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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曲琵琶琉璃脆
　　作者：帕翠夏

　　我穿越了

　　树尔疲惫万分地倒在她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用冰凉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唉，又是忙碌的一天，刚从大学毕业的她，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可惜，顶头上司是一个很不对眼的猥琐男，每天都丢给她一大堆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不过这也没办法嘛，谁让自己是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菜鸟呢，要不是大老板是母亲的老同学，这么一份抢手的工作怎么也落不到她的头上。
　　长吁一口气，树尔起身准备去洗漱，电话却突然响了。一边走去接电话，树尔一边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1点多了，谁这个时候还打电话过来啊？
　　“喂，你好。”树尔接起电话。
　　“喂，木木。”电话那头是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啊，妈。这么晚了还打来，有事吗？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吗？”树尔听出是妈妈，便不再用平常为了维持形象而刻意压平的声音。现在，她的声音中透出几许稚嫩和娇蛮。也是，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女生”而已。
　　“是这样，过两天不是祭祖的日子吗，族里的长辈说你都三年没来了，不太高兴。她们让你今年一定得回来。”
　　“……好吧，我试试请几天假看看。”
　　“那好。最近工作怎么样？你李阿姨跟我说，你的上司对你挺严苛的。怎么，没跟我说呢？”
　　“我没告诉你，你不是一样从李阿姨那听到了吗。而且，我现在是新人嘛，肯定是这样咯，何况我还是‘空降部队’，公司里同事没整我就不错了。你不是老早就告诉我人要融入社会就必须得懂得像变色龙一样去‘保护’自己吗。”
　　“说是这么说，也别太委屈自己了，不然人家该以为你好欺负了。”
　　“是！母亲大人！”
　　“去，快点去睡吧。”
　　“诶，晓得。”
　　挂上电话，树尔冲了个澡，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盯着天花板上一点污渍出神。
　　祭祖？的确是好久前的事了。母亲带着自己离开那个男人以后就带着她回了娘家，她的名字也改了，不再是那个会勾起母亲伤心回忆的姓名，而是跟着母亲姓杨，按照辈分取了个“树尔”。
　　母亲的家族很庞大，这是一支从北方迁来的古老氏族，族里甚至还保留着巫师这种职业，而母亲的奶奶就是上一任的巫师。
　　在树尔出生的时候，因为族里不认可那个男人，所以只有外公外婆和两个舅舅搀着老外婆来了。当时，老外婆，那个杨氏的巫师婆婆颤抖着满是皱纹的手，用朱砂在树尔的额头上画上了一个奇怪的符咒，然后对树尔的母亲说：“娃啊，以后还苦着呢，你要是能放下这个孩子，或许会有转机。”母亲紧了紧手上的婴儿，眼泪也滴落在小树尔的脸上：“阿婆，我实在是舍不得啊。”小树尔看到母亲的眼泪，竟举起胖胖的小手去接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看到这样的景象，站在一旁的外公外婆也流下了眼泪。
　　后来，树尔慢慢长大了，小时侯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孩子，直到她懂得去看清那虚假幸福下的黑暗和污秽还有悲伤。那个男人的脸在树尔的记忆中已慢慢扭曲，甚至拼凑不出完整的五官。曾经，对他是有恨的，而现在，那个人对树尔来说已经像是陌生人。她想，这样也好，他再也无法影响她的情绪了，只希望，他在母亲心上留下的伤痕也已经淡去了。长久以来，她和母亲都不敢去提起任何有关那个人的事，她们都害怕重新勾起那些痛苦的回忆。
　　树尔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那些回忆，她怕别人会不懂，会同情她，会换上异样的眼神，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常常在心里想，也许有一天会出现那么一个人，让她说出所有的秘密，那样一个人能让她毫无顾忌的去信任也毫无顾忌的信任她。可是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吗？树尔长的不让人怦然心动，身材也不火辣，有一双聪慧的圆眼，眼尾却长长的，还有些上扬，鼻梁高而挺，嘴巴是最让她自己满意的了，两片嘴唇厚薄适当，自然红润，一笑就会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还有两颗俏皮的虎牙，树尔一直犹豫要不要去磨了它，因为这总是让她好不容易摆出的稳重形象在她露齿一笑后灰飞烟灭。
　　树尔就这么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东想西想的直到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树尔小心翼翼的探了探上司的口气，他居然没说什么就同意了树尔的请假！可能妈妈先和李阿姨说了吧，树尔想到这个可能性很高的原因。
　　下班回家的路上，又有一个算命的老大爷拉住树尔问她的生辰八字，说她命格有异。从小到大，这都不记得是第多少个了。中学时学校组织去衡山旅游，大庙里的和尚也是拉着树尔说个不停，尤其是看到树尔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后，更是不肯放过了，一定要问是谁帮她演的命。后来母亲去西藏出差，转世班禅居然破天荒了亲自接见了她，还亲赠了两颗子母天珠给她和树尔。刚开始发现时，树尔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挺特别的，可是后来这种事越来越频繁，就连上网批个命也说自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八字带煞，做个心理测验说是想见到鬼就能见到鬼，没准还能和鬼交个朋友。可是，这二十年来，好象什么灵异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树尔也渐渐不再把这些当回事。
　　回到自己温馨的房子里，树尔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上午把手头上的工作做下交接就得赶紧走了，老家在较远的山镇，没有通火车，自己又不会开车，只好搭一个也在A市工作的族叔的车去。
　　“换洗的衣服，笔记本电脑，手机，MP4，PSP，钱包，钥匙，天珠，护身符，零食，洗漱用品，护肤品……对了，充电器！”把一大把充电器塞进包里后，“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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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尔，这几年怎么都没回去祭祖啊？”开车的是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看起来也就比树尔大个几岁的样子，却故意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
　　树尔一对白眼甩过去：“我不是在国外念书吗！”
　　“是哦，呵呵。”
　　“小心开你的车啦，近视眼开车还这么三心二意的。”
　　青年腾出一只手推了推脸上的胶框眼镜，笑说：“拜托，你不要歧视近视好吗？我的技术是绝对安全滴～！”
　　这个人就是树尔的一位族叔了，其实应该喊舅舅的，但是树尔已入了族谱，改姓了杨，所以便是族叔了。不过，两人从小就认识，这声“叔”是怎么也喊不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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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现在在哪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的白雾渐渐散去，有一柱光照过来。
　　“我出车祸了。”树尔低头看身上，自己现在是透明的。
　　“没错，你已经死了。”那个陌生的声音又说道。
　　“那其他人呢？”
　　“他没什么事，只受了点轻伤。因为当时他下意识的向左打了方向盘。”
　　“哦。”树尔很奇怪自己丝毫没有恐惧或是伤心，反而比平时还平静。
　　“你母亲很伤心。”
　　“能帮个忙吗？”
　　“说。”
　　“能把我从所有关心我的人的记忆中删去吗？”
　　“哦？那你在这个世间存在过的痕迹就不存在了呢。”那个陌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
　　“我这么死了，关心我的人会伤心的，对不关心的人来说，我本来就像是没有出现过。”
　　“你倒看的开。”
　　“这个忙能帮吗？”
　　“可以。可是，你母亲的大部分记忆都是和你有关的，如果就这么删去的话，她可能会完全失去记忆。”
　　“……”
　　“不过，我有其他的办法。你母亲身边有个很爱她的男人，他也有一个女儿，我就把你母亲关于你的记忆全部转成她就行了。你觉得呢？”
　　“田叔叔是对她很好，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树尔想起了那个总是在需要时出现的男人，“那就这样吧，谢谢你了。你能现身让我见见吗？”
　　“我没有藏起来，你只要想着要见到我就可以了。”
　　树尔凝神想这那把亲切的声音。果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服饰，是一个有着莹亮眼眸的男子，正微笑着望着树尔。
　　“为什么愿意帮我？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哥哥，树尔。”男子温柔的望着树尔。
　　“哥哥？那我又是谁？”
　　“你的身份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机，再等等吧。不要急，匆匆岁月，一晃眼就过去了。”
　　“那我现在要去哪？地府吗？”
　　“不是，你有必需完成的事情。戴好你的护身符，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的。”说完，自称是树尔哥哥的男子轻挥衣袖，树尔便消失了。
　　“怎么，还是不放心？”随着声音，在男子身旁又出现一个一身红衣的的少妇。
　　“是有点。父亲不让我们插手，也不肯说会不会有危险，只希望树尔能逢凶化吉，平安回家。”
　　“那你现在要去处理他们的记忆吗？”
　　“是啊，那真是一位好母亲。”
　　“当时，杨家巫师算出是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了吧？”
　　“虽然是亲生孙女，却还是义无返顾啊。真是可怕的杨家人啊。”
　　“也是可敬的杨家人，不是吗？”

　　宣昌明月

　　感觉热的慌，简直就像是被关在烤箱中。树尔睁开眼，坐起身来，眼前是一片茫茫不见边际的黄沙，怎么会在沙漠？她只记得自己在回老家的路上，然后他们出了车祸，怎么会再睁开眼睛就到了沙漠呢？狠狠掐自己一下，疼，这不是梦！天哪，你开什么玩笑！
　　树尔看看身上，依旧是出门时穿的那套运动服，也多亏如此，包的严严实实的运动服让她去了一些晒伤的困扰。
　　我穿越了？那另一边的我不是就死了吗？妈妈该伤心成什么样啊！可是我为什么不是很担心呢？总觉得一切都解决了。树尔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茫然的感觉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树尔才缓过神来，这么一直呆在沙漠里是不行的，可是，这该往哪走呢？树尔开始后悔读书时没多学些野外求生技能什么的，不然现在也不至于抓瞎啊。
　　不过有人说的好：老天不是瞎了眼，只是近视眼。
　　在树尔几乎放弃的时候，一阵驼铃传来，此时听到它，无异于在树尔的耳边奏起仙乐。她慌忙戴上兜帽，向着驼铃传来的方向奔去。
　　过路的驼队救了树尔，把她带到了沙漠边的一个小镇，小镇上的居民热情的像沙漠里的白天，他们把树尔安置在里长家，里长夫妇都是慈祥的老人，有三个儿子，但上面两个应征入了伍，只有一个和树尔差不多年纪的小儿子在身边照顾，两夫妇都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姑娘，倒不是没动让树尔做儿媳妇的念头，儿子汝民也很是愿意和树尔亲近。在镇上其他人的眼里，树尔姑娘也是肯定会嫁进里长家的。
　　在平沙镇一待就是两个月，在这期间，树尔已经知道了她现在所处的是个综合实力不错的国家。如今是焦氏为帝，在位的是第七任皇帝焦元，是一位明君，治国有方。而与萧国接壤的本来还有四个国家——胤、夔、洛、楚，五国呈五角分布，而萧国便处于西角。但几年前，胤国向外扩张，吞并了位于东面的洛国，夔国如今正不断侵扰楚国，至于萧国因为一早就认清时势，臣服于胤国，免去了战祸，到是成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了。这里的中原地理形态和中国差不多，西北有沙漠和草原，东面临海，南方多水域，西南有高原，中部较平坦。而平沙镇便是萧国最西边的城镇了，再往西去的沙漠里只有一座守边境的哨楼，而救下树尔的驼队正是给哨楼送补给的，那天正是他们回来的日子。知道竟然这么巧，树尔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好险自己穿到了这一天啊！
　　萧国重文轻武，倚商农。里长的小儿子汝民也是个商家学徒。
　　在平沙镇的生活，安适而自由，树尔几乎找不出拒绝一直住下去的理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必须离开了，似乎有一些极其重要的事在等着她去做，有一些人在等着她去见。所以，在有商队来到平沙时，树尔知道她该离开了。
　　告别依依不舍的里长一家还有一直都很照顾她的人们，树尔跟着商队离开了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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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队带着树尔来到了一座颇繁华的大城——宣昌。宣昌是重要的商业中心和最著名的琉璃产地，萧国每年的国库收入有七分之一都来自宣昌，而皇家御用的琉璃制品也皆出自宣昌。
　　树尔谢别了商队的大叔们，坐在木殊河边的望乡楼里，仔细看着楼里挂的一副对联——从今别却旧时路，便化啼鹃带玉归*。这望乡楼的主人听说却不是萧国人，是当年胤国灭洛国时来到萧国来的。却不知本来是什么大人物，竟然令宣昌守备和太守亲自出城相迎。那人平日里行踪飘忽，望乡楼也不常来。看着这副对联，再结合听来的说法，树尔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长袍玉带，清冷却落寞的男子，让人忍不住想去关心他。
　　树尔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她现在身上只剩下住店的钱了，就这还是用穿来时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在当铺换的。要是再找不到赚钱的方法，就只能去当那套三叶草的运动服了。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呢？在古代，女人不能当官，入仕可以排除；像人家一样去青楼卖艺不卖身？可以考虑考虑，反正自己也不漂亮，唱歌跳舞倒是挺擅长的，合唱队和舞蹈队也不是白入的。再来，做生意？自己好歹也是学贸易出身的，要是能有个本钱开个小店也不错，可是那该卖些什么呢？好象实在找不出。自己虽然比这些古人多知道那么一些，可是依旧是身无长物。
　　正想着，望乡楼的大掌柜端着个朱漆托盘走到一、二楼间楼梯上的宽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倌，本店店主公子月出上联，千金求一下联。在座的各位若是有才学出众的，对出让公子满意的下联，公子愿以千金相赠。”
　　“哇，千金呢！这公子月还真是富贵，出手也太大方了吧！”
　　“就是就是，不过这赏金这么多，对出的下联得多么好才行啊？”
　　在场的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件事吸引了过去，直撮牙花子。
　　“上联便是——‘山抹微云流莺深谷唱’。”大掌柜将托盘里的上联展开，让伙计挂在大堂左边的立柱上，“请对出下联的朋友到柜台写下您的下联和姓名，要是您的下联被选中，明天我们会将你的姓名贴在店门口。那就烦请您来和我家公子见上一面，公子将亲赠千金以谢。”
　　树尔的脑中已有了下联，反正也没想好怎么办，去写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来到柜台前，树尔没再多想，用毛笔写下了她的下联和名字：“天粘衰草回燕高天巡——杨树尔。”
　　看看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繁体毛笔字，树尔又不抱希望了，瘪瘪嘴，递给一脸笑容的大掌柜就赶紧走了。
　　回到旅店里，树尔在镜子前面练习梳头，把一头长发梳成古装头还真是不容易，练到深夜才有了头绪。
　　第二天，匆匆梳洗后就出了门。要是没有中选，树尔便准备去青楼了。
　　来到望乡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毫不容易挤进人群，只见望乡楼贴出的红榜上写的是：“杨树尔”。树尔使劲眨了眨眼睛，真的是我！
　　她走进望乡楼，不出所料，已经有不少人在跟大掌柜说自己是杨树尔了。她默默地排到队伍的后面，大掌柜在队伍前面询问每一个“杨树尔”被选中的下联是什么。终于到树尔了，稳住有些紧张的心情，大大方方的念出自己的下联。
　　“杨姑娘，恭喜恭喜，请跟我来，里边请。”大掌柜笑着引树尔来到二楼的一间厢房门前，轻轻敲门，“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进来吧。”一把温润而悦耳的声音传出来。
　　这个公子月不知道和自己想象中的差距大不大，按照穿越小说里的固定桥段，应该是个俊美的男人才对。树尔脑子转的飞快。
　　命运没有让她失望，房里坐着的正是一个看不太出年纪的翩翩佳公子，端的是“面如冠玉，眼若沉星，鼻如悬胆，唇若点漆，长身玉立，丰神俊秀”。树尔在抬眼望去的那一瞬，脑子里立马闪过这几句。
　　果然是穿越出美人啊！树尔下意识的咂咂嘴。
　　“杨姑娘是吗？”美人说话了。
　　“是。”不知什么时候，大掌柜已经退出去了，不大的厢房里只剩下美人公子月和树尔。树尔紧张起来。公子月请树尔坐下，也不罗嗦直入正题。
　　“鄙人汉学粗陋，是以想用出对联的方式寻一师傅教授汉学，不知姑娘方不方便？”
　　“汉学”？这个美人难道不是汉人？仔细一看，果然他的眼珠是蓝色的。
　　“世间博学之士何止千万，以公子的财力地位，要找个教书先生还不是说一声的事，何以如此麻烦还出对联来招呢？何况，能对出对联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精通汉学之人啊。”树尔提出疑问。
　　“姑娘说的没错，只是在下的先生需要常年相伴左右，而在下又不能常在一处停留，所以之前多次求师未果。且前几日胤国国师普云大师为我求了一卦，说是只要挂出这句上联，能对出大师所出下联者便是在下的贵人。”边说，公子月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上面果然用清秀的字写着：“天粘衰草回燕高天巡”。
　　“呵呵，看来我们倒真是有缘呢。”树尔也不再多问，毕竟都穿了，暂时是肯定回不去了，就顺其自然吧，树尔可是个坚定的有神论者，一切都交给老天来决定吧。
　　“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愿意。”怎么这么像答应求婚呢？树尔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花痴。
　　“那太好了！”公子月很是开心，转过头对着门口唤道，“竹风！”
　　“公子。”有人推门进来，恭敬的行礼后立在门边。
　　“去叫陶掌柜把赏银送来。”
　　“是。”那人应了一声就又出去了，连什么样子都没见到。
　　“杨姑娘，你要跟着我一块离开，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家里人？”树尔沉默了，家人，妈妈，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没了我自然也是要生活下去的。母亲应该会嫁给田叔叔吧，阿甘姐姐也很喜欢妈妈的，他们会很幸福的吧。
　　“杨姑娘？怎么，还是不方便是吗？”
　　“哦，没有，我的亲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不好意思。姑娘不要伤心了，以后在下就是你的兄长。”公子月向树尔许诺。
　　“谢谢。”树尔笑了笑，“不过你长的这么漂亮，我们走出去说是兄妹，人家会不相信的。”感觉到月的诚意，树尔很是温暖。
　　月不好意思的回道：“杨姑娘笑话了。她，总是说我太没有阳刚之气了。”提到那个她，月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树尔听到月的话，不禁好笑，想起读书时和朋友的玩笑话：一个好男人，就像是一张百元钞票。一张大钞躺在地上，是不会没人捡的。所以说街上走的帅哥都是有主的，百元大钞大多都是睡在人家的钱包里的。要是哪天你不小心捡到一张大钞，就得小心提防是张假的。看来这个笑话放诸古今甚至异世界皆通。
　　想到这，树尔不禁笑出声来。
　　“杨姑娘在笑什么？”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个说法：一个优秀的男子就像是一锭金子……而地上的金子是不会没人捡的。所以街上遇见的优秀男子不是家有娇妻，就是心有所属了，就像金锭大多都是放在人家的钱袋里的。要是哪天不小心捡到锭金子，可得小心提防是块石头刷的金漆。”
　　“噗——”月刚喝的一口茶全给喷了出来，“这是怎么说的，我可是一锭如假包换的金子！”
　　“那是自然。”树尔发觉自己和这个公子月似乎很是自来熟呀，才第一次见面，却是丝毫不见交流的障碍。

　　谁的命运

　　树尔便这么跟随公子月离开了宣昌，虽然只在这个繁华的城市待了几天，却有一种莫名的眷恋，就像是要离开母亲的怀抱。树尔立在船头，回望宣昌越来越远的影子，惆怅感如约而至，这不免又让她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她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时时伤春悲秋却又实在是个没心没肺的主。
　　“杨姑娘。”月挂着他招牌的微笑走出船舱，来到树尔的身边。
　　“公子也无心睡眠？”对于这个问题，树尔却没有期待一个答案。她回过身，双手扶上身前的围栏，任夜风吹拂面颊，“公子相信有神明吗？”
　　“自然是信的。”
　　“我也信。我想一定是有哪位神明在天上无聊的时候看到我了。他一定明白我的梦想，所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精彩地走一条我看不到结局的路。”边说，树尔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上一口气。这古代的空气还真是好啊！
　　“……杨姑娘？”月自然是不明白树尔的意思。
　　树尔“扑哧”一笑，回过身来：“不明白没关系的。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我要加油！”边说还边在月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呵呵呵，你也要加油哦！”说完就一边哼着《beautiful girls》一边回船舱里去了。
　　“……还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月望着树尔的背影低低说道。
　　“主子，普云大师有传书到。”甲板上的死角阴影里现出一个人影，正是上次在望乡楼里见到的那个竹风。
　　“念吧。”月的声音不再是平常的温润如水，却是现出一丝阴郁。
　　“‘可献杨与日’。”竹风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咬字清晰。
　　“……”月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传下去，先不回怒京，去仁川。”
　　“是。”竹风对于月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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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国都城 仁川
　　“月，你到仁川来要做什么？”树尔对月来仁川的目的其实并不在意，而且也乐得四处转转。何况，这楚地的小吃和家乡的倒是有七分相似呢。
　　“我一个闲人，还不是四处闲逛嘛。”月望着面前正胡吃海塞的女子好笑，“这仁川城几年不见好象萧条了不少。”
　　“你以前来过很多次吗？”说话也不能耽误吃，树尔又塞进一口果仁鱼酥，眼睛却一直望着楼下的大街，“是挺漂亮的，不过没你漂亮。”
　　“咦？”月顺着树尔的眼睛望去，原来是一顶青纱小轿停在了街对面的绸缎庄门口，轿里出来的是一位女子，轻纱罗衣，青丝如云。侧首向小婢说些什么，光是一个四分之一侧脸就已让街上的人都长抽了一口气——“‘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是在我家乡形容美人时常用的，可要记着哦。”树尔笑着举起手中梨花酒，“路遇美人，当浮一大白。”
　　“正是。”月也笑而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树尔也有样学样的一口干了，甜甜的，挺好喝。树尔又喝下了几杯，脸一下就红了：“怎么，这么厉害啊？恩……恩……有点晕。”
　　“不会喝怎么还逞强？”月又笑了，在树尔酒气迷朦的眼睛里，本来已经仿佛月华笼罩的笑容更像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月，你，不要老，是笑。”树尔已然是醉了，半倒在了桌子上“其实，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啊？老是，呃，叫你，月啊，呃，月啊的，让我觉得，你，呃，会是我，的那个人呢。”
　　“为什么呢？”
　　“啊？什么为什么？”
　　“笑啊。”月避开了关于名字的问题。
　　“喔，呵呵，因为，你呀，长得太漂亮了，要是，老笑的话，会诱人犯罪的。这，也是夫子我，的训导呢。”树尔眯起眼睛看着月，“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嘻嘻，都要守好哦。”说完就沉沉睡去了。
　　“树尔？”月起唤树尔，见没了反应，“是啊，大家都有秘密。”这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小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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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楚国南方的水灾已阔至四郡，梁大人依计划向楚廷告急。楚王命了长山郡王调走西翼军两万兵马前去支援，并抽调北方七郡的官粮、医官和药草送去灾区。”竹站在廊下，向刚从树尔房里出来的月报告。
　　“小墨子这个皇帝当得很不错嘛。”月挥手让竹风退下，“好好照顾小姐，等她醒了，就说我有事出去了。”这后面是对房门口的两个丫鬟说的。
　　这两个婢子都是月在楚地南域某个山寨里收的，一对双生孤女，都是性子沉稳，做事机灵乖巧，读了些诗书的，模样也生的颇为出色。而这间处处打点得精巧雅致的孤梅山庄是月多年前收的一间废宅，交给手下人打理，如今再看已是完全变了模样。
　　傍晚
　　树尔的酒醒了，揉揉涨痛的太阳穴：“啊，醉酒怎么这么难受呀。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喝酒！”
　　“小姐，把醒酒茶喝了，头就不会那么疼了。”穿鹅黄衣裙的姐姐香音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醒酒茶。
　　“谢谢。你们家公子呢？”树尔闻了闻那杯醒酒茶，还挺香的，就不再多想，几口喝了下去。
　　“公子爷有事和竹风护卫出去了。”答话的是着水红衣裙的妹妹香雨。
　　“竹风啊，这么久了，我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呢。”树尔和公子月同行已经过半月，却是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竹风长得是什么样子，印象中他不是隐在暗处就是死也不抬头。
　　“怎么小姐不是喜欢我们家公子，而是竹风护卫吗？”这些天相处下来，香音香雨姐妹两都发现了这位小姐毫无架子，好相处的很，所以在没其他人的时候，说话也没有多顾忌。
　　“去，我看是你对人家上心的很吧，我可是看见你偷偷绣香囊，上面的花样是‘雨润竹枝’哦！”
　　“香雨，是真的吗？”姐姐香音听了却正了颜色。见香雨没有否认，而只是红了小脸，“你难道忘了竹风已有妻房吗？我们虽然现在是下人，但是，你竟要去做人家的妾氏吗？爹娘泉下有知，会如何痛心疾首！”说到后面，香音的声音变得尖刻起来，眼泪也流了下来。
　　“姐姐，我——”香雨又急又羞，满脸涨红，也哭了。
　　“香音，虽然说，我也接受不了一夫多妻。不过，要是香雨她真的喜欢，你也不好——”
　　“小姐，你不明白。虽然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卑贱的下人，可是父母幼时教训从不敢忘！我闵寨的女子绝对不能和其他人分享夫君！”
　　“怎么比我这个现代人还——”树尔不禁咋舌，“香音，这不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嘛，没准，到时候情况就不同了。”
　　“是啊，姐姐，你，你别——”香雨也急着解释，她和这个双生姐姐从小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而香音对妹妹向来是寄望甚高，只想她日后不说能得享荣华富贵，总也要嫁得良人，有个好归宿。现在却听得香雨倾心于一个有妇之夫，将来要是跟了他，就算不是做个小妾，也得和他人共侍一夫，怎能不急不怒。
　　“香音，香雨不会看轻自己的，她这么聪明，会有打算计较的。”树尔最见不得别人哭，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劝香音。
　　好不容易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了下来，树尔拉两人坐下：“两姐妹，什么都可以好好说嘛，我就没有兄弟姐妹，想吵架都没有人接口，我都不知道多羡慕你们呢。”
　　“树尔怎么没有兄弟姐妹，我不是说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吗？”月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在下摆处隐绣着几朵冰兰，头上束着条缀玉的同色缎带，披着夕阳走进房来，身后跟着依旧一身黑的竹风。
　　“我可还是月的夫子呢。”说是这么说，这么久以来，除了时不时和月吟些诗词，实在是没教些什么。但月却完全不在意，依旧是好吃好住待着，甚至有点宠溺的意味。这着实让树尔有些不好意思，却不知月究竟是要把她留在身边作什么。
　　“公子。”香家姐妹见主人回来，忙起身行礼，退到门外。倒是香音从竹风身边过时，狠狠地刨了他一眼。见到香音如此，树尔险些笑出声来。
　　“以后，可别再逞强了。不会喝酒就不要勉强。”月坐到树尔对面，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醉酒总是伤身的。”
　　“……”树尔没有能答丄话。
　　从小到大，因为家里的事情，在家人朋友面前她总是给人以坚强冷静乐观开朗的形象，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她的敏感。
　　读书时，老师同学都以为她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看得开，大大咧咧的人。而实际上，树尔只是有着一颗受过伤的心，而且她极其的脆弱敏感，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也从来不愿放下她可悲的自尊心去求得他人的关心。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一片落叶也能让她伤怀。但是，她的快乐却也是那么简单，一句随意的问候，一丝无心的关怀就能温暖她的胸口。
　　现在，月对她所表现出的关心和对她的照顾让树尔充满了感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月就像是上天送来的一轮明月，照亮树尔的生命。原来，我想要的只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啊。树尔咬着嘴，不敢抬头看月，她怕月会看出她的心情，怕她会破坏这种感觉，这种她找了二十年的感觉。
　　妈，你能感应到吗？除了你，有人把我放在心上了，我没有去求他，我们之间也没有利益的纠葛，他会担心我喝醉伤身，他愿意做我的兄长，他应该是真的关心我吧？
　　我现在好开心！你在另一个世界也一定要幸福！
　　夜深了，站在窗前，望着满天繁星，树尔想起了妈妈：我会守护他，就像你守护我一样，妈妈。
　　关上窗户，爬进被窝里，还是想妈妈。蒙上被子，树尔嘤嘤的哭了，她想，可能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被子里都是眼泪涩涩的味道，让她想起那个终于摆脱噩梦的早晨。她和妈妈都哭了，却都不想让对方发现，侧过身，背朝着对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紧紧夹着双臂，不许自己抖动。只有被子，默默的咽下苦涩的眼泪。那个阳光灿烂的周日早晨，房间里便充斥着这种眼泪的味道。

　　原来不是我

　　美好的早晨，树尔挽着香家姐妹的胳膊上街闲逛。
　　“香雨，你们是在仁川长大的吗？”
　　“我们不是仁川人。我们的家乡在更南边的地方。”香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恩，我的家乡也在南方，和这里挺像的。”树尔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曾经不惜一切想逃离的地方，现在看来却是如此的令人怀念。
　　“小姐，前边好多人啊，都堵着了。我们换条路吧。”香雨的话唤醒了树尔。
　　在前面的路上，一大群人围住了什么，有女子争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树尔也硬是拖着香家姐妹向人群中心挤去。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呀！明明是你不看路撞到我家小姐身上，居然还胡搅蛮缠地让我家小姐赔钱给你！”人群中心是一对主仆和一名妇人在争执——其实主要是那个小婢子在吵。
　　树尔仔细看了看那位小姐：“原来是她……”
　　“小姐认识她？”香雨也正盯着那小姐不转眼。
　　树尔对她笑笑：“只是见过一面。说起来，我昨天喝醉倒是因为她呢。”
　　“这小姐还真是漂亮！比咱们公子也不会差！”香雨的语气很是羡慕。
　　那天在楼上只是一瞥，就已经觉得这少女美貌出众，现在这样近看，更是令人不愿移开视线啊——明亮的双眼欲语还休，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于眼前，端正挺直的鼻子，红润饱满的嘴唇，皮肤白皙柔润，身材修长匀称，曲线分明——“简直就像是从翁子扬的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树尔的脑中像跑火车一样奔过这句话。
　　“这种千金小姐除了扑蝶绣花，什么都不会。吵个架都只能——”香音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千娇百媚的小姐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嘴角一拉，撸起袖子冲到那妇人面前，如白玉般的手指指着妇人的鼻尖，哗啦啦就骂开了：“你这位大婶！不就是撞了一下吗？至于要赔钱吗？又没伤着你，你还登房上瓦了！本小姐不发威你就不知死吧！还有你们，吃饱了没事做看什么热闹啊！”
　　“哇——”四周围着看热闹的人都倒抽了口冷气，这美人好大的脾气呀！
　　“嘿嘿，真是有趣的人。”树尔却只觉得好玩，想不到在古时对女子约束甚多的情况下还真有这样不受控制的“大家闺秀”。
　　“公——小姐，行了，别气了，那妇人都被您给‘劝’走了。”
　　“扑哧——”听到这小丫鬟用了“劝”这个字，树尔实在是忍不住了，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好笑吗？”这美人又把矛头对向树尔。
　　“好了，小姐，马车还在街口等着呢！”丫鬟来拉这个爆脾气小姐。
　　“今天先放过你！”看着那小姐气呼呼的走了，树尔只觉得这一趟出来的值，见到了这么有趣的人，可惜也没来得及问她的姓名，希望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回到孤梅山庄后，树尔把在街上发生的事告诉月，月只是一笑：“应该是个官家小姐，被娇宠惯了的。”
　　“你不觉得她很好吗？能随心而动，全凭自己的喜恶行事，多开心呀！我很羡慕她。可惜呀，我现在就是想那样，也不行呢。”
　　“怎么呢？你也可以这样啊。”
　　“从太早的时候就开始小心翼翼了，我已经不会放浪形骸了。”
　　“……”月没有再说话。
　　“没事的，你别放在心上，她有她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我很安于现状的。”看到月的担心，树尔忙解释，她不想看到月光洁的额头上那个小小的“川”字，它会让她心里一揪一揪的。
　　“我担心你，怎么反倒是你来安慰我了。”月无奈的笑笑，“换身华贵点的衣服吧，我们今天去楚宫。”
　　“什么！楚宫？”树尔被吓到了，“去做什么呀？”
　　“楚帝是我幼时就认识的朋友，他听说我到了楚地，自然是要一尽地主之谊咯。”
　　“哦。”看来月果然不是一般人，连皇帝都是朋友。
　　树尔跟着月乘一架巨大的纱帘马车来到宫门口，下了车便有内侍宫女前来牵引。走在楚国的宫城里，树尔好奇的四处张望。这楚宫虽然比不上紫禁城的庄严宏伟，却自有一番江南的秀美，处处可见设计者的精细，多有池亭廊阁，不像皇宫，而更像是园林艺术的精品。
　　七拐八弯的到了一处殿门前，里面坐了不少人，灯火通明，有阵阵楚地特产的桃花酒气飘出来。看到这样的景象，树尔怯了，她不由自主的向后退。“没事。”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们两人竟然同时说了这句话，说完就都笑了。
　　“月叔，快进来吧。”坐在殿中的那一抹明黄说了句。
　　“走吧。”月紧了紧握着树尔的那只手，“可别嫌我的手凉。”
　　“怎么会——”后面的话被吞没在殿内欢乐的笑语中。
　　“月叔。”想不到楚帝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虽然没有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孩子的稚气，这一声“月叔”也还是提醒着人们他的年龄。
　　“月见过楚王。”
　　“民女杨树尔见过楚王。”见月行礼，树尔也赶忙跟上。
　　“月叔见外了。”楚帝牵了月走到王座边上的位子，树尔还在想自己该坐到哪里去，却见月冲她招招手，也只好走到那个位子，幸好用的是长案，两个人倒也不挤。
　　“月叔，这位是？”楚帝对树尔的身份感到疑惑。
　　“这位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月叔的朋友，那孤也就叫姐姐了。”这个少年帝王还真是好打发。树尔笑了。
　　“这位是孤的亲姐姐，菊朵公主。”楚帝指着王座另一边说道，“你们两位都是孤的姐姐，自然该认识认识。至于月叔，你和菊朵姐姐一直也没见过，今日正好也认识认识。”
　　顺着甘墨的手指望去，树尔不禁笑了，这不是在街上见过的那大脾气小姐吗！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呢，这不就又见着了吗！
　　菊朵公主今天穿着一身较轻便的朝服，更是明艳照人，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看到这样的美人，树尔只想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民女有幸，得见公主天颜。”树尔这可是有感而发，决非阿谀之辞。
　　“你——”菊朵正要说什么，却看到了树尔与月相握的手，脸上出现“原来如此”的表情，看树尔的眼神多了些不屑，“姑娘客气了。”
　　看到菊朵的表情，再看看与月相握的手，知道她是误会了，不过也不怨她，这换谁都会误会。再看月的表情，月竟然望着菊朵痴了，那如月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让人心动。不过，很明显，令这眼眸心动的不是我。树尔轻轻摇摇头，将那一丝苦涩合着酒吞下。不要兀自苦恼了！现在不是很好吗？有人关心你，愿意帮助你，欲求不满的人会受伤的。树尔在心底安慰自己。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一见钟情啊！他们俩到真是一对壁人，这么想着，竟然真的有高兴的感觉。树尔想起，读书时非常喜欢一个男生，却怎么也不敢去表白。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后来最好的女朋友来告诉她，她收到了他的情书，而她也答应了。树尔只楞了楞，她开心的恭喜朋友，她不停的对自己说，你应该高兴些，这样不是也挺好吗？就这样，毕业后树尔还作为女方的朋友出席了他们的婚礼，树尔一滴泪也没掉，她是真的在开心吧。现在的感觉好象也是这样，难道说我喜欢上月了？树尔苦笑，现在发觉有什么用，月爱上菊朵这样好的女子也好，他幸福就好，我得帮帮他们。
　　另一边菊朵和众宾客饮乐甚欢，完全不因公主的身份而有扭捏之态，反而姿态自然浑然天成，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公主容貌仿若仙子，却毫无出尘之隔，而令人心生亲近，尤其公主性情不为世俗所累，嬉笑怒骂皆出自天性，着实令民女羡慕，在此愿歌舞一曲，献予公主以铭今日。”树尔上前盈盈一拜。
　　“哦，这位姐姐要唱歌吗？如此甚好，孤正想唤伶人前来呢。”
　　“姑娘请。”菊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树尔看向一脸担心的月，报以一笑。
　　树尔向舞乐借来水袖，还好跟现代的没有什么不同，掂掂手感，还不错。刚才跟乐伶们先哼唱了一遍曲子，这些宫廷乐人真不是盖的，两遍就记得差不多了，只希望用这些古代乐器不会破坏了歌的气氛。
　　一串玲珑的琴音响起，树尔轻轻抖动水袖，一个碎步上前，张口唱：
　　红尘多可笑 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 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几个搭袖回转扬手之后，乐器齐奏，歌也到了副歌部分，树尔开始旋转，长长的水袖舞成了一个圈：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高高跃起，将水袖挥出，接着动作幅度又变得小了些，大多是手部的挥转：
　　红尘多可笑 痴情最无聊 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 心却已无所扰 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 梦中全忘掉 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 爱恨一笔勾销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又到副歌，乐声与唱的声音都提了些，树尔动作再次变得有力起来，跳跃和旋转，挥出收回，手中水袖舞得生风：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 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风再冷不想逃 花再美也不想要 任我飘摇
　　天越高心越小 不问因果有多少 独自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 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歌在唱舞在跳 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歌声与乐声渐渐弱去，动作也慢慢收回，最后结束在一个跪倒在地，向后长仰，水袖挥出的动作，自然没有人注意到，随着水袖飞出的还有树尔的泪水。
　　半晌，才有人开始击掌：“好，好一句‘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应景的很啊！”
　　“我却更喜那句‘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众人议论开去。
　　“杨姐姐，这首曲子词乐皆属世间少有的妙作，不知出自何处？”楚帝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在座的都想知道的。
　　“这，这是民女所作特别献于公主的。”树尔得意的看到菊朵的表情由不屑变成了感兴趣和喜悦。
　　“姐姐真是大才！”菊朵下到殿中，拉住树尔的手，脸上满是欣赏。唱歌跳舞不比别的，这可是树尔最擅长的了，何况刚才那一曲《笑红尘》歌词深切树尔心境，自己虽没有词中那一份洒脱，却是深深向往，是以唱来很是怦然动人。
　　“姐姐刚刚这一曲，虽没有词中那种洒脱之意，却更有一份凄然，让人心动啊！”
　　想不到这菊朵公主到是我的知音人。树尔不禁慨叹，只不知那人有没有听出这曲中深意。扭头看去，却只见月脸色矛盾，脸上写满了疑惑和欣赏，却也还有一种树尔看不懂的感情，不过可以肯定那不是树尔所期待的那种。
　　“民女幼时便学习歌舞词曲，大才说不上，只是小有所得罢了。”树尔继续她的计划，“公主若是喜欢，就常来公子月的孤梅山庄吧，民女愿为公主多表演几曲。”
　　“好，就这么说定了！公子月，你不会拒绝吧？”月又怎么会拒绝。看到月脸上那喜悦的表情，树尔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至少让他快乐了。

　　欣得兄妹

　　“树尔……”喊住眼前这个清瘦而凄然的身影，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聪慧如他又怎会不知树尔的一片心意，只是他无法再向她作出什么承诺，甚至连感谢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手扶在门框上的树尔没有回头：“不用谢我了，我也只能帮到这样。要得到美人芳心，还得看你自己的。”树尔走进房间，这时才转过身来，送给月一个温柔的笑脸，“晚了，我要睡咯。”
　　“好，那你休息吧。”月看着树尔合上房门，吹熄烛火后又在她门前怔怔立了一会才离去。
　　“放心吧，月，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身上的寂寞告诉我你需要菊朵这样的好女孩。只要你能让她爱上你，你们会幸福的。好期待你们会有怎样漂亮的孩子呢！好象现在想这个还早了点哦！妈妈，我到这个世界以来好象遇见的都是好人呢，也许是老天觉得以前亏欠了我吧。你现在怎么样呢？是不是和田叔叔在一起？希望你也快乐，不要想我。”仰面躺在床上，望着纱帐出神，脑子里闪着一张张人脸，直到眼皮沉重到合上。
　　接下来的几天，树尔都没有见到月，连竹风出现的时候都比他多，也不知是在忙还是在躲。
　　“杨姐姐！”正在园子里散心的树尔迎来了她的客人。
　　“参见公主。”树尔忙行礼。
　　“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拘谨了，憋屈的紧。”菊朵像是对树尔的见外有些不满，“我既然叫你声姐姐，就没把我这公主的身份当回事，而是真心愿与姐姐你相交，你又何必如此生分。”
　　“妹妹坦率可爱，倒是我这做姐姐的太拘泥于身份、放不开了。”树尔笑着摇摇头，“妹妹今日来想必是来听曲的？”
　　“倒也不全是。”菊朵一笑，拉树尔坐在一株桃树下的石凳上，“姐姐当日的那一曲却不知是什么名字？”
　　“《笑红尘》。惭愧的很，其实这曲子并不是姐姐我所做，而是我师父的作品。所以这曲中潇洒飘然的姿态，我实在是未能尽悟，让妹妹笑话了。”
　　“难怪我觉得姐姐你温婉可亲，却不像歌中那般肆意无惧。”菊朵轻轻一笑，“不过，姐姐所唱的另有种怅然若失的伤感，也是别有味道。”
　　“妹妹过奖了。”树尔真是喜欢这个“妹妹”，就像是前世就已经相识相亲，“那日在街上遇见妹妹时，就想上前亲近亲近，没想我俩缘分未尽，让我能与你姐妹相称。”
　　“是。不过，姐姐你是怎么结识胤国七公子的的？听说金帝对这个小弟的事极是上心的。”那天在楚宫里碍于人多眼杂，而月这个“敌国王室”又是私下来到楚国，虽然是只有楚帝亲近参加的小宴，也还是不便明白说出月的身份。所以菊朵的疑问也只好等到现在才提出。
　　“胤国七公子？”树尔不置可否地笑道，“我认识的月，只不过是公子月，我也只有朋友，没有其他。”
　　“我想也是。不过姐姐你自己可以不把公子月的身份当回事，人家可不会这么想。一脚踩进皇家，一切就不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菊朵的语气也透出几分无奈。
　　“倒不知似妹妹这般人物也会屈于命运。”树尔握住菊朵纤长的手指，“‘我命由我不由天’，妹妹没听过吗？何况我见妹妹的生活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快啊？”
　　“姐姐应该也有听闻，如今夔国几次三番袭扰我国，外忧不断，近月又添水患。”说到这，菊朵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也现出了忧色，“前日又传来消息说负责灾事的梁穆武一干人等贪污亏空了大半府库银两。灾民在受难，他们却在风花雪月、饮酒作乐，居然还一再上书朝廷让小弟拨款赈灾，实在是不知死活，难道楚国败亡，他们又能讨到什么好去！”
　　“亡国向来就只是皇室的事，对于下面当官的、平民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他们只想着能过的好些，能吃饱穿暖，至于管着他们的是不是姓楚，这不是他们会担心的事情。”树尔虽不想伤菊朵心，可是早一点认清这一点也是好的。
　　菊朵怔怔的望着树尔，半天才说：“姐姐说的没错啊。这天下就像一件华服，是谁穿上它，衣服自己既不能控制也不会去管。”
　　想不到菊朵竟是看的这么透。树尔看到她能这么想，也放了心。这样，即便是楚国以后亡了，菊朵也能看开。也许她能找到一个能带着她远走的人，一起去过一种不会限住她的生活。这时，树尔又觉得也许让月和菊朵在一起，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月不能放下一切和菊朵离开，那时，菊朵这样美好的性情会在那样黑暗的争斗中被磨灭成怎样？
　　“姐姐？想什么出神了？”听到菊朵的声音，树尔回过神来，笑道：“是在想，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妹妹这般容貌性情啊！”
　　“姐姐尽说笑！”菊朵听了也是一笑，“我若要寻一夫婿，然则，既不求他才华横溢，也不愿他出仕为官，只求他能与我心意相通，愿与我纵情天下，不受约束，能伴我去看看北地的雪原，乘船出海去看海另一头的风光，而且我也想知道在比萧国更西的地方有些什么……”
　　听菊朵说着她的梦想，看着她脸上的憧憬，树尔也不由得有了一丝豪情——周游世界，曾经也是自己一个美丽的愿望。
　　“姐姐可别笑话我啊！”菊朵见树尔脸上的笑意，羞了起来，
　　“才不会呢。我也很羡慕那样的生活啊！那样不求结果，尽情享受过程的生活，需要的是怎样坚定的信念啊！不过能一直有着那样的梦，也是件快乐的事呢。”
　　“我相信，我们都能遇见那么一个人的。”菊朵见树尔有些不振，忙说。
　　“傻姑娘，即便遇不到那个陪你的人，你也要有勇气自己一个人踏上旅途啊！”
　　“可是那该多寂寞呀！”
　　“人生在世又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呢！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也许你听完了就会明白，一个人也并不可怕了。”树尔给菊朵讲的是金庸的《白马啸西风》，那是树尔最爱的一部金庸小说，女主角李文秀的结局是不圆满的，却更加让树尔心动，当每次看到李文秀一人一马消失在向东的路上时，那种怅怅然的感觉让她既不敢又不舍去再看一遍，但是那样的李文秀，那个说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的固执而勇敢的李文秀，让树尔一遍又一遍的去看那个伤感的故事。
　　听了李文秀的故事，菊朵久久没有说话，若有所思，眼神却慢慢由愤慨和疑惑变成了释然：“姐姐，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不会让自己成为李文秀的！是我的我一定会去争取！”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成为李文秀，你会幸福的。”树尔笑笑，“不过我倒是很羡慕李文秀呢，能带着那么一份感情踏上旅程，也不错啊。”
　　菊朵握住树尔的手：“姐姐——”
　　“公主，宫里派人来催您回去了。”菊朵那个帮她吵架的丫鬟急忙忙从远处跑来，打断了菊朵的话。
　　“什么事？没见到我正忙吗！”菊朵的语气不善。
　　“是皇上要您速速回宫，有要事相商。”这估计是被楚王派来传话的内官。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菊朵回过身来，抱歉的对树尔说：“姐姐，小弟估计是有急事，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好，你快走吧，别耽误了。”树尔也起身，送菊朵至庄门口，却正好遇上刚回来的月和竹风。月看到正出门的菊朵，眼神里透出喜悦却又哀伤的光芒。菊朵也感觉到月异常的情绪，却因要急着回宫，无暇多想，只匆匆向月行了礼就乘轿走了。
　　“月，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要是早些，你们也好多说说话，多了解了解对方。”树尔和月向厅里走去，边说。
　　“树尔，你不用再帮我了，我和公主是不可能的了。”月的声音低沉不似平常。
　　“怎么说？”树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月。
　　“我的身份，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月也转过身来，“今日我皇兄派来使者为太子向楚王求亲，求的正是菊朵公主。以楚国现在的形势，根本不容小墨子拒绝。”
　　“……”树尔明白这样的情况，事情已经基本没有了转机，想到那样梦想着恣情山水的菊朵就要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从此深陷宫闱，她就觉得无助，她绝对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为谁勇敢

　　“皇上，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吗？”树尔一身月白衣裙立在案前，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了波澜。
　　“杨姑娘，孤与菊朵公主乃一母所出，情分非常。又深知这宫廷深苑不是一个女子的好归宿，孤又如何愿她踏上这条路呢。只是，既身在帝王家，又哪有得选呢？”楚墨望着面前失望的树尔，也只能说出这样的答案，才十几岁的少年，却已经见够了种种为权为利的黑暗争斗，想到自己那肆意人生、嬉笑由人的姐姐，想到那绝世的容颜就要成为胤国出云宫里一处静死的风景，就仿佛是要将仅剩的一点光亮夺走，让他深陷在即将没入黑暗的恐惧中。
　　“可是，我听人说胤国太子生性乖僻、脾气暴躁，行为乖张，时常虐待身边侍从，若非是嫡长子，这太子的位子早就不保了！也就是因为这样，胤国皇帝才一直等到他行冠礼后才开始为他张罗婚事吧。”树尔这些关于金太子的评价虽不是完全真实，倒也没有作过多“艺术加工”。
　　胤国太子金步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太子，他是胤君第一个儿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子，是名副其实“嫡长子”。他的生母胤国秀端皇后是前大盛朝（两百年前，曾经一统天下的皇朝）的皇族后裔，出身高贵。不仅如此，秀端皇后更是从十二岁便嫁给了当时还只是平王的胤君金硕。后来胤国发生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其牵涉之广、影响之大，令人以为胤国会就这么轰然倒下。可就在这么人心惶惶的时候，胤国子民盼到了“救世主”，年仅十七的平王挺身而出，率领胤国人后来最引以为傲的乌衣卫，将来势汹汹的叛军如朽木般推倒。但仿如战神降世的平王却并不是人民心目中的救世主，而是那束起青丝，身披重甲与丈夫一同出入战场的平王妃。经历过那一段历史的人都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平王率兵与叛军中最大势力——由先帝兄长邵王金同所率的所谓“勤王之师”对阵于怒京城门前。
　　已经没有退路了，邵王似乎也认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所以并未立马下令攻击，而是提马至阵前。他想见一见这个让他吃了不少败仗的侄儿，这个从小就唯唯诺诺、不敢出头的平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那样的孩子成了挥剑执戈于沙场，令众多叛军却步的“战神”。
　　“硕儿，想来我们叔侄俩也有数年未见了吧。”一身戎装的邵王望着眼前这个依旧白净纤瘦的侄子，真是无法将他与沙场上的“修罗战神”联系在一起，难怪他作战时都要戴上那个修罗面具，任何敌人看到这样的对手都不会有恐惧的吧。
　　“叔叔忙着争夺家产，侄儿则忙着打发钻进家门的贼盗，自然是无暇会面了。”果然已不再是幼时那个羞怯弱小的庶出皇子了，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王者风范。
　　“呵呵，都是一家人，作叔父的怎么好与侄儿你兵刃相见呢。这样吧，你即刻让你手下将士弃刃归降，你依然还是坐你平王的位子，咱们叔侄俩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叔王说笑了，你可有见过狼能安安分分的坐在群羊中吗？叔王从小就以计谋长于众兄弟，侄儿想与叔王谈条件，不若与虎谋皮？”
　　“呵呵，硕儿还真是长进了啊！既然如此，叔父也不能让你失望了！”邵王虽是在笑，可那样寒冷的笑容只让人感到害怕。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血战。每一个乌衣战士都深受平王夫妇恩德，将他二人视作神明，他们拼尽一切去战斗，挥洒每一滴热血。有太多滚烫的鲜血溅在脸上，两方的士兵似乎都入了魔，没有人因为受伤而停下，只有不断的刺、砍、挑、劈……这是一片血池地狱，就连天空好象也被染成了红色。
　　伴随着一声清啸，一个身影腾空而起，那是怎样一个人啊，一身刺目的白上是到处是溅上的鲜血，手上的长剑像是从血池中捞出来的，如云的长发披散在空中，发梢也滴下血来，就连美好如仙子的面容上也是血迹斑斑。这本该是多么狼狈的样子呀，可是这个女人却依然让人想到的只有圣洁，那是无法被尘俗所伤的神圣美丽，甚至让人觉得有柔和却不能拒绝的圣光从她的身上发出。
　　“王妃！是王妃啊！”
　　“是王妃！没错，是王妃！”
　　乌衣卫们认出这人就是平王妃，那个一直伴在平王左右的美丽王妃。
　　只见平王妃手腕一抖，手中长剑龙吟一声，那一抹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正将长枪刺入平王左肩的邵王。邵王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见到了一张如云霞般的绝美容颜。这应该是从仙界堕于凡尘的女神吧，不然，怎么会有凤凰在她的身后飞舞呢？直到颈间的温热渐渐消失，邵王还是没有从那张脸的震撼中脱离出来，只徒然瞪着双眼，目光所在是远处那一抹艳的像鲜血的云霞……
　　就是这样的母亲诞下的金步日，而也正是金步日的出生带走了胤国人心目中的女神，胤国最完美的皇后。胤君在秀端皇后死后没有再立皇后，并颁下旨令，在太子金步日之后出生的皇嗣都只能以单字为名，他要让任何人都能很容易了解他的太子是多么不同。
　　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的金步日很正常的成了个“怪胎”，幼年时的他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闭，却有着让所有老师惧怕而惊喜的才能；少年金步日狂放不羁，常饮酒于市井酒肆，醉后弹剑而歌，放浪形骸；成年后的金步日变的更怪了，不愿参与朝政，脾气也越来越奇怪，常与其父皇顶撞，身边的女官内侍一换再换，更连续七次直拒了父亲为他定下的婚事。直到现在这一次，已受冠礼的金步日无法再拒绝。
　　“关于胤太子的人品，孤也有所听闻。如果还能有办法拒绝的话，孤是说什么也不会把孤的亲姐姐送到那样的一个人身边的。”楚墨黯然。
　　“……”
　　孤梅山庄
　　回到孤梅山庄，月迎上来：“你真是去找小墨子说了？！”一脸的焦急不耐，“怎么这么不知害怕！你就不想想，要是你言语上有何不当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在帮你吗？不过也是在帮菊朵妹妹了。“树尔忙安抚月。
　　“那，小墨子怎么说？“
　　“结果，我想你也猜得到的。“树尔不忍去看月失望的脸，垂了头盯着脚下一片花瓣。
　　“也是，我本也就不存什么念想。”月轻摇头，“多谢了。”说完就向后院走去。
　　“……“树尔望着月的背影，暗暗下了决心，希望琼瑶奶奶那些洒狗血剧情真能成事。
　　第二天，树尔再入楚宫。
　　“什么！不可以！”菊朵一身鎏红宫装，头上是颤颤微微的华丽金步摇。她正准备去见胤国来使。
　　“妹妹且听我说，你这般性情实在不适嫁入帝王家。而且，你不是只想着与心上人共游天下吗？再说，姐姐我进不进宫都无甚不同，就权当是做姐姐的送你的大礼吧！”树尔知道她时间不多，当下把话说的是又快又明白。
　　“姐姐这是让我踩着你逃出牢笼吗？！”菊朵都有些怒了，“你又何忍让我以后都饱受良心的谴责！”
　　“妹妹——”
　　“不行！”菊朵态度决绝。
　　“王姐，我觉得杨姐姐的提议值得考虑。”突然出声的是立在菊朵寝殿门口处的楚王墨。
　　“小墨子！”菊朵惊异的望向弟弟。
　　甘墨走过来，深深望了望树尔一眼，一挥手：“来人，将公主带去偏殿休息！”
　　“小墨子，你做什么！”迅速上来几名侍卫将菊朵带走了，大殿里只剩下楚墨和树尔。
　　“杨姐姐，孤感激你。”短短一句话里却满含着情义。心存歉疚的楚墨不敢与树尔对视。
　　“王不必多想，是树尔自己想到的方法，也是自愿去做的，只希望妹妹能找到幸福。”树尔忍住那些伤感的情绪，努力绽出一丝笑容，“只不过，我可不如妹妹美貌，只好让人说菊朵公主是名不副实了。”
　　“苦了姐姐。”楚墨这才直视树尔，“孤这就召人来为姐姐梳妆，银荷会在旁提点，有什么不清楚的就问她，她从小和菊朵公主一块长大，比孤更了解她。”
　　“谢王弟。”树尔顺势行了个礼，“希望大王能派人去公子月那传个信，就说公主不久将嫁，不舍其姐，特留树尔在宫中相伴至嫁期，让他不必挂心了。”
　　“那是自然。”墨点点头。
　　看着镜中的人，上了妆，穿上一套华贵而厚重的宫装，似乎到处都有金线绣纹的辉光，头上是层层叠叠的头饰，压得抬不起头来。铜镜看的不真切，只觉得树尔的样子有些不同，薄施粉黛的脸上一双眼顾盼生辉，微微上翘的鼻尖下是红润的薄唇，两颊上的绯红倒也不光来自紧张，因为没有耳洞，所以就没有挂上耳坠，只是在耳边垂下两缕青丝，弯在颈间。“原来化妆后真是会漂亮多了。”树尔轻声自嘲道。
　　“杨——公主，时间差不多了，不好让胤使候太久的。”银荷在门边催了。
　　“来了。”树尔由丫鬟扶着向外走去——穿这么一身可走不快。
　　由人领着来到凤仪殿，里边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有四五个服饰明显不同的，想必就是胤国求亲使了。可是还有不少楚国官员，也不知道楚王有没有跟他们说明白，可别被自己人抓包才好！树尔边缓步向里走去边不住的担心。
　　“王姐，这几位便是胤国来使。”
　　“菊朵见过几位大人。”树尔知道，虽然胤国强大，但自己现在毕竟是一国公主，只要稍微垂下头就算是礼貌了。
　　“公主客气了。”说话的是来使中一个须长及胸的老者，听说是太傅木公。
　　“木大人才名传世，菊朵早有所闻。今日一见，大人您果然风采不输传闻。”树尔在来之前可是把这些来人的身份问了个清清楚楚。
　　“公主谬赞了，只不过是乡野村夫，当不得个‘才’字。”木公再次起身回礼，“倒是早听闻楚国菊朵长公主性情活泼自然，姿容绝世，还以为是位娇宠过头的皇家公主，想不到也颇知礼守礼，完全称得上端娴敏庄。”
　　虽然是被夸，可是怎么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树尔笑笑，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一抬头正迎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神中的不屑和嘲讽让树尔感到恼火，只想把桌案一掀，大骂几句。真是气闷，又不好发作。“这是什么人啊？”树尔侧身问身后的银荷。
　　“不清楚，来使名单上好像只说是某位大人的门生。”银荷俯下身子回话。
　　敢瞧不起我！我瞪！树尔听说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毫不客气的瞪回去了。在意料之中地看到那人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得好笑的看了一会就不再看这边了。
　　这次的宴会让树尔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的谢师宴，那么多人，认识的没几个，可是他们都是为见自己而来，也许还不一定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树尔揉揉眉头，也不知道要待到几时。
　　眼看着天色渐暗，银荷附耳说：“时辰差不多了，公主乏了可自请离去。”
　　银荷这句话简直就是一剂强心针，树尔扶着侍婢站起来，跪了这么久——没有椅子的时代就是不好啊——腿脚早就没知觉了，向楚王、各大臣行礼后便离席而去。

　　出嫁

　　“银荷，带我去见你们家公主吧。”树尔偏过头说。
　　“砰——”银荷猛地跪下了：“杨姑娘，我家公主有幸结识您，得您相助。银荷愿意陪您嫁去胤国，赴汤蹈火，再所不惜。只求您不要怪罪公主，公主是天大的好人。”
　　树尔轻轻笑道：“快别跪了，地上凉的很，我只想去和菊朵道别，再说点事。”
　　“是，姑娘这边请。”银荷迅速起身，引树尔往偏殿去了。
　　“放我出去！你们这班臭奴才。枉我平日里对你们多有快宽顾，你们竟然连我的话也不听了！看我出去了怎么教训你们！还没到门前，就已听到菊朵的叫唤。
　　“菊朵。”树尔走上前。
　　“姐姐？姐姐，你，唉。”菊朵想说什么，可是一想现在这个时候了，树尔一定已经见过胤使了。一切似已成定局，只能轻叹一声。
　　“菊朵，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国家的君主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去治理国家。楚国现在疮痍满布，是时候进行一次大换血了。我去了之后，你就劝小墨子降了胤国吧。我相信人们会乐意接受一个好的新领袖的。我想胤国也无意全面开战，否则也不会前来求亲了。只是，不知道小墨子可有逐鹿天下之心？“
　　“姐姐，小墨子天性纯良温吞，若非父王独子，他根本不愿担起这个重任。如果真能大家一起无牵无挂的离去，他不知会多开心。”
　　“这就是了，那你——”一时，树尔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姐姐，希望你会过的舒心一些。”菊朵的声音里有着抹不去的歉疚。
　　“如果你找到了那个与你同游世界的人，记得想法儿告诉我。”树尔压下那些委屈，笑着说。
　　初七是个黄道吉日，楚国人都涌来仁川为公主送嫁去胤国。大家都知道胤国太子的不堪，他们的公主是为了楚国，为了他们而嫁的。
　　这一天公主乘着巨大的鸾驾，垂着华丽而厚重的幔帐，只能隐约看见车内的一抹艳红。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北而去，只留下一路铺撒的花瓣和空中不散的吹弹吟唱。
　　“树尔，想不到绕了一圈，你还是去了那座埋葬一切的坟墓。”月立在街角望着公主的车驾远去，饮下一杯梨花酒，苦笑。
　　“竹风，发消息给普云大师，就说事情成了。”月放下酒杯。
　　“是。”竹风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应命而去。
　　与此同时，在胤国迎亲的队伍里，那个在宴会上与树尔有一番“眼神交流”的男子正与几位胤国大臣交待着什么，看起来绝不只是某大臣门生这么简单。
　　“太傅，我先走了。你们这么一大堆人，走起来慢吞吞的！”这人还真是没什么礼貌。
　　“是。”木公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又命两名侍卫跟上。
　　银荷自然也在随嫁队伍中，却是早已红了双眼，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银荷，别哭。”树尔隔着帘幔说，“菊朵会有个幸福的明天的。”
　　“姑，公主，我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里来。”银荷拭去眼泪，轻声回话。
　　“……”树尔也沉默了。这一去，生命就此走上另外一条未知的道路，说不害怕担心是假的，只是向来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也就这样吧。
　　每日，木公等金使和送亲的楚臣都会来请安，胤使还好说，可是那些楚臣也对于树尔没有反应，这让她难以理解。问了银荷之后才知道，菊朵虽然不受礼教拘束，但毕竟是公主，所以平日里出宫或是其它事都未以公主之名出入，是以人们虽然见过她的很多，却未能将其与楚宫中那个同样美貌的公主联系起来。
　　暗道声幸运。树尔放了心，泰然的接受众人的请安。
　　人生何处不恶俗啊！望着车驾外的蒙面匪徒，树尔不禁在心里长叹一声。
　　“楚国菊朵公主名列天下名姝榜首，却要嫁于胤国不争气的病太子，不是太令人不忿了吗？！”说话者一身黑色劲状，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如鹰般慑人的眼睛，不是看向公主车驾这边来，让树尔对这位“土匪大哥”的目的很有兴趣，而且，“病太子”？金步日身体不好吗？
　　“这位侠士何出此言？我国太子虽然暂时身体有恙，但无论学识才华、人品相貌还是身份地位，又有何配不上菊朵公主的？而且即便是配不上，又与侠士你何干呢？“
　　哇，果然是太傅啊，口才和我不相上下呢！想我也是出名的“一张嘴说破天”，这木老头也不差啊。看来有机会要切磋一下。树尔又走神了。
　　“木太傅，胤太子是你的学生，你这不是卖花的赞花香吗？”
　　“呵呵呵呵，侠士以为呢？”
　　“哼，我不与你罗嗦，今日我一定要把公主留下。”
　　咦，谈崩了？这是什么人啊，是菊朵的暗恋者吧？拜托，刀剑无眼！可别招呼到我身上来了！
　　“公主，别怕！此地距周城不远，一发信号，周城守卫就会来相助的！”银荷自己的嘴唇已经害怕的发抖了，却还在安树尔的心。
　　傻丫头，这帮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自然是不怕区区的城卫。树尔叹口气，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银荷，我怕，你也到车里来吧。”树尔怕银荷在外面受伤，让她也上来。
　　车外的厮杀声不断，树尔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她不是个胆小的人，倒也不是第一次亲见死亡，这样血淋淋的死亡，但是当那些温热粘稠的血液溅上车驾的帘幔时，那划破皮肉的声音刺入耳朵时，曾经的那些痛苦经历“轰”的一声冲上脑，放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揪住衣摆，指节都发白了，呼吸也渐渐急促。
　　我不会要晕了吧？树尔想，这该是我第二次晕倒了，上一次可是因为减肥不当低血糖来着……
　　果不其然，树尔就这么顺着车壁滑了下去。
　　“公主！公主！公主……”最后见到的是银荷担心的脸，听到的是她急切的呼唤。
　　“树尔。”这个声音是谁，很熟悉呀，是我认识的人吗？
　　“树尔，睁开眼睛。”声音温柔但不容拒绝。
　　“唔——”树尔努力睁开眼，叫醒她的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现代的！“你？你是——”
　　“我是你哥哥啊。”
　　“我没有兄弟姐妹的呀。”
　　“只是你不记得了。”
　　“那，你是来带我回到原来世界的吗？”
　　“还不是时候，你还有事要做呢。”
　　“啊？那我得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
　　“你会慢慢明白的。”
　　“喂——”见那人要走，树尔便伸手去拉，那么远的距离，还真被她拉住了什么。正想开口说话——
　　“喂！做什么？！”声音怎么变了？正想不明白，脸上就被重重扇了两下。
　　“哇！痛啊！”树尔疼得马上捂住脸，睁开眼，自己正靠着棵大树，头疼的很，刚才好像梦见什么特别的了，是什么呢？记不得了诶，脸上火辣辣的疼，是谁用这么变态的方法叫醒人啊！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很陌生的男人，他身后有一群的陌生男人。
　　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树尔揉着红肿的脸颊，不住地张望。
　　“菊朵公主？”那个打脸男又说话了。
　　“是。”原来是匪徒大哥啊，听到声音再加上那双鹰眼，树尔认出这个人就是与木公谈过话的匪首。想不到长着张妖孽的脸，绝对的花美男，瓜子脸、细柳眉、单凤眼、悬胆鼻、殷红的双唇，还是阴毒花美男那一款。
　　“想不到世间闻名的菊朵公主竟然是个姿色平平的傻丫头。”妖孽男的不屑相当明显。
　　“Fuck you!”树尔笑着吐出这两个字。
　　“什么？发克油？你在说什么？！”妖孽男瞪树尔。
　　“就是谢谢咯。”树尔说的理直气壮。
　　“呵呵，你以为态度好些，就可以让我放走你吗？”
　　“怎么会！你们都敢把脸露出来了，自然是不准备让我活了。”树尔说的轻松，心里却紧张到不行，手掌心的汗都快把裙摆打湿了。
　　“哼，你倒是明白。”妖孽男一勾嘴角，果然是妖孽，美的冒泡。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杀菊朵公主吗？”树尔是真好奇，同时也是为了推延时间，看到一地尸首中未见木公银荷及不少胤国侍卫，应该是逃脱了，希望他们还记得有这么个公主，会回来救人。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不过我不想说。我只想马上杀了你，以绝后患。”说完，妖孽男抽出刀，上前几步，蹲下身子，把刀架上树尔的脖子，“本来听说菊朵公主姿容绝世，想劫来一亲芳泽，却不想是这个样子！你这种样貌，到了金步日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让我送你去地府，重新投胎做一个美女吧！”边说，妖孽男的刀边划开了树尔的领口。
　　鲜红的嫁衣被划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亵衣。树尔愣了，这人干吗啊？却见那人挂着笑也不说话,又把裙褂也给划开了。但树尔只觉得好笑，难道说这人想这样来羞辱她？！这也许对其他人管用，可是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不过是穿着睡衣嘛，半裸都可以出门的时代来的树尔又怎么会觉得羞愤呢？
　　见到树尔冷静的脸，妖孽男停下了动作：“你——”但是还没等他问出口，树尔期盼的救星来了，胤国迎嫁将军首虬领着前来相助的周城军队赶来了。妖孽男一勾嘴角，“你还挺有趣的。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说完，这一大群男人就各自上马，绝尘而去，留下树尔一个人发傻。
　　首虬飞骑而至，未及立马便翻身下马奔至树尔身前：“公主殿下受惊了！末将未能护得公主周全，请公主恕罪！”首虬是一个虬髯胡的中年黑大汉，这么一个人跪在面前，气喘吁吁的请罪，树尔十分不自在。
　　“不用了，不用了，将军快起来吧！我也没什么事。”树尔忙起身去扶首虬。
　　“末将——”正要再说些什么的首虬一抬头正见到树尔衣衫不整，双颊通红的样子，呆了，“公主殿下您——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看来这人是以为树尔被那帮人吃干抹净了。想到这，树尔不禁脸更红了：“将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公主！”横插一脚，打断了树尔的解释的是银荷，之前树尔晕倒在车驾之中，她手足无措，下车求助却被正撤退的侍卫们一把拎上马带走了。为此，她觉得丢下了树尔，很是歉疚，所以不顾阻拦也跟了来，见到树尔无恙，开心得都忘了礼数。
　　“银荷，你没事吧？”树尔笑着问飞奔而来的少女。
　　“没事，公主你也——咦？衣服——啊！您没事吧？”银荷的小脸上在极短的时间内表现出开心——担心——疑惑——惊讶——恐惧的变化。
　　厉害！树尔想。
　　“银荷，带公主先回车里去，这帮匪徒来历不明，手段狠辣，我们还是尽快上路为好。”木公拉住还是一脸惊恐的银荷，没让她再问下去。又谢别了周城郡守，匆忙再次上路，无论如何都得在吉日赶到怒京。

　　盛世婚礼

　　“太傅大人，你说这件事要不要报上去？”夜晚，宿于驿站的首虬在木公房内，不安的问道。
　　“将军认为呢？”木公轻抚长须，并不正面回答。
　　“木老儿，你明知我首虬不过一介武夫，这些肠子弯弯绕的事我又怎么晓得！”这首虬，字浦，官拜大将军，本是平王家将，在平乱之时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但为人粗豪不善交际，算起来，在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这木太傅和左将军莫江离了。莫江离是秀端皇后当年的随侍，战火初燃时便入了乌衣卫。平乱后，胤君把乌衣卫统领的位子给了他。
　　这三人都是胤君做平王时的旧人，熟识多年，又同朝共事，互相间多有照顾。而他们对于太子金步日看护有加，那是他们的主母、大胤国最伟大的皇后留下的火种，于公于私都对他充满期待。这次听闻楚国菊朵公主是位绝世美人，才学人品性情都是上上佳，只觉得是件大好事，只盼娶妻后的太子能收收心，多放些心思在政务上。
　　“阿浦，老夫觉得说是肯定要说的，问题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木公不紧不慢的道来。
　　“那你说，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这我自有打算，天雷劈不到你这浑人身上！”木公的话让首虬放了心，这死老头就爱故弄玄虚，只是每次都会被他算中。
　　“公主，奴婢听胤国侍卫说，怒京比咱们仁川还要大上许多呢！”银荷这两天都陪树尔乘车，说是要再出什么事绝不能丢下树尔！
　　“是吗？要是能逛逛就好了。不过好像一进城不是接受请安，就只能先在行馆待着，直到大婚那天。”树尔扁扁嘴。
　　“也是。”银荷也没了兴致，“大婚那天，公子寿会来送嫁，听说其他各国派来的也都是皇亲贵戚呢，有几位郡主小姐什么的对胤国太子妃的位子可比您上心的多呢。”
　　“这又是听谁嚼舌根来的？”树尔想，这小妮子这么不注意，要知道“祸从口出”啊！
　　“哪里，是礼卫们说的啊！”银荷有些委屈。
　　“敢情你是整日里与那些侍卫们厮混呢！”树尔半真半假的开银荷玩笑，“别不是看上哪一个了吧！”
　　“公主怎么这样？银荷怎么会这么不知好歹，公主为我主牺牲甚多，奴婢又怎会不管紧嘴巴！”银荷倒急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是我不对，不该笑你的！”树尔忙劝，还真看不出，这丫头这么敏感，“来，快起来，我再也不说这话了，好不？”
　　一进入胤地，树尔就感受到了什么是大国威严，近郊的农田屋舍齐整有序，官道平坦宽敞，各城守尹招持有度、不卑不亢，街道干净、贩户有礼。“这样的国家怎么会不是霸主呢？”树尔在心中叹道，“只怕到最后得天下的就是胤了。”至此，树尔对金步日——她的未来夫婿仍是未有丝毫兴趣，倒是很想在胤地好好游历一番。
　　进入宝相庄严的胤都怒京，果然是一派皇朝气象，繁华而不奢糜，庄重而不死板，灵动而不失序。京城卫尹领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处迎接，树尔就在车架内受了众官礼。车队一径到了行馆，稍事休息，便要入宫见胤君了。
　　行馆里的侍从鬟婢都谦恭有礼。沐浴去一身风尘，换上玄色的楚式朝服。三件式的朝服上繁花似绣着云凤团锦，霞帔上是绣的朝云逐日，脚上的履云靴上各缀着一颗黑珍珠。一把青丝未作繁式，只用头冠束住小半，垂下大把长发至腰际（几个月没剪，本来刚到背心的头发长了不少）。银荷嫌不够庄重，又在头冠上坠上一颗大东珠，再在垂发中掺些金线编了根辫子。脸上薄施粉黛，只让人显得精神些便罢。
　　胤国出云宫，不同于楚宫的小巧精致，胤国宫殿更像是北京的紫禁城那般庄严肃穆，让人有巨大的压迫感。
　　“殿下这边清。”引路的王内侍一脸笑容，“皇上已在平云殿内等候了。”
　　“有劳公公了。”树尔将两颗金珠放在王奔掌中，全为讨个彩头。
　　进到殿内，世宗和树尔心中所想没有太多不同，这么一个清瘦温和的中年人，实在让人无法与他那骇人的称号联系起来——“修罗战神”。
　　“甘屏见过胤主。”树尔行了个对长辈的大礼。
　　胤君一身明黄绣金的朝服，与想象中古代帝王同样的颜色让树尔产生一种这才是帝王的感觉。
　　“公主不必如此多礼。”胤君起身下到殿中，“早听闻楚国菊朵公主才貌双全，性情大方爽朗，便存了为犬子求娶之心，只希望公主莫要嫌弃小子顽劣。”
　　人都来了，还能嫌什么。树尔在心里答道。
　　“陛下如此抬举菊朵，实在愧不敢当。”
　　“太子他只不过是疏于管教，人品并不坏，希望公主多多担待。”可怜天下父母心，树尔看着面前的一代帝王轻声地恳求自己，字句间饱含着一位父亲的深情，而更多的是对秀端皇后那深沉浓烈的爱，这感情没有被时光磨去分毫，让树尔羡慕不已，也更遗憾不能一见那如天神般的女人。想到这，对于金步日这个顶着光环出生的金太子，树尔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公主先请在行馆休整，两日后大婚，就是一家人了。”胤君笑了笑，又命人取了许多赏赐送至行馆，再寒暄了几句便‘放’树尔回行馆了。
　　“公主，胤国皇帝长什么样啊？好说话吗？有没有见着太子啊？”银荷边替树尔除下层层叠叠的衣服和头冠，便不住的探问。
　　“皇帝挺好挺和善的。太子嘛，没见着。”树尔被头冠勾住了几缕头发，疼得倒吸了口凉气，“疼！”想不到自己就这么给盲婚哑嫁了！树尔有些不知所以。
　　真的就这么嫁了？树尔一靠在窗棱上，望着外面的一轮明月，好像能从盈黄的光芒中看见那个让她牵挂的人。当时一力担下这件事时，丝毫没有犹豫，可现在那些委屈和后悔都涌了出来。从小到大都是个普通的人，从来都没有想过去做件可以和“伟大”“牺牲”这些词挂钩的事情，没想到这次倒是“牺牲”了个够本！树尔勾勾嘴角，倒也似乎没有那么难过嘛。
　　怒京城里近日愈发的热闹了，各国的来客都是来看这场婚礼的。“太子与公主”，美好高贵的南朝公主，意气风发的少年储君，华丽盛大的婚礼，人们的脑中出现的都是美好的画面，即便这少年是被认为极不符身份的皇室“败家子”。
　　马队开道，高头大马上挂着红绸，马上的侍卫头戴花枝；宫灯宫扇持在两队彩衣少女手中，衣带飘飘，恍若仙人下凡；左右侍婢手执熏炉，烟气袅袅；乐师吹弹不断，伶伎扭摆腰肢，童子童女将小篮中的花瓣挥出，飘洒在空中。整条大道上香气氤氲、乐声缭绕、光彩迷目、声色夺人。
　　队伍中间靠后的便是公主的鸾驾，金红黄三色装饰的巨大辇驾在一众轿夫的抬动中平稳地向前移动，垂下的层层纱帐在香风中飘舞，隐隐约约现出车架中的公主，这位尊贵的新嫁娘一身艳色嫁衣，面容掩在珠垂后。也不知是头饰过于繁重，还是娇羞无限，公主低头端坐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树尔顶着这起码几公斤的头饰，又紧张又害怕，感觉身上的每丝肌肉都绷紧了，也不知道还要这么走多久才能到，被这么多人看这让她很是不自在。
　　车架后的是送嫁的楚国侍从和婢女，他们以一种奇特的队形吟唱着楚地的送嫁歌谣，曲调悠扬中带着些许愁绪，这歌谣曾在出仁川时让树尔垂泪不止，此时再听依旧是让人难以释怀。
　　“子勿归，子勿归，掩面垂泪否，子亦勿往归。且携稚儿晤，梦乘泯江回。子勿归，子勿归……”
　　这不长的一段入宫路却像是走了一辈子，在树尔手脚发麻了许久后，队伍终于是入了宫门。
　　车驾稳稳停在金乌殿前的云台下。有喜娘上前祷祝，迎出树尔，又过来一名华衣少年，是菊朵的一位表弟，楚哀帝亲妹所出的公子寿，要由他扶着树尔上到金乌殿，交到太子手中。
　　“王姐，既嫁勿归。“公子寿是个长的圆乎乎的可爱家伙，只有十三四岁，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送嫁语，伸出胖嘟嘟的手扶住树尔的小臂，在乐声中向上走去。
　　眼前是陌生的视野，高阔的云台上站着许多人，不自觉的去搜寻那个熟悉的温暖身影。那月一般的光华隐在一片强光后。真的又见面了，面容未改，人事已非，奇怪的是那种自以为的心痛倒也不甚恐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难道是因为做出选择的是自己？是自己选择了去爱这抹柔光，是自己选择了去付出，是自己选择代替他的她披上这件嫁衣。既然是自己走出的每一步，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向前面那片强光走去，停在一个同样红色华服的身影前，屈膝行礼，被面前的人扶住了。
　　“公主，我们又见面了。”声音不同于月的温暖柔和，而是戏谐中含着傲气。
　　微扬起头，为什么是“又”见面了呢？面前这个人果真如太阳一般，光彩夺目，光洁的额头上是青春的神采，深邃的棕色眼睛里却是沉着的幽光。高挺端正的鼻子下是半抿着的嘴唇，高高束起的长发飘在脑后。那种气场是这宏伟的宫殿、繁复的喜服、庞大的人群都无法压制住的。
　　“我们见过吗？”被这种气势所摄，树尔都忘了礼节。
　　金步日笑而不答。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复杂痛苦的行礼，具体做了什么，树尔也记不清了，只觉得这样光彩夺目的金步日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吗？
　　不过，很快她的疑惑就消失了，这位身形高挑清瘦的大金国太子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拼命的往侍女怀里钻，还不住的咳嗽，像是得了什么大病。
　　真是可惜，只有张脸能让人遥想秀端皇后的风采！树尔看着身侧已醉成摊泥的“丈夫”，不禁为秀端皇后叫屈。
　　入夜，宫人扶着树尔到了东宫寝殿。高宽广阔的宫殿被布置得红彤彤的，卧榻上铺的是腾龙鸾凤被，过于强烈的颜色让树尔有点晕了。
　　“太子妃殿下，太子醉的厉害，还要扶进来吗？”门口传来一句俏生生的问话。
　　呦，这才第一夜呢，就开始摆开阵势了？想必也是个平日里颇为受宠的侍寝，连妾侍都不是居然这么嚣张！“随你的便。”树尔冷笑着答道。
　　“那，奴婢扶太子去偏殿了。哎呀，太子你，这还没呢……”脚步声渐远，还伴着隐约的衣襟摩擦声和调笑声。
　　“下马威是吗？本姑娘不爱骑马！”树尔冷笑着坐到床榻上。
　　“公主，太子他去——”银荷端着碗茶来了，想是在路上碰见了新郎倌和那还未见模样的侍寝丫头。
　　“我知道，好得很，免得我麻烦！”树尔只觉得好笑。
　　“可是今天是初夜诶！”银荷一脸不忿的将茶放在案上。
　　“他想我还不想呢！”树尔拉住银荷的手，“你呀，别瞎操心，他要是不理我，我还乐得不用与这样的人周旋。”而且也不想失身给这种人，树尔在心里加上一句。
　　新婚之夜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过了。

　　金步日

　　清晨，银荷叫醒树尔，为睡眼惺忪的她换上新衣。藏青色的斜襟褂子下是青底白荷撒边裙，手腕上戴上世宗所赐的绞丝金线红玉串珠，长发盘作七叶莲状，插上表示品级的东珠双环玉凤，脸上用珍珠贝母粉极薄的打上一层，再用炭笔画了眉形，唇上本要抹些用蜜油调的朱砂，被树尔拦住了。她可不想把这种有毒的东西抹到嘴上！这要是不小心吃进去了点，不死也会落病。因此，嘴唇上没作任何修饰，淡雅自然的唇色让人觉得健康而青春，清晰的眉形显得干净利落。
　　“公主，昨天那死丫头来请安了。”银荷对那个侍寝没有一点好感。
　　“哦，是吗？带她进来吧。”银荷应了声，领进来一个娇小的少女。说少女是说年纪，不过整个人已经发育得很好了，身材匀称妖娆，上前娇娇俏俏的行了个礼。
　　“抬起头。”树尔忍着笑。
　　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倒也可以说是花容月貌。细眉桃花眼，俏鼻樱桃口，一幅媚态天成。十几岁的丫头却有着诱人不良的性感。很有兴趣的多看了一会，树儿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你跟在太子身边也挺久了吧，听说服侍得很是不错，却一直没给你个名份。这样吧，我做主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子的尚寝女官了。”
　　那少女一脸惊异，却没忘了谢恩。
　　“公主怎么还赏了她品级？！”那少女退下后，银荷问道。
　　“怎么，不好吗？有她缠着金太子，我才好乐得清闲啊。”树尔觉得自己实在太聪明了。
　　“那公主打算就这么一直下去？”银荷提高了音量。
　　“我也不知道啊！”想到也许这一生就这么无聊的过去，不免难以接受，“可是要我去做一个在宫中争宠的笨蛋，把一生押宝在这么个男人身上，我更不愿意！啊——！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是啊，要是能回去就好了……”银荷也感叹，只不过二人的回去并不同罢了。
　　“今天便该去拜见各妃嫔，给皇上请安。”银荷掰着手指头算。偏过头，“而且要和太子一道。”
　　“神啊，救救我吧！”树尔无奈的叹了口气。
　　“娘娘，殿下在正堂上候着了。”张胜求又尖又细的声音传进来。
　　“请公公回话，即刻便来。”树尔做了个鬼脸，匆忙戴上朝珠，拉着银荷往外走去。
　　“臣妾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树尔捏着嗓子道了福，却一直没听见请起的声音，奇怪地抬起头向金步日那望去。
　　“怎么，公主忘了礼数吗？”这一望正好对上金步日戏谑的表情，“不过我听说菊朵公主本就是个不拘泥于礼节之人，倒是公主你的容貌身姿嘛，与相传甚为不同哦。”金步日看着树尔，一脸玩味。
　　看到他无意叫自己起身，树尔干脆自己站直了身子，不去理会。
　　“公主可别动气，要知道公主之名天下皆闻，不过一见之下发现与传言不符，总是有些失望的。”这男人说话句句带刺，让人气闷的很。
　　“太子也说是传言。所谓‘传言止于智者’，太子您明白的吧？”
　　“呵呵，想不到公主也颇口齿伶俐呀。”金步日笑了笑，“可以走了吗？”
　　“自然是可以了。”
　　青太妃、闵贵妃、萧妃、淑妃、寿昭仪、李婕妤、周充媛、刘充仪、靳贵人、胡才人、王答应。幸好低于昭仪的各位妃嫔处都不用去，不过光是前边这几位就够让人烦的了。免不了的又是一次次被人明的暗的表达了一番对传言可信度的怀疑。
　　“呼——”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行程”，树尔长出一口气，揉揉发酸的脸颊。
　　“怎么，公主这就累了？”走在前面的金步日回过头，“这接下来还有的受呢，公主可别太容易就放弃呀。”
　　“是，谢太子教诲。”树尔懒得与他争辩，升起巨大白旗。
　　“咳咳——”金步日咳了两声，马上有内侍上前探问。
　　觉得是多余的人，树尔领着银荷先回去了。
　　这两天无所事事的树尔都快闷疯了，一大早就开始发呆。
　　“这样下去不行！”树尔一拍桌案，把站在旁边放空的银荷吓了一跳。
　　“我决定了，要找点事情做！”树尔把头发用一根长簪束在脑后，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裙，开始考虑该做些什么。
　　“恩，有了！”树尔在房里走了几圈后，终于有了主意，“银荷，府里可有空地？“
　　“有，有马场和校场，就在中园后边。不过，公主您要做什么呀？”银荷好奇地问。
　　“嘿嘿，锻炼身体加练字！”
　　“啊？什么呀？”
　　树尔兴高采烈地来到校场，命人把边上陈列着的兵器移开，再取来笔墨纸砚和字帖放在武室前的台阶下。
　　待人退下后，树尔眯着眼笑道：“银荷，开始吧！”
　　然后，树尔就拉着银荷开始绕着校场慢跑，一边跑一边踢踢腿、挥挥手，还一直唱个不停，甚至不管不顾的唱起英语歌，韩语歌，欢乐的曲调让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跑步渐渐变成了漫舞，在校场里蹦蹦跳跳，欢唱大笑，忧愁烦闷飞呀飞呀，被扫帚挥去不见了。
　　午膳过后，树尔就把纸铺了满满一地，照着字帖开始练字，练字的时候当然也不忘哼歌。
　　因为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东西，树尔练的是草书，早年落下的功力在慢慢找回来。看着自己越来越有型有款的字，树尔抑不住的笑，这以后又多个可以显摆的了！
　　有了事做的树尔发现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嫁”给金步日已经有几个月了。
　　每年五月，胤国各王公贵族都要参加狩猎，最先猎到金色鸣鸭的，国君会赏赐同座和头盘胤地特产啸云兽。啸云兽是一种长耳四足兽，短毛矮身，性情温和，肉质鲜美。对于这种动物，树尔刚听说时想到的就是一头大耳朵猪。
　　长风猎猎，一身骑装的金步日蜷在他金色布幔围住的车驾上，粗细匀称的眉毛下微眯着一双有着纤长睫毛的眼睛，不让人见到他那总是深邃而充满玩味的眼神，修挺的鼻尖下饱满的嘴唇微抿，却让人觉得即将溢出一丝笑容来。车外的各家子弟都振衣催马地四处追射，人呼马嘶鸭鸣不绝于耳。
　　天气这么好，还不出去转转！难怪身体不好！树尔狠狠一瞟她的“相公“，心理嘀咕着。害她连想一个人看会书都不行。
　　“公主，啊不，是娘娘，前面有不少公子王爷的内眷，遣人来请娘娘同乐的。您是——”车外，银荷的问讯声传来。
　　树尔扭头望向金步日，却见金步日毫无反应。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透透气。把书合上放在案上，提起长过脚踝的裙摆，蹑手蹑脚的下了榻，一手撩开车帘，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金步日，确定他还没反应才加快脚步，搭上银荷的手，下了车驾。
　　银荷在身后为树尔理了理衣襟，扶扶头钗，又递过来一把团扇，扇面无画，这是树尔要求的，不喜欢那些美人扇——扇柄处被银荷系上了扇坠，是一朵纱制莲花，红色的纱是花瓣，几颗血色的鸡心石花蕊。为这把素色的团扇添了一丝生气。这是银荷精心挑选的，用来衬树尔今儿个穿的红莲浮绣湖锦袍。
　　皇家狩猎场在京城远郊的乌山牧场，乌山不高，却是绵延数百里，多生乔木，有各种飞禽走兽。每年的皇家春猎都会有猎场守备带大队人马巡山，驱捕猛兽，以策万全。而狩猎期间有众多兵士围住猎场，防止有山上凶兽冲入猎场。除此之外，胤地尚武，虽然国君也喜好文人，对文臣多有提拔，但一般公子王孙都有武艺傍身。
　　看着乌山如半身入云不见头尾的藏龙，树尔脑子里出现的是看盗墓小说时的种种：“嘿，这样的地势应该有古墓吧。”
　　在树林边上扎着营帐，正中那明黄的巨大王帐，自然是国君与随行妃子的。旁边有数十顶营帐，是众家来人的。其中一顶也是明黄的略大一些的便是太子府的了。
　　空地中有不少或宫装或华服的女子正围着一人说着什么，树尔好奇地走过去，有各命妇行礼。人一让开，便看见那被“包围”的人了。
　　“普云见过太子妃殿下。”眼前这个人个头约与自己比肩，梳着松散的堆云髻，两鬓边飘着黑色缎带，上面绣着黑色的云朵，同样的黑色长衣下是黑色曳地裙。脚上的缎鞋也是黑色。
　　“这是普云大师。”旁边有人告诉树尔，树尔却充耳未闻，只是一直盯着普云的脸，那细长温润的眉，那看透世情的眼，那端直大气的鼻，那丰满红润的唇，与菊朵几乎同出一辙，只是菊朵没有没有这人的冷冽，而多一分让人心生近意的的亲切随和。而普云，眼角眉梢唇边更多的是出尘脱俗的拒人于远。
　　“大师多礼了。”好一会，树尔才反应过来，她想她知道月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了，也明白了他对菊朵那份不真实却充沛的感情。
　　众人都忙着向树尔行礼，树尔却只记住了普云和月的侧妃卢氏，小字冰叶，八面玲珑的南地女子，这让树尔想起在仁川时陪伴过她的香家姐妹。
　　普云想是不喜人多，一会就借由离去了。

