万贯家财……”

    顾夕颜就哈哈大笑起来：“那红颜知己呢？”

    齐懋生就狠狠地探了顾夕颜的鼻子一下：“这个，我怎么知道。”

    吃了饭，齐懋生把顾夕颜拖到睡上床了一个回笼觉，自然少不了柔情蜜意，被翻红浪一番。

    顾夕颜见齐懋生一脸满足地睡去了，就起了身。

    杏雨要去柳眉儿那里，还等着她拿了牌子去二门套车……齐懋生这样一闹，整个梨园怕都知道他们在干些啥了……想到这里。她就有几份不自在。结果她刚坐起身来，齐懋生就又把她拉到了怀里。嘟呶道：“干什么去？”

    “杏雨还等着我地牌子去二门套车呢……”顾夕颜爱怜地摸了摸齐懋生的鬓角，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面颊。

    齐懋生带着薄茧的大手紧紧地钳住顾夕颜的细腰，一点也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怎么突然想到去九峰……你又不是爱在外面闲逛的人……柳眉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齐懋生闭着眼睛，喃喃地问。

    顾夕颜脸一红，小声地道：“……说是九峰有个地方，求子很灵，所以想去去……”

    齐懋生一听，猛地就睁开了眼睛，目光明亮而犀利，顾夕颜脸红得更厉害了。

    自己这样，也算是搞迷信活动吧。

    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结巴着解释道：“……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齐懋生嘴角一弯，竟然是一副眉笑眼飞的样子，喊了一声“夕颜”。

    顾夕颜忙道：“……你回来了，我自然就不去了……”

    齐懋生把顾夕颜抱在怀里，轻轻地笑了起来：“跟徐夫人说好了吗？”

    顾夕颜埋在齐懋生的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那就去走走……”

    “啊！”顾夕颜惊讶地抬头。

    齐懋生眉眼含笑：“我这几天有事，走不开……等过几天，我去九峰接你！”

    顾夕颜立刻明白过来了。

    懋生，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心里还是渴望出现奇迹地吧！

    想到这里，她暗暗下定决心，哪怕那所谓的圣水就是一杯渗了香灰的水，自己闭着眼睛也要把它喝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因此怀了宝宝呢……



第二百四十五章 怀璧之祸（上）
    什么事到了齐懋生的手里，立刻就变得不一样。

    顾夕颜只准备带了段缨络、杏雨和秋实一起跟着柳眉儿悄悄去趟九峰就回来的，现在倒好，齐懋生比她更啰嗦，厨子自己带，衣裳首饰不能少，就连被褥枕头全部从齐家带新的过去，行李骤然增多，马车也从两辆变成了十二辆，当然又得带护卫去了，带了护卫去，到别人家歇着就有些不方便了，至于顾夕颜说的住客栈，那就想都别想了，这样一来，就得借九峰那边一些故交的别院，要借院子，自然就得联系相关人士……然后事情就给搞大了，规格骤然间提高了好几级。

    顾夕颜满脸是汗，连声道：“可以了，可以了，我们低调些，免得被土匪打劫……”

    她的话音没落，就看见齐懋生脸色一变：“土匪，我们燕地还有土匪……”

    顾夕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笑道：“不是，不是，在懋生的治理下，怎么会有土匪……是我，不习惯……”

    齐懋生立刻又瞪了她一眼。

    真是多说多错！

    顾夕颜忙闭了嘴。

    自从她告诉齐懋生自己作主把孩子送回了蒜苗胡同后，齐懋生好象就有一股怒气在心里压着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就窜了出来，把大家都给烧焦了。

    懋生是为了自己好，没有商量，就把孩子送走了，顾夕颜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不妥，不过。当时真的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顾夕颜在齐懋生的面前就有些心虚，姿态低了不少。

    还好齐懋生下午就要接待晋地来的信使，齐懋生心里虽然不满，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其他的事转移了。

    顾夕颜也是一样。

    现在齐懋生回来了，翠玉是不能留在家里的。当然也不能就把人家怎样，毕竟，她也只是听命行事……但还是带走的好……翠玉和嫣红一向是搭档，不能说带了翠玉不带嫣红，要不然，别人肯定可以看得出自己防着翠玉了……可如果把嫣红也带上了，那杏雨就得留在家里了……

    顾夕颜就有些左右为难了，直到快出发的时候，还没有决定到底带谁走。留谁在家里。最后还是柳眉儿提醒了她：“你怎么就带这几个人去啊……”

    顾夕颜心中一动。

    是啊，现在好歹也是齐懋生的老婆了，多带几个人去，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等晚上齐懋生回来，她就试探性地商量齐懋生：“我走了，屋里留谁服伺你啊！”

    齐懋生望着皱着眉头满脸无奈却眸子中闪烁着狡黠光芒的顾夕颜，就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顾夕颜“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娇嗔道：“下手怎么这么重！”

    “重，我这还下手重！”齐懋生抱着顾夕颜就一口咬在了她的肩上。然后在顾夕颜大呼小叫中慢慢地松了口，看见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渐渐绽开一朵艳丽的痕迹，这才露出满的笑容。

    “你今晚把我服伺好了，就让你把人全都带走……我去勤园歇着，用小厮服伺……”

    听着齐懋生在自己耳边挪揄的低语，被看穿了心思的顾夕颜满脸通红，却不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和齐懋生赌这口气。她妩媚地斜睨着齐懋生，放低了语速，娇滴滴地道：“懋生，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齐懋生被那如波光般粼粼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脸上却不露半分地挑了挑眉。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顾夕颜望着镜子里那个苦着脸也挡不住眉宇间滟滟风情的女孩子，撇了撇嘴，然后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

    自己怎么会和齐懋生达成了那个没有任何标准的协议，现在好了，昨天几乎一夜没有睡……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不由地回头狠狠地瞪了齐懋生一眼：“你还躺着干什么，干嘛不去练你的功去！”

    齐懋生赤露着上身斜靠在迎枕上看着顾夕颜梳头，小麦色的肌肤，宽宽的肩膀。性感的致命。

    顾夕颜就有片刻的恍惚。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望着自己那迷迷蒙蒙的情神。心里说不出地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夕颜。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吧……

    心念流转间，不由又大笑了几声。

    顾夕颜象掩饰什么似的，忙转身正坐在了镜台前，一本正经地道：“快把衣衫穿了，我要叫秋实来帮我梳头了。”

    齐懋生披了亵衣却坐到了顾夕颜身边，捏了一把头发在手里搓揉，正色地道：“夕颜，有一件事，我要问问你！”

    顾夕颜见齐懋生模样严肃，微怔，道：“什么事？”

    齐懋生沉默了半刻，道：“你听说过潘多拉盒子没有？”

    顾夕颜愕然。

    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一般的人是不知道这个的，除非是和她同为穿越者的李朝阳……懋生得到了制枪图……难道和那个有关……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惊讶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个七、八分，他犹豫了一下，就把那天晚上自己的行踪告诉了顾夕颜：“……我作主把你的钥匙给了崔宝仪，原是觉得有把握拿到手的……结果现在反而失去了崔宝仪的行踪……你还记得那个黄先生吗？他一直跟着崔宝仪，燕地谍报机构的人还以为他是接应崔宝仪的人，把他给捉住了……据他说，你和皇贵妃娘娘手里的钥匙，是开启一个叫潘多拉盒子的……”然后他又把黄先生说过地话向顾夕颜叙述了一遍。“……不知道他们蜀中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怀疑那个盒子就是崔宝仪说的，藏在你们家地窖下的精钢箱子……”

    顾夕颜满身冷汗，她急急地拉住了齐懋生的手：“懋生，我母亲和盼兮还住在那里……不能让那里成为争夺的战场……”

    齐懋生安慰她：“不会有事的，我派了修罗门的人在那里……”

    顾夕颜就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姐姐不在了。我也等同死人，顾家只剩下盼兮了，你是知道的，我们都不清楚这些陈年往事，可别人会相信吗？到时候，真的逼了盼兮交那个潘多拉盒子，他怎么说得出来……别人还以为他是誓死不交，到时候怎么办……”

    说到这时，顾夕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给齐懋生讲了关于潘多拉盒子的希腊神话：“当盒子打开的时候，就是灾难降临的时候……那个什么制枪图，你们拿了，又不会制，有什么用啊……”

    齐懋生愕然：“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制……”

    “要是能制，熙照拿在手里那么多年了，怎么没有制出来……”说着，顾夕颜就哭了起来。

    齐懋生忙抱了顾夕颜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如果不行，就让盼兮到燕地来吧……”

    “不行，”顾夕颜斩钉截铁地道，“他是男孩子，不象我们……他舒州顾家的嫡子，是继承人……决不能畏畏缩缩，躲躲藏藏的生活……”

    齐懋生就叹了一口气。

    懋生，也有自己的责任……难怪那些熙照来的夫人最终都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顾夕颜只觉得手脚冷凉，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高声道：“外面谁当值？”

    “回少夫人。是嫣红！”

    “你去把端姑姑叫来！”

    齐懋生就急切地拉住了顾夕颜的手：“夕颜，这件事。我们再好好的商量商量！”

    顾夕颜回头，就看见了齐懋生带着哀求的目光。

    她抿了抿嘴，没有任何退缩地迎上了那目光：“懋生，我始终记得，我是齐顾氏……我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盼兮能有尊严地活下来……”

    齐懋生满脸无奈，欲言又止。

    一时间，曾经甜蜜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还好这种气氛并没有持续多少，端娘来了。

    她一进来。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只要齐懋生在场都会笑盈盈的顾夕颜，今天竟然板着个脸。

    她就笑着脸迎了上去：“夫人叫我来什么事呢！”

    顾夕颜就上了临窗的炕。从多宝格的一个匣子里拿了一块牌子给她：“麻烦姑姑出趟门，叫了刘家的十二少奶奶立刻来见我。”

    上次顾夕颜曾经拜托她帮着买个三进的屋子给端娘，她把意思一说，那位十二少奶奶立刻就办妥了。不仅办得快，而且办得好，完全符合她的意思。屋子小小巧巧的，又僻静，又离闹市区不远，完全符合养老用。一看就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件事，还是再托了她吧！

    齐懋生一听，立刻就皱了皱眉。

    端娘在这关注时刻自然是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地，如今看见齐懋生皱眉，立刻笑道：“少夫人要我找十二少奶奶来有什么事……你等会就要去九峰了，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顾夕颜道：“我等见了十二少奶奶就走……您早去早回吧！”

    端娘就看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露出苦涩的笑容：“夕颜，你有什么事，我吩咐人去也是一样……”

    “懋生，这件事你别插手了！”顾夕颜眼睛红红地，“就这一次，你让我做一回顾家的姑娘，从今以后……从今以后，就安安心心地做懋生的媳妇……再也不管这些事了……好不好？”

    齐懋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着顾夕颜，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了一声“好”。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怀璧之祸（下）
    顾夕颜一直等到中午，也没有等到端娘回来，去九峰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顾夕颜一句话了。可顾夕颜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她不慌不忙地吃了午饭，然后睡了一个午觉，齐懋生见状，也只得摇头。

    好容易等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端娘满头是汗的带着风尘仆仆的梁掌珠进来。

    杏雨上了茶，顾夕颜就留了梁掌珠单独说话。

    “这次匆匆忙地把少奶奶请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少奶奶见谅才是。”顾夕颜喝了一口茶，笑道。

    梁掌珠颇有几份不安。

    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二门马车齐备的等在那里，一路行来，管事的嬷嬷也好，夫人的贴身婢女也好，都穿着出门的衣裳静静地侯着，她悄悄地问端娘，端娘也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少奶奶去了就知道了”，现在看顾夕颜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恭敬地道：“夫人千万别和掌珠客气，想得到我，都是抬举我。只是不知道夫人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顾夕颜沉吟着：“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和盛京那边联络？”

    梁掌珠心里苦笑。

    这种事情，还谈什么方便不方便，别说是刘家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套传信手段，就是不方便，也要想个法子把事情办方便了！

    她笑道：“瞧夫人说的，我们虽然在雍州，但也时常和家主联系。您有什么事，直管吩咐就是，对我们也是举手之劳。”

    顾夕颜略略思忖了一会，才道：“说起来，我如今也不是顾家的人了。只是我现在，消息比其他的人灵通些。就想烦请少奶奶带个信去盛京。说，如今顾家，在盛京也没有什么人了，不如就搬回舒州老家吧！”

    梁掌珠微微一惊。

    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盛京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顾夕颜望着梁掌珠脸上一闪而过的吃惊表情，笑了笑。道：“我也知道，盛京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祖上的基业，也卖得差不多了，值得一提地，也只有溶月斋的那些书了。趁着六月晾书的季节，把那些东西都整一整。搬回舒州去。把盛京的宅子卖了，到舒州置点良田，总比这样强撑着好啊！”

    梁掌珠还真不好回答。

    正如少夫人说的，顾家这几年，祖上的一点东西都被卖空了，就是日常开销都有点困难，一直是刘家救济着。如果能象少夫人说的这样，自然是好了，可顾家在盛京的宅子，是顾家的祖屋。谁敢开这个口提“卖”字啊！

    顾夕颜看见梁掌珠神色间有些迟疑，正色地道：“顾家这些年。多亏有了刘老爷的照应。可常言说的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盼兮也有要长大的一天。盛京里的宅子，卖个几十万两是不成问题的，你就说是我的意思，把它卖了吧！”

    “几十万两？”就是梁掌珠这样稳沉地人，听到了顾夕颜报的这个价，都不禁失声惊呼。

    顾夕颜点了点头，认真地道：“你们听我的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看出了价。谈不拢，再谈嘛。可要是一开始就把这价定低了，到时候想要个好价钱，估计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梁掌珠心里暗暗叫苦。

    难道少夫人的意思，竟然是要刘家买了去不成……要是这样，还不如就把顾家母子供起来，一辈子也花不到这个钱啊！

    先前刘左诚出手给崔宝仪的伍嬷嬷买那宅子，后来梁掌珠给端娘买宅子，都是又便宜又好的。刘家在盛京也算是经营多年，有这门路，也不稀奇，可梁掌珠他们到雍州没有几年，也有这样的手笔，怕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倒贴了银子进去的吧！

    顾夕颜就笑道：“顾家的祖宅，在有些人眼里，也就值个千把两银子了，可在有些人眼里，那可是无价之宝……少奶奶不必多疑，听我的就是。”梁掌珠飞快地转着脑筋。

    少夫人这话说的也不错……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道理，顾家一向是读书人的圣地，也许在他们眼中不值钱的东西，在别人钱中就是无价之宝也不一定。

    想到这时，她的心才略略定了定，忙笑道：“少夫人既然拿了主意，我一定传到。”

    事情交待清楚了，顾夕颜心里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关于什么“潘多拉盒子”的事，迟迟早早是要被人知道的，既然如此，不如就堂堂正正的把这宅子买了，谁想得到这盒子，谁买了去，管它是他拆个稀巴烂，还是挖地三尺，都不与顾家的人相干了……随他们去了！

    顾夕颜端了茶，梁掌珠闻音知雅地告辞了，然后顾夕颜就去了勤园和齐懋生告辞，并把托刘家出售顾家在盛京地祖屋之事告诉了齐懋生。

    齐懋生摸着顾夕颜地面颊叹息：“夕颜啊夕颜……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维护我！”

    顾夕颜认真的点了点头。

    齐懋生紧紧地搂着顾夕颜，在她耳边低语：“我一忙完了就去接你……”

    “嗯！”顾夕颜搂着齐懋生的腰依偎在了他地怀里。

    九峰城郊的“碧园”，是燕地大珠宝商石氏的别院，一年四季，绿荫浓翠，故因此而得名。

    顾夕颜在一阵鸟语中醒来。

    她张开眼睛，就看见一只灰色的小麻雀正右顾左盼地站在窗棂上叫喊。

    顾夕颜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小麻雀快活的跃来跳去，然后“扑”地一声展翅飞向了天空，消失不见。

    她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起了床，更了衣，和柳眉儿一起到了一旁的花厅。

    李石氏和石王氏早已在花厅垂手而立了。

    昨天晚上，顾夕颜一行共十几辆马车低调而沉静地住了进来。和她随行的，还有柳眉儿。

    这次招待顾夕颜，是石家通过齐海争取到的，所以石家上下早在几日前就已派了得力的管事和嬷嬷们住进了碧园，又通过齐海的妻子李氏多方打探顾夕颜的喜好，铆足了劲要通过这次接待给顾夕颜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

    别说是前期到达来布置房间的杏雨得了石王氏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了。就是这次顾夕颜的日常起居，石王氏都准备自己亲自服伺。

    顾夕颜心情愉快地和她们打招呼。

    看见顾夕颜容光盎发，笑容满面，姑嫂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石王氏就笑道：“听说少夫人来了，家里的几位姑娘都想来给替人请安，沾沾夫人的福气呢！”

    这种应酬自然是少不了的。

    石王氏就叫了石家的几位姑娘进来拜见顾夕颜。

    石家的几位姑娘，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八、九岁。珠环翠绕一字排给地给她曲膝行礼，光洁的皮肤，青涩的目光，青春之气扑面而来，配着这鸟语花香地早晨，让顾夕颜地笑容更是亲切。

    顾夕颜和颜悦色地和几位姑娘说了会话，石王氏就让人带了几位姑娘下去，然后亲自服伺顾夕颜吃早饭。

    饭后，她笑着问顾夕颜：“夫人看我们家这几位姑娘如何？”

    顾夕颜一怔。

    石王氏就笑着解释道：“我们家专门供奉了一位从熙照来的徐姑姑教姑娘们的规矩。”

    石家的这几位姑娘，有长得漂亮的。也有长样一般的，但姿态端庄。举止大方，顾夕颜真心地道：“这位徐姑姑的确是颇有造谐。姑娘们进退有度，颇有大家之风。”

    石王氏见她语气真挚，知道不是敷衍话，忙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位姑娘，也都到了适婚的年纪，还想夫人帮我们家这些姑娘关个心才是！”

    顾夕颜就笑着应了一声。

    石王氏飞快地用眼角扫了一旁的李石氏，殷勤地道：“别的我不敢说。我们家的五姑娘。性子是最温顺的，如果能得到夫人的垂青。那可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顾夕颜的笑容就渐渐有些冷了。

    李石氏一见，心里就喊了一声“糟糕”。这是谁出的主意，也不跟人商量商量。这位燕国公夫人，据说是很有手腕，几年不出，国公爷都没有一点点纳妾收房的意思，而且为人善妒，梨园的婢女，那是等闲也不得近身的……

    望着顾夕颜渐渐淡去的笑意，她心里一冷，忙笑着岔开了话题：“是啊，是啊。少夫人，国公爷身边多的是那人品出众之人，还望夫人帮我们这五侄女找个妥当人家才是！”

    石王氏一怔，就看见李石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顾夕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象吃了一块肥肉似地腻味得很。

    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我有些乏了！”

    李石氏一听，急得直冒汗。

    她也知道刚见面就说这些不好，可公公的交待，她也不敢不问啊！

    李石氏还想挽留些情面，忙道：“要不，我给夫人捶捶腿吧！”

    顾夕颜淡淡地笑着拒绝了，然后毫不客气地端茶送客。

    柳眉儿就叹了一口气，道：“夕颜，这也不是长远之计啊！”

    顾夕颜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颜色鲜活的树叶，站起来伸了伸腰身，笑道：“柳姐姐，我们去教堂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九峰之旅（一）
    两个人带着段缨络轻车简从出了碧园，在柳眉儿的指点下，朝西北方向驶去，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个寂静无人的山门前。

    柳眉儿在车上戴上帷帽，道：“就是这里了！”

    顾夕颜和段缨络也学着柳眉儿的样子戴上了帷帽。

    三个人下了车，两个护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延着顺势而上的石阶朝山上爬去。

    山势高大，教堂却不高。

    还没有到半山腰，顾夕颜就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十字架。

    白色的屋顶，青石墙壁，彩色的玻璃，门前青青的草坪，顾夕颜有片刻的恍惚，觉得自己好象走入了另一个时空。

    教堂的门是开着的，她们一路无阻地进了教堂。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长条靠背椅，正面对着门的大型彩色玻璃墙幕上，挂着一幅圣母圣子像，圣母黑发黑眼，神态端庄秀丽，梳着高高的云髻，穿着一身儒衣，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是黑发黑眼，穿着小褂的男童。圣像下面，是一张长长的香案，香案前，有一个三足的大鼎，鼎里还插着几支正燃着的香蜡。

    顾夕颜不由暴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柳眉儿却很兴奋，在她耳边低语：“今天没有人，正好……”说着，就带着顾夕颜叩了圣象侧面的一个角门：“神甫。我们特来敬香地！”

    很快，角门打开，出来了一个身穿黑色袍子的高个子男子，他五官寻常，却有一双温暖如春的眸子，让他整个人都平添了一份柔和的气息。

    他笑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道：“圣母保佑你们！我是白神甫。”

    柳眉儿学着白神甫的样了。笨拙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听说这里的圣水很灵验，特来求一杯！”

    白神甫笑了笑。

    顾夕颜看在眼里，就觉得那笑容有点讽刺的意味。

    “不知道两位夫人哪位想求圣水！”

    白神甫声音柔和，神态谦和。顾夕颜心里就腹诽：怕是自己心虚，所以看什么都带着不一样地心情吧！

    柳眉儿的目光就转向了顾夕颜。

    白神甫见状，笑望着顾夕颜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说了一声“圣母保佑你”。

    顾夕颜下意识地也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回了一句“圣母保佑你”。

    白神甫眸子中闪过异彩，仔细地打量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就觉得白神甫看自己的眼光好象有一点不一般，而柳眉儿呢。却担心着顾夕颜是不是穿戴方面露出了什么马脚，引来了白神甫的注意，忙笑道：“妹妹，我陪着你一起吧！”

    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白神甫淡淡地笑了笑，道：“两位夫人，请跟我来。”

    顾夕颜就朝着段缨络使了一个“小心”的眼神，这才跟着白神甫进了角门。

    门后。是一件不大不小地静室，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较小的圣母圣子像，画像前有一个不大不小地香案，香案正中点着一支儿臂粗的蜡烛，右边则放着一个圆圆的钵子。

    他指了指画像前的团圃。

    顾夕颜跪在了团圃上，双手团握在胸前，垂下了头，柳眉儿也跪在了团圃上，慌慌张张地望了望白神甫，这才双手团握在胸前。垂下了头。

    白神圃就若有所思地望了顾夕颜一眼。笑道：“这位姊妹，我会在圣母面前诚心祷告。祝您心想事成！”

    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却非常柔和的声音开始吟诵着什么，好象一个一个的音节，但仔细一听，却又含糊的让人听不懂。

    她不由心中苦笑。

    李朝阳啊李朝阳，你到底把这个时空变成了一个怎样的疯狂地世界啊！

    吟诵大概持续了有半个钟头的样子，顾夕颜地腿都跪麻了，白神甫才停下来，然后他从香案下的暗格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杯子，在钵子里舀了一杯液体端到了顾夕颜的面前。

    静室有点暗，但呆久了，仔细一点的话，还是能看清楚东西的。

    褐色的水杯，把水也映成了褐色……这样长年放在那里，不知道夜晚有没有老鼠爬进去……

    顾夕颜端了那杯所谓的圣水，睁大了眼睛，真的是无法下咽。

    柳眉儿却在一旁低声地催她：“快喝，快喝……”

    顾夕颜就想起了齐懋生送她出门时殷殷地目光。

    她一闭眼，就把那杯水喝了下去……

    然后她神色微怔。

    那分明就是一杯无味地白水。

    顾夕颜张大了眼睛，望了白神甫一眼。

    白神甫微微地笑起来。

    带着一点点讽刺……望着那笑容，顾夕颜这种感觉比刚才更强烈了。

    柳眉儿却很兴奋，好象顾夕颜马上就能怀孕了似的，忙从荷包里掏了一张银票递过去：“谢谢神甫了！如果心想事成了，一定再来重谢神甫！”

    白神甫大大方方地收了柳眉儿地银票，笑着对顾夕颜道：“这位姊妹，远道而来，不如留在这里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柳眉儿一听，好象是得到了什么无上的恩赐似的，不待顾夕颜说话，忙道：“多谢神甫，多谢神甫！”

    白神甫笑着走出了静室。

    顾夕颜拉着柳眉儿道：“这地方阴阳怪气地。我们还是回去吃午饭吧！”

    柳眉儿笑道：“你不知道，这里的素菜，是十分有名的……”

    顾夕颜完全无语了。

    教堂，做素菜！

    她在心里把李朝阳狠狠地诅咒了一番，然后随着柳眉儿出了静室。

    静室外，白神甫正俯身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着什么，听到动静。就回头朝着顾夕颜笑了笑，吩咐那小男孩：“小石头，你带着这位夫人去静室坐坐。”

    叫小石头的男孩子个子瘦瘦的，皮肤黑黑的，一双眼睛却象宝石似地明亮，跳跃着俏皮的光芒。

    他象个小大人似的朝着朝着夕颜行了一个礼，然后领着顾夕颜一行推开了教堂另一侧的角门。

    角门后面，是弯弯曲曲的抄手游廊。两旁都是如亭亭如盖的参天大树，穿行其中，凉意透人。倍感舒适。

    顾夕颜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等走到一个拐角处时，有一位女郎带着欢言笑语的孩子朝着她迎而而来，有小姑娘和小石头打招呼：“石头哥，徐姐姐来看我们了！”

    小石头恭敬地朝那带孩子地女郎喊了一声“徐姐姐”，然后朝着小孩子们使眼色，一本正经地道：“有贵客来！”

    小孩子立刻都住了嘴，一反刚才的雀跃，个个一副恭敬的样子站在了一旁。给顾夕颜让道。

    顾夕颜望着孩子们那些看似规矩却摇头耸肩一副不耐烦地样子，嘴角一翘。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孩子们穿得都不太好，粗棉布，还打着补钉，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其中有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看着顾夕颜的笑脸，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带小孩的徐姐姐忙回头则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目光，小姑娘立刻双手捂住了嘴巴，尽管如此。乌黑发亮的眸子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顾夕颜。

    真是可爱极了！

    如果不是隔的远。顾夕颜就要伸出手去摸摸孩子地头了。

    徐姐姐面露歉意，曲膝给顾夕颜行了一个礼：“孩子们不懂事。夫人请毋见怪！”

    声音清脆婉转，如百灵鸟悦耳动听。

    顾夕颜忍不住认真地望了一眼徐姐姐。

    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佻而削瘦，白皙地皮肤，乌黑的眸子，秀丽的五官，气质也颇高雅，但眉宇间却凝着一团浓浓的郁色，让人看了心中沉闷。

    徐姐姐见顾夕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就朝着顾夕颜客气地笑了笑。

    就是笑容，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顾夕颜暗忖着，笑着朝那徐姐姐点了点头。

    大家擦肩而去，顾夕颜身后却响起叽叽喳喳欢快如小鸟般的议论声。

    “你看，她穿得好漂亮啊！”

    “是啊，是啊，她的鞋子上面一闪一闪地，肯定是用金线绣地，一定值得很多钱。”

    “那快跟李嬷嬷说，给她做好吃的东西，她要高兴了，肯定赏很多钱给我们……”

    真诚地赞美，天真的语气，让顾夕颜忍不住再次回首。

    小孩子看见她回过头来，一下子都闭了嘴，神色间有些惶恐，但又看到顾夕颜面带着善意的微笑，孩子们又立刻恢得了刚才的欢快，个个面带笑容，笑嘻嘻地，争先恐后地朝前跑了。

    徐姐姐却不能跑，她面带尴尬再次朝顾夕颜曲膝行礼。

    顾夕颜笑道：“不用客气，小孩子，话言无忌！”

    徐姐姐低低说了一声“多谢夫人海涵”，起身去追那群小孩子去了。

    顾夕颜望着徐姐姐的背影，问小石头：“小石头，徐姐姐是什么人？她也是你们教堂的人吗？”

    小石头摇了摇头，道：“徐姐姐是我们的姐姐，她在一个富户人家当教习嬷嬷。”

    柳眉儿奇道：“这么年轻的教习嬷嬷啊！那你们家一共有几个孩子啊！”

    顾夕颜笑道：“什么啊，他们说的姐姐，就是教友的意思。”

    小石头张着大大的眼睛：“夫人也知道吗！”

    顾夕颜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白神甫给她们安排的一个休息地方，是个三间的平房，家具都是一般的杂木，但布置得干净整洁，摆了几盆花草在小几案头，显得清新雅致。

    有个年约三旬的妇人给她们打了水来，顾夕颜服伺着柳眉儿洗了把脸，然后自己才和段缨络梳洗了一番。

    

第二百四十八章 九峰之旅（二）
    她们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就有人送了来素菜。

    小碟小碗的，看上很精致，不外是些豆腐、香菇之类做成的东西，但清淡可口，也颇有些嚼头。

    吃饭的时候，段缨络就感觉到有细细的脚步声在门口来回的徘徊，等她们吃完了饭，那人还在那时走来走去，段缨络撩了竹帘子一把就将人揪了进来。

    顾夕颜和柳眉儿吓了一跳，段缨络也愣住了。

    那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眉眼间却有着几份羸弱。

    小姑娘被段缨络这一抓，估计也吓坏了，脸色苍白，嘴角颤抖，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缨络苦笑着把小姑娘放了下来。

    小姑娘两腿一软，竟然就瘫在了地上。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倒了杯茶，蹲着递给了小姑娘：“来，喝口茶定定神。别怕，我们没有什么恶意的！”

    小姑娘望着顾夕颜比白瓷茶杯还要白皙细腻嫩滑的手，突然就伸手摸了摸。

    顾夕颜吓了一跳，直接的把手收了回来。

    小姑娘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你的手，象豆腐做的。”

    顾夕颜也笑了起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笑道：“我叫桔兰。”

    “桔兰啊！”顾夕颜就亲昵地摸了摸桔兰的头。

    感受到顾夕颜的善意，桔兰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气氛变得欢悦起来。

    段缨络就问桔兰：“你在我们门前走来走去干什么？”

    桔兰神一沉，犹豫道：“夫人，你们是从雍州来的吗？”

    顾夕颜一怔，和段缨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着问桔兰：“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桔兰迟疑了良久，低低地道：“你们穿得好漂亮，我还以为你们是从雍州来的……我。我有一个姐姐，听说在雍州，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看桔兰的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是那么宽裕，看她的神色，好象还有点忧郁地样子……难道是家庭暴力？

    顾夕颜就试探性地问道：“你父母呢？”

    桔兰的眼眶中立刻充满了泪水：“在燕地攻打高昌的时候死了……家里的人全都死了……姐姐背着我逃了出来……她的腿断了，顾神甫说。不能带她走，要不然，我们都走不了……后来，白神甫说，我姐姐还活着，在雍州……我就想去雍州，找找姐姐……”说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燕地攻打高昌的时候……

    顾夕颜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眼睛也跟着湿润了。

    她摸着桔兰的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眉儿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到桔兰地身边，轻声地道：“我经常会去雍州，你愿不愿到我家里去当差……”

    桔兰暗淡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发出如太阳般眩目的光彩来：“真的吗？夫人，我真的能到你家里去当差吗……”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又渐渐暗了下去，“可是。我要是走了，小草和小花怎样办……”

    柳眉儿就望着了顾夕颜一眼。轻声地道：“谁是小草和小花？”

    桔兰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们和我一样，都是顾神甫捡回来的孤儿。一个四岁，一个三岁，我负责照顾她们……她们就象我的妹妹一样……”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要是我走了，谁来照顾她们……香草要照顾小武和明辉，四妹要照顾招弟和双红……我要是走了，屋子也没有人打扫了……我。我……”说到最后。她手足无措地望着顾夕颜和柳眉儿，满脸的茫然。

    顾夕颜沉吟道：“你们。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吗？”

    “嗯，”桔兰点头，“我们有很多姐妹。”

    顾夕颜嘴角微翕，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桔兰，你怎么又到处乱跑了！”有人轻声地喊着桔兰的名字。

    屋子里的人都寻声望去，就看见白神甫面带笑容地站在门口

    “白神甫！”顾夕颜就些惊讶地望着他，桔兰则小小的瑟缩了一下，神色不安地低下了头，喊了一声“白神甫”。

    白神甫就进门牵了桔兰地手：“夫人，小孩子不懂事，您不要放在心上。”说完，就低头和蔼地对桔兰笑了笑：“我们走吧，别担搁夫人们休息！”

    桔兰耷拉着头，跟着白神甫走了。

    顾夕颜站在屋檐下，望着桔兰频频的回头，闪烁着期盼的眼神，她良久无语。

    望着顾夕颜脸上的不忍，柳眉儿犹豫道：“要不，我就把这孩子带回九峰去，反正，也不多这一碗饭。”

    顾夕颜沉默良久，神色暗然地道：“看看再说吧……这些神甫对孩子们还挺不错的。我们别好心办了坏事，婢女，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柳眉儿就嘟了嘴：“到我们家好吃好喝的，难道我还会亏待她不成！”

    有时候，自由更可贵吧！

    但这些，和柳眉儿是讲不清楚的。

    顾夕颜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大家出门去找白神甫。

    那个给她们倒水的大婶一直在屋外服伺着，听说她们要去找白神甫，忙在前面带路。

    教堂的后面面积挺大的，但即不象江南曲径通幽的建筑风格，也不象北方院落叠叠的，屋子是一排排建着的，就象那些厂房一样。可能是中午地原因，四周静悄悄地，只听到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声。

    顾夕颜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大婶在靠近西北角一幢小小地两间平房前停下了脚步，叩了门，不一会儿。白神甫就来应了门，看见顾夕颜她们，他并没有露出吃惊地表情，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请她们进了屋。

    顾夕颜赶在柳眉儿前面开了口：“白神甫，我们想带桔兰去一趟雍州，算是帮她完成一桩心愿。”

    白神甫沉默不语。

    顾夕颜就指着柳眉儿道：“这是九峰崔家的媳妇。如果您信不过我们，可以派个人跟着……只是帮桔兰完成一个心愿而已！”

    白神甫清亮的目光定定地望了顾夕颜一会，轻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那种若有所指的语气，让顾夕颜怔了怔。

    “我听人说，燕国公府的少府事龚涛龚大人的夫人韩氏，收养了不少在战争中身体受到损伤的孩子……所以当桔兰哭闹不休的时候，我就拿这哄着她……至于她姐姐在不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龚涛的夫人韩氏……”愕然中，顾夕颜就想到了个简陋的龚府，韩氏毛边内衣和缺胳臂少腿的少女。缺胳臂少腿的少女……那个叫“桔红”的女孩……桔红、桔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顾夕颜压住心底的激动，笑道：“白神甫，世界，有时候很小的。”

    桔兰和顾夕颜回雍州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桔兰很激动，白神甫表示她的差事会让别人帮她做的。她跑来给顾夕颜磕头，然后又一溜烟地跑回自己住的地方收拾东西去了。

    趁着这机会。白神甫就和顾夕颜闲谈了一会：“夫人结婚有多久了？”

    是在问她的不孕之事吧！

    顾夕颜坦然道：“有三年了。”

    白神甫沉吟：“在雍州城不远的春里，有一位姓高的大娘。在这方面，颇有些心得。夫人不如去那里试试……她也是我们教会的一位姐妹。”

    春里，姓高的大娘，难道是高姑姑不成？

    顾夕颜愕然，正欲详细地询问一番，突然有人推门而入：“白神甫，听说你让桔兰去雍州？你清楚那人的底细吗？万一心怀叵测，岂不是把桔兰送入了虎口……”

    那人地话音未落，顾夕颜就满脸震惊地站了起来。

    对方看见有人在屋里。目光扫过。如雕塑般的呆立在了那里。

    白神甫目光一滞，轻声地道：“你们。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不，不，认识！”

    那种急切地想要撇清关系的口吻，听在人的耳朵里，就带着一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白神甫望了望顾夕颜，又望了望来人，露出一个淡淡笑容来。

    顾夕颜尴尬地道：“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那我们先告辞了。”说完，轻轻地朝着白神甫点了点头，匆匆地出了门。

    柳眉儿见顾夕颜走得急，匆忙地曲膝向白神甫行了一个礼，追了上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白神甫和来人，白神甫笑道：“日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什么事……怎么会有事瞒着您！”来人语气紧张，“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屋里会有女客。”

    “真的吗？”白神甫露出孩子气似的天真笑容，“你们都姓顾耶！”

    “她，也姓顾吗？”语气中，带着几份迟疑和不信。

    白神甫就狡黠地笑了笑：“带着拇指大的碧玉玺，穿着云纹织锦，让崔家少奶奶亲自陪着，互相以姐妹相称，来我们这里求子……除了燕国公齐灏的夫人顾氏，还有谁？”

    改头换面叫顾日沉的桂官大惊，沉默半晌，如梦般地呓语：“她，一向胆大包天……我就知道，她会有这一天的……”

    这一次，白神甫却听得不是十分清楚，问道：“日沉，你说什么？”

    顾日沉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百四十九章 九峰之旅（三）
    顾夕颜一刻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做停留。

    她回到屋子，立刻吩嘱柳眉儿：“快，去叫了那个叫桔兰的小姑娘，我们赶回碧园去。”

    柳眉儿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夕颜看似轻松地道，“我们圣水也喝了，小姑娘的事也出手相助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柳眉儿总觉得顾夕颜的态度有些奇怪，可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上她口才一向就没有顾夕颜好，自然是乖乖点头应承了。

    段缨络却悄悄地问她：“难道是熟人？”

    顾夕颜自然没什么好瞒她的，轻轻地点了点头。

    段缨络沉吟道：“要不要通知国公爷……”

    “不，不，不……”顾夕颜下意识地拒绝。

    那样一个少年，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磊落大方，却是顾宝璋的娈童，今日再见，英俊更胜从前，爽朗更胜从前，豪气更胜从前，那是经过了多少的历练才打磨而来的……何必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让这些卑微的挣扎在瞬间就变成了幻影。

    “不，不，不，你别跟齐懋生说……我自有主意！”顾夕颜神色认真地再次强调。

    段缨络点了点头，出去丢了香钱的柳眉儿听了个尾音，笑道：“什么事别跟国公爷说啊？”

    顾夕颜朝着段缨络使了一个眼色。笑道：“是今天的事啦……免得让他笑话。”

    柳眉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正是……我也没有告诉相公……怕他责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顾夕颜见柳眉儿不再追究，戴了帷帽，笑道：“我们走吧！”

    “嗯！”

    柳眉儿和段缨络也戴了帷帽，大家鱼贯着出了门。走在前面的顾夕颜突然就停下了脚步，柳眉儿脚没有来得及收回来，身子就撞在了顾夕颜的后背上，顾夕颜一个趔趄。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是你突然就停了下来……”柳眉不满地嘟呶着，却发现顾夕颜目光直直地望着面前，根本就不是在和她说话。

    柳眉儿顺着顾夕颜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在白神甫那里见过的那位英俊的小神甫正目光闪烁地望着顾夕颜。

    小神甫的目光有些不对啊……太失礼了……柳眉儿迷迷糊糊想着，段缨络却警惕地上前几步挡在了顾夕颜的前面。

    桂官望着如临大敌段缨络，苦涩地笑了笑，轻声地道：“齐夫人。我有几句话跟您说，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顾夕颜站在段缨络身后。并没有出面的打算：“顾神甫，有什么话，你在这里说就行了。”

    桂官望着顾夕颜脸上那慎重的表情，不由地笑了起来。

    她还是很多年前一样，遇到有危险的事就会跑得远远的。

    想到这里，他英俊的面容，骤然间就焕发出如阳光般爽朗的光彩来。

    顾夕颜一怔。

    那个改变他们两人命运的夜晚突然间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还记得，那天夜晚，自己挽着一个装满细软的蓝色小布包。小心翼翼地靠近二门。准备趁着王婆子酣睡的机会悄悄离开顾府。可等她到了二门的时候，却发现门户大开。一个英俊地少年面如沉水地站在门扉旁，看见她，抱怨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她望着月光下桂官清冷的神色，不由心里暗暗叫苦。

    自己虽然帮了桂官，但桂官也用他知道的消息换来了这份报酬，她并没有和桂官一起走的意思，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自己会离开顾府……看样子，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都落在了这个叫桂官的少年眼中。

    桂官好象对她的迟疑毫无查觉似的，直催着她：“快点，我在二门套了马车，小心马惊了，被人发现了。”

    有马车……有了速度作保证，这次离家计划就多了更多胜算的机会。

    顾夕颜决定不再坚持己见，她急急朝着桂官走去。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从一旁屋檐下的阴影里窜了出来，猛地就抱住了顾夕颜的腰身：“要走，我们一起走……”

    顾夕颜没有回头，朝着那人的脚背就是狠狠地一踩。

    桂官却失声叫道：“百年，你……”

    抱着顾夕颜的百年痛得发抖，却一点也没有松开手臂的意思，他声色俱厉地道：“……你们带我一起走，要不然，我就要嚷了……”

    桂官只是略略犹豫了一下，语气凝重地道：“好，我们一起走！”

    百年松开了手臂，顾夕颜转身，就看见他手里也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

    三个人沉默无语地沿着顾家曲曲折折的屋檐到了二门，顾夕颜和百年坐到了车上，桂官坐到车辕上抖了马缰，一行人慢慢地朝着春明门而去。

    那时候，城门已经宵禁，他们在春明门旁一个僻静的客栈里歇下。

    客栈的老板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们，要了路引。

    桂官颤抖着，把路引道了过去，老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良久。

    桂官就指着百年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个小厮！”

    老板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叫了一个小伙计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子。

    这是顾夕颜第一次住客栈。

    散发着异味的被褥，摇拽的烛光。婆娑地树影，都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她畏缩在被子里，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的四周，不敢合眼。

    但时间一长，她也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了。

    就在这似睡非睡的时候。她突然听到隔壁传来桂官的呼救声：“二姑娘，二姑娘，快，快……”然后传来劈里啪啦地打斗声。

    在这寂静的夜晚。这一切响动都让顾夕颜觉得胆颤心惊。

    如果这个时候惊动了客栈的老板，自己会不会被送到府衙去……

    顾夕颜想到这里，立刻跳了起来。趿着鞋子就跑到了隔壁。

    门是锁着的，可窗户却开着半扇，顾夕颜推开扇户，就看见百年正骑在桂官的身上。手里拿着一块砖头朝着桂官砸了下去，桂官一扭头。砖头就拍在了一旁的青砖地上，发出一沉闷的“砰”声。

    借着窗外地月光，桂官已看到了顾夕颜如白玉般皎洁的脸，他一面抓住百年拿着砖头的那只手和百年对峙着，一边朝顾夕颜喊道：“……他要杀我……他要路引……”

    顾夕颜一听，大惊失色。

    她立刻从窗户爬了进去。

    听到动静的百年回过头来，桂官已趁着他分心的时候握住百年那只拿着砖的手，朝着百年挥去。

    砖头拍在百年地侧脸上，百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嗯”声。就软软地倒在了桂官的身上。

    桂官趁机翻身坐起来……顾夕颜急急地问道：“怎样了？你怎么样了？”

    桂官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气息不稳地道：“没，没事。看看，百年，怎样了？”

    顾夕颜跑过去用脚踢了踢百年：“喂，你怎么样了？”

    随着顾夕颜的劲道，百年失重似的仰面躺在了地上。

    静谧的月光下，顾夕颜看见百年太阳穴旁一片狼藉……

    想到这里，顾夕颜只觉得全身发冷。

    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好象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朝着段缨络靠去。

    两个人全力把百年放在了客栈的床上，然后静坐着等待春明门那幽幽的转轴声响起。

    他们没有敢惊动客栈地人，手脚慌乱收拾了东西就匆匆出了城。

    顾夕颜要和桂官分手：“你现在有了新身份，可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桂官惊愕道：“你不和我一道吗……我没有什么地方去，就跟着你吧！”

    顾夕颜手汗如浆。

    为了一张路引，就丢了一条性命……她手上这个看似平常的蓝布包袱里，却裹着价值几千两的金银首饰……这足以让桂官过一辈子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信。

    “我是信教的，准备去教堂，你去不去！”

    桂官张大了眼睛：“姑娘，信基督教吗？那是个邪教……说死了都要烧成灰的……”

    顾夕颜沉默不语，朝着桂官笑了笑。

    桂官抿了抿嘴，眉宇间浮现出义无反顾的坚毅：“我也去！常言说的好，绝处逢生……我不相信，我的运气就那么差！”

    他们抄着小路往富春县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破旧的教堂。

    教堂的神甫接待了他们，给他们提供了食物和房间。

    顾夕颜却故计重施，在第二天天色发白的时候偷偷地跑回了盛京。

    走在大街上，有面色猥琐的男子拉她……她在人群中穿来窜去，然后在一个巷子的角落里用延颜膏涂在了自己的脸上，用胭脂做了一个胎记在脸上。

    买了一个小匣子，把首饰全封在了里面，当到了当铺里。

    她站当铺的门槛上，望着穿梭如织的人海，却无处可去。

    转转兜兜，她又回到了顾府……然后听到了丁一鸣和他贴身小厮的话，无奈中，她叩开了秦大姑的门。跑了，就是不想和自己再有什么接触吧！

    桂官眼色一沉，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给顾夕颜：“……当时走得匆忙，后来才发现有个包袱是百年的……我知道这书本，是你先祖的手迹，前朝孤本，珍贵无比……我本来准备把它给烧了……可这几年，我看多了生生死死，反而把以前的事看得淡了……它本来就是你们家的，我现在还给你……我也可以放下以前的种种恩怨……从今往后，你我再见，就只有顾神甫和齐夫人了……”



第二百五十章 九峰之旅（四）
    那是一本薄薄的线装书，蓝色的封皮，用行楷写着《道德经》三个字。

    顾夕颜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本书，就好象看到一块烫手的山芋般，急急地道：“我这几年，也把以前的事看得淡了……世间之物，本来就是有德者居之。这本既然落在了你的手里，它就是你的了……”说完，她忽忽回头，急切地对柳眉和段缨络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柳眉儿满头雾水，可段缨络却能体会到顾夕颜不愿意和这位神甫多做接触的急切心情，她点了点头，护着顾夕颜匆匆而去。

    到了山下，她们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徐姐姐带着桔兰下山来。

    段缨络把桔兰抱进了马车，徐姐姐挥手和她们道别。

    马车一路飞驰朝着碧园而去。

    顾夕颜望着张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马车豪华装饰的桔兰，尽量放松心情，和桔兰柳天：“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桔兰有些拘谨地笑了笑：“……我们每天要打扫卫生，还要读书、写字，帮着年纪小的妹妹弟弟们洗衣服，照顾她们……”叙述中，或者是想到了曾经快光的时光，小小的脸上开始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小草来的时候，象个小猫，顾神甫把她交给了我，我每天就煮糊糊她吃，现在她也可以照顾别的妹妹了……是个很乖的孩子……”

    顾夕颜带着鼓励的笑容摸了摸桔兰的头。

    感觉到顾夕颜的温和，桔兰抬头，诚恳地望着夕颜：“夫人，您一定很有钱吧。”

    很有钱？今年懋生给了三万两银子的家用给她，说是高昌那些的形势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还开玩笑地说，以后，只会多，不会少……比起平常人家来说。应该算是很有钱吧！

    “夫人，你也帮帮我们教堂吧！”桔兰急切地道，“现在，我们的姊妹越来越多，我们都尽量节省了，可钱还是不够用。顾神甫到处想办法……上次，徐姐姐还在担心，说，梁地马上就要打仗了。到时候，又会有很多和我样一样的孩子……”

    顾夕颜一怔。

    “梁地马上就要打仗了”，这种涉及到军事上的事。就是她，也是听齐懋生说起的，徐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马车很快到了碧园，石王氏和李石氏都恭敬地在二门等候。

    看见顾夕颜带了一个小姑娘回来，两人都大吃了一惊，顾夕颜没有多做解释，把桔兰交给了杏雨。然后和石氏姑嫂寒暄了几句，就借口太累，端茶送客了。

    梳洗完毕，顾夕颜和柳眉儿歪在罗汉床上喝茶。

    杏雨带了梳洗干净的桔兰带过来给顾夕颜请安。

    桔兰看她的神色带了些戒备。

    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吗？

    顾夕颜唏嘘着，颇有些无奈地吩咐杏雨：“这段时间，桔兰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她才是。”

    杏雨笑着应了一声“是”。然后带了桔兰下去。

    柳眉儿却对桔兰的态度不以为然：“怎么这样……一点也不知道感激……”

    顾夕颜就叉开了话题：“你们家的那个姑娘，到底什么时候嫁？”

    柳眉儿笑道：“你还真去啊！”

    “可以不去吗？”顾夕颜奇道。

    “是房远亲，而且是庶出的……借了她的名义把你约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一早去给崔太君请了安，就回雍州吧！”

    柳眉儿一怔：“这么快啊！”

    顾夕颜望着几上的热腾腾的茶水没有吱声，这一刻，她无比的怀念起齐懋生来。

    当齐懋生听到顾夕颜回来的消息时，正在主持燕地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两天前他接到了盛京的圣旨，要求燕地派六千骑兵再次前往梁地，配合梁庭都督府围巢梁军。

    齐淇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极别地军事会议，他慎重坐在离齐懋生两步的距离。正襟危坐地侧耳倾听着其他人的意见。

    齐潇是坚决反对的：“六千骑兵。等于是把燕地摆在桌面上的兵马全部调走，如果一旦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如若抵御，盛京方面就可以以我们违反了明岛协议拥兵数量一条对我们发难……六千骑兵，太多了！”

    林永昭是赞成齐潇意见的，只是语气比较缓和些：“国公爷，要不，和朝庭谈谈，去四千人马，您看如何！”

    龚涛是一贯的与齐潇唱反调：“六千骑兵，也不是不可以。不如趁机再和朝庭谈谈，让我们再增加兵力……高昌的五万人马，我们手中各有一万人马，这事迟早是瞒不住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由暗转明。”

    从高昌赶回来的袁泽寰则和龚涛想到一块去了：“盛京就是想对我们用兵，中间还隔着一个晋地，而且上次晋地信使也表示，愿意以我们马首是瞻，到时候，晋地只要在粮草供给个对盛京略有拖延，形势就会对我们有利。我带三万人马驻扎在缨河，万一出现什么异常，最多十天，我就可以赶到合县……六千精锐，也可以立刻掉头，到时候，呈两面夹击之势，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地收获。”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齐懋生。

    齐懋生却在低声地嘱咐二平。

    其他的人坐的远，听得不太清楚，齐淇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齐懋生在交待二平：“让四平去，他和少夫人接触的多些……要是脸色不对，就立刻来禀了我……问问跟去的人，这几天少夫人都干了些什么……”

    二平唯唯诺诺地点头而去。

    齐懋生转过头来，笑道：“大家再议议……定先生，您的意见呢？”

    四平缓缓地走进梨园。

    齐懋生的那一脚，让他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正在指挥着人卸箱的嫣红见了，笑道：“四平哥。你消息倒灵，我们刚到，你就过来了！”

    四平笑道：“少夫人在吗？”

    “你等会，夫人正在梳洗呢！”说着，就叫了小丫头带着四平到一旁的暖阁去喝茶，等事忙得差不多了，又去了暖阁招待四平：“你胸口地伤，可好了些！”

    四平的手不禁在胸口抚了抚，苦笑道：“怕是不能完好了。可也不会丢了性命去！”

    嫣红就露出同情地目光来：“都是那贞娘害人……”

    四平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可别再提这个人了！三姑娘这段时间怎样？”

    嫣红小声地道：“少夫人让人带着去了几次道观，开始回来还哭哭泣泣的，后来见夫人不是哄着她。这才好些了，也开始跟着那位王嬷嬷学规矩了。”

    这件事，四平是知道的。

    刚开始贞娘走的时候，红鸾还有些闹人。后来，少夫人答应她，只要她跟着新来的教养嬷嬷好好地学规矩，就每个月的月初让人带她去看贞娘。为这个事，爷还有点不高兴……现在看来，还是少夫人的办法有效。

    两人说了几句话，就看见秋实从正屋出来了，嫣红忙道：“四平哥，估计夫人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四平也站了起来：“我还是到屋檐下等着吧！”

    两人出了暖阁。嫣红进了内室，就看见云裳正服伺着顾夕颜喝茶，她曲膝行了礼。笑道：“四平过来了，夫人见还是不见？”

    顾夕颜笑道：“让他进来吧……说起来，已经好久不见他的人了！”

    嫣红应了一声，叫了四平进来说话。

    知道是齐懋生让来问地，顾夕颜笑了笑，道：“你去回了爷，让他别七想八想的，我就是想家了，所以提早回来了！”

    四平笑着应声而去。

    顾夕颜叫了杏雨进来：“你把桔兰送到龚府去。如果是亲姊妹，就交给龚夫人处置；如果不是亲姊妹，就把人带回来！”

    杏雨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拿了牌子出去了。

    几天的车马劳顿，她还真觉有点疲惫，翠玉给她铺了床，她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地时候，已经是黄昏了，跟前服伺的是云裳。

    “爷回来了没有？”

    云裳忙道：“还没有回来呢……不过，杏雨姐姐回来了！”

    “让她来见我吧！”

    云裳应声而去，不一会，就叫了杏雨进来。

    杏雨给顾夕颜曲膝行了礼，笑道：“夫人还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那个桔红，还真是桔兰的亲姐姐。”

    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

    “做了件什么天大的好事？”随着说话声，齐懋生撩帘而入。

    “懋生！”顾夕颜高兴地笑起来。

    齐懋生走到炕边，望着顾夕颜那张因喜悦而显得光彩照人的脸，笑道：“去了一趟九峰，做了件什么天大的好事？”

    顾夕颜搂了齐懋生地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答非所问地感叹：“回家可真好！”

    那依依恋恋的口吻，让齐懋生嘴角不由地就翘了起来。

    杏雨就把桔兰的事情简单地向齐懋生说了一遍，然后笑道：“爷，你说，这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吗？”

    齐懋生听了一怔：“我还以为龚涛是因为家里兄弟侄儿多才会那样贫困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有战争，就会有死亡……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顾夕颜不想让齐懋生想那么多，就叉开了话题，吩咐杏雨道：“你去让红玉摆饭吧！”

    杏雨应声而去，顾夕颜就下了炕服伺齐懋生换衣梳洗。

    两人吃晚饭地时候，顾夕颜就跟他说了自己去九峰经历，她理所当然地瞒下了自己和桂官见面及教堂收养了很多孤儿的事。

    齐懋生就戏谑她：“你如果可是喝了圣水的……今晚可要好好地服伺一番才好！”

    “你这家伙！”顾夕颜红了脸拿了筷子去敲齐懋生的手。

    齐懋生哈哈大笑着把顾夕颜拉进了怀里……

    


第二百五十一章 柳暗花明（一）
    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去给徐夫人请安，遇到了同来给徐夫人请安的方少芹。

    自从方太后死后，两人之间就是见面也如隔了一层薄纱似的，亲昵中透着客气。

    大家互相见了礼，顾夕颜就看见石嬷嬷用大麾裹着什么，她笑道：“怎么，把绯官也带来了。”

    方少芹笑道：“祖母掂记着，一日不见，就象是丢了魂似的……只得把他带了来。”

    生了齐绯，方少芹丰腴了不少，再也没有那种如柳絮般的轻盈，眉宇间却平添了一份刚毅，配上那洞察世事目光，看上去精明利落，顾夕颜有时候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很陌生，那些两人在一起的默契和舒适好象都随着时光而流失了。

    她们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易嬷嬷就笑着出来招唤她们。

    易嬷嬷撩着帘子服伺顾夕颜和方少芹进了门，然后她就围到了石嬷嬷跟前打量齐绯：“瞧这小脸，红扑扑的，这样抱着也不见醒，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石嬷嬷笑道：“我们绯官，就是性格温顺，听话，一点也不吵人。”

    自从徐夫人“轻微”的中风后，她梳装打扮的时候骤然间就延长了不少，请安的人经常要在屋檐下等很久。顾夕颜和方少芹虽然不用在屋檐下等，但也不是一到就能见到徐夫人的。

    婢女们上了茶，两人就坐在外室喝茶。

    易嬷嬷听了石嬷嬷的话，就看了顾夕颜一眼，笑道：“可不是……这个也太安静了。那个，也太闹了些。听说前几天又发起热来，雍州府的名医都到齐了，今日可好些了。”

    易嬷嬷说的“那个”是指魏士英生的齐绘，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十天到有九天病有，一天晚上。花生胡同还派了人到梨园来求参果……

    这些事。大家都是知道的，易嬷嬷当着顾夕颜说这些。也只是想让她闹心而已。可偏偏顾夕颜一番鱼不动水不调的模样，易嬷嬷说了几句，也就没趣，转移了话题。问顾夕颜道：“少夫人，九峰那边，还好玩吧！”

    顾夕颜一本正经地坐着那里，笑道：“我是代表齐家去九峰参加崔家的婚礼，自然是循距踏矩的，不敢有半路差池，哪里有好玩不好玩之说。”

    碰到个软钉子，易嬷嬷就讪讪然地笑了笑。

    顾夕颜一向是绵里藏针的性子，别人不知道。方少芹却是颇有体会的。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到了以前两人一起办珠玑社时地情景……那个时候的顾夕颜。总是淡淡地微笑，默默地安排一切，就象一缕香，久在其中就感受不了它的芳香，可一旦有了距离，才知知道它的美好。

    方少芹眉头很快地蹙了一下，笑道：“易嬷嬷，还望您去看看祖母收拾得怎样了……这清早的天气还是有些寒意的，我还担心绯官有些受不住！”

    易嬷嬷一听，立刻笑道：“我这就去！”说完，急急进了内室。

    顾夕颜朝着方少芹淡淡地笑了笑。

    她不由地想到了两人新婚时每天和方少芹一起来给徐夫人请安的日子，那个时候，方少芹也是常常这样帮着她……想到这里，顾夕颜心底更觉怅然。

    也许是方少芹的话起了作用，很快，徐夫人就见了她们。

    顾夕颜一副孝顺媳妇的恭敬模样给徐夫人请了安，徐夫人和她淡淡地打过招呼后，就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齐绯的身上，顾夕颜见状，就找了一个借口告辞了。

    她刚回到梨园，杏雨就来禀告：“龚夫人前来求见！”

    “龚夫人，龚涛的夫人吗？”顾夕颜奇道。

    杏雨笑道：“正是龚大人的夫人。”

    “快让进来！”顾夕颜忙道，“拿了好茶来招待！”

    杏雨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杏雨就撩帘服伺韩氏进了屋。

    韩氏曲膝向顾夕颜行礼，顾夕颜忙下炕搀了她：“韩姐姐快别这么客气，到炕上来坐！韩氏本来也不是个扭捏之人，见顾夕颜语气真挚，不是客气之词，道了谢，就坐到了炕上。

    杏雨带了几个小丫头上了好茶和点心，顾夕颜就殷勤地问道：“韩姐姐，您是轻易不到我这里来的，可是有什么事？”

    韩氏笑道：“还真是有一桩事！”

    顾夕颜接过小丫头们递过来的茶，亲手放在了韩氏的面前，笑道：“韩姐姐，您请说！”

    韩氏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了顾夕颜：“这是桔兰让我带给您的！”

    蓝色封面的线装书，竟然又是那本《道德经》。

    韩氏见顾夕颜面露诧惊，笑着解释道：“桔兰说，这是她临行前顾神甫让带给您的。说是您落在了教堂的东西……那孩子，有点小心眼，先还不准备拿出来，后来不知道怎的，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把东西给了我，让我一定要转交给您。”

    顾夕颜苦笑着接过那本书。

    是因为自己是燕国公府的妻子，是杀死她父母的仇人，所以才不准备交给自己的吧！

    韩氏估计也看出了这其中的一些蹊跷，笑着安慰她：“孩子嘛，想法都简单，你也别放在心上……向好处想，如果是梁地或是晋地进犯我们燕地，我们燕人也一样……”

    顾夕颜笑着点了点头，道：“韩姐姐的意思，我懂……”

    韩氏见顾夕颜笑容淡定，并不是违心之话，这才放下心来。

    喝了几口茶，神色间就闪过犹豫之色。

    顾夕颜对韩氏一向很有好感。现在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主动地问：“韩姐姐，你可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韩氏抬头，就看见了顾夕颜清澈明亮的眼睛。

    还是个孩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韩氏心时就浮现出这样的感叹来。

    韩氏迟疑半晌，轻声地道：“少夫人，你身上还是没有动静吗？”

    这事。都快成了忌讳了……大家问起。都带着小心翼翼……

    顾夕颜不由就笑了起来，坦然地道：“嗯。也不知道为什么，求神拜佛地，补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动静。”

    韩氏见她笑得俏皮。更觉得心痛，就想起自己那次去洪台的事来。

    齐懋生特意让人请她去，反复地叮咛：“她年纪还小，你陪她一会，千万别把她吓着了……”

    自己当时还有些担心，怕会遇到一个哭哭泣泣的小姑娘，谁知道，掀了盖头，她竟然是满脸的欢欣。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也象今天一样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四处张望、打量着。象个不知道危险的孩子似地……

    韩氏地心里突然就变得柔软起来。

    她认真地道：“少夫人，原来府上有位高姑娘，医艺了得，如今年纪大了，在春里荣养。我看，少夫人不如再把她请回来……”

    顾夕颜就怔住了。

    这已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向她推荐高姑姑了。

    韩氏走后，顾夕颜就有些迫不及待地让杏雨去了一趟勤园，看看齐懋生在干什么。杏雨很快就回来回话了：“爷正和几位少府事、府丞商量事情呢。说是谁也不准靠近……”

    “哦！”顾夕颜失望地叹了一口声。

    可这个时候，再失望，她也不能去打扰齐懋生。这几天，燕国公府的几位大将都被秘密急招回了雍州，据说是为了商讨前几天盛京圣旨地对策……

    等待是很无聊的，她就随手翻了翻那本《道德经》。

    字迹清秀中透着冷峻，旁边还有好几种不同笔迹的批注，页间还有收藏的印章，看得出，当时的拥有者是怎样的喜爱和珍视这本书。

    顾夕颜淡淡地笑了笑。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到了自己的手里，也是缘纷吧，不如就留起来做个纪念。

    她叫了杏雨来，让她把那本《道德经》收好。

    杏雨找了半天，最后开是开了库房，才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夫人，您看这个怎样！”

    大小也合适，不过，用不着这么名贵的匣子吧，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只怕又要杏雨找半天了。

    “就这个吧！”顾夕颜把书递给了杏雨。

    杏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夫人，这书，放哪里那呢？”

    顾夕颜顾目四望，道：“随便放哪里吧，又不会常用！”

    杏雨应了一声，笑道：“要不，就放在西屋的书架上吧！”

    顾夕颜随意地道：“行啊，你看着办吧！”

    等晚上齐懋生回来后，顾夕颜就把自己的想请高姑姑来给她瞧瞧的打算跟他说了。

    齐懋生一怔，道：“那个赵嬷嬷，可是高姑姑的得意弟子，在你身边都待了好几年了……而且高姑姑年纪也大了……”

    因为赵嬷嬷在自己身边呆了好几年，也没有看出个什么来，顾夕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考虑过高姑姑，可这段时期却连继听到两个人推荐她，不由也有些动心了。她迟疑道：“试试看嘛！难不成还真去栖霞观不成……”

    齐懋生却正色地道：“这栖霞观总是要走一遭地……”

    齐懋生不说还好，一说，更坚定了顾夕颜请高姑姑地决心。她娇嗔道：“懋生，你就让她来试一试嘛，要是不成，我们再筹划着去趟栖霞观……好不？”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期盼的目光，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应了下来：“我明天就派人去请高姑姑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柳暗花明（二）
    请高姑姑来的事，齐懋生心里虽然有准备，但没有想到这么难。

    第一次去，高姑姑不在家，说是出去访友了，没见到人；第二次去，高姑姑给人出诊去了，没接到人；第三次，齐懋生派了齐潇去，这才把人给请了来。

    这些过程，顾夕颜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高姑姑到的那天，她有些忐忑不安地在梨园等。

    高姑姑先去给徐夫人请了安，然后才到梨园。

    她头发花白，个子高挑，身材削瘦，目光清亮，穿着白色的襦衣，藏青色的襦裙，显得精神抖擞，干净利落，一点也不象年过八旬的人。

    高姑姑见了顾夕颜，恭敬地给她曲膝行礼，顾夕颜忙上前搀起她：“姑姑快别这么客气，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高姑姑就微微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象邻家奶奶一样，很慈爱，宽容，让人觉得温暖。

    顾夕颜让人给高姑姑看了座，上了茶，然后很关心的询问了高姑姑的腿疾，高姑姑微笑着和她聊了几句，双方都是温和的人，屋子里气氛很容洽。

    寒暄一番后，高姑姑就让赵嬷嬷拿了脉枕来开始给顾夕颜品脉。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大家静心屏气地望着高姑姑。

    高姑姑把左手的脉象，眉头就微微地蹙了蹙。

    顾夕颜看在眼里。心里不由一悸。

    等把完了右手的脉象，高姑姑淡然的脸上就带了几份凝重。

    顾夕颜急切地道：“高姑姑，怎样？”

    高姑姑抬头打量了屋子几眼，笑道：“别急别急！”说完，转身吩嘱赵嬷嬷：“你把这段时间用的药给我看看！”

    赵嬷嬷毕恭毕敬地应声而去，很快就拿了一叠药方子来。

    高姑姑一张一张的认真看着。

    屋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听到沙沙沙的翻页声。

    看完了方子，高姑姑又问了顾夕颜一些比较隐私的事，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赵嬷嬷和端娘在一旁补充的，最后，高姑娘仔细地看了她的舌苔。

    顾夕颜紧张地问：“姑姑，我。怎么样？”

