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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我没听见后面的话，因为我已经进了厨房。厨房里的人们各自手下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我进来。
　　我寻着水声，进了里面的一个小间。那里面有两个人正在洗那一大堆碗碟，十二套翠玉盏已经被洗净放在了一边的台子上。
　　两人中的一个正是我易容成的那人，他正面对着门口的方向。一抬头见了我，令他大吃一惊。他抬起手，指着我正要叫出声，却被我抢先一步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眨眼间，他就两眼一番昏了过去，我把他放倒在地上。
　　另一人本来正背对着门口洗着碗碟，听着动静不对，正要回头，也被我从后面用沾了药的手帕迷晕。他连看都没看见我，就莫名其妙地躺倒在地。
　　这小房间没有藏人的地方，我只好任由他们两人躺在地上，快手快脚地把翠玉盏收拾到一个很大的食盒里，盖上盖子提了出来。
　　幸亏这期间没人进这小屋。
　　这食盒是三层的，够大！我提着沉甸甸的食盒，出了厨房的门，仍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正感庆幸，却在经过那两个侍卫身边时，被门口那个年长的侍卫突然抓住了胳膊。
　　我大吃一惊，不好，被发现了！
　　正准备对这两个侍卫施放迷药，却听抓住我胳膊的侍卫说道：“小酱子，你给评评理！”他放开我的胳膊，指向那年轻的侍卫：“这个不修阴德娶不上媳妇的毛头小子，眼红我有个漂亮媳妇，竟然说她会给我在阴间戴绿帽子，让我变成绿无常。你说他缺不缺德！”
　　那对面而立的侍卫马上回嘴道：“呸，你那徐娘半老的媳妇也值得人眼红？秋水阁里最老的姐儿也比她强，花上半两银子就能嫖上一晚，谁会眼红她？你那老婆白给我，都不要，我可不想跟你一样戴绿帽子！”
　　“你胡说什么？你这个嘴巴缺德的家伙！”那年长的侍卫显见着急了，就要冲上去动手。
　　我吓得一缩脖子从他们两人中间钻了过去。若是躲得慢点儿，被他们打翻了我手里的食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远离他们往门口飙去，那两人打着架却仍留意到了。那年长的侍卫说道：“小酱子，你别走，刚才他那些活该挨揍的话你全听见了，一会儿我打了他，统领问起来，你可要给我作证！”他一边说着，一边追着我而来。
　　那年轻的侍卫也叫道：“小酱子，你也要给我作证，那次他老婆来了，对着人家南疆土家酋长的大公子卖弄□的事你也看见了，你说他老婆是不是想给他戴绿帽子？”
　　我心里暗暗叫苦，我化装成的这个小酱子怎么就跟这两个无俚头的侍卫酱到了一起？这两个人真是有够无聊！
　　我不理他们的叫唤，脚下不停步地往驿馆的大门口走。那两人竟追着我而来！
　　OMG，这两个作死的家伙！
　　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偏要闯进来！
　　我用空着的手摸到袖子里的迷药，准备到前面偏僻的拐角处下手。
　　这里离大门太远了点，等过一会儿，接近了大门，再撒药，这样更方便我脱身。
　　我转过拐角，正要回身向跟在身后大呼小叫的两人撒药，却听一声略带威严的喝斥传来。
　　“喂，你们两个，这么大呼小叫地干什么？全没了规矩了？”
　　这声厉喝让那两个还没转过拐角的家伙停住了脚步，却也让我一哆嗦后加快了脚步。那声音，是我家男人！
　　我可不想被他看到我这副样子，万一被他看出破绽来了，我就死定了。拐角另一端的两人吱唔着回答着胤禟的训问，听声音，与胤禟一起的似乎还有别人。起码就有老十和十四两人，那么，按照他们形影不离的定律，老八也应该在！
　　真是冤家路窄！
　　我脚下以飞毛腿的速度闪出大门时，似乎还听到了太子和四阿哥的声音。
　　难道阿哥们都在？
　　幸亏没打照面，不然今天被这么多“独具慧眼”的家伙看到，我哪儿还有逃过此劫的余地？
　　我在大门口外的胡同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径直奔向胤禟的马车。等出了门口侍卫们的视线，我才从胡同里钻到停在街角的马车前。
　　我对小五说道：“这是刘福晋喜欢的蒙古点心，九爷让我送些来，给刘福晋带回去，你把它放在座位低下。里面摞得很满，你放稳当了，千万不要让主子不小心踢到，也不要打开来看，不然，就盖不上盖子了！”
　　小五见了我这身驿馆厨房下人的打扮，并不疑心，嘴里答应着：“好勒，放心吧您了！”就把食盒稳稳当当地放到了靠着马车门边的座位低下。
　　托付小五的事是可以放心的，转身离去。
　　我要快速回到驿馆，换回刘春桃的装束。
　　还好，回去时，那两个侍卫和阿哥们都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仍寻到刚才化装的那间无人的房间，快手快脚地卸去了化装的行头，恢复了我自己的本来面目。
　　一切收拾妥当，我才小心翼翼地从屋里出来，寻着喧闹声，找到人们相聚的厅堂。
　　我刚要走近，却见门开了，胤禟和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细看，正是那个长相文静的蒙古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侧面的厢房。