　　乌山夜舞

　　“公主，前面有条小涧，很清澈啊，去看看吧。”树尔本来让银荷去四处逛逛，自己坐在帐里想月和普云、菊朵的事情。
　　“也好。”银荷引着树尔来到小涧边，果然是清澈见底，还有几尾小鱼游曳其中，淙淙流水不绝，让树尔心情好了不少。
　　看到树尔的鞋面有些脏了，银荷掏出手绢，准备在水中打湿了回来擦擦。
　　“啊！公主，有蛇！”银荷突然大叫起来，树尔一惊，定睛看去。果然，有一条灰黑色的小蛇正绕着银荷的脚游走，不是三角头的毒蛇，树尔松了口气，慢慢俯身拾起一根长树杈，放慢动作向银荷走去，正要把蛇拨开，蛇却猛的扬起身子，对树尔直吐信子，把树尔吓的一个踉跄，却跌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是月，那种气息就像是薄荷，清冷中带着亲切。月用剑鞘把蛇拨到了涧中。
　　“多谢王叔。”想到之前种种，树尔觉得两人之间变得复杂了许多。她开始怀疑他的想法，而两人的关系也成了不适于多接触的叔侄，初时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此时却像明镜初蒙了尘。
　　感受到树尔的疏离，月先是一楞，转而像是明了了，轻声笑道：“太子妃客气了。“
　　“娘娘，太子寻不到您，正发火呢！”尴尬的气氛被大叫着跑过来报信的内侍打破，匆匆行了礼，树尔快步向营帐走去。
　　“人事已非，是吗？”金含越自嘲似的低语。
　　太子帐里
　　树尔匆匆忙忙地冲进来，却只见到金步日与一名女侍在纠缠，树尔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却不知该退出去还是先回话。
　　金步日慢慢起身，那名已衣不蔽体的女侍娇羞无限的用长衣掩在身前，还不忘向树尔行礼。
　　“太子妃刚才去哪逛了会？”金步日倚在坐榻上，并不看树尔。
　　“臣妾不过四处乱看了看，也不好回来打扰太子殿下不是。”树尔压住想骂“色狼下流变态淫虫”的冲动。
　　金步日抬起头，直视树尔，树尔惊讶的发现他棕色的眼珠里有一圈金色的光芒隐隐浮动。
　　“太子妃用心良苦，我会记着的。”再看时，那一圈光又消失了。依旧是那一双深邃而迷人的棕色眼眸。
　　走入偏帐，树尔心里又有了计较，即便月对菊朵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但她替嫁的决定还是对的。毕竟，她没有让菊朵那样的好女孩落在这个“变态色狼”手里。此时倒是庆幸自己长得不出众了，省了太多麻烦。
　　“木老头，你说太子妃嫁过来时曾经被劫，而且你们赶到时她衣衫不整？”金步日淡淡地问。
　　“是。”木公也不知金步日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是什么人吗？”端起身侧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这事儿，到我这儿就行了，不用再往上传了。”
　　“是。”木公觉得眼前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水，平静下掩藏着不知是波涛还是礁石，让人怎么也看不透。但这样的人才适合成为一国之君吧。
　　木公退出大帐后，金步日望着手中杯盏出神，他从有记忆起就已经是国之储君，没有兄弟姐妹愿意和他玩，因为他高贵的身份和他父王对他过于明显的偏心。然而他对于掌控一个国家却没有过多的企图心。很多人拼命追求的东西，他只有满心的抵触，他想要的只是一些没有形态没有名目的感觉而已，也许可以称之为真实。而他在这位新娶进来的太子妃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味道，那是一种淡淡的寂寞和切切的不真实，还有一些不曾有过的奇异感觉，这驱使着他不断向她靠近。
　　故事总不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
　　傍晚，国君要开始“验收成果”了。今年猎得头彩的是乌衣卫副统领萧未欢，十七岁的清秀少年因为超绝的武艺、出色的领军能力而少年得志，身居要职。如今，他已经成了怒京城里，居阁少女们心心念念的优嫁。今夜，他坐在世宗手边，面前摆放着烤成焦红色的啸云兽。
　　“少年英雄啊。”树尔坐在桌案旁，享受这一刻喧闹中的宁静。
　　“爱妃可是也爱这样的少年英雄？”金步日慵懒的声音传来。
　　“才子求佳人，美女配英雄。妾身既非佳人，更非美女，只想莫作庸人自扰之。”树尔真是厌烦了这样你来我往的“游戏”。
　　金步日大笑起来，露出他一口雪白的牙齿，看到这样的他，树尔似乎看见了秀端皇后的影子，那潇洒出尘的样子。
　　“什么事这么开怀啊？”上首的世国君到笑声，问道。
　　金步日没回话，树尔只好答道：“是儿臣不懂礼数，叫太子笑话了。”
　　国君笑道：“看到你们这么和和气气，我也就放心了，还当你们小夫妻两有矛盾呢。”说完，他的脸上又是一阵落寞，想是想到了他的妻子，早逝的皇后。
　　“哼！”听到身旁的金步日不以为然的冷哼，树尔觉得似乎了解这个男人多了一些。他应该是很想见见母亲的吧，从大家嘴里听到那么多关于父母的事，被寄予那么多希望，看到的却是父亲虽然不算多却也各有受宠的妃嫔，还有她们生下的弟妹，应该会难过生气吧。
　　想到这，树尔觉得，他的感情还真是单纯而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不过，还是很色！看着金步日的身后站着的那名女侍，树尔在心里加上一句评定。
　　隔着几桌的地方，能用余光看见月的侧影，依旧是如月的哀愁。“比起他来说，你真是难懂多了呢。”对着手中的酒盏，轻轻叹息。
　　“怎么，爱妃有心事？”今天也不知是怎么。金步日对树尔的兴趣很是浓厚。
　　“殿下有想过，这一生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吗？”树尔淡淡的不答反问。
　　金步日没有回答。
　　“妾身常常在想，人之一生若只是为活而活，是不是太无趣了呢？”树尔扭头看向金步日，“殿下你觉得呢？”
　　“爱妃所想倒是有理。”金步日的眼里有些特别的光芒，“人只要一天没看透、有所需求，就得从中得到无尽的乐苦喜悲。但若是求无所求者，又该如何呢？”
　　“求无所求？那就惨咯，空虚和寂寞从来就不会吝啬对人的关照，情绪枯竭。”此时，树尔却一扫之前的颓然，眼睛一亮，“不过，情绪不过是人手中的火花，不该让它来控制你的！”只见她绽开灿烂的笑容，对金步日举杯道：“殿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须尽欢？”金步日笑了笑，“的确啊，今日不知明日事，何苦积郁不散呢？”
　　山涧边
　　“公主，这里黑漆漆的，咱们还是回去吧。“银荷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不回去，这里凉快！银荷你看，星星多亮啊！”树尔在宴上喝了不少，虽不说是大醉，也有些不受控制了，此时正拉着银荷在午间来过的小涧边吹风。
　　“公主，这儿风大，可别着凉了！”
　　“不会，我身体好着呢！”树尔笑个不停，“银荷，酒可真是好东西呀！我现在似醉非醉的，眼前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怪好看的呢！”
　　银荷看着渐渐没了行状的主子，真是没了脾气。正想着要不要去喊人来帮把手，空中却飘起细雨来，这下可麻烦了，让主子淋了雨回去，不被骂才怪。
　　“公主，下雨了，快回去吧！”
　　“我不要，下雨才好呢！”树尔借着酒意耍起赖来。
　　情天动 青山中
　　阵风瞬息万里云
　　寻佳人 情难尽
　　御剑蹋破了红尘
　　好象那苍穹中心不清
　　纵横在千年间轮回转
　　为何让寂寞长
　　我在世界的这一边
　　对你的思念
　　怎能用千言万语说得清 说得清
　　树尔在点点细雨中唱着，轻轻跳跃着，像是夜里出现在深林中的精灵，颈间的夜明珠在墨色里摇曳着淡淡辉光，映得人面幽然。
　　“公主，还是回去吧，淋了雨会生病的！”银荷着急的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只奢望一次醉
　　又想起你的脸 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
　　时时刻刻 看到你的眼眸里 缱绻万千
　　今生缘来世再续
　　情何物生死相许
　　若有你相伴 不羡鸳鸯不羡仙
　　树尔和着歌舞起来，环佩叮当，清音不绝，跃起时带起一片水雾，落下时激起水花朵朵，让焦急的银荷都忘了说话。
　　“啪啪啪啪！”几声掌声结束了树尔的“表演”，金步日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来，也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反正身上已有些湿了，“却不知，公主还如此精于音律，果真是舞翩然，声袭人啊。”
　　“切，这就叫好了？真是少见多怪！”树尔其实已经酒醒了，却不愿表现出清醒的样子。
　　“雨要下大了，回帐里去吧，病了可是会很麻烦的。”金步日上前拉住树尔。
　　树尔苦笑一声：“多谢殿下了。臣妾不胜酒力，举止失仪，向殿下请罪了。”
　　金步日没有说什么，就这么扶着树尔回到了大帐。

　　幽香暗闻

　　春猎的结束，意味着树尔已经嫁到金国近半年了，日子就这么无风无浪无波无澜的过着，直到这一天，楚国遣来了使臣。
　　楚王墨命人献上国书，声明愿从此结束楚国，将楚国并入胤国。这样一来的话，中原大地上，胤国的国土面积已是绝对的霸者，不善政治的的树尔也可以判断出，这天下迟早是要姓金的。
　　夜，在太子府有家宴，请的是楚使。作为主人，树尔盛装出席，端坐在上首。
　　“公主，主上有家书一封交臣代传。”苏大夫呈上一封书信。
　　“姐姐，我们走了。不过初识一场，却累姐姐为菊朵牺牲，万般歉疚。恩情难报，只求姐姐你能舒心安活，愿上天庇佑好人。”望着手中纸上清丽的字迹，树尔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本早该侵占她心神的寂寞感，它来势汹汹，瞬间攻占了全身。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吁叹，每一寸肌肤都感到了疲惫。
　　树尔把信细细折好放回信封里，扶着银荷的手起身，请辞回了后堂。
　　“爱妃怎么不和家乡来人多聚聚？”金步日斜在卧榻上，懒懒地问。
　　“臣妾乏了，谢太子关心。”树尔轻声答道，现在只想躲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待会儿，胸口闷得慌。
　　“爱妃今日就在这儿睡吧。”
　　咦——！搞什么飞机！住一块儿？！不是要那什么吧？树尔脸色未变，心里却像是炸开了锅。
　　银荷见状忙上前解围：“太子殿下，太子妃近日身体不适，刚从太医院去取了些药来——”
　　“哦,爱妃身体有恙？不过我也没有要你侍寝的意思，爱妃不用担心。”金步日换了个姿势，似笑非笑的望着树尔。
　　树尔现在心情正跌到谷底，没有力气去争些什么，只想好好睡一觉。
　　由侍女们卸去身上的饰物和外衣，一身雪白亵衣的树尔呆呆的走到床边，像是木偶般倒在内侧，闭上眼睛，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失了情绪。
　　过了一阵，身边多了些温度，有一阵香气袭来，这种味道淡的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像是大雾中的一束光，让树尔渐渐恢复了神智。微微偏过头，身边卧着的是尚未闭上眼的金步日，香气便是来自他的身上。树尔望着眼前的男子，有种莫名的舒心，在这个“亲密”的“陌生人”面前，她倒是能放松一把。
　　“爱妃不是乏了吗？早些睡吧。”金步日未看向树尔，轻声道。
　　“太子身上有香味，是什么？”树尔不由自主的向她的“丈夫”靠了靠。
　　“有吗？不清楚。”
　　“……”树尔在香气中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树尔发现自己蜷在床榻的角落里，而金步日就像是一只护雏的母鸡般把自己笼在怀里。
　　这个姿势也太暧昧了吧！树尔差点叫出来，忙蹑手蹑脚的挪开金步日的手臂，一把抓起外衣下了榻，没有看见身后的人偷偷勾了勾嘴角。
　　“公主，怎么样？”银荷担心地问,“没事吧？”
　　“没事儿！”树尔笔下不停，这篇字已经只差几行了。
　　“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请您去马场。”有仕官来传话。
　　“真是麻烦，我正忙呢！”树尔嘟囔着放下笔，换上一身利落的衣服。
　　马场，金步日难得一袭黑色纹锦短衣束裤，足蹬一双金色马靴，头上去了金冠，用发带将长发束住，身下的枣红骏马悠闲的打着响鼻。
　　“爱妃想来不会骑马吧？”金步日微仰着头问。
　　“是，不知太子是要教妾身马术吗？”树尔倒是有些兴趣。
　　“哦，看来爱妃有些兴致，还以为你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呢。”金步日笑答道。
　　切，我喜欢追星，看电视，读小说，画漫画，旅游，唱歌跳舞，你又怎么晓得！树尔在心里回道。
　　“殿下，这几日身体还是不爽落，就别骑了吧。”说话的是从小服侍金步日的太子府内侍总管张胜求。
　　“没说要亲授太子妃，教他的另有其人。”金步日老神在在的样子让树尔有些不爽，真想看他受挫的样子。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从不远处走来一名灰衣骑士，上前行礼起身后，原来是萧未欢，之前在宴席上见过一面，今日仔细看来，果然是英气非凡，少年得志。
　　“身子不适，只好烦请萧大人教授太子妃骑术了。”早有人上前扶了金步日下马，走到阴凉处坐下。
　　“太子妃殿下，请。”萧未欢牵来一匹略矮小的白马，看着性子颇为温顺。
　　尽量不太难看的上了马，却还是听见了金步日方向传来的刺耳笑声。
　　“殿下，听我说的慢慢来。”萧未欢拉着辔头，“不要把缰绳抓得太紧，稳住重心，要相信你的马。”
　　想来这萧未欢也是个爱马之人。见树尔骑的还挺稳，他开始松开手，只是在一旁随跑，不时拍打一下，白马开始小跑。在马背上的树尔不自觉的想去抓紧缰绳，却不想让金步日看笑话，就这么硬撑着，
　　“爱妃可别硬撑啊，伤了疼的可是自己。”金步日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瞒不了他！
　　“殿下可还要继续？”帮树尔停下马的萧未欢，平平的问。
　　“萧大人不用担心，我还行。”这倔劲一上来，树尔想：怎么也得学会它！
　　就这么一直练到黄昏，树尔已经能快骑转弯和停马了，学习速度之快让萧未欢很是惊喜。
　　“这匹马是御马监新育出的良种，恰好送与殿下。”萧未欢将马牵过来，这小白马也真是讨树尔喜欢，便欣然受了。
　　走在回房的长廊里，金步日显得格外的自在：“公主学会了骑马，将来离开时可有多了几分希望，到时候可别忘了我的好处。”
　　听到这话，树尔抬头看向进步日，脸上依旧是一贯的笑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太子所言何意？”
　　“听闻公主嫁来路上，曾被人所劫？”对于金步日知晓这件事，树尔倒是不觉讶异，“据我所知，菊朵公主年方二八，姿容绝世，善骑射，潇洒不让须眉。却不知爱妃为何遇匪而厥，不识骑射，行事小心谨慎，至于相貌嘛——想来爱妃明白。此外，听闻越王叔曾携一女子出入楚宫，此女双十年纪，姝容端正，善歌能舞，与菊朵公主过从甚密，杨姓，小字树尔。却不知爱妃识得此女否？”“……”树尔虽然知道这肯定瞒不了多久，却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太子又何必拐弯抹角？没错，我的确就是杨树尔。菊朵公主她早已离去。”
　　“哦，那爱妃你不是罪犯欺君？论罪可是要株连九族的。”金步日笑意不褪，说的不温不火，“但是——”他靠过来了些，把嘴贴近树尔耳边:“爱妃就是爱妃，是不是公主又有何妨？”说完，还在树尔脸颊上轻轻一触，满意的看着她脸上烧起两朵红云，笑个不停。
　　虽然不知道这人倒底想干什么，树尔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当她的太子妃，这感觉就像是日夜伴着一颗不知几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本就小心翼翼的树尔过的愈发谨慎了。
　　这日，金步日一脸凝重的从外回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三日前，夔国国主韩沁向各国送发国书，说明其先人与楚国先人相交甚笃，今见楚败亡于楚墨之手，为先人知交而深感悲痛，特起兵为楚之先人驱逐入侵楚地的胤贼，恢复楚国。
　　说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夔国国君韩沁出名好战，对于物产丰富的楚地早已虎视眈眈。如今这样的大好时机，如何会轻易放过。可是现今的楚已并入大胤，胤国又怎会坐视不理。当下胤君便命人送书至萧国，知会消息。任莫江离为帅，首虬为将，兵分两路，左翼入楚至夔楚边境；右翼杀至夔胤边境。
　　这场仗，虽然胜算不低，但韩沁也不是傻子，而且相当的狡诡。他既然敢出兵，自然是有了一番计较，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手中握有什么而让他有恃无恐。
　　“爱妃故土受难，是否愿意随军回去看看？”金步日也不知是认真还是在说笑的突然来这么一句，让树尔愣了半天才回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
　　便是如此，树尔跟着左翼大军回到了楚境。这一路上，虽然是行军，但毕竟太子妃的身份摆在那，首虬何感怠慢，是以树尔也没受什么罪。
　　原来的楚国军队（现已被收编）的将士们听闻他们的公主也回来了，都万分激动。树尔无法，只得在军营里见他们一面。
　　“菊朵一别楚地，还以为有生之年难有回家之日，想不到韩贼可恶，妄动兵祸。希望众将士保家卫国，不费菊朵千里之行！”
　　“是——！定不要贼子坏我江山！”兵士们群情激荡。
　　三日后便开战了，树尔住在靠边境的汝州城中，第一次要直接面对战争，树尔的心情难以平静。夜不成眠的树尔走进庭院中。
　　“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容？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树尔轻声念出词句，只觉得一切都如此不可触及，空虚的不只是生活而已。
　　“殿下，更深露重，还是回房吧。”说话的是被派来保护树尔的萧未欢。一身白衣，俊逸出尘的立在廊下，衣白如雪映月辉，真真是炫目。
　　从那恼人的愁绪中脱出来，树尔对萧未欢笑笑：“夜深了，才好听清自己的话啊。萧大人可曾有过迷茫，不知自己身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
　　“下官一介莽夫，只知尽忠于主上。”萧未欢淡然答道。
　　“是这样啊。不错啊，倒也少了些烦恼咯。”树尔笑着看向这个年轻的将军，“不知大人可否将我的琴拿来？”不久前，树尔托工匠造了把琵琶，闲来无事时也常拨弄会。
　　坐在假山上，手指轮拨，扬出一串音符，轻声唱道：
　　月光色 女子香
　　泪断剑 情多长
　　有多痛 如此想
　　忘了你
　　孤单魂 随风荡
　　谁去笑 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
　　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过情关 谁敢闯
　　望明月 心悲凉
　　千古恨 轮回偿
　　眼一闭 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大人为何吁叹？”树尔侧首问颦眉的萧未欢。
　　“大战在即，殿下这曲虽是动人，却怕是不利士气。”说完又想是觉得甚是无礼，忙躬身请罪，“下官出口无心，请殿下恕罪！”
　　“怎么会？大人所言极是。那不如我送一曲适合些的歌好了，只是要烦请大人为我和乐剑舞一番了。“树尔浅笑回答。
　　铮然破阵曲，素衣揽银花，见到的人只怕该以为是天上谪剑仙月下起舞，直引人胸生无限激荡豪情。

　　定音过往

　　打仗时，树尔自然是不会上前线，心中的忐忑却不抵那份茫然。也是，本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天真少女，明白这天下，又有哪一处繁华不是建在累累白骨之上。不过，对于士兵的伤亡，树尔虽无法阻止，也想保留那一份伤感。
　　当想到楚国将士们对菊朵的崇敬，树尔一凛：“是啊，怎么也不该负了他们！”抱起琵琶，树尔不理萧未欢的阻拦，硬是登上了距城楼不远的七星塔上，望着城楼外厮杀的军队，壮烈的冲击让树尔失去了胆怯，手下不停：《兰陵王入阵曲》、《十面埋伏》接上了《精忠报国》。这豪情万丈的歌曲亦非单一把琵琶和嗓音清亮的树尔能驾驭的了。
　　“咚！”这是萧未欢，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面巨鼓，径足有一米多。萧未欢挥棒击着鼓点，却总有些不到位。树尔急了，一下爬上鼓面，手中琵琶不停，以自己的身体为鼓槌，以舞和歌：
　　狼烟起 江山北望
　　龙起卷 马长嘶
　　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 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 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 报家国
　　忍叹惜 更无语
　　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 人北望
　　人北望 草青黄 尘飞扬
　　我愿守土 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来贺
　　此时战场上，有楚军将士冲入夔军旗队中，夺下夔军军旗，而将楚旗擎在了手中，大喝一声：“哈——！”厮杀中的士兵们齐喝：“嚯哈——！”士气大振的胤楚合军冲杀于阵中，直杀得人人都红了眼，大军逼入夔境。首虬下令收兵，毕竟现在并没有与夔全面开战的命令。
　　这场仗胜得相当漂亮，我军伤亡不足半成。倒是伤员里有了一个特别的人——太子妃。
　　树尔在听到收兵令时便脚下一软，仰面倒去，跌在了萧未欢的怀里。这一番拼尽气力地唱跳，直令她声嘶脱力，厥了个半时辰才醒来。
　　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张一摸一样的娇丽笑脸，竟然是香雨香音两姐妹。
　　树尔撑起身子：“你，咳，你们俩怎么，咳，在这儿呢，咳咳……”
　　“小姐，快别多说了，瞧您的嗓子都哑成这样了！香雨，快去把大夫开的药茶端来！”香音上前扶树尔坐起来。
　　乖乖地喝下药茶，果然有效，嗓子没有那么火辣辣地疼了。“你们——”却是仍旧不放心两人的来因。
　　“小姐，我们俩已被王爷送进宫了。是太子爷遣我们俩到这来的。”
　　“是啊是啊，咱们刚到就看到小姐你在塔顶倒下，可吓死人了！”
　　“多亏了那白衣的大人接着了您，又将您抱回了行馆。”
　　“以后不好叫我小姐了，改口叫太子妃吧。”树尔想，虽然金步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还是不好太过明显了，免得多生事端。
　　见树尔欲起，香雨忙上前搀扶。树尔搭着她的肩，艰难的起身。这一身的骨头好像都被跳散了。
　　一走出房门，就见到了一身白衣的萧未欢，树尔对他一笑：“萧大人，多谢了。”
　　“殿下，这是下官的职内之责。”萧未欢忙行礼。
　　“领我去见首将军吧。”树尔想知道一些具体情况。
　　“是。”
　　军营中，首虬听闻太子妃来到军营，忙出账迎接。仆见到由人扶着的树尔，首虬这粗豪大汉一下就跪下了：“殿下亲怜士卒，令末将敬佩！只望您爱惜身体，莫让下面人难做啊！”
　　“首将军打了胜仗，该开心些的。我只是体力耗多了些，不碍事，休息一阵就好了。将军快起来吧！”树尔见首虬不动，正要低身去扶，却有一袭白影飘至，抢先扶起了首虬，又迅速退回到后面。这自然是萧未欢。
　　首虬引树尔入了大帐。
　　听闻军中伤亡甚少，树尔也松了口气，毕竟这场仗的起因也或多或少能归在她身上。
　　此时，疲累的树尔不知道在各处有不少人都谈论着她。
　　夔营中，夔军主帅手指轻叩着桌案，听着传信官描述着那战场上一袭倩影和她激动人心的鼓舞、琵琶、歌喉。
　　“哦？这么说，咱们倒是错看了这个女人咯！”主帅猛地抬起头，赫然就是那妖孽男，此时甲胄加身，倒是添了几分英武之气，“‘神女’是吗？不过是个没姿色的丫头！你们说要是胤军楚兵知道他们高贵的太子妃、圣洁的长公主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还曾与胤七公子有那么段‘不堪深究’，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啊？哈哈……”妖孽男长长笑来，身侧的几名护卫也迎合着。
　　“金步日！这次我一定会让你永远无法忘记你做过的事情！”妖孽男手下使劲，只见桌案震动不止，等他手一提起，桌案便炸然碎成了无数片！
　　胤宫，玉书殿，木公站在一侧，案前坐的正是大胤国最传奇的皇帝金硕：“老木，你觉得如何？”
　　“老臣以为，不论太子妃身份如何，足堪其位。”
　　“公主之名不过是虚。为一振士气，当阵激舞，虽是失了平日里的稳重，倒也有以民为重的觉悟。有妻如此，阿日幸也。”金硕也起身，走到木公身前，轻叹一声，“只是，太子妃与含越之事——”
　　“臣以为，公子与太子妃间当并无越矩之事，不妨请主上亲问于公子，以策万全。”
　　“也好。”金硕拍拍木公的肩头，“这含越，也真不知该如何对他。把普云也宣来吧！”
　　“是，臣先告退了。”
　　太子府，金步日倚在卧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血色玉牌：“杨树尔，让我刮目相看呀。”
　　一纸令书，胤君命树尔速归怒京。
　　奔马车驰，星月兼程，赶到怒京的树尔未及休整就被领进了宫。
　　“树尔，杨树尔是吗？”金硕在座上问。
　　“是。”树尔十分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淡然。
　　“为什么呢？”
　　“只是为了朋友。想来皇上向楚求亲也只是为了能不兴兵祸地收楚于手吧。既是如此，嫁过来的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民女自知难以与太子匹配，只求皇上恕了树尔死罪，逐树尔出宫吧。”
　　“皇兄，树——杨树尔是臣弟结识的朋友，并无不轨企图。只是公主不愿嫁，她为朋友替嫁而已。且念在她于前日之战有功，恕了她吧！”公子月上前求情却看到了金硕愠怒的脸。
　　树尔痴痴看着月充满歉疚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静，不是该难过吗？却只有些许失落感。
　　“父皇，儿臣以为是不是公主不是大问题，我想父皇您也并没有想撤了你的儿媳吧。”说话的居然是金步日，今日他一身墨蓝色朝服，头戴金冠，愈发的引人注目。
　　树尔很惊讶她这位相处了大半年的“丈夫”会为她求情。“应该不是喜欢我吧？”树尔不由得暗暗骂自己想太多。
　　“的确，孤并无严处她之意，只是有件事想单独问一下越王和太子妃。你们其他人先退下吧。”金硕遣退了殿中其他人等，诺大的肃霄殿里只剩下了金硕与另二人。
　　“含越，先起来吧。”金硕走回王座上，“你老实回答，你与太子妃究竟有没有越轨之事？”
　　“没有，臣弟与太子妃只是朋友而已。”月边说边看看身侧的华服女子，有阵子没见，树尔似乎变了一些，脸色更苍白了，身形更瘦削了，精神倒是不错，还不忘报以一笑，像是想要安他的心。可是这样的树尔只让他更觉愧疚，说起来，让树尔陷于如今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便是他了。
　　“那树尔，你呢？对我这不争气的弟弟可是动了心思？”金硕转而问树尔。
　　“陛下多虑了，儿臣对于王叔只有一腔感激，愿为他生，为他死，可却不是男女间私情。”树尔一字一字地答道。这段话既是说给金硕、月听，也是在告诉自己吧。
　　“如此甚好。”金硕面上表情未变，“你们俩也下去吧。”
　　并行走出大殿，树尔上前给了金含越一个轻轻的拥抱：“月，谢谢你。”
　　“树尔，你——是我对不住你。”月愧疚的声音像是比树尔还要沙哑。
　　“没事，太子倒也不像传言那么讨厌的。”树尔说得很小声，嗓子还一直没好，“那我先走了。”
　　走远了一些，再回头看时，那一抹月白中的人已看不清了，树尔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还以为会有泪呢。
　　其实与月相处的时间也挺短的嘛！树尔脚下不停，脑中回闪的是与月相识到分别的过程——丘池的初识，月下的问答，梨花酒里的戏谑，楚宫前的牵手，还有孤梅山庄小径上满布的花瓣……
　　“记性这么好做什么呢？”树尔轻声自语道。
　　回到太子府，现在她有了三名贴身侍婢：银荷、香音、香雨。银荷的年纪较大，又入宫较久，是以俨然一副头儿样，支使着香家姐妹做这做那。
　　“小姐，您可回来了！”香雨见树尔回来，开心地上前迎她。
　　“什么小姐！叫太子妃！”银荷呵道，“公主，没事吧？”
　　“银荷姐不也是叫‘公主'吗？也该改改了！”香音不甘示弱。
　　“你们两个小丫头！”
　　“好了！叫什么都没关系，要是没人来管，你们都叫我‘树尔’才好呢！”树尔摆摆手让她们停下。
　　“殿下，太子请您至正厅。”张胜求在门口传话道。
　　“怎么又有事？”树尔嘟囔着，老大不情愿的跟着张胜求来到正厅。
　　金步日难得的坐的端正，听见树尔请安，抬起眼，一双棕色眼眸里闪过金光：“爱妃，可曾想过离开？”金步日问得很认真。
　　“……”，沉吟了一会，树尔才回话，“树尔本就不属于这里，虽然知道再难离去，只是不知为什么，似乎总觉得我不需多担心，离开不会只是虚妄的想象。”
　　“哦？这么神奇，我也觉得太子妃你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不属于你的皇宫。”金步日今天的态度与平日多有不同，自在了许多，也没有刻意在言语上戏弄树尔。这让树尔有些奇怪，别扭男转性了？
　　“……”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树尔只是低头看绣花鞋面上的花样。过了许久，树尔抬头去看，正好迎上金步日的目光，他正仔细端详着树尔，像是要把她看穿：“你究竟是从哪来的？”半天，金步日冒出这么句话。
　　“啊？我也不知道我来的那个地方对于你们来说叫什么。”树尔笑笑，“反正在那个世界，我已经死了。”不知为什么，就这么不遮不掩地告诉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觉得理所当然，这样莫名的信任感让树尔不敢深究。
　　对于这段答案，金步日未有回应，仍是盯着树尔。
　　“太子，咱们能出宫逛逛吗？”树尔突然问。
　　“出宫？”金步日起身走近了些，“你想做什么？”
　　“我听说怒京城可是天下第一城呢，我来了也这么久了都没能出去看看，想去见识见识。”想到从现在起就不用再担心被发现真实身份，那种轻松的快感让树尔充满了干劲。
　　“……”金步日没有答话，“张胜求，去备车，通知门房。”
　　立在门边的张胜求领命去了。

　　笑林苑

　　马车晃晃荡荡的出了府。树尔靠在窗边，撩开帘子，即将入夜的怒京城里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稀疏，处处炊烟袅袅。
　　“这个时辰出来，已是看不到什么了。”金步日的手指在车壁上有节奏的叩着。
　　“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是吧？”树尔回过头对他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愈发放出光来，“能下去吗？”
　　“你倒是很会得寸进尺。”边说金步日边让车夫停车。
　　金步日优雅的先下了车，正要回身去扶后面的树尔——却见她先是一屁股坐在了车前板上，再一下跳到了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倒是一气呵成，只是把旁边的下人们吓了个半死。尤其是手里还拎着个踏脚的张胜求，瞪大了眼睛，张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能这么做吗？反正也没其他人，没有什么关系吧？”树尔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走吧！”金步日忍住笑，一把拉住树尔的小臂，向前走去，“你想上哪去瞧瞧？”
　　忽略掉小臂上那麻麻痒痒的感觉，树尔兴奋地说，“青楼！”
　　“青楼？什么是青楼？”金步日停下脚步。
　　“没有青楼？那妓院？乐坊？那有什么地方可以听曲儿赏舞的？”树尔真是掉汗了，什么地方嘛，居然没有青楼！
　　“笑林苑。”终于，金步日没有再摇头了。
　　走过一条大街，拐进深长的巷子，走出来，又是条大街，再走了几十步就到了——不是很起眼的乌木大门，门廊上挂的灯笼上果然是三个大字——“笑林苑”。
　　金步日也不敲门，直接一推门就进去了。门里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天井，中间的大台上空荡荡的，今日想是没有公演，大小不等的房间环绕着天井，门边便有楼梯通上去。金步日拉过门边悬着的一个铜铃，轻轻摇了几下，不一会就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模样的人小跑了过来：“公子与夫人是来听曲，还是观舞啊？”
　　金步日看向树尔，树尔好奇的张望着说：“都要吧。”
　　“好嘞，您这边请。素琴，领两位客人上佑仁号！”掌柜引头上了扶梯。
　　上到二楼，已有一青衣女郎侯在一旁：“公子，夫人，奴家是素琴，请随我这边走。”
　　佑仁号是三进出的套房，厅里放着桌案和坐榻，中室里摆放着大小琴台，与内室用珠帘隔开。
　　“请两位稍候，乐师和舞娘即刻便到。这墙上的曲牌和舞牌，两位可先行挑选。”素琴说完便退出了房间。
　　“这笑林苑，就只做歌舞表演吗？”感到十分新奇的树尔在房里四处转着。
　　“差不多，这里的东家是京城商会总执事，人称东萧侯的张泽林。”金步日看来还挺了解，“但笑林苑不是只为了生财所开，张泽林酷爱音律，开笑林苑是为了与天下同好共赏妙音曼舞。为了不影响居民，所以玄武大街东半边都被一起买下了，外围的是乐师舞娘的居所，不然即便有朝廷颁下的夜营令也无法经营到深夜。说起来，这里的果酿不知还是那么好吗？”
　　“你常来吗？”树尔看到中室里有一把琵琶，开心的拿出来，“想不到，这也有人会这个！”
　　“那应该是张泽林从番邦搜寻来的乐器。”金步日为自己倒上一杯茶，“你不是也命人做了一把？想来是会了。”
　　“自然。”紧紧弦，树尔轻轻划拨，“乐师还没来，我先送你一曲，不过那墙上的我可都不会。”
　　“萧将军说你在楚地时弹过一曲甚是凄然的，就那个吧。”想不到这萧未欢还是个大嘴巴。
　　“哦，好。”树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多亏现在指甲长长了不少，不然弹起来可是费劲，“这一支，叫《月光》。你听仔细了。”
　　一段哀长的前奏后是淡淡徐来的歌声：
　　月光色 女子香
　　泪断剑 情多长
　　有多痛 如此想
　　忘了你
　　孤单魂 随风荡
　　谁去笑 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
　　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过情关 谁敢闯
　　望明月 心悲凉
　　千古恨 轮回偿
　　眼一闭 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树尔不敢把调起高了，嘶哑的嗓子可好没好全呢。
　　一曲终了，不去按弦定音，任由余音飘荡，似是其□断难断。
　　“《月光》？”听完的金步日不置一词，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歌名，再便低了头不去看树尔。
　　“想不到，这位夫人也是个中好手。”随声进来的是几名女子，当先一人明眸皓齿，爽朗地走到树尔身边，笑着扶起树尔，“还以为这怪琴在咱们金国只有我们几人会弹呢。”
　　“多谢夸奖。”树尔把手中的琵琶还给来人，走回金步日身边，他却不同声色的移开了一些。
　　“夫人刚才弹得这种曲子，咱们可不会，只能委屈您先从曲牌里挑一个了。”看来打头的这女子是这帮乐师中的头头。
　　树尔挑了挑眉，正想回话，却感觉衣摆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是一个娇小的姑娘，穿着翠绿的衣衫，看起来只有十四五的样子。
　　“怎么？”树尔问。
　　“夫人的曲子，很好听啊，能写给我吗？”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
　　“可是我不通音律啊，我弹给你看，你自己写行吗？”树尔看着这个白瓷娃娃般的小姑娘，心情大好。
　　“那麻烦夫人了！”小姑娘忙不迭地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了笔墨和一个小本，以茶盛为砚，准备好了笔，瞪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树尔。
　　为小姑娘又弹了一遍《月光》，树尔没忘了写下歌词递给这小姑娘碧歌。
　　“夫人的琴艺精湛，却不知可否与却娘切磋一番？”最先说话的那名琴师似乎不想轻易放过树尔。
　　“却娘，这不妥吧，要是让掌柜的知道了，又该罚你了。”其他人都劝却娘。
　　“别拦我！别跟我说你们不想知道除了你们自己，这世上会演奏这琴的人都是什么水准！”看起来，却娘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说话。
　　“夫人，你就和却娘比比，要是胜了，为夫有赏。”金步日冷冷说道。
　　拜托，谁稀罕你的东西，还“赏”！咬死你！树尔对着金步日瞪瞪眼磨磨牙却只换来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算了，比就比呗，反正也没什么关系，树尔一把抢过金步日手里的茶杯，仰头倒了一口——除了金步日用过的，茶杯都被翠屏用来当砚台洗笔用了。
　　“好，那就比吧，不过我得先说，不能指定曲目哦！”开玩笑，谁知道这里的曲子
　　“那却娘先献丑了。”却娘怀抱琵琶，轻一拨弦，一曲清韵婉扬的《渔歌子》：“春水孤篷发棹讴，彩虹为线月为钩，桃花浪，杜若洲，此处垂钩钓玉虬……”却娘的声音不似一般女乐娇腻，一如她烈爽的性子，清脆利落，也甚是可人，只是这词的淡然脱白就顿失韵味。才这样想着，却娘左手吟柔上拉，翻上新调，右手纤长手指几下挑提，连接上大幅分拂，张口振声唱到：“地雄河岳，疆分韩晋，重关高压秦头。山倚断霞，江吞绝壁，野烟萦带沧州……”这一阙《望海潮》端的是意气沛然、豪情激荡，以却娘一女子之声唱来丝毫不显颓势，反而更为清亮，弹勾抹剔提渐被扫扣滚轮拂而替，“千稚严城，五更残角月如钩。西风晓入貂裘。恨儒冠误我，却羡兜鍪。六郡少年，三名老将，贺兰烽火新收。天外岳莲楼。想断云横晓，谁识归舟。剩着黄金换酒，羯鼓醉凉州……”唱到这里，却娘嘴角咬着谑笑，恍然间，手中的琵琶仿佛成了游侠手里松松提着的长剑，又如清狂文士邀月同饮的雪瓷酒樽……
　　曲子结束于浅处，两手各在品相上捻拢一番，休音顿声。
　　“好！”树尔情不自禁的鼓掌叫好，“姐姐这后一阙《望海潮》真真是‘铁击珊瑚一两曲，水写玉盘千万声’！”
　　却娘虽有些执拗于琴技，倒不是轻慢不智，当下笑盈盈受了赞，将琵琶交到树尔手上：“夫人，请赐曲。”
　　细细看手上的琴：上好紫檀木的琴身，相位、背部的厚度阔度都刚刚好，褚色玛瑙的相打磨得圆缓宽扁，象牙质的品纤薄挺立，泡桐面板、象牙覆手，还有黑牛角的珍子，是一把正宗的“古琴”啊！树尔没出息的想到了它的价格。
　　弹什么呢？树尔抱琴坐好，略一思量，有了计较：“姐姐先奏的《渔歌子》想来不是心头所好，意境全无，我虽是艳羡姐姐的豪情，却只有一腔淡漠情怀，就也以一曲轻歌回赠姐姐。”树尔轻轻哼着，似是无意挑拨却成了曲调，这是她很是喜欢的一首琵琶曲《踏古》
　　“西风一叶下晴川，换酒讲鱼不用钱，卢渚畔，蓼洲边，暮醉醒来月满船……寒江独钓去还来，机静应无鸥鸟猜，冰柱折，雪梅开，坐拥羊裘夜未回……负薪行唱路迢迢，几朵梅花担上挑，风正紧，雪初飘，曲中犹自忆前朝……”淡淡然唱词，叙叙然弹曲，大异于却娘的音色曲风，树尔避开正面比较，用音乐引众人飘然至了江岸水边，冬夜茫茫，寒空素衣，逍遥漫步……
　　“夫人与却娘所求尽然不类，但却娘钦服夫人风骨，不逊男子间推崇的清流名士呢。”
　　看着这样真性情不矫饰的女子，树尔很是好奇，笑林苑老板张泽林会是怎样的一个生意人，手下赚钱的琴师竟然能够保留这样纯美的心性，那老板定然不能至是个凡俗商贾了：“姐姐技法比我高超多了，有人赞琵琶奏师才技云‘正始之音其若何？朱弦疏越清庙歌’，我看姐姐也足堪此句。”
　　见两人和睦结束，其他乐师也凑了上来，众女兴致盎然的谈音论乐，全然忽视了仍坐在榻上独饮的金步日。
　　“少爷，少夫人，时辰不早了。”门外，张胜求唤道。
　　“怎么，夫人就要走吗？这可对不住了，我一心比试，误了两位今日的娱兴。”
　　“没有的事，能与却娘姐姐这样的国手相较，是树尔之幸。”树尔扭头看见金步日掸掸衣摆，向房门走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姐姐，听说你们这儿的清酿最是出名，今日已不能多留，却不知能否赠给我一些？也不知下次要到何时才能来了。”
　　“小事，你自要掌柜的去取便是了，反正都是我们姐妹自己酿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赠你一日初生

　　走出笑林苑，金步日全然没有理会落在后面的树尔，自顾自的走得飞快，像是急着回去一般。“怎么？不会是我刚才又出什么错了吧？”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树尔纳闷的嘟囔着。
　　“少爷，少夫人落下不少步子了。”张胜求轻声对金步日说道。
　　“……”停下脚步，金步日回头看树尔，只见她走得急促，眉头不时紧蹙——之前脱力后全身肌肉一直酸痛，越使劲越是疼得迈不开步子。
　　“去扶着夫人吧。”金步日的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树尔见前面人停下来，愈发加快脚步想赶上来，就要走到金步日身前时，脚踝一晃，身子不稳地向前一送，眼见就要扑倒，却是反应及时地向前一步，止住了去势。直起身来，心有余悸的呼一口气：“幸好反应快，我可还抱着酒坛子呢！”说完，不忘冲金步日一笑，却没注意到隐在夜色里“扑了空”的那只手。
　　张胜求接过树尔怀里抱着的酒坛，放在一边了过来搀树尔。
　　“别把酒放下啊，他不是说这酒好吗？我还行，您就辛苦点抱着酒坛子吧。”
　　“死撑什么！摔伤了你可就真不能出来了。”金步日上前一步扶住树尔，“张总管，把酒拿上吧。”
　　“金步日，我能这么叫你吗？”坐在马车上，树尔突然出声问。
　　“……”金步日没有回应。
　　“那妾身明白了，是妾身僭越了。”树尔浅笑着，又回复了之前的说话方式。
　　下了马车，就在即将走进太子府大门的时候——
　　“你想叫什么都随你。”
　　金步日的回答让树尔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看到金步日头也不回的样子，脸上扬起笑意：“金步日，今天这酒分我一半吧？怎么说我也弹了两首曲子给你听了哦！”
　　“自便。”
　　树尔笑意盈盈的冲着已经快走到转弯处的背影大声喊：“今天谢谢你啦！”仔细闻闻怀里的酒坛，还是有丝酒香从封泥里透出来。
　　这一年秋，胤帝诏告天下，胤太子妃杨树尔乃楚先王所收义女，封号汉韵。
　　“砰——！”
　　“一帮废物，怎么会被金硕老儿抢了先机！”比女子还要妖艳几分的青年一脸怒气的指着堂下垂首不语的手下人，大声呵责。
　　“回将军的话，属下们已经是用最快速度向各处发放消息，却不想胤国皇帝一早就向各地省府送去了密令，未等我们消息传到，皇榜就已经贴出来了。”
　　“金步日，你是运气好！我就不信你会一直这么走运！”妖孽男狠狠握拳。
　　“将军，韩王召您入宫回话。”
　　“这么没耐性，果然成不了气候！”这将军对韩王似乎不甚看重，慢条斯理地吩咐好手下人后才不急不忙的入宫去了。
　　怒京城里，又是一日新至。太子府内庭西偏院里，树尔对镜调动着头上的玛瑙发环：“银荷啊，去寻两把精致些的酒壶来吧。”
　　仔细的将酒分作两份，树尔端着金步日那一壶，往隔着水阁的东院给他送去。
　　“殿下，太子在书房呢。”侍女告诉树尔，树尔发现这又是换了一个了。
　　“还真是贪新厌旧呢。”嘀咕者网书房去，却看见金步日静静站在院子里出神。
　　“太子殿下好闲情啊。”树尔走近了，打开酒壶的盖子，“闻闻看，还真的是很香呢。”
　　金步日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女人，良久：“你不是楚国人，对吧？”
　　“诶？”树尔一愣。
　　“你不会想念家人吗？最少也有近三年没见了吧？”金步日今天怪得离谱。
　　“家人啊……”树尔也陷入了不明朗的情绪，“应该不想吧，她们，一直都待在心里脑里，不会走的，不用去想念。”
　　“原来，你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男子若有所得的笑，平日里让人仰视的辉光像是掩在朦胧的雾气里，树尔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开始不一样了，却又茫然不知所在。
　　“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身为亲子的我却一点也没有想念伤怀的意思。”接过酒壶，一仰脖去了大半，“‘秀端皇后’？呵呵呵呵，对你的儿子来说，你也就只是这四个字了……”拎着酒壶，金步日转身离去。
　　“皇后的忌日？那不就是他的生日？”树尔突然想到。
　　从皇陵祭母回来的金步日觉得今日府里不太正常，除了门厅里没有侍卫站守外，前院里也没有侍女在饲鱼育花，就连平日里总是喧闹的校场里也没有树尔等人的影子。
　　满心疑惑的金步日正想穿过水阁去树尔所在的西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却见到了他从没想到过的场景：水阁上挂满了各色的彩灯，几乎府里所有的仆婢都在这了，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盏灯，还有——礼物，虽然这礼物可都没花钱——这是策划一切的太子妃要求的，像是银荷绣的双面寿字锦帕、香家姐妹亲手做的麻辣寿面、膳房里师傅一人做一个而成的寿桃、侍卫们一起去猎场里打来的野味，嬷嬷们细细或烧或烤或蒸成了菜肴，当然，不能缺了树尔的。
　　水阁顶层的窗户被推开，那个人站在窗前挥手：“喂——看好了！这是我的寿礼！”
　　秋夜里的风瑟瑟素素，水阁上的人挥着手，漂碧的袖飘进风里，也卷进那里痴痴看着的人猝然被暖意包裹的心里。
　　“呼啦啦——”什么东西被放下。
　　一幅巨大的万寿图从水阁上垂了下来，米色的绢上密密叠叠的寿字各不相同，却都是写字人真挚的心意。
　　直直看着这幅大得有点夸张的万寿图，金步日却只觉得想就这么一直站着，不再说话，不再动，不再想。
　　“嘿！”树尔不知什么时候从水阁上下来了，站在愣愣的寿星面前：“生辰是很重要的一天，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从那一天起，世上就有了你，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你。所以，生辰快乐。”
　　看着眼前气喘吁吁，面色潮红，发丝因为跑动而有些乱了，贴在了脸颊上的女人，金步日不知道为什么想发脾气，她怎么总是这么轻易的就能走近他，就像是理所应当一样。
　　“喏，早上那一壶喝得不开心，不算数，这一壶是我送给你的，生辰收到的礼物，要开心的消灭它！”
　　金步日接过酒壶，不去忍幸福的笑容：“你的礼，我很喜欢。”他拉起壶颈上系着的缎带，看到上面写的“这是金步日的寿酒”，又是一笑，回过身却说：“你知道吗？你今天做了件蠢事。”说完，金步日拿着酒壶走了。留在原地的树尔像是明白了又像没有。
　　“爱上了，你就走不了了，明白吗？”转过回廊，金步日对这手中的酒壶低声道。
　　坐在窗前轻轻拨弄琴弦，树尔心不在焉，越来越“反常”的金步日让她担心起来，她好像正让他慢慢走进自己平淡的生活，原本不相干的两人只有夫妻名分，如今却渐渐有了一个个共同经历的故事，也许该说是“事故”，这让她觉得不安，尤其是今天，金步日那含义不明的一句话。
　　胸口发闷，树尔放下琴，趴在窗台上。这世上有太多地方还没去过，有太多事还没有经历过，自己并不想就这么留在皇宫，人生都还没来得及恣意欢乐，怎么能徒徒费耗在这深宫中！
　　必须在深陷之前停住！树尔和金步日在入睡前想到的是同一句话。
　　银荷、香家姐妹和张胜求都发现了自家主子的异样，两个人都静静坐着，不发一言，表情平静。
　　“公主，萧将军问您今天是否按例去练骑射。”银荷小心翼翼的上前问。
　　“哦，我换身衣服就去。”树尔忙不迭的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场面。
　　接下来几天，这两人便这么你躲我，我避你的，像是在玩着无聊的游戏。
　　这一年的冬季，太子金步日向皇帝自请下到各地州府历练，也是为了增长见识，在太傅等臣工的支持下，金步日只带着萧未欢离开了怒京。
　　在临走之前——
　　“我也想去！”树尔向金步日抱怨。
　　“女人家到处走做什么。”金步日不看他，只顾盯着手中的血色玉牌。
　　“……”树尔看着面前高大的“丈夫”，却觉得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关于女人是否应该外出增长见识的问题，现在只想给他一个拥抱，祝他一路顺风。被自己这奇怪的念头吓到，树尔赶忙走了。
　　“生气了？”金步日抬头看向那抹急急飘走的鹅黄，轻声问道，却不知是在问谁。
　　金步日已经离开半个月了，树尔每天都会想起他，这让她很苦恼，自己好像正一不能遏制的一步步陷进爱情的漩涡。这个人也许是值得爱的，可是爱上他，就等于要爱上他的一切，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整个国家，那意味着她得放弃很多很多。对于树尔来说，爱情不应该成为放弃一切的理由，她的自尊，她的自由，她向往的生活，她梦想的欢乐。想到这，树尔倒是确定了，她是真的不曾爱上过月，那不是爱情，因为她愿意义无反顾的付出，而没有对回应怀着期待。月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满足了一切幻想的兄长。
　　“怎么办啊？真的喜欢上他了！”树尔倒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会呢？他那么色，还是个别扭腹黑的家伙。”树尔怎么也想不通。
　　第二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爬起来。
　　“公主，您该不是想太子爷想得晚上都没睡吧？”银荷边给树尔梳头边戏问。
　　“啊？”树尔一惊。
　　“对呀，小姐这几日白天也是魂不守舍的。”香雨端来早膳。
　　“我说啊，小姐是对太子上了心了。”香音也不甘示弱。
　　树尔无力的往桌上一扑：“你们饶了我吧！”
　　“说起来，太子离京也有阵子了吧？”银荷停下笑，把膳台搬到近前。
　　“他什么时候回来，不关我的事。”树尔明显的底气不足，“咱们结束这个话题吧！”

　　帝王的爱情

　　树尔害怕改变，却又渴望着生活里出现一些不一样。
　　离开的想法渐渐战胜了其它，浮了上来。但是没想到这个机会是伴随着死亡而来。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干寒许多。大胤朝上下也是愁云惨淡。
　　大胤皇帝从入冬时感染风寒后便一直不见好转，反倒是又添了体虚咳血的症状，而楚地恰遇上了百年难遇的雪灾，政务逼人，本就身体不甚壮硕的皇帝未进腊月便已卧病在床，不能正常理事了。
　　金步日被急召回京。
　　“不一起去吗？”树尔不死心的再一次问金步日，“父皇会很高兴见到你去探问的。”
　　“反正我去也不会有什么帮助。”金步日的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又耍别扭！”树尔横一眼这个总是不知道表达感情的家伙，又不是没看到他每天拉着御医们问长问短的。
　　披着玄色狐裘的英俊青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妻子愣呼呼的准备不加雪衣就出门进宫的时候，静静上前拉住，略霸道的给她系上披风的颈带。
　　面对这样的他，树尔笑着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飞快，当白雪渐渐消融，不再被覆压的枝头重又有了点点翠绿，阳光的暖意泽惠到每一个人，却大概永远也不能再呵护一个它曾经的孩子，金硕，太祖所封平郡王，大胤朝最传奇的皇帝，地上的“修罗战神”，最后，也回到最初，金步日的父亲，没能再看见今年春天的品蓝花盛开在未央宫的情形……
　　举国带孝。
　　金步日即将结束他二十年的太子生涯，成为大胤朝第七位皇帝。“我要当皇后？”想想都觉得恐怖，树尔坐在窗前发呆。院子里，身着丧服的侍女们忙碌地来去穿梭。
　　“殿下回来了。”听到声音，树尔探出头向院门望去，金步日若有所思的走进来。
　　“金步日？”树尔走出房门，到廊上迎他，“太子？”
　　金步日毫无反应，径直向马场走去。
　　“这是怎么了？”树尔问跟在后面，一脸愁容的张胜求。
　　“今日早间闵皇贵妃差人来请太子殿下去了德平宫，直到一个时辰之前才出来，太子爷没让奴才们跟着，只是一出来就已经是这样了，没句话下来，谁也不搭理啊。”张胜求小声地回话。
　　“……我去看看吧。”树尔也担心起来，“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事情差不多就去休息吧。”没让人跟着，树尔自己快步往马场赶去。
　　棕色的高头大马绕着马场狂奔，马上的人却像是全不知晓一般，茫茫然双手微拢，双脚也只在镫子旁垂晃着，如风的速度里，一身白衣的金步日晃动着，像是随时就要飘然而去。
　　“笨蛋！你不要命了吗！”树尔觉得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脚下都开始不稳了，“金步日你这个混蛋！你疯了吗！赶快停马给我下来！”
　　马上的人充耳不闻。
　　“呀！别装蒜了！听见没有——赶快停下来！”树尔在围栏外追喊着，却是一点用也没有，正慌乱无措，马厩里一声嘶鸣——“大白！”——树尔给萧未欢送的那匹幼马取了名字。
　　“大白，快点！”树尔一个呼哨，大白一阵跳跃，欢跳着奔来，树尔翻身上马，“去！赶上它！”
　　大白一扬前蹄，追向前面不远处的棕马，不一会就两骑齐头了。
　　“金步日！你快给我听下来！”树尔对着右侧触手可及的男人大吼，他却还是没有反应，心一横，身子向右倒去，手去拉他的缰绳。却不想，靠得太近的两匹马终是碰到了，金步日那匹棕马受了惊，奋得扬起，失去重心的树尔向后仰倒，大白长声嘶鸣。“这次恐怕得挂彩了。”倒下去的时候，树尔只想到了这个。
　　所幸有人清醒的时机掌握的让人抓狂，金步日右手猛地拉缰，左手一抄，将树尔稳稳接住。
　　两人下了马来，还没站定：“你脑子坏掉了吗！这么大人了还使性子给谁看啊！玩命很有趣吗！”树尔气得不行，什么礼数尊卑统统忘得一干二净，“皇上才大行，你也要跟着去是吗！我怎么今天才看出你是个这么没脑子的混蛋呢！”树尔骂着骂着，眼泪像是下雨一样拼命地留出来，只好把扬着的头低下来。下一秒，她便置身于一个莫名熟悉的怀抱里了，没有了繁复耀眼的绣纹，干净柔软的白布让树尔感到亲切，金步日身上还是有那种特别的香气。
　　“别哭了。”金步日轻轻拍拍树尔的背，下巴靠到她的额角，声音闷闷的在头顶震着。
　　不是来安慰他的吗，怎么变成被他安慰了？树尔平复了心神，只觉得背上痒痒的，脸上也像发烧一样热，现在应该已经很红了吧。偷偷抬眼去看他，完美的线条，漂亮的棕色眼睛里有层润润的雾气，比平常看来温和了些，脸颊明显又瘦了些。树尔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额头，在那里，曾经让她迷眩的光彩有些暗淡了，让人心疼，却也给了她勇气去靠近：“你，这是怎么了？”
　　金步日低下头，看怀里这个嫁给自己一年多了的太子妃，圆圆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扬着头，夕阳金橘色的光勾勒出小巧细致的下巴线条，一颗泪珠就要滑落至唇边。说不上是为什么，他就这么做了，渐渐低下身子，轻轻吻去那一颗晶莹，却惊得树尔又流下两颗残泪来。
　　“怎么，你这算是在邀请我吗？”金步日幽幽地问。
　　树尔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是才怪！”忙一把推开金步日，可一见到他难得的憔悴模样，手上又不忍多加劲道了。
　　“贵妃娘娘找你去，说什么了吗？”树尔小心翼翼的问。
　　“……”金步日走出马场，捡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这边，树尔也只好跟了过去。
　　“可以说给我听吗？”树尔也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疏疏淡淡的春日暮景，金步日开始讲述他所听来的这个故事，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也是这样一个早春的日子里，平王府迎来了女主人，比年仅十五的平王还小了三岁的小姑娘，出落得灵气逼人，博文多才却不失少年人的纯真活泼，淡金色的瞳是身份血统的象征，这是千年前陆地上唯一的政权大盛王朝皇族的特征。彼时的平王夫妇俩还都只是少年，多数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兄妹。
　　“秀儿，你眼睛珠的颜色真好看！”金硕出生时未足月，生母凉姬月中感染死去，是以生来体虚气弱，早春里最是易受寒，教养嬷嬷都不让出到院子里玩耍。所以平日里，金硕就在书房里临临帖子，画两支丫鬟折来的春桃。看着身侧托腮嘟嘴生闷气的王妃，金硕愣愣的说了这么句蠢话。
　　“傻瓜啊！”小字叫秀儿的平王妃白了他一眼，“你呀，身子这么弱，害我也只能窝在房里，闷也闷死我了！”
　　秀儿气呼呼的夺下金硕手里的笔：“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习武！强身健体！”
　　秀儿自小被送到剑击大师佑奎处习武，本来一心想着出师以后能闯荡江湖，当个女侠，成就一番，却不想还没能学成屠龙技，便被家人送上了花轿，成了深深王府庭院里的宫装少妇。
　　“嘿——哈！”金硕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辛苦练武，心里早就倾心自己的这个灵秀的王妃妹妹，每日能听到她或夸或骂，都让他满心欢喜。
　　“真笨！”秀儿对这个有些些傻愣愣容易害羞的少年王爷总是毫无办法，一想发脾气，就会迎上他鹿一般的眼神，让人完全狠不下心。
　　情窦初开的平王夫妇，朝夕相对、耳鬓厮磨地共同度过了一段清新美好的日子。
　　几年后，便爆发了那场叛乱，平王携王妃披挂上阵，为国家振臂一呼。平王妃束起一把青丝，穿上盔甲，率领一支铁血奇兵，总是在大军主力在正面与敌拼杀时，不知何时绕到了敌军后方、侧翼或是任何没想到的地方，以迅雷之势把措手不及的敌人歼灭。美丽的容颜沾染上血污，却掩不去她惊世的风采，反添了几分豪情。
　　平王和王妃的感情融在互相的血液里，那是厮杀时一个穿越刀光剑影的眼神，那是陷入险境时一跃而出的动人身影，那是衣不解带时一个短暂而坚定的拥抱，温暖会透过染血的冰冷盔甲传到另一颗心里。
　　后世史家多认为，是秀端皇后成就了武功卓绝的胤世宗金硕，但又何尝不是世宗深沉浓郁的感情使得小女儿家的秀儿不再只是秀儿，伴着她一生的爱人，一步步走上她从未在意过的后位，成为大胤朝最具盛名的一位皇后。
　　十年的相守没有什么能取代，秀儿有了身孕，这是世宗第一个孩子，虽然为了种种原因，出云宫里也有了其他姹紫嫣红、莺莺燕燕，但是第一个怀上龙裔的只会是皇后，也只能是皇后。皇帝从不曾将爱分到其他人处，从始至终不能失去不会忘记的，只有未央宫里那在他眼中十年未变的秀儿。
　　谁又知道，孩子的降生却要夺去他一生的光明所在，他甚至给御医们跪下了，求他们一定留下她，他根本无法想象那双清亮的淡金色眼眸在眼前黯淡的样子。
　　可惜，佳人终逝，秀儿在见到儿子第一面后便含泪离去。世宗在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侯产后，又守着秀儿的灵体，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直到失去意识而倒下。
　　心死的帝王，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连儿子的哭声也不能让他醒来，闵贵妃那时还是闵婕妤，静静地端来了汤水，走到世宗床边：“陛下，秀儿告诉您的话，您还记得吗？”
　　“……”
　　“她说，希望笨蛋能好好的活下去，照顾好她的孩子还有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土地。皇上您还记得吗？”
　　“……呜呜……呜……啊……啊……呜……”二十五岁的帝王，像个孩子般无助的哭起来，可大哭一场之后，他爬起来，一口气喝下那碗汤，先去看了看儿子，再换上了朝服，走向正殿，还有太多事在等着他啊……
　　秀儿走了，她留下的血脉有着酷似她的脸，性格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每当想要好好和儿子说说话的时候，就会在他身上看见秀儿的样子，心便生生的疼。从来不曾也不能为他过次寿辰，因为那一天，他会独自走进未央宫，那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只是少了主人。冗长的夜，站在秀儿曾经住过的地方，嗅着空气里秀儿的味道，让孤寂的帝王产生一种美好的错觉——她还在，还会对他咧开嘴笑，跳起来扣他个爆栗，会一边骂他笨，一边为他出主意，会给沮丧的他一个有力的拥抱，会用严厉的语气命令他多吃一点饭，又一下羞红了脸说：“长壮一点才抱得动我啊……”会……会永远站在他的身侧……
　　知道儿子对自己有许多不满，可那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爱着儿子却又怕见到他，甚至曾经想过，如果没有他，秀儿也就不用死了。过了又骂自己太糊涂，那是他和秀儿的孩子啊，唯一的孩子啊，他的身上流着的是他和秀儿共同的血液……
　　相思催人老，不到四十的世宗已仿如风烛残年，这思念太长太痛，已经把他折磨得失了力气，看到儿子有了位极好的妻子，既喜又忧，因为他明白，皇宫绝对不是一个美好的地方，没爱上还好，一旦爱上了，这里就是扼杀爱的牢笼。
　　病了，倦了，厌了，就这么去吧！世宗命人将他扶到门边，看向天空中一朵孤云，微笑着长长出了口气：“秀儿啊，你还在等我啊？我实在是想你了……”在他的眼里，半空中出现的白衣女子，一如多年前的样子，鼓着腮帮子不愿正眼看他，手却伸了过来：“喂，笨蛋，快点啊……”
　　离去对于他来说，毫无痛苦，只剩下了轻松解脱……情深不寿……

　　琉璃梦醒

　　“他其实很可怜吧？”金步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怜？”树尔也叹口气，“也许吧，可是我倒觉得他们很幸运。能够有勇气义无反顾的去爱一个人已经是难得，而他们能彼此一直相知相守，死别也不能改变。我想，只有单纯相信着爱情的人，才能这样忘却所有地去爱另一个人——”这样的爱情，浓烈纯净的不能容下一点杂质，却也缱绻隽永的可以抹去所有的不甘不悦不信任。树尔觉得，心里隐隐似乎有些应该记得却模糊异常的记忆重又在悸动。
　　“怎么？”见树尔突然停住，金步日扭头问。
　　“啊？”树尔迷蒙着眼回身看向金步日，恍惚中，两个同样飞扬的年轻面容重合在一起，另一个他，金色的眼眸温柔深情，深碧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眉心处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在诉说着一个伤怀的故事。
　　树尔慢慢把手覆上那道疤痕，这一刻似乎已等待了很久很久，这寂寞的漫长等待让浑然忘了年岁的人失去勇气，当指尖传来触感的瞬间，心脏像被一把揪住，连呼吸也不能继续，泪水在眼里旋绕，那种融进骨血的思念紧紧抑住咽喉，千言万语只能凝作一声抽泣般的叹息……
　　“阿琅……”
　　面前的人，就是魂牵梦萦的他啊……舍下所有、穿越千年的风沙来到你的面前……
　　“现在我眼前所见的……是你吗？
　　“琅……”
　　手指缓缓移下，抚过每一处像是被刻在心里的轮廓：“这是你……对吗？真的是你……对吗……”
　　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降临，墨色夜空中朗月高悬，澄澈的月光泻下，如纱般环绕着痴痴对坐的两人，长长睫毛微垂，像是难堪月色的戏谑，掩上那一双金色的眼，颤抖的靠近，仿佛面对的是世上最精致最珍贵的琉璃——透明幻彩的琉璃。
　　小心翼翼的触上他的唇，想要告诉他，那些荒芜孤寂岁月……那些绵延凄风苦雨……都只因为他……这些都无法阻挡追寻的心魂……因为是他……生生世世的他……没有什么能阻挡……
　　眼前的地方从没到过，雾气里到处是高不见冠的古树，粗大的藤蔓纠结缠绕其间，隐隐有女子的歌声传来：“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哪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知不知……”为什么会这么伤感呢？那是谁？
　　“啊！小姐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炸开，刺得耳朵生疼。树尔下意识的抬手去捂耳朵，却发现自己全身疲软的根本使不上劲，尽力睁开眼，眼前是银荷她们关心的脸，还有静静站在一旁的金步日。
　　“我这是怎么了？”树尔稍稍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只记得是在和金步日说话的，然后就乱了，似乎有人叫了她，是谁呢？金步日吗？好像是一个想了很久的人，等了很久的人，不愿忘记的人……是谁？
　　“小姐你也不知怎么就被魇住了，说了些奇怪的话，还唱歌了呢！”香雨忙不迭的回答。
　　“究竟是怎么回事？”树尔这话是问金步日的，定定看着他，却又是一阵头晕，忙移开视线。
　　“普云来过了，说你只是星命弱，宫里新去了皇气，你又常出进内宫，阴邪侵体，留下了一些定神安绪的熏香，每天夜里点着就会好的。”金步日指了指桌上的几包东西，“你休息吧，其他事都不用管了，缺了你也不会怎么样的。”
　　看着出去的白色背影，树尔怔怔的空了思绪。
　　走出树尔的房间，金步日停在回廊转角，昨夜的她，似乎唤醒了什么，却又无法仔细回忆起。但他还记得那一刻的树尔像是和另外一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那样的女子，不似真人，倾世的容颜满是悲切哀伤，诉说深情的眼眸里掩不住风霜侵袭的伤痕，是从没遇见过的人，为什么会觉得心痛，想安慰她，想让她忘记悲伤，把一切欢乐都送给她……自己好像也不是自己了。
　　后来，树尔不只是晕了还是怎么，他也终于醒了，怀里的人还是那个总是打乱他计划的女人，没有什么倾世的相貌，只有她总是略显苍白的脸，平日里总是把情绪隐藏得很好的黑色眼睛闭着，长垂的睫毛微微颤动，端正的鼻下薄唇微抿，不知在梦境中见到了什么让她伤心痛楚的，被环在怀里的人泪流不止，嘴里开始胡乱念着什么“琉璃月……生生世世……”
　　迅速赶来的御医和国师普云各执一词。最终，金步日还是听取了普云的意见，他也认为这不是病，因为他的确看见了另一个人在树尔的身上，但说是宫中阴邪，金步日却不相信，只不过他也不愿多去探究什么，普云他还是信的。
　　深夜，树尔在飘飘渺渺的熏香烟气中沉沉睡去。
　　又是这里，浓郁不散的白色雾气、深密不透光线的树林。
　　还是那个女子的声音，但这次有另一人与她对话了。
　　那是一把温柔坚定的男声：“阿琅，你再唱只曲吧，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原来，那唱歌的女子就是阿琅：“做什么？莫不是你还会忘记我的声音不成？”女子似嗔非嗔地话里却满是盈盈的喜悦，那是只有沉浸沐浴在爱里的人才能体会的心情，微不足道的一切都闪烁着欢愉的辉光。
　　“是，我怕。我怕也许明天我就再也听不到了。阿琅应该见到了，我眉心的魂印又浅了，是不是？等到它淡到不见，我就——”男子的话被打断。
　　“是生生世世，记得吗？就像是瑶光没有办法消去你身上的香气一样，我们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刻在心里，什么也不能把它消去！”阿琅的声音清亮通透，就像是环佩玉珠间的碰击，美好得让人沉醉。
　　“是，生生世世。”能感觉到，男子说着话，嘴角一定含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你不信吗？那我不唱了！别求我哦！”
　　“……”男子却不说话。
　　可能是见他没有反应，阿琅又去问他：“琉璃，怎么了？我是说笑的啦，你想听我唱，我开心还来不及呢！那我唱咯，你就站在这，别乱动哦，我就在你前面五步的地方唱！”
　　“恩。”叫做琉璃的男子轻声地回答，听阿琅的话里意思，他应该目不能视，端的是可惜了。
　　“琉璃啊，告诉你哦，我们如今站的地方就是我以前说过的，赤岘山的偈月林，这里到处都是偈月树，它们能一直长到天上去，听说赤松子大叔就是从这里去到天宫的呢！不过天上有什么好的！没有琉璃的地方，也就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所以说，阿琅真幸运，对不对？”阿琅呵呵笑着问琉璃。
　　“幸运的是我。”琉璃也在笑，“阿琅一定是很美，所以你的父兄姐妹才这么不舍得你跟着我。”
　　“他们只是太宠我了，现在不是都好了吗？”阿琅像是在一边跑跳一边说话，“对阿琅来说，只能在有琉璃的地方活，只能记着琉璃爱着琉璃，生生世世……呵呵……琉璃——我唱咯——
　　菌阁芝楼杳霭中，霞开深见玉皇宫
　　紫阳天上神仙客，称在人间立世功
　　翩翩射策东堂秀，岂复相逢豁寸心
　　借问风光为谁丽，万条丝柳翠烟深
　　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
　　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
　　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
　　青鸟东飞正落梅，衔花满口下瑶台
　　一枝为授殷勤意，把向风前旋旋开
　　……
　　“琉璃——你一早就知道我不是人了吗？”阿琅的歌声悠悠扬散开去，这精魅似的女子突然问。
　　“恩。”
　　“那你，为什么不怕呢？”
　　“阿琅你会害我吗？”
　　“……”阿琅没有回答，“呀——琉璃！”却是一下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人，再也不愿松开……
　　“我却不知道，原来仙子都是这样呆呆的。”
　　“你怎么这么说啊！我那里呆了！”
　　“你说你为了我这样一个身无长物的瞎子，脱出仙籍，重入凡俗，还好像得了什么大恩惠一样，不是呆是什么？”
　　“琉璃只是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有多好，金色的眼睛比星辰还明亮，碧色的发像是金王母最喜欢的碧玉池一样，琉璃才像个仙人呢！”
　　“阿琅，阿琅，阿琅……”琉璃只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希望永远不忘。
　　“啊！对了，听说在偈月树下许下的诺言会生生世世不灭哦，琉璃相信吗？”
　　“阿琅说的，我就相信。”
　　“哈！原来琉璃才是真的呆。”
　　“琉璃，你记得哦，千万不要在六道轮回里把我忘了，我会一直等你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你身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去到你的身边……”
　　“傻丫头，那么长的时光，总会有忘记的一天的。”
　　“你听着！我，月狐琅，向恩师和月狐族列位先祖起誓，若此生与琉璃无缘共逝，但求今后生生世世和他相痴相守，誓不断绝！若违此誓，便肉化顽石，血溶碧川，骨成齑粉，魂荡墟天！”
　　“……”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让我发这样的誓，不过现在我已经说了，你也收不回去了，那你要答应我再也不想着偷偷一个人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骗我回上面去，行吗？你答应的话我就给你解开定身法，而且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教训那些骂你做‘妖异’的人了，好不好？那我解开你咯！”
　　“……你——算了。”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永不断绝……不断绝……”
　　“这样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如此痛苦的东西就是你用一切换来的？”说话的人叹了口气，默默抚开树尔紧锁的眉头，“小时候，东君大人就说，在我们兄弟姊妹间，你是最有佛缘的一个。可怎么却偏是你，执着在情爱之中？”这个人身披一件云纹凉衣，散着一头灰色的长发，赤着玉石般的双足，纤逸缈灵。
　　苦笑一声，来人轻声喃喃：“缘谁入梦意难平，前事未了若奈何，最是这一句，奈何啊！”
　　赤足人轻摇着头，化入夜色之中。

　　风月机缘

　　“你决定了吗？”金步日没有回头，只给了树尔一个微凉的背影。
　　“……恩。”树尔像是想了很多的样子，“希望我会有回来的一天……你要加油……也许我在外边能不能安全无忧，都得依仗陛下你的明治善政呢……那……再会！”树尔的脸上扬起笑意，这一抹笑容却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仿佛一切的犹疑担惧从今起，都绝不再能影响到这个总是表现坚强的家伙！
　　“保重！我也希望还会有再见到你的一天……”金步日终于转过身，依旧是上天的宠儿，任意一束光线的投射都足以照耀旁人。
　　“怎么？不给一个临别的拥抱？”树尔戏谑的眨眨眼。
　　“……之前倒不曾发现你如此没有正形的样子。”
　　“……也许这也是我要走的原因吧，你说呢？”
　　“我将我的一双眼，一双手，一双脚都借给你，带它们一起走吧……”
　　“你还真是聪明！好吧，带着它们一起走……你也保重哦！”
　　“保重……”
　　“恩……保重……”
　　云台上的两个人轻轻拥抱着……有些事情我们总是斗不过自己，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和一颗不知不觉爱上他的心，连正面对决都没有就分出了高下……这个拥抱也许会因为再难拥有而充满意义……也许会成为年年岁岁的心伤……也许……会被忘记在不经意的转身……谁又能知道？
　　一切一切的话语只能变作一句“保重”，只要这世上还有你，那就总有再见面的机会，至于会不会后悔，明天的事情不是今天的你我能左右的……所以，金步日，照顾好自己哦……我会等着，有一天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和我都能真心的笑出来，感谢这世上还有对方的存在，让眼泪流下，让笑容绚烂，让瞬间也像永远……
　　谢谢你出现，谢谢你曾停留，谢谢你懂得，谢谢你温暖，谢谢你勇敢，谢谢你真实，谢谢你离去，谢谢你说了再见，谢谢你走下去时没有回头，谢谢你让我爱上你，谢谢你爱上这样的我……看着那远去的身影，金步日噙着不明意味的笑容把所有的梦交给风……代替我……找到心底最需要的东西……活的自在……
　　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出云宫，稳稳地走向未知——杨树尔，你感觉到了吗？这是你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的人生……树尔仰起头，阳光很明亮……早市的人们熙熙攘攘，表演的艺人在舞台后上着油彩，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无数光晕重叠环绕，宽敞的朱雀大街真实的在脚下，连空气里都是隐忍的跃跃欲试……果然，每个人心里都沉睡着一个向往孤独追逐流浪的灵魂……这未来，何曾这么不清晰，也从未如此诱人……树尔迈着轻松的步子，身后的大白仿佛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欢跳的跟着……
　　海中随波漂荡的孤花……向往飞翔的自由，千万次的祷祝让它化出一双纤弱却执着的羽翅，大海温暖的波涛无法再留住它，不感受一次天空的清冷，怎么能甘心……所以，有爱的人们啊，千万不要遇上这样的灵魂……爱上了自由的心是执着而残忍的，却也善良美好，总是误了良人，让你我像是恋上牵机的滋味，沉醉忘了所有……
　　也许……生生世世的誓言远比不过万人千言中的那一个回眸一次驻足，不了解的人，空费了岁月精神，只能在离开时吁叹这风月机缘……幸福如你，千万不要懂得它……年年月月后的一个午后，重逢的一对男女，错过了许许多多，却是幸运了太多太多……只求这一次再不遇上，再不爱上，再不记起……不是世上无真情爱，只是孰人能承受这如鸩的爱情……

　　白马游吟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满是风尘的粗麻大披，兜帽上也已有了沙土的痕迹，深色的蒙巾松松挂在颈间，懒散的白马上，同样惫漫的骑马人摇头晃脑的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这样的一人一马，仿佛世上只有他们般自在，不紧不慢的向着流火城而来。
　　这两日正是流火三年一度的乐彩节，一入夜，张灯结彩的街上，未婚的男女们盛装装扮，把精心准备的彩礼挂上各大酒家诗社门口的彩柱上，缘定的那一人挑中你的彩礼后会把彩礼上的铭牌取走，换上自己的命辰珠。传说，千年来守护流火城的神明会感惜小儿女的情意，帮有情人在乐彩节上互证心意。
　　“很浪漫的传说啊。”听了小二兴致勃勃的讲说，远道而来的旅人轻声感叹，白净的面庞洗漱整理后，已完全不是前日晚间进门时的灰头土脸，清晰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刺眼却不容忽视的光彩，身形单薄清瘦却高挑精神，说是男子有些过于秀弱了，说是女郎又不免怀疑来人这满身的风霜。店小二收了不短少的店钱，也不多叨扰，只在心里猜测着。
　　小二倒退着把房门关上了，房里的客人整整散乱的鬓发，把满是灰尘的黑色方巾在水里透了透，轻搓几下，拧干了挂上窗前。摘下头上的布帽，让一头长发也透透气，硕大包袱里装的不是金银也非罗绮，只有一沓沓满是字画的纸张，或是绵延的山脉，或是湍急的河流，或是幽深的山谷，抑或是不见边界的沙漠，而更多的则是风情各异的城池村镇凡俗世人。
　　“纸又用完了吗？唉，我真是不环保啊……”整理包袱的旅人一把束起长发，抖抖衣摆上街去了。
　　“阿木！”抱着厚厚一摞纸的年轻人猛地回头，一脸的惊异。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不是说了跟紧娘吗？乱跑什么啊！”年轻的妇人拉着个几岁的小男孩，呵斥着。
　　“……傻瓜。”树尔讪笑着摇摇头，重又回身向前走去。
　　快三年了吧？好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可耻的孤独着，卑劣的寂寞着，不知疲倦的流浪着，不明终点的自由着……大白也真的是“大”白了，距上次在宣昌见到月和普云也有了大半年了……过去的种种，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金步日，你还好吗……你的生日，我都有准备礼物哦，可惜这里没有快递公司什么的，第一年给你准备的腩砂饼我只好帮你吃了，味道真的很好呢，第二年的是一只黑色小沙狸，很像你的感觉，我帮你养着呢，今年的我还没想好，不过一定会是很棒的东西啦！
　　杨树尔在上元元年离开怒京城，一路向西而去，不知翻过多少山坡，涉过多少河流，清澈的眼眸依旧，却不能隐藏透亮下的风霜，明晰的笑容如昔，也已无法掩没通达里的伤患……只有那颗心，依旧自由而温暖，无悔的青春无悔的漂泊无悔的放弃无悔的铭记……不是只有逐风的少年，谁说女儿不爱将身置醉风露不欲晓？
　　立志记下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的树尔自然不会错过乐彩节，决定在流火城留到节后。
　　夜幕降临的流火城真真是称了名字——蜿蜒的小街细巷边疏疏朗朗上了灯，点翠莹红盈黄朦朦胧胧环住这见方的小城。最是那披挂着簇簇艳丽彩灯的彩柱处，人间也得火树银花般映着玉面花颜，清俊的愈发秀逸了，温婉的仿似水堆得而成。想来西王母寿诞若是移至人间，席间仙子仙女相会也不过如斯光景罢了……
　　树尔恍恍然走在梦幻般的街道上，不时错身的节中男女让她一再顿足回首，被青年们的欢乐迷幻吸引，每一个人仿佛都微微放着柔光，走着看着，微笑就一直不知觉地挂在脸上，一颗心酥软的轻飘的像是化作了云彩……
　　“姑娘……”
　　树尔闻声回头——这样的夜里，繁星莹辉下，这个人就出现在眼前，不是因为眉，不是因为眼，不是因为唇鼻，甚至全然不关眼前所见，只是他，不知道为着什么，却认定了只是他，只这一瞬，世间没了声息，身侧的所有都糊了皮相，脑里心中浑然归了混沌，再繁丽的色彩也不再明艳，所有的感官都没了反应……
　　“请问，琉璃坊——”
　　咒语般的两个字拉回沉沦的灵魂，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这两个字唤醒。
　　“什么？”
　　“请问，琉璃坊可是在东郊？”问路的男子平凡无奇，若不是一双眼如珠玉，光彩不同寻常，只让人觉得，旁的人多些便再不能辩分出这人。
　　“……我不是这的人，和你一样，是个外乡客。”树尔笑答道。
　　“哦，是我冒昧了，姑娘可知现下是什么特别日子吗？怎么街上只有少年男女们？”
　　“乐彩节啊，自由相亲大会？呵呵。”树尔笑着冲男子晃晃手中的命辰珠和铭牌——为了留做纪念，下午在街上买的。
　　“相亲大会？很形象啊！”男子失笑，双手合抱向树尔微一躬身，“路瑕，姑娘方便告知尊姓大名否？”
　　“杨树尔，路兄是要住到琉璃坊吗？”
　　“宣昌来的小琉璃匠，早听得流火城琉璃坊有上古传下的琉璃谱和烧结技法，慕名求学，至于能不能被收下，未知然。”路瑕笑着取过树尔手上的铭牌和命辰珠。
　　“那就是还不定能落脚了，不如先跟我去客栈吧，深夜上门造访也不会有什么帮助不是？”
　　“树尔说的是。”路瑕将命辰珠捏在指间细细察看，“果然名不虚传啊！气泡大小分布均匀，丝毫不见模线痕迹，不愧是琉璃坊的手艺！”
　　树尔接过话头，想起了两句诗：“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
　　“哦？这可正是说的琉璃？”
　　“自然。路兄，咱们是继续逛逛还是先去客栈安顿好了再说？”
　　“既然恰逢节日，不如多四处看看好了。”
　　“所见略同！”树尔笑着拍拍路瑕的膊头，“那就走吧。”
　　初次见面的两人毫无芥蒂的相伴同行，在流火城里自在游逛。让树尔疑惑的是，这路瑕明明就貌不惊人，甚至也说不上有才——除了在琉璃方面——自己却像是无知的夜蛾，只知向他靠去，就像他那里有不尽的温暖释放……
　　“不对劲……”树尔看着一心研究彩柱上琉璃饰品的路瑕，暗暗对自己说。
　　“神技神技啊！这尊药师琉璃光如来实在是圣品！端正温和光泽平润透晰……”路瑕对琉璃的痴迷真非一般，树尔不禁失笑。
　　“路兄对琉璃的喜爱果然不普通呢，却不知身上可有大作来欣赏一番？”树尔也来了兴致。
　　“我的手艺在流火城里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想来树尔你也不是为了取笑我，喏——”路瑕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木匣，“这里面就放着愚兄自认最好的成品，本意是上琉璃坊的时候来展示一下的，不过现在看来估计用不找了，琉璃坊为寻常人家烧制的命辰珠、佛像都已如此出神入化，我这点微末技艺只能献丑而已了。”如是说，路瑕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一副兴奋不已、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树尔接过木匣，轻轻拉开——紫色的是云，透明的是烟，不成形状的晶体像是含泪的眼眸……记忆的执着……
　　“我给它取的名字——‘舍得’。”路瑕淡淡的说着，把琉璃从木匣中取出，高举迎着月光，“瞧，只有不去看紫色，才能发现透明的部分里藏得东西……”
　　树尔依言看去，强迫自己不看那些魅惑深邃的紫色。果然，在透明的地方，气泡像是排成了一行字，不过隔得太远看不不清楚。
　　“近些，是什么字？”
　　“……”路瑕把‘舍得’放到树尔眼前，“仔细看。”
　　“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八个歪歪斜斜的小字果然是气泡拼成，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愿我来世的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怎么？路兄也是性佛之人？”小心的放回木匣，树尔倒是挺喜欢这件小东西的。
　　“佛？不是？我只晓得琉璃。呵呵。”路瑕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让树尔想笑。
　　“难道连佛也只能把希望放在来世吗？”树尔喃喃的看着手里的“舍得”，“来世——不会太虚妄吗？”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身前的男子，树尔的问题似乎不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而是隐隐带着质问的意思。
　　“……失意人为求不失希望罢了。”路瑕依旧不受影响的笑着回答，“怎么样？失意人？”
　　“我？我哪有失意——”不等树尔表示反驳，路瑕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失意，哪有人会这样去骗自己，风尘仆仆也满心欢喜……孤单漂泊也兴趣盎然？又哪会有人这么不知好歹，后位虚待也毅然远走，两情相悦也只当做心酸回忆？”
　　树尔像是被一枪击中心脏，茫然站在原地，只是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
　　也许某一天，你的面前，就出现这么一个陌生人，他用毫不客气的语句生生撕去你的面具，冷笑着站在身侧，残忍的告诉你——你所有的自怜都是这么不堪，你所谓的牺牲是多么虚伪可笑，让你感受到，《国王的新衣》里，那说出真相的小男孩是如何的冷血……
　　“你……到底是谁？”树尔咬着下唇，脸上的表情比月色不会逊了惨白。

　　流火碧歌

　　“路瑕，一个琉璃匠。”路瑕还是噙着笑意轻晃脑袋，径自转身向客栈走去。
　　树尔呆呆站在夜色深沉的流火城中，任由空气拥绕、烟云擦过……故事怎么如此庸俗……此斯愚笨的我，弄不明白快乐幸福的真实意思，这样纠纠结结犹犹豫豫走来，自以为的痛苦伤心，在旁人眼中不过只是不知所谓的自寻烦恼……那么，谁又来告诉我，该怎么样呢……也许简单一点、笨拙一点、粗糙一点、淡然一点、迟钝一点……？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呃——”小二看着进门的女子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姑娘您回来了，小的给您朋友也把房间安置好了。”
　　“谢了，小二哥。”说话的人似乎还是那人，只是这大半天的差距让小二实在是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一头长发凌乱松散的披散下来，直垂到背心，水碧色的束腰长裙衬着象牙色的中衣，清新而得体。最是那一双眼，似乎在哪处神泉里洗涤过，此时只有纯净欣然，全然没了之前的淡淡愁意和茫然。这样随意的真实，而不是刻意的淡漠……
　　“阿琅，你的故事已经太长太长了，结局也该到来了吧。”楼上一扇窗里，一个淡淡的身影把满腔心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路大哥，咱们早些动身去琉璃坊吧。”树尔一袭墨色衣裙，未上脂粉，不饰金银，素净如水墨画中的人像。
　　“当然。”路瑕依旧是一副路人样。
　　“两位客官今天要去琉璃坊吗？那可赶得巧，今天可是琉璃坊的大日子，少坊主从胤国娶来的新嫁娘今天就到，琉璃坊说是要大张旗鼓的办喜事呢！坊里的首席们献的喜礼据说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琉璃珍品，平常人何时见过！此番自然可以大开眼界了，两位客官可是好机缘啊！”店小二热情的说着。
　　“谢谢小二哥知会。”树尔笑笑，快两步赶上已走出门口的路瑕，没来得及听清店小二的后半截话——“据说这新嫁娘是胤国怒京城里笑林苑的一名歌女，却是身份矜贵，笑林苑的大金主张泽林张大公子亲自送嫁来了呢！”
　　碉堡似的的高低房楼错落有致地立着，早起的烧师色工在其间穿错，画面和谐平和。
　　“请问，今天不是少坊主拜堂的日子吗？”好奇的树尔上前询问。
　　“是啊，姑娘也是来搅场的吗？”一个年纪不大的小色工笑问。
　　“搅场？你们家少坊主仇人很多吗？成亲还有人来捣乱，还不止一拨？”树尔乐了。
　　“我们少坊主少年天才，七岁时便已成为首席，到了如今，未及弱冠已经是破无可破，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琉璃师！呵呵，偏生又生得身长玉立丰神俊秀的，这喜欢他的姑娘还会少吗，听说少坊主要成亲就都不依了。从上个月消息传出去以后，上门捣乱的就没断过！姑娘，你莫不也是吧？”
　　树尔瞪了一眼在一旁憋不住笑的路瑕，耐起性子继续问：“那今天还拜堂不拜？”
　　“姑娘你真的是来捣乱的啊？别啊，我听跟少坊主他们一块去大胤国观礼回来的前辈们说，未来少坊主夫人美得像是月亮女神，还会一种奇怪的乐器叫‘皮趴’什么的，还会弹胤国皇后的曲子呢！你们怎么抢得过人家，我看姑娘你和善得紧，快跟你兄长回家去吧，要是被护院长老看到你了，会动手的！”
　　树尔被这话里包含的信息震到了：“你说什么！什么胤国皇后的曲子？你们少坊主要娶的究竟是？”
　　“少坊主娶的就是笑林苑的一个叫碧歌的琴师啊，据说是笑林苑最善器乐的头牌呢，这次远嫁到流火，笑林苑的张泽林张大公子还受了胤国皇帝的封赏亲自送亲来了！”小色工似是不理解这个“来捣乱”的姑娘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至于大金皇后的曲子啊，姑娘也太孤陋寡闻了吧！《笑红尘》和《月光》啊，听人家说，这大胤皇后才气出众，是天上乐神下界，歌舞双绝，更是善弹能曲，这两支曲子流传到了市井间，却因为没有完整曲谱，能弹的不出十人，而碧歌姑娘可得到了大胤皇后亲授！怎么样，姑娘可是想通了……”
　　树尔哭笑不得只得怔在那里，原来我竟然成了名人呢！世事果然无常得有趣啊。
　　“这是我内子，我们是来观礼的，不是什么捣乱的，小师傅放心吧。”路瑕看不过了上来帮忙。
　　“哦，那就好那就好，两位就一直往里走，有挂红绸的地方就对了。真是，陪你们聊了这么久，我的事都给耽误了……”小色工絮絮叨叨的走了。
　　树尔无奈地长出一口气，冲路瑕扯扯嘴角：“走吧，外子——呵呵。”
　　路瑕也摇头笑笑。两人继续往琉璃坊深处走去。
　　“你来偷师，正赶上人家大喜日子，总得备份贺礼才好吧？”树尔提醒路瑕。
　　“恩，就把‘舍得’送了吧。”路瑕漫不经心的答道。
　　“你不是说那是你最好的作品吗？这么容易就送出去了？害我都没好意思开口跟你讨过来。”树尔失笑。
　　“我的手艺在这里实在不值一提，人家估计也不会看上我这份礼，既然你要，那就送给你吧。至于贺礼嘛，不如你再弹一曲？新娘子定然喜到忘了新郎官是哪一个。”
　　路瑕一本正经的话好是吓到了树尔：“真的？那说定了，你要是能让我不露脸，弹一曲又何妨！”
　　“那当然。”
　　“你还得给我找把琴来。”
　　“自然。”
　　艳丽的红色铺天盖地袭来，不带一丝怜悯地冲击着树尔，当时的种种，一股脑地涌上来，伴着不知名的伤怀。有些东西，越想淡忘就越被铭记，而有些东西，却越想挽留就越是遥远。
　　路瑕还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琵琶，还是把四弦的古琴，不理会树尔疑惑的追问，他自顾自的去和那些出席的老师傅们求教去了。
　　按照路瑕的安排，树尔躲在了高大的嵌玉屏风后面，怀抱古琴静候他的信号，她也要好好想想谈什么曲子为好。
　　婚礼开始了，外边似乎静了不少，司仪在唱着祝词，有人上前献礼，还没轮到路瑕。
　　终于——“在下来自萧地，此次专程为求学而来。幸逢少坊主与碧歌夫人喜结连理，仓促间未得备下厚礼，舍妹拙劣技艺，却是一心为兄长出力，献上一支琵琶曲，希望碧歌夫人称心既是。”
　　听到路瑕客套完了，树尔也有了计较，紧紧弦，略一提气便开始了，这是林海大师的一支新琵琶曲，不同于琵琶一贯的凄然或是铮然，这支曲子飘飘茫茫地有些像盛唐时的梵乐，喜乐而庄重，搭上词意不明的哼唱也意味十足。
　　树尔面带微笑地奏完这一曲《探寻》，只觉得心情舒畅，体轻目明，好不自在。
　　屏风另一边的大厅里静悄悄的，一时没有人说话。树尔倒也不是个妄自菲薄的人，不会以为什么自己弹的太差而没人有反应，想来大概还是因为琵琶在这里还不普及，听过的人太少，还在回味这种新的音乐罢了。
　　“咦——”听到了，却是一些讶异的声音，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面前就已经站着一个一身红的人了。
　　原来这个远嫁到流火的碧歌真是当年在笑林苑向树尔要了《月光》琴谱的小姑娘，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只是个头高了不少，已经不差树尔多少了。
　　“真的是您——”碧歌喜出望外的样子逗乐了树尔，却也没能忘记，现在这个情况有多糟糕。
　　“碧歌妹妹，想不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了。”树尔斟酌着字词，“多年不见，妹妹清丽如初啊。”
　　“皇——”
　　“黄大哥他不在啊，姐姐我如今没有和他在一起呢。”树尔见碧歌张嘴就要喊皇后，忙截断她的话。
　　“是……这样啊，杨姐姐。”好个机灵的碧歌！
　　树尔不禁暗道声“幸好！”，笑着牵碧歌转出屏风来，走到厅中那另一个一身红的人面前，把碧歌的手交到他手中：“少坊主，碧歌是个再好没有的姑娘，我和她是多年的旧识，久不联络，却不想这小丫头也要嫁人了。”树尔笑笑，“你可要好好对她，你们俩一个醉心琵琶，一个沉迷琉璃，倒也相称的紧呢。”
　　“杨……姐姐，你这又是要往哪里去呀？”见树尔有离去之意，碧歌忙问。
　　“我吗？四处走走罢了，没有什么地方一定要去，也没有哪里是不会去的，就只是不想停下来。”
　　“我……我想跟着您！”
　　碧歌这话一出口，在厅里的人全傻眼了，哪有新娘子堂还没拜完，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包括新郎面前说要跟着别人走的！
　　更奇的是，新郎自己，琉璃坊的天才少坊主却像听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一样，对投去诧异目光的人们报以一笑。更不顾树尔的眼色，轻轻握着碧歌的小手，对树尔说：“这位杨姐姐，你可方便带上我们夫妻俩同行呢？”
　　“这——”懂事以来，树尔第一次，词穷了，她呆呆看着面前这对小夫妻，眨眨眼，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境之中。
　　“颐君，怎么这么失礼？让大家看笑话！”这种时候，这样说话的，自然是长辈级的人物登场了。