    高姑姑就笑了笑，道：“你身体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顾夕颜一怔，“那我怎么就怀不上呢？”

    高姑姑就笑了笑，道：“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我先给你用几副方子，看看效果……”

    顾夕颜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

    看看效果……大夫通常对没有十分把握的事，都会这样说……如果懋生知道了。不知道要有多失望，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偷偷地逃到盛京去啊……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心乱如麻。

    她强打起精神来吩咐杏雨服伺高姑姑开药方。

    高姑姑却笑道：“不急。说起来，我还没有去给国公爷请安呢！”

    也是。高姑姑是府里的老人了，听人说。是看着齐懋生长大的，虽然是在内院，但来了，总要去给齐懋生请个安吧！

    顾夕颜又让杏雨陪着高姑姑去勤园。

    高姑姑却道：“哪里好劳烦少夫人身边人。让赵嬷嬷带我去就行了！”

    顾夕颜心情有点底落，没有坚持，让杏雨送了高姑姑出门。

    过了通往勤园的甬道，拐了一个弯，高姑姑就停住了脚步，目光凌厉地望着赵嬷嬷。

    赵嬷嬷慢慢地垂下了头，嘟喃着：“……我开始就想，让她们，清洗徐夫人泼在你身上的脏水……可没想到会这样……”

    高姑姑看着眼着战战兢兢的赵嬷嬷。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我知道你的心思。觉得我受了委屈，一辈子为齐家做牛做马。临到老了，还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可正因为我老了，经历的多了，这些虚名，反而不那么看重了。你是我亲自推荐到齐府来的，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当初的用意……一旦被人识破，又怎么对得起你两个孩子……”说到这里，高姑姑不由摇了摇头，“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听到高姑姑语气里并没有严厉的指责，赵嬷嬷放大了胆子，抬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也是照着国公爷的吩嘱行事，而且正如你所说地，只要少夫人夏季的大补停了，休养个几年，生他十个八个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啊！”高姑姑语气怅然，“没有那金刚钻，就没攒那瓷器活。你想想看，如果国公爷没有嫡子，那燕地势必会引起内乱，一旦燕地引起内乱，熙照就有可能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燕地又要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晋地和梁地，都是车前之鉴啊！你到齐府也有几年了，难道还不清楚魏、徐两位夫人争的是什么，难仅仅是子嗣、爵位那么简单……你做事，也要用用脑筋才是！”

    赵嬷嬷一听，就“噗”地一声跪在了高姑姑的脚下：“姑姑，我，我后来，也后悔了，可是……”

    可是，事已至此，只有一错到底啦！

    想到这里，高姑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走吧，和我去见国公爷！”

    “姑姑……”赵嬷嬷哀求着喊了一声。

    “起来吧！”高姑姑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要是想把你交出去。还单独和你说这些……只希望现在补救，还得来及！”

    顾夕颜望着一旁收拾茶盅云裳，也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魏夫人知道了诊断的结果，不知道会不会强势的要求齐懋生纳妾啊！说起来，她盼孙子不知道盼了多少年……

    想到这里，顾夕颜一怔。

    这种事情，按道理应该先跟女性的长辈说，高姑姑就算是和徐夫人不合，为什么不去报了魏夫人，反而带了赵嬷嬷去见齐懋生？

    难道是自己……那些得了绝症的人。医生不也是当着病人说没事没事，然后再背着患者找家属商量吗？

    突然间，顾夕颜就觉得通体冰凉。

    她趿了鞋就往勤园。

    屋里的人都被惊呆了，端娘心念飞转。立刻道：“你们都待在这里，我去看看！”说着，疾步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满屋子人。

    顾夕颜一路小溜进了勤园，二平忙迎了上来，道：“少夫人，出了什么事？”

    二平焦急地口吻提醒了顾夕颜。

    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可别惊惶失措的乱了方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笑道：“高姑姑……还在和爷说事吗？”是，少夫人！”二平恭敬地道，“你稍等，我去给您通传。”

    “不用了！”顾夕颜笑道，“你去忙你地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虽然这样有些不符梨园地规矩，可只要是涉有少夫人，国公爷……那些规矩通常都变了味，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公事，应该不要紧吧……

    想到这里，二平也不好说什么了，低头恭敬地立在了原地。

    顾夕颜蹑手蹑脚地上了台阶，轻轻地撩了帘子进屋，就看见赵嬷嬷正站在帘子旁。

    她看见顾夕颜，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顾夕颜忙朝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掂着脚朝耳房走去。

    近了，就听见齐懋生略带疑惑的声音：“……照您这么说。夕颜的身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嗯！”高姑姑调气平淡地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为什么……”

    高姑姑语速有点慢，带着试探的味道：“少夫人。几年前，是不是受过一次风寒？”

    “受过风寒？”齐懋生怔道，“没有了，自她嫁入齐府……”说到这里，他就“啊”了一声。

    的确，自从他们结婚以后他知道她手脚畏寒，别说是冬天了，就是夏天，燕地的夜晚有些凉，只要他在家，都会捂着她的手脚睡……可在这之前，夕颜从盛京到洪台的时候，路上受了不少颠簸，人也瘦得厉害，难道是那次……

    想到这里，齐懋生不由脸上闪过懊悔之色。

    自齐煜死后，齐家的关系更加错综复杂了，如果真是有病，高姑姑到不怕，怕就是怕……所以她才出言相问的。

    如今看齐懋生的样子，颇有顿悟之感，有些话，也就不需要说的得明白。

    高姑姑就笑道：“燕地天气寒冷，梨园的火炕，据说九月份烧起来了，到了次年的六月才歇着，时间长了，身体难免有股燥热之气；到了夏天，天气转凉，本是散热的好时机，可我看少夫人这几年的方子，每到夏季，反而大补……”说到这里，高姑姑就若有所思地瞟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神色间就有些尴尬。

    夏天天气转凉，夕颜时时穿些古怪地衣服做些古怪的打扮，俏皮得不得了……有时候就难免……可第二天又要到徐夫人那里立规矩，他看她脸色不好，就常咐嘱了赵嬷嬷煮些进补的汤药给她。

    高姑姑看齐懋生那神色，哪还有不明白了。

    她笑了笑，继续道：“体内的寒气没有散尽，又用燥热之物，如此反反复复……体内虚火上升，已形成宫寒之势……”

    高姑姑此言一出，别说是站在门外偷听地顾夕颜怔住了，就是齐懋生，也禁不住“啊”了一声。

    高姑姑微笑道：“这火炕不能再用了，趁着夏天，先把这热所散出来，然后再把体内的寒气拔出来……”

    齐懋生微怔，道：“就这么简单吗？”

    高姑姑望着齐懋生，眉眼带笑：“还有一件事……”

    齐懋生的语气里，就有了几份急切：“姑姑有话直管说就是！”

    高姑姑顿了顿，笑道：“少夫人那里，爷还是节制一点的好……”

    良久，顾夕颜就听见齐懋生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第二百五十二章 柳暗花明（三）
    晚饭的时候，顾夕颜做了齐懋生最喜欢吃的葱烧蹄花。

    齐懋生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直到晚饭结束，他才犹犹豫豫地道：“夕颜，我过段时间就要去合县督战了，你在家里也闷得慌，高姑姑又有腿疾，不如跟着高姑姑去春里住一段时间，好吗？”

    顾夕颜一怔，想到了自己在勤园听了一半的壁根。

    看样子，懋生还是没能把高姑姑留在齐府啊！

    齐懋生见状，忙道：“你不是想过那种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的日子吗。在府里，哪有那么自由……我正好也不在家，你到处走走，要是觉得孤单，把柳眉儿也招去陪你，而且春里四季如春，天气温和，你一定会喜欢的……”

    都开始有些语无论次了，高姑姑的拒绝，一定让懋生即无奈又恼火，倍觉没有面子吧！

    顾夕颜抿嘴一笑，就应一声“好”：“那我就把柳眉儿拉到春里去给我做伴了！”

    齐懋生很明显的就松了一口气：“行，行，行。我亲自写封信去九峰，让她来陪你……”

    两人说话间，红玉给齐懋生端了茶上来，给顾夕颜端了一杯豆浆来。

    顾夕颜看着一怔。

    红玉忙笑着解释道：“是高姑姑嘱咐的，说以后，绿茶之类的冷性东西夫人都不能沾，特意让给做了豆浆。”

    顾夕颜“哦”了一声，齐懋生却道：“红玉，你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

    红玉一怔，看了顾夕颜一眼，才道：“家里只有一个远房的舅舅。”

    齐懋生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

    红玉走后，顾夕颜就娇嗔道：“我还没有问红玉的意思呢！”

    齐懋生笑道：“早点定下来，她也可以安心和你去春里了……高姑姑说了，你没什么事，就是需要调理，首先就要从饮食开始……”

    顾夕颜就想到了高姑姑那句“少夫人那里，爷还是要节制些”的话来，她不妩媚地斜睇着齐懋生：“就没说点别的？”

    齐懋生低头喝了一口茶：“别的？没有啊！”

    顾夕颜低头一笑。

    自己这样，懋生心里。也有些自责和不安的吧……

    两人吃了晚饭，齐懋生就拉了顾夕颜去徐夫人那里：“事不宜迟，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们去春里。”

    顾夕颜道：“魏夫人那里，怕也要去一趟。”

    齐懋生道：“今晚高姑姑歇魏夫人那里……明天走的时候去请个安就是了。”

    夫妻两去了贤集院，给徐夫人请了安，落座后婢女给两人上了茶。

    徐夫人就很关切地问起顾夕颜的事来：“高姑姑特意过来，怎么说？”

    “正想和母亲说说这事。”齐懋生笑道，“高姑姑说夕颜的身子骨太虚，让去春里养养。我准备让夕颜明天就启程！”

    “去春里？”徐夫人一怔，“去春里那还不如去春廓。说起来，我们在那边还有个别院……”

    齐懋生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没有支声。

    徐夫人见状，眉头很快地蹙了一下。转移了话题：“高姑姑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出府多年的人了，不知道会不会尽心尽力啊。我看，还是请了栖霞观的医姑来妥当些。要不，我写封信去盛京。让你舅舅帮着操办操办！”

    早有这心，先去干什么去了！

    顾夕颜在心里腹悱着。

    齐懋生却高兴地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如此，就得麻烦您给舅舅写封信去，夕颜呢。也去春里……我们就来个双管齐下，您看如何？”

    徐夫人连声称好。

    等夫妻两走后，易嬷嬷不由抱怨道：“夫人，您怎么就那么容易答应了……说起来，你身体还没有好利索，正是需要媳妇在身边侍疾的时候……”

    徐夫人目光森冷地望着顾夕颜刚才站过的地方，冷冷地道：“侍疾……什么时候不能侍，你急什么？”这个时候地槐园，魏夫人正亲手给高姑姑斟了一杯茶：“我去请了您几次。都说不在家……您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呢？请来的那帮庸医，没一个敢给个肯定说法的。为这事，我愁都要愁死了！”

    高姑姑忙接过魏夫人的茶，没有回答魏夫人的话，笑道：“您可折煞我了。”

    魏夫人嗔道：“看您说的，你是别人吗？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你老人的恩情，我一辈也不敢忘呢！”

    高姑姑笑道：“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魏夫人见高姑姑并不想提以前的事，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笑道：“照您这么说，夕颜这病，倒是宠出来地？”

    高姑姑就微微笑了笑。

    “也不知道给懋生灌了什么迷魂汤，见了她，就象见性命似的……”魏夫人忍不住抱怨起来，“说也说不得，拍也拍不得，就差没给媳妇倒洗脚水了。不过，要是家里没有这么多的嬷嬷婢女，恐怕还真给倒洗脚水了……你说，我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不省心的。先是硬得象块石头，现在好了，软得没了骨头……”

    高姑姑笑着安慰魏夫人：“这人和人之间，还是要讲缘份的！”

    魏夫人叹气道：“我也知道，可他们这缘份，也结得太深了些……要是真的生不出来，跟您老说实话吧，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懋生嘴里不说，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死活就守着她过了，那脾气……”说到这里，魏夫人就不由地摇了摇头。

    高姑姑脸上就露出挪揄的笑容：“这点，可随他父亲！”

    魏夫人一听，脸腾地就红了。

    高姑姑就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和魏夫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一晃眼，都快四十年了……魏夫人，也从那个不知到天高地厚根本就不知道防范于人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老谋深算地贵妇人了！

    她不由道：“让他们两个分开一段时间，趁着这机会把身子养好了。子嗣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我就是有点担心怀上以后……”

    魏夫人哪里不明白高姑姑的意思。

    她望着东边贤集院的方向冷冷地笑了笑：“姑姑您放心……这次，我可想明白了，什么狗屁大局，什么世袭爵位的，不是懋生的儿子，那些与我都不相干……就是满门抄斩了，也不是斩得我什么人……我管它那么多……”

    春里，位于雍州城以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它北倚目山。地势起伏，南临瓶海，百岛蹲伏，是个风景十分秀美的地方。

    高姑姑在春里的家位于目山脚下。依山而建，四进的院落渐次而高，到了后罩房，反而是院子最高地地方了。

    顾夕颜住在第三进的东边屋子旁，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一片海滩，在阳光下，闪着金子一般的光芒。

    柳眉儿赞叹道：“真漂亮！”

    顾夕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姐姐。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就冒冒然地把你从家里叫了出来……”

    “总提这些做什么？”柳眉儿笑道，“我们两姊妹，你这个时候，不找我来陪你，还能找谁啊！再说了，相公身边有秋桂照顾，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地，正好和你出来透透气……你是不知道。老太君那人还好。我那个婆婆啊，出身低微。可偏偏特别喜欢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还好你把我给喊了出来，要不然，我在她面前怕是要忍出病来了！”

    顾夕颜心中一动，道：“要不，你们就在雍州开府算了……这样我们也可以经常聚一聚！”

    柳眉儿一听，目光明亮，道：“我怎么没有想到……夕颜，你去给太君说说，你出面，她肯定答应我们到雍州来开府……”

    两人说着话，云裳撩帘而入，她手时还拿了一双软鞋，曲膝行礼后，她将软鞋递给顾夕颜，笑道：“高姑姑说，让你就穿着这鞋到鹅卵石上每天走一个钟头。”

    顾夕颜接过来就穿在脚上试了试：“这底也太薄了，在鹅卵石上走……这脚还不痛死啊。”

    云裳笑道：“上次做的，高姑姑说太厚了，这次我特意拿去给高姑姑看了……”

    正说着，红玉拎了一个小竹筐进来，远远地，就味到一股腥臭味。

    柳眉儿忙掩了鼻，笑道：“快，拿给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

    红玉笑着给两人行了礼，将东西拿了过去。

    粗糙的硬壳，黑褐色的斑块，闪着紫蓝色的光泛，看上去很脏的样子。

    柳眉儿就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你，你还要吃这个啊！”

    顾夕颜见了也一愣。

    高姑姑前段时间开了一味方子，要用海耳汁调和她吃的那个什么“暖玉丸”。只是这海耳，齐懋生也没有听说过，后来找人问，说高昌有这种东西。他就派了四平去办这事。昨天晚上，四平才从高昌赶过来，今天一早，柳眉儿就嚷着要看看。

    这海耳，怎么看着好象鲍鱼啊！

    顾夕颜道：“四平呢？让他来一趟。”

    红玉就吩嘱门外的小丫头去叫四平。

    柳眉儿皱了眉：“这，这怎么弄啊！”

    红玉也有些为难，道：“我也不知道，等会拿了给高姑姑，看她老人家说怎么办吧！”

    “高姑姑还没空吗？”柳眉儿道。

    红玉点了点头，道：“我让嫣红去看了，说屋里还有几人等着，估计一时半会也过不来。”

    经常有慕高姑姑之名而前来求诊地人，有时候，还有人跪在她家的大门口不起来的，所以高姑姑虽然说是荣养了，实际上每天还是很忙的。

    不一会，四平来了，顾夕颜就问他：“高昌，有人吃海耳吗？”

    “有啊！”四平道，“不仅有，而且还稀少，我带回来的，都是袁总兵亲自选的，说是最好的。您看看！”

    顾夕颜就娇笑道：“走，我们去厨房做好吃的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柳暗花明（四）
    大家有些疑惑地跟着顾夕颜出了门，就看见盛哥抓着一旁抄手游廊的柱子站在那时，他的乳娘章嬷嬷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停地朝着他招手：“来，盛哥，到嬷嬷这里来。”

    盛哥顾目四盼，就是不松手。

    顾夕颜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盛哥今年一岁打一个月了，正是学走的年纪。高姑姑的院落是递次渐高的，因此各院之间都有梯形的带栏干的游廊，盛哥刚来的时候，天天抓着栏杆到处走，前两天跌了一跤，现在抓住柱子就再也不肯放手了。

    看见顾夕颜她们，盛哥身边的嬷嬷婢女曲膝行礼，而盛哥嘴一扁，就哭了起来，章嬷嬷忙将盛哥抱在了怀里。

    柳眉儿见了，皱头就蹙了蹙，道：“他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

    章嬷嬷忙低头应了一声“是”。

    盛哥见了，就伸了手哭着要母亲抱。

    柳眉儿把孩子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待他不哭了，这才交给章嬷嬷，和顾夕颜一起去了厨房。

    顾夕颜小声地劝她：“慈母多败儿，你还是要放放手才是！”

    柳眉儿笑道：“你是没有做母亲，等你做了母亲，就知道了……”

    她的话还没有落音，她的贴身嬷嬷就不停地朝着柳眉儿使眼色。

    柳眉儿一点自觉性也没有，继续道：“我一看见他哭了，就象失了魂似的，巴不得挖心挖肝的给他看看，只求他别再哭了……”

    顾夕颜哈哈大笑起来。

    她喜欢和柳眉儿在一起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柳眉儿从来不把自己当“病人”或是“燕国公夫人”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人觉得舒适自在。

    一行人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是顾夕颜带来的几个仆妇，大家正坐在小马札上说说笑笑地理菜，看见顾夕颜进来，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给她行礼。其中一个妇人迎上前笑道：“蛋羹正在笼上，马上就好。”

    自从顾夕颜住进了高姑姑的院子，高姑姑就吩咐红玉。每天用鹿茸粉、冬虫夏草做鸡蛋羹她吃，说那是调理女子身体的良药，柳眉儿还趁着高姑姑不在偷偷尝过一口。那味道。实在是不咋地，所以她一听，就朝着顾夕颜讪笑了几声。

    顾夕颜倒是无所谓，就当是吃药好了。

    她在脑子里搜寻着，找了一个做红烧鲍鱼的菜谱说给了红玉听，让红玉试着做做，自己则和柳眉儿坐在院子中央的藤萝架下喝茶。

    柳眉儿喝的是绿茶，顾夕颜喝地却是用开水冲泡的热姜茶。

    树荫如伞。微风习习，极目远眺，碧海银沙。

    顾夕颜就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人间天堂，莫过于此。

    如果懋生能在身边，那就完美了。

    想起懋生，顾夕颜就些怅然。

    她从雍州到春里的第五天，熙照的圣旨就到了，允许燕地拥兵八千，但需派六千骑兵进驻梁地。配合熙照攻打梁地。齐懋生接到圣旨后的第三天就出发了……前两天收到了齐懋生的信，只有短短的“一切安好，请毋挂念”几个字，也不知道是真的“安好”还是假的“安好”。

    思忖中。顾夕颜感觉到有人在用手拐她。

    她抬头，看见身边的柳眉儿指着一旁的抄手游廊道：“嫣红又在帮高姑姑整理药材了。”

    顾夕颜顺势望去，就看见嫣红吃力地提着一个竹筐正延着抄手游廊往一旁放草药地库房去。

    高姑姑的院落虽然宽敞，身边却只有两个年过六旬的嬷嬷和一个十五、六岁的看门小厮服伺着，所以顾夕颜住进来后，就把高姑姑的家务事接了过来，还把翠玉和嫣红派到了高姑姑身边服伺她的日常起居。因为翠玉的关系，顾夕颜对两人都有所疏离，用杏雨和云裳的时候多了。翠玉是心知肚明。嫣红却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两人哪里做得不好，被这样闲了下来。现在顾夕颜派了差事给她。她自然是尽心尽力地，希望能挽回现在处于下风的劣势，所以不管是份内份外的事，她都欢欢喜喜的帮着高姑姑打点，一来二去，高姑姑也很喜欢这个勤快的小姑娘，喊嫣红的时候就比喊翠玉的时候多起来。

    柳眉儿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她看到因用力而满脸通红的嫣红，笑道：“我看，这嫣红都快成高姑姑的贴身婢女了！”

    顾夕颜自然有点明了嫣红的心思，她淡淡地笑了笑，道：“小姑娘家，多做些，也无妨！”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赵嬷嬷扶着高姑姑走了进来。

    顾夕颜和柳眉儿忙站了起来，请高姑姑到藤萝架下坐下，叫了杏雨给高姑姑上了茶。

    高姑姑就趁着杏雨上茶的功夫打量顾夕颜。

    晶莹剔透的肌肤，粉嫩的面颊，红润的双唇，象春风里开放的花朵般娇柔。

    高姑姑不由点了点头，叫了赵嬷嬷拿了脉枕出来给顾夕颜诊脉。

    大家静心屏气地望着高姑姑，待她收了手，柳眉儿立刻关心地道：“怎样了？”

    高姑姑笑道：“嗯，脉象很平和。”

    大家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嬷嬷收了脉枕，高姑姑就笑着对顾夕颜道：“我这几天，要出一趟远门，少夫人这里，该吃些什么药，该注意些什么事，我都会写在纸上，到时候，少夫人只管照单行事就是。”

    要出趟远门？在这个时候？难道还让赵嬷嬷单独照顾她不成……

    她压住心里的一丝恼怒，笑道：“姑姑，您年事已高，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做也是一样啊！”

    高姑姑笑道：“我要给人看诊，这事哪能代替啊！”

    “不如把人请到家里来，也是一样！”顾夕颜笑道。

    柳眉儿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姑姑，您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到处跑的……不知道是谁让你出诊，这么大的架子！”

    高姑姑望着两个人就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这是原来就约好了的……为了少夫人的事。所以才拖到今天的……”

    看到高姑姑温和中带着的坚持，顾夕颜不由沉吟道：“既然如此，您不由带了嫣红在身边服伺……她年纪轻。手脚伶俐，我也放心些。”

    高姑姑忙道：“不用，不用，我身边，有赵嬷嬷就行了！”

    赵嬷嬷也跟着去啊？

    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言词间就有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诚：“说起来，你出诊，赵嬷嬷自然是最好的帮手。可这日常起居，还是嫣红要手脚麻利些！”

    高姑姑沉思了一会，笑道：“那我就多谢少夫人了！”

    高姑姑走后没几天，就是秋夕节了。雍州和九峰分别派人给她和柳眉儿送来了月饼和新鲜的瓜果，特别是雍州方面，有很多水果是柳眉儿她们见所未见，闻所未见的，据说都是从高昌进贡来的。

    大家尝着稀奇古怪的水果，议论着今天的秋夕节。当她们听四平说。春里的几位大户人家今年秋夕节会在镇上办灯会、舞狮子地时候，都止不住心里的兴奋，眼巴巴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笑望着那一张张渴望的脸，自然是从善如流。答应那天晚上放大家的假，让大家出去好好玩玩。

    一时间，院子里喜气洋洋的，到处弥漫对节日憧憬的欢快气氛。

    等到了秋夕节那天夜晚，小小的春里一改往日的沉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地人群，三三两两的笑语。热闹非常。

    顾夕颜和段缨络两个人坐在一个靠近墙角的馄饨摊子上吃馄饨。不远处，柳眉儿正抱着盛哥在一个花灯摊子前面买花灯。

    以她们为中心。四满凌凌散散地站着齐府的护卫。

    原本以为，自己也会和杏雨她们一样欢天喜以地，谁知道，在这喧哗热闹之夜，只是更感孤单而已。

    懋生，不知道好不好？还有在雍州的端娘和远嫁三水的墨菊，往年，她们总是在一起……

    顾夕颜无聊地打量着四周兴奋的人群。

    有人在议论时事。

    “听说国公爷亲率六万铁骑，只用了二十天的功夫，就把隶属梁地山南郡的封州、新州、春州、高州和康州五州踏为了平地，杀敌十万，让梁人闻风丧胆……”

    “你说错了，不是二十天，是十天，国公爷只用了十天的功夫，就把山南郡给踏平了……”

    “十天？”有人不信：“不可能吧？”

    “我骗你们干什么？不信，你们去问刘员外……正因如此，今天春里的几家大户才张灯结彩的办灯会的……据说雍州城里更热烈……”

    听着他们说闲话的顾夕颜却一下子懵了。

    前两天来信，还说在合县督战，怎么一下子就传他亲率六千人马上了前线的消息……

    “段姐姐，段姐姐，”顾夕颜就慌慌张张地推着身边的段缨络，“你帮我把四平叫来……我要问问……”

    段缨络听到那群人的议论，也有点意外。

    她看见顾夕颜失措的表情，忙道：“你别急，说不定是传闻……我去找四平问问！”

    顾夕颜神色恍惚地点了点头。段缨络把顾夕颜挪了挪地方，让她坐到了更靠近墙角的地方，道：“你等一会，我去跟李护卫说一声……”

    顾夕颜点了点头，段缨络起身朝站在树下的李护卫走去，两人说了几句话，李护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顾夕颜的身上，段缨络这才离开。



第二百五十五章 柳暗花明（五）
    顾夕颜心乱如麻，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馄饨。

    旁边的人还在议论。

    “你们说，上次国公爷把高昌给打下来了，朝庭就把高昌封给了国公爷，这次如果国公爷把梁地打下来，那梁庭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不是又该我们国公爷坐了……这样一来，我们燕地人岂不是到哪里都走路带风了……”

    “那还用说。去年刘家的那个老幺不是在家里过不下去了，跟着他叔父去了高昌，听说，发大财了，还娶了一个高昌老婆，不仅人长得水灵，据说还是士族出身呢……”

    男人们一说起这事，都兴奋起来：“真的假的？快说说，快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来！”

    突然有人坐在了她身边。

    顾夕颜瑟缩着抬头，立刻如被雷殛般的目瞪口呆。

    硬朗的面容，深邃的五官……黝黑的眸子，亮如星，明如水，笃笃地望着她。

    顾夕颜泪盈于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懋生，懋生，你怎么来了……刚才还有人说你在那个什么山南郡……我好想你……”

    齐懋生含笑回拥着紧紧抱着他的顾夕颜，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周围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人，轻声道：“我们走！”

    “好！”顾夕颜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一旁寂静地小巷里。

    卖馄饨的摊主指着他们消失的地方高喊了一声“喂”。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张蒲掌似的手，手上，还静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碎银子：“这些，够不够！”

    摊主望着眼前身材魁梧的大汉，在那锐利的目光下露出一个谄媚地笑容：“够，够，够了！”

    齐懋生拉着顾夕颜手急急地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巷子前面不远处个拐角。两旁突起的屋檐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黑暗的角落。

    齐懋生在黑暗的角落里猛里停住，转身，紧紧地箍住了顾夕颜盈盈一握地纤腰。

    腰间突然就被钳住，顾夕颜上身不由向后仰去，如梨花般白净的脸露在了皎洁的月色中。

    “懋生。懋生，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们说你率兵进攻山南郡了，你又说你在合县督战……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所以瞒着我……”

    站在黑暗中的齐懋生目光灼灼，闪闪发亮。

    “夕颜，夕颜……让我看看你……”

    顾夕颜微怔：“什么？”

    “夕颜。让我看看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捧着她的脸，慢慢地划过鬓角，划过面颊，划过唇角……

    特有地温暖气息，带着薄茧的大手，珍爱、怜惜地细细摩挲着，如燎原的火，让她从皮肤一直颤粟到了骨髓颤粟到了心间。

    顾夕颜不由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抖着，垂落在在晶莹剔透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弯影，静美的如一个美梦般让人沉醉。

    就是这张脸。在漆黑的夜里，给自己慰藉；在冰冷刀锋中，给自己希望；在疲惫地征途，给自己甜蜜……

    他缓缓地俯下身来，薄唇轻轻地落在那片蝶翼般的睫毛上，花瓣般面颊上，还有红菱般的丰唇上……

    “懋生，懋生……”顾夕颜喃喃地喊着那个名字，孤单深夜里的思念。如溃堤地河一样泛滥。她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的搂住了齐懋生的脖子，动情地辗转吸吮着。搅噙含吟着，片刻也不愿意离开，在寂静的巷子里发现细细的喘息声，刺激着齐懋生的灵魂，那些只要闲暇下来就会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渴望如海潮般朝涌动着，在他的心底翻起惊涛骇涛。

    齐懋生紧紧地搂着那柔软地身子，急切地伸进衣襟里，感觉着掌下细如凝脂般地滑顺，无法抑制的一路朝下探去……

    紊乱地气息，细细的呻吟，在这无人的静巷中散发着靡艳的味道。

    突然间，就有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妇人们的谈笑声渐行渐近。

    如同一个魔咒，突然打破了所有的甜蜜激情。

    齐懋生全身僵硬。

    不能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候……

    他放开怀里的柔软，明亮的目光瞬间就犀利如鹰。

    顾夕颜满脸通红。

    竟然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她在齐懋生的铁臂间轻喘，目光迷离地望着齐懋生硬朗的面容。

    齐懋生迅速转身，用高大的身子把顾夕颜护在了怀里。

    有脚步声和低低的议论声从身边飘过：“……秋夕节……现在的男男女女……真是伤风败俗……”

    顾夕颜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了齐懋生懊恼的脸：“让他们远远的跟着，谁知道竟然会……”

    可怜的懋生！

    顾夕颜微笑着，伸出手去，细细地抚摸他的轮廓，想那些思念、爱恋都化成了指尖的一缕温情。

    雪白晶莹的小手，描绘着他的眉眼……齐懋生舒服的闭上了眼睛，那些因撞破而渐渐消失的**，却再次在他身体里叫嚣起来……他不由皱了皱眉。

    虽然皱着眉，神色间却没有倦意。

    顾夕颜突然想到了馄饨摊子上的议论，不由道：“你从哪里赶过来的？”

    齐懋生突然间就松了一口气。夕颜最是俏皮。越是自己觉得尴尬地时候，就越喜欢逗自己，可偏偏自己又没这个定力对抗她……真是命里的魔障！

    思忖间，齐懋生立刻张开了眼睛，忽略着自己的不适，笑望着顾夕颜：“从白螺镇来。”

    顾夕颜目光灵动：“那是个什么鬼地方？”

    “哦，离这里不远……”

    顾夕颜俏笑着：“在春州、康州还是高州？”

    齐懋生抱住了顾夕颜：“都不是！”

    她嘟着嘴。很怀疑齐懋生的说词：“那就是在新州或是封州了呢！”

    齐懋生哈哈笑起来：“在春里的南边，离这里有两天的路程。”

    “十天，嗯，踏平五州？”

    月光下，粉嫩的双唇闪耀着珍珠般地光采一张一，让人怦然心动。

    他不由地凑了过去。轻轻地噙住了它，口齿不清地道：“小傻瓜，哪能踏平五州……只有新州、封州和春州，另外两州，是梁国公特意开的城门……”

    顾夕颜微怔，避开齐懋生的吻：“那。那你根本就不在合县督战咯！”

    糟糕！

    齐懋生心中暗暗叫苦。

    顾夕颜双臂就软软地搭在了他的脖间，似吟似哦地喊了一声“懋生”，喊得齐懋生心尖颤抖。他不由道：“真的从白螺镇来……离这只有两天的路程……打康州和高州地时候我就不在梁地了……我们四家要在江沙商讨对策……我拐道过来的……”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顾夕颜要集中精神力，才能听得见。

    顾夕颜就惊讶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点了点头，笑的有点踌躇满志。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顾夕颜目光璀璨，妩媚地斜睇着她，让齐懋生某个地方隐隐生痛。

    不能这样。自己并不是为了……才来的。

    尽管如此，齐懋生还是紧紧地把那具娇柔的身子搂在了怀里揉捏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放开：“走。我给你买花灯去……免得你总唠叨着从来没有好好过一次秋夕节……”

    是啊，今天是秋夕节，懋生特意赶过来和她过节……可两人一见面，总象着了火似地……

    顾夕颜脸讪笑着，却被齐懋生最后的一句话惹恼了火。

    她不由嘟了嘴：“我什么时候唠叨过了？”

    齐懋生望着身边如花般的娇颜，心里软软的，不由揄挪道：“还没有唠叨……说从来没有机会穿那件百花不落地的裙子，还说，都不知道雍州的的灯市摆在什么地方……不是每年都要唠叨一遍吗……”

    顾夕颜不依：“我不就在前年的秋夕节说过一次吗。怎么就成了老唠叨了……齐懋生。你给我说清楚，我那叫唠叨吗？你是不是没有听见女人唠叨过。我多说两句就成了唠叨，再说了，我那说的也是实情。我是没有穿过那条百花不落地地裙子嘛……”

    牵着顾夕颜纤细的小手，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在月光下，两人慢慢地走在静静的巷子里面，齐懋生嘴角微翘，心里觉得即笃定又稳实。

    和夕颜在一起，会这样一直慢慢地变老吧！

    两人出了巷子，顾夕颜就发现周围有几个身形魁梧的陌生大汉。

    顾夕颜用目光询问着齐懋生。

    齐懋生笑道：“我等会就走……”

    顾夕颜一怔：“这么快……不在这里休息一晚吗？”

    不舍的目光，让那狂野又在他心里抬头。

    齐懋生不由低低地笑了起来，醇厚的声音带着暧昧在她耳边低语：“高姑姑让我腊月来接你，你忍忍……”

    这家伙……不过是看他赶路辛苦，留留而已……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房了……

    顾夕颜故作惊讶：“哦，我还准备到明年开春再回去……我不是体寒吗，正好到这里养养……”

    齐懋生脸色微僵。

    顾夕颜故作不见，继续道：“爷从白螺镇赶来，一路辛苦了，还是早点启程，免得担搁了正事……”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齐懋生拽住手腕猛地转身紧紧地贴在了一旁的墙壁上，硌得她背脊都有点痛起来。

    “夕颜，别胡说……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目光中，竟然有着淡淡的痛苦。

    顾夕颜一震，就怔在了那里。


   

第二百五十六章 柳暗花明（六）
    齐懋生紧紧地贴着顾夕颜，一手撑在墙上，一手轻轻地抚着那娇柔细腻如花瓣般的脸庞：“夕颜，你都不知道，送你来春里，我，我有多自责……再也不能说这样的胡话了，嗯……”

    宽大温和的手掌，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举起来，充满了力量……这时，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可齐懋生的这个颤抖却如千钧重负般的一下子把顾夕颜击的粉碎。

    她嘴角翕翕，无法象往常一样用调侃的语气去化解两人之间萦绕的淡淡悲伤。

    是因为夏季进补的事吗？

    那个时候，懋生旦旦而伐，只想到怎么让自己快点怀上，而自己则一心一意想着怎么在懋生的身上找个原则性的错误然后好把婚姻失败的理由推到他的身上……谁还去注意那些……说起来，自己还会做药膳，都没有看出来，更何况是懋生。要说责任，自己的责任更大一些吧。就是到了今日，拿着那些方子让端娘问了几位雍州的名医，都含含糊糊没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这些话，她是一个字也说不口的。

    那岂不是更让懋生伤心。

    顾夕颜抿着嘴，目光闪烁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我陪你逛花灯！”

    顾夕颜咬了咬丰盈地唇。搂着齐懋生的腰，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夏裳，他身体的变化一览无遗。

    顾夕颜的举动，让齐懋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暗哑，有着一丝哀求地意味：“夕颜，我陪你去买个花灯。好不好！”

    顾夕颜的目光闪烁。

    今天是十五……日子虽然不是最好，可也不算很差……有时候。上帝总喜欢和人开玩笑……

    想到这里，她不由抿嘴而笑：“懋生。你今天，要听我的……”

    熠熠生辉如宝石般的眸子。期盼地望着他，让他怎能拒绝。

    “好！”齐懋生下意思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笑了起来，白净如梨花般地脸，瞬间明亮起来。

    “跟我来！”

    她猛地拉着齐懋生手，朝着灯火通明的地方跑去……

    “夕颜。夕颜……”齐懋生不敢用劲拽她，撞撞跌跌地跟着顾夕颜地身后。

    花红柳绿的衣裳，淡薄浓郁的脂香，吆喝嬉笑的喧语，时高时低地在她身边飘过。顾夕颜却顾不得这些，凭着记忆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顾目四盼。

    “夕颜，别跑那快！嗯……”齐懋生跟着她，走过那些火树银花。熙熙攘攘。人声渐渐远离。繁华渐渐淡去，泛着青光的石板路上。顾夕颜驻足。

    “夕颜，你找什么？”齐懋生不明所以地跟着她。

    “客栈！”顾夕颜停在一个招牌前，“我在找客栈！”

    “你……”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眼中如春水般流淌地明艳，他不由呆在了那里。

    顾夕颜转身，笑颜如花，声音如醴：“老板，我们要住店！”

    小镇的客栈，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一个住客。

    兼店小二的老板撑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在前面，偷偷用眼角打量着身后的两个人。

    男子高大健壮气宇轩昂，女子娇柔妩静美如花，虽然穿着朴素，可怎么看都不象是穷家小户的，怎么会……

    想到这里，他不由眼角一跳。

    难道是，趁着秋夕节偷情的……

    心念转动间，他就想回头去仔细看看那女子，可惜客房就是眼前了，他有些遗憾地掏出钥匙开了门，正想趁着这机会唠叨两句，谁知道那女子拉着男子一踏进门槛，就“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老板避之不及，鼻子被撞得一阵生痛。

    “喂！灯……”他刚喊出声，就把余音咽了下去。

    不要，正好节省几个油钱！顾夕颜眼中毫不掩饰的**，象一把剑，刺穿了齐懋生粉饰太平般的镇定自若，又好象有道无形地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又无法挣脱。

    怎么办？

    拒绝？念头一起，身体就咆哮起来；接受，想到这里，心就隐隐作疼……

    那些晃动的灯火，窃窃地指点，暖昧的眼神，龌龊的打量……都如同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听不到，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只雪白嫩腻的小手，他如同傀儡般随着她舞动。

    “砰”地一声门响，把那个不用他低抗的世界打得粉碎，让他从虚幻中回到现实。

    静谧的月光中，那张白净的脸，晶莹润洁，泛着珍般的光华，轻轻地靠近自己，花瓣般的粉唇如蝴蝶一样落在了他的面颊上：“懋生，我，想你呢……”

    如叹息般的渴求，象羽毛似的飘在他的心间，搔动着他的**，如不羁的火，瞬间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齐懋生手汗如浆。

    “不，”他颤粟着，紧握着自己的双拳，不让它们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然后他听见屋子里回荡着自己飘渺如云般不真切的声音，“夕颜，我们去买花灯……”

    如藤般的手臂紧紧地缠着他脖子，扑在脸上的热气有女人盅惑地芳香。耳边的呢喃象美酒般让人沉醉的甜醴：“可我想我的懋生了……怎么办……”

    想？……自己也想……那些曾经的甜蜜，那些让他餍足的激情在他地身体快速的复苏，让他地体温节节拔高，如同走在地狱的炼火中，而从胸前衣襟伸进来的小手，细腻滑顺。如解渴的冰，在他身上游走。片刻地清凉之后却换来更灼热的干涸。

    “夕颜，夕颜……”他口干舌燥。

    “懋生……”甜糯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微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紧握成拳头的手，引领着它落在一片如丝般顺滑。如水般清透地肌肤上。

    “抱着我……”手就有了它自己的主张……急切的，鲁莽的，四处乱撞，寻找那山峰河涧。

    “嗯，懋生……”夕颜细细的吟哦如一首勾魂的曲在齐懋生的耳边响起。引诱着他沉迷其中……

    不，不，不，正是因为自己这毫无节制的放纵，所以才让夕颜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受了那么多的苦……

    齐懋生**翻滚地双眸深沉如海，干枯的喉咙嘶哑如嘹：“小宝贝，就这一次，好不好……我陪你买花灯……以后都依你……”

    现在要依我。以后也要依我……

    顾夕颜嘴角带笑。明亮的目光如月下的湖水，波光粼粼……齐懋生闭上了眼睛。

    夕颜还小呢。自己却不能不知道深浅！

    他握住了轻揉着他胸前茱萸的手，狠心地把它固定在了顾夕颜的腰侧。

    懋生的鬓角，有青筋凸起，薄薄的唇，抿得如刀锋般锐利。

    生平第一次，顾夕颜痛恨起他的坚强意志起来。

    “懋生……”顾夕颜甜糯的声音撒着娇，喊着他的名字。

    齐懋生张开了眼睛，目光渐渐清明，带着坚定不移的执著。

    顾夕颜的目光，象宝石般的眸子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她缠缠绵绵地贴在他的耳边，带着女人气息的热气扑打在他的脖子边：“懋生，我想你了……让我亲一下，好不好嘛！”

    似娇纵，又似嗔怒，似哀求，又似渴望，把齐懋生的心搅成了一团麻。

    他无奈地叹息着，把自己火热的面颊贴到了顾夕颜的脸旁。

    顾夕颜却轻声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让他不明白的欢快和满足。

    齐懋生理智的警铃大响，感情却如潮水般迅速把它掩埋……然后他看着夕颜软若无骨似的跪在了他的脚下，张口含住了剑拔弩张的坚硬……

    水漾的眸子斜睇着他，如花瓣般的红唇包裹着它……艳丽致极，妖治致极。

    齐懋生如遭雷击！不，不，不……那只是他梦中才敢想的事……

    齐懋生轻弯着腰，握着顾夕颜的手臂想把她拉起来，却鬼使神差般的捧住了她的脸，把她紧紧按在了自己的身下，狂野地舞动起来……

    一个失去了控制的挑逗……顾夕颜开始挣扎……

    身下传来微微的刺疼……齐懋生如大梦初醒，一把抓住了身下的小人儿，没有得到满足的脸庞比平时显得更凛冽。

    他有些惶恐地亲着咳嗽不止的夕颜，低沉的声音晦涩沉闷：“小宝贝，是我不好……”

    夕颜软软地靠在齐懋生的身上，泪盈于睫地望着齐懋生，细细地哽咽道：“懋生，我就是想你嘛……”

    齐懋生全身颤抖着。

    为什么要让她那样的委曲求全！

    他喉头一紧，狠狠地抱住了顾夕颜。

    悸动在他的心间肆虐横行无处宣泻地涌向他的下身，比刚才更汹涌的欲望让他的身体发疼，他急切地寻找那柔软之处，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顾夕颜调整着自己的姿势，敞开身体迎上那激情……可齐懋生那狂放的频率只让她坚持了片刻……

    “懋生……”顾夕颜布满潮红脸亲吻着他的胸前的茱萸，娇艳欲滴地喊着他的名字，“我不要掂着脚……人家没力气了嘛……”

    “好！”齐懋生低低的笑起来，把雪白纤细修长的腿盘在自己的腰间，托着她挺翘的臀朝床榻走去……

    明亮的月光静静地透过窗棂上糊着的薄薄白色夏布洒进了屋子，半明半暗的床帷间，雪白莹润的身子跨坐着，被一双小麦色的手紧紧地钳住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下起伏，丰润的胸部随之跌宕出美丽的弧线……

    “不行，懋生……”女子细细的呻吟着，柔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男子吃吃地笑起来：“又没有力气了！”

    女子在喘息间撒着娇：“是……是没有力气了嘛！”

    “那好……”随着男子含笑的声音，女子被压在了床榻上，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这下，应该再也不会说没力气了吧！”

    “嗯，”女子吟哦着，“懋生……你不能再……再欺负我了……”

    男子爱怜地吻着女子的脸，纵情地在那娇柔的身体里律动着……

    

第二百五十七章 柳暗花明（七）
    段缨络满头大汗地推开房门，就看见顾夕颜象吃饱了的猫般慵懒地绻缩在大迎枕间。

    “顾夕颜，”段缨络忍不住抱怨，“你到底搞什么鬼？怎么跟齐灏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害得我到处找……要不是齐灏的护卫找到了我，我现在还在集市里到处乱转呢……”

    灯光下，顾夕颜眼角眉梢上全是潋滟风情，妩媚撩人。

    段缨络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还能干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由嘴角微撇，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平安回来就好了！”

    “段姐姐，”顾夕颜笑盈盈地望着她，没一点愧疚的表情，“懋生来春里的事，你千万别和人说……他是偷偷来的……”

    段缨络无力地挥手：“我知道，我知道……”

    要段缨络保密，主要是因为齐懋生这次是去那个叫江沙的地方和另外三家国公秘密会谈去的……如果泄露了消息，怕有心人因此猜测出什么来，坏了懋生的大事！

    望着段缨络无奈的样子，顾夕颜笑眯眯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过，说实话，他也真是太有心了些！”段缨络知道齐懋生的行踪事关重大，但还是忍不住语带讽刺，“你知道不知道，他根本没在合县督战……从山南郡到春里，那么远的路……他要是皇帝，也就是一好色昏君！”

    顾夕颜听了，也不反驳，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弯。

    懋生告诉她，按照这次熙照与燕地的协议，燕地出兵梁地，军饷粮草均由熙照负担，可燕军到达梁地后，熙照不仅没有按照协议发放军饷。就连正常的补给都拖延搪塞。而本已和燕地私下达成共同进退盟约的晋地却在这个时候秘密与梁地和蜀地接触，所以他才决定率兵亲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攻三州，一是为了告戒熙照。二来也是为了威摄晋地。只是没有想到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梁地想以二州之城换取燕地暂时的偃旗息鼓。共同对付熙照……江沙会谈后，他就会回合县了。不过，这家伙说话一向不算话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段缨络见她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气结地摇了摇头，道：“你好好休息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段姐姐，”顾夕颜娇柔地喊她，“大家都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很无聊的，我们聊聊天吧！”

    “聊天？”段缨络愕然。

    顾夕颜笑盈盈地点头：“我们好久都没有在一起说话了……”

    望着那张象花一样绽放的脸。段缨络不由疑惑地道：“齐灏来看你，你就那么高兴啊！”

    顾夕颜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当然很高兴！”

    段缨络顿时无语，道：“我去洗把脸，就来陪你说话！”

    顾夕颜伸长了脖子嘱咐：“那你快点来哦！”

    段缨络不由迷惑地摇头。

    顾夕颜今天的样子好奇怪……夫妻重逢，虽然是高兴的事，可她也太欢喜了些吧……那笑，一直挂在脸上，就没有停过……

    困惑中，段缨络出门。就看见红玉和杏雨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

    昏黄地灯光中。红玉和杏雨也看见了站在门槛旁的段缨络。

    她们上前给段缨络行了礼，红玉就笑道：“在集市上不见了夫人。也没有找到段姐姐，我们就猜夫人先回来了！”

    “就你们两个？”段缨络张望道。

    “嗯。”杏雨笑道，“见大家都玩得高兴，我们两个人怕夫人身边没有人服伺，所以先回来了。”

    等段缨络梳洗了一番再去的时候，顾夕颜竟然在吃鸡蛋羹。

    她一怔，道：“你晚上不是从来不吃东西的嘛！”

    顾夕颜竟然笑眯眯地道：“现在想吃东西了！”

    怕是和齐灏“打架”打累了吧！

    但看到一旁的杏雨和红玉，段缨络就把这句调侃的话咽了下去。

    段缨络在灯下看了会书，等顾夕颜梳洗完了，两个人歪在胡床上。

    “你想和我说什么？”段缨络放下手中的书，望着灯下那张白净如梨花般静谧的脸。

    顾夕颜一改刚才的欢快，眼中露出几份犹豫。

    她有些迷茫地望着小几上地玻璃灯盏，沉默良久，突然紧紧地握住了段缨络的手。

    “你怎么了？”感到顾夕颜指尖的颤抖，段缨络不由关切地问。

    顾夕颜抬头望着段缨络，有些惶恐地道：“段姐姐，我只是希望，你能再一次带给我好运！”

    “什么？”段缨络不解地问。

    顾夕颜突然笑了起来。

    明亮的眸子在灯光下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从那天起，段缨络觉得顾夕颜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首先是她停止了一切的治疗，别说是汤药了，就连用来治疗地姜茶都不喝了；其次是她新调整了自己的食谱，以前最喜欢吃的杏仁、薏仁等不仅不用了，而且九月的金秋，竟然不让吃螃蟹……再就是，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只有偶尔会出去晒晒太阳。

    柳眉儿对此也非常的担心：“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吃药了？还有你定的那些菜谱，好奇怪啊，全是豆腐白菜的，那怎么能行啊……”

    顾夕颜笑着打断了柳眉儿的话：“你这话太夸张了……我今天中午还吃了鱼的……”

    正说着，杏雨拿着一个小小地藤筐进来了。

    柳眉儿看见那藤筐，又找到了话题：“还让人专程从连云郡送了上好的核桃来……你以前是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地。”

    “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嘛！”顾夕颜不以为意地转移着话题，“我昨天让人做的那个莲子黑米糕味道怎样？”

    说起这个来，柳眉儿诚实地道：“我觉得不错，盛哥特别爱吃，我今天又让红玉做了一点。”

    顾夕颜掩嘴而笑：“我今天让人做黄金饭！”

    柳眉儿一怔：“那是什么东西？”

    实际上用核桃仁、鸡蛋炒小米饭。

    “你吃了就知道了。”顾夕颜望着她眯眯笑。

    “就你的古怪多。”柳眉儿笑着蹙了蹙眉，“不过你让从高昌带来的那个无花果好吃。”

    顾夕颜哈哈大笑：“那你还嫌东嫌西的！”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柳眉儿嗔道。“你要是不赶快怀个孩子，我告诉你，象石家那样的事，还会发生。”

    顾夕颜微微的笑。

    以前会很担心。可自从懋生踹了贞娘一脚，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彷徨的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了懋生，能成为他的妻子。一起生活……

    云裳就进来禀告：“夫人，四平来了！”

    “让他进来吧！”顾夕颜点了点头。

    不一会，四平就用漆盘托了一个小碗进来。

    他把碗呈到顾夕颜地面前：“夫人，你看看，这是不是您说的那个什么竹荪。”

    一个小小的蘑菇。帽子是深绿色的。柄是雪白色的，托是粉红色地，还有细致洁白的网状物，色彩鲜艳，十分漂亮。

    “就是它！”顾夕颜高兴地道。“我让红玉到处问，都没有人知道，你怎么弄到的。”

    四平脸上就露出了略带自豪的微笑：“这是蜀地的特产，其他地方根本没有……别说是买了，就是知道地人也不多。我这还是跟着爷吃过一回，您一说起，我就隐约想到了一点……”

    顾夕颜就想到了齐懋生。

    不会是向蜀国公沈世雅要的吧！

    她不由额间生汗：“这件事，爷知道不知道？”

    四平就犹豫了一下。

    顾夕颜皱了眉：“你做事也要有点分寸才是……”

    四平听着顾夕颜口气不善，忙解释道：“这是让三平帮着弄得……”

    “三平？”

    那个从来没见过的三平？

    顾夕颜奇道。“怎么又扯上他了？”

    四平神色间就有些扭捏。低低地在顾夕颜耳边道：“三平，帮爷管着燕地的谍报机构呢？”

    顾夕颜眉角轻挑：“你们平时常联系吗？”

    爽朗的天气里。四平就出了一身冷汗，忙道：“没有，从来不联系……这是次因为少夫人要买的东西实在是买不到，所以才托了二平，二平托三平帮忙找的……”

    顾夕颜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让四平下去了。

    到了晚间，段缨络来见顾夕颜，两个人单独谈了一会。

    “把你的方子拿到各地的名医去看了看，没有谁看出什么不妥地地方，得到的结论到是如你所料。”

    顾夕颜沉吟道：“也就是说，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是到了后来，剂量越来越小了！”

    段缨络点了点头。

    顾夕颜低着头，望着手中的白瓷茶盅没有支声。

    雪白细腻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茶盅，指节就显得有点发白。

    看来，赵嬷嬷是完全知道会发生的……

    段缨络迟疑地道：“你，有什么打算！”

    顾夕颜笑了笑，答非所问地道：“知道高姑姑去什么地方了吗？”

    段缨络迟疑了一下，道：“在壶关镇。”

    顾夕颜失笑道：“壶关镇？什么地方？干什么去了？”

    “在关外郡，离这里有二十几天的路程，如果快马加鞭，十几天可到。这次燕地进攻梁地，那里被设为了隘关。”

    “隘关，什么意思？高姑姑去那里做什么？”

    “每当有战事时，燕地就会把某处比较靠近战场的地方设为隘关，有些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有希望医治的军士就会被送到那里治疗养伤……高姑姑在那里帮着给受伤的将士诊病。”

    顾夕颜就怔住了。

    段缨络的笑容也有些苦涩：“据说自熙照二百九十四年起，每当有战事时，她都会去燕军设的隘关……”

    战争，士兵，孤儿，教堂，白神甫，韩氏，高姑姑……象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着。

    她好象抓到了什么，却又觉得很模糊……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星火燎原（一）
    燕地的天气渐渐转凉，但春里因北有目山，南临瓶海，气候凉爽但不寒冷。

    顾夕颜象猫似的绻缩在松软的被子里，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银红色的枕上，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杏雨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站在屋檐下的云裳正欲张口说什么，杏雨就做了一个噤声动作，两人动作轻柔地走到了台阶下说话。

    “怎么，还睡着？”

    杏雨点了点头。

    云裳就有了几份迟疑：“夫人的小日子一直没有来呢！”

    杏雨目光流转，笑道：“在梨园的时候，夫人就是最不耐吃药……如今高姑姑不在家里，自然就如脱缰之马了……这也不是你我能管的事！”

    云裳就笑道：“姐姐说的是，只是我有些担心，怕被国公爷知道了，我们脱不了干系！”

    杏雨掩嘴而笑：“只要少夫人心里舒坦，国公爷什么时候说了什么的！”

    云裳微怔。

    杏雨已转身：“我要去红玉那里一趟……看看早饭怎样了……”

    云裳笑应了一声，凝视了正屋良久，这才跟着杏雨转身离去。

    两人去了厨房，远远地就看见红玉正坐在马札上给一个架着陶煲的炭炉子扇火，看见她们进来，红玉就将扇子交给了一旁的一个妇人，道：“象我这样扇，即不可快，也不可慢。看明白了没有！”

    那妇人接过扇子如小鸟啄米似的直点头。

    云裳笑着和红玉打招呼：“红玉姐姐，又在给夫人做什么好吃的呢？”

    “你们来了！”红玉接过另一个妇人递来地帕子擦了擦手，笑道：“给夫人煲个荪竹鸡汤……夫人还没有醒吗？”最后一句，却是问的杏雨。

    杏雨点了点头，笑道：“秋困嘛，自然是让人懒洋洋的了！”

    她正说着。就看见章嬷嬷抱了盛哥从一旁连着厨房屋檐的月洞门中走了过来。

    章嬷嬷也看见了杏雨等人，忙笑着打招呼：“姑娘们都在啊！”

    大家见了礼，盛京就扭着身子要红玉抱：“藕藕，藕藕……”

    红玉不明所以地望着章嬷嬷。

    章嬷嬷讪笑道：“昨天姑娘不是给了一碟藕盒，哥吃着不解馋，非吵着来不可……”

    杏雨就似笑非笑地望着章嬷嬷，道：“我看这几个月啊。盛哥就学会了说几个菜名！这回了雍州，崔家少爷怕是要提早给盛哥请个教书先生纠纠这毛病了！”

    章嬷嬷神色微僵，笑道：“这还不是姑娘们的手艺好，勾起了我们家盛哥的馋虫吗！”

    红玉脸色微冷。道：“这新鲜的莲藕，可是专程从江南郡吴州运来的，横竖就这一筐！”杏雨急急地打断了红玉的话，笑道：“这吴州的莲藕，清脆香甜，不比湖州的莲藕，粉嫩绵口，我看哥的牙还没有长齐全，还是少吃一点的好！”

    章嬷嬷腾地一下子就红了脸。笑道：“杏雨姑娘说的有道理。”

    杏雨目光一转，笑道：“红玉姐姐正在给夫人炖鸡汤，要不，等会好了，让人给盛哥送一碗去？”

    章嬷嬷忙抱了盛哥道了一番谢。这才转身离开。

    红玉就忿忿然地道：“这个章嬷嬷，也不看这是什么地界，竟然连夫人的吃食也敢打主意……”

    云裳就笑道：“说是崔少奶奶娘家的陪房，原来服伺过柳夫人的……”

    杏雨就掩嘴笑了笑，道：“这种人，多了是了，你和她生什么气……说起来，这鸡汤什么时候才能用啊……我还要去看看夫人醒没醒，也免得跟前连个换衣穿鞋地人都没有。”

    红玉就去看了看炉火。道：“怕是还要一会……夫人倒不讲究这些……你也不用那么谨慎……”

    杏雨就笑了笑。道：“夫人不讲，我们也不能就因此而慢怠了是不是！”

    杏雨轻手轻脚撩帘而入。就发现顾夕颜已经醒了，正绻缩在被褥里睁着眼睛发着呆。

    听见脚步声，她眼睑轻轻抬了抬，嘟呶着：“你来了！”

    “夫人醒了！”杏雨笑着曲膝行了礼：“从蜀地送了新鲜的橘桔来，我用您教的方法打成了汁，您要不要喝一点。”

    这段时间，顾夕颜非常的喜欢赖床。

    顾夕颜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答非所问地道：“今天几号了？”

    杏雨回答的更妙：“秋夕节都过去四十七天了！”

    顾夕颜望着杏雨那张清丽的脸庞微微挑了挑眉。

    杏雨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我听说，春里镇上同春堂药铺旁边有家水粉铺子，里面的东西卖得还不错……今天的天气又好，要不我陪着夫人出去散散心，你意下如何？”

    啊！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顾夕颜望着杏雨微微地笑。

    杏雨背脊微凉，却尽力保持着谦和的微笑。

    从一个父母双亡在路旁捡东西裹腹的女童到燕国公府靖绥夫人的贴身婢女，早已超过她的希望良多……可人就这样，得到后，就想得到的更多……

    中秋节的不知所踪，亵衣上留下的痕迹，护卫一夜之间全被调换，每天昏昏沉睡没有精神……都让她猜测……

    顾夕颜随意地“哦”了一声，笑道：“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你帮我把段姑娘请来吧！”

    少夫人，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却很糊涂……可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聪明，什么时候会糊涂……就象现在，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还是没有听懂，她没有把握！

    但不管结果是怎样，她该努力的。都努力了……

    杏雨曲膝行礼，应声而去。

    不一会，段缨络就来了。

    顾夕颜非常苦恼地样子，道：“不是有晨吐这一说法吗，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段缨络就扫了一下顾夕颜的腹部：“会不会是你太想了，所以搞错了！”

    顾夕颜皱着眉头嘀咕道，“不过我最近觉得很疲惫。又嗜睡，嗅觉比以前也灵敏了很多……好象听谁说过，说这是怀孕的初期症状……”

    “我又没有怀过孩子！”段缨络调侃地笑：“要不，你问问柳眉儿吧？”

    “还是别打草惊蛇了！”顾夕颜也发了一会怔。道，“不管怎样，这事不能拖了……我现在挺烦的了……特别是出了赵嬷嬷这事以后……”

    段缨络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青色的幔帐静静地垂落着，屋子里悄无声息，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人闻了心情甜美。

    丁大夫不由地四处张望，却看见了床头镜台上供着地三个新鲜凤梨。饶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心里暗吃惊。

    凤梨。是凤台的特产，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大夫，怎么样了？”

    幔帐里传来一管甜糯如醴的声音，软软的，听得人心里一荡。

    丁大夫忙低头。伸出无名指、中指和食指按在盖着红色帕子的手腕上，仔细地感受着指尖的跳动。

    脉象快而滑，圆滑如按滚珠……而且寸脉比关脉、尺脉跳动得更欢快……

    他换了左手，又把了一次。

    寸脉至尺脉间有如行云流水，依次跳来，清晰明显。

    他含笑而起：“恭禧这位太太，是喜脉！”

    幔帐子里的人伸回了手，道：“您敢肯定吗？”

    能让人酥软的声音……让本来听了这怀疑之话心头不快的丁大夫不由就熄去了怒火，他顿了顿。才道：“学生在喻春。也微有薄名，这种寻常脉象。是决不会诊错的。”

    “那就多谢大夫了……”帐子里的人，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喜怒，却如一道甜汁，轻轻地流进了他的心间。

    丁大夫不由坐直了身子，张大眼睛朝幔帐望去，好象这样，就可以看清楚里面的人长得什么样子似的。

    “我给太太开几幅安胎药……”丁大夫慢慢地道，只希望再听听那声音。

    帐子里的人果然开了口：“为什么要开安胎药？孩子很顽皮吗？”声音里，就带了一丝紧张，有了几份担忧。

    丁大夫听了，心中突然就升起了几份不忍：“不是，不是，孩子很好……不过吃几副药，更好一些！”

    请他来的大姑娘就笑着请丁大夫起身：“既然如此，请您跟我去开方子去。”

    丁大夫望了望青色的帷帐，里面的人却没有再开口相问。

    他有些失望地起身。

    幔帐里的顾夕颜就露出了一个梦幻似的笑颜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段缨络折回来，就看见顾夕颜嘴角微翘地捂着自己的腹部，脸上发出珍珠般的莹莹光彩。

    “这附近前前后后都失踪了三个名医了。照你的主意，要等孩子满三个月以后才放人……小心府衙查起来，有人会联想上去。我看，还是早点通知齐灏的好，让他来处理这件事。再说了，你也不能这样瞒着他……”

    那怎么能行！怀孕的前三个月，是危险期，要是有什么……齐灏知道了，还不要伤心死了！

    顾夕颜就故作娇纵地望了段缨络一眼：“你不知道，孩子都娇气，三个月以前是不能到处说的……”

    段缨络疑惑地望着顾夕颜：“你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还真是担心孩子太娇气了……说实话，我可一点没有觉得这孩子娇气，你好象到现在也没有开始那个什么晨吐。”

    顾夕颜就望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皱了皱眉：“我就是为这事担心……别人怀孕，都容颜憔悴……我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能吃能喝能睡面色红润……”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柳眉儿抱怨的声音：“怎么院子里又一个人也没有……夕颜，你在屋里吗？”

    顾夕颜和段缨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夕颜就急急地道：“这事以后再说……你盯紧了……”

    段缨络很快地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第二百五十九章 星火燎原（二）
    陈四达“啪”地一声，把嘴里嚼着的狗尾巴草茎吐了出来。

    他最近，很有些烦。

    十三岁入伍，十五岁就成为燕军最优秀的斥侯，十七岁入选燕地的谍报机构，二十五岁就成为了负责晋地谍报的头目之一。四十天前，他没有任何征兆地接到了回燕地的调令，拼死拼活地赶回雍州，结果是和别外十九个一流的谍报人员一起，每天蹲在这树林子的草丛里监视一幢屋子。

    刚开始，他兴致勃勃的，以为这屋里隐居着晋地的什么显贵，所以特地调他来的。可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是越看越觉得迷惑。

    那屋子不大，护卫也不多，但如果放到江湖上去，也都是一流的身手；值夜、巡逻、布控等，却是军中防卫那一套。再就是屋子里的人，虽然说是女眷不常走动，但常有各种吃食用品送来，多的根本不用她们出去采买。用的不知道好坏，可那些吃食，全是各地特产，而且不乏珍品，很多都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就皱了皱，无聊地又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含在了嘴里嚼着。

    就在这时，陈四达看见屋子的侧门走出了五十几岁的健硕婆子，摇摇晃晃地朝东边走去。

    他跟踪过这婆子，知道她每隔几天就偷偷溜出来到集市上去打点酒喝。

    李四达看了一眼，不感兴趣的继续嚼着他的狗尾巴草。

    刚刚嚼了几口，就感觉到空气的流动。

    他机谨地起身，就看见李荣华动作敏捷轻快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李荣华是燕地在晋地另一个谍报机构的小头目，在这之前，两人曾在一次回燕地述职的时候见过一面，这一次，他也被调到了这里。

    陈四达吐出狗尾巴草迎了上去。

    李荣华神色有点凝重：“看到那个买酒的婆子没！”

    陈四达立刻明白过来。

    他挑起一旁的柴，道：“我走了。”

    李荣华点了点头。道：“你仔细一点……刚才得到消息，要仔细地查她。”

    陈四达就郑重地点了点头，挑着柴慢慢地走出了树林跟了上去……

    顾夕颜“咔嚓咔嚓”地嚼着苹果。口齿含糊地道：“就她们两个吗？”

    宁州的特产，个顶个的拳头大，红扑扑地。咬在口里清脆爽口……段缨络忍不住也从床前小几上的藤筐里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道：“燕地谍报机构送来的消息……就她们两个……送到魏夫人那边去的消息，我已通过修罗门的人得到了证实；另一个追踪到青州，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知道……”

    顾夕颜点了点头，三下两下把萍果吃完了。

    “那就不等了……这都十月中旬了，孩子都快三个月了，我们马上也要回雍州过年了……”

    和往常一样，翠玉把两碗鸡汤分明放在了顾夕颜和柳眉儿的面前。柳眉儿喝了一口，笑道：“这味道真是鲜，这次里面又放了什么的？”

    顾夕颜端起碗，笑道：“我让她们放李子的，这样有点酸酸的，应该比平常好喝一些……”话没有说完，她眉头一皱，捂住了嘴。

    柳眉儿忙放了碗：“你这是怎么了？”

    顾夕颜蹙着眉头：“这是什么味，我怎么闻着有点想吐啊！”

    柳眉儿张大了眼睛，咳咳巴巴地道：“想。想吐……你有没有搞错……”

    顾夕颜就捂住胸口：“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舒服……”