　　我离得较远，又有柱子挡着，胤禟没有看到我。他们两个进了厢房，那蒙古人随手关上了门。
　　嗯？胤禟和这蒙古人间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要单独关起门来说话？
　　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闪！啊呀，两个长相都不错的男人独处一室……，不会是，不会是要发生耽美剧情了吧？自古这些集富贵荣宠于一身的王孙公子寻求刺激的方式就与众不同，太子不是也男女通吃的吗？
　　胤禟不会也是如此吧？！
　　一时好奇心大盛，我快速掩到厢房前，隔着门缝往里看去。
　　他们两个相对而坐。胤禟坐得歪歪斜斜的，他不屑地看着蒙古人说道：“班第，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班第？纯禧的老公？就是这个蒙古人？他把胤禟叫出来要说些什么？
　　班第抿了抿唇说道：“纯禧对你还真是痴心一片，却没想到你在这里已经另结新欢！我得到了她的人，却没得到她的心，而你得到了她的心却弃之如弊履！”
　　哦，不是耽美啊！只是纯禧的旧情人和现任老公间的对决。不过，貌似也很精彩。
　　这好戏竟让我给赶上了！
　　胤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道：“班第，别再跟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我和她之间早就结束了。还记得吗，两年前，我把她亲手送到你的帐篷时，就说过！”
　　“对，你是说过，你说，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的福晋，而你，只是她的哥哥。”班第脸上现出讽笑，说道：“哥哥，多么纯洁的词！可惜，你这个哥哥在她心目中占的可不是个纯洁的位置！”
　　胤禟皱起了眉头，他说道：“你猜疑她？我们相隔千山万水，你仍猜疑她？”他的眼中似有怒火。
　　这怒火烧得很旺盛，我从没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怒火。他对大多数事都是一笑置之，即便是生气，表现出来的也往往是轻嘲。
　　班第放声大笑，说道：“相隔千山万水？我原以为你们相隔了千山万水就不用担心了，可没成想，隔得这么远，你仍然在牵着她的一举一动！”班第的声音低低的，却似利箭一般，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听得我心里发寒。“听说你大婚了，她坐了一夜没睡；听说你的福晋怀孕了，她摔了陪嫁的花瓶；听说你新宠了一个小妾，她把自己在帐篷里关了三天……”
　　班第脸上的笑逐渐变得邪佞，他继续道：“我是她丈夫，整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却根本看不到，在她眼里、心里的，都是你！而你，在我面前如此宠那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妾，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的心里想着的也仍然是她吧？”
　　唔，胤禟刚才在宴席上的戏是做给他看的！我就说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当众与我亲昵。
　　胤禟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怒火却已熄灭。他说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与你无关！我若是你，就不会告诉她我宠的小妾与她相像的事。”
　　班第一脸嘲讽地看着胤禟，说道：“你心里想着她，却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怕她心里更放不下你，平添烦恼么？看不出来，你对她倒也痴情！”
　　胤禟和痴情两个间能划等号？我很怀疑。不过，人家对自己的梦中情人很痴情也说不定。
　　心里想着事，没有听到胤禟回答了什么，却又听班第道：“你得到她的心，却得不到她的人。而我得到了她的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我们两个谁更可怜呢？”班第的笑容变得更加邪佞，他忽然凑近胤禟道：“知道吗，得到她的人很容易，你知她为什么会同意嫁我？那是因为我来京城时就强要了她！她已是残花败柳，不嫁我不行……，啊！”
　　班第突然惨叫了起来，是胤禟给了他一拳，正打在他的脸上。
　　班第流出了鼻血，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说道：“你果然心里还有她，一听此事便如此恼怒。可惜，你一辈子只能得到她的心而得不到她的人。你那个小妾只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虽然长相相同，但她们永远都不是同一个人……”
94
　　我没有再听下去，我离开了。这两个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争斗，我不感兴趣。
　　忽然不想回到人群中，我信步闲庭，来到一个无人的小院。我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下来，月亮刚刚升起，星星还很少。我仰望月亮旁唯一相伴的那颗金星，是那么的明亮耀眼。人若如月，常有金星相伴也是幸福的吧？