　　心的方向

　　果然，说话人正是端坐在正位的琉璃坊现任执事平笑熏，今日的新家翁。不过，平执事嘴里说的是重话，面上却是毫不见怒意，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一手轻轻扣在案檐，另一手虚虚握着一只琉璃杯，姿态一派怡然。
　　真是高人架势啊！树尔不禁在心中击掌。
　　“怎么了，父亲？”平颐君一脸平和地问。
　　树尔差点笑出声来，拜托，你爹自然是嫌你丢脸了呗！
　　“颐君啊，今天到了这么多客人，虽说不一定都是为了道贺而来，但不论怎么，这堂总还是得拜完。也不好让人都枉走着一遭吧。”这老爷子也是极品啊！树尔觉得要是和这样的一家子厮混久了，自己估计也会不正常了。
　　“是，颐君晓得了。”平颐君点点头，仍是握着碧歌的手，转过身子对树尔无不诚恳地请求，“杨姐姐，家父好面子，您也看在他年纪一大把的份上多见谅啊，就容我们把堂拜完再动身吧，也给我和碧歌一些时间收拣行装，可好？”
　　“我……你们……他……好吧。”“打”不过，认输还是利落点好。树尔苦笑着点点头。她是真服了这两父子，娶回来的新媳妇也是一痴人，一家子都不一般啊！
　　如此，唱礼的司仪又开始扯着嗓子吆喝，喜娘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重新钻了出来，张罗着这个不俗而且肯定会越来越不俗的婚礼。
　　树尔走到路瑕身边，重重呼出口浊气，嘴里念叨着“我很正常我很正常……”催眠自己，不去管周遭奇异探询的目光和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看来，树尔你的自我放逐不得不结束了哦。”路瑕幸灾乐祸的坏笑，“这下好了，丫头兼助手再算个挂名徒弟，呵呵，还外加赠送的一名清秀小厮。树尔你做得好生意呢！”
　　“闭嘴吧你！还不是为了帮你来着。快点把‘舍得’拿来！我可不知道待会还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树尔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边死刨了费劲憋笑的路瑕一眼。
　　“现在溜了不就成了？”路瑕笑着问。
　　“笨啊！这么多人可都看着我呢，说起来就好笑，别人家拜堂，怎么观礼的都盯着我这个‘闹场’的家伙呢！不务正业！”树尔皱着眉撇撇嘴，“碧歌这丫头看着憨，可精了！我要一走，她肯定会把我的那点破事都说出来！你还笑！都怨你！”树尔狠狠揪了路瑕一把泄愤。
　　“啊——啊，手真重！”路瑕疼得呲牙咧嘴的，赶紧自己揉个不停，“其实这样也好，有人陪着你到处瞎逛，我就不用‘勉为我难’地跟着你了。是吧？”路瑕咧嘴笑笑。
　　“……”树尔扭过头，呆呆盯着路瑕，半天才说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熟悉，你的样子并不是现在我看到的这样，对吗？你的，你的名字好像也不应该是这个，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你知道原因，对不对？”
　　“树尔，杨树尔，你在害怕我吗？”路瑕没有回答树尔一连串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不是，正因为不是我才奇怪。一个像你这样突然出现还知道我那么多事情的陌生人，我为什么丝毫不害怕你，反而觉得无比的亲近呢？甚至，连我现在的这些疑问，我居然都可以这么毫不掩饰的开口问你。这太不正常了。”树尔轻轻摇头。
　　“我反倒希望你害怕我，永远不要记起我是谁才好。”说完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路瑕靠在巨大的圆柱上，不再说话，也不去看树尔愈加疑惑的脸。
　　杨树尔，你不是说要好好享受这便宜得来的新生活吗？这些想不通的事情，那还想它做什么！船到桥头是直还是一头撞上桥墩，都是到了桥头时的事，你现在就担心上做什么？树尔自己对自己说，每一天过去就不会再回来，今天快乐不代表明天也是如此，可明天的快乐也不值得我拿今天的来换，既然明天总是未知，那我的今天自然更加珍贵，我才不要只为明天活着！
　　想到这，树尔便释然了，既然心都告诉自己路瑕是个值得信任应该亲近的人，又穷疑惑什么劲呢？树尔看看依旧倚在柱子旁的路瑕，只觉得胸中一片温暖。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走来，远远看到家里的一盏灯为你执着亮着，一个不知疲倦的身影或坐或站的等待着你，哪怕你只是从家门前经过，他也感到欣慰，也会默默看着你再次从视野里淡去。
　　“妈妈……”树尔低下头，悄声念出这个词，想念着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永远特别永远深入骨髓的人……
　　“真没用啊你，都多大了还……”路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却又这么停住了，一只手伸来轻轻捏捏树尔的手臂，“原来，你依旧是个傻姑娘。”
　　“……”树尔把头稍抬起来，眼前的路瑕果然挂上了那种笑容，让她想流泪的笑容，“你笑得好难看，比哭还难看。”树尔愣愣的说着，却让这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被慢慢放大了。
　　“你啊，果然还是——”路瑕这句话说了，可树尔只听到了前半截，司仪一声“送入洞房——”吼出来，马上就是鼓乐齐鸣，路瑕剩下的四个字便这么被毫不留情的盖过去了。
　　树尔笑笑，路瑕也只好笑着拉树尔站到一边，让路给跟着一对新人往后堂去的人。
　　晚上，树尔和路瑕就宿在了琉璃坊，平大执事好生招待了树尔两人一番，甚至还没忘了路瑕说他是琉璃匠的事，给他说了半天的琉璃烧结技巧。这让树尔觉得很是过意不去，自己差点毁了人家独子的婚宴，又要把他们一对小夫妻一锅端走跟自己过些不知前途的日子，居然还吃他的住他的连带偷他的师，是人就该有点脾气了吧？可这平老爷子就是不说什么，甚至有点乐呵呵的意思，树尔只好安慰自己“高人都是这样不走寻常路的”。
　　看路瑕和平老爷子谈的起劲，树尔也插不上话，只得坐在一边嗑瓜子打发时间。
　　这时有小厮来传话，说是碧歌少夫人请杨姑娘过去一叙。树尔向平执事告退，跟着这小厮往碧歌的房间去了。
　　新房里，这小两口都在收拾行李，见树尔来了，换了一身翠色纱衣绸裙的碧歌迎上来，衣袂微摆，真是像个翡翠白玉人儿一般。
　　“杨姐姐，你来了，你今日奏的那只曲能再弹一遍吗？我想记下来。”碧歌拉住树尔的手，万分诚挚地问。
　　“我就知道你找我来是为了这事。”树尔苦笑着点点头，“平少爷，你这娇妻可爱琵琶多过你呢。
　　“杨姐姐叫我颐君即可。”平颐君笑着回道，“碧歌她倒也不是不在意我，只不过她知道我会一直在她边上的，有些东西就不用多做表示了。”
　　树尔看着这样一对七窍玲珑的璧人，只觉得心里满是幸福的感觉：“你们果然是深知对方的。不过碧歌，你一定要跟着我吗？那颐君就得和家里分开了呢。”
　　“杨姐姐大可放心，家父早就嫌我在家里待的太多，没能多到处走走，烧出的琉璃只能映出浅浅一点，见识太少。他老人家自己也是时常不着家的主。”
　　“那令堂呢？”树尔还不放心。
　　“颐君并非是家父亲出，乃是当年他从萧国战后的收容居里收下的义子，父亲他一生未成家。”
　　树尔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了，只好轻轻长长的“哦”了一声。
　　给碧歌再弹了一次《探寻》，树尔又帮着把乐谱整理了才走，碧歌送她到房间门口，树尔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步子问：“碧歌，我听说你们笑林苑张大公子送嫁来了，怎么好像没见着啊？”
　　“公子他在到萧境后便先行回怒京了。”
　　“这是怎么了？怒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树尔注意到了自己那惴惴的不安感。
　　碧歌颇有深意地看了树尔一眼：“夔国派了刺客在大皇子的百日宴上行刺陛下，现下胤国和夔国要开战了。公子自然要回去打理笑林苑，而且军费还得靠公子爷统筹。”
　　“行刺！……那，那皇帝怎么样了？”树尔小心翼翼的问。
　　“陛下没有大碍，就是可惜了大皇子，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这么去了，这是陛下现在唯一的子嗣，居然被刺客的流矢射中……”碧歌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到了树尔的脸色。
　　树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的大脑和身体好像已经不共同工作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几个残句在脑海里回旋——“百日宴……大皇子……去了”“唯一的子嗣”“刺客的流矢”“开战了……”……
　　金步日，你要撑下去啊，你一定要……树尔不知道要希望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见到那个家伙，很想很想。
　　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只要能看见他在那里，就会好受点，总不会像现在这样，一颗心不知要在哪里跳动才好……

　　请让我亲手结束

　　“想回去？”路瑕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树尔的身侧，挂着他一贯的笑容，“你确定，他也需要着你吗？”
　　“闭嘴吧你。”树尔没好气的回道，“你明明是来安慰我的不是？”
　　路瑕咧开笑起来：“那你究竟是不是要回去呢？”
　　“……”
　　“还是给它一个结局吧。”路瑕轻轻拍拍树尔的肩，抬头看向回廊外，深沉夜色里明亮月轮，“对谁都好。”
　　“……结局？”树尔喃喃地重复着，“是该结束了。”
　　再次站在怒京城平坦宽阔的朱雀大道上，树尔缓缓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眶中有丝丝潮润，不知是为了这长久的漂泊，还是因为前方高大宫墙后的那个寂寞身影。
　　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树尔先找到了这里——乌衣卫统领、二等世勋伯萧未欢的府邸。
　　刚从朝会回来的萧未欢看着手中的那张便笺，上面那种潇洒飞扬的草书，有多久没见过了？其实也不是很久吧，因为陛下几乎每天都会到她以前喜欢去的那片校场里走走，在那里的矮墙上，就满是这样的字，就连她留下的那把琵琶也还放在它一直的立架上。
　　傍晚，萧未欢见到了留下便笺的那个人，依旧是几年前的样子，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瘦削，也黑了一些，自然是在外行走的原因。
　　“萧大人，冒昧打扰了。”树尔笑着致歉。
　　“娘娘——杨姑娘折罪了。”萧未欢忙回礼。
　　“我就不绕圈子了。”树尔正色道，“我要见他。”
　　“微臣即刻为您安排。”
　　出云宫里都在议论：皇后娘娘回来了！三年了，自陛下登位便随国师修行养病，三年里从未出现在任何场合的大胤皇后回宫了！
　　“娘娘，银荷很想你……”
　　看着面前大腹便便、一脸妊娠斑的女人，树尔笑着流着泪扶起她：“肚子这么大了？几个月啊？孩子爹是谁啊？我认不认识？你这死丫头，居然敢比我先当妈！”抱着银荷，树尔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只是一个爱哭的脆弱的傻姑娘，老姑娘。
　　“娘娘，陛下他……”银荷也哭了，还忙着用自己的手绢拭去树尔脸上的泪，“您是为了大皇子的事回来的吗？”
　　“……银荷，他，怎么样了？”树尔拉住要去唤人准备洗脸水的银荷。
　　“娘娘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银荷领着树尔到了他的书阁：“娘娘，进去吧，我在外边候着。”
　　树尔点点头，对银荷笑笑，推门进去了。
　　没有上灯的御书房有些寒冷，四周只能看见高大的书架和他们在摇晃月色里摆动的影子。
　　“金步日？你在吗？”树尔只觉得，在这个名字出口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针又快又狠地扎了一下，连痛都还没来的及感觉到就陷入了一阵麻痹……
　　“金步日？金——”感觉到身前的热量，微微仰起头，就是这个角度——果然眼前是那一双泛着淡淡金色光芒的眼眸，虽然它们此时似乎蓄满的是树尔没见过的脆弱和不自信。
　　树尔轻轻拥住眼前的他，他的身上依旧传来那种若有似无的香气：“金步日，你愿不愿意跟我说说？”
　　“……”金步日没有回话，但树尔感觉到了他的回抱，也是清清淡淡但坚定而充满信任的一个拥抱。
　　树尔把手覆上他的脸颊，他的脸意外的温热，还是该说自己的指尖是那样的冰凉：“对不起，我没有在这里，我很自私对吧？”
　　“树尔。我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叫你。”金步日开口了，却是这么一句，“因为你老是犯傻，我总是想叫你笨蛋。”他笑了，温柔的鼻息扑在树尔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自私的笨蛋。”树尔的眼泪不争气的再次滚落，“我只顾着自己，就这么逃走……可这个时侯却又忍不住要回来见你……我只是害怕，害怕，害怕……”树尔把头埋进金步日的怀中，眼泪也决了堤。
　　“我没有事，只是一点皮外伤。”金步日拍拍树尔的背，就像以前他曾做过的那样。
　　“那你的心呢？”树尔从他的怀里直起身子，“你的……儿子。”
　　“……”金步日避开树尔的眼睛，“我会没事的，对不对？是的，我会没事的。”
　　“是啊，我都忘了，你是个帝王，不会也不应该被挫折击倒，是我忘记了。”树尔咬着下唇笑的艰难，“我这次回来，是来请求你，让皇后，结束吧。”
　　金步日依然微笑着，伸手轻轻拭去树尔眼角的泪水：“好的。谢谢你愿意回来，亲手结束它。”
　　“我们俩都太倒霉了，对不对？怎么都遇见的是这么个爱情第二的笨蛋呢？”树尔眼在哭嘴在笑，滑稽的痛楚。
　　“杨树尔，别老是装得那么硬了，你自己知道，你不是那么坚强。”金步日边说边走出了书房，没有或者说是没能敢再回头看一眼。
　　“是啊，金步日，你也别总装作不在乎了，你自己清楚，你有多敏感。”树尔喃喃的说着，走到书房的窗前，窗外星空闪烁，仿佛一派热闹场景。
　　“星星啊，你们喜欢这个结局吗？”树尔倚在窗台上，手托着自己微热的额头，“不怎么样，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真是够乏味的……”
　　“的确是挺没意思的。”路瑕撇撇嘴，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结局不是？”
　　“你要是能悠着点喝我们这仅剩的四袋水其中最大的一袋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可以不用在这沙漠里上演更为无趣而可悲的结局。”树尔狠狠地咬着牙对路瑕说。
　　“呵呵，我一时忘记了嘛。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绝对！”
　　前面的三个人都没有理睬他的保证，继续着前行，身下的骆驼似乎也不以为然，发出了几声哼哼。
　　“驼兄，你也不相信我吗？”路瑕拍拍骆驼的头，“这可不好……”
　　沙漠的夕阳下，四人四驼向着太阳隐去的方向走去。
　　上元三年，胤夔开战。同年秋，胤素敏瑞雅正德皇后薨，胤君丧祭三月，举国不忌婚娶喜诞。
　　一个故事结束了，主角还活着，还忙着奔向另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有这么一个奇怪的表演班子，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总是演过几场后便又赶向下一处，琴师碧娘，一人一把琉璃琵琶，将金石之声奏到极致，是歌姬也是舞娘的阿木，舞姿妖娆声乐袭人。两人的表演从不重复，或许她们从来都是即兴的。
　　有人说，这碧娘就是当年从喜宴上与人私逃的碧歌娘子，大约是被情郎所弃，只得寄身风尘，以求温饱，真是红颜心酸事啊！
　　又有人说，碧娘当年是和夫君平颐君一起出走，这平颐君生得面目清秀姣好不输女子，说不定便是那舞姬阿木也不定。
　　……
　　“嗯，这流言里似乎似乎没有我啊。”路瑕专心打磨着手中的一颗琉璃球，边煞有其事的说道。
　　“那路大哥觉得应该是怎样呢？”平颐君一副小厮打扮，正仔细检查着怀里的琉璃琵琶。
　　“嗯，或许说你家碧歌是与我私奔的？”路瑕自讨没趣的话换来树尔的一记白眼。
　　碧歌推门进来，牵着她和颐君的女儿小悦，小家伙已经一岁半了，胖嘟嘟小肉球一般，奶声奶气的叫：“路叔！”
　　“乖，小悦来！瞧路叔给你做了个什么？”
　　“球球！‘牛泥’球球！”小悦扑到路瑕怀里，抢过他手里的琉璃球，笑嘻嘻的在路瑕脸颊上印上湿漉漉的一个吻。
　　“哈哈，路瑕你真是无药可救了！”树尔和路瑕的相处方式一直就是这样，这么久了，平颐君和碧歌也早已习惯。
　　他们四人有些奇怪的组合已经边卖艺边走了两年时间。树尔有时闲下来想，这种感觉多奇怪啊，他们就像是成为了一家人。这‘家’里的成员都是些想法简单的家伙，碧歌的生命里只有琵琶和他们三人，当然还得加上她的小悦；颐君则只有碧歌和碧歌的一切；路瑕的一切就是他拥有的一切。而树尔自己，她有的是她的音乐她的梦和他们还有那个结局。
　　在树尔的行囊里，压在衣物和盘缠下，静静躺着一块血色的玉牌，它曾经在修长而有力的手指间摩挲而淡了纹路，如今的它被树尔深深掩藏，不愿时常记起，它躺在黑暗里，安静地渐渐冰凉。
　　“姐姐，明日要去赴约吗？”碧歌问抱着小悦在院子里瞎晃的树尔。
　　“什么约？”树尔停下步子，回身问。
　　“本地官员的团拜会，请咱们去助兴。”
　　“哦，酬劳不错的话，就去吧。赚了钱正好给咱们小悦压岁啊，对不对啊，小悦？”树尔低头问怀里的小家伙。
　　“对，给小悦‘丫醉’！”
　　“呵呵，没错，‘丫醉’！”
　　“杨树尔，带小悦进来，吃饭了！”路瑕在门厅处叫唤道。
　　“知道啦！”
　　与此同时，在树尔他们所在的平江城的府衙大院里，平江郡守正在吩咐手下：“记得一定要把安绪先生请来，就说明日本府请了‘流火’前来助兴，这样安绪先生应该会愿意现身。清楚了吗？”
　　“是，大人。”
　　看着手下人领命出去了，郡守大人走回内堂，郡守夫人迎上来：“老爷，为什么一定要请那个安绪先生呢？”
　　“女人家懂什么？这安绪先生就是当年的‘龙策’安云大师的独子，继承了他一身绝学，若是我能请得他出山，为殿下出谋划策，咱们就不愁复兴大业！”

　　此方安绪

　　此方郡是原夔国三大城池之一，两年前的胤夔之争中，夔国君主魏轩在战中丧命，胤国一举攻陷夔国都城。至此，整个中原已尽入大胤。
　　如今的此方郡隶属于大胤澜州省，在任郡守是夔国旧臣，在南地颇有名声的大文豪李释，年轻时就因为一句“不死国，安得自名‘臣’焉”而天下皆闻。却不想夔国濒亡之时，这声名在外的死谏烈臣竟早早的降了大胤，做了个亡国太平官。
　　“碧歌，今日就要路瑕把小悦一起带去吧，官宦人家团拜定会很热闹，这大小两不佳怎么闲得住。”树尔边整理着表演要用的衣服边对忙着调琴的碧歌说。
　　“说的也是，就一块去吧。”
　　“好嘞！小悦啊，听见没？你娘放行咯！”最近兴起留胡子的路瑕却拿满是胡渣的下巴去蹭小悦嫩嫩的小脸，被怀里的小悦一小巴掌拍开了，只逗得树尔乐个不停。
　　“听说此方郡守李释李大人家的院子是南派园林极品，今天可得好好见识一下！”路瑕和小悦闹得不亦乐乎还不忘过过嘴瘾。
　　“你可别给大家添乱，闲人——！”树尔坏心眼的讽刺路瑕，冲他吐吐舌头。
　　“不知羞，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悦一样吐舌头，对吧，小悦？你阿木姨羞羞羞哦！”
　　“呵呵，羞羞，羞！”小悦也跟着路瑕一起用胖胖的小手在脸上刮两下。
　　“路瑕你别乱教小悦！”
　　傍晚，有家丁小厮来接引树尔一行。
　　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阵阵爆竹声响掺着幼童小儿的嬉戏欢闹声，树尔有些走神。时间总是在你快把它忘记的时候冒出来提醒你它的存在，又过了这么久了啊！树尔那点点不安分的悲伤情绪小小的卑微的蠢蠢欲动着……
　　马车吱呀呀的停下，掀开布帘，眼前的正是李郡守府院的偏门。早已侯在一旁的仆从上来接了行装，丫鬟扶碧歌和树尔下了马车，引着往花园里去。
　　假山清峻，怪石嶙峋，时值深冬，院中桃李凋零，却也有几株寒梅傲然，愈发衬的清雅爽气，一池碧水上微结薄冰，寥寥余叶贴于其上，弱其肃杀，反增趣味。
　　“郡守大人果真是雅人啊！这园子别致的紧。”树尔不禁赞道。
　　“的确如是，山石水木都和谐而不失本性。”颐君也赞叹有加。
　　“几位老板果真是妙人！”傍声从后廊走来几人，当先一人，身着紫袍，蓄着三寸文士须，头戴墨色缎面便帽，手持一盏石质酒樽，“不才几分附庸风雅的心思叫几位见笑了。呵呵，天气甚是湿寒，几位先喝杯刚暖好的琥珀酒，暖暖身子，不知几位可要辣子佐酒？”这紫袍中年人正是此次设宴的此方郡守李释。
　　“碧娘和她夫君都不惯食辣，民女稍后要用嗓，也不便食酒沾辛，只得谢过大人拳拳善意。”树尔笑着行礼答道。
　　“是李释疏忽了呢。来人，取几个手炉来。”李释仍是笑着，“几位请吧，今天就辛苦几位了。”
　　“大人客气了。”
　　因严冬寒气袭人，酒宴摆在了正厅里，当中空出一块不小的地方，自是为树尔她们表演而准备的。
　　树尔和碧歌手捧暖炉在后堂准备着，路瑕颐君带着小悦被安排在酒宴里坐下，路瑕正陪着小悦吃些零嘴小声嬉闹着。
　　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外边都入席了，隔着门帘能听见李释在说着什么“大幸”“先生”什么的，估计是请来了什么名宿。
　　再不一会就有小厮来通知说该准备去了，碧歌轻轻试琴，小声问道：“树尔姐，今天奏什么？”
　　“附耳过来……”
　　树尔凑在碧歌耳边悉悉索索了半天，只见碧歌微微蹙眉：“这样没有关系吗？”
　　“放心吧，姐姐我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说完这“豪言壮语”，树尔自己又忍不住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捅过篓子。
　　碧歌轻笑：“那是自然，姐姐说这个就这个吧。”
　　正厅里，李释举杯向席间众人祝酒：“年关将过，愿在座各位来年顺心！请。”
　　宾主皆尽饮一杯后，李释坐下笑言：“今日得幸邀来几位妙人为吾辈一助欢兴，请阿木姑娘。”
　　树尔从后堂走出来，却是换了一身打扮，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白色的宽大长袍窄袖束口，襟口处露着里边黑色的纱领，巨大的云纹黑纱蒙在头上，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深墨的眸子，黑纱长披到地，让树尔看起来像个西域胡女。
　　树尔走到厅中，向李释行礼道：“大人，民女今日所表演的是一支胡舞，所唱也非华语，越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不碍事，姑娘尽管唱跳，今日乃是私宴，不论这些。”李释笑着答道。
　　“谢过大人。”
　　树尔微扬下颌，曲臂上举过头，食指翘起，身子倾向一侧，定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上前一般，突然双手速击两下，“铮——”的一声，乐音骤起。
　　几下大力滚过，琵琶声铮铮然震耳，树尔踏着节点僵硬地扭动着，像是关节里少了润滑。
　　“啦啊——”伴着这一声吟唱，琴声转成了有节奏的重复，树尔的动作也变得流畅起来：
　　“When you caught my eye
　　How you looked at me, from the pages of a magazine
　　Now you're always, always on my mind
　　very color, line and feature
　　Never age and never tire
　　In my sleep and in my dreams at night
　　Calls to me a strange attraction
　　With your beauty and your passion
　　You are art and art will never change
　　……”
　　树尔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有这首歌，只有这舞，她要唱，她要跳，哪怕马上就得死去……
　　黑色的轻纱随着树尔越来越快的动作而上下翻飞，和雪白的长袍纠缠在一起又“唰——”的分开，像是浓黑的墨滴进清澈的水中，丝丝团团融开散去……
　　“Take me away——”最后一句拖着长长的尾音，向上扬起，结束于最高点的一声清喝。唱声停了，琴声却像是脱出了桎梏，如烈吼般激昂起来，树尔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在场中跳跃旋转不停，将黑纱舞成了一片黑云……
　　琴音完美收阖，树尔也稳稳停在一点上，双膝跪地，身向后仰，几乎要触到地面，双臂打开后抻，黑纱在身后兀自翻动几下才缓缓飘落，在地上绘出一朵黑色巨花。
　　“精彩！”李释击掌喝彩道，“姑娘之舞不拘于形式，姿态真正动人心魄！”
　　“谢大人夸奖，也多得我家妹子碧娘的好琴艺。”
　　“碧娘的琴艺也确实堪称国手，只是不知这曲中所唱是何意啊？让人听来似乎颇不能释然。”
　　“这首曲子的意思，说来也挺简单，就是男子对梦中的女郎念念不忘辗转反侧罢了，不过曲调动人，配上夷语的独特腔调，别有一番感受。”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今天真是受教了。”李释朗声笑道，“却不知今日第二支曲是怎样呢？”
　　“这第二首，民女只唱不跳了，烦请大人赐座。”树尔早已取下蒙面的黑纱，搭在肩头。
　　下人搬来高大的太师椅，碧歌把她那把琉璃琵琶交到树尔手中，自己走到席中坐下。
　　树尔坐下后，试了几个音，再次抱琴起身行礼后，才开始准备表演。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飘泊白云外
　　……”
　　淡淡如絮的歌轻轻扬起，丝丝如雨的琴缓缓环绕，一曲曼歌悠扬，带来愁思难绝，没有了现代编曲和那把空灵的女声合音，这首《一生所爱》由树尔唱来倒少了些哀伤，只徒然旋绕着挥散不去的无奈……
　　琵琶凄而不伤的音色像是这曲的骨，生生承去那些伤感回忆，无奈抉择，而不放出什么……
　　“苦海翻起爱浪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
　　唱到此处，树尔不再按弦，只用手指在弦上一拂，再一踏足，轻点出节奏，“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唱声休后，才又撩拨几下琴弦，奏出几声丁零，渐渐逝去……
　　“……”这一曲终了，厅中众人没有再像前一曲一般鼓掌叫好，大家都怔怔的坐着，一腔愁情被引将出来，在脑海眼前不住回旋缠绕……
　　李郡守宾主都极满意今日的表演，比约定的酬金还多给了一成半，树尔喜滋滋的和碧歌他们上了回客栈的马车。
　　“碧歌，你看吧，我说会成的对不对？”树尔望着怀里的酬金，喜上眉梢。碧歌笑着没有搭腔。
　　车外依旧有许多孩童在嬉戏打闹的笑声，树尔心情正好，竟也动了心：“我们先别回去了，也下去逛逛吧！”
　　众人都不想扫她的兴，便也同意了。
　　“这里果然也有二踢脚！”树尔像是回到了童年，和几个小鬼头追闹的不亦乐乎，大呼小叫的样子与半刻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碧歌和颐君让马车先把东西送回客栈去了，他们俩慢慢地走着，一脸笑意的看着前面，树尔和路瑕带着小悦大小巷里出出进进的玩耍。
　　“看我的！我这只肯定比你们几个小鬼飞得远！”树尔点燃了一个二踢脚，可惜这古代没有打火机，点起火来真麻烦，这一走神，手上火折子不小心碰到指尖。树尔被烫的手一缩，点着的二踢脚没能按照计划的朝着街上的空旷地，而是冲着一处民居“咻——”的一声飞了出去！然后就是“砰——”和后续那些“叮呤哐啷”。
　　“死了！”树尔暗骂自己。
　　树尔走到那民居门口，看样子不是正门，希望主人在前院没发现后院里的“大事”。
　　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正犹豫着要不要溜进去看看，门却突然被拉开了，树尔心说“惨了”。慢慢抬起头，眼前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青衣白袍。
　　“姑娘，是你放的？”男子的声音温暖厚实。
　　“呃——”树尔惭愧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何曾由人

　　“真是抱歉，没伤到你吧？有没有弄坏你什么东西？我可以赔的！”树尔忙不迭的道歉，之前一块疯的几个小鬼头猫在巷口观察形势，也不忘嘿嘿的取消这个怪怪姨。
　　“姑娘不必过于担心，倒没有什么损毁，不过拙荆与犬子正休息，被惊到了。”青衣的书生看起来不过与树尔一般年纪，原来已经有家有室了。
　　“啊！太过意不去了，这样吧，我方便进去和他们道个歉吗？要是不介意的话。”树尔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青年面前总有种小时候做坏事被母亲发现的感觉，惶恐而惭愧。
　　“道歉就不用了，也不早了，姑娘不必如此上心，不是什么大事，姑娘犯的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在下不过出来看看究竟，现下就进去说明便没事了。”这青年说起话来斯文有礼，恭倨有度，让人心生敬意却不失亲近，“夜色深沉，姑娘也别在外多逗留了，早些回去罢。”
　　“那下次有机会再来叨扰，今次真是得罪了，告辞。”树尔微一倾身行礼后，走出了小巷，身后的小门也关上了。
　　“喂，先生怎么说啊？”“夫子没有生气吧？应该是，夫子脾气最好了。”“你见到师娘什么样没？”还没离去的两三个小男孩见树尔出来，又都围上来不住打听，看样子，被树尔“放了一炮”的这家主人，那青衣的青年是这里的一个私塾教书先生，难怪风度气质颇有些文人样。
　　“树尔，没关系吧？”路瑕也抱着小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刚才，我去道歉的时候你去哪了？事情过了你才出来装好人！哼！”树尔咬着牙斜路瑕一眼，“没有事，人家很好说话，不像某些没义气的家伙。”
　　“呵呵。树尔，你骂人的功夫可进步不少呢！”路瑕也不生气，继续笑着接话茬。
　　树尔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当做回答。
　　“好啦好啦，颐君他们估计都走远了，快跟上去吧，小心他们把酬金给独吞咯——”路瑕正开着玩笑，“啪—啪—”，一双嫩嫩白白肉呼呼的小手狠狠拍上他的脸，小悦撅着嘴，不满地开始揪路瑕才蓄不久的一点胡须，还一边嘟囔着：“路叔，坏银，坏银！”
　　“好了好了，小悦别理你没正经的路叔，就那么点胡子，待会给你揪的像是癞痢发到下巴上了，才好看呢！呵呵！”树尔乐得看好戏，也不忘来点风凉话给这冬夜里再添点寒气。
　　“杨树尔，你还真是记仇！”路瑕无奈地说。
　　回到驿站里，树尔刚好迎上前来送邀帖的家人，今日在郡守府的表演有多精彩，看看这会就来了的邀帖有多少就知道了。
　　“刘员外七十大寿……陆老板纳妾大喜……肖千总公子百日宴……只有这些吗？”树尔靠在桌檐，一张张翻看这些邀帖，“诶，这张有点意思，‘花冠竞艺’……好像是什么本地办的挺大的一个伶伎艺师之间的评竞，邀请咱们当客席并表演。”
　　“恩，听起来要有趣多了。”路瑕伸着懒腰搭腔。
　　树尔却故意没有理睬他，转而问颐君夫妻俩：“你们说呢？有兴趣吗？”
　　“倒也不坏。”颐君看看笑着继续收琴的碧歌，答道。
　　“就是不反对咯，那就这个了！‘花冠竞艺’！”树尔拿着那张有些花哨的请帖，笑咪咪的摇摇头摆摆手，却又好像发现了什么，“诶，这张帖子怎么只有个名字啊？碧歌，你看。”
　　碧歌接过树尔递过来的那张暗红色墨印细纹花枝的请帖，上面果然不像其它，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此方安绪敬拜，特请诸位择时莅临，一振视听，再拜。”
　　“很特别嘛，安绪，安绪？”树尔念叨着这个名字，“怎么总觉得耳熟呢？你们有听过这个人吗？”
　　“安绪？没有。”颐君和碧歌都表示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在哪里听过这个人呢？”树尔搓搓有点冻红了的指尖，仍是不住的想着。
　　“先暖暖手吧，冻坏了能赚钱的手，以后就只能碧歌一个人弹了。呵呵，那可欢迎你加入我的闲人队伍！”路瑕嬉皮笑脸的拿来了手炉，一把塞到树尔怀里，嘴里还不忘开开玩笑。
　　“算了，管他是谁都没关系。”树尔根本没睬路瑕，自顾自的说着，“诶，这人也是‘花冠竞艺’的评判呢，那明天就能看看是什么人了。”
　　“越来越不正常了……”路瑕一边走向房门口回自己房间，一边嘴里嘀咕着，“……也越来越老——啊！”一个枕头飞了过去，正中他的后脑勺。
　　次日，在此方正城的中心，利德市街口，傍着飞霞楼的二楼雅席，搭建了个台架，悬挂上巨大的条幅，上书“花冠竞艺”。架台脚边放着不少各教坊艺楼和官衙送来的贺篮，飞霞楼的大掌柜，人称“笑八方”的肖方带着下边人站在门口，迎接来观赛的宾客和或重金或托人费人情请来的评判嘉宾。这比赛在不少人的出资出力费心宣传下，已经哄成了附近几个郡县的一个大活动，早早的就来了众多的看客，有不少还是从较远的地方特意赶来的，想来他们也不会落兴而归。今日来参赛的，都是远近成名已久或正当兴盛的名伶善才，评判们更是一群声名在外的名宿大师。不仅如此，特别被邀请来观赛的嘉宾也都不一般，就连在职的卸任的官老爷们也来了不少。
　　树尔一行乘飞霞楼派来的宽大马车也提早到了赛场，此方的一大地标——飞霞楼，据说这曾有仙子从此处飞升的仙迹。
　　“这几位一定是‘流火’吧？”肖方顶着张可以称得上是“灿烂”的笑脸迎了上来，“多谢能赏脸出席，来来来，这边请。”
　　宽大高阔的天井里搭好了表演台，评判席上放着几个铭牌，树尔匆匆瞟了几眼，果然有那个叫安绪的。
　　被引着来到二楼雅席，郡守大人李释已经在席了，树尔领着几人上前行礼道福。
　　“诸位也到了，先请入座吧，不必过于拘礼了。”
　　树尔几人在后排坐下，小声的谈笑着。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楼下终于有了动静。肖方和几个看上去也是掌柜老板模样的人站上正中的台子，大声说了些什么，可惜坐在二楼的树尔实在是没听清，偷偷看周围的人，居然都是一副了然的样子。树尔不禁奇了，自己的听力因为学习音乐练习乐器的关系，一直在身边人中称得上好的，怎么在这里差这么多吗？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树尔把身子凑向身侧的碧歌，小声问：“碧歌，你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大概听清了吧，这里大了点，有些字没听见。”碧歌歪过头回道。
　　“……”树尔撇撇嘴，回身坐正，“看来要是没有被‘污染’，我的听力可以赶上顺风耳了……”树尔无声的“嘀咕”。
　　接着，应该是在介绍评判，下边和周围响起一阵阵的掌声，下面的评判席上也有人次第起身示意。树尔把身子直起来，向前探探身，想看看那个叫安绪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自己到底是不是认识。
　　“是他？”树尔没注意地轻呼出口，前排的李释和几位大人都不禁回头看她，周围的人也都扭过头来，树尔忙点头致歉。
　　“怎么，见到谁了？”碧歌小声问。
　　“昨天见过的人，就是那个‘安绪’。”
　　“就是那个公子样的吗？”
　　“对，昨天我把二踢脚射到他家后院了。”
　　“……”树尔狠狠瞪了一眼正努力憋笑的碧歌和路瑕。
　　颐君却突然开口了：“啊，我想起来这个安绪是什么人了。”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树尔看看周围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后，才小声问：“什么人？你认识他？”
　　“听家父提到过，他年轻时四处游历曾在夔国结识了一个奇人，他在夔地大大有名，人称‘龙策’，巫医星算卜相兵法无一不精，特别是在领军打仗方面的才能，据说他和胤世宗师出同门……”
　　颐君后面的话对树尔来说都淡了。胤世宗，树尔的眼前好像又见到了那个总是微微笑着的清隽中年男子，眼里的哀伤掩在他雄图伟业的光芒下，然后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他，样子渐渐模糊了的他，只剩下那双棕色泛着点点金光的眼眸，似阖未闭的轻轻盯着她，像是情人的手臂松松揽在腰间，带来酥酥的酸麻……
　　“你在想什么？”问话的是路瑕。树尔抬眼看他，路瑕的脸上微有怒意。
　　“没有，就是走神了。”树尔故意不再看路瑕，因为她不敢，不敢看路瑕那种带着怒气的眼神，像是在提醒着她——你又想起来了，你又后悔了吗？你在后悔你自己的决定吗？你想找回你亲手放弃的另一种生活吗？你……
　　“不要太逼自己了。”路瑕的声音难得的正经而温柔，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树尔肩头，“忘不了的话，就别忘了。”
　　“……”树尔低头没有答话，双手轻轻握在一起，“忘与不忘，什么时候又是自己能决定的了。”说完这句，树尔浅笑着扬起头看向路瑕，直面他关怀的眼神。
　　“这就对了，不逞强的杨树尔，我可不认识。”路瑕也绽出微笑。
　　“……”碧歌握住树尔的手，捏了捏，笑着说，“下边节目还不糟，别顾着瞎聊，看看吧。”
　　树尔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幸福的。
　　前排的李释似乎也被下面台上的表演吸引着，一直挂着笑意。
　　“接下来由各位评判商议一下今日的赛果，这段时间里，大家能有幸欣赏到大名鼎鼎的‘流火’的表演……”
　　“碧歌，该咱们了。”树尔和碧歌起身致意后，跟着领路的小僮下楼去准备。
　　在表演台后的妆台前，碧歌一边理衣服一边问：“这次表演什么呢？”
　　树尔歪头想了一会后说：“我突然想听《看穿》了，还记得怎么弹吗？”
　　“自然。”碧歌把她的琉璃琵琶从琴套中取出，细细调了，“这首不会太淡了吗？”
　　“淡？淡才好呢，刚才那么多表演，大家都饱了，该来点浅浅淡淡的放松一下了啊，对吧？”树尔系好腰上的丝带，笑着说。
　　“那姐姐还是自己弹吧，反正这曲也没有编舞。”
　　“没关系，还是你来弹吧，我随便跳跳。”
　　“那好吧。要借什么吗？”
　　“我去找她们借副水袖，即刻就回。”
　　树尔向之前表演的舞姬借来水袖，却不穿上，而是搭在臂上，垂在身侧。
　　“碧娘，木姑娘，你们可准备好了？”有人来催了。
　　“行了，这就上去。”树尔拉着碧歌上前答道。
　　“好嘞，这边请。”来人引着树尔二人往台前去了。

　　冬夜雪

　　“木姨，下雪了！”小悦嗲嗲的声音把树尔从绵然不断的回忆中拉出，抬头一看，果然是下雪了。
　　絮絮的雪花悠然地飘下，在风中优雅的起舞，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不能感染到它们，只会永远的纯洁永远的美好。
　　深深夜色里飘起的雪花像是点点星光落下人间，让被凡尘俗世沾染的你我也浑然有了仙人气息，脚步慢慢轻扬，嘴角也不自觉的向上，暂时的忘记是这样的甜美……
　　淡青色的长袍静静立在一把素色的纸伞下，伞下的人面目掩在风卷起的一朵朵雪晶簇成的白色云彩后，这样出尘的景吞没了所有的不和谐，整个画面只剩下这人，这雪，还有他的伞……冬夜的寒风似乎也不愿狠狠吹过，学来了春风的温柔，轻轻摆弄着那青色温和的衣摆，把温婉的雪絮絮吹向那温暖纸伞面上一朵清荷……
　　树尔走上前，因为不清晰不明了的原因，似乎想看清眼前的这人那掩在风雪后的样子。
　　“姑娘，素雪虽是喜人，也不好这么生生受着的。”伞微微扬起，也为这清丽的碧裳女郎挡住清寒的雪，因为说话而呵出的白色雾气在两人间由浓转淡，慢慢散开，为宿命的遇见揭开序幕。
　　“先生……”树尔浅浅笑着拂去发上的雪，“昨日的二踢脚真是抱歉了，还正想着什么时候好去先生家登门造访，向嫂夫人致歉呢。”
　　“姑娘还是上心了，是安绪的不是，原就不必开门去看的，倒是无端端成了姑娘的困扰。”这个人正是此方最出名也是最平凡的人，安绪。
　　“安夫子就不用客气了，这丫头玩的不像样子，是该去登门道歉的。”路瑕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挂着他一贯的笑容，也撑着一把纸伞站在树尔侧后方，虽是不怎么好听的话，树尔却觉得里面满是温暖的气息，就连他站的那个位置都让她感到被关怀被照顾的幸福暖意。
　　树尔回头一笑，似有些羞意的垂了头，又再抬起头说：“先生今日可还喜欢阿木的那只曲？”
　　“‘如有佳丽三千，不如知己一见。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是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是吗？”安绪笑笑，流露出了然的神色，“姑娘的曲似有所指呢，就不知是说的自己，还是在影射安绪的意思呢？”
　　“先生这是怎么说的，阿木何曾有这些意思，恰在此时此境想听这首曲了，便唱了跳了，这便是阿木想要的快乐。”树尔笑着否认。
　　“姑娘追求的快乐很好。”安绪示意路瑕，路瑕将手中纸伞前移一些，遮住树尔，安绪便稳稳移开纸伞，稍稍后移了一些，“今日多谢姑娘的一曲清音一支妙舞，还有这场美好的夜雪，安绪喜乐得此。家中妻儿久候，先走一步了。”
　　“先生好走。”
　　“安夫子慢走。”
　　次日，雪后的晴空分外灿烂，碧歌端着一盘新鲜果实敲开树尔房门，带着一片阳光走进来：“树尔姐，今天没有演事，这里是刚才我和颐君上街买来的，尝尝吧。”
　　“恩，等我把东西收拣一下，咱们，什么时候离开此方啊？”
　　“姐姐你看着办吧，我们没有什么意见。”
　　“那我们午后去街上转转，买些路上要用的，明日便走吧。”树尔一边收拾着行装一边说，“从此方向东南再过几个城镇，便能到宜滨了，我想出海。”说到这，树尔抬头看向碧歌，想看看她的反应。
　　碧歌面色正常，仍是细细的吃着一枚香梨，见树尔看过来，抬眼笑笑：“姐姐不必担心，我知道这一路也打扰你够久了，我和颐君也该带小悦回流火一趟了，小悦还没见过外公呢。”
　　“我，我不是嫌你们麻烦了，这一路多亏有你们陪我照顾我才是。我是想着我要出海的话，小悦受不住怎么办，而且你和颐君总也不能这么永远跟着我吧？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你们不可以也这样，我知道颐君不喜欢这样，而且小悦慢慢大了，却总也没有同龄的朋友，对她多不公平啊。”树尔说着，走到桌边，坐到碧歌面前，“我知道的曲，会唱的歌能想起来的也差不多都告诉你了。虽然这几年来我们之间早就不是原本的关系那么生疏，但是你毕竟不像我，你有夫君有孩子有琵琶有梦想，应该更舒服的生活下去，我的意思，你明白的是不是？”
　　“姐姐不必说这么多了，碧歌十分明白，我们会陪你到宜滨，送你上船。也许有一天，姐姐你想起我们，会愿意不辞辛苦的走一趟流火城，见一见我们就好。这几年多有麻烦，姐姐可别记恨我才好。”碧歌打趣道。
　　“碧歌啊，”树尔站起身，走到侧门外的露台，望着外面和煦冬日，深深呼吸，“你要是哪一天回怒京看你们张大公子的话，帮我看看，那个人活得好不好吧。”
　　“……”碧歌轻轻叹气，“姐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树尔回身：“那，碧歌你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只不过想好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生命。我问我自己，是留下还是走，我想象每一个可能的情景，最后发现，我是真的想走的……虽然也曾想过愿不愿意为了他留下来，可是还是走了，也许我才是他命里的劫吧。杨树尔实在不是个好女人呢，连自己的爱情都不放在心上。”
　　碧歌看着阳光里的那个纤长身影，摇头苦笑。
　　“既然要走，怎么着也得去给人家道了歉吧。”路瑕倚在门边含糊着说，因为嘴里塞着个不小的梨子。
　　“道歉？啊，对了！差点给忘了。”树尔想起来，“奇怪，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关心这事呢？不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哦。”
　　“哼，你又知道我是什么风格的了？”路瑕笑意不减。
　　“不成事的风格呗！”树尔一本正经的取笑路瑕。
　　“彼此彼此。”路瑕也不甘示弱，“看来我们俩很是相像嘛，难怪你这么了解我，呵呵。”
　　“去！”树尔扔去一个梨子，“谁跟你这家伙像啊！”
　　“乍惊琉璃碎，忽见梨花冷。冰轮永不化，清光水泠泠。可怜三芯草，沐此仙露精。却是本无心，飘零也不惊……”矮墙里，童声朗朗诵着有些清冷的诗句，有种滑稽的趣味。
　　树尔立着听了一会，脸上满是笑意。
　　“今天就到这了，大家回去吧。”
　　“夫子，告辞了。”孩子们拖着长音齐声道。
　　门被“吱呀——”推开，十几个小童推搡着冲出来，笑闹着散去，露出了后边站着的那褐袍长衫的男人。
　　“先生，不请自来，多有打扰了。”树尔走上前道。
　　“姑娘真是执着，竟然还是来了，请进。”安绪唤来老仆收拾院里孩子们用过的桌椅，把树尔领着到了前厅。
　　“不知，安夫人在否？阿木特来探问。”树尔喝一口清茶后，直入主题。
　　“拙荆正在后堂陪小儿玩耍，姑娘不嫌弃的话也一块去后边吧。”安绪起身示意。
　　“客随主便。”树尔理理裙衫，跟着安绪往后堂去了。
　　“若水，这位木姑娘便是那夜扰了你，今日特来道歉的。”
　　闻声起身，匆忙理了理衣衫鬓发的女子，不施脂粉不饰金银，荆钗布裙装饰着宛若秋水的的面庞，柔和的额角清晰而温婉，寒星般的眼眸灵动含蓄。
　　“木姑娘。”安夫人走到安绪身侧，点头示意，“意儒。”
　　安绪的儿子安意儒也走过来向树尔行礼道：“意儒见过木姨。”
　　“安夫人和小公子都太多礼了，阿木是来道歉的，何能得受。”树尔连忙说。
　　“木姑娘今天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安夫人拍拍安意儒的肩膀，示意他去洗洗手，“听子先说，姑娘清音妙舞动人心弦，今日不知妾身有没有这个福气，得以欣赏呢？”
　　树尔被安夫人挽着手臂，笑语嫣然的请求着，怎么能拒绝，当然是谦虚一番后答应了。
　　席间，树尔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餐，只曾许多次看到人家的快乐……在那个人从生活里消失前，他们家的饭总是吃得冷冷清清，因为经常的坐在桌旁的只有树尔自己，后来那个人走了，家里渐渐多了人，那是外婆表亲们，可惜这时候的树尔似乎已经不再向往这些……树尔吃着吃着鼻子觉得酸酸的，眼眶里潮潮的，妈妈……你现在是不是有了这样的快乐……？
　　爸爸，这个词很久没叫了，怎么觉得这么拗口？也许，你现在过上的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所以你才会那样义无反顾，那样残忍决绝，那样不择手段，那样……我还能说什么呢？从我推开你，挡在妈妈身前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不肯能再回到最初的样子了，重新找来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去责怪我的冷淡逃避？难道我应该敞开怀抱去迎接你，曾经那么惨烈离去的你？
　　大颗的泪水，一滴滴落进温暖的饭里。树尔忙端起碗，扒进几口饭，和着怜卑的泪水。
　　这个久远的故事，其实很无聊，很无奈，却很伤人。纠结其中，不能释然，只因为可笑的自己是这故事里卑微的小丑，时时彰显着命运和生活的恶趣味。
　　“娘，木姨她——？”安意儒看着举止奇怪的树尔，问安夫人。
　　“吃饭吧。”安夫人没有回答，只是让他继续吃饭。
　　安绪看看身边的妻子，微微笑着夹过去一块菜，用安抚的眼神回答她眼里的疑问。
　　“木姑娘，吃点菜吧。”安绪轻轻的说，却并没有去看树尔。
　　“……恩。”树尔小声答道，声音有些沙哑，放下碗去夹了一小把青菜，脸上没有异样，干燥的冬季，泪水竟干得这么快啊……
　　门外，深蓝色的天空又再飘下雪花。这个冬天，如此的多雪多晴，仿佛是在应和着你我那一点点微妙而复杂的心事……

　　海神号

　　宜滨城坐落于南面海滨，湿暖海风温润着这小城，四季如春的气候，笑颜如花的姑娘，黝黑壮实的少年，这是如此年轻而充满朝气的地方。
　　北城门每天从破晓时打开城门那一刻起，便是络绎不绝的样子，有的是北些的城镇里酒肆宾楼来收购水产的，有的是出海的从这上船，这里有面积不大，但货人流最大的港口。还有，一辆灰色帘布罩着的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
　　“姐姐，这就是宜滨了吧？”碧歌稍拨起马车窗外垂下的布帘，“果然是海边，好大的鱼腥味。”
　　“小悦，咱们今天可以吃好多好多鱼咯！”路瑕灿着张笑脸，对小悦说。
　　“好啊！鱼，吃鱼！”小悦挥舞着她圆滚滚的小拳头响应路瑕。
　　“临市大街上就有客栈，你们看怎么样？”颐君看了一圈后，回来说。
　　树尔率先跳下马车，深深吸一口卷着腥湿的海边气息：“好啊，你们就先驾着马车去吧，记得要叫桌海鲜哦！”说完便自顾自的往市集走去。
　　“早点回来！”碧歌在后面唤。
　　“我跟着她去吧，你们也小心点。”路瑕把怀里的小悦交到颐君手中，对碧歌说道，说完便赶忙跟了上去。
　　树尔一个人走在微微向下倾斜的路上，路两旁满布各式模样的小摊店铺。空气里充斥着的鱼腥味和海鲜的嫩甜味，还有即将再一次回归孤寂的茫然。
　　路瑕跟上来了，却没有赶到树尔身边，而是远远跟在二十步外的地方，因为他知道，前面的那个家伙，现在需要的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待一会……
　　树尔买了一包鱼干，边走边吃着，脑海里似乎什么也没想着，只是回旋着许许多多的声音和画面……
　　“就这么漫无目的的一直走下去，也不赖呢……”树尔喃喃的自语。
　　“姑娘，有兴趣上海神号看看吗？”一个短衣打扮、小厮模样的少年拦住了树尔，把一张不知印着什么的大纸塞进树尔手里。
　　“‘人间乐土’——海神号！”纸上用斗大的字写着这么句。
　　“我可没那么多钱！”树尔扁扁嘴，要把纸还给那少年。
　　“不用钱不用钱！姑娘你只要能胜了海神号上的楚姑娘，不仅不用钱，还能免费在船上住上一个月呢！这个月正是海神号出近海的时日，姑娘要是得中，便能周游远海三十六岛！”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小，却是口齿灵活，颇能说动人。
　　“周游远海啊……”树尔还真有点兴趣了，把手里的鱼干递给少年吃，“那小兄弟，要怎么才能胜了那个楚姑娘呢？她都要比些什么啊？”
　　少年也不客气，伸手从纸包里抓了一把鱼干就吃：“楚姑娘是海神号主人船王龙的侄女，人长得，啧啧啧，那叫个漂亮啊！而且，楚姑娘能歌善舞，性子也好，还会武功呢！”
　　“嘿，是问你要比些什么，怎么只净夸你那楚姑娘了！”树尔笑着要去捏少年的脸，被他甩开手，再给狠狠瞪了一眼。
　　“急什么，这不就讲到了吗！”少年示威似地又抓了一把鱼干，“船王膝下无儿无女，只有楚姑娘和她弟弟一对侄儿侄女，为了将来他们俩接手船王的产业，现在正是要把姐弟俩介绍给各处执事掌业认识，又为了让两人能在下边人里树立威信，弄了这次比赛。”
　　“说了大半天，到底要比什么，还是没说出来。”树尔撇撇嘴，“看不出你这么点大，啰嗦的功夫可不差！”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耐性还这么差呢！”两个人“针锋相对”，树尔眯起眼睛，少年叉着腰仰着头回瞪过去。
　　“好了，不跟你玩了。那到底是比什么呢？”树尔先“示弱”了。
　　“比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少年一白树尔，“上船就知道咯！”
　　“你——”树尔没有话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消息！我会去的！”树尔把手里的鱼干塞到少年的怀里，招招手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悦福客栈
　　“木姨怎么还没回来啊？娘，我饿了。”小悦趴在桌上噘着嘴向碧歌撒娇抱怨。
　　“乖了，再等一会就好了。”碧歌给小悦剥了个橘子递到手里，“先吃个橘子。”
　　“回来了回来了！路叔和木姨都回来了！”小悦含着橘子指着门口叫道。
　　门口处，路瑕领着找到临市大街就不知该进哪间客栈的树尔，走了进来。
　　“小二，可以上菜了！”颐君招呼不远处正忙碌着的店小二。
　　“哎！好嘞！”
　　“海神号？”碧歌哄小悦睡了后，来到树尔的房间，听她说了海神号的事情，“那可靠吗？姐姐已经打算好了？”
　　“能有什么不可靠的，我还能有什么让人费这么老大劲来图谋的？”树尔笑着拉碧歌坐到身边，“不用担心了，我这么大人了，很会照顾自己的！”
　　碧歌笑道：“我是怕你太相信自己了，也太相信别人。”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因为我真的从来没有信错过人啊！”树尔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真的，我可是个很谨慎的人。”
　　“是真的才好。”碧歌愈发笑起来，“不过，我更相信姐姐，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树尔深深看着碧歌，心里满满的，有一股温柔的力量在拥抱她，让她感到安适。
　　千里之外的大胤皇宫里，金步日刚下了早朝，遣开了侍从，独自一人在□随意走走。
　　“陛下。”身前停下几个宫女领着一个命妇打扮的女子。
　　金步日抬头去看，倒是个熟悉面孔：“萧夫人入宫了。”
　　这上前行礼的正是萧未欢的夫人。除此之外，她还是“去世”两年了杨皇后陪嫁丫鬟——银荷。
　　倒不知树尔要是知道银荷竟然嫁给了萧未欢，会作何反应。
　　“怎么未曾同竹风家的一块呢？”
　　“香雨夫人正待产呢，臣妾不便邀她同行。”
　　“哦，是了。她已是临盆在即了。”金步日想起前几月竹风带着香雨的确是来请过安的。
　　“陛下最近可好？”银荷问道，边示意下边人把带来的东西送到各宫各殿去，“臣妾听说，小姐她最近去过此方郡呢。”
　　“……”金步日缓缓走着，银荷便在后边跟着，“此方郡……”
　　一时君臣二人都没了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身后的回廊转角处，有新来的宫女小声的问带头的老人，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萧夫人是去了的皇后从娘家宫里带来的陪嫁长宫女，陛下最是珍爱皇后。如今虽然皇后去了，又没留下一儿半女，但是只要是萧夫人或是竹风大人家的夫人进宫，陛下都会这个样子，但却每个月都会宣她们一次……”
　　“皇上真是痴情啊……”小宫女不禁感叹。
　　“你个小妮子也懂什么痴情，多知道一点也好，虽然主子们都不算难伺候，可也别犯了忌讳，到时候别说痴情，你连求情都不知道往哪去的！”年纪大些的宫女自然地端起架子教训起新人来。
　　在碧歌的坚持下，树尔不得不老老实实的和颐君他们一家三口，还有路瑕一块上了海神号，那天的少年倒没有蒙人，这两个月船上确实有活动，凭一封推荐书便能上船，若是能在比试中胜过船王龙的侄女楚姑娘，就可以不用花费巨额的餐宿费，而在豪华的海神号上住上一个月。
　　可是，推荐书到哪去弄来？树尔有点懵。
　　“你是想要弄推荐书吗？没耐性的姐姐。”熟悉的声音，树尔扭头看去，果然又是那个奇怪的“传单少年”。
　　“怎么又是你啊，啰嗦的小兄弟。”树尔挺喜欢这个家伙的，笑咪咪的走过去答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就在这等着咯！”少年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用手擦擦鼻子，“而且，还知道你肯定没有推荐书，嘿嘿。”
　　“那听你的意思，你能帮我的忙咯？”树尔饶有兴味的托着下巴问，“那你可是要帮我？”
　　“恩——，倒也不能说是帮，反正我也有事要你帮忙。”少年扶一扶头上的草帽，让海边明亮的阳关打在脸上，折出了绚丽的色彩，“应该说是交易！”
　　“交易？那你要她做什么？”路瑕他们也跟了过来，站在一旁看两人对话，路瑕耐不住性子，张口便问。
　　“这位大叔比你更没耐性，真是物以类聚……”少年不满话被打断，最下也不放松，先损了在说！
　　“你这家伙，说谁是物了！”路瑕与他针锋相对，“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呢！”
　　“小兄弟，别理他！告诉我就成，都不关他的事！”树尔瞪了路瑕一眼，“来，说吧，尽管说吧！看我有什么能帮上班的。”
　　“我要你——赢了楚姑娘，然后带我也上这艘船！”少年兴奋地一挥手，险些扫到路瑕凑得很近的脸，这跟让刚才没能骂爽快的的路瑕更是愤慨。
　　“注意点注意点！”路瑕挥了挥手，像是在挡开空气看不见的某只手，“好了好了，知道了，不会再打断了……”被树尔“凶狠”的眼神压制住，路瑕又不得不再次告降。
　　“这个就是我对你的要求，你同意吗？要行的话，我就马上给你弄推荐书去！”少年没让树尔有太多的考虑时间。
　　“同意——诶，等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咱们什么时候再见面？留个名字也好找你嘛。”树尔喊住正准备是走的少年。
　　“朔月！”少年头也不回的跑走了，边冲身后挥挥手边喊着，“明天傍晚，就在这里见——”
　　“知道了——！”树尔对着少年的背影喊道，“不见不散哦！”
　　“明天碧歌他们就要动身了，我陪你来吧。”路瑕拍拍树尔肩，笑着说。
　　“真扫兴，这么好玩的去处，竟然是同你一块……”树尔装得有些失望的样子。
　　“……”路瑕轻哼一声，没有搭理树尔。
　　“木姨，你要坐大船啊？”小悦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抱住树尔的腿，“小悦以后也坐大船，去看木姨！”
　　“乖！”树尔弯腰抱起小悦，小家伙又沉实了不少，都快抱不动了，“木姨等你来哦！”

　　船王龙

　　从来不知道，原来海风里会传来这样瑟瑟的离别意。
　　望着正从视线中渐渐淡去的那辆马车，树尔吸吸鼻子，也不知是因为海风的腥涩还是别的，鼻头一阵酸胀，幸好没有泪水随之落下……
　　“真可惜，没有看到泪水呢……”路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用想也知道，只要微微侧过头，一定能看见他那张泯然众人的脸上挂着似乎永远不生锈的笑容，眼里温柔而戏谑的笑意让人放松。
　　没有转头的树尔，依旧执着的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每个女子都有一座自己的泪湖，里面蓄着她这一生要流的泪水。”树尔顿了顿，“可能，我的湖已经干了吧……”
　　“没准是赶上旱季了。”路瑕淡淡的说。
　　树尔绽出笑脸，斜一眼他：“是啊是啊，都快旱死了，去喝茶！”
　　两人静静笑着走向茶楼，阳光里的背影干净而清爽。
　　傍晚的海边，海风荡荡，波浪层层，穿着轻便水靠的树尔在海边仔细地走着，找寻着脚下细密白沙掩匿下的美丽贝螺。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和白色的沙滩仿佛融在了一起，束起长发的赤色细绸带顺着海风，携着丝丝缕缕碎发飘散在脑后。
　　“路瑕，你要看好哦，朔月那孩子来了就叫我一声！”树尔叮嘱站在路口摇着蒲扇、品着一小盏海胆酒的路瑕，自己往更远的沙滩走去。
　　走远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个夕阳中拉长了身影的男人，隐约还能见到他因海胆酒的苦涩而皱起的眉头，如此的亲切，如此的……无奈。
　　在日头将要落进海平面之前，朔月终于是气喘吁吁的出现了。
　　“小鬼，你迟了哦！”路瑕欲拿手中的蒲扇去敲朔月的小脑瓜。
　　朔月轻巧的侧身躲过：“没耐性的大叔，又没迟多久！东西办起来事多嘛！”
　　这时树尔自己回来了，想是晃荡够了：“赶得正好！朔月，我的推荐书可办好了？”树尔向路旁卖酒的大婶讨来一舀清水，冲去脚上的沙粒，边冲边问站在一旁的朔月。
　　“那是当然！你瞧！”朔月把什么东西伸到树尔眼前，仔细一看，一张不大的硬笺上写着：“兹特向船王推荐歌女一名……此方安绪上”
　　“这——”树尔傻眼了，怎么朔月弄来的推荐书上居然是安绪的落款？
　　“怎么，不认识安绪安先生吗？”朔月指着安绪的名字大声问道，好像树尔犯了什么大错，“安先生可是南十四郡洲大家公推的乐首，有他的推荐，海神号的人还不敞开舱门欢迎你？！”
　　乐首啊……树尔想到那个此方郡的雪夜。
　　“安夫人，之前您不是说想听听阿木唱的曲子吗？”树尔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笑着道，“却不知夫人想听只什么样的曲子？”
　　“我一个粗鄙妇人，哪里知道那些，木姑娘你自己看着挑一只就好。”安夫人笑语嫣然。
　　“那阿木就随意唱了，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还请先生夫人见谅。”
　　树尔站到正厅门口，看着门外絮絮的飘雪，似乎心思也飘到了遥远的地方：“那，今日就唱一支很久没有听过的吧……
　　昨夜的南风轻轻 新月弯弯 有人徘徊深夜 愁绪吹不散 似醉似醒 那午夜的梦 渐渐离我走远
　　今夜的寒星点点 浮云淡淡 有人追寻往日 回忆悲欢
　　是苦是甜 那失去的爱 一去不返
　　总是 忘不了他深情款款 为他编织密密的情网
　　千缕万缕的情丝 割也割不断
　　夜已深深 我心茫茫 他的模样始终来回旋转
　　是梦是幻 那每一句誓言 还留在耳旁 ……”
　　树尔的歌声在风里轻轻飘荡，和飞舞的雪花一起在夜空中缓慢飞翔，轻缓的温柔的淡淡哀伤的歌词，还有洁白的沁凉的如絮的雪片……
　　安绪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了一支紫竹箫，呜咽的箫音和上歌声，恰如其分的化作歌声的双翼，送它飘上更高远的天空……
　　“不是……”树尔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我只是惊讶你竟然能弄来安先生的荐书。”
　　“这还用说！我朔月怎么也是人称‘小谛听’的风媒啊！”朔月好不得意的笑着拍拍小胸脯。
　　“不过，你能告诉我，你风媒当的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上海神号呢？”树尔收起安绪的荐书，又好奇起朔月的事情来。
　　“我的情报网到了远海就断了，因为那边的所有商货往来都被船王龙占断了，除了他们家的船队，没有人能出入远海三十六岛。”朔月吸吸鼻子，像是对于船王龙这种做法很是不满，“这次你要是成了，我就可以大摇大摆上海神号，去远海三十六岛转转了！”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能成功呢？我自己可没有这个把握。”
　　“嘿嘿，这是一个风媒的判断力！”看着朔月一脸的自信，树尔忽然有些羡慕这个小子，羡慕他这样无谓的自信和勇敢。
　　“好，那就希望我们的交易成功咯——”
　　“连要比试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俩穷激动什么啊！”路瑕打断这一大一小的对话，顺带浇来一盆冷水。
　　次日的云台港，巨大的海神号泊在那里，直把阳光挡去了大半，让港边的长街显得冷清了不少。
　　迎着海风站在上船的宽大木板前，胸中生出豪情万千，树尔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拉拉，扬起笑容招呼身后的路瑕和朔月加快脚步。
　　路瑕无奈的摇摇头：“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啊？”朔月耳朵尖，听到了路瑕极小声的自言自语，好奇地问。
　　“没什么。你个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路瑕扣了朔月一个爆栗。
　　朔月也不甘示弱，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笑眼：“说的跟你是什么自己人似的！”
　　路瑕笑着要去揉揉朔月的头，被一把打开了手——这倒是在他自己的意料之中。
　　准备好的树尔没想到这场比试“胜”的这么的容易。刚一登上船，还没来得及好好逛逛这艘足称得上是当世造船技术的顶峰之作，就有人来领着树尔一行去见那个总是笼罩在传言异闻中的船王龙。
　　见到他本人之前，树尔已经听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身世不明，横空出世，料想应该身家硕巨；铁腕热血，眼高过顶却又长袖善舞，交友广阔，行事乖张无惧，却又张弛有度，不放过任何一笔他认为有必要的交易。如此互相矛盾的评价，让树尔对这个称霸海事的船王龙充满了好奇，也正急欲一见他烟雾后的庐山真面目。
　　有点病态的苍白面容、瘦削身材，过于苍白的面色显得深深的眼窝愈加凹陷，嘴唇淡淡的几乎不显血色，或青或紫或暗红的血管，愣生生的伏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只有那一头如云似雾的青丝，健康油亮的像是另一个人。这样一个人，让人觉得就是那一头黑发，夺去了她的全部精气，才能独自生长的这般美好。
　　面前的这个女人，竟然就是船王龙！树尔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她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领他们进来的人。
　　“姑娘不用看了，我就是船王龙没错。”坐在上座的女人开口了，“怎么，没想到船王竟然是一个病怏怏的女人？”
　　果然如传言般乖张怪僻。树尔想，忙回答道：“是很惊异，没想到船王大人竟然是女子，再想到大人你的成就，阿木同样身为女子，很是惭愧。”
　　“哼，想不到出名不爱巴结权贵的歌女阿木，也会说出这些言不由衷的废话！”船王龙冷哼一声，扫过来的目光冷厉慑人。
　　“船王过奖了，阿木也不过是靠张嘴混饭吃，说的三分真不求七分假而已。”
　　“呵呵，木姑娘果然是靠嘴混饭吃，伶牙俐齿啊。”不知是因为太过苍白，还是真的喜怒不形于色，明明话中已带有微微的怒气，船王的脸上却依旧是透明的惨白。
　　“船王大人称霸海上，自然不会惧阿木我几下唇枪舌剑。”树尔不知为什么，倒是挺喜欢这个乖僻的苍白女人，似乎能感觉到她掩藏在心底的火热。
　　“大人。”又有几人进了舱房，熟悉的声音让树尔一愣，回头看去——多么难以置信，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绝对没想到的人，那样清晰的眉峰，那样明朗的额角，那样明丽的下颌，还有沉星般的杏目下端正大气的高鼻——“菊朵——”树尔惊呼出声，“你怎么——？”
　　“天哪！杨姐姐！”水红的身影飞奔而来，恰如一抹艳色飞霞拥了上来，“不是说你，去了吗？”菊朵激动地握着树尔的手，讶异万分的问。
　　“我这个祸害，哪有那么容易死的！”树尔开心地给了菊朵一个大大的拥抱，“倒是你，怎么也上这儿来了？”
　　“来，给姐姐你引见引见。”菊朵拉着树尔走到船王近前，“船王龙是先祖父的幼妹，当年远嫁后便失了联络，我和小墨子当年流落至滨南，几乎丧命——”
　　“哼，他们姐弟俩运势不差，遇上了我正在滨南赴一个友人的家宴，救下他们二人。”
　　“石大叔，去把楚墨叫来吧。”菊朵对门边的一个中年大汉说道，又回头来笑着对树尔说，“小墨子一直很挂念姐姐，听到大胤传来的消息说你已经……他很是愧疚伤怀，足足四五天没有和人说话，直到我去好好教训了他一番，才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这会儿知道姐姐你活得好好的，可不知该多开心呢！”
　　树尔在舱房门口探探身子，隔了几个门的地方便是路瑕的房间，那边依旧安安静静，路瑕应该是睡下了。回身看看已经铺好的床，树尔深吸一口气，往卧舱外走去。
　　船依旧停靠在港口，要等到前来挑战菊朵——如今以名字楚雁屏出任海神号首席执事——的众多人士到到齐了，才会启航去远海入口处，在远海三十六岛之中最为靠近大陆的赤水岛上进行比试。比试结束后，得胜的人便继续乘海神号参与它一年一次的远海巡航。至于其他人，则会由赤水岛的护航队送回宜滨。

　　与风一起离去

　　“姑娘不是姓木吧。”明明是问句，却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说话的人似乎也没等着一个回答。一袭莹白的珠泽缎面长袍，船王龙独自一人站到了树尔身侧，保持住三步的距离。
　　“是，姓杨。”树尔浅笑回道，今日的树尔着一件嫩黄浅印花对襟中衫，下面是条淡褐色轻绸长裙，海风吹过，露出水红的绣鞋——菊朵送来的衣裳秀气娇嫩，倒让树尔有些不自在起来。
　　“听小屏说过，杨姑娘曾给她讲了一个很是伤怀的故事。”船王龙的脸色映在明亮的月光下，似乎还白过身上的莹白袍子，“故事里的人正对应着小屏心境，却不知姑娘有没有故事能送给我呢？”
　　树尔微微歪头，看几步外的女船王稍仰起头，月光下的下颌被拉出坚毅的线条，墨玉般的长发似乎闪着微光，稍一侧头，迎上树尔目光的是一双纯黑如浓墨的深深眼眸，像是黑洞一般将所有吞没：“怎么，送给我的故事这么难找到吗？”
　　拨开面上的碎发，略略后退一些，站到一个最能完全看清船王龙的位置，树尔若有所得地笑起来：“北门参决比南牙，玉藻居然易六珈。二十一年周正朔，可知天下是谁家。”
　　“诗中所指的便是我要说的故事。船王大人不知是否有闲情听我慢慢道来？”树尔反问。
　　“但说。”船王龙冷冷回答，却仍是没有正眼去看树尔。
　　树尔娓娓讲说着武氏的故事，她的野心，她的才干，她的决绝，她的成就……直到她的那块无字碑。这个绝无仅有的女人一生的故事里，有太多血腥太多奇迹，却不知到最后那一刻，她是否也在仔细咂摸这无涯的生一场，究竟有没有一丝半刻的温柔缱绻让她停了脚步，忘了功业……伟大的是名字，无奈的是人生……
　　夜风习习，莹白色的长袍脚微微扬起，身前长长垂下的璎珞飞散漂荡：“杨姑娘送这个故事给我，却又是怎么想的呢？”船王龙倏的回身，纤细的身子在风中的动作像是被风撼动，让人心生怜意，只想上前伸手搀扶。
　　“船王大人是怎样想的，我就是怎么希望的。”树尔不卑不亢地回道，“若大人你只感到艳羡，那这武氏便是大人的目标；若大人觉得悲凉，那她就是您的前鉴之师；若是大人与在下一般，从这个故事里生出喟叹万千，那对大人来说，这便就只是个故事罢了，大人仍就是大人，横行海路的船王，不受束缚的利剑，上千人的衣食所依，楚家姐弟的依靠。”
　　“说的好！”深黑莹亮的眼里闪耀着光芒，“以己为山，又有何罡风能撼动！”
　　说着斩钉截铁的话语，船王龙显得十分羸弱的身形似乎也高大了起来，周身的气场霸道而激豪。
　　看着这样的船王，树尔露出欣赏的表情。
　　“啊——！”后甲板传来一声长呼，声音刺耳尖利。
　　树尔看向船王，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收起紧张的心情。抱着好奇，她还是向后边寻去。
　　走到后才发现，有不少人也像树尔一般好奇地来到后甲板上，而在他们围成的人圈中，就是之前那声呼叫的主人。
　　泛红的细软长发散下搭在肩头，有点不伦不类的破旧衣裳掩不住脂玉般的光洁肌肤，尖尖的下巴，又圆又大的碧眼忽闪忽闪，娇嫩的粉色嘴唇像是能滴出水来——这样的模样。如此的风情竟然“浪费”在了个男人身上！树尔愤愤地想。
　　“这位——公子？不知是否是此次比试的参试人？刚才大声惊呼，可是伤到了？”菊朵也闻悉而来，担心的上前探问。
　　“没有，”男子站起身，拍拍他那身早就看不太出原色的衣裳，大声的回答，“有什么能伤到我啊！不过是落地的时候估计错误，没想到这地这么硬罢了，嘿嘿。”
　　感觉额前掉下黑线，树尔扁扁嘴，走到菊朵身边：“那就是说，公子你是非请而来咯？”
　　“才不是呢！我是——”正要反驳着什么的男子看到了树尔她们身后慢慢踱来的船王龙，几步奔了过去，“我是你们船主的朋友！”说完还伸手要去挽船王的手臂，被她灵巧的避开。
　　“是真的吗？”菊朵不敢相信，小心翼翼的问她的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六七岁的姑祖母。
　　“你们不用多理，他待几天就会走了。”说完这句，船王就回舱房去了，留下一大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以。
　　菊朵和船上人员出来打圆场，招呼众人回各自房间休息，留在甲板上的树尔和后来的路瑕一左一右，仔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天外来客”。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树尔开口问道。
　　“柏青。”
　　“从何而来？”
　　“云霞山。”
　　“为何而来？”
　　“不可说。”
　　“是不是为了寻船王？”
　　“一半一半。”
　　“莹姬知道吗？”咦，这突然冒出来的问题是？树尔惊讶的看向路瑕。
　　“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个回答又是？树尔觉得事情越来越奇异了。看起来这个女相男人和路瑕竟然也是旧识。
　　“多谢二少挂心。奴家已经知晓了。”伴着说话声出现的人让树尔忘了她突然出现的诡异，不知为什么她想起的是金步日，这个女子多像是树尔听了关于秀端皇后的事情后，自己在脑海里描绘出的“秀儿”的模样——淡金色的眼眸，莹玉般的肤色，云鬓松散，衣袂纷飞，端秀静谧却暗掩汹涌的深情。
　　“莹姬夫人。”路瑕微微躬身，“你来了。”
　　“来了。”柏青的语气说不出的复杂，像是了然却又无奈，理所当然却含着歉疚。
　　“是，你决定了吗？”叫莹姬的宫装少妇淡淡问道。
　　“……”他似乎是在默认，“明月姬没跟来吧？”
　　“她被小卓拉去玩了。”
　　“那，以后就烦累你了。”柏青说话时却不去看莹姬的眼。
　　“……”莹姬似乎有些黯然，却依旧浅笑着说，“都不过是抉择而已。”
　　树尔被面前的三个人没头没尾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却又不知道怎么打断来问个究竟。
　　“看来，你们家的明月可没这么呆。”许久没说话的路瑕突然说道，话音未落，从他身后闪出个娇小的身影，一身缀满宝石贝母的珠衫闪耀着宝光，小小的脸上写满不满，小小人儿几步冲到柏青的身前，狠狠给了他两脚，正好踢在他的小腿骨上，树尔看了直皱眉，这该有多痛啊！
　　可是，柏青只是笑笑，伸手去摸小人儿同样是泛着红色的头发，小家伙狠狠一甩头，奔到莹姬身边：“大混蛋，你别再回云霞山！以后要是被我再遇见你，我一定拆你骨剥你皮饮你血生啖你肉！”不知是不是错觉，树尔好像看到小家伙的眼睛放出红光，两颗虎牙长长生出唇外。
　　“好的。”被骂的人却像是在接受一声诚恳的道别，笑着点头。
　　倒是莹姬伤了心，拉起小人儿的手，郁郁道：“忘了吧，不过是你曾经的父亲而已，不要成了以后的仇人……”说着，两人走到船舷边，夜色笼罩的巨船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只巨兽，“青，今生未悔，希望你也是如此。这一去，就别再见了。如果有缘未尽，就留待他生吧……”莹姬拉着小小的明月姬，又迈了一步，这一步却是踩上了空中，两人竟然就这么稳稳站在了空中，一步步，一步步，向更高的空中走去，直到渐渐淡入弄弄夜色之中，再看不见……
　　树尔的嘴半天都没能合上，她愣神了许久才略带惊恐的回过身去看依旧站在后面的路瑕和柏青：“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明白吗？我，还有我——莹姬和明月姬都不是普通人。”这个回答像是在说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怎么，你也算是经历不少奇事的人了，难道这都不能接受吗？”见树尔眨眨眼就释然了，柏青笑起来，转而对路瑕说，“看来，这灵性已然是全消了啊。”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招惹太多麻烦来了，不然我可不会留你多待。”路瑕一改平日的随意模样，一句话说出来冷冰冰的，叫人怪慎得慌。
　　“‘太多麻烦’？呵呵，你还是够了解我啊。放心，有什么麻烦一定也不会招惹到你们家去的，不怕你小子，也要担心你们家老爷子啊！”
　　“知道就好。”
　　“你们俩这又是在说些什么呢？”树尔实在是憋不住了，“我一句都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就不要去想了。”柏青凑近树尔，树尔不得不直视这个家伙巨长的睫毛下忽闪的大眼睛，“懂得忽视忘记才是对自己好。”
　　路瑕轻轻却不容拒绝的拉开柏青：“不用搭理他，待几天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路瑕和船王都说这突然造访的奇怪家伙待几天就会离开，树尔却依然有种隐隐的预感，他会出现很长一段时间。
　　夜深了，树尔坐在床沿，静静看着手中的血色玉牌。因为金色眼眸的莹姬，她竟然又想起那个人，那个本该渐渐忘记的人。在她忍着不舍，将大白转赠给平笑熏平大坊主的时候，就明白这个故事的结局该到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艰难……这实在太不像以前的自己……以前那个最会骗自己的杨树尔去了哪里？树尔呆呆的坐着，早已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做什么的，只有满满的伤怀纠结涌上来……
　　几日后，海神号扬起巨帆，离开港口，向远海驶去。
　　鼓起衣裙的海风，能不能带走我的不释怀……能不能送我到能自在的地方去……能不能替我抚一抚他的眉头……能不能赠给我一个不休止的梦……一条走不完的路……一颗不熄灭的星……一片不飘动的云……一句让我放下一切的话……还是，我只能与你……一起离去……

　　风云初变

　　树尔倚在褐色的粗大木柱上，庞大的海神号航行在深蓝的大海中，翻起雪白的浪花簇拥在船边。风很大，把树尔黑色的中衣下摆吹得在身后翻飞，刚梳好的长发也在风中重又纠结。
　　树尔不愿意承认，但是不能否认的是，她真的在想念，想念某个黑发棕色眼眸的别扭男人，想念他纤长手指扶在小臂上的触感，想念他身上莫名的香气，想念他眼中时不时闪过的淡金色光芒，想念他会在她忘记加衣时为她披上，想念他选择支持她的决定……
　　“我真的想你了啊……”树尔喃喃的说着，慢慢闭上眼睛，“你在做些什么呢……？”
　　出云宫里正乱成一锅粥了。一开春，金步日就病了，病征奇异且来势凶猛，御医们束手无策，闵太妃急忙遣人速召国师普云回京。
　　金步日这病来得蹊跷。约一月前，正是闵太妃生辰，金步日说起来也算是由闵太妃照顾大的，对于这个温和淡雅的“养母”，金步日还是有些感情的。
　　为了庆祝闵太妃的大寿，金步日请了张泽林来，自然也带来了他手下那班乐师歌姬舞娘。
　　早早的，出云宫的东侧大门便开了，御知事总管董毕贤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他正是来接引张泽林一行的。
　　高头大马上稳稳坐着的褐衣男子浓眉深目，鼻高肤白，正是个夷人，要是树尔在的话，该说了：“不就是个老外吗！”
　　远远见着来人，董毕贤赶忙迎了上去，早有随侍跟来牵马扶人。
　　“张公子到的早啊，陛下请您先去前殿一见。”董毕贤扶张泽林下马，“至于众位乐师们，请随奴才至画堂休息，太妃娘娘已经准备了赏赐。”
　　“却娘，你们跟着董公公去吧。”张泽林居然是夷人，可是一口华语却是丝毫听不出有什么“夷”腔。
　　“是，公子。”却娘怀抱琵琶盈盈一礼，“那有劳董公公了。”
　　雕栏画栋，粉桃清池，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婢，身着浅色轻便的春服，如七色蝴蝶般穿梭其中。
　　“董公公，我掉了个荷包，应该就在刚才转角的地方，我去寻一下，可否？”却娘喊住前面带路的董毕贤，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回廊转角。
　　“捡了荷包就赶紧跟上来，画堂便在前面了，若是迟了，奴才可不好交代。”董毕贤也不便多做阻拦，便同意了。
　　只见却娘把琵琶交给另一名乐师代拿，自己快步往回走去。
　　“什么荷包，那么紧要……”董毕贤嘟嘟囔囔的带着众人继续往画堂去了。
　　碧蓝的缎面上是银白的梨花，银色的穗子上缀着一颗浑圆的小珠子，若是细看能分辨出上面还刻着几个小如蝇头的字：安之如素。
　　却娘拾起掉落在廊边花丛中的荷包，掸一掸沾上的灰尘，细细收好在怀里，加快步子往画堂那边赶去，飞起的衣袖拂下了几朵残花，平添几分意趣。
　　画堂里，闵太妃送来的赏赐已经摆放在了显眼的地方，有萧国进贡的香饼和粉盒、琉璃尊，还有洛地产的新茶和枇杷果，楚地送来的上好脂粉，细细密密摆了一桌。
　　“诸位，太妃娘娘一会便来见见大家，烦请理好妆容，收拾行头。”董毕贤领命去了，这会又换了个格外鸭子嗓的老公公在说话。
　　果然，不一会就听见老远传来了喊驾的声音，闵太妃往画堂来了。
　　“大家不用多礼了，此次生辰本宫本不想铺张，念在皇上一片孝心，就麻烦诸位了。”闵太妃是南方人，话里仍带着软糯的南音，愈发让人觉得温柔软转。
　　“哪里的话，能为太妃娘娘生辰献演，实在是我等的荣幸才是。”带队的却娘连忙回道。
　　“不过，本宫先跟各位说清楚了，免得一会犯了忌讳。”闵太妃略略提了提声，“今日里表演，你们那什么——琵琶，就不用上了，皇帝见了不好。”
　　听了这话，笑林苑众人先是一愣，旋又明白了，这是怕皇上想起去了的皇后啊！闵太妃果然是带大陛下的，有感情在，什么事都先想到他了。
　　却娘紧紧怀里的琵琶，心绪飘到了遥远的时间点，某个夜里的笑林苑，那个轻衣软语的少妇，倚坐在窗前，琵琶絮语轻吟。
　　“却娘，想什么呢？来人宣我们上前御花园去了。”舞娘教习卫玲儿见却娘徒自坐着发呆，上前唤她。
　　“啊？哦，知道了。”却娘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上众人。
　　今日的前御花园里张灯结彩，每个排了岗职的宫人都领到了一封利是，是以干起活来格外有劲。
　　“公子。”笑林苑众人跟着接引的人来到园内，到了张泽林处。
　　“恩，在这边候着吧。”张泽林换了身朝服，配上他的曲发碧眼，颇有些古怪，“今日可不只是寿宴这么简单，你们都给我注意着点，别把小命给送了，要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保不下你们。”
　　“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小心。”
　　“却娘，你还记得我来之前和你说的吗？想清楚再决定。”张泽林突然这么一句让大家都讶异地看向却娘。却娘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怎么，只是垂首站着，没有答话。
　　张泽林颇有深意地看了却娘一眼，想起前夜无意间见到的一幕——
　　收到消息说皇帝要宣笑林苑众人入宫表演，他连夜从洛地赶回京师，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想着为求方便就去苑里歇一晚罢了，便命车夫把马车赶到了笑林苑。又因为朱雀大街宵禁甚严，马车只能从小路过。走到离笑林苑后门只有大约半条街的地方时，得益于自小习武的警觉让张泽林一下子坐直，一把拉住车夫，把马车停在一侧。果不其然，一道黑影刷的腾起，几个起落便到了笑林苑右侧的一间民居的三层，那里正是乐师们的居所。
　　“扣扣”两声轻响，是这黑影在敲一间屋子的窗架。不一会，窗户开了条缝，房里却没有上灯。又大约过了一会，那黑影又是几下起落，消失在了深邃的黑夜。
　　目力极好的张泽林准确无误的认出了这张脸，当然也是多亏他早年间的四处游历，曾与这人有过几面之缘。
　　回到笑林苑，次日清晨，众乐师舞娘歌女还在洗漱打扮，掌柜的就传话来说公子爷回来了，正唤却娘上前厅去。
　　却娘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往前面赶去。
　　“公子爷。”却娘端了碗新茶过去，敬到张泽林面前。
　　“……”张泽林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茶几，让把茶放下，然后静静看着却娘，半晌才开口，“却娘，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却娘面色有点潮红，但那两个字还是说的十分坚定。
　　“看着我回话！”张泽林提声道，“昨夜来找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却娘惊得全身一震，抬头正迎上张泽林责问的眼神：“公，公子知道了？”
　　“答话！”张泽林手下这些女子都是他从各地他建立的收容所里挑选出的天赋者，请名师教导技艺，学成后又为她们安排出处，是她们的护荫庇佑，也更像是一个兄长、明师，甚至是严父。这其中，又属却娘和碧歌最得他心，碧歌性子纯明，没有什么多余想法，又嫁得了好夫婿，可算是能放心了。至于却娘，性子外刚内柔，至情至性，敢说敢做，最是容易惹祸。想到昨夜见到的那人如今的身份，张泽林便觉得不寒而栗，若是自己想的没错，这事不是她一个却娘能承得住的，只怕整个张家都会被牵连！
　　“知道，那是却娘失散多年的家人。”却娘这会好像又稳住了心神。
　　“家人？”张泽林腾地站起来，“你的家人不是在同洛的战祸里都没了吗？”
　　“却娘本来也是这么以为，可是约半年前，公子不是许了让我们姐妹都回故乡走走吗？”却娘向张泽林说明着，“回到故里，本想把老宅收拾收拾，改作祠堂，却不想发现老宅里竟然有人居住。原来，却娘本以为也死在战火中的长兄竟然因缘巧合下活了下来。”
　　“哼，那你该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了咯？”张泽林重又坐下，冷冷问道。
　　“知道。”却娘看一眼张泽林，不无歉疚的答道。
　　“既然知道你还与他接触！不知道各城楼各衙门还贴着他的画影传形吗！”张泽林有些气急，“你这丫头是嫌命长吗！”
　　却娘“砰”的一声跪下了：“公子爷，却娘知道这有负你的栽培，不过那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数年未见，兄长也是饱经风霜，如今拜托我这个做妹妹的一件小事，实在不能——”
　　“小事？！你认为让你帮忙带他进宫是小事？！”张泽林一把拉起却娘，大声叱问，“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我不会让你犯浑的！你这次不用进宫了！”
　　“公子！”却娘也急了，拉住张泽林的袖子，“公子息怒，兄长说了，此次只是一探便回，绝不会害了公子的！”
　　“‘一探便回’？你还真敢信！”张泽林一甩手，“莫再多说，否则别说进宫之事，我定会上报朝廷，缉拿那人！”
　　“公子——”见张泽林似乎铁了心，却娘没再说了——“啪——”的一声，却娘把茶几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再看时便已是手持锋利瓷片抵在颈口——
　　“公子爷，却娘忘恩负义，日后您便是怎么处置都不为过，只求公子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兄长，却娘愿以此生换兄长一命……”眼泪一滴滴打在紧紧握着瓷片的手上，汇合了被割破流出的鲜血，“当年战火临城，是家兄一力抵挡逃兵的抢掠，又护着母亲弟妹一路南逃。后来，大家在流亡中失散，却娘没能护好弟妹，照顾好母亲大人，让他们早早去了，一念及此便悔恨欲绝。这次，却娘便是拼了所有也要护下兄长，请公子成全！”
　　“你——”张泽林瞪着眼，却没说出什么，“罢了，你自己好生想想吧，进宫以后若是有任何异常，我绝对不会保你……好自为之！”
　　张泽林拂袖而去，留却娘一人瘫倒在坐榻上兀自流泪。