    杏雨在一旁殷勤地道：“夫人，不如去请个大夫来瞧瞧。春里的天气虽然好，但你昨天中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指不定是被风吹了……”

    柳眉儿一听，忙道：“是啊。是啊，还是快去请个大夫来。”

    顾夕颜还有点犹豫，柳眉儿已唤了四平进来：“快去镇上请个大夫来……夫人觉得不舒服……”

    四平脸色一白，急急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地跑了出去。

    顾夕颜就皱着眉头望着那碗汤：“我一点胃口也没有……翠玉，你让红玉给我做点酸酸甜甜的开胃菜吧！”说着，有气无力地起身，“我要去躺躺……”

    翠玉应声而去。

    杏雨忙扶了顾夕颜躺到了床上，然后蹲下来帮她脱了鞋。满脸关切地道：“夫人。你怎样了？”

    顾夕颜小声地道：“我还没吃东西，你去厨房把给鸡汤悄悄给我弄一碗来。”

    杏雨一怔。忍俊不住地笑道：“知道了，夫人！”

    跟着她们进来地柳眉儿却急得团团转，待杏雨一走，她就坐到了床边，拉着顾夕颜的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夕颜就想到自己那天的主动。

    她脸色一红，道：“秋夕节的时候，爷来看我了……”

    柳眉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嗔怪道：“我看你这段时间就不对劲，可没敢往上想……看你这样子，十之八九是有了……”

    四平请了同春堂大夫来，毫无悬念地诊断出来是喜脉。

    柳眉儿当场就念了一声“无量寿佛”，亢奋地道：“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我要告诉母亲去……不，还是先告诉姨母……她肯定高兴死了！高姑姑那里，也要派人去说一声才是……”

    顾夕颜忙拦着她，并嘱咐在场的人：“这件事可不能让外人知道。爷那天是偷偷来的，大家都以为他那时候在山南郡……你们是知道这其中厉害的，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谁要是把这消息泄露出去出，我是不会轻饶的！”

    除了翠玉的笑容有点勉强外，其她人都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杏雨道：“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服伺您的，等爷回来。就能看到一个大胖小子了！”

    特别是四平，当场就哭了起来。

    柳眉儿也象换了一个人似的，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嘱红玉：“从今天开始。你们全得听我地……那些青菜萝卜之类地全都不能吃了，马上去集市上买些鸡鸭鱼肉回来；还有这窗户，不能总这么半掩半开的，全关上，把火墙点起来……”

    红玉就为难地看了一眼顾夕颜。

    柳眉儿见了，立刻道：“我是过来人，你们这些小姑娘家，懂什么……”

    顾夕颜不由额头冒汗。

    自己正经婆婆还在雍州没说什么。这里倒出了一个管事来了。说虽如此，但顾夕颜还是非常感激柳眉儿为自己的高兴。

    她忙岔开了话题，笑道：“姐姐，你的针线活好，给我做两件小衣裳吧！”柳眉儿沉浸在兴奋中，一点也不接招，道：“小衣裳的事，你就放心交心我吧……杏雨，以后穿衣、吃饭这些事都不能再让夫人动手了，你亲自服伺着。小心动了胎气……”

    大家就面面相觑地望着顾夕颜，顾夕颜却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屋子里灯火通明，杏雨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杏黄色的四喜小团花的襦衣递给顾夕颜看：“夫人，您看这件怎样……穿了几回，可颜色还亮着……”

    顾夕颜就贴在脸上摩挲了一会。道：“这件挺好，留下吧！”

    杏雨应了一声，然后又找出一件淡紫色地素绵纹地八幅裙子：“这件是湖绸，又轻又柔，你看怎样？”

    顾夕颜贴在脸上摩挲了一会，道：“有点硌人！”

    “这是在干什么呢？”段缨络走了进来，望着胡床上三三两两丢着的衣裳，满脸地疑惑。

    杏雨忙曲膝给段缨络行了礼，道：“段姐姐。夫人要给少爷找几件旧衣裳做单褂呢……”

    段缨络听得一怔：“什么少爷？哪个少爷？干嘛要用夫人旧裳给做单褂？”

    顾夕颜就笑着望了杏雨一眼。道：“别胡说八道的……这都还没有显怀，是男是女还说不定呢！小心吓着孩子了！”

    段缨络这才听明白。是要为顾夕颜肚子里的小孩子做衣裳。她不由地拿起了那件杏黄色的四喜小团花襦衣：“干嘛要用旧衣裳改啊……买新的回来就是了……”

    顾夕颜就让杏雨收了衣裳去给段缨络倒茶。

    “小孩子的皮肤嫩，怕新衣裳硌着了。就用我的旧衣裳改……”

    段缨络是不懂这些的，她“哦”了一声就转移题了话题：“两边都往外递消息了！”

    顾夕颜就坐直了身子高声喊了一声：“杏雨，你去厨房让红玉给做两碗银耳莲子羹端来，我肚子有点饿了！”

    杏雨一听，忙进来应了一声，这才出去。

    待杏雨的脚步声远了，顾夕颜的脸上就带了几份冷竣：“都写了些什么？”

    “写给魏夫人的，是说你怀孕了；另一份，写的是齐灏秋夕节在春里。”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两份纸条摊在了桌子上。

    顾夕颜瞟了一眼，拿出其中的一张条还给段缨络：“这一份透露懋生行踪的消息，是公务，交给三平去处理，该怎样就怎样！”

    段缨络就点了点头，然后指了小几上的另一份纸条：“那这份呢？”

    顾夕颜沉默良久，道：“至于这一份写给魏夫人的，是家事，我来处理！”

    段缨络就有几份犹豫：“你还是谨慎重些的好。不管怎么说，魏夫人现在毕竟和你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而且，我们修罗门这些年来都受魏夫人的供养，大家都很给魏夫人面子，要是你们撕破了脸，我也没有把握能继续指挥得动那帮人。”

    “姐姐放心。”顾夕颜掩嘴而笑，“我就怕到时候，姐姐反而怪我狠心！”

    说到这里，她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问段缨络：“对了，赵嬷嬷的两个孩子怎样了？”



第二百六十章 星火燎原（三）
    杏雨端了银耳莲子汤进去，段缨络不喝：“我晚上六点以后就不进食了。”

    顾夕颜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

    段缨络走后，顾夕颜喝了一小盅银耳莲子汤就放了调羹，杏雨见她吃得不多，忙道：“夫人，可是不合口味……要不要我跟红玉说说。”

    顾夕颜微笑着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杏雨被那含笑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安，她尽量保持着镇定，笑道：“夫人可有什么嘱咐？”

    顾夕颜就笑着叹了一口气，道：“几个丫头里面，墨菊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我最久，我最喜欢；红玉呢，耿直爽快，最投我的脾气；可没想到的是，几年下来，我最常使唤的人竟然会是你……”

    不知道是是褒还是贬？

    杏雨就有些忐忑地喊了一声“夫人”。

    顾夕颜就拉了杏雨的手：“我如今怀了孩子，什么事都是懒懒的……你是最细心体贴的，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回了雍州，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只要我能顺利地生下孩子，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最担心……杏雨，以后，我和未来世子的生活起居就全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杏雨猛地抬了眼睑，目光出奇的明亮，因为温顺而显得有些平庸的脸在这一刻散发出灼人的光彩。

    她盈盈曲膝地跪在了顾夕颜的面前：“夫人，你放心，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了夫人的这番抬举。”

    顾夕颜望着眼前微垂的头。嘴角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翠玉怏怏地躺在床上，云裳坐到她的身边，关切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好象晚饭也没有吃多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翠玉勉强地笑了笑，道：“没事，就是觉得待在这里无聊的很。”

    云裳就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也用不了几天了，我们马上就要回雍州了。”

    翠玉懒懒地笑了笑，道：“就算是回雍州又能怎样……还不是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

    云裳听她这话里有几份抱怨。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她抬头，就看见秋实正在给红玉捏眉毛，却没有看见杏雨。她就奇道：“怎么没见杏雨，还在夫人屋里吗？”

    秋实的手就停了停。调侃地笑道：“你看人家杏雨，再看看你……你也学着点。”

    红玉仰着头，含糊地道：“这有什么好学的……凭心做事就行了。”

    云裳就笑着去抱红玉：“红玉姐姐说的最对！”

    “哎哟！”红玉叫了一声，“你还是别碰我了……痛死了。”

    云裳冲过去时，秋实的手一抖，就把红玉好好的一个眉峰给捏出了一个缺来。

    红玉拿了镜子：“你看。都是你……要是明天夫人看我笑话。看我不收拾你。”

    云裳就嘻嘻地笑：“你马上就是大将军夫人了，就不要和我一般见识了！”

    红玉红了脸，就去追打着云裳，云裳笑着躺到了翠玉身后……

    翠玉的脸色一暗。

    墨菊，嫁到了田家，做了正经的太太；红玉。少夫人许了那个叫江青峰的，以后，怕也会脱了藉……想到这里，她就倍觉得委屈，不由地大吼了一声：“别闹了，象什么话……说起来，还是国公府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人呢……”说着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一涩。眼泪就流了出来……

    大家都被翠玉的态度吓得一惊。有些面面相觑地停在了那里。

    秋实上前几步，正欲问个明白。就听见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杏雨进来了。

    魏府里送来的七个丫头，杏雨没有翠玉漂亮，没有红玉飒爽，没有夏晴亮丽，没有嫣红娇憨，没有云裳的娇柔，甚至没有秋实的风情……几个人站在一起，相比之下她的长相就很平庸了，可就是这个平时不太起眼的杏雨，笑伫在门槛旁，眉宇间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笃定，竟然给人一种端庄凝视的风姿，与往日竟然大不相同。

    翠玉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想当初，杏雨还是用了一根金簪子打点了她，她才婉转地把人要来的，想不到……

    她的脸色一沉，猛地一个翻身，拉了被子蒙住了头。

    气氛就有些僵了。

    云裳见了，忙道：“夫人那里歇下了吗？”

    杏雨对翠玉的举动不以为意，微微地笑了笑，道：“还没呢……正等着你过去。”

    “等我过去……”云裳微怔。

    “夫人找了旧衣裳出来，说是要给未出生的小少爷做贴身的小褂……你手艺最好，快过去看看吧！”

    红玉掩嘴而笑：“夫人有时候挺奇怪的。别人都说好的，她偏不喜欢，别人不喜欢的，她偏说好……这次怎么又想到用旧衣裳改小褂了。要是国公爷在，肯定是不答应的。”

    “是啊！”云裳随意地应了一声，就笑道：“那我先去了！”

    进了屋，云裳就看见顾夕颜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的小几地灯下看着什么，看见她进来，先和她打招呼：“来，过来说话。”

    云裳走到罗汉床前，发现小几上放着文房四宝却不是旧衣裳。她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依礼行了礼。

    顾夕颜待她起身，笑道：“我知道你的女红不错，没想到你的字也写得不错。”

    云裳不知道顾夕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顾夕颜就指了指小几的对面：“你坐下来吧……我想让你帮我写几个字。”

    云裳应了一声，半边身子落了床。她这才发现，砚台里地墨都已经磨了。纸也铺好了，只等她来下笔了。

    她就提起笔来醮了醮墨汁，笑道：“夫人，你让我写什么！”

    顾夕颜就笑着拿出了一张纸条摆在了小几上：“就是这几个字……不过。还要加两句话……”

    云裳的脸立刻变得煞白，拿着毛笔的手一颤，斗大的一滴墨就滴在了雪白的纸上。

    她仓惶地抬头，喊了一声：“夫人”。

    顾夕颜就怜悯叹了一口气：“这个样子，怎么能成……我看到那些做奸细的人，就是当场被捉住了。都是打死不认的……”

    云裳丢下笔就跪在了顾夕颜地脚下：“夫人……我。我……”

    这话又该怎么说。

    说自己不是成心的，可事情已经做了，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说自己本来就是魏家的人，可早就被转送到了齐家；说自己是怕魏夫人，可就不怕夫人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快起来，快起来！”顾夕颜就要弯腰去扶她。

    云裳忙站了起来拦住了顾夕颜：“夫人，你如今可是有身孕的，怎么能让您扶我……”

    顾夕颜就淡淡地笑了笑，道：“如果我不是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就可以扶你了呢？”

    云裳一怔。

    不管是什么情况之下，凭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不用扶……平时夫人不在意这些小节，情急之下又说漏了嘴。这才……

    她忙道：“奴婢嘴拙……”

    “嘴拙！”顾夕颜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听人说，魏家大少奶奶的一个陪房。就因为说了一句这鹦鹉学少奶奶说话学的真象，就被少奶奶给杖毙了……你在齐家待久了，怕是把这事给忘了吧！”

    清爽宜人的天气里，斗大地汗珠从云裳地鬓角冒了出来……

    那个女孩子，叫桃红，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只因为少奶奶吐词有些不清，犯了忌讳……主子要找奴婢的错，什么事，都是忌讳……

    她两腿一软，匍匐着趴在了顾夕颜的床榻前：“夫人……”“起来帮我写几个字吧！”顾夕颜声音柔和而淡定。

    云裳抬头，乞求地望着她。

    顾夕颜淡淡地笑了笑，道：“看样子，你还没有想明白……那就跪在那里好好的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帮我把那几个字写了……不过呢，我这孩子来得不容易，就是有个什么地方让魏夫人不高兴了，我相信她也不会太在意的……你说呢？”

    “夫人……”云裳跪着上前抱住了顾夕颜地腿，满脸的惊恐，“夫人，我写，我写……求您别把我交给魏夫人……”

    顾夕颜面色如常，柔柔地望了一眼云裳，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小几上摊开的白纸上。

    云裳会意，立刻爬起来半身落床执了笔：“夫人，您，你要我加什么？”

    顾夕颜沉吟道：“除了把我怀孕的消息报过去，还要说，我身体弱虚，情况非常不好。”

    云裳不敢多想，按照顾夕颜的意思写简短地写了几句话，然后纸递给了顾夕颜，自己则恭敬地站在床榻前：“夫人，您看，这样写妥当吗？”

    顾夕颜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把纸重新递给了云裳：“就按你平常的方法把它送出去吧！”

    云裳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了纸条，却不敢言走。

    “夫人，您，您还有什么嘱咐的？”顾夕颜就笑了笑，俯身从小几旁拿了几件旧衣裳递给她：“拿去帮着做几件小褂吧……要是红玉、杏雨们问起你，怎么在我屋里待了这么久，你也要个由头才是。”

    云裳就惊讶地抬头满脸的不置信，喊了一声“夫人”。

    “只是以后，凡是给魏夫人回的话，都要事先回了我，我同意了，再给魏夫人回去……”

    云裳拿着衣裳，就怔愣在了那里。

    “可如果你想回魏夫人那里，我也不勉强……明天，我要派人去给雍州送信，你可以趁着这机会回去……看在你这几年服伺了我一场的份上，你们姊妹那里，我自然会给你留几情面的……”

    云裳象抱着一块浮木似的抱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裳，缓缓地跪了下去：“我，我不走……就留在夫人身边……”

    “那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我饶了你一回，可就不会饶你第二回了……”

    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回到魏夫人身边，自己的下场是可想而知；可如果能得到少夫人的宽恕，留着几份体面，过几年年纪大了，再放出去，也就水过无痕了……

    她眼角流下几滴泪：“夫人，我不走……”

    段缨络从内室走了出来，不以为然地道：“你又何必如此……实在不行，把人全换了就是了……”顾夕颜就笑：“那有什么用。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走了甲，还有乙。说不定，新招的人还不如这批旧人，还不如想办法都用上！”

   

第二百六十一章 星火燎原（四）
    连下了两天的大雪，昨天半夜突然停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太阳红彤彤的，照的满室敞亮，齐懋生坐在临窗的炕前，不时可以听到小厮们扫雪的唰唰声和窃语声。

    宝娘的神色中透着倦意：“……人死在了陇东郡的叠州……钥匙没有找到……”

    齐懋生尽量压抑着心底的怒气，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道：“怎样死的？”

    “外伤严重，致命伤在喉咙。”

    “去调查了她以前经历吗？”

    “查过了。父亲是个屡试落地的秀才，但在江南颇有诗名，后来受顾氏的后人之邀在松壑书院坐馆，崔宝仪母亲早逝，从小跟着父亲在松壑文院长大。十二岁父亲去逝，一直由松壑书院供养着，十八岁的时候突然去了凤台，曾经在凤台黄先生那里盘桓了五年，在这期间，写出了一本叫女训的书来。然后来一直在各地游历。熙照二百九十八年，受皇太后方氏之邀进宫给几位待嫁的公主开过讲筵后名声大震，然后就借着顾家开了潇湘女学，熙照三百年夏，进营给皇太后方氏当了女官……如今朝庭的记档，说她不知所踪。”

    齐懋生微微扬颌：“你辛苦了。这眼看着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去三平那里交了差事就回雍州好好休息休息吧！”

    宝娘面露愧色：“爷，都是奴婢无能，担搁了爷的差事……”

    齐懋生笑了笑，道：“这本是谍报处的事。你不必自责，回雍州去吧，魏夫人那里，怕是掂记得很。”

    事已至此，说再多，已不能改变局面。

    宝娘抱拳行礼退了下去。

    齐懋生等她走远了。就有些烦燥地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来。

    顾家已在九月把老宅子出了手。前两天刚刚搬回了舒州老家。

    买家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岭南商客。出价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刘家曾经为这事商量过他。他当时委托人出了一百三十万两白银。对方立刻就把价提到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他出到一百六十万两。对方就出了两百万两。完全是一副鱼死网破志在必得的模样……倒是把顾家给买出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天价来。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苦笑。

    如果中间不是隔着夕颜。他倒还可以使些别的手段……可这个数字。就是他拿了出来，熙照那边查起来，有些事，怕就瞒不住了。而且，能拿出这样大地手笔。宫里又没有什么动静。他心里隐隐有数。手里又捏着崔宝仪这条线。自然也就放弃了。只是没有想到。崔宝仪竟然死在了叠州！

    叠州，叠州……

    他的眉头锁得紧紧。

    陇东郡的叠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蜀、晋、梁三家交汇之处，又有一个鱼嘴渡口，摇橹即可到达对岸的陇左郡地平州，进入熙照的地界。如果往西南方向去，不过六日路程，就可以进入凤台的当州……崔宝仪选择落脚叠州，到底是要去哪里……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心烦意乱，转念想起昨天四平的来信，含含糊糊的，只说夕颜睡得好，吃得好。让他放心。

    放心！放心！他放什么心啊！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钥匙如今却不知所踪。到时候，怎么跟夕颜交待啊！

    他就烦躁地喊了一声“二平”。

    屋外服伺的小厮忙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去把二平找来了。

    二平跨进屋，就看见齐懋生脸色冷竣地立在屋子中间。

    他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上前行了礼。

    “爷，您找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齐懋生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夫人前段时间托你向三平调了人，可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夕颜向他要人，是跟他说过的，他当时问干什么，夕颜却神神秘秘地不告诉他。后来人调过去了，他怕下面地人揣测，自然也就不好过问了，可今天他心里实在是烦，忍不住就找了二平来问。二平就笑道：“夫人说，让我们都不告诉您。等您回雍州了再说！”

    齐懋生就目瞪口呆地望着二平。

    二平笑得更灿烂了：“爷，夫人从来没有找过我们，这次，您就给小的们几份薄面，让我们兄弟几个也在夫人面前露露脸吧！”

    “你们兄弟几个？”齐懋生愕然，“还有谁？”

    “一平、二平，我和四平……”三平答着，就偷偷的窥视齐懋生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齐懋生就想起顾夕颜给他过生辰的事来。

    第一年，他在高昌，夕颜让人带了一朵向日葵给他，还写了一封信，说什么要如向日葵一样永远笑迎每一天之类的鼓励话；第二年，她正是伤心的时候，整个梨园战战兢兢的，大家好象都忘了他的生辰，他也没有敢提这件事。到了晚上他回去，黑漆漆的屋子突然灯火通明，满桌子都他喜欢吃的饭菜，夕颜还给他唱了燕地的长调……

    他脑海里就浮出现了夕颜那俏皮的笑容。

    又在搞什么鬼啊！

    他不由的嘴角一翘，表情变得非常温和起来。

    二平见状，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齐懋生果然没有再问了，等二平出了屋，就看见一平就急急地迎了上去，两人轻手轻脚地出院子，一平低声道：“怎样二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爷没有追问！”

    一平神色间就有些犹豫：“这样，好吗？要是爷知道了，怕是要发脾气了！”

    二平笑道：“你放心吧。到时候，爷一高兴。哪里还记得这些。我们可是照着夫人的嘱咐做的，到时候，爷有什么不爽快的地方，自然有夫人帮着说话……再说了，夫人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那种情况下，还特意选了秋夕节去春里，要是现在知道了。还不知道做出什么疯事来呢……”

    一平就点了点头。

    国公爷在十五天内连攻三州，不仅让其他国公府战战兢兢，就是熙照，也不敢再让他们行军，特意派了钦差过来劳军，让燕军回合县修整，由熙照派人来接管燕军攻下的几州。国公爷一边和熙照谈条件，一边拖延时间让他们把这几州的的东西都罗掘一空。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军中将领不满，自己辛辛苦苦地攻下了州城。现在却要交给熙照……如果不是爷坐镇，有谁有这个本事让大家信服，抱怨也只能放在心里，让撤就撤。让走就走……

    一平想到这里，额头就不由地冒出几滴汗来。

    没想到的是，爷还有后招，前手把州城交给了熙照，后脚梁地的人就开始反攻。现在。南山郡都乱成了一锅粥了。燕军却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了合县修整，正好可以过冬。原来是不敢当着爷的面说，现在，就是背后，大家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他正思忖着，就看见自己的贴身小厮站在门外张望。

    一平招了手。小厮进来行了礼，然后从怀里掏了一封信出来。

    一平一把接过小厮的信，站在院子里就撕开了。

    他匆匆地读了几行，然后把信递给了二平。

    信是顾夕颜写来的，问齐懋生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只是廖廖几个字，二平很快就看完了，低声道：“这个时候，合不合适告诉爷关于夫人的事？”

    一平的语气也有点犹豫：“应该不太要紧吧……爷也说了，这个冬天不会再出兵了……反正也不能回雍州过年了。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让爷去见见夫人。要不然，爷总是要抽空在年前见上夫人一面才安心的……”

    两个人又商量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回了信给三平。

    同一个天空下，雍州城的早上却风雪交加，整个世界都沉寂在一片北风的呼啸和沙沙地落雪声中。

    余年阁的顶层，魏夫人云鬓高挽，鬓角的红宝石石榴发簪在昏暗的室内闪烁地炫蓝色光芒，在齐府历代祖宗的牌位上投下星星点点的白光。

    她毕恭毕敬地跪在团圃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地喃喃低语着。

    微弱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表情认真而虔诚。

    搭在丹凤朝阳银红绵缎被褥上的手，白如凝脂，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静谧中透着脆弱。

    琴娘眼中就闪过担忧。

    可能是怀孕的原因，顾夕颜的脸色有点苍白，她无力地道：“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及时赶回雍州过年了……已经吩咐下去了，早一点启程，路上慢一些，不会有什么事的！”

    琴娘欲言又止，最后笑道：“既然如此，那少夫人就安心休养……我先回雍州城去了。”

    顾夕颜就咐嘱一旁的杏雨：“帮我送送琴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几分吃力。

    琴娘忙拉住了杏雨的手：“不用，不用……你只管在这里好心服伺着少夫人就是，其他的，你不用管。”

    两天前，顾夕颜让人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带回了雍州城，没想到，琴娘晚上就带着魏夫人送的补品到了春里。

    杏雨还要坚持，琴娘的态度却比她更坚决，尽管如此，杏雨还是把琴娘送到了院子里。琴娘又嘱咐了杏雨几句“要好好照顾少夫人”之类的话，就看见翠玉带着一男一女两个模样有着几份清秀的小孩子走了进来，男孩子神色间还有几份拘谨，倒是那小姑娘，远远就喊了一声“杏雨姐姐”，一副活泼开朗的样子。

    琴娘眼中就闪过疑惑。

    杏雨忙笑道：“这是赵嬷嬷的两个孩子，夫人特意让领了进来养在跟前，说图个喜庆。”

    图个喜庆！

    琴娘不由又打量了两孩子一眼。

    男孩是大的，都有十一、二岁的模样了，女的是小的，也有八九岁的样子……图喜庆，一来不是双生子，二来，孩子的年龄也实在是大了些……

  

第二百六十二章 星火燎原（五）
     杏雨送走了琴娘回到屋子，隔着帘子，都能听到赵嬷嬷女儿晓秋象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兴奋口气。

    “红玉姐姐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最喜欢吃那个蚂蚁上树，树咬在口里吱吱的响，蚂蚁也好吃，全是肉疙瘩……”

    她撩帘而入。

    赵嬷嬷的儿子晓春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屋旁的一张太师椅上，而晓秋则站在顾夕颜的床前，指手划脚地和她今天中午的菜式。

    顾夕颜望着晓秋温和地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红玉姐姐做的饭，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雍州城去？”

    晓秋的目光立刻明亮了起来：“夫人，我，我真的能跟你们回雍州吗？我早就想去了，可娘说那里不是随便能去的……”

    杏雨就笑道：“别人当然是不能随便去的，可如果是少夫人开了口，那你就哪里都能去了……”

    晓秋就用一种敬畏的目光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微笑着摸了摸晓秋的头，道：“不过，你到了齐府，可不能再象现在这样了，要跟着嬷嬷们学规矩，你也愿意去吗？”

    晓秋神色间就有了几分犹豫，低声地道：“那，那我能跟我娘在一起吗？”

    “不能！”顾夕颜笑道，“规矩没有学好之前，是不能见面的。而且以后，你们也不在一起当差。不过，等你大一些了，逢年过节，或是你娘或你的沐休日子，就能跟你娘在一起……”

    晓秋就高兴地笑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地哥哥。道：“夫人。我哥哥也可以一起去吗？”

    “能啊！”顾夕颜笑道。“不过。你哥哥是男孩子。齐府的内院。是不能收男孩子地。晓春，要是你愿意。我把你送到军营里去。你觉得怎样……在将军们身边做小厮……”

    晓春满脸欢快地站了起来：“夫人。我愿意……你真的愿意把我送到将军们身边做小厮吗？我们村里的刘员外的儿子。也在军营里……每次回来。都可威风了……夫人。我真地可以去军营吗……”

    顾夕颜就笑着点了点头。把两个孩子招到了床前。语气温和表情却非常认真地道：“那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做事……要为母亲争光。不可丢了母亲的脸……”

    两个孩子拼命地点头。

    顾夕颜嘴角露出了满意地笑容。她吩咐翠玉：“你去把段姑娘叫来！”

    没有两天。易嬷嬷就到了春里。

    她代表徐夫人带了一些补品来看顾夕颜，看到顾夕颜躺在床上有力无气的样子，微微吃了一惊，笑道：“夫人的怀象，好象不太好啊！”

    “嗯！”顾夕颜应道，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如月光般静谧的莹莹光彩，“孩子有些调皮……把附近的名医都请来看了，都说没有问题，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

    易嬷嬷就笑着扫了她的腹部一眼。低声地笑道：“有几个月了？”声音里透着真诚的关怀。

    顾夕颜脸一红。就低下了头：“才刚刚上身……”

    易嬷嬷掩嘴而笑：“爷可真是……一时也离开不夫人啊！”

    顾夕颜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易嬷嬷的目光就在屋子里扫射了一遍，然后笑道：“这屋子也太简陋了些……高姑姑又不在，我看，少夫人还是早一点回雍州吧……再过段日子，路就不好走了，到时候。怕有些不方便啊！”

    顾夕颜就笑道：“我也正准备这几天就回雍州城，正让婢女们收拾东西呢！”

    易嬷嬷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少夫人什么时候启程呢……我也好回去禀了夫人！”

    顾夕颜笑道：“再过一个月吧……”

    易嬷嬷就皱了眉：“那怎么能行……再过一个月，都到了腊月中旬了，到时候，又要准备年节的事，又要安顿少夫人，这哪里忙得过来啊！少夫人，我看您还是把日子往前提一提吧？”

    顾夕颜笑问：“嬷嬷觉得什么时候好呢？”

    易嬷嬷就沉吟道：“我看。不如就明天吧。明天我们一起回雍州去？”

    “明天啊！”顾夕颜的目光掠过屋子里的摆设，笑道。“这东西都收不完……我看，还是再等几天吧！”

    易嬷嬷笑了笑，一副爽快的口吻，道：“行啊！少夫人，您给个准日子，我也好先回去禀了夫人。”

    顾夕颜思忖片刻，道：“那就再过七天吧……我催着她们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

    雪停了，风住了，太阳微微露出了小半边脸，被大雪覆盖的雍州城就明亮的刺目起来。

    温暖的阳光中，琴娘捧了一盆腊梅进来：“夫人，这是从东溪送来的。”

    魏夫人轻轻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琴娘，夕颜，还有几天回来。”

    琴娘笑道：“昨天就应该启程了……不过，云裳说，少夫人准备慢点走，免得颠簸到了孩子……你就放心吧，她们一定会平安到达雍州城的。”

    魏夫人明艳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个冷冷的微笑。

    琴娘将那开着冰黄色的腊梅花按照往年的规矩分明摆在了外室的屋子中间和魏夫人的炕前。等东西都收拾好了，琴娘就伫足欣赏，道：“这花香可真是沁人心肺啊……我已经让送花来的人带信回去了，让他们赶着再送两盆来，也让少夫人闻闻……这可是我们东溪才有的……”

    却没有人答应。

    琴娘愕然地抬头，就看见魏夫人神色有点游离地望着屋檩。

    自从夫人知道少夫人怀孕了以后，就经常发呆。

    琴娘掩嘴一笑。

    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终于有点影了，怕是在担心少夫人吧……

    她就轻手轻脚地往屋外走去。

    “琴娘，”魏夫人突然就叫住了她，“这又到了冬季了。魏士英的那个病秧子还好吧！”

    齐毓之的庶长子，魏夫人一向叫那孩子是“病秧子”。

    琴娘的眼角一跳，迟疑地道：“您的意思是……”

    魏夫人轻轻捋了捋鬓角，冷冷地道：“也该是生病的时候了……”

    双荷心急如焚，虽然尽量地忍着，但脸上还是露出几份慌乱来。

    魏夫人的眉头就蹙了蹙，声音里，也有了几份急切：“打开了库房给我仔细找找……”

    琴娘脸上就露出几份委屈：“夫人。真的到处都找过了……我亲自带人找的，找了三遍……全部带到春里少夫人那里去了，还有十几枚新鲜地参果……”

    双荷想起齐绘那惨白的小脸，眼睛不由的就湿润了：“夫人，求求您了……绘哥从昨天夜里就不太好了，可府里落了匙……夫人……”

    魏夫人就冷冷地看了双荷一眼：“哭什么哭……哥儿这不是还好好的吗？都是你们这些人给成了这样地……”

    双荷忙擦了眼泪。红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来：“夫人，您看我，都急糊涂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魏夫人对双荷的话置若罔闻，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吩咐琴娘：“那你去松贞院看看……就说是我要的……”

    琴娘应声而去。

    魏夫人就一副嫌弃的样子撇了一眼双荷，道：“下去等着吧！”

    双荷是知道魏夫人的性子的，她既然愿意出手，那就一定会尽力而为。

    她感激地看了魏夫人一眼。曲膝行礼出了屋子。就站在屋檐下等。

    直到快中午时分，她才看见琴娘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双荷一看琴娘那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

    一个早上满怀希望，如皮球似的被扎破了，只剩下瘪瘪的外壳，没有了一点精神。

    她两腿一软。就瘫坐在了屋檐下。

    琴娘只是同情地望了她一眼，就快步折进了屋子。

    双荷抿着嘴，眼泪就无声地流了出来。

    齐绘，从小生下来就身子骨弱，还没有学会吃奶倒是先学会吃药的……今年还不满三岁……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琴娘又走了出来。

    难道是情况有了什么变故不成！

    双荷忙迎了上去，充满期盼地喊了一声“琴婶婶”。

    琴娘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吧……夫人让我去贤集院去求徐夫人……”

    “啊！”双荷怔住了。

    琴娘又叹了一口气。起脚正欲走。双荷一下子就跪在她面前抱住了她的双膝：“琴婶婶，你给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我就是死了，也感激夫人的恩德，来生做牛做马地报答她老人家……”

    琴娘就轻声地喝斥了一声，打断了双荷的话：“胡说些什么……夫人面前，最忌讳这些生啊死的……你好好地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

    双荷满脸是泪，高兴地应了一声。

    琴娘出了槐园，就去了梨园。

    端娘正在那里让人扫屋子，看见琴娘，忙笑着迎了上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真是稀客啊！”

    “没事，没事！”琴娘笑道，“这不是心里欢喜，只有到您这里来坐坐吗！”

    端娘一听，眼角眼梢都染上了喜色，请了琴娘到了一旁地暖阁喝茶。

    “我可是几天都没有睡着觉，一想起来啊，都会在梦里笑醒。”顾夕颜也给端娘送了信来。

    琴娘道：“谁说不是……就是我们夫人，每天早上一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那急切的心，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两个人嗦嗦地说了一大堆琐碎的事，端娘连给孩子准备的尿布都拿出来给琴娘看了一回，眼看着太阳偏了西，天气暗了下来，琴娘这才告辞。

   

第二百六十三章 星火燎原（六）
    当天晚上，花生胡同就出事了。

    齐毓之的庶长子齐绘因为久病不治而夭折了。

    就在有人为这消息松了一口气，有人为这消息倍觉伤心的时候，又传出来因儿子夭折而躺在床上病得气若游丝的魏姨娘竟然趁着大家给齐绘做法事的时候，窜到了齐绯的屋子把齐绯给掐死了。

    大家还没有从这个惊愕中回过神来，齐毓之和方少芹还抱着齐绯伤心流泣悲愤满腹痛不欲生的之际，石嬷嬷发现魏士英用一条白绫把自己吊在了花生胡同齐府正房堂屋的主梁上……

    顾夕颜刚刚下马车，就听见到了这个消息。

    愕然中，她不由问道：“徐夫人呢？”

    来迎接她的是齐炻的妻子四婶和大堂嫂崔氏。

    四婶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崔氏则眼神一暗，道：“婶婶……又风瘫了，如今，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顾夕颜鬓角生汗，不由和段缨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底都有些感叹。

    齐绯身边一向是跟着大群的嬷嬷婢女，又怎么会让魏士英给闯了进来，不仅闯了进去，而且还有力气掐死了孩子……这其中，本来就有很多让人费解的事，可如果与魏夫人拉上关系，那就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奇怪了……

    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做了那么多的戏。就是希望能在回府之前借魏夫人的手把一些隐藏的障碍除去。可这三条半人命。其中还有两个不满三岁的小孩……她们也没有想到结果会这样地惨烈！

    顾夕颜感叹之余。还担心另一个问题。

    “有没有给爷报信？”话说出一口。又觉得自己太片面了些。忙加了一句。“少芹现在怎样了？”

    崔氏道：“爷那边。已经让人送信去了。少芹……”说到这里。眼睛就红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地。谁也不理……”

    顾夕颜怔了怔。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时间。气氛就变得有些伤感起来。

    四婶就忙笑道：“看我们，净说这些事……听说侄媳妇怀了孩子，我们还没有恭喜你了！”说完，就笑着说了一声“恭喜”。

    崔氏听了。也一扫刚才的阴霾，脸上绽开了欢快的笑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你了，九弟妹。”

    大家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去了贤集院。

    途中，崔氏道：“出了这事，家里也没有一个主持大局的，四叔就让我和四婶暂时主持着家里的中馈。你回来了，我是又欢喜又担心。欢喜你怀了孩子，可又担心这家务事让你劳神……”

    “多亏了四婶和大嫂照应了，”说着，顾夕颜曲膝就要给两人行礼道谢，大崔氏忙把她扶了起来。“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顾夕颜感激地道：“如果不是怀着身孕，说起来，我应该向四婶和大嫂磕个头才是……多亏了两位在母亲面前代我侍疾……”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顾夕颜心生疑惑，道：“怎么了？”

    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地道：“没什么，没什么！”

    顾夕颜就有些不安，回头望了望。看见段缨络正在离她不到三步远地距离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顾夕颜进了贤集院，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嬷嬷婢女都还是熟面孔，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惊恐，顾夕颜就顿了顿足，四婶和崔氏却已在婢女的服伺下进了屋。

    顾夕颜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她一进屋子，就看见了正垂手立在门帘子旁的易嬷嬷。她头发花白。容颜憔悴。曾经炯炯有神地目光此刻却呆滞木讷，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机敏干练。整个人象蒙上了一层灰似的暗淡。

    看见顾夕颜进来，易嬷嬷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睑，然后面无表情地帮着她撩开了帘子。

    是因为太伤心的原因吗？

    念头在顾夕颜地脑中一闪而过，却让她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

    可撩开的帘子却不容她多想。她收敛了心思，跨进了徐夫人的卧室。

    一进门，她就呆在了那里。

    多宝格前，站着一个身材高桃的女子，身材丰腴，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真红色的衣裳，明艳得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顾夕颜手如汗浆。

    竟然，是，是魏夫人。

    她朝着顾夕颜展颜一笑，如烈阳般的明亮。

    “少夫人，您回来了……”

    顾夕颜目瞪口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目光就有些急切地寻找着徐夫人。

    床帷低垂，半开半合，正好可以看见徐夫人的脸。

    她脸色灰白地枕在一个半新半旧的秋香色枕头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顾夕颜，苍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顾夕颜心中暗暗地吃惊，目光就不由回落在了魏夫人的脸上。

    “侄媳妇……”四婶咳咳巴巴地开了口，魏夫人却蔑视地扫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道：“少夫人，您有孕在身……这侍疾的事，还是我来吧！”

    顾夕颜就是再镇定，这时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您……侍疾？”

    难怪四婶和崔氏地神色间都有些异色了，难怪易嬷嬷面如土灰了，难怪徐夫人要用恳请的目光望着她了……魏夫人给徐夫人侍疾……那还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

    屋子里气氛立刻变得让人不自在起来。

    顾夕颜思忖了一会，才缓缓地开了口：“侍疾的事，本是儿媳妇的本份，怎么敢让您服伺着……”

    魏夫人的目光就冷冷地落在了四婶的身上。

    “侄妇媳，”四婶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魏夫人的话也有道理。你现在不比平常……还是由魏夫人侍疾吧……至于家里的事，我和大侄媳妇也会帮你看着的……你就放心吧……”

    顾夕颜鬓间生汗，望了望目含讥笑的魏夫人，又望了望忐忑不安的四婶，最后目光落在了神色自怡的崔氏身上。

    崔氏就抬头笑了笑，道：“九弟妹，你这一路风尘从春里赶回来，又是双身子的人，还是让我扶你回梨园吧……休息休息再来看大婶婶也是一样……横竖这里有魏夫人侍疾，又有四婶帮着照看着。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弄成这样的局面。

    顾夕颜无奈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在崔氏的搀扶下离开了贤集院。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进了梨园。顾夕颜就笑着挽留崔氏：“大嫂，进来坐坐，喝杯茶了再走吧！”

    崔氏笑道：“不了，客走主人安。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顾夕颜精神很好，可她也不敢大意，没有多挽留崔氏，让杏雨送了客。

    进了梨园，端娘立刻板了她的肩膀到处打量。

    “嗯，人是精神了不少……也丰腴了些……”

    顾夕颜看着端娘笑中含泪的模样，眼睛也不由地一湿，道：“姑姑，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话呢？我日日夜夜就盼着这一天呢……这心，我操得欢喜呢！”

    丫头们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杏雨正好拿着一套茶具走过，高声笑道：“姑姑，您也真是的……我们家夫人还没有吃东西呢，又坐了这么长时候地马车。你就让我们服伺完了再和夫人唠叨这些不成吗……”

    端娘一怔，觉得杏雨好象跟去春里前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更活泼了，更靓丽了。她不由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丫头，那你还不快服伺夫人躺下……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吧！”

    杏雨笑道：“这可不是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这套茶具，夫人最喜欢了……我特意清了出来给夫人用的……这样。夫人肯定心情就会好些。夫人心情好了，小世子的心情也好了。我们端姑姑的心情也好了……怎么说是琐碎的事呢！”

    她一边调笑着，一边还是把那茶具交给了身边的小丫头，听端娘的吩咐去挽了顾夕颜的手臂。

    顾夕颜笑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说着，和杏雨进了卧室。

    端娘也笑着跟了进去，翠玉和云裳就打了水来给顾夕颜梳洗，端娘奇道：“怎么没见嫣红和秋实？”

    顾夕颜坐在炕上让翠玉把长长的帕子围到她的胸前和云裳服伺她洗了脸。

    杏雨好象没有听见端娘地话，忙着给顾夕颜铺床。

    “哦，高姑姑出诊，我让嫣红在她跟前服伺着，过两天就应该回来了……”顾夕颜手指尖挑了绿豆大的香蜜擦在脸上，“秋实嘛，她家里人找来了，想赎她，我就让她回去了！”

    知道秋实的消息可能是送到蜀地的，顾夕颜还怎能留她。

    只是可惜了那一手梳头的好手艺。

    端娘也不是很不清楚这些丫头们的底细，这种半路富了想赎回早年卖了地子女，是常有的事。她点了点头，眉头微皱：“看样子，这屋里还要再添几个人才是。”

    “也不用急，”顾夕颜笑道，“慢慢找就是。”

    “怎么不急。”端娘不赞同，“孩子马上要出世了……这乳娘、养娘，婢女、嬷嬷的，哪能不急……”

    顾夕颜想想，也是。

    她不由地头痛起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梳洗完毕，红鸾就在雷嬷嬷的带领下来给她请安。

    几个月不见，她长高了不少。

    顾夕颜让云裳把自己带给她的一些吃食拿给了雷嬷嬷，又问了问近段时间的情况。知道她已经开始练大字了，就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些鼓励红鸾的话，又说了一声感激雷嬷嬷照顾的话，这才送走了红鸾。

    端娘望着红鸾有些孤单的背影，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您这是怎么了？”顾夕颜让杏雨给她散发，“可是她又在家里闹了？”

    端娘摇了摇头，道：“那倒没有……总是没娘的孩子……”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己实在是没有耐心总干些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也不知道是谁在她面前嚼了舌根……说贞娘是为了做姨娘才答应照顾她的，如今看见没指望了，就借口有病丢下她跑了……这孩子，还特意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顾夕颜一惊，道：“知道是谁说的吗？那你是怎么答的红鸾？”

    端娘苦笑：“她不肯说是谁说的。我当然是一口咬定贞娘是真的有病了……她就问我是什么病，我说是痨病，谁知道这孩子竟然不信。前两天去看贞娘的时候，私下问了观里的道姑，听说是跌伤，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两夜不吃不喝的……多亏了栀子，这两天才好些了。”

    顾夕颜就嗔怪道：“你怎么不跟我早说？”

    端娘唏嘘道：“早跟你说，早跟你说了有什么用。有些事，还是要自己想通才是……只希望她嫁了人，以后做了母亲，能体会你对她的诚心才是。”

    顾夕颜不由地汗颜。

    想当初，她不也对继母颇多抱怨吗？难怪人家说，女儿是妈的小棉袄，如果能生个女儿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可从大局上讲，还是生儿子好些……

    

第二百六十四章 社燕秋鸿（上）
    穿过拙政厅就是德正厅，从德正厅的穿堂进入勤园，后面就是梨园了。

    这条走了千万次的路，齐懋生生平第一次觉得它太漫长。

    红的是廊柱，蓝的是檐面，绿的是树叶，那些白的刺目的是雪……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构成了一个光与影的世界……跨过高高的门槛，疾步走在曲折的游廊，身边有莺莺燕燕恭敬请安声……他心乱如麻，全部视而不见，闻而不动。

    屋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水果的香甜，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让他寝食不安白净如梨花般的脸庞。

    “夕颜……”他几步上前捧住了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我象做梦一样……”

    顾夕颜含泪而笑：“真的，懋生，是真的……”

    心中的喜悦如潮水般涌动在心间。

    真的有了孩子……两个人的孩子，盼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小人儿……有着自己的血脉也有顾夕颜的血脉的孩子……

    齐懋生只觉得头重脚轻，有片刻的目眩的，身子轻轻地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急切地撩起了她襟缘。

    “让我看看……”

    尽管知道是为什么。顾夕颜望着满屋子的婢女嬷嬷。脸上还是升起一团霞云：“懋生……”

    齐懋生置若罔闻。手落在了她的腹部。大家掩嘴而笑。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

    原来平坦的小腹，现在微微地凸起。

    齐懋生象抚摸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细细摩挲着。叹息道：“应该有四个多月了吧……”

    望着齐懋生胡子拉茬地脸。感受着他温暖大手里透露出来地珍惜。顾夕颜地嘴角不由翘了起来：“嗯……”

    “他乖不乖？”齐懋生眼角眉梢都是快活。

    顾夕颜点头：“从来也没有顽皮……一次也没有吐过，也不挑食，我吃什么都喜欢……”

    齐懋生就仔细地打量顾夕颜的脸。

    白皙细腻如凝脂，泛着珍珠般的莹彩，没有一点怀孕的憔悴和萎靡，比去春里之前显得更有精神了。

    接到了夕颜的来信，然后又联想到这几个月她的古怪，齐懋生忍不住就把在身边的一平和二平叫来问话，这才知道这几个月夕颜的所作所为……

    一时间，他悲喜交加。

    喜的是夕颜很坚强。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得很好；悲的是夕颜为了自己，一个人承受着怀孕所带来的困境。

    他匆匆交待了行踪，带了几个护卫雍州方向赶，走到砀庄县时。接到了徐夫人病危的消息，知道夕颜也从春里启程回了雍州，他心里就更急切。一路上都在心里念叨着“无量寿佛”，求显天大神保佑她们母子一路平安……

    现在看到这样的夕颜。他的眼眶微微湿润。

    坚强勇敢的母亲，也一定会生出健康活泼的孩子的吧！

    齐懋生不由凑过去亲了亲顾夕颜的鬓角。

    凌乱的头发，胡子拉茬的脸……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顾夕颜心里软软的，就高声叫了杏雨服伺齐懋生梳洗。

    齐懋生知道顾夕颜最不喜欢让婢女知道两人之间的的亲昵的举动，可这一次，他实在是舍不得把从手挪开，恋恋不舍地摩挲了良久，才放开顾夕颜去梳洗。

    坐在高大的松木浴桶里，露在热水外地肩头微有凉意。

    这一刻。齐懋生才有了真实感。

    他捂住了脸，肩头一耸一耸的把头埋进了浴桶里……

    顾夕颜清了几件衣裳进耳房。

    耳房里热气弥漫，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了水珠，却看不到齐懋生的人身影。

    她微惊，喊了一声“懋生”。

    “哗”地一声水响，齐懋生从浴桶中探出头来。满脸的水珠。

    顾夕颜嘴角微翘。

    齐懋生用手摸了脸上的水渍张开了眼睛。

    眼眶红红的，是进了水吗？顾夕颜拿忙了帕子给他擦脸：“这是怎么了？”

    齐懋生就有些不自在地顾目四盼：“嗯，没什么……”说话间，就看见了一旁小几上多出来的一叠衣裳。

    他一改平常的端穆，伸了手摸了摸着顾夕颜的腹部，调笑道：“怎么，都这样了还不放心……要亲自服伺我……”

    顾夕颜脸色微红，一把夺过齐懋生手里的帕子：“混蛋！”

    齐懋生哈哈大笑了几声，神色间说不出来的快活。

    顾夕颜俯身要给他洗头。

    齐懋生拦住了她。正色地道：“夕颜。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比往日。有什么事，叫了嬷嬷婢女做就行了……”

    顾夕颜嘟了嘴：“月份又不重……再说了，我喜欢给你洗头。”

    这并不是哄齐懋生的话。

    齐懋生的头发又粗又直，象丝一样地滑顺又有着新鲜地韧性，捏在手里，总让夕颜有些感叹，觉得懋生好象从头梢都透着隐忍的桀骜不驯。

    只是这一次，齐懋生却表现出少有地坚持：“去歇着吧，让人来服伺我梳洗。”

    顾夕颜就有了几份犹豫。

    齐懋生就笑着刮了刮顾夕颜的鼻子：“傻姑娘……又胡思乱想的……我把亵衣穿上，让人帮我洗头还不成吗！”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眼中流露的调侃，就瞪了齐懋生一眼：“你觉得这样很委屈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觉得委屈呢！”齐懋生看着顾夕颜翘得可以挂油瓶的嘴，强忍着笑意起身穿了亵衣。却忍不住调侃她：“夫人，帮我看看，还有哪里捂得不严实……”

    顾夕颜抓了一个帕子扬手就打在了齐懋生的脸上，自然又惹得齐懋生一阵哈哈大笑。

    等齐懋生梳洗完了出来，红玉正指挥着嬷嬷们端了炕桌进来。

    顾夕颜用帕子包了筷子递给齐懋生，齐懋生却搂了顾夕颜上炕，象抱孩子似的把她怀在了怀里：“一起吃点！”

    顾夕颜挣扎着坐了起来，笑道：“我刚吃过了，还不饿。”

    齐懋生就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腹部。

    “那就等会再吃……让我摸摸……”

    顾夕颜望着掩嘴嘻笑而去的红玉。不由娇嗔道：“你是回来看我的，还是回来看孩子的……”

    齐懋生听出了几份味道来，笑着亲吻她的鬓角：“当然是回来看你的！”

    就象一个独自在外飘泊谋生的孩子突然回到家乡见到了父母般，顾夕颜就是想撒娇。想让齐懋生哄着她。她任性地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对我了……还连饭都不吃了……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过……”说着，人也在齐懋生的怀里扭来扭去，“你偏心，你偏心……”

    齐懋生抱着顾夕颜无奈地笑。

    她娇纵着：“懋生。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齐懋生笑着啄她的脸：“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小心我们的儿子笑你……”

    顾夕颜不依了，嘟着嘴：“我要是生的是女儿呢……”

    齐懋生微怔。

    夕颜，心里也有些担心的时候吧！

    他就笑呵呵地抱着她安慰道：“不要紧，女儿我也喜欢！”

    “你敷衍我……明明想儿子，却偏偏说女儿也喜欢……要不，怎么脱口而出说小心儿子笑我而不是说小心女儿笑我……”

    顾夕颜知道自己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不用说，齐懋生也好。魏夫人也好，肯定是想生儿子地……可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一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他含着顾夕颜白生生的耳垂低低地笑了起来，“要是生的是女儿啊……那就，那就……”齐懋生故意拖长了尾语。轻轻地咬着口里的那团细腻。

    齐懋生的怀里，温暖而安谧，依偎着，懒洋洋的让人觉得醺醺然，他在这一番挑逗，顾夕颜的身子不由得一软，气息有些不稳起来，迷迷糊糊接口道：“那，那就。就怎样？”

    淡淡的女人香。迷离的目光，艳丽的双唇……齐懋生的脑海里就掠过了秋夕节那天的极致地妖治。他的身体立刻象火一样的烧了起来，放在腹部的手就有些变味地滑到了顾夕颜的身下，细细地摩挲起来……醇厚的嗓声里充满了不容错识地**：“那我们就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来为止……”

    不知为什么，秋夕节那天的靡艳场景就浮现在了顾夕颜的脑海里，她心中一悸，动情地发出了一声娇艳欲滴的吟哦……

    “夕颜！”齐懋生口干舌燥地把舌头伸进了顾夕颜的双唇中，如饥似渴地吸吮起来。

    酥麻的感觉象潮水一样涌动在她的四肢，顾夕颜软软地瘫在了齐懋生的怀里……

    “咳，咳，咳……”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几声干咳声。

    齐懋生一惊。

    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帘子旁的端娘。

    他就有几份不自在地放开了顾夕颜。

    端娘并没有象往常那样识趣地回避，反而笑道：“爷，这眼看着快到掌灯时分了，你等会还要和夫人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天色太晚，小心吓着了孩子，还是早去早回地好。”

    齐懋生眼中就闪过了几份尴尬，顾夕颜坐在齐懋生地身边，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端娘却一副不想就这样放过这件事的态度，笑道：“爷回来了，这外间也要安排个值夜的才是……只是丫头们都年纪轻，我怕她们睡得深，服伺得不周到，如果夫人没有其他的意思，那这两天就由我来值夜吧！”

    

第二百六十五章 社燕秋鸿（中）
    “你，你值夜？”顾夕颜张口结舌，不由求助似地望了一眼齐懋生。

    齐懋生也是满脸的震惊：“端姑姑，不用了，怎能劳烦您老人家值夜……”以前别说是值夜了，只要是进了内院，身边总是跟着嬷嬷婢女的，也不觉着怎样。可现在，只是听端娘这么一说，齐懋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脑中闪过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夕颜毫不掩饰的娇媚……那可是只有他知道的。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一抿，脸上就有了几份凌厉：“这件事姑姑就不要插手了，夫人身边，自有我照顾……”

    端娘一改往日的和顺，冷冷地望着齐懋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些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爷可不能再任意妄为了！”

    闺房之内不知节制，的确是自己的错……刚才，自己也的确有些孟浪……可被端娘这么一教训，齐懋生就有些恼羞成怒。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端娘，端娘也毫不示弱，回瞪着他。

    一时间，两人就成了僵峙之局。

    顾夕颜鬓角生汗。

    怎么会这样？

    一边是懋生，一边是端娘。

    从内心来讲。顾夕颜自然是不希望让齐懋生心里不愉快。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端娘地顾忌也是有道理地。也是为了她好。她喊了一声“端姑姑”。又喊了一声“懋生”。

    两人都不为所动。没有一点软化地迹象。

    顾夕颜目光闪烁。抚着额头。就软软地靠在了齐懋生的肩头：“姑姑。我不舒服？”

    两个人都大惊失色。齐懋生忙抱了顾夕颜。脸色煞白地道：“夕颜。您哪里不舒服……”

    端娘也疾步走到了炕前摸了摸她地额头：“你别慌。静下心来……是哪里不舒服？”

    顾夕颜就有气无力地吐了一口气。怏怏地道：“就是头有点晕！”

    端娘松了一口气，起身上炕将窗棂开了一条缝，立刻有冷冷的空气透了进来，冲散了屋子里的热气。

    顾夕颜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畅快了不少。脸上不由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端姑姑，值夜的事，就照你的吩咐！”齐懋生突然地道。

    怎么突然就转变了态度？

    顾夕颜从齐懋生怀里惊愕地抬头，就看见齐懋生脸上一闪而过的沮丧。

    端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也要给台阶齐懋生下了。

    她微笑着曲膝给齐懋生和顾夕颜行了礼，道：“爷的饭菜都凉了，我让红玉再整一桌来。”

    齐懋生就有些闷闷地点了点头。

    等端娘和撤炕桌的婆子出了门，顾夕颜就不由抱怨：“懋生。你干嘛答应……我不要别人到我们屋里值夜！”

    齐懋生苦笑道：“端姑姑有经验，可以照顾你……”

    顾夕颜略一思忖，立刻明白过来。

    刚才自己说不舒服，端娘立刻就能想到办法处理这种情况，偏偏自己又露出了一副舒适的样子……懋生为了自己，所以才退让的吧！

    顾夕颜心里就涌出一丝甜蜜。

    齐懋生却因此而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轻声地道：“知道高姑姑什么时候到吗？”

    “不知道，”信是让三平送过去的，顾夕颜思忖道，“应该这几天就会到了吧。”

    齐懋生低声地商量她：“虽然有高姑姑。但还是要请两个外面的稳婆妥当些……”

    “嗯！”顾夕颜也赞同：“我也是这样想的。回来后就借着说不知道高姑姑什么时候来。让大家帮着找个有声望的稳婆来。这几天，大堂嫂介绍了一个，三堂嫂介绍了一个，柳眉儿介绍了一个，我让四平去查查两家的底细，如果没有问题。暂时都请进府来，到时候再说吧！”

    齐懋生见顾夕颜考虑周到，心才稍稍安了下来。

    他爱怜地揉了揉顾夕颜的的青丝，笑道：“孩子什么时候生？”

    “明年的五月间吧！”

    齐懋生脸上却露出沉思的表情来。

    顾夕颜微惊，道：“出了什么事？”

    现在她很敏感，想把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都扼杀在摇篮中。

    齐懋生就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顾夕颜哪里相信。

    齐懋生只得道：“夕颜，燕地六千精锐驻扎在合县，我得和他们一起过年……怕那个时候赶不回来……”

    这话越说越矛盾了。

    顾夕颜神色一暗。把花生胡同的事告诉了齐懋生。

    这事。齐懋生已经知道了。

    “我回雍州的第二天就去看了方少芹，前几天又去了一趟。你不知道。原来那么清爽的一个人，都变了样子了……第一次去的时候，还知道抱着绯哥的衣裳哭，跟我们说些孩子的事；第二次去地时候，不吃不喝的，连眼泪都不流了……我看了，心里很不好受。可也让我下决心，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暗礁险滩，我都要带着孩子闯过去……懋生，你有什么事，不如明白地跟我说出来。说出来了，我还有个心里准备，你不说出来，事到临头，反而让我慌手慌脚的，坏了我的安排……”

    齐懋生生平就是在算计中渡过的，顾夕颜的所作所为，他仔细一想，哪明不清楚地，自然也是知道她说的是正理。

    他心里就生出几份后悔来。

    可已经失了言，不交待清楚，只会让夕颜会更担心！

    齐懋生心里衡量，就解释道：“今年初春。原兵部左侍郎秦治乞骸骨空出一个缺来，皇上就想让自己的奶兄刘允出任，可不知道为什么，方继贤却不同意，这件事就这样没成。这件事，皇帝估计有所感触，所以才找了郑鹏飞的一个借口要摘他地爵位，想通过梁地的战事加强对兵部的控制。谁知道郑家竟然和沈家联了手，兵力大增。燕军退到合县后，双方前前后后打了七八场大仗。都是输赢各半，”说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我就怕到时候朝庭又要求我们出兵。我肯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再要些筹码的……这样一来，战事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结束……”

    顾夕颜听了，却担心其他的：“你不是和其他三家有了约定吗？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齐懋生眉眼飞扬：“这种事，变幻莫测。不到最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也是，齐懋生在自己地领域里一向是个强者。

    顾夕颜笑道：“你要是为不能回家地事，到不用急。我这身边一大群人，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顺利生下孩子的……”

    齐懋生脸上就有了几份内疚之色：“夕颜……”

    顾夕颜可不是为了让齐懋生觉得不自在才写信给他地。

    她笑道：“徐夫人病了，如今是魏夫人在侍疾，开头的时候四婶也跟着在一旁照看，没过两天。突然就说受了凉，身子骨不舒服，不能来侍疾了……魏夫人说贤集院里有病人，郁气纠结，免得惊了孩子，让我暂时不要去请安了。免了我的昏定晨省。又让请了大堂嫂来帮着我主持中馈，我只用坐着动动嘴皮子……我现在每天早睡早起，早上处理完了家务事，午觉起来后就散散步，或是和云裳做做针线活，柳眉儿如今在雍州城开了府，隔三岔五的就来看看我，日子过的悠闲又充实，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我还巴不得你不回来呢……免得你看见我生孩子的狼狈样子……”

    夕颜。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哄他开心。

    自己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齐懋生不由紧紧地抱住了顾夕颜：“可千万别累着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窃语声，然后又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顾夕颜就解释道：“我明天准备再去看看方少芹，叫了管事地嬷嬷过来商量送补药的事……”

    想必是知道齐懋生回来了，所以就走了吧。齐懋生就皱了皱眉，道：“如果不想去，就别去，用不着迁就她。”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侄媳妇。如果你明天有空，不如和我一起走一趟花生胡同……几个房头的亲戚，可都看着呢！”

    等红玉的饭晚重新整好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顾夕颜的肚子也有些饿了，夫妻俩就吃了一饭团圆饭。

    齐懋生见顾夕颜吃得很少，关切地道：“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要不要把王嬷嬷调过来……”

    “不用，我现在是少吃多餐。”顾夕颜笑道，“三平没有向你抱怨吗？前段时间，为了给我找食料，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当时不知道，不过事后三平都说了。

    齐懋生看着她红润的脸庞，笑道：“你还想吃什么，以后直管吩嘱三平就是。”

    懋生又开始公私不分了！

    顾夕颜目光明亮，璀璨如星子。

    吃过了饭，两个人慢行去了贤集院。

    进了贤集院，齐懋生望着光秃秃的院子大吃了一惊，道：“怎么这院子里的几株茶花都不见了……”

    徐夫人屋前的几株茶花，据说是她嫁到燕地的时候从盛京带来的，每年的元月间开花。树高不过一米，开花的季节，硕大的鲜红色花朵层层叠叠如缀满枝，极其漂亮。

    顾夕颜就不由拉了拉齐懋生地衣袖：“魏夫人前两天请了道姑来给徐夫人做法事，那道姑说，这院子里的这几株茶花长得太茂盛了，气势太锐，夺了人的精神……魏夫人就让人把树给连根拔起，烧了！”

    饶是齐懋生，也不由地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她还干了些什么？”

    顾夕颜想了一会，掩嘴而笑：“罄竹难书！”

   

第二百六十六章 社燕秋鸿（下）
    魏夫人这段时间借口要侍疾，把徐夫人隔壁的东紫阁整理出来，偶尔就会在那里歇着。

    齐懋生和顾夕颜正要进屋的时候，魏夫人带着宝娘和琴娘也从隔壁赶了过来，几个人就在屋檐下碰了头。

    看见齐懋生，魏夫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回来了”，倒是对顾夕颜非常的关注，嗔怪道：“这下了雪，天色又暗，你何必要走这一趟，让懋生一个人来就行了。”

    自从顾夕颜从春里回来后，魏夫人连她的曲膝礼都免了。

    顾夕颜颇能理解她的心情，笑道：“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也想趁着这机会走动走动。”

    魏夫人也是过来人，如果按小日子算，这孩子都有四个多月了，动动也不要紧，而且适当的走动走动，对生产也有好处。可她心里实在是担心，生怕有个万一来。

    外面外大吹起了一阵北风。

    宝娘忙撩了帘子请大家进去。

    一行人进了屋子，宝娘忙端了一张垫着厚厚坐垫的太师椅给顾夕颜坐，然后才叫了人上茶。

    齐懋生望着魏夫人那张神采奕奕的脸，欲言又止。

    儿子在自己面前，十次有九次是不痛快的，魏夫人根本就懒得去理会。只是和顾夕颜说话：“听说你依旧用着徐夫人那时候的蔡嬷嬷负责今年的年夜饭啊！我看她不合适，还是让章嬷嬷管吧，高姑姑以前在的时候，章嬷嬷是管尚正居的，有经验。不会坏你的事地！”

    顾夕颜就笑道：“因为是年关了。事太多了。所以一动不如一静。等过完了年。再来和您商量！”

    魏夫人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见了。眉头微蹙。起身道：“夕颜。我们进去看看徐夫人！”

    顾夕颜应声而起。跟在齐懋生身后进了徐夫人地卧室。

    因为是冬天。屋子里烧了火墙。窗户又闭得紧紧地。空气就显得有点沉闷。

    在徐夫人床边服侍的一个妇人看见齐懋生夫妇。忙上前给他们行礼。

    齐懋生瞧着面生，就看了顾夕颜一眼。

    顾夕颜忙解释道：“这位是樊嬷嬷，原来跟在高姑姑身边的。懂点医理，魏夫人特意派了她来服伺徐夫人！”

    齐懋生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坐在了徐夫人的床边。

    徐夫人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靓蓝色的褥子。曾经秀丽的五官眼嘴歪斜，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嘴角还不时流下口水来，样子很是吓人。

    看见齐懋生，她嘴角微翕，半天才发出一声“咦呀”声。

    齐懋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道：“母亲，听说您病了。我特意从合县赶回来看您。”

    徐夫人嘴角抖得很厉害，费劲地喊出了几声。但因口齿含糊，谁也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齐懋生思忖了片刻，道：“您只管好生修养，家里地事，不用操心。玉官，有我照顾着。少芹那边，我也会让夕颜去开导开导她的……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徐夫人一听，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了乞求之色。

    齐懋生的目光就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放心，只要玉官一日还是我的侄儿，我就一日保他的周全！”

    他的话音刚落，外间就传来碎瓷声，徐夫人干枯的眼中却微微湿润起来……

    走出贤集院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

    齐懋生一手撑伞一手搂着顾夕颜慢慢地朝松贞院走去。

    顾夕颜望着齐懋生冽凛地脸。就不由想到了刚才母子争锋相对的争执。她不由叹了一口气：“懋生，你也不要责怪夫人……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好……虽然手段血腥，但止戈之力却是武，只希望从今以后，齐府不要再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齐懋生身形一振，立在了风雪中。

    他仰望着漫天而落的雪花，怅然地道：“说起来，都是我们男人没用……让女人们饮恨吞声，稍有机会，就诛杀连连，只是让孩子们遭罪，薄了齐家的子嗣……”说到这里，他用力地搂了搂顾夕颜的肩，“夕颜，我们不能再让齐家发生这种事了……”

    魏夫人贴着玻璃窗，看着齐懋生和顾夕颜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宝娘端着热茶过来：“你就放心吧，爷一直搂着少夫人，少夫人不会跌倒的！”

    魏夫人接过茶，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你知道什么……她这是头胎……我当初就是因为头胎滑了，连着三胎都没能保住的……”说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睑，也把深入骨髓的伤痛掩在了其中。

    齐懋生夫妻回到梨园时，外间临窗的大炕旁放着一个卷铺。

    看样子，端娘是铁了心要值夜了。

    齐懋生是个拿定了主意就不后悔的人，自然觉得没什么，顾夕颜却非常的不自在。

    他们结婚后，还从来没有外人在这屋子里过夜。

    她就趁着梳洗的机会就叫了端娘到耳房说话。

    “姑姑，您别孩子气了。懋生对我有多好，您还不知道，他怎么会伤害我。再说了，他可是为了我才退让的，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做得过份……”