　　往事如梦

　　却娘轻轻拂过颈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疤，想起那日的场景，心下一片茫然，若是兄长真的做了什么会连累公子的事情，她该如何？只怕悔恨也足以让她生不如死了。
　　所幸，宫里那天虽然发生了件大事，却不是因为兄长……
　　那夜，被邀来参加寿宴的除了闵太妃娘家几位出仕的族人和朝中几位内命大臣，再就是金步日请来的来自邻近的外族来使。看起来金步日办这个寿宴也并不全部出于对母妃的敬爱，似乎有些别的目的在酝酿。
　　果不其然，在寿宴进行到一半时，金步日便已完全不在寿宴状态中了，他和昆仑来使、大卿来使等去了偏殿议事，只留下张胜求在闵太妃身边候命。
　　寿宴一直进行到了京城宵禁前几刻，却娘也一直忐忑不安到现在，她让兄长乔装在乐师中混了进来，之后他便在到了画堂后不知去向了，虽然之前说好了不负责他出宫的事，但是怎么可能不挂心。
　　这么长时间的寿宴，所幸也一直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这没有消息也正说明兄长没有出事。却娘不断地对自己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双手却不自觉的绞上衣角。
　　后来，听公子说，寿宴当日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金步日与昆仑、大卿使者商谈之后，签订了和平协议，议定了西北西南地区的归属以及军事上的合作要求。为此，金步日将送出两位郡主联姻，并出兵助大卿王镇压大卿右将军的叛乱。与此同时大胤也将得到颇长时间的边境安定，而有余力来发展国力。
　　回到笑林苑的却娘很久也不敢去见张泽林，只是不知如何去面对这个对自己来说身份复杂的男人。
　　张泽林这几天也不是很好过，他去了常常流连的百老泉酒坊，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把玩的是一盏百老泉上好的竹叶青，冷冽酒气也不能把他从絮絮回忆中拉出来……
　　那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正借着胤洛的争战，大发战争财，从大胤低价收来食粮转手以高价卖给南逃到楚地的洛国富商们，兼把他探听来的消息带给胤军将领，以换来能够自由来往洛楚的方便。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天也不满他发这样的失良财，家中近来事故不断，为求心安的张泽林四处筹办收容所，收纳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苦命人，因此也为他博来了不少赞许的声音。而在洛楚边境的一间收容所里，张泽林遇见了却娘，也正是因为却娘奇绝的音乐天赋让他动了挑选苗子，细心调教成乐师琴娘的念头。
　　初次见到却娘的时候，她应该才十五六，披着一头顺长的黑发，莹白如玉的瓜子脸上沾上了不少烟灰，却愈发显得一双眼格外清亮明丽：“公子找谁？”身量还未长足的少女抱着一捧有点被打湿了的柴火，从炊房走了出来。张泽林愣了愣，他刚才正由下边人领着看看这间新建不久的收容所，听到一小院里传来唱曲的声音，吴侬软语轻歌曼曲，仿佛把人带到了曾经总是莺歌燕语香风缭绕的江南水乡——虽然如今那里已是疮痍满布战火纷飞。
　　盯着鞋子上那几点煤灰，却娘闷闷地用脚在地上画着圈圈。她不知道面前这个衣饰华丽、高眉深目的异族人究竟要做什么，不过看起来他应该是个身份很不一般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啊？”张泽林笑着问这个小姑娘，洗干净了的小脸透着病态的潮红。
　　“姓殷，小字却娘。”却娘偏着头，清晰地回答。
　　“你喜欢唱曲？”张泽林饶有兴趣的接着问，“会弹琴吗？”
　　“学过瑶琴，唱曲是跟西席先生学的。”却娘见这人挺和善的，也就退了怯意，大大方方的答话。
　　“我这有种怪琴，你来试试能不能弹。”张泽林前段时间从西域一个贤师处带回了一把中原不曾出现过的胡琴，名字叫做琵琶，听过贤师的演奏后，他便一直希望能找到天赋于此的人，送去贤师那习得琴技，这里面的意图自然不只是为了一饱耳福而已，可观的经营价值不可忽视。
　　张泽林命人拿来了那把琵琶，交到却娘手里。却娘好奇地翻来覆去的看手里的“怪琴”，拨拉几下，声音还挺好听的：“我没见过这种琴，也不会弹。能试试吗？”
　　张泽林笑着示意她自便。却娘双手比划了半天，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的冥冥中却娘就命合琵琶，居然几下就找准了位置。然后就是挺长时间的尝试，却娘不厌其烦的试着，找着琵琶的音位。
　　过了大约半顿饭的时间，却娘就摸准了琵琶的音位，断断续续的弹出了一首江南小调。
　　“好！”张泽林鼓掌起身，大声叫了声好，“却娘是吧？你想学会谈这种琴吗？你极可能会是全中原第一个会弹这怪琴的人呢！”
　　“第一个吗？”却娘似乎动心了，她也曾想过自己以后的出路。如今亲人皆亡，她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年岁又已大了，不是嫁做人妇便是沦为风尘玩物，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的选择，而收容所里还有几个一直垂涎自己的男人，再待下去必定难以保得清白。一念及此，却娘再不犹豫：“我想！只要你能护我周全，让我不受滋扰伤害。”
　　“那是自然。”
　　却娘在学了大半年的胡语后，被张泽林送去了西域，与她同去的还有几个张泽林从其它地方找来的少男少女，这一去便费了数年的光景，等到张泽林再见到却娘一行人的时候，却娘已近双十年华，正是风华茂时。出落得明艳动人顾盼生辉的却娘让张泽林眼前一亮，等到听了一曲却娘演奏的《飞天》，张泽林知道他面前的不只是珠玉，更是一个无限的商机，那些已成习惯的行商意识障住了他的眼睛，没有能发现却娘眼里的悲愁和一丝丝寞然的心绪。
　　一同去西域习艺的少年少女们，有的在当地安家置业了，有的学不得法，被张泽林给了一笔赏金后回家想去了，剩下的不过却娘和几个佼佼者，这其中只有却娘的琵琶技艺得到了那位西域贤师的肯定。
　　学成自然是开心的，可是好几年的西域时光里远不止有黄沙和琵琶。张泽林自己应该已经忘记了，曾经丢失过一个锦荷包，经营多年也让他早就不再用当年读书的时候先生给的字——望素，自然也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个刻着字号的香珠缀在腰荷包的穗子上，虽然他还记得那几年去西域探望却娘等人的时候，却娘这丫头每次都兴冲冲的跑来为他弹奏新学的曲目……
　　现在想起来，自己也不禁笑话当时的傻样，却娘对着菱花镜苦笑：“怎么会这么笨呢……明知他从来只记得哪些的……我看，他应该都忘了我第一次完整弹给他听的是什么的吧……明月明月明月。争奈乍圆还缺。恰如年少洞房人，暂欢会、依前离别。小楼凭槛处，正是去年时节。千里清光又依旧，奈夜永、厌厌人绝……”
　　从什么时候感觉到不一样的呢？是送我去师傅那儿离别时的一个轻抱？是时疏时密的来信，再问完学琴进展后一定不会忘的戏语？还是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有的那么半刻恍神？不清楚了，只知道越来越想只让他对我一个人傻笑，只让他对我一人露出迷醉的神情，只让他醉心于我的演奏、我的唱词、我的新曲……
　　前日该是自己第二次对他不敬吧，上一次还是他替好友、监国公爱子夏裕丰来做媒的时候了，那一次似乎闹的更大，夺了他的佩剑就要自刎，虽然后来被她很是冷落了一阵，可是当时他那紧张关心的样子已经足够……
　　陷入情爱的女人真的都是在渐渐变得愚笨的，她们深深沉浸在丝丝点点之中，不能自拔，哪怕被旋流里的礁石击的体无完肤，也不知疲倦不知回头。所以，男人啊，更机敏一些吧，回身看看你看重你珍视你喜爱的珠玉，她是否正在艰难的挣扎？女人们，更洒脱一点吧，对他清清楚楚地说明白吧，不要再顾忌甚多，你不是不顾一切的守候着吗？再这样等着，你就只剩孤寂了……
　　可如今，又多了兄长这道高墙，想起少年时纠缠多年的噩梦，梦里那些飞溅的鲜血，充斥的厮杀声和惨烈的呼救声，活下来的人似乎更加可悲，如果没有躲进那个烧塌半边的柴房，自己应该已经像弟妹一样，死在亲爱的母亲身边，也不会在日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被愧疚而折磨，被悔恨摧残得没了力气。曾经有几个夜里，自己浑身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声的嚎哭惊来了他，热茶汗巾还有一个坚阔的怀抱，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反正在却娘来看，这样的关怀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的底线，所以就这么毫不犹豫的爱上了……
　　“不是你的错！听见没有，这不是你的错……”
　　“看清楚，是我，不是什么亡魂……”
　　“你没有错，他们怎么会来找你呢！……”
　　那些话语仍犹在耳，仿佛眼前便是他那焦急而压抑着怒气的模样，一如当年。恍惚中伸手去碰，竟然碰上了，难道竟不是幻觉？
　　指尖触上的那人，愣了愣便猛地一退，手臂只能凄然坠下。
　　“公子爷万福，却娘想思入痴，惊了公子了。”却娘起身行礼。
　　“你又何必如此，何曾如此拘礼了？”张泽林走到坐床前，稳稳坐下，“那日后，你兄长可又找过你吗？”
　　“没有，家兄已多日没有消息了。”却娘脸上写满不安。的确，从那日闵太妃寿宴之后，兄长就一直没有现过身，也没有任何消息证明他没有事，想到这里怎能不让却娘心情忐忑。
　　“你这兄长身份有碍，不如就从账上支领一笔钱后跟着他去了或是干脆嫁了户好——”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张泽林看到面前的却娘双眼噙满了泪水，狠狠咬着下唇，身子不住的颤抖着，“你——”

　　赤水疾风

　　“张泽林！”却娘声嘶力竭的喊出这个名字，“你，你究竟是真的痴傻到这般？还是绝情至如此！”眼泪如泉涌而下，却有激烈的火焰在眼中腾腾。
　　“却娘你——”张泽林慌了手脚，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裸的摆在了面前，不是没有仔细想过和却娘间似有还无的丝丝点点，不过总是觉得不会有这么一天，“我，不是——”
　　却娘冲了出去，全然忘了这是自己的房间，或者说她只是想找个能放肆大哭一场的地方。
　　张泽林怔怔的立了半晌，才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走出却娘的屋子，回身掩上那扇红木的窄门，弱不可闻的长长叹了口气。
　　话分两头，出云宫里的金步日近日来都被一个奇怪而反复的怪梦所烦扰。在那个迷蒙的梦境里，他总是在一片树林前“醒来”，然后被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吸引着往树林深处走去，四周的浓雾挥散不去，似乎也阻挡了那乐声的传递。梦中的自己便一直这么往前探进，却始终不能到达一个可以停下脚步的地点……连着数夜都陷在这个怪梦之中，天亮后也变得心神恍惚，脑中不断回旋着那半支残曲和零星几个字词——“阿琅”“断绝”“生生世世”……这么过了大约了四五天，金步日就撑不住了，这日的早间朝会没能照常进行，御医院首席舒飞廉奉命入宫为陛下诊脉，可是这个行医数十年的国手却没能发现金步日有什么不妥，虽然大胤皇帝陛下已经陷入深层睡眠长达十四个时辰，其间未曾有清醒时刻也未进食进水。
　　如实的向闵太妃禀告之后，舒飞廉大人立在一旁，如履薄冰。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如何是好，若是陛下的情况泄露出去，定会引起大的纷乱，可是又不能不积极想法子令陛下清醒。
　　闵太妃沉吟片刻，宣来了外务司司职川金德，命他即刻低调行事，急召外出云游的国师普云返京，对外先称陛下身体微恙，国事暂交太傅兼行书令木公大人代为处理。
　　川金德领命出去了，闵太妃看看仍站在一边的舒飞廉：“舒大人，记住，陛下只是偶染风寒，需静养几天便可痊愈，清楚了吗？”
　　“微臣明白，请娘娘放心。”舒飞廉忙行礼表示绝不会泄露这真实情况的一丝半点。
　　“那舒大人就请先回吧。”闵太妃依旧不改温婉的模样，淡淡笑着说。
　　“微臣告退。”
　　距怒京西面几千里外的那克西土城，所有善来神的子民都知道的智慧神吉格就住在这里，他从不向人民要求供奉，却总是愿意帮人们解决各种问题，他聪明有大智慧，是善来神最相信的下属，是西凉大地上最伟大的半神。如果你走进那可西土城，每个那克西人都会这么告诉你的。他们执着的相信着，那个深居简出还总是蒙着面纱的中年男子就是他们信奉的善来神最亲近的左右手，伟大的智慧神吉格，哪怕那个人从来没有承认过。
　　在那可西土城的中心高地上便是吉格的住所，此时有几个特别的客人到达了。
　　“师尊，已经收到消息了，不用多久定然有人来召我回京。”
　　“……”坐在阴影里的人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在从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很好，你知道要做些什么吧？”这人的嗓音略有些嘶嘶声夹杂其中。
　　“十分清楚。”
　　“那就行了，你就早些动身向东回去吧，去接一接这宣召你的密旨。”
　　“是。”说完，这人却仍是站着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还是不放心他在我这待着么？”被叫师尊的男人冷冷的问。
　　“徒儿不敢，师尊既然承诺不会加害于他，就定然会护他周全。”徒弟垂首回禀，“徒儿这就动身东去。”
　　“哼。”这段剖白换来了师尊的一声轻哼，算是接受了。
　　走出简陋的屋子，进入了灿烂的阳光下，这人却依旧像是一块寒冰，烈日灼灼也不能让她融化，绝美的面容像是冻结在某一刻，没有一点变化，让人极度想一见它绽放的炫目瞬间。普云带上防风的面纱，骑上来时乘骑的骆驼，伴着曼妙的驼铃，往东而去。
　　“又是一个，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女人！”小屋内，身披风袍的男子恨恨地说，“对她，已经不能完全放心了，你呢？”
　　“请师尊放心，殷错对您绝不会变！”原来这小屋内还有第三个人在，他仰起的头，面庞浴在射入屋内的阳光之下，显出特别的光彩。
　　“呵呵，我相信你，不过只是因为你和那姓金的小子有仇，倒不是真的以为你若是遇见了情爱中的魔障，还能记得我这个老家伙！”师尊冷笑着说。说完便不再理睬跪在地上的殷错，径自往里屋去了。
　　殷错站起身，如妖的面容倒不知是否成了他人的魔障。
　　“金步日，再见到我的时候，就是结束的时候！”殷错斜起嘴角，冷冷的说道。
　　此时的金步日仍沉沉睡着，迷失于那个神秘的梦中，而急召普云回京的密旨也已经风驰电掣般出了京师，一路向萧地而去——普云国师与公子含越云游之处。
　　树尔一行扬帆出海，向远海三十六岛前进，首先到达的是拱卫远海的一个狭长岛屿，赤水。早早收到消息的岛主乔海瀛率疾风船队出岛相迎，这只船队是由船王花大价钱训练的，用来守卫进出远海三十六岛海域范围的利器，有人将他们与大胤的乌衣卫并称为“疾风呼啸，乌衣振振”，虽然不比乌衣卫皆出自世家大族的“血统纯良”，但是更强调实战和搏命的疾风队，与“乌衣清俊，玉树芳兰”们相比自然更具强大战斗力。
　　几位持荐书上了海神号、欲与菊朵切磋一番的，便将在赤水岛上与她“一决胜负”——虽然直至此时仍不知比试的内容。
　　一行众人上了岸，乔岛主，一个中等身材衣冠楚楚略带严肃的中年男子——在树尔看来，颇有些像中学时的班主任——领着大家到了宿处。这是一片相连的民居，圆形的倒碗顶下是矮柱状的屋子，房与房之间有离地约大半人高的连接小道，房子都立在支柱之上，这样便不会因近海低势的原因而受潮。
　　树尔很喜欢这些像是浮在空中的木屋，有些雀跃的选好了地方，招呼着朔月和路瑕进屋去。
　　“不就是吊脚海屋吗！”朔月叼着根不知明的长草，不以为意的嘀咕着，“真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咳咳……”路瑕上来搭话，“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木姨可耳朵好得很，小心她来给你长长见识——教你什么叫做鼻青脸肿，呵呵。”
　　“你以为我会信吗？”朔月不示弱的样子惹得路瑕愈发笑得大声。也就是因为朔月有趣的反应，路瑕每次都忍不住要来逗逗他。
　　因为要进行比试，所以大家都抱着先放松一下的想法在岛上四处逛了起来——虽然说，其实赤水岛上除了部分民居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大多都是疾风队的训练场所，既不对大家开放也不会有过多意思。
　　“真闷……”树尔喃喃的边走边踢起脚边的一粒石子，扭头看看不远处的另外两人，路瑕似乎与要和甘屏（菊朵）比试的几个年轻人相交甚欢，几个人凑在一块聊得挺热乎。另一头的朔月却是兴致勃勃的四处探看，应该是在补充他的“信息网”吧。
　　“都很忙嘛……”树尔扯扯嘴角，“怎么就只有我这么无所事事呢？”
　　“杨姐姐！”闻声回头，是甘家姐弟过来了，甘墨这孩子许久未见，却不知是因为没了帝王头衔的约束还是性子变了，显得亲近乖巧了许多。
　　“小屏，小墨子。”树尔笑笑，这两姐弟认定了她是他们的大恩人，虽然很是惭愧，但被人亲近的感觉还是极好的。
　　“杨姐姐，今天晚上船王姑婆要设宴招待比试中人，你可愿意一展才艺？”甘墨凑了过来，甘屏在后面灿然笑着。
　　“表演啊？”树尔拉着甘屏，笑意盈盈的说着，“如果你倾国倾城的姐姐愿意帮忙，我是不介意献献丑啊！”
　　“我？”甘屏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姐姐是要我为你伴舞吗？”
　　树尔歪头笑笑：“真聪明！”
　　“姐姐，你觉得呢？”甘墨一脸期待地望着姐姐。
　　甘屏顿了顿，然后点点头答应了。
　　“怎么？有什么新鲜事吗？”朔月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朔月贤弟。”甘墨向朔月打招呼，可是这正儿八经的称呼可把朔月难到了。
　　“甘，公子有礼了。”朔月别别扭扭的回礼。
　　看着两个小家伙的举动，树尔哈哈笑起来：“你们俩累不累啊，就朔月小墨子不就成了。”
　　“你懂什么，这是必要的礼仪！”嘴上虽然硬，但是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问题，朔月是真的不太习惯这样子。
　　“好了好了，不和你多做纠缠了。”树尔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你不是号称‘小谛听’吗？你倒是说说，你对这次那些要和你甘屏姐姐比试的家伙们，都探听到多少了？”树尔指指不远处的路瑕那帮人。
　　“嘿嘿，不多不少——全清了！”朔月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
　　“那就赶紧的，别卖关子！”甘屏也凑上来说，“让我也见识见识你‘小谛听’的本事！”
　　“甘姑娘你开口了，我还不倒豆子一样一锅端了！”朔月嬉皮笑脸的样子好不正经，却逗乐了甘屏和树尔。
　　“你们看，那个身穿枣红袍留着长须的，是从涉辜郡来的书画圣手庄焕，据说他这样的身份也来参加比试，只是为了能去到灵均岛上求得上古传下的演字谱。”
　　“我听说过此人，据说少年时就已名冠天下。”甘墨点点头。
　　“在他身边的那个梳高髻的宫装妇人，是迟玉谷的银梭夫人——”
　　“竟然是她！，不是说她绣的群蝶能招来真蝶吗？”甘屏打断了朔月的话，惊异地抢过了话头。
　　“正是她。先听我继续说下去——在路大哥身后，一脸严肃的年轻男子，那是从怒京来的乐师反骨，别觉得他名不见经传，他可是笑林苑的总教习！”
　　“笑林苑啊……”树尔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就是那个天下闻名的笑林苑，胤国前皇后可曾在那里留下过曲子呢！”
　　“……”听到这里，树尔和甘家姐弟都不说话了，甘墨甘屏或转头看别处，或若有所思，反倒是树尔木木然的看着朔月，像是在认真的听。

　　梦也幻也

　　“再往边上去的那个黑衣黑裙女子，就是来头最大的主了——据说与大胤前朝秀端皇后师出同门，是天柱山来的神民女主！”朔月一面啧啧赞叹着，一面如数家珍的介绍着那一个个陌生而带着光环的人物。
　　“她叫什么名字？”树尔问朔月，对这个特别的“大人物”很好奇。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的名字，不过天柱山的人都称她作‘玉衡’。”
　　“‘玉衡’啊，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七人叫做天枢、天璇、天玑、开阳、摇光、望舒和飞廉呢……”树尔很自然的想到别处去了。
　　“还真是云集了天下的能人奇士啊……”甘屏笑起来，“倒没想到，这么个小比试招来了这么多高人。”
　　“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对进入三十六岛区域觊觎已久，这次的机会难得，自然不会放过。”甘墨果然是当过皇帝的早熟少年，说起话来依旧是一套一套的。
　　“不管了，反正姑婆也没说一定要赢他们所有人，就当是送给他们一个进远海的机会咯！”甘屏像是在安慰甘墨，灿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说的也是。”树尔也附和道，“走吧走吧，回去想想宴会上要表演些什么，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树尔一行回到了吊脚海屋，商量晚上宴会的事。
　　傍晚时分，甘屏甘墨先行去了场地招呼客人，树尔三人也准备动身前往。
　　“紧张吗？今天可是得要在很多大师面前表演呢，出一点错可就丢脸咯！”朔月凑到树尔前面，开她玩笑。
　　树尔他们之前在房里讨论了一阵，最后还是定下来只是树尔弹弹唱唱罢了。树尔也不知怎么，自己就失了兴致，满心疲惫的只想安静一会。
　　“你今天要唱什么曲来着？名字挺怪，没听说过哦！”朔月依旧在边上叨叨不休。
　　“叫做《对的人》，这么点大就开始健忘了！”路瑕搭腔说。
　　到的时候已经入席了不少人，甘屏在门厅处招呼来客，甘墨引着树尔他们到正席处坐下。
　　“树尔，你有琵琶吗？我见这里好像没有呢。”路瑕侧身对树尔说，提醒她这个重要的问题。
　　“啊？没有呢。”树尔恍然记起这点，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你看那个反骨，他不是笑林苑的教习吗，又是专门来比试的，肯定有带！”树尔用眼色示意路瑕去把反骨的琵琶“弄”来。
　　“你还真是不客气。”路瑕狠狠瞪树尔一眼，却还是起身往那边去了。
　　“路大哥对你真是没话说。”朔月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把树尔说得愣住了，似乎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过路瑕对自己有多好，哪怕是真的很好了，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自己从未有过愧疚或是不好意思的感觉，极为坦然地接受着。
　　“有吗？还好吧。”树尔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在回答朔月的那句话，“他真的对我很好吗？”树尔不知不觉的陷入了这个问题之中。
　　朔月看着这个似乎聪明，现在却从头到脚透着傻气的大姐姐，没了脾气：“好了好了，这不是重点，还是想着你眼下的问题吧！”
　　树尔愣愣地点点头，却依旧是眼中无神的样子。
　　“你问在我心中 是否还苦恼 那次受伤 否决了爱的好 谢谢你的关照 我一切都好 一个人 不算困扰 那次流过的泪 让我学习到 如何祝福 如何转身不要 在眼泪体会到 与自己拥抱 爱不是一种需要 是一种对照 爱虽然很美妙 却不能为了寂寞 又陷了泥沼 爱要耐心等待 仔细寻找 感觉很重要 宁可空白了手 等候一次 真心的拥抱 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 一定会遇到 对的人出现在眼角 能愿意为了一份爱付出去多少 然后得到多少并不计较 当我想清楚的时候 我就算已经准备好 放手去爱 海阔天高 喔——耶——”
　　巧得很，这首歌竟是如此切合此时的心境。这一曲唱来不是为了一鸣惊人，不是为了一抒胸怀，也不是为了赚得一粥半饭。这只是自己的一点心境，娓娓唱出来，不求他人也能体会。
　　草草行了礼，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甘屏凑到树尔的耳边，小声问：“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儿，好得很呢。”树尔扭头笑着回答。
　　“你看，不少人还是被杨姐姐的曲子吸引了。”说着，甘墨悄悄指向一桌。果然，那边除了反骨之外，坐的也都是音乐相关的人士，其中不少都往这边带着探究的神色看过来。
　　“那是他们，有品味啊。”树尔歪头笑笑。
　　第二天就开始了一连串的比试，树尔也满怀好奇地场场观赛。
　　第一场里，来自迟玉谷的银梭夫人和菊朵的比的是绣画，不限画的主题，限时一日，比试结果则由比试双方自行决定。
　　甘屏单手托腮，撑在八仙桌上，绣自己倒是会，不过绣画还从没试过，尤其是要和银梭夫人这样的绣中高手一较高下……
　　“怎么，还没想到绣什么吗？”路瑕两步跨过来，坐到甘屏对面，“你杨姐姐和朔月去看疾风队训练了，要我来看看你。”
　　“哦，麻烦你了。”甘屏略带无奈的扁扁嘴，“你有什么好建议吗？我能绣些什么？”
　　“绣啊，我不懂的。”路瑕摇摇头，站起身，“你平常喜欢些什么呢？反正不求胜负，那你绣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很好？”
　　甘屏怔怔地看着路瑕，眨巴眨巴眼，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到底喜欢些什么：“我好像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你不会吧！”路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你这个前公主当的也太失败了吧！”
　　“你又凭什么对我失不失败妄加评论！”甘屏“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路瑕，大声呵斥。
　　路瑕愣了，之前虽然也和甘屏有过那么几次对话，但是这一次的冲突这样的让人措手不及，路瑕还是被甘屏火爆的性格震到了。
　　其实甘屏自己明白，她是在用愤怒掩饰着无比的自卑，自己的生活是真的过得无趣而没有光彩，没有喜好没有兴趣没有……
　　两个人静静地对着站了半天，路瑕支支吾吾地打破沉默：“我，那我先走了，你，你自己再想想，吧。”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甘屏闷闷地重又坐下，手撑上额头：“都怪你自己要那么说的……”
　　“我不会介意的，虽然被你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听到声音的甘屏抬起头，路瑕竟然又回来了，靠在门边笑说。
　　甘屏尴尬地回以笑脸，站起来问：“那你回来，是不是有了其它的建议啊？”
　　“还是挺聪明的嘛！”路瑕晃晃脑袋，指指门外，“咱们出去转转，没准你能想起来自己都喜欢什么，在心底深处的那些东西。”
　　甘屏咬着下唇点点头，两人便合上门向岛的南面——一片椰林白沙滩走去。
　　树尔和朔月走到树林深处的训练场地，可想而知的被发现了，还是被岛主乔海瀛抓了个正着，所幸乔岛主认得这两位甘家姐弟的客人，没有多为难二人，只是礼貌的请他们出了树林，还派了手下人跟着“护送”。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稀罕呢！”朔月愤愤然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下次要是看了人家乌衣卫的训练就到处宣扬说——乌衣卫要比疾风队强多了！”
　　“乌衣卫的训练都是在皇宫里的，你这个小家伙见得到吗？”树尔淡淡的指出。
　　“你怎么知道，没准人家也会出宫做些特别的训练什么的啊！”朔月不服气的辩解。
　　摆弄着一棵长在两块巨石夹缝中的不知名小草，树尔没有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就是知道，因为曾经也住在那个高峨威严的出云宫城之中吧。海边的风潮湿腥暖，吹得人昏昏欲睡，这么想着，树尔干脆就坐了下来，靠着巨石眯了起来。
　　“你还真会享受……”隐隐约约还听到朔月的声音还在念念叨叨，心里想着“这孩子还真是话多啊……”就渐渐没了意识。
　　“阿琅，快过来。”有人在叫自己过去，可是这明明不是我的名字啊……“以后这位就是你的师父了，快来拜见师父。”师父？什么人呢？眼前还是一片白蒙蒙的，只有耳边不断传来着说话声。
　　“不用多礼了，胡兄的九千金生得乖巧可人，额上灵光昭昭，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这又换了一个说话人了。
　　“哪里哪里，星君太抬举小女了，小女能被你收在门下才是大命数，还托你多多管教才是。阿琅，以后你就跟着奉仪星君修习，要舍得吃苦，千万不要惹师父生气……”
　　“知道了，爹。我不会的给师父添乱的！”又加了一个说话的，这个声音听着相当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呵呵呵呵，阿琅果然颇有先祖之风，气势十足啊！”那个奉仪星君笑得很大声。
　　“让星君见笑了。我这小九从小就被她娘和八个哥哥宠坏了，没点规矩！”
　　“这样很好，我家那个小子从小循规蹈矩，一点男孩样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我对他管得太严了，唉。”
　　“醍醐少星君少年持重也是好的，做事稳妥不出差错嘛。”
　　“胡兄，说起来我正有几件事要与你商议一下。”
　　“好。阿琅啊，出去玩会吧，爹和你师父有事情商议。”
　　“行了，知道了。”
　　“你这孩子！”
　　“你就是师父的儿子？醍醐少星君？”还是那阿琅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阿琅师妹好。”这次说话的是个少年，正处于变声状态的声音略带沙哑。
　　“醍醐哥哥你怎么这么瘦小啊？你看，你比我才高一掌不到，我八哥哥都比我高上一个头了！”
　　“……”
　　“你怎么不说话呢？真没意思！”
　　“阿琅！原来你在这呢！”又来个人，听声音应该也是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你师父发现你打烂他的琉璃盒了，大发雷霆，说要捉你到你爹面前治罪呢！”
　　“哼！不就是个破盒子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阿琅师妹，那个盒子是家母最为喜爱的陪嫁之物，父亲平日里连我都不准动的。”
　　“啊？这样啊！难怪师父老人家跟点着了一样……那怎么办啊？我爹非扒了我的狐皮不可！”
　　“这样吧，我知道哪里有和这一样的盒子，你先撑一会，绝对不要说打烂的是我母亲那个盒子，就说是自己觉得好看从别处寻来的差不多样子的盒子，我这就去给你找去。”醍醐想了个办法。
　　“那，就麻烦你了，醍醐哥哥。”
　　“不客气，阿琅师妹。”
　　“你们就别在这哥哥妹妹个没完了，赶紧找的找盒子，回家的回家吧！”

　　银沙碧浪

　　树尔慢慢地直起身子，自己刚才是睡着了？梦里听见的那些对话，莫名的熟悉，是自己前世的记忆？还是被什么给魇住了？
　　“你终于睡够了。”树尔抬头去看，朔月坐在巨石顶上，晃荡着双腿，叼着棵紫色的细嫩草叶，“真是够奇异的，莫名其妙就坐下开始睡觉了。”
　　树尔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朔月一下跳了下来：“而且，还一睡就这么久，叫你也像是听不见一样。”
　　“可能是太累了吧……”树尔的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朔月撇撇嘴，示意自己其实并不在意树尔的答案。
　　“咱们走吧，你这一觉睡得久，这会应该要交结果了吧。”朔月吐掉嘴里的草叶，招呼树尔往回走。
　　“银梭夫人完成！”通报的人引着路，银梭依旧是高髻宫装，奢华的衣料纹样着力显现了夫人的雍容华贵。
　　“银梭夫人请先安坐，甘屏小姐还未完成绣画。”乔海瀛笑着上前迎接，“先请稍事休整，尝一尝今年的鲜产。”说话间，便有人上前摆好了座椅，另有人陆续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来了。
　　“香珠果啊，好些年没吃过了呢。”银梭夫人仪态万方地坐下，见到下人端来的一盘泛着珍珠光泽、葡萄大小的鲜红色珠果，微微笑说，“乔岛主，赤水岛上有生长这香珠果吗？”
　　“那倒没有，只不过是因为听闻夫人喜食此物，我主上特命海瀛从它生长地寻来不少，权作见面礼罢了。”乔海瀛细细答道。
　　银梭拿起一颗鲜红的香珠果，放在鼻前轻轻闻了闻：“是啊，我很是喜爱这小果子的香甜气味，当年骆鸿书向我求一幅连长八仙贺寿，也不过花了一篮此物罢了。”边说，银梭边浅笑着把指尖的果子放入口中，细细品着。
　　“夫人喜欢就好，我家小姐以后还要多得夫人关顾呢。”乔海瀛的话让下边人恍然大悟，原来船王大张旗鼓弄这次比试不是为了让侄小姐在下家掌柜们面前露露脸，而是为了为她广结人脉，看来的确是准备把手下产业都交到甘屏的手上了。
　　此时甘屏和路瑕来了，带着她的绣画。
　　“好了，甘小姐也到了。请两位互相交换作品吧。”乔海瀛走到厅中间，示意站在两边托着绣画的下人上前交换。
　　朔月和树尔也赶来“观战”了，接过递来的银梭夫人的绣画，树尔看看对面，银梭夫人也在揭开蒙在上面的青色绸布了。
　　“小屏，你绣的是什么啊？有胜算没？”树尔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甘屏。
　　“她啊——”甘屏还没来得及回答，路瑕抢过了话头。
　　今日早间，在甘路二人的小小不愉快之后，两个有些尴尬的人一起往银沙滩而去，希望到处走走能激出些想法。
　　赤水岛上大多被树林覆盖，外围一圈是银白的细沙滩，中心位置有座高耸的山峰，据说百年前曾从这座山中喷出灼热的火焰，流下赤红火热的浓稠液体……这是座休眠的火山。
　　南面的沙滩连着一片椰树林，累累的青色椰子挂在高大的椰树上，青亮的椰壳折射着明晃晃的阳光。
　　路瑕稍稍提起长衣下摆，不让细细的沙粒沾上衣服，侧首看看身边的甘屏，依旧是茫然颓丧的样子，轻轻叹口气，加快脚步走到一棵相当粗高的椰树下，一手撑在树干上，一手指着高高在上的椰子：“甘小姐，这棵树够高吧？你要是能帮我弄下颗椰子来我就能帮你想出极好的题目！”
　　“你别说笑了，要是真能这么快想到，你就不会拉我出来了。”甘屏泄气地往一棵树上一靠，“我只是……想不到自己喜欢什么，还不是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你看你看，都不愿去试试，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想不到，再怎么说我也在江湖上漂荡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也见得比你多、知道的比你多吧！”
　　看着说着说着走过来的路瑕，甘屏垂下眼帘，点点头：“我试试吧，那你要真的帮我想哦！”
　　“当然！”
　　甘屏托着略沉重的步子走到那棵树下，仰起头，望上去——真的很高啊……刺眼的阳光让树顶像是一朵金色的巨花，青色的果实掩在光芒中，几乎找不清方位。
　　从怀里抽出手帕，把长发束起，扎起袖口，回头看看站在一旁的路瑕：“那我去了，你要好好想！”
　　“快点吧你！”路瑕显得不耐烦的摆摆手，“我一会就能想到了！”
　　“……”瘪瘪嘴，甘屏回过身，深吸一口气后，纵身而起！
　　这一纵就是过丈的高度，一手抱住树干，脚在一个略微突出的地方一踏，身子继续向上而去。这么几下后，便真的到了树顶，眼前的硕大椰子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在剧烈的晃动，椰壳撞击发出闷闷的声响。
　　“只要一个吗——？”树上传来甘屏的声音，路瑕忍俊不禁地答道：“是的——一个就够了——！”
　　“接着——！”话音未落，上面传来破空声，一个无比硕大的青色椰子直落而下，带着呼呼的风声。
　　路瑕忙往边上一跳，躲避这颗大型暗器。椰子“砰——”的一声砸在沙地里，陷进了自己砸出的一个小沙坑之中。
　　“我下来咯——！”这一回是更大的“家伙”，甘屏也跳了下来，落地前一个灵活的翻滚，一边拍着身上的沙子一边迅速站起身。
　　“怎么样？我椰子可是给你弄下来了，我该绣什么想到没？”甘屏双手叉腰，问躲到了树后的路瑕。
　　路瑕走出来，来到椰子边，用脚扒拉几下，把椰子从那小坑里踢出来：“身手的确不错啊！”
　　“别废话了，你说好的呢？”甘屏一把拉下头上的手帕，一头乌黑的长发水样泻下，在肩头舞成一股青色旋风。
　　“真是性急啊……”路瑕轻轻摇头，上前几步拉起甘屏的手腕，指指前方的风景——银白灿烂的细软沙滩上，几只海鸟在起落，再往前是碧蓝的海水，伴着波浪拍上，卷来白色的泡沫，身处的椰林疏密有致地排列着高大的椰树，不时传来宽大椰树叶摩擦、硕累椰实碰撞的声音，像是一段轻巧舒适的音乐。
　　“你说，你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的相比，你更喜欢哪个？”路瑕问似乎已陷在这景这声中的甘屏，却恍然间看到了她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重新发现了她的模样——原本整齐的发髻因为刚才摘椰子而变得松散了，额前鬓边的碎发在海风中轻轻飘散，纤长睫毛下的眼睛微微闭着，还有些微细汗挂在鼻头，晶莹地折射着阳光，白皙的皮肤，两颊因活动而上了红潮……路瑕猛然发觉，这个前公主原来真的是长得很漂亮的啊！
　　“我，喜欢现在这个！”甘屏展出一个鲜亮的笑容，大声的说出自己的答案。
　　“那么，你不就有喜欢的东西了吗！”路瑕也笑了，不着痕迹的松开手，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去，“你时间不多了哦！赶紧开始吧！”
　　“……”甘屏看着前面的路瑕，会心一笑，“多谢你啦！”
　　“绣的是风景啊……”树尔像是在看面前的绣画，却是仍在想象着甘屏的那幅的样子，“应该会很好的吧！呵呵。”
　　“银梭夫人不愧其名，你看她这幅仕女市花图，针法流畅得几乎不着痕迹，就连人脸上一点点光影细节都恰到好处，衣褶细摆处都完全细致得体。看来说她绣的彩蝶群招来真蝶的，绝不是夸张虚妄。”甘屏啧啧称叹，旁边的人看了也都赞不绝口。
　　比试的结果没有悬念，没有意外的是银梭夫人胜了，甘屏败得心口皆服，自己的绣功与银梭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败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让人欣慰的是，银梭对甘屏的评价十分中肯：“甘小姐的绣品已有了十分水准，虽然与银梭数十年的功夫不宜相比，但小姐这幅海景自有小姐自己的胸中丘壑，也不是银梭的微小志趣相能比较的。甘小姐果然颇有船王家风，气魄非常。”
　　树尔在比试结束后，要来了甘屏的那幅海景绣画——碧波银沙，浪花微卷，一个朦胧的身影立在远处，青灰色的影子孤而不寂地独自嶙峋着。
　　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比试，紧接着银梭夫人来比试的就是反骨。树尔对这个性格有些诡异的天才乐师很是好奇，那次借他的琴时并没能多做接触，这次比试自然不能错过。
　　关于比试内容，反骨依旧表现出他性情的诡异，他把决定权又还回了甘屏手中，也就是说这场比试比些什么由甘屏说了算。
　　“那当然是选些这家伙不会的来比啦！”朔月嗑着瓜子，满不在乎的说。
　　“你以为都和你一样，为了赢能不顾公平？”树尔扫他一眼，拿过他怀里的瓜果盘，“倒不如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两个人都能，却又不会让反骨太过占优势的吧！”
　　“哼，那和银梭夫人比绣功就公平了吗？”朔月不服气的答道，瞪着眼等树尔的回答。
　　可树尔只是摆摆手，表示不愿与他多说，继续陷入思考中。
　　“姐姐，你说我能让你替我比这一场吗？”甘屏突然来这么一句，在座众人都是一惊。
　　“小屏，你是在开玩笑吧？”树尔嘿嘿笑着问，“这怎么可能！”
　　“不，我觉得可以一试。”甘墨发话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扣着，“本来这次比试就不在输赢，只求让这些来人能认识姐姐，为将来姐姐接替姑婆做准备。杨姐姐既然更擅长琴音乐曲，那和反骨比起来定更能令其尽兴，效果胜于姐姐与其比试。”
　　路瑕也表示同意的点点头。左右看看大家都望着自己，树尔耸耸肩：“你们都这么觉得？好吧，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叫人通知反骨。”甘墨起身唤人。
　　“也不知道会不会输得太惨……”树尔自言自语地坐到一边，脑子里开始考虑要弹什么曲子。
　　“好吧，就它了！”有了决定的树尔叫来海神号上的舞娘教习，附耳说着什么，教习不断点头。
　　“明白了吧？现在就去准备，要快哦！”树尔拍拍教习的肩膀，像是准备了什么。
　　“你要弄什么啊？”路瑕走过来，问仍在思考的树尔。
　　“晚些时候你就自然知道了。”树尔现在还想为她的小计划保保密，为它留一份神秘感。

　　你我皆凡人

　　箫声呜咽飘起，几名白衣少女轻撑智纸伞，踮着脚尖从两边而出，在正中合拢，旋又纷纷散开，露出后面的女子，梳着高髻，曵地白裙。广袖轻袍飞扬，莹白如玉的少女，眼中含着淡淡愁绪，也斜撑一把纸伞，缓缓前来。琵琶、筝、胡琴、竹笛次第奏起，少女们扶伞轻转至一侧。又走来一名青衫少年，书生巾，出行褡裢。乐声渐弱，一把沧桑悲愁的声音响起：
　　“人生 梦如路长 让那风霜风霜留脸上 ……”
　　琵琶声起，清脆玲珑，这甫一见了，便误了今生……隔着一众撑伞少女，遥遥相望，那样的执着，分开了身前一把把纸伞，终是两相执握， “红尘里 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 路随人茫茫……”
　　箫接了琵琶，少年扶着女郎上前，两人对望，无了旁骛。 “人生是 梦的延长 梦里依稀依稀有泪光 何从何去 你我心中方向
　　风悠悠在梦中轻叹 路和人茫茫……”
　　女郎压上少年的肩，从他背上飞身而过，凄美的白裙在空中舞成一片，让人失神的美好。
　　竹笛声起，又接上了胡琴，筝声泻下引出长箫，像是山间生灵也感于这二人……但是那些持伞少女又再次出现，她们撑着伞，又走起了那“踮脚步”，缓慢而不容拒绝的分开了当中二人，将女郎团团围住，二人急切的向对方挥手探望，却是再不得见……
　　“人间路 快乐少年郎 在那崎岖崎岖中看阳光 红尘里 快乐有多少方向 一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女郎没入了纸伞之中，少女们散开时，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那一队少女又踮起脚尖，缓缓向远处走去…… “丝丝像梦的风雨 路随人茫茫……”
　　乐声都渐渐退去，只留下萧瑟的琵琶和沧桑的长箫絮絮扬扬……走在末尾的那名少女幽幽回首，满是凄然的望了一眼那哀哀然伏在地上的少年，却又是足下不停，悄然而去……
　　一曲终了，树尔没有急着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好像仍在回味这一曲《倩女幽魂》中那种泊泊的伤情，不愿走出来。
　　“阿木琴师的确……”沉默寡言的反骨开口了，“对琵琶有其一番研习……”
　　“反骨大师，我家姐姐这一曲是在不只是有一番研习而已吧！”甘屏忍不住上前反驳，也不顾甘墨在后面拉她的袖子，“大师你可得公平才好，不要堕了自己名声！”
　　“……”反骨冷冷瞟了甘屏一眼，没有搭腔，自顾自的调整着身前铁筝的位置。这时，树尔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出来，来到反骨身前，盈盈一个半礼：“大师，献丑了，静等大师华章。”
　　“……”反骨还是没有答话，不过看过来的眼神表情归于了平淡。
　　反骨这一首琴曲是学自一名西域大师，全曲以细密的连拨层层而来，间来几处清亮炫音，就成了这样一支纤云弄巧、欲罢不能、余恨难消的琴曲。最为难得的是，这样细致而以巧取胜的曲子竟然是用素有“铮铮铁骨”之称的西域铁筝奏来。其技巧之难、气韵之精实在难能可贵。
　　树尔对此心悦诚服，反正也并没想过自己能胜过国手级的琴师：“反骨大师这一曲，无论是从技巧还是韵味来说，都足足胜过阿木许多，那自然是大师你胜了这场比试。”
　　“姐姐！”甘屏不甘地唤出声来，“……我觉得你的要好多了……”后面的话还是小声了去。
　　“……”反骨慢慢起身，来到厅中，静静看了树尔一会，才淡淡开腔，“姑娘的琴所胜不在技巧，也不在韵味，而是那一份己身深入的哀伤。让人觉得，是在以命应劫，以生饲乐，这一点，反骨自认远远不及姑娘。”
　　“大师……”是啊，到底是在为了什么呢？赢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比试，换来了自己满腔的愁思哀绪，郁结于胸，不说经年不散，总也会困扰几日。
　　“今日的比试，是姑娘胜了。”反骨道出这句后，回到琴台前，收拾那把铁筝，“只希望，姑娘日后能多喜多乐，少有凄楚悲哀，否则这一生恐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树尔还是善意的点点头表示收到。
　　看着反骨走出大厅的背影，甘屏恨恨地说：“这人真是古怪，就连认输也要这么来两句稀奇古怪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发泄输了的不满……”听到甘屏的话，树尔回头轻轻一拍她的肩头：“别乱想了，虽然这些比试结果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你在这些以后的合作人面前，怎么也还是要好好露露脸的不是？”
　　“对啊，姐姐你可得上心着点。”甘墨也如是说。
　　“诸位，今日天高气爽，不若和区区在下一同海上巡游一番？”说话的是几日没见着人的柏青，终于出现的他单着一件翠色长袍，妖娆的露出大片胸前肌肤，温润光洁得像是几经人手的玉璧一般。
　　“你这两日都去哪惹事了？”路瑕走上前，颇有兴味地问。
　　柏青摆出一脸委屈的样子，单手抱胸，伸出玉管似的食指，轻摆两下：“不，不，不。我不过是借着这两日事情少，在这赤水岛周边转了转，游览一番。不过，我可真有发现几处极美的好去处，几位可有意向同往呢？”
　　“没有。”路瑕想也不想的回答，语气不容反驳。
　　“为什么不呢，路大哥？”甘墨讶异于路瑕的决绝，“我倒挺想去看看的，这两日都没有能到处转转，只是窝在岛上而已。”
　　“就是就是，我也要去！”朔月也不甘居人后地接过话头，表示愿意同往。
　　树尔也疑惑地看向路瑕，不明白他和柏青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这么不愿多作接触，却又不让人觉得两人是敌非友：“路瑕，一起去吧，就当是为了让我排解一下刚才的郁闷情绪。”树尔边说边笑着拉过甘屏的胳膊，“小屏，你怎么样？”
　　“我本就想去，不像某人，那么强硬地拒绝他人好意。”这话里所指是谁，清晰明了。不过被指责的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位子上慢慢品着手上的新茶。
　　“路大哥，也一同去吧，几日后就要离开赤水岛了，这一趟周游三十六岛会费时良久，估计回程之时，赤水已至深冬。再就难得好好看一看赤水周边的景色了。”甘墨继续劝着路瑕。
　　“你们都要跟着这疯子瞎跑，我这唯一的明白人自然也只能跟去照看，免得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不少人，被他给害了还不知道。”路瑕放下茶盏，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大家熟悉的微笑。
　　一艘小海船没有扬帆，趁着风平浪静的午间，从赤水岛中段入海，一路向西面的一片浅滩而去。
　　“杨姐姐，这样一起出来游玩，咱们还是头一遭吧？”甘墨似乎心情很好，笑意盈盈地问树尔。
　　“说起来，好像还真是。”树尔歪头想想说，“居然真的是第一次呢！”
　　路瑕不知什么时候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与甘家姐弟相谈甚欢的杨树尔，眼中透出丝丝缕缕的不明情绪，像是能缠住人心的蛛网，绵然不绝。
　　“嘿！在想什么呢？”坐在路瑕斜对的朔月发觉了路瑕的异样，伸手在路瑕眼前挥动几下。
　　“……”路瑕慢慢收回视线，对朔月轻声说，“多管闲事的臭小鬼。”
　　“你！”朔月本以为会听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安安静静的等着路瑕的回答，却没曾想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一下就怒了。可惜，还没等他把这火气发出来，就被甘屏一把揽了过去，速度之快直把他拉了个踉跄。
　　“朔月，你也来说说，想听只什么样的曲子？”甘屏拉朔月在身边坐下，指指树尔，“我们要让杨姐姐来唱首曲子助助今日的游兴！”
　　“曲子啊……我真得不知道什么曲子，你们说就好了。”朔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回答道。
　　“不管了不管了，你们没得选择，既然要我唱，那就得随我挑！明白吗？”树尔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那我就开始咯！”
　　说完，树尔坐到一边，手持一把舀水的小舀，在船舱的窗棂上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起来：
　　“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 一刻不得闲
　　既然不是仙 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 利字摆中间
　　多少男子汉 一怒为红颜 多少同林鸟 已成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 何必苦苦恋 爱人不见了 向谁去喊冤
　　问你何时曾看见 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 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刻意放开了声音唱着，逍遥通透的词句听得众人都渐渐露出惶惶然的笑意，跟着树尔的节奏轻轻摇晃。
　　“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 一刻不得闲
　　你既然不是仙 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 把利字摆中间
　　多少男子汉 一怒为红颜 多少同林鸟 已成了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 何必苦苦恋 爱人不见了 向谁去喊冤
　　问你何时曾看见 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 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树尔越唱越大声，手下也越发的重起来，在最后一句特别高扬的地方，手里的水舀“啪——”的一声脆响，被敲断成了两截。
　　“呵呵，这可不好意思了，唱着唱着就没注意手上了。”树尔不好意思地把断成两截的水舀放在桌上，讪笑着回到原位。
　　看着大家嘻嘻笑笑地凑在一起谈论刚才那首曲子，路瑕仍是不寻常地坐在一角，静静看着被簇拥着的树尔，渐渐扬起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二少啊，怎么没了气力一样？咱们可还没开始玩呢。”柏青本来一直在舱外看一路风光，这会也进来坐在了路瑕身边。
　　“……”路瑕转过头，深深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轻轻摇了摇头。
　　“这可不像你。”柏青靠上舱壁，双臂抱胸，眯起他那双又大又总是显得灵气十足的眼睛，“虽然说，那丫头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路瑕也靠上舱壁，“的确，都不一样了……可换来这不一样所费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又有何可唏嘘的？总来也不是为你费的，痴人。”柏青一拍路瑕的肩，兀自又走出船舱，被风吹起的长袍下摆，卷着舱帘一起飘舞几下才落下。

　　柳扬歌

　　“柏青，你究竟是要带我们去哪里啊？”甘屏撩开船舱的门帘，探出头来，“咱们可出来了大半个时辰了！”
　　“性急的小姑娘，这不就到了吗——”柏青转过身，一脚踏上船沿，右手长长伸出，指向前方，“前面的就是今日的目的地——‘海中岛，岛中湖，湖中阁’。”
　　听到柏青的话，大家都从船舱里出来，往前甲板而来，急得在后面掌舵的船工大呼：“过来几个！过来几个！”
　　“我也来赤水岛几次了，怎么从没听说过附近有这么个地方？”甘屏疑惑地看着柏青。
　　“我也没有听冯岛主提起过。”甘墨也附和他姐姐的疑问。
　　柏青招呼船工停船靠岸，一马当先跳下了船，对也跟着正下船的众人说：“这里是一只老狐狸的家，他不想见人的时候，自然不可能把老窝给现出来！”
　　“那现在怎么能到了呢？”朔月兴致盎然地四下张望。
　　“呵呵呵，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我柏青的面子大咯！”柏青微微后仰的样子，十足的地痞——当然，这得要忽略他清俊秀美的模样。
　　“海中岛是见到了，接下来就该是岛中湖吧？”甘屏挽着树尔，问走在前面的柏青。甘屏身边的树尔正一门心思的领略着海中小岛的风光——与赤水岛不同，这里少有平坦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高峻嶙峋的巨大黑色岩礁，堆砌拼接成各种奇怪的模样，他们登上的地方估计是仅有的几块窄小的平处。
　　被这些岩礁拥簇着的是一片深郁的环形树林，它掩住了岛中心那座岛主人的居阁。
　　“那自然，湖就在这树林中心，咱们走过去就可以见到了。”柏青头也不回的大步往树林里走去。
　　被柏青领着，大家都走进了这片密林。这里的树木生长异常的繁茂，相互间纠结缠绕。太阳只能费力地投下几分少许光线，在被落叶朽枝覆盖的地面留下一串串光斑。时下正是四月天，本天气湿暖，可眼下没有了阳光的暖意，众人都不自觉地感到身上一阵发凉。
　　“这里这么阴森森的，你说狐仙为什么选这么个鬼地方做洞府呢？”朔月冷得抱臂含胸地走着，“还是说，因为狐仙大人和妖魔鬼怪都是一家的，所以不怕阴寒？”朔月似乎是在靠喋喋不休来消解紧张和寒冷，走在他身后的路瑕无奈地笑笑。
　　“喂，柏青。怎么走了这么久啊？”甘屏看看前面，依旧是不见尽头的高大树木，忍不住大声问。
　　“就到了，你不觉得走到这里，空气里都有了一些特别的味道吗？”柏青边说边回头冲后边的众人灿然一笑。
　　“哪有啊？又唬人！”甘屏深深嗅了两下，却没能发现什么特别的气味。
　　树尔却愣了，猛地停下了脚步，这一停差点就害得身后紧跟的甘墨、朔月、和路瑕撞个人仰马翻。
　　“怎么了，怎么了？”朔月扶着一棵粗壮的梧桐，紧张地追问。
　　“没事，继续走吧。”树尔对后面三人说，说完就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甘屏去了。走在最后的路瑕看着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的树尔，微不可闻地说出一句奇怪的话：“快些结束吧……你真的很累了……”
　　树尔大步往前走着，她不知道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不过她也不在乎这许多。现在对于杨树尔来说，只有这弥漫得充斥了所有的香气，这太久没有再闻到过的香气。这味道，曾经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仿佛一道救世的光芒笼罩全身，曾在寂寞得像要枯萎的时候扮演过雨露的角色。后来，它则成了时时不小心不注意的时候，不请自来的回忆。
　　“金步日，为什么我真的摆脱不掉你呢？”树尔心底的这个问句凄凄然带了血丝，仿佛是穿过了太多煎熬后发出的质问。这让树尔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自己对金步日的感情竟有这样深？只不过是一阵香气就能让自己失去理智？
　　这几日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树尔安慰自己，自己的种种异常感觉都是水土不服加上舟途老劳顿导致的，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的。
　　顺着海风一路向北而去，越过正在雨季中的南隅和东南水乡，飞入高墙沉瓦的出云宫，穿过繁而有序的回廊，扫过荷花池里才露尖尖角的花骨，终于伴着推门进入的内侍而进了金步日的寝殿。
　　“普云，你可来了。”闵太妃起身迎接风尘仆仆，连风兜都没来得及除下的普云，“快来看看陛下的状况吧。”
　　金步日静静地躺在他宽大而平整的床榻上，神采飞扬的脸上如今黯了颜色，脸色从未有的苍白，深邃的眼睛藏在紧紧闭合着的眼睑下，好看的饱满嘴唇失了血色，微微抿合着。
　　“娘娘，普云卜算得知陛下有恙，便即刻动身赶回来，途中便遇上了娘娘遣来的信使。”普云拉下头上风帽，走到闵太妃身前回禀，“陛下这不只不是病，而且正是被什么邪佞之物冲撞了，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要是不及早处理，陛下的身体依然是会有极大损伤。”
　　“那你可有办法，可有把握？”闵太妃深深看一眼床榻上依旧沉睡不醒的金步日，“要是有把握，你就放手来，一定要把皇帝救回来！”
　　“是。”普云点头，“普云现在就开始，先请娘娘在外殿稍待。”
　　“好吧。”闵太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寝殿。
　　“你们其他人也先退下吧，等我唤你们进来再来。”普云又遣走了殿里的宫人。
　　慢慢走到金步日的床前，静静看着眼前的帝王，普云似笑非笑的说着，也不只是在说给谁听：“金步日，你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发现不留下那个东西吧？也对，那是她的东西啊……可惜啊，你身上的皇家龙气也就是因为这么个小小的东西，消失殆尽，才会让你轻轻易易的就被深宫怨气魇住……”
　　普云走到走到书台前，取下一个玳瑁盒子，轻轻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是她想的那个。白色的骨瓷酒壶，系在壶颈上的艳红色缎带——或者说曾经是艳红色的缎带——如今已褪了颜色，成了斑驳的暗红色，上面写的几个字晕开在缎带的细微纹路中，糊成了墨团。
　　右手捏成一个念诀，点在骨瓷壶的肚子上，雪白的骨瓷壶渐渐放出银蓝色的光芒，温柔得冰蓝。过了一阵，光芒缓缓暗下去，普云拿出酒壶，揭开壶盖，从壶里晃晃悠悠地飞出一只银蓝色的小虫，黑色的翅膀轻轻慢慢地扇动着，上上下下的飞到了普云摊开的手心里。
　　普云合上手，听到“啪”的一声，小虫应该是被解决了。掏出海利得手绢擦擦手心，重又来到金步日的床前：“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忘了什么，不管怎样，从今天起你就该慢慢的都想起来了。”边说，普云边解下腰上一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形的紫色琉璃球，把它放到金步日的胸口，轻轻按下去，奇怪的是居然真的进入了金步日的身体，整个过程顺利无比，丝毫没有滞碍，像是把一个本来就是金步日体内的东西放了进去一般。
　　做完这一切，普云轻轻叹了口气，退后几步，撒出一把不知名的淡绿色粉末，轻喝一声：“尔等退散！”瞬间，大殿里突然出现了一团团的黑影，卷着空中那些淡绿色粉末往被普云打开的窗户飞去，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凄厉呼喊：“啊——”声音里满是不甘怨愤。
　　在普云大师为皇帝陛下诊治了以后不过半个时辰，陛下就醒来了，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昏睡了好几日的事情。闵太妃给了许多赏赐予普云，都被普云以对修行无益而婉拒了。
　　而这一切，树尔一点都不知道，因为她远在天下乐人的梦想之地——扬歌岛，这座岛以一位绝世乐师的名字命名，而在他之后的每一代岛主也都以此为名。如今正当任岛主的是柳扬歌，一个中原乐府世家的后人。不及而立的年轻人，却已经在西域的曲乐年祭上连得了数次乐首之称，是整个乐府公认的执首之人。
　　这样一个人，却没有居住在哪处奢华府邸，或是清幽仙境，而是在极早的时候就扬帆出海，游历天下，最后到了扬歌岛，拜在了前任岛主郑扬歌门下。这对师徒一谨一放，郑扬歌严谨刻板，源自于他曾是宫廷乐师的身份；而柳扬歌，原名柳信的江南公子哥，在飞花垂柳下流连过，在水乡勾栏里放荡过，不忌世俗的性子也反映在他飞扬潇洒的曲里。
　　“这柳扬歌，实在名气太大，我都不用亲自去搜寻他的资料，就已经基本足够我的生意了。”给树尔介绍完柳扬歌后，朔月做了句总结，感叹一下柳扬歌的斐然名声。
　　树尔靠在船栏上，遥想柳扬歌的风采：“真有古龙笔下人物的感觉啊！”
　　“古龙？那是谁？”朔月往前探探身，好奇地问。
　　“那也是一个很努力地去活得潇洒的人，他不长的生命里不束笔墨，不忌酒色，最爱的就是醇酒美人，癫然不泯众人，笔下美文佳作为许许多多纠结于生活的人筑造出属于他也属于任何人的梦幻江湖……”树尔来了谈兴，滔滔不绝地和朔月讲起李寻欢、楚留香、小鱼儿、陆小凤、紫衣侯……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踏上扬歌岛的地面，树尔似乎都能听到这里萦绕不绝的乐声，不同于赤火的略显荒凉，这里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怡然自得的仿佛没有痛苦，而在人们聚居的地方，乐声悠扬，不是杂乱无序的群琴齐奏，而是各种乐器和谐的合奏，还和着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唱曲声，让人误以为是走入了仙境。
　　“乐神的洞府，也不过如此了吧……”甘屏由衷的感叹。
　　“真的很美好的感觉……不过，乐神的洞府里才没这么有趣呢，平闷得紧！”树尔下意识的说。
　　“啊？这是怎么说的？姐姐说的像是曾去过一样。”甘屏瞪圆了眼睛，拉着树尔惊异地问。
　　“我……我……”树尔不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么句奇怪的话怎么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湖中仙

　　瓢泼的大雨倾然而下，充满力度的雨滴击在屋顶的瓦上，发出脆而密的声响，从屋顶流下的雨水在檐前连成一条水帘，隔开了屋里屋外人的梦和视线。
　　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大雨，树尔已经这么愣着半晌了。刚到扬歌岛就赶上了这场大雨，惫懒得连房门都不愿出了。而扬歌岛上常年不断的乐声，也因为这吵嚷的大雨，难以听闻。
　　树尔现在很是烦闷，也没有心情去考虑乐声能否听清的问题，其实在那日随柏青去到“海中岛，岛中湖，湖中阁”的时候，就已经落下了心病。
　　那日，树尔一众人跟着奇奇怪怪的柏青，在树林里穿行着，渐渐发觉的那股香气侵袭了树尔，让她乱了心神，失了稳性。
　　当他们终于见到那片碧绿的湖水时，树尔的精神已濒临崩溃——这里，这里……这里是……这个颜色在哪里见过太多次，以至于深深篆刻了在心底，这里氤氲的香氛，似乎也不只带回了关于金步日的回忆……
　　树尔觉得头疼欲裂，不自觉地要蹲下身子，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路瑕一把扶住了。树尔接着路瑕的扶撑，稳了稳心神，好不容易恢复了状态，幸好其他人都忙着看这透着神秘的景色风光，没有能发现落在后边了的树尔有什么异样。
　　“怎么样了你？”路瑕柔声问，与平日不甚相同的态度，让树尔愣了愣，侧头看他：“没，没什么了。可能不习惯这个味道吧。”
　　路瑕还给她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扶树尔往前走去，前面的众人都已经到了湖边了。
　　走了几步，树尔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个，行了，我自己就可以了。谢谢你了。”
　　“……”路瑕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松开了扶在树尔肩头的手。
　　树尔特意加快了脚步，像是要去赶甘屏他们，心里愈发的乱了——自己怎么会对路瑕这家伙不好意思呢？总不会对他也动了心思吧？我是那么花心的人吗？不是说天蝎座的人最痴情了吗？啊……我这是在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路瑕看着树尔因为加快脚步而变得有些踉跄的样子，无声的笑笑，真是不知道怎么对你才好啊……
　　深深碧绿的清澈湖水，仿佛一块经年久远的古玉璧，经人的常年佩戴而通透晶莹，让所有都黯然失色——即便是像甘屏柏青这样的风流人物，站到这湖水边都像是暗了光彩。
　　“……这湖真是太美了！”甘屏呆立半晌，却只轻呼出这么一句。的确，除了这样一句也没别的话能表达现下的感觉了。
　　“这真的是狐仙住的地方吗？”朔月拉拉柏青的袖子，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问题。
　　“老狐狸就的确有一只，至于狐不狐仙，就看你们怎么认为了。”柏青神秘地一笑，“我现在就让它出来迎接客人吧，总不能让我们这么干站着，对吧？”
　　“说起来，你不是说‘海中岛，岛中湖，湖中阁’吗？”甘屏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可是我们已经到了湖边了，怎么没见着什么湖中楼阁啊？”
　　“哈哈哈哈，性急的丫头。”柏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袍袖里不知掏了什么出来，猛地往湖中心掷去，那东西快速地划出道完美的弧线，在阳光下似乎还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被柏青大力扔出去的东西在接近湖中心时，居然就这么倏地消失了！然后半刻间，整个世间似乎都静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啼……突然，像是猛然拔开了塞子，放出了一切，声音又回来了！而且就在众人眼前，一座七层高的奢华楼阁缓缓出现，它竟然是临空于湖面之上的！
　　甘屏等人都张着嘴，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只有柏青路瑕都是一脸当然，而树尔，则是头疼到了无以复加，并且觉得嗓子像在被火烧一般，干疼干疼。一手扶着头，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按上喉头，树尔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体内有许多许多东西，要爆出来了！
　　“给你，拿着它。”路瑕递过来一个小球，树尔皱着眉头，狠狠咬着下唇，奇怪地看路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么个东西。
　　但是看到路瑕难得的认真样子，树尔还是接过来，握在手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这次连心脏都开始剧烈的跳动，像是要蹦出胸口。树尔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小球，不知什么材质的小球，沁凉冰寒的气息顺着手掌直达心脏，却让它渐渐归于平稳，又来到喉咙，像是一股清泉滋润了干裂的喉，最后如春风一般安抚了欲裂头……
　　平息下来的树尔，好奇地看手里的小球，是一颗透明的琉璃珠，里面的气泡很多很多，都快填满这颗核桃大小的琉璃球了。
　　“这是什么东西？我头疼得很，可是握着它就好多了。”树尔问路瑕。
　　路瑕笑笑答道：“这是佛琉璃，能正身定神的作用的。你这家伙，定性这么差，随身带着这个最好了。”
　　“我哪里没定性了！”树尔横路瑕一眼，不过还是乖乖的把这颗佛琉璃好好收在了怀里。
　　“姐姐！快点过来啊！”甘屏在喊，“柏青说，主人家——”
　　“是狐仙！狐仙就要出来了！”甘屏的话被朔月抢了过去，两个人在湖边又叫又跳的。
　　树尔有了那颗佛琉璃，似乎状态好了很多，应了一声便赶了过去。路瑕也跟着过去了。
　　“现在行了！快叫狐仙出来吧！”朔月拉着柏青不依不饶。
　　“看好咯！”柏青轻轻甩开朔月的拉扯，清喝一声，身上的宽袍大袖无风自鼓，秀美的容颜、清俊的神采、飘逸的身形让人恍然以为，面前的这人真是天上谪仙，“老家伙——！我来讨债了——！”画面在瞬间被破坏，柏青居然喊出这么句话来，旁边的人都张口结舌，不知应作何反应，倒是路瑕在一旁撑着下巴笑得开心。
　　“来了来了，你这小鬼头，每次都不先知会一声就跑来，还用飞蝗石打小老儿的珠贝窗！真是个坏孩子……”伴随着这个絮絮叨叨声音，从湖中上空的楼阁里“伸”出一条彩虹，准确无误的连到了柏青他们站的地方。
　　不一会，楼阁四层的地方，打开了扇门，探出颗满头白发三尺白须的红光满面的头颅：“上来吧上来吧！小老儿今日净身，不能出来接你们了！”
　　“咱们上去吧。”柏青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第一个踩上了那座“彩虹桥”，脚似乎都陷在了七彩的光束里，却还是一步步稳稳地往上而去。朔月紧跟其后，也踏上了这座“桥”，然后是甘家姐弟、树尔和路瑕。
　　朔月兴奋无比地跟着柏青，他现在一心想要见见狐仙的样子，全然没有在意脚下所踩的是怎样的“桥”，可怜他后面的甘家姐弟，还有树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越走越高就越走越惊心。
　　好不容易，终于是到了。树尔长出一口气，再回身看看走上来的那条彩虹桥，已经渐渐淡去，不一会就消失在空气里了……不禁又涌上来一阵后怕。
　　“这可比坐电梯刺激……”树尔小声嘀咕道。
　　“清客请往茶厅稍坐，待小老儿换身见客的衣裳，即刻便来招呼贵客。”之前的那个声音又不知在哪说道。
　　“老家伙还是这么繁碎，你倒是快点啊！”柏青大喇喇地往高椅上一坐，茶几上自动出现了热茶和水果、糕点，他也不客气，拿起一个不知名的果子就吃，“你们坐啊，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忘招呼其他人。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都找位子坐了下来，自顾自的饮茶吃些东西，毕竟已经走了不短的路程，都有些乏饿了。
　　在茶厅里坐着等待了一阵之后，主人家总算是千呼万唤地出来了——一件颇为仙风道骨的月白长袍，长袍上写着许许多多个道字，头上的白发整整齐齐地梳成牛角髻，配上下巴上飘逸的长须。本该很有道家风貌的打扮，却因为这打扮的主人一张圆圆的胖脸、小豆眼、笑眯眯的样子而显得有些滑稽。
　　“老家伙你可算是出来了。”柏青悠哉悠哉地喝一口茶，晃晃脑袋说。
　　“臭小子，在这么多可人面前也不注意注意样子。”白胡子老头向在座的众人点头示意，可是在看到树尔和路瑕时，面色猛地一变，盯着二人看了半天，又凑到柏青身边，和他嘀咕了半天才又回复常态，坐到正座上向大家正式说起话。
　　“各位贵客啊，小老儿是这座小岛的主人，你们叫小老儿柯大师吧，哈哈。”柯大师爽朗的笑声冲淡了朔月等人的拘谨。尤其是朔月，几下蹭到了老头身边，拉着他左看右看，好奇地问来问去：“大师，你真的是狐仙吗？柏青说你是老狐仙啊，我瞧着你也是，你会这么厉害的法术呢！那你能变出狐狸形给我看看吗？”
　　“呵呵，狐则是狐，这个仙字可不能随便认了。至于变个狐狸样给你小娃娃看看嘛，就免了吧，这狐狸光溜溜的，不着寸缕，实在是有碍观瞻嘛。”柯大师笑眯眯地拒绝了朔月的要求。
　　“那大师，你能帮我瞧瞧吗？我最近总是头疼得不行。”一直没有说话的树尔，突然张口问道，走在一旁的路瑕一愣，扭头去看她。而坐在斜对的柏青一脸高深，若有所思的露出微笑。
　　“姐姐你头疼吗？怎么都没有和我们说呢？”甘屏略显焦急地过来拉着树尔的手问。
　　“我以为一阵子就会好的，不过最近好像更频繁了，今日正好有大师在，问问也好。”树尔拍拍甘屏的手背，然后还是望着柯大师，等着他的回答。
　　“……”大师在厅中踱了几步，沉思半晌后才说，“丫头啊，你这毛病不是我能诊得好的，所幸你现在身上已经有了护心琉璃……再等等吧，是圆是方，不久便会见分晓的……”
　　“可是大师——”树尔还想说什么，柯大师只是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再问。
　　“大师，你法力高强，怎么能说这种话呢？”甘屏也帮腔，“我姐姐也是与大师你有缘，今日能到达大师府邸，大师的这般态度又哪是待客之道嘛！”
　　“呵呵，你们几个小娃娃，不也是不请自来吗？小老儿我又不是不愿治，而是的确不是我能治的了的。”柯大师摇摇头，又转向路瑕的方向，“反倒是娃娃你，耗费了这么多，真是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啊！”
　　“谢谢大师挂心了。”路瑕起身行礼，“在下不自量力，勉而施为，让大师笑话了。”

　　扬歌斗曲

　　再看一眼掌中依旧透亮的琉璃珠，树尔摇摇头。没什么好想的了，最近头也没有再那么疼了，柯大师的话应该没有错，慢慢地就会好的。
　　窗外的雨已下了一整天，地上积了大小不一的水洼，雨水打在水洼里，开出无数水花。
　　撑起一把素色油纸伞，束起裤脚，提着裙摆，树尔往屋外去了。气闷的紧，想出去走走，树尔在闲时是很喜欢雨的——身上不会觉得干涩涩的，而空气也会特别的好闻，脑子轻松得清晰。
　　“走啊走啊走 好汉跟我一起走 走遍了青山人未老 少年壮志不言酬 莫啊莫回首 管它黄鹤去何楼……”树尔朗声唱来。果不其然，两边的民居里渐渐传出乐声，和上了树尔的歌声，笛声悠扬，皮鼓顿然，古筝亭亭…… “黄梁呀一梦 风云再变 洒向人间是怨尤……”树尔脚下没停，唱着歌，一路顺着向下的石板路走着，脚步也不知觉踏上了节奏…… “划一叶扁舟 任我去遨游 逍逍遥遥 天地与我竞自由 共饮一杯酒 人间本来情难求 相思呀难了 豪情再现 乱云飞渡仍闲悠……”有人和上了树尔的歌声，你来我往的更显逍遥气韵…… “划一叶扁舟 谁愿与我共逍游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如与天竞自由……”到了快尾声时，乐声都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皮鼓的轻稳敲击，托着树尔最后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歌声这样悠扬，乐音如此逍遥，仿佛再大的雨也没了力气，声音似能直飘上九重天去，引得天上的仙人们，也动了尘心，想要往这喜乐的人间走一遭……
　　前面的楼前，出来了几个人，也都是手执纸伞。当先一人，走到树尔面前，微微行礼：“姑娘好兴致啊？”说话这人，一头长发松松束在头顶，一根墨玉钗斜斜插在发髻上，几缕碎发随意的散下，身上的米色布衫穿得也颇松垮，一身虽不能说邋遢，但也绝不是什么整洁精致。所幸，这张脸长得很一致的玩世不恭，逍遥自得。
　　“是否打扰了柳岛主的雅兴？”树尔浅笑不答反问。 “哪里哪里，天气不佳，扬歌正烦心不能好好招待贵客。”柳扬歌爽朗的笑了几声，“哪里知道，佳客自有佳韵……姑娘刚才这一曲，实在深得我心！”
　　“柳岛主客气了，谁不知道岛主你才是此中好手？”树尔正一正纸伞，让它遮住自己有些淋湿了的左半边身子。
　　柳扬歌注意到了这点，微一错身，让出路来：“姑娘可是要往何处去？要是如此，扬歌就不耽误了，总是雨寒伤身，等姑娘得空时，咱们再一同大论此道！”
　　“柳岛主不用挂心，我不过也是被雨所烦，出来随意走走罢了。”树尔往柳扬歌过来的那个方向看去，似乎除了路瑕以外，大家都在——就连极少露面的船王也都在甘屏的身边站着，她今日仍是一袭莹白色衣裙，也不知是怎么，连泥污都没溅上一星半点。
　　“那么，姑娘不若就与我们一起吧！”柳扬歌指指那边，“大家正在品甘家姐姐带来的‘淑玉酿’、行酒令呢！”
　　“好啊，不过我可不会行酒令，酒量嘛，也极差。可不要嫌弃才好，呵呵。”树尔径自往那边走去，边走边回头对后面的柳扬歌笑说。
　　“哈哈哈，姑娘若还有如刚才一般的曲，多唱几首也是可以的！这酒令，就改了酒曲也罢！”柳扬歌把长衫前后摆塞在了腰带里，模样总是有些滑稽。
　　“姐姐，你也来了。”甘屏为船王撑着伞，不然定会过来拉树尔，“我本以为你会想待在房里多休息呢！”
　　“杨姑娘好啊，许久没见了。”船王微微笑道，笑意如此之浅，几乎不可见。可这样的笑对于船王来说，已属难得，树尔忙笑着回礼。
　　“别站在外面了，风大雨大的，进屋说话吧。”银梭夫人今日也来了，不知是否因为知道不久后便会到她的目的地——织锦岛，银梭夫人笑意盈盈，心情大好。
　　收了伞，大家回到屋内，每个位子边上都放了手炉和脚炉，为了一干衣袖裤脚。大家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桌边，桌上放着干果时鲜和一盏盏略带青绿色的“淑玉酿”。
　　“出去前，咱们轮到谁了？”柳扬歌一坐下便张罗着继续游戏，“可是柏青兄？”
　　“不是我。”柏青的脸色倒是和外边的天色一般，乌青不善。觉得不像平日里的样子，树尔好奇地问身旁的甘屏：“他怎么了？”
　　“……”甘屏暗暗指一指船王的方向，只见船王也一改平日的样子。今日的她一脸笑意，眼中满是温柔神情，仿佛冰霜融去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啊？”树尔问是问，其实也猜到了一些，顺着船王的视线看过去，正是歪歪靠在桌前的柳扬歌，身前的酒倒了不少，而他只顾着和众人搭笑，他卍字流水纹的衣襟眼见着就要沾上酒液，却仍浑不知觉。
　　“这样啊……”树尔微微点头，这样的状况，旁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那，既然杨姑娘新加入，便由姑娘新起一局吧！”柳扬歌看着树尔说。
　　“那我可就不推让了。”树尔直一直身子，“不过，柳岛主可有言在先，我可以以曲代令的哦，呵呵。”
　　“姑娘请。”银梭夫人点头示意。
　　树尔略一思量，手持玉箸轻击白瓷碟：
　　“冰雪少女入凡尘 西子湖畔初见晴 是非难解虚如影
　　一腔爱一身恨 一缕清风一丝魂……”树尔细了嗓，糯了音，缓缓吟唱…… “仗剑挟酒江湖行 多少恩怨醉梦中 蓦然回首万事空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几层远峦几声钟……”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雨里，被故事里的男男女女勾动得乱了心弦，痴痴蓄下点点雨珠不愿放……树尔唱着唱着，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个笑容：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几层远峦几声钟……”窗外有呜呜箫声传来，越过重重雨帘，断续不绝……
　　“姑娘这一曲，较先前的可失了洒脱啊……”柳扬歌微微颦眉。
　　“岛主自是逍遥，我一介孤女，总也是有些哀思愁绪的，怎及得上岛主的风流自得。”树尔放下玉箸，笑笑道。
　　“呵呵呵，姑娘这是在取笑我呢！”柳扬歌仰身而笑，转向下一位，“小屏，该你了。”
　　“我会的几首酒令，刚才可都掏光了，我可没了！”甘屏自己拿起一盏酒，一饮而尽，“我罚酒就是！”
　　“你这丫头不会是贪这酒好，故意的吧？”柳扬歌边笑边把长大的袖子往上提了一提，露出了一截小臂，不像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他是有些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好吧好吧，那接着就是银梭夫人了。”
　　“奴家这有一令却是刚才向杨姑娘求来的，大家可别被她瞒了，说什么不会行酒令的。”树尔愣了，这银梭夫人居然这么一下就把她给“出卖”了。
　　“哈哈哈哈，杨姑娘真是所托非人，银梭夫人你可是够绝的了！”柳扬歌手执碧玉盏，一杯下去，酒色映得唇上晶莹一片，“夫人尽管道来，且让我等听听杨姑娘藏着掖着的酒令，是怎番模样？”
　　“可听好了，此轮的题不是‘花’么？杨姑娘赠给奴家的酒令，说的正是牡丹——‘似共东风利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柳扬歌拊掌而笑，“杨姑娘这可不该，怎能说不会行酒令呢？莫不是不愿一展己长？”
　　树尔心想，我是不想抄袭我的偶像们……
　　“我姐姐才气盈胸，自然是怕太赢过我们啦！”甘屏挽着树尔手臂，笑而打趣。
　　“也是也是，我们都不是什么诗书才子，比不得杨姑娘，呵呵。那咱们还行什么酒令呢？莫如就请柳岛主和杨姑娘再多唱几曲，也足是乐韵之事啊！”银梭夫人正是不善酒令，忙提议道。
　　船王起身道：“大家继续吧，我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了。”
　　“我送你吧！”柏青也站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扶船王。
　　“不用了，你和他们好好玩吧。”立马有小婢上前搀扶船王，另有人取来木屐、纸伞，护着往船王所居房屋而去。
　　“既然银梭夫人有此雅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扬歌放下酒盏，“正好，甘家姐姐也回去休息了，大家可以放肆一些了，呵呵呵。”说着，他还对柏青眨眨眼，柏青的脸色愈发难看。
　　“怎么着？杨姑娘，是你先来，还是？”柳扬歌坐在下人拿来的琴台前，琴台上的古琴素朴韵深，一见便知是把年代久远的好琴。
　　“要是让岛主先来，就不敢在岛主之后献丑了，还是让在下抛砖引玉吧。”树尔站起身，“可不知，岛主这有没有琵琶？”
　　“自然是有的。”下人取来一把五弦琵琶，交在树尔手中。
　　树尔侧坐在高背竹椅上，怀抱琵琶，轻拨几声，琴声清脆明亮，果然是好琴。
　　“诸位，在下露拙了。”树尔起身躬身行礼后，重又坐下，几下勾提，启唇哼唱：“啊……啊……
　　看 江山仿如画 奈三分天下 一时多少豪杰 啊……”手上加重，泻下一串连音。 “风云变色群雄争霸 交锋谁名扬 兵临城下蓦然回首 谁在盼归乡…… 三国乱 乱世辈出好汉 国将战 谁能一统江山 战不断 兄弟血泪无憾 纪烽火 辜负多少红颜 谁相思长过长江水 盼君归一寸泪一寸灰 化作苍天 啊……啊……”这一曲是树尔第一次用琵琶来伴唱，不免有些生涩，幸而没有出错。
　　“这曲，姑娘是第一次唱吧？”柳扬歌歪扶着头，嘴角含笑，“难为姑娘了。呵呵，既然姑娘唱了一首哀叹的，那在下就来一首逗趣些的罢了。”
　　“岛主造诣非凡，自没有想隐瞒的意思，期待岛主的大才之作。”
　　“呵呵呵，客气客气。”柳扬歌欠欠身子，左手覆上古琴，弹出几个清亮的音，右手轻轻敲着头，“唱个什么好呢……有了，就是这个了！”
　　“既然是唱这支曲，就不用琴了！”柳扬歌站起身，走到大厅中间，足尖轻轻点着地，“可要仔细听好哦！”
　　“春意动 池塘初解冻 花间啼鸟惊人梦
　　绮户微开曙色明 沉香火暖晓寒轻
　　夭桃半吐传芳讯，新莺百啭感中情
　　炎光炽 枕簟凉如水 芰荷覆沼双鸳戏
　　香飘水阁藕花开 帘上金钩燕子回
　　霄露清尘临上苑，朝云暮雨过阳台
　　秋声起 庭院收残暑 凉蝉抱叶鸣疏雨
　　玉箫吹彻人倚楼 银汉迢迢度女牛
　　梧桐落翠露华冷，络纬啼寒月影流
　　寒威薄 绣帷人未觉 啄蕊争枝喧冻雀
　　锦笺呵笔写回文 玉箸长垂不见君
　　北去马蹄冲塞雪，南来雁字隔衡云。”
　　柳扬歌的声音清朗中略带随意，这样一首本能品出些愁思的词，由他唱来却全没了伤怀，只剩下朗朗音韵。树尔笑而颔首，柳扬歌果然是名不虚传，虽然是与己毫不相符的音乐，唱来却还是依旧自如动人。

　　云霞山旧梦

　　夜凉如水的魅力是不放弃了沉沉睡去之机的人所无法感受的。以前，母亲就常常说树尔，怪她太不好睡，总是独坐到深夜也不带倦意。其实，这样的习惯也的确对身体有碍。不过，树尔还是一如既往的经常到夜色深沉才睡下。
　　这一夜，月挂西头，才将夜中，树尔披着她的双鱼纹织金妆花缎凉衣，信步走到了小院之中。月色泻了一地，不知名的乔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树尔心情不错，此时如此的静谧，仿佛世间所有都已甜甜入睡，只有自己和凉月清风相对欢聚。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到树尔的脚边，顺着石子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小楼上，披散着长发的柏青坐在房顶上。他见到树尔看过来，还不忘招招手示意。
　　想到今日，柏青在酒会上的样子，树尔不禁笑起来，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来到对面那幢小楼下，小声唤：“柏青，把我弄上去啊！”
　　柏青几下跳跃便下了房顶，也不知从哪拉出一根布带，一把束在树尔腰上，纵身而起——树尔只觉得腰上一紧，人已腾空而起，再一睁眼时便已到了房顶。
　　“身手真不错啊！”树尔小声由衷地赞叹，边略显笨拙的扶着柏青坐下，“怎么，你也睡不着吗？”
　　“算是吧……”柏青索性向后一仰，躺下来说话，“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上海神号吗？”
　　“有一些吧，不过你要是不想说，我也没这个意思去追问。”树尔侧过些身子，不想完全背对着柏青。
　　“今夜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我就和你啰嗦几句吧……”
　　树尔紧一紧身上的凉衣，不让它在夜风中被吹得飞翻起，安安静静的，听一个特别的故事……
　　故事开始于一座叫云霞的神山，这座山的主人是女神瑶姬曾经的侍婢莹姬，她是天生的神灵，举手投足都是仙家气派，生得美好如风，沉静似水，星光也清透不过她的眸光，最秀美的柳枝也无法比过她的身姿……云霞山自上古时以来，便是生灵们经常选择来修行的灵地。正因为如此，云霞山的主人瑶姬，被天帝封了个招引仙子的名号。
　　在瑶姬漫长得不知边际的年岁里，闯进一个人——或者准确的说，应该说是一只狐。
　　他没有名字。不像是月狐、九尾狐那些天生带灵性的大氏族，他本来只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野狐狸。若不是机缘巧合下，在家乡那两只大妖物斗得双双毙命，自己却恰好经过，又那么巧的把其中一个的内丹吞了下去……自己应该也会像一只普通的狐狸那样，最终裹着苍老干涩的皮毛，老而死去。
　　低头看看身上，碧色的撒幅宝相花云锦袍上束着缀玉的青色腰带，足上的墨色滚金勾尖履还没沾上泥渍，但头上的同色发带已经被水汽沁湿，耷拉在肩头。他把发带一把解下，掷在一旁。
　　抬头看天，这场雨似乎还没有停的意思，这次远道而来云霞山，就是为了拜访师父说的柯大师——一位狐族的大前辈，传闻说他就隐逸在这云雾缭绕的云霞山之中。但不曾想，刚一进山就迎上了这场大雨，幸好及早发现了避雨的地方，可不能把这身衣服毁了。
　　站在茅草搭就的凉亭里，他不禁有些烦闷起来，眼见天色将晚，等到夜幕降临，就更加不好找柯大师的住处了。
　　正乱着，似乎从远处传来些特别的声音，穿过了雨声而来——
　　“碧玉双幢白玉郎，初辞天帝下扶桑……手持云篆题新榜，十万人家春日长……”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雨帘中也渐渐现出了人形——长略及地的秀发在脚后跟处微微摇晃，身上穿的是飘逸的湖蓝绸衣裙，赤着的一双足，居然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污渍，仔细去看才发现，她竟然是微悬在空中的，足底并未触地。
　　待再近了一些，他清晰的看见了她的样子，仿佛是月光化作了人形，又得了花精柳魂，让她脱尘如斯……
　　“你好啊，小狐狸。”仙子笑意盈盈地顿足向他招呼，“你来云霞山，是修炼，还是游玩呢？”
　　“……我，我是来找柯大师的。”他不知怎么涩了话语，半天才答道。
　　“你也是来找柯老爷的啊？”仙子看看他略显狼狈的样子，轻声笑起来，“你是被这雨恼了吧？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日想着给大家洗洗来着……”仙子轻一挥手，雨便开始渐渐变小，不一会就停了，甚至太阳也神清气爽的露出了脸。
　　“谢谢仙子了。”他连忙道谢。
　　“不用客气，你快去找柯老爷的房子吧。”她收起纸伞，便要走，却又回头小声说，“告诉你个小秘密，柯老爷他喜欢住在柏树边……”
　　说完这句，她就飘飘然远去了。
　　“柏树边……”他默默念着，不敢多留，也赶紧上路了。
　　后来，他顺利的找到了柯大师，也因为师父的推荐，得到了柯大师的允许，留在他身边修行，而他也知道了，那日的仙子便是这茫茫云霞山的主人、天帝所封的招引仙子莹姬。
　　这时的他还一直没有名字，就连柯大师也只是小鬼头小鬼头的叫。
　　秋意浓浓的云霞山，他坐在一棵高大的柏树冠中午睡，凉爽的天气让他觉得特别的舒适。
　　“喂！小狐狸！”突然下面传来声音，他睁开眼，探起身子——居然是她，今日的她换了件鹅黄的碎花纱罩细缎短衫，下面的浅碧石榴花长裙曳地。
　　“小狐狸，你下来帮帮我吧！”莹姬还在唤，他没有多想，一下就跳了下去。
　　站定后，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仙子好。”
　　“小狐狸你真是乖巧，不过你还是先帮帮我的忙吧……”她指一指他身后，一脸无奈的说，“它就是不肯和我回去……”
　　他转过身，只见一只黑色的小兔子略带警惕地窝在树根边，他惑而回身：“仙子是要我帮您抓住这只兔子吗？”
　　“不是不是，你们不是都是小动物吗？那你帮我跟它说说，劝劝它，和我回去吧。要是被玉湖姐姐知道它居然跑了，肯定会怪我的！”
　　他愣了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莹姬问他。
　　“在下也不会和兔子说话。”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真的吗？那，那小狐狸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莹姬看着那只要跑不跑，却一直摆好架势准备奔逃的小兔子，无奈的问。
　　“……”他没再答话，而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兔子抓在了手里，又回到了莹姬面前。这几下动作干净利落、迅捷不及反应，兔子连挣扎还来不及就已经被稳稳扣在了他的手里。
　　“啊！”莹姬一声惊呼，连忙从他手里接过小兔子，“你这小狐狸，真是胆大，玉湖姐姐脾气可不好，可别把她的小兔子弄伤了，不然你就麻烦大了……”边说，莹姬便细细查看着怀里的小兔子。
　　“是我鲁莽了。”他略带不忿的躬身致歉。
　　“……”莹姬没有说话，而是走近了些，“没关系，还是要多谢你的。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啊？下次见到了，也好招呼你啊，总不能一直小狐狸小狐狸的叫你吧？”
　　“我，没有名字。”他淡淡的回答，其实他自己从来没觉得需要一个名字，但是今天不知怎么，被她一问就觉得，自己怎么能没有名字呢……
　　“这样啊，那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莹姬摸摸怀里还不太安分的黑兔子，看看身旁高大的柏树，突然有了计较，“不如，叫‘柏青’怎么样？你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一身青碧色的，今天又是在青碧的柏树下见面，就叫‘柏青’吧！”
　　他扯扯嘴角，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名字。
　　“原来，连你的名字也是莹姬给你取的啊？”树尔把脑后披散的长发拉到颈窝里，让它们垂在胸前，笑着说。
　　柏青微微变换了一下姿势，把手臂枕在头：“是啊，有时候想起来，我和她似乎更像是姐弟或是兄妹吧……
　　云霞山的众生灵们都知道了，莹姬大人收了柯大师座下一个修行的小狐狸做手下，是以大家对于本就地位高出一等的地仙柯大师愈发的崇敬了。而对那只运气好得惊人的小狐狸，大家或敬而远之——因为他的脾气可不太好；或费心巴结——可惜他似乎不买这一套。
　　时光对于这群一心仙道的生灵们，似乎早就淡了痕迹，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在这里修行得道的走了一批又一批，柯大师也换了地方隐居，而柏青还在，莹姬还在……直到后来，大家不甚惊讶地听说了莹姬仙子和柏青的结合，以及明月姬的诞生……
　　“你们就这么在一起了？没有什么理由？”树尔有些不能理解。
　　“喜欢，又需要什么理由……我这只狐狸，似乎比你还要明白一些……这世间的情爱事又何曾是有理可循的？”柏青淡淡的说，却让树尔不知如何反驳。
　　“那后来，你又怎么会……怎么会喜欢上了船王呢？”树尔斟酌了一下字词后才问出口。
　　“呵呵，其实你是想说变心吧……其实没有错，我的确是变了心。”柏青慢慢坐了起来，曲膝盘坐着，衣袍在风中微微鼓起，“似乎我到了那时才知道了什么是爱……
　　柏青的性子在漫长的日子里，似乎也慢慢变了，变得放浪起来，整天笑嘻嘻的。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莹姬反倒是愈发的沉静了，这曾经无话不谈的二人渐渐少了话语，淡了交集……
　　在明月姬百岁之前，柏青就离开了云霞山，他说他想到四处去走走看看，也许不久后就会回来了的。
　　然而，在他的周游途中，他遇见了那个人，也许命运本就是如此不愿为善，偏偏在这样的时间，遇上了她，而负了另一个她……
　　那竟然也是在一个有雨的午后，他遇见了从外重天来的旧识，他们约好了在秦绫阁——浒山城最出名的酒楼叙旧，而就在那里，他见到了她……
　　被侍婢搀扶着，一脸病容，却仍是一脸的狂傲不羁，浑然不似个女儿家。身上无匹名贵的衣料也不能抢过她身上天生的贵气，双眼扫过，只觉得在她眼里谁也不足挂齿。
　　“你，把这个位子让给我。”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在这女子说来竟然好似再理所当然不过，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丝毫不见波澜。
　　柏青不禁失笑，他不知道面前这个病怏怏的女人那里来的优越感，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居然丝毫不见犹豫？