    “可是……”端娘就有了几份犹豫。

    顾夕颜就特意板了脸：“让我对懋生使手段的是您，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要跑到我们屋里来值夜的也是您。你说，到底要我怎样？”

    端娘还要说什么，顾夕颜眼睛一瞪：“要是我怀孕的时候懋生收了屋里人。我也不要活了……”

    “知道了，知道了！”端娘心里虽然不信顾夕颜这话，可她怕万一齐懋生要是真的忍不住……还是忍不住道：“你可千万别让他近你的身，你这胎还没有坐稳呢，最少也在到五、六个月的时候……”

    见端娘退让了，顾夕颜哪里还听得那些唠叨，立刻笑颜如花对服伺她梳洗的杏雨道：“把炕的卷铺给拿走，这大冷天地，等会陪了姑姑去喝杯酒。”说着，就把端娘推搡着出了门。

    歪在里间地床上看书齐懋生看见端娘拿了外面炕上的卷铺走了。不由一惊，刚坐直了身子准备问一声，就看见梳洗完了的顾夕颜披着一件貂毛大麾穿着一身单衣小褂地跑了进来。

    齐懋生忙掀开被角把顾夕颜搂在了怀里：“这是怎么了……象孩子似的！”

    顾夕颜笑道滚进了齐懋生怀里，得意地笑着：“我把端娘给劝走了！”

    齐懋生把顾夕颜微凉的手捂在手里：“还说让我放心。平时就是这样穿着单衣乱跑地！”

    有齐懋生的被窝，要比平时暖和很多。

    顾夕颜嘻嘻地笑了两声，把头扎进了齐懋生的怀里。

    齐懋生吹了灯，两个人依偎在了一起。只有外室炕几上一盏小小的瓜型玻璃灯透着黄氏地光，把这屋子照得温馨又安谧。

    齐懋生的怀抱，总让顾夕颜觉得温暖又安全。

    她和齐懋生聊天：“懋生，你上次去江沙，谈得怎么样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齐懋生的手习惯性地伸进了顾夕颜地衣襟握住了她胸前的丰盈，细腻的手感，不让他有些心猿意马，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沈郑两家早就联手。晋国公府的胡夫人怕自己受渔池之遭殃，所以约了在江沙谈互相支援的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因为我连攻三州，所以他们就临时邀了我……只是单方面的提出来让我不参与战事，却没有许什么好处，还不如跟着熙照合作。一来是练了兵，二来扬了名，三来粮草军饷省了一大笔……”他说着，耳边就有轻盈而均匀的呼吸声。

    齐懋生低头一看，顾夕颜竟然就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吗？

    三平也曾经说过，她自从怀孕以后，非常的嗜睡。

    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的喊了一声“夕颜”。

    顾夕颜嘴里暧昧不明地嘟呶了一声，脸在他的肩头蹭了蹭。然后又沉沉睡去。

    齐懋生望着怀里那安祥静谧如花般的容颜。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手也滑到了她的腹部。细细地摩挲起来……

    这是他的妻子，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刚刚抬头的欲念渐渐消去，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齐懋生原来只准备在家里待两天，看看夕颜和孩子就走的，最后却待了五天才走。在这期间，不管他的情绪有多激动，他都没有动顾夕颜一下。

    齐懋生对夫妻生活的热衷，没有人比顾夕颜更清楚，他这个样子，顾夕颜反而有些不安起来。

    “傻姑娘！”齐懋生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我们这样不好吗？”

    当然好！

    顾夕颜就泪眼婆娑地搂住了齐懋生。

    除了第一天和顾夕颜去看了看方少芹，其他的时间两个人都腻在一起。

    早上起来，顾夕颜会拉了齐懋生和自己一起到玻璃大棚里去摘菜，然后告诉他什么是萝卜，什么是白菜，什么是包菜；下午，齐懋生会拉了顾夕颜在袭芳馆散步，给她讲自己征战各地地所见所闻，民俗风情，还有小时候他地顽皮，长大后的憧憬……顾夕颜做针线活地时候，齐懋生会调侃她的女红；齐懋生在给孩子做木刻的时候，顾夕颜会挑三拣四地揄挪他的手艺……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

    感觉象谈恋爱一样。

    那一刻，她真希望齐懋生别走，陪着她……

    古代的医疗条件落后，生孩子，那就是一脚踏在阴间，一脚踏在阳间，她也会害怕。可她心里更明白，在几家国公府都蠢蠢欲动的敏感时刻，齐懋生是不能离开战争最前沿的。

    人生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如果这是她要付出来的代价，那她愿意用这样的分离换来夫妻的和美，子女的平安……

    

第二百六十七章 瑞雪丰年（上）
    齐懋生走后的那两天，顾夕颜就有些怅然，打不起精神来。好在年关快到了，琐碎的事也多了起来，顾夕颜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加上墨菊又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冲淡了顾夕颜因齐懋生离别带来的寂莫。

    墨菊已经挽上了妇人的圆髻，插着一朵翠翡珠花，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又修了眉，颇有几份小妇人的样子，惹得顾夕颜掩嘴而笑。

    墨菊红着脸，娇嗔道：“夫人哪有一点端庄的样子！”

    顾夕颜笑倒：“你怎么这副打扮。”

    墨菊无奈地道：“这翠翡珠花是太婆婆赏的，非要我戴着来……我不好驳了老人家的意思。”

    墨菊口中的太婆婆，就是田寿的祖母，也是田兢的母亲。

    尽管如此，顾夕颜还是止不住地笑了一场，惹来端娘把墨菊责怪了一封：“你不知道夫人有喜了吗，不这样不知道轻重的……”

    墨菊忙向端娘陪笑：“就是因为知道夫人有喜了，所以才急急赶回来的。

    红玉也为墨菊解围：“墨菊还从三水带了很多土特产来。”

    顾夕颜有点意外，感兴趣地道：“真的吗？还带了土特产给我，快拿来我看看！”

    “不是什么好东西！”墨菊就有点不好意思，“家里山头的东西……”

    东西拿进来。就是一布袋子香菇。一布袋子橛菜。一布袋子核桃。还有一小包松子。

    顾夕颜又掩嘴笑：“来了一个地主婆！”

    惹得大家一阵嘻嘻大笑。

    墨菊的脸通红。

    顾夕颜怕自己的话说深了。忙拿了松子嗑：“这个我喜欢。”

    墨菊红着脸：“夫人不用这样抬举我。小心磕伤了牙。”

    顾夕颜就对一旁的红玉道：“把这个仁给剥出来，我们做松子饼吃。”

    红玉笑着应了一声。

    “这都快过年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顾夕颜笑道，“你太婆婆好些了没有？”

    顾夕颜原来以为田寿父母早逝，又跟着田兢夫妻长大，他只有父亲留下来的十几亩薄田，没有其他地什么产业，所以墨菊嫁过去的时候，顾夕颜帮她在雍州城置了一个三进的小院子。两间铺子，还在城效置了一百亩田产，想把墨菊就留在雍州城。也不知道是因为顾夕颜的这番举动刺激了田家人，还是因为田家人想为田寿成家立业。田家太婆婆做主，竟然用田家公中的钱为田寿在三水置了一间五进的大宅，又置了三百亩良田。

    毕竟是嫁到田家去，还要去三江的宗祠拜祖先。这样一来，顾夕颜也没有立场拦着。

    半年之期没到，顾夕颜又去了春里，后来墨菊来信，说太婆婆染了风寒，她可能要侍疾，顾夕颜特意嘱咐了又嘱咐，让她安安心心地服伺太婆婆，不要因此而让田家人有什么嚼舌的地方……

    墨菊笑道：“太婆婆年纪大了。经常有些头痛脑热的……这次还是她老人家亲自送我出的门！”

    顾夕颜就松了一口气。

    虽然和墨菊情同姐妹，但她并不希望因自己而让墨菊与田家生出什么误会来。

    “没有大碍就好！”她笑道，“爷不在家里，你来了正好热闹热闹！”

    红玉就带着墨菊下去梳洗。

    两人出门，就看见杏雨带着周夫人过来了。

    她们忙给周夫人行了礼，周夫人又拉着墨菊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跟着杏雨进了屋。

    路上墨菊就问红玉：“你地日子定下来了没有？”

    红玉脸色微红，反调侃墨菊：“这次夫人可学乖了，和那人说好了，让我们以后住在雍州城……可不能再象你，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

    “谁是肉包子？谁是狗？”墨菊就笑着去揪红玉，红玉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两人追了几步，看见旁边的丫都婆子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们俩，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红玉正色地道：“你以后是不是住在三江不回来了？”

    墨菊神色一沉：“田家规矩大。我跟着夫人习惯了……要不是这次夫人有喜了。我还找不到借口回来……只有等梁地的战事完了，看能不能让田寿跟太婆婆说说。让我回雍州来……”

    **峰现在也在合县，听到墨菊的话，红玉的神色间也不免有了几份担忧。

    顾夕颜坐在炕上正试着用手能不能捏碎一个核桃，就看见杏雨带着周夫人进来了。她忙趿鞋，一旁服伺的小丫头立刻蹲了下来给她提鞋，就这一会功夫，周夫人疾步走了过来，搀了顾夕颜的手：“快别，快别……小心点……”

    顾夕颜就笑道：“夫人们都把我当成病人了！”

    周夫人掩嘴而坐，扶了顾夕颜到炕上坐好，自己这才斜坐到了炕上。

    杏雨给周夫人上了茶，周夫人很关心地问了问顾夕颜这段时间地情况，然后两人喝了茶，又说了一会红玉婚嫁的事，周夫人这才问道：“少夫人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

    顾夕颜就微微沉吟了一会，杏雨见状，立刻做了一个手势，把屋子里的嬷嬷婢女们都带了出去，顾夕颜这才低声道：“少芹那边，夫人可去看过了！”

    前段时间，顾夕颜还说屋里的几个丫头到了年纪，托她给翠玉找户好人家，她还以为是为这个事叫她来的，没想到……

    周夫人脸上就有了几份犹豫之色。

    顾夕颜对这位夫人到是挺有好感的，直言道：“我想让夫人去劝劝少芹！”

    “我？”周夫人面露诧异。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上几辈的事。我们是不知道的。可这一辈的事，没有谁比您更清楚了。我也没指望您说了，她就会有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想给她请个醒而已。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周夫人沉默良久，道：“那好，我去试试看！”

    顾夕颜就缓缓地点了点头。

    冤冤相报何时了，先让周夫人去试一试吧，如果能有所缓和，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就照着懋生的意思做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就生出几分不快来。

    杀人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可有时候，人一旦突破这个极限，就会越滑越远。到达自己也不知道的境地……

    又过了两天，高姑姑带着赵嬷嬷和嫣红回来了。

    高姑姑和赵嬷嬷的变化都不大，只有嫣红，人清瘦了不少。神态间少了几份娇憨，多了几份利落，好象骤然间就长了好几岁一样。

    大家梳洗过后就到了顾夕颜房里请安。

    高姑姑望着顾夕颜圆润了不少的脸庞，她不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把了脉，又问了这段时间的饮食，高姑姑就不由怔了怔。

    不知道少夫人身边是谁在照顾？看样子，也是个通透之人。

    一切都安排好了，高姑姑在与不在，顾夕颜并不是非常地在意了。

    她心不在焉地让高姑姑品了脉。笑着对赵嬷嬷道：“嬷嬷，我把晓春和晓秋带回来了……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往年总是分隔两地，这次可以一起过个团圆年了。”

    赵嬷嬷脸色大变，嘴角微翕，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高姑姑比较镇定。笑道：“让少夫人费心了……这次我们出去，也给孩子们带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见孩子？”

    顾夕颜大方地笑道：“孩子们暂时就住在爽风楼……高姑姑要不是不嫌弃，也住在那里，您看怎样？”

    高姑姑爽朗地站了起来，笑道：“那我们就多谢夫人了！”

    爽风楼里，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向母亲和姑祖母说着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满脸的欢快和满足。

    高姑姑就笑道：“少夫人说让你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吗？”

    “嗯！”晓秋忙不迭地点头：“说让哥哥去军营，让我去蒜苗胡同学规矩……规矩学好了。就可以当差了。还可以拿钱，沐休的时候还可以来梨园看母亲……”

    一直强忍着地赵嬷嬷就捂着嘴嘤嘤地哭了起来。

    高姑姑就冷冷地斥责道：“哭什么哭……你还怕人家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啊！”

    懵懂的晓秋看见母亲哭了起来。无措拉着母亲的衣袖：“母亲，您怎么了，我和哥哥都很乖，没有调皮，少夫人还赏了我一碟粟子糕……母亲，您别哭了，我以后一定听话……”

    晓春也有些不安地站在一旁，低声地道：“母亲，我们没有调皮……”

    高姑姑叹了一口气，摸闻摸晓秋地头，笑道：“你母亲这是高兴地！她服伺姑祖母出了一趟门，累了……你们下去吧，让母亲休息休息！”

    两人孩子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赵嬷嬷就跪在了高姑姑的面前，抱着高姑姑地膝盖：“姑姑，您是看着春儿和秋儿长大的，您要救救她们……”

    高姑姑神色有点凄婉：“这都怪我……你从小看着这府里的鬼域伎俩长大，哪里还分辩得出是非来……现在，你想回头，已是不可能的了……你现在就拿定主意吧！”

    赵嬷嬷泪痕斑斑地抬头：“我要是走，少夫人会不会放了晓春和晓秋？”

    “你说呢？”高姑姑望着她一副愚昧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怕是您想孩子们走，孩子们也不愿意走……说不定哪天晓春长大了，还会觉得是你这个做母亲的断了他的前程……”

    赵嬷嬷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

    

第二百六十八章 瑞雪丰年（中）
    那边高姑姑正和赵嬷嬷说话，这边红嫣正立在炕前回顾夕颜的话。

    “……姑姑每天只睡六个钟头，吃两顿饭……我开始只是负责照顾姑姑的衣食起居，后来实在是太忙了，抽不出人手来，姑姑就要我帮着清洗包扎伤口的布带，用开水煮被褥……看见我手脚伶俐，又让我砸草药，熬药膏……”说到这里，嫣红的脸上散发出一股如玉般晶莹的光彩，“壶关镇上至总兵，下至府衙看门的小厮遇见了我，都喊我一声杨姑娘……”

    因为通过自己的辛苦工作得到了别人的尊敬，对嫣红来说，都是一个全新变化吧！

    顾夕颜微笑着听着：“高姑姑每次都去……这次有没有遇到熟人？”

    嫣红沉吟道：“熟人啊……有几个。罗大夫、刘大夫、王大夫、秦大夫……还有这隘关的王参将……”

    看样子，教堂里的人并没有去隘关……

    “嗯，”顾夕颜笑道，“你服伺高姑姑辛勤了，我让红玉这个月多给你一两银子的例钱，算是辛劳费。”

    嫣红曲膝道谢而去。

    顾夕颜却歪在大迎枕上想起了韩氏。

    今年雍州城的雪特别的大，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怎样。

    从九峰回来，她特意让人送了米和炭去，这次，要不要也送些棉袄之类的。想到这里，她有点坐不住了，叫了杏雨进来：“我想去龚府一趟，你安排个时间！”

    杏雨应声而去。顾夕颜又叫人喊了墨菊来。把韩氏地情况告诉了她：“去买二十匹棉布来。我去龚府的时候带过去。”

    墨菊刚走。云裳过来通禀。说柳眉儿来了。

    柳眉儿是来给顾夕颜送小衣裳的。红的绿色黄的紫的铺满了床。各式各样。还有虎头鞋、披风、枕头。都是小小的。可爱得不得了。

    两人拿着衣裳比划了半天。墨菊过回来话。说已经吩咐了外院地管事去采办了。

    柳眉儿奇道：“买这么多地棉布干什么？”

    顾夕颜就把用途跟她说了。柳眉儿沉吟道：“要不。我也跟你去一趟！”

    顾夕颜倒有了主意：“要不你让人给那些孩子缝几套衣裳吧……又不要精工细作，只有暖和就行了。你又是单独在雍州城开府，比我还自在些……”

    柳眉儿一想，道：“冬衣怕是做不几套……不过可以从现在开始就缝春衫。你看如何？”

    “行啊！”顾夕颜道，“她那里大的穿了小的接手，管它是冬衣还是春衫的，你只管做了，还怕没人穿吗！”

    过了两天，顾夕颜就和柳眉儿抽空去了一趟龚府。

    她们去地时候，韩氏怀里正抱着个哭不停的孩子在那里渡步，看见顾夕颜，神色间就有些不好意思。

    顾夕颜主动迎了上去：“韩姐姐，这可是你又收养的孩子？”

    那孩子只有几个月的样子。在韩氏的怀里犟得满脸通红。

    柳眉儿也上前去逗孩子，看见孩子嚎啕大哭，吓了一跳。忙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吵得这么厉害？”

    韩氏一边吩咐人给顾夕颜和柳眉儿上茶，一边耸着孩子道：“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午饭过后就一直哭！”

    顾夕颜就伸出手去摸了摸。

    有一点点地发热。

    “请了大夫没有？”顾夕颜忙问。

    韩氏的脸上就流露出焦急：“请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到！我这边又走不开……家里还病着一个呢……”

    顾夕颜吓了一跳：“韩姐姐。你家里到底有几个孩子？”

    韩氏把在怀里哭快在闭气的孩子竖起来，拍着背，道：“有八十几个孩子！”

    “那你们自己的孩子谁带啊！”顾夕颜目瞪口呆之余，不禁问道。

    韩氏脸上就露出苦涩的笑容：“我和夫君，一直没有孩子！”

    顾夕颜就被震在那里。

    龚涛，是没有妾室的。

    柳眉儿也有些傻了眼。

    两个人不由就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氏对这样的反映已司空见惯了，笑道：“这马上就是小年了，夫人怎么有空过来……看我，你还怀着孩子。只顾站着和您说话了……你快坐下……”

    是啊。这都快到年关了，很多大夫都不出诊了。韩氏又不可有多的银两打点……想到这里，顾夕颜就喊了跟来的墨菊：“让人去把赵嬷嬷接过来给孩子瞧瞧！”

    墨菊应声而去。

    韩氏眼中就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顾夕颜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地来意说了，韩氏略犹豫了一下，道：“少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说起来，国公爷每次给夫君的赏赐都比别人地多，我们怎么好意思再拿夫人的东西……”

    如果不是性格耿介，家里也不至于清寒于此吧！

    顾夕颜真诚地道：“韩姐姐，我送这些东西来，并不是为了你，而为了这些孩子。”

    韩氏望着怀里嗷嗷哭着的婴孩，又望了望端着茶一拐一拐走进来上茶的桔红，有了几分迟疑。

    顾夕颜是个机灵的人，立刻就让人把东西搬进去，自己则拉了柳眉儿坐了下来。

    以龚家目前的状况，肯定是没有请仆妇地，这些孩子们又小，也不知道水烧开了没有。顾夕颜如今怀着孩子，比平时更慎重。所以韩氏的茶，她并没有喝，而是拉着韩氏问了一下孩子们的情况。

    因为收养的都是身带残疾的孩子，所以有些孩子都二十几岁了。因为没有谋生或是自理地能力，至今都只能蜗居在龚家，靠着龚氏夫妻过日子。

    “……所以我们现在省吃俭用的，就是希望能在家乡多置几亩田产，以后，孩子们也有个依靠……”

    顾夕颜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谈话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冷清。

    好在这种冷清并没有维持太久，嫣红就扶着高姑姑进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赵嬷嬷。

    大家都没有想到高姑姑也会来，都有些诧异地站了起来。韩氏就抱着孩子迎了上去，喊了一声“高姑姑”。

    高姑姑朝着她点了点头。先向顾夕颜行了礼，然后才坐到一旁地凳子上，把韩氏手里地孩子接了过去。

    她给孩子诊完脉，又看了看孩子的脸色，最后还把裹着孩子地包被打开，按了按孩子的肚子。

    顾夕颜这才发现。这个孩子四肢完好，不象个残疾的孩子。

    柳眉儿也看出了一些，在高姑姑看诊地时候就小声地对顾夕颜道：“这孩子哪里有问题……”

    虽然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凑在了起，韩氏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解释道：“这孩子是我夫君一个同僚的孩子……他十月份战死在了梁地，妻子受不了打击，上个月上吊自杀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大的才四岁，小的才几个月……夫家的人说负担不起。我只好暂时先把他们接回来再说……”

    顾夕颜非常的震惊：“军中应该会有笔钱给孩子们啊？”

    韩氏脸上就露出犹豫之色。

    一时间，屋子里地气氛就有些僵硬。

    顾夕颜不相信以齐懋生的为人会不给那些死去的将士抚恤金。

    她声色俱厉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非正常的死亡？”

    顾夕颜那句“非正常死亡”的置疑让韩氏面红耳赤，她急切地道：“不是……是战死的……只是品阶太低。每年只有二两银子……生了三个女儿，夫家又容不下，所以才自尽的……”

    柳眉儿见顾夕颜和韩氏的样子都有点严肃，忙出来打圆场：“高姑姑，小孩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顾夕颜和韩氏这才想到眼前之急。

    高姑姑也不愿意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忙道：“小孩子是吃夹了食……谁负责在喂她？”最后一句。是问的韩氏。

    韩氏脸一红，道：“是春花。”

    顾夕颜到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发烧，要不然，用草药降温，孩子这么小，太危险了。

    高姑姑就给开了一个消食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顾夕颜出了大半天了，大家就一起离开了龚府。

    路上。顾夕颜问高姑姑：“说起来，去您那里求诊，还是韩姐姐推荐地……您是怎么认识韩姐姐的？”

    高姑姑微微笑了笑：“我经常去隘关。在军中就有了几份薄名，有一次韩氏找我瞧病……我们就认识了。”

    难道也是治不孕之症吗？

    高姑姑好象看出了顾夕颜的心事，状似随意地道：“韩氏和龚将军是青梅竹马的少年夫妇，有一年龚将军受伤卧病在床，都是韩氏在床前侍疾，因此流了孩子……后来就怀不上了。不过，她找我，倒不是为了自己的事，那次也是龚将军受了伤……”

    不知道为什么，顾夕颜听了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回到梨园，周夫人正在那里等她。

    两人在屋子里坐定，婢女们上了茶，顾夕颜就撤了身边的人和她说话。

    周夫人的说辞很婉转：“……人虽然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我和她说什么，都笑盈盈地应着。还找了做药膳的师傅在家里补身子……少夫人就放心吧，相信少芹很快就能从丧子之痛中恢复过来……”

    顾夕颜脸上就浮现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周夫人见状，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等周夫人走后，顾夕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了好一会呆，然后就喊了段缨络来：“我们去后街走一趟。”

    

第二百六十九章 瑞雪丰年（下）
    大年三十，大雪纷飞，籁籁落个不停，到了下午，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早上清扫干净的甬道上立刻又盖上了一层银白，齐府的几位管事急得额头冒汗，亲自带着小厮扫雪。

    顾夕颜披着一件火红的狸毛大麾，手上捧着鎏铜缕花手炉，小心翼翼地走在抄手游廊上，一旁的杏雨和墨菊象母鸡护小鸡似的跟在她身旁，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她的动静，生怕她走得不稳。

    脚下的水磨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带着水流般的纹印，是有防滑的作用的。顾夕颜看到她们这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

    转过廊角，就看见贤集院门前停着一辆玻璃马车。

    漆黑发亮的车身，明亮如镜的车玻璃车窗，气宇昂扬的马车夫。

    跟在顾夕颜身后的红鸾惊喜地道：“是玉官哥哥和少芹姐姐来了！”

    齐毓之每年都会比其他的人早到，去贤集院给徐夫人请安，然后就会陪着徐夫人去参加余年阁的大年宴。

    红鸾满脸的惊喜，眨着大眼睛渴求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微微地笑：“去吧……记得要规规矩矩地给哥哥和嫂嫂请安……”

    红鸾高兴地应声，象小鸟似般欢快地朝着院内跑去，雷嬷嬷、栀子等一帮近身的婢女嬷嬷急急给顾夕颜行礼，然后又匆匆地去追红鸾。

    红鸾今年都十一岁了，虽然能说会走，但比起一般的女孩子，还是少了一份伶俐，脾气也很大，在她面前还收敛几份，其他的人，是放都不放在眼里的……但她是燕国公齐灏的女儿，这些，都不是问题，来提亲的人还是趋之若鹜。

    顾夕颜却非常地担心。

    结婚没什么了不起。可要把一桩婚姻经营得好。却是一门大学问。不仅需要智商。还需要情商。

    她们一路慢行进了徐夫人的院子。石嬷嬷早已在门口垂立。看见顾夕颜。领着方少芹带过来的嬷嬷婢女们曲膝给她行了礼。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齐懋生走后。顾夕颜虽然没有再去看方少芹。却不时地让人送去一些补品。

    顾夕颜朝她扬颌微笑。然后进了屋子。

    魏夫人正坐在外间喝茶。看见顾夕颜进来。就斜睨着内室朝着顾夕颜挑了挑眉：“你来了！”

    顾夕颜微笑着点头，喊了一声“魏夫人”，就听见内室有红鸾缓缓的声音：“少芹姐姐，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方少芹没有做声，到是齐毓之。温柔地道：“姐姐这段时间身体有点不好……红鸾，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来看你了，你又长高了不少。象个小大人了！”

    红鸾嘻嘻地笑，低声说着什么顾夕颜听得并不十分清楚。

    段缨络帮她撩帘进了屋。

    齐毓之握着徐夫人的手坐在床缘边，红鸾趴在齐毓之的膝头，方少芹则垂手立在床头。本应在了旁服伺的章嬷嬷就站在不远处的多宝格格子前。

    看见顾夕颜进来，大家给她曲膝行了礼，跟着进来的宝娘给顾夕颜端了一张绣墩。顾夕颜坐下来和齐毓之夫妻说了些家常话。

    几句寒暄之后，顾夕颜就借口余年阁的事忙，就要告辞：“你们陪祖母坐回就快些过来吧！……今年你二叔不在家，你要主持今天的祭祀礼，我又有身孕，还指望着少芹帮我招呼众位长辈！”最后一句，却是对齐毓之说的。

    “婶婶放心！”齐毓之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少芹，“你去送送婶婶！”

    方少芹应了一声“好”。要去搀顾夕颜。

    顾夕颜甩开手臂。笑道：“难道你也要把我当病人不成……我这段时间可是被拘坏了！”

    方少芹若微微地笑，顾夕颜已俯下身问红鸾：“你是留在这里和哥哥嫂嫂们一起去。还是和我一起去。”

    红鸾望着齐毓之，脸上就留露出几份不舍来。

    齐毓之一怔，望着红鸾的脸，神色间竟然有片刻的茫然，顿了顿，才道：“红鸾，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红鸾听了，就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那一刻，象极了叶紫苏。

    顾夕颜就似笑非笑地撇了一眼方少芹。

    方少芹只觉得红鸾的笑容非常熟悉，却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了，又觉得顾夕颜那一眼笑得奇怪，却又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的笑。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和低低的问候声。

    方少芹一怔，就看见墨菊一边撩了帘子一边道：“少夫人，几位太夫人和夫人、太太们过来看夫人了！”

    这话说的拗口，顾夕颜却笑着站起了身：“快请进来……”

    她的话音没落，方少芹就看见四叔祖的嫡妻领着大伯母崔氏等人鱼贯着走了进来。

    她们一进屋，崔氏就几步上前扶住了顾夕颜：“哎哟，你这是什么时候，快坐下来，快坐下来。”

    顾夕颜站着把进来地人都喊了一遍，这才坐来。

    墨菊和杏雨几个婢女就霍霍地搬着凳子，一时间，屋子里简直就是人头攒动了。

    齐毓之就带着方少芹给众位长辈平辈行了礼。

    四婶就开口笑道：“还是玉官有心，比我们都到的早！”

    大家一听，都跟着七嘴八舌的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四婶又把红鸾搂在怀里夸了一番，大家就跟着奉承了几句，说得红鸾满心高兴地样子，顾夕颜看了不由摇头。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的性子，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可千万别这样啊！

    最后四审才问了徐夫人的病情。

    章嬷嬷就把这段时间徐夫人的饮食起居说了一下，当大家听到徐夫人每天只吃一顿饭的时候，都怔住了。

    章嬷嬷忙解释道：“夫人常年卧床……不好收拾！”

    大家都听出了话里的几份意思。

    齐府这么大的一个府邸，仆妇如云，如果不是魏夫人在其中挡着，徐夫人怎么跟前就连个侍疾人都没有呢！

    屋子里的人大多数都选择了沉默。

    齐毓之地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四婶长叹了一口气。道：“夕颜，我知道你身上不方便……你不如多派几个嬷嬷婆子。这个样子，也有失体统啊！”

    顾夕颜满脸通红，目光就不由地瞟向了外室，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是”。

    四婶见状，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可真是稀奇了，莫非是这家里。你还当不住家不成！”

    顾夕颜就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四婶”，无奈地道：“都是我的长辈……”

    四婶就冷冷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做主，让玉官、少芹两口住到贤集院来侍疾，也免得哪天人死了我们都不知道……”

    方少芹一听，猛地朝顾夕颜望去，正好看见顾夕颜静谧如月色的脸。

    她心中一轰，正欲说什么，齐毓之已激动地给四婶行礼：“多谢四婶了！只要婶婶答应了。我，我今天晚上就和少芹搬过来！”

    顾夕颜垂着眼睑，低低的道：“是婶婶不好……以后。母亲就烦请你们两口子照顾啦！”

    甜糯如醴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蜂声暖昧不明地钻进了方少芹的耳朵里，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张笑得如糖般甜美地脸，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隐藏其中的锋利。

    她不由朝着半开地幔帐望去，正好看见了徐夫人眼中流露出来的焦急。

    方少芹不由上前一步，低低地说了一声“不”。

    满子里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方少芹手汗如浆。勉强地笑道：“今天可是大年三十……我看还是过了十五再说吧！”

    顾夕颜就淡淡地笑了笑：“你不用顾忌那些……今年不比往年，你叔叔不在家，你们那边也只有你们两个，都是冷冷清清的地方，不如一起图个热闹，人先过来，东西以后再收拾……”说着，就朝齐毓之望去，“东紫阁如果魏夫人住着。一时怕也腾不出来。我看盈香阁不错，又正是赏梅的好季节。你们今天晚上就住在那里吧！”

    方少芹就朝齐毓之望去。

    齐毓之微微垂头，避开了妻子乞求似的目光。

    “如此，我就多谢婶婶了！”

    她们到达余年阁的时候，余年阁已是灯火通明，从阁顶垂落而下的小小红灯笼，把整个天空都点缀得热闹又喜庆。

    喧哗的笑语，穿梭地仆妇，远远飘来的饭菜香味，被灯笼映红的白雪，到处透着年节地气氛。

    方少芹望着前面被齐氏众位女眷簇拥慢行的顾夕颜，不由伫足，眼中流露出失落之色。

    齐毓之，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没有头脑。

    仅凭她一人，能打赢这场仗吗？

    齐毓之感觉不到方少芹的气息，回头一看，方少芹正神色落寞地站在雪地中，眼神明亮而犀利。

    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那个如柳杨般轻盈，那如星光般闪烁的眸子，随着时光的流逝，一一被抹去，一一被替代……

    想到这里，齐毓之不由地心生愧意。

    他轻声地问妻子：“怎么了？”声音里，有着前所未有地温柔。

    没有徐夫人的新年，更胜从来！话到嘴边，却说出了一句不相干的：“懋生，难道今天我们真的搬到贤集院去住？”

    齐毓之一怔：“当然！婶婶顾忌着魏夫人不愿意管，可我们却不能不管……”

    方少芹不由叹了一口气。

    齐毓之就正色地望着妻子：“少芹，我知道你想什么。可现在，你让我丢了祖母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我是做不出来的……”

    

第二百七十章 枝繁叶茂（一）
    梨园的梨树绽开了一个个嫩嫩的芽，一簇簇，碧绿可爱地拥在一起，引来呢喃的燕子不时的穿行其中，黝黑的地上偶尔冒出几株刚露出绿意的小草，微微的风吹过，小草摇头晃脑的摆动着腰肢。顾夕颜半倚在湘妃榻上，低着头，认真地缝制着手中的春衫，乌黑的青丝和碧蓝色的领口间就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在和煦的阳光下晶莹透明的如上等的骨瓷。

    翠玉抬起头来，目光正好落在那如雪欺霜之处，她神色间就闪过几份晦涩。

    自从过了正月十五，顾夕颜就叫了柳眉儿来，开始让梨园的人跟着柳眉儿缝制春衫。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为既然出世的孩子缝制的，后来发现布料粗糙，款式简单，而且衣衫从几个月婴儿穿的到二十几岁成人穿的大小不等。大家都有些不解，还是墨菊告诉大家，说这是为龚家的孩子们缝制的。

    翠玉提不起什么兴趣，可嫣红却是兴致勃勃的，每天乘着当差歇着的功夫日夜赶制，说要在柳树抽条之前做完才好。

    想到这里，翠玉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院子里的梨花树。

    少夫人在三月间搞了一次什么择选录取，把府里所有管事的职权做了一个明确的规定，然后让现有的管事出面签了一个状子，保持能按照完成那些状子上的规定；有几位在齐府当了四十几年差的外院采买上的老管事心中不服，不愿意签，少夫人立刻买了几亩薄田让他们荣养了，至于几个年纪轻一些的，或是免了差事暂时闲赋着，或是摘了藉直接撵了出去，这其中，也包括了金禄一家。

    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说少夫人要开始“变天”了。

    她听了，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别人不知道。她在梨园，有些事是最清楚的。

    少夫人当着大家的面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背地里却派了原先在高姑姑手下当差的一个姓田的燕喜嬷嬷去服侍齐毓之夫妻，听田嬷嬷那口气，好象自从大年三十齐毓之夫妻进府以后，就一直分房而居未曾同过室。据说大少奶奶的贴身嬷嬷为这事找了少夫人好几次，少夫人却解释说，这是免得在侍疾期间闹出什么丑闻来才不得已为之地。嬷嬷听了，也没有办法。只好求神拜佛的希望徐夫人早点好，可有魏夫人在贤集院进进出出地，徐夫人的病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好的，更何况，她得的可是风瘫啊！

    不过，以后这些事，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少夫人张罗着帮她说了一门亲事。

    未来地相公她是见过地。和她同年。人长得一副敦厚老实样。是九峰人。在九峰城里开了一家粮油铺子。乡下还有百来亩良田。虽然不能和墨菊和红玉相比。但能这样体面地放出去。翠玉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三月底。少夫人通过龚将军的夫人选了一批贴身的婢女。都和嫣红差不多。父亲都是战死在沙场地。如今正跟着端娘学规矩。只等那批人能上手了。她的婚期就会定下来了。估计也就在这四、五月间了。

    翠玉发着怔。坐在她身边地云裳就用手拐了拐翠玉。翠玉回过神来。用眼神询问着云裳。云裳却低了头。自顾自地低头缝衣裳。

    翠玉一怔。忙低下头去。用眼角地余光顾目四盼。

    原来。少夫人已停下了手中地针线活。杏雨正蹲着给她穿鞋。

    少夫人怀孕都有八个多月了。马上就要临产了，家里的产室、稳婆、奶娘都备下了四、五个，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等着预产的日子。

    顾夕颜在墨菊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目光就不由落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是胸怀，已经八个月了，肚子却不大，看上去只有人家五、六个月的样子，加上自从孩子四个月以后，她每天都要绕着贤集院前的林子走了几圈，虽然说不上是健步如风，行动之间却也丝毫不见雍肿，连高姑姑对她生产的情况十分的乐观。她自己一个人歪在屋子里做针线活，觉得冷冷清清的，知道云裳几个人趁着今天太阳好端了张矮塌在梨树林里做活，就想来凑个热闹，谁知道她一来，几个笑容可拘的小丫头反而拘谨了起来，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顾夕颜试着说了几个笑话，也没能把气氛扭转过来，她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去看看在拥翠居跟着端娘学规矩的几个小丫头。

    新来的几个小姑娘，一个叫四红，一个叫红叶，一个叫春秀，一个叫桃枝。

    顾夕颜并没有象其他地人一样，给新进府的丫头住重新取名字，还是让她们保留了原来的姓名。

    几个小丫头年龄不等，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十一、二岁，她们看见顾夕颜，都上前曲膝行礼。

    动作轻柔，行事大方，与刚来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夕颜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知怎地，她就想起了那天在石家接受他家几位姑娘跪拜的事来。

    不知道那位徐姑娘还在不在石家当差。

    她刚想和几位小姑娘拉拉家常，杏雨就找了来：“少夫人，刘家十二少奶奶来了！”

    梁掌珠是顾夕颜让人叫来的。

    “哦！”她应了一声，和几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交待了端娘一声，这才回了梨园的正屋。

    梁掌珠正立在屋檐下等。

    自从去年托了梁掌珠带信，大家快一年未见了。

    梁掌珠看见顾夕颜走过来，迎上去行了礼，顾夕颜客气地问候了她几句，两个进了屋，在外间坐了下来。

    墨菊给梁掌珠上了茶，顾夕颜就问了问顾盼兮地近况。

    提起顾盼兮，连梁掌珠都带着几份压不住地得意：“拜在了洪少桐老先生的门下，今年三月考中秀才，第一名。朝庭封了廪生，整个江南郡都轰动了……明年秋天就要参加乡试了！”

    “中了秀才。第一名……”顾夕颜张目结舌，“盼兮，今年才十一岁吧！”

    梁掌珠与有荣焉地道：“有志不在年高……我听当家的说，如今洪少桐老先行把顾少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呢！”

    顾夕颜额头生汗。

    顾家人，的确是很会读书的。

    只是不知道人品怎样！

    梁掌珠又笑道：“顾夫人自从搬到江南以后，就深居简出，就是娘家的人。也是等闲不见的，一心一意守着顾少爷过日子呢！”口气中，带着点解释的意味。

    顾夕颜一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梁掌珠是在告诉她，刘夫人在舒州老家循规蹈矩地给顾宝璋守贞呢！

    听到她这里，她不由苦笑。

    如果刘彩霞能遇到合适的人，她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她改嫁，不过，随着顾盼兮这番“出息”，恐怕刘彩霞很难再嫁了！

    顾夕颜就不由叹了一口气。抬眼却看见了梁掌珠颇有些审视的目光。

    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和梁掌珠说起来了叫她来地目的。

    “我听说少奶奶在雍州城郊开了一家粗布铺子。生意还不错。”

    梁掌珠一怔。

    说实话，她每次到齐府来见这位少夫人，心里都有些紧张。

    她说话行事总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让人摸不清头脑。

    “嗯！”梁掌珠笑道：“我们家是经营织造起家的，虽然已经织不出金绫、彩绸之类的顶级绸缎了，但这寻常的粗布。放眼整个夏国，还没有哪家的货比我们好，价钱比得我们地低。”

    这件事，顾夕颜事先是派了四平去打听了。

    刘家自从丢了内务府的生意，就改赚贩夫走卒的钱。在原来的粗胚棉布上下功夫，这几十年下来，竟然让刘家出了一种在民间称做“踏布”的棉布，这种棉布虽然粗糙，但结实、便宜。普通人家用这踏布做件袍子。穿个上十年不成问题。也就这两三年的功夫，这踏布开始从大江南北流行开了。

    顾夕颜点了点头。笑道：“我听说，燕国公府准备用你们的踏布给行中的将士做袍子，不知道谈得怎样了？”

    梁掌珠心里不由地“咚”了一下。

    这单生意如果做成了，再从燕国公府推及到其他国公府甚至是熙照，那刘家就可以借此机会一洗前耻，重新和内务府打交道，也就有机会和江南的吴家争一争江南织造生意了。

    但不知道少夫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夕颜看着一向在自己面前落落大方，爽朗直率的梁掌珠竟然鬓角生汗，就有几份感叹。

    这生意要做大，就得是官商，可官商，官商，从来都是官在前，商在后……

    她本意是要找梁掌珠帮助，可关系归关系，人情还是要讲的，何必让人不快。

    顾夕颜忙道：“是这样的，我听说你们只准备提供布匹，然后由其他的商家承担这缝制之事，我就想请您来拿个主意。”

    “您说！”梁掌珠也静下心来，仔细地听说。

    “看我们两家能不能合作，由你们来提供布匹，我们的人来负责做军袍！”

    这本就是燕国公府的生意……赚得也是燕国公府的钱……我们，是指谁？齐家的其他几位夫人，还是指她自己呢……梁掌珠张目结舌地望着顾夕颜：“少夫人，要，要做生意吗？”

    顾夕颜点了点头，笑道：“没错，我想做生意！”

    

第二百七十一章 枝繁叶茂（二）
    梁掌珠沉思良久，正色地道：“少夫人，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想回去商量商量我们当家的。”

    顾夕颜很能理解，大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顾夕颜就端茶送客了。

    梁掌珠从梨园出来，就碰到了正要去梨园的韩氏。

    在龚家被软禁的那段时间，韩氏一直很照顾她，并没有因为她待罪的身份而对她抱有同情或者是蔑视，在那不知未来的恐慌等待中，她一直心存感激，直到今天。

    梁掌珠恭敬地曲膝给韩氏行礼。

    韩氏还礼后笑着和梁掌珠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婢女的带领下进了正屋。

    顾夕颜听说韩氏来了，亲自迎了出来。

    韩氏看见顾夕颜，略带疲惫的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少夫人，这几天还好吗？”

    “能吃能睡的，挺好的！”顾夕颜笑着拉了韩氏的走进了外间，两人在大炕上左右坐下。

    婢女们上了茶。

    韩氏笑道：“孩子们还听话吗？”

    顾夕颜就笑道：“正跟着端姑姑学规矩。要不。我们等会去看看吧！”

    韩氏略一思忖。笑道：“行啊！我也想看看！”

    因为是自己介绍来地。所以有些担心吧！

    顾夕颜就笑着请了韩氏喝茶：“我请姐姐地。是另有一桩事！”

    韩氏点头：“您请说！”

    “我这几天有空就和孩子们聊了聊。”顾夕颜沉吟道。“四红家里还有两个兄长。都在军营里。时不时地带些饷银回来。日子虽然贫寒。但还能饥一餐。饱一餐地勉强过日子。红叶、春秀和枝桃三个家里。就只剩下了一寡母。特别是桃枝。是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都卖了。底下还有两个幼弟。日子根本就是揭不开锅了……这还是我们遇到地。我想。还有很多我们没有遇到地。比起她们来。肯定有人的际遇更是悲惨……”

    韩氏一怔，凝视了顾夕颜片刻。低声地道：“少夫人的意思……”

    “所以我找韩姐姐来商量商量。”顾夕颜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严肃，“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我们就是再帮，力量也是有限的。我想，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于渔，我们不如帮这些孤儿寡母们找点事做！”

    韩氏正襟危坐，神色间有着少有地端凝：“少夫人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顾夕颜微微点头：“我年前让人买了一批棉布，送了一部分去你家，留了一部分。准备给孩子们做成春衫再送去地。我屋里的七、八个人，还有家里的嬷嬷们，加上柳眉儿府里的人。一共有二十几个人，缝了快一个月，也不过缝了六十几件……我当时觉得太慢，就寻思找针线班子上的做。”

    韩氏颇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少夫人”。

    “我突然就有了一个主意。”顾夕颜微笑着道，“燕国公府每年要做那么多的军袍，我们何不把这些因丈夫战死需要靠微薄的赏银过日子地女子们组织起来。办个针线班子，专门接军中生意……”

    韩氏就皱了皱眉头，道：“我以前也想过，可我怕因此而误了军中大事。”

    顾夕颜笑道：“我知道您的担心。怕我们做的东西不如人家的好，价格反比他家的贵，还不如多拿一些银两救济更好……”

    没想到还懂这些！

    韩氏有些诧异地望着顾夕颜。

    “这世上自然是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既然由我牵头，那也就要有点便宜沾才是。”顾夕颜望着韩氏吃惊的表情，掩嘴而笑。“这次燕军要用刘家的踏布做军袍。如今各家都送了样品、报了价格过来。我寻思着，不如让想做这单生意的商家来个竞标。价低者得。我们也去竞标！”

    韩氏迟疑道：“可这件事，由谁出面好？价格多少才合格啊……”

    “所以才找姐姐来商量。”顾夕颜笑道，“您看，由刘家的十二少奶奶由面如何？”韩氏沉吟：“她出身商贾，跟着丈夫走南闯北，颇有几份见识。如果能请了她出来，自然是好。只是，她还有自己地布庄……只怕是，有些困难……”

    “只要姐姐觉得好就行！”顾夕颜笑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请刘家的十十少奶奶出面，到时候去竞标！”

    韩氏略略思索了片刻，道：“少夫人需要我做些什么呢！”神色间，无比的认真。

    “我有两件事想求姐姐！”顾夕颜也收敛了笑容：“一是想让姐姐帮我确定一下，哪些人需要这样地工作！”

    “我知道了！”韩氏点头道，“少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事办好的。”

    “至于第二件事嘛，就是想让姐姐请刘家的十二少奶奶去做次客。”

    梁掌珠匆匆出了燕国公府，回到她雍州城位于城东石坛胡同的家中，贴身的婢女忙打了水给她梳洗。她胡乱擦了一把脸，道：“十二爷回来了没有！”

    这段时间，因为燕国公府想用踏布给将士做军袍，所以雍州城里几家有实力的针线班子都请了刘右诚吃酒谈生意。

    婢女笑道：“爷还没有回来！”说着，给梁掌珠上了一杯热茶。

    燕地地气候对从小在江南长大的梁掌珠来说，实是太冷了些。

    她喝了一口热茶，觉得人舒服多了，就吩嘱身边的人：“快，快去把爷叫回来。有急事相商！”

    “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梁掌珠的话音刚落，刘右诚就撩帘而入。

    他脸上微红，还透着熏熏的酒气。

    梁掌珠忙支了身边的人出去，起身给刘右诚打水洗脸。

    刘右诚用热毛巾擦了擦脸，笑道：“这么急着找我……可是燕国公府又交了什么差事！”

    说实在的，这几年在燕地做生意。总体来说，还是件令人愉快的事。除了明面上每年要缴的税赋和帐面下每年固定孝敬齐灏的钱外。并不象在熙照那样处处盘剥，这让刘右诚对燕地非常地有好感，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当初冒险来雍州搭上了齐灏这条线，可能是自己这一生做得最大、收益最丰厚的一笔买卖。

    “少夫人想和我们做踏布生意！”梁掌珠简短地道。

    刘右诚也怔住了。

    “你问清楚了没有，是少夫人想和我们做这生意，还是齐家想和我们做这生意！”

    梁掌珠苦涩地笑了笑：“这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是从我们这生意中淘银子。具体的生意我没有经手，所以也不敢当时就答应少夫人……你就赶快让几位帐房算算帐吧，看能匀出几份利来，我们心里也好有个谱。”

    刘右诚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叫帐房算帐去……你收拾收拾，我们等会再去一趟燕国公府。”

    刘氏夫妻连袂而来地时候，顾夕颜正在进行的她的“每日一行”，在德馨院和贤集院之间的林子里散步，听到杏雨来禀，她怔了怔。没想到刘家竟然会这么重视这件事，夫妻两个都来了。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以为她是想着法子要银子不成？

    顾夕颜在心里嘀咕着，回了松贞院。在梨园的暖阁招待了刘氏夫妻。

    刘右诚夫妻坐在屏风前和顾夕颜说话。

    “少夫人，您的意思，拙荆已经跟我说了。”刘右诚笑道，“我听了，也给夫人盘算了一番。我们这踏布，五文钱一匹。一匹可以给七尺的男儿做两套衣衫，如今燕国公府出地价是每套冬衣十文钱，春、秋衫每套七文钱，这其中除了内衬、絮的成本，每套可净赚一文二，也就只是个手工钱了……依我看来，如果少夫人想做生意，不如别选一桩更好。说起来，我们刘家现在正在和高昌的姚家做木材生意。高昌的铁木。是做船板最好的材料。从高昌运到熙照，一进一出间。本金不过千两，获利却要翻三番……”

    屏风后面就传来了轻轻的碰瓷声。

    刘右诚知道这是放茶盅的声音，他微微顿了顿，打量着里面的反应。

    果然，屏风后面就传来一个甜糯的女声：“刘老爷帐算得真细。你不如帮我算算，如果我要做这针线班子上的生意，一年可以获利多少。”

    刘右诚显然是有备而来，道：“从目前跟我接触地几家的需要量来推断，一年估计也有个四、五千两银子的赚头。不过，这种生意，一向是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只给一家做……怕地就是有人因此而推断出军士的数量……”

    如果真如刘右诚所言，一年四、五千两银子的赚头，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啊！

    看样子，自己考虑还是太简单了些……这件事，恐怕最终还是需要得到齐懋生的支持……

    想到这里，顾夕颜就更加决定了要把梁掌珠争取过来的念头。

    “这件事，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听刘老爷这么一说，真是胜读十年书。”顾夕颜笑道，“关于刘老爷的提议，我再好好的想想……”

    话已至此，也就说完了。

    刘右诚起身，恭敬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和拙荆先告辞了。如果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到石坛胡同说一声。”

    顾夕颜却并没有立刻结束谈话的意思，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件事需要少奶奶帮忙？”

    “我吗？”梁掌珠颇有些意外，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百七十二章 枝繁叶茂（三）
    顾夕颜端茶送了客回到了梨园，心里就有点挫败感。

    兴致勃勃地想了一个法子，却有这么大的一个漏洞。

    她就心不在焉地歪在迎枕上缝衣裳。

    刚缝了几针，就见墨菊进来道：“夫人，崔家少奶奶过来送衣裳了。”

    顾夕颜一怔。

    当初派活的时候，她就知道柳眉儿家的几个婢女都非常善长做女红，八十六套衣裳，她虽然当着柳眉儿说，自己帮着做五十套，只让她帮着做三十六套，但派给柳眉儿的都是成人的衣裳，自己这边，全都是孩子的衣裳……

    她不由问道：“给崔家拿过去的针线活，难道都做完了？”

    “嗯，”杏雨掩嘴而笑：“都做完了。秋桂姐姐正要和墨菊姐姐点衣裳呢！”

    “夕颜，莫非你的还没有做完不成？”说话间，柳眉儿已撩帘而入，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这风吹在身上，一天比一天暖和，你还不快点，怕是只有当成是秋裳穿了。”

    顾夕颜不由鬓角生汗，忙转移了话题：“杏雨，还不给少奶奶上茶。”

    杏雨强忍着笑意应声而去。

    柳眉儿就坐到了炕上。目光就落在了顾夕颜手上地针线活上。

    “你这都做地些什么啊！”她张大地眼睛瞪。拿起顾夕颜手上地衣裳看了又看。然后瞪着顾夕颜。“想当初。你也是跟我学了女红的。怎么做出这种东西来！”

    顾夕颜拿起衣裳看了又看：“怎么了。针脚大小一致。接头也打得很漂亮……有什么不妥吗？”

    柳眉儿鬓角青筋凸起。声音隐隐含着怒意：“云裳。你去墨菊拿一件我做的衣裳来。”

    “不用了！”顾夕颜忙道：“不用了！我知道你的女红好！可这又不是什么绫罗绸缎。而且是给孩子的衣裳。能穿就行了。用不着那么讲究……”

    柳眉儿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难怪你们家的东西都给针线班上子做……我看那就是因为你做地东西根本就拿出来手来……”

    “我知道你的女红好……”话说到这里。她突然一怔，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姐姐，我知道你的女红好，你愿意不愿意收徒弟？”

    柳眉儿一怔，道：“你想让我教红鸾吗？她脾气也太大了些……如果一定要教她，也可以。到时候你得在场镇着……”

    顾夕颜掩嘴而笑：“不是啦！”然后她把自己准备把那些因为丈夫战死而生活困苦的女子组织起来成立一个针线班子地事跟她说了，“……原来想，就接燕国公府军袍的活，现在看来，就是找爷帮忙，估计也只能接一部分。而且价钱也比较低，赚不了很多……”她说着，脑子了飞快地转动着，“想赚大钱，就得有技术含量……可那些女人。我估计识字的都没有几个，能做什么技术含量高的事……我没有见到过比你女红更好的人了……由你带着，那些没有天赋的。就可以做做粗糙的军袍；有天赋地，可以接些精细的活做，价钱也高些……”

    “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呢？你不就是让我教人女红吗，干嘛说的那么复杂，让人听不好。”柳眉儿就有些为难的样子，“这件事。好是好……到时候盛哥怎么办……还有，相公怎么办……再说了，这针线活，除了讲天赋，还要讲年纪，年纪小一点开始，就始终比那些年纪大一些的人手脚伶俐些……这事，我还要回去和相公商量商量才是……”

    “那是当然！”顾夕颜笑道。

    也不能因此而让柳眉儿和崔中原夫妻之间有罅隙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道：“姐姐。我们明天就给韩夫人送衣裳去吧。顺便到她哪里蹭顿饭吃！”

    柳眉儿就瞪着她：“又不是很远，干嘛到人家家里吃饭……人家招待你一顿。自家可以吃三天了……我陪你送衣服不要紧，至于吃饭，还是回来吃吧！”

    顾夕颜就哈哈地笑。

    第二天，顾夕颜和柳眉儿去给韩氏送衣裳。

    柳眉儿就一路嘀咕：“你这不是成心的……磨磨蹭蹭的，非拖到这个时候出门不可……”

    顾夕颜忍不住辩解道：“你从早上就一直在梨园等我，我干了些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啊！”

    过了正月十五，崔氏就回了自己家，齐府的中馈由顾夕颜一人主持着。

    她新官上任三把火，首先是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职务都拿出来考据了一番，把一些不必要地职务给删了，然后重新规定了管事的权责范围，也因此精减了一批人，换了一批人。

    现在家务事都有章有程的不用她操心了，可这每天早上地听管事们回话，领腰牌办事却是必不可少。

    柳眉儿强辩道：“那可以下午去啊……这眼看着要吃午饭了，你这不是成心去蹭饭吃吗？”

    “我不是约了梁掌珠去龚家吗？”顾夕颜就瞪了她一眼，“她们家是做塌布生意的，我在她铺子里定了一批布，准备做冬衣……她只有今天早上能送货……”

    柳眉儿不解地道：“这还只是春天，怎么就想到了冬衣……”

    “我这不是做得慢吗？”顾夕颜随口胡谄，“孩子五月份就要出世了，到时候，哪个有时间管这些事……现在就备着，有空闲的时候就做做呗！”

    话到这里，柳眉儿却想起别一件事来：“国公爷回的来吗？我听相公说，朝庭三反四复的，又要我们出兵攻打梁地了……”

    顾夕颜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柳眉儿说的都是老黄历了。今年二月间，齐懋生就派了齐淇为大将，第二次攻打梁地，如今已占据了整个山南郡。就在几天前，齐懋生还写信过来，说晋国公府地胡夫人派了信使到合县，向齐懋生提亲。求娶红鸾，被他委言拒绝了。

    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龚府，韩氏早已在大门口迎接。

    双方行了礼，韩氏就派了一个跛足的中年人帮着她们把衣裳拿了进去。

    大家到了客厅里喝了茶，说了几句闲话，春花就来禀告，说梁掌珠来了。

    韩氏就看了顾夕颜一眼，笑道：“是少夫人帮我们订了一批布。你领着几个人帮着把布点了放到后罩房去，就说我这边有客人，实在是走不开。”

    春花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畏畏缩缩地走了。

    柳眉儿却望春花发了一会怔，认真地道：“韩姐姐，你们府上是跋脚的多一些还是断手的多一些？”

    顾夕颜一口茶在咽喉里差点没有被呛到。

    韩氏也笑了起来，道：“我们府里的，什么样的人都差不多？”

    柳眉儿这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韩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到这里，她就看了顾夕颜一眼，“夕颜昨天说让我收几个徒弟。要是你这里没断手地……不是，不是，不是没断手的，是手能动地，也不是了，就是能绣花地。我可以教教她们……我是跟着鲁九娘学地女红，别的不敢说，这绣工，却还是能拿得出手地……”

    韩氏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来，仔细地一思忖，也觉得这是条不错的路。

    暂且不说学好了以后能不能接到活做，就是帮着给这一大家子地人做做冬衣夏裳的，对她来说，也减轻了一个大大的负担。

    她就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这里谢过崔少奶奶了！”说着。就起身朝着柳眉儿福了福身。

    “可不敢当姐姐的礼！”柳眉儿忙站了起来，给韩氏还礼。“只是我不能到府上来教，能不能让她们每隔几日去我那里去一趟。”

    燕地虽然不比盛京，可毕竟受盛京多年的影响，燕地一些士族的子女是轻易不抛头露面的。

    韩氏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的！”

    两人就这样商定了，大家又说了几句话，柳眉儿就催着顾夕颜走。

    顾夕颜朝着韩氏笑了笑，和柳眉儿先离开了。

    韩氏送走了顾、柳两人，就去了后罩房。

    梁掌珠正和春花、桔红两人点布，她神色间有些恍忽，反反复复点了几遍，才点清楚。

    看见韩氏来，梁掌珠忙迎了上去，恭敬地给韩氏行了礼，笑道：“少夫人走了吗？”

    韩氏点了点头，道：“崔家少奶奶说还有事，把少夫人拉走了！”

    梁掌珠笑道：“这两姊妹的感情还挺好的啊！”

    “是啊！”韩氏笑道，“少夫人想帮帮我，组织成立一个针线班子，接点活做，特意拉了崔少奶奶来，让她帮着教女红……”

    梁掌珠一怔。

    她在韩氏这里住的时候，就觉这家里有些不对劲，可当时她身份不明，生死茫茫，也没有过多的思量，后来虽然几次来送礼答谢韩氏的收留之情，可韩氏是个有傲气地人，凡是贵重点的东西都没有收。她自然也就不好再以厚礼相送，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让人送些寻常的节礼来……如果不是这次她送布到后罩房经过几重院子，她还真不知道龚府里还收留了这么多身有残疾的人，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少夫人要组针线班子竟然会是为了这桩事！

    


第二百七十三章 枝繁叶茂（四）
    刘右诚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迎面就碰上了布庄的管事刘忠。

    “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可是铺子里出了什么事？”刘右诚醉熏熏地问，浓浓的酒气直扑刘忠的口鼻。

    刘忠笑道：“是少奶奶让我来……问了踏布的事！”

    刘右诚一怔，只觉得酒也醒了几分。

    怎么总揪着这个事不放啊！

    他朝着刘忠点了点头，疾步朝着内院走去。

    进了屋，就看见梁掌珠正坐在堂屋的正方桌旁，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翻着帐页，看这样子，是在算帐。

    听到动静，梁掌珠抬了头，看见是丈夫进来了，忙就镇纸镇了帐册，笑着起了身：“回来了……怎么又喝了这么多的酒……”

    “我刚才遇到刘忠了……”刘右诚的神色间就有点严肃，“到底出了什么事？少夫人是个什么意思？”

    梁掌珠的神色就恍惚了一下，道：“我今天去了龚府……”

    她就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没想到少夫人是为了这桩事才想做踏布生意的……我想她一个不懂经营地妇道人家。如果真地做起这买卖来。怕就是有燕国公府撑着。只怕也难以维系下去……我就想把踏布的利在算一算。看能不能想个方法让她再赚一点。”

    刘右诚没有吭声。背着手在屋里子走了好几圈。认真地道：“我看不如这样。你也去帮帮她们。”

    “啊！”梁掌珠就惊讶地望着丈夫。

    “她们一帮不懂事道艰险地贵妇。只凭着良心做事。那哪能维持地久……要是做塌了。倒霉的还不是那些孤儿寡母的……”

    梁掌珠还不了解自己的丈夫。闻言。笑眯眯地望着刘右诚：“真的吗？”

    刘右诚在那笑容下就有些尴尬。沉声道：“当然。如果你因此而能打入雍州城的士族圈子。也是件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说了。这也是积善积福的好事……”

    顾夕颜伸出白嫩的手，摸了摸树上碧绿的嫩叶。

    “夫人！”跟在她身边的墨菊笑道，“今天的太阳有点大，我们还是回屋去吧！”

    顾夕颜已经在林子里穿了三趟了，腋下也经有细细的汗。

    她点了点头。和墨菊回了屋。

    云裳服伺她沐浴，顾夕颜问：“没有人来找我吗？”

    不等云裳回答，拿衣服进来的墨菊笑道：“夫人这是在等谁？这几天总是在问！”

    顾夕颜泡进了沐桶没有说话。

    去龚家送衣裳，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刘家那边还没有动静。会不会是自己做的太隐晦了，刘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意思；或者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人家早就知道了，根本就不愿意趟这淌水……要不，叫了梁掌珠进来，直接问？以刘家的为人。一定不敢拒绝……可要是事件摊上了“不敢”二字，又让人觉得有些兴致阑珊了……

    她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就听见秋雨在隔着耳房的帘子道：“夫人。刘家的十二少奶奶求见！”

    顾夕颜“哗”地一声从浴桶中坐了起来，忙道：“快请她进来！快请她进来！”

    她草草地穿好衣裳就出了耳房，梁掌珠已垂手立在外间等她了。她曲膝给顾夕颜行了礼，大家分主次在窗临的大炕上坐了下来，顾夕颜这才发现炕几上有一本薄薄的帐册。

    “这是……”顾夕颜指着帐册道。

    梁掌珠一笑，把帐册递给了顾夕颜：“夫人。你上次提到，说想组建一个针线班子，我们当家的回去后，和我仔细地算了算帐，这是账册，您看看！”

    顾夕颜压往心底的惊讶翻开了帐册。

    帐册里面详细地记录着每件军袍所需的材料，这些材料的产地、各地的批量价格、运费等等，简单地来说，就是一份报价表。

    顾夕颜看了一眼。就望着梁掌珠挑了挑眉。梁裳珠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刘家在织造业里打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各家布匹的成本，运费。没有比我们更清楚了，照我们提供的这份册上的物件买进，少夫人的针线班子里的袍子每件就可节省三厘钱……”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夫人也不要小瞧这三厘钱，常言说的好，水滴石穿，聚少成多……”

    刘家十二少奶奶，不愧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啊！

    顾夕颜就笑了：“少奶奶，明天中午到我这里来吃个便饭吧！”

    她一早起来就和红玉商量好了菜单，还开了库房拿了上好的骨瓷出来摆盘，请柳眉儿、韩氏和梁掌珠三个人在梨园地暖阁吃午饭。

    简单的四餐一汤，大家围坐在圆桌前边吃边说。

    “做军袍不象其他的东西，不求美观，只求结实。只要是略懂得针线活的人都能胜任。我们先接一部分军袍生意，把架子搭起来，然后再慢慢策划着做大。”顾夕颜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这几个人里，只有十二少奶奶是有经商经验的，我看，这针线班子的事，就交给她全权负责，大家觉得怎样？”

    “我！”梁掌珠颇有些意外。

    在座的不是士族贵女就是将军夫人，她本抱了参与的心思，但没想到会让她出面……

    柳眉儿第一个同意：“是啊，是啊！我和夕颜都不方便出面，而且夕颜又要生了……少奶奶出身商贾，据说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又比我们都要精明，交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韩氏也点头：“十二少奶奶，您就答应了吧！这件事要做长久。毕竟要懂行的人来用心经营。我们虽然都有这心，可术业有专攻。能力上的确有些不足之处！”

    顾夕颜也笑道：“少奶奶放心，既然把事交给您了，以后，我们就全听您的调遣，您说往东，我们决不往西，您说往西。我们决不往东……”

    大家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很多。

    梁掌珠是认同丈夫那句“这是积善积福的好事”的话的，所以她略略思忖了一会，就笑着应了。

    大家都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顾夕颜继续道：“针线班子的启动资金，由我出，十二少奶奶，您看，五万银子够不够。”

    梁掌珠一怔。

    她没有想到顾夕颜会拿出这么大一笔资金来。

    柳眉儿见状，还以为梁掌珠是嫌少了，忙道：“要不。我也出三千两。”

    梁掌珠忙笑道：“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多。最多五千两就可以了！”“还是多备一些的好！”顾夕颜就笑道，“上次刘老爷的话，也提醒了我们。军袍的生意，就是我们接到手，也只是一部分，利又小。活又少，只能仅仅维持一个裹腹。我的意思呢，即然把人招起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最基本的生活要保障她们吧。资金多备些，前期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补贴补贴……”然后她就详细地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把人招急起来后，由柳眉儿负责指导这些女子的女红，挑选一部分手脚伶俐或是女红好地女子再成立一个班子，专门接一些有技巧难度的绣品、衣裳之类的活……如果发展的顺利。还可以带着做绣针生意。丝绸生意……她还特别强调了一点，要按件计酬。“不能吃大锅饭，要不然，大家做事没有积极性，做与不做一个样，那我们还不如直接拿银子出来更好，免得做了好事还被别人怨恨。”

    韩氏听了，一副非常赞成的样子。

    想必，她在这方面是有过教训的。

    梁掌珠则陷入了沉思。

    少夫人既然有这样决定和决悟，这件事，应该可以办成吧！只是，要办得好，恐怕还要好好的动一番脑筋才。

    只有柳眉儿的反应最直接，激动地道：“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都有饭吃了……”顾夕颜就笑了起来：“你还是先把你的事做好再说……指导人家女红，就象做人家师傅一样，你可别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

    柳眉儿自傲地一笑：“你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吧……大不了，我把我大姐和三姐叫来，她们的女红，也不比我差，而且又住在雍州城附近！”

    顾夕颜不由鬓角生汗。

    那个曾经号称燕地第一美女，和齐懋生有过婚约的大姐柳如儿吗？

    我看还是算了吧！

    顾夕颜不由在心里滴嘀了一声。

    当天晚上，顾夕颜就给齐懋生写信说了这件事，可奇怪的是，齐懋生一直没有给她回信。

    顾夕颜又等了两天，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再过几天，就到了她的预产期，到时候她更加没有时候管这些事了。

    顾夕颜让四平联系梁掌珠，先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事情进展的很快，也很顺利。

    韩氏那边很快就招了五十几个因丈夫战死而生活窘困的妇人，能够有条谋生的路子，大家自然是非常感兴趣。

    柳眉儿就抽空去了一趟龚府，考了考她们的手艺，然后挑选了十几个有女红基础好的人隔天去一次她那里，指导她们一些女红技巧。

    梁掌珠也在石坛胡同附近赁了一间五进的大屋，购置了一些物品，并且和四平开始和燕国公府负责军袍的人接触。

    顾夕颜每天关注着时候的进展，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没过几日，高姑姑也知道了这件事，她主动问起：“您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的？”

    顾夕颜就突然想起高姑姑去壶关的事来，她不由笑道：“高姑姑，不如你到针线班子上给那些人义诊吧！”

    高姑姑自然是高兴地答应了。

    嫣红一直在高姑姑身边服伺着，跟着高姑姑去了一趟，回来就说：“真可怜！有个孩子今年都十二岁了，还没吃过枫糖……比我小时候还要惨！”

    顾夕颜这知道，原来嫣红的父亲也是战死在沙场的，而且她父亲还是个品阶比较高的军官，知道这些，她不胜唏嘘！

    


第二百七十四章 枝繁叶茂（五）
    五月初，顾夕颜组建的针线班子接到了燕军一万件军袍的生意，付一百两的订金，八月十五秋夕节之前全交货。

    她们在高兴之余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人手太手了。

    梁掌珠就建议招雍州城里的一些贫户来做。

    韩氏不同意。

    “成立这针线班子，本意就是为了解决那些军中遗孀的生活，如果这样，那我们和做生意的人有还有什么区别！”

    梁掌珠苦笑道：“可如果到期交不了货……”

    韩氏道：“不要紧，我出面去说说！”

    这一刻，顾夕颜真是无比庆幸自己选了梁掌珠管事。

    “韩姐姐你也说过，怕因为担耽了战事。”顾夕颜出面解围，“我看，还是以交货的期限为主吧……”

    “要不，我到周边的州县再招一批人来……”韩氏还有些犹豫，“吃住就在我那里，由我来负担。”

    韩氏地坚持。让梁掌珠也不好说什么了。

    顾夕颜略一思忖。笑道：“要不这样吧！把活拿到各家各户去做。然后我们定了时间收回来……”

    韩氏眼睛一亮。笑道：“这主意好！”

    顾夕颜知道她那里有几个残疾少年。有人手忙帮。

    “这件事。就交给韩姐姐负责了！”

    韩氏忙点头。有些急切地喝了几口茶就告辞了。

    想来是去安排这事了。

    倒是梁掌珠，迟走了一步，留下来和顾夕颜说话。

    “这布匹、棉絮就这样交了出去，如果有个万一……”

    顾夕颜点了点头，道：“我也知道。可韩姐姐这样坚持，试一试也好。我们也要做两手准备才是……我再拿些银两出来，你进一点货备着……”

    梁掌珠忙推辞：“怎么能让您再拿银子出来。这点布匹。我们刘家还是拿得出来的……”

    顾夕颜笑着摇头：“这可不是你一家这事，说起来，我还想和你谈谈酬劳的事……总不能让您总这样白做吧！”

    “看夫人说的！”梁掌珠吃惊之余。坚决的不同意，“我要是拿这钱，那还有点良心吗？”

    “我知道，我知道，”顾夕颜笑道，“如果少奶奶是为了这几个钱，还不如回家守着自家的生意。只是我们以后的事还会越来越多。生意也会越做越大，总要个制度吧。把酬劳定下来，大家愿意拿就拿，不愿意拿，就不拿……这样一来，如果针线班子里有些妇人精明能干的，也可以给你打打下手啊！”

    梁掌珠毕竟是生意人，能和顾夕颜想到一块去。

    她微一思忖，立刻就明白过来。“如此，那我就订一个章程出来。再来找夫人说叨说叨。”

    顾夕颜就亲自了她出门：“韩姐姐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有时候，立场不同。在我们能挽救的情况下，不如让她去试试，要不然，是不会死心的。”

    梁掌珠很意外，没有想到顾夕颜会向她解释。

    她脸上就闪过异样地神采。

    送走了梁掌珠，顾夕颜又去了爽风楼。

    现在爽风楼里住着高姑姑、赵嬷嬷和嫣红。

    高姑姑自从那天去了龚府为那些针线班子上的人诊病回来后。就开始做药丸。具体做的是些什么药丸顾夕颜不知道，但做药丸的材料却是以顾夕颜的名义从齐府的管事那里要来的。

    路上，她遇到了正在廊下踢毽子的红鸾和栀子。

    毽子高高的抛起来，她踢一下，等毽子再落下时，已偏得很远，她伸长了腿也无法接到。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

    看得出，她对这个很不擅长。

    旁边的嬷嬷们看见顾夕颜。正要示意红鸾上前请安。顾夕颜却做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们不必再意。然后带着段缨络姗姗然地走了。

    路上，她问杏雨：“三姑娘没有提去道观的事吗？”

    每月月初去看贞娘，这是原来就和红鸾约定好了的。

    杏雨笑道：“没有三姑娘的吩嘱，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自行拿主意！”

    顾夕颜就笑了笑。

    进了爽风楼，顾夕颜就看见嫣红正蹲在地上给翻晒着草药。

    她白皙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在阳光下如晶莹地水晶泛着七彩的光。

    顾夕颜不由微微一笑。

    赵嬷嬷有些畏缩地迎了上来，笑道：“少夫人怎么得空来看看！”

    顾夕颜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理睬她，径直进了屋。

    高姑姑正在室内看书，听到动静，放下书来，就看见顾夕颜走了进来，赵嬷嬷着陪着笑脸跟在她身后。

    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让赵嬷嬷给顾夕颜端了绣墩来。

    “少夫人还有六天就是产期了，这几天还是少走动的好。”上了茶，高姑姑望着顾夕颜已落下地肚子，有些担心地道。

    顾夕颜就摸了摸肚子，笑道：“应该不要紧吧……是个顽皮的家伙，前段时间，常常半夜把我给踢醒！”

    高姑姑就慈蔼地笑了起来。

    “姑姑这是做的什么药丸？”顾夕颜问道。

    “只用一些金银花或是柴胡之类的做些防热的丸子……穷家小户的，抵不住风寒，常常头痛脑热地。”高姑姑笑道，“少夫人今天来，可是有什么事？”

    预产期将近了，齐懋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心底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起来……这几天她只好不停地给自己找事做，来减轻一下心里的压力。

    “就是到处走走！”顾夕颜不希望有人看出她紧张，淡然地道。

    高姑姑笑了笑，不再和她追究这个问题。坐着和她说了一会儿话，顾夕颜也觉得很无聊，就又回到了梨园。

    到了半夜。她突然惊醒，就感觉到孩子好象在踢她。

    顾夕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把手放在肚子上和轻轻地抚摸着，想象往常一样，和孩子玩会捉迷藏。

    可孩子只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顾夕颜静静等着，等着孩子再次有兴趣在她的身体里嬉戏。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肚子有些痛。

    顾夕颜一怔。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快，那痛疼就消失了。

    过了良久，又开始痛……如此反复几次，顾夕颜就喊了在外室值夜的杏雨：“去叫端姑姑来。”

    过几天就是产期了，可高姑姑说了，有提前的时候，也有推迟的时候。

    少夫人虽然看上去与平常一样，但说话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地紧张。杏雨披着衣衫，疾步跑到屋外，唤了值夜的小丫头去喊人。自己又很快地折了回来。

    “少夫人，要不要我去冲碗红糖水您喝！”

    红糖补气。

    这个时候，顾夕颜地脑海里突然就闪现出了这一句话来。

    “好！”她朝着杏红笑了笑。

    很快。端娘就有些衣冠不整地跑了进来，她神色间有一丝慌乱。

    顾夕颜从来不在晚上喊她地，难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地……或者是，发作了！

    她有些焦虑地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顾夕颜笑道：“我肚子痛……恐怕是要生了！”

    她话音一落，端娘脸色一白：“我马上去叫高姑姑来。”

    顾夕颜点了点头。

    很快。梨园就灯火通起来。

    魏夫人也赶了过来：“怎样了？”

    高姑姑笑道：“不要紧，头胎，是有些慢的！”

    魏夫人点了点头，进了珠玑馆。

    顾夕颜选了珠玑馆做产室。

    魏夫人一踏进门，就皱了皱眉。

    顾夕颜穿着白色的亵衣躺在大榻上，榻上铺着粗粗的白色棉布。

    “为什么不铺些稻草！”魏夫人道。

    刚刚一阵阵痛过去，顾夕颜闭着眼睛蓄精养神等待着再一次阵痛的到来。

    看见魏夫人进来，端娘忙端了一张绣墩给她。

    跟在她身后的高姑姑笑道：“夫人说不喜欢，她不舒服……让人铺着煮了的白棉布。”

    “她懂什么……”魏夫人脸色不愉。“你怎么能随着她！”

    高姑姑就笑道：“这次负责接生的是王婆子……崔家少奶奶介绍来的！”

    顾夕颜床边坐着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婆子就起身朝着魏夫人福了福。然后重新坐下来握住了顾夕颜的手。

    魏夫人还要说什么，就看见那婆子手中的纤细手指突然紧紧地握了起来。她知道。是阵痛又开始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顾夕颜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如果不是额头上细细的汗和那紧握的手，看上去就象睡着了似地。

    魏夫人看得一怔，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流过，软软的，让她有些心酸。

    她低声地吩嘱宝娘：“懋生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宝娘不好回答。

    自从少夫人从春里回来后，槐园的消息就不如以前灵通了。

    魏夫人眉宇间就有了几份凌厉：“还不派人去通知他……让他尽快赶回来！”

    宝娘轻轻地应了一声。

    “别，别去了！”室子里静悄悄地，魏夫人的声音虽然低，但尽量分散注意力以减轻痛苦的顾夕颜还是听了个清楚。她微微地喘息着，“懋生，知道，知道预产期，要是能赶回来，他一定是会，会赶回来的，别误了他的事……”

    魏夫人一怔，还欲说什么，顾夕颜已乞求地望着她：“夫人，你们都出去吧……这么多的人在这里，我觉得太，太丢脸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枝繁叶茂（六）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骤然间就变得明亮起来，草丛上的露珠闪耀着晶莹的光芒，慢慢消失在渐渐温暖的光线中。

    珠玑馆里第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魏夫人只觉得手汗如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宝娘掏了怀表出来：“九点钟了！”

    魏夫人就看了一眼在身边服伺的云裳：“你去看看，怎样了？”

    在顾夕颜的坚持下，玑珠馆只留下了两个稳婆、高姑姑、端娘和段缨络，其他的人，都坐在梨园的正屋的客厅里等候。

    云裳应声而去，很快就转了回来：“王婆子说，快了！”

    “快了，快了！”魏夫人有些不满，“一个钟头前去问，也是这么说的……她到底懂不懂接生啊……”

    宝娘忙安慰她：“夫人别急，少夫人这是头胎，本来就有些慢……这不还有高姑姑吗？”

    魏夫人心里也明白，只是……这样让人等的滋味不好受啊！

    她抚了抚额头，狠狠地道：“这个懋生，怎么没有一回让我省心的？既然知道生产的日子，就爬也爬回来……”

    她这话。已经反反复复说了七八遍了。该安慰的、该解释的都已经说了。

    宝娘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道：“少夫人说了。爷的正事要紧……”

    “你知道什么！”魏夫人打断了宝娘地话。“有什么要紧的事比得上这件事……”她正说着。神色间就是一怔。

    “怎么了……”宝娘笑问道。她话没有说话完。笑容就凝在了嘴边：“夫人。我去看看！”

    魏夫人脸上就有了期盼之色。

    不一会。室外就转来霍霍的靴声。齐懋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

    魏夫人面露喜色。立刻迎了上去：“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还好孩子还没有生……”

    齐懋生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马鞭。

    他眉宇间尽是焦急：“不是说还有五天吗……夕颜怎样了？”

    “还没有生……”魏夫人的目光就落在了珠玑馆的帘子上。

    女人生产，男子是不能进去的！

    齐懋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夕颜”。

    “懋生，是，是你回来了吗？”屋子里，传来顾夕颜有些虚弱地应答。

    “嗯！”齐懋生应道，声音里就有了几份迟疑，“你，你还好吧！”

    怎么可能会好！

    顾夕颜在心里嘀咕道。

    先别提现在的姿势让她有多尴尬了。就是一阵又一阵的痛疼，已经让她地下身没有了知觉……高姑姑拽着她的手，不停地告诉她吸气吐气，还告诉她怎样的用力，可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的，孩子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她心里很慌张，根本不知道是因为时辰还没到，还是因为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是这个时候能对齐懋生能说这些吗？

    顾夕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我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怎么可能会好！

    生红鸾的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那凄厉地叫声，让他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害怕……夕颜，可是很怕痛的……又娇小……

    可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

    满院子的人看着他，还有一个正在生产……他如果表现出慌乱的表情，只会让这紧张的情绪变得更紧张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我在屋里，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

    魏夫人在屋子里不安地乱走，搅得本来就忐忑不安的齐懋生更加心烦意乱，他甩手就进了外室，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杏雨端了茶给齐懋生，然后又毕恭毕敬地立在了帷幄旁。

    齐懋生呆望着眼着的梅花折枝粉彩骨瓷茶盅，半晌才道：“去看看，夫人怎样了？”

    杏雨应声而去。

    她刚走跨过门槛，就听到珠玑馆那边隐隐传来哭泣声。

    “哐当”一声，她的身后传来了东西滚落的声音。

    杏雨惊愕地回头。就看见齐懋生手扶在炕几上。茶盅“哐当当”地在炕上打着滚，茶水全撒在了齐懋生的身上。

    她忙转身抽了一条帕子按在了齐懋生的衣袍上：“爷。烫着没！”

    齐懋生一动不动让她用干帕子吸着自己衣袍上的水渍，沉声道：“去，看看夫人去……喊了四平进来！”

    杏雨立刻应声而去。

    在二门的四平匆匆地进了屋，就看见齐懋生直挺挺地扶坐在炕上，他忙上前行了礼，就看见齐懋生低声地道：“四平，你扶我起来！”

    饶是四平再机敏，也不由张大了眼睛，怔了片刻。

    齐懋生苦笑。

    不知为什么，他听到那哭声，突然间就全身发软，手脚不听使唤了……现在，却是站也站不起来了。

    四平刚伸手扶着他下了炕，就看见杏雨撩帘而入，表情有些凝重。

    齐懋生心里“咯吱”一声，胸口就狂乱地跳了起来。

    “爷，少夫人她……她……她要您去……”

    杏雨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少夫人好象哭得很厉害，嘴里嚷着要国公爷去，可这个时候，男人是不能踏进产室的……

    四平就感觉到右边身子一沉，差点把他给压到地上去。

    他有些吃惊的抬头，看见齐懋生的脸已经变得煞白，身子也好象在发抖似的。

    他服伺了齐懋生十几年，第一次看见齐懋生这个样子……

    仓惶中，四平忙低下了头。

    要他去？要他去干什么？是夕颜要她去？还是杏雨借夕颜的口吻而实际上却是高姑姑要她去……

    他还记得第一个孩子没的时候，高姑姑就是借了叶紫苏的口。把自己叫去的……后来，他躲在林子里哭，也是高姑姑。坐在他的身边安慰她……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愿意见到高姑姑……好象站在她面前，就有一种让人偷窥到了心底最柔软之处的不适感……

    齐懋生靠着四平的身子站了一会。

    一定要淡然自若的出现在夕颜面前……不管出了什么事……不能吓着了夕颜……

    珠玑馆里，顾夕颜觉得很害怕。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稳婆要她用力，她用了力，却并没有听到周围的人说“已经看到了孩子的头”之类地话来……

    听说，有的孩子会因为脐带绕着脖子所以……

    还有一些孩子。早在生产前就胎死腹中了……以前，孩子动得可欢了，可这几天，一动都没有动，会不会……想到这些，顾夕颜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偏偏稳婆却在她的耳边道：“少夫人，您力道用得不对……”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日上三竿……虽然知道第一胎不会这么快生产，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为什么她一定要自然分娩，为什么没有剖腹产……如果孩子有个什么三岔两道的……

    一直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忍不住就哭起来：“去把懋生叫来……要他来，我害怕……端姑姑。你去叫他……”

    女人生产，男人是要回避的，否则，是有血光之灾的！

    这种事，端娘也不敢做主！

    她拿了帕子帮顾夕颜擦汗：“好孩子，马上就好了……你用点劲……听稳婆的话，用点劲……”说着，又拿了一片参果给她含着，“来。补补气！”

    “是啊，少夫人！”稳婆也道，“看这样子，孩子也要落地了……你使点劲吧！”

    顾夕颜抿了嘴，按照稳婆教的用劲。

    一阵力气过去了，并没有如愿地听到什么动静。

    “我不生了！我不会……”顾夕颜忍不住道，“我不会……”

    屋子立刻出现了如死般的寂静。

    难道是孩子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会……

    顾夕颜忍不住心底的慌乱，惊慌地抬头：“姑姑……为什么还没有生下来……去叫懋生来，我害怕……”

    然后她就感觉到有高大身影把自己笼罩在了其中。高姑姑突然站了起来。有人代替了身后的迎枕把她抱在了怀里。

    宽阔的胸怀，温暖的气息。

    “懋生……”顾夕颜侧头。就看见那双明亮带笑的眼神。

    “来，”齐懋生握住了顾夕颜地手，“我们跟着高姑姑吸气，呼气……”

    高姑姑一听，立刻开始喊着“吸气，呼气……”

    顾夕颜握着那宽大的手掌，她的心突然就沉静下来。

    她开始跟着齐懋生呼吸。

    稳婆就趁机道：“少夫人，您跟着我使劲……”

    顾夕颜握着齐懋生手，憋了一口气，用力朝下身使去。

    然后她就听到了稳婆的欢呼声：“能看见孩子的头了……少夫人，你再使点劲……”

    齐懋生亲吻着她的鬓角，在她耳边低语：“夕颜，你一向是最勇敢地……”

    顾夕颜听不清楚齐懋生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到那让她觉得如珍宝般宠爱的款款细语。

    懋生在她的耳边安慰她呢！

    顾夕颜咬了牙，使劲地坠着……

    “少夫人，再用把劲……再用把劲孩子的肩膀就能出来了……”就象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落出来一样，顾夕颜突然之间就感到了轻松。

    “是个男孩，是个男孩……”她听到端娘激动地大喊。

    屋子里的人也发出了一声欢呼声。

    齐懋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抱着顾夕颜，狠狠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哈哈大笑道：“夕颜，是儿子……”

    “是儿子吗？是儿子吗？”窗外传来魏夫人惊喜的声音，“快，快抱出来给我看看！”

    可顾夕颜却觉得恐慌。

    生出来了吗？

    可为什么没有听到哭？

    她慌慌张张地嚷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孩子为什么不哭……”

    顾夕颜的身下盖着一块布，从齐懋生角度，也看不清楚，听顾夕颜这么一嚷，齐懋生也觉得有点奇怪，红鸾出生后抱给他看的时候，也象小猫似地叫了两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顾夕颜的手就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

    自从夕颜告诉自己她怀孕以来，每封信里都透露着对孩子的憧憬……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如果是男孩应该怎样，如果是女孩又应该怎样……这个时候，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齐懋生虽然心乱如麻，却不敢露出丝毫来。

    他一边亲着顾夕颜的鬓角，一边言不由衷地喃喃地安慰着她：“别慌，别慌，有的孩子哭，有的孩子不哭……说不定我们的孩子就不哭呢！”

    这两口子，也太心急了些。

    王稳婆强忍着笑意，手脚麻利地剪了脐带，然后她抓起孩子的小脚把他倒立在了空中，“啪啪啪”地在屁股上拍了几下。

    身上还带斑斑血渍的孩子在空中摇晃了两下，发出了轻轻的嘤咛声。

    细细的，却象是天籁之音……让齐懋生紧绷的心弦立刻松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扶着夕颜的手又酸又痛。

    他心喜若狂地抱着顾夕颜：“夕颜……没事，没事，我们的儿子……”声音里，隐隐带着哽咽。



第二百七十六章 和风淡荡（一）
    原来，小婴儿是这样的。

    黑黑的头发，红红的皮肤，朱红色的小嘴嘟着，长着透明小指甲的小手握成了一个枣般大小的拳手放在腮边……

    顾夕颜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

    软软的，柔柔的，象最上好的缎子。

    端娘笑呵呵地：“你还是睡一会吧……做月子，要休息好，要不然，老了就会浑身都是病的。

    “我不想睡……让我再看看！”顾夕颜支肘俯身亲了亲孩子的小脸，“本来应该十五号生的，现在十号就生了，起个什么乳名好呢？”

    坐在炕边的齐懋生眉眼含笑地望着躺在床上的母子，笑道：“这起乳名和日子有什么关系？”

    顾夕颜目光璀璨：“我原来准备给他起个小名叫十五的？”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的目光一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笑道：“十五吗？”

    顾夕颜就斜睇着他笑。

    齐懋生就有些心慌意乱地低头去看孩子。

    头发乌黑乌黑的。象夕颜。五官分明。象他……他不由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齐懋生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孩子的小嘴嘟了嘟。只看得出眉廊的眉头蹙着。动了动小手。

    “懋生。你快看。你快看……”顾夕颜惊讶地望着孩子。“他皱眉了！”

    齐懋生俯下身子。仔细地望着那个面带不悦的小人……看着他慢慢地放松身子。看着他慢慢地舒展了眉头。看着他慢慢地安静下来……就有什么东西突然间填满了他的心胸。鼓鼓地，胀胀地，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激动。

    “懋生。”顾夕颜望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孩子的齐懋生。娇嗔道。“你觉得这名字好不好？”

    “什么名字？”齐懋生愕然。

    “叫十五，或是初十，怎样！”顾夕颜笑颜如花。

    这都是些什么名字啊？

    不过，齐懋生自从遇到了顾夕颜。在她面前就学会了“委婉”这个词。

    他就笑道：“那还不如叫秋夕呢！”

    “那怎么能行！”顾夕颜反对，“象小姑娘的名字！”

    齐懋生沉吟道：“要不，叫秋官吧！”

    秋官？

    顾夕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想起了郑少秋，他的艺名就叫秋官。

    “以前，有个很有名的，演戏的，艺名就叫秋官……”

    “真的吗？”齐懋生脸上就有了几份不自在，“我没有听说过，想来是江南一带有名的伶人了。那这名字不能用……”

    两人说笑着，就看见魏夫人带着一个相貌秀丽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姓秦，是顾夕颜为孩子准备地两个奶娘之一。

    齐懋生收敛了笑容。站起来喊了一声“魏夫人”。

    魏夫人望着顾夕颜两母子就皱了皱眉：“暾哥怎么还散着手脚……”

    “吞哥？”顾夕颜吃惊地望着魏夫人。

    “哥儿的名字。”魏夫人脸上就浮现出了几份欢喜，“专门请王芝景先生帮着起的。王先生说了，暾将出兮东方，就是太阳初升的意思……暾哥虽然是正午生的，可这个彩头好，蕴含希望……希望他能再带几个弟弟来……”

    齐懋生听了。沉吟道：“嗯，这个名字不错！夕颜，你觉得如何？”说着，齐懋生就把脸目光落在了顾夕的身上。

    光讲字面的意思，自然是不错，可这发音……太可笑了……孩子的名字，不就是要简单易懂，朗朗上口吗？

    顾夕颜委婉地道：“还是起个顺口的名字吧！这字，太难定了。估计很多人都不认识！”

    魏夫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暾哥以后是燕国公府的世子……怎么能象其他的孩子那样随随便便地起个名字……”

    顾夕颜就笑道：“小孩子。名字起轻一点，镇得住……”

    魏夫人脸色不愉：“我的孙子。什么镇不住……”

    端娘看着这架势不对，忙笑道：“夫人，别光顾着说话，这孩子还没有打包呢！秦嬷嬷，你去把手捂热了，我们给小世子打包！”

    秦嬷嬷也是个伶俐的人，立刻笑道：“姑姑还要给我拿些油脂润润手才好……免得我这粗手把孩子给刺到了……”

    孩子刚刚捂在被子里穿了衣裳，正单衣单褂地偎在顾夕颜的怀里。

    大家都被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秦嬷嬷洗了手，上了油脂，端姑姑小心翼翼地掀了半边被子，嫣红拿着用热水捂温了的小被子过来，秦嬷嬷纤细修长的手一张一掐，就把孩子的胳膊给固在了两侧。

    孩子被这番举动惊醒，先是张开了圆溜溜的眼睛，象滑动的玉珠似的望着众人。

    “哎哟！”那秦嬷嬷语带殷情地嚷道，“你们看，竟然张了眼……这还落地不到半天的功夫……”

    “真的吗？”魏夫人也激动起来，凑了过来，“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齐懋生一听，也不由俯身望去。

    这个多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小脸一皱，没有被制住的小腿一蹬，“哇”地哭了起来。

    顾夕颜听了，心里象被剜了似的痛，忙伸出手去安慰他，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别哭，别哭，妈妈在这里呢？”

    听到那哭声。齐懋生心里也觉是特别难受。

    他不由沉声道：“秦嬷嬷，你手脚轻一点！”

    秦嬷嬷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手脚麻利地把孩子打了一个包。

    被裹得象粽子的孩子在被包里摇头脑袋，哇哇地大哭，好象要争脱这束缚似的。

    端娘就抱着孩子轻轻地耸着、拍着。

    齐懋生就担心地问：“会不会包得太紧了……好象很不舒服似的！”

    秦嬷嬷也只生过两个孩子，被齐懋生沉着脸这么一问，心里也没有底。

    魏夫人却道：“怕不是包得不舒服……是饿了吧！”

    秦嬷嬷一听，就走过去接了孩子朝外走去。

    “等等！”顾夕颜支身子，“你这是要抱去哪里去！”

    秦嬷嬷笑道：“少夫人，我抱着世子去旁边……一奶完了就送过来！”

    顾夕颜就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齐懋生一眼。

    原来备下乳娘，是怕自己没有奶水……可现在是孩子刚出生。还没有要吃奶，根本就不知道奶水的情况，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就决定把孩子给别人喂养……

    这件事，顾夕颜是和齐懋生在信里讨论过了的，懋生当时并没有反对。

    “把孩子给我！”顾夕颜笑着伸出了手。

    秦嬷嬷不知原由，把孩子抱了过去，递给了顾夕颜。

    顾夕颜侧着身子抱着孩子，孩子就朝着她怀里哄着。

    真的是饿了！

    她不由抬头道：“你们都出去吧……”说着，把被子拉到了肩头，就籁籁地解衣襟。

    “这是在干什么呢！”魏夫人惊讶地道。

    顾夕颜不由地抬头望向了齐懋生。

    齐懋生苦笑着。

    又不是穷家小户。怎么能让夕颜自己喂养孩子，当初之所以没有明确地表态，还不是因为看着她信中字里行间透着的欢快。不好驳了她的兴致，谁知道夕颜竟然准备真的自己奶孩子……那天晗官哭闹，她一直哄着，直到孩子睡下才回屋……那个时候自己就了隐隐有了些感觉，只是没有多想而已……

    想到这里，齐懋生也朝顾夕颜望去。

    夫妻俩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

    顾夕颜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规矩，从来都是让人打破和重建的……她目光中不由地有了几份乞求。

    这样的顾夕颜，让齐懋生难以拒绝。

    他迟疑着，有些回避地低了头，目光就落在了顾夕颜的臂弯上。

    孩子皱红着小脸，哇哇地哭着，不安地在母亲的怀里蹭来蹭去，茫然、无助地胡乱拱着……突然间。他就理解了顾夕颜的做法。这可是他们的孩子。流着两人的共同血脉……在他还没有任何自保的情况下，怎么能交给一个陌生人！

    “魏夫人！”齐懋生沉宁地开了口：“孩子。先让夕颜试着自己奶……要是没有奶水，再交给嬷嬷们也不迟。”

    满屋子震惊。

    “国公爷，”端娘掩饰不住自己的伤心，“夫人这才生了孩子，身子正虚着，怎么能自己奶孩子……”

    “你又发什么疯！”魏夫人毫不客气地用一种训斥的口吻道，“有哪家的夫人自己奶孩子地……秦嬷嬷，把孩子给我抱走。”

    秦嬷嬷应了一声，却不敢真的去抱孩子。

    争执中，孩子已含到了母亲的乳头，用力地吸了起来。

    顾夕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低头去看孩子。

    孩子的脸涨得通红，使劲地吸着……她就感觉到有暖暖的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顾夕颜惊喜地抬头：“懋生，他，他会吃……”

    “真的吗？”齐懋生惊喜地坐到了炕缘边，掀了被角。

    孩子的小嘴一张一翕的……

    “真的会吃奶了……”齐懋生有些敬畏地望着夕颜怀里的那个小人儿，目光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芒。

    “真是荒唐！”魏夫人就有些忿然，一抬头，却看见红玉端着了一碗面进来。

    魏夫人望着碗上的菠菜和鸡蛋，不由失声道：“你这可是在做月子啊！你怎么吃这个？”

    顾夕颜笑道：“这个挺好的，汤汁是鸡汤……”

    “端姑姑，”魏夫人不由分说地打断了顾夕颜的话，“用当归给少夫人煮了羊肉汤来……补补气血……”

    那可是大补！

    顾夕颜不由额头冒汗。

    

第二百七十七章 和风淡荡（二）
    方少芹站在光秃秃的院子中央，遥望着远方。

    石嬷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梨园的方向。

    她就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地道：“说生了一个儿子！”

    方少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折回了屋子。

    齐毓之坐在床边给徐夫人读书。

    看见方少芹回来，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鸡汤炖好了吗？”

    不知为什么，望着齐毓之那淡定到与世无争般的笑容，方少芹心里就升起了一团火。她不由冷冷地道：“玉官，恭喜你了，你添了一个堂弟。”

    齐毓之看见方少芹脸上一闪而过的戾气，微微怔了怔，也收敛了笑容，皱着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方少芹一口气就堵在了胸口。

    这是怎么了？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儿子是怎么死地。整个燕地有谁不知道？

    做为父亲。竟然还问我怎么了？

    难道绯儿就这样白白地死了不成！

    方少芹气得全身发抖。天旋地转地。只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就好！

    石嬷嬷忙上前几步扶住了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方少芹。

    望着妻子那含恨的目光，齐毓之哪里还不懂得她的心思。可知道，又能如何。

    以前，还会到燕国公府去帮着二叔父处理一些公务，能隐隐听到一些朝庭的局势，现在，他被困在这小小的贤集院里。如被圈禁般……就算是有什么想法，又能怎样……自己可以丢了性命，可祖母呢？

    从小把他养大。把他当成性命一样来疼爱的祖母怎么办？

    她已经家不家，国不国了……又因为自己得了风瘫，时日不多了……难道还要在她风烛残年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吗？难道还要连累她死了都不能埋进齐家的祖坟吗……

    齐毓之低下头去，不敢看妻子一眼，只是沉声地道：“少芹，你去换件衣裳……弄璋之喜，你这个做侄妇媳的不去，人家知道了，要说闲话的。”

    方少芹张口结舌地望着丈夫，如风吹下枝头的花瓣。

    “是啊！”见方少芹良久没有反应，石嬷嬷违心地劝道，“姑娘，姑爷说的有道理。我帮您换件衣裳吧！”

    方少芹直勾勾地望着齐毓之，厉声尖叫：“你，你要我去看那个小孽种……你知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所以我们的绯儿才会没了……就是为了给他让路……你知道不知道……”

    齐毓之忙上前几步捂住了方少芹的嘴，低声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不快给我住嘴……小心被人听到了。连命都没了……”

    是怕连命都没有了吗？

    做母亲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要命做什么？

    方少芹狠狠地咬住了齐毓之的手。

    牙齿咬破皮肤，钻心般的痛……

    齐毓之抿着嘴，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少芹激忿之下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自己却不能让它再扩大……已经失去的太多，已经付出的太多……

    齐毓之只想把握住现在仅有的，不想再发生更多的遗憾！

    方少芹使劲地咬着。想把心里的不甘、忿恨、痛苦统统都发泄出来……

    直到有浓浓的血腥味流进她的口里。

    方少芹哑然地抬头。就看见了齐毓之悲痛的目光。

    “玉官……”方少芹松了口，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齐毓之。

    齐毓之继续捂着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

    “少芹，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结嫁四载，这是齐毓之第一次对她说出留恋的话来。

    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在这种情况下……

    方少芹抓住齐毓之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

    得到消息的齐潇哈哈大笑，让人拿了一锭银子打赏了燕国公府来报信的人，然后兴冲冲地去了周夫人那里。

    “娘，二哥生了一个儿子！”

    周夫人就合掌喊了一声“无量寿佛”。

    燕国公府有了正经的嫡子，以后，就应该消停些了吧！

    她忙吩咐一旁服伺的婢女：“快，快给我换件衣裳，我去一趟国公爷。”说着，又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齐潇道，“你也让你媳妇收拾收拾，和我一道去……把前几日准备好的药材、补品带上……”

    这种事，通常是女眷们的事，可这个孩子，来的太艰难。

    他兴趣盎然：“娘，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周夫人笑道：“你这孩子，生晖哥的时候都没有看你这样来劲！”

    齐潇笑道：“那不一样嘛……您看我，多行，一个儿子接一个儿子生……不象二哥……”

    夏晴又怀孕了，已经有两个月了。

    “作死了！”周夫人就笑着打了儿子的肩膀一下，“越说越没有遮挡的了……既然要去，还不快准备去……”

    齐潇应声而去。

    望着儿子跳脱的背影，周夫人脸上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周夫人一行到达燕国公府的时候，燕国公府侧门已停了好几辆马车。和周夫人同行地郑氏不由笑道：“母亲，看样子我们来的迟了些。”

    周夫人淡淡地笑了笑。

    进了梨园，大小崔氏、后街的四婶还有几位妯娌都到了。大家正围着小摇篮里的孩子啧啧称奇。

    “你看那眼睛，这么小，竟然就会看人了……”

    “这孩子长得可真象懋生……我还记得，懋生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看这个头，以后一定是个大个子……”

    顾夕颜歪在迎枕上，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打了一个辫子，笑盈盈地道：“可借三嫂的吉言。千万别长得象我……姑娘还差不多，小子象我，就太秀气了些……”

    说说笑笑的，一派热闹。

    看见周夫人带着郑氏进来，大家笑着互相打了招呼行了礼。

    周夫人和郑氏先到摇篮边看了看孩子。

    “这孩子一头乌油油地头发，长得可真好！”周夫人笑道，“起了名字没有？”

    “起了！”五婶大崔氏就笑道：“叫暾哥呢？”

    周夫人就微微怔了怔。

    熙照那边，喜欢给孩子起乳名的时候叫“官”字。燕地这边，喜欢叫“哥”。所以徐夫人当家的时候，大家都跟着“玉官”的名字起……

    看样子，这是魏夫人起的名字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

    四婶就笑着解释道：“是魏夫人帮着取的呢……我看名字好……大气……”

    啊，燕国公府的风向开始变了。

    周夫人笑得更灿烂了。

    顾夕颜望着周夫人那洞察秋毫的笑容，不由有些赫然。

    “嗯，是起得好！”周夫人笑着坐到了顾夕颜床边的绣墩上，转移了话题，“你生产还顺吧！”

    就象住院的病人向每个初来探试的人陈述讨论自己的病情一样。这话顾夕颜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了……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最后还客气地和周夫人寒暄：“怎么没把晖官和晗官带来？”

    “两兄弟正是皮的年纪，知道你今天客人多，特意不带来的……等过几天，你满月了，我再带他们来看弟弟……”

    两人正说着话，孩子突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大堂嫂小崔氏忙把孩子抱了起来，笑：“我们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怕是肚子饿了……”

    顾夕颜就从迎枕上摸了怀表出来看了看时间，叫了秦嬷嬷来：“你看看孩子是不是尿了……要不是。就把孩子抱着转一转。如果还哭，就摇了拨浪鼓和他玩会……”

    秦嬷嬷就抱着孩子进了一旁的耳房。

    大人们重新坐下来说着闲话。各自说着各自做月子时的趣闻或是轶事起来。

    不一会儿，秦嬷嬷就抱了孩子出来，对顾夕颜笑道：“少夫人，是便便了。”

    顾夕颜忙道：“你给我看看，正常不正常。”

    秦嬷嬷就望了满屋子的客人，笑道：“正常，正常。”

    顾夕颜突然间就有烦这些应酬起来。

    周夫人望着她的样子，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站起来道：“这时间不早了，少夫人还在月子里头，我们还是别吵她了……大家都散了吧！”

    顾夕颜就感激地望了周夫人一眼，然后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笑道：“大家难得来一趟，还是再坐会再走吧！”

    大堂嫂小崔氏也是个来事的，立刻笑道：“我们还是改天来看你吧……你可要注意多休息啊！”

    人情客往，只是怕自己不到而已。既然已经点了卯，应了景，多留些时候还是少留些时候，在这个大众的场合，只是把自己放到了风头上。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劲何必使在明处。

    一时间，都纷纷站起来辞行。

    顾夕颜就让端娘帮着送客。

    周夫人随着大家出了门，慢慢地走着，落在了众的身后，待走到了一个拐角，她吩咐郑氏：“你先回去吧，我去魏夫人那里看看！”

    周夫人每次到燕国公府，都是会去看魏夫人的，郑氏早已习惯了。她曲膝行了礼，然后喊了两个嬷嬷近身服伺着周夫人去了槐园。

    周夫人一走进槐园，就看见魏夫人正站在院子里指手画脚的。

    看见周夫人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去看了我们家暾哥没有？”

    

第二百七十八章 和风淡荡（三）
    周夫人笑道：“去了！去了！”

    魏夫人就露出得意的笑容来：“那孩子长得漂亮吧！”

    周夫人掩嘴而笑：“那是自然！”

    “我瞧着，那鼻子长得倒象我们魏家的人，又挺又直……”魏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孩子，“你是不知道啊，出生的时候竟然没有哭，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稳婆打了几下，也就嗯了两声，然后倒头就去睡了……你可看过这么听话乖巧的孩子……”

    周夫人的笑容就绽放在了唇角：“夫人，我们现在都是做祖母的人啦！”

    那若有所指的口吻，让魏夫人顿了顿。

    两人的目光都不由地投向了桂院。

    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一旁站着的宝娘就笑道：“夫人，我们还是去东厢房看看……您也好把桩位定下来，我好早点安排人来布桩……”

    魏夫人有些暗淡的目光就骤然一亮，笑道：“走，和我去看看去！”说着，就拉了周夫人往东厢房去。

    周夫人好奇的跟了进去。

    一进屋。她就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槐园的东厢房和乔园的西厢房只隔着一道夹道。竟然让人把夹道打通了。把两个厢房打通了不说。还把两个院子给打通了。

    “当时夕颜怀着。我不好破土……”魏夫人望着屋子微微蹙了蹙眉头。“这是让人昨天夜里连夜打通的……”说着。她就望了望屋顶。“还要加高些才好……屋顶太矮了……”

    灸阳诀。不光是至阳至罡。练起来还有种坦荡荡君临天下的霸气，所以场地越是宽敞越好。

    宝娘就应了一声：“我立刻去叫了管事来。把这屋顶加高些。”

    燕国公府的屋子都是有制式的。正房用什么屋顶。厢房用什么屋顶……那都是分得清清楚楚地。现在魏夫人要在恭顺院里加屋顶。这……

    周夫人却有些担心。

    魏夫人那傲人的脾气，齐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是领教过了的。如今徐夫人刚刚病了，她就这样嚣张行事。如果是让几位还活着的长辈知道了，只怕是又要说闲话了。到时候，只会连累懋生的名声……

    她不由道：“这事。商量过懋生没有？”

    果然，魏夫人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商量懋生的……反正他又不会纳妾了。这些屋子也用不着了……还不如让我辟个练武场出来，以后让我们暾哥跟着我好好练身本领，看谁敢在他面前挥拳头……免得象他老子似的，一个半瓢水……

    大家走了，顾夕颜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忙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吩嘱秦嬷嬷：“趁着他醒着。喂点水他喝。”

    秦嬷嬷就忙去用一个小茶盅倒了温水进来，顾夕颜抱着孩子，秦嬷嬷就用银制的小调羹给孩子喂水。

    粉红色的小舌头伸出来添着，三下两下就把水给喝光了，然后侧了头去睡了。

    顾夕颜望着臂弯里的孩子。脸上就绽开了花般地笑容：“杏雨，你把暾哥喂水的时间记上……便便的时候也要记上……我们要提倡科学的喂养……把我们初十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听见没，初十……”

    杏雨就朝着墨菊使了一个眼色，低声地道：“我们到底是要随着太夫人喊暾哥呢，还是随着少夫人喊初十呢……”

    墨菊也觉得很为难，犹豫道：“要不，就暂时什么也别喊……或者就喊世子爷……”

    齐懋生留了齐潇吃晚饭。

    “今天我要和三爷好好喝一盅，让梨园的小厨房给备酒菜。”

    四平应声而去。

    如今，梨园的小厨房是燕国公府菜做得最好的地方了。

    兄弟两一东一西坐到了大榻上。

    齐潇笑望着齐懋生。

    “怎么了？”齐懋生挑了挑眉。

    “二哥！很高兴吧！”

    齐懋生含笑道：“当然！”

    “孩子像谁？”

    “象我！”齐懋生颇为骄傲地道。

    齐潇就朝着齐懋生挤眉弄眼：“二哥。我们去点春堂喝花酒吧……反正你也是闲着！”

    “去你的吧！”齐懋生笑道，“净出些馊主意！”

    两兄弟说话了一会，齐潇正色道：“梁地的战事到底如何了？也没有一个准信！”

    自齐懋生去合县督战，齐毓之侍疾之后，燕国公府的行政事务就由齐潇领着了，军务这方面，齐潇反而接触的少了。

    “也就那样！”齐懋生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大家正僵峙不下呢！”

    齐潇却道：“二哥。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鬼！”

    “哦！”齐懋生笑道。“你说说看！”

    齐潇沉吟道：“沈、郑两家私下结盟，沈家派了三万人马给郑家用。郑鹏飞却南山郡让给燕地，换取燕地不出兵……这事有点悬……三万人马，就那样不堪一击么，竟然连正面交锋都不敢，那沈家还凭什么争这天下霸业……”

    “你有话就直说，”齐懋生失笑道，“我们兄弟俩，你还给我来这一套！说吧，我知道你心里纳闷着呢！”

    齐潇爽朗地笑起来：“我看这沈世雅，十之八九打的就是借刀杀人之计。说的是派三万人马支援郑家，可临到头了，一点力也不出……郑家被他忽悠上了虎背，下不来了，只好咬了牙打下去……所以才有了让南山郡这一出……看样子，郑飞鹏那里要出妖蛾子了！”

    “不错！”齐懋生就笑着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不敢离开合县的原因……郑言因为早前以失踪之名从盛京出城的，如果郑鹏飞这个时候死了，这件事反而因此成了一个把柄。郑言就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郑鹏飞的位置，到时候，梁地肯定内乱，加上沈世雅的别有用心，梁地就成了一盘散沙……”

    “二哥，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齐潇道，“是继续跟在熙照的后面跑。还是……”

    齐懋生笑道：“要是沈世雅没有什么动作，我们也不动……如果他趁机出兵。我们就占着山南郡不放手……朝庭到时候捉襟见肘，必然会有所取舍……”

    齐潇点头：“相比之下，自然是取燕地而好过取蜀地……”

    “那也不见得。”齐懋生冷静地分析，“我们这几年，扩张得太快了……说起来，那个火铳还没有什么进展吗？”

    齐潇失望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死了好几个人了……。”

    齐懋生很想催一声，但转念想到这段时间齐潇在这上面花的功夫，又把话咽了下去。他笑道：“如果不行，再去高昌找一批师傅来。如果能把火铳造出来……我们就可以制造个事端让朝庭对我们发难，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挥军西进，趁机收了梁地。”

    “我知道机会难得。”齐潇面露难色，“只是……”

    两人正说着，外面就传来四平地声音：“爷，饭菜来了！”

    齐懋生就笑着拍了拍齐潇的肩：“我们别说这些乱七八糟地事了……今天可是为了恭喜我得了儿子来的……要不是天晚了，我还真想把他抱来你看看……”齐懋生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那手，就这么点大，脚象花生米似的。你嫂子让我抱抱，我硬是没敢抱，怕把他给伤着了……”

    顾夕颜奶了孩子，只留了杏雨在身边。

    “去，给我叫人抬了热水进来，我要洗个澡。”

    杏雨脸色大变：“少夫人，这可使不得……”

    顾夕颜就笑着斜睇她：“特意留了你……快去。”

    杏雨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顾夕颜就嘱咐她：“记得，千万别放什么香料之类的……孩子小。不能闻这些。还有。把段姑娘找来。”

    杏雨应声而去。

    段缨络进屋后，她先去摇篮边看了孩子。然后才笑道：“你找我来干什么？我还没吃晚饭呢！”

    顾夕颜道：“我等会要去洗澡，你忙我看会孩子。”

    段缨络怔道：“不是不让洗澡的吗！”

    “哎呀，”顾夕颜嗔道，“你也听到了，让一个月不刷牙、不洗脸、不洗头……谁受得了啊！”

    段缨络就掩嘴而笑：“有什么受不了的。魏夫人不是说了吗，你在月子里，齐灏到勤园去住……洗不洗有什么关系的……”

    这个段缨络，说话越来越随意了！

    不过，两人之间也越来越象姐妹淘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也象魏夫人和宝娘似的。

    顾夕颜就犹豫道：“段姐姐……你，你有没有想过嫁人！”

    段缨络一怔，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是啊，怎么会问起这个来。如果段缨络一辈子不嫁人，无儿无女地待在自己的身边……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可有孩子后，顾夕颜地想法就有点变了……好象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和她一样，享受这样幸福。

    段缨络见顾夕颜有些发怔，就笑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证你周全的……如果哪天又要逃跑，我也会跟着一起跑的……”

    顾夕颜不由地有些汗颜。

    自己好象一直没有关心过段缨络的私事，反而每到不知取舍的关键时刻就会拉着段缨络陪自己……总是段缨络在单方面的付出，好象有点自私啊！

    不如就趁着这机会和段缨络谈谈心……

    念头刚刚闪过，谁知道杏雨却领着婆子抬了热水进来。

    到了嘴边儿的话，只得又咽了下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和风淡荡（四）
    没想到还真让杏雨干成了。

    顾夕颜不由问道：“端姑姑在干什么呢？”

    杏雨抿嘴而笑：“我说是爷要用……”

    她这么一说，顾夕颜到想起来，今天一下午都没有见到齐懋生。

    “爷还在勤园吗？”

    “是啊！”杏雨点头，“说留了三爷吃晚饭，还让备了酒，准备了葱烧猪蹄。”

    顾夕颜点了头，把孩子委付给了段缨络，然后进了耳房。

    谁知道，她前脚刚踏进去，端娘后脚就跟了进来。

    揪着她就往外走：“我说了，小厨房的饭菜刚送去，怎么又要了水来……就知道是你在作怪……给我好好待着，别净想些歪主意……”

    顾夕颜就拉端娘的衣袖撒娇：“姑姑，姑姑，我不行，这样我受不了……”

    端娘不为所动。

    顾夕颜只好拿出杀手锏：“那还不把懋生给熏跑了啊！”

    端娘果然迟疑起来。

    “姑姑。你就让我洗个热水澡吧！”

    端娘犹豫良久。最后道：“那就用热水擦擦！”

    顾夕颜还要争辩。端娘一瞪眼：“要么用热水擦擦。要么就给我回床上躺着去！你选一样！”

    这还用得着选吗？

    顾夕颜不由腹悱道。齐懋生喝得七七八八了，才和齐潇散了。

    送走了齐潇，他止不住心里的高兴劲儿，抬脚就朝梨园走去。

    四平却急急地跟在齐懋生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道：“爷，你看您这一身酒气……还是散了再去吧！”

    怀孕之后一直到生产后的两个月，夫妻分房，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上次爷回来，就歇在了少夫人屋里。为这个，魏夫人不敢教训爷，却把自己叫去在冬雨里跪四、五个钟头，冻得他当时全身都失去了知觉。要不是嫣红看见了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找了借口让自己去梨园办差，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四平笑得更是殷勤了：“爷。我叫人打水，您梳洗一番。喝个茶……”

    今天是喝过了头，满身的酒气，可别把她们母子熏着了……

    齐懋生就点了点头。

    四平松了一口气，趁着着齐懋生梳洗的时候跑到梨园去：“少夫人，爷今天喝多了些，就让歇在勤园吧！免得吵着世子爷了！”

    顾夕颜刚喂完孩子，要抓紧时间休息，让杏雨出去回了一声，抱着孩子就躺下了。

    四平高兴地回了勤园，让小厮给齐懋生铺了床，然后对梳洗完毕的齐懋生道：“爷。少夫人说了，让你今天歇在勤园。您这几天赶路辛勤了，免得孩子哭吵着您了，还让小的在这里服伺着。”

    齐懋生就抿了抿嘴。

    夕颜的这小心眼……十分里面有七分是心疼自己睡不好，另外三分，恐怕防着自己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来吧，要不，怎么就让了四平来守夜。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就不由弯了起来。让四平服伺着脱了衣裳上了床。

    这几天日夜兼程的赶回来的确是太累了，回到府里又看见夕颜正在生孩子，当时心里真是又害怕又后悔，害怕的是不知道夕颜能不能过这一关，后悔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早几个钟头启程……生的时候夕颜又哭着把他叫进去，他当时就六神无主软了腿……孩子生出来的时候竟然不哭，把他吓得冷汗淋淋……这一天的经历，堪比他第一次带兵打仗时的忐忑。

    齐懋生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不知怎么。突然就醒来了。

    黄昏的灯光。婆娑的树影，四平轻轻的呼吸声和滴滴答答的钟摆声。让屋子显得更是静谧。

    不知道她们母子两个怎样了？

    夕颜要自己奶孩子，那半夜就要起来，万是要是累着了，孩子哭她听不到……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起身趿了鞋。

    睡在床榻脚上地四平忙起来给齐懋生提了鞋：“爷，您这是去哪里？”

    “哦，”齐懋生漫不经心地道，“我去看看暾哥！”

    这个时候？

    四平就忽切地喊了一声“爷”。

    听到四平那带着点阻止意思的口气，齐懋生就拧着眉头：“什么事？”

    望着齐懋生端凝的表情，四平的胸口突然就隐隐有点痛起来，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殷勤地笑道：“爷，要不您等会再去……我去小厨房里端碟点心，您带给夫人去！”

    齐懋生就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是去走亲戚！”

    四平忙讪笑着摸了摸头，道：“是啊，是啊，看我胡说八道地……”

    齐懋生却突然站定了身子，沉吟道：“说起来，我回来还真没有给夕颜带什么……”

    可能没有想到齐懋生会在这个时候来，正屋已关了门。

    四平上前去叩门，来应门的是杏雨，看见齐懋生，她吃了一惊，忙把齐懋生迎进去。

    齐懋生进了里屋，就看见外间临窗的大炕上铺着褥子，想来是安排了杏雨在这里值夜。

    屏风后的顾夕颜已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问道：“是不是懋生来了！”

    齐懋生绕过屏风。床上幔帐半垂，黄昏的灯光晕染在她脸上，白玉般的皎洁，有种静谧的美。

    他不由地放轻了脚步走到了床前。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而且等会初十就要醒了，到时候，又要给他喂奶，又要给他端尿……

    顾夕颜没有精力去管齐懋生了。

    她抬了眼睑看了齐懋生一眼，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是过来了……是来看暾哥的吗？他睡着了。你可别把他给吵醒了，这个时候，孩子睡得多，是在长个子呢……”

    昏昏沉沉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掀了被角，道：“孩子在我怀里……还是贴着妈妈睡好一点……有安全感……”

    推搡中。就露出了雪白的胸脯。

    淡蓝色的亵衣，裹着比记忆中更是饱满的丰盈。衬着玉肌冰肤，莹莹如撒了一层珍珠粉，细腻如上好的凝脂……

    齐懋生突然间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地……夕颜那甜糯如醴的诱人笑声，侧脸斜睨的动人姿态，走马灯似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团火腾地一下就在齐懋生身体里烧了起来。

    是不是太久没有在一起的原因……

    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窘态。坐到了床前低头去看暾哥。

    小小的人，被端端正正地裹在小被子里，头上还枕一个枕头，两边凸起，中间凹下。把暾哥的小脑袋固在了中间。

    他不由用手摸了摸枕头，里面细细的，一粒一粒地，不知道是什么。

    顾夕颜见齐懋生半晌没有动静，强打起精神微微睁了睁眼睛，正好看见他在捻枕头，就喃喃地道：“是小米，用小米做的枕头，免得把脸给睡偏了……”

    “还有这事……”齐懋生奇道。“暾哥会不会不舒服啊！”

    他又捻了捻枕头，却没有人回答他。

    齐懋生侧脸望去，顾夕颜闭了眼睛，沉沉的睡去。

    他不由笑了起来。

    据说，今天齐家几个房头的女眷都来了……想来是累了吧！

    可这样子……母子两个窝在一起，安静的酣睡……温暖的让人心里柔柔地。

    齐懋生不由地伸手把顾夕颜脸颊上的一缕青丝拂开捋在了她的耳边。

    许是感觉到了，顾夕颜嘟呶了一下红艳艳的嘴，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时，齐懋生突然发现。暾哥也嘟呶了一下嘴。

    这就是血缘吗？浓于水。割不断，剪不开。哪怕是远隔千里之外，都会觉得心里有一份牵挂……齐懋生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了吻妻子的面颊。

    有奶腥味！

    他又吻了吻暾哥的面颊。

    也有奶腥味！

    他展颜舒眉地望着熟睡的母子，半晌，籁籁脱衣钻进了被褥，伸手把妻子圈抱在了怀里。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顾夕颜挪了挪身子，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再次进入了梦乡。

    顾夕颜怀里的暾哥，就象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嘟了嘟小嘴，菱角般的朱唇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等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醒来时，齐懋生早已不在她身边了。

    昨天晚上初十起来吃了三遍奶，最后一次，好象是被齐懋生叫醒的。迷迷糊糊地解了一半衣襟，初十就急不及待地把奶头含在了嘴里……她当时困得很，边打盹边喂孩子。依稀记得懋生在她耳边喊她，还把她抱在怀里，托着她的手臂帮她把孩子固定在胸前……她只觉得很安全，然后就她模模糊糊地睡了，后来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孩子是怎么偎在了她的身边，她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顾夕颜就摇了摇头。

    实在是太累了。

    “杏雨，爷什么时候走的？”

    杏雨笑着给用温热的帕子给顾夕颜擦背：“天还没有亮就走了……去了勤园。还留了话，说中午会过来吃午饭的。”

    顾夕颜不由微笑起来。

    自从两人结婚以来，懋生好象从来没有睡过懒觉。如果论勤勉，恐怕没有人能赶得上他！

    念头闪过，端娘从耳房出来，把处理好便便的孩子塞到了顾夕颜的怀里。

    孩子一落身，就开始往母亲怀里拱……

    顾夕颜忙去解了衣襟。

    

第二百八十章 和风淡荡（五）
    孩子开始吃奶了，顾夕颜不由地感慨道：“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啊！”

    端娘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子，就是这样的。要不，还是交给嬷嬷们奶吧。你早点养好身子，好再生个大胖小子。”

    不过是一天一夜的功夫，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帮忙，可她已经觉得是手忙脚乱，没有一刻得闲的时候。

    “再生一个？”顾夕颜鬓角生汗，“我看还是算了。能够把初十好好的培养成材都不错了，再生一个，哪有那个精力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端娘笑坐在了床缘边，望着正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孩子，“常言说的好，上阵不离父子兵，打虎不离亲兄弟。这么大的一片家当，自然是要多生多养的了……”

    顾夕颜撇了撇嘴，没有吱声。

    正因为这么大的一片家当，所以孩子的教育总是才更重要啊！总不能只要数量不要质量吧！

    齐潇大踏步地进了勤园的正屋，就看见齐懋生正襟危坐在榻上。

    看见齐潇进来，齐懋生淡淡地点了点头：“你来了……吃早饭没有？”

    被二平从被窝里叫醒，哪里还顾得上吃早饭。

    “没！”齐潇答着，就坐到了齐懋生的对面，齐懋生喊了四平去准备早饭：“我也没吃！”说着，就把手里的谍报递给了齐潇，“你看看！”

    齐潇接过谍报。匆匆流览了一遍。愕然地道：“郑鹏飞死了！”

    齐懋生点了点头。语气唏嘘：“没有战死沙场。却死在了自己的少府事手中！”

    齐潇也沉默了一会。

    “这样看来。郑言的处境堪忧。”齐懋生淡淡地道。“我已调了林永昭去南山郡……沈世雅如果动手。我们也要有个准备才是。”

    齐潇沉吟道：“要不要把高昌的五万人马调一部分过来……我们也要防着朝庭对我们突然发难才是。”

    “调二万人去合县吧！”齐懋生冷冷地道。“袁则寰的人马，还要防着晋地。那个罗维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齐潇眉角一挑。

    齐懋生就从那堆谍报里挑出一张递给了齐潇。

    齐潇看了眼，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胡夫人怀孕了……

    齐懋生的嘴角也弯了起来：“所以说，家和万事兴！”

    齐潇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齐懋生就趿了鞋到了大书案前，哗地一声拉了书案墙壁前的帘子，露出了一幅有三人高地舆图。

    齐潇也走了过去。

    两兄弟就站在舆图面前开始低声窃语，指指点点的。方少芹把加了参果的大骨汤递给齐毓之。

    齐毓之低头望着清亮的汤水之中飘着的几片参果，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祖母病了，贤集院的月例却没有涨，每次用药。都需到松贞院的库房去拿。偏偏那位管库房的刘管事做事最是拖拉，你今日去要，不等个七、八天，是决不会有的。别人等得，自己却等不得，少不得拿些银两打点，或是托人到药铺里另买。几个月下来，东墙拆了补西墙，几个月下来，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齐毓之摇了摇头。俯身小心翼翼地喊着徐夫人：“祖母，祖母……”

    徐夫人闭着眼睛抿着嘴，好象睡着了似的。

    齐毓之坐起身来。把碗递给了方少芹。

    “可能是睡了……这段时间祖母吃得少多了……”

    方少芹接过碗，然后递给一旁的石嬷嬷，道：“嗯。”

    石嬷嬷接过碗走了出去，屋子里就只剩下齐毓之夫妻和章嬷嬷了。

    齐毓之迟疑了片刻，道：“章嬷嬷，你先下去吧！”

    章嬷嬷曲膝而去。

    方少芹闻音知雅。坐到了床边。

    “少芹，”齐毓之吞吞吐吐的，“春廓有一座别院是在我名下的，是我们当初成亲的时候四叔公送的，你找人，把它卖了吧！”

    家里一向是方少芹当家，现在是个怎样的情况，她哪里不清楚。可方少芹却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大家都看着。如果我们突然变卖产业。那些逢高踩低的小人只怕是更来事了。”

    齐毓之就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可这种情况，不卖又能怎样。外院的管事。哪个不是八面玲珑之人，偏偏遇到我们的事，就一拖再拖了。不管是谁的吩咐，不外就是要把我们逼到那困境中去……今日不卖，明日也得卖。既然如此，不如早卖。”

    “可不能这个时候卖。”方少芹眸中闪过一道精明，“至少也要挺一段时间。这样早早地就弃甲投降了，以后，真到了那天，我们就是连唱空城计的筹码只怕也没有了。”

    说话到这里，方少芹脸上不由露出苦涩之意。

    齐毓之虽然一向在燕国公府当差，却是没有官品的，自然也就没有奉禄，他名下的产业都由徐夫人管，吃穿用度也都是徐夫人打点着。可这次徐夫人病的突然，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什么事情都没有交待……以至于花生胡同的开销一减再减，时至今日，他们比起那寻常的百姓也不如了。

    一时间，她心里酸酸楚楚，泪盈于睫。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那些大家大族的争夺比起皇家来，一样的惨烈……如果玉官只是生在寻常人家，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绯儿，会不会就不用死……魏士英，也不用嫁进来……自己，也不必和他有这个孽缘！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如果夫妻还不能同心协力，只怕是这个坎也过不去了！

    方少芹泪眼婆娑地笑道：“先当了首饰吧。那些东西小一些，也不打眼。如果实在是不行。再商量卖房产。”

    “不行！”齐毓之脸上是震惊之色，“那是你的陪嫁，怎么能当你的陪嫁。”

    “就这样！”方少芹脸上露出刚毅之色，“如果我们连叔公赠的产业都卖了。别人会说些什么，又会怎样看待我们……”

    齐毓之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自己反对又能如何？难道能扭转这局面，或是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少芹的话，说的是有道理的。

    想到这里，他痛苦地低下了头。

    徐夫人紧紧地闭着眼睛，生怕眼角的泪水落了下来。

    已经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为什么就不让自己死了算了。死了，至少不用知道这府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大家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她什么都知道。

    魏峥嵘那贱婢设计害死了绯哥；顾夕颜那小贱人生了儿子，还有，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易嬷嬷被囚在了尚正居的西跨院……她什么都知道。

    西跨院，那是她当年囚居高姑姑那帮人的地方，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而且还有意将毛厕和盥洗之处都离正屋远远的建着，为的就是多折腾那些人一些……易嬷嬷跟着她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怎么受得了那里的罪……还有玉官。那可是她的眼珠子，从来都是华衣锦服，一掷千金的。如果却为了给自己买补品要当了妻子的陪嫁……

    想到这里，她不由费劲地抬了头，喊着玉官。

    高声疾呼，在她耳边化成了几声“咦呀”。

    徐夫人不由悲从心起，流下了几滴眼睛。

    听到动静的齐毓之夫妻忙循声望去，就看见徐夫人满脸切急地望着她们。含泪的目光中充满了焦虑。

    方少芹心中一动。

    刚才两人正在讨论钱的事……按理说，徐夫人当了这么多的家，身边无论如何都应该有点私房钱才是，可自己接手的时候，却是什么也没有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低声地道：“祖母，您是让我去找易嬷嬷吗？”

    真是个聪慧的女子！

    徐夫人不由眨了眨眼睛。

    方少芹松了一口气，又道：“是不是，她手里有您的贴己的东西？”

    徐夫人又眨了眨眼睛。

    方少芹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一个平髻。斜斜插了三支银簪。通身上下，再无珠玉。

    石嬷嬷拿着长炳小圆镜子在方少芹脑后照着。让方少芹能利用反射在镜台镜子里的光看清楚平髻上银簪插得位置满不满意。

    “要不，再戴对玉镯吧……”石嬷嬷眉头微微地蹙了蹙，“那边毕竟是喜事，您这样子，也太素净了些！”

    方少芹抚了抚鬓角，冷冷地道：“不用！”

    石嬷嬷还欲说什么，转眼看见镜台方少芹凛冽的表情，那些到了嘴角地劝慰化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两到梨园的时候，太阳也只是刚刚升起来，屋子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了。

    方少芹就怔了怔。

    当初，她生绯儿的时候，顾夕颜病着，几房都及时去报了信，却都只是来了礼而没有来人，直到顾夕颜派了端娘去送了礼，大家这才开始走动，那个时候，徐夫人还当着家呢……可轮到了顾夕颜生孩子的时候呢，这才是第二天，大家就急不可待地来巴结了！想到这里，方少芹就觉得有股冷意突然就窜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四肢发麻。

    进了屋，满屋子的女眷，就连四婶家次子齐满刚娶的媳妇也挺着个大肚子来了。

    看见方少芹，大家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方少芹先是给顾夕颜请了安，然后又按照辈份和大家行了礼。

    

第二百八十一章 生死茫茫（上）
    那天，方少芹穿着件湖色的襦衣，天青色的襦裙，腰间如意络上坠着一块丹凤朝阳的玉佩，行走之间，轻轻摇晃，在裙褶间时隐时现。

    这一次来的都是年轻人，虽然隔着辈份，也嘻嘻哈哈的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齐满的媳妇就笑道：“大侄媳妇不亏是熙照来的贵女，瞧这份姿容，我们燕地没一个比得上的。”

    方少芹抿着嘴笑：“看婶婶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到了齐家，就是齐家的媳妇。熙照贵女，也是昨日之事了。”

    倚在迎枕上的顾夕颜就似笑非笑地望着方少芹：“正是如此！”

    方少芹回避着她的目光，低头走到摇篮前去看孩子。

    段缨络上前几步，手轻轻地搭在了摇篮上，好象在摇孩子的。

    孩子的轮廓和齐灏惊人的相似……不象绯儿，象方家的人多一些，秀秀气气的，象个女孩子似的……

    念头闪过，已是泪盈于睫。

    她忙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候，如果真要是掉下一滴泪来，还不知道亲戚间又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还好齐满的媳妇问起顾夕颜明天地“三日礼”来：“魏家隔得远。哥儿又是早了些。姥姥家地人怕是赶不过来！”

    “嗯！”顾夕颜点头笑道。“东西早就备下了。人肯定是赶不过来了。只有等满月礼了。”

    齐渠地媳妇就笑道：“要不。我们帮着过。也是一样！”