　　浒山结缘

　　“其实有个秘密……我想告诉你，我，不，让。”柏青噙着笑容，淡淡地说。
　　“……”女人抿着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拂了拂柏青那张桌子，似乎上面沾了些什么污渍，然后就由人搀着往边上走去。
　　突然——柏青眼睁睁地看着身前的枣木圆桌“砰——”地一声，猛地迸碎成数片！
　　“现在你可以让开了。”那个病恹恹的白衣女人冷冷说。果然是她刚才那一拂的原因！
　　柏青愣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你真是很喜欢这个位置啊……好吧，我换就是。不过，你可别忘了赔给店家这张桌子钱。”说完，柏青站起身，掸一掸身上溅落的木屑，重新找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
　　白衣女人也不答话，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票统一打扮的小厮，十分迅速地收拾好了地上的残局，并重新摆上了一张上好梨花木的八仙桌，连坐椅也换了新的。
　　“夫人，大人来信了，说路上被耽搁了，约计晚些才能到呢。”从楼下上来一个婢子打扮的少女，走到白衣女子身边说道。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留下两个人就行。”白衣女子尝一口下人自己准备的茶，微微点头示意报信的人。下人们躬身行礼后，列着队退了下去，包括刚才的传信婢女在内，两个婢女、一名小厮留在了楼上。
　　此时正是淡季，又恰值正午，大多人都在家中休息。是以，此时的浒山秦绫阁二层只有这两桌客人，悄然无声地各自小酌独品着。
　　这样的宁静持续了挺长时间，直到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先是传来一串明显刻意加重力气的脚步声，有人从三楼下来了，听声音却是个女子。果然随着脚步声出现的是一个粉紫衣裳湖蓝荷叶裙的二八女郎，不着脂粉的样子显得格外青春动人。
　　“这不是甘家姐姐吗？真是巧了，咱们居然在浒山这小地方碰上了！”女郎笑语嫣然，顺着话头就过来了，但却被白衣女子的小厮拦在了半丈之外。
　　“姐姐这是做什么啊，我这做妹妹的，知情晓理地过来给姐姐道句好，姐姐手下人却把我拦得远远地又是什么意思？”女郎一张桃花面，微微蹙眉的样子让人心不由得生出怜爱之意。
　　“请卓小姐自重，我家夫人正品茶呢，不要过去打扰。”白衣女子并不答话，而是她身边的女婢振声说道。
　　“你什么身份，竟然这么和我说话，你就不怕我和你们老爷说，让他把你们全都遣到荒海岛上去做工！”女郎恨恨道，语气的加重让脸上变得有些狰狞。
　　“既然卓小姐说到身份，那细君也就和你说说身份。”答话的婢女正是之前上来报信的那一个，一头长发像男子一般束在脑后，墨色的短装穿在身上显得人愈加精神干练，看样子应该是白衣女子的亲信，可以这样自然而然的替主子答对。
　　“卓小姐您，又何曾有过什么身份？老爷再喜欢，也不过是在海神岛外不知什么地方找间房子让您住下，派几个老妈子去伺候。然而，卓小姐请好生想想，您自己手下人又何时唤过一声‘夫人’？怕不也都是‘卓小姐’吧……”这小婢女虽是一口一个‘您’，但是那声卓小姐也发得格外清晰，只听得那卓姓女郎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所以，就烦请卓小姐您，以后见到我家夫人，不要乱了身份，清清楚楚叫声‘方夫人’便罢了。”说完，细君还不忘轻轻一躬身，送上一个温和的笑容。
　　“呵呵呵……”突然冒出来的笑声打破了这边气氛越来越紧张的状况，只见柏青端着酒樽一个人笑得开心，看目光所及之处，应该正是在笑这边几个人呢，“你们这场戏还真是让人乏味啊，可惜这戏中人缺了一个，不然也可以热闹一些……”柏青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妥，仍是自顾自的笑着说着，哪怕其实已经有起码三个人的射来了狠烈的眼光，眼里不用想，满满都是对这个无礼之人的斥责之意。
　　“这位公子，这样打断人家的对话，实在是不太合理数啊……”那卓小姐话还没讲完，柏青已经摇起了头：“你这个样子又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呢，这么沉不住气，徒然送上门来自取其辱罢了……”他看也不看在场人的反应，一手端着酒，一手松松背在身后，站起身在厅里四下走动起来，嘴里还不忘继续着他的阔论，“要我说的话，你就应该安分一些，在人前人后都装得乖巧无求一些，如此明显的只想‘夺权篡位’的样子，不仅落人口实，而且我想任何一位‘老爷’都会不喜这样的‘娇娘子’的……”
　　卓小姐本就被小丫鬟细君气得不行，又让这陌生男子一顿数落，只觉得眼中冒火，胸口起伏，一口怒气越积越难忍，直欲爆开了。
　　“这位公子，人家的事，您也不好这样多加评议吧。”这会，反倒是那小丫头细君也开口了。
　　柏青终于停下了他的步子，回过身看一眼这个眉目精致的少女，现出一挂意味不明的笑容。
　　“细君，不用多说了。”白衣女子终于开腔了，缓缓站起身，一瞥这边仍在气愤不已的卓小姐和兴趣盎然的柏青，眼神冷冽袭人，“徒然被无聊人坏了兴致。”
　　“是属下等的不是。”细君及另二人忙垂首告罪，“夫人可是要回府？”
　　“先把无关人打发走吧。”白衣女子背过身走到窗边，袖幅裙摆迎在风中，飘成一片流云。
　　“是。”领命的三人先上前对那卓小姐示意请她离开，而卓小姐也不知是因为碰了一鼻子灰还是真的听进去了柏青的那番话，没有多话就离去了，只是颇不忿地狠狠瞪了细君一眼。
　　“这位公子——”细君刚一开口就被柏青打断了。
　　“诶，不用麻烦姑娘了，我自己会走的，这样跋扈的人，也实在不适合作为同乐人……”柏青一挥手，手里的杯盏远远飞去，稳稳的落在桌上。
　　“那，其实你和船王第一次的见面也不是很愉快啊，怎么……”树尔的腿有些麻了，很想站起来，却又怕会摔下去，只得再换动了一下姿势，“而且，听你这么说，船王曾经是有夫君的？”
　　“你以为一个正常的这里的女人会像你一样，这么大年纪还没着落吗？”柏青看着树尔半是认真半是说笑地道。
　　“……呵呵，说的也是啊……”树尔先是一愣，继而笑起来，心底的某个地方却好像是蠢蠢欲动的小兽，一个折腾。
　　也许，现在知道船王龙名号的人，甚至都不能想象这样成就的一个枭雄，是一介女流，若是知道曾几何时，她也深陷于某段感情、纠绕于这样一个普通甚至有些不堪的男人……谁又能不唏嘘、不喟叹……
　　出了秦绫阁的柏青没有走远，而是就待在街口处的茶摊里，叫了壶香片，等着看戏。
　　果不其然，没有过多久，几辆马车疾驰而来，都在街口停下，打头那驾似乎是下了什么命令，其它马车都往城西而去，只留下本是带头那驾放慢了速度，行到了秦绫阁下。车上下来一人，称得上是长身玉立，堪得一句“芝兰玉树”，虽然明显身带风尘，仍不减他的风采。
　　下来这人没多做停留，径自上了秦绫阁。左右自己等的人失了约，柏青玩心大起，走到僻静处，几个起落便到了秦绫阁后座，悄悄的摸到了三层楼梯口。这个地方极好，不仅能清晰的看见听见二层发生的事情，而且也不会被发觉，当然这也得感谢——可能是因为之前被那卓小姐和柏青搅了兴，白衣女子命人包下了秦绫阁。所以，除了演戏的众人，就只剩下了柏青这只看热闹的臭狐狸。
　　后来上来的那年轻人已经到了，坐在白衣女子的对面，互相看了一会以后，男子说话了——
　　“此次去收账收获不错……”男子边说，似乎也在看女子的眼色。虽然柏青能肯定这就是刚才那场戏缺席的重要人物——那个“老爷”，却也不免疑惑其和妻子说话的样子，“除了白虎大叔说要先贷一笔款子用来安抚他们兄弟亲眷……那个，他们和夔国水兵不久前打了一仗……你，知道的吧？……还有，珊瑚说下月的献珠会……希望我们能出席……”
　　看着这男人小心翼翼的样子，柏青都替他觉得可悲，这样相处实在是太可悲了。可当他注意到男人对面，那白衣女子的眼睛，却又……
　　那是一双说不上多动人的眼，有着平稳的弧度、浓郁的黑眸和纤纤垂在眼前的睫毛。这样一双眼，就在不久前，里面绽放的光芒是高傲而不容抵抗的王者气度。而这时的它们，温柔而缱绻，仿佛换了一个人……这应该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间想看时的眼，而不应该是丈夫诺诺如此……
　　柏青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女人心底的痛——她从来没要求过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他，可是自己的优秀似乎反倒成了一切的终结，让两人越走越远……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心仿佛被刀割一般……郎君啊，为什么你总是不能发觉我的心疼？
　　这样的情态，又该去怨谁？也许这两个人曾经也有过眼波流荡、语笑嫣然，曾经的完美开端，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深爱丈夫的妻子甚至不去斥责他的负心，而变心的丈夫似乎也没有这个意向，与让自己敬畏——甚至是惧怕的妻子决裂。这样一对夫妻，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着每一天，这样对他和她都是极大折磨的每一天……
　　柏青只觉得一阵心凉，眼前似乎出现了他和莹姬未来……其实自己也正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在变得不一样，才寻了个由头，出了云霞山。
　　“那后来又怎么样了呢？船王的这个丈夫后来怎么样了？”树尔好奇心被完全的召唤起来了。
　　“后来，我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打理她夫君家的产业，看着她夫君和那个卓小姐越来越大胆……再后来，卓小姐有了身孕，她的小姑子来劝她让他纳妾……
　　“嫂子，我也不喜欢那个小狐媚子……不过，你知道，大哥他是我们家三代单传，这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总不好让人家顶着黄花大小姐的名号生下个孩子来吧……”穿着对襟小袄的妇人拉着白衣少妇的手，絮絮说着。
　　“……”甘罗没有搭腔，只是默默看着庭院里的几株寒梅和被寒烈冬风吹起的几片残叶，“小萱，你不用说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手扶上门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了朱蔻，泛着珍珠的光泽。
　　“我记得，当年公公去世前曾经许诺过，我可以自由决定所有府里人的去留吧？”甘罗没有理会被风吹乱了的额前发，继续说着，“那，我现在要让一个人离开方府——”
　　“嫂子——”小姑以为这位当家嫂子要发脾气，正想去劝，却只听——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你嫂子了，我把自己请出你们方府。”甘罗一字一字说着，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似乎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就像是一个早就商议好的决定。

　　韩世同

　　“我不用一纸休书，也不用其它……”甘罗淡淡说着，拢在长大袖幅里的右手紧紧的握着，似乎就是需要这一点痛楚来支撑想要颤抖的身体，“只要，把海神号给我就好！”说着，她猛地转过身，定定看着正厅上悬挂的牌匾“世代为尊”。
　　没有过多的阻拦，甘罗便不再是方夫人……而世上从此多了一位称霸海上的“神秘船王”。
　　“那这中间的时间，你到哪里去了？”树尔眯起眼，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阳光已经在海岸线下跃跃欲试。
　　“我？我去给一个老朋友帮忙了……他家里出了点事情。”这个问题，柏青的回答含混不清，树尔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天快亮了，送我下去吧，我可不想待会被人问是怎么上来的。”树尔笑笑，看了看她和甘屏一块住的小院，甘屏应该还没起身，院子里只有几只早起的小鸟在时不时啼鸣几声。
　　在往北数千里处的此方郡，也是这么间小院，却早早的就来了客人。
　　来人一袭灰褐色的棉袍，长发盘在头顶，身下的花斑马高大精骏。这人来到巷口，从马上纵身而下，转而牵着马进了小巷。
　　走到一扇乌木门前，这人轻叩门环，里面不多久传来了开门声，这人忙退开了一些。
　　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请问，您找何人？”
　　“是专程来求见安夫子的。”来人说话时似有金石之声，让人听来心生不安。
　　“家父仍在梳洗，请您先随我到前厅稍候。”安意儒依旧是家教森严的模样，说去话来一板一眼。
　　客人被领着在前厅落座，喝上了暖暖的姜茶，驱一驱身上的露气。
　　“请问先生是？意儒知道了好为您通传。”安意儒又是躬身一礼。
　　“麻烦你了，就说是韩世同即可。”来人眯起一双笑眼，向意儒点头示意。
　　“知道了，请您静坐稍后。”
　　后院的安绪刚换上灰色的罩衫，闻得意儒的传话，猛地一震。却不知这韩世同究竟是何人，竟然令向来仪态稳重的安绪几乎失态。
　　安绪理了理身上衣衫，撩开门帘，走进了前厅。自称韩世同的来人背对着他端坐在座位上，姿态悠然地喝着那杯姜茶。
　　走到厅中，微一拱手：“公子，许久未见，清减了。”原来这二人果然是旧识。
　　“安先生许久未见，却是风采依旧啊！”韩世同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答道。
　　“安绪闲适无事，以至清淡疏狂，叫公子见笑了。”安绪不知为何，对这个韩公子极为客气。
　　“呵呵……”韩世同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听闻，之前李大人多番相邀，先生都推说身体不适或是家中事务缠身，而婉拒了李大人的结交。今日一见，先生倒不似身体不佳或是琐事烦心的样子啊……”
　　安绪默然，没有回答这个略显质责的问题。
　　“其实，安先生之前也并未有过一官半职，李大人所求又不是说成便成的小事……先生不愿以身涉险，也无可厚非。只不过，令祖以下，都曾为国出力，死身方终……先生已是局中人，又如何能想着脱出局去呢？”韩世同的这段话说出来，声音中的金石之音愈加重了，让听的人觉得不舒服。
　　“……”安绪走到门前，像是斟酌着字词语气，“公子可知，您能脱逃已经费去了郑大人一家上下数百口的性命？”果然，韩世同的脸色变了一变，眼中闪过不善的光芒。
　　安绪像是没有发觉，继续说着：“还有，李大人一生的清誉已然无存，更不用说自他而下的各人及亲眷，大家都交付了身家性命……而为的，不过是是公子你一家，甚至是你一人无谓的追求罢了！”平日说起话来温文尔雅的安绪，这段话说起来却是掷地有声，直击心神。
　　“安绪！本公子是敬你父祖为我前人浴血费心数十年，又得了‘龙策’将军的名号，你不过区区一布衣小民，实在太目中无人！”韩世同一甩衣袖，大声呵斥，“你不用摆出一副圣人模样！你也不过只是一个空有色心，连追求心上人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请公子自重己言！”安绪也动了气，衣袍下的身子在怒气中微微颤抖着。
　　“哼哼，你不是向来不愿与李释多做来往，以求自身不沾那些有伤修为的事吗？怎么，听说请来的是你一早心许的人，就这么去了？不是说自己不过是个读书人，不参与其它杂事吗？怎么无缘无故的独自去了宜滨，还自动送上了荐书——安夫人。”一个走出来的人，打断了韩世同咄咄逼人的话。
　　安夫人挽着双鹿髻，身上的白棉衣裙愈发衬得人面白皙如玉，一头青丝如云堆砌，眉如远黛眼含流波，与丰神俊秀的安绪果然是一双璧人。
　　“公子，许久不见了。怎么一见面，就吵上了呢？”安夫人软声细语，让人无法硬起声音。
　　“夫人误会了，世同不过与子先意见稍有相左，小有争执罢了，惊扰了夫人，实在得罪。”韩世同不知为何，对安夫人的态度特别恭敬，绝不似在与安绪对话时的高人一等。
　　“这样就好，那公子与子先慢叙。”安夫人欠了欠身，便要往后边去，“不过，公子你现在身份尴尬，还是多谨小慎微些的好。”安夫人说完就轻移步子回了后院。
　　“你安绪实在有福，得了这样一位好夫人，居然还不知足，还要去沾惹那风尘女子……当世清流也不过如是！”待到安夫人转入内堂，韩世同冷冷对安绪道，“这样的人，本公子也没有兴趣结交！”说完便愤愤然拂袖而去。
　　“爹……”安意儒走到坐在木藤椅里、一言不发的安绪面前，轻声唤道。
　　安绪抬眼看看面前的儿子，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想来该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发脾气吧，小家伙颇有些不安。
　　“意儒，爹平日里常跟你说的，还记得吗？”安绪拉过儿子，问道。
　　“不敢有忘。”安意儒点点头，“爹常说，‘人贵有其本性，善守本心者，足可御世间伤劫’。”
　　“说得好。”安绪拍拍儿子的头，“善守本心……”
　　午间时，郡守大人李释派人来请安绪晚至其府一叙。
　　“子先，真的要去吗？”安夫人递来披风，面有忧色。
　　“总要去断了他们的念想。”安绪系上披风，“……若水，早间公子说的那些……”
　　“是我该忘记的那些吗？”安夫人浅浅笑着看安绪。
　　“是我多余了，若水你又何曾不懂我呢？”安绪看着夫人的笑意，也露出了笑容。
　　“明白就好，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安夫人为安绪整整衣袖，“那个杨姑娘，就是当年你算到的那个人吧？”
　　“是，也不是。”安绪握住若水的手，一起走到屋外，往前院而去，“千年的因果，皆系在她一身，可她却似乎迟迟不能醒来……希望我送她上了那艘船，会让她遇上机缘，自己醒来吧……”
　　“小云的信，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又怎样呢？我已经向师父解释过，不会参与他的计划。小云现在也不过是因为有了命门在师傅手上……至于殷错，他的心火太旺，恐怕到时候，师傅也无法掌握他吧……”
　　“子先，你为了不参与你师父的事情，应诺他今生不再用他教你的所有，可有后悔？”
　　“若水其实知道我会是如何回答吧？又何必多此一问呢？”安绪笑而没有正面回答。
　　出云宫正殿，木公正在向金步日禀告一条密报。
　　“陛下，斥候有报。近日此方郡的李释与安绪多有接触，似乎有所图谋。”木公递上一本上奏。
　　“安绪……就是‘龙策’将军安云的那个儿子？”金步日啪的一声合上那本上奏，“李释，我一心免你一死，不过你似乎毫不领情啊……”
　　“陛下明鉴，李释此人居心叵测，实在不得不防。”乌衣卫总统领莫江离也回道。
　　金步日手指轻敲着头，沉吟半晌才道：“先不要打草惊蛇。太傅，听闻你与安云先生曾有过同窗之谊，就命你与萧未欢一同去探探此方郡，为孤一见这个名家之后的安绪，速去速回。”
　　“臣等遵旨。”萧未欢和木公躬身领命。
　　“好……”金步日站起身，却有旋地坐下，双手扶上头，似乎头疼难耐。
　　“陛下保重！”木公见状道，“可要传唤御医来？”
　　“不碍事，最近总是这样，疼过一阵就好了。”金步日摆摆手，坐了一会才又站起身，“太傅和萧将军早去早回，不要耽搁了。”
　　木公和萧未欢领命去了，莫江离也下去了。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金步日一人，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殿堂。
　　“你是不是知道一定会这样繁累无趣，所以才去得这么干脆利落呢？”金步日苦笑一声，“现在在远海哪座岛上逍遥呢……让人羡慕啊……”天下的帝王絮絮自语着，慢慢踱出了正殿。
　　普云轻轻提起裙摆，踏上还积着前日雨水的台阶，抬头看看前方的飞檐拱璧，挂上一抹清冷的笑容：“现在的你，应该已经陷在梦里了吧……”
　　的确，金步日陷在了绵然不断的梦境中。
　　一片强光，光里絮絮传来说话声，似乎一男一女的对话……
　　“喂，你是何人啊？这里可是我先发现的！”说话的女子声音娇嫩清脆，听着就能想象到她明丽动人的样子。
　　“打扰了，在下只是迷失了方向，不慎走到此处。”男子的声音温和隽永。
　　“你别动，我出来看看再说！”几下动作声，应该是女子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了。
　　“诶——碧色的头发？你是人吗？”
　　“在下天生异相，没有吓到姑娘吧？”男子却也不觉得受伤，仍是淡淡的说着。
　　“我瞧瞧，眼睛也是金色的呢……”女子绕着男子转了两个圈，上上下下的评说着。
　　“让姑娘见笑了。”
　　“真是麻烦！你说话怎么这么文绉绉的，和醍醐那家伙一样，烦也烦死人了！”女子说起话来音色动人，像是在唱歌一样，“你是怎么到琉璃谷来的？谁带你来的吗？”
　　“是在下一位朋友。”
　　“哦？是谁啊？说来听听，左右我现在没有什么事，就好心带你去找你朋友咯！”
　　“多谢姑娘好意了。不过，在下还是在此地多等候一阵好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呢？”女子一跺脚，声音扬了起来，“待会漱玉姐姐就会来取碧池水了，你还在这呆着，想被她揪到天柱将军那去吗？！”
　　“却不知到那位将军处会怎样呢？”
　　“怎样？当然是把你给鞭笞一顿以后，遣回去咯！”
　　“怎么，这琉璃谷不能来吗？”
　　“当然！这里是西王母娘娘御制琉璃的地方，我都是偷偷跑来的呢，你一个凡人，要是被发现了，可有你受的！”说到这，这姑娘的声音总算是小了不少，”真不知道你那是个什么朋友，居然就这么把你丢在这里了……”
　　“知道姑娘是一片好心，不过还是请你不要妄加评断在下的朋友吧。”
　　“好啦好啦，真是个滥好人……你看，那边的云霞开始变换颜色了，应该是漱玉姐姐要来了，咱们赶快去躲起来吧！……

　　镜花水月两样情

　　金步日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晚晚都会梦到这样的场景，却怎么也不能看见说话人的模样，与之伴随而来还有时不时的头疼。问了普云，她却说不过是之前被邪气侵体的遗留反应，过些日子便会好的。金步日只好不去理会那些不断出现的梦境，虽然自己总是忍不住去回想梦中的那个女子美妙的声音，似乎自己居然因为一把声音而恋上了某人一般，匪夷所思……
　　相反，树尔这几天觉得无比的舒服，不仅没有再做一些奇怪的梦，连那让她无法忍受的头疼也渐渐没有再发生，似乎这都要多亏路瑕给她的那颗佛琉璃珠。因此，树尔把那颗珠子随身带着，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番，只觉得这小小一颗珠子通透的极是可爱。
　　一匹骏马，一架马车，悄然无声般地从北门进了此方郡城。白发白须的老人家被一个年轻人搀扶着，走进了客栈。虽是衣着普通，但是见多识广的店掌柜还是不难看出，这两人应该身份高贵，那种处在高位的气息不是那么容易掩去的。不过自己不过是个生意人，人家给了钱又不生事，其他的又何必去多事。
　　“天恒公，已经打听清楚了。安绪就住在几个街道远的地方，普通民居。”萧未欢一身藏青的普通布袍，敛了平日里的英气，倒像个普通的诗书学子。
　　“辛苦了。”木公轻捻胡须，微微笑道，“咱们今日便去登门造访。还要麻烦你先去递上拜帖了。”木公递过来一张褐色的名帖。
　　“明白，即刻便去。”萧未欢接过名帖，一躬身便出去了。
　　看着面前面带微笑的老人，安绪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寒气袭人，果然是在官场饱经风雨的权臣，完全没有破绽。
　　“小侄安绪见过木大人。”因为先父与木公的同窗之谊，安绪自称侄辈。
　　“贤侄客气了，我与安云兄往来密切时，贤侄还只是怀中稚子。如今，‘此方安绪’的名字无人不晓。贤侄的才干修为都是当世青年的楷模，果然不愧是安云兄之子，名门之后啊！”木公俨然一个慈祥叔父，“今日冒昧来访，真是情非得已，也实在应该早些来见见贤侄的，才不枉与安云兄相交一场！”
　　“木大人说笑了，安绪不过是小地方上一私塾先生，实在有愧先父先祖之名，不让大人笑话就好，哪里又敢说是世间楷模。”安绪忙道。
　　“呵呵呵，安贤侄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贤侄之才又何止区区为叔所知，像是此方郡的父母官，李释李大人不也很是看重贤侄吗？”木公开始往主题上引，却仍旧是满面笑意，温和得让人忽略他语气中的一丝丝异样。
　　果然如此。安绪心想，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哪里哪里，李大人也是看在先父的面子上，对小侄多有关顾罢了。”
　　“呵呵，贤侄真是谦逊有加啊！不过，在我看来，贤侄虽然才华不输令尊丝毫，却是与安云兄多有不同。安云兄雄心不已，志在一些过大的东西。而安贤侄你，天性恬淡温和，与令尊各有所长，却是风华不一啊！”木公走过去，拍拍安绪的肩头。
　　这一番话说来，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安绪心下了然，不禁感叹这位‘叔父’的言辞之力。
　　“小侄深明大人心意，请大人放心，安绪志不在此，定会守善其身。”安绪顺着木公的话，垂首回道。
　　“呵呵呵，如此就好。”木公又是一阵温和的笑，“这里有我给侄媳侄孙的一点见面礼，京中事务繁忙，不便多做耽搁。礼物就由贤侄你先代收下吧，下次可要带着家眷来京城看看我这老头啊，呵呵。”木公示意，萧未欢递过之前备好的礼物，放在安绪手边的桌案上。
　　“大人实在客气了，安绪代拙荆犬子谢过大人好意。”安绪起身道谢，又送木萧二人出了门口，才慢慢走回正厅。
　　“子先，这位木大人……”安夫人正想问，却发觉安绪一脸凝重，便停了下来，“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安绪默默走到位子上坐下，看着门外，淡淡道，“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木大人不辞辛苦的从怒京而来，自然不是只为了给你和意儒送点礼物罢了。”
　　“自然如此。”安夫人走到安绪身侧，抚上他的肩头，“也不用如此担心，左右你已经与李大人说清楚了不是？”
　　“唉，又岂是真的能断得干净的？也许正想世同说的那样——‘已是局中人’又何能脱出局去？”安绪轻声叹气，拉过夫人若水的手，苦笑道。
　　安夫人侧头浅笑：“今日不知明日事，又何必苦苦挂怀。”
　　两人相视而笑。是啊，有你相伴，又何惧明日未知的挑战……
　　“来看看，这木大人送来的都是些什么吧？”安夫人取过桌上的礼盒，“可别是些好看不经用的东西，要是太名贵了，放在家里可怕招来盗贼呢，呵呵。”
　　打开翠色的锦盒，安夫人愣了愣，锦盒里放着一副羊皮小像，竟是幅西域画像。画的是自己的模样，发丝五官，身形神采都绝似真人，绝非见过自己几次便能画得出来。
　　“这……”安夫人把小像递给安绪，安绪见了也是一愣，转而长出了一口气：“果然……这是在提醒我们啊。”安绪拍拍妻子的手背，安慰有些受惊的若水。
　　“还有给意儒的呢，咱们也先看看吧。”安绪指指另一个锦盒，安夫人定定心神，忙把它拿过来。
　　这个锦盒倒颇有分量，就不知里边放的究竟是什么。安夫人打开锦盒——却是一本诗集——《南府诗注》，安绪取出书，略略翻看：“呵呵，这本诗集倒是很适合意儒，全都是性淡疏意之作……”
　　“这些官场人物，果然都精得很。”安夫人叹口气，苦笑着取过那本诗集，重又放回锦盒之中。
　　“似梦非梦 似花非花 飘飘渺渺朦朦胧胧……”树尔心情挺好，挽着甘屏的手，站在宽阔的甲板上轻声哼唱着，远处的一线海岸已经淡淡渐不可见。 “依旧那份情 依旧那份情 似梦非梦 似花非花 原来都在红尘中 飘飘渺渺朦朦胧胧 谁愿茫然渡此生 因果皆是缘 何须曾约定 明月又过几重山 碧水青天可作证……”离开了扬歌岛，众人再次上路，前往下一个地点——蜉蝣岛。临走之前，与树尔相见甚欢的柳扬歌，赠给了树尔一本他自己的曲谱，树尔虽然还是不会看这古代的曲谱，却也很是感谢这个有趣的大师，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 “花落花开遍遍红 唯有芳心载不动 却将纷扰风吹散 留下个真笑容……”树尔最近没了头疼的困扰，人变得活跃了不少，整天拉着甘屏或是朔月玩闹，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喧闹活泼的少年岁月…… “姐姐这两天心情真是很好啊……”甘屏笑道，看着有些忘形的树尔。
　　“呵呵，不好吗？”树尔冲甘屏眨眨眼，俏皮的笑笑。
　　“自然是好的，难不成我还希望姐姐你成日愁眉深锁吗？”甘屏嗔怪地扁扁嘴，回身看另一边的朔月甘墨两个，“你看，那两个小鬼，怎么就那么喜欢下棋呢？实在无趣的紧。”
　　果然，甲板另一头，朔月又拉着甘墨在下棋。自从他们两人发现了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就一发不可收拾，每日都要大战三百回合才罢休。尤其是树尔教了二人一些“特别”的玩法之后，两个少年可是完完全全迷上了下棋。而甘屏也不知怎么，就是学不会那些不算复杂的棋路，学了几次便也失了兴致。
　　“呵呵，其实我也不喜欢下棋，不过幸好他们俩都喜欢这个，不用拉我们做对手。”树尔也转过身，看着那边的二人，笑而说。
　　甘屏呵呵笑出声：“的确的确，要是真来找我去，我可受不住！”
　　“咦，路瑕呢？”树尔突然发觉，似乎很久没发现路瑕的身影了。
　　“路大哥应该在舱房里吧，今日午膳时，他就推说身子不适没有出来。”树尔也许是不及注意，没有发觉甘屏话里一些特别的异样。
　　“身子不适？他不是一向身体都挺好的吗？”树尔微微颦眉，“我去看看，别不是得了什么病了。”说着，树尔便往舱里去了。
　　“……你们俩，究竟……”甘屏独自站在阳光下，问出一个残缺的问题，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
　　“叩叩——”树尔敲门：“路瑕，是我。”
　　“稍候——”路瑕的声音听来的确有些不适，沙哑而疲惫。
　　等了好一会，树尔才见到了开门的路瑕——面色有些憔悴，嘴唇泛着青白，身上披着件宝蓝的褂子，只让人觉得似乎有数月未见一般，竟然虚弱到了此番模样。床上被褥摊开着，应该是一直在榻上躺着呢。
　　“你怎么了？生病了？”树尔扶他回到床上坐下，担心的问，“晕船？不会啊，你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伤风受寒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虚弱……”路瑕安慰树尔，露出一抹笑容，可惜这个时候的虚弱微笑只会让树尔更加觉得，面前的这个总是笑咪咪的家伙状况很是不对。
　　“你老实说，到底怎么了？”树尔板起脸，相逼路瑕说实话，却忘了自己向来是没有什么威信的。
　　“真是实话，没有什么问题。”路瑕淡淡地坚持说，却看到树尔面色不善，又忙加了一句，“真的，可能是前几日晚上吹了夜风，有些着凉了，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休息休息就好了。”
　　“……”树尔仍是抿着嘴，没有接话。
　　“说起来，你的头疼好一些了吗？”路瑕忙岔开话题，“我给你的佛琉璃挺好用的吧！”
　　“……”树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满满的都是难过和气愤，只想骂他两句，却不知怎么开口，闷闷的觉得憋得难受。
　　树尔默默地走了出去，没忘了把门带上，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了，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好好骂一骂那个家伙。树尔走到船舱门口，靠在墙上，轻轻叹气：“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对不起他呢……我又不欠他什么，为什么……”
　　把手伸出袖口，路瑕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知是什么，上面似乎有层灰色郁结着，隐隐透出一丝寒气。缓缓握紧手，路瑕似乎想要把那层灰色狠狠握进手掌之中：“我不会放弃的……我绝不会相信，过了这么多年，一切还只是已成定局……”
　　“姐姐，明日早间就会到蜉蝣岛了。”甘屏对从舱房出来的树尔说，“路大哥可还好？”
　　“他说，只是受了凉，休息一下就好了。”树尔给了甘屏一个安慰的微笑，淡淡的说。
　　“这样就好……”不知为何，两个人都没了话说，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各有所思地默然……

　　缘何渡劫

　　蜉蝣岛的名字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因为这里聚居着的便是绝无仅有的蜉蝣族人。蜉蝣一族最为特别的天性便是他们的寿命只有整整一日，天亮时，沉睡在母树根系附近的卵体一个个裂开，走出一个个婴儿——他们生来会走，睁开眼后便能说话，力量完全来源于大地，每踏在地上的一个脚印都意味着他们思想及身体上的成熟……直到渐渐老去，在下一个天亮时，伴随着阳光的隐隐跳跃，他们回到了孕育自己的“卵”中，连同它一起成为了下一代蜉蝣人的“养料”……
　　也许是上天为了弥补蜉蝣人短暂的生命，他们都有着无与伦比的美貌，以及超凡脱俗的心智。他们一代代不知疲倦地留下自己对世界对生命的认识心得，是以虽然是这样仿若一瞬的“生”，蜉蝣人却有着最为丰富的文化，最为先进的技术，最为美好的心灵……
　　因为，这已经不能用仅仅两字“珍惜”来说明蜉蝣人那种深深的心绪，他们对生命不是痴恋、不是敬畏、不是迷惘……而是真实的享受着这样弥足珍贵的短瞬一生。
　　“真的只能活一天啊……”树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喃喃地说着，“如果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过？”甘屏接过树尔的话，问道。
　　树尔愣愣地回头看甘屏，眨眨迷茫的眼：“我……”树尔的脑海里忽然一片静谧，什么都没有……闭上眼睛，轻轻把右手覆上双眼，似乎不敢去看眼前灿烂的阳光……一片漆黑的眼前去出现了摇晃的人影——是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影子——碧色的长发飘在身后，远远的看不清模样，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的温暖笑意。
　　“如果这一生只能见到一次日出，我想我还是愿意花上一生来遇上你、爱上你，再把我无涯的死去都用来回忆怀念你……”说话的人还不及反应，听到的人都纷纷愣了神。
　　“姐姐……你这是？”甘屏讶异不已地问，“这是说的谁呢？”
　　“是啊，杨姐姐你怎么来这么一句啊？”大家都在甲板上听甘墨说蜉蝣岛的典故，却突然听到了树尔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朔月也好奇地追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树尔觉得头昏昏的，眼皮沉重如有重压，心里知道自己刚才说奇怪的话了，可是想解释说是开玩笑却好像连再说几个字也没了力气。树尔“呜呜——哦……呜”了几声便如同短线木偶一般，身子一歪，倒进了身旁人怀里，连挣扎也不及便晕了过去，或者说是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怎么了？”甘屏托着树尔的身子，焦急地左顾右盼，希望能有人给她句回答，却发现大家都和她一样，满面急切却毫无办法。
　　“对了！路大哥！”甘墨想到了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路大哥身子不爽，也正在榻上修养呢！”朔月否定了这个“提案”，“柏青呢？他连狐仙都认识，肯定能帮上忙！”
　　“对对对，柏青呢？”甘屏也同意，四下里张望，却没见到平日里绝不会错过这样场合的柏青，“怎么回事，到了要找他的时候，就怎么也见不着！”
　　“姐姐，咱们还是先把杨姐姐扶到她房里去休息吧。”甘墨提醒有点慌神了的姐姐，甘屏是有点关心则乱了。
　　“是的是的，该先扶她去房里的……怎么又晕了呢？路大哥不是给了个什么东西吗……”有下人上前从甘屏手里接过树尔，架着她往舱房去了，甘屏跟在后边，还在不断地说着。
　　甘屏没有一直跟着去树尔的房间，而是站在了路瑕房间的门口，手已经举到了平视的高度，可这一下却怎么也没能敲下去……就这么站在门口长久的犹豫着……
　　突然，门开了——路瑕拉开门，猛一见到的，便是这样愣愣的甘屏，举着的手都几乎要敲到了他的身上。
　　“你找我？”路瑕脸色还是苍白的，却似乎比前日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是不是已经到蜉蝣岛了？”路瑕见甘屏不说话，又问道。
　　甘屏讪讪的放下举着的手臂，退开了一些才说：“杨姐姐晕了——”话刚说完，路瑕就已经有了反应：
　　“怎么会？我不是已经……难道——”看着路瑕一脸凝重的模样，甘屏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终于是放弃了。路瑕也不耽误，径直就往树尔房间去了，甘屏被落在了身后，却只能自嘲式地用一抹苦笑来回应……
　　傍晚的时候，海神号正式的靠上了蜉蝣岛的港岸，但是上午时倒下的杨树尔，依旧没能醒过来。
　　路瑕站在树尔的身前，怔怔看着小案上，静静躺在乌木盒子里的那颗佛琉璃珠，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是了，那些气泡！本来充斥球体的那些气泡不见了，它已经变成了完全通透的一颗琉璃珠。
　　“我……我居然忘了会有反噬……”路瑕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那里面是满满的懊恼悔恨，“这下该怎么办……我真的……”
　　一只手拍上他的肩头，原来树尔房里还有一个人在——柏青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不要在徒劳的责怪自己了，现在还是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能怎么办！”路瑕突然发火，一下甩开了柏青的手，狠狠拂下桌上的盒子，盒子落在同样是木制的船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盒盖啪的一声盖上了。
　　“你冷静些……”柏青压住路瑕，看看仍是毫无反应的树尔，“逆命施为本就不是什么容易事情……”
　　“你知道的……我等了多久，熬了多久……”路瑕渐渐冷静下来，絮絮说着走到树尔边上，轻轻为她拨开搭在额前的头发，“而她，也被折磨的够久了……只因为一个不是错的错……”
　　柏青长长叹了口气：“其实，你又何必呢……无论她怎么样，总也不是为了你……”
　　“……”路瑕缓缓地站直身子，回过身，直视着柏青的眼睛回答道，“这原因，你不会不比我了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静静地没有再说话……也许每个人都无法逃开，总会遇上那么一个对你来说仿如毒药的人，你像是不知疲倦、感觉不到痛苦一样，拼命地靠向他或她——哪怕每次努力的接近都只是让你鲜血淋淋、皮开肉绽……似乎对于这个人来说，你就是那只明知会被焚烧，依旧会不顾一切地扑向火焰的飞蛾，会盲了眼眸、塞了心窍，一心只想要感受被灼尽前的那种温暖……
　　两个彼此了解的人都无奈的笑了笑，对面的这人又何尝不像是可笑的自己。路瑕挠挠头，略带歉意的看向柏青，似乎在为刚才自己的态度而道歉。
　　“别装出那个样子了……”柏青也笑起来，指指路瑕身后依旧“沉睡不醒”的杨树尔，“还是快想想怎么解决吧！”说完，柏青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到一边静静看着这两人：要是有一天，她终于还是知道了你做的这些，究竟是会感激你还是怨恨你呢……
　　路瑕看着树尔……看过了这样那样的杨树尔，却还是觉得不够。似乎自己爱上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也许是她们之间有着太多的不同，所以有的时候，他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全心为着那个跳跃的身影，还是只不过因为被另外这个怯懦却总要伪装坚强的女人而变得越来越充满欲望。因为感觉到了这样下去的危险，他总是告诫自己，树尔就是她，虽然有了一些变化，却仍旧是她，也依旧在为了她的那个他伤怀挣扎……所以不能让她记起，记起那些让她沉沦痛苦的回忆！尤其是最近，自己似乎感觉到身处遥远地方的那个人已经开始了动作，金步日似乎也在慢慢苏醒……这两个人之间那些斩不断的纠缠在重新获得生命，这不是路瑕想要看到的，一定要想办法结束！
　　路瑕狠狠握拳，脸上的坚毅表情让柏青恍神——这个家伙真的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曾经的那个少年腼腆温和，却也会因为对方一句失礼语而执着要求更正。也许，那才是他的真实模样吧，心里有一把火的家伙。
　　“柏青，你帮我注意着。”路瑕突然走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对柏青说，“我要去琉璃谷一趟。”
　　“你又要去？你不会忘记了上次漱玉就已经警告过你了吗？”柏青也站起身，急问道。
　　“怎么会忘，漱玉可不只是警告了而已……”边说，路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用担心，我会见机行事的……我都等了这么久了，只会更加珍惜每次机会。”说完，路瑕拉开门，走了出去。
　　“……”柏青叹口气，走上前把门掩上，回过身见到床榻上依旧一动不动的树尔，又是一声叹息，“你真是……不知道说你幸运还是步不幸好……”
　　金步日又做梦了……这次似乎不像之前，没有了那片让人失去方向的强光，他便顺着自己的感觉走着，应该是一片广密的森林，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高大的树木，耳里能听到的只有清脆明亮的鸟鸣。渐渐走着，似乎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加快步子朝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果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碧水溪，水质清澈，水中还有几尾颜色鲜艳的小鱼自在的游动着，还有……还有一个身影站在淙淙溪水对岸，难道之前的那片强光是因为她吗？不然怎么，只有她是沐浴在光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金步日愣愣地往那边走去，一脚便踏进了冰凉的溪水里，激起的水花吓跑了游鱼、溅湿了衣摆……
　　近了，近了……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她头上的花枝，脚边的小草，却还是不能看清那张萦绕在心头的面容……
　　“呆子！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是的，是那把声音，那把已经出现过太多次的美妙嗓音，“是不是又找错方向了？哎呀，你真是的，每次都让人担心……以后我去接你好了……”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羞涩意味，金步日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快乐，笑意再自然不过的爬上了嘴角。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她轻轻跺脚，“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是——看的见东西呢？”原来我应该是看不见的吗？金步日并不觉得这个念头又多荒谬，倒似乎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弄错了一样。这样想着，周遭的景色也慢慢开始发光，最后又再一次的融进了那片强光之中，重新的——只剩下了声音。
　　“这个，送给呢。”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了什么圆滚滚、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这可是我从漱玉姐姐那里好不容易要来的，是给娘娘烧制时剩下的，很难得的紫白合身哦！”
　　“琉璃？”自己在说话，可是说话的好像不是自己，金步日觉得身体里似乎有另外一个存在，可是那个人又好像就是自己的一部分，“上次听你说，紫色的是表示情感，那这个白色的呢？”
　　“白色的……那是我在为你祝福。”

　　痴也狂也

　　从梦中醒来，眼前不再是那片令人迷醉的强光，重又回到了冰冷而熟悉的出云宫。金步日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只有墙边的烛火仍在闪烁，烛台里的蜡堆了很多，烛光显得那么微弱。
　　昨夜的梦境还在脑海里回绕，手里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颗琉璃珠的圆润冰凉。金步日穿衣起身，早就候在殿外的张胜求领着侍女悄无声息的进来了，为金步日端来了热水和洁具。
　　“琉璃……咱们宫里的琉璃都是哪里来的？”金步日突然问道。
　　张胜求先是一愣，过后才答道：“回禀陛下，宫里使用的琉璃都是出自萧地。”
　　“去找个紫白合身的琉璃球来吧。“金步日穿好了朝服，龙纹盘踞在胸前背后，金色的云锦流水纹密密铺开，腰上的碧色玉带显出他挺拔的身姿。
　　“是。”张胜求递过来金步日的朝冠。
　　鎏金的朝冠嵌着一块血色的玉璧，稳稳的带上朝冠，此时的金步日浑身散发着树尔从没见过的霸气。
　　树尔还没有醒来，已经过去一整天了，路瑕也不见了踪影。柏青不顾众人反对，独自一人留守在树尔身边，并不准其他人打扰——
　　“你实在太过分了！且不说男女大防吧，我们也很关心姐姐啊，怎么能不让我们看看她呢！”甘屏大声的指责着当在树尔舱房门口的柏青。
　　“你们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好生待着，不要来打扰她，路瑕已经去想办法了。”柏青还是这么一句话打发大家。
　　“可是杨姐姐她都一天没进食水了……”甘墨担心的想往房里张望，却被柏青挡了个严严实实。
　　“放心吧，我都有给她注入精气，这个不是问题。”柏青一把揪住想趁机溜进去的朔月的衣领，“别白费劲了。现在已经靠岸了，你们还是跟着她好好上岸逛逛，给你们杨姐姐多看看多记住点，等她醒了好说给她听。”
　　“可是——”甘屏和朔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小屏，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吧，蜉蝣岛主在等我们，你知道的，他们时间不多。”船王站在远处，淡淡地说。
　　“……是。”甘屏垂首答道。说完，拉着朔月和甘墨一起往甲板上走去。
　　见到他们走了，柏青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树尔房里，把房门关上。
　　杨树尔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这光还在不断的闪烁。
　　“你可得快点啊……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柏青喃喃地看着面前发着光的树尔，担心去了琉璃谷的路瑕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你居然还敢来！”高髻广袖云幅飞襟的女子轻轻巧巧立在云端，厉声质问云朵下的路瑕，“你难道没有看见自己右手上的痕迹吗！”
　　“怎么会看不见呢……”路瑕笑着，身子不着痕迹的靠在一棵大树上，“漱玉仙子的凌云带，着实狠烈啊……”
　　“哼，既然知道厉害，怎么竟然还有胆子擅闯琉璃谷！”漱玉一振手里的绸带，一道七彩电光“啪——”的一声劈了下来，打在离路瑕不远的地方。
　　“漱玉仙子不会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吧……”路瑕仍旧是面带微笑，像是没有看见身前不远处那道被劈出来的沟壑一般。
　　“……”漱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带风尘的路瑕，“我，自然是知道你是为了谁。”漱玉按下云头，轻轻落在了碧溪边，“你既然身为上仙，应该知道妄结情缘的后果，又何苦这样为难我！”
　　“‘妄结情缘’？呵呵呵，的确啊……仙子这话说来实在轻松，可惜身陷其中的妄人着实无法脱身……”路瑕苦笑几声，手指向天，“这老天，它又何时不再为难下界生灵呢！”
　　“你也忒不知好歹……娘娘当年若非看在你父为你顶过，你又实在年少不经事，才没对你多做处惩，只撤去了了封号，命你去云霞山重新修行便罢。可曾想你竟然学了莹姬自贱的做法，结交那些低贱牲畜！”漱玉又是一振她的凌云带，一道七彩电光打在了路瑕靠着的那棵树上，“现在又想从我这里讨来圣洁的琉璃去救治那个轻贱丫头么！”
　　“仙子你，实在是妄居仙位啊……”路瑕走近了一些，“口口声声都在自轻身份，却还在指责我轻贱自身！”路瑕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似乎也动了怒气。
　　“既然你这么不知死活……那今日本仙就顺了你意，抽去你的仙筋，让你可以和那帮宵小同生共死罢了！”话音未落，就是一道狠烈的七色电光击来！路瑕忙纵身一跃躲避，电光将将击在他前一刻立足之地，立时击出了一个坑。
　　路瑕左手化出一把长剑，剑光泠泠，在一棵树上一蹬，纵身直刺而去。树上被震下的花瓣在空中旋舞成一片碧色云团，漱玉把缠在臂上的凌云带甩开，在身前旋成一个巨大的圈，圈里产生强大的吸力，碧色的花瓣被不断吸进去——还有藏在花云里的路瑕。
　　“不要顽隅抵抗了！你本来就不擅击斗，又被我伤了右脉，现在只能以左手御剑，怎么是我对手！”漱玉冷笑着看路瑕毫无办法地被吸进了自己造出的漩涡，“一旦你被吸进凌云带旋出的烈火境，你可就绝不会只是被抽去仙筋而已了……你会粉身碎骨……裂魂魄破！”
　　路瑕咬着牙，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漱玉的话，仍是奋力的挥动着手里的长剑，虽然完全没有作用。
　　漱玉看着这个固执的家伙，微一愣神……真的这么痴迷吗？怎样都不能动摇？我不信！眼神重又归于冰冷，手上旋转地更快了！路瑕转眼间就已经被吸到了内圈，即将被吸入赤红色的烈火境了！
　　突然，路瑕紧紧握着的右手猛地张开，炸放处一片刺目的金色光芒，光芒像是利刃一般划破了凌云带围成的漩涡，直击得漱玉一个踉跄，有血从嘴角流下。而路瑕则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精气，重重落在了地上，激起积蓄在地上的花瓣树叶一片。
　　“你——你居然把精元附在了琉璃珠上！”漱玉惊喝道，这样一来又扯到了胸前的伤，几声咳嗽着后退了两步，嘴角的血渍多了一些。
　　“咳咳……咳……”路瑕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几次努力后才终于是撑着那把长剑，从地上爬了起来，“呵呵呵……我自然是知道拼你不过，只有这样才能破你的凌云带不是……咳咳……”
　　“你真是疯了……你这样与自绝何异！”漱玉不敢相信一样，摇着头，脸上显露出惊惧的表情，“你和那个丫头一样，都疯了！”
　　“可是这样一来，你不是就必须回到霞光洞重新炼造你的凌云带吗……咳咳……我的目的也就……咳……达到了……”路瑕把全部的重量都放在了那把剑上，身子不断地晃动着。
　　“疯子！疯子！”漱玉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洁物事一般，愤愤然拂袖而去。
　　路瑕颓然地靠着一棵树坐下：“是啊……我真是疯了……”摊开右手，手掌里只剩下几颗碎片，那是那颗已经没有用的佛琉璃珠残留的痕迹，上面还有几星点的金色精元闪动着，“总是要把一切都给你的……这一点应该够我拿到琉璃珠，回到你身边了……”
　　把掌心里的残留精元一把按进胸口，结成手印，激起身体内最后的灵智，路瑕重新站了起来。他走到碧溪边，看着淙淙流过的溪水，毫不迟疑的一跃而下，扎进了碧绿清澈的碧溪。
　　果然，烧制琉璃的地方就隐在碧溪水之下，幽深的洞口里透出一阵阵热浪。路瑕稳稳步子，走了进去。
　　“上仙是？”守卫的灵童拦住了路瑕，询问道。
　　“我是奉命来取佛琉璃的。”路瑕浅笑回道，“已经见过漱玉仙子了。”
　　“是吗……那您请进吧。”灵童眨眨眼，让开了通路。
　　路瑕尽量稳着身子，不让身后仍在张望的灵童发现自己的不对劲，左手用衣袖不着痕迹的拭去了嘴角渗出的血。
　　打开那巨大的烧制炉，里面躺着大大小小许多形状各异的佛琉璃，各自放着各色的光芒，从里面挑了一个通透的白琉璃珠，装进准备好的木匣，终于是松了口气，嘴里的血腥味愈加重了。
　　走到洞门口，把木匣里的琉璃珠给守卫灵童检视过后，路瑕微笑致谢，向外走去。
　　“上仙慢走，还没有在名册上留印呢！”守卫灵童上前阻拦，路瑕心里一紧，却见灵童只是递上来了一本册子让他留下名印。
　　“是我疏忽了，麻烦灵童了。”路瑕笑着施力在册子上留下自己的仙号。
　　“可以了，您好走。”灵童接过名册，让开洞口。
　　路瑕忙不再停留，几下便出了结界，向溪面游去。
　　“这么着急吗……”守卫灵童看着离去得格外迅速的路瑕，纳闷的嘟囔着，“这位上仙倒是以前没有见过……不知仙号是什么……”他打开刚才路瑕留了名的名册，只见一片金色云贝托着几个清逸的字——“醍醐少星君”，“‘醍醐’？……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眼前闪过一道金光，柏青猛地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结印，一声轻喝：“上清护道！”右手在身前划出一个十字，一把扶住了突然就出现在舱房里的路瑕！
　　“怎么样？”柏青扶着路瑕到边上坐下，路瑕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木匣，递到柏青手边，“你怎么……知道了，我先为她导入。”
　　柏青拿着那个木匣走到昏睡的树尔床前，打开木匣，果然是一颗佛琉璃，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透出来。柏青取出琉璃珠，托在左手掌中，右手结成内狮子印，一点荧光凝结在指尖，右手点在左掌里的琉璃珠上，那点光便像是水入沧海，立马渗入了其中。继而整颗琉璃珠都放射出了金色的光芒……柏青缓缓托着珠子靠近树尔，把它放在了树尔的印堂上方，奇的是珠子居然稳稳地停在了离树尔额头一掌高的地方，并且骨碌碌转了起来！
　　随着琉璃珠的旋转，树尔身上那层紫色的微光像是收到极大地吸力，源源不断地往珠子里涌去，放着金光的珠子渐渐淡了光芒，而树尔身上也渐渐不再有那种紫色的光芒放出来。
　　不一会，珠子就不再发光，却也不像刚才那样通透无质，相反的，此时的这颗琉璃珠里像是被充了气，填满了大大小小的气泡！
　　“可以了。”柏青把珠子重新收回到木匣之中，转身问长出一口气的路瑕，“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吧……你好像——”柏青正想问什么，突然见到路瑕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便要向后仰倒，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你这是……”
　　路瑕伸手在胸口处一按，从里面取出了什么握在手中，缓缓伸到柏青面前，摊开手掌，只见掌心里一朵残弱的金色晶花放着欲息的微光。
　　柏青微微摇头：“你……我实在是没话说了……”说着，他双手又是一个内狮子印，给路瑕那颗已经奄奄一息的精元注入了一道温和的力量，金色的晶花终于稳定了光芒，虽然依旧还是只有微弱的光。
　　“多谢了。”路瑕轻声道谢，眼睛却还是注视着柏青身后，躺在床榻上的树尔。
　　“不管你了。”柏青轻声叹气，悄悄走了出去。

　　纵是颜容君不识

　　睁开眼，脑中一片茫然……我忘记了什么吗……从未有过的轻松，却也空落落地使不上劲……挣扎着坐起身，这里是……船舱。对了，我在海神号上，和甘屏甘墨朔月柏青船王……还有，路瑕。
　　树尔穿好衣衫，下了床。一走出舱房，就感觉到了海上湿湿暖暖的风，吹起了脑后的长发，肩头的丝带，还有飞扬的裙摆。
　　“姐姐！你终于醒了！”甘屏奔了过来，一身鹅黄的纱绸衣裙衬得仿如一朵娇嫩的春花。
　　“恩，我怎么了？晕了？”树尔发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些脱节，“我睡了多久了？”
　　“你都忘了吗？”朔月也跟了过来，惊异的问，“你可是昏睡了整整三天啊！”
　　“……”树尔默然的站着，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她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是吗……看来我一定是睡糊涂了，呵呵。”
　　“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们问路瑕和柏青，他们俩都说只是小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甘屏拉着树尔，担心不已，“你要是有什么事，可千万不要瞒着我们，怪让人担心的。”
　　树尔安慰的笑笑，轻拍她的手背：“不要太担心了，你也知道的，柏青不是凡人嘛，他既然都说是小问题了，自然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其实，这次姐姐能恢复倒不是柏青那家伙的功劳，都是路大哥费了不少劲……”甘屏似乎在犹豫，却还是说了。
　　树尔听了，四下里看了看，没有看到路瑕的身影，转而问众人：“那他呢？”
　　“路大哥和柏青在后甲板上呢。”甘墨过来找朔月去下棋，指指身后道，“他们俩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神色很凝重。”
　　树尔抿抿嘴，笑着对众人说：“那我先去谢谢你们路大哥了，你们记得想好怎么给我说说蜉蝣岛上的事哦！”说完摆摆手就往后甲板去。
　　“好！”朔月和甘墨齐声道。
　　甘屏看着树尔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我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干脆呢……”
　　大胤，怒京。出云宫的主人刚刚下了朝会，正往后宫去给闵太妃请安。
　　张胜求快步跟上一些，轻声向金步日回报：“陛下，奴才向御器司询问过了。御器司的琉璃品长回禀说，从未见过紫白合身的琉璃珠。倒是有个流火城来的琉璃工说，曾在古籍上见过描述，在仙界便有那样毫无痕迹的合身琉璃。”
　　金步日停下脚步，转身看回报的张胜求，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立一会，便有提步继续往闵太妃的居殿而去：“罢了，也不过是随口一句而已。”
　　“是。”张胜求垂首跟上。
　　还未走进太妃居殿的正门，便已听见了里边热热闹闹的声音。今日，似乎不只有金步日一个访客。
　　“棤儿真是张巧嘴，逗得本宫笑嘴难合啊！”闵太妃一手拉着一个翠衣璧裙的七八岁女童，一只手拿着丝绢掩嘴笑个不停，想来是这女孩说了什么引得太妃乐不可支。
　　“皇奶奶喜欢听棤儿的瑶词吗？要不要再来一段呢？”小姑娘夜莺般的嗓音清亮婉转，未见其人已觉得定是个娇俏灵气的丫头。
　　“喜欢喜欢……不过可不能听了，你皇上伯伯就要来了，这仪态可不能被你这小丫头全给破了！呵呵。”闵太妃拉着棤儿起身，走到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身边，“廉王，你这宝贝儿真是不错，讨人喜欢啊！”
　　青年满脸笑意，接过棤儿道：“娘娘过奖了，这丫头从小被她母妃宠坏了，在您面前没大没小的，失礼了才是。”
　　“不会不会……宫里很久都没有孩子的声音了……”说着，闵太妃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哽住了。恰在此时，金步日来了，不多不少，把太妃最后这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太妃居殿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终于有人记起该做什么——那青年人拉着棤儿向金步日屈膝行礼：“臣廉王金恪携女金棤见过皇帝陛下。”
　　“六弟不必多礼。”金步日微一摆手，示意二人不必行大礼，“这小丫头就是六弟你的千金？当年先皇从你来信里知晓你得了千金，很是开心，却没能见过小郡主……”金步日看向金恪身边的女童，清澈深黑的眼眸，同样深黑的长发，纤细的身子笼在轻扬的纱绸衣料之中，稚嫩却难掩眼里的灵气。
　　想起某个人了。金步日微微笑道：“这小姑娘果然生得灵气逼人，全然得了六弟和弟媳的长处罢。”
　　“陛下过奖了。”金恪脸上的笑略有些僵硬，似乎还没从之前的状况里释怀。
　　“皇上……”闵太妃走回了坐榻边，略带歉意地喊了一声，却迎上了金步日脸上的笑意，后边的话倒也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母妃不必介怀，不过是无心口失……”金步日上前几步，“儿臣今日便是来母妃请安的。”
　　闵太妃轻叹一口气，看看站在一边的金恪和金棤父女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走到金步日身前，尽量稳着语调说：“皇上，你瞧见棤儿了……多可爱的孩子……这宫里也该有点生气了……”
　　“……”金步日脸上的笑意不见变化，只是淡淡道，“烦劳母妃挂心了，儿臣有主意的。”
　　闵太妃还想说什么，却还是又放弃了，轻声叹气。
　　“今日有小郡主陪您戏耍，儿臣就不多叨扰了。平云殿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儿臣先行离去了。”金步日对坐在上座的闵太妃道，说完便由张胜求引着出了闵太妃的德平宫。
　　目光所及处的那两人，站在午日的阳光下，周身像是蒙上了一层微光。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明明长相平庸的路瑕站在相貌大绝俗艳的柏青身旁，却也不觉得相形见绌，反倒有种特别的辉光散发着。
　　树尔顿了顿，往那边走去：“你们俩在商量什么呢？之前怎么不见你们这么要好啊……“树尔说着笑，似乎显得很自然的向两人招呼。
　　路瑕还是一贯的笑容，树尔觉得很舒服的熟悉，似乎能安慰自己：我没有忘记什么……
　　“哪里，不过是午后暖意正浓，站在这里吹吹暖风，闲谈几句罢了。”路瑕转过身面对树尔，“倒是你，不是才醒过来吗，怎么就出来乱转了，就不怕再倒一次？”
　　“去！哪有你这么损的！”树尔斜他一眼，这家伙还是没变，总是嘴上不饶人。
　　“……”柏青像是在沉思，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另二人一眼，“你知道前边我们正要去的那个岛叫做什么吗？”
　　“我刚醒过来，还没有听说呢。”树尔老老实实回道，“怎么，这次的地方又有什么特别的吗？”
　　柏青只是轻轻摇头，不去理已经落到肩缘的领襟，露出一大片玉色的肌肤，在海风中在阳光下微光闪耀：“沂山……我有多久没来过了呢……”
　　“不用搭理他，年纪大了总是会这样诸多感慨的。”路瑕笑笑道，“在蜉蝣岛上的时候，有信使送来了颐君碧歌的来信，我见你总是不醒，就先看了，不介意吧？”
　　树尔咬着下唇，瞪着路瑕恶狠狠道：“你都拆了我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再教你粘回去吧！”
　　“呵呵，还是中气十足嘛，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路瑕拍拍树尔的头，坏坏地笑。
　　“信呢？快给我！”树尔打开路瑕拍在自己头顶的手，“你没把它弄丢吧……”
　　“怎么会！我想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路瑕一脸委屈，引得树尔又气又乐，毫无办法。
　　柏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走开了，忙着说话的二人没有注意到离去的他絮絮飘散在风里的一句话：“纵是颜容君不识……犹余青烟祭聊生……”
　　沂岛得名于岛上的沂山，据说山上有仙人隐居。山下聚居的沂民祖祖辈辈传下来一个奇异却透着凄美的故事……说在久远的古时，曾有许多人都见到了天上落下火红色的雨滴，而高耸的沂山里传来女子哀怨婉转的歌声，那样美好的乐音绝对不是凡尘俗世的人能够达到……后来，从山里飞出一只闪耀着金光的异兽，在天空中绕着沂山哀鸣不止……直到火红色的雨滴渐渐没了，异兽才向着更高更远的天际飞去，不见踪影了……自那之后，沂山上本来一到冬季就会开得漫山遍野的白色漪澜花，都变做了赤红色，它们也便不再被叫做漪澜花，而是有了新的名字——赤兰。
　　“你说，那唱歌的女子是不是就是本来隐居在沂山上的仙人呢？”朔月似乎对这些仙神鬼怪的事情特别有兴趣，拉着介绍的当地船工问个不停。
　　“你不是也听到了，他们也不过是从祖辈那里听来的传说罢了。”甘屏一敲朔月的头，咧嘴笑道，“哪里又有那么多神仙的！何况要真是神仙，她也太不济事了吧——居然不知道被什么伤到天降赤雨，只能在山里哀唱？”
　　“你不过是不愿相信这世上有那样的仙音神乐罢了吧！”朔月甩开甘屏的手，针锋相对地道。
　　“真是小孩子！”甘屏摇摇头，啧啧道，“难道，你不知道你杨姐姐，早就被人称作是‘当世仙音’吗？”说到这里，甘屏故意拖长了声音，逗得朔月蹙眉扁嘴。
　　“姐姐，我也相信这个关于沂山的传说……”一直没说话的甘墨说道，“因为，我曾经从父……父亲那里见过一朵养在琉璃樽里的白色漪澜花，据说那是被极西地方的异术师数千年前封印在其中的。”
　　“你看你看吧！我就说这个传说一定是真的吧！”朔月有了支持者，总算是能大声争论了，“你呀，就是没这个机会看看绝无仅有的白色漪澜花啊！”
　　“说得跟你见过一样……”甘屏撇撇嘴，转而问甘墨，“小墨子，真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呢……难道是我忘记了？”
　　“姐姐总是忙着到处去玩，少有时间和父亲相处，自然少了机会见见父亲的收藏。”甘墨笑笑，似是想起了过去的日子，“谁让姐姐总也不带我出去！”
　　“哈！你这小子，说来说去居然是跟我翻起旧账来了……”说笑着的三人在夕阳下被勾勒出美好的线条。

　　漪澜赤兰

　　树尔靠在船栏上，微笑着看不远处欢乐的画面，有一些很早远的记忆浮上心头，一些已经淡然模糊的人面在眼前飘过，那是一个似乎回不去了的世界……同学……朋友……知己……曾经动心的他……原来自己本来是个这么普通的人啊……日复一日的生存着，日复一日的哭笑着，日复一日的等待着，日复一日的迷茫着……
　　树尔突然觉得自己也许不想回去了……莫名的念头让树尔的思绪停顿了，仔细的想了想，似乎真的是这样……虽然还是很想念母亲，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心底却好像总有人在告诉自己，她过得很好，不用担心……而且在现今的这个世界，她有了朋友，有了姐妹，有了梦想，还有了挥之不去的、扎进心底的他……“我是不是太容易接受了？”树尔轻声的自问，旋又失笑，“又不是真的能自己选择回不回去，瞎烦恼什么！”
　　的确，从来没有到自己选择回不回去的时候。
　　觉得海风吹在身上有了些凉意，不是要入夏了吗？怎么倒凉了起来……树尔紧紧身上披着的长衣，回身看远处的一轮红日，即将沉入海底一般，将将悬在海面上……
　　“姐姐！到了，到沂岛了！”甘屏挥着手唤树尔，一边指指船正前方。
　　树尔转过身，往南边看去，果然是一座岛屿，出现在了视野里——岛不大，但岛上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已经足够吸引人注意了，果然是有‘海上仙山’之称的沂山。
　　“可惜来的不是时候，要是冬日里来的话，就能看到沂山上大片大片的赤兰花了！”朔月跑到前甲板上，扒着船栏，不住感叹。
　　“知足吧你，你还是沾了姐姐的光才能一路跟着呢！”甘屏笑着说，“不过其实，我也挺想看看那被赤雨染红的花朵盛开时，会是怎样凄然的风情……”
　　树尔静静站着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看着那座山，就觉得自己应该想起什么，但是脑子里却是荡荡然丝毫没有波澜。我忘了什么吗？树尔仔细地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收获。
　　“在想什么呢？”路瑕突然说话，把陷入沉思的树尔惊到了。
　　猛地回头瞪了路瑕一眼，树尔没有好奇的说：“想到什么也被你吓没了！”
　　“呵呵，我看你是想不出来什么才赖在我身上吧……”路瑕呵呵笑着，转而去看远处的沂岛，“怎么样，想上去吗？”
　　“当然，为什么不想？”树尔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能理解，侧首反问路瑕，“我应该不想上去看看吗？”
　　“我是想说，要是你没有什么兴趣的话，我倒是有别的好去处……算了，就当我没说过吧。”说完莫名其妙的这句话，路瑕摆摆手，往朔月他们那边走去。
　　“奇奇怪怪的……”树尔摇摇头，“看来‘神神叨叨’是会传染的，这家伙和柏青在一起待多了一会，就变成这样子了……”
　　“这位便是沂岛上的管事，惠静姑娘。”周执事引着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来到船王龙面前，“来，惠静姑娘，见过船王吧。”
　　“船王。”女子皮肤微黑，却是光洁润亮，一双剪水秋瞳明眸善眛，长发披至腰际，笑来和善可亲。
　　“姑娘年纪轻轻便已经升至管事了。”船王龙似乎挺喜欢这个惠静姑娘，话说得和和气气，“琐事繁杂，要辛苦姑娘了。”
　　“哪里，得人恩果千年记，惠静幸得船王费心费力教导。不过是一些轻巧活，算不得麻烦。”惠静声音不像一般女子那般清脆，却有另一番温暖意味。
　　“好，你便帮我招待船上的客人罢，我们随周执事四处看看。”船王龙示意甘家姐弟跟上，一行人往商集去了，留下了树尔等人。
　　“惠静姐姐，我们能上沂山上看看吗？”朔月拉着惠静问长问短，一心想上“仙山”转转，“可以吗？”
　　惠静爽朗的笑道：“呵呵，小弟是不是听说了那个故事了？这么想上山看看。”惠静拂开被海风吹到脸前的发丝，“其实我们常常上山采集流觞树汁的，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神仙哦！”
　　“啊……”朔月拉长了声音，像是受到了极大打击，哭丧了脸，“怎么会呢？可是有人见过以前的白色漪澜花啊！“
　　穿着一身水蓝色纱制衣裙的惠静引着众人往住的地方去，无可奈何地对不依不饶的朔月说：“便是如此，也只能说，可能曾经住在山上的仙人已经离去了吧……”
　　“可是——”还想说什么的朔月被突如其来的歌声打断……
　　“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百转心弦，年岁如梦，风云已改千年荡。可怜情苦，万缕情丝终断绝……”这歌声悠悠从远处传来，似乎带着丝丝血痕，凄然而伤怀……
　　“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仙人的歌声啊？”朔月兴奋地问道，几乎按捺不住地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哈哈哈，这哪里是什么仙人的歌声啊！这是我家妹子宝儿在唱曲呢！小弟你实在是对寻仙之事入了迷了！”惠静扶着门柱，笑得前仰后合，而朔月的脸噌的就红了。
　　“惠静姐姐，你就别笑他了，你看他脸红的。”树尔呵呵笑着出来圆场，“不过，你家妹子真是唱得不错！这曲可是她自己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把她叫来，你们自己问她吧……呵呵呵”说着，惠静还是不住的吃吃笑着。
　　不一会，惠静就领着一个与她长得一般模样的姑娘来了——唯一不同的就是，惠静还穿着她那身水蓝的纱衣绸裙，而另一个姑娘则穿着绣着赤色花朵的短衣水裤，显得俏丽生动一些。
　　“这就是我家妹子，我们姓黄。妹子她叫宝儿，你们也就叫她宝儿就行了！”惠静性子爽落，笑说着推着宝儿往前来了些。
　　“姐姐你真是不藏羞，就这么把我给拉来了，别是我刚才瞎唱的把客人们惊到了吧？”宝儿眨眨与惠静同样漂亮的眼睛戏问道，看来也是个爱笑的姑娘。
　　“宝儿姑娘。”树尔真是挺喜欢这对姐妹，性子实在是好，“你刚才唱的那只曲子，可是你自己写的？那么凄悲，着实不想姑娘你的性子啊？”
　　“呵呵，让客人您见笑了，那支曲子的确不是我作的，那是我们祖上就传下来的一支曲子，这里每个人都会唱的。”宝儿灿然笑答道。
　　“这样啊……我能再听你唱一遍吗？刚才隔得远，都没听清楚呢。”
　　树尔拉着宝儿到一边，惠静转而对其他人说：“那她们俩先唱着，我还是先领各位去各自的房间吧。”惠静回过身，看到朔月仍在闷闷不乐，“小弟，还在想呢？别了啊，姐姐过会带你去山上看看，虽然没有神仙，却也有不少乐子的！呵呵！”
　　“……好吧。”朔月瘪瘪嘴，无奈的点点头。
　　金步日觉得越来越不对劲。那种怪梦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虽然其实也没有影响到什么，可是心底似乎有种强烈的感觉，它越来越不安于现状，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
　　这一夜，又是一个深长的梦……
　　这次出现的声音是个陌生的男声……“琉璃……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特别的人？”说话人隐在一片幽暗中，只有声音传来。
　　“特别的人？……也许吧。”
　　“她……是不是叫阿琅？”隐在幽暗里的男子似乎有些激动，从那里走了出来，却还是看不清面目，“她是不是给了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醍醐，你怎么了？”感觉自己被那人握住了膊头，还颇使劲，“怎么这么大反应？”
　　“先回答我吧……她，是不是给你了一颗珠子？”叫醍醐的男子，声音有些沙哑。
　　“是有一颗珠子……”好像从怀里掏出了什么，“就是这个。”
　　“真的是……”醍醐吃吃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再没了他话，便这么絮絮着走了。
　　“醍醐，醍醐？”梦境似乎有了变化，眼前又开始弥漫那片强光……
　　有阵幽幽的香气围了上来，伴随着一个已经很熟悉了的清亮嗓音：“呆子，你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吗？我听人说，看……不见的人，其它感觉会比较，厉害……你应该闻得出这个香气吧……”说话人似乎在担心自己说的会伤到他，却不知在他听来，只要是她的声音就是最美的音乐，何来伤害之说，反而会觉得这样小心翼翼的她愈发的可爱。
　　“阿琅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我本来就是看不见，不会有什么梗刺的。”原来这个女子就是阿琅，不过自己好像真的很开心，哪怕看不见一切的美好，只要是有了她在身边，什么都不足以破坏这样的快乐。
　　“真是个呆子……”阿琅小声道，牵上了琉璃的手，两只同样纤长的手松松握着，温良的纹路相互接触着，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也感受着对方的心意，“我在这里种了好多好多特别的花哦！都是从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弄来的水浇种的，所以它们会有这样的香气……”阿琅絮絮地说着，拉着琉璃四处走着。
　　“我给你的那个珠子你没失了吧？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你要是给我弄失了，我可会咬你的！”可以猜到阿琅应该正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装出凶狠的样子，想到这里，脸上就不自禁挂上了笑容。
　　“你总是这样笑，笑得我觉得自己像个稚童……”阿琅狠狠捏了捏他被牵着的手，“其实，琉璃你知不知道，你的样子是怎样的呢？”
　　“小时候，住在附近的人都叫我‘绿发’……”说到这个，心底似乎还是有些生生的疼痛，“那我自然是绿色的头发了……”
　　“哪里只是绿色！”阿琅大声地反驳，觉得自己身子一僵，有种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却听到阿琅继续说道，“那是像玉璧一样的碧色！还有琉璃的眼睛，是金色的呢！”
　　“原来我长得还真是不一般的奇怪呢……”声音里有涩涩的自嘲之意。
　　“呆子……哪里奇怪了！反正我喜欢！”话说出得如此轻易，却让人感觉到话里坚定的意思，阿琅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清晰的人吧……
　　“你种的这些花，它们开得什么样子呢？闻着香气，我觉得它们应该开得很密吧？”琉璃凑近了阿琅递过来的花朵边，嗅了嗅道。
　　“真厉害啊！这也能闻出来……”阿琅欢快的笑起来，“是啊，它们开得一片一片的，风一吹过就像是玉海上起的波纹一样……”
　　“海上的波纹啊……那这花有名字了吗？”
　　“还没取呢。”阿琅笑起来的声音，就像是风吹过琉璃风铃时发出的乐音一般，“你觉得叫什么好呢？”
　　“你说它们开得像是海上的波纹，那‘漪澜’怎么样？”
　　“‘漪澜花’……好啊！”

　　桃花依旧

　　树尔向黄宝儿要来了她唱的那支曲子，用琵琶试了试，倒是不错。凄凄然的唱词配上琵琶欲诉还休的哀哀弦音，更添几分伤感无奈。而宝儿则对树尔的琵琶起了极大的兴趣，一天里要有大半时间磨着树尔教她弹奏。
　　也不知是船王见各人都有兴致在沂岛上多留，还是有其它缘由，总之海神号在沂岛的港口停靠了足足五天了。
　　朔月第一天时跟着惠静长了一次沂山，回来以后不但没有心情好转，反而愈发烦闷了，也没有心思和甘墨下棋了，总是抿着嘴干坐着，像是在生闷气。
　　“我看，他一定是上了山却发现，山上除了树就是花，什么仙神鬼怪都没见着……”甘屏难得不用跟着船王四处视察，端来了岛上自产的生鲜干果，和树尔闲坐叙谈，“这下好了，也不知道怪谁，只好生自己的闷气。实在活该，呵呵！”
　　“呵呵，也不一定吧。”树尔摆摆手，示意不想吃甘屏递过来的不认识的圆形果子，边说着话，眼睛还是只注意着怀里的琵琶，正忙着调弦呢，“其实我就相信这山里曾经住过特别的……仙人也好，精怪也好……”拨出几声轻响，琴声脆亮清晰，该是调准了。
　　“杨姐姐，你能陪我下盘棋吗？”甘墨抱着棋盘过来了，边说边还在回头看朔月那小子是不是过了这会劲了。
　　“下棋我是真的不会啊……我只会上次教你的五子棋……”树尔把调好弦的琵琶细细收进皮制的琴囊，“可是你不是不喜欢下五子棋吗？说什么太无趣了……”
　　树尔教朔月和甘墨下五子棋，可是这两个小鬼一下子学会以后，就不约而同的说，这种下棋方法太容易太没意思了！树尔无奈，左右自己也不喜欢下棋，便由得二人各执黑白杀来杀去吧！
　　“是啊……那算了吧……”甘墨无奈的摇摇头，抱着棋盘走到朔月身边坐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朔月，等他恢复正常。
　　“啊，对了！”甘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姐姐还记得那个天柱山来的神民女主——玉衡吗？”
　　树尔眨眨眼睛，似乎是有些印象模糊了：“……啊！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的！”
　　“没错！”甘屏开心的道，“她不是在赤水岛的时候就已经说什么有急事，先走了吗？可是我听石大叔说，她竟然又来了，而且现在就已经在路上了……估计着，今天晚间就会到沂岛了。”
　　再次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总是黑衣黑裙黑纱蒙面的女人，似乎真的只有这一点印象。她不喜和众人多做接触，尤其后来没过多久，在树尔和反骨的比试之前，她就对船王说收到天柱山的消息，有紧急事情必须赶回去，然后就匆匆由乔岛主派人护送着离开了赤水岛。倒不曾想，她居然还会再来。
　　“这倒是挺特别的一件事……”树尔笑着道，“怎么，她还要来比试吗？其实以她的身份向船王要求一同出海也足够了吧？”
　　甘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确要比试，不过，姐姐可能不知道，姑姑她脾性……不同常人，想被允许一同出海的，除了付上与其身份相当的东西，还得得她首肯……”
　　树尔想，这可够苛刻的，敢情身份地位越高反而越倒霉啊……
　　“幸好……”树尔笑着拍拍甘屏的肩头，打趣道，“那莫非，我就算是交付的妹妹你吗？”
　　“去！姐姐可曾经是……要交也是一个国家吧……”甘屏说着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却还是说出来了。
　　树尔只能苦笑，说起来，她可还没有当上皇后呢！不然也不会走得那么容易。因为从一开始，大胤的皇后便在跟随国师修行……直到因病辞世……
　　想到这里，树尔想起了月，很久没有联络了……还是在宣昌见过一次的。那个时侯都还没遇上路瑕，没有重遇碧歌，没有颐君，没有小悦，没有和他们一家的分别，没有遇上朔月，没有重遇甘屏甘墨……还有安绪一家、船王龙、柏青、柳扬歌……形形色色的太多人都结识了，大大小小的太多事都经过了……可是为什么会还是忘不掉金步日呢？真的这么……爱他？
　　树尔不自觉的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都没有注意到甘屏在支支吾吾什么。
　　“姐姐，我有些事想问你……”甘屏少有这么扭捏的时候，一句话像是要掰成三瓣来说，“路大哥他……姐姐你是不是……”
　　这话终究是没有问出来，因为路瑕和柏青一块从外边进来了，两个人大喇喇的坐在桌旁不客气的拿起桌上的东西就吃。柏青依旧是松松披着缎料的长衫，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胸膛，而路瑕则不知怎么回事，脸上依旧是没有血色，苍白的显得秀气不少。
　　“路大哥，你不会还在不适吧？”甘屏显得有些担心，“怎么脸色还是这么不佳的样子？”
　　路瑕笑笑没有答话，倒是柏青帮他接过了话头：“他这是想装得文秀一些，呵呵……”
　　“去你的！”甘屏斜他一眼，没有好奇的说，“你怎么不把自己显得文秀一些呢？”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文秀……”柏青端起面前的茶盏，笑盈盈地饮下，“有何用去装？”边说，边把一双大眼微微眯起，冲甘屏暧昧一笑，直把她弄得向后微仰身子，想要躲开这笑容一般。
　　“贵客们！”人还没到，爽朗的笑声就传了来的，自然是利落大方的黄家惠静姑娘来了，“大家都在杨姑娘这呢？我说怎么都找不见人。怎么着，都闲着呢吧？可愿意和我们一块去捕鱼去？”
　　“惠静姑娘。”树尔起身招呼，就连一直闷不做声的朔月也极给面子的走了过来，看来他对这个总笑个不停的姐姐甚是喜欢。
　　“惠静姐姐。”朔月闷闷的叫了声，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明亮了一些。
　　“怎么了？小弟还在郁闷呢？”惠静拍拍朔月有些驼的背脊，“小孩子家家的，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击垮了！来，挺直咯！”
　　“惠静姑娘刚才说，一起去捕鱼？”甘屏看起来挺有兴趣，“咱们跟着去不会妨碍吧？”
　　“哪里会妨碍！有兴致就尽管跟着来吧！”惠静笑得灿然，“就权当是到海上散散心，我去把我家妹子也叫上！”说完，惠静就风风火火的又赶去叫黄宝儿了，一身浅紫色的折枝秀梅淡绸衣衫，在被带起的风里荡了一荡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这黄家姐姐两个，性子都是这么有趣啊！”甘屏拉着树尔笑道。
　　“呵呵，再加上你一个，倒也相衬！”树尔打趣道，站在她们俩身后的路瑕、柏青也笑而点头。
　　“姐姐你要跟着去捕鱼吗？”甘墨凑过来问，“可是姑姑不是说了让我们俩半个时辰后去见她吗？”
　　“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甘屏猛地想起来，惊讶地轻掩上口，“这下子……那姐姐，我就不能一块去了。你们玩得开心吧……”
　　“没关系，你们正事要紧。我总不能要船王到时候说我只知道拉着你们姐弟闲来四处乱转，耽误了你们。”树尔微微歪头笑道。
　　出云宫里有妃嫔。只不过，就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能不能算作天子妻妾。
　　金步日登基以来，一共纳了四位妃子。除此之外，还有闵太妃做主，封的两位婕妤、一位才人，金步日的后宫如此空虚，比起其父世宗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位曾经在金步日新婚之夜，给了树尔一个下马威的桃花眼少女，如今已经是出云宫里四位妃子之一了。
　　“娘娘。”短衣长裙的小婢走进来，带来了一个令仲春喜出望外的消息，“陛下派人传话来了，说稍后会过来。”
　　“是吗？”梳着流云飘带髻、一袭滚边镶嵌着晶珠的华服，当年的桃花眼少女，已经出落得不复当年的娇俏，金银珠玉堆砌着，粉腮像是被映上了冷冷的金属光，还是笑眼俏然的女郎却已经失了生气。
　　付妃娘娘匆匆赶到梳妆镜前，细细理起发饰衣襟妆容：“快去帮本宫看看，柜子里还有没有更好看些的衣裳！”付妃吩咐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婢子。
　　“是。”细眉细眼的小姑娘应声而动，“娘娘要取哪个色的衣裳？”
　　“那个颜色？”付妃愣了愣。似乎从来不知道金步日究竟喜欢些什么——除了笑林苑的琵琶曲，还有御书房里收着的许多不知出处的字帖。
　　那些有些发黄了的纸张，大胤皇帝总是会在疲惫的时候，取出它们一张张看着。纸上那些或轻盈或潇洒的字，能让他觉得心境平和，当然还有那让人想来发笑的白玉骨瓷壶。金步日就这么近乎自残式的不断提醒着自己，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某个特别的人了……不后悔，只是觉得不能忘记了她，想一直记着她，直到什么都忘记，也还想记得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特别的日子存在过，让他沉浸在感觉不到寂寞、独一无二的幸福感里……
　　金步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下边人说，今日会去付妃那里。也许那日闵太妃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吧。
　　“启禀陛下。”莫江离故意留在后边，等到群臣都散去后才上前道，“有消息说此方城的安绪前日已经动身往京城来了。”
　　“哦？”金步日停下步子，回过身面对莫江离，“他往京城来了？总不会是真来拜访太傅大人的吧？”
　　“安绪此次上京所为何事，下臣不知。不过以臣之见，莫如就干脆将他留下，免得成为后患。”莫江离比金步日年长不到十岁，两人在金步日的少年时代就已经私交颇多，两个都曾经不拘礼节的少年人甚至在人前以兄弟相称。也多得胤世宗对他这个小子弟兵信任有加，没有多计较。若是换了别人，也许早就被狠狠治了大不敬的罪。
　　“留下来……留不留暂且不说，我倒是挺想见识见识这个‘此方安绪’。”金步日向着殿门走去，便走便道，“听木公说，先皇、他和安绪之父安云将军三人一同在圣师处修习之时，便得过圣师各求一卦。先皇和安云将军都得了‘佳子利得’卦……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见见他呢？”金步日顿而侧首笑问。
　　莫江离浅笑点头：“另外，木老头这两天像是真病了，我去探望他都说怕过了病气，不让我进呢。”
　　“是吗？”金步日示意张胜求先不必准备辇驾，他还想和莫江离走着说一会，
　　“那你就带着舒太医过去，把我的意思也带过去——就说，要是真病的话就安心养病。要是还是一心想着归田养老就不必了，我还少不了他呢。”金步日和莫江离相视而笑。
　　“那下臣告退了。”莫江离躬身告退。

　　情难求

　　“杨姑娘，我昨天回去找寨子里最好的木匠师傅问了，他说他会试着帮我做一把琵琶……就是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借我琵琶，拿去给他去当模板使使？”黄宝儿着一身鹅黄水靠，露出了一截纤细修长的腰肢，分外妖娆。
　　树尔点头应允：“尽管拿去吧。要是木匠师傅一时半会做不出来，你就干脆拿了我这一把就是。”树尔大方的说，开心的看到宝儿欣喜地灿开笑脸。
　　“杨姑娘……听宝儿说，你也有一把好嗓子，给我们也唱一首吧！”惠静和朔月跟在另一艘船上，这时双手围在嘴边，向这边船上唤着，爽朗的笑声托着她的呼唤清晰地传到了树尔耳里。
　　“呵呵呵，我家姐姐又开始起哄……”宝儿在树尔边上也笑个不停，“杨姑娘，你可别介意啊！”
　　“哪里。”树尔笑着摇摇头，“不过，真的要唱吗？”
　　“姑娘要是不方便，就不用搭理她！”宝儿摆摆手，仍是呵呵笑着，“她呀，一会就消停了。”
　　其实树尔今天也实在是不方便，出门前才发现竟然月事来了。虽然自己一直没有什么太多的状况，不过要是这么唱起来，势必会扯得肚子疼。所以，只好托宝儿为自己打个圆场，免了唱歌这一桩。
　　说起来，对树尔来说，穿越以来最大的问题应该就是月事了。以前在一些书上读到过，古代女子是怎样度过那几天的，还以为也就是不方便一些，没想到真的到了自己身上会那么狼狈……第一次，是还在平沙里长家的时候，居然是在和里长家小儿子一起收拾院子的时候……可把树尔尴尬到不行，幸亏里长夫人一下就发觉了树尔的状况，给了树尔一个“古代卫生用品”。当时，树尔从里长夫人黝黑的手上接过那叠灰灰黄黄的布片，心里只恨不得立马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一次用上两大片……再后来，树尔渐渐习惯了这种实在没有太多吸力的原始“卫生用品”，身边也开始有了人伺候，布片换成了细帛。树尔有时想起来都不禁想笑，自己一个现代人居然这么就给退化了……离开胤宫之后，又开始了自己照顾自己的日子，有了心理准备，每次都会准备好大量的布帛——这也是走之前向金步日要了块牌子的原因？因为需要银钱嘛……想到这里，树尔发觉，自己其实是在仗着金步日对自己的特别，有些肆无忌惮呢……
　　“原来，我挺过分的……”树尔细若无声地自语道，坐在她前面的路瑕却像是听到了似的，咧了咧嘴角。
　　船划到了捕鱼的地点，十几艘小船围成了一个圈。一直坐在各船船头的渔工互相吆喝着，一个个站起身脱去上衣，赤着膀子的汉子们一声清啸鱼跃而下！
　　“你们这里，捕鱼是要跳下去的吗？”树尔惊异地问宝儿，“这样要多久才能补到足够的量啊？”
　　“姑娘莫急，只管看吧，一会便见分晓了。”宝儿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旋即却又大笑起来，倒把树尔也逗笑了。
　　只见跳下水的渔工们绕着船只围成的圈游动着，同船上的帮手说着什么，因为用的都是沂岛的古话，树尔一句也听不明白。但是，船上的帮手们都开始了动作，他们走到船沿，不知放下了什么以后，又对船下的渔工们招呼一声，渔工们齐齐一个翻身，扎进了水下。感觉到船身有一些细微的震动，树尔好奇的想往水下看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哗——”的一声，渔工们又都游到了水面上，各自招呼一声，却向着外边游出去，然后又再次潜入了水下，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齐刷刷的浮上来了，而是上上下下的足有几十次，直等到树尔都有些疲乏了，渔工们才停止了上下。这时唯一一个还留在船上的渔工打扮的轻壮男子，一个侧身鱼跃跳入了水。不一会，他手里不知提着什么飞也似的跃出水面，稳稳落到了船上！等到被他带起的一片水雾散去，树尔才看清楚他手里的物事——一提渔网，而这渔网一直伸到了水里。
　　“鱼呢？”树尔好奇地问，也不知那最后下水的渔工是不是听得懂华语，冲树尔露牙一笑，开始狠狠拉手里的渔网，只见被他拉上来的渔网越来越多，却还是没有见着鱼，树尔愈加的奇怪……但是，渐渐的，小船围成的那个圈里的水面开始不那么平静，波纹阵阵……还没等树尔想清楚怎么回事，树尔就看到了——数不尽的、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鱼被一张巨大无比的渔网托了起来，在那个圈里徒劳的拍打着尾鳍，好大一片“啪啪”声冲向耳朵，树尔不自觉的向另一侧倾斜了身子，避开那些有些腥味的水花：“天哪！真的好多鱼啊！”
　　“真是太厉害了！”朔月站了起来，像是终于恢复了元气，“一下子就能抓到这么多啊！”
　　“惠静姑娘，你们这捕鱼的方法倒也实在有趣！”路瑕笑着对对面船上的惠静道。
　　“就知道客人们一定没有见过这样的捕鱼方法，姐姐才带着大家来看看的！呵呵呵……”宝儿起身，捞起一条额顶有一线红痕的鱼，侧头对树尔说，“杨姑娘，这个是我们沂岛独一无二的冲眉鱼！今天就拿它来给姑娘烧道菜吧！”
　　“‘冲眉’？名字还挺特别。”树尔笑着回道，“那就等着尝尝黄家姐姐们的手艺咯！”
　　这日，付妃在正厅一直等到了深夜，也没能等到金步日的影子。空为夕阳换上了新艳的衣裳，徒为月色描画了婉约的眉路，白与夜风共消解这孤寂长露……付仲春有些怀疑了，自己到底是不是曾经一心想要飞上枝头，真的这样执着的想要跳进这个笼子过？
　　“娘娘……”还是那个细眉细眼的丫头，从外边进来，支支吾吾的怯着不敢把话说完了，“婢子去平云殿那边问过了……值夜的公公说……说陛下本来是要来的，可是都到了景福宫门处……又得了普云大师的上告……就，就回平云殿召见国师大人去了……”
　　“……”付仲春默然不语，慢慢站起身，走到烛台边，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的一轮明月，“罢了，阿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娘娘——”阿细还要说什么，被仲春摆摆手制止，“那婢子下去了。”阿细屈膝行礼后，离开了正厅。
　　付仲春走回自己的寝室，机械的脱下繁花锦绣的外袍，除下头上摇曳的环扣钗饰，坐在梳妆镜前，略显粗鲁的擦去脸上的脂粉嫣红：“又画给谁看……”
　　其实金步日本来是准备到付妃那里去一趟的，却没曾想，在走到付妃的景福宫门口时，有人来报说普云有要事求见，没有多想就决定了……金步日连景福宫的门厅都没有踏进就转了方向。
　　“普云，你进京也有一段时日了，七王叔没有信来吗？”金步日走进平云殿，边走向正座边问垂首立在一旁的黑衣女子。
　　“有的，越王要我多留一段时日，确定陛下身体无碍再返回。”普云依旧是一身黑衣黑裙黑色飘带，若不是平云殿里烛火通明，真不定就能隐在暗影里了。
　　“那你求见是为了何事？”金步日坐在座上，接过张胜求递上的一盏凉茶。
　　“下臣听闻陛下曾命张公公寻找一颗紫白合身的琉璃珠？”普云也不啰嗦，直入正题，“下臣年幼时恰好从下臣师尊处得到了这么一颗珠子，既然陛下对此有好，下臣自当奉上。”说完，普云呈上一只紫檀木小盒，张胜求上前接过，递到了金步日手中。
　　金步日打开木盒，取出那颗琉璃珠——紫色和白色无比和谐的融汇在了一起，说是珠子却不像梦中那般光洁润滑，而是有些嶙峋的不平，像是被人用锉刀狠狠划伤过一般：“这珠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回禀陛下，这是一颗上古灵珠，下臣的师尊也未曾告知是从何处寻来，但寻来之时已经是此番模样了。”普云淡淡答道。
　　“那，就收下了。”金步日站起身，“普云你还是尽快回宣昌去罢，免得王叔挂心，孤的身子已经没有大碍了。”说完，金步日拿着珠子，径自往御书房去了，张胜求像是想起了景福宫的事，张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
　　“下臣告退……”普云垂首告退，走到殿门边时，停步回身向金步日消失的方向看了看，“看来，已经不远了……”
　　这一夜，金步日在细细品玩了那颗琉璃“珠”之后，沉沉的睡去……又是一夜的长梦……
　　“阿琅！快！快换上仙衣！”红衣的少女边跑过来边大声的喊着，“星君和你爹就要到了！”
　　“什么？怎么会这么快？”碧色衣裙的阿琅一边忙着把长发束上头顶，一边惊讶的问，“不是说晚间才到吗？”
　　“广成子的仙玉宴被他门下的那只臭老虎给搅了，你爹和你师父便都转回来了，你再不快着些，定撞个正着！”红衣的少女边说边上前帮着阿琅换衣服、整理长发，却猛然发现了一旁静静坐着的琉璃，“呀！你怎么也还在这呢！”
　　“是了，呆子你先跟着这个丫头去吧，我明日再去你那里找你！”阿琅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的推着琉璃和那个红衣少女从后边出了她自己的竹阁，“未来七嫂！帮我照顾好他……”
　　“知道了！你小心着点！”红衣的少女原来是阿琅第七位兄长一早定下的妻子。
　　“呆子，回去以后记得拿好我送你的那颗珠子，如果有事的话，我会用那个告诉你的——”
　　“好了好了，别再耽搁了！我们先赶紧走了，你七哥会帮你再尽力拖一会的！”
　　被阿琅的未来七嫂拉着，飞行了好长一段，才重新又站在了实地上。
　　“多谢了仙子。”琉璃向身侧的红衣少女道谢。
　　“不用谢我，我也不过是帮阿琅而已。”红衣少女像是犹豫了一会，终还是说了，“琉璃是吧？我是真把阿琅当自家姐妹，才没有诸多忌讳……我就明说吧，你自己也应该感觉到了，你如今，已经成了阿琅的负担……她本来是月狐家这一代最为出色的佛性子弟，将来很可能是要去佛祖那里修行的，可是……如今莫说是修习佛训，阿琅连她师父那里都不怎么去了……你们俩的事情迟早会被发现，我瞧着阿琅的父亲和师傅都已经起了疑心了……虽然我也说不上究竟怎么样才是最佳的结局……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想一想，为阿琅，也为你自己……言尽在此，我这个做朋友的，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好自为之……”说完，红衣少女纵然而去，留下琉璃一人站在他的那间山中小屋前，默然无语。