    大家一怔。然后都纷纷附合。

    方少芹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了几句。然后就起身告辞了：“婶婶。我听人说易嬷嬷身子有点不爽利。我想去看看！”

    “那是应该！”顾夕颜笑道。“她服伺祖母一辈子了。你过去看看。也是主子们的恩典。要是缺什么药材。只管到我这里来拿就是了。”

    方少芹笑着曲膝行礼道了谢。

    顾夕颜就朝着一旁的云裳笑了笑：“你帮我送送大少奶奶。”

    云裳应声而去。

    “方少芹去见易嬷嬷了？”魏夫人正站在玻璃窗看看着工匠砌屋顶。

    云裳应了一声“是”，道：“少夫人那里满屋子的客，我还要赶过去服伺……夫人，您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魏夫人转过身子，道：“少夫人还是亲自在奶孩子？”

    这件事，是瞒也瞒不住的。

    云裳就点了点头。

    魏夫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去吧！”

    云裳忙曲膝而去。

    宝娘就在一旁笑道：“夫人。高姑姑也说，少夫人自己喂养，对孩子和大人都好。”

    魏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可这样一来，一时半会怕是难怀上了。”

    “夫人！”琴娘笑道，“您看我们暾哥，长得多好啊。要不是少夫人补得好，哪能这样。她这才刚生呢，趁着这机会养两年，再生也不迟啊！”

    魏夫人没有回应。道：“你们去看看，那个方少芹找易嬷嬷做什么？”

    居正尚分成了东跨院和西跨院。东跨院是专门安置那些有主子们身边当差的人，而西跨院则住着一些地位低下的仆妇或是因为犯了错不便放了索性撵到这里来地仆妇。颇有些鱼龙混杂的味道。

    因为来时是早上，西跨院里的人要么为了回避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要么去了各院当差。所以方少芹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地，只有四、五个年幼的孩童蹲在院子中央围着一个破桶在逗鱼玩。

    看见有人进来，小孩子们都抬起了头。

    一个年纪略大些的站了起来。殷勤地跑了过去：“夫人，您找谁？”

    孩子穿着打着补钉的衣裳，但还算干净。

    石嬷嬷就笑道：“我们找易嬷嬷！”

    那孩子就指着不远去低矮的厢房门：“嗳，就在那里！”两人推门而入。

    说的是屋，实际上只是了个狭长的巷子搭起来的旮旯角，一床门板依墙而靠，床前生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搁着个黑漆漆的陶罐。

    听到响动，躺在床上的易嬷嬷费劲地抬起了满头银丝的头颅。

    看见是方少芹，她不由热泪盈眶。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少奶奶，怎么是您？”

    方少芹笑道：“祖母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

    倒是石嬷嬷，走到床边将易嬷嬷扶了起来。

    自从那日徐夫人病倒后，魏夫人就说是易嬷嬷没有把人照顾好，让人把她拖到了贤集院和恭顺院之间的甬道狠狠地打了一顿，把腿给打断了，腰也给打折了……下半辈子，恐怕就得躺在床上过了。

    易嬷嬷无力地靠在石嬷嬷的肩头，笑道：“少夫人，夫人的病，怎样了？”

    方少芹脸色沉凝，没有吱声。倒是石嬷嬷，低声地道：“……您就放心吧，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亲自在床前侍疾呢……”

    这件事，易嬷嬷是知道的，因此石嬷嬷的话音未落，易嬷嬷就急急地道：“大少奶奶，我们都是将死之人，不值得您如此……您和大少爷还是回花生胡同，求求方候爷吧……”

    方少芹就露出无奈的笑容：“……玉官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说话间，石嬷嬷就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和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看来，这里不是久等之处。

    石嬷嬷忙低声地道：“我们也不方便来找你……实在是少夫人太狠了，夫人病了，月例竟然没涨，该贴的现在都贴了，如今日常的开销还靠当我们家姑娘的陪嫁呢！”

    易嬷嬷瞪大了眼睛。

    是为这个才来找自己的吧！

    以魏峥嵘的个性，自己和徐夫人怕是都不可能出这院子了。那些私房钱留着还有什么用……说不定，哪天就便宜了魏峥嵘。

    她叹了一口气：“少夫人，东西在徐夫人的床下面。”

    暾哥过三日礼的时候，魏府在雍州的大管事送来了坐月的吃食和小孩子的日常用品。只是人没法按时赶来。

    本应该是娘家的事，来的却是齐家的女眷，这其中，却有两个外客，一个是韩氏，一个是梁掌珠。

    韩氏是顾夕颜请来的，梁掌珠却主动请缨。她带来了一件幼儿的斗蓬来。银红色的缎面，绣着梅竹兰三君子的图案，不象一般孩童的斗蓬，绣着的都是蝙蝠之类的吉祥图案，因此颇有几份新意。

    梁掌珠就笑道：“这是我们家姑奶奶亲手做的。屋里的人熙熙攘攘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顾夕颜笑着点了点头，激动地道：“代我跟她说声多谢。”

    后来顾夕颜和齐懋生说起这件事：“……多亏她还记得我……让我有个念想，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

    齐懋生就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鬓角：“又胡说了，不是还有我。还有初十吗！”

    顾夕颜回拥着齐懋生，笑道：“因为有了你们，才觉得完美啊！”

    一个人躺在摇篮里的暾哥却瘪了嘴哭了起来。

    顾夕颜忙丢了齐懋生去哄孩子。

    过了几天。齐府就发生了一件事。

    贤集院的王嬷嬷出府去看亲戚的时候，被二门的嬷嬷们查出身上带了一小卷银票，票面都是一千两的，一共有三张。

    等顾夕颜知道让端娘赶过去看个究竟地时候，那王嬷嬷已经被打得进出多出气少了。守门的嬷嬷把人和东西都交给端娘带了回来。

    顾夕颜就问她：“是不是个白白胖胖的嬷嬷。”

    那就应该是自己第一次进府的时候，带着她们去槐园拜见魏夫人的那位王嬷嬷了。那时。她就在贤集院当差了，看来，也是个徐夫人信得过的人了。

    端娘点了点，然后把那卷着地银票推在了顾夕颜面前。

    暾哥难得的睁着眼睛，顾夕颜一直对着他说话，所以只是瞟了那银票一眼。

    她心里象明镜似的。

    看样子，贤集院的日子不好过，这是在想对策了。

    “东西收起来吧！”顾夕颜淡淡地道，“人就交给二门的嬷嬷。该怎样。就怎样吧！”

    端娘应声而去。

    “等等，”顾夕颜叫住了正要撩帘的端娘。“把这事跟方少芹说说，就说这段日子家里有些乱，让她们把东西收好了，别乱走。等过几天，会把家里的东西都清一清的。”

    石嬷嬷急道：“姑娘，这可怎么办？”

    方少芹苦笑着把目光落在了躺在病床上的徐夫人身上：“你也听到了，让我们别乱走……我们如果再轻举妄动，怕是要找借口除之而后快了！”

    石嬷嬷就升起一股无力之感，突然就想到了易嬷嬷的话。

    “要不，你写一封信带给方候爷吧！”

    方少芹推开长窗凝望着光秃秃的院子，怅然地道：“盛京远在千里之外，就是想帮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啊！更何况，现在我们还能找谁去送信！”

    石嬷嬷不由地把目光投向了徐夫人，却吃惊地看到徐夫人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方少芹却没有注意这些，沉吟道：“还好我多了一个心眼，先带了些银票出去试试看……那是无名的东西，可以推得干净，要是象玉官说的那样带了首饰出去，事情怕就没有这么简单的完了。得想办法把家里的帐册拿到手，看看这包首饰里面，有哪些东西是在册的，有哪些是不在册的……如果搜到我们这屋里来，到时候，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边，顾夕颜也在交待端娘：“想办法让她们把账册拿到手……能偷偷还上的，都还上……不必把人逼急了，逼狠了。凡事给她留线希望，她就不会孤注一掷……现在还不是时候，能拖就拖……”

   

第二百八十二章 生死茫茫（中）
    魏夫人抱着暾哥，孩子的眼睛象黑葡萄似的溜溜直转，她脸上不由浮现出如夏花般艳丽的笑容来。

    顾夕颜端着一大碗鸡汤，望着汤上面浮着的一层黄油，不由苦笑地望着端娘。

    端娘朝着她使眼色，示意她快喝。

    这可是魏夫人送来的。

    顾夕颜还在犹豫，魏夫人已望向了她：“鸡汤不好喝吗？”后来一句，就有一点点质问的意思。

    顾夕颜忙摇头：“不是，不是，是太烫了，我凉一会，凉一会再喝！”

    魏夫人就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非要自己奶孩子，懋生也同意，我就不说什么了。虽然如此，你就要好好的进补才是……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

    顾夕颜忙点头：“是！”

    魏夫人转去逗暾哥了：“我的小乖孙，祖母来看你了！”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低头喝鸡汤。她一口汤刚进嘴里，就听见魏夫人奇道：“咦！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顾夕颜诧异地抬头，就看见魏夫人孩子举得高高的，暾哥圆溜溜的眼睛四处逛着。

    “夫人，夫人……”顾夕颜出了一身地冷汗。“孩子还小，要托着头。要托着头……”

    魏夫人就有片刻的迟疑。

    一旁的秦嬷嬷也急了。疾步上前就抱孩子抱在了怀里。她脸色有点苍白地道：“夫人。你看，要象我这样抱……”

    魏夫人就看了看宝娘：“我抱懋生那会。可没有这讲究！”

    宝娘忍住笑。道：“夫人。爷出生那会。你的身体子虚。等能抱孩子的时候。孩子都满一百天了。”

    魏夫人仔细地想了想。道：“难怪我觉得暾哥的个子怎么这么小……”

    顾夕颜就笑道：“夫人，孩子要满了一百天，脑袋才能竖得起来……你要是想把他立起来。就要托着他的脑袋……”

    魏夫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顾夕颜就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对秦嬷嬷道：“来，把孩子给我，是喂奶的时间了！”

    “嗯！”秦嬷嬷应了一声。就把孩子递给了顾夕颜。

    孩子一到顾夕颜的怀里，就开始哼哼着往母亲怀里拱。

    “你怎么知道孩子要吃奶了！”魏夫人望着在母亲怀里大口大口吐食的暾哥，好奇地道。

    顾夕颜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暾哥，听到魏夫人的话，忙抬头道：“我记着呢。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每次吃奶的时候，便便的时候都记着。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是为什么哭了，而且可以给他定时定量，养成一个好习惯。”

    魏夫人就低声地嘟喃道：“有这个必要吗？”

    顾夕颜笑了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只是想多花些心思罢了！”

    魏夫人就没有吱声。

    暾哥吃完了奶，顾夕颜就把孩子交给了秦嬷嬷，秦嬷嬷把孩竖起来抱着，拍了拍背，然后才把孩子交给顾夕颜。

    魏夫人就奇怪地道：“为什么要拍他的背啊！”

    顾夕颜笑着解释：“是为了不让孩子回奶。”

    孩子刚吃完奶。兴致很好的样子，张着眼睛到处看。

    顾夕颜把孩子放在自己地身边，侧了身子和他说话：“……暾哥，你看，祖母来看你了……你高不高兴啊……手脚被绑着很难受吧，可这样你就不用成小盘腿了……我们还绑几天。等天气热了，就可以穿着小单褂了，也可以把手脚放开了……暾哥，你是不是很无聊啊，要不，我们和祖母一块玩一会吧……”

    小孩子就直溜溜地着母亲。

    听到顾夕颜喊孩子“暾哥”，端娘一颗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还好没有喊什么“初十”，要是让魏夫人知道，还不知道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心思百转间。魏夫人突然就站了起来。打断了顾夕颜的絮叨：“我走了！”

    顾夕颜有些吃惊地望着魏夫人。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让魏夫人不满了吗？

    鸡汤也喝了，孩子的名字也是顺着魏夫人的意思喊的……是因为自己亲自哺乳的原因吗？可是刚才她不也说了。这件事，她不再说什么了。

    在这件事上，顾夕颜是不会让步的。

    找来的奶娘，都是孩子有几个月了的，是吃不到母亲的初奶的。可对孩子来说，初奶却是最珍贵的……以前在商场工作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女同事谈妈妈经。

    要不要再解释解释。

    迫于懋生的原因答应和理解她的做法，毕竟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想到这里，顾夕颜语气真诚地挽留魏夫人：“您再坐会吧。今天我这里难得这样清静，夫人就陪陪我吧！”

    魏夫人摇了摇头：“我还要练功，先走了！”语气显得冷漠又生硬。

    顾夕颜愕然，却在魏夫人脸上捕捉到了几份淡淡的失落。

    她若有所思地让端娘送魏夫人出门。

    魏夫人出了松贞院，就到处溜达，也不象是要回槐园的样子。

    宝娘就喊了一声“夫人”。

    魏夫人停了脚步，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余年阁旁的树林子里。

    她望着婆娑地树叶怔怔地发了一会呆，道：“宝娘，夕颜把暾哥照顾得很好……懋生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声音很是惘然。

    宝娘很是意外，怔了一会，才道：“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如果不是您。爷能有今天吗？常言说的好，慈母多败儿。还是您的方法妥当些……”

    “真的吗？”魏夫人脸上就有了几份不置信，“可为什么大家都说我心狠……”

    宝娘忙安慰她：“你听那些闲言闲言干什么。那徐夫人倒是慈母，可齐漭是个什么东西，您还不清楚吗，水婉容倒是个慈母，齐瀚是个什么东西，您还不知道吗……”

    魏夫人的目光就骤然一亮：“宝娘，你说的对。慈母多败儿，我看，这件事我要看着点，免得让夕颜把我们家暾哥教成了一个绔纨子弟了。他可是燕国公府的世子爷，以后是继承爵位，领兵打仗的人……走，我们去看看那梅花桩打得怎样了……”

    宝娘一怔，不由鬓角生汗。

    魏夫人不会因为自己的这番话而让暾哥和国公爷一样三岁就开始蹲马步吧！

    到时候，要是少夫人舍不得，那。那……

    方少芹那边忙着清东西，齐毓之却发现了徐夫人的不对劲。

    自那天王嬷嬷被打后，祖母就开始不吃东西！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这几天的饭菜不对徐夫人的胃口，后来发现，徐夫人竟然连水都不喝了。

    齐毓之慌了手脚，喊了方少芹来。

    方少芹看到徐夫人眼中流露出来的坚毅，心里明白个七七八

    她叹了一口气，接过了齐毓之手中的汤药。劝道：“您可别想歪了……玉官还指望着您呢！”

    徐夫人就艰难地晃了晃头，嘴抿得紧紧地。

    方少芹苦笑：“您在，我们还能在齐家的亲戚眼前，要是您不在了，随便把我们放到哪个旮旯里，只怕是命都保不住了……”

    徐夫人闭上了眼睛。看也不看方少芹一眼。

    方少芹无奈地抬头，就看见了齐毓之苍白的脸。

    “少芹，祖母难道是……”

    方少芹点了点头：“是想我们离开齐府！”

    “离开齐府？”齐毓之喃喃地道，“离开齐府，能去哪里呢？难道去盛京不成……”

    方少芹黯然。

    徐夫人床下找到的东西里面有金银首饰，银票地契，田庄铺面，让方少芹觉得吃的是，有几处颇大的田产和房产都是在盛京。

    想到这里。方少芹犹豫道：“玉官。你想不想盛京？”

    齐毓之茫然地望着方少芹：“祖母想的太简单。去盛京……他们认为我是燕地人，在燕地。他们又认为我是熙照人……天下之大……”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仅是迷茫，而且还有无措。

    却无我们的容身之处！

    方少芹心里浮出这句话来，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

    齐毓之说的一点也不错。

    他们……是生活在夹缝里的人……

    徐夫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定。

    章嬷嬷是不敢有所隐瞒的，把这件事报到了魏夫人那里。

    “想死，哪能那么容易！”魏夫人冷笑道，“她还没有看到我们家暾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怎么能死呢……”

    魏人就叫了宝娘：“去，开了库房把那几枚百年的参果拿出来熬了给她喝……”

    顾夕颜也得了信，忙叫了端娘去看看情况。

    齐懋生却很冷静：“如果她真的想死，就随她的意吧！以魏夫人的性格，她就是活着也没有好日子过……”

    果然，端娘回来禀道：“魏夫人亲手给徐夫人灌参果汤呢！”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道：“懋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是自然！”齐懋生点了点头，“不过，你别插手这件事了……别人家坐月都胖了，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每天都是迷迷糊糊地，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可别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小心把身子给拖垮了。要是这样，我看干脆交给乳娘养算了……”

    “不嘛，”顾夕颜拉着齐懋生的衣角撒娇，“我一看不见初十就心里发慌……除了你，我交给谁也不放心！”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恳求的目光，只得无奈地笑着揉了她的头发。

    估计沈世雅这几天就要动手了，自己最多能在家里再等两、三天，又要走了。夕颜一个人，也是很寂寞，就让她亲手带暾哥吧……

    见齐懋生沉默不语，顾夕颜摇着齐懋生地衣袖：“懋生，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齐懋生就溺爱地拧了拧顾夕颜的鼻子：“知道了……你亲手带孩子！”

    顾夕颜“叭”地一下就亲在了齐懋生的面颊上：“懋生，你对我最好了！”

    “就会哄我开心！”齐懋生又揉了揉顾夕颜的头发，然后去了贤集院。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生死茫茫（下）
    齐懋生到达贤集院的时候，魏夫人正在那里和齐毓之发脾气：“……觉得我太粗鲁，如果不是我这粗鲁的法子，你祖母能进一点点汤药吗？”

    齐懋生听了，不禁摇头，隔着帘子高声道：“玉官，祖母好些了吗？”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忙撩了帘子：“二叔，您来了！”

    没想到是方少芹亲自撩帘，齐懋生微微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进了屋。

    魏夫人听到齐懋生的声音就觉得头很痛。

    齐懋生还没有站稳，她就冷冷地道：“这里有你们照看着，我也要去休息休息了！”说完，带着宝娘转身离开。

    齐懋生巴不得她早点走，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等魏夫人离开后，齐懋生在徐夫人床边坐下，一副担心的样子：“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玉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的您发脾气了？说起来，都是儿子的不对。母亲病了，我却奉旨在合县督战。虽说自古忠孝难两全，可母亲这边，我实在是照顾的太少了。过几天我又就要走了，夕颜也正做着月子，侍疾的事，还要是劳烦玉官她们两口。不过，等夕颜的身子骨好一点，我就让她来您跟前服伺……多一个人照顾，我也可以安心些。”

    这是方少芹第三次接触齐懋生第一次，是她新婚后认亲，齐懋生和颜悦色地对她表示了自己对两家联姻的喜悦；第二次，是绯儿死后。齐懋生来看她，悲痛地向她表示，一定会严惩凶手，不会让魏士英的尸首埋到齐家的祖坟，也不会让魏士英和齐绘的名字进齐家的家谱的；这是第三次，说，徐夫人不吃药，是因为玉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您发脾气了”。而自己，却是因为奉旨而行，夕颜呢，因为正在做月子……

    这岂不是在指责玉官和自己不孝！

    方少芹倒吸了一口冷气！

    语气殷殷。听在她耳中却透着寒意。

    她不由怔怔地望着眼前侃侃而谈地男子。好象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

    那一碗参果汤。泼了一大半。灌了一小半。

    徐夫人知道。自己就是想死。想不拖累齐毓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当了齐懋生三十几年的嫡母。就演了三十几年的戏……事到如今，只有疲惫。连掩饰，也觉得无味了！

    徐夫人闭上了眼睛。对齐懋生的话置若罔闻。

    尽管如此，齐懋生的话还是象刀子似的在她心底划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在心里冷冷地笑了起来。齐懋生有些疲惫朝梨园走去。

    这种事，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特别是面对着哭泣得象小孩子似的玉官……如果大家各凭本领角逐，他也觉得自在些。可玉官……

    想到这里，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迎面却看见二平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齐懋生喝道：“什么事？”

    二平给齐懋生行了礼，起身在他身边低语：“沈世雅出兵庭州了。”

    齐懋生眉角微扬，道：“叫三爷来！”

    二平应声而去。

    齐懋生疾步去了勤园。

    在等齐潇的时候，齐懋生又接到了一封紧急谍报。

    未曾生育过的皇后方氏，于五月二十五产下了一个未足月的皇子。

    远在千里之外。一个比暾哥小十五天的孩子……以后，暾哥却要在他面前称臣……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齐懋生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冷冷地把谍报甩在了桌子上。

    待齐懋生回到梨园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暾哥睡着了，顾夕颜正和墨菊清前几天大家送来的三日礼的东西。

    看到齐懋生进来，顾夕颜就扬了扬手中的小虎头鞋：“你看，五婶送来的……从小到大，我看，最少可以穿到暾哥四、五岁了。”

    齐懋生走到摇篮边看了看熟睡的暾哥。笑道：“你又没带过孩子，怎么知道这鞋能让暾哥穿到四、五岁。”说着。他就轻轻地摸了摸暾哥的头发，“手大掌乾坤，脚大江山稳。说不定，我们暾哥是个手大脚大的呢！”

    “也是啊！”顾夕颜讪笑，“听说一岁以前的孩子长得飞快，说不定到时候这鞋还真小了！你吃了饭没有？”最后一句，却是问齐懋生。

    “还没呢！”齐懋生又摸了摸暾哥的头，这才走到床边坐下，“你不躺一会吗？小心伤了身子！”

    “刚开始有点手忙脚乱的。”顾夕颜笑道，“后来暾哥睡，我也跟着睡……现在就好多了。而且，高姑姑也说了，让我适当的动一动，对恢复身体有好处。”

    墨菊在齐懋生进屋的时候就已收了衣裳，然后到小厨房进去叫膳了。

    不一会儿，红玉就让人抬了炕桌进来。

    顾夕颜给制定了每日四餐的食谱，可在魏夫人每天送汤送水的情况下，完全被打破了，有一天，她吃了八餐，就是这样，魏夫人还不放心，把王嬷嬷调到了梨园的小厨房，然后每天晚上让王嬷嬷回槐园回禀顾夕颜吃饭的情况。

    顾夕颜头痛不已，偷偷地向来看她的柳眉儿抱怨：“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柳眉儿掩嘴笑：“都差不多了！你现在比我还好一点，我们家还有老太君，天天盯着我进补，我们家盛哥又是奶娘带。你不知道，我受的是个什么罪。”

    顾夕颜就皱着眉：“你说，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魏夫人转移转移视线，不这么总盯着我。”

    柳眉儿目光璀璨地笑：“有啊！”

    顾夕颜忙道：“什么办法？”

    柳眉儿就凑在她耳边道：“不停地给她生孙子，她就只有时间管小孩没有时间管大人了！”

    顾夕颜就笑着推搡了她一下。

    站在一旁秋桂却“哎呀”了一声，道：“少夫人，这可使不得……我们家少奶奶已经有三个月了……”

    顾夕颜愕然：“你又有了！”

    柳眉儿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顾夕颜想到盛哥那没有一刻能停下来的性子，不由地道：“那你照看得过来吗？”

    柳眉儿眼宇间尽是喜悦：“有什么照看不过来的。有嬷嬷婆子一大堆人！”

    “那，你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就不放心……孩子要是不在我眼前转转。我心里就悬着。”

    柳眉儿不由地哈哈大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春里的时候……盛哥摔了跌不愿意走路，你是怎么说的……现在可完全变了一个口气了！”

    顾夕颜一怔，然后冷汗漓漓。

    溺爱孩子的母亲。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的……自己可千万别也走上这条老路啊！

    “夕颜，夕颜，”齐懋生轻轻推了推有发怔的顾夕颜，“在想什么呢？喊也听不到！”

    “哦！”顾夕颜回过神来，“干什么？”

    齐懋生笑道：“看你要不要和我加一点！”

    顾夕颜望着炕桌上那碗烧得红亮柔软的猪蹄，连连摇手：“不用不用……我现在，最怕人家提吃！”

    忍受着身体的不洁。吃着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帮孩子取了魏夫人喜欢的乳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齐懋生可都看在眼里。

    他不由道：“夕颜，等坐完月子就好了……”

    懋生的声音里，有着几份哀求的味道。

    顾夕颜突然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懋生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她低头。

    “懋生，”顾夕颜含笑望着齐懋生，“我没有觉得不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望着顾夕颜熠熠生辉的眸子，又想到那几天她的烦躁不安。齐懋生有些不相信地道：“真的吗？”

    “真的！”顾夕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怕熏着你和孩子了……不让洗澡，又不让涮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股子怪味……”

    齐懋生失声而笑：“你啊，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夕颜不由嘟了嘴。

    这家伙，一点都不懂……

    齐懋生就揉了揉她的头：“又嘟嘴，又嘟着嘴。我看暾哥和你这性子一模一样，高兴不高兴地时候都嘟着嘴……”

    顾夕颜不由哈哈哈大笑起来。

    真的哦，齐懋生观察得好仔细。

    暾哥经常嘟嘴……

    长得和齐懋生就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暾哥，长大以后和自己一样，高兴不高兴的时候都嘟着个嘴……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顾夕颜望着眼前神色硬朗的齐懋生，不由捧腹大笑起来。

    她磕磕巴巴地讲给齐懋生听，正喝着汤的齐懋生差点岔气：“你那脑子就不行歇歇，一天到晚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齐懋生还没有吃完饭，暾哥就醒了。顾夕颜开始忙着给他喂奶，把屎把尿。

    懋生端着碗饶有兴趣地看着。

    顾夕颜不由掩嘴而笑。

    因为是自己的孩子吧，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吧！

    暾哥吃饱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心情很好地睁着眼睛到处看。夫妻两个逗了一会孩子，然后把孩子哄睡了，才梳洗上了床。

    齐懋生侧身搂着顾夕颜，手就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懋生！”生完孩子，身上好象胖了很多，自己都觉得不好受，而且又是在月子里……顾夕颜娇嗔地捉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睡吧！”齐懋生亲了亲她的鬓角，“我明天就要去合县了！暾哥的满月礼，就让繁生帮着主持吧！”

    虽然知道齐懋生只临时赶回来的，可知道了他具体要走的日子，顾夕颜心里还是有着浓浓的失落。

    她翻身搂住了齐懋生的腰，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懋生，你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骤然生变（上）
    第二天，齐懋生并没有走成。

    因为徐夫人突然死了。

    顾夕颜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要给暾哥喂奶。

    她愕然地道：“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端娘摇了摇头：“高姑姑已经赶过去了。”

    齐懋生已换穿好了出门的衣裳，闻言转了回来，叫了端娘：“你去贤集院看看，我马上就到。”

    顾夕颜还以为齐懋生是要换件衣裳，谁知道等端娘一出门，他也要出门。顾夕颜忙喊了他：“你去哪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要不要把几位长辈请来？”

    齐懋生就有点烦：“我去槐园看看……”

    “懋生！”顾夕颜忙喊了他，“不会是魏夫人……魏夫人如果想她死，多的是方法，不会是魏夫人。你还是去请了几位长辈来主持大局吧！”

    是不是关心则乱呢！

    齐懋生怔了怔。

    顾夕颜就焦急地朝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道：“不会是魏夫人。你相信我！”

    外面突然就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夫妻俩人一怔。就看见门帘被撩开了。宝娘服伺着魏夫人走了进来。

    魏夫人看也没有看儿子一眼。径直坐在了临炕的大炕上。对顾夕颜道：“我去过了。是被捂死的……脸都发紫了。”

    顾夕颜脸上就露出奇怪地表情。

    魏夫人朝着她点了点头。道：“我也查过了。不是方少芹。当天晚上是齐毓之在值夜。”

    齐懋生就皱了皱眉：“那会是谁？”

    魏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吱声。

    气氛就有点冷场。

    顾夕颜忙笑着对宝娘道：“您帮我给夫人沏杯茶吧……”

    宝娘应声而去，很快沏了一杯茶来。

    齐懋生见状，也冷冷地道了一声“我去贤集院看看”就走了。

    魏夫人见儿子走了，就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她坐到顾夕颜身边，看着暾哥吃奶，笑着摸着暾哥的头发：“真是个乖乖！”

    暾哥被打扰，立刻不吃了，抬头望人。

    黑黝黝的大眼睛，象黑曜石一样明亮。

    魏夫人高兴得合不扰嘴：“暾哥。祖母来看你了！”

    孩子就吐了一个奶泡泡。

    魏夫人立刻激动了：“你们看，你们看，他知道我在和他说话……来，来。来，给我抱抱。”

    还没有满月的孩子，知道些什么。

    顾夕颜忙道：“夫人，还是等一会吧，他还只吃了个半饱……”

    好象是为了反驳母亲的话似的，暾哥竟然不吃奶了。

    顾夕颜急得满头大汗，魏夫人却道：“他不想吃了。你就不要勉强他。”说着，就从顾夕颜手里把孩子给抱走了。

    顾夕颜就寻思着找个委婉的词，让魏夫人把孩子还给自己……这样吃着奶半途而废，会让孩子养成不专心的习惯。

    这一次，魏夫人抱孩子的姿势无比的正确。

    她笑道：“我练习了很长的时间……”

    望着魏夫人脸上闪过的得意，顾夕颜脑海里突然就闪过那天魏夫人带着落寞神色的脸来。

    她心里微酸。

    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儿子又和自己不对盘，日子也一定很寂寞吧！

    顾夕颜露出微笑：“夫人，这几天我实在是太累了……你就帮我抱一会暾哥吧。别人。我实在不放心！”

    当齐懋生达到贤集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种静声屏气的氛围中，只有齐毓之和方少芹伏在徐夫人的床前嘤嘤哭泣。

    看见齐懋生进去，齐毓之望着他的目光都流露出仓惶，竟然小小的瑟缩了一下。

    齐懋生心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在有些人心目中，应该怀疑徐夫人是自己杀的吧！

    高姑姑早已经一旁垂手静立。看见齐懋生进来，上前曲膝行了礼，低声地道：“是窒息死的。”

    齐懋生点了点头，喊了四平进来：“去，叫个仵作来……”

    他的话音刚落，方少芹突然就跪在了齐懋生地面前：“二叔父……这，这岂不是有损夫人的清誉……还望您三思而后行！”

    齐懋生冷冷地望着他们两个。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呆滞。

    让仵作来能怎样，不让仵作来又怎样……在这燕地，有谁不看二叔父的眼色行事……到时候。这件事只会被当成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而已。

    齐毓之骤然抬头。目光凌厉地望着齐懋生：“二叔父，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我听凭处置就是。却不能让仵作来……让祖母连死了。都得不到一份体面。”

    徐夫人的死的时候，是齐毓之在值夜……如果这个时候，齐灏有什么想法，那玉官岂不……

    方少芹大惊失色，惶恐地望着齐懋生。

    屋子里再一次死般的寂静。

    良久，齐懋生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就请了四叔来吧！”

    齐毓之缓缓地点了点头。

    齐家的男人们都聚到了勤园。

    顾夕颜在月子里，是不能走动的，派了端娘不停地去问消息。知道最后齐家男人们商量的结果是徐夫人卧病久治不愈而亡的结果时，有些唏嘘地叹了一口气。

    一辈子的争斗不甘，最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可徐夫人到底死在谁手里了呢？这恐怕是一个很难让人找到答案的困惑。不过，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齐府内院的人全部梳理一遍了……

    方少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因为贤集院里的人。除了她和石嬷嬷，全部都被带走了，结果会是怎样，不言而喻。

    石嬷嬷脸色灰败地站在方少芹的身后，喃喃地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可以回花生胡同了？”

    “不知道……”方少芹有些茫然，“不过，不管去哪里，或者是哪里也不去。也要把东西收拾收拾，难道还等着别人来赶我们不成！”

    徐夫人的葬礼停七七四十九天，三天后开丧送讣闻，另外派了齐渠前往盛京的徐府报丧。

    顾夕颜正在月子里头。大堂嫂崔氏被请来协理丧事。

    燕国公府每日人来人往，亲朋故交，绎络不绝，人声杂沓，喧闹不休。道士做法场的铃声，女眷们哭灵的嚎声，乱七八糟的汇集在一起。却把暾哥给惊了，睡不安生，日夜啼哭，顾夕颜没有办法，抱着孩子避到了恭顺院最西边的茶园。这样连哄了几天，暾哥才好些了。可又犯了其他的毛病，就是要贴着人抱着睡，一落床就哭个不休，开始顾夕颜还强打起精神抱着。后来实在是支持不住了，端娘、秦嬷嬷和魏夫人、宝娘几个就排了班每天抱着他。

    气得魏夫人把徐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死了都做怪……帮我去找了光明殿的道士来，把她给镇起来……”

    齐懋生见了顾夕颜也直皱眉头：“把暾哥交给乳娘奶，你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顾夕颜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了，每天大鱼大肉地吃着，人虽然瘦。但奶水足，也稠。她不由求齐懋生：“至少让他吃完头三个月，我们再找个月份和暾哥差不多的乳娘来。”

    这孩子得的艰难，两人都爱若珍宝似的，齐懋生怎么不理解她的心意。

    望着顾夕颜那哀求的目光，齐懋生再次退步：“找高姑姑来给你瞧瞧……行就行，不行就找乳娘……你不能再任性了。”

    魏夫人是从来没有赞同过顾夕颜自己奶孩子的，高姑姑来的时候就在一旁侯着，等高姑姑品完了脉。魏夫人就急不可待地开了口：“怎样了？”

    高姑姑收了脉枕。笑道：“没事，没事。脉象有些虚浮……想必是少夫人担心着小世子。伤了神，还是要放宽心养养。”魏夫人就皱了皱眉。

    顾夕颜是被这府里一桩两桩的事给搞怕了，总担心着暾哥。

    她不由地苦笑。

    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做了亏心事，所以怕鬼来敲门呢？

    受这件事影响的，不仅有暾哥，还有红鸾。

    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人，她好象很害怕。要她去哭灵，她不愿意。顾夕颜没有办法，让端娘把她强带到了徐夫人的灵前上了一柱香，算是在亲戚面前有了一个交待，然后把她也一起带到了茶园。

    红鸾就窝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看见暾哥，就象没看见似的，还拿眼睛瞪着他，魏夫人看见了，更是不喜欢了。

    从此把两个人隔得远远的，不让红鸾近暾哥的身。

    这其间，又传来易嬷嬷上吊身亡的消息。

    齐懋生让人备了一副棺木，在城外择了一块墓地，停了三日就下了葬。

    合府的人，去奠拜易嬷嬷地，只有方少芹身边的石嬷嬷。

    因为徐夫人的死，暾哥的满月礼就不能怎样的操办，魏夫人不依，最后顾夕颜好说歹说，请了家里几个嫡亲的女眷摆了四桌聚了一下，魏夫人这才消停。尽管如此，还是常常抱着暾哥对着孩子承诺：“你放心，祖母一定给您办个隆重的周岁礼。”徐夫人死，田家老太太也来祭拜了。顾夕颜亲自见了她，提起了墨菊两口到雍州开府的事，老太太满口答应，态度很是爽快，让顾夕颜小小地吃了一惊。

    有魏夫人亲自带着孩子，顾夕颜渐渐安下心来，吃睡也开始有了规律，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等到徐夫人送葬的那天，顾夕颜和郑氏做为媳妇都是要去送灵的，可魏夫人偏偏不让顾夕颜去：“沾那秽气做什么……就算是我死了，也不必去送……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

    这次无论顾夕颜怎么说，魏夫人坚绝不同意，顾夕颜只好商量了崔氏，说自己卧病在床，不能去送灵……

    


第二百八十五章 骤然生变（中）
    徐家的人是在徐夫人送灵后第二天来的，是徐镇的三子徐鸿文，四十来岁的年龄，虽然是有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但一见到齐懋生就和他称兄道弟的，说不出来的亲热。

    他代表徐家的人在徐夫人牌位前敬了香，然后又和齐懋生说了一些场面上的话，齐懋生就找了一个借口让齐毓之陪着徐鸿文坐了一会儿。

    两人单独在一起，徐鸿文并没有如齐毓之预料的那样去关心徐夫人的死因，而是追问他：“你在熙照的那些产业怎么办？还是让我们帮着管，还是你别派人去管！”

    齐毓之愕然，良久才喃喃地道：“表舅的意思呢？”

    徐鸿文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道：“依我的意思的，一动不一静。当然，最终还是看你的意思。”

    齐毓之望着徐鸿文冷冷地笑了笑，道：“那就依表舅的意思了！”

    徐鸿文对齐毓之的态度不以为然，笑道：“玉官也不必如此。说起来，你的日子比我们都好过。你还不知道吧，皇后生了一个儿子，满朝文武都嚷着要立其为太子呢。要是真立了太子，你可就是未来皇帝的姨丈……这点东西，哪里用得着放在眼里，你说呢？”

    齐毓之的神色却有些茫然。

    皇后生了嫡子，那以后方家……这样一来，只怕自己更难脱开这层泥沼了吧！

    他无心应酬徐鸿文，叫了一个管事来陪着徐鸿文，自己借口有事回到了贤集院。

    徐夫人死后，大家都忙着置办丧事。送完灵后，还有一些帐目上的琐事要处理，家里的人都在忙这些，就是齐懋生，也没能立刻启程回合县，对于齐毓之夫妻的去留问题，那就更没有谁去关注了，所以两口子就一直住在贤集院。

    一路走来。贤集院里静悄悄地。盛夏的季节，却冷冷清清地有股凋败的味道。

    他不由在院中伫足。

    以前的贤集院。可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就是秋天，台阶旁都会开出一丛丛地漂亮的菊花来。

    齐毓之地走走停停。茫茫然不知所踪。待注意到身边的景物时。已到了疏香阁旁的梅林里。

    他听到有人在梅林里说话。

    “你知不知道，如果让玉官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齐毓之愣在那里。

    那是，是少芹的声音。

    知道什么？为什么自己会不高兴？

    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背脊发凉。

    难道，少芹也有什么事瞒着他不成？

    “姑娘，那也是徐夫人同意了的！”石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狡辩，带着几份不甘，带着几份委屈。

    “祖母同意了的！”方少芹冷冷地道，“她不能言语，谁会相信你……谁相信祖母会同意你把她捂死！”

    捂死！

    石嬷嬷捂死了祖母！

    竟然是少芹身边的石嬷嬷捂死了祖母！

    齐毓之只觉得天旋地转，纷繁乱世中无处一可倚。

    “是真的！”石嬷嬷惶惶地辩解。“那天晚上，我看见姑爷累得伏在床缘睡着了，就准备把姑爷摇醒，谁知道我一走近，就听见徐夫人对我咦呀地说话，我。我……”

    “你就想起了易嬷嬷的话，认为徐夫人死了，我和玉官就可以回花生胡同了，我们就安全了……是不是？”方少芹声音凄厉地质问道，“所以你就临时起意，用东西捂死了祖母……”

    “不，不，不”石嬷嬷语气恐慌，“当时，徐夫人还笑。真的，姑娘。我真没有骗您，她当时还笑着呢……”

    “你这话说出去，谁能信……”方少芹话音未落，寂静的林中传来树枝被践踏地“咔嚓”之声，清晰的让人心惊。

    “谁？”方少芹声色俱厉。

    虬结着的梅树树杆间，露出齐毓之如霜似雪般冷漠的面庞。

    “玉，玉官……”方少芹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连退几步，直到身子挺在了一棵树上。

    顾夕颜满脸诧异。

    “你说吴棋又派使者来向红鸾提亲了！”

    齐懋生点了点头：“我不想让她嫁那么远……夕颜，你是母亲，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夕颜板了脸：“我同意让她嫁！”

    齐懋生就愕然地望着她。

    “齐懋生，你这混蛋！”顾夕颜就狠狠地拧了他的胳臂一下，“既然不同意她嫁那么远，还来问我的意见……和我玩文字游戏，嗯！”

    齐懋生望着顾夕颜那白生生的手指，怦然心动，抓住她的手就放在嘴里啃了一口。

    顾夕颜没想到齐懋生会这样，重点不稳，“哎哟”一声，扑在了齐懋生地怀里。

    夕颜身上，再也闻不到那淡淡的雅香，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奶香。

    齐懋生脑海里突然就涌现出了顾夕颜那让他无法掌握的丰盈酥胸来。

    他心中一荡，咬着顾夕颜的耳朵低语：“夕颜，你有两个月了吧！”声音低沉暗哑，**翻滚。

    那灸热的眼神，顾夕颜哪里还不懂，只是徐夫人刚刚出灵……她不由斜睇着他，娇嗔道：“懋生，这可是守孝期间！”

    齐懋生“喔”了一声，神色间很是冷竣，慢慢地放下了顾夕颜的手，喊了端娘进来：“你把暾哥抱到魏夫人那里去……我和夫人有事要商量！”

    端娘看了看齐懋生那生硬的表情，又看了看顾夕颜有些不解的表情，心里嘀咕道：刚才爷进来的时候就脸色不愉。难道是吵架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脚下却一点也不敢慢怠，忙抱了暾哥去了魏夫人那里。

    “你这是怎么了……”顾夕颜掩嘴而笑。

    不会因为这样的拒绝所以就生气了吧！

    她话音未落，身子就被腾空抱起。

    齐懋生狠狠地咬住了顾夕颜耳垂，含含糊糊地喃语：“嗯，守孝期间……我看你守不守得住……”

    端娘把暾哥抱到了魏夫人那里，魏夫人正脸色阴暗地坐在炕上，看见了暾哥，马上就喜笑颜开了：“我的暾哥。来看祖母了……小乖乖，快到我这里来……”

    端娘把睁着眼睛乱转的暾哥放到了魏夫人的怀里，宝娘就要给端娘沏茶，端娘忙拦住：“我可是把姐姐当自己人。您可不能把我当外人！”

    宝娘就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魏夫人抱着暾哥，暾哥就望着她笑。魏夫人见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笑盈盈地哄着他说话：“暾哥，我们把你那个姐姐嫁到晋地去，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瞪你！端娘一怔，道：“三姑娘，要嫁到晋地去吗？”

    “嗯！”魏夫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象她这脾气，谁受得了……我看，只有嫁到晋地去，晋国公为了晋地的安宁，自然也就不敢怠慢她……哪有什么永远的情份，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我们齐家一日不倒，那吴家就不怕怎样……我们暾哥啊。也有个做国公的姐夫，暾哥，你说，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却是逗暾哥的玩笑话。

    端娘就想到了刚才齐懋生两口子的脸色。

    难道是为这个起了争执？

    自己是最知道少夫人的古怪脾气的，总说男女之间要讲什么投缘。难道也当着爷这样说了，所以……

    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如坐针毡般地不安起来，和魏夫人寒喧了几句，端娘就找了一个借口回了梨园。

    进了梨园，就听见暖阁那边隐隐传来墨菊说话的声音，院子里却不见当值的人。

    难道是把丫头们也支开了！可别吵起来了没个劝架的人！

    端娘犹豫片刻，决定先听听动静。

    走到屋檐下细听，只听见细细的喘息顾夕颜低低的求饶：“懋生。是我不好。你别这样了，好不好……”声音婉转娇媚。艳丽撩人。

    端娘不由掩嘴而笑。原来是为了这个，爷才让把暾哥抱到魏夫人屋里去的啊……先前还担心，姑娘一天到晚披头散发没有一点颜色，怕爷心里不再掂记了，没想到……

    不过，这件事也不可传了出去，要不然……

    第二天一大早，齐懋生、齐潇和齐毓之都聚在勤园，请了四叔来，把徐夫人东西清一清。

    齐懋生提出来，除了齐家的家传之物要留在齐府，其他的东西，都归齐毓之。

    齐潇也同意。

    齐毓之却道：“我早已分府，祖母的东西，自然归两位叔父。我不要……”

    齐潇微怔，道：“这是二哥的决定，你不必多言了。”

    齐毓之还欲说什么，齐懋生已叫四平去请凤翔胡同的老太君带了崔氏到贤集院里清点东西。

    接待她们的是方少芹。

    她象木偶一样，老太君和崔氏说什么，她应什么，完全没了平日的伶俐。崔氏看着只摇头，唯有劝她“节哀顺变”。

    帐册上的东西基本上都在，只有几件常用的诸如玉手镯之类的东西找不到了，这日常损耗，也是常事。

    关于徐夫人的葬礼，基本就这样了，只等明年清明节立了碑，就算是完事了。

    大家忙了一天，到了晚上，齐懋生就留了四叔们吃饭，女眷这边，是顾夕颜出面陪的客。

    应酬完了，夫妻俩碰面的时候，顾夕颜就商量齐懋生翠玉和红玉的婚事。

    她们是在籍的婢女，随着主人家，徐夫人死了，如果不能在一百天之内把亲事办了，那就要等三年。

    翠玉还好说，两个年纪都不大，江青峰却是等不得了。

    齐懋生这两天快活得不得了，就“叭”地一声亲在了顾夕颜的面颊上：“你就放心，沈世雅在陇东郡折腾呢，我们隔岸观火，闲着呢！等我一到合县，就把江青峰叫回来……让他们早日成亲，行了吧！”

    旁边的杏雨就掩着嘴笑。

    齐懋生见了，笑道：“也给这小丫头找户好人家！”

    杏雨脸羞得通红，一溜烟地跑了。

    顾夕颜就狠狠地拧了一下齐懋生，低声道：“你就给我发疯吧！”

    齐懋生哈哈大笑地去啃顾夕颜：“我就发回疯给你看看……”

    


第二百八十六章 骤然生变（下）
    齐懋生走后没多久，果然就把江青峰给叫了回来。

    江青峰请了大堂嫂崔氏帮他定期，崔氏就建议定在九月初：“到时候暾哥也有四个多月了，能到处走动走动了，你也可以去凑个热闹……他们两个都是无父无母的，这件事，你可要抬举他们才是。”

    又要赶在一百天内，又要能走动，也只有九月初了。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翠玉的婚事就简单些。她还有娘、老子在东溪，自然有人做主。但顾夕颜还是商量着魏府的人，让翠玉从燕国公府嫁出去。翠玉家里的人自然是感激不尽，为了和红玉的婚事错开，日子定在了八月头。

    端娘帮着筹备这两桩婚事，顾夕颜则天天抱了暾哥去给魏夫人请安，经常一去就是一整天，搞得魏园的后院挂满了尿布。顾夕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特意让人打了两套头面首饰送给宝娘和琴娘。魏夫人知道了，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会来事”，惹得宝娘和琴娘掩嘴直笑：“少夫人不也送了您一支宝石簪子吗？”

    魏夫人挑了眉，去逗暾哥玩去了。

    暾哥不爱哭，却爱笑。只要有人和他说话，他就直溜溜地望着人，然后咧嘴一笑，看得魏夫人稀罕得不得了，常常为了暾哥的这一笑，把孩子抱着到处溜达。有一次，竟然带着孩子在梅花桩上走了一趟，吓得顾夕颜冷汗直流，暾哥咧着无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魏夫人就更来劲了，每次来请安都要抱着孩子来来去去的走几趟，以至于暾哥不是吃奶的时候被顾夕颜一抱在怀里就哼哼。

    魏夫人得意极了，暾哥过百日礼的时候，她遇人就说：“她年纪轻轻的。懂什么，这孩子，还是要我来带才行。”

    魏夫人口中的她，自然指的就是顾夕颜了。

    大家都不好接口，冲着顾夕颜笑。

    顾夕颜就谦和地道：“多亏夫人帮我带着。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满屋子的女眷就都跟着凑热闹。夸魏夫人把孩子带得好。

    魏夫人听了。也只是淡淡地一笑。

    四婶竟然提议：“我看。您也别蜗在槐园了。不如搬到贤集院去住吧……孩子马上就要学走路了。那里也宽敞些。”

    魏夫人冷冷地笑。道：“我为什么要去住那霉气的地方！”

    屋子里就出现短暂的沉默。

    大堂嫂目光流转，忙道：“这么多屋子。夫人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们今天可为了暾哥来的，别把正主子忘了。”这才把话圆了过去。

    这件事，顾夕颜是事后听说的。当时，柳眉儿拉着她去了一旁的抄手游廊：“我姨母真的会带孩子吗？”

    “你不相信啊！”顾夕颜笑道。

    柳眉儿就撇了撇嘴：“我娘说，我姨母从来没有带过小孩子的……你还是小心点吧！”

    “不要紧！”顾夕颜笑，“只当是陪着暾哥玩了的……有人陪着玩，孩子的性格也好一点。就是有点担心，长大后会太过溺爱……不过，现在担心这些有点早，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顾夕颜就问起军袍的事来：“这段时间我太忙，也没有顾得上。情况怎样了？”

    柳眉儿眉飞色舞：“梁姐姐可真厉害。我们前两天就交了货。负责收货的人说我们的东西做的最好。梁姐姐就趁机要求再给一点活做。又接了五千件冬袍的生意，大家可高兴了。昨天我们还在韩姐姐家聚餐了，韩姐姐还在席上向梁姐姐道歉了！”

    “梁姐姐？是刘家的十二少奶奶吗？”顾夕颜奇道，“韩姐姐为什么要向梁姐姐道歉？”

    “嗯！”柳眉儿就点头，“梁姐姐就是刘家的十二少奶奶了，她叫梁掌珠，人真的很能干，人也挺不错的，又爽快又麻利。我们能提前把军袍交出去。全亏了她。”

    原来，一开始，梁掌珠就亲自督阵抓进度和质量，凡是不合格的，不但不给工钱，而且还要倒扣。韩氏就认为梁掌珠要求太严格了，私底下和梁掌珠说了好几次，刚开始，梁掌珠还试着说服韩氏。后来，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为此，韩氏还有点意见。那些做活的人看了，态度越来越认真，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一万件军袍很快就缝制好了。

    为此，韩氏就借了聚餐的机会正式向梁掌珠道歉，还说，以后再也不干涉梁掌珠的安排了。

    顾夕颜点头之余，不禁嗔怪道：“你们聚餐，为什么不把我叫上！”

    柳眉儿就朝着正屋扬了扬眉：“姨母能让你出门吗？”

    这倒也是。

    等暾哥的百日礼一过，魏夫人就老调重弹：“还是让乳娘奶吧……你呀，也要动动，把那腰收一收了。这么年轻，就不知道收拾了，别以为有了儿子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顾夕颜不由地冒汗。

    自己现在这腰身，的确没有以前纤细了，可也没有到魏夫人说的那个样子吧……但是如果能再收一收，那就更好了。

    顾夕颜就偷偷地去问宝娘，宝娘就教了她一些简单实用的动作。

    日子就在这种简单的快乐中渡过，转眼间就到了秋夕节。

    顾夕颜备了酒、月饼和水果之类的往各家的长辈送节礼，也往梁掌珠和韩氏那里送了一份。他们两家送了回礼过来。韩氏是自家做的月饼来，梁掌珠的回礼却是一种叫“鹤年春”酒，据说，这种产自江南地补酒，有补气养血，解郁理气的功效，一向是贡品。顾夕颜知道后，特意送了两坛给槐园。魏夫人一听。很感兴趣，问：“就是那个做马匹生意的刘家吗？”

    顾夕颜点了点头，和魏夫人商量着过秋夕节的事：“要不要请三叔们一起来热闹热闹？”

    魏夫人挥了挥手：“不用。人家一家人，好好的过个节，何苦把她们拖来。”

    顾夕颜还有几份犹豫：“三叔那里都好说。只是毓之那里，怕还是要走走过场。”

    “那你就去请吧！”魏夫人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们来就来，不来就算了！”

    去请了，齐毓之夫妻还能不来吗？

    顾夕颜心里嘀咕着。

    果然，去花生胡同送信的人回来道：“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说了，到时候一定到。”

    到了秋夕节那天，魏夫人依旧和宝娘、琴娘在槐园过节，顾夕颜让人送了酒菜和美酒过去。她则和齐毓之、方少芹、红鸾、暾哥几个坐在中庭赏月。

    齐毓之剥桔子给红鸾，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十分亲昵的样子。

    顾夕颜抱着孩子。时不时地拿个瓜啊果啊地逗逗他，抽空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一下坐在她身边的方少芹。

    方少芹瘦得非常厉害，神色间恍恍惚惚地，红鸾问她：“姐姐为什么不吃桔子？”

    方少芹答非所问：“暾哥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红鸾不高兴了，嘟了嘴：“玉官哥哥，我要吃葡萄！”

    齐毓之嘴角含笑地应“好”，然后去剥葡萄给她吃。

    方少芹就怔怔地望着她们两个人，眼神非常凌厉。

    红鸾虽然不谙事世，但并不是感觉不到别人对她的态度的。当方少芹又一次望向他们的时候。她就任性地嚷着：“我要回去睡觉了……”

    顾夕颜对着齐毓之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让雷嬷嬷把她带了下去。

    齐毓之望着红鸾的背影，犹犹豫豫地道：“婶婶，您也看见红鸾的样子了……我听说，晋国公吴棋来求亲了，你可千万不能把红鸾嫁到那里去！”

    这件事早就决定下来了，难道齐毓之刚听说吗？

    他们两口搬回花生胡同后，那边的事务就一直是由齐懋生安排的，看样子……只怕形同软禁了。

    顾夕颜笑道：“不会的。这件事。你二叔父早就回绝了晋地了！”齐毓之微微怔了怔，苦笑道：“想来我这段时间天天呆在家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顾夕颜见他神色凄苦，不由就想起很多年前在盛京见到他纵马街头的飞扬来。

    她心里一软，柔声地道：“要是在家里呆着无聊，等你二叔父回来了，让他再安排一个差事给你就是……”

    齐毓之却神色复杂地低下了头，喃喃地道：“不。不用了！我呆在家里。很好！很好！”

    过了秋夕节，崔氏和顾夕颜就开始正式商量红玉的婚事。

    有墨菊在前。一切都照例来，也没有什么麻烦事。只是暾哥，一双小手突然开始到处乱抓，而且一抓一个准，头上的金簪耳朵上的环子一个都别想幸免，谁抱着他谁倒霉，连魏夫人也不能幸免。小小的手指不经意间就套到了魏夫人的耳环里面，魏夫人动又不敢动，疼的捂住耳朵只喊“小祖宗”，大家都笑得人仰马翻，偏偏魏夫人得意极了：“这样好的身手，以后一定是个练武的奇材。”

    大家习以为常，倒把给魏夫人来请安的崔氏吓了一跳：“这才不到四个月呢！”

    顾夕颜苦笑：“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不到一百天脑袋就竖起来了。”

    崔氏掩嘴而笑：“随谁？当然是魏夫人了！”

    顾夕颜想想，也不由地笑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雨欲来（一）
    红玉嫁后没几天，高姑姑也来辞行。

    顾夕颜望着她满头的白头，真心地留她：“姑姑不如就留在府里养老吧！春里虽好，但你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人照应才是。”

    高姑姑淡然地笑：“说起来，我年纪的确大了，还真想向少夫人讨个恩典，留个人在身边。”

    是想为赵嬷嬷出面吗？

    自从春里回来，顾夕颜这边就按照齐府的旧例请了三个燕地的名医在家里，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也是三名大夫一起会诊，赵嬷嬷闲了下来，顾夕颜就时不时地派她出去给龚府的孩子们看看病，她医术不错，据韩氏说，经常是药到病除。

    顾夕颜微笑着：“高姑姑说说看，只要合适，我一定尽心达成姑姑的愿望。”

    高姑姑了然地笑：“我想让嫣红在我身边服伺几年，等我百年归山了，再让她回来服伺少夫人。你意下如何？”

    先前两个人相处的好，顾夕颜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高姑姑竟然这样的喜欢嫣红。

    顾夕颜就喊了嫣红来，问她的意思。

    嫣红也有点意外。

    顾夕颜心里略安。

    看来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了。

    她的语气变得和煦起来：“你跟了我这几年。是知道我的脾气的。我一向鼓励你们要学一技之长安身立命。这也是个机会。你要考虑清楚了。”

    嫣红只思忖了片刻。道：“那我还能回来吗？”

    顾夕颜笑道：“那是自然。只要你愿意。齐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嫣红听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

    墨菊知道后。哭了一场。

    魏家的几个丫头。各有各的际遇，如今留在顾夕颜身边的，只有杏雨、云裳了，自己和红玉虽然在府里当差，可毕竟是有了自己的家。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象这样在少夫人身边服伺，谁也说不准。

    高姑姑离府的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嫣红抱着蓝布包袱，俏立在车辕旁向大家挥手。

    四平落寞地站甬道的拐角处，望着马车辘辘远去。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再适应在内院、外院间来来去去了，放出去。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四平这个名字，也要换人来叫了。

    只不过等到那时。嫣红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人。

    离别的伤感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新进府的四个丫头在杏雨的指点下已开始在梨园当值。到了十月中旬，熙照那边有诰书来，封了皇后方氏所生嫡子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皇上独宠皇贵妃余氏，已是朝野尽知之事，现在突然封了只有五个月大的嫡子为皇太子，想来是政治角力的结果吧！

    听到这消息的顾夕颜只是愕然了片刻，她现在太忙了。没有时间过多的考虑这些事情。

    暾哥已经有五个月大了，别人的孩子怎样，顾夕颜不知道，但暾哥已经能自己翻身坐起来了，所以稍不留神，他就从这边滚到了那边。不仅如此，他的好奇心还特别的重，看见什么东西都要抓到手里看一看，然后塞到嘴里尝一尝。一不如意，就嚎啕大哭。

    顾夕颜尽量地满足他的要求，抱着他反复地告诉他认东西。

    尽管她花了很多的精力，可暾哥更喜欢和魏夫人一起玩，被抛得高高地然后轻轻地落下来，被抱着在梅花桩上转悠，都是他非常喜欢的游戏。

    因为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寒气，魏夫人就不让她们去给自己请安了，改成每天一早魏夫人来梨园看暾哥了。暾哥好象已经会认人了。一看到魏夫人，就扭着身子朝她哼哼。谁也不要，魏夫人得意得不得了，看得顾夕颜心里酸溜溜的。

    不过，进入了冬季，她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顾夕颜当家之初，就给各个管事定了职责的，到了这个时候，是兑现的时候了，她和红玉、墨菊到各个院子里去检查了，然后根据大家的完成情况把优劣的名次公布出来，也把对大家的奖励公布出来了。

    一石击起千层浪，有人欢喜有人忧。还因此有人找到了魏夫人那里，魏夫人眼睛一瞪，道：“我又不管这些，你找我有什么用！”

    来人讪然而去，魏夫人却又找了顾夕颜来：“你少折腾折腾吧！有这功夫，还不如把暾哥的奶掐了，想办法把懋生叫回来……你们这样隔山隔水的，你还是小心点，免得后悔也来不及！”

    顾夕颜真是哭笑不得。

    齐懋生前几天来信，说沈世雅一路向东，先后占领了陇中郡的岷州、庭州和叠州，如今朝庭囤兵五万在陇中地西州，正准备和蜀军一决高低。如果他预料的不错，这仗估计要打到明年的春天，在这之前，燕军都会暂时驻守在南山郡，他准备回来过年。

    想到这里，顾夕颜不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宝娘教的动作还真有些作用，身材好象恢复得不错。要不然，魏夫人就不会说让她想办法让懋生回来，而是再次挑剔她的腰身了……

    顾夕颜从槐园出来就立刻叫了针线班子上的人来做衣裳。

    懋生要回来过年了，自己也要收拾收拾才好。说起来，自从怀了暾哥以后，好象很久都没有仔仔细细地照镜子了。就在顾夕颜满心欢喜地等着齐懋生回来的时候，朝庭突然派了钦差到雍州。

    接旨的是齐潇。

    他神色凝重地来见了顾夕颜，把圣旨交给她。

    顾夕颜看了一眼，就怔在了那里：“封了暾哥做都指挥佥事？那是干什么用的？”

    齐潇笑道：“也不干什么，就是一个恩职，正三品的武官。”

    顾夕颜就望了一眼坐在炕上正和杏雨抢荷包往嘴里塞的暾哥：“正三品，武官？”

    齐潇点了点头。

    顾夕颜汗颜。

    就这小屁孩，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正三品的武官了。正三品。那可是顾宝璋想了大半辈子也没有想到了的……

    齐潇并没有多做停留，逗了逗暾哥，就转身去了勤园。

    顾夕颜拿着那圣旨，把它交给了端娘，抱着暾哥去了魏夫人那里。把这算是喜讯的事情告诉她。

    等顾夕颜从槐园抱着孩子回来，就看见四平躲躲闪闪地在二门。

    他可能没想到会碰到顾夕颜，所以看见顾夕颜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怔了怔，然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讨好笑容给顾夕颜行了礼，喊暾哥：“世子爷，您现在可是正三品的大人了。”

    顾夕颜目光璀璨，喊了四平进去说话：“钦差还没有走吗？”

    四平笑道：“嗯，三爷负责接待呢。”

    顾夕颜笑颜如花：“都说了些什么？”

    “哦。”四平说话的语速有点慢，“没说什么，就是说爷在梁地立了大功。封了世子爷一个正三品的武官衔……”

    “这么说，你是听清楚那钦差都说了些什么地了？”顾夕颜淡淡地问。

    “听清楚了！”四平话一出口，就后悔的恨不得把舌头吞进肚子里，“我，我也不是听得十分清楚……”

    顾夕颜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几年相处下来，少夫人的脾气，他多多少少都摸清了一点。

    自己已经说了“听清楚了”，要不是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少夫人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那自己的好日子估计也就到头了。少夫人生不出孩子的时候，爷都不愿意纳妾，怕少夫人受了委屈，更何况，现在少夫人诞下了嫡子，只怕以后更是宠擅专房了……再说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着一世。少夫人迟迟早早会知道的……自己不也是不忍少夫人被瞒着，所以才站在二门前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的吗？

    想到这里，四平象泄了气地皮球，认命地道：“还，还说，把建安公主下嫁给，给爷，给爷为平妻！”

    “给爷做平妻？”顾夕颜不置信地问“嗯！”四平点了点头。

    自己和暾哥都是得到了朝庭封诰的……熙照明明知道齐懋生已娶妻生子，还赐了一个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还说什么为“平妻”……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公主，是熙照的贵族，所以夺人之夫后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还觉得自己降尊纡贵了……

    心中的怒意立刻象火一样烧遍了她的全身。血朝头顶涌去，耳朵里全是砰砰的血管跳动声。

    四平望着满脸通红，神色激动的顾夕颜，惴惴不安地喊了一声“少夫人”。

    顾夕颜没有理睬四平，放在炕桌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手指的关节白的吓人。她冷冷地问四平：“三爷是怎么说的？”

    四平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顾夕颜的神色，一边低声道：“三爷说了，这是爷的家务，他做不了主，要等爷回来了定夺……”

    “是已经下了旨意来，还是来商讨这件事！”

    “没有看见旨意，好象是带的口讯。”

    “那钦差是怎么说的？”

    “说，这是天大的荣耀，还说，朝庭赐嫁公主给国公府，这是熙照开国以来第一次……”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雨欲来（二）
    顾夕颜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转动。

    齐懋生刚“死”妻的那会，熙照没有说要赐婚，自己嫁过来的时候，熙照也没有这打算……怎么突然间就会无缘无故把公主嫁给懋生呢……无缘无故吗？天下间哪有无缘无故的事……

    顾夕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吩咐四平：“你去把三爷给我请来！”

    四平应声而去。

    “等等，”顾夕颜又把四平唤了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把三爷给我叫来。你就说，如果他不来，我就带了暾哥去合县找他二哥去！”

    “嗳！”四平恭敬地应了一声。

    话虽这样说，难道还真的是带着暾哥去合县找懋生去不成。再说了，这件事，懋生也说不定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呢！

    顾夕颜慢慢地坐在了炕上，不明所以的暾哥朝着母亲“咦咦呀呀”的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顾夕颜望着他清澈纯净如山涧水般的眼睛，心中的纷繁杂乱都如被洗涤了般变得简单起来，浮燥的心沉静下来。她不由笑着抱起了暾哥：“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是正三品的武将了……”话到这里，她颇有感慨地道，“真是老婆如衣裳，你看，你老子在外面耀武扬威了，做儿子的倒封官进爵了，你母亲却要被当成黄脸婆似的嫌弃了……”暾哥就咧着嘴冲着母亲笑，咦咦呀呀地绞着小小的肥指头。

    白白嫩嫩的小手上，绽开一个个小小的肉窝窝。

    顾夕颜“叭”地一下就亲在了那个小肉手上。

    暾哥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齐潇苦笑着进了梨园的门。

    看见站在屋外当差的春秀。先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屋檐下听了听动静。

    没有听到小嫂子哭。反倒满耳是暾哥那小子的笑声。

    齐潇略略松了一口气。然后让春秀进去禀了一声。

    春秀很快就帮他撩了帘子。请他进去。

    齐潇进了屋。就看见顾夕颜正坐在炕上逗暾哥玩，脸上的表情温柔甜静，平和舒缓，不象是发火或是哭闹过的样子。

    他的心又淡定了些。

    顾夕颜见了齐潇来了，忙叫了桃枝给齐潇看了座。亲手递了一杯茶给齐潇。

    “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潇望着顾夕颜那双明亮灵动的眸子，一路上想好的借口突然间都变得那样地虚伪起来。他沉默半晌，简短地道：“朝庭在西州的战争吃紧，怕二哥趁机与沈世雅联手瓜分梁地，所以赐嫁公主，册封嫡子，向二哥表示恩宠。”

    顾夕颜沉吟道：“就怕不只是这样简单吧！如果我们接受了赐婚，也就是接受了熙照的招抚。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等于是表明了立场，和熙照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而且。对方来是做平妻，到时候，麻烦事多着呢……”

    小嫂子果然和二哥说的一样，真的很聪明！

    齐潇赞同地点头：“正因如此，所以我不仅派人给二哥送了信让他赶快回雍州，而且还招了家里的长辈来商量这件事。这可不仅仅是二哥的私事，这可是关系我们燕地、我们齐家生死存亡的一件大事。我只是担心二嫂……万一……”说到这里，他担忧地望着顾夕颜，“到时候会受委屈！”

    顾夕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良久都没有吱声。

    受不受委屈，现在已经不是齐懋生说了算，也不是顾夕颜说了算地事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了好一会，齐潇起身道：“二嫂，要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去勤园了……我让人给各府报了信，等二哥一回来，就商量这事。”

    顾夕颜沉吟道：“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暂时还没有传出去！”齐潇道。“不过，估计也瞒不了多久……就是我们不说，难保对方也不说。”

    “这次钦差来，只带了这两道旨意来吗？玉官那边，没有说什么吗？”

    齐潇愕然：“毓之那里吗？没有啊，为什么会扯到他。”

    顾夕颜抬头望着齐潇，眸子突然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你让人把这消息传出去吧……关于朝庭要赐婚爷的事，把这消息传出去吧。然后让人盯着花生胡同，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齐潇略一思索。就立刻懂了顾夕颜地意思：“嫂子的意思。是想试试毓之的反应吗？”

    顾夕颜点头：“既然朝庭赐婚给爷，又没有对齐毓之作出任何形式上的补偿。我想，以方少芹的聪慧，应该能猜得出来，他们已经是朝庭的一枚弃子了……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去证实这个消息吧！这样一来，也可以让毓之死心，踏踏实实地做他的齐府大少爷……毕竟是血脉相连，何必非要搞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呢！”

    齐潇脸色凝重：“嫂嫂说的对，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送走了齐潇，顾夕颜神色恍惚地坐了一会。

    说自己没有想法吧，顾夕颜心里又有点烦；说自己担心吧，好象又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懋生为人，自己是信得过的……

    只是让顾夕颜没有想到的是，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还没有起床，魏夫人就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了她的床前：“那个赐嫁的事，可是真的？”

    顾夕颜忙披了一件夹袄坐了起来，道：“只是提了提，至于最后怎样，还要等爷回来了再做决定。”

    魏夫人就冷冷地笑了笑：“要是懋生敢答应，你就给他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千万不用顾着他的面子……我告诉你，有后娘就有后老子。我们暾哥，可不能看别的女人脸色过日子的……”

    她正说着，暾哥已听到祖母的声音在被子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笑着冲魏夫人直哼哼。

    魏夫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了被角裹住了暾哥：“我们家暾哥可是齐家的头男长子。是要承爵的，是燕国公府的世子……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把那个位置坐稳了，也要等我们暾哥长到能承爵的那一天！”

    顾夕颜望着因被魏夫人拉走了被子而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身子，不由苦笑起来。

    后娘、后老子的，说起来，自己和懋生也不是结发夫妻啊！

    魏夫人看着顾夕颜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喝斥：“你听见了没有？”

    顾夕颜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不过。懋生不是那样的人，您就别担心了！”

    魏夫人勃然大怒：“他是不想，可这件事。由得他不想吗？你也长长脑子行不行，当初叶紫苏嫁进来的时候，难道家里的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还不是没有办法吗？你赶快把暾哥的奶掐了，好好养养身子，要在那个女人进门之前再养一胎……听明白了没有！”

    顾夕颜只苦笑着连连点头，心里却嘀咕不已：说这些都没有用，最重要的是，齐懋生现在有没有和熙照对抗的能力……如果万一没有。那这桩婚事就势在必行了……

    想到这里，顾夕颜在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

    就算是这样，她也要和熙照斗一斗！

    魏夫人前脚刚走，韩氏就来了。

    她看见顾夕颜神态自若，不由地怔了怔。

    顾夕颜一向尊敬韩氏，也不和她应酬，笑道：“这可不是家事，我哭哭闹闹就成的。”

    韩氏放下心来：“你知道就好。不过，也要有所准备才是。”

    顾夕颜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德馨院还空着。谁想住进去就住进去吧！可要是懋生敢踏进去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韩氏见她满脸的轻松，不由叹了一口气。

    顾夕颜就留了韩氏吃早饭。

    韩氏几次欲言又止。

    顾夕颜就笑道：“韩姐姐有什么话就说吧！”

    韩氏思忖了一会，笑道：“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你。”

    顾夕颜掩嘴而笑：“姐姐一定是为了针线班子上的事……可见我现在这样，又不好说出口来了……这要是换了梁姐姐，趁着我还能帮衬帮衬，怕早就拉着我说这事了……”

    韩氏忙道：“梁掌珠不是这样的人……”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我没有责怪梁姐姐的意思。只是，象她那样。才是典型的生意人，才能把我们的针线班子做大……只要我们能为她们提供一份赚钱的活，解了她们暂时的燃眉之急，帮着她们暂时走过这道坎，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但我相信，肯定有人因此对生活更有信心，能坚强地活下去，这就足够了。”

    韩氏直点头，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商量你的。”

    “韩姐姐请说。”

    韩氏沉吟道：“这坎，也要分能迈过去的，和迈不过去的。正因为是过不下去了，才到我们针线班子上做事的。那些孩子，因为没钱，一不能读书，二不能学手艺，三没有本钱做生意，就更别提置田买地的事了……就算是长大了，也只能卖卖苦力过日子，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顾夕颜心中一动，道：“那韩姐姐的意思是……”

    

第二百八十九章 风雨欲来（三）
    韩氏犹豫道：“我的意思，能不能办个私学。让男孩子们启个蒙，如果有那天份的，我们再供他们读，如果没那天份的，也可以找个帐房之类的事做做。至于女孩子，我想请崔家少奶奶带带，教女红，这样一来，即可以解决我们针线班子上人手不足的事，又可以让那些小姑娘们有个谋生的技艺，以后，就是嫁了人，也可以凭这给人缝缝补补，浆衣洗裳的……您看我这主意，行还是不行！”

    “怎么不行！”顾夕颜笑道，“姐姐这想法，倒是和我不谋而合了。”

    韩氏微讶地望着顾夕颜。

    顾夕颜沉吟道：“自从我去了九峰的教堂，看到那些孩子们，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这件事操作起来有些困难。一来是那些孩子的身份，二来是教堂对这件事的态度。”

    “你说的孩子们的身份，这我能理解。怕是梁地或晋地的人，怀有毁家之恨，我们费用这么大的功夫，却养出一个白眼狠来，反而对燕地造成什么危害来。”韩氏眉头微蹙，“可你说教堂的态度，我就有点不懂了。白神甫那个人，我也是接触过的，心地善良，为人和蔼……不是个坏人！”

    顾夕颜苦笑道：“不是说他的为人不好……燕地人信道教，如果白神甫他们利用这件事，或是利用我们的身份来传教，到时候，我们恐怕会很被动！”

    韩氏没有争辩，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少夫人的担心有道理……”

    “要不，姐姐和白神甫谈谈吧。”顾夕颜道：“看看他的想法，把我们的担心也说给他听……他也是个通透之人，应该能理解才是。说起来，他们办这种事有经验，如果能两家合作。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象他们那样，总指望着别人赐点钱来养活孩子们，也不是长远之计啊！”

    韩氏点了点头：“这件事，的确要从长计议。”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丫头来禀告：“崔家大少奶奶来了！”

    顾夕颜和韩氏微怔。顾夕颜笑道：“怕也是为了赐婚的事来地！快请她进来吧！”最后一句，却是吩嘱丫头们的。

    顾夕颜让一旁服伺地桃枝给加了一个座位。桃枝地凳子刚刚端到桌前。柳眉儿就急冲冲地闯了进来。她眉头紧锁。脸色有些慌。看见韩氏。匆匆点了一个头。就焦急地道：“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赐婚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看你慌得！坐下来。先喝杯茶！”顾夕颜笑着让桃枝给她沏杯茶。“吃了早饭没有！”

    “我一起来就听到这消息。哪里还吃得下早饭啊！”柳眉儿坐了下来。看见顾夕颜神色淡定。不象是有什么事地样子。心里也稍稍平静了些。“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夕颜笑道：“是真的……”

    她的话音刚落。柳眉儿就眉头直皱：“那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啊！快点想办法才是！”

    顾夕颜望着柳眉儿鬓角旁两滴细细的汗珠。眼眶一热。

    这都是穿袄子的季节了，柳眉儿却满头的汗。想来是心里急得很……

    “你别担心，这件事，我心里自有主意……姐姐，多谢你来看我！”顾夕颜语气真诚地道。

    “胡说些什么啊？”柳眉儿嗔怪道，“我不来看你，还有谁来看你……”说到这里，眼角又扫到了韩氏的身影，忙补救似地道，“还有韩姐姐、梁姐姐。一样也很关心你的事啊！”

    顾夕颜望着身边地韩氏和柳眉儿，只觉得心里暖暖的，笑道：“知道了……”

    柳眉儿却不象顾夕颜这样乐观，忙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要不，跟姨母说说，让她不承认那个媳妇……或者是，你现在就搬到德馨院去住……”

    柳眉儿的心思单纯，顾夕颜看她非常担心地唠叨着，感激之余。也不希望让她再为自己的事伤神。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正要找你呢！”

    “找我？”柳眉儿奇道。找我干什么？”

    顾夕颜就把刚才和韩氏说的事告诉了柳眉儿：“你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看能不能把鲁九娘请出来……”

    柳眉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跃跃欲试：“你放心，我写信给母亲，让她亲自出面去请鲁九娘，还写信给大姐，让她也来帮帮忙……反正她也是在家里闲着无事做……可到什么地方教好呢？我们家虽然宽敞，可过几天我九婶要带着孩子来过一段时间……你知道，我们住的是崔家的祖屋……如果定在了我们家，这件事，还得跟老太君回禀一声才行啊……”

    顾夕颜见柳眉儿不再一味地围着赐婚的事说了，松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只是一个暂时的建议，要办成，还要有很多的策划，头一桩，就象你说的，得解决地方的问题……所以啊，还是要把梁掌珠请来，大家合计合计才行。”

    柳眉儿道：“那我们现在就把梁姐姐请来吧！这件事，越早做越好。你不知道，这快过冬了，好多人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顾夕颜心中一动，就商量韩氏：“要不，我们今天冬天暂时先开粥棚之类的吧……把雍州城的富户都发动起来……捐钱捐物，然后搞个什么碑之类的东西立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给个善名他们……韩姐姐，你觉得如何？”

    韩氏很赞同：“这件事，怕是要商量国公爷才好……”然后她放底了声音，“那可是民心向背的事……”

    两个人又想到一块去了，顾夕颜连连点头。

    柳眉儿就吩嘱了人去请梁掌珠。

    可梁掌珠人没有到，大小崔氏却先到了。

    知道她们是在讨论冬天设粥棚的事，两人也很感兴奋，顾夕颜就着一歪，请大堂嫂小崔氏出面来主持这开粥棚的事。

    小崔氏吃了一惊：“让我主持……这可一向是男人们的事！”

    顾夕颜笑道：“男人们都去打仗去了……难道还不让我们女人孩子吃饱肚子啊！”

    小崔氏就有点动心，但还是道：“这件，我还是要写信去商量商量你大哥……”

    顾夕颜连连点头：“那是一定的！”

    大家正说着，梁掌珠来了，这下子，更是热闹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大概定了一个章程下来，反倒把关于赐婚的事给忘了。

    方少芹得到“赐婚”的消息，要比顾夕颜想象的要早得多。

    她吃惊地望着石嬷嬷：“这消息可属实！”

    “属实。”石嬷嬷的脸色有点苍白：“熙照那边的人已经跟我很明确地说了，而且，齐家其他几个房头的奶奶们都去看过少夫人了！”方少芹脸色灰败。

    石嬷嬷吞吞吐吐地道：“姑娘，您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太后死了，方家交到了六伯父手中，杨余独宠余氏，六伯父就在朝政上处处为难杨余，杨余为了摆脱方家的束缚，明着让心腹之臣在庙堂上弹劾梁国公郑鹏飞对皇室不敬，除其国公之名，以儆效尤，实际上却暗中趁此机会重新调整兵部官吏，安插自己的人。六伯父不动声色，以粮草军饷牵制梁庭都督府战事，以至于梁地战事反反复复，损兵折将无数……随着梁地战事地不稳，杨余在朝中的威严日薄，这才有了嫡子的出世，这才有了太子的册封……本来以为，只要方家在庙堂上站住了脚跟，自己沉住气等几年，事情就会有所好转，谁知道，绯儿竟然死了，朝庭突然赐婚齐灏……

    这件事，到底是方家的主意，还是皇上的主意呢？

    方少芹打起精神来：“知道是谁嫁过来吗？”

    石嬷嬷表情中就有了几份犹豫：“听说，是九房外室的那个丫头，叫少芮的……”

    方少芹如遭雷击，吃惊地道：“是，是方家的人？”

    石嬷嬷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方少芹神色呆滞地喃语。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自己，死去的绯儿，又算是什么？

    一股悲冷之意从方少芹心中涌起，她如溺水的人渴望抱住一块浮木似的，求助般的问石嬷嬷：“玉官，玉官知道了吗？”

    石嬷嬷犹豫了半晌，才低低地道：“大少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让进……中午也没有出来吃饭，我，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少爷说呢！”

    方少芹无力地挥了挥手：“嬷嬷，你下去吧！”

    石嬷嬷的表情阴晴不定，迟疑半晌，求证似的轻声问道：“姑娘，是不是熙照那边，已经用不上我们了！”

    方少芹面无表情，缓缓地回首，直直地盯着石嬷嬷，没有吱声。

    石嬷嬷慢慢低下了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黑暗很快就笼罩了一切，方少芹和石嬷嬷相对无语，象木雕似的怔愣在夜色中，渐渐融化在漆黑中。

   

第二百九十章 风雨欲来（四）
    雍州城里刚下了第一场大雪，暾哥换上了厚棉袄，被裹得象个小棉球，翻来翻去，也不能象以前那样敏捷地坐起来了，他筋疲力尽地趴在炕上，揪起戴着棉布四角帽的大脑袋冲着顾夕颜啊啊乱叫。

    顾夕颜笑着把暾哥抱起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给他整理好歪到了一边的帽子，笑道：“我们歇会，歇会再接着翻身好了。”

    暾哥却被顾夕颜衣襟上的一颗鎏金纽扣给吸引了，白白嫩嫩的胖手抓上就不放了，非要往嘴里递不可。

    顾夕颜笑着去掰他的手：“又有奶吃，又有青菜汤喝，你怎么象被饿了八百年似的……”说话间，突然就感觉到有股寒冷的气息窜了进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头发上还挂着雪花的齐懋生。

    “懋生！”顾夕颜惊喜地大喊一声，“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齐懋生先俯身摸了摸暾哥的小脑袋：“他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声音里，很是感慨。

    顾夕颜忙笑着把暾哥递到齐懋生的怀里。

    暾哥张着圆滑滑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齐懋生也瞪着眼睛望着暾哥，却没有伸手去抱孩子，目光反而中露出敬畏的神色来。

    顾夕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把暾哥重新抱在了怀里，喊了春秀去给齐懋生打水洗脸。

    等齐懋生换了衣裳。梳理完毕出来地时间。炕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连着几天赶路。齐懋生路上都喝地是冷水吃是干馒头。看见热水热汤。旁边又坐着老婆孩子。自然食指大动。上炕就呼呼地喝了一碗鸡汤。

    暾哥坐在母亲的腿上。怔怔地望眼前那个狼吞虎咽的人。不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开始扭动着小身子。不耐烦地哼哼起来。

    齐懋生刚刚拿了一个大馒头啃了一口。就听见暾哥在那里哼哼。他不由道：“他这是怎么了？”

    顾夕颜把暾哥换了一边坐着。笑道：“每天跟着魏夫人到处逛。一天不出去溜达。心里就不舒服。这又吵着要出去了。”

    齐懋生就看了看窗外地雪：“这种天气。出去干什么？让他就在屋里玩。”

    顾夕颜被齐懋生那一本正经的口吻逗得笑了起来：“来，你来跟他说！”说着，就架着暾哥的肢窝助他站在了炕桌前。

    齐懋生望着眼前欢快地舞动着四肢的儿子，苦笑道：“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顾夕颜笑道：“你也知道是为难啊……他才不管你这些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脾气又大……”正说着，暾哥一个抬脚，就蹬在了炕几的边。“哗啦啦”地，两个碟子震落在了地上，油汤油水撒了一地。

    暾哥微怔，然后就咧开嘴高兴地笑了起来。

    望着在炕前收拾东西的婢女，齐懋生无奈地道：“你就由着他这样闹着。”

    “什么叫由着他这样闹着，”顾夕颜不满地辩驳，“这不是意外吗……我刚才看见你回来，只顾着高兴了，没注意嘛！”

    暾哥却不管这些。象只要爬出井的小青蛙似的在顾夕颜怀里蹦上蹦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非常的不耐烦。

    “他又怎么了？”齐懋生不解地望着儿子。

    顾夕颜失笑：“不怎么了，就是不喜欢坐在这里，要到处玩。”说着，拿了一个拔浪鼓逗暾哥，暾哥立刻被拔浪鼓吸引了，静静地听了一会，伸手就把顾夕颜手里的拔浪鼓给夺了过去。自己拿在手里乱晃，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炕上，多宝格格子上，零零碎碎地放着孩子的玩意儿，顾夕颜坐在其中，眉目温润地逗着孩子玩，把暾哥丢在了炕上的拔浪鼓又捡起来递给他，暾哥把拔浪鼓又丢在炕上，顾夕颜又捡起来递给他……总是有无限的耐心。引得暾哥扬着小脸灿烂地笑。

    齐懋生心里暖暖得。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手摸上了顾夕颜的脸：“夕颜，你瘦了很多！”顾夕颜再一次把拔浪鼓塞到暾哥的手里。“真的吗？”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吃了饭就练宝娘教的动作，看样子，有点效果了。

    齐懋生趁机握住了她地手，细细地摩挲着细腻嫩白的手背：“脸都尖了！”

    顾夕颜目光璀璨，笑容娇憨：“带孩子是这样的！”

    齐懋生眸子中闪过歉意。

    顾夕颜忍不住笑起来，眸子灿烂，如夜空中的焰火，明亮又绚丽：“过来！”

    齐懋生一怔：“什么？”

    顾夕颜揪着齐懋生的衣襟把他接过来，在他的面颊“叭”地亲了一口。

    “我的傻瓜懋生。”

    说完，忍不住又笑起来。

    不明所以的暾哥如同感觉到了母亲的高兴一样，兴奋地弹着两条小腿，在母亲的怀里蹦上蹦下的。

    望着开怀的妻子，欢快的儿子，齐懋生觉得如沐暖阳般的温和。

    这样的温馨时刻，怎不让人挂怀。

    齐懋生握住了顾夕颜的手，明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夕颜，赐婚的事，我会处理好地。你别担心……”

    顾夕颜狡黠地笑：“我知道！”

    齐懋生念念不忘的就是能挣脱熙照的束缚，自由自在的决定自己的未来。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懋生绝对是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万一事情真到了那一步，自己也要坚定地站在懋生的背后，就象懋生在自己无法生育的时候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的背后一样。

    她正色地又说了一遍：“我听你的！”

    齐懋生微怔，正欲说什么，外面已有通禀：“国公爷，三爷来了！”

    顾夕颜刚抱了孩子下炕，齐潇就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间有着少有地冷竣。看见了啊啊乱叫的暾哥，他地脸色微有缓和地摸了摸暾哥的脑袋。

    齐懋生招待他：“坐吧！”

    齐潇坐到了炕上。吩嘱顾夕颜：“嫂子，给我拿双筷子来……我也没吃饭。”

    顾夕颜不由抬头望了望天。

    这刚过午饭的时间，齐潇怎么可能没吃饭，怕是想叫自己回避回避吧！

    顾夕颜叹了一口气，抱着儿子去了隔壁的西房。

    两兄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齐懋生很快就出来喊了顾夕颜一声，“我去勤园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等顾夕颜赶出去的时候，齐懋生和齐潇的背影已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虽然相信齐懋生，但结果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的。

    齐懋生走了不一会儿，魏夫人就过来了，她的神色间也有着少有的凝重。

    “懋生回来了？他是怎么说的？”

    “嗯！”顾夕颜拦着冲魏夫人直啊啊的暾哥。“和齐潇去了勤园，还不知道结果怎样！”

    魏夫人白了顾夕颜一眼，忙把暾哥抱在了手里：“干嘛要拦着暾哥……”

    顾夕颜忙陪笑道：“谈正事。怕孩子吵呢！”

    暾哥一上魏夫人的身，立刻就扭着身子朝门的方向奔。

    “我们暾哥，那是最听话的，什么时候吵过人！”魏夫人不以为然地道，然后笑盈盈地望着怀里扭得象麻花一样的暾哥，“是不是要去祖母那里玩……我和你娘说两句话，我们就去！”说完，正色地对顾夕颜道，“你派个人去打听打听。看情况到底怎样了……如果不行，也要早定对策才是……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在她怀里哇哇大叫的暾哥说的。

    魏夫人抱了暾哥去了槐园，顾夕颜一个人如坐针毡似地在桂园等结果。

    勤园内，大家各抒己见。

    七叔祖满脸激动：“懋生。熙照可不是好惹的，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三叔，你说的太严重了。”四叔齐炻不以为然地道，“熙照是厉害，可我们燕地也不是昔日阿蒙了，要不然，人家熙照开朝三百多年，为什么时至今日，却委屈一个公主嫁到国公府来做平妻？说起这事。我到奇了。皇帝只有一个公主，还不满周岁。她们拿什么公主下嫁啊。依我看，根本不是什么公主，就是随便在哪里拉的一个女人，给了一个封号就嫁过来了，懋生，这种女人，不知根不知底的，千万别惹……”

    四叔这么一说，不知为什么，齐懋生心里一乐。

    想当初，四叔不也找了一个女人说是什么外甥女……倒是同出一辙。

    三叔公点头赞道：“是啊……她不是称号是公主吗，嫁过来要带不少人来吧。我看，就说燕国公府地方太小，不如就在府外另设公主府好了，让她住到那里去，你不去，她还能叫嬷嬷们把你硬绑了去不成……这样一来，大家相安无事，各自清闲。”

    七叔祖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用得着这样大兴土木吗？我看，让懋生媳妇大度些，把德馨院让出来给她住好了……把高姑姑请回来管燕喜上的事，只要没有儿子，她还能做出什么怪来！”

    三叔迟疑道：“这样好吗？不管怎么说，对方是熙照来的公主，不比贵女，如果万一有个什么事，怕是要起波澜了！”

    二叔就轻蔑地看了三叔一眼，道：“起波澜，我看，熙照就是要我们燕地起波澜。我的意思，不如象对付高昌一样，和熙照明刀明枪的干上一场。败了，我们了不起躲到高昌去。高昌也还不错，那边做船运生意地都发大财了……懋生，说起来，我正好有个事要跟你说，我想去那边种铁树，你跟袁则寰打个招呼吧，让他给我介绍几个高昌的生意人认识认识，怎样？”

    五叔就有些哭笑不得地望了自己的二哥一眼，道：“现在是在商量熙照赐婚的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又说到生意上的事去了。我看，这件事，还是要听懋生的，不管怎么说，现在他当家……”

   

第二百九十一章 风雨欲来（五）
    听到五叔这么说，大家都安静下来，目光投到了一直没有出声的齐懋生身上。

    齐懋生表情端凝，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眼瞳微缩，脸上流露出刀锋一样的锐利与寒意来，整个人如一柄出鞘剑般杀气逼人：“祖宗休妻杀子的事，大家都忘了吧！”

    大家都怔住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嗯！”齐懋生冷哼，语气森然，“别说是平妻，就是做小妾，我都不会答应！”

    半晌，七叔祖才翘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嘶哑着嗓子道：“懋生，你的意思，你的意思……”

    齐懋生脸色肃穆，斜睨了坐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齐潇一眼。

    齐潇就轻轻地咳了一声，成功地把大家的吸引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拿起身边的一本帐册，慢条斯理地翻开了第一页，道：“我和二哥算了一个帐。自熙照二百九十九年我们攻克高昌后，高昌每年的税赋以二成的比率增长，最高的是去年，增长了五成……”

    自从接到齐潇的谍报，齐懋生就让他仔细摸了摸家里的家底。打仗嘛，讲究的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手中有了钱，心中就不慌了，给大家说说，也可以安安诸人的心……想当初，穷得叮当响都和高昌打了，更何况是现在……

    大家都若有所思地听着齐潇算帐。

    齐懋生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各人的表情，眼角一瞟，却看见四平缩缩瑟瑟地朝外面悄悄移动着脚步。

    这个家伙。怕又是去给夕颜报信了吧！

    夕颜每次在他面前都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实际上，只要自己略有所动，就立刻紧张起来。就象一只瞪大了眼睛竖起毛发的狸猫……

    想到这里。齐懋生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说起来。四平年纪也有些大了。这样常与内院跑。已经有些不妥了。不过。夕颜一向喜欢他机敏……暂且再用几年吧。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就换人！

    四平眉飞色舞地向顾夕颜讲着梨园里发生的事：“爷说了。别说是做平妻。就是做小妾。都不会答应！”

    顾夕颜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露出欢悦的笑容。反而急急地道：“你快回去。再去听听。看爷是怎么和诸位长辈们商量的！”

    四平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是”，飞快地朝勤园跑去。

    不知道懋生是胸有成竹，还是铤而冒险呢？

    顾夕颜眉头紧蹙。

    四平蹑手蹑脚地回么勤园的时候，齐懋生正斩钉截铁地道：“……就这么直接跟熙照的人说，不用拐转抹角地。”

    三叔忙劝道：“还是委婉些的好。何必得罪人呢？”

    齐懋生就冷冷地扫了三叔一眼。道：“他们接受就接受，不接受……我在这等着，他熙照出什么招。我都接着！”

    三叔还欲说什么，齐炻已站起身来。

    他表情严肃，道：“我赞同懋生的意思，这件事，直接回了熙照。要是他们不满意，我们就在沙场上见真章……反正在总是要打仗的，不如趁着这机会打一场，总比到时候熙照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打要便宜多了。”

    整日里花天酒地，还知道这些时事！

    不错。这是个好时机。朝庭出兵梁地不利，和蜀军纠结在了西州，晋地虎视眈眈地随时准备分一杯羹……这个时候不和熙照翻脸，什么时候翻？

    齐懋生眉角一挑，若有所思地望了望齐炻。

    短暂的沉默后，二叔也站了出来：“我同意懋生的意思！”

    三叔也点头：“行啊，我听大家的。”

    七叔祖叹了一口气：“懋生，齐家的诸人的身家性命，就交给你了。”

    事已至此。基本上就算定了下来。

    齐潇站起身来：“大家都乏了，二哥在暖阁准备了酒菜，趁着这机会，大家聚聚。”

    屋子里的人都挪桌推椅地起身去了暖阁。

    酒席上，齐懋生亲自给齐炻斟了一杯酒“四叔，我们现在缺人手，您就来衙门里帮帮我吧！”

    齐煜几兄弟的世子之争，老一辈的人还记忆犹新。

    闻言，大家都不由面露诧异。酒桌上的气氛也有些凝重起来。

    齐炻露出猥琐的笑容：“你四叔我啊。除了吃喝嫖赌，一无是处……你还是让我继续做那柳街上的怜花公子吧！”

    齐懋生朝着齐炻举了举酒杯。自己先饮为敬，笑道：“那正好，就帮着我接待接待钦差吧！”

    齐炻哈哈大笑起来，朝着齐懋生挤眉弄眼：“那阉官，和我玩不到一块！”

    其他人虽然都跟着发出了暧昧的笑声，目光却都流露出审慎的神色。

    齐懋生正色地凝视着齐炻：“可四叔却能和我想到一起……”

    玩世不恭的笑容凝结在了齐炻的嘴角，齐懋生笑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赐婚这件事，那就全权交给四叔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齐炻在齐潇的相陪之下，喝得很尽兴，他最后走，所以大家不知道，齐懋生送他出门的时候，他目光清明地望着齐懋生：“山南郡，你准备怎么办？”

    齐懋生淡淡地笑：“到了我手里的东西，一般都是很难还回去的！”

    望着满天的雪花，齐炻叹息道：“所以你们准备打江中郡了？”

    “不错！”齐懋生放眼望去。

    整个雍州城都笼罩在了一层白茫茫中，满身是雪畏缩着手脚的小厮提着发出微弱的桔色光芒八角玻璃灯站在马车前待着主子。

    齐炻并不急于上车，站在门檐下沉默良久，怅然地道：“父亲没有做到的，大哥没有做到的，都被你做到了……懋生，你不要辜负了这好光景。”

    齐懋生微笑：“四叔，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不会对熙照低头。”

    齐懋生一进门。就听到顾夕颜甜糯的声音轻轻地吟唱着：“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轻轻照窗棂……”舒缓的温情流动着，让那些纷争和疲惫突然都变得很遥远，昏黄的灯光、温暖地气息，甜甜的歌声，都象定格似的，停留在了这一刻。

    齐懋生轻手轻脚地绕过绡纱屏风。

    顾夕颜乌黑的青丝披落在银红色的大迎枕上，泛着幽幽的光晕，纤细白皙的手轻轻地拍打着出发均匀呼吸的暾哥，眼眼间柔和温婉。

    她看见齐懋生进来，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齐懋生的手脚越发的轻盈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俯视着暾哥红扑扑的脸蛋，轻轻地问：“怎么，还没有睡着！”

    话音刚落。暾哥就一下子张开了圆溜溜的大眼睛。

    “哎！”顾夕颜发出一声沮丧地叹息，“他什么都好，就是难得入睡。”

    顾夕颜的话音未落。暾哥就好象为了证明母亲的这句话似的，瘪着小嘴冲着齐懋生啊啊地嚷了几声。

    齐懋生就笑着把指头伸到了暾哥紧握的拳头边，暾哥一把就抓住了齐懋生地指头，然后揪着脑袋向上使劲，一幅要坐起来的样子。

    齐懋生大惊，忙道：“夕颜，夕颜，他要干什么？”

    顾夕颜把暾哥的胖乎乎的小指头从齐懋生的手指上扒下来，笑道：“你快去梳洗去……你再和他闹下去。他高兴了，就更不容易入睡了。”

    齐懋生摸了摸曾经被暾哥抓住的指头，答非所问地道：“暾哥的指头，软软的……”

    听到有人说话，暾哥已开始“啊啊啊”地附和。

    顾夕颜忙把齐懋生赶走，重新躺下来拍他入睡。可不管顾夕颜怎样，暾哥就是不睡，反而翻身坐了起来，冲着顾夕颜直啊啊。

    顾夕颜没有办法。只好陪着他说话，玩手铃。

    齐懋生梳洗出来一怔：“怎么还没有睡啊！”

    顾夕颜苦笑：“他不睡，我有什么办法啊！”齐懋生上了床，开始还挺有兴趣地看着暾哥，可随着暾哥越来越精神，齐懋生不由小声地道：“夕颜，让他和嬷嬷们玩吧！”

    顾夕颜就含笑望着他。

    齐懋生轻轻地咳了一声，回避着顾夕颜的目光。

    顾夕颜叫了秦嬷嬷来：“抱着暾哥玩会，我和爷有些事有说。”

    秦嬷嬷眉眼含笑地应了一声。然后抱了暾哥出去。

    暾哥睁着大大地眼睛。吃惊地望着顾夕颜，好象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玩得好好的。怎么会被从母亲怀里抱走似的。

    顾夕颜心里就小小的犹豫了一下。

    可秦嬷嬷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齐懋生手臂一伸就把顾夕颜压在身下，他有些气息不稳地咬住了顾夕颜的耳珠：“想我不……”还没有等顾夕颜回答，齐懋生已动情地道，“我想你……”

    饱含渴求的声音，象羽毛似的撩动着顾夕颜的心，她紧紧地抱着齐懋生，随着他的动作起舞。

    夹袄、亵衣，肚兜……一件件的落下，顾夕颜吟哦着，紧紧地贴着齐懋生……

    “别，不能，暾哥等会还要喂一次……”

    齐懋生喘息着，沮丧地“哦”了一声。

    温暖的紧致灸热地包裹着他，让他有透不过气来的窒息快感。

    齐懋生放纵的驰骋着……

    顾夕颜支肘挣扎。

    “怎么了？”齐懋生啃咬着夕颜白生生的耳珠，粗粗地喘息，“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顾夕颜呻吟了一声，“我，我好象听到暾哥的哭声了……”

    “怎么会？有嬷嬷们带着呢？”

    “他从来没有……晚上总是跟我睡的……”顾夕颜眉头微蹙。

    齐懋生密密匝匝地吻着她的额头：“不会，不会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风雨欲来（六）
    和懋生在一起，总是很快活……可这一次，顾夕颜实在是无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懋生的身上……

    事后，她没有象往常那样腻在一起，而是匆匆起身去看了暾哥。

    果然，暾哥哭得唏哩哗啦，秦嬷嬷抱着她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

    看见顾夕颜，他小嘴一扁，哭得更大声了。

    顾夕颜忙抱过儿子，对被暾哥哭得灰头土脸的秦嬷嬷道：“我来，你去睡吧！”

    秦嬷嬷苦笑着下去了。

    暾哥紧紧地拽着母亲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和顾夕颜回了屋子。

    齐懋生眉宇间一派安宁地静地躺在床上，看见顾夕颜抱着满脸委屈的抽泣着的暾哥进来，吃了一惊。

    “不肯和嬷嬷睡吗？”

    顾夕颜苦笑着点了点头。

    齐懋生挪了挪身子，腾了地方给他们母子。

    顾夕颜把暾哥抱在怀里。唱着儿歌轻轻地拍他。

    暾哥不依不饶地继续抽泣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齐懋生俯身望着儿子。却再也不敢开口说话。他有些无聊地躺在一边。听着顾夕颜甜美的歌声。朦朦胧胧中进入了梦乡。

    顾夕颜感觉得身后齐懋生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回头一看，竟然睡着了。

    她嘴角一弯。却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被拽了一下。

    顾夕颜低头。就看见了暾哥黝黑黝黑的大眼睛。

    她失笑着伸出手指点在了暾哥的额头上：“你这个小坏蛋，爹爹都睡着了，你还不睡！”

    暾哥看见母亲和他说话，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顾夕颜咦咦呀呀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齐懋生醒了。

    多年的军营生活，让他不管多疲惫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顾夕颜背贴在他的怀里，手臂上枕着暾哥那张红通通的小脸。

    齐懋生静静地看了她们母子会。悄然起身。

    他一动，顾夕颜就被惊醒了。

    “懋生，要起床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嗯！”齐懋生应了一句。

    顾夕颜立刻清醒过来，拉了齐懋生的手：“懋生，你真的决定和熙照翻脸吗？”

    生了孩子以后，夕颜的腰身虽然不象以前那样纤细。可身体却变得不可思议的柔软，抱在怀里，细腻顺滑，让人不忍松开。

    他的手就象有了自己的主见似的滑进了顾夕颜的衣襟：“这种羞辱，我是决不会忍的。”

    顾夕颜翻了一个身，抱住了齐懋生：“懋生，你要考虑清楚。”

    齐懋生就安慰似的亲了亲她的鬓角：“我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

    顾夕颜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齐懋生硬朗俊脸，突然想到一件事：“懋生。那个火枪，怎样了？”

    齐懋生眉头微蹙：“还没有影子呢……”说到这里，他不由朝着顾夕颜挪揄地一笑。“不过，这件事，还多亏我娶了一个好老婆！”

    顾夕颜心中一颤，脸色骤然间就有些发白。

    自己可从来没有当着齐懋生说过什么……难道是睡着了说了梦话……那也不可能啊……

    她胡思乱想着，就听到齐懋生感叹道：“皇贵妃娘娘送给我们的，是这世上唯一一张完整的制枪图……绝无仅有。”

    顾夕颜愕然：“你就那么肯定？”

    齐懋生笑道：“当初是有封签的。后来，我也从兵部那边证实了这件事，米霁被贬官，就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套，把他给牵连进去了。”

    三年前，米霁被熙照以贪墨罪流放到了南海郡一个叫夷边的地方。据说那里的夷族以食人为生……当然，顾夕颜觉得这话有点夸张，但肯定是个生活困苦的地方。连芳华也跟着他去了南海郡，不过，她并没有跟着米霁去夷边，而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顾夕颜不愿多谈这件事，只是担心地问：“懋生，如果大家手里都没有火铳。你会不会更有把握些！”

    齐懋生傲然地笑：“不是如果，是肯定……我敢肯定，各家手里都没有了火铳。”

    顾夕颜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谈心了。

    齐懋生的兴致昂然：“夕颜，这件事，我们不仅要态度强硬，而且要把它给闹大。这样一来，熙照为了他所谓的体面，一定会来责问我们。我们就可以趁机和熙照翻脸。熙照要打过淞江来，一是从陇东郡的叠州进入淞江以北。一是从晋地的河南郡石州北上，从陇东郡到燕地。要经过梁地，路途遥远。更何况如今叠州已被蜀国公沈世雅手占据，那就更是不易了；朝庭唯一的途径就是从石州北上，这样一来，势必借道晋地，到时候，如果晋地不愿意借道，就只有一战，如果晋地同意借道，我就会调动高昌的一万人马从瓶海过海直达江中郡，合县的二万人马南下……到时候，三方人马汇合，就算是熙照说动沈世雅出兵，也是无济于事的了……”说到这里，齐懋生目光灼热，“夕颜，你说，如果沈世雅真的被朝庭给说动了，趁这个机会攻打山南郡，我要不要也以此为借口，一路打到陇东去……”

    顾夕颜就笑着拧了他一下：“你这样，得多少钱啊！”

    齐懋生就斜睨着她：“这你就不懂了，以前我们燕军凭什么发军饷啊……勒索当地的大户呗……告诉你，行军打仗的将领是最富的，要不然，大堂兄怎么三番五次地想独领一军上阵杀敌……”

    说起这个，顾夕颜不由道：“那三叔家岂不是很有钱？”

    齐懋生就含含糊糊地道：“应该还可以吧！”

    “懋生，我跟你说一件事！”顾夕颜趴在齐懋生的怀里，就把自己准备和韩氏一起办粥棚和办私学的事说了，“大堂兄也挺赞成的，还说。愿意带头捐一千两银子……我们也要捐一点才行，你说，我们捐一万两怎样？不过，我又怕有些人不敢越到你前头去，那样损失大了！”

    办针线班子的事，顾夕颜写信告诉过他。这办粥棚、私学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齐懋生头枕着双臂仰面望着屋檩，沉默了半晌，道：“这几件事，可大可小，照我看，不能象你们这样儿戏。”

    齐懋生的思想有多诡异，没有人比顾夕颜体会更深了。

    她兴奋地抱着齐懋生：“你快说，你快说！”

    “我就说你办粥棚的事吧！”齐懋生沉吟道。“也没有考虑清楚，就决定了让大堂嫂来负责。”

    “没有啊，我考虑清楚了的！”顾夕颜辩驳道。“大堂嫂为人明精能干，这种事，交给她，根本不是问题。”

    “你听我说完。”齐懋生笑道：“大堂嫂的为人我知道，你说的能力，这个我也相信，问题是，她能不能一直办下去。”

    顾夕颜微怔。

    齐懋生继续道：“办粥棚，毕竟不是主持中馈。不仅要人精明，而且还要抛头露面，以大堂嫂的身份，大堂哥愿不愿意每欠都她出面，这是其一。其二，办粥棚这件事，不仅辛苦，而且还要组织得好，免得到时候为了一碗粥。出现了踏死人的事件，那就违背了你们设粥棚的初衷。所以说，大堂嫂主持办粥棚的事，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借鉴他人的地方。如果说，今年大堂嫂把这办粥棚的事做好了。明年你们还准备不准备办粥棚？如果准备继续办，大堂嫂又不方便出面了，你们怎么办？再找一个不懂的人象今年一样边学边干？这些事，你都要考虑考虑了。”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我怎么没有考虑了……我也知道经验的重要性，可我们没有人手啊！就象你说的，因为都是些要抛头露面的事。也不知道家里人地支持不支持……而且我还准备在那些因家境贫寒而愿意出来做事女子中挑选一批人，专门负责管理粥棚啊、针线班子、私学的具体事务……”

    齐懋生大为诧异。吃惊地望着顾夕颜：“看不出来啊，还有这样的真知灼见、审时度势啊！”

    顾夕颜就憨笑着拧了齐懋生地肩膀一下：“让你小瞧我！”

    白嫩的手指拧在小麦色地皮肤上，齐懋生心中生悸，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噙住了她的唇，手也顺着玲珑的曲线向下滑去……

    “啊啊啊！”身边却传来一阵叫声。

    夫妻两抬头，就看见儿子穿着小褂坐在被窝里啃着手指头，睁着一双清澈无尘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齐懋生沮丧地抱怨着，摸出了枕下的怀表看了一眼。

    顾夕颜忙从齐懋生身下起来，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襟，抱起暾哥就往耳房跑，还没等她跑到耳房，暾哥就一泡尿全撒在了顾夕颜身上……

    齐懋生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怎么会这样？”

    顾夕颜没有功夫去理会齐懋生，忙叫了当值的红叶进来打水，先跟暾哥清理好了，然后再去清理自己。

    等她忙得差不多了，就看见暾哥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手铃边摇边朝着齐懋生咦咦啊啊地，齐懋生呢，瞪着眼睛，拘谨地望着暾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夏日炎炎（一）
    熙照三百零七年的夏天，天气比往年感觉都要热一些。

    定先生揉了揉眼睛，推开了勤园的长窗，极目远眺。

    勤园前面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随风摇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让这寂静的午后更显得静谧。

    坐在大榻上的齐懋生也搁了手中的公文：“那就这样了，大家也可以好好过个秋夕节了！”

    定先生“嗯”了一声。

    自三年前发生熙照公主下嫁之事以后，燕地就态度强势地与熙照撕破了脸。熙照借道晋地想进犯燕地，齐懋生先发制人，与晋地秘议，晋地借道燕地，燕地负责与熙照的战事。然后齐懋生调高昌一万人马横渡瓶海进入江中郡，然后又调合县二万大军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南下，与熙照大军激战于平河郡，沈世雅的蜀军趁机东进，山南郡的两万燕军则向北，双方形成了挟击之势，最终歼灭梁庭都督府六万大军，两家因此而瓜分了梁地的北江郡。

    第二年春季，燕军在晋地大捷，歼灭熙照大军九万余人，逼使熙照退出了晋地。至此之后，熙照就对淞江以北的三家国公府完全失去了控制。

    齐懋生占据了晋地的江中郡和平河郡后，却久久不退兵，引起晋地的不满。从去年九月至今，双方进行比较大的三次战役，燕军以全胜之势继续向南，攻入了晋地的平川郡，上个月，晋地来使要求停战，齐懋生诸人这才有时间回雍州。

    听到齐懋生的话，齐潇伸了一个懒腰：“二哥，接待晋使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明天可是我们家旭哥的周岁，大家也去喝杯水酒吧！”

    旭哥是齐潇的第三子。魏姨娘夏晴生的，如今也和晗官一样，养在郑氏的名下。

    “好啊！”齐懋生也觉得这段时间大家都很疲惫，趁着这机会放松放松也好。“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夕颜和暾哥去！”

    提起了暾哥。齐潇不由道：“暾哥真的跟着魏夫人开始蹲马步了吗？”

    齐懋生笑着点了点头。

    “啧啧啧。”齐潇称奇道。“小嫂子可狠得下心啊……暾哥有没有哭？”

    想到昨天晚上顾夕颜趴在自己怀里痛哭的情景。齐懋生不由叹了一口气：“小孩子倒没有事。你嫂子，倒是哭得象泪人似地。”

    定先生听了。也有些意外。

    听人说。少夫人是非常溺爱这个儿子的。八个月的时候。还是自己亲自哺乳。最后还是国公爷板了脸。这才给掐了奶。今年三岁了。还经常搂在怀里亲亲吻吻地……没想到竟然能狠下心来送儿子到魏夫人那里习武。

    齐懋生也没有想到：“我平时看她，实在是宠着孩子，走到什么地方都带着他，去年开春才在房里加了一个胡床让他在一旁睡……所以魏夫人一提，说让孩子跟她习武，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没想到夕颜心疼儿子是心疼儿子，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知道轻重的。”

    齐潇就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儿子，长子晖哥今年八岁了。一直在母亲身边养着，性子温和，五岁启蒙，如今已经开始学《论语》了；二儿子晗哥今年四岁多了，一直跟着郑氏，调皮得不得了，前两天还拿着鱼竿把家里的几条锦鲤都给弄死了……

    “二哥，要不，也让晗官拜在魏夫人门下学点拳脚功夫吧！”

    “行啊！”齐懋生是欢迎的。自己这几年十天到有九天不在家。暾哥跟着顾夕颜，他还真担心会被宠出一身公子哥的性子来，有晗官相伴，两个男孩子，虽然淘些，可也有个伴！

    几个人闲聊着，桃枝就送了冰镇绿豆沙来：“少夫人说，今天天气太热了，怕中了暑。特意让红玉姐姐给做的。”

    齐懋生点了点头。招待大家喝了绿豆沙，几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就散了。

    齐懋生回了梨园，就看见暾哥正依偎在顾夕颜的怀里，母子两斜靠在迎枕上讲故事。

    暾哥今年五月刚过的三岁生辰，虽然小小年纪，但手长脚长的，看上去有别人家五岁孩子的个头。他长着齐家典型的深邃的五官，却有一双和她母亲一样灵动的眸子，看人地时候目光璀璨，象宝石一样熠熠生辉，非常的漂亮。而最让齐懋生觉得开怀的，却是这孩子的性格，开朗又活泼，有什么事都愿意跟他说，不管他是愉悦的时候还是板着脸的时候，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从来也没有怕过他。

    顾夕颜让人画了一本小册子，上面全是什么“狼来了”、“三只小猪”、“白雪公主”之类的故事，常常抱着暾哥给她念这些，暾哥也非常喜欢听，经常会拿着那小册子找顾夕颜：“姆妈给我讲故事”。有一次，顾夕颜为私学的事和梁掌珠出去了，暾哥竟然找到勤园去了，缠着齐懋生给他讲故事。

    当时齐懋生正和大家说着高昌税赋的事，没办法了，只好暂时散了。

    这时，齐懋生才发现，原来给孩子讲故事，不是讲一遍就完事的，而一个故事反反复复地讲，直到讲得暾哥觉得满意了为止，把齐懋生讲得口干舌燥的，回来后直向顾夕颜抱怨：“平时他也这样吗？”

    顾夕颜掩嘴而笑：“难道对你就会特别点……”

    齐懋生不由地感叹：“夕颜，真是辛苦你了！”

    话虽如此，但自从那以后，齐懋生一见到暾哥拿着小册子找他，就不由地头痛。

    今天，顾夕颜在给暾哥讲那个“小羊喝水”的故事，这故事，齐懋生也讲过两三遍了，听了开头的一句，就知道下面的一句，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一次，暾哥却听得有点心不在焉，一看见齐懋生。立刻就在炕上跳跃起来：“爹爹，爹爹……”

    一张小脸，笑得象太阳花。

    齐懋生只觉得心都是软的。

    他走过去摸了摸暾哥的头：“和姆妈在一起玩呢？”

    暾哥高兴地点了点头：“姆妈讲小羊喝水了！”

    齐懋生坐到大炕前，神色温和地和暾哥说话：“今天去祖母那里蹲马步了……腿疼不疼？”

    暾哥摇头：“一点也不疼，就是蹲在那里不让动，不好玩。”

    齐懋生点了点头。顾夕颜已经吩嘱红叶给齐懋生上了茶。

    齐懋生喝了一口茶，就发现暾生搭拉着小脑袋，不象平时那样的活泼。

    他就问暾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了？”

    暾哥很苦恼的样子：“姆妈说的故事不好听！”

    “哦！”齐懋生很惊讶，暾哥是很喜欢听顾夕颜讲故事的，怎么今天突然说不好听了。

    顾夕颜也很吃惊，忙道：“暾哥，为什么觉得姆妈地故事不好听啊？”

    暾哥支肘托腮，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姆妈说，小羊在上游喝水。大灰狼在下游喝水，可大灰狼把小羊吃了，是大灰狼不对……”

    “是啊！”顾夕颜奇道。“姆妈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暾哥就犹犹豫豫地望着齐懋生。

    齐懋生放下茶盅，笑道：“来，暾哥跟爹爹说。”

    暾哥看了顾夕颜，打量了一眼母亲的神色，见顾夕颜并没有生气，这才扑到了齐懋生的怀时，在齐懋生地耳边悄声道：“姆妈说，大灰狼不对……可我觉得，是小羊太蠢了……它那么蠢。当然会被大灰狼吃掉了……我要做大灰狼，不要做小羊……”

    齐懋生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想做大灰狼就做大灰狼，你想做小羊就做小羊，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暾哥就看了母亲一眼：“可姆妈喜欢小羊，如果我说我要做大灰狼，姆妈肯定要不高兴地！”

    果然，顾夕颜愕然道：“你，你要做大灰狼……为什么啊？”

    暾哥就看了父亲一眼。

    齐懋生朝着他鼓励地笑了笑。

    暾哥还是迟疑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道：“因为大灰狼可以吃小羊，吃小兔子，所以我要做大灰狼！”

    顾夕颜听得目瞪口呆。齐懋生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抱了抱暾哥，得意洋洋地道：“好，暾哥，我们就做大灰狼！你姆妈就是一只小白兔，我们不学她……”

    暾哥这下子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懋生，你不能这样教育孩子！”顾夕颜觉得自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让暾哥学做一只羊，可他是燕国公府的嫡长子。以后会面对些什么。没有人比顾夕颜更担心，可如果暾哥想着做一只狼。那些善良正直的的品性又该怎样培养……顾夕颜不由头痛地摸了摸额头。

    齐懋生看见顾夕颜脸色不愉，忙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们又办了一个孤儿院，怎么样了？”

    自从她们开始办粥棚以后，韩氏、梁掌珠、柳眉儿、大小崔氏几个人就凑在了一块。先是帮着找地方办私学，利用各自的人脉帮着解了先生的问题，因为在这过程中建立起来地友谊，让她们比其他的人更觉得亲密些，几个人经常往私学里跑，俨然成了私学的义工。

    说起这事，顾夕颜就想起了韩氏刚才来拜托地事。

    她不由正色地道：“懋生，我们正好有一件事想求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夏日炎炎（二）
    “你说！”齐懋生脱鞋上了炕。

    顾夕颜道：“我们想，优先收养那些父亲战死在沙场的燕地孤儿，有了余力，再慢慢地扩大范围。你们的户藉不是管得挺严的吗，能不能帮帮我们，把属于这种情况的孩子送到我们慈心孤儿院去。”

    这几年，齐懋生一直很支持顾夕颜做这些事。

    安置那些亲人为燕地战死的孤儿寡母所产生的影响，完全超出了齐懋生的预想。它不仅解决了一些府衙里不好解决的问题，而且还让军中的一些士兵对于这种做法生出了感激之情，觉得自己出了什么事，家里的人会有人安排和照顾，上阵杀敌更勇猛了。这几年，燕军所到之地，赢多输少，与此也不无关系。

    想到这里，齐懋生沉吟道：“夕颜，关于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我想，派齐渠专门负责这件事，以齐府的名义和你们一起办这事，你看如何？”

    如果能得到官方的支持，做起事来自然就事半功倍，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和梁掌珠她们商量商量，这几年，自己虽然出了不少主意，但具体的事务，还是梁掌珠和韩氏、小崔氏在负责。

    顾夕颜思忖道：“这主意挺好的，我和梁掌珠说说，看什么时候大家都有空，坐下来好好的谈谈，看怎么个合作法。”齐懋生神色端凝：“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与其我们出钱出力出人却让基督教的人得了便宜，还不如索性我们自己来做。”

    自从韩氏和白神甫联系后，白神甫就派了顾日沉专门负责和韩氏联系，把他们的一些经验告诉韩氏，又帮助韩氏筹建了第一间慈心孤儿院，还派了几个教会的姐妹帮韩氏进行日常的管理。虽然大家都很低调，但基督教的名声还是渐渐传播开来。有很多人开始信教，也开始受基督教教义的影响到孤儿院去做义工，这样一来，解决了人手问题，却留下了更大的隐患。今年过年的时候，光明观的观主就亲自来拜访顾夕颜。要求她阻止这种“歪教邪说”，三月间，九峰就发生了一起道教信徒和基督教信徒地流血冲突。这件事，还惊动了远在晋地陵州督战的齐懋生，最后由齐炻出面，才没有让冲突更进一步的升级。

    对于齐懋生的担心，顾夕颜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她正色地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很慎重的。”

    两个大人正襟危坐地说话。暾哥坐在中间，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跳起来就去推搡顾夕颜：“姆妈，姆妈，还有我呢！”

    夫妻俩人闻言，俱都一怔，然后又大笑起来。

    顾夕颜抱着暾哥：“是啊。是啊。还有我们暾哥呢！”

    暾哥就露出了灿烂地笑容。

    看到暾哥欢快地样子。齐懋生也忍不住摸了摸暾哥的头。问道：“下午还要去祖母那里吗？”

    暾哥摇了摇头：“祖母说下午不用去。让我歇会。但是每天早上要很早就去。让段姑姑陪着我去。”

    段姑姑。就是段缨络。自从暾哥开始跟着魏夫人习武后。顾夕颜就派她去陪着暾哥。一来是段缨络懂这些。有什么事。可以问问她；二来是段缨络身手比一般地婢女要快得多。在暾哥身边。可以防着一些意外。

    齐懋生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就听见杏雨隔着帘子道：“少夫人。奴婢来拿腰牌……这湖州的莲藕要赶快送到花生胡同去才是。”

    “你进来吧！”顾夕颜道。

    自从去年夏天熙照从淞江以北全面退兵以后，这江南的东西都变得极其珍贵起来，湖州的莲藕，是刘家送来的，只有一小筐。顾夕颜特意让人送几斤去花生胡同给齐毓之他们的。

    虽然徐夫人不在了。但在别人的眼里，他们还是一家人。顾夕颜时不时地派人送些吃食、锦帛去，既可以堵住那些说闲话人的嘴，又可以了解齐毓之夫妻过得到底怎样。

    杏雨俏生生地应了一声，撩帘而入。

    她今年都二十一岁了，是顾夕颜身边的大丫头，跟着顾夕颜的这几年，居移体，养移气，身上有股端庄凝重的风姿，单单这样走出去，俨然哪家的千金闺格，任谁也不敢说她是个婢女。

    三年前，顾夕颜就到处给她找婆家，不是她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上她，这样一来二去的，就担搁下来。顾夕颜倒是很犯愁，杏雨却掩嘴笑道：“这种事，就象少夫人说的，要讲缘份的……说不定，我就是个一辈子服伺少夫人的命。”

    顾夕颜想想，也是。这个时代，不兴离婚那一套，大多数人都凑合着过，要是万一合离了，男子没什么，女子却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与其冒冒然地把她嫁了，还不如就等个缘份。

    顾夕颜拿了腰牌给杏雨，杏雨曲膝而去。

    齐懋生就道：“玉官那里，你也不用这样上心。”

    顾夕颜不以为然地笑道：“家里也只有这几个人了。我做我应该做，至于他们，随便吧！”

    齐懋生就关心地问：“他们两个，还那样啊！”

    自从徐夫人死后，齐毓之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怏了下去，没有了年轻人的朝气，反而不如齐懋生有精神。

    顾夕颜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还说是佳偶天成，现在，到是象一对怨偶……可就是怨偶吧，也要吵闹几句吧，他们两个倒好，连嘴都不吵一句。前年冬天，方少芹还跟我说，让我给玉官纳房妾室，你是知道的，我最讨厌这个，所以委婉的拖着。结果方少芹亲自张罗了一个参将的女儿，还把人带给我看了的，模样儿挺不错的，那性子看上去也柔和，可这事我怎么好做主，就问了玉官的意思。玉官没有同意，我还以为他有心和方少芹好好的过日子。谁知道，竟然象个清修的人，不近女色了。也不知道这两口子的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了，劝都没地方劝！”

    齐懋生眉角轻挑，道：“他们的日子，他们自己去过去。到是暾哥，你这两天就把他送到嬷嬷屋里去睡……他也不小了，象什么话！”

    顾夕颜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

    齐懋生眸子中闪过不自在，脸却依旧端凝：“我告诉你，你再在这样，我就张罗着纳房妾室去！”

    顾夕颜就笑的趴在了齐懋生的怀里，妩媚地斜睇着他：“哪有和小孩子争这些的！”

    那滟潋的眼神，让齐懋生心中一荡。他猛地就钳住了顾夕颜的腰，低低地道：“再敢把我的话不当话，小心我收拾你。”

    顾夕颜笑得更厉害了，丰盈的酥胸在空中宕荡出美丽的弧线，齐懋生的手就有些变了味的摩挲起来……

    暾哥猛地一下就扑到了齐懋生的背上：“爹爹，爹爹，我也要玩……”

    齐懋生沮丧地呻吟了一声。

    昨天晚上，也是这样，他刚刚把夕颜撩得不能自禁的时候，暾哥蹬蹬地跑了进来，歪着小脑袋，睁着纯静无瑕的大眼睛，好奇地问：“爹爹，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和姆妈趴在一起！”

    当时顾夕颜捏着衣襟支支吾吾地道：“暾哥，爹爹在和姆妈玩游戏呢！”

    暾哥一听，立刻爬上了床，趴在齐懋生的肩上嚷着：“我也要玩，我也要玩！”把随后跟着赶过来又不敢进屋的秦嬷嬷笑弯了腰。

    齐懋生就狠狠地在顾夕颜的腰间拧了一下：“还说不分房！”

    懋生一年四季少有在家的时候，自己怀孕的时候也好，哺乳的时候也好，懋生不仅很体贴，而且有耐心，只要自己稍露倦容，他从来也不会勉强自己……想到这里，顾夕颜心里就有些自责。自从有了暾哥以后，自己太疏忽他了！

    “懋生！”顾夕颜就握着齐懋生的手狠狠地捏了他一下，“今晚就让他跟着嬷嬷睡……”

    齐懋生就有些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言不由衷地道：“也不是为了别的，实是他大了，不能再这么宠着了……”

    顾夕颜掩嘴而笑：“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顾夕颜的一语双关，让齐懋生心里好受了不少，可那个罪魁祸首却没有一点自觉性，推搡着父亲：“你们又在一起说话，把我给忘了……”

    顾夕颜就抱着儿子安抚他：“没忘，没忘，怎么会把我们家暾哥给忘了呢！”

    暾哥越大就越不容易哄了，他嘟着嘴：“姆妈又骗我！”

    如果给孩子这样的印象那可就糟了。

    顾夕颜正色地道：“暾哥，可不能这样说话。你说说看，姆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暾哥怔了一会，不知道是年纪小，还是实在想不起来，望着母亲严肃的样子，他小脑袋一扎，就扑到了顾夕颜的怀里撒起娇来。

    顾夕颜母子正在炕上推推搡搡地正闹着欢，春秀进来禀道：“少夫人，刘家的十二少奶奶来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夏日炎炎（三）
    顾夕颜微怔。

    梁掌珠虽然经常和她们在一起，如果不是逢年过节，她是不轻易踏进国公府的大门的。

    顾夕颜谦意地看了齐懋生一眼。

    齐懋生刚从陵州回来，这几天也一直早出晚归，今天难得这么早回梨园……

    犹豫中，就听见齐懋生道：“快去吧……我正好陪暾哥玩会！”

    顾夕颜就有些心虚。

    刚刚都下定决心好好待懋生的，可一转眼功夫自己就又把他给撇下了。

    顾夕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道：“我去看看，马上就来。”

    齐懋生笑着点了点头，顾夕颜这才吩嘱春秀：“请刘家的少奶奶到暖阁坐吧！”

    春绣应声而去。

    顾夕颜就换了一件衣裳，然后去了暖阁。

    梁掌珠这几年管理着针钱班子上地营生。还管着私学和孤儿院的钱财往来。很是操劳。眼角已有了鱼尾纹。却并不让她憔悴。反而有一种历经千帆过后的练达之美。隐隐透露出高华之气。

    她看见顾夕颜进来。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少夫人”。

    顾夕颜见她面前的小几放着一个匣子和一个茶盅。知道桃枝已给她上了茶。就笑指着她身后地绣墩：“少奶奶快请坐！”

    梁掌珠坐了下来。桃枝又给顾夕颜上了茶。顾夕颜这才道：“少奶奶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地事。”

    梁掌笑道：“也说不上是要紧的事……是我们家姑奶奶。有事托我来问少夫人一声。”

    顾夫人？

    顾夕颜微怔。

    去年顾盼兮以十三岁稚龄参加殿试，被点了头名，成为夏国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状元，“父子两状元”，放眼整个夏国的历史，这还是头一遭。当时。别说是熙照了，就是顾夕颜在雍州都听说了，一时间，顾盼兮的名字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据说，顾夫人还被朝庭封为了“慈安夫人”。不知道是什么事。顾夫人要让梁掌珠千里迢迢的来问自己？

    “少夫人别客气，尽管直言就是！”尽管顾夕颜极力压住心里的疑虑，但急切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她心里的担忧。

    梁掌珠微微一笑，道：“说起来，盼兮少爷今年也有十四岁了，到了适婚的年纪。托人说媒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家姑奶奶也没个主意，所以托我来问少夫人一声，让少夫人帮着拿个主意。”说完，就要把匣子递给了顾夕颜。

    顾夕颜有些吃惊地接过匣子：“让我给拿主意吗？”

    梁掌珠点了点头：“这里面，是几位姑娘家的情况，我们家姑奶奶说。让我们拿给少夫人看看顾夕颜不由额头生汗：“这种事，怎能凭我一句话就定下来呢……我看，还是让盼兮的外公和舅舅拿主意吧！”

    梁掌珠就笑道：“盼兮的外公呢，想帮盼兮聘松壑书院孙先生的女儿，盼兮的舅舅，却想帮盼兮聘当朝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左小羽的女儿……”

    “左，左小羽的女儿……”顾夕颜张口结舌。

    怎么会这这样？

    左小羽的女儿都能嫁人了吗？

    梁掌珠点头：“正是……据他漫天舅舅说，这桩婚事，还是左大人主动提出来的。而且左大人还说。他有四个适龄的女儿，随盼兮挑……”

    左小羽岂是一般的人，就算是爱惜盼兮的才学，可也不至于降尊纡贵到这个地步吧！

    顾夕颜心中警铃大响，忙道：“这件事，我看我要仔细想想。”

    梁掌珠就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听少夫人的吩嘱了。”

    顾夕颜一送走梁掌珠，就急急回了屋。

    齐懋生正耐着性子给暾哥讲“三只小猪”的故事，看见顾夕颜来了。如释重负，忙道：“暾哥，姆妈来了，让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暾哥一听，立刻夺过齐懋生手里的书，把它递给顾夕颜：“姆妈，姆妈，你给我讲……”

    顾夕颜笑着亲了亲儿子：“你不是说姆妈讲得不好听吗？”

    暾哥就嘟了嘴。

    顾夕颜一边安抚似的抱了抱暾哥。一边对齐懋生道：“懋生。左小羽要把女儿嫁给盼兮……你说，怎么办才好！”

    齐懋生的眼瞳就缩了缩。脸上流露出一股逼人眉睫的杀气。

    小孩子的感觉最灵敏，暾哥被吓得扑到了母亲的怀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父亲。

    “懋生，你这是怎么了？”顾夕颜拍着暾哥的背安慰他。

    “亲事定下来了？”齐懋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上的凛冽一点点的散去。

    “还没有。说是想让我帮着拿个主意。”

    齐懋生沉吟道：“现在熙照政局不稳。左小羽俨然已是方继贤的走狗，他这样做，只怕是在为方家揽贤才，这桩婚事，不能等闲视之。”

    顾夕颜点头：“我也这样觉得……还说什么四个适龄的女儿，随盼兮挑……以他今日的身份地位，做得也太卑微了一些……”

    齐懋生手轻轻地敲着炕几，沉声地道：“夕颜，如今熙照，外戚弄权……读史以鉴今。纵观历朝历代，只有两个结局，要莫是取而代之，要莫是株连九族……盼兮虽有高才，但毕竟年幼，我看，你还劝劝顾夫人，让他别出仕了，就呆在松壑书院里著书立说不是更好些。”

    看来，齐懋生到是和刘三多想到一块去了，要不然，刘三多就不会要盼兮娶个书院先生的女儿了。

    顾夕颜有些怏然：“也不知道当年逃婚的事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只希望盼兮别是因为我的原因被牵连才好……”

    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就请了梁掌珠来说这事：“……也许是我们太过担忧了……这件事，还是请盼兮的外祖父拿主意吧！”

    梁掌珠连连点头：“少夫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会把信带回舒州的。”

    谈完了私事，梁掌珠提起一桩公事来：“九峰那边。有位徐姑姑，不仅才情出众，而且品性高洁，心底纯洁，行事也非常利落，我想把她请到雍州来帮管孤儿院……”说到这里。她神间就流露出几份犹豫。

    顾夕颜略一思忖，道：“不是燕地人？或者是基督教教徒？”

    “两桩都占齐全了。一直在教堂里做义工，而且是熙照人。”梁掌珠苦笑道，“这位徐姑娘，据说是父母双亡的，曾经在石家当过教养嬷嬷，生活很困苦，”梁掌珠语气间就有几份唏嘘，“她立志不嫁。又愿意出面来帮我们……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身份虽然不妥，但我还是想请夫人多多考虑考虑。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

    随着她们的事越办越大，管事的人选就成了问题。针线班子上还好说，这私学和孤儿院却不是那么办的，又要有耐心，又还有读过一点书，识些大体的人。前段时间，为这些，顾夕颜伤透了脑袋，发动大家积极推荐。这才有了梁掌珠今天的一番话。