　　伤何解

　　那可西土城的人们都听说了一件大事，智慧神吉格竟然要离开了！那克西人奔向走告，都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不知道从哪一辈人起就已经自豪的向外人宣称着——那可西土城是由善来神的使者智慧神守护着的！而如今，智慧神吉格竟然要离开那可西土城，大家都感到恐慌——难道善来神要抛弃他虔诚的子民了吗？
　　土城的主司来到“智慧神吉格”的住处，这还是帕卡当上主司后第一次来求见“智慧神”。
　　苍老但矍铄的帕卡，由最亲信的孙儿小赫德伴着，一级级登上去往吉格所在的中心高地的阶梯。
　　“爷爷，吉格神会见我们吗？”小赫德不像父亲老赫德那般稳重，年轻而充满朝气的他，总是好奇地探问着，一边扶了扶头上有些松脱的布帽。
　　“智慧神有无上的智慧，他会知道该不该见我们的。”帕卡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用眼神示意小赫德不要再多话。
　　“神使，我是那可西土城现任的主司，特来求见智慧神吉格大人。”帕卡对靠在吉格房前的那个年轻人说道，只见他低垂着头，宽大的风帽挡住了脸，似乎是在小憩，“神使……”
　　用风帽挡住了脸的年轻人动了动，用手轻轻弹起风帽，露出了脸：“主司大人，智慧神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们了，只管进去吧。”说完，又把帽子一拉，重新掩上了面颊，靠上土墙，没了声音。
　　“多谢神使。”帕卡笑着道谢后，便要往房里走去，却发现小赫德停在原地没有动弹，“赫德，走了！”
　　“……”小赫德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答话，直到他爷爷使劲一拉他，才反应过来，快走几步跟了上来，小声的问道，“爷爷，爷爷，那个神使的模样你有看清楚吗？”小赫德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没有，怎么？”帕卡奇怪的看他这个年轻的孙子。
　　“我的善来神！一个男人怎么能长成那么漂亮呢！”小赫德瞪大了眼睛，略显夸张地向帕卡描述着刚才那惊鸿一瞥。
　　“好了好了……”帕卡听了虽然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想起有正事要办，“就要见到智慧神了，可不能这么大呼小叫的，吉格大人会生气的。”
　　“是，爷爷。”赫德吐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跟着帕卡往里屋走去，却还是好奇地回头看了几眼，那个男子还在门边靠着，一动不动像是成了一尊神像，“是说，神人都会长成这样吗……”小声的嘀咕着，赫德想不明白的晃晃脑袋，再一抬头，就已经到了吉格神的座下。
　　智慧神吉格依旧蒙着厚厚的面纱，长大的灰袍一直搭到了眉上，却赤着一双脚，轻轻踏在平整的地毯上。
　　“伟大的智慧神吉格大人，我是您的子民那可西土城的主司帕卡，永远对您忠诚。”帕卡右手捂上心脏，左手背在身后，单膝跪地，向座上的蒙面男子行了一个大礼。
　　“伟大的智慧神吉格大人，我是您的子民那可西土城的小赫德，永远对您忠诚。”小赫德也一模一样的行了个大礼。
　　“主司大人不用这样多礼。”智慧神吉格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帕卡祖孙俩的身前，却想不到吉格大人如此的高大，在人众之中已经难得找到一般高度的赫德，觉得自己以前未太过自大了。
　　“主司大人今天来见我，是为了最近传得很厉害的消息——我要离开的事情吧。”吉格神淡淡说着，声音明明像是夹杂着什么却总能清晰地被听明白，赫德敬畏的看着，背对自己的吉格的高大背影，只觉得这个西凉大陆上最伟大的半神身上有种让他感到战栗的恐怖……
　　“智慧神您有最明智的思想，一定会有最正确的决定。”帕卡再一次把右手放在了心脏处，“帕卡这次求见只是来征求您的决定，免得外边的您的子民胡乱猜测。”
　　“呵呵……”吉格的笑声有些异样的感觉，让人听来很是不安，“既然是如此，你就对外边的那些人说，我的确是要走了……太久了，太久了……我等了太久了，长到我都几乎忘记最开始要的是什么了……哈哈哈……不过终于到了这一天了……终于啊……这些年来，也一直多亏你们那克西人了……走之前就把这个留给你们吧！”吉格一甩手，往另一间房走去，“过来！”
　　虽然听不明白吉格刚才后边一长段用华语说的是什么，但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用那克西语说的，自然是听懂了，帕卡和小赫德跟着过去了。
　　这一间房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开窗，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不知吉格领他们到这来做什么。
　　“别往前了！”是吉格的声音，帕卡忙拉着小赫德停下脚步，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浓稠的黑暗，两人发现自己所站的这件房里似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黑暗。
　　吉格似乎动了那里，只听到“呼啦啦——”一声，什么铺在地上的东西被掀了起来——一片强光从地面射出来，帕卡和小赫德忙偏头掩目，等了好一会才能回过头看看究竟是什么。
　　是琉璃！这间房的地下竟然被挖出了一个大洞，一尊巨大的琉璃炉被锁链固定在一片碧绿的水中，而从打开的炉顶向下看去，炉里全是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琉璃晶体，正一起互相映着辉光，一片极光流彩。
　　“吉，吉格大人——这？”帕卡张口结舌的看着眼前的神迹，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了。
　　“这是神赐给你们的财富，拿去好好用吧。”吉格说完，转身向外变走去，“再，就对你们的人说，吉格神去指引其它可怜的迷途羔羊去了……”
　　“是……大人……”留在房里的帕卡祖孙俩，仍是痴痴的看着那炫美的琉璃……
　　吉格走出房门，带风帽的男子不知怎么就到了他的右后侧：“师尊，可以动身了吗？”
　　“走吧。”吉格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怕被刺目的阳光灼伤了双眼，灰袍上的兜帽被沙漠里的大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了几缕灰色的长发，却又在风中和灰色的长袍融在了一起，分辨不出了。
　　“那些琉璃真的就给了这帮愚民们？”风帽男子问道，跟着吉格往下走去。
　　“殷错，你知道我的脾气，不该管的事就不要多问了。”吉格长大的灰袍直拖到了地上，却不见他走起来有任何不顺，厚重的长摆完全没有能影响他的活动，“普云来信是说大约什么时候就能成事？”
　　“说是一切就绪，就等师尊您到了以后，亲自出手。”
　　“哈哈哈……”吉格好像真是开心极了，笑声里居然有了哭腔，“终于还是等到了啊……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殷错在他身后，一直深深低着头，而脸上却流露出一丝不屑的意思。
　　高地下已经备好了两匹高大的骆驼，师徒俩翻身上了骆驼，响着驼铃，一路向东方而去。
　　金步日自从得了那颗紫白合身的琉璃后，在晚上的长梦里，自己似乎不再是居身在那个叫琉璃的男子体内，他像是一双游离在半空中的眼睛，清晰明了的看着这个故事渐渐的进行着……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模样——琉璃真的是一头碧色的顺长头发，金色的清澈眼眸，惊艳如一朵金色花蕊的碧莲静静绽放着，如此绝美的人物却丝毫没有一星半点的妖艳感觉，只有让人沉醉的静谧……可是，那个人，那个用声音就让金步日陷入了迷醉的女子——月狐阿琅，却仍旧无法看清她的模样，似乎空气到了她的周身就会陷入一阵迷雾，让他深深痴迷却总也摸不着看不清……
　　但是，金步日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想这些，有一件要尽快解决的事情在等着他……安绪，此方城的安绪，进京了。
　　“木老头还是没来吗？”金步日一边忙着桌案上的书议，一边问身侧侍立的张胜求，“舒飞廉去看了他，回来怎么怎么说的？”
　　“舒太医回报说，木太傅身子已大不如前，毕竟年纪大了……”张胜求说着，一边看金步日的脸色，“不过在府里多休养些日子，总会好些的。”
　　“这样……”金步日搁下手里的朱笔，直起身子轻叹一口气，说道，“还指望着能托着他的名去见见安绪呢……罢了，叫上萧未欢吧，好歹，上次也是一并见过的。”金步日吩咐着张胜求，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又想起了什么，“斥候来报说，这安绪是来京城见谁的？”
　　“回禀陛下，安公子对人说是来见多年挚友，张泽林张公子的。”张胜求稳稳答道。
　　“张泽林？”金步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了，一个是南府乐首，一个是北苑乐坊执牛耳者……理应是知交。那就安排下去吧，先走一趟笑林苑！”
　　“是。”张胜求领命下去了。
　　树尔推开房门，外边阳光明媚……推门的声音惊起了几只不知明的小鸟，它们重又飞上了高大树木的枝头，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像是在抱怨树尔搅了它们的聚会。
　　“杨姑娘！”叫得轻快的是黄家宝儿，只见她抱着前日从树尔这里借走的琵琶小跑着过来了，“杨姑娘，木匠师傅说，他会做这个琴呢！说是家里传下的谱里有这个的做法，就是不知道原来叫做琵琶！”
　　“是吗？”树尔很吃惊，难道说，这个小岛上，很早时候就已经有人把琵琶传到这来了？
　　“宝儿姐姐，你带我去你们那位木匠师傅家里看看吧，正好我也想见见他怎么造琵琶。”树尔接过自己那一把琵琶，放到房里以后，又对黄宝儿说。
　　“行！”宝儿大方笑着，“木匠家离这不远，咱们这就去吧！”
　　“好嘞。”
　　“树尔！”正要走，却被一个人拦下了，路瑕一脸严肃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伸手挡住了树尔和宝儿的去路。
　　“你要做什么啊？”树尔往后退了一步，奇怪的问，“你也想一块去吗？”
　　“不要去了……”路瑕不去看树尔的脸，只是偏着头看向自己直直伸着的手，“你还是……不要去了。”
　　“怎么了呀？我只是去宝儿姐姐他们这的木匠家里看看——”
　　“不要去了！”路瑕的声音突然提高，把树尔的话生生截断，看着这样不一眼的路瑕，树尔呆住了，这是怎么了……
　　“路家兄弟，你这是要做什么呀？”宝儿也帮腔道，“我只是带杨姑娘去木匠师傅那看看他怎么做琵琶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宝儿姑娘……”路瑕终于是把头转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有两片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她真的不能去那里……”
　　“为何——”树尔的话还没问完，却见着路瑕眼含悲戚，颓然地向前扑倒，正好倒在了树尔身上，压得树尔也往后仰去，一下子撞在了门框上，疼得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路瑕！路瑕！路瑕，你怎么了？”

　　音未绝

　　“他怎么样了？”树尔担心地问仍旧一言不发的柏青，“怎么就这么倒下了？”
　　“就是！是不是之前伤风还没有好全啊？”甘屏姐弟也赶了过来。
　　柏青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树尔，长处一口气，淡淡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身子有些虚了……”他走到门边，背向众人，微微侧头说，“都不要打扰他了，让他静静休息一会，就会好的……”
　　甘屏还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是看了看身旁的树尔和床上躺着的路瑕，抿抿嘴，半天才道：“那，姐姐，咱们也出去吧。”
　　树尔想来，也只有这样了，既然柏青这个‘半仙’都这么说了……众人退出了路瑕的房间，把门轻轻掩好。
　　“杨姑娘，我看你今天也没有心情去木匠师傅家了——”宝儿正想干脆就把这事给算了，却不曾想，树尔竟然——
　　“不用了，咱们还是去一趟吧……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去。”树尔回头看看那扇已经掩上了的房门，弱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宝儿姑娘，咱们走吧。”
　　“既然你实在想去，那就走吧。”宝儿安慰地笑笑，挽起树尔的手臂，“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这去一趟木匠家会有什么事发生，呵呵。”
　　两个窈窕的身影渐渐淡去，被遗忘在身后的小屋里，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胸口闪烁着淡金色的辉光，然而这辉光是如此的羸弱，以至于断断续续地像是已经无法继续下去……
　　“陛下，有报说安绪已经到了笑林苑了。”年轻的将官一身锦白武袍，显得英气十足，脸上的青春光采让人心生向往。
　　“哦？到的还挺快。”金步日放下手里的书册，“那就不要耽误了，今夜就去笑林苑走一趟。”
　　“下臣领命。”萧未欢躬身称是，“下臣这里还有代太傅大人呈上的一封上表，请陛下御览。”萧未欢从衣襟里取出今晨木家下人送来的木公上表，呈到金步日手中。
　　“呵呵，这木老头也不安心养病，还是心挂着政事啊……”笑着，金步日打开那封褐色封皮的上表折子，渐渐的面色变得凝重，“你看看……”说着，金步日吧上表折子递给萧未欢，自己站起身，走到了一尊人形烛台前，沉思着什么。
　　萧未欢恭敬地接过了木公的折子，打开——里面说了一件木公一直甚为担心的事情……有报，指李释等夔国旧臣近来与亡国公子韩世同多有接触，而据闻皇室中已有人与其达成协议，会为其做准备……虽然此事只是斥候线人风闻，并无实据，但其凶险实在难以估计……尤其是，李释等人在其属地人望颇高，既不能随意处置，又不利于直接调查，如今又加上内奸一说……着实棘手。
　　“你怎么看？”金步日踱了回来，走到萧未欢身前，淡淡问。
　　“下臣委以为，此事虽然仍未有实际凭证，但不可不防，恳请陛下布置下去——秘密调查消息中所提……内应之说。”萧未欢想了想，还是直说了。
　　“孤的几个叔伯父们，不是一派逍遥模样，就是糊糊涂涂……弟弟们，又何曾不是兄友弟恭的相态……他们之中若是真有妄想颠覆之人，只怕防不胜防……只因为实在太擅长掩藏了……”金步日苦笑道，“啪”的一声把那封上表轻掷向桌案，“还是直接从李释韩世同一党入手吧……”
　　萧未欢没有说话，知道自家皇帝看似不喜多于家人来往，却是最为看重他们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就这么苦苦撑着——只不过是为着他早逝的父母，为了这片他们为之努力的土地……
　　也许，没有了已经摆脱不掉的这许许多多，他会放下一切，和那个莫然就走进了他生活的女子，远走天涯，过最平淡也最不平淡的日子，只因为从那一双纯黑色眼眸里，看到了同样的孤寂、相似的萧索，还有她掩藏在外的冷静和欢乐……
　　张泽林从没想到，这个从来不愿离开家乡超过三日的“此方安绪”竟然会上门拜访——虽然说，两人早就相识，而且互相倾许非常。当下边人来传说，“有一个南方公子自称是当家的朋友，在门口等着呢……”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想过，会是安绪来了。直到他摇着纸扇，走到门边，看到门外那个一袭灰蓝长衫，发带轻垂的男子，微微向他一笑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有多少时日没有见过了……
　　“子先！”张泽林认出是谁后，大踏步走到门外，拉住安绪的手臂，开心的道，“你怎么到京城来了？我实在是太过惊喜了！”
　　“泽林兄，许久不见，风采不减当年啊！”安绪也笑意盈盈，“怎么，不请我进你的笑林苑看看？”安绪提醒有些恍神的张泽林。
　　“是了是了，当然是要请你这个‘南府乐首’好好指教指教！”张泽林朗声大笑，引着安绪进了门，“只希望你这个大师不要嫌弃我把音乐用来赚钱，徒然给它沾了铜臭气才是！”
　　“泽林兄太过自谦，又哪有一个利欲熏心的生意人经营得出像兄台的笑林苑这般雅致的地方。”安绪浅浅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了进来，惹得不少刚刚梳洗好的笑林苑乐师歌姬舞娘们探出头来张望，是谁人让他们的张大少如此乐得忘形。
　　在客厅落座，安绪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水，饶有兴致的四下看了看：“泽林兄这地方，果然是造得雅韵非常啊！”
　　“哪里哪里，倒是子先你一来，足显得我这是寒舍得贵宾吧……呵呵。”张泽林笑而打趣道，“不过，子先你大老远的北上京师，总不是真只为了谈我这个旧友而来吧？”
　　“泽林兄为人豪气磊落，那安绪也就不多赘言。”安绪放下手中茶盏，“安绪不才，被卷入了凶险非常的大事之中，恐怕祸及家人……”说到这里，安绪站起身，走到张泽林身前，轻轻拜下，“张兄素知我秉性，实在不愿搅这趟浑水，只可惜事不由人，由不得安绪脱身事外。如今，只得来求张兄……希望张兄代为庇护内子及小儿。”
　　“……”张泽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上前，扶起了安绪，“子先，你也该是思虑良久才最终找到我这来的吧……你看你这手，都快把掌心戳破了……”果然，安绪刚才一直双手紧握。指尖深深陷在手掌之中，留下了四个红红的印子。
　　“要你这样的人，不顾一切的来请求我……究竟会是多大的事情……”张泽林轻轻摇头道，“不过，我张泽林少有挚友，你安子先一定算一个！要你费了这么大劲来求我，就算是拼了所有，我也一定护得弟媳和小公子周全！”张泽林的承诺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坚定。
　　“……”安绪没有再多去道谢，这样的承诺只在两个真心相处的朋友才会有吧……那也就不要再用多余的言辞减退了它的诚意……
　　“子先可有带着家眷同来？”张泽林拉着安绪回到座上问道，“为兄也好为她们安排一处好住处。”
　　“内子和小儿正在朱雀大街上的善同客栈休整。”安绪淡淡道，眼底仍是有些许不安，大异于平日里的模样……也全不似张泽林对他的印象，“……泽林兄，还有一事要告知你。如今，安绪身处漩涡之中，只恐怕会给兄台带来不少麻烦……说不得，今日晚间就会有客上门了……”
　　“哦？”张泽林一挑眉毛，“那我岂不是该好生准备一下？”
　　“泽林兄出身世家，家中要顾虑的实在更多……只盼此次能平平然过去，莫给张兄平添烦恼。”安绪微微苦笑着道。
　　“是吗？安绪把家人都一并带上京了？”金步日惊道，“难道李释他们竟然没有发觉吗？还是……已经放弃了这个‘龙策将军’后人……”说着，金步日微蹙起眉头。
　　“下臣以为，此事大约是瞒过了李释等人——只因为如今此方城里有不少大事发生……”莫江离回道，在他右侧，上殿来禀报的探子仍是保持着跪地回话的姿势。
　　“你是说南方各寨的暴乱？”金步日微微点头，重又笑道，“李释他们是不想我有借口办他们吧，治起这事来格外的卖力啊！”
　　“正是如此，臣见南方诸郡的上表皆称已在大力整治山寨的暴乱，安抚流民，严惩乱首等……想来，就不及顾忌安绪了。”
　　“其实，孤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安绪身上究竟有着什么，让韩世同这般执着的想要拉他加入？”金步日挥挥手，示意探子可以下去了，“不过……曾经听木老头说过，韩家人与海外力量多有接触，莫非……安家就是与那股力量接触的人？……那就难怪韩世同这么紧张安绪了。”
　　“陛下所指的海外力量，是否就是海上南荒山的流寇们？”莫江离变了变脸色。
　　“看来，你也知道他们啊……是的，就是这群自称‘谪仙’的疯子们。”金步日若有所思，“也不知他们为什么会和韩家人有勾结……要说心腹大患，还是这群不知底细的家伙们……水师多次欲要围剿他们都大败而回，当地渔民都传说，这些人会仙术，能操纵风向云雨……若真是如此，就实在是大敌啊！”
　　“那陛下今日还要去见安绪吗？”萧未欢问道。
　　“自然是要见的！”金步日一按桌案，眼神坚定，“听闻，先皇与其父共学时，常不能及……可惜先人早逝，如今能一见当世奇才的模样，怎能错过！”
　　“就是那了！”黄宝儿边走，边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间木屋，“这位木匠师傅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了，好手艺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树尔笑笑没有搭话，心里还在想着路瑕的事情……究竟为什么，路瑕会突然变成这样，身子一天天看着弱下去，而且人也有些奇怪了。
　　“房师傅！”宝儿站在院门外大声唤道。
　　不一会，小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走出一个人，却不像树尔之前想象的那样，是个干瘦的老头——而是一个看起来才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束在头顶，却已经有些散乱了，一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衣，袖口高高扎起，露出的手臂上缠着一条皮尺，头上插着的不是发钗而是一把细木尺。
　　“宝儿姐姐，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两天就能做好给你送去吗……”这个年轻的“房师傅”说着，看见了宝儿身后的树尔，不知为什么多看了两眼，可能因为是没见过的生人吧。
　　“不是来催你的，只是带这位姑娘来看看你怎么做的……喏，我之前带来给你做模板的琵琶，就是这位姑娘的。”宝儿拉过树尔，介绍给“房师傅”。
　　“那把琵琶是你的？”男子揉揉眼睛，却沾了点木屑在眉毛上，树尔抿嘴想笑。
　　“是啊，那是我的琵琶。”树尔正正神色道，“却不知，方不方便看看房师傅你制作呢？”
　　“那自然是会有些不方便的，你们两个大姑娘站在我这小屋子里，定然会碍着我做事的啊！”房师傅挠挠头，像是在考虑，“这样吧，你们就站在院子里看，不要去打扰我就是了。”
　　“自然可以。”树尔觉得这个“房师傅”处处透着滑稽，倒是让人心生近意。
　　跟着他走进了木匠家的院子，树尔和宝儿就在院子里四下看着。突然，树尔在一堆杂乱的木器后边，看见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东西——
　　两尊木像，男的那个还没有上颜色，却也已经能看出那绝世的容颜……而那座女像，怀抱着一把五弦琵琶，笑意盈盈，柔白色的衣裙滚着淡金色的边，梳着飘逸的双环髻，生动得像是立马就能开口说话一般……树尔的头很疼……心像是被针扎一般……

　　前踪旧迹

　　“杨姑娘，怎么了吗？”宝儿发觉了树尔的异样，走过来询问，“是不是身子不适了？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树尔依旧是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痴痴地看着那两尊木像，只有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凝重。
　　“杨姑娘？杨姑娘？”宝儿又叫了两声，树尔仍是没有反应，便伸手到树尔眼前晃了晃——见树尔只是盯着某处不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只看见了那两尊木像，“就是在看这个？”
　　宝儿不理解地眨眨眼，冲房里唤了声：“房师傅！你出来瞧瞧吧！你这两尊木像是怎么了——！”
　　房木匠夹着块木板，皱着眉出来了：“什么木象木老虎的？”正好见着树尔奇怪模样，“咦？她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啊。”宝儿无奈道，“杨姑娘刚才好好的，就不知怎么，一见着你这两座人像，人就像失了魂，喊她都不应了……”
　　“人像？”房木匠走到树尔身前，转过身看，“哦，原来是这个，宝儿姐姐你记得吗？前几月我从老宅地基里挖出来几本老册子，除了有祖辈传下来各种木器的制作手稿，还有一本奇奇怪怪的画册，里面就有这两个人的小像。我看他们俩都长得神仙一般的模样，就准备做好了，给海会的时候摆在祭坛边用的。”
　　突然，房木匠的双臂被人牢牢地抓住，还撞落了他本来怀抱着的木板：“房师傅，我能看看你找到的那几本册子吗？”树尔不知什么时候就回了神了，这突然一下就把房木匠给“抓着”了。
　　刚才猛一见到了那两尊木像，树尔也不知怎么就头也疼心也痛的，好不难受，只觉得那两个“人”卷着汹涌的记忆直冲而来，她想起了曾经让她无法忘怀的那一个个长梦……梦里盘旋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一句让人心恸的誓言……若此生无缘共逝，但求今后生生世世相痴相守，誓不断绝！若违此誓，便肉化顽石，血溶碧川，骨成齑粉，魂荡墟天……这一句，像是来自心底，又像是传自高空，像重锤，声声生生击在树尔心上……觉得脑中燃起了一把大火，熊熊烈焰似要灼尽所有，树尔已不能再有什么动作……直到另一个方向传来婉婉的歌声——“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百转心弦，年岁如梦，风云已改千年荡。可怜情苦，万缕情丝终断绝……”歌声像是一流清泉，轻轻为树尔熄掉了那片火海……一切归于平静……树尔发现了身前的房木匠。
　　“能……能……”房木匠被吓了一挑，定了定神才答道。从树尔的“手中”脱出来，返回小屋里，过了一会就抓着几本东西出来了。
　　“喏，这里就是我说的那几本册子。”房木匠把册子递给树尔，心里不住的嘀咕，这个宝儿姐姐带来的姑娘，怎么这么奇奇怪怪的……莫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姑娘你小心点看啊，我还要留着有大用的呢！”房木匠小心的提醒树尔，“千万莫给弄散了！”
　　“……”树尔现下心急难耐，更本没有功夫回话，拿着书册走到一边便开始翻看……
　　不是纸，不是绢。不知什么质地的微黄方片细细的钉成了几本册子，姑且就称它做“纸”吧。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不见了，内页也有些残破，翻过一页空白的内封，树尔看到了几个字，她不应该认识的特别字体，却不知为什么——她每一个字都认得，就像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样子，一个个全都识得。
　　“山中岁月不记日，颜容未改人已逝。残曲半首寄何情？涩然笑靥空留意。”第一页上只有这一首小诗，字体轻灵飘逸，倒和树尔的字意有七八分相似，难道便是那房木匠的仙人所作？这首诗中的絮絮悲意，却不像是一个手艺人会留在木器手册上的。
　　再往下翻去，就果然是各种各样的新奇木器的图样，但奇怪的是，图画和大部分的注释都应出自一人之手，不过却明显有另一人也参与了这本手册的编写，而且那个人正是第一页上那首诗的作者——因为他或她的字完全不同于另一人粗犷未加修饰的字态。
　　“房师傅，你知道这些册子应该是你们祖上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吗？”树尔抬起头来问一直站在一旁张望的房木匠。
　　“那就不清楚了，但想来总有上千年了吧，我们家是沂岛上最早远的一族了，就连沂山的传说里都有我祖上呢！”说到这，房木匠流露出自然而然的骄傲来。
　　“沂山的传说里有你们祖上吗？”树尔惊讶的问，“能给我说说吗？”树尔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靠近一个很重要的真相，心跳得无比的快。
　　“是这样的，姑娘可能已经听说了沂山上的漪澜花——现在的赤兰花的传说了吧？”房木匠似乎很有兴趣说说家族史，索性搬来三个大木桩，让树尔和宝儿都坐下，“就是这个沂山最古老的传说里，就有着我祖上的名字！”
　　“哦？那你快说。”树尔暂且合上了手里的那本册子，仔细地听房木匠说那个远古的传说。
　　“姑娘或许会不信，其实，漪澜花的传说绝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已——沂山上的的确确曾经有过仙人居住，那个时侯他们并没有太过刻意的隐藏行迹，甚至有的时候会下山来走走……这个故事大概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传下来的了……
　　随着房木匠的故事，乘着海风，回到那个赤兰花还是漪澜花的年代……那里应该也有一位房木匠，或许也不大，或许已经年迈，但是都姑且称他做房木匠吧……沂山的树木总是长得格外的青葱，采下的木料总是坚韧耐用，而且带着淡淡的香气，就连遥远大陆上的大盛朝都会派船队来求购沂岛出的木器和原木，它们会被用来修建高伟的大盛皇宫，和各宫各殿里，成为妃嫔们赖以显示恩宠的依据。
　　不知什么时候起，山上开起了一片一片的白色花朵，齐膝高的花枝上绽放着一朵朵碧蕊白花，连成大大的一片，像是天边的云彩轻轻地落到了人间，又让置身其间的你觉得自己像是飞在了云霄之上，恍然如仙……
　　房木匠是大家公认的巧手，做出来的木器精巧别致、实用轻便，而且房木匠有双锐利的好眼睛，每次都能在芸芸树木中找到最适合最好的木料。此次，大盛朝派来的使者特意找到他，向他转达了皇家的意思——原来，是大盛朝的公主即将远嫁西域，为了显示皇家气派，需要准备各种材质的礼器一套，而木器便想要从沂岛购得。
　　房木匠并不觉得这是件棘手的差事，毕竟礼器不是多难制作的木器，只不过自己并没见过几件礼器，要制出一整套估计得费些时间看看模版，因为不同的东西也对应着不同的木料需求，不清楚各种礼器的构造极不便于他去准备木料。
　　所幸，来使早有准备，数十个卷轴被搬进了房木匠的作坊，宫廷匠师细细的画下了礼器的构造，写明用途。房木匠很是满意，连夜看过卷轴之后，次日清晨便收拣着，上了沂山。
　　清晨的沂山上鸟啼声声，空气里满是清新的露水味道，前夜的小雨打下了薄薄一层未几树叶，踩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面，发出好听的声音。
　　房木匠后来怎么也记不清，是在高大的未几树下见到的他们，还是在转角的龙科木前……印象中只有那两个人，无比深刻却又像是晕开在了水里一样毛了边糊了色，只是经年不能忘……
　　“呆子，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先是听到了声音，然后……便见到了……白色的衣裙，衣料华贵得分辨不出是什么……衣袖和衣摆上都有淡金色的滚边，如墨云的长发松松梳成少见的双环髻，发上垂下几条淡金色的流苏，搭在胸前……不是衣服饰物更美丽，而是不敢去看那张脸，那能然人失去呼吸的面容……眉是眉，眼是眼，唇鼻也不过是唇鼻……可当她们都被赋予了生气就不再只是眉眼唇鼻……她的眼眸浓黑却清澈，只是轻轻扫过，就已经让人不能自已的想要追随；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灵动的仙卉，散发着动人的气韵；当她转身向某处灿出一抹笑容，似乎连阳光也来为她搽上透亮的红晕……房木匠从来没有想过时间竟然有这样的人物……或者说，她是不是凡尘俗世里的常人呢？他选择相信她来自不知远近的天际。
　　“你喜欢就好……这，是一位木匠师傅吧……”房木匠回过神来，面前又多了一个人，这是一个温文的男子，一头碧玉般的长发长垂下来，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明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辰，绝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样两个人——或者说都不是人——轻轻靠站在一起，再美的风景似乎都褪了颜色，再香的花卉都残了香风，只剩下这两人，把周身的空气都渐渐变得模糊……
　　“对了，我知道你！”白衣女子无言时像是一轮银月，说笑时却成了清澈的山泉，“你是那个房木匠吧！我来种这些漪澜花的时候，听到两个上山伐木的人说起来过，说他的手艺能造出仙器呢！”女子说着，已经是朝着碧发的男子去了，但是房木匠还是无比的开心，这仙子一样的女子竟然知道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房木匠觉得自己在骄傲……
　　“真的吗？那能不能请这位木匠师傅为我们造一间木屋呢，就像是我之前那一间一样。”碧发男子说话时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可亲。
　　“……”白衣女子的神色一变，“你还是知道了……”
　　男子轻轻拉过女子的手腕，笑着道：“这双手，虽然不能再变出各种东西，但是依旧还是这么美，不是吗？”
　　女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却有些潮润：“什么美不美的，你又瞧不见，总是瞎来应付我吗？”
　　“阿琅的美，哪里需要眼睛来感受呢？”原来这男子竟然是盲的？房木匠不禁暗自叹息，这到底该说他是有福呢还是实在无福？能和这样的容颜朝夕相对，却从不能欣赏到她出尘的美丽，也是否正是这样，白衣的女子才会如此深深地恋着这双从不曾见过光明却最懂她的美的，一双淡金色眼眸……
　　“师父强行打去了我的变化术，从今以后，我都只能真的靠自己的手了……”白衣女子略带伤感的说着，似乎早已忘记了仍在一旁站着的房木匠，“那以后，琉璃你可不能嫌我笨手笨脚啊！”
　　“呵呵，阿琅这么机灵，原来也会担心这个吗？”男子笑起来，湖水蓝的长衫在山风中轻轻扬起，“那，咱们可要拜托这位木匠师傅帮忙呢？”
　　“哎呀，我都忘了！”女子转过身对房木匠歉然一笑，房木匠只觉得心中的花一瞬间就都盛放了……“木匠师傅，我们能麻烦你帮忙建间小木屋吗？”
　　“……当，当然可以。”

　　当初聚散

　　树尔愣愣地坐着，不知道房木匠说的这个久远传说，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让自己陷入一种莫名的伤感之中，似乎周边的一切都不能让她有更强烈的感觉……
　　“祖上为了造木屋的事情，甚至连大盛皇帝的活计都先放在了一边，一心为那两个人建造着木屋……”房木匠略略歇了会，继续开始了他的讲述……
　　“房师傅，这件木屋真的很好看啊！”阿琅站在刚刚建成的木屋前，看着流畅的屋顶线条、巧妙地和外壁贴合的廊柱、上了清漆的正梁微微泛着亮光，“实在是太感谢你了！却不知能用什么来答谢房师傅你呢？”
　　“是啊，房师傅有什么我们俩帮得上忙的吗？”琉璃依旧一袭青色长衫，站在院门栏边，淡淡笑着问。
　　“这实在不是什么大差事，我……”房木匠似乎想到了什么，犹豫着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那，我能不能画两张二位的小像呢？”
　　“这……”
　　琉璃有些迟疑，阿琅却立马说了：“自然可以！只不知房师傅有何用处呢？”
　　“让二位见笑了，小匠我一见两位，便觉得二位的风采……实在，实在……”小木匠一时词穷，竟全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他的意思。
　　“琉璃，你愿意吗？”阿琅走到青衣的男子身边，轻偎在一旁问道，“我倒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房师傅帮了咱们这么大忙，这一点点小事……左右，我们都下了定意……再也不回去了不是……”说到后边，阿琅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眼色黯了下来。
　　“阿琅，是我……”琉璃想说什么却又半吞在了嘴里，没能把这句从不曾走远的抱歉再次说出口。
　　房木匠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不远处的那二人。不知道为什么，也已经见过不少次了，可每次见到琉璃和阿琅，他都只会站在远远的地方，不是不敢，只是真的不愿太过靠近，似乎担心会破坏那样一种清丽而暗香浮动的气氛，这种让他不能忘记的气氛……
　　后来，房木匠终于是有了琉璃阿琅的小像，他把这两幅绘在麒麟树皮制成的软木片上的画像仔细地钉在一起，和他的木器谱收在了一起。说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要他们俩的画像，只觉得似乎以后会用得上……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当年的年轻木匠，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房木匠的妻子是从遥远的大陆嫁来的大户小姐，要说起来又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了……房夫人一嫁到沂岛来就发觉了丈夫的异样——已近而立之年的丈夫，总爱在清晨时独自一人爬上高耸的沂山，大约晌午时分又会优哉游哉的回到山脚下的家中，尤其是每年的冬季，几乎要每隔两日就上山一次。曾经有多次，房夫人都想与丈夫同去，却被房木匠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打发了。这不禁让房夫人的疑心更增，只想知道房木匠究竟在山上做些什么，却又不好为这点好奇心就和丈夫撕破脸——毕竟，其实丈夫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好人好夫君好父亲……
　　终于，还是有了机会，那一日晨间，房木匠又只是饮了夫人准备的稀粥后，就收拣着上山去了，而他本以为妻子今日会去夏大婶那里接两个儿子回来——前几日，和大女儿秋儿定了娃娃亲的夏大婶家接了两个未来小舅子上南岛玩——却不想，妻子一早计划好了，今日夏大婶会亲自把房家两个小少爷送回来……而房夫人自己会跟在房木匠身后，上沂山一探究竟……
　　许多年过去了，沂山上的景色似乎还是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林木葱葱、鸟啼声声，当然……现在的沂山上多了两位俨然主人的神仙般人物，虽然总是有人，会在山间穿梭时遇见到那美得仿佛天上仙灵的女郎，还有那个碧发金眸的男子，但是人们还是都传说着沂山有仙人隐居着……
　　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房木匠脚步轻快的往山上某处赶去着，看到他的神色，不远不近跟在后边的房夫人心里不禁打起了鼓……这究竟是去见什么人呢？还是真的只是上山来转转？
　　渐渐的，房夫人觉得自己似乎走到一片从未到过的地方——其实沂山她倒不是没有上来过。只是现下她跟着丈夫越走越深的这片森林，像是从没有到过也从没有听人说起过的地方。
　　渐渐地，似乎闻到了什么香气，淡淡的，不仔细去闻都不会察觉，若不是娘家家里是做香料生意的，房夫人也不会发觉这阵极易就散在山间微风里的香气……转过一个山角，眼前是一片阔地，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盛开在风里，微微地摇曳，花海中的一幢小木屋也漆成了白色。房夫人见到小木屋，心里一声咯噔，这傻子，莫不是……莫不是在大山里养了个小的？
　　正胡乱想着，房夫人发觉房木匠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往小木屋那边去了。
　　“房师傅！你今日又这么早呢！”伴随着说话声，从木屋后转出一个碧色身影，青丝碧裳的女郎虽然还看不清容貌，却已经能感觉到她的美丽，似乎这美丽是不能被距离所影响的。
　　“阿琅姑娘，琉璃呢？”房木匠看来已经和女郎很是熟悉了，熟稔得和平日里碰上女子搭话时的样子全然不同，房夫人心凉了半截。
　　“房大哥吗？”说话的人从房里出来，看起来是一个青年男子，一头如碧玉的长发因为吹扬过来的清风，荡起波纹……
　　“琉璃啊，你这家伙，你瞧瞧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好像还是没有变什么啊——”房木匠上前打趣道，话却被碧衣的女郎打断：“房师傅今日带了朋友来吗？”
　　“啊？”房木匠一愣，只见碧衣女郎纵身而起，一下便到了房夫人掩藏的树后：“你是——房师傅的妻子吗？”
　　“我……我，”房夫人大惊，还没等回过神来，只觉得腰上一紧，再一看就已经到了半空中了，“啊——！”
　　阿琅揽着房夫人在木屋前轻轻落下，拉着她走到房木匠面前，问道：“房师傅，这是你家夫人吗？”
　　“这……这，”房木匠有点不敢相信，“夫人，你怎么跟来了？”
　　“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吗？”房夫人许是也有气了，一把甩开阿琅的手，略带怒意地瞪着房木匠，向来和夫人相敬如宾的房木匠有些措手不及，几乎是慌乱了。
　　“房夫人吗？”琉璃走了过来，笑意盈盈的道，“你可千万莫怪房大哥不向你说明，是我们拜托他不要说出去的。”
　　房夫人一扫琉璃，却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的碧发金瞳，忍不住的一惊，往后退了几步，隐隐想要躲到房木匠的身后去。
　　“夫人，这是琉璃。”房木匠拉过妻子，柔声道，“另一位是阿琅姑娘，我们是……”
　　“朋友。”琉璃接过话道，“和房大哥相识多年，自然是朋友了。”这后半截话却是对着房木匠说的。
　　原来，真的把我当做朋友了呢……房木匠觉得无比的欣慰，还以为自己……
　　“就是！”阿琅见不是什么其他人，也灿开了笑脸，“房家夫人，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不想有人来打扰，不过房师傅可是我们的朋友，好多年的朋友了呢！”
　　“我又没有说什么……”看着面前这两个像是从画里——画里！对了，就是和那两幅画像一般的模样！房夫人猛地想起，曾在房木匠的工房里见过的那两幅小像，本来还以为那是什么沂岛特别的神灵……原来竟是这两人的画像。
　　本来以为，这以后，便会如此波澜不惊的过下去……可惜，美好的梦境总是会有被打破的一天。房木匠后来想起，总是不免唏嘘长叹一番，究竟自己是不是错了呢，是不是不应该帮他们建那间小木屋，免得认识了他们，连带着被那样的结局所伤，终年不能忘……
　　漪澜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房木匠的女儿也嫁人了，沂山的花依旧清丽，种花的人也一如当年的模样，只是那曾经令房木匠惊为天人的琉璃已经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虽然他自己不能见到，却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她在伤心……因为他在老去，而终有一天，会离去，也许是永远的离去……
　　房木匠没有去问为什么阿琅竟然一点都不会变老，只是为老朋友担心着，担心若真有那么一天，以阿琅的性子，她会怎么做……
　　房夫人总是会隔些日子上山去探探阿琅，带些自家做的吃食，和阿琅闲聊一些琐碎的事情，哪怕不感兴趣，阿琅也会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她虽然是不老的样子，却终究还是成熟了性子啊……
　　那一天，小木屋来了它第三位客人……一个绝没想到的人。
　　字纹的凉衣，灰色的长发，剔透的白，来人像是在风雨中漂洗过一般，却有着浓黑的眼眸，蓄着化不开的情意……赤着的双足踩上了柔软的草地，静静走到了门前，轻轻敲响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的人却像是丝毫不惊讶这突然地访客，没有特别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师妹。”来人淡淡道，一如当年的模样，依旧是那么拘谨守礼。
　　“什么师妹……星君大人早就把我逐出师门了不是？”话里还带着些伤痕，还是侧过身，让客人进了门。
　　“琉璃呢？”客人坐在了木椅上，不着痕迹地四下看了看。
　　“在里屋休息呢……”女主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像是思虑良久，她还是大步走到客人面前，肃然道——
　　“醍醐哥哥，要是你还看在我们同门一场的份上，求你……救救他吧……”从来都是飞扬如风、丽爽似冰的月狐琅，何曾这样哀求过人……醍醐的心一阵疼痛，像是被生生蚀出了一个大洞……只有“同门一场”是吗？原来不过是“同门一场”……
　　“带我去看看他吧。”站起身，刻意不去看那个在心里想念过了无数次的身影，害怕看见她在自己面前恳求，却是为着另一个人……
　　阿琅领着醍醐走进了内室，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若不是那一头一如既往的碧色长发，醍醐几乎不敢认他……这还是那个曾经令自己都不得不称赞的琉璃吗？那个碧发金瞳，容颜绝世的琉璃？
　　岁月不饶人，琉璃如今已是年迈之人，一头碧色长发似乎黯了光泽，曾经如脂玉的皮肤上爬满了皱纹，纤长的手指微微曲着，静静放在两边的手上也已经有了可怕的斑纹……醍醐回身看了看阿琅，却绝望的看到了她眼里的执着和眷恋，还有让他心悸的决绝……
　　“醍醐哥哥，你……能不能救救他……”也许是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可理喻，阿琅说的毫无底气，“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应该清楚，他会老、会死的，可是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就这么看着他……”
　　“……”醍醐轻轻叹气，“人的生老病死，我毫无办法干预……即便是我父亲，也没有这个可能……”
　　阿琅听了这话却好像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我也知道……是啊，这是师父也没办法的事情……大不了，我就这么等着，等着他的一世一世，每一世我都等着他……直到我也不再存在……”
　　醍醐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自己还怎么能继续待下去……最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徒然换来了满腔的心伤……

　　本无心

　　“你说，沂山上的那对神仙眷侣曾与你祖上相交？”宝儿瞪大了眼睛，惊奇的问道，“真的吗？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啊？”
　　“祖上传下的故事，也不知道真假，哪好随便说啊！”房木匠嘿嘿笑答道，“今天要不是这位姑娘问起，可能宝儿姐姐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呢！”
　　“房师傅，你先接着说，那后来又怎么会发生天降血雨的事呢？”树尔听了个半截，着急着要知道下文。
　　“后来的事情就很不清楚了，因为和那两位仙人有来往的先祖年事渐高，难得再上一次山，仙人也不下山来……再后来，等到先祖辞世，就再没有人知道那个山间阔地，没有人知道那里真的住着仙人……”
　　“可是你怎么又知道了呢？”宝儿偏着头问，“既然当时你祖上都没有往外传的话。”
　　“祖上虽然没有对其他人说，但是不只是为了什么，他都记在了那本册子里——”房木匠指指树尔手里的书册，“就是和仙人的小像钉在一起的那本。”
　　树尔拿起那一本略大一些的册子，这本的保存似乎要较其它几本好得多，至少没有缺失，基本完整。
　　“我继续说啊……”房木匠似乎把这个故事憋了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两个听众，说起来都有些停不住了……
　　房木匠的两个儿子继承了父业，也都成为了木匠。但是他们却不知晓，自己的父亲把毕生的心血和一本特别的画册都收在了房基下，也不知是在等待谁的发现……那上面还记载着房木匠见过的一种特别乐器的造法，和半曲曲谱……还有房夫人垂泪写下的一首词，算是对两位特别的朋友特别的思念吧……
　　在房木匠弥留之际，房夫人伴在他的身侧，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房木匠听着妻子絮絮说着往事，眼前似乎浮现了某年某日的情景……
　　“啊——啊哎——嘿——”女子透亮的声音在白色的漪澜花海上空传荡着，琵琶声铮铮然，若是能找到这里的话，就会看见她——白衣白纱的仙子，在半空中飞舞，横抱着玉石琵琶，奏出动人的弦音……花海中的青衫男子，碧发金瞳，噙着浅浅笑意……一阵风吹过，卷起残花片片、香云阵阵，拥着半空着的女子愈加显得飘然出世……
　　站在远处的房木匠夫妇，痴痴地看着、听着……眼前的美景妙人，耳中的仙乐清歌，让两人恍然置身在了仙境……
　　“阿琅，你在跳舞吗？”琉璃在下边笑问，“房大哥他们夫妻已经来了吧？快下来吧！”
　　“怎么？琉璃你不想让房师傅他们看见我跳舞吗？”阿琅在半空中呵呵笑起来，“那好，以后就只为你跳……哪怕你看不见也只为你跳！”
　　“不是，只是该下来见见客人才是啊！”琉璃怔了怔，才笑着道。
　　仅那一次，房木匠夫妇俩见到了阿琅的舞、听到了她歌声……自那之后，就再没有……直到后来，白发苍苍的房夫人带着小孙女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沂山上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呼，然后便是让人忍不住要垂下泪来的歌声……
　　“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
　　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
　　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
　　百转心弦，年岁如梦……”
　　房夫人颤颤微微的站起身，向山上望去，一道红光激射而出，直映得半边天都成了红色，一只发着光的异兽冲上了天空，绕着沂山哀鸣不已……渐渐的，天色开始变暗，终于，下起了雨——红色的雨滴倾然而下……
　　人们都惊恐的四下躲避着，只有房夫人站在檐下，独自垂着泪：“阿琅……是你吧……是你吧……”那个声音，曾经在漪澜花海上空飘荡过的袅袅仙音，再一次听到却是永别……
　　房夫人不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已经有好几年没上山去了。但那种感觉强烈得不需要亲眼见到，她也能明白……阿琅和琉璃，自己估计是不会再见到了……
　　那一场雨之后，开得漫山遍野了的、阿琅和琉璃的漪澜花像是浸过了鲜血，成了浓烈的赤红色，人们叫它们……赤兰花。
　　树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故事听完了，疑惑似乎却更多了……这个故事里的阿琅和琉璃是不是就是梦里出现过的……我的梦，梦的是什么……怎么好像忘了许多……这是怎么了？
　　树尔木木然站起身，不顾另二人的呼唤，径直走到了那两尊掩在了杂物后的木像前，直直地看着它们，突然就垂下泪来……好痛，痛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了，好久没有哭过了吗……眼泪像是被束缚了太久，不见断绝的滴落，衣襟湿了，身前的地上也潮了……
　　“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啊？”宝儿担心地过来，拉着树尔问，“怎么就哭起来了？是不是房木匠说了什么惹你伤心了？我帮你教训他！”
　　“……”树尔只能轻轻摇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哪般……看着那边的木像，看着还没上色的“他”……额上，额上没有那道浅浅的印子……什么浅浅的的印子？应该有印子吗？……是啊，那个时侯已经没有了……树尔双手扶上头，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会忘记，脑子里不断对话着，可是清楚真相的那个声音却怎么也不肯回答……树尔觉得头疼欲裂，双手揪进了长发之中，拉扯着发髻散乱，嘴里发出听不清楚的呼声……
　　“宝儿姐姐，这杨姑娘不是疯魔了吧？”房木匠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咱们怎么办啊？”
　　“我，我也不知道……”宝儿也慌了手脚，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让开！”突然传来一声清喝，宝儿和房木匠下意识的退到一边，只见来人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已陷入疯狂状态的树尔，在她面前撒下了什么，树尔就昏昏睡去，颓然倒在了来人的怀里。
　　“你们！……”柏青转而怒视宝儿和房木匠，却还是压下怒气，“我先带她回去了。”
　　说完，柏青横抱着树尔纵身而去，只留下宝儿和房木匠面面相觑。
　　“那，我也赶紧跟去看看吧……”宝儿回过神来，向房木匠告辞。
　　“也，也好……”房木匠战战兢兢地往自己的木屋里而去，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身四下寻找了一会，“册子呢？我，我的册子呢？我的册子到哪去了？”
　　金步日一行出了宫门，径直朝着笑林苑去了。依旧是张胜求在车外坐着，依旧是这段路，甚至是同一辆内院府的马车……金步日的轻轻撩起车窗帘布，看向车外的景色……当时，她也是坐在这里，好奇地看着窗外，完全不想着是和自己的夫君同坐一车——虽然说，他们实在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她也总是有那样犯迷糊的时候……”金步日轻声地自语，“总是装作机警强硬的样子……”
　　“爷，咱们到了。”萧未欢的声音稳稳传进停住了的马车，金步日撩开车帘下了车。
　　还是那扇乌木的大门，只可惜当年的灯笼已经换下了，不知什么时候新上了一块门匾，上面的“笑林苑”三个大字，在提醒金步日——总是会变的。
　　张泽林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远远一见金步日，便要行跪礼，却被萧未欢托住了：“张大少，我家公子今日是特意来找你叙旧的，就不必拘些虚礼了。”
　　“自然，自然。”张泽林引着金步日一行到了内堂落座——自然，金步日堂堂坐在了首座。
　　“不知公子大驾光临，张某失礼则个。”张泽林也不啰嗦，一上来就先告罪。
　　“是本公子刻意瞒着来的，张大少你就不必担心这些了。”金步日淡淡说道，“何况——我今日也不是来见张大少你的。”说到这里，金步日直直看向张泽林，张泽林却垂首不语。
　　“张大少，你就请那位客人出来吧。”萧未欢对张泽林道，“我家公子对他并无它意，只是想一见天下闻名的‘南府乐首’、‘此方安绪’。”
　　“公子——”张泽林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安绪从后堂稳稳走出来，一袭米色布袍，米色的书生巾：“泽林兄，不必再为小弟推脱。”安绪走到堂中，向金步日微微躬身行礼，“总算是和公子见到了……”
　　“安子先之名，本公子也是早有耳闻啊！”金步日站起身，走到安绪身前，“却不想，终于是见到了……”
　　萧未欢看着堂中这两人，明明身份相差悬殊，却恍惚在这一刻让人想到“平分秋色”这个词……一个是天生的贵气，举手投足间透着舍我其谁的自信，额间闪烁着身处顶峰者才会有的霸气……另一个则像是从来就有的和煦，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最普通的布袍都掩不去他的清致气质……这两个人，一个是辉光隐而不藏的宝珠，一个是温和却无法忽视的精致木器……
　　金步日觉得自己这一趟果然是该来的，就像是命运里注定的相遇，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命里注定的知己，便是注定的敌人！
　　安绪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不禁想起了韩世同，两人的差距实在不是几个人，几个计谋就能消除的……所以，自己的决定，是的确明智的……
　　“公子今夜来探安绪，是否有些问题要当面问安某呢？”安绪淡淡问道，边垂下了头，以示敬意。
　　“……”金步日轻笑一声，走回座上坐下，“安子先果然是个明白人！”
　　金步日敛了笑容，细细看着垂首不语的安绪：“听闻，木大人已经见过子先兄了是吗？”
　　“木大人是先父旧识，得蒙他不弃，亲自到了此方探望，着实令安绪倍感惶恐。”安绪的回答让金步日又是一笑。
　　“木大人如今身子有些不适，是以今日就没有邀他一同前来。子先兄还是改日亲自登门回访吧。”金步日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其实，今日前来也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木大人不是都替我要来了答案吗？”
　　“公子若是不信，那安绪也不妨当面在您面前再说一遍。”安绪仍旧是不温不火的样子。
　　“不必了……”金步日停止了敲击桌案，像是决定了什么，“听闻子先兄你，带着家眷一同到了京师，既然是如此，左右此方城也再没了亲戚……不若，子先兄就从此在怒京落户吧……免得，被什么无聊人打扰。”说到这里，金步日起身走到安绪身前，“只要，子先兄你记得对木老头的承诺，贤伉俪和令公子一定会在怒京生活得不逊于以前在此方城的日子。”
　　“安绪深明公子的意思……”安绪略后退一些，淡然答道，“一早听闻京师的天朝风气，能在泽林兄身侧落居，也是安绪及内子小儿的福分。”
　　“呵呵。”金步日朗声笑道，“子先兄果然是明白人！夜已深，实在不便多做叨扰，只盼日后的再见面会是一如今日般自在。”
　　“恭送公子。”安绪和张泽林同道。
　　从宣昌出发的商船上，除了要运去各地的货物，海载了不少人客，天南地北的也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
　　一件斗篷把自己罩的严严实实，连脸上都蒙上的面纱，这样一个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目平凡、总是没有表情的年轻人，两个人不与他人交谈，只在膳时会由那个年轻人出舱房端些东西进去，或是晚间会有人在后甲板上看到难得出舱房门的“斗篷人”，依旧是黑纱蒙面，站在月光下的甲板上，不知在做什么，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留不得

　　金步日在梦中，杨树尔也在梦中……有多久没见了？
　　茫茫的白色雾气里传来阵阵熟悉的香气，树尔发觉自己并没有实体的存在，而只是一个飘在半空中的意识，只能静静看着下方的一切。
　　“月狐琅！你师尊奉仪星君已经到了，怎么还敢如此嚣张无礼！”前方传来人声，却像是起了冲突。
　　“善才，你难道认为我月狐琅要做的事，我师傅就能拦下我吗？！”还是那把动人的声音。而这次，虽然努力强硬，却还是能听出里面带着深深地疲倦……
　　“阿琅，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父亲已经上凌霄殿请罪去了。”说话这人，似乎也在那里听到过的声音……
　　“……师父，”阿琅的声音略有些放软，“是阿琅对不起您，对不起爹娘和哥哥们……不过，请您看在——”
　　“休得妄言！”恳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喝打断。
　　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下方的实景……白衣的少女，披散着如云长发，身上的飘带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飘荡。而她的前方，站着男女老少不少人，大多都对面露疲色却依旧眼神坚决的少女表现出不屑的样子……
　　“阿琅妹妹，你也实在太不知好歹了……”一个美艳的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条七彩的绸带，“当年佛祖算到你月狐家会出你这么个佛性天成的子弟，还特意命飞天尊者送去了一把玉石琵琶不是……啧啧啧，可惜啊，妹妹你居然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要把琵琶送回，只为了一颗九转金丹……哼哼，妹妹你当佛祖是你爹么？任凭你调摆？！”这话刚开始时说的还像是痛心后辈的忠告，到了后面，却是透着浓浓的醋味了……
　　“漱玉姐姐，你要是喜欢这个什么‘佛性天成’……什么玉石琵琶，你就一并拿去！左右我是不想要……要是没有这些，你们也就不会这样逼我了不是！”阿琅左手化出了那把让漱玉心心念念的玉石琵琶，脂玉弧身，只有在中心腹上是一块血红色的玉斑，显得惊心，“佛祖……月狐琅有负您……”
　　“阿琅，你再好好想想！”又换了个人，这次却是一红衣的少女，一脸的焦急，若不是被人拉着，定要冲到阿琅身边，“你的父兄都已经跪在凌霄殿前请罪了，你就可怜可怜他们……再多想想吧！”说到这里，红衣少女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好姐姐……你不明白我。”阿琅打横抱起琵琶，凄凄然道，“你喜欢的是我温柔的七哥哥，你们有爹和郭伯伯的婚约……你不用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就这么消失不见……”
　　“痴儿！王母去东方琉璃仙界取琉璃母时造出的一颗琉璃心，却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给它装在了一个将死人的身上，平白为他得了百年的寿期！”奉仪星君一甩拂尘，一道劲风袭向阿琅，直击得她一个踉跄，“如今百年期将近，你苦苦痴缠，也不过能看着他老而死去！……而他，甚至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抛下一切，最后不过是短短十数年的虚幻欢愉啊！”
　　“师父，您还不知道吧……徒儿已经在偈月树下发下了誓言……生生世世都会守着这情……想不到，想不到……却是没有下世了……那就让徒儿魂消魄散，在这茫茫人间道守着他的琉璃心……永远……”阿琅颓然地倒在地上，怀里的琵琶也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
　　“你，你好糊涂！”奉仪星君一脸愤然，“你明知自己是月狐家人，天生的演命者，你发的誓言是会让世间改变的，居然……唉。”
　　“阿琅，你怎么能发誓呢？既然琉璃他没有来世，那你……你会应誓的啊！”红衣少女甩开旁人的阻拦，一把扑到了阿琅身边，抱着她的肩，“你这是要让我们怎么好啊……”
　　“……郭姐姐，我拜托你一件事……”阿琅轻声道，脸上带着的笑意却只让人觉得心下一阵酸苦，“琉璃他，还在等着我呢——”正说着，阿琅奋而暴起，一下子腾到了半空之中，催动了本元，身上放出刺目的金光，衣裙鼓胀得像是里面有旋风在卷绕——
　　只见阿琅高高托起玉石琵琶，在空中跳起摄人的舞蹈，琴音生生刺进下方众仙的耳中，品位低的小仙，几乎立刻就承受不住，轰然倒下，如奉仪漱玉等人只是微微蹙眉，运气抵御。
　　阿琅灿出一抹凄然微笑，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了琵琶弦上，琴声一振，旋而琴声激射出万丈光芒，琴声如波浪一般层层荡出，其他仍支撑着的仙人们，应声倒下！
　　“九转金丹我要定了！”阿琅最后一下横扫琵琶，一道音波飞出，包括奉仪星君在内的仙人们都已经晕的晕，倒地的半天也起不来……佛祖所赠的宝物果然……更何况还加上了命系其上的阿琅一腔心血……
　　不过这样一来，阿琅也受到了重创。她从半空中有些不稳地落下，几乎是踉跄着走到了奉仪星君身边，“砰”的一身重重跪下：“师父，徒儿有愧于你！”说完，阿琅从星君的腰上取下一根毫不起眼的细绳，后退几步，轻喝一声，“束神！”把手里的细绳大力甩出，只见这本来略带灰色的细绳在空中放出一片辉光，像是活了一般朝着众仙飞了过去！伴着众仙的惊呼，细绳将他们圈在了一起，这下纵是过会调息得当，也暂时不能脱出来了。
　　“……”奉仪星君只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没有再说什么，在他身侧的漱玉仙子却是叫骂个不停。
　　“众位，得罪了。”阿琅淡淡道，一拭嘴角的血渍，拉起还瘫坐在后方的红衣少女郭暮云，“郭姐姐，麻烦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兜率宫了……”
　　两人驾起云头，朝着老君的兜率宫而去。
　　“星君，这绳可是你的宝贝，快把我们解开！”漱玉大声地向奉仪星君叫唤道，“快点啊！”
　　“漱玉仙子稍安勿躁，这仙绳愚钝得很，除了施法人自己，或是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是不会脱开的。”奉仪淡淡答道，似乎自己没有被束住一般。
　　“你——！”
　　金步日的今夜的梦境格外的清晰，他依旧是飘在半空中的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下方的人很熟悉，还是那个碧发金瞳的男子——琉璃。
　　此时，他不知为何正躺在床榻上，几乎没有任何生气……心房处微微闪烁着七彩琉璃光，却是越闪越弱……眼见几乎要熄灭了。
　　门慢慢地被推开了，走进一个赤足的男子，灰色长发光润顺泽，像是泛着银光，一袭字纹凉衣在开门带起的风里扇动了两下。
　　男子轻轻走到了琉璃床前，静静看着床上躺着的他：“……琉璃心……”说着他手虚抓一下，便从琉璃的心房处拿出了什么……再一摊开手，便看到了手心里一颗放着七彩琉璃光的心脏，像是琉璃一般通透明亮。
　　“你要做什么？”与先来这人一般，此时出现的人也是悄无声息的就站在了房中，脸上看不出是表情，只是这么冷冷的看着手托琉璃心的灰发人，“醍醐，你想让她恨你吗？”
　　“柏青……你也从夜火界来了……”灰发的琉璃微微抬起头，直视面前长相艳丽的男子，“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而不是和大家一起在阻拦她……”
　　“……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她一样。”披散着长发的柏青，身上的宽袍上身敞着，露出了一片胸膛，腰上的玉带松松束着，潇洒得称不上他那张堪称国色的脸，“你难道忘了，尊者怎么交代的吗？……这是他们的缘，贸然插手只会适得其反的。”
　　“……她看似从不在乎，却最挂心家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其实最害怕，亲近的人因为她而受伤……只因为那样，到最后，伤的更深的一定是她自己……如今为了琉璃，她放不下的东西也得放下，而且势必会伤到她亲近的家人朋友……然而最后，她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琉璃消失在世间……永远不会再有见面的一天……这又是什么命里注定！”说着说着，醍醐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托着那颗琉璃心的手不住的颤抖，“若真是命中注定，那这命实在是太可恨！为什么要让她遇上他？为什么要让她爱上他？为什么要让他死去……连下世的希望也不留给她……为什么！”
　　柏青走上前，紧紧握住醍醐的肩，从他手上接过那颗琉璃心，轻轻送回了虚弱的琉璃体内：“命，又何曾是渺小如你我说得清、辩得明的……”
　　说着，床上的琉璃也不只是因为这一取一还给折腾的，还是其它原因，突然像是要凭空消失一般，变得透明起来！
　　“糟了，他可能等不到月狐取九转金丹来，就会……”柏青发现了这个问题，急声道。
　　“不可以！我绝不会让他就这么消失，他一去，阿琅就只能应誓了！”醍醐一把甩开柏青的手，双手迅速结成金刚内狮子印，蓄起一簇金红光耀，清喝一声，“护魂束魄！”双手前指，那簇光耀向着床榻上的琉璃射了去，瞬时激得琉璃的身子一颤，琉璃心处放出明亮光芒！
　　“不要急于求成！”柏青见势不妙，喝道，“你这样会反而把他杀死的！”柏青边说，边心中默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手中结印护住琉璃的心魂。
　　琉璃渐渐恢复了状态，面上甚至渐渐添了血色。
　　“你看，他额上的魂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柏青指着琉璃光洁的额头道，“咱们这样也不过能为他续命一时，若不能尽快服下九转金丹，只怕……”
　　“……服下金丹又如何？……也不过是短短三十年罢了。”醍醐自嘲式地笑笑，“阿琅是在用她数千年的所有换他的这三十年……和三十年后她的痛苦，永世不绝的痛苦……”
　　“有人回来了。”柏青向窗外看了一眼，“咱们走吧……”
　　“……”醍醐没有说话，两人化作清光消失在窗外。
　　郭暮云按下云头，落到了琉璃的小木屋前，看看手里的瓶子，里面装着的便是阿琅拼着带出兜率宫的九转金丹，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走进去……一旦把金丹给琉璃服下，就是给自己给阿琅和她的家人罪加一等……
　　“郭姐姐，我求求你，求你……一定要……”阿琅在兜率宫门口被守卫的天兵拦住了——阿琅因为消耗了过多修元，此时已经几乎支撑不住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金丹从战圈里扔了出来，还有这句断断续续的恳求。
　　想到当时的情景，郭暮云狠狠心，走了进去。
　　兜率宫的大殿上，白衣乌发的女子跪在冰一般的地上，两旁和前座上的仙人们冷冷看着堂下的罪子。
　　“月狐琅！你可知道自己犯的错有多大吗？”老君看样子是气坏了，说话时，手中的拂尘仍在不住颤抖，对这个月狐小琅儿向来很是疼惜，除了因为她是佛祖选中的弟子之外，也更因为与她月狐家的一番渊源，可如今……
　　“……”阿琅索性也就不说话了，只是这么静静地跪着，想着郭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到了……
　　“玉帝有命——”宫外传来灵官的声音，众仙忙整装听命，“带月狐琅上凌霄殿——”

　　意忡忡

　　凌霄殿上云雾层绕，阿琅被随灵官来的天兵带着来到天帝的面前。
　　殿前跪着的是月狐家的执令月狐玢，以及他七个儿子。这是在为他们的小琅儿请罪，更是在为她求一线生机……
　　“月狐琅，你有什么要向大家说明的吗？”天帝的声音传了过来，却不能见到他隐在云烟后的身影，“你的父兄已经在殿外跪了许久了。”
　　“……”阿琅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像是面无表情，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里有多难过……父亲和哥哥们，为什么还要来为月狐琅这个不孝女儿求情……若是那时没有贪玩走到琉璃谷……没有见到那命里的他……若是他不是注定这样的命运，或许……或许……只是这世间没有这样多的或许，即便是仙家也逃不过避不开……想起了飞天尊者送来玉石琵琶的时候，她的一番话——
　　“月狐琅，这里还有几句话要留给你……”高髻飞带的尊者淡淡地说着，举手投足间却是不能忽视的风采，“求不得，弃不下，未若同相忘……”
　　到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既然你已经没有什么说的了……”玉帝的声音再次传下来，“执法灵官，你看着办吧。”
　　果然还是……跪在殿外的月狐家人闻言都是一震——
　　“父亲——”玄色仙袍的年轻人，焦急地看向身侧的中年人，“阿琅她——”
　　“……”像是一夜间重又变得不再拥有不老容颜一般，月狐玢没有接儿子的话，面色凄然。
　　“八妹是不是会被……”同样玄色衣衫的年轻人，比先前那人稍壮一些，面上蓄了两撇胡子，配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倒有些滑稽，“父亲，不用去找灵官说说情吗？”
　　“现在只能企盼灵官记得我们月狐家还没倒，不要将小妹逼到绝路。”说话人一袭与月狐玢相同的淡金色的仙袍，竟然是与父亲坐到了相同官职。清秀的面庞上表情严肃，显得老成持重。
　　突然跪在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奋而起身，就要往凌霄殿去，却被跪在他两侧的兄弟死死的拉住了：“放开我！我要去见小妹！”白衣男子想要脱开左右的束缚，却是毫无办法，“你们难道就不想再见见她吗？……若是，若是再见不到了……”
　　“珞，冷静些。”拉着白衣男子的两个青衣男子长得一般模样，却是一个极高，一个矮了不少，说起话来异口同声。
　　只有跪在最后的灰衣男子一直没有说话，静静跪着，抬起头正见着阿琅被带着出来了。也不及多说什么，众人都迎了上去。
　　“小妹！”“阿琅——”“八妹！”“孩子啊——”
　　阿琅看着眼前的父亲和神色各异却是都满含关怀的兄长们，心一阵揪痛，正想说什么，眼前一花，一道灰影飘来——“啪！”
　　下意识地捂上面颊，阿琅静静看着最亲近的七哥哥，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眼泪却悄悄流了下来，顺着脸一直流进嘴里，唤醒心底的苦涩……
　　“……”兄妹俩就这么不说话对看着，却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着阿琅再次露出一丝苦笑，月狐珷轻叹一声，推开一步，拦住了想要说什么的月狐珞，“不要后悔……是你自己选的。”
　　阿琅被带着往前走去，最后回头看看一个个相伴了几百年的模样……从今起，也许再无相见期……父亲，保重……哥哥们，希望你们会比我幸运……
　　看着月狐琅被带着走向了那片浓雾中，树尔想跟着过去，却是怎么也不能移动，忽然觉得像是后颈一凉、被人从水里拉上来一般，眼前一片模糊，耳边飘过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说话声……恍惚中像是有人在念着什么……却等到能睁开双眼——自己已经醒过来。
　　之前忘了这么多吗？似乎在这以前的那些梦境都一下子想了起来……还是说，这些都不是梦……而是我遗失了的记忆？树尔静静坐在床边，徒然地问着自己，没有人能来回答她。
　　金步日看着那个走进木屋的红衣女子，犹豫着走到琉璃床前，终于还是把瓶子里的丹药喂进了他的嘴里，又结印施术让丹药落进了他的体内。
　　“等你醒来，也许不会有多开心……阿琅现在定然已经被押到那里去了。”郭暮云无奈笑笑，“这世间的痴儿总也是双双对对……难道，这也是老天对我们的恩待？”
　　郭暮云放下了手里的药瓶，驾起云头，离开了琉璃的木屋。
　　木屋内的琉璃渐渐变得实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随时会消失的模样了。看来，这九转金丹确有功效，至少能为这个男人续来三十年的寿命……虽然三十年后，他便会真正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不能留下。
　　金步日不知道，若是自己有这样已定下的、无法更改的未来，会不会还是要留在心爱的她身边……或是静静地离开，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悄悄死去，不要留给她一个无尽悲痛的未来，就像……就像如今一样，明知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便放她离去罢……知道她在外边自在的活着，又何必拉着她同自己一起熬着呢……
　　床榻上的人动了一下，看来是要醒了。果然没过一会，琉璃便支撑着坐了起来。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但是明白……自己是过了一劫，不过，很快便会再次失去机会，永远的消失的……
　　阿琅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想办法了……想到她，琉璃勉力站起来，手指抚上眉间的地方，果然……魂印已经完全没有了。
　　阿琅那傻姑娘总是不知疲倦的想各种办法为自己续命，但是琉璃自己最是清楚……胸中那颗琉璃心已经不能再维持多久了，当年救下他的老道士说过的话很快就会应验了……自己一个战乱里本就该这么死去的普通人，平白得来了这百年寿命，何况……还因此遇见了阿琅，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遗憾了……只可惜，可惜无法再陪着阿琅走下去，她还有好长好长一段日子要过下去呢……
　　似乎有人来了。不是阿琅，她不会不出声，听脚步声也比她的要粗重一些。琉璃向门边走去：“来客请进吧。”
　　门外的人默默走了进屋，道袍牛角髻，拂尘搭在手臂上，三缕长须及胸，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道士走到竹椅前坐下，半晌才道：“琉璃，又见面了。”
　　琉璃一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就是一震——是他！是那个从战场上救回自己，还用琉璃心强行为他夺来百年寿命的道士！
　　“道长……匆匆百年，真是许久未见了。”恢复了镇定的琉璃淡淡笑着道。
　　“呵呵，的确是百年未见了……”道士一甩拂尘，笑而道，“当年我说你‘会活过百年，却不如不要活过百年’……不知道，琉璃你可明白了？”
　　“道长的话实在过于深奥，琉璃愚钝，到现在也没能参透。”琉璃轻轻摇头，“不过，这百年来实是见过了太多太多，只觉得，年岁长长，本已经不绝的世间有什么让自己流连……只不过……”
　　“只不过，偏偏让你遇见了她？”道士了然一笑，“那也是你的命不是？命里注定你要遇上贫道，要被贫道救下，要遇上月狐家的小八，要与她情动生世，要与她生死相隔……”
　　“……”琉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真的只不过是命中注定吗？那又何必再苦苦挣扎，索性由得它去……且看到最后会是什么模样。
　　“今日来见你，琉璃可想得到贫道所为何事？”道士看着兀自静思中的琉璃，“一颗七窍的琉璃心，该让你有了大智慧罢。”
　　“道长可是为了琉璃的百年之期来的？”琉璃平平答道，似乎不是在说自己即将死去一般。
　　“果然……”道士站起身，走到琉璃身前不远处，“一颗七窍琉璃心，纵是天盲双目、错移容貌，还是不能阻止你得窥天道……只可惜，只可惜……终究还是结在情这一字之上。”
　　“琉璃负了道长重托，实在不该。”琉璃躬身致歉，“年少无知时，从不知情这一字足可断了再决绝的念头……”
　　“无量天尊。”道士又是一甩拂尘，朝着屋门走了几步，朗声道，“你与贫道机缘未尽，还有再见之时，希望到时琉璃你已经参破了……”道士轻笑两声，驾云而去，只留下琉璃站在屋内，徒然思索。
　　“陛下……该起了……”怯生生的声音，金步日似乎听见了谁在唤他，挣扎了一会，眼前便恢复了一片黑暗，微微睁眼，有丝丝光线漏进眼中。
　　“什么时辰了？”撑着直起身子，金步日蹙眉问道，“已经迟了吗？”
　　“回陛下的话，还没迟。”只有大约十三四岁的宫女仍旧是怯着声音，“只是木太傅在殿外求见，已经候了多时了。”
　　“告诉他，到前书房等着吧。”金步日起身穿衣，没有让等在一旁的侍女上前，“张胜求！”
　　“在。”张胜求在旁应道。
　　“传下去，命普云午前至御书房见驾。”金步日穿戴好了朝服，接过侍女手中的手巾，示意侍容女官上前为他整理头冠。
　　“是。”张胜求应命退了出去。
　　金步日要让普云为他解梦，他绝不相信这样连续而真实的梦境，真只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虚幻而已。
　　月色朦胧，门外的人轻敲两下。树尔拉开房门，门外的人让她有些意外——柏青摇着轻扇，似笑非笑的看着开门的树尔，今日难得的一身肃穆的黑色，也没有穿得松松垮垮，而是整齐得可以与向来注意细节的甘墨相比了。
　　“你……找我吗？”树尔不知为什么，自从醒来以后一直有些不愿见人，此时似乎连说话都不是那么自在了。
　　“自然是了。”柏青露牙一笑，“你跟我出来吧。”说完也不等树尔拒绝，便拉着树尔往外走去。
　　“你——你先说是去哪里啊！”树尔徒然地挣扎，怎么也甩不开手腕上的手，似乎就那么松松握着，却像是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完全不能使上劲。
　　“到了就知道了……”柏青头也不回的说道，“我一定要让你看清楚，你究竟是负了一个怎样的人，又是在为一个怎样的家伙不依不饶！”
　　“什么东西啊！”树尔还没能弄明白柏青在说什么，就已经被他揽着纵身而起，在一看是便在空中了，柏青竟是带着她御风而行了。
　　不及去看看两边的景色，树尔只觉得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地抓住了柏青的衣服。
　　柏青错然回头道：“你……你竟然害怕飞行了？”边说，边稍稍放慢了速度，见树尔只是木然地望着他，便只能轻叹一声，“终究是曾经……”
　　树尔不知这个强行把自己拉出来飞的家伙又在自己纠结什么，只觉得这么高的地方……果然是比较冷。
　　不知飞了多久，树尔惊讶的发现，脚下竟然是——怒京城！看着整洁已久的朱雀大街，还有稍远处那道高巍的朱红的宫门，树尔一阵心悸。
　　“怎么，一到了这里就开始难受吗？”柏青冷冷道。
　　“……”树尔没有答话，只是抿着嘴唇，没让柏青看到它们在微微的颤抖。
　　柏青径直朝着出云宫飞去，树尔紧张起来，他究竟是要她来看什么？不是金步日出什么事吧？
　　稳稳落在地上，树尔愣愣的转了个圈，看着其实甚是陌生的皇宫……是啊，自己在这里甚至没有好好住过一天，在当上这里的女主人之前，便决然的离去了。
　　“过来！”还不及涌上伤感，手上一紧，就被柏青拉着往不知哪里赶去。
　　御书房，上次在这里见到了因为失去亲子而陷入沉悲的金步日。树尔回头看一旁的柏青：“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只管进去就是。”柏青推了推树尔，指着御书房的门道。
　　树尔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门前，手伸到了门前，却像是僵住了一半，半天都没有推那一下。
　　“让开！”突然一声轻喝，树尔觉得身后传来一道大力把她甩到了一边，柏青冲了上来，门也“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最关情

　　眼前的状况让树尔有些错愕——金步日伏在他的宽大书案上，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意识。而黑衣的普云立在一旁，手中托着什么，微微放着光芒。最奇怪的是，路瑕竟然也在！穿着灰色长袍的路瑕，冷冷看着普云，甚至没有搭理突然闯入的树尔和柏青。
　　“你们——这是怎么了？”树尔眨眨眼，一时理不清情况。
　　柏青笑着走动路瑕身边，依旧是摇着手中的轻扇：“小丫头，你家师父没有来吗？”说着，他右手一挥，一道银光扫到树尔身前，树尔顿时觉得前方多了道看不见的屏障。
　　“若是师尊亲至，又怎会让你们坏了事。”普云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若是闭上眼睛，几乎让人觉得这三人是亲近的朋友，这只不过是在叙谈罢了，哪里听得出正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呵呵，你师父他从来也不露出脸来给人见见，都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老朋友……不如你带口信给他，就说我们很想和他叙叙旧罢。”柏青笑着说话，手里却不放松又在金步日的周身布下了一道屏障。
　　“哼！”普云轻哼一声，摊开手掌，露出了掌心里的东西——一颗已接近透明的紫色琉璃珠，“还有用吗？看看，已经只剩一点点了。”
　　“不过是毫无力量的回忆不是？一点点手段便可以把它们摧毁了！”路瑕像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树尔看向他，只见他的脸色愈加的苍白，也不知能撑多久，虽然还没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树尔还是不禁担心起路瑕的身子。
　　“是吗？你们俩若是真这么想，就不会到现在还是此般模样了……”突然又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个人，一个绝不该出现的人从金步日身后的琥珀屏风后转了出来，仍旧是一双细长狐狸眼，尖尖下颌衬着一张鲜红欲滴的嘴，树尔“啊——”的一声叫出声来！
　　竟然是“妖孽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殷师弟，”而普云说的话却是让树尔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也到了。”
　　“普云师姐，你先休息一会吧……”“妖孽男”脸上挂着笑意，走到了普云侧前方，看见树尔还对她扯了扯嘴角，“两位，初次见面，在下殷错。”原来这“妖孽男”名字叫殷错，可是……他既然是普云的师弟，又怎么会，师姐想着方儿的把自己弄到金步日身边，师弟却在半道要劫亲呢？树尔还是觉得脑子乱得很，不知道到底哪里想错了。
　　“殷将军是吧？”柏青冷笑一声，手中扇子轻摇，“听闻，当初夔国珞安公主本来是要嫁给那小子的吧？”说着，柏青指了指书案上仍旧毫不动弹的金步日。
　　“……”殷错脸上敛了笑意，细长狐狸眼中像是要射出针刺来，把面前带着意味深长微笑的柏青扎个透心穿！
　　路瑕却是终于转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树尔，脸上表露无疑的关切神情。树尔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金步日那家伙脾气那么古怪，她也早知道之前有很多次决定好的亲事都被他搅黄了。只不过，树尔很好奇这个”妖孽男“殷错怎么成了将军了，又和那个夔国公主有这怎么样的纠结……
　　可惜，柏青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树尔有麻烦了。
　　树尔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御书房里的对峙，却是突然后颈一紧，被人给揪住了！
　　“殷错，把他们拦住。”说话人的声音带着极重的杂音，让人听不出他本来的音色，“普云，还不出来！”
　　“是。”殷错敛色道，而本来转到后室的普云也应声道。
　　树尔扭动挣扎着想要看看身后抓着她的是什么人，却是怎么也脱不开转不动，颈后那只手揪得实在太紧。
　　“放开她！”路瑕大声的喝道，却不知是否牵动了身上的旧患，“咳咳——”几声，竟然咳出一口血来。
　　“……自己都已经这番模样了……”不知为什么，身后的那人见到路瑕的样子，却是手一颤，树尔奇怪地蹙起眉头，“殷错，给我把他们俩拦住了！普云，带着那小子跟上来！”
　　说完，抓着树尔的那人纵身而起，路瑕和柏青刚要有动作就被殷错一道冰光拦个正着。而黑衣长裙的普云像是一道暗影一般以极为迅捷的速度，破开了柏青那道屏障，一把拉起仍没有反应的金步日，借着殷错的掩护，顺利奔到了门外，追随着带走树尔那人而去。
　　树尔被人牢牢抓着，几乎动弹不得，见反正脱逃无望，她索性不去理了，仔细的欣赏起身下的景色。
　　见树尔没有动静，倒是抓她那人心中生疑：“你在做什么？不害怕吗？”
　　“你是抓我，又不是要杀我……即便是要杀我，我也打不过你啊！那还不如省点力气吧……”树尔淡淡答道。
　　身后那人先是一愣，继而朗声笑起来：“你这丫头……”不知为什么，这个有些亲近的称呼，让树尔有些恍神，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树尔都已经有些疲倦了，终于到了目的地了。那人带着树尔落到地上，推着树尔进了一个不知是做什么的洞穴。
　　“啊——”树尔被很不小心的推到了角落里，幸好屁股下边有草垫，不然肯定得摔伤。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吗？”终于见到了抓自己的人，却让树尔大大失望，只因为这人竟然从头到脚把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这样一来，树尔完全看不出这人到底什么模样了。
　　“好奇！怎么会不好奇呢？”树尔轻笑一声回答道，“不过，大叔你很明显不想告诉我嘛……把自己包得这么严实，那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师尊。”正说着话，普云也到了，“拎”着金步日走了进来。
　　“就放在她身边吧。”先前那人吩咐普云道，“布下结界，别让他们溜了。你跟我到外边来。”
　　说完，普云的师父便背着手走了出去，普云垂首称是。
　　“你们俩也很久没见了……”说着，树尔看着普云一把把金步日甩了过来，躲也不是，接也不是。眼见金步日就要倒在坚硬的石地上，只好硬着头皮去接，却是被强大的惯性带着向后倒去，脑袋狠狠撞上了身后的石壁，幸好有高高的发髻缓冲，不然非得眼冒金星不可。
　　看看怀里的金步日，仍是昏迷着，树尔有些担心：“普云，他这是被你们怎么了？”
　　“放心，不过是被弄晕了，过会就醒了。”普云冷冷道，“我布下了结界，不要妄想逃走。”说着，她指了指离树尔三步远的地方，一道泛着银光的透明屏障，把他们和普云隔开了。
　　“……”树尔默然，却在普云即将走出山洞的时候喊了一声，“普云……越王他……还好吗？”
　　“……好。”普云顿了顿，却只是侧着头说了这么一个字，说完就走了出去。
　　扶着金步日站起来，树尔四下看了看，这个洞穴里除了自己站的这块有些破旧的草垫意外，什么都没有。树尔咬着牙，用背顶着金步日，把身下的草垫迅速扒拉到了一块，铺成了大概一人长，再把背上的金步日放倒在上面……这几下动作下来，直把树尔累得喘息不止，男人果然看起来瘦，分量可是不轻。树尔耗尽了力气，一下子坐了下来，呼呼地出着气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
　　出云宫里，侍卫内侍宫女们先是觉得，自己怎么会在傍晚时分就开始眼皮打架，继而就有一长段时间的记忆空白，难道自己真的睡着了？在回过神来时便已经没有世间给他们想这些其它的了——皇帝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金步日到哪里去了，最后的相关事情是前一夜的时候曾在御书房召见普云大师……可是这个时侯，普云也不见了！整个出云宫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每个更人都在四下的寻找，又不敢向正殿上已经候着了众臣求助，闵太妃更是急得病倒了，只能静卧在床榻之上听着下边人传来的消息——仍是找不到皇帝陛下。
　　出云宫上空的地方，两个年轻男子静静地看着身下的混乱局面。
　　“现在怎么办？”柏青难得地一脸严肃，“不赶紧把那小子找回来，只怕……”
　　“……”路瑕没有答话，还在为柏青贸贸然把树尔带来而生气。
　　“你现在和我置气也不是办法啊！”柏青提高的声音，“若是不赶紧找到他们，只怕……不只是你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这片大地也该乱了……”
　　“昨日你可有在殷错身上察觉到什么吗？”路瑕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怎么？你也发现了？”柏青一笑道，“那家伙身上的邪气，隔着千里都能闻到……我就说他一介凡子，何来突然得了这么一身看不出来历的本事。”
　　“我担心，那个咱们的老对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足以动摇天地的方法……妖化了殷错。”说到这里，路瑕的声音也不免有丝颤抖。
　　“……若真是这样，那只怕我们已经无法与他对抗了。”柏青看着身下仍是喧闹不休的场景，“还是向上面求助吧。”
　　“……我从琉璃谷抢来琉璃珠，早就已是带罪之身，要是这么去回报，只怕不但找不到帮手，还会把自己也交代在那里……”路瑕轻叹一声，驾云向南而去，柏青也只好跟上去，毕竟那边还有一大帮人等着交待呢……
　　树尔一夜没睡，又被折腾了半天，此时倦到不行，靠着有些发潮的石壁沉沉睡去。过了不知多久，觉得身边一凉，想来觉轻的树尔立马便醒了。睁开眼，树尔正对上一双褐色的眸子，许久未见，那双眼中的金光似乎又明显了一些。
　　“你——”金步日几乎要掐自己一把来确认现在是在梦中还是……
　　“你醒了。”树尔半天也只说出了这三个字，金步日愣着看了一会才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树尔苦笑道，“反正，我们是暂时跑不了了。”树尔说着，指了指那道普云布下的结界。
　　“是什么人？怎么会把你也……”金步日似乎恢复了不少，不再是一脸愕然，只是眼中的疑惑丝毫不减，他走到树尔身侧坐下，有些茫然地看看就在身边的这个女人……还是这么不爱上妆，一张素面透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似乎倒是胖了一些，看来在外边过得还是挺好的……
　　“只是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树尔的脸有些红，不禁暗骂自己怎么总是在他面前这么没用……其实，她早在金步日醒来之前，不也是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人……这个总也忘不掉的家伙。
　　“太久没见了……想看看你是不是变了。”金步日只觉得，有她在身边，哪怕是当下这样麻烦的局面，也能笑得出来。想着，脸上就露出了自在的笑容。
　　“能怎么变，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了，还能一下子变得美若天仙去……”树尔闷闷地道，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在他面前说话时，就会自然而然的带着女子的娇蛮。
　　“呵呵，的确是没怎么变……”金步日呵呵笑起来，笑声在不大的石穴里荡起层层回音，树尔一怔，旋而也带着羞意地笑起来。