    石家的教养嬷嬷。基督教的信徒……远久地永远在顾夕颜脑海中闪现。

    难道就是那天那个送桔兰下山来的女子？

    顾夕颜沉吟道：“要不，让她哪天来见见我，我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不管是针线班子也好，私学也好，后来的孤儿院也好，顾夕颜都有一个宗旨，那就是尽管以燕地的人为主，特别是管事的这一层，很少用外人的。今天顾夕颜能松口。梁掌珠觉得已是收获良多。

    “我过两天要去一趟九峰……我们凑了一些衣物和吃食，准备给教堂送去……到时候，我再跟徐姑娘说说，听听她的意见吧！”

    听这话中地意思，顾夕颜微怔：“徐姑娘自己也不是很想来雍州吗？”

    梁掌珠点了点头：“徐姑娘说，她毕竟不是燕地人……不过这姑娘，我接触过好几回，实在是出众，又是狐苦伶仃的一个人。让人看了真是不忍。”

    顾夕颜就想到了那削瘦的身影和那双聪慧的眼睛：“也是个可怜人吧！”

    两人感叹了一番。梁掌珠就笑着起身告辞了：“这次去九峰，想把两个孩子带去。嬷嬷婆子的，不比往日轻车简从，说走就走，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就先告辞了。”

    顾夕颜有点意外：“还准备把孩子带过去吗？”

    梁掌珠点头：“他们娇生惯养的，不知道世事疾苦，让他们去看看，也养个行善之心……虽然这样想，孩子他爹却是不放心，非要带上翠娘和一群随扈……”

    两人说笑着，顾夕颜送梁掌珠走了。

    因为顾盼兮的婚事，顾夕颜开始关注起熙照那边的动静来，到了六月中旬，盛京那边突然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他今年应该只有二十几岁，又没有听说有什么病，怎么突然就就崩驾了……”顾夕颜非常的愕然。

    齐懋生拿着谍报有些心不在焉。

    杨余突然暴毙，皇贵妃余氏自请殉葬……这情节，多熟悉啊！熙照皇宫，就是喜欢搞这一套！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夏日炎炎（四）
    齐懋生放下手中的谍报，撇着嘴回答顾夕颜：“皇宫大内，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

    “太子顺利继位了！”

    齐懋生点了点头：“只比我们暾哥大十五天，才三岁多呢！”

    “方少莹呢？”顾夕颜不由道。

    “皇太后垂帘听政，国丈方继贤监国。”

    “左小羽呢？”

    “封了柱国大将军。”

    顾夕颜不由叹气：“还好刘家准备的周全，说盼兮从小和孙先生的女儿订了娃娃亲的，要不然，肯定是要被牵进去的。政治是最血腥，最阴险的东西了……我们家已经死了一个顾朝容，盼兮可再不能出什么问题了。”

    齐懋生若有所思，没有支声。

    顾夕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懋生，这件事应该对我们燕地也有很大的影响吧！会不会再打仗啊？”

    “这几年，熙照的日子也不好过。先是失去了对淞江以北的控制，后是被迫将明岛开放给了加贝纳尔人……新皇登基，自然是以稳定为主，不会主动挑起战争来的。”

    顾夕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几年啊。你打来打去地。把我都打怕了！”

    齐懋生怔住了。

    每次自己离开。夕颜都表现地轻松惬意。好象自己只不过是去了勤园般地不在意……在他面前。永远娇憨俏丽。永远开怀欢愉！

    “夕颜！”齐懋生的声音里。就有了浓浓的愧意。“我。我……”

    顾夕颜抿嘴一笑。目光是全是明了：“趁着这机会。你也休息休息吧……燕地这几年。也不轻松啊！”

    “嗯！”齐懋生伸出手去。把顾夕颜耳边地一缕头发捋到她地耳后。“夕颜。自从你跟了我。一直也是聚少离多。这几年。我们都要好好地休息休息才是。”

    顾夕颜搂着齐懋生的腰依偎在了他的胸前：“懋生，但愿能如你所言。”

    事情果如齐懋生所料。

    杨余的暴毙。引来了很多的猜测，不管是燕地的谍报机构还是蜀地的谍报机构都不约而同地在这个时候选择了造谣生事，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凤台甚至是派了使者前往盛京质问此事。

    南边的骚动让北边的两位国公同时选择了安静。

    齐懋生连夜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要求大家提高警惕，原地待命，趁机休养，随时再战。

    大家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也许是有了这样的感悟，散会后，齐懋生突然向顾夕颜提议出去走走。

    “好啊！”顾夕颜非常高兴。

    只要是能跟着齐懋生。去哪里都无所谓！

    可转一想，她又有了几份犹豫：“你真的走得开吗？不是说晋使还在燕地没走吗？还说又提起了和红鸾的婚事？”

    齐懋生无所谓地笑了笑：“要是事事都要我亲历亲为，那还了得。你就别管那些事了，安安心心地和我去玩几天……到了冬天，我们再去牛头坝去泡温泉去……说起来，你到燕地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来没有带你出去走走……”

    顾夕颜知道齐懋生心里有些内疚，可让齐懋生为了那些早已过去的事而心怀愧意，顾夕颜又心疼他。她就笑着闹他：“我听人说。你和三叔分家的时候，把牛头坝一座叫什么红袖招的别院分给了三叔，还把一座叫“绿萍”的小庄园赏给了修罗门，那我们去牛头坝泡温泉，岂不要借人家的院子……”

    齐懋生就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没想这么多，哪里也没有兴致去，所以就随便分了。反正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安身就行了……夕颜，我们不如也置点产业吧。家里到了我的手里，还真没有添过什么东西！”

    夫妻两个人就靠在床头算帐。商量着置田买屋，出游的事。

    这时，两个人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多么地苍白。

    齐懋生一年四季大部分的时候待在军营里，或是练兵，或是督军，而顾夕颜这几年就是围着家里转，说是想出去走走，可具体到哪里，怎么个散心法。两个人心底都没有数。

    可懋生的性格。一向是说干就干的。

    第二天一大早，齐懋生就叫了四平过来问他。他们还有什么地方有别院，适合避暑。

    两年前，四平拔到了顾夕颜手下做内府的总管事，懋生身边新添了一个小伙子，只有十五岁，叫万平。他第一次去拜见顾夕颜的时候，顾夕颜哈哈大笑，笑的人家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满脸通红，却不知道为什么。

    笑过后，顾夕颜心里却感慨万分。

    懋生，总是把她说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就算当时做不到，以后有机会，也会顺着她地心意。

    四平略一思索，脸上就露出苦涩的笑容来：“爷除了在春廓有一幢别院外，就没有其他的别院了。”

    夫妻两面面相觑，齐懋生脸上露出别扭的神色来。

    顾夕颜自然不会让齐懋生为难：“也不一定要住我们家的院子，向后街的四叔借或是向孩子他三叔借也是一样。再说，我们家一共也只有这几个人，既然要出去渡假，自然是大家都去，我们不如也问问孩子的祖母，看魏夫人想去哪里……要是她想回娘家，我们也可以跟着去东溪转一圈，你不是说，魏家在那里的马场很有名吗？你还可以去骑骑马什么的……

    “她不喜欢到处走动！”齐懋生不以为然。

    “你没有邀请过她，她自然没有机会到处走动了！”顾夕颜就诱惑齐懋生，“暾哥那么喜欢她，我到时候也可以偷个懒……懋生，我们两个还只是刚结婚那会单独在一起过，这次出去，我们也找个机会单独出去玩会吧！”

    齐懋生立刻心动。

    等见到魏夫人，夫妻两人给她请了安。两个人就把来意说了一遍。

    魏夫人颇有几份意外，眉宇间闪过向往之色，口中却推辞道：“我年龄大了，哪里也不想去了……你们去玩吧，别管我了！”

    齐懋生就给了顾夕颜一个“你看吧，我说的没错”的眼神。

    顾夕颜却道：“暾哥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您。要是他突然吵起了来，非要您不可，我们该怎么办啊……夫人，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暾哥坐在魏夫人的怀里，推着魏夫人：“祖母，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

    魏夫人慈爱地望着暾哥，颇有几份降尊纡贵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们走一趟吧！你们可商量好了去什么地方没有？”

    顾夕颜立刻乖巧地道：“等着你拿主意呢？”

    魏夫人明丽的脸上就露出了欢愉的神色：“让我拿主意啊……我看。我们不如去九峰吧！”话说到这里，魏夫人的神色间渐渐有了缅怀之色，“说起来。我还是三十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候懋生还小，我和爷一起去的，住在九峰郊外晖春园，那园子大得很，可以骑马……”

    去九峰吗？

    桂官改名换姓在那里生活……或者是因为有着共同的不堪经历，所以不愿意看见这个人，提醒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吧……

    顾夕颜心里就有几份犯嘀咕。不过，看到魏夫人向往的神色。顾夕颜还是收敛了自己的心思，给了齐懋生一个“你看吧，我说的没错”的眼神，然后就顺着魏夫人道：“晖春园吗？那是谁家的园子？”

    暾哥只听到了可以骑马，他兴奋地在魏夫人怀里蹦达：“祖母，我要骑马马，我要骑马马……”

    魏夫人把暾哥紧紧地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情绪，有几份怅然地道：“分家的时候。分给了你四叔，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手里……这几年，他那里大房二房外室的闹着，只怕几份祖产都给他败得差不多了。”

    顾夕颜就递了一个眼色给齐懋生。

    从槐园出来，四平就去了后街四叔家时，不一会就回来回信了：“四太爷说，这园子他也养着费事，让爷出钱把它买回去算了。”

    顾夕颜不由掩嘴而笑：“四叔还真是个玲珑人。”

    齐懋生却没有那么乐观，苦笑道：“你还是派个妥当的人去问问价钱吧！”

    四平就又去了一趟。

    晚饭的时候回来禀道：“四太爷说。卖十万两白银。一个子也不能少。”

    顾夕颜愕然，齐懋生却一副并不意外神清气闲的样子：“给外人报的多少价。”

    四平就畏瑟了一下。道：“报得六万两！”

    “这个四叔，难道我们的钱就不是钱啊！”

    齐懋生眼皮就抬了抬：“怕就是六万两，也没有人买吧！”

    四平就尴尬地点了点头。

    “四叔还说什么了？”齐懋生淡淡地道。

    四平犹豫着：“还说，他拖家带口地，日子不比爷，让爷就别和他抬价了……他要是少了这十万两银子，家里怕是要生事端了，到时候，找到爷这里来，可别说他没有跟爷事前打招呼。”

    顾夕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四叔家又出了什么事啊？”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夏日炎炎（五）
    四平见齐懋生也是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忙笑道：“听说这次外面那个生的长子马上要成亲了，后街的夫人在清四爷的帐……四爷说，这宅子到手的时候他就没让家里人的人知道……”

    齐懋生不由目瞪口呆：“难道外面的那个结婚，四叔还准备用十万两银子不成……这也太不把四婶放在眼里了……也不怪四婶天天和她闹……”

    这批评长辈的话，四平自然不敢接口，听着齐懋生唠叨了两句，顾夕颜就开了暗格的锁，数了十万两的银票递给四平：“去吧，记得把契约看清楚了，免得四叔以后又玩什么新花样……我可听说了，他卖了两个古董花瓶给二叔，结果后来就让人给要回去了……没有立契约，四叔就拿着以前分家时在府衙里立的契书去要的，说当初这两个花瓶根本就没给他，一直在二叔家里，二叔没有办法，只好又把花瓶还给了四叔……”

    齐懋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能够出去玩，改变一下现有的生活方式，大家都分外的雀跃憧憬着，就是红鸾，也不例外。

    她今年十四岁了，个子和顾夕颜差不多高了。

    自那年晋国公吴棋求婚被拒后，不知道是谁在红鸾面前说了什么，还是她年纪渐长开始懂事了，这几年，她看到顾夕颜，神色间恭敬了不少。

    顾夕颜叫了针线班子上的人来梨园，给红鸾和栀子做几件新衣准备让她们去九峰的时候穿。

    暾哥看见姐姐来了，虎着脸不理她。

    红鸾也不喜欢暾哥，就当没看见。

    魏夫人冷冷地一哼，脸阴得象要下雨似的。

    顾夕颜忙出来打圆场。和裁缝、红鸾一起讨论着衣裳的款式和颜色。魏夫人看见有外人在。硬是把话咽到了嘴里没有说出口来。

    送走了红鸾。魏夫人就抱怨道：“我早就让你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你非要左挑右选地……”

    红鸾的婚事。现在成了一个比较头痛地问题。

    家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不愿意插手这事。外面的人介绍，顾夕颜又不放心。事情就这样给拖了下来。

    这算不算是“皇帝的女儿也愁嫁呢”。顾夕颜不无自嘲地想。

    她想劝魏夫人几句。还没有开口。就看见端娘站在门帘外朝她使眼色。

    看样子是有什么事不便当着魏夫人说！

    顾夕颜不动声色地和魏夫人寒暄了几句，看她和暾哥玩得开心，就找了一个借口走开了。

    顾夕颜和端娘去了暖阁说话。

    “道观里派人送信来了，说贞娘快不行了……让我们去个人看看！”

    顾夕颜点了点头：“您去看看就成了……红鸾这两年提都不提这事了，也别在这个时候扫大家的兴！”

    端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端娘走后，顾夕颜一个人呆呆地在屋子里站了半饷。

    拖了几年。最后还是不行了……自己虽然没有杀她，但也没有积极地去为她寻医问药……

    对贞娘，顾夕颜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有怜悯，憎恨，也有忿然……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顾夕颜去了晚晴轩。

    红鸾正倚在铺着凉席地榻板上懒懒地望着一旁满头大汗的栀子。

    顾夕颜觉得有些奇怪，笑着走过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大热天的，也不帮栀子打个扇。”

    旁边的小丫头们立刻惶恐地去拿扇子，红鸾和栀子下榻给顾夕颜行了礼，请她上了榻，栀子亲自给顾夕颜去斟茶。

    屋子收拾得清爽利落。青色的冰裂纹梅瓶里还插着几只焉了的夜来香。

    红鸾很喜欢花花草草的，这应该是她的手笔了。这一点，到是有点象叶紫苏。

    顾夕颜笑了笑。

    栀子已端了茶过来，顾夕颜低头接茶，眼角的余光就扫过了榻几。

    她大吃一惊。榻几上竟然有一道几何题。

    “这是什么？”

    栀子地脸一红，道：“三姑娘出题给我做，我，我还没有做出来……”

    “红鸾出题给你做……”顾夕颜愕然，不置信地望着红鸾。

    红鸾垂下眼睑。低声道：“这是形学，你不懂得。”

    顾夕颜掩饰不住诧异地拿起纸，道：“这是谁教你的！”

    红鸾就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

    顾夕颜心里明白。

    除了贞娘，还有谁？

    她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把贞娘的情况告诉她。

    红鸾却象感觉到了什么似地，倔强地道：“不是贞娘，是我从一本书里学到的……”

    顾夕颜很是震惊，半晌才道：“你不愿意学女红。也不愿意学弹琴……却对这些感兴趣。”

    红鸾睨视着她：“那有什么好学的。只要是女孩子都会……我学的东西，她们都不会。”

    那上挑的眉角。那冷冷的表情，那轻蔑的目光……顾夕颜好象看到了另一个齐懋生。

    她的头隐隐作痛。

    为什么这家里的小孩子都象懋生……没有一个是柔和的，甜美的，温顺的……就连小小的暾哥，把他搞烦了，也会这样看人……

    顾夕颜顿时生起一股无力之感。她喃喃地道：“要不要给你请个老师教你这些……有兴趣，总比没兴趣好……”

    谁知道红鸾竟然道：“好，你要是给我找个比我还行的人当我的老师，我就随便你把我嫁给谁……不过，那个老师要陪着我一起嫁过去。”

    顾夕颜大汗淋漓回了梨园，远远的就听见梨园里传来魏夫人欢快的笑声。

    魏夫人，并不是个容易讨好的人。

    顾夕颜不由疑惑地望着迎出来的杏雨。

    杏雨忙道：“是刘家的少奶奶来了，还带了一个女子来……把太夫人逗得可开心了！”

    带了一个女子来，是那位徐姑娘吗？

    顾夕颜进了屋，就看见梁掌珠坐在炕前的绣墩上正和魏夫人说话。魏夫人笑得前俯后仰：“……多久都没听到这样的笑话了，你有空，就进府里来坐坐……”说着，就看见了顾夕颜，她就笑道，“你来了！刘家地少奶奶特意来给你请安的！”

    顾夕颜忙和梁掌珠打招呼。眼神却不由地望向了她的身后。

    高佻削瘦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乌黑地眸子，秀丽地五官，眉宇间凝着浓浓的郁色……正是那位送桔兰下山的徐姑娘。

    顾夕颜就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徐姑娘曲膝给顾夕颜行了礼。几个人就辞了魏夫人到暖阁去说话。

    “姑娘既然愿意来雍州见我，就是带着诚意而来的。”顾夕颜开门见山，“今年春季九峰教堂里发生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对姑娘也没有其他要求。就是希望你不要在孩子们中间传教。”

    徐姑娘了解地笑：“少夫人放心，信教，是我私人的事。我不会因此而生出风波，毁了孩子们的前程的。”

    “既然如此，那徐姑娘就暂时留下来试三个月吧。”顾夕颜对梁掌珠道，“如果大家都觉得合适，到时候我们再签一份契书，把你要享受地待遇和你要尽的责任都写清楚了，以后就按照这个结帐。怎样？”

    徐姑娘好象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起身就要告辞，梁掌珠要去给魏夫人辞行。徐姑娘就等在屋外，待梁掌珠出来，她立刻尾随而去。

    七月中旬，顾夕颜一家去了九峰。

    晖春园景色之美，胜在壮观。合抱粗地参天大树，宽大的甬道，连绵起伏的山峦，有着皇家园林的气派。

    顾夕颜侧骑在马上，由着齐懋生拉着马缰缓缓而行。

    她望着碧水青山感叹：“懋生。这样的园子养起来，一年得多少钱啊？”

    齐懋生回头朝她笑道：“所以才没有人买啊！”

    顾夕颜就故作忿然地道：“我们回去以后就要求退货……”

    齐懋生哈哈大笑，翻身上马，道：“坐稳了，我们骑到那个山头去。”

    马蹬轻刺，马儿飞快地跑了起来，顾夕颜闭着眼睛尖叫着紧抱住齐懋生：“我们回去，我不要跑那么远……等会又要跑回来……”

    风逆面灌进她的口里，让声音变得支离破碎。语不成句。

    齐懋生大笑着勒了马缰。顾夕颜拍着胸脯：“我看别人骑马，很羡慕。谁知到了自己的时候，却这般的难受，懋生，你真的曾经连续七天都待在马背上吗？”

    齐懋生却不答她，跳下马背双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支下了马背：“看，漂亮吗？”

    他们面前，是一条小河。河水蜿蜒林间，清澈见底，圆滑的鹅卵石静静地躺在河床上，不时可见一群野鱼游过。

    “昨天骑马的时候发现的……”齐懋生把马栓在了一旁的树桩上，卷了衣袖，掖了袍角，脱了鞋踏进了河里。

    “来，夕颜，你也试试！”

    他笑着朝顾夕颜伸出手来。

    顾夕颜握住了齐懋生的手，蹬了鞋就跳进了河水里。

    水沁凉，头上是郁郁葱葱遮日的树冠，只有身边的懋生，吐纳着温温的气息。

    “懋生……”顾夕颜喊着他地名字，白嫩纤细的小脚踏在了齐懋生的脚上。

    一丝暖意由脚心蔓延至心间。

    “懋生……”顾夕颜紧紧地搂着身边静默如山的人，胼手胝足地站在水里。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夏日炎炎（六）
    “那两个家伙，还没有回来吗？”魏夫人皱着眉头望着熟睡了脸上还带着泪珠暾哥，沉声地道。

    宝娘笑道：“爷和少夫人去骑马了！”

    “骑什么马啊！”魏夫人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她那个样子，是在骑马吗？只知道抱着懋生哆嗦……”

    宝娘想起那情景，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爷喜欢着呢！不知道多有耐心，手把手的教！”

    魏夫人就冷冷地“哼”了一声，正欲说什么，门外却传来红叶的禀告声：“太夫人，崔太君来给您请安了。”

    魏夫人眉头简直就拧了起来，无精神打采地道：“请她进来吧！”

    鼻尖是泥土的新鲜，耳边是小鸟的啾昵，眼中是葳蕤的绿叶……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心里回荡着他的每一句呢喃。

    “懋生，懋生……”顾夕颜紧紧地缠绕着他。

    “嗯！”齐懋生低低的回应着，含住那如渴求般微翕的艳丽红唇，把那些吟哦吞了下去。

    寂静的树林里不时响起树枝被折断的践踏之声和让人耳红心跳的喘息声。

    天空就在顾夕颜的眼里变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在她头顶旋转着，旋转着，让她感觉有一双透明的翅膀，让她轻盈的漫舞在这林间山涧…

    “怎么来了九峰也不到家里坐坐！”崔太君嗔道。

    魏夫人冷冷地望着崔太君：“去了只是吵你们罢了……还是不去了！”

    “看您说的。”崔太君笑道。“眉儿这两天也要回来了。巧姐也跟着一起回来……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去我们家坐坐。”

    巧姐。是柳眉儿的长女。刚满一岁。

    魏夫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道：“到时候再说吧！”

    场面就这样冷了下来。

    崔夫人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少夫人呢。怎么没见她？”

    魏夫人眉角微挑：“说是去骑马去了！”

    崔夫人笑里就有了几份奉承：“真是伉俪情深啊！”

    魏夫人就撇了撇嘴，目光就落在了绻在她身边的暾哥身上。

    静静地躺着长满绿茵的草坡上，林中有细细的风吹来。尽管是盛夏。顾夕颜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拉了拉衣襟，紧紧地贴在身后让人感觉温暖又安心的怀抱里。

    “别，”齐懋生在她耳边醇醇的低语，“让我看看，别掩着……”

    翠色的光影投在她如山峦般起伏的身体上，金丝银线织成的锦绣闪烁着斑斓光彩。映在瓷般细腻雪肌上，如水般的清透。

    “夕颜……”齐懋生密密匝匝的亲吻，绻缱、缠绵和眷恋，温暖着夕颜身体，灸热了她的心，酥酥麻麻的蔓延到四肢。

    她拱起了身子，似欢愉又似痛苦喊着他的名字。

    “嘘----别说话！”齐懋生柔情蜜意地含住那软软沁沁地唇，带着薄茧的手恣意地游走着……在清脆的鸟啼声中，顾夕颜再一次如花般的在他身下绽放……

    暾哥端坐在大榻上。乖巧地把秦嬷嬷递到嘴边的蒜泥酱凉皮含进了嘴里，机灵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祖母的神色。

    “太夫人，您真是驻颜有术啊。和少夫人站在一起，就象两姊妹一样啊！”石李氏谄媚地笑。

    魏夫人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头。

    怎么还没有回来！

    这个女人已经叨叨唠唠地在她耳边说了快大半个时辰了，从屋子的摆设到自己身上的这件衣裳……现在又说到了自己的样子，不知道等会儿还会说些什么。

    “太夫人，这是世子爷吧！长得可真是俊俏，您看那头发，乌黑发亮，我还没有看到哪家孩子的头发能比得上世子爷的……”

    魏夫人脸上冷冰如霜。

    坐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这个时候才看到暾哥吗？眼睛长哪里去了？暾哥长相俊俏。那是全雍州城里的人都知道的，还用的着你来说……就连巴结奉承都不会，还在这里乱嚷嚷……

    她心里一烦，转了脸去，笑盈盈地对暾哥道：“暾哥，我们不在这里等你爹爹和姆妈了，我们也去骑马吧！”

    暾哥一听，立刻扬起小脸，朝魏夫人露出了一个比向日葵还要灿烂的笑容。

    石李氏结结巴巴地站了起来：“太，太夫人……”

    魏夫人抱起暾哥，扬长而去。

    林间笼上淡淡的暮色。

    “夕颜，我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齐懋生闭着眼神，手有一搭没一搭着捏揉着顾夕颜的酥胸，神色间，是精疲力竭后的安谧。

    顾夕颜翻身，支肘笑望着他：“少年时的梦……”

    齐懋生睁开眼睛，一双狡黠漆黑的大眼睛带着俏皮的神色望着他。

    齐懋生的脸上就闪过狼狈……

    顾夕颜在他耳边吃吃笑。伸出雪藕般的手臂攀上他的身子。在他的耳边糯糯地道：“你还想过什么……嗯……”

    “没有！”齐懋生小麦色的脸上泛起红意，掖了掖袍子。裹住趴在自己身上的夕颜。

    “懋生……”顾夕颜吹着暖暖的热气，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他耳边低语：“你还想过什么……我都依着你……”

    齐懋生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却不受控制，立刻就有了变化。

    顾夕颜地手轻轻地滑到了他的下身……

    “懋生告诉我，我什么都依着你……”

    齐懋生口干舌燥地喘了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举动，林外却传来马嘶声。

    “看见爷了没有！”

    那是随扈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马在不远处，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齐懋生大惊。抱着顾夕颜翻滚着，藏在了一个枯树桩的凹坑处：“快穿衣裳！”

    顾夕颜紧紧地抱着他，艳丽的红唇含住了齐懋生胸前的茱萸，含含糊糊地道：“懋生，这样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齐懋生全身象着了火似地，他颤抖着帮夕颜系衣带。顾夕颜却不依不饶地含住了他的手指……

    齐懋生战粟着，腿都有点发软。他“啪！”地一下就打在了顾夕颜的翘臀上：“你给我老实点，小心我收拾你！”

    顾夕颜咬着唇，还没有来得及笑出声来，就听见有人喊：“那边，那边有声音，快过去看看……”

    顾夕颜大惊失色，慌手慌脚地穿衣裳。

    齐懋生眸深如海地望着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少夫人到晖园院不久。就因为骑马落到了树林的灌木丛中，没过几天，又因为在河边散步掉进了水里……

    大家都对此视而不见。只有暾哥，拍着小手嚷着：“姆妈和我一样，姆妈和我一样……”

    魏夫人就哭笑不得地望着暾哥，拍了拍他地小屁股：“怎么和你一样了！”

    暾哥笑道：“我也落到河里了……”

    昨天，齐懋生带着暾哥去钓鱼，结果暾哥坐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丢了鱼竿就跳进了河里，动作快地连齐懋生都只抓到了他的一个衣角。当时，随扈的护卫们都吓得脸色煞白。只有暾哥，满身**地站在水里笑着。

    屋子里的人一听，都掩嘴笑了起来。

    暾哥就皱了眉：“我要去捉鱼，姆妈也要去捉鱼吗？”

    魏夫人就似笑非笑地望着了顾夕颜一眼：“暾哥，你姆妈是被人捉了！”

    “为什么被人捉，她要当鱼吗？”暾哥歪着小脑袋，不解地道。

    满屋子的人都捧着肚子忍着不敢笑出声来，顾夕颜一张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回去就踢了齐懋生一脚。

    齐懋生哈哈大笑：“你不是说。什么都依着我吗？”

    顾夕颜上前就要拧他。

    齐懋生却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暖昧地道：“还想不想知道，我还想干些什么……嗯……”说着，就轻轻地舔了一下顾夕颜的耳珠。

    顾夕颜被那暖昧的语气和动作撩得战颤了一下，屋外却传来杏雨的声音：“国公爷，崔家的大老爷来给您请安了！”

    齐懋生还是咬了一下她的耳珠，醇厚的声音低低地道：“看我回来收拾你！”

    那天晚上，齐懋生没能如愿以偿。

    他们去了崔家做客。

    月色当空，枝间挑着地红色灯笼把夜空照亮。空气中飘荡着夜来香的清雅。

    高昌进贡的瓜果。江南的美酒。

    齐懋生盘膝坐在铺着凉席的胡床上和崔家兄弟子侄们欢快地畅饮，顾夕颜则在崔家女眷的陪同下坐在水榭里喝茶。

    灯笼倒映在湖水里。粼粼的湖面就折射出碎钻般的璀璨光芒。

    大家呈扇形坐着，目光都集中在屋子中央的暾哥身上。

    他正在卖弄着从魏夫人那里学来的招式。

    小小的身形稳稳地立着，一拳挥出来，有模有样的，虽然不知道功底如何，但架式却是很漂亮的。

    魏夫人满脸掩饰不住的自豪。

    崔家的人终于找到了讨好燕国公府太夫人欢心的方法了，莺莺燕燕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顾夕颜面带着微笑，心不在焉地听着大家的奉承话，一抬头，却发现水榭旁的一个绣墩是空的。

    用团扇半掩着笑脸，顾夕颜小声地吩嘱杏雨：“快，去找找，看红鸾和栀子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夏日炎炎（七）
    杏雨立刻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水榭。

    崔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多与燕地显贵联姻，又人多口杂，姑娘家姿容不整，如果被传了出去，红鸾的闺誉堪忧。

    她兜兜转转地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暖阁里找到了红鸾主仆。

    暖阁的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红鸾端坐在桌前，面色凝重地望着她对面的一位小公子。那小公子长得眉清目秀，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提笔写着什么，神色间轻松写意。栀子则倚在暖阁的门前东张西望的。

    栀子见了杏雨，忙上前行礼喊了一声“杏雨姐姐”。

    杏雨看也不看她一眼，上前曲膝给红鸾行礼，喊了一声“三姑娘”。

    红鸾抬头，神色间有些迷茫。

    倒是坐在她对面的小公子，涨红了脸站了起来，跟着栀子喃喃地喊了一声“杏雨姐姐”。

    红鸾好象被小公子的声音惊醒了似的，她看了看小公子面前的那张纸，然后抿了抿嘴，冷冷地道：“她是我们家的丫头，你不用喊她姐姐，喊杏雨就是。”

    那小公子脸上就露出尴尬的神色。

    红鸾是一向不管这些，只对着那小公子道：“我给你出的题你竟然做出来了，不简单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公子脸红得更厉害了。腼腆地道：“我叫刘谨。”

    红鸾点了点头。道：“刘谨。你再做做这道题。”说着。提笔在自己面前画画写写了一番。然后把纸递给了刘谨。

    杏雨却奇道：“公子是崔家的什么人？”

    刘谨羞涩地道：“我只是来这里做客的。过两天就要走了。”

    红鸾听了眉头微皱：“你和她多说些什么……快把这道题做出来是正经。”

    刘谨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杏雨一眼。接过红鸾手中的纸坐下来开始解题。

    杏雨还想再问，身后却有人道：“少爷，怎么满屋子的人。”

    杏雨转身，就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美婢。正俏生生地站在门边。

    刘谨露出温和的笑容，对那美婢道：“这位姑娘也精通形学，我们正在切磋……这几位姐姐，都是这位姑娘的家里人！”

    那美婢就掩嘴而笑：“原来还有人和少爷一样，也喜欢形学啊！”

    刘谨就对着那姑娘亲昵地笑了笑。

    红鸾的眉头就拧了起来，问那美婢：“你是谁？”

    美婢笑道：“我叫春红。是我们家少爷的贴身婢女。”

    红鸾点了点，目光就落在了刘谨跟前的纸上：“你快做！”

    刘谨好象也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了似的，不再言语，认真地看起来。

    春红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杏雨：“这位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几年，杏雨往来皆富贵，哪里会把这种小丫头放在眼里。

    她淡淡地笑了笑，反问：“你们是哪家的？我怎么没有见过？”口气甚大。

    春红听她那口气，又看她那气度。神色间就有几份慎重。她笑道：“我们是雍州来的，城东的歪脖子胡同刘家的人。我们家大少奶奶和和崔府的大少奶奶是挚交……”

    杏雨就神色淡然地打断了春红的话：“原来是梁掌珠的家里人……只是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她什么人？”

    正埋头解题的刘谨听到有人提到自己母亲的名讳，直觉地抬起了头。道：“这位姐姐认识家母吗？”

    杏雨还要说什么，那边红鸾却极不耐地道：“刘谨，告诉你别理她……快把这题解来出。”

    栀子一听，神色微变，忙笑道：“杏雨姐姐，我们家姑娘一向如此，您不要放在心上！”

    杏雨就撇了红鸾一眼，笑道：“栀子放心，我自有分寸！”说完。拂袖而去。

    春红就望着她的背影笑问栀了：“这位姐姐的脾气可真大……不知道是在哪位奶奶面前当差？”

    栀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她是我们家少夫人跟前的红人……”

    杏雨回了水榭，借了机会在顾夕颜耳边道：“三姑娘和一位小公子在暖阁……要不要把她找回来！”

    崔太君正好讲完一个笑话，大家都哈哈地笑着。

    顾夕颜一边笑容满面地附合着大家，一边低声地道：“在干什么？”

    杏雨笑道：“好象在做什么形学！”

    顾夕颜就冷冷地望了杏雨一眼。

    温柔甜美的顾夕颜，这一刻却如剑般泛着寒光。

    杏雨心中一颤，忙道：“那位小公子是刘家十二少奶奶的公子，好象非常精通形学的样子……”

    顾夕颜就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顾夕颜还没有起床。红鸾就来给她请安了。

    “娘，你让那个刘谨住到我们家来吧！”红鸾开门见山地道。

    顾夕颜笑道：“那个刘公子就那么行啊！”

    红鸾认真地道：“那是自然。我还没有见过比他更聪明地人。”

    顾夕颜就笑道：“人家刘公子有事，马上就要回雍州了。等他回了雍州，我们再请他到家里做客好了。”

    红鸾就低着头想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顾夕颜：“娘，你把我嫁给那个刘谨吧！”

    顾夕颜一口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红鸾神色严肃，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娘，你把我嫁给那个刘谨吧！”

    杏雨给顾夕颜拍着背。让她顺了一口气。

    红鸾是个不通世事的。这样直白的跟她说了，她要是不留余地回绝了。搞不好她还会跑去直接问刘谨……想到这里，顾夕颜不由额头冒汗。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半晌才缓缓地开了口：“人家刘谨也不小了，不知道订没有订婚。这件事，你让我先去打听打听再回你，好不好！”

    红鸾皱了皱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订了婚，让她们退婚就是了……”

    顾夕颜望着红鸾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突然为梁掌珠担心起来。

    不过，顾夕颜心里还是一动。

    如果红鸾真的很喜欢那位刘公子，能嫁到刘家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刘家的门第太低了，估计懋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顾夕颜都找不到机会和齐懋生提这件事，红鸾却毫不在意地让栀子来顾夕颜这里拿腰牌。她要去找刘谨讨论形学。

    顾夕颜并不希望红鸾这样莽撞地跑到崔家去，委婉地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她的脾气就上来了：“栀子，我们走，不要她的腰牌，我也一样能去。”

    “红鸾！”顾夕颜好言好语地哄她，“刘公子毕竟是在崔家做客，我们不好去，等我们回了雍州再说，好不好！”

    红鸾不依，谁知道齐懋生却正好带着暾哥骑马回来。在院子里就听到了红鸾高声和顾夕颜说话。

    他沉着脸进了屋。

    红鸾一向怕齐懋生，看见他端肃冷凝的样子，象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似的立刻躲到了顾夕颜的身后。

    挨着她的身子在瑟瑟发抖呢！

    顾夕颜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忙笑着迎了上去：“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齐懋生看着红鸾的样子，心里就有一口气。他沉着脸，半晌没说话。还是暾哥叽叽学舌：“有人来了，要爹爹快回家去，说沈世雅和我们家打架了！”

    顾夕颜立刻被这消息惊呆了：“这才歇了几天，怎么又打起来了！”

    齐懋生见顾夕颜的脸色有点发白。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

    “夕颜，我也没想到……还以为能歇几天……”声音里，就带着浓浓的愧意。

    这种事，谁愿意发生？

    顾夕颜在心底自我安慰着，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道：“那我吩咐她们快点收拾行李……回雍州去。”

    齐懋生拉住了顾夕颜的手，犹豫道：“要不，我先回去，你们在这里再玩几天！”

    “傻懋生！”顾夕颜贴着齐懋生低语。“你不在这里了。还有什么好玩的！”

    齐懋生目光明亮地望着顾夕颜，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

    顾夕颜笑着抬头。就看见红鸾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们。

    回到雍州后，齐懋生开始没日没夜地忙起来，偏偏红鸾不依不休地吵着要把刘谨接到家里做客，顾夕颜没有办法，只好托了大堂嫂崔氏去打听刘家的情况，又让她去魏夫人面前探探口风。

    梁掌珠听崔氏那口气，象是要为自己的儿子保媒似的，一时心里没有底，回去就商量刘右诚：“……我们这个样子，落叶只怕也是不能归根了的。如果能在燕地结一门亲事，让孩子们在这里扎住了根，自然是好。怕就怕崔氏目下无人，把家里的大丫头或是哪家庶出地的姑娘说给我们谨儿……真真让我为难！”

    刘右诚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是要慎之又慎，你随机应变，不可冒然行事。”

    梁掌珠这边担心着，魏夫人这边却发了脾气：“我看你平常是个精明的，怎么到我面前说这样的胡话。我告诉你，她虽然是死了娘的，可还是懋生的嫡长女……你们不要摘个歪枣就当宝贝似的……”

    崔氏狼狈而出，对着顾夕颜苦笑着摇头。

    就因为这件事，魏夫人连梁掌珠也不喜欢起来。

    梁掌珠给她给请安，她直接就刮了人家的面子，说不见。

    梁掌珠心里莫明其妙，转身去看了顾夕颜。

    已经入了秋，中午的天气就有些燥热，顾夕颜懒懒的，一个午觉可以睡到吃晚饭的时候。

    杏雨就让梁掌珠留话。

    梁掌珠还以为顾夕颜是在推脱自己。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第三百章 雄关漫道
    暾哥嘴里的“沈世雅和我们家打架”了的话，认真想想，还真说对了。

    沈世雅并没有大规模的出兵，只是经常会和燕军发生一些小小的摩擦，但有时候，小摩擦也会升级为零零星星的战役。

    齐懋生脸色冷竣：“四叔走一趟北江郡吧，和沈世雅谈一谈，条件不妨放宽些……打了三年仗了，我们燕地也需要修整修整了。有什么事，等后年开春吧……”

    大家心知肚明，开始讨论起这几年的行军操练起来。

    等大家散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头。

    皎洁的月光象银子似的洒在院子里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齐懋生微怔。

    又快到秋夕节了。

    暾哥，就是秋夕节得的。

    夕颜嫁过来这几年，还真的没有好好地过一个秋夕节。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着对众人道：“我们今天也来过个热闹些的秋夕节吧！”

    歌舞升平地繁华景象。可以暂时冲淡一下战争所带来地紧张。

    众人都说好。

    “那我能不能等秋夕节过了再去北江郡！”四叔齐炻立刻讨价还价道。

    龚涛等人哄笑：“可以可以。您只要九月初十赶到北江郡即可。”

    齐炻摸了摸鼻子。沮丧地道：“那我还是明天就出发吧！”

    大家就站在院子中间热烈地讨论了一会关于怎么过秋夕地事。然后才各自回府。

    齐懋生高兴地回了梨园。

    顾夕颜正倚在临窗大炕的迎枕上，指挥着丫头们收拾暾哥小时候的衣物。

    “回来了！”看见齐懋生，顾夕颜懒懒地打了一声招呼。

    这段时间，夕颜的精神好象很差的样子。

    齐懋生就有些讨好地把大家准备好好地过个秋夕的决定告诉了她，谁知道顾夕颜一听，竟然象小孩子似的在他怀里哼哼：“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我和秋夕节总是没有缘份啊！我的那条百花不落地的裙子还没有机会穿呢……这几年还可以冒充冒充小姑娘，等过几年，拖儿带女地，只有留着给媳妇穿了。”

    “又说什么胡话！”齐懋生不满地道。“还冒充小姑娘……”

    顾夕颜就有些任性地抱着齐懋生：“反正我不高兴，不高兴！”

    齐懋生望着她那娇憨的脸，笑道：“这都不高兴……今年我带你去买花灯，放河灯，猜灯迷……一定算数。”

    那年，顾夕颜诱惑他。没去成，这三年，又一直打仗，齐懋生根本就没有回家过秋夕节，大家也没这心情……

    “你算数有什么用……”顾夕颜就嘟着嘴握着齐懋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要他答应才行！”

    “夕颜----”齐懋生满脸惊讶。

    顾夕颜妩媚地斜睇着齐懋生，点了点头。

    “那你昨天晚上还……”望着还没有退下的春秀，齐懋生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嘛！”顾夕颜娇嗔道。

    齐懋生就有些紧张地摸了摸她的腹部：“那你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好的！”

    “没有啊！”顾夕颜也有些迷惑，“和怀暾哥的时候一样。连晨吐也没有……就是有点想睡……”

    齐懋生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到这里，他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身在顾夕颜的耳边低语：“这一次，可不能再自己哺乳了，要让乳娘养，知道了吗？”

    顾夕颜一怔。

    齐懋生却在她耳边低语：“你只管孩子了，我怎么办？”

    顾夕颜掩嘴而笑。

    顾夕颜再次怀孕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燕地高层，各家的女眷都带了东西来看顾夕颜，梁掌珠本来也想去的，可上次在齐府地遭遇又让她心里有点忐忑，而且。她还有一些私学上的事急需商量顾夕颜。

    梁掌珠就托徐姑娘去见顾夕颜：“你去看看情况……”徐姑娘很意外：“我吗？”

    梁掌珠笑着点头：“多和少夫人接触一下，对你以后有好处！而且，国公爷的意思，想让齐家来掌管私学和孤儿院，你去，也和少夫人约个时间，我想单独和她谈一谈。”

    徐姑娘微微有些吃惊：“齐家想掌管私学和孤儿院？那这样一来，岂不又办成了官学和义庄？”

    梁掌珠也正为这事担心，她眉宇间就流露出几分郁色：“所以要和少夫人好好地商量商量……”可她上次去。燕国公府的两位主人都没有见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回避这件事。“本来这事就是少夫人帮着办起来的，可我管了这么多年，哪能没有一点感情……”说到这里，她不由流露出几分伤感。

    针线班子也好，私学也好，孤儿院也好，对那些孤儿寡母的人有多大的帮助，没有人比她的体会更深了。现在是齐灏当国公爷。又有顾夕颜支持这件事。就算是交到官衙，相信那些人也会好好的管理。可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呢……也许她考虑的太远了，可她真心希望这些事能薪火相传的办下去。

    “徐姑娘，你就帮我走这一趟吧！这件事，其他人去，我还真地不放心！”

    徐姑娘温和的眸子渐渐变得笃定，她微笑着点头：“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您的意思转达给少夫人的！”

    顾夕颜是怀孕，又不是生病，可趁着这个机会想和她接近关系的不在少数。

    水至清则无鱼。

    顾夕颜并不介意这种交际应酬。但当她看到徐姑娘的时候，还是微微有点吃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姑娘给她请了安，笑道：“梁姐姐有事走不开，所以特意让我来看看少夫人。”

    顾夕颜这才放下心来，让人上了茶。

    徐姑娘谢了一声，接过茶来客气地饮了一口。

    茶到口中，她就怔了怔。

    顾夕颜见状，忙道：“怎么，是不是不好喝？”

    徐姑娘见顾夕颜很关心的样子，欠身笑道：“不是。这茶很好喝，好象是江南的毫针……我很多年都没有喝到这样的好茶了。”

    顾夕颜就笑道：“看样子你是个懂茶的人，难得你喜欢，我让人给你包一斤带回去喝吧！”

    “一斤！”徐姑娘怔了怔。

    顾夕颜就解释道：“宝剑赠英雄……我是个不喝茶的人，你既然喜欢。多拿些去好了。”

    毫针一向是贡品，到了燕地，那就更是千金难求了。徐姑娘是个懂茶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珍贵，对于顾夕颜的大方，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也太贵重了……”

    贵重与否，因人而异的吧！

    顾夕颜毫不在意，让杏雨去找端娘拿茶叶。

    徐姑娘就趁着这机会婉转地把来意说了。

    顾夕颜认真地考虑了一会，道：“我知道刘家少奶奶的意思了。这件事，我们的确要抽个时间谈谈才好。你去帮我问问，看她今天下午有没有空。能不能来一趟。”

    徐姑娘来地目地达到了，心也安了下来。

    趁着等杏雨拿茶叶地机会，两个人闲聊了几句。

    顾夕颜心里暗暗有些吃惊。

    这位徐姑娘品味很高，而且对时事政局也有自己的见解，不象是一般地女子。

    两人正说着话，春秀就进来禀道：“少夫人，花生胡同的大少奶奶来看您了！”

    方少芹吗？

    顾夕颜微怔。

    两人还是今年正月十五见过一次面。

    “快请进来吧！”顾夕颜笑道。

    徐姑娘就站起身来：“夫人有客，我就回避回避吧！”

    大家都是女的，有什么好回避的。再说了。这屋子只有这么一点大，回避，能回避那里去。

    谁知道徐姑娘竟然准备去耳房。

    那可是顾夕颜的梳洗如厕的地方。

    顾夕颜皱了皱眉：“徐姑娘，你也是个大方的人，何必如此拘礼！”

    徐姑娘脸色一红，正要说什么，方少芹已撩帘而入。

    看见有人，她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

    现在燕地只有是能拉得上一点关系的，都会往顾夕颜屋子里跑。

    她并没有在意。笑道：“哎呀，还有客人啊！”

    顾夕颜就向方少芹介绍：“这位是我们慈心孤儿院的院长。”

    徐姑娘低垂着头，姿态间带着几份卑微地朝方少芹曲膝行了一个礼。

    方少芹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到炕前笑着问了问顾夕颜的情况。

    寒暄了两句，杏雨带了茶叶来。

    徐姑娘就远远地给顾夕颜行一个礼，轻声道：“少夫人，那我就先走了！”

    顾夕颜点了点头，喊了杏雨送徐姑娘出去。

    她回过头来，准备再和方少芹说几句话。却看见方少芹的脸色煞白。神色惊恐，一副魂不守舍的仓皇模样。

    “少芹。少芹，”顾夕颜喊她，“你这是怎么了？”

    方少芹半晌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话虽如此，她却立刻起身道：“婶婶，我还有事，先走了！”没有等顾夕颜有什么表示，她就如被鬼追似的急匆匆地出了门。

    顾夕颜就朝着杏雨使了一个眼色。

    方少芹不顾仆妇们惊诧的目光，提着裙摆一路追了出去。

    当那个削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时，她不由大声喊道：“徐姐姐，徐姐姐，请留步！”

    瘦弱却显得柔韧的身影顿了顿，然后有些无奈地转过身来：“少芹，好久不见了！”

    方少芹泪盈于睫：“徐姐姐，真的是你！”

    徐姑娘轻轻点了点头：“可不是，真的是我！”

    当年，徐姑娘出事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相信，后来被送到了道观，然后象所有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女子一样，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里，消失在了大家的心中……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又为什么会到了燕地？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有很多的话要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姑娘淡淡地笑，为方少芹解围：“我没有做那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到跟六伯母解释解释？”方少芹不解地问。

    徐姑娘望着她明了的笑：“方家的人知道，徐家的人也知道，何必要我这小女子出面去解释。”

    “徐姐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方少芹惊愕地道。

    徐姑姑却答非所问地道：“当时，我也不甘心，想知道为什么，所以从道观里逃了出来。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准备到燕地来，找燕国公齐灏……可这一路行来。却让我觉得自己的痛苦在真正的苦难面前是如此的卑微……少芹，你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有时候，人要学会退一步……”

    方少芹怔怔地望着徐姑娘，眼泪如雨般地落了下来：“徐姐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受的是什么罪……你要是知道，也不会说的这样轻松了……”

    徐姑娘犹豫半晌，上前轻轻地搂住了方少芹：“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个……”

    那和善的语气，温暖的怀抱，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方少芹扑在了徐姑娘地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我自幼就和方少卿订了亲，他却迟迟不愿意来迎娶我，总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先立业后成家。我听了，只有高兴，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有责任心的郎君。可他中了状元。却不入仕，也不提成亲的事，反而到各地去游学，说是为了趁着年轻地时候增加一些见识。方伯父不同意，可方少莹却每每为方少卿解释、开脱。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就有意地接近方少莹，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消息。”徐姑娘轻轻地拍着怀里的方少芹，面带微笑的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好象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天。我在方少莹那里做客，看见方少卿的小厮在少莹屋门前徘徊。好象很着急的样子，而少莹见了，竟然不动声色，派了贴身的晓月去见那小厮……他们两兄妹的这番举动，更是让我觉得鬼祟，我就让秋吟跟着她们……谁知道，秋吟竟然一去不返。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不知道这件事与方家有没有关系，而我最担心地是怕父亲知道了去找方家的人理论，所以我偷偷地去找方少莹，想让她帮我打听打听。方少莹不断地向我保证，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可过了几个月，秋吟的事都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回音。突然有一天，方少莹约我去徐家城外的一座别院见面，说是有了秋吟的消息。我心里虽然觉得不妥，但是自家的庭院，我还是去了，谁知道……竟然就出了那样的事！”

    方少芹抬头，神色游离：“你是说，你是说，是方家害了你？”

    徐姑娘疏离地笑：“我们徐家，又何曾脱得了关系……”

    “徐姐姐……”方少芹满脸地震惊。

    “少芹，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看得更明白一些，选择一条能活下去的路走而已！”徐姑娘怜悯地望着方少芹。

    “能活下去的路走……”方少芹神色恍然地喃喃自语。

    梁掌珠那边，一接到消息就梳装打扮了一番去见了顾夕颜，而且开门见山地谈了自己的想法。

    顾夕颜听了，沉吟道：“如果办成民间的，以后也一样会面临很多的困难。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大家合办，由我们来具体管理，依靠官家的势力……”

    梁掌珠道：“我也考虑过，只是觉得可能性不大。”

    顾夕颜就想到了现在一些基金会的运作模式，然后换成梁掌珠能理解地方式讲给她听。

    两个人一直说到了太阳西下才有了一些章程。

    “就照少夫人地意思。我再商量商量韩姐姐，到时候，少不了要请您出面帮着圆圆场。”梁掌看天色不早了，就笑着结束了今天的话题。

    顾夕颜笑道：“瞧您说地。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我给闹起来的，累了少奶奶一年四季操劳。”

    两人说了几句客气话。顾夕颜就要送梁掌珠出门。

    现在这个时间，谁敢让顾夕颜随便走动，梁掌珠自然是态度坚决地推辞。

    两人就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顾夕颜就看见红鸾带着几个小丫头走了过来。

    她不由地暗暗着急。

    这个丫头，可别这时候出什么状况才好。

    梁掌珠也看见了红鸾，就笑着给红鸾行了一个礼：“三姑娘，好久不见了！”

    红鸾神色间就有了几份拘谨，她曲膝给梁掌珠还了一个礼，客气地喊了一声“少奶奶”。倒把梁掌珠吓了一大跳。

    顾夕颜忙把梁掌珠支走：“少奶奶还是赶快去趟龚府吧，说起来，这事还有些急！”

    梁掌珠应了一声。又和红鸾打了一声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梁掌珠一走，红鸾就满脸期待地望着她：“刘谨的娘是你叫来的吗？”

    顾夕颜解释道：“是啊，找她来是为了私学和孤儿院的事！”

    红鸾的眼神就渐渐暗淡下去。

    魏夫人对崔氏说的话，端娘已经委婉地告诉了她。

    红鸾进屋给顾夕颜请了安，就要走。

    顾夕颜奇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怎么人来了，却不说了呢？”

    红鸾很少出晚晴轩，就更谈不上和顾夕颜有什么交流了。

    她迟疑地道：“我听说刘谨的娘来了，还以为……”

    实际上。崔氏已经打听清楚了，刘谨还没有订亲，今年十五岁，只比红鸾大一个月，梁掌珠这段时间也正为他的婚事发愁。家里稍微好一点的，嫌他们是外来户，家里差一点的，梁掌珠又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顾夕颜头痛道：“你只见了刘谨一面，怎么就知道他的好呢？”

    红鸾辩驳道：“他解题很漂亮。从来不拐弯抹角，他一定是个好人。”

    顾夕颜就有些啼笑皆非。

    红鸾见顾夕颜不以为然的样子，生气地道：“真的，你不懂，他一定是个好人！”

    火石电光中，顾夕颜突然想到有人通过打牌交朋友，说在牌桌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地人品好不好，这算不算是殊途同归……也许红鸾就有这样的认知呢？

    顾夕颜很无奈地想。

    她就想着找个合适的话劝慰红鸾别急，门外却传来霍霍地鞋声。齐懋生冷着脸进来了。

    红鸾就象见了猫的老鼠似的匆匆给齐懋生行了一个礼就跑了。

    齐懋生脸色铁青地站在屋子中间。胸脯一起一伏地大口呼吸着，很象很生气却又要隐忍似的。

    齐懋生从来不在她面前发脾气。也不把公务上的不顺心带回梨园。

    顾夕颜不由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齐懋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半晌才道：“她又在这里吵什么？又要什么？”

    顾夕颜怔了一会，才明白齐懋生口中的“她”，指的是红鸾。

    她忙笑道：“没怎样，就是和我说了一会话。”

    “说话，”齐懋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那是说话的口气吗？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能象你几分……”

    红鸾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在家里也待不了几年了，一旦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和齐懋生相处的机会那就更少了，这个时候，顾夕颜并不希望这些琐事使她们父女之间罅隙更大。

    她嘟着嘴娇嗔道：“你这是在嫌我没有把她教好咯？我已经很努力了……”

    齐懋生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要转移话题……老这样宠着她。你看她现在，哪有一点规矩。”

    顾夕颜的神色间就有些恍惚。

    齐懋生微怔。

    夕颜是很少这样的，难道是刚才的话说的太重了！

    齐懋生就坐到大炕边拉了顾夕颜地手：“怎么了？是不是孩子调皮了？”

    顾夕颜怔怔地摇了摇头，轻声地道：“懋生，如果我不是顾家地女儿，这样跑来跟了你。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对我这么敬重吗？”

    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齐懋生望着有顾夕颜细细蹙着的眉头，不由亲了亲她的鬓角：“傻丫头，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顾夕颜就拉着齐懋生的手撒娇：“你说嘛！我要听你说！”齐懋生就笑着抱着她：“会，会对你好，会敬重你地。”

    顾夕颜回拥着他，把头搁在他的肩头，怅然地说：“红鸾说。她想嫁给刘右诚的长子……刚才，我们正在争辩呢！”

    “什么？”齐懋生直起身来，“看中了刘右诚的长子？什么时候？她怎么会认识人家地？到底出了什么事？”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象连珠炮似地，神色间又是一片凛冽，让顾夕颜都有小小的畏缩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缓了一口气，这才把那天在崔家发生地事告诉了齐懋生。

    齐懋生气得发抖：“不行，这件事，决对不行！她就象……”尽管心里抱怨，齐懋生还是把“叶紫苏”三个字嗯了下去，“没长脑子……”

    顾夕颜搂住了正要起身的齐懋生。柔柔地道：“也有人说，我没长脑子呢！”

    齐懋生愣住了。

    “懋生，在别人眼里，我也是一个没长脑子地呢！”

    “怎么能这样说，”齐懋生急急地辩道，“夕颜，是谁说了什么？”

    顾夕颜摇了摇头：“懋生，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含笑地望着齐懋生。轻轻去吻他鬓角地白发，“懋生对我，是最珍贵的，绝无仅有的……”

    甜糯的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浓情。

    当崔氏再次踏入梁掌珠的家时，梁掌珠被她带来的消息惊呆了。

    梁掌珠抚着胸，喝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国公爷家的红鸾姑娘吗？”

    崔氏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齐灏要把女儿嫁给他们家，当然是天大的荣耀，求都求不来的姻缘。可那齐红鸾的孤傲。在燕地的士族中也是出了名的，她可只有刘谨这一个儿子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喃喃地道：“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谨，是个书呆子，一年四季也不出趟门……会不会搞错了！”

    崔氏望着犹疑不定的梁掌珠，笑道：“错不错，叫了令公子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梁掌珠望着崔氏坚持的目光，只好把儿子叫了出来。

    刘谨一到，梁掌珠就怕他不知道情况乱说话似的解释道：“谨儿，崔家的夫人来给你提亲了，是燕国公的嫡长女……”

    刘谨也很吃惊，怔了半天，才把这消息消化。他红着脸，望了望梁掌珠，又望了望崔氏，脸上却露出了焦虑，嘴角微翕，低下了头。

    崔氏见状，哈哈笑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了刘谨：“这是我们家三姑娘给你的，说你要是做出来这道题，她就嫁给你。”

    刘谨和梁掌珠都怔了怔。

    梁掌珠不由抚头：果然气焰嚣张！

    刘谨接过匣子打开一看，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他朝着崔氏和梁掌珠作揖行礼：“我去做题了！”声音里，隐隐透着快活。

    崔氏就想到了顾夕颜的话：“如果那刘谨不拒绝做题，这事，到是两厢情愿……到时候，就是梁掌珠再不喜欢红鸾，有我在中间圆着，不会让红鸾做出仵逆之事的！”

    崔氏心里就有了几份办成事了的高兴：“少奶奶。看样子，我这杯喜酒，是喝定了！”

    梁掌珠望着莫名其妙高兴的刘谨，只觉得背脊发凉。

    等刘右诚回到家里，梁掌珠就抱怨道：“也不知道谨儿是怎么想的……当时那个高兴劲，我可是拦都拦不住。找个推脱的借口都没有！”

    刘右诚在梁掌珠的服伺下换了衣裳，笑道：“这是好事，有什么好推脱地！”

    “你知道什么啊？”梁掌珠嗔道，“这可不是做生意，这可是娶媳妇！”

    刘右诚捋着衣袖坐到了炕上，喝了一口梁掌珠递过来地凉茶，正色地道：“我们的谨儿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啊！聪明到是聪明，算起帐来不用拔算盘。可你正经叫他去收收帐什么的。他看着这个也可怜，看着那个也怜悯，哪里是个做生意的料……我看。不如就娶了国公爷的姑娘，早点抱个孙子，趁着我们还有这力气，好好把孙子教出来，免得临老了，连这份家产都给他败光了！”

    梁掌珠沉默半晌，还是有点不服气地喃语：“我们家谨儿心善，也不至于象你说的，把家产都败光了啊！”

    刘右诚哈哈大笑起来：“他做了国公爷家的女婿。凭着那份嫁妆，估计也可以吃一辈子了……我们还省钱了！”

    “去你的！”梁掌珠失笑着拧了一下丈夫，“你就是钻到钱眼里去了……我看，除了钱，你没哪样东西看得上眼的。”

    刘右诚就捏着妻子的手暧昧地笑：“我不还看你上眼吗？”

    娶个媳妇好过年。

    红鸾是十二月十日嫁的。

    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可也有人窃窃私语：“怕是看中了国公府这块牌子吧！”

    梁掌珠听了气结，刘右诚却道：“看中了又咋样，又不是我们一家看中了，可这花就落到我们家了。这说明我们家儿子有本事。你应该高兴才是，有什么好气的！”

    梁掌珠啼笑皆非。

    红鸾进了门，除了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梁掌珠也挑不出她其他什么毛病。可这毛病，对着刘谨的时候就没了，两个人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总有说不完的话。加上红鸾一进门就怀了孩子。梁掌珠就更没有什么好挑地了。

    顾夕颜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由得汗颜。

    两人的预产期也就相差五、六个月。

    果然。到了四月十二日，顾夕颜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红鸾的孩子则是十月二十八日生的，舅甥两个只隔了半岁。

    这一次，齐懋生无论如何也不同意顾夕颜亲自哺乳，顾夕颜好说歹说，使尽了手段，才为二儿子暄哥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哺乳期，所以在暄哥六个月的时候，顾夕颜又怀孕了。

    魏夫人和端娘都很高兴，顾夕颜却整日懒懒的，也没有多的时候去管暄哥了。她心里总是觉得对不往暄哥，没有像照顾大儿子那样的照顾二儿子。可暄哥却并不十分的粘母亲，他一开始下地走路，就喜欢跟在哥哥后面跑。

    暾哥却对这小不点不太感兴趣，母亲在跟前的时候，就敷衍一下，母亲不跟前了，就和晗官跑得不见踪影了，惹得暄哥扶着门槛大哭，跟着的嬷嬷婢女怎么劝都不能让他止住眼泪。

    顾夕颜已经显怀了，望着嚎啕大哭的暄哥，也只能摸摸他的头，然后带了他去临窗的大炕睡午觉。

    暄哥得到了母亲的安慰，很快就睡着了。

    每次怀孕，顾夕颜都没有晨吐的现象，只是很嗜睡。

    迷迷糊糊间，她就听见了碎瓷声。

    顾夕颜惺忪地睁开眼睛，问一旁打扇的春秀：“这是怎么了？”

    春秀忙放了扇子去看，不一会，她就折了回来，道：“暾哥和晗官打起来了！”

    顾夕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孩子，都跟着魏夫人习武。一言不合就动手。

    “那又把什么东西给打碎了！”

    春秀有些惶恐地道：“把西屋的多宝格子给推翻了……嬷嬷们正在收拾呢！”

    西屋是书房，里面有很多齐懋生的东西。

    顾夕颜就皱了皱眉：“让她们都出去吧……你把端姑姑和墨菊、红玉叫来，让她们收拾。”

    春秀应声而去。

    墨菊前年生了一个儿子，红玉则生了一个女儿。因为儿子多，女儿少，红玉家地闺女就成了稀罕了。就连齐懋生见了，都要停下脚步逗一会。有一次，还摸着她的肚子道：“这一次，我们生个女儿吧！”

    顾夕颜听了，掩嘴而笑。

    二儿子暄哥，长得也象父亲，齐懋生就想生个象顾夕颜似的女儿了。

    两个人都盼着，对这一胎充满了期待。等端娘她们的时候，顾夕颜还是有点担心西屋地东西。她地起了身，趿了鞋子去了西屋。

    两个罪魁祸首早跑得不见影子了，多宝格格子被扶起来了。可屋子里到处是凌乱的物件。被打碎的，是多宝格格子旁的一个大梅瓶，原来插在梅瓶里的两枝牡丹花被甩到墙角。

    顾夕颜苦笑着扶腰去捡那两枝牡丹花。

    那可是齐懋生为了她一句话特意让人从熙照移栽过来地。

    硕大地花朵下面，是一本被瓶梅瓶水浸湿了的书。

    顾夕颜忙把书捡了起来，心里却叨念着：可千万别是什么重要地资料才好。

    直起身来，顾夕颜就怔住了。

    竟然是那本桂官还给她的《道德经》。

    这也是很珍贵的孤本，被水淋的湿漉漉了，纸上的字迹都晕开了。

    顾夕颜顾目四望，没有发现帕子这类的东西。她就拎着书回了东屋的卧室，拿了一条棉帕子去吸书上地水渍。

    可帕子一拿起来，顾夕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纸都象面糊似沾到了帕子上，露出晶莹剔透的莹光来。

    顾夕颜吃惊地把书拎了起来。

    阳光下，纸面中露出来的东西如钛金似地光洁，却又如绢丝似的薄软。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顾夕颜背脊发凉，忙冲进了耳房，打了一脸清水，把《道德经》浸泡在了水里。

    不一会。纸面开始发软。

    顾夕颜犹豫了半晌，把手伸进盆里，指甲轻轻地刮了刮书面，纸屑立刻一团团地脱落，露出了光洁如镜般的纸片，一页页的，在清澈的水里荡漾出明亮的光芒，刺得顾夕颜眼睛发涩。

    “夕颜，夕颜……”门外传来齐懋生的呼喊。

    顾夕颜抓起一条帕子就盖住了面盆。

    她急急出门。道：“怎么了？”

    齐懋生神色微怔：“夕颜。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哦！”顾夕颜摸着自己的脸，“很难看吗？可能是没睡好吧！”

    齐懋生就上前扶了她：“快到炕上去躺躺！”

    两个孩子。隔得太近了，他一直有点担心夕颜的身体。

    顾夕颜在齐懋生地搀扶下上了炕，齐懋生就笑着摸了摸暄哥沁着密密汗珠的头：“屋里怎么又没有人？”

    顾夕颜笑道：“刚才暾哥和晗官玩，把西屋的多宝格格子都给推翻了，我让嬷嬷们都出去了，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齐懋生帮着顾夕颜拿了一个迎枕靠下，看她的目光中就有了几份不安敏感的顾夕颜脸色更白了，急切地道：“出了什么事？”

    齐懋生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可能过几天要去山南郡……”

    顾夕颜一怔，道：“是不是沈世雅，又有什么动作了？”

    齐懋生点了点头。

    这几年，沈世雅一直小动作不断。

    “孩子出世的时候，我尽量的赶回来！”

    顾夕颜担忧地望着齐懋生：“你，你有把握吗？”

    齐懋生亲昵地摸了摸顾夕颜的头，眉宇间，尽是睨视天下地自信。

    顾夕颜望着耳房的方向，如蝴蝶羽翼扇动般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齐懋生走后，顾夕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神色恍惚，家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在为齐懋生担心。

    当第一朵雪花飘落在雍州城头的时候，顾夕颜正和暾哥坐在炕上剥板粟子吃。

    暾哥接过母亲手里的热板粟一口咬下，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塞到暄哥的嘴里。

    顾夕颜忙拦住暾哥：“不能给弟弟吃，他还小！”

    暄哥却望着哥哥手里的板粟嗷嗷大叫。

    暾哥抱起弟弟坐到炕几前，选了一个最大的板粟壳递了弟弟，暄哥急不可待地含进了嘴里，不哭了。

    顾夕颜无奈地笑着夺过暄哥手中的板粟壳，若有所思地问暾哥：“暾哥，你想不想跟着姆妈学认字。”

    暾哥塞了一个板粟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是不是王先生的学问不行？那我还要不要跟着王先生学呢？”

    顾夕颜笑着摸了摸暾哥地头：“我们教的，是不同的东西。王先生教你的东西要学，姆妈教你的东西也很重要……以后，你就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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