　　同筑梦

　　天已经大亮，树尔和金步日就这么在这个石穴中待了一整天了……幸好，相伴的是对方，让这样苦闷无趣的被困时光依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金步日站起身，看了看洞穴里的状况，淡淡道：“看来，把我们带来这里的人并不会让我们在这里多留的。”
　　“是啊，这里什么都没有……”树尔也站起身，揉揉已经麻痹了的双腿，“就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竟然普云也是……”说到这里，树尔的话一顿，表情也是一滞。
　　“……”金步日默默转过身，看见树尔靠着石壁，揉着腿，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想到越王了？”
　　“……啊？”树尔闻言一愣。的确，自己是想起越王了……那个如月的兄长，那个到这个世界来以后，第一个让自己感觉到亲近的人……哪怕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好，或多或少带着特别的目的，只因为当时说的那段金子的戏言，也早就验证……
　　“你——！”树尔手臂上一痛，几乎叫出声来，竟然是金步日狠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做什么？”树尔奇怪地问，“抓得我很痛啊！”
　　“……”见到树尔难过的神情，金步日默默松开的手，可是还是一直死死瞪着树尔，半晌才道，“你，不要再想他了……他喜欢的是普云。”说完这个，金步日闷闷地走到一边，不再看树尔。
　　树尔先是被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继而笑起来……再看角落里那个生闷气的大男人，树尔却只觉得心疼……既然这家伙就连这样都会吃醋，那……那他放任自己离去的时候……心中的歉疚感让树尔不知怎么去对金步日说明，自己也是那么想念着他，可是——
　　树尔迟疑着走到金步日身边，挨着他靠墙站定，沉吟半天，才张口道：“……我很小就没有了父亲，母亲虽然很坚强，可随着我自己越来越大，看到母亲一个人的样子，总是心疼她……看到有人欺负她，只想着能站出来为她挡住……可惜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冲上去以后，徒然令母亲担心而已……看着我娘压抑着颤抖去挡下一切，我被挡在后边，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树尔说的很慢，眼泪抑制不住的涌进了眼眶，这是她第一次与人谈起和母亲的事情，“所以，我把自己装在一个壳子里，我要让自己足够坚硬、足够强大……足够去保护母亲。……可是，这样习惯了伪装的我……渐渐忘记了，母亲最需要的，其实不过是我硬壳下的真心……当我无奈地感觉到，自己和母亲似乎越走越远，却实在是失去了脱去硬壳的勇气和能力……”树尔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于是没有流下来，然后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金步日轻轻问，脸上带着不确定的期待。
　　“我从小，就希望母亲不只有我一个孩子……如果我能有兄长，帮我一起来保护母亲……如果我有姐妹，帮我分忧……”说到这里，树尔转过头，面对着金步日道，“我希望他们给我勇气，让我不用再穿上那层硬壳……月他，正像是我幻想过许多次的那样，满足了我对‘兄长’的一切愿望……”
　　金步日只是看着树尔，静静地没有答话。
　　“而你……”树尔的手抚上金步日的面颊，却轻轻地不能贴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总能够让我轻轻易易地就从那层壳里出来……把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你面前，这让我恐惧……因为，在你这里，我太容易被伤到了……太容易……可偏偏你的身份摆在那里，我没有自信做到向你的母亲那样……满心只有爱意，浑然忘记其它一切……所以，我只能趁着我还没有深陷的时候，自私的逃开了……”说什么“没有深陷”，树尔暗自苦笑，是真的没有深陷其中吗？那为什么总是想起他？为什么总是无法自在的说起曾经的点点滴滴？为什么不敢再唱曾唱给他听过的曲子？自己果然还是个爱撒谎的坏人……
　　金步日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树尔，像是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可是树尔只是讪讪地收回手，退回到墙边站定，不再说话。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金步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生气的感觉，只想一把拉过这个自顾自的女人，狠狠把她揉进怀里，强迫她说出真心话，“这就是全部？”
　　树尔不敢转过头，她不敢看金步日的眼睛，她没有办法对着那双眼睛说出违心的话，只能微微偏着头轻声道：“……是，没错。”
　　“……你是个不合格的骗子。”金步日说这话时却只能苦笑，“因为你总是想要把自己都骗过……”哭笑着的金步日不再说话，只是微扬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滴！”一时无比安静的石穴里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声音，金步日身子一滞，表情复杂的看向身旁。果然，树尔背对着他，深深垂着头。
　　“你这又是做什么？骗不过人，只能在一边流眼泪吗？！”金步日压制不住自己发脾气的冲动，大声地喝道，可是话刚出口，却已经后悔。
　　树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眼干涸了太久，这一场泪流的一发不可收拾，说不上哪里难受，只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着。身后传来的那句话，自然是听见了的，却没有那个力气去伤心，现在只想好好躺下来，把眼泪藏到梦里……
　　金步日走到树尔身前，垂着头的树尔才刚及他的胸膛。静静看着垂泪的树尔，金步日觉得自己真是笨，怎么能明知她在难过，还说那种话来伤她呢？到现在，看着她伤心，还不是自己心疼……
　　“真的这么难受吗？”金步日轻问，“……面对我真的这么难受吗？”
　　“……不是因为你。”树尔半天才回答，“只是觉得心里闷了很久，想要释放一下……麻烦你了，要你看着我哭哭啼啼的——”这句话还没说完，树尔只觉得身子像是被一阵风带起，跌入了一个熟悉而让自己无比想念的怀抱。
　　金步日轻轻拥着怀里的这个总是不知道怎么去对待她的女人，现在只想用自己的心跳去告诉她……那里住着她，让这颗心每一次跳起都呼唤着她，每一次落下都等待着她……
　　“……前世一定是欠了你什么，不然怎么会想把一切都还给你……”金步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特别的磁性，让树尔像是饮下了甘醇的酒液，昏昏沉沉。
　　“那我……前世一定是对你太好了，不然怎么会总这样自私的对你，留你一个人伤心……”树尔心中回道，却不敢将这句话说出口，她害怕说出这样的话，会让自己不再有从他身边走开的勇气。
　　“不要再躲着我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再见面，不要再躲着我……也许只有这样两日的时光，我们就又会回到各自的地方……所以，不要了……”金步日扶着树尔的肩，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
　　“只有这样的两日……”树尔像是无意识的重复着……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勉强，明明就像拥住他、吻他，把自己都交给他，只因为明白自己和他之间的那种感觉……却要因为害怕受伤而强行关上开向他的门，独自躲到一边难过？
　　“我明白了……”树尔揽上金步日的脖颈，踮起脚尖，“我也想放开一切，任自己随心一次……”轻轻吻住他微张的嘴唇，用一个吻告诉他，自己不顾一切的决定……是不是该感谢抓来自己的人呢？是他们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再一次好好和他相处，圆满自己几乎夭折的爱情……
　　金步日感受着树尔这个颤抖生涩却坚决的吻，小心翼翼的加深它，生怕吓坏了下了决定的她……要用什么来说明自己的感觉，只能深深吻着，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感觉到树尔的吃力，金步日一把打横抱起了树尔，让措手不及的树尔“啊——”的一声惊呼，深深看着她，轻轻放在那片草垫上靠墙坐下。两人都没有话，只是看着对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金步日撑着地面，靠近树尔，停在了那张仍是略显苍白脸前：“树尔……杨树尔，你真的是我命里的障结……”
　　略显霸道地吻住她，似乎一心想要她的脸上多些血色，金步日的这个吻完全不像之前，霸道而带着侵略性，像是要把树尔完全地融进自己的体内，说不上疯狂，却也早已失去了冷静地吮吸着树尔的唇，几乎让树尔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树尔想要推开他，身子却软绵绵地完全使不上劲，双手在他的肩头推搡，却像是在欲拒还迎，这个男人不会是想要……脑子不能运转了，只能任凭他移开了嘴唇，吻上了脖颈处敏感的部位，像是从下燃起一把火，直烧上头，树尔手指无意识的揪住了金步日肩上的衣料，上好的云锦太滑却是怎么也抓不住……金步日的手抚在树尔的身上，温柔地让树尔忘记了现在是在哪里，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这个让自己沉醉的他……不知什么时候，领口已经松开，露出了胸前大片的肌肤，金步日细细吻着，灼热的呼吸像是羽毛般撩动着树尔敏感的神经……
　　“金步日……嗯……”树尔唤出声来，像是不能承受这样的挑逗。
　　“树尔……我在……”金步日的声音变得浊重，看着树尔的眼睛真诚却像是要喷出火来，看着已经面色一片潮红，眼中满是迷醉之色的树尔，金步日轻轻笑起来，“树尔……”
　　这一次的吻，金步日像是在等待树尔的回应，他只是轻轻含住了树尔的唇，眼带笑意地看着面前的她……树尔垂下眼帘，揽住他的脖颈，生涩地加深这个吻，把作为自己的回答，告诉他……我不会后悔，因为相信着你……所以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也要这样的爱上你……感觉到金步日笑了，他转身坐下，一把将树尔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我要好好谢谢那些把你我抓来的人……多谢他们把你再次送到了我的身边……不然，依你的性子……我们大概是真的永远见不到了……”
　　“……是我不好，不体谅你的心情……只知道，自己不想受伤……”树尔靠在金步日的胸口，感受着一颗为自己跳动的心脏悦耳的声音……希望这一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明白。”
　　金步日一说话，就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树尔觉得被震得痒，呵呵笑起来：“不去管其它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一时一刻……就不要去想以后会怎么样……我不要只留下遗憾……”
　　“嗯。”金步日深深拥住树尔，延长这个会永远铭记的时刻，“许久没有听过你唱曲了……现在能唱给我听吗？”
　　“你想听什么呢？”树尔笑着仰首问。
　　“你那些奇奇怪怪的曲子，我又怎么知道。”金步日笑答道，“你尽管挑首想唱的唱就是了。”
　　“那要是你不喜欢，也不准说哦！”树尔眨眨眼，心底却不由得笑，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的时候，说着这些有些肉麻的情人间笑话……
　　“自然不说！”金步日呵呵笑起来，“不过，只要是你唱的，我都会喜欢。”
　　“信你才怪……”树尔垂下头，脑子里有一首歌实在很像唱给他听……
　　“笑拥江山同筑梦，醉看清风入帘笼，云是衣裳花是容，片片都有我的梦，天长地久是多久，爱到怎样才算浓，千纠万缠都是爱，管它来去太匆匆……”
　　唱到这里，树尔从金步日的怀里脱出来，站起身，走到石穴中间，轻轻舞动起来，旋转着，像是身边飘浮着的是层层流云，自己的那个他便坐在层云之后……
　　“盼呀盼的都是空呀都是空呀……唤呀唤的都是风……念呀念的都是痛呀都是痛呀……等呀等的都是梦……天长地久是多久……爱到怎样才算浓……千纠万缠都是爱……管它来去太匆匆……盼呀盼的都是空呀都是空呀……唤呀唤的都是风……念呀念的都是痛呀都是痛呀……等呀等的都是梦……”

　　追梦人

　　感觉到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一扫在石穴里的潮气，树尔长吸一口气：“普云，这又是要把我们带去哪里啊？”走在后面的普云今日一身利朗的藏蓝男子装扮，配上她一贯的冷冽模样，愈加显得冷峻严肃。
　　“总不能费老大劲把你们俩抓回来，结果就只是让你们好好在石穴里卿卿我我吧？”答话的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那个蒙面怪人，这句戏谑让树尔“腾”地就红了脸，窘迫起来。虽然知道抓他们的人不会走多远、就在石穴附近，可是一想到自己和金步日那些对话……全都被他们听了去……树尔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混乱，当即就没话说了。
　　小臂被另一只骨肉均匀、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握住……还是这样的习惯……树尔扭头看身侧的金步日，心想这男人为什么会喜欢握人小臂呢？
　　“傻看什么……走吧。”金步日笑着一拉树尔，而又压低了声音说，“机灵一点，要是他们要对咱们不利……找机会逃！”
　　树尔闻言一怔，看看身侧的金步日，又看向走在前后的另两人……是啊，怎么忘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还不明朗啊……
　　“你说什么？！”甘屏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杨姐姐回去了？”这话里的震惊并不亚于刚才听到下边人来报说，树尔路瑕柏青三人“都不见了”时的状况。
　　“是啊，路大哥，你倒是说清楚点啊！”甘墨拉着路瑕着急地问，“杨姐姐怎么会回去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奇怪的姐姐……就这么突然走了？”朔月站在一边，闷闷道，萍水相逢后一直相伴着，这时却要就这么分开了……竟然没有一句告别？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们杨姐姐她也要去找自己的男人啊……”
　　柏青似真似假的说着，却遭来路瑕的蹙眉一瞪：“不要乱说了……”
　　“不管这些了，那你们呢？也要离开？”甘屏望着路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这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路瑕一愣，看了看这个似乎已经熟悉了的姑娘，还是一张堪称国色的芙蓉面，一双杏目沉静不像是平日里的样子，却仿佛能看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不用理会我……是问了个蠢问题。”甘屏灿然一笑，“你们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倒也不是哦……”柏青的话让甘屏再次抬起了垂下了的头，“我们要先去南荒山，去见几个旧友。”
　　甘屏抿抿嘴唇，对路瑕道：“那里距此水路长远，南荒山的那些人又不是什么善与的，还是……小心一点。”这句话说出来，却像是比道别更让人伤怀。终究是这样吧……你有你的梦，我有我的，我无法让你因为我的梦而停下脚步……而终也不能让自己因为你放下我的梦……甘屏突然再次想起了树尔说过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李文秀，怎么终究是顺着她的路在走着呢？难道说，真是一早就注定了……？似乎，到如今才更加明白那个结局的意味……原来，不是不愿去选择，而是从来就不曾有过其它的可能……其它的所有不过是一场没有未来的梦……罢了。
　　路瑕不会读懂这个故事，因为他还在他的故事里，追逐着他自己的梦，深陷其中，没有空余的精神顾及到身边一些距离外的地方，有人曾与他编写过另一个故事……有着让人失去力气的结局。
　　“那，路大哥，多保重了。”甘墨懂事的点点头，送别不知不觉已经相处了不短时间了的两人，“要是有机会，一定会去探望你们的！也要记得有心想起的时候，回海神号来看看我们。”
　　“恩，会记得的。”路瑕奇异于自己那一丝丝的不舍和伤感，“你们也多保重，船王心志宏大，也不知道对你们来说会是怎样的影响……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依然像今时一般！”说完，路瑕和柏青告别了送着两人来到港口的大家，跳上那艘古朴大气的海船，向着南荒山的方向而去。
　　“到了。”
　　眼前的地方让树尔没有了言语……这里？这里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什么？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吗？
　　金步日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伤心，这里为什么会让自己这么伤心……那样揪心的哀伤。
　　“你们俩怎么停下了——”
　　普云的话被蒙面男子一挥手给打断：“不要管他们，随他们去。”
　　树尔怔怔的站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从莫名的沉思中恢复……只是这样站着……想着……
　　“……琉璃啊……偈月树……赤岘山……生生世世……”树尔脑中闪过几个词，零零碎碎地拼不出个所以然来。
　　站在树尔身侧的金步日缓缓闭上了眼睛，心脏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似乎即将承受不住地跳出这束缚它的胸膛来……那些高大得似乎能直达天际的古老树木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一直哀伤着的精灵？……这样凄凉的心情，似乎连树林里的风都在呜咽……这样绝望的未来，仿佛连山间的泉流也不再欢跃……好像听见了……听见了她的故事，她把它唱在了歌里，化在了穿越千年的歌声之中，轻轻敲进听到的人心中，在那里久久驻下，絮絮述说着过去的种种，不是求救赎，只是寂寞了太久，在需要着一个听众，听她说她曾做过的那个美丽而让人心醉的梦……那个琉璃般易碎的残破梦境……
　　“……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百转心弦，年岁如梦，风云已改千年荡。可怜情苦，万缕情丝终断绝……”不知什么时候起，耳边响起了这歌声……声音悲伤却让人温和了每一处线条，像是只要伸出手，就能拥住一个哀凉的灵魂……
　　看着已经走了很远，不一会就要消失在海际处的那艘小船，甘屏觉得自己似乎在失去什么，一块本不曾好好注意过的地方……现在失去它了……
　　很少唱歌的甘屏想起了几日前，听见树尔在教黄宝儿弹唱的那首曲子，配上了甘墨吹奏的笛声……
　　树尔怀抱着琵琶，轻轻挑拨出几个流畅的滚音，看着远处一点浮云，想起了某个人……启唇轻声唱出这首总能让她沉静的歌曲……却没注意，歌声悄悄打动了无意经过的嫩黄衣裳姑娘，在那颗青春的心里扎下一颗沧桑的种子，带来成长的消息……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红尘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让青春娇艳的花朵绽开了深藏的红颜 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颜 秋来春去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 冰雪不语寒夜的你那难隐藏的光彩……” 笛声悠悠，琵琶音次第插在其中，托送着哀而不伤的歌声飞进甘屏的心中…… “看我看一眼吧莫让红颜守空枕 青春无悔不死永远的爱人 让流浪的足迹在荒漠里写下永久的回忆 飘去飘来的笔迹是深藏激情你的心语 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宿命里徘徊 痴情笑我凡俗的人世终难解的关怀……”
　　甘墨怔怔地看着自己那个大情大性的姐姐，站在港口上的长台，随着海风轻轻的舞动，唱起杨姐姐唱过的那首歌……姐姐自然是不如杨姐姐唱得好，可是为什么听起来会更觉得难过一些呢？
　　风轻轻吹过，风里的女子轻摇的舞动着，长裙广袖舞成一片云，却好像连这云也知道她的心情……在风中的“呼啦”声在鼓励着她，看看天上的云，它们还在，会一直陪伴着你，永远不说“再会”……
　　“师尊，这两人怎么都倒下了，还是不用管他们吗？”普云看着不知为什么倒在了树下的金步日和树尔，有些担心地问蒙面人。
　　“……”蒙面人静静看着他们，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把他们扶到一边，等殷错到了就开始。”蒙面人转过身，走向树林深处，“我先去看看殷错之前布置得怎么样了。”
　　“是。”普云垂首应命，慢慢抬起头看着蒙面人苍凉的背影，只有这样的时候，这个养大自己的师父，才会有让她恍然觉得像是父亲的感觉……
　　摇摇头，不去想这些奇怪的东西，回过身子看看那边的那对失去意识的男女：“究竟是怎么了……只是因为到了这里？”不理解地看向那些高大的树木……师尊说这是能一直长到天上去的神木，叫做——偈月树，据说在这里许下的诺言一定会实现，因为这里曾经有个美丽的狐仙……用自己的一切许下了一个生生世世的诺言，虽然她没能得到美丽的结局，却会守护着每一个能到达这里许下誓言的人们……而她的悲哀便在这里年年岁岁的飘荡着……等待着，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只是这么不知终点的等待着……
　　走过去拉起瘫倒在地上的树尔，扶到一棵巨大的偈月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又把金步日也扶到了这棵树下。结束这一切时，普云站直身子，一回头便见到了殷错，身上的流水纹锦袍和这里实在不搭，一脸意味不明的样子。普云其实一直不太和这个性子古怪的师弟接触，除了师尊吩咐的事情，两人几乎没有过其它的对话。
　　“殷师弟，你到了。”普云淡淡道，除了这样也挤不出其它的话了。
　　“普云师姐。”殷错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衬上他鲜红欲滴的嘴唇，却让人不禁打一个寒战，果真是妖孽一般的人物……
　　“师父已经去看布置的怎么样了，是等你到了便可以开始。”普云指了指身后的树尔金步日二人。
　　殷错渐渐敛了笑容，缓缓向着树下的二人走来，似乎没有听见普云的话一般。
　　普云奇怪地看着殷错走过来，却如普云不存在一样，直接朝着金步日他们走去，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要笑，却又仿佛生出些欲哭的模样来……
　　“殷师弟？”普云觉得情形不对，出声唤道。
　　“……”殷错毫不停顿，继续朝着金步日而去。
　　“殷师弟，你要做什么！”普云纵步挡道了殷错身前，却被殷错狰狞的表情惊得向后稍退一步，“师父还在那边等着你，可不要让他老人家等急了。”普云这话说的淡淡然，几乎然人感觉不到她的情绪。
　　“……”殷错静静地看着普云，没有说话，眼里的光芒让普云不禁要重新审视这个一直没有好好了解过的小师弟……他似乎，和身后那人有着极大的、足够让他漠视一切的仇恨……这是为什么……

　　世外寻人

　　“殷错——！”是那个蒙面人，不知道他正在离这里多远的地方，声音清晰却能感觉不是在附近。
　　“师尊。”殷错不甘心地转过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垂首道，掩住了脸上复杂的表情。
　　“既然来了，还不和你师姐带着他们过来？”蒙面人的声音听来分辨不出情绪。
　　“是，师尊。”殷错和普云一同称是。
　　普云回过身，略一顿足便走到金步日身边，架起了他，再对一脸阴郁的殷错道：“殷师弟，快些吧。”
　　殷错直直看着靠在普云身上的金步日，眼中射出几乎不能自已的恨意，普云不禁紧了紧扶着金步日的手，觉得面前这个小师弟的模样实在甚是吓人，未免师尊的大事被他所坏，一定不能让他碰到金步日！
　　“普云师姐……知道了，立马便来。”殷错咧嘴一笑，这样一来却是愈发让人害怕了……
　　像是漂浮在一片广阔的海上……树尔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身子轻飘飘的不能控制，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出是哪里……这是怎么了？又陷入幻境之中了？金步日在哪里？
　　那边有声音……身子像是随着一股水流，晃荡晃荡地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师父……”眼前的模糊如同抹开镜面上的雾气般散去，现出身下的情形——身着褴褛的女子恭敬地跪在地上，背对她站着的褐衣男子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没有说话。树尔好奇地看着一跪一站的二人，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个事情。
　　过了不知多久，那个站着的男人终于有动静了——他转过身，一张清秀朗逸的脸上带着似悲欲伤的表情，三缕乌须垂在胸前：“你真的决定了？……佛祖给你的三个抉择中，实在不必选择这一个……”
　　“师父……徒儿对不起您。”女子深深拜了下去，“无论是炼化他，还是从此皈依佛门不再与他见面，都不可能……徒儿做不到……”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满是恳求和带血的无奈。
　　“痴儿！痴儿……”男子无力地摇头，却也知道，没有转圜余地了……他这个被期许着光大祖业的徒弟，真的是留不下了……
　　“谢师父成全！”又是一次深深地下拜。
　　“罢了……”男子上前扶起仍跪在地上的徒弟，轻声道，“以后，师父和你父兄们就不能时常见到你了……没有大家的关照，自己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也许以后勤加修炼，还是会……”说到这里，男子却没有再说下去，似乎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话。
　　师徒俩静静站着，像是要花点时间来告诉自己——真的要结束了。
　　“……准备好了吗？”长须男子心情复杂地问。
　　“行了，师父……也许是最后一次叫您师父了。”女子握紧了双拳，沉沉道，“麻烦您替我对醍醐师哥说一句，谢谢了……帮了我那么多次。”
　　“是啊……醍醐总是帮你这个小魔头欺上瞒下，连你打破了你师母留给我的盒子的事，他也给你瞒下来了……要不是我一早就发觉是你这个小狐狸犯的事，只怕还真就把醍醐那一个当做是自己的收着了……”男子絮絮道着，像不过是在和自己亲近的小徒弟说着一些琐碎的往事……可仔细看的话，就会看见他的虚握的右掌中，正在不断的聚集青色的光耀，已经凝成了一个不小的球状。
　　“醍醐师哥对阿琅实在很好，可是阿琅却总是惹他生气——啊——！”两个人看似漫不经心的聊着，男子猛地出手，甩出右手里那一簇青色光耀，直直打在了女子胸口上，巨大的冲击让她向后大退一步，哇的一声吐出大口血来，“还有……我那几个傻哥哥们，不知道有多伤心了……还有——啊！……”这一次又是一个光球打在身上，女子再也撑不住，仰面倒下……
　　“孩子……以后就靠你自己了……”轻声说完这句话，长须男子飘然而去。
　　树尔看着下面那个瘫在地上的女子。这就是沂岛上房木匠说的那个传说里的阿琅仙子吧……那尊木像真是雕的很像啊！那是一张让同是女人的树尔都不能移开眼睛的美丽脸庞，不带侵略性却不能不被她深深袭进心灵深处……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就这么死去？倒不知道神仙原来也会受伤，也会死去的……树尔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着，却见下面的那个身受重伤的仙子，嘤咛一声醒了过来，勉力支撑着自己几乎被完全摧毁的身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首擦去嘴角的血渍。眼神决绝的女子，几乎是一步一顿地向着不知哪里的目的地走去……
　　还没有弄清楚如今的状况的树尔觉得身上一热，再一看时便又换了眼前的情境——山中的小木屋前，芝兰玉树的碧发男子站在高大的树下，仿佛便是树木生出的精灵。远处，白衣的女子浅笑着走来，面色却堪比这一身莹白的宽大袍子还要白上几分，且远逊了神采……树尔知道她一定是生生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血气，强行走到了这里……只是为了不让这个碧发金瞳的男子不会因为她而担心。
　　“呆子，我回来了！”声音一如既往的跳跃，却不知那个他能否听出掩在欢跃之下的伤痛。
　　“阿琅。”金色的眼中显出放松下来的喜意，“没有出事吧？”
　　“没有……”轻笑几声掩饰住刚才几乎压不住的疼痛，“不过是和父亲兄长们道别费了些时间。”
　　“你真要和我搬到沂山去吗？”琉璃担心地问，“就这么离开家人，你会难过的。”
　　“……不是有琉璃吗？再说了，要是想念他们，我会记得回去看看的。”阿琅轻声道，像是为了安慰情人，树尔却想，估计是身上的伤已经让她不能大声说话而扯动伤处了。
　　“刚才，醍醐兄来过了。”琉璃牵起阿琅的手——“你的手怎么凉的厉害？”“你的手好凉……”同时说话的两人却都没能回答。
　　下面的二人因为各自的心事而陷入了安静，而树尔却也发觉了什么……在木屋那边，似乎有谁在，跟她一样的状况，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却还是能感觉出……是金步日，就是金步日。
　　她也到了这里……他也到了这里，彼此不能确定具体位置，却还是都肯定了，是他（她）！也许这也是心有灵犀的一种吧……
　　“醍醐哥哥来说什么了吗？”阿琅依旧轻着声音问，“我都没能和他道声别，原来竟是亲自来送别咱们了……”
　　“他到时我正醒来不见你，他说你回家里去见父兄了，过会就回来了，然后留下了这个，就走了……”琉璃从怀里掏出已经捂得温润的一枚玉符，“他说这是送给你这个师妹的嫁妆。”
　　阿琅接过那枚青色的玉符，她知道，这是醍醐当年执任夜火界的时候，炼得的一枚护心符……看来这是送给琉璃的了：“醍醐哥哥疼我，这个是我向他讨来的，给你的。”抬起手给他戴上，“不要取下来……这是醍醐哥哥的一番心意。”
　　琉璃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知道醍醐对阿琅的心意，也许也只有阿琅自己这个当局者，没有能感受到醍醐那份心情，纯然将他当作了一个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师哥罢……只不过，知道归知道，虽然若不是因为醍醐，自己也不会遇上阿琅……可是琉璃不可能放手，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那，你就早些动身，我还要去取些放在他处的东西，不过肯定会比你先到的。”阿琅笑着说，“我已经问好了，方家的船队再过几日就会出发……你身子好些了吗？”额头上，如今真是光洁一片了……魂印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里本来静静躺着一枚柯大师为琉璃种下的魂印，守护着他一进百年便飘摇难定的心魂——“如今百年期将近，你苦苦痴缠，也不过能看着他老而死去！……而他，甚至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抛下一切，最后不过是短短十数年的虚幻欢愉啊！……”师父的话像是难以摆脱的梦魇般盘旋在脑海之中，阿琅知道清楚明白，自己是在拿一切换与眼前这个男人相伴的短短岁月，不是不害怕这之后，那些漫漫无涯的日夜，孤寂伤悲不会走开，也许到最后连仅剩下的记忆都会被罡风吹散在岁月之中……可是不想放手，不要放手，像是嗜酒的凡人，不顾一切只想沉醉在烧喉的酒液之中，哪怕醉一场之后可能再也不能饮下一滴酒，却无法拒绝眼前的诱惑……阿琅不禁笑自己，就这样还能是什么月狐家最具佛性的子弟，是否佛祖也会算错呢……
　　“好多了，今日一起来便觉得好了不少。”琉璃淡淡笑着，重又拉起阿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听，他跳得很稳。”
　　阿琅按住了自己的心，刚才奉仪星君强行打去她身上的大部分仙力，如今的她不仅感觉不到琉璃那颗琉璃心的跳动——因为那只有通过仙力探察才能感觉到——甚至无法稳住自己的心跳，只能任它随着自己乱流一般的仙息忙乱的跳动着：“恩，是好多了，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早点动身，我在沂山上等你……”
　　树尔看着下面这对情人轻轻拥住对方，细细说着关心的话……不禁想见到金步日，那一边的他是否也有如她这般的感受，看着他们不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却像是……像是在读着一段过去，一段自己的过去，一段不知为何被忘却了的过去……
　　画面一转，眼前又换了颜色……这里是——“海中岛，岛中湖，湖中阁”，树尔惊异万分的发现竟然到了自己到过的地方……还是说其实每一处自己都到过，只是被忘记了？
　　柯大师出现了，一如自己见过的样子，慈眉善目还有些滑稽的白胡子老头，不过似乎看起来要比树尔见到他时年轻一些。
　　“小琅儿，你来了。”柯大师站在他那片碧色湖水边，笑着对树林深处走来的一抹莹白身影道。
　　“柯爷爷。”月狐琅扶着身旁的树木，稍稍停歇，“来晚了，要你等我了吧……”
　　“傻孩子，你柯爷爷等你一会也是开心的……只要你记得还有这么多人都关心你，不要太……”说到这里，柯大师却又停下来了，像是知道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了，他无奈地笑笑，上前拉过状态虚弱的月狐琅，“真的要种那些花吗？”
　　“柯爷爷你还不知道我吗……”月狐琅苦笑道，“我真的需要它们。”
　　“唉……那好吧，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记得，一定只能用心血来饲养它们……要是有什么麻烦，记得来找你柯爷爷，什么天帝之命，你柯爷爷不怕那些！”
　　月狐琅笑着摇摇头：“柯爷爷你不是还有一家子吗……你不怕，他们也会受牵害的。……不必担心我了，月狐琅又什么时候是容易屈服了！”
　　“知道你小琅儿最厉害了……”

　　何去何从

　　睁开眼，眼前是……这里是？
　　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树尔伸手触及两侧的屏壁，触手冰凉。树尔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自己不是和金步日一同被普云的师父，那个蒙面人一起带到了一片树林……然后？
　　“金步日？”树尔想起了那个梦，自己感觉到金步日也在那个梦中，“金步日？”现在的树尔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半天也没有回音，树尔想莫非是他们俩被分开关起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击了她，树尔开始尽力地动弹起来——虽然说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个容身的空间实在是太过狭小，稍一移动便撞到了，眼前又毫无光线，几乎是完全看不见东西。树尔就这么四处乱摸着，却还是被她找到了一处生机——原来这个关着树尔的东西竟是个大口大肚的巨型容器，树尔找到了它的盖子咬合处，居然没有封死，使劲一推，便给打开了，外边的光亮照了进来，树尔终于是看清了自己被关在什么里面——一个巨大的炼丹炉！树尔站起身，自己似乎还在那片树林之中……此时已是月挂中天，夜色深沉，月光下的树影重重，夜啼声声。这个巨大炼丹炉端端正正嵌在一片空地里，但此时却没有任何人在边上，金步日固然不在，普云不在，就连那个稀奇古怪的蒙面男子也没见到人影。
　　树尔小心翼翼地爬出那只大炼丹炉，四下张望：“……有人在吗？”回答她的却只有两声夜啼和肃杀的风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树尔走到空地边缘，看着这片不见边际的茂密树林，和身侧显得苍凉空旷的空地，不由得害怕起来，也开始担心金步日究竟怎么样了……
　　觉得不应该乱走，树尔捡了块干净、又恰好能照到月光的地方，轻轻坐下，想要等人过来。
　　可是，她足足等了几个时辰，天上的月轮在流云之间穿进溜出了不知多少来回，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就像是本来只有树尔一人一般。
　　树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决定去找金步日，她实在是放不下心就这么干坐着等。
　　从地上拾了根长木枝权作手杖，树尔顺着林中小路走去，自己都不禁感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勇气……似乎，自己正在不断地变化着越来越不像本来的自己了……还是说，这样才是我应该的样子呢？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来打消心里深深地恐惧，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树尔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在树尔从梦中醒来之前，发生了一件让普云意想不到的事。
　　她提着金步日穿林过木地来到了蒙面人处——一片空地：“师尊，已经把人带过来了。”向蒙面人禀告的普云把金步日一把扔在了树下。
　　“殷错呢？”蒙面人不知对着什么，也不回身地问道，“没有让他单独和姓金的小子待在一起吧？”
　　“普云不敢，是我讲金步日带过来的。”普云轻声回道，“……却不知，殷师弟与这胤国皇帝有什么深仇大恨……普云看，师弟似乎一心想要除掉他。”
　　“这个事情，还是日后由师弟我自行告知普云师姐吧……”殷错夹着树尔也过来了，正好听到了普云的问题，便扬声道，“师尊，殷错到了。”
　　“很好。”蒙面人转过身，露出了身后的物事……一个巨大的丹炉，鎏金镶嵌在八宝琉璃之上，炉身上还有着“破魂”两个古朴的纹体字，“听说，韩家那个命大的家伙，又在想方设法找你了……？”
　　“不敢有瞒师尊，韩世同的确透过方家找过我。”殷错垂首道，“不过，徒儿已经回绝他了……不为别的，仅是知道殷错要想报仇，只有靠师尊！”
　　“知道就好……”蒙面人一抬眼，正正看向殷错，“金家小子身上的禁制，若是没有我……你永远也解不开！更别妄想取他的性命！”
　　普云闻言一怔，究竟是要伤金步日性命吗？这两人若是有什么差池……只怕那人始终是会怨她的吧……可是如今连他都握在师尊手中，又哪有余力来顾及这对小儿女呢……
　　“你放心好了，等这横波阵施放完了以后，金家小子也就没有用了……任由你处置。”蒙面人冷冷道，可声音里还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期待，“倒不知道你们俩，还不记得当初收下你们的时候说定的事情？”
　　“从不敢忘。”普云和殷错双双跪下道，“当年幸得师尊救下，又得了您的真传，您唯一的要求弟子从不曾忘记！”普云深深垂首道。
　　“殷错你呢？”蒙面人点点头，转而看向没有说话的殷错，这个心思深沉的弟子，自己实在不能放心。
　　“殷错不敢有负师尊！”殷错垂首答道，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究竟是怎样表情。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曾经一心就想着那个天分非常的徒弟能帮自己，却不想只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以心魂立誓，绝不会泄露自己的计划，并从此不再使用从他这里学到的本事……而不过是为了那个清淡如水的女子，和什么清静日子……为什么自己收的这几个徒弟最终还是被情这一字所累……
　　“师尊，他们俩要放在阵中何处？”普云站在金步日身边问，殷错也拉起了脚边的树尔。
　　“怎么到了我这里，也不来主人家道声好呢？”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让普云殷错都是一惊，随着声音从树林深处转出一个长须道士，“蒙面的朋友，似乎很是熟悉啊……”道士轻捻长须，一甩手中拂尘，淡淡笑着走到了蒙面人身前不远处。
　　“赤精子，很久没有见了。”蒙面人冷冷道，“怎么，你居然还在赤岘山么？”
　　“呵呵，老道千年前便搬到这里住下了，想来是这位朋友与老道太久未有互通音讯罢。”老道士絮絮说着，脚下慢慢踱着步子，“本来与朋友你虽说不上至交，倒也相识一场，只是朋友你实在不该妄动这念头，摆下这个魔阵……”轻甩拂尘，指向蒙面人身后的八宝琉璃丹炉。
　　“道长似乎管得忒宽了一些……”蒙面人声音愈加显得涩然刺耳了，站在一边的普云和殷错似乎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开始暗自凝神戒备。
　　“非也非也……”老道士走到了普云身边，一指她脚边躺着的金步日，轻笑一声道，“这位小友与老道渊源极深，实在不能坐视朋友你对他不利，所以……”这话没有说完，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不用嘴说了！”蒙面人冷笑一声，手一挥，欲将金步日和树尔一同吸到身侧，却不想老道果断出手，一下拦下了欲飞向蒙面人那方的金步日，一把揽在身侧，不作停歇地携人而去！
　　“追！”不等蒙面人下令，殷错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普云也跟着追去。蒙面人一下掀开了琉璃丹炉的盖子，将树尔扔了进去，又将盖子盖上，设下一个封令，匆匆追着那老道士而去。
　　树尔很是紧张，握着木枝的手都出汗了，树林里传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让她每走出一步都担心着下一步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
　　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找到金步日，只是不愿意就那么傻傻地待在那片林中空地等着……可是现在的状况似乎也没有好一些。
　　天都快要亮了，树尔仍是穿行在树林中，月光透过树冠落下来，照亮她的前路，却不能为她指出每一处岔道应该转向哪边……
　　金步日，你千万不要出事……我不是才答应你，两天……我们可能只有两天。拜托你，千万不要出事……树尔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祈求不要应验了自己不祥的预感。
　　怒京城里，出云宫内，一切都乱套了……皇帝不见了，已经不见足足有两天了！闵太妃急召了太傅木公、左右将军莫江离、首虬，秘密派出了内廷禁卫全力搜寻金步日，且拟定了对外的说辞——皇帝陛下微服出巡市井，暂时由各大臣自理其务，太傅木公主理政务。
　　“木大人……这若是真的寻不回皇帝……”闵太妃忧心忡忡、眉头深锁，这短短两日足足像是过了二十年一般。
　　“……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安然返回。”木公稳稳答道，其实他自己也不免要问……若是真寻不回金步日……该作何打算？
　　莫江离上前垂首道：“萧统领已经带领内廷禁卫精兵好手全力出动……不过，仍未得到好消息。”莫江离声音沉黯，不知有多担心失去踪影的金步日。
　　木公似乎身子还没好全，由下人搀扶着，却还是摇摇欲倒，不时咳嗽两声。
　　“太傅大人身体违和，还是安心多做休息，莫要更累坏了身体。”闵太妃松了松眉头对木公说，“这个事情便交由莫将军全权负责吧。”
　　“微臣领命。”莫江离行礼领命。
　　退出闵太妃召见众人的偏殿，莫江离对慢慢走出来的木公道：“木大人，听闻‘此方安绪’曾习得演命占卜之术，不知……”
　　“修齐你是想让他算得陛下的去处？”木公微微眯起眼睛反问道。
　　“大人英明。”莫江离垂首回道，“如果真能这样找到陛下……实在是最为有效的方法了。”
　　“修齐你且尽管去找安绪吧。”木公被下人搀着，慢慢往前走去，却又停下来，侧首淡淡道，“不过……安家这孩子，性子淡的很，修齐你恐怕要费些精神了。”
　　“谢大人提点。”莫江离再次躬身致谢。
　　笑林苑内，安绪正与张泽林一同鉴品张泽林新收的一对血玛瑙瓶。下人突然来报说有官家人来找。
　　张泽林看向安绪，微蹙起眉头：“是否……”
　　“应该不是。不过，似乎还是冲着安绪来的。”安绪苦笑一声，“又要打扰到张兄的清乐，实在是对不住了。”
　　“哪里的话，我张泽林又岂是帮朋友还嫌麻烦的人。”
　　莫江离在求得木公首肯之后，丝毫没有耽误，一出宫门便朝着笑林苑来了。下人领着这位官服都没换下的将军，一径来到笑林苑的画堂，笑林苑的主人和他最近饱受困扰的挚友已经在画堂门口迎出来了。
　　“莫将军。”张泽林上前行礼。
　　“张大少的生意越做越大，难得你还认得当年总是赊你酒钱的莫修齐啊！”原来莫江离与张泽林倒是相识多年了。
　　“莫将军客气了，当年还多得您关照张某的生意才是。”虽不知莫江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单凭以往对他的印象，张泽林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却也肯定是件麻烦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拜托安绪安公子一件事。”莫江离也不多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请莫将军饶恕安某，实在不能为您开卦。”安绪躬身致歉，“在下早年便立下誓言，绝不会再开卦求卜了。”
　　莫江离心想，果然不是个好捏的柿子，却不能放弃，忙凝起眉头，哀声道：“此时关乎众多人的性命，实在是迫在眉睫，在不得不求助鬼神之力，只盼安公子你体谅啊！”
　　“……”安绪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门外——小院内，安夫人正带着安意儒侍弄院中的几丛花木，安夫人不时抬起头来望向画堂里的夫君，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

　　南荒山

　　树尔不知自己已经走出了多远距离，反正月亮已经沉了下去，天渐大亮……眼前依旧是不见变化的树林。实在是走不动了，依靠着一棵大树想要休息一会……终于！听见了人声！在自己的左手边不远的地方，传来对话声！
　　树尔一下振奋了精神，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向着那边走去。拨开树丛，转过粗大的树干，果然是金步日他们！
　　“赤精子，一夜了，你终究是没能赶在我们前唤醒他。”蒙面人冷冷对将金步日护在身后的老道士说道，“没有月狐心血，你又如何能仅靠几个符咒便妄想唤醒转世的琉璃心！”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他落在你们手里。”赤精子淡淡道，“一旦由得你们强行唤醒他，谁知道会酿出怎样的祸端。”
　　金步日怎么还没有醒来？树尔看到了老道士赤精子身后依旧闭着双眼，毫无反应的金步日……难道还在那个梦中？
　　躲在较远地方的树丛后，树尔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前边的状况。
　　普云和殷错此时却不知了去向，不知是不是这蒙面人又有了什么计划。树尔没见到另两人，不禁担心那个老道士来，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但至少还是看得出他在保护金步日。
　　“ 不能让他们算计了他……”这么想着，树尔便四下里仔细观察起来，果然被她发现了问题……在那个老道士身后不远的地方，闪过一线不寻常的颜色，虽只是一瞬，树尔还是认出了普云身上的玄色缎袍。看来，她是想要从后面偷袭老道士，一下从他手中抢过金步日。
　　树尔一心主注意着金步日那边，却没发觉自己的问题……她的身后静静站了一个人，一个熟悉而又不熟悉的男人，一个对树尔来说十分神秘的男人。
　　“你是怎么从师尊的封印里出来的呢……”耳边突然传来一句轻而冰冷的说话，直让树尔顿时身子一震，由腹底生出一股凉气……
　　树尔听出了是谁，那个“妖孽男”……在周城外让她陷入血腥的抢亲匪首，打女人也下手又狠又准的家伙。
　　树尔慢慢转过身子，仰起头正迎上殷错带着冷笑的脸。还不及有其他反应，树尔被一把拽了起来，殷错下手毫不留情，箍在树尔手臂上的手像是一副铁镣，直疼得让树尔“嘶”的吸了口冷气。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吧……”殷错将脸凑到树尔脸边，冷冷笑道，“看起来你还是很听话，记得我是谁嘛……”
　　“大侠这样的俏丽容貌，又怎么会轻易忘记呢？”树尔皱着眉别开脸，冷冷回答。
　　“哼……”殷错冷哼一声，抓着树尔就是一甩，手迅不及反应地袭到——“啪啪！”两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呼在了树尔脸上，劲力之大，打得树尔嘴角渗出了血。
　　“这样子应该记得更牢了才对吧……”殷错面上仍是笑着，这笑容仿佛刚才是在轻轻拂过树尔的脸颊一般的温柔。
　　树尔用自由的那只手拭去嘴角的血痕，轻哼一声，这个男人是个变态、虐待狂！树尔在心里恨恨道。
　　殷错捏住树尔的下巴，任树尔怎么帅也脱不开，他凑近了脸，一字一句的说着像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之中挤了出来，带着深深的恨意：“安分一点，我还留着你有用！”
　　树尔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对挟住她的这个漂亮男人充满了莫名的惧意，因为他身上有太多可怕的情绪，让靠近的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得到。
　　被殷错拉着走出了藏身的树丛，来到蒙面人和赤精子对峙的地方，走到了他们视线范围之内。被推搡着，树尔几乎是跌撞了出来，要不是手臂还被死死地握在殷错的手里，一定会狠狠摔到地上去了。
　　“师尊，这死丫头不知怎么逃出来了。”殷错走到蒙面人身边，轻声道。
　　“……”看了一眼强忍着手臂上疼痛的树尔，蒙面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殷错小心注意着。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便是身带月狐心血的杨家女吧？”赤精子看向树尔，微微蹙起眉头问道。
　　“道长好眼力。”殷错冷笑道，“既然唤醒琉璃心的关键在我们手上，你徒然得了姓金的小子也没有用，不如交给我们，有我们师尊发动阵法唤醒了他……至于后边的事情，再好商量。”
　　“这位也是朋友你的高徒啊……可是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从你这学到什么本事嘛。”赤精子没有搭理殷错，仍是对着蒙面人说话，“是否因为感觉到了他身上太多的不可控制，所以朋友才这样有所保留呢？”
　　殷错脸色未变，手上却是一紧，树尔顿时觉得像是被钢箍勒住了手臂，疼得滴下眼泪来。
　　“赤精子你又何必这样想着方来破坏我们师徒间的默契……左右你是跑不掉的！”蒙面人话音刚落，一直潜伏着的普云应声而起，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赤精子的的身后——金步日的方向。
　　“小心！”树尔出声提醒，终究是慢了一拍，眼见着金步日被普云抢到，抛向了蒙面人。
　　蒙面人接住昏迷的金步日，轻笑一声：“赤精子，不要说什么自己和他渊源颇深，以为我不知道你正是酿成当年那场悲剧的真正凶手吗？！亏你还有这个脸来说要救这个因为你而陷入劫数的凡人！”
　　“贫道当年不过是秉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下了战乱中的一个凡人——”
　　“狡辩！你不是算出他是能为你应劫之人，才不惜费了一颗偷来的琉璃心，救下那个本该一早死去的凡人少年么！”不知为什么，蒙面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自己的话似乎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听到蒙面人的指责，赤精子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却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指着蒙面人颤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是谁了！可是你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蒙面人一道红光击中，轰然倒下。
　　“普云，在他身上种下囚符。”蒙面人拉起金步日转身往之前的空地的方向而去，头也不回的吩咐身后的普云，“完事后，立马赶过来。”
　　“是。”普云恭敬称是。
　　“咱们也该走了……”树尔被殷错轻轻一扯，拉着跟上蒙面人步子。
　　树尔半天没有说话。本来还寄望着，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赤精子能救出金步日和自己，却不想竟然在这个蒙面人面前不堪一击，而且……听他们俩的对话来看，似乎那个赤精子也不是什么好人……突然一下子好像多了太多东西挤进脑子里，树尔有些混乱，她得理出一个脉络出来……
　　这片树林应该就是梦中出现过的那个地方，自己做过的那一连串怪梦，看来都隐藏着秘密，自己难道不是撞到狗屎运才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里，而是一早就定下的事情？金步日是否就是梦里那个碧发金瞳的琉璃？自己难道是月狐琅？可是……琉璃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而且记得在梦中听到的是说，他再也不会有转世的机会啊？那月狐琅也就应该应誓了才对啊……怎么？
　　树尔想起了在原来那个世界时，总是遇上的奇怪事情……那些算命师、相士、和尚尼姑、道士道姑……甚至是喇嘛为什么都对她表现出奇怪的态度……若是自己真是与月狐琅有关系，那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还有自己对金步日那样不能克制的感情……树尔忍不住地怀疑起自己和金步日这样的相遇相识相爱究竟是命中注定……还是因为其他人的命运呢？
　　路瑕和柏青乘着船到了一片灰色的海域，刚进入就被拦下了。
　　“在下柏青，求见南荒山谪仙。”柏青朗声对着前面看不见的对方说道，“还望守卫代为通传。”
　　半晌没有动静，路瑕疑惑地看向柏青：“怎么，他们不会不给你这个面子吧？”
　　“稍安勿躁，这南荒山掌势的，与我还是有些交情，咱们来找他不会有错。”柏青安慰有些焦躁的路瑕，却也能理解他的失态，毕竟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树尔和金步日，事情越闹越大，只怕瞒不住上面了……那样的话，不禁他们俩，连带莹姬和明月姬，以及月狐一家都会牵扯其中……白白费了杨家的一番牺牲。
　　“两位请——”传来声音，传终于又能前进了。
　　缓缓驶进一个三面环山的狭长水域，两边都笼在浓浓雾气之中，路瑕二人乘坐的船如今是在自行前进，完全不是他们在控制。
　　越往前去，雾气似乎淡了不少，待到眼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门廊时，已经能够看清四周的模样了……黝黑的石壁上像是横插上去的建了许多古怪式样的房屋，那道十数丈高的门廊上题着三个大字——“南荒山”，字体诡异，显得邪气横生。
　　门廊后便是一条同样狭长的石梯，直通到山崖上的一片楼阁，那里应该就是他们今日的目的地了。
　　船稳稳地停靠在了岸边，柏青和路瑕跳下船，蓦地出现两道人影，瞬间就到了他们身前，一青一红的两个少女，梳着各歪向一边的发髻，轻声道：“贵客请这边走。”
　　“麻烦引路了。”柏青一扯在一旁看着这两个长相奇异的少女出神的路瑕，跟上前面带路的少女脚步，轻声告诉路瑕，“不要去探究他们的来历，这里大多都是在上面获了罪以后，仗着法力高强脱逃出来的仙人，有不少甚至是萼绿华女仙时期便成名的仙人，开罪不得……不然上边也不会对他们毫无办法了。”
　　“……”路瑕微微点头，收回自己好奇的眼神，老老实实跟着前面一蹦一跳引路的青红少女，向上而去。
　　“那你认识的南荒山掌势是？”路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柏青道，“他可会愿意帮这件事？”
　　“我也不能确定……”柏青微微摇头，“不过，当年他欠了我一个忙，如今我来找他，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应该会答应的。”
　　“希望如此……”路瑕抬起头看看已经不远了的顶处，楼阁修建得颇为奢华，几乎不逊于凌霄殿了……果然是不惧不畏的南荒山，却不知这里的主人究竟是怎番模样，又到底是何等人物……
　　“贵客请自行进去吧，掌势已经在等候两位了。”青红少女站在门边灿然一笑，本来是几位可爱的模样……可惜一张是青油发亮的面皮，一个像是被暴晒了多日般通红，这一笑不由得更生出些让人不适的感觉。
　　“多谢两位了。”柏青向青红少女致谢，路瑕也忙躬身行礼。再一抬头就已经不见二人的踪影，如出现时一般消失了。
　　“走吧。”柏青推开大门，领着路瑕走了进去。
　　雄伟的大殿上弥漫着的却是一种靡靡诡异的氛围，香炉中的飘出的香烟经久不散，萦绕在大殿之中，愈加显得阴郁凉寒。
　　“柏青啊……”还没有见到人，先听到了她的声音，温柔却让人不敢亲近，因为声音里面透出的寒气让人心生惧意。
　　“柏青见过魂王。”柏青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路瑕也忙依样下拜。
　　“这后面跟着的……不是奉仪星君的公子吗？”这个声音呵呵笑出声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魂王英明，小仙正是醍醐。”路瑕先是一愣，继而定神答道。
　　“哦？既然被认出来了，那就不要再顶着这张假皮相与我答话！”突然，魂王的声音冷厉了起来，喝令路瑕显出本来面目。
　　“当然……”路瑕站起身，略一凝神，身上渐渐起了变化……

　　月狐天珠

　　银灰色的长发轻柔垂下，微微掩住了一张仿佛天上星辰的脸，纤细的身子似乎连字纹凉衣都承受不住，让人见而生怜。路瑕，或者应该叫他醍醐少星君，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魂王的回应。
　　“求我帮忙？”魂王似乎饶有兴趣的又问了一句，“你父亲不是——哎呀，你瞧我这忘性……奉仪星君可是当年为子领罪而被削去仙职、流放到我们这夜火界了……”魂王说的很慢，路瑕的表情似乎不知该怎样变化了，僵在了那里。
　　“啧啧啧……想不到啊，奉仪的儿子竟然好像完全没有愧疚感，依旧是为了他自己的事奔波忙走，却全然没有去想替己受罪的父亲究竟怎样了！”魂王似真似假的说着，路瑕不由得露出难堪的神色。
　　“哈哈哈！不过我喜欢！”话锋一转，魂王竟然朗声笑了起来，“管他什么天地伦常，若是心中真是这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就不应该有任何事情能拦住你！”
　　路瑕突然觉得眼前亮了起来，下意识的用手去挡。一会后放下手，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便出现了一个人影——淡褐色的纱裙直垂到地上，披散着一头略带赤色的长发……只是一个背影，就已经让人不能忽视她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场，让人移不开眼球。
　　“你们这个忙，我可以帮。”魂王说着转过身来，“只是……我要那颗能令死人复活的——琉璃心。”
　　魂王一字一句的说出了她的要求，然而路瑕甚至都不能从见到她的脸而得到的惊讶中脱出精神来注意她的话。
　　那是受过了怎样的伤害，才让一个女子的脸变成了这般模样……若不是不去在意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和隐隐泛黑的脸色，还是能依稀看出这张面皮原本美好的样。只是现在……大约是注意到了路瑕的反应，魂王突然吃吃地笑起来……这一笑，牵动了面皮，脸上的那些疤痕就像是活了一般在脸上颤动扭曲，路瑕强压下想要惊呼出声的冲动，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怎么？被吓到了？”魂王笑着走近了一些，“不至于连这些都不能承受吧！”
　　“魂王见谅，醍醐他不过是没有想到，一下子乱了行状。”柏青上前解释道，“却不知魂王您是否能伸出援手，助他找到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魂王深深看了一眼柏青，冷笑道，“只怕人家并没有把他这个挂名的放在心上吧……”
　　路瑕淡然答道：“醍醐只想救她，只希望她好，不想再看到她因为这段无谓的爱情而痛苦生生世世——”
　　“不要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路瑕的话被狠狠打断，魂王正色斥责，脸上的疤痕愈加显得狰狞恐怖，“月狐家那小丫头究竟是要什么，你不会不知道……莫要去以你的想法来决断什么对她才是好！若是从此都不在想起那个人，她便会快乐吗？若是能以她自己的一切换来和那个凡人多相处一天，我看她都是极乐意的……他们月狐家的种，什么时候不是这样了……”
　　魂王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悠悠的白云，缓声道：“三界六道之中，月狐是唯一能揣测天命的种族，也不过一代才出这么一个，却总总不能避开情之一劫……这个小琅儿似乎更加是如此，竟然立下那样的誓言……我会帮你们找到他们的，却不是为了还你柏青的人情，而是……抓走他们的人定然也是为了那颗琉璃心，不过不到月狐心血外涌之日，是无法完成那个阵法的，你们也不必过于着急……”
　　听到魂王同意出手，路瑕也顾不了其他许多，深深一拜道：“多谢魂王。”
　　“……你也是个傻孩子啊……”说完这句，路瑕和柏青只觉得身上一轻，再一仔细看来，人便已经到了来时的船上了，不禁一怔，旋而感叹。
　　想不到走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这个空地。看着空地正中那个巨大的八宝琉璃丹炉，树尔不禁在心中轻叹一声，早知就不必走那么一大段路了……
　　本以为自己又要被扔进那尊大丹炉之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不想眼见着蒙面人一把掀开丹炉盖，将金步日塞了进去，又“砰”的一声盖上了盖子。
　　“师尊，四个方位都已经准备好了。”普云从树丛后走出来，像是到周围几个地方确定了一下什么。
　　“好。”蒙面人对仍抓着树尔的殷错挥挥手，示意他将树尔带过来。
　　“呀！轻一点！”殷错下手颇重，树尔觉得自己的胳膊一定已经青红黑紫，什么色都有了，不由得气愤起来，大声的喝道。
　　“哼，还挺有精神。”殷错轻声冷笑道，手上愈加施力，像是要把树尔胳膊捏碎一样，“你哪里来的勇气！”
　　被狠狠甩出手，树尔直直冲着那琉璃丹炉飞了过去，眼见着就要撞上了——幸好被蒙面人伸手一带，才稳住了去势，靠着丹炉慢慢坐下。
　　蒙面人似乎对殷错有些不满，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树尔自己想来想去还是不能弄明白现在的状况，她决定问个清楚……哪怕是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蒙面的大叔，我想问你……”树尔一拉蒙面人的衣摆，撑着地站了起来，“我想问……”树尔却一下停住了，我应该问什么呢？问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和金步日是不是就是我梦里那个月狐琅和琉璃？还是问你们抓我们来是为了什么？树尔觉得那个问题都那么莫名其妙，正犹豫着，却看见蒙面人的一双眼中流露出的神情，让她一愣……那是很熟悉的神情，像是很久以前就见过，我是不是应该认识他呢？还是……月狐琅应该认识他？
　　“你……是不是认识月狐琅？”想着，树尔就把心里的那个问题说了出来，问完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蒙面人没有说话，却只是微微摇头，缓缓后退了一步，挣开了树尔拉住他衣摆的手。树尔看着后退的蒙面人，只觉得怎么这样的熟悉，却又觉得心中歉疚。
　　“师尊，咱们快些开始吧。”殷错上前道，狠狠瞪了树尔一眼。
　　蒙面人转过身背对树尔，沙哑着声音说道：“不必心急……阵法需要等到四日之后才能进行……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有另外的必要准备要完成……”
　　普云向着树尔走过来，手中凝出一把尺长的短剑：“放心，不是要你的命……只是需要你一点心血。”
　　树尔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笨重的大丹炉，被普云一把拉住……树尔心想，这下子恐怕是连个明白鬼都做不成了……
　　眼看着普云手中的短剑直直刺来，树尔不由得死死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见剑尖刺入自己身体的样子。
　　怎么没有痛的感觉，树尔奇怪的睁开眼睛，却看见普云同样奇怪的看着她，低头去看自己胸前，没有剑，也没有血迹……怎么，没有刺吗？
　　“你胸前挂了什么？”普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树尔问道。
　　树尔一愣，挂了什么……轻轻顺着绳子扯出那个，树尔也奇怪地看向普云……深褐色的双股绳挂着一颗长柱状的珠子，呈浓浓的茶色，只有正中一圈白色花纹，隐隐约约像是个狐狸的模样……
　　“月狐天珠！”蒙面人惊喝道，“怎么会……你怎么会戴着这个！”
　　“这，这个是我老外婆……给我的护身符。”树尔有些不能理解的答道……继而想到。若是自己真是月狐琅的转世之类的，那么老外婆……妈妈，她们也不过是暂时接收我，以便我回到这里来的？
　　“杨家，果然是这样！”蒙面人像是恍然间想明白了什么，前前后后地走动起来，“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们怎么会就这么放弃呢！”
　　树尔看着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也插不上话，却是更加想不清楚了……从未这样觉得自己脑子不好用过，只觉得所有人所有事都变得那么不真实，甚至自己也不再真实……若是连自己的存在都只是为了另一个灵魂而……那我还那么辛苦的挣扎做什么，反正是人家的罢了……只可惜，那一点点自以为的感情也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又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杨树尔的呢……
　　“师尊，那现在怎么办？”普云走回到蒙面人身边问道。
　　蒙面人看向仍在沉思中的树尔，轻叹一声道：“那个东西，除了她自己取下来，没有其它办法……”
　　殷错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树尔领子，伸手就去拽树尔脖子上的月狐天珠，拽了几下却是怎么也没有动静……等他在想用其它方法弄断它的时候，月狐天珠放出炫目的光芒，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殷错一下子击出了老远。
　　“这……这是……”殷错靠坐在一棵树下，半天没有说话，像是无法相信这样的状况。
　　“你这小子，以为就凭你这点微末功力，就能够和月狐族上万年的宝物月狐天珠相对抗吗？”蒙面人冷冷道，“莫说是你，即便是天帝也不敢说，能轻易地从戴着月狐天珠的月狐身上夺下天珠！”
　　树尔静静看着这两师徒对话，有了一个让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决定，她轻轻地摘下了脖子上的天珠，拎在手里：“我取下来了……你们要做什么，就继续吧……”
　　“……”蒙面人怔怔地看着树尔，没有什么动作，半天才说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太想知道真相了，想到连命也不吝惜了……”
　　树尔轻轻摇头：“我很怕死的……只是，这条命似乎不是为我自己在活着，那又有什么意思呢？索性就什么都不在乎了……由得你们去吧。”
　　“师尊。”普云上前请示，蒙面人微微点头。普云再次凝出短剑，走向树尔。
　　金步日，如果你也只是琉璃，我该怎么办……我好想不只是月狐琅呢……若真是这样，我是应该就这么继续走下去，还是……树尔轻轻闭上眼睛，在心底问着……可惜，要回答的那个人仍旧是没有反应。
　　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那我们还有吗？
　　安绪有些茫然，他不知道他现在这样的坚持究竟是对还是错，望着院子里嬉戏的妻子和儿子，他陷入矛盾的沉思……
　　在自己封卦之前最后的那一卜，卦象上那个终结战乱的人，究竟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上心的琴师阿木？还是与她命数同卦的，那个人皆称赞的明君金步日？自己为了一线心诚而破出师门，却终是不可能断绝尘世……只是，这一卦究竟该破誓与否……实在是难以决定。
　　“爹——”安意儒跑到安绪的身边，一张小脸嬉闹得泛起潮红，“前边的姐姐在练琴呢，有那个你说过的琵琶呢！”
　　安绪拍拍儿子的头，浅笑着跟着意儒往前院走去，等在院门边的安夫人走上来挽住安绪的臂弯：“别想那么多了，去听听张大哥这里的妙音娘子都弹得什么曲子罢。”
　　“也好。”安绪对妻子微微一笑。

　　血涌琉璃碎

　　轻轻抚上胸前，那里本该有一道新添的伤痕，却不想竟然就那么自然地愈合了，仅仅在普云拔出短剑的时候，带出了一串鲜艳的血珠，被普云用另一只手里的琉璃樽接了个刚刚好，一滴也没有漏下。
　　树尔低头看着胸前衣裳上的那个破洞，怔怔地出神。
　　在血流出的那一瞬，脑海中闪现几片回忆……或者说是月狐琅的回忆——
　　大雨瓢泼而下，白衣的女郎跪坐在碧发男子身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珠，淋湿了的长发搭在脸颊边，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似乎能透过层层的雨幕，感受到她的伤心……
　　在两人身侧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密密叠叠，在风雨中摇摆，让他们像是被簇拥在云端……然而，碧发的男子渐渐淡了颜色，仿佛就要这样融化在风雨里，白衣女子凄然起身，张开双臂，不知唤着什么……突然，她遍体放出血红色的光芒！一团强光自她的胸前激射出来——直飞上半空中，盘旋不断，虽然被雨帘隔断，显得模糊不清，还是能够看得出……那是一只狐狸，头上长着尖尖小角的狐狸。
　　“师尊，这样够了吗？”听到了普云的声音，似乎是在问这样小小一杯心血是不是已经够用了。
　　树尔睁开眼，蒙面人正看着她，见她睁眼便道：“够用了。你们带着她到一边去。”蒙面人指着树尔。
　　“师尊，不用我们留下帮手吗？”殷错似乎不愿意走开，上前问道。
　　“不必了，四日后的大阵还需要你们呢。”蒙面人背过身子，微仰起头，像是在观测天象，轻摆右手让殷错不必多说。
　　“是。”普云拉过树尔，带着她往树林深处而去，殷错也跟了过去。
　　安绪停在了前院一颗白桃树前，前面不远处传来的歌声琴声让他怔在了那里……
　　“层然生傲骨，逍遥命里绝。剑扫风骤起，青丝长恨结……”这一把女声唱腔磊落，风韵自成，唱这首短曲虽不及男子的硬朗，却别有一番意味。
　　然而对于安绪来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女子唱得如何，他只是被这首词震到了——这是……这是师尊的词！
　　当年仍在师尊门下修习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听到过他在月下或轻声诵读或是在醉后清啸着。这首诗说不上佳作，甚至连平仄韵节都不甚准确，却不知为何，会让惊才绝艳的师尊对它念念不忘。破出师门已经多年，太久没有听到过这首诗了，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张泽林的笑林苑里，听见了它……
　　“怎么了？”安夫人见安绪就站在那不动了，担心地走过来询问，“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个将军的事情？”
　　安绪只是摇摇头，忽地拉起夫人的手：“咱们去见见刚才唱曲的人！”说完也不等安夫人回应，便拉着她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爹！”意儒见父母加快了步子，也小跑着跟上。
　　却娘细细收起琵琶，还想着刚才那只曲……那还是在西域学琴的时候，偷偷听到教琴的师傅总是在念的一首残诗，不知道为什，就是觉得特别的好，悄悄把它记了下来，谱上了曲，却在回到中原后才敢练上几句……后来，听张泽林说，当年教她们的那个西域贤师病死了，伤心之下再听这首诗，便愈加有了感触，闲来时总会就着心境，弹唱几遍。
　　“这位姑娘，请问……”却娘抬起头，正迎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下意识的站起身道了道福，再次抬起头，这才看清楚说话人的模样——头上束着一方米色书生巾，米色的布袍，身长玉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带着春风般的徐徐之意，“打扰姑娘了，在下是想求问姑娘你，刚才那首曲子是姑娘唱的吗？却不知姑娘从何得来的这支曲子？”
　　“……”却娘有些疑惑，没有立马回答，只是静静地、略带防备之意的看着安绪。
　　“姑娘不必担心，外子只是好奇一问罢了。”安夫人走上前来，轻声道。
　　好一对璧人！看着这一对风流婉转，却娘不仅在心中赞叹一句。
　　“这曲子是我自己谱的，至于词……”却娘顿了一会，“那是我听一位故人曾经念过，记下来的。”
　　安绪闻言一怔，不由得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有些刺目艳丽的女郎……不记得在师尊身边时，有过这样一个女子啊……除了师妹意外，的确是从未发觉师尊身边出现过其他女子。
　　“不知姑娘可否细说一下，那位故人究竟是？”安绪觉得，师尊身上的那么多秘密，似乎终于有一个要被解开了。
　　“公子问这些，究竟是要做什么？”却娘似乎认为安绪有些唐突，冷冷问道，“不清楚公子的深意，却年不敢多说。”
　　“姑娘请放心，在下只是也曾听过一位故人诵念此诗，是以觉得好奇，冒昧来向姑娘探问。”安绪轻笑道，“不过若是姑娘有什么不方面，大可明言，在下绝不会强求。”
　　“……”却娘再次看了看一脸诚恳的安绪，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左右教琴师父已经仙去……
　　“告诉你也没有关系……我这位故人曾是西域出名的琴师，她世家传承了演奏琵琶的技艺和制作琵琶的方法，同时也是世袭的大卿乐首。”却娘慢慢说着，想起了当年学琴的日子，那时自己似乎一心扑在了琴艺上，都没有和如慈母般的教琴师父好好说过话，一切还不是为了张泽林这个冤家……
　　听完却娘的话，安绪却更加疑惑了，怎么又跑出了一个女人？……大卿的乐首？西域琴师？看来师尊的秘密仍旧还是秘密……
　　“公子便是我们张大少的那位贵客吗？”却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问安绪，“公子是自夔地来的？”
　　“正是，在下安绪。”安绪笑着轻轻拉过安夫人道，“这是内子若水。”
　　“却娘见过两位。”却娘再次行礼。
　　“却娘妹妹好。”安夫人笑着回礼。
　　“他们在赤岘山……我还有些杂事，就先由青柳朱梅带你们去找吧。”看着船头甲板上嬉闹的青红二女，路瑕想起了临走时魂王的话。
　　“还在担心？”柏青走进舱房，在路瑕身边坐下，轻出一口长气，“离月狐血涌之日还有四天，我们一定赶得到。”
　　“我不是担心这个……”路瑕垂首默然一会，才道，“我是在想魂王斥责我的那些话……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她想要什么，我一直都知道，可是我一心认为那样是不好的，她会因为这段感情而继续痛苦下去……我不想见到她痛苦！我不想等到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他舍弃一切，再在无尽的生里悲叹……”
　　看着情绪波动不平的路瑕，柏青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想太多了，要后悔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把他们俩救下来再说。”
　　“是啊……”路瑕沉声道。
　　“只是，不知道那个蒙面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也知道月狐和琉璃心的事情。看起来，他为了要得到琉璃心，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四日后便是他唯一的机会，只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咱们破了他的局。”柏青侧身撩起窗帘，望向外边明媚的海上旭日，担心地道。
　　“再难，也不能让他得逞。”路瑕站起身，轻声而坚决地说道。
　　深夜，太傅府。
　　木公依靠在座榻上，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不知道还能为大胤撑多久……陛下啊，你怎么还是没有消息呢……
　　座下的男子，一身藏青劲装，静静等候木公的回话。
　　“……你回去禀告太妃娘娘，老臣深明她的意思……的确，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是再不能寻回陛下，就依她所言，老臣一定鼎力支持。”木公说着，轻轻闭上了苍老的双眼，似乎不想见到那么一天，“至于这件事，就不要再去通知莫将军和萧统领了。”
　　“是。”劲装男子躬身行礼后，悄然而去。
　　已经过了好几日了，金步日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萧未欢已经连着几日没有休息了，别说回家见见妻儿，就是身上的软甲都足足有三日没有卸下了。但是他丝毫没有心情去挂念家人，眼下的事情实在太过紧急，皇帝陛下失踪多日，遍寻不见，这要是传了出去，只能是轩然大波……现在惟有企望能早一天寻到陛下，早一日结束这件事……然而几天下来，却是毫无进展，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线索，连蛛丝马迹都没能发现一星半点。
　　萧未欢已经有些泄气了，毕竟这样毫无头绪的瞎找一通，实在是不太可能有什么收获。但是这不是什么能放弃的事情，找不到陛下……天就要变了。
　　莫江离听着下边人的回报，只觉得身下的坐榻上似乎生出许许多多倒钩来，“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废物！这么久了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其实他也知道这实在不能怪下面人，陛下失踪得这么诡异，没有任何可以下手找寻的方向……只是心里憋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了，若是不骂出来发泄一下，只怕是会跟木老头一样，病倒在床榻上。
　　“属下等知罪。”萧未欢领着乌衣卫精强，躬身请罪。
　　“罢了，别把时间都费在这，继续去找吧……派人去宣昌，找越王殿下，陛下和普云大师一起失踪，肯定有什么关联。”莫江离背过身子，沉声道。
　　“是！”萧未欢领命而去。
　　树尔被安置在一棵树下，许是前一夜走了太多路，又没有休息，树尔很是疲倦。枕着手臂，树尔伏在树根上睡着了……
　　“我一定要让你继续活下去！绝不能让你就这么消失……你还要有生生世世，还要有一双看得见世间的眼睛，还要有能伴你年年岁岁的爱人……”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伏在碧发男子的身上，嘤嘤的哭泣，“这些漪澜花开得多好啊……这是你取得名字呢……只是你不知道，这些花种来是有大用的……我要用它们来为你造一个命运，造一个来生，造一颗不会碎的琉璃心！”
　　女子站起身，任雨水打湿了她的所有，她只是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世间的所有美好……所有不幸：“啊——”一声哀长的清啸，生魂透胸而出！
　　放着红光的月狐在半空中盘旋，哀鸣不止，像是知道了自己这一世的主人即将作出的决定……
　　白衣女子缓缓收回张开的右手，移到胸前，不见犹豫的直插而入！半空中的月狐发出凄厉的哀鸣，女子胸口像是绽放出巨大的血红花朵，心血像是泉涌般冒出来！
　　女子重又张开双臂，大声地喝道：“碧水妖萝！”随着她这一声厉喝，那些层层叠叠的漪澜花像是活了一样，全都动了起来，女子胸口的心血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驱使，向着半空中喷溅而去，又像是雨露一般落下……天上劈下一道惊雷，再睁眼看时，落下的雨滴便都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漪澜花们像是干旱多时的植物，疯狂的吸收着这些血红色的雨水……看到这样的状况，女子欣然露出笑容，倒了下去……
　　漪澜花们放出阵阵红光，伏倒在碧发男子身旁的女子挣扎着支起上身，双手结成法印：“药师琉璃光如来……护心！”
　　话音刚落，漪澜花们身上的红光更盛，直映得天空也成了血红色……然而这光像是得了指令般向中间聚拢，汇成了一束红色光柱，直直朝着地上的男子而去，射入了他的胸口……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男子胸前放出七色的光芒，像是沐浴一般从心房出发，渐渐笼罩了全身……最后融进了他的体内。
　　苍老的容颜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失去光泽的碧色长发像是得到了重生，双手又变得温润纤长，皮肤焕发出了生命的光彩……额前仍旧不再有那道浅浅的痕印，却是闪烁着勃勃的生机……
　　“这样就好……要好好活着……”雪白的衣裙变得红红白白，像是一朵血染的桃花……女子的身上像是闪烁着点点的星光，每闪烁一下，就有一片像是精灵般的碎片乘风飞起……半空中的月狐“呜呜”地哀鸣着，天上不再是下着大雨，地上的漪澜花们也不再晃动，只是换了颜色……曾经的白，已经成了如今的赤红……当最后一滴雨落下，女子身上也飞起了最后一片闪烁的精灵……像是从没有存在过一样，“呼——”的一声随风而散……月狐哀鸣着不舍着飞走了，茫茫的红色漪澜花中，静静躺着一个碧发金瞳的男子，空中隐隐传来仿佛的歌声……
　　“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百转心弦，年岁如梦，风云已改千年荡……可怜情苦，万缕情丝终断绝……”

　　废墟之城

　　眼角流下的泪，透着凉意，仿佛不是来自温热的身体，而是天上落下的雨滴。树尔慢慢醒转，一直枕在头下的手臂已经没了知觉，这是睡了多久了……
　　靠着身后的树干站了起来，树尔静静地想着那个梦，原来……月狐琅用自己的心血饲养乐那些美丽的漪澜花，只是为了用它们来给琉璃一个转世的机会，一个真正活的机会……所以，琉璃心已经和琉璃融为一体……所以这些想要得到这颗已不只是琉璃心的琉璃心，当然不会放过琉璃转世的金步日……只是，为什么自己也会有这些记忆，明明月狐琅已经灰飞烟灭，心魂已散，绝不可能有转世一说，那么杨树尔究竟是？
　　不及考虑其它，一想到他们竟是要将金步日炼化，树尔只觉得身上不住的颤抖，她决不能就这么任由金步日消失！这个时侯，她忽然感受到了千年前，月狐琅的心情……
　　普云一把拦住想要去找金步日的树尔：“你要去哪？”
　　树尔没有答话，却也不再使劲，因为她明白自己绝不是普云的对手。
　　“你最好老实一点……免得再被我好生招呼了。”殷错懒懒靠在树上，冷冷道，“要是担心金步日的话，就大可不必了……因为，他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上！”殷错的这话说的并没有多刻意，却让树尔感受到了他对金步日深深地恨意，却不免好奇……究竟是为什么让他对金步日这样的欲除之而后快？
　　“你的确不用担心，师尊要等到四日后才会摆阵……”想来普云一定是以为树尔在害怕，不过这句安慰倒也有了作用。树尔定了定神，是啊……还有几天，这几天里一定要想出办法才行……
　　“公子！”青柳跑过来，笑嘻嘻地喊柏青，“咱们到了！”
　　柏青微笑示意知道了，走出船舱，果然是到岸了……这里就是北陆了，从这里上岸以后，大概就得一直御风而行，才能赶在月狐血涌之日前到达赤岘山。
　　路瑕跟在柏青身后，也走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越是靠近了，心情反而越是平静下来，一切都要有个结果了吗……
　　“两位少爷，咱们这就上岸吧！”朱梅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对柏青路瑕道。
　　“我们是要御风而行吗？”柏青问不知在准备什么的朱梅青柳，“这位他身子有些不适……恐怕——”
　　“公子不必担心！咱们掌势早有准备！”朱梅和青柳各执一边，徐徐拉开——一片巨大的蕉叶。
　　“这是绿乔仙借给咱们的如意蕉，公子您就乘着它好了！”青柳伸手拉过路瑕，在他手心写下驱使如意蕉的咒令，“公子只要照着它读一遍就可以了！”
　　“这样便好了。”柏青对两个虽然长相奇特但活泼爱笑的少女感激一笑，“咱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呼咻——”两个少女开心地叫了一句，突然就化作了一青一红两道幽光而去，路瑕和柏青也忙一个念动咒令、一个凝神运息，乘风而去……
　　身下的风景已经不能分辨，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所有……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希望还能赶得及说完曾经想要说的话……似乎很久不曾好好回想过以前的事情了，茫茫千年已过，想不到它们还是那么清晰……就像是发生在闭上双眼之前……
　　当父亲告诉自己，收了月狐家的小八做徒弟的时候，正是与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自己的母亲是个凡人，醍醐早就知道。他那时还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只是想为什么不能早些见到母亲，非要等到自己修过立破心法之后才能去见她。
　　母亲的房子在下界的一个小村庄里，醍醐按着父亲的指示，早早的就准备好了一切，来到了人间。母亲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正常的凡人家庭，丈夫、孩子。
　　醍醐和那个母亲与凡人丈夫所生的孩子互相羡慕着对方……长生的醍醐羡慕那个孩子的自在，还有他美满的家庭。那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却羡慕醍醐能够飞，能够变出新奇的玩意，不吃饭也能长得比他高，力气比他大多了！
　　这一对奇异的兄弟相处起来却是很愉快。醍醐喜欢这个凡人孩子的简单，那个孩子也被醍醐各种让他不能相信的能力所折服。
　　从凡间回到父亲的洞府，父亲就告诉了他收徒弟的事情。醍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这应该是自己第一个同门，他的性格便是如此，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想来也不是一个淘气名动仙界的小丫头罢了。
　　然后他就见到了她……直到现在他也记不清当时是什么状况了，只记得眼前充斥的都是月狐琅的模样……她仿佛是天命特意安排的他的劫难，一出现就蔽塞了他的六识，让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有她……鲜红色的衣裙，像是要在这沉闷的天地中狠狠撕裂出一道伤口，凌然于终生外的容貌不是因为哪一处，还是里面透出来的气息而让人迷醉……只是轻轻一瞥，就霸道地不留任何余地的扎进了醍醐的心里，这颗因为母亲才有的心脏，让他感受到了悸动的甜蜜……
　　那双清澈的眼眸轻轻扫过，终究是没有注意到瘦小的他，仍是在和身边的少女谈笑，那是仙子郭暮云，她们将来会成为姑嫂……本来，他一直以为大名鼎鼎的月狐琅应该是一个大气温雅的仙子……后来，听说了月狐家的老八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星，他又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可是到真的见到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些想法是多么可笑，月狐琅就是月狐琅……你无法用短短几个字来形容她，她是世间最具灵性的物种中最得天性灵韵的一个，没有任何东西或事情能破开她浑然天成的美好，她让见到她的所有都不能自拔……
　　想到让阿琅变得不再完美的人竟然是自己带到她的身边的，醍醐就觉得恨……这种感觉像是要剜出自己的心来狠狠摔在地上一般，让他拒绝想起那一天，却又抑制不住的在脑海中闪现……
　　再见到母亲的那个孩子时，下界正是兵祸连连，母亲与她的丈夫已经死去多年，那个孩子则被征召入了行伍。那时候，醍醐很生父亲的气，为什么他不肯出手救母亲，要用天命不可违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所以，他愤而下界，一心要救下那个与他只见过一面的异父弟弟。
　　这是醍醐第一次见到人间的战场……到处是残垣断壁，像是物事一样堆放在一起的尸体，只剩下半壁的城墙上挂着几颗晃晃荡荡的头颅，早已不知是属于谁的……曾经是繁华街道的路旁，年轻女子的裸尸像是弃物一般随意的丢在地上，雪白的像是在嘲笑这个黑暗的世界……
　　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冲不净地上的血污，更冲不去人们心中的暗影……这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没有了小贩的喧闹，没有了往来的人流，只有让人想吐的寂静。路旁曾经或奢华或简朴的房屋，就像是没有了生气的冬日草木，徒然接受着风的洗礼。
　　醍醐降下云头，却差点没能站稳脚步……这里还是他所向往的人间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打仗，为什么要屠灭整个城市！
　　凭着极为模糊的记忆，醍醐往他所记得的母亲家而去……虽然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那个孩子也一定不在自家的房子里，但是除了那里，他不知道还能往哪走……眼前的一切已经摧毁了他的神志，弥漫的腥臭味，眼前满是焦黑与暗红，笼罩在整个城市上方、挥散不去的冤魂们发出凄厉的呼嚎……
　　还有人活着。看到了从废墟中爬出身子的人，他们或是已经身受重伤，或是灰土满身，只有一双眼睛还透出一点光亮，却也不再明亮清澈，而是浑浊昏暗像是垂垂老矣。他们的目光呆滞，只隐约透出几分防备和恐惧，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翩翩佳公子”，究竟要做什么……
　　醍醐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些人，他不能帮助他们什么，因为现在对这些人来说，活已经不是什么施舍，而是惩罚……看着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子女朋友爱人同乡上司下属……甚至是不认识的人，就这么从一个个变成了一具具，有的甚至连完整一具都拼凑不出……活着，已经只剩下折磨。
　　他们迫切需要的，是希望。而希望，是醍醐给不了他们的，只能靠他们自己去寻找。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物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醍醐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还是已经走过了那间曾经温暖的小屋……
　　前面似乎有说话声，醍醐加快了步子跟过去。果然，看见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手上拿着拂尘，大约是个道士，却不知道是下界修道之人，还是上面下来的道君，另一人身穿皮甲，应该是一个士兵。
　　那道士说了几句就走了，只剩下那个士兵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其它动静。
　　醍醐走了过去，他想看看这人是否认识他母亲的那个孩子，他也在当兵才对。
　　“请问——”话还没说完，醍醐就怔住了，他是……眉目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成熟了许多，身上的皮甲像是在血池中洗过一样，透着浓重的血腥味，然而他的脸上，眼睛微微闭着，像是极舒适的在睡觉……皮甲下的胸口透出莹莹的光芒，映得脸上莹彩变换，仿若神祗。
　　醍醐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反应。正准备再次唤他的时候，事情有了诡异的变化……他胸前那片七彩光芒像是活了一样，从胸口出发迅速的弥漫向全身……盔早已经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头上的发髻散乱着。长发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散下，披搭到肩上，随着那片七彩的光芒，原本乌黑的长发渐渐变了颜色，像是一潭深邃的湖水，碧绿幽幽，每一根发丝都透出光彩来。
　　醍醐退后了一步，再次呼唤他的名字，这次似乎有了反应，他慢慢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等到光芒散去，就看见了一双清澈如泉的金色眼眸，定定的看着醍醐。
　　“是醍醐吗？”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个叫自己的人，就是小时候见过一次的小仙人，他似乎是母亲的朋友。
　　“是。”醍醐淡淡的答道，“你刚才是和谁在说话？”醍醐直觉上认为刚才那个道士很可疑，应该就是因为他，这个人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士兵一直定定的看着醍醐，半天才说话：“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了你叫我。”，他的眼睛直直的，似乎有什么不对，“敌军已经走了吗？我，好像看不见了。”
　　醍醐闻言一愣，伸手到他的眼前晃了晃，果然……变成了碧发金瞳的他，已然是盲了。
　　要把手拿开的时候，醍醐看见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静静浮在他的额头上……这是？醍醐似乎想起什么却又不敢确定，他右手捏成一个如意决，轻轻靠近那道痕迹……刚一碰上，就见它一下亮了起来，那个士兵像是被电击过一样抖动起来……真是魂印！醍醐若有所思的把手放了下来，魂印是得道之人与鬼界的协议，这个人在魂印失效之前都不会受生死的约束……究竟什么人，竟然会费这么大劲，救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士兵呢？醍醐不禁后悔刚才没有快走几步，拦下那个奇怪的道士。
　　“我带你走吧。”醍醐看看身边这个碧发金瞳的年轻男子，多年不见，似乎他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活泼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清澈依旧，却多了许多醍醐读不懂的东西……

　　多情人间

　　最终，母亲的那个士兵儿子，也没有选择跟醍醐走……他说，他要四处去走走，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他也不想浪费了了这平白多出的日子。
　　看着琉璃的背影渐渐远去……醍醐突然觉得，琉璃这个名字真的很适合重生后的他，剔透却满含心绪。
　　回到了天界的醍醐，几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尽管他还清晰的记得自己的母亲……
　　人生匆匆百年，何况是长生的仙人，当醍醐看到当时留给琉璃的那盏双鱼心灯在斗室里亮起时，才猛然记起……又是一百年过去了，琉璃的新生命也即将到尽头了。
　　下到凡界，醍醐找到了住在深山里的琉璃，他如今是碧发金瞳的异人，想来还是远离人群要方便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醍醐想要让琉璃在消失之前，带他见一见父亲奉仪星君。而琉璃虽然觉得有些唐突，还是答应了。
　　恰好此次下界，醍醐身兼着去琉璃谷取琉璃盏的任务，便带着琉璃一块去了琉璃谷，准备取了东西以后再带他去见父亲。
　　“琉璃，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醍醐对琉璃说，“不要到处乱走了，这里管事的是个不好相与的仙子。”
　　“好。”琉璃浅笑答道。
　　见琉璃安安静静的走到一棵树旁站定，醍醐放心的去找漱玉要东西去了。却没有想到今天会有一个她偷偷下到这琉璃谷，更没想到这一次偶然的相遇，会成为未来绵绵不尽故事的起源……
　　其实在阿琅认识琉璃之前，醍醐也并没有与阿琅有过多接触，因为他木讷的性子，醍醐从来没有成为过阿琅的亲近玩伴，在阿琅心里，醍醐少星君不过是一个傻兮兮的师哥罢了。
　　当第一次发现阿琅和琉璃不一般的关系时，醍醐正是去下界探看琉璃。
　　当在琉璃那间小木屋前，看到月狐琅深深注视着琉璃，拨弄着她那把仙界闻名的玉石琵琶……她那样的神情，从不曾见过……那样的月狐琅，仿佛每一丝长发都灌冲着直到发梢的喜乐，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欢悦……
　　紧紧靠着身后的树干，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让自己有勇气继续站在这里……从那一刻起，醍醐就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已经没有他了……
　　“到了！到赤岘山了！”柏青的声音，原来已经回忆了这么久了，都长到足够他们从遥远的南荒山飞到了这里。
　　再次念动咒令，如意蕉稳稳的降落在了一片广袤的森林前。柏青也降下了云头，走到了路瑕身边：“那两个丫头呢？”
　　“这儿呢！”柏青的问题立马有了答案，青柳朱梅从树后转了出来，“公子也快些走吧，好像已经闻到月狐心血的味道了！”
　　“什么！”路瑕惊喝道，“不是说应该在三日后吗？”
　　“公子，这应该还不是阵法中用的月狐心血，只是不知道抓走他们的人取了些月狐的血做了什么。”朱梅笑着回答，似乎感觉不到这个时侯笑有什么不妥。
　　路瑕也知道这两个少女向来是脸上笑意不落，也就不在意了，何况他现在要担心的事实在让他没有别的心思想其它的。
　　“那也别耽搁了，咱们赶紧赶过去吧。”柏青拉起路瑕跟上前面引路的青柳朱梅……那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像是林中精灵，穿梭不断，不仔细跟着，一会就会找不到她们了。
　　树尔静静吃着普云递给她的干粮，一直没有等到那个蒙面人带金步日过来，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心里想着事，本来就没什么味道的干粮吃在嘴里更是味同嚼蜡。
　　突然感觉到了身侧传来的探究目光，树尔蓦地转头，正迎上殷错冷冷的眼睛。树尔不禁向后一靠，触上了身后的树干……对于殷错这个人，树尔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这是个疯子，对于一个疯子，向来有小聪明的树尔也没了主意。
　　“怎么，你怕我？”殷错笑起来，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明明站在阳光下也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
　　觉得眼前这人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像是妖魔精怪的感觉，树尔心里暗暗的想，他莫不是真不是人吧……
　　“殷师弟，你——”普云似乎担心殷错会对树尔不利，走了过来，刚想说什么，却被殷错打断了。
　　“普云师姐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师父的白摆阵的关键怎么样的……”殷错冷冷一笑，走到树尔身前，低头看靠坐在树边的她，幽幽道，“你也大可不必这样怕我……哈哈。”
　　殷错猛地扭过头，看向仍是不放心的普云：“师姐，你不是想知道我和金步日那小子的事吗……”他再次回过头，看着树尔笑着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本来是洛国人，家境极好，家中严父慈母……弟妹乖巧。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是洛主的暗卫队之一……后来胤国金硕老儿发兵攻打洛国，可怜洛国从不善兵事……兵败如山倒。我领命护着陛下最宠爱的的泉明公主向南逃去，把她藏在自己家人之中，以为这样可以躲过那群逃兵……却不想，终究是护得这边护不住另一边，乱军冲来时，我只能拉着公主逃走……老母、幼弟、小妹……全都死在了他们手上！”
　　“可是这是战争，又怎么能怪在金步日身上！”树尔忍不住为金步日说话，何况这么听来的确不是金步日的错啊……
　　“哼哼……你倒是真向着他。”殷错冷笑两声，“还没听完呢！……逃亡途中，公主受了很多苦，本来从不曾感觉到人生苦难的千金之躯，却习惯了蓬头垢面地跟着我四处躲藏……”殷错停了下来，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洛珞的模样……那样娇娇俏俏的姑娘，也曾一巴掌狠狠掴过来，呵斥他怎么能轻易放弃故国，又会担心地向他道歉，被他的调笑气得哭出来，被他的小心翼翼逗得笑出声来……那逃亡的的几个月，对殷错来说不是痛苦，只有梦一般的粉色回忆……可惜这个美好的梦境，那么轻易的就被打破了……
　　“陛下向胤国递交了降书，表示愿意将自己最珍爱的宝物都敬献给大胤皇帝……那其中，竟然有陛下的泉明公主！”殷错狠狠一拳锤在树上。
　　当知道这个消息时，殷错几乎要摔倒了，这就是他苦苦守候的结局？这就是他等待了数月的结束？他不甘心，决不能让公主成为牺牲品……可当他拉起公主，想要逃离这一切，给她一个不一样的明天，洛珞的眼泪滴在了他的衣袖上，也滴进了他的心里……
　　“殷大哥……我不能，我不能跟你走……”洛珞轻轻慢慢的摇着头，眼泪像是晶莹的水晶，挂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对不起……我不能这样丢下父皇……对不起。”
　　不想放开手，却似乎没有再多一分的力气去留下她……只能这样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去……茫然地站在原地，头顶的云散云聚……
　　“金硕老儿把公主赐婚给金步日……可是金步日，他在众臣面前，指着洛珞说——‘这样的亡国失节女子，也能成为大胤国的太子妃？’……”
　　树尔掩上了嘴，这真的是金步日说的话？他怎么会……还是说，他只是在想办法拒绝一次金世宗为他准备的婚事呢？
　　殷错咬着牙笑起来，可是这笑容之让树尔觉得胆寒……
　　“那后来……洛国公主呢？她怎么样了？”树尔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悲伤的结局在等着她……
　　“哼哼……怎么样了？”殷错再次冷笑起来，细长的桃花眼弯成两道细细的勾，“洛珞……她是怎样心性的女子啊……她静静地看着金步日，终于开口说话……她向他说洛国的优美景色、温良人物，她向他说战后的洛地成了怎番模样……她请求大胤皇帝恕了洛国将士们，请求他留下洛国皇族们的性命……然后，就……触柱而亡。”
　　殷错轻轻闭上了眼……像是不忍看见那样一幕般。
　　普云轻声叹气，那时她也在大殿上……看着那么一个春水般娇嫩的少女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凋谢在人前，不禁骇然动容……她也看见了当时的金步日有多么愕然，显然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却不知道，这段往事和殷错还有这么大的关系……
　　树尔没有说话，她不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殷错恨金步日恨到不顾一切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总是无常，谁又知道，你此时的一个决定，换来的会是怎样的下文……又救了谁，又伤了谁，毁灭了谁的梦……
　　殷错从未有过停止后悔，他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就那样拉着洛珞离开，为什么就那么无力地看着她重新穿上层层叠叠的朝服，走进了皇宫……最后却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殷师弟……”普云突然说话了，看着殷错，此时似乎觉得这个脾气乖僻的师弟，身上多了些人情味……毕竟还是一个有情的人吧。
　　“当时，我也在大殿上……”普云淡淡说着，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殷错，“洛国公主冲向柱子的时候……叫的是一句‘大哥’，大概是叫的师弟你吧……”
　　“……”殷错死死看着普云，脸上似乎不知道要变幻出怎样的表情。
　　该笑吗？因为洛珞到最后还是心心念念着他殷错……该流泪吗？因为洛珞只能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唤一声远在千里之外的他……
　　树尔不知什么时候滴下泪来……冰凉的泪水滴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是因为一个死亡，也不是因为一段爱情的夭折，更不是因为殷错深深纠结的心意……只是因为一个美好的灵魂，因为她仿若泣血长歌的心命，如玉的女子，把一腔气韵化作一段不褪色的回忆，扎在每个听过的人心中……或许也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吧……
　　其实，殷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还在恨着金步日……只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终日的目标就是把金步日抓在眼前，狠狠地……狠狠地哭一场……或许，最恨的其实是那时放手的自己吧……
　　“师尊。”普云突然向着树尔身后的地方喊道。
　　树尔腾地站起来，转身一看，果然是蒙面人过来了……而他的身后——
　　金步日稳稳地向这边走来，褐色的眸光轻轻扫过这边的三人，却像是没有注意到树尔焦急而喜悦的脸一般……
　　“金步日！”树尔大声喊道，她不知道蒙面人究竟用她的血对金步日做了什么，她很担心，“你……怎么样了？”
　　“……”听到了树尔的话，金步日走到了树尔身边，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树尔，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瞳中出现的陌生神色，让树尔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不会是——
　　默然了一会，金步日微微蹙起眉，脸上带起笑意，可这笑却让树尔觉得心慌，他轻声问道：“姑娘，你认识在下吗？”

　　魂游旧梦

　　树尔的脑里像是炸开了一串炮仗！金步日，你不是这么没创意的失忆了吧？
　　“……你，不记得我了吗？”树尔小心地问，希望得到的不是自己预计的那个答案。
　　“琉璃似乎的确未曾与姑娘相识。”金步日的棕色眸子终究是透出了清亮的金色，“或者是，在下一时不记得了……实在抱歉。”
　　看着金步日向自己道歉，因为他记不起自己了，树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太讽刺了，不过是怀疑了一下金步日究竟是脱离于琉璃之外的另一个人，还是只不过是琉璃的托身……答案这么快就来了吗？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树尔的面前。
　　“你不用伤心……他现在不过是刚被唤醒了前世记忆，等到几个时辰之后，他就会融汇前世今生的记忆了。”蒙面人的话像是隔在层层帘幕之后传了过来，树尔木然地点点头，走到一边，不再抬头去看金步日——或者该称他做琉璃。
　　金步日眨眨眼睛，似乎还没能弄明白他现在的处境，仿佛一睁开眼睛，见到的就是那个蒙着脸的男人……然后被他带着往这边来了，见到了这个看上去应该认识的女子。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现在身处的这个地方似乎在脑海中出现过……这些异常高直得几乎看不见树冠的大树，让琉璃想起了阿琅那个让他感动又感伤的誓言……就是这里吗？赤岘山，这些就是阿琅说的那种传说会一直长到天上去的偈月树？那个似乎认识自己的女子身上，有强烈的阿琅的气息，虽然声音变了，但琉璃觉得她就是他在寻找的人……
　　当琉璃在漪澜花从中醒来时，满心茫然……自己不是应该已经灰飞烟灭，消失在这个世间了吗？怎么会还活着……甚至能感觉到身体比之前不知要好了多少——最让他惊异的是，他居然又重新目能视物了！眼前的一大片赤红色的花朵……是阿琅种的那些漪澜花吗？它们竟然是红色的？可是阿琅不是说像浪花一般吗……那，阿琅到哪里去了？要是知道我没有消失，那丫头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了……琉璃站起身子，新奇地用那双因重见光明而愈发显得华彩流转的金色眼眸，细细的看着周遭的景色，却怎么也等不见那个在自己脑海中仔细描绘过无数次的身影……阿琅，你是离开了吗？
　　心底抑制不住的生出不祥的预感。阿琅似乎是出什么事了……看着一朵朵鲜艳如血染的漪澜花，琉璃不敢往下想，他不愿意往下想，因为再继续下去，似乎已经能够看见那个他不能接受的结局……
　　琉璃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海，他和阿琅那间小木屋静静地立在那里，曾经那些没有图像的回忆像是被注入了新生命，重又变得鲜活。
　　推开木屋的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像是第一次接触……脑海中闪现着过去每一天每一时的点点滴滴，却没有她在身边分享此时的感触……
　　敏锐的感觉到身后来了人，琉璃转过身，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一身合体的衣衫显得舒服精神。
　　“请问你是……？”琉璃问来人，“是来找人的吗？”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悲悯的神色。
　　琉璃也看着来人，等待着他说明来意。
　　“……我是月狐琅的兄长。”半天，那人才张口说道，“月狐珏。”
　　“……你好。”琉璃怔了怔，垂首道了声好。
　　“你，知道阿琅到哪里去了吗？”月狐玨淡淡的问，似乎阿琅只是到哪里玩去了，“难道没有一点感觉？”
　　“……”琉璃心一凉，他知道，那个他费尽心思不去想的结局还是要来了，“阿琅……她是不是……死了？”
　　“死？必死更痛苦……她已经魂飞魄散却生生世世被你们这段情束缚，只能在和你有过回忆的地方盘旋痴等，也没有和你再相聚的可能……而她的肉要时刻忍受罡风的吹蚀；骨化作齑粉，在墟天中飘荡；血溶进碧川，湍流至世间最冰寒的地方，……再也没有明天。”月狐珏边说，边看着琉璃的反应，似乎想要知道，听见阿琅为他付出的，他会有怎样的决定。
　　“你来找我……是不是有方法把她从这样的状况里救出来？”琉璃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月狐珏，“说吧，我愿意用一切来换得阿琅的……简单快乐。”
　　“……阿琅和你的事情不仅仅关乎你们二人，所以……希望你能帮忙。”月狐珏好像等到了自己期望的答案，继续说着，“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月狐一族身兼着为天地演命的重大责任，而阿琅正是这一代的演命者。……然而，因为你，因为与你的情，她把一切都舍弃了，甚至没有传下演命者的血脉……这是灭族的大罪啊……拜托你，救救她吧。”
　　“我明白了……我需要怎么做？”琉璃看着窗外的赤红色漪澜花，轻声问道，“要怎么做才能让阿琅不用这么痛苦？”
　　“月狐演命者的誓言……只有她的预言能打破。”月狐珏看着琉璃，稳稳说出了最终的目的，“只要你能让她说出打破那个誓言的预言，剩下的就好办了。”
　　琉璃走到门边，背对着月狐珏，像是不愿意看着他一般：“阿琅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要怎么让她说出预言呢？”
　　“这个我们会想办法。”月狐珏解释道，“这是一颗紫琉璃，它会帮你记住这一世的所有，帮助你……再次见到阿琅的时候，不会就这么放她错过。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便会来助你……结束这个悲伤的故事。”
　　“好。”琉璃轻声答道，从月狐珏手中接过了那可圆润光洁珠子，清澈而隽永的紫色琉璃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这里就是我的回忆……？”
　　“是，好好收着，等到转世之时，我会把它带到你下一世的身边。”月狐珏走到门口，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琉璃……他正怔怔地站在木屋之中，看着手里的紫色琉璃珠，大概是想起与阿琅的那些过往了……
　　月狐珏驾起云头，回到了月狐族的府邸，父母和几位兄长已经在等候他了。
　　“珏，怎么样？那小子答应了吗？”月狐珞焦急地迎了上来，“……他要是敢不答应，我一定——”
　　“他答应了。”赶在兄长说出什么狠话之前，月狐珏忙说道，“他没有犹豫的就答应了。”
　　“……也算他没有负了阿琅的一番心意吧。”月狐玢看着自己的这七个儿子，明白他们对阿琅这个小妹的感情……自己又何尝不是痛在心魂。
　　“父亲，那我们就动手准备吧！”玄色衣裳的月狐玕说道，“已经通知了杨家的祭师，她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那……你们就去收集阿琅的骨血魂魄吧。”月狐玢似不忍想起他可怜的女儿，竟然真的已经魂飞魄散……骨碎魂破了，微微闭上双眼，轻声对几个儿子说道。
　　“是。”月狐兄弟各自去了，老月狐坐在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厅里，再次陷入了悲伤……
　　“月狐伯伯……”红衣的少女怯生生的站在门边，大异于平日里的样子，“我，我来看看你的。”
　　“暮云啊，进来吧。”月狐玢笑笑，招手要郭暮云进来，“珏儿几兄弟都出去了……”
　　郭暮云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了月狐玢身前，半天才开腔说：“月狐伯伯，暮云有愧您，明知道阿琅和那个凡人的事情，却一直瞒着大家……如今出了这么大事情，实在……实在……”
　　“……琅儿这个孩子，做父亲的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性子。”月狐玢脸上的笑容有些凄凄然，“她要是下了决心去一件事，就不会顾及许多了……更何况是感情这样的事……”
　　“那您就这样任由她和那个凡人在一起……然后被他的消失伤得体无完肤？”郭暮云惊讶于月狐玢的淡然，“算算日子，应该快到琉璃的大限了，天帝有命，不准再有任何仙家接触他们……伯伯不担心吗？”
　　“傻丫头……日子已经到了，琉璃已经消失了。”月狐玢欣慰的看着女儿这个密友，同时也是他未来的儿媳妇，“只是我那傻女儿……把一腔月狐心血都化在了碧水妖萝上，用它们救回了琉璃……违抗天命，真不知道这孩子哪里来的勇气……”
　　郭暮云掩住了张开的嘴，她不是没有想过以阿琅的性子，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但是，真的听说，她就这么毫不犹豫的把自己丢弃了，救了那个她命中的孽障……暮云似乎能看见那个总是笑得开心、怒得如火、伤得决绝的丫头，那个名动仙界的佛性灵智女子……就站在离自己几步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用一个眼神告诉她——看见我的选择了吗？这就是我的选择……
　　“那，阿琅就这么没了？”郭暮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或者说不愿去相信，“没有补救的办法吗？”她走近了一些，期盼着月狐玢能给她一个有希望的答案。
　　“……也不是没有办法。”月狐玢站起身，定定看着红衣的郭暮云，“我们不可能就这么让小琅儿消失，不仅是为了她是琅儿，也是因为……她是这一代中被月狐天珠选中的子弟！”
　　“月狐天珠！”郭暮云大概也知道，月狐天珠是天帝赐给月狐家第一任演命者的宝物，之后每一代都会由它来选出一位接任演命者之职的月狐子弟，却没有想到，竟然是阿琅！
　　“珏儿他们已经去收集阿琅她飞散的灵骨了……希望能赶得及为她塑造金身，等到年月足够，再世托生。”月狐玢的声音略带颤抖。
　　“再世托生可是大忌……伯伯有把握瞒过其它仙家吗？”郭暮云担心的问，“若是被发现了，只怕……只怕伯伯一家都会受到牵连！”
　　“若是，等到千年后演命石上什么都出现了不了……又何止是受牵连呢。”月狐玢苦笑道，“这个不管不顾的小琅儿，是真把家人害惨了……”
　　“伯伯，你不要太怪责她了……她一定也是没有其它办法才会——”郭暮云停了下来，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显得苍老了许多的月狐族大家长。
　　“没有怪她……只是无奈，这月狐家演命者，能演出天地间无穷无尽的离别恨愁、欢喜悦乐。然而自己的这长长命运，却不能知晓半分，甚至毫无左右的能力，不知是否这就是天命对我们月狐家妄窥天道的惩罚呢？”月狐玢微微摇头叹气，“阿琅她自己更苦啊……”

　　解连环

　　这一世……我是什么人呢？抬起双手，是一双一看就没有受过什么苦的公子的手，身上的衣料也很名贵……刚才，那个姑娘叫自己做什么来着？金，金步日？琉璃这样想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去和那个女子搭话，问问这一世的自己的情况。
　　树尔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站在几步开外的金步日——或者说是琉璃，自顾自地看着自己身上，像是想要弄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树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已经有了琉璃的记忆的金步日，她现在只想找一张舒服的床，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不去想……
　　徐徐的风，穿过深深的树林吹到树尔脸边，像是在对她轻声说话，要她直面这一切，不要再一次的别过身子，选择逃避而去独自伤怀……
　　站起来，看着金步日（琉璃）渐渐的像是明了了什么，眼中透出些通透的神色：“姑娘你，是不是……知道我和阿琅的事情？”
　　树尔张了张嘴，她应该算知道吗？因为那些绵长的梦境，她似乎应该算知道了他们俩的故事。可是，这是树尔不愿意承认的一个现实，因为承认这个的同时，就意味着……在否认自己和金步日的感觉吗？
　　“……应该算是吧。”树尔踌躇半天，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现在是——琉璃？”
　　琉璃看着树尔的眼睛。这样一双眼睛，应该是和阿琅一样的吧？清澈却透出温和的世情，像是一曲复杂而能轻轻敲进心灵的乐曲。终于，等待了千年，不只是为了对阿琅兄长的承诺，心中也是抱着想要见一次阿琅的想法，想要认认真真看清一次她的模样……然后，就这么两两相忘，再无纠结。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应该是谁，或者说本来我就是琉璃，也是金步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不是吗？”琉璃淡淡笑着，像是对树尔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那你呢？你认为……你自己是谁呢？或者说，你希望你自己是谁？”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树尔慢慢转身，看向一旁像是在看戏的蒙面人师徒三个：“你们就要这么一直看着吗？”
　　“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资格吗？”殷错冷哼一声道。
　　普云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蒙面人似乎是笑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透出了笑意——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不必了吧。”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树尔惊异地转过身，从身后的方向走来的两个人，一个青衫松松垮垮，露出了胸膛，笑意盈盈；另一个面色凝重，却还是对树尔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银灰色的褂子在树林中穿来像是白日里闪耀起了月光。
　　“阴魂不散！”殷错狠狠地说道，走到了树尔与路瑕柏青的中间，“就凭你们两个……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你已经不是人了吧？”柏青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成功的让殷错变了脸色。
　　“你——”殷错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柏青的话正中了要害。
　　“你这位总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师父，就这么不在乎你做徒弟的心情，为了得到琉璃心，竟然不惜将你炼化了……啧啧啧，实在是够心狠的啊！”柏青完全不理会殷错，自顾自的说着，一面绕过他，向他身后走去。
　　“哼。”蒙面人轻哼一声，冷冷看了看一脸惊惶的殷错，“我可不记得我有这样对待过我的徒弟……还是说，你自行偷用了我的丹药呢？”
　　普云闻言也是一惊，她知道师尊炼了不少奇怪的丹药，那都是他在准备阵法中要用的立阵法器时，炼制出的半成品，难不成……殷错竟然服食了那些？
　　“……呵呵，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哪里明白普通凡人的心情！”殷错苦笑两声，厉声道，“你们不明白生离死别的无奈，不明白求之不得的遗憾，不明白后悔莫及的锥痛……这样的才是人生，才是人的生活！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我要力量，要能改变命运的力量，这样的心情你们又怎么会懂得！”
　　“胡说。”路瑕本来还有些悲悯的意思，这时却板着脸，同样厉声喝道：“你以为拥有力量就能不再有生离死别，不会再求之不得，不会后悔到想要忘记一切吗？没有希望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和命运对抗，哪怕是天帝……也要等待千年一次的演算天命，他也没有改变的能力，只能接受罢了。”
　　柏青看着路瑕说完这段话，轻声叹气，重又笑了起来：“什么天命的，我不知道，那就都是按着我的意思在走！管他那么多，左右什么都不惧了，还要担心什么！”柏青走到树尔和金步日身边，看见了金步日金色的眸子，先是一愣，继而想到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你看，努力那么多，最终的结局还是不能肯定……哪又何必介怀，是否是自己想要的结局，曾经开心就成！”
　　“这么说的你，是否也能看开呢？”蒙面人淡然说道，“怕也不过是，说人容易劝己难吧……”
　　柏青转过身，望向另一侧的蒙面人，微微一笑：“这位朋友，看来也是心有伤劫之人吧？不然也不会这么想要琉璃心了，为它费了这么多年心思。只是实在抱歉，你想要的东西，我们虽然不要。但是你为了得到它，就必然会要了她的命！”柏青一指树尔，脸上带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顺着柏青的手，看了看树尔。树尔不知道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真的如此，他似乎从那双显得苍老的眼睛里，读出了些歉疚的意思。
　　路瑕突然扬手，他的身后蹿地飞出一青一红两道人影，以几乎不能有任何反应的速度，把树尔和金步日带走了！
　　蒙面人大怒，一下揪住了柏青的领子：“你们——”
　　“让你们等了这么久，自然是带了帮手来了……”柏青弯起眉眼，笑的妩媚，“既然这样，就不打扰贵师徒了——”话音未落，只见柏青身子一转，竟从被蒙面人揪住的衣衫里脱了出来，化作一道玄光，向远处而去！
　　殷错见状要去抓住路瑕，却只来得及看着他念动咒语，驾起如意蕉到了极高的地方，安然而去。
　　当重新脚踩上实地，树尔才有机会看清楚身后带着她飞出了这么远距离的人——朱红色欲滴的面庞，细眼弯眉，随时有了心理准备，树尔还是被吓得向后躲了躲。
　　“不用怕啊！我是朱梅，那个带着你的小郎君的，是我姐妹青柳！”赤面少女说起话来像是连珠炮般，但声音清脆动人，倒减了不少那张脸给人的不适感。
　　正说着，一道青光落下，是青柳带着金步日也到了。
　　树尔向他们那边走去，近了才看见——青柳挽着金步日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了他的身上，像是长在了上面一般，任凭金步日怎么甩，都没有办法脱开她。
　　“你这是干什么呢？”朱梅走过去，揪着青柳的耳朵问。
　　“他身上好香啊，朱梅姐姐你闻嘛！”青柳边说，边往金步日的怀里钻了钻。
　　“这是——”朱梅凑过去闻了闻，似乎有些疑惑。
　　“是碧水妖萝！”青柳大声的接道，“对吧，这个味道我一闻就知道了！”她兴奋地拉着金步日的衣袖，对朱梅说。
　　“的确是碧水妖萝的味道……”朱梅转向仍不住努力想要甩开青柳的金步日，“你是谁？身上为什么会有碧水妖萝的味道？”
　　树尔走过去，站到了金步日身边，问道：“怎么了吗？碧水妖萝的味道有什么不妥吗？”
　　“碧水妖萝是我这姐妹种出来的，从来不曾给过他人花种，而她自己也有多年没有种过了……只是奇怪他一个凡人身上，怎么会有碧水妖萝的香气。”朱梅指了指青柳。
　　青柳靠在金步日的手臂上，脸上露出欣然的微笑，可惜那张青幽幽的面皮实在是让人感觉不到这笑容的温暖，只觉得心里慎慎的发凉。
　　“啊！对了，我记起来了……我曾经把几颗花种给了柯桓那小子！”青柳突然记起了一些事情，开心地拉着金步日跳起来，完全不理会金步日的反抗。
　　“柯桓？”树尔眨眨眼睛，“是不是柯大师啊？”树尔猛地想起在“海中岛，岛中湖，湖中阁”的时候，柯大师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来。
　　“这个人就是琉璃心了啊……难怪，他这颗心是碧水妖萝汇进的月狐心血，身上的香气是不会散了。”朱梅一把拉开了青柳，把她挡在了身后，转而对树尔说，“你们俩好像有些话要说，我们先到边上去了，这里是南荒山的地界，很安全的。就放心的说吧，等会那两位公子到了，就来唤你们！”
　　说完，朱梅就拉着青柳走开了，留下树尔和金步日两人。气氛有些尴尬，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两人都不知道现在这样的状况究竟是变好了还是……
　　“你，现在记起……关于金步日的事情的吗？”树尔先开了口，打破了僵局。
　　“哦，记起来了。”金步日没有躲开树尔的目光，两人直直的四目交接了，树尔反而觉得不知所措，自动移开了视线。
　　“那……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树尔咬着唇，问身前的男子。
　　金步日静默了一会，才答道：“……我是琉璃，也是金步日。无论是哪一个，都是爱着你的……琉璃之对阿琅，金步日之对杨树尔，从一开始就未曾变过，也不会变，只因为这段情是躲不掉逃不开的……”
　　树尔静静地听着，眼泪却抑不住的流了下来，她是在等待这一个答案吗？金步日说的很慢，慢得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敲在了树尔的心上……
　　“躲不掉也逃不开么……”树尔抬起头，脸颊上的泪水顺着线条漂亮的下巴，流进了衣服里，在衣襟上浸出一朵花，“可是真的好累……累得我都不想要它了，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你……累得都没有力气拒绝了，还是想要见到你，听到你说话……因为你而不确定、不洒脱、不坚决。”
　　轻轻拥住了树尔，金步日却想不出安慰的话，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如果你有决定的权利，你还会想要这样的爱情吗？”金步日轻声问树尔，“是一如此生般郁郁，还是索性平淡简单一些更为快乐呢？”
　　“……”树尔滴下最后一滴泪水，怔怔地想着金步日的问题，“如果，我有决定的权利，我……应该会选择平淡的活下去，不带牵挂的死去，把短暂而又漫长得一生轻松的度过。”
　　金步日轻声叹气，紧了紧自己的怀抱，似乎树尔的话说完，她就要消失了一般。
　　“那你呢？会怎样选择？”
　　“我会选择你的选择……”

　　叹离合

　　“……”站在一旁的男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让在不远处相拥的男女发现。
　　静静地看了一会，路瑕默默地走开了。迎面是柏青走来，看着这个老朋友，柏青了然一笑。
　　“怎么？”路瑕苦笑一声，“你又想要劝我吗？”
　　柏青摇摇头，走到路瑕身边，搭上他的肩膀：“都陪着你这么多次了，还有什么立场来劝你放弃……再说，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才不会一错再错……”
　　路瑕转过头去看柏青，正好迎上他大大的笑容，不禁也笑了出来……不是放下，只是释然，只是乐意就这样看着她继续走下去，哪怕……她从不会记得身后有一双怎样的眼睛照看着。
　　“那现在……就只能由着他们这样了？”柏青问不知在想什么的路瑕，“月狐家那几兄弟怎么还不出现呢？这不是就要到时候了吗？”
　　“他们会来的，只是现在还欠缺一件事……”说着，路瑕回头向走来的那个方向望去，“一件让一切回到原点的事情……”
　　柏青看起来似乎不太明白，却也只是张张嘴就没再问了，或许是因为路瑕那过于无奈的表情，或许只是因为这突然起的一阵风吧……
　　树尔拉着金步日慢慢地走着，两个人都默然无语，也不知道有什么话适合来打破此时的宁静。
　　所以，当眼前出现陌生的几个人，树尔居然都忘了要说些什么表示惊讶。不过，这也给了她反应的时间——这几个人，虽然是陌生的，却又莫名的觉得亲切，正如遇见路瑕的时候一般……这样奇妙特殊的感受，让树尔怔在了那里。
　　“你们来了……”金步日却似乎认识来人，“是到时间了吗？”
　　“还没有，只是来解决一下其它的阻力。”白衣公子模样的男子淡淡说道，顺便一把拉住了身侧似乎要对树尔说什么的褐发男子。
　　“这样啊……”金步日看看身侧的树尔，“不能唤醒阿琅吗？”
　　“……当年收集魂魄的时候，阿琅的三魂中失了其一。多亏杨氏祭师为其续了一缕心魂，虽不知是来自哪里，却恰能与阿琅的余下两魂相融……所以，这个杨树尔，是阿琅，也不是阿琅——虽然她还依然是拥有月狐心血的演命者，却无法变成当年的月狐琅了。”白衣的男子淡淡说着，却不能掩去看似平静无波的语气下，深深的无奈。
　　“……”金步日没有说话，只是……原来月狐琅和杨树尔还是不一样了，琉璃和金步日终也是爱上了不一样的两个她。
　　树尔听完了这段话，聪明如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这里的意思……自己真的是再造的月狐琅，却也不再是月狐琅了。不知为什么，树尔却感到了一丝欣喜——自己不只是月狐琅而已，她是杨树尔，托身与倾世绝艳的月狐琅的，普通的杨树尔，这样的她拥有的是金步日的爱情，也许不像琉璃的那么决绝、不那么不容动摇，却是属于她的，无关其它。
　　“好好陪陪她吧……或者说，留她好好陪陪你吧。”披散着长发的灰衣男子站在几人中的最后，轻声说道，不知是在规劝，还是在恳求，“免得，以后……就没有以后。”
　　树尔抬头去看他，却隔着了其他人，看不清说话人的样子，奇怪的是脑海里却清晰的勾勒出了那个人的模样……一如当年分别时渺渺然如苍白月光。
　　“那我们先走了，你不用太刻意想方法了。”白衣男子转身要走，“日子到了，就会有契机的。”
　　看着那几人即将离去，树尔突然像是得了天授般，张嘴唤道：“几位哥哥……”
　　感觉到他们的一瞬僵硬，却还是没有回头地离去……
　　安绪看着桌上的卦叶，终于……终于还是破誓了。这支卦，表明了许多人的未来，却也终结了几个人的未来。正是这显明世事走势的一卦，卦象中的引路人像是以自己的结束换来了一个大的转变，让太多人和事都就此会有了新的状态。
　　风吹过，桌案上的卦叶随风而起，没有在安绪的脸前多停留，就飘然而去。可惜不能带走这一卦留给安绪的漫长思绪……
　　安夫人端来了茶水，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安绪的身边，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让安绪感受到了深沉而隽永的温暖。拉起了那双让他从不曾想过放弃的手，手的主人似乎与当年没有什么变化，但当再仔细想想时，就有觉得自己是混乱了记忆……明明那时的若水不是这样温婉，而是灵动的，自己也不若如今的隐忍，似乎要意气的多。原来都在岁月里变化了，幸而手心里的你，还依然守在身边，用你的变化和上我的，等待最后的结局。
　　“莫将军在外边久候了，要去见吗？”安夫人轻声问，对自己的夫君淡淡一笑，“还是要去推了？”
　　安绪摇着头，站起身：“不必了，我要去见见他。这一卦……需要准备的人实在太多了。”
　　轻轻拍拍掌中的另一只手，安绪向外堂走去。
　　是夜，当莫江离走出笑林苑，他看着怒京城的上空，繁星点点的一如往昔，这个戎马半生、文韬武略的大胤首席武官长长出了口气：“……这天，是要变了……”说完，一跃上了他的踏雪马，向着那座森严的王城而去。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沉沉睡着，又有多少人是为各种因由而辗转反侧，而这天终究是静悄悄的在变着了……
　　树尔决定还是开口去问，已经拥有了琉璃记忆的金步日，她不知为什么已经不再做那个未完的长梦了。但是，她想知道这个故事的下文，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身体里那个从不曾独立于外的灵魂。
　　金步日踌躇了一会，终于还是坐在了树尔的身前，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也许，听来有些不公平，但……”
　　“不用担心，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月狐琅会还活着？而今天那些人——是月狐琅的兄长们吧？他们与你有什么约定呢？我是不是要做出什么选择，为了这个约定？”
　　金步日半天没有说话，却露出了一抹微笑：“……你已经自己猜出了不少了。”
　　树尔也不禁笑了笑：“不过是瞎想罢了……你，还是告诉我吧。还是说，告诉我会有什么不妥吗？”
　　金步日站起身，走到树尔身边，一把拉起她搂在怀里：“有的时候，觉得你还是笨一点好……”
　　树尔静静靠在金步日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的熟悉气味，似乎能就这样一直下去，忘记所有的其它……
　　“两位小友是要羞走天上这轮明月么？”说话人不知已经来了多久，说着从院中的树影下走了出来，“还是我这简陋地方甚得两位倾心，因景动情？”
　　“在贵舍打扰，却还没有拜见过主人家，是我们的不该。”轻轻松开了怀抱，树尔浅笑着向来人说道，“却不知怎么称呼您？”
　　这人背对着月光，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根据刚才说话的声音判断出，是个年纪不小了的女子。
　　“我么？”这人呵呵笑起来，“曾经，他们叫我鹤女……后来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名字，叫做华澈荷，而如今，认识我的人叫我魂王，是这南荒山的掌势。”
　　树尔倒抽了一口凉气，却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她走到了光下，看清了那张脸……那张纵横交错的脸。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树尔忙敛了神色，微笑示意。
　　“不必担心，不过是皮相而已，我只是懒得变化了……”华澈荷轻轻摇头，倒真像是没有生气，“听说，南荒山来了特别的客人，我这个做主人的也就不顾什么，过来看看当年声名居于众女仙之首的月狐琅，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有她那个琉璃心的凡人男子，该是怎番容貌气度，才能让月狐家最出色的弟子不顾一切……沾尘堕凡。”
　　华澈荷看着树尔，端详了半天，却笑了起来：“原来，你已经不是她了，却又还得是她……呵呵，这真是个麻烦事情。”继而转向金步日，“至于你……果然是王母的琉璃心，好一颗琉璃心……”
　　华澈荷朗声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却完全不再搭理树尔和金步日，自顾自地走开了。
　　树尔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她，好像有很多故事……多到，连她自己也不能分清楚，究竟是忘了，还是记得更深了……”
　　“是吗？”金步日扶住树尔的肩，“倒是觉出了她的几分乖僻。”
　　不知为何，树尔仿佛从华澈荷的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却又不太明白这样的感觉来自何处。只是隐隐的觉得，这个残面的女子那样笑着哭的模样，让自己觉得亲近，莫名的亲近。
　　“对了，你已经恢复了金步日的记忆了不是？”树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担心怒京城里的情况吗？”
　　金步日愣了一会才说道：“若是，这个大胤缺了我，便会瘫亡的话……就太对不住祖祖辈辈几代人的努力了。”他说着，走到了庭院中，指向 天空中的明亮月轮，“只怕现在，这同一个月亮照耀下的怒京城里，已经变了天了……”
　　树尔微微一笑：“怎么，这样舍得吗？”
　　“有什么，是舍不了的……未得到时时候，从不曾知道舍的意……也只有得过才能学会舍，等待舍也是不舍，不舍也是舍时……就都能舍去了。”
　　金步日这句绕来绕去，不明不白的话，却让树尔敛了颜色，她怔怔地看着院中的金步日，像是要重新看清楚这个男人……是因为不再只是金步日了吗？还是，自己现在才真正去看清他？虽然是变作了金色的双瞳，却还是一样身形，一样声音，一样的笑容，为什么不一样了？变得陌生了一些，却更加不能离开他的感觉，就想这样站在两步外，看着他，像是永远也不能满足。
　　“金步日。”树尔看着月下的锦衣男子，嘴角带上轻轻笑意，慢慢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点亮了一片流云，它们在等待鹅黄衣衫的素颜女子说出她现在想说的话……
　　然而这句话终究是无声的了……金步日在树尔仰着头看向他的眼神里，读懂了她想说的那句话……双唇相触的瞬间，其它都不需要了，只剩下两颗再简单不过的心，两个再孤独也能相拥的灵魂……每一次呼吸都轻轻扫在了心上，每一次心跳都是一句动情的话语……似乎感觉到了，即将有什么要到来，树尔想把自己交给金步日，像是这样能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记，但其实又何曾需要什么才能铭记？……只不过是两个沉沦在情爱中的男女，已经无法再用言语、眼神表达了……这段似乎从不曾轻松过的感情，终于能甩开一切，以最单纯最直接的形式表达……虽只是暂时。

　　可怜可恨人

　　当琉璃的手被月狐琅握着，触碰到那片温暖柔软而滑腻芬芳的肌肤时，他似乎能在眼前描绘出那个美丽身体的模样。
　　“阿琅，你——”琉璃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真的决定了吗？”
　　月狐琅松开手，展臂揽上了琉璃的脖颈，把自己的腰肢放进了琉璃修长微凉的手中：“决定什么？是不是要跟着你，不管这样的日子会有多久？是不是要为了你，放弃所有？”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鼻腔中是他的味道。
　　一把散下琉璃的长发，碧色的长发垂坠而下，像是沁凉的溪水，落在阿琅□着的手臂上，激起她一阵战栗，不自觉的向琉璃靠去，像是要在他的环抱中得到更多的温暖。
　　“我好像问得多余了……”琉璃的声音比往日显得沙哑了许多，透出与平日里温良谦和的样子大不相同的致命诱惑力。他的双手抚在阿琅的背脊上，轻轻的，像是温柔的亲吻，“阿琅，我好想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月狐琅抬起身子，一下子离了温度的来源，身上一凉。她看着琉璃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让人不能相信，这竟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嗯？你说。”
　　“我，爱你。可能比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还要爱你……爱到总总不能拒绝你。”琉璃的手移了上来，捧住了阿琅的脸，“我不敢想象自己在没有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所以，这样自私的我，在你说要放弃一切而走到我的身边时，没有尽力地阻止你——”琉璃的话断了，捧在阿琅脸颊旁的手上，那么冰凉的水来自一双分不清是笑还是伤心地眼睛。
　　阿琅的泪水不是打在了琉璃的手上，更像是滴落在了他的心上：“阿琅……你愿意让我这样爱你吗？”
　　阿琅的回答化作了一个绵长的吻。两人从未这样深长的吻过，彼此像是不知道疲倦一般，把没说完的话都融在了其中……
　　一直以为琉璃是很纤细的，因为他总是那么静静站着、淡淡笑着，让阿琅总是不能相信，他以前竟然还参过军。而如今，当琉璃赤着上身，双臂支在她的身侧，阿琅才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比她一直以为的要……强壮的多。
　　那头碧色的长发，从他颈边溜了下来，落在了阿琅的胸腹上，随着两人的呼吸，撩动着阿琅，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好痒，我把它们——”想要探起身子的阿琅，才刚刚向上动了动，却被琉璃找到了她那张如花瓣一般的嘴，吻了下来。
　　阿琅根本再没有心思去想那些头发，她的世界里除了这个似乎变了身的男人，再也容不下其它……
　　云鬓散乱了，面色潮红得像是要烧了起来，幸好琉璃看不见自己的样子……阿琅轻轻咬着下唇，双手因为琉璃那细细密密的吻撩拨得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只能揪住了身下的锦被，身子时而因为紧张而绷住了，时而温柔软绵的像是要融化了……
　　“琉璃……”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娇柔了，似乎能掐得出水来，阿琅轻声呢喃般唤着琉璃的名字，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想要叫他罢了。
　　“在……”琉璃欺下身来，吻住身下怀中的她，虽然知道她是这样爱他，却还是害怕着，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他，想要不顾一切的留住她，哪怕知道结局已经定下……
　　金步日轻轻拭去树尔额间因为疼痛而流下的汗水，却看见了她的泪水，晶莹地滑落，顺着修长的脖颈滴进两人身下的锦被中，化成一朵深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金步日小心翼翼的安抚着树尔。
　　是的，树尔还是第一次。在原来那个世界，不是没有过男朋友，只是自己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要把全部都交给他，也许这也是男友们最终都选择了分手的原因——他们总说“树尔，你让我觉得不是在谈恋爱，你太不相信爱情了……或者说，你是太相信了。这样普通而简单的关系，不是你等待的爱情”。
　　是不是的确如他们所说呢？树尔的眼泪不是因为疼痛，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就这么改变了，只是那一场车祸？还是这样走下去才是她真正的命运……应该是后者了。刚才因为金步日的那沉沉迷醉，因为进入的疼痛而变得清醒。
　　“金步日——”树尔抬起身子拥住了金步日，搂着他修长坚韧的腰身，脸贴在汗潮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仿佛乐音一般动听，“谢谢你，不只是琉璃……因为，我也不只是月狐琅而已……”
　　金步日没有说话，只是托着树尔的腰，用爱意把树尔送上了幸福的顶端，告诉她，自己的幸运……这样才能遇见你。
　　相爱的你我，不理会明日太阳升起时必须面对的种种；相知的你我，不在乎还能一起等待多少次日升月落……相望的你我，不惧从此相忘，只因曾经遇见……
　　殷错对着树干猛劈几掌，嘴里喝着：“金步日——！我绝不会就真么放过你！”
　　“师父……就这么任由师弟下去吗？”普云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继而担心地问蒙面人。
　　“他这个徒弟，从来就不再我的掌握之中。”蒙面人淡淡道，“我又能怎么办他？”
　　“师父——”普云指着海上的方向。那里，一片霞光闪烁……不一会，就见到几人驾着彩云低低飞来。
　　四个气质各异的年轻男子，各着白褐玄灰色长衫，静静降落在滩上。
　　蒙面人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只是定定看着来人：“怎么，月狐家只来了四个？”
　　“世伯又何必还一直蒙着面呢，咱们多年不见，这不是太过见外了吗？”说话的是着玄色衣衫的男子，一脸笑容，却让人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怎么，世伯是怕醍醐知道吗？”
　　“醍醐若是知道，他可怜的父亲，曾经的奉仪星君……竟然沦为魔道，却不知该作何反应……”灰衣的男子面带悲戚，“世伯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样……选择，您都不担心醍醐，也不在乎阿琅与您曾经的师徒情分吗？”
　　“曾经……”沉吟半晌，蒙面人才张口说话，抬起手拉下了脸上的蒙巾，那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及颈根的灰白胡须显得苍凉而无力。当年风神俊秀的奉仪星君，此时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间老儿。这样的他，其实就是不蒙上面目，也许也无法让他太久没见过的儿子认出他来，“我也不明白，阿琅那么心心念念的情爱，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也就是这样，我才不明白醍醐的母亲为什么不愿和我到天界生活，想来……她是看清楚了我不爱她的事实。”
　　“谁又能知晓，为我那个傻孩子，顶下了这样天罚，留在黄沙漫天的蛮荒之地……却遇见了、明白了阿琅眼中的决绝来自何处。”曾经的奉仪星君说得很慢，像是不忍心猛地记起一些让他不愿重温的往事。
　　“就是那个琴师？”灰衣男子却好像知道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暗自按了按腰间的一个腰囊，却不知里面是什么。
　　“看来，你们也早就开始注意我了……”奉仪苦笑一声，“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动作，想来上面的那位其实也不会不知晓，只是不这样由得你们去，不久后的演命大典上没有了演命者，就真的会让天地变色了吧……”
　　月狐四兄弟都没有做声，他们也都明白，他们月狐家若不是仗着笃定天帝一定会以演命大典为先——擅自收集阿琅的散魂碎魄、动用杨氏的能力、妄自托生他界、疏通冥界为琉璃保证每次转生……这里面随意拿出一件都是足够灭族的大罪。
　　“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奉仪扯扯嘴角，仰头看向天际那一抹残阳，“从不曾发觉，站在人间道看太阳，才是最美的角度……”
　　“师尊！”普云感觉到什么不妥，担心地看奉仪。
　　“普云，我这个做师父的，从来也不曾好好把你们三人当徒弟看待……谁说不是命数呢？我似乎一直都没能成为过一个好的师父……”奉仪轻轻摇头，想起了阿琅，那个总是不耐他的教导的弟子。其实对他来说，阿琅未尝不更像是他的女儿，让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作出这样的决定——用她把一切都弃在一边换来的那个男人的活，换那个只能在梦中出现的她，重新回到世间。
　　奉仪和醍醐父子俩，这样的相似，两个人似乎曾经永远也不会懂得人间的情爱……却一旦遇见，就像是点燃了干柴，熊起的火焰让他们不知除了去爱，还能做些什么……
　　“当年，醍醐跪在凌霄殿前，为阿琅请命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却那么不明白他……”
　　“世伯您不是替醍醐一力顶下了天帝的罪责么？”褐衣的月狐珞面露伤凄之色，像是为奉仪父子的故事而感悲戚。
　　“其实，也许对醍醐来说，能为阿琅就这么死去，也不比现在痛苦吧……”奉仪指了指在远处的殷错，“我这个徒弟，也是个痴情种，只是或许他不明白……他其实更爱的是自己，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无力回天，只能将这样的恨化作对他人不尽的恨意……而醍醐，则是将他一腔的爱慕变成了不知疲倦的守护……同样是可怜可恨人。”
　　“好一句可怜可恨人！”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让在场众人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狐家的儿郎们，还是这样俊俏啊……”华澈荷一袭淡淡灰色纱袍绸衫，立在不远处的礁石之上，幽幽地说道，“只是，又何苦难为一个将死的老人呢？”
　　月狐兄弟都惊讶地看向一直淡淡笑着的奉仪——“将死”？
　　“华澈荷上仙。”奉仪微微一礼，“当年曾在先师的洞府，有幸见到上仙风采，想不到竟然还有再见之时。”
　　“你用妖性琉璃续命，已经百年了吧？”华澈荷微微蹙眉，像是对于他这样的决定不甚满意，“你体内的妖力与仙力相抗，早就把各脏器损坏，残剩身躯……又何必想那些其它的，不如好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去罢……”
　　“多谢上仙——”
　　“莫要叫什么上仙了，我华澈荷和上面那片莫名其妙的老天，早就没有任何关系！”华澈荷突然喝了一句，“若是再这么叫，可别怪我翻脸！”
　　“是在下疏忽了……”奉仪无奈笑笑，“在下是想谢过……魂王你的指点，只可惜……恐怕不能了。”
　　“……”华澈荷冷冷看着下方的众人，“真是不喜欢你们这群家伙……痴绝的让旁人都无力……”

　　情意无求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身旁的温暖让树尔感到舒心，她紧了紧环抱着的手臂，像是一不小心，怀里拥着的他就会从此消失。
　　金步日也醒了，睁开眼，看见的是树尔浅浅笑着的睡脸：“醒了吧？”
　　“……”树尔不满他竟然都不宠着自己多睡会，索性怎么也不睁眼，继续装睡。
　　金步日好笑地用下巴蹭蹭树尔的头，温热的气息呼在树尔的头顶，让她感觉像是夏日里的风，吹得人晕晕乎乎。树尔扭扭身子，当做是对金步日的抗议。金步日轻笑一声，收紧了拢住树尔的手臂，温柔地强迫树尔向后扬起头，仰面朝着他：“怎么？你不怕我再……”
　　金步日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话，让树尔更加不敢睁开眼睛了，只觉得脸噌的一下就热了起来，大概是红到脖子根了……
　　树尔咬着下唇，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直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疏朗的眉，金色的双瞳像是撒进了亮凝的浓蜜，发出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矛盾光芒，挺直的鼻下泛着淡淡珠光的嘴唇，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熟悉的戏谑微笑……
　　“……怎么办呢？”树尔左手抚上金步日的额头，微微皱眉笑道，“你好像要比我好看多了呢！”
　　金步日一愣，继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得胸膛不住震动，乘着这震动的波，把他的心跳传递到了树尔的心里，树尔也笑了起来：“怎么？你自己竟然不知道么？我看哪……你那些大大小小的侍寝女官们随便哪一个都比我要好看些吧？”树尔笑着坐了起来，却猛然发现自己还没有穿好衣服，只好又赶紧钻了回来，一张脸红得已经像是要烧着了。
　　“呵呵呵……”金步日笑得正欢，见状更是忍不住了，仰面躺着一手搭在额前，笑个没完。
　　树尔又羞又气地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金步日抓个正着，一把拉进了怀里，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你啊，长成什么样都是我的——”树尔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深深的吻堵在了嘴里……本来是想问什么来着？你现在究竟是金步日，还是琉璃……你眼里的、吻着的，究竟是杨树尔，还是月狐琅……可是这些，也许都不再重要了……只要是你，只要是你就好，哪怕……也没有哪怕。
　　树尔迷醉在那个吻里，沉沦在不知明日的爱恋中。她想笑，笑自己的疯狂，笑自己的无奈，笑自己……这么爱，这样爱，无法不爱。
　　路瑕，或者应该叫他醍醐了，站在层云缭绕的南荒山云台上，远眺而去，极目处是茫茫大海，涛声阵阵，拍上深黑不知年岁的南荒山……此一时，心境竟是从不曾有过的平静。
　　“这么一大早就来扮深沉装忧郁啊——”拖着长长的尾音，不用想也知道是柏青来了，“醍醐老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醍醐转过身，他已经不再用路瑕那身平凡的皮相了，如今恢复了醍醐的模样：浅灰色的长发微微曲卷，搭在肩头背上，一袭字纹凉衣，赤足浅笑。眉若顺风轻叶，眼如雾夜星辰，鼻似脂玉精雕，唇仿荷瓣清莲：“你也起得早么。”
　　“哪里哪里，我这是彻夜未眠——”柏青走到醍醐身边，懒洋洋地靠上围栏，“昨日你，怕也没有睡吧？”
　　“……”醍醐轻扬嘴角，却长长叹出一口气来，“那日，你把树尔带去出云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让她死心，还是为了让我看清……活着两者都有吧？”
　　“哦？从前倒不知道你有这么聪明的。”柏青呵呵笑起来，“那怎么样？我这个忙帮的可是够糟糕的——她没有死心，你也似乎还没看清啊……”
　　醍醐俯身笑笑，重又直起身子，张开双臂，像是要去拥抱整个天地：“她的确是没有死心……不过，我可是看清了——天地无心，情意无求。”
　　柏青敛了神色，站直了身子，看着醍醐半晌才也转过身子，望着极目风光，笑道：“好一句‘天地无心，情意无求’！你始终是比我强，陷得这么深，却还能看清看透，也不枉你这一场了！”
　　醍醐侧首笑答柏青：“还要多谢你这个老友，一直记得我那么点好，这样帮我。”醍醐想起了自己和柏青相识的过程，那个夜火界的清晨里，自己再自然不过的一次出手相助，竟然给自己带来了一段直过了千年，仍旧崭新的友情……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饮下一杯雨酿，彼此看着极是顺眼的两个少年同声而笑，仿佛得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就连路过秀域酒坊的街上行人，都不禁要对这一双玉璧般的少年人投去探究的眼光，感叹这样的子弟究竟是出自那家士族。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老掉牙的事情了？”柏青一派醍醐的肩头，咧着嘴笑问，“可不要告诉我，你真和我一样，这么没趣的想到一块去了——”
　　醍醐笑着轻轻摇头，算是对这个家伙无奈了。
　　“不说笑了。”柏青放下搭在醍醐肩上的手臂，走到他身前问道，“再过几日就要——不要告诉我你不担心，我都不知道我见到到时的情形会是怎样的心境……这样的两个，就要就此毫不相干？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醍醐无奈地闭闭眼，半天才道：“无论是月狐家的几兄弟和阿琅父亲，还是琉璃……金步日，从不曾有人愿意见到这样的结局，只是——”
　　“只是天命为先，是吧？”柏青似怒极而笑道，“这要是我，才不管这些许多，我想要怎样就怎样！”
　　“她也曾经这样决绝过，连自己也不吝惜……只是，到最后还是挣不开甩不脱。”醍醐想起自己在雾灵宫苦苦请求笑秦，拜托他收集墟天界里飞扬的树尔骨尘，却只能看着笑秦厌恶地将他的手甩开，转回到后堂，再也不肯出来……然后，他便这么硬闯了墟天界，犯下了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犯的天罚。然而最后，替自己跪在了凌霄殿前的是父亲奉仪星君。那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父亲吧……他似乎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完美无心，而是寂寞的、缺失了温暖的。醍醐在第一次见到那个此次和自己对着干的蒙面人时，就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只是……他不愿相信这个已经妖化了脱出六道外的“人”，可能是自己的父亲——虽然与父亲不曾有多亲近，但在心底对奉仪星君，醍醐的心是无法将他划在一般人甚至是敌人里的。
　　看着醍醐陷入了回忆中，柏青撇撇嘴，躺倒在白玉石的云台围栏上，长长出了口气：“说什么看清了……还不是……”
　　清晨的阳光照过来，云台上的人影被笼上了一圈辉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清丽的歌声——
　　“抬头一片天,何处有神仙……亘古的传说在耳边,明月照无眠。为何冥冥间,总似有前缘……失去的梦里把手牵,沧海和桑田。就这样等候了一万年……淡忘了情丝万千，模糊了多情人间……淡去了誓言，模糊了容颜，只求曾经的逍遥，谁求此多变迁……”
　　这首曲子里本来的悲意，被树尔改了词给淡去了，她不想再总是悲悲戚戚，只希望似乎是仅剩的时日里能对着金步日，甜蜜的、温暖的、幸福的……忘记其它的所有。
　　金步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披着月白袍子的树尔站在门边，噙着微笑唱起这首歌，他像是中了咒一般，竟像是全然忘记了几日后即将到来的事情，只想要就这么奢侈地度过短短的几天，陪在她的身边，或者说守在她身旁……左右很快就没有明天了。
　　“这曲子叫什么？也是你那个世界的？”金步日和衣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边，拥住了树尔，“你说，这几天里，能不能听完你唱所有歌……跳完所有舞？”
　　树尔在金步日的怀里一怔，慢慢抬起头，看着金步日那双金色的眼睛，露出笑容：“全部吗？你还真是不客气，就不怕我累得再也唱不了跳不动了吗？”
　　“那也好，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听见看见了……你愿不愿意呢？”金步日低头问怀抱中的树尔，“你愿意只为我唱跳么？”
　　树尔鼻头一酸，流下两滴泪来，不禁暗骂自己没用：“好……以后，除了你，我不会再为谁歌唱；除了你，我不会再为谁跳舞……哪怕以后再也没有你，哪怕我无法再记得你……”
　　金步日紧了紧怀抱，轻轻抚过树尔的长发：“谢谢你……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听见你唱歌是什么时候？”
　　树尔眨眨眼，继而想到了那个晚上——乌山猎场的一场夜雨，借醉佯狂的太子妃，雨中的一支舞、一曲带着流狂气的淡淡悲歌，惊动了树后的太子……那样的歌声里似乎能看见这个女子莫名茫然的心魂，那样的舞里透出的是她想要甩开一切的心性。只是这样淋着雨，可以吗？
　　“你是什么时候就站在树后了？”树尔笑着问，“是想要看我发酒疯么？”
　　金步日摇摇头，轻轻在树尔的额上印下温柔一吻：“我只是想看看，我这位太子妃究竟把怎样的自己藏在壳里了，醉了以后是不是会露出来……”
　　其实，琉璃想起了，那年——刚认识阿琅的琉璃，并不知道这个说起话来又快又亮的姑娘究竟是谁——虽然他大概能猜到她应该和醍醐一样，不是凡人。
　　所以当这丫头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时候，琉璃也没有怎么拒绝……或许这里面的原因，并不止这个，但那时的琉璃却像是未曾开窍一样，只是这样以为着。
　　“琉璃，你听过琵琶的声音吗？”月狐琅拉着琉璃下了山，走在繁华的城镇里，路人都或惊异或惊恐地躲着两人，只是因为琉璃那头碧色长发和他灵动的金色双瞳。阿琅狠狠地瞪两旁后退躲避的凡人，又担心地去看琉璃的反应，见他没有任何异常，不禁在心里想说，原来看不见还是有好处的。
　　“琵琶？”琉璃侧过头，“未曾听过，月狐姑娘能——”
　　“当然！”等的就是这一句，琉璃的话还没说完，月狐琅就开心地答道。她本来还担心，这个呆子会半天都会不到意，自己还不知道要费多大劲呢……
　　不知名的小镇上，人们听到了此生所闻的最美丽的歌曲乐音，见到了最悠扬的舞姿风采……那一曲便在镇上的市集正中，倾世的女子似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长得漂亮的碧发金瞳男子，却可惜他看不见那样绝尘的一支舞。看不见她怀抱着白玉的琴，上下飞扬，舞成一片流云，舞成一阵白色微风……

　　月狐琅

　　再次见到了他们。树尔知道，时间已经到了。
　　“树尔，还记得我吗？”灰衣的男子神色复杂的上前一步，轻声问。
　　树尔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你，你是——”本来毫无印象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树尔一下子想起了一些事情——车祸后的强光中……在自己因为血腥而晕倒时……“是你……哥哥？”
　　“……是，我是你七哥，月狐珏。”回忆男子露出浅浅一笑。
　　“阿琅，我是你三哥月狐珞啊！”着褐色长衫的俊美男子也赶上前来，期待地看着树尔，那样的神情让树尔一阵心疼，我究竟是亏欠了多少人啊……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珞。”白衣男子虽是这么说，却还是一直看着树尔，眼中流露出十分的期待。
　　“你们来了……”声后传来金步日的声音，树尔转过身，正迎上他金色的瞳眸，里面的宠溺与无奈让树尔鼻头一酸。
　　“树尔，你……其实还有的选择的。”月狐珏的话让其他几人先是一怔，继而担心却又理解……他们也都是阿琅的兄长，它们都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活着——虽然他们需要她、需要她的月狐心血、需要月狐天珠承认的演命者，可要是这需要不得不从此看着她，行尸走肉般活在苍凉无心的天界，他们又何忍心？只是——
　　“只是，这个选择我做不来。”树尔苦笑一声，“我虽然不是月狐琅，却也是她……我没有她的决绝，却能感受到她对几位哥哥和父亲的歉疚不舍，还有——”树尔转过身，看着金步日，“不知是前缘已定，还是今生的因由……我竟然爱上了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
　　金步日淡淡一笑，拉起树尔的手：“是我亏欠了你，要来还的。”
　　“怎么，你们难道都没想着要把我们叫上么？”柏青身后跟着一言不发的醍醐走了过来。
　　“路瑕……”树尔看了眼柏青身后的醍醐，此时的他早已不是之前的平庸模样，可是树尔还是知道，这个灰发的如玉男子，正是那个陪伴着自己经历许多的路瑕。
　　“醍醐，我们见过伯父了。”玄衣男子月狐玕对醍醐说道。
　　“那，他现在？”醍醐问，他有些担心奉仪的安全，毕竟他做了不少妨碍月狐家的事情，虽然实际上都只是徒劳，甚至还为月狐家所图推助了一番，却还是担心他们会怎么对已经妖化了的父亲。
　　“不必担心了，魂王带着他去了昊天界，说不必我们插手。”白衣的月狐玤点头示意，当年他与醍醐少星君同是天界六公子之二，虽然平日里交往不多，但总还是互相认识。
　　“多谢众位月狐兄高抬贵手。”醍醐躬身致谢。
　　“月狐老爷真是好福气啊！”柏青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月狐兄弟之中，把手搭在月狐珏肩上，笑眯眯地说道，“是吧，月狐家的老七？你瞧瞧你这帮兄弟，一个个都是这么拿得出手的样子，果然是天生就集天地灵气、得上佳法门的月狐一族啊！”
　　“柏青公子，倒是想不到你也来趟这趟浑水。”月狐玤微微一笑，“一早听闻柯大师的弟子柏青，流光夫人莹姬的夫君，看不上云霞山而出走周游七界……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散仙啊！”这话倒说不上有什么恶意，只是向来严谨的月狐玤实在不喜柏青这个散漫的模样，左右柏青自己也不上心。
　　“那，我现在可以知道了吗？”树尔抿抿嘴，小心地问，“我究竟要做什么？”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接话。是这样的难以说明吗？树尔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个怎样的结局，可是她没有惧意，只是一阵阵的伤感——她环顾这里的每一个人，是怎样的事情，让他们都不愿面对呢？其实，大不了也就是烟消云散，再也没有金步日、没有兄长、没有父亲、没有朋友、没有母亲、没有记忆……没有自己。树尔竟然想笑了，觉得自己很可笑，悲伤的可笑……无奈的可笑……未知的可笑。
　　“呀！怎么都不说了？”性子急的月狐珞吼了一声，大声说道，“现在不说又能怎么样？能多拖得几天么？你们不说，我说！”可是当他看着树尔淡然的脸，深黑的眼睛像是一片无波的深潭，沉静的让看的人想要陷入其中。月狐珞张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皱眉一声叹息：“大哥，还是你来说吧……”
　　月狐玤轻轻摇头，不是在拒绝，只是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平稳地说出那个事实：“阿琅……树尔，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需要你……阿琅出现在千年一次的演命大典上，为天地演命。可是阿琅却用她的月狐心血救了琉璃，违背生死是大劫，我们也没有任何其它的方法。除了——借用天地间的散魂，为阿琅重塑心命，托生人间道。……而且，阿琅的那个誓言，只有她的预言能打破。所以，几日后的演命大典上，会出现两句演命金律，一句是天地运势，一句却是用来……终结月狐琅。”说到这里，月狐玤有些哽咽，明明知道或是怎么样了，可是当由自己说出来时，那种心疼又如何能抑制……
　　“接下来的，由我来说吧。”月狐珏拍拍月狐玤的肩头，上前一步接着说，“然后，那个大情大性、决绝明艳的月狐琅就会带着她的记忆和梦……消失在七界中，只剩下一个佛性大成的、月狐家的骄傲、佛祖的弟子——月狐尊者。月狐心血将会传到下一代月狐家子弟其中一个的身上，月狐天珠也会有新的主人。”月狐珏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让树尔看见他笼在身前宽袍大袖中，手在不住的颤抖……
　　树尔默然无语，没有什么惊讶或是害怕的情绪，她不恨，也不伤心，只是失了所有的感觉，就想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道要站多久……他们说的是月狐琅，不是自己吧？我是杨树尔啊……可是我也是月狐琅，是吗？
　　什么都要放弃么？那些我拥有过的……妈妈，银荷，月，碧歌，颐君，小悦儿，甘屏姐弟，船王龙，还有这里……兄长们，月狐爹爹，路瑕，柏青……金步日。
　　“就这样吧。”树尔灿出一抹微笑，仿佛刚才听到的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消息，这样的他却让看见的人心一揪，“那，今天就要把我变回月狐琅吗？”树尔向月狐珏笑着问道。
　　“……是。”月狐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稳稳看着树尔的眼睛，“你准备好了吗？”
　　树尔咬了咬下唇，扬起嘴角：“月狐琅是不是美得不行啊？比你们都要漂亮吧……最好是这样啦，不然我可亏了。”说这话的时候，树尔回头去看金步日，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这下子，可就比你好看了呢……
　　金步日看着树尔的表情，也知道了她在想什么，无奈笑笑。七窍的琉璃心，血似乎已经滴干了，只剩下风吹过的无力呜咽……
　　“小琅儿……”月狐珞面露悲戚，一把拉住树尔拥进怀里，“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总是……”
　　“珞，不要这样。”月狐玤扳了扳月狐珞的肩头，“不要误了时辰。”
　　“是啊，三哥。”月狐玕抬起本来一直低垂着的头，“月狐一族有太多子弟了，我们没有办法自私……”
　　月狐珞复杂地看一眼黑衣沉静的月狐玕，无奈地放开了树尔。
　　“树尔，我是醍醐。”醍醐突然对树尔说，“你的师兄醍醐，但也是你的朋友，路瑕……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那颗‘舍得’吗？”
　　树尔淡淡一笑，她记得很清楚，流火城的月夜，树下的琉璃像是点在心上，不容拒绝：“记得。原来那个时候，你就想要告诉我什么了，是吗？”
　　“不愧是这一世聪明不少的，杨树尔。”醍醐笑了起来，“希望你能想得明白，选择得不带后悔，舍去得不留怜惜……”
　　“谢谢。”树尔上前给了醍醐一个轻得像是羽毛的拥抱，“谢谢你，无论是之于月狐琅的醍醐师哥，还是之于杨树尔的路瑕老友。你总是这么帮我，不计较回报……可惜，你这样让我怎么还呢？”
　　“不用还的，你不欠我的。”醍醐拥着这个让他守候了千年的灵魂，满心感激，不是因为这一个拥抱，只是因为这世间有她，让他爱上、让他挥霍了这漫长年岁……
　　“那开始吧。”树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月狐兄弟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不用……”月狐珞向树尔身后某处望了望，想问什么，却没有问出来。只是，树尔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是啊，自己不用和金步日说什么吗？需要吗？系在一起的灵魂又何须连通的桥梁，融为一体的心又何曾需要任何话语来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意……共同呼吸着同一片天地中的气息，就不担心他（她）会看不见自己，感受着同样的跳动，两颗心就不会有伤感的时候……只因为是你。
　　树尔笑着，没有回头，金步日也浅浅笑着，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转身：“要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月狐家的兄弟都到了，七个男子将树尔围在了中间，看不见圈外的其他人，树尔索性闭上了双眼，等待接下来的事情。
　　月狐玤一声令下：“列阵！起！”哥哥们看着中间的树尔，眼里满满的是坚决，手上不停，结成各异的护阵手印，六道青光射向树尔——像是被人一把拎住了后领，树尔的头仰了起来，身子也向后倾斜。
　　月狐玤独自盘膝坐到了地上，在胸前结成莲花手印，不一会身上就笼上了赤红色的光晕。过了一会，树尔已经被那六道青光托上了半空中，月狐玤一声大喝：“月狐仙兽，演命在即，还不速速归位——！”话音未落，在天际处，出现了一片火烧般的红云，像是出现了另一个太阳。
　　空中传来厉声刺耳的兽鸣，一道红光字那片红云中飞来，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背生双翼的异兽，大约像只发着红光的狐狸，随着她挥翅飞来，不断发出鸣叫。
　　异兽飞到了树尔上空，绕着她盘旋了一阵，像是发现了什么般，直冲而下！只见那团红光直直打在了树尔胸口，继而月狐六子收回了青光，与月狐玤一样盘腿坐了下来，当胸结成莲花印，身上放出红光，成了一圈红色光晕，拥着半空中的树尔……
　　不一会，只见树尔身上猛地放出万丈强光，所有人都瞬间失去了眼前所有，陷入一阵明亮的黑暗，等到强光散去，他们就看见了……
　　半空中的白纱如月色光晕般，在她的身侧无风自飘，淡金色的边一闪一闪，金弦玉石琵琶绕着她飞舞……墨黑的长发飞散开来，露出绝世的容颜……温暖过冰、清澈过玉、圣洁过雪、灵动过月……这样的就是月狐琅么？
　　琉璃怔怔地看着，阿琅……阿琅……终于，见到你了。

　　今生缘

　　慢慢睁开了眼睛，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阿琅……”月狐珞率先说道，虽然这个“重生”的小妹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可是月狐珞仍旧是满心欣喜。
　　“大哥，小琅儿怎么不理睬我们？”月狐玕问身边的月狐玤。
　　“……”月狐玤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月狐琅，长出一口气，“她，现在只是月狐家的演命者罢了。”
　　金步日不知为什么自己想要后退，他在害怕什么？是因为阿琅已经不是阿琅了吗？还是仅仅不想要唤醒现在这样冷静安稳的月狐琅……
　　“这样以后，是不是月狐琅就再也不记得我们，甚至是琉璃那小子？”柏青斜倚在巨大的奇怪树干上，轻声问醍醐，“这样子的月狐琅，看起来不如以前好看了……”
　　醍醐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当月狐琅就这么擦着金步日走过，这一刻他就只是琉璃了。那个大胤国的皇帝、黑发褐眸的金步日，已经随着消失的杨树尔不见了。
　　感觉肩上多了一只手，琉璃转过身——月狐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阿琅，不，其实她不是阿琅……她是月狐家需要的演命者，但是对于你来说，她还是金步日的杨树尔。”
　　看着琉璃疑惑的样子，月狐珏继续说道：“她这样会是暂时的，等到月狐心魂与她本魂相融，她就会恢复的。只是，几日后的演命大典结束之后……”
　　琉璃扭头向月狐琅走远的方向望去：“谢谢，我会等到那最后一刻的。”
　　月狐珏收回手：“等过些时候，她恢复了，我希望你还能多陪陪她，直到你说的——最后一刻。”
　　一阵风吹来，穿过树枝的呜咽声，像是在代替琉璃回应这个要求。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一片枯叶，转身离去，久久才传来他的声音：“你究竟要我陪的惊世绝艳的月狐琅，还是平凡的杨树尔……月狐公子自己可分得明白呢？”
　　月狐珏顿在原地，只是望着琉璃离去的方向默然。从不曾觉得自己是这样残忍，可当如今亲眼看着他和她的结局一步步走近，忽然就有了这样两字评定——残忍。所有这样做的理由在两个毫不抵抗的人面前，似乎都没有了站住脚的立场，就连只是这么看着他们结束，都成为了值得被指责的罪状。
　　转过身，不远处的兄长们神情各异。他不想凑过去说些什么，而其他人看起来也没有说话的想法。月狐珏走到魂王的庭院深处，一棵巨大的棠梨树下。树荫下有些凉意，虽然仅仅几步之外就是明媚的阳光，可是短短的距离就足够让人感受到孤寂……
　　不知道暮云陪着的父亲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情，几日后的演命大典上，父亲就会亲眼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倒也未尝不是对他自己的一种残忍。月狐珏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枯叶，怎么……就要到秋天了么？
　　安绪听着张泽林带回的消息，只是淡然一笑：“终究是换了。”
　　这年的初秋，伴随着第一片枯叶飘下，帝崩，谥胤圣武德帝。国孝后，先帝六弟廉王即位，是为胤孝成帝。新皇大赦天下，解宵禁三天。
　　一袭淡雅的长裙，简简单单的方帕束住了一头青丝，除了一个小小的行囊，便是伴随她多年的琵琶了。却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只是垂首看着脚下的方砖，卸去了种种装饰的她，却比往日多了一抹风情。
　　“真的已经决定了吗？”张泽林淡淡地问，或者说是他自以为的淡淡然。
　　却娘抬起头，直直看着这个熟悉了太久的男人：“是，公子。却娘已经决定了，请您成全。”说着，她盈盈拜了下去，张泽林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却又僵在了原地——既然不留，何必不舍……
　　“那，你从账房去领你的工钱，还有我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账房存下了一笔银子。”张泽林走回他的座上，“走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给笑林苑丢脸。”
　　“却娘记住了，多谢公子多年的关顾。”却娘直起身子，像是要说什么，却犹豫起来，“……”
　　“那……有机会的话，还是回来看看。”张泽林只是看着手中的折扇说道。
　　“是。”却娘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那却娘，就此向公子拜别了。”又是深深一拜，拿起那个颇有凄凉意的小行囊，还有那把已经有些残旧了的琵琶，却娘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虽然她知道，身后的那人正定定的看着她。
　　也许还没有心死吧，那就不要等到那最惨的一刻了……就此走远。又何苦折磨自己，勉强别人……夕阳里的笑林苑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牢笼，从不曾想过，走出来这一步，竟是这样的轻松，此时再回首看之前的种种犹疑，仿佛是在一出滑稽的默剧。习惯性的按向腰间，那里本来一直收着一件东西，这时再感觉，已经扁平了……一如最初的状态。
　　“……你们下去吧。”手里的东西像是在发烫，握在掌中灼得生疼。轻轻摊开手掌，那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荷包，碧蓝的缎面上是银白的梨花，银色的穗子上缀着一颗浑圆的小珠子，若是细看能分辨出上面还刻着几个小如蝇头的字：安之如素……认出这个是自己的东西，不是因为还记得有这么个荷包，而是那颗香珠上的字——安之如素，“望素”。自己这个字有多久没有见到了？记不清了……这个荷包又是什么时候掉的？没印象了……至于它怎么会在却娘那里，倒是大概能猜出几分，终不过是亏欠了一个绝好的女子罢……
　　她应该离去的，自己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给过她，那还留下做什么呢？他自问没有这样的心性，去挑战一段这样清晰明白的爱情。爱情——那是清澈如安绪的人才会有勇气追寻的东西，他张泽林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只求庭户安平、家业兴盛，如此而已。所以哪怕会心疼，会不舍，那也只能默默等待它们离去，也许会在许久以后，等到自己老到只能静静躺在榻上，回想这一生的时候，记起曾有过这样一个女人，痴痴地爱着他，深深的打动着他……终于，也离开了他。
　　该回去了，今日是张氏族长的纳妾之喜，他这个张家大少爷不能不出席。披上外袍，不再年轻的张泽林走出了笑林苑的大门，在他的怀里，躺着一个碧蓝色的荷包……还有一个女人曾经的不舍。
　　“公子的信？”安夫人不无担心地问，“说了什么？还是那件事么？”
　　安绪默默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了信封中后才说：“公子他还没有死心。”
　　“他要你去联系南荒山？”安夫人按上安绪的肩头，“子先，你怎么决定？”
　　“我，要去南荒山。不是为了公子，只是将安家与他们的联系断了……从此完全地断了，绝了后患。”安绪将手中的那封信在递到烛火上，化成了一小堆黑色的纸灰，“你就带着意儒，好好留在这里，张大哥会照顾你们的。我会尽快回来。”握住夫人的手，安绪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容。
　　“那你多小心吧。”安夫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外室正练字的意儒，“我们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是夜，安绪点燃了安氏与神秘南荒山的联通线香，一缕细而不散的轻烟悠然向上升，向着看不见的地方飘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夜空中便出现了一道奇怪的青光，射进了安绪一家所居的小院。
　　“安公子，青柳奉魂王之名来接引。”青面的少女，灿着笑脸，惊到了候在一旁的安夫人。
　　“有劳了。”安绪回了一礼。
　　又是一道青光从这个小院中腾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白衣的女子静静坐在窗台上，双脚一前一后的晃荡着，下面就是万丈悬崖、碧波万顷。海风习习，吹拂着轻纱长发在身后悠悠飘荡。
　　“在做什么？”身后走来的人，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像是填补了本来就有的空缺，一下子温暖了不少，是因为身边多了他的温度吧……
　　“这么吹着，不会有些凉吗？”微微转过头，身边这个说话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灿烂辉煌。
　　“是有些凉……”女子紧了紧身上的纱衣，“可是，就像看着太阳落下去，这里看的特别清楚。”
　　金步日抬起头，向远方望去——金色的太阳已经落到了海面上，像一条圆圆的船，漂在茫茫的大海之上，映红了一大片海面。
　　“我现在，还是杨树尔呢……”白衣女子突然说道，她转过头，看着金步日，“你呢，现在是琉璃还是金步日？”
　　金步日微微一笑，拂了拂女子额头上被吹乱的碎发：“是陪着你的。”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变了？”白衣女子轻声问道，慢慢靠进了金步日的怀里，“我在那些梦里，见过月狐琅的样子……很美，很美的。你说呢？”
　　“的确很美。”金步日拥住她的肩，“琉璃的阿琅很美……可对于金步日来说，杨树尔才是让他无法忘记的。”
　　“我知道，所以……杨树尔爱着的是金步日，月狐琅和琉璃的故事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这世上最特别的故事……罢了。”
　　风大了些，白色的轻纱如云，缠绕着青色的布袍下摆，像是从不曾分开……
　　“你们把东西都赶快准备好！”男装打扮的女郎，干练地指示船工上下搬运着，“中凉城主要的琉璃杯准备好了没？小少爷人呢？”
　　“回执事的话，小少爷正在舱房里准备明日与大卿的协议，让小人来回禀说稍后便来。”
　　“知道了，你们继续吧。”女郎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袖口扎在小臂上，显得极是利落，“朔月，你真要走吗？”
　　“恩，已经在船上待了很久了。”瘦小的少年擦擦鼻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告辞的话。
　　“小墨子会舍不得你的，没有你在，他都不知道该找谁下棋了。”女郎笑了笑，漂亮的杏眼中带了笑意，更添三分动人，“你既然决定了，我也就不多留你，只是记得要常联系。要是听说海神号到了你所在的地方，可不要都不来看看我们！像是……有些人一样。”
　　看着她眼神一黯，少年明了的笑笑：“那个没良心的姐姐，只怕是和路大哥在哪里享福呢，就看在她记性不好的份上，原谅她吧！”少年像个大人一样，拍了拍女郎的肩，成功逗笑了她。
　　“你这个小子！”她笑着望向远方，“享福么……希望你们是真的很快乐，快乐到忘了我们了……”

　　情事结

　　“安公子，魂王命我来告知，近日南荒山上来了贵客，恐怕不能亲自接待您了。请你安心等候，事情两日后便会结束，到时魂王自会来见您。”赤面的朱梅在安绪寝室前等候着，对刚刚到南荒山的他说道。
　　“劳烦你了。”安绪轻声道谢。
　　“那这几日，安公子请在此间暂住，有什么需要的话，对青柳说就是了。”朱梅指了指站在一边吃吃笑着的青柳。
　　“多谢两位。”不知是不是安绪彬彬有礼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青柳一直看着他笑个不停。
　　傍晚时分，安绪推开后窗，阵阵带着海湿气的风吹来，倒是让人为之一振。
　　似乎在风中有些什么声音传来……
　　悠扬的笛声送来明媚的歌声，唱歌的人好像便是这茫茫世间最快乐的人……“大江大水天自高，眼睛该点亮了……人生得意莫言早，是非论断后人道……轻舟穿江两岸，笑看山河绕，儿女情长梦醒又一朝……西北东南人间风波不少呀，平常心看待才好……谁负谁胜谁能一眼明了，浮云世事最难料……春夏秋冬世道有高低潮呀，计较太多人易老……何不共苦同欢尽心就好，人生就怕知己少……”
　　听到这支曲，安绪也不禁微扬起嘴角。这唱歌的莫非是南荒山上的仙人么？难以抑制自己对于乐音的喜好，安绪拉开房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了去。
　　穿过繁花似锦的花园，走过曲折盘绕的回廊，安绪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希冀着……
　　拂开眼前的垂枝，终于是见到了——那对男女背对着安绪坐在凉亭之中，那男子吹着笛，白衣的女子倚在凉亭的立柱边，歌声如风飘来，带着清新的气息。
　　不知为什么，安绪再也没有向前的想法，只愿在原地静静地站着，默默地听完这样的乐音，凉亭那边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云，它不是在拒绝进入的人，只是在拥护着亭中的那两人，一如心疼子女的母亲。
　　“这位公子，与我们到一边去吧。”安绪回过身，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男子，神貌各异，却一如满庭芝兰玉树。
　　“舍妹与其人……时日无多，望公子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说话的男子说着说着竟像是要落下泪来，他身侧的白衣男子微微蹙眉接过话道：“还请安公子见谅。”说完，他侧过身子，展开右臂一指园门。
　　“在下为令妹的妙音所引，贸然走到此处，多有打扰了。”安绪微微笑着致歉，轻提起长衫前摆，向来时的方向而去，隐隐听见身后的那几人对话的声音——
　　“大哥，你都不会担心两日后的事情吗？”
　　“……月狐家，没有被命运击败的子弟……阿琅也会这么觉得的。”
　　原来这兄妹几人就是魂王那两日后要有大事的贵客，看来的确是很大的事情吧。安绪想到刚才，那个说话的男子都要落下泪来的样子，暗自唏嘘。
　　树尔深深吸了口傍晚的空气，挽起身边人的手臂，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上几分。
　　“累吗？”身边传来温柔的探问，感觉着透过衣衫传来的暖意，树尔轻轻靠上那只臂膀，不是依恋不舍，只是深深篆刻在心底了……
　　“在你边上，没有时间觉得疲累，只想好好珍惜着度过每一刻……”树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肉麻的话，反正是说了，便直直看着眼里的他，不愿移开视线。
　　金眸的男子笑着用手轻轻一弹树尔的额头：“做什么这么看着我？你现在可不用觉得我比你好看了……月狐琅的样子，你也见过的。”
　　树尔不禁失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月狐琅唱过的一支曲子……就在偈月林里？”
　　男子微微垂下眼帘，他怎么会不记得，只是这时的他有多不想记起……因为就在那一曲之后，他便听见了阿琅那个纠缠千年的誓言，那个让她沉沦千年茫茫岁月的誓言……
　　树尔走开了几步，回过身子，了然地看着凉亭中的男人陷入无尽的伤悲，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唱给你听一次吧……希望在你听来，还是不一样的。
　　甩开身上披着的白色纱衣，身着月白缎袍的树尔像是月光精灵，穿梭在花丛枝藤间——
　　“菌阁芝楼杳霭中，霞开深见玉皇宫 紫阳天上神仙客，称在人间立世功
　　翩翩射策东堂秀，岂复相逢豁寸心 借问风光为谁丽，万条丝柳翠烟深
　　紫阳宫里赐红绡，仙雾朦胧隔海遥 霜兔毳寒冰茧净，嫦娥笑指织星桥
　　九气分为九色霞，五灵仙驭五云车 春风因过东君舍，偷样人间染百花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
　　青鸟东飞正落梅，衔花满口下瑶台 一枝为授殷勤意，把向风前旋旋开”
　　“……树尔，你想没想过去那边——”男子指向遥远的地方——那里，落日的余晖正映着蓝天，“看看云后日旁的风光？”
　　轻轻扶着身前的瑠蓝花枝，痴痴望着他指向的地方，白衣的女子像是成了雕塑一般，没有任何动作表情……仿佛时间就可以在此时永远静止。
　　“看来……我们是都累了。”良久，树尔才垂下头，低声说道。
　　金色的双眸中，凝结出浓浓的哀愁，也涌上满满的宠溺。看着不远处的她，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愿走过去打破什么、影响什么……
　　各式云车穿过层层浮云，稳稳停在云台上，各色流光闪烁不断，伴随着各类装扮的奇异模样人出现在云台各处。一时间，凤岐山的演命云台上仿佛成了王母的瑶池玉台，仙人们接连不断地到达，只是这次不是来祝寿，却是来“送终”——送别又一个千年的结束，恭迎演命者带来的天命偈语。
　　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的树尔，不自觉地冷哼一声，她知道这是月狐琅的反应，她即将完全觉醒了……很快。
　　感觉到身后的温度，树尔微微侧过头，对那个熟悉的家伙微微一笑，却不知是在安慰谁。
　　“有发觉对哪个有印象么？”醍醐的银灰色长发飘散在身后，身披字纹凉衣的男子一如当年初见，只是谁也不再是当时的心境，怎会让岁月空从身上流过？
　　“谁都不记得了……”树尔苦笑摇头，“我现在还是杨树尔，不是你的月狐妹妹。”
　　“我怎么听的这话里有些酸酸的味道啊？”柏青也凑了过来，毫不放松对树尔的挪揄，“该不是在吃醋吧？”
　　树尔先是一怔，继而笑起来：“我要吃，也是吃……那个人的醋，你当我不怕酸啊，谁的飞醋都吃！”
　　“月狐老爷来了。”醍醐指了指树尔身后，树尔怀揣着矛盾的心情转过身。果然，不远处由一个红衣少妇搀着的老人，已不复当年矍铄的模样，却依然有双凌厉有神的眼睛，让正撞上他目光的树尔不禁一颤。
　　然而月狐玢在看见树尔的那一刻，脸上绽放出的温和笑容，让树尔再一次深深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杨树尔了，还是月狐琅……很多人的月狐琅……被期待着的月狐琅……被爱着的月狐琅，虽然这个名字实在不属于自己，却不得不顶着它继续走下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树尔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她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看着，看着所有的种种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般，无比迅速的开始着、进行着、结束着……
　　当最后的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月神渐渐恢复了气力，清冷冰洁的月华映上了半天。
　　“有请月狐演命者！”礼官大声的宣唱着，树尔愈发不愿迈出这一步了，可惜似乎没有更改选择的可能……
　　尽力不去踩到身上这一袭长及地面的灵袍，树尔缓缓走了出来。月光下的白衣女子，仿佛便生自于月色中，皎洁明朗却透着幽幽的凉气。当树尔从众仙家身旁走过，认识月狐琅的都惊讶了——月狐琅！竟然是她么？她不是已经应誓灰飞烟灭了吗？怎么倒成了月狐家的演命者？还有一些仙家，从不识得月狐家的小八，却也为这抹颜色感到深深的惊奇，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树尔每走一步，心境就像是用一块干净的丝绢擦拭着，渐渐的清明起来……这是在唤醒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懒惰灵魂，一切都仿佛在复苏……当她走过，脚边的草木注入了崭新的生命、即将开败的花朵重又扬起了头……阵阵梵乐响起，像是在夹道迎接这个分别了近千年的孩子……
　　层层云雾后，隐约能看见天帝的衣袂，树尔向人群中张望，对那个人淡淡一笑，权作是告别。
　　“演命者，已经准备好了吗？”声音传来，树尔转过头，直直望向前方。
　　“是，陛下。”一步步走上演命台，青碧色的云石如玉一般，两侧的铜炉中升起袅袅梵烟，风吹动悬在巨大立柱间的明铃，铃声像是一曲透明的仙乐。
　　站到了演命台的顶上，身边便是闪烁着五彩光耀的天命琉璃柱，树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上琉璃柱。祭司们开始诵唱冗长晦涩的梵言咒语，树尔闭上双眼，身体不再是被意识控制着，它自动地做着每一个动作，像是从来就知道一样。
　　胸前的月狐天珠放出夺目的光芒，像利剑一般穿透树尔身体，那天命琉璃柱也像是有了感应一般，瞬间放大了光芒！等到强光渐渐散去，大家才重又看清演命台上的状况——白衣的演命者仍是闭着眼睛，双手扶在琉璃柱上。
　　演命者缓缓睁开了眼睛，双手垂了下来，全身笼罩在温和的金色光芒之中。但是，此时她却没有像应该的状况一般，走向天帝的方向。而是缓缓转向了演命台下的众仙，脸上扬起让人迷醉的笑意，轻启唇，却唱了起来：“缘悭一面此事绝，奈何两处别。三生石已刻，四海水难竭，五雷祭神六识灭。七魄欲息，魂荡八荒，不惧九重十戒。百转心弦，年岁如梦，风云已改千年荡。可怜情苦，万缕情丝终断绝……”
　　又是这半首残曲。醍醐不忍地闭上了双眼，像是知道即将看见什么会令他心痛悲伤地事情发生在眼前。
　　这首曲子是为一个人唱的，纵使有他人也被曲中的伤感所动，唱曲人的眼中也只能看见那一双金色的清澈眼眸……
　　一千年了，终于……终于能把这首曲子唱完了……
　　风扬起层层叠叠的纱衣，吹不散她的歌声，吹不断直直相望的眼神……
　　“……难息旧缘。芳魂残音绕千载，望莫回首，穷叹百声。十殿前九叩首，游过八方，七窍终明。六角金铃五彩云，四弦为君绝，三山可踏遍。流韵此双圆，一曲心月情事结……”

　　曲终人散

　　“曲终……人散么？”如女子般漂亮的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侧过头看看身旁的好友，离别纵然伤感……可这个人似乎比悲伤故事的主人公更……悲伤。
　　“演命者，能否——”神官在一旁提醒道，在场的其他仙家也都是相似的反应，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一千年世间多苦，天界也常失了平静……”转过身的月狐琅，朗声向遥远的地方说着，“下一千年……天不天，人不人，是天界离开的时候了……天命书已经写下，烦请陛下送到天尊处。”
　　“果然如此。”天帝的声音沉沉传来，沉默一会后，“只是，还请演命者此后慎重决定下任，以慰世人。”
　　“恭送陛下和各位仙友。”月狐琅脸上的笑容比哭泣还让人心悸。
　　一时热闹的演命台渐渐重新变得清冷，只有那一轮皎月不倦地照耀着，无论月下的生命是否期待着它的光华。
　　“命如莲，极美也不过虚虚生在淤泥之上……”白衣的女子幽幽说着，眼中流光点点，仿佛是流淌出清澈泉水，“金步日，是吗？她有话要我告诉你……”
　　金瞳的男子慢慢登上高高的演命台，双眼中只有眼前的她。
　　“她说，谢谢你给她的这个故事，很美很好。”
　　“她现在去哪里了？”
　　“也许……已经到了另一个故事中去了罢。”女子轻轻拂了拂长长袖幅，“我也该离去了……玉石琵琶终归是要归还给佛祖的。”说完，她扬起嘴角，把最曼妙的笑容现在脸上。
　　“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时候吗？”问话的是琉璃，还是金步日？这一句“我们”所指的又是哪一抹清魂？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纵是相逢不相识……望卿忘却旧时约。”白皙得不真实的纤长手中托起一捧七彩辉光，在掌心中闪烁着，“这里，是我为自己、为你，也为她演的命……希望能解出你我她纠缠的命数。”
　　“解开么？”金色的眼睛映着七彩辉光，流光四溢，“是吧……也许解了就好了。”
　　看着白衣的仙子轻一扬手，辉光飞上了天际，闭上双眼相对的两人，脑中浮现的偈语……原来，这就是结局么？
　　“曲终人散……情深不再。”
　　……
　　施歌已经在路口的长条石椅静静坐了很久了，他等的人还没有到。不远处公交站等车的几个中学女生正小声议论，明朗的笑声也传了过来，只是施歌倒不知道，人家小姑娘们是在议论，他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的……帅气的男人，为什么坐在这样路边老年椅上，半天也不见动。施歌的注意力大概有百分之六十正不知在那里游荡，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因为这条不算宽的小路对面，那个和他一样，已经等待了很久的身影而有了关注的目标。
　　那是一个怎么说……有些特别的女人，或者应该说还是个少女？虽然，施歌自己也不知道这所谓的“特别”来自何处。她坐在一间咖啡厅的露天街座上，长裙直垂到脚踝，长及背心的黑发在阳光下微微泛起金光，浓郁的黑色，从长发到秀气的衬衣……再到略显沉重的长裙。很少见到女生这样不遗余力的把黑色披挂在身上的，难道这就是让施歌觉得奇怪的原因？
　　奇怪的少女，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显得很悠闲地喝着一杯冰水。这让施歌多少有些郁闷，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这么无趣……
　　又过了一会，仿佛一幅静止的画面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俞离！”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松了领带、微敞着白色衬衣领口的年轻男生小跑着过来，右手臂上挂着外套，还拎着有些鼓胀的公事包。看样子，应该是才刚刚开始工作的新丁，一下班就赶着来见女朋友吧……
　　黑衣黑裙的少女站了起来，微笑着轻轻招手。
　　“……原来叫俞离。”施歌奇怪地自语道，又像是觉出什么可笑的，自顾自地晃了晃脑袋，无声地笑笑。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高峰期似乎已经过去了，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冷清了不少。这对于正无聊的施歌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不费劲的把部分注意力放在对面那对小情侣身上，而不必因为穷极无聊而烦闷。
　　“对不起对不起……老冯他们硬要给那个到我们那实习的小姑娘开欢迎会，你知道的，就是我那个学妹。我好说歹说才能脱身……你生气了吗？”小职员边道歉边注意着女友的反应。
　　她没有生气，一直淡淡的笑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样的反应，似乎更让小职员难过……甚至有些恼火。
　　“……俞离，我知道你性格好，不过你究竟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我，交往这么久以来，你甚至从没有跟我红过脸……我实在不清楚这样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同意和我交往吧……”小职员说着说着，自己却垂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我还是……不陪你去了……晚点再给你电话吧。”说完，那个打破平静的男子只留给他的女友一个在夕阳中有些凄凉的背影……
　　施歌不自觉的撇撇嘴，倒没想到对面的剧情瞬转直下：“还真是年轻啊……”说着这话的家伙，似乎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比他们大了几岁罢了。
　　男朋友走了，“黑色少女”——这是施歌在心里为她取的名字——慢慢地坐回了座椅上，静静地坐着，仿佛周身的一切也都随之静止了。施歌以为她该哭了，却怎么也没有等到眼泪，难道真像那个走了的小子说的，其实她并没有多在乎这段感情？
　　施歌仰起头，看着头顶遥远的地方，太阳已经不见了，虽然天空还是明亮的，但已经掩饰不住即将陷入黑暗的现实。
　　“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对面再次传来了声音，施歌重新把视线转向那边，看清状况后，不禁轻声失笑……
　　“小子，还是回来了啊……”果然，那个站在少女身前，脸色不自然地敛着的，不是那个小职员是谁。
　　“你打算就这么坐到什么时候？”小职员冷冷地问，可是这样硬装出来的冷实在让人想笑，“今天是你很重要的日子……起来吧，要迟到了。”
　　被拉起身的少女放大了笑容，眼睛略带戏谑地看着避开她眼神的男友。
　　“你笑什么！……我只是不想以后怪我竟然连今天这样的时候都没有陪在你身边……别笑了！走啦！”小职员有些羞怒，快步走开，又停了下来，左手一张。
　　俞离垂头吃吃笑着，加快步子赶了上去，把手放进了那只手中……虽然似乎仿佛也许有那么丝迟疑，但施歌更相信那是自己一时的错觉罢了……真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啊……
　　那边的两人终于也走远了，施歌又重新陷入了无边的无聊。
　　施歌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了，可是身子似乎已经倦了，不愿挪动半分，那就算了吧……就这么等着吧。
　　好不容易，女友的电话响了，一如相识的时候一样，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一句废话，这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尘，在这个出名灰尘多的城市，就这么坐在路边一个多小时，身上不负众望的承满了无奈的灰尘。施歌挠挠头，不明白自己这一个多小时的等待究竟有什么意义，女友终究还是因为下班迟了些而直接去目的地了，刚才的那通电话就是她通知自己，要他赶紧也过去的。
　　为什么会有人对画展这么无聊的东西充满兴趣呢？施歌无奈的看看身边的女友，还有在场等候的其他人……人还不少，看来今天办展的画家还挺有人气的。
　　“东张西望什么？”女友的话把施歌吓了一跳，他敷衍地笑笑当做回答。
　　“喏，这是今天画展的宣传册，知道你没兴趣，所以很谢谢你愿意陪我来……不过，这册子还是看看吧。”
　　从女友手中接过那本薄薄的宣传册，施歌随意地翻着——
　　“开始入场了！”被女友拉着，施歌顺着进入展厅的人流走进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茫茫的云海深处，一袭同样纯白的身影舞动着，不远处的男子似乎是在吹奏，层层云雾只隐约露出一点石板，让人恍然发觉这是一座云台……笔法很粗糙，人物很模糊……可是感受，为什么会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施歌深深吸气，却只是让心口隐隐痛了起来，他不自觉的往后退，很自然地——撞到人了。
　　施歌忙转过身，女友正专心致志地看画，没有发现自己的男友这边出了什么事。
　　“小姐，你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施歌轻轻握着那个被自己撞到的女子的小臂，把她扶了起来。
　　那个女子站稳后就忙把手臂收了回来，向施歌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
　　竟然是她！施歌很惊讶，想不到居然是自己观察了很久的那个“黑色少女”，这个时侯她换了一身略显华丽的衣服，难怪一下子没有认出来。
　　同时，施歌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她就这么一直摆着双手，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她是哑的？
　　“这边！”出口处传来唤声，施歌望过去，果然是那个小职员，他正冲这边招着手。
　　“真的没有关系吧？再次向你道歉。”施歌微笑着致歉。
　　俞离又摆了摆手，指指身后，示意自己要走了，然后就这么像小职员所在的方向去了。
　　“怎么了吗？”女友见施歌没有跟上来，也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施歌笑笑，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宣传册，“走吧。”
　　“恩。”女友挽起施歌的手，“倒不知道你还有会来看画展的朋友……”
　　手中的宣传册停在了画家简介那一页，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黑长的直发垂在脸颊边，照片下的名字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俞离。
　　可是……拿着宣传册的男子却只是无聊的四处张望着，没有低头去看。
　　从此，也不过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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