　　可惜，对大多数人来说，金星伴月，任海枯石烂不离不弃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而已！
　　我低下头，月光给地面洒上了一层白霜。我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黑黑的轮廓。我拣起脚边的一根树枝，扒拉着台阶下面的一个蚁洞。
　　蚁洞被树枝戳开，群蚁惊惶地从洞中涌出。看着它们无措地向四面八方逃散，我小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啊，小蚂蚁，还没到惊蛰，就把你们都惊动了出来。不过，本小妾现在无聊得很，当然要找人消遣消遣了！”
　　坐得时间长了，就真的感到无聊了，可我又实在不愿回到人群中。我把头枕在臂弯中，渐渐的，困意上涌，竟合眼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在耳边大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一件披风被披在了身上，我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味让我知道那就是胤禟，我在他的怀里醒了醒盹儿，才站直了身子脱离开来。
　　胤禟蹙眉看着我，他身后站着那群阿哥和一大队侍卫，侍卫们手里都高举着火把。
　　这是在干嘛？难道，事发了？
　　胤禟看了我疑惑的神情说道：“出了点事，翠玉盏丢了！爷要查案子，你先跟小五回府。”
　　真是案发了！他们是在搜查么，还是专门来找我的？
　　我扬了扬眉表示惊讶，却没有把疑问问出口。点了点头，我默默地跟在胤禟身后向外走。
　　走到几位阿哥身边，却听老十说道：“我怎么看着今天这小九嫂不大高兴的样子？”
　　十四接话道：“废话，翠玉盏丢了，九哥要查案子，不能陪她回府，她能高兴吗？”
　　这两人，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知死活地打趣！
　　我没有心思理他们，默不作声地跟着胤禟来到驿馆外的马车旁。胤禟把我送上了车，吩咐了小五几句，便匆匆进了驿馆。
　　回到府里，让小五把食盒给我搬到聆雪轩的练功房，我打发小荷给我准备洗澡水去。关好门，我才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把十二套杯盏放在地毯上。
　　十二套翠玉盏晶莹剔透，翠□滴。先不说它的雕工、艺术价值和后世的历史考古价值，只说它们的翡翠成色，翠色鲜绿、清透光亮，属于翡翠中最高等级的玻璃种，这已经是极品中的极品。就算没有皇家背景，也已经是价值连城的了，更不要说加上以上的那几条，就更是古今少有的珍品了。
　　翡翠是在极高压和低温的状态下形成的，符合这种条件的是靠近地表并有板块运动引起挤压的地质活动带。
　　若要形成特级翡翠，还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
　　首先，围岩必须是高镁高钙低铁岩石。这种环境产出的翡翠更纯净。
　　其次，须在强还原条件下生成 。只有这样，翡翠内部所含的铁元素才不会进入翡翠的晶格内，使翡翠绿得纯正无杂质。
　　再次，生成翡翠后，要有地质作用及多次强烈的热液活动，把翡翠改造成绿正、水好、底纯的特级翡翠。翡翠成色过程是伴随着热液活动进行的，为多期强度不同的成色过程。缓慢分解成铬离子的致色元素，要长时间处在150-300℃间，铬离子才能均匀不间断地进入晶格。在这种条件下生成的翡翠绿色非常均匀。
　　最后，完全生成特级翡翠后，还不能有大的地质构造运动，否则将会产生大小不等，方向不同的裂纹而影响质量。
　　以上各条件很难同时具备，这就是为什么特级翡翠稀少的原因。
　　翡翠的质地可分为二十级，越是高级别的翡翠越罕见，玻璃种是最高级别的了。
　　这十二套翠玉盏都是玻璃种，而且每个都是用整块翡翠挖空镂刻而成。想想光是找齐这些质地极佳的翡翠原料就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再加上如此精良的手工工艺，说它们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宝物也不为过。
　　我拿起面前的那套翠玉盏，恰好是我家胤禟雕着狴犴的那套，盏底雕着个满文字，而杯底却雕着个汉字，正是一个“禟”字。
　　我翻开了所有翠玉盏的杯底，每个下面都雕着一个汉字，也就是每个阿哥的名字。
　　与商驭给我的材料上所说的一致，太子与八阿哥的都是喜欢登高吼叫的蒲牢，所不同的是，太子的那个是站在一根华表上，而八阿哥的那个是站在一口钟上。两个蒲牢都正张大了口作吼叫状。配套的杯和盏上所雕图案相衬，一看便知是一套。
　　四阿哥的那套，睚眦面露凶相，头上喷火，好战的形象栩栩如生。
　　最喜欢十阿哥的饕餮，它张大了嘴，一看就是副馋涎欲滴地面对着食物准备大吃一顿的样子。
　　大阿哥和十三的赑屃、三阿哥和十四的螭吻，每个雕得都很有特色，绝不会和别人的弄混。
　　令我没想到的是，五阿哥胤祺的那套杯盏上所雕的是喜欢封闭，经常出现在大门环上的椒图。难道五阿哥喜欢护家？以前倒没有发现。
　　七阿哥胤祐的，正好是龙的七子狻猊，它是喜欢香火的。可我没看出七阿哥喜欢烧香拜佛的样子。
　　十二阿哥的，是喜欢水的蚣蝮。
　　一套套翠玉盏翠绿如竹，盈润如水，在我面前熠熠生辉，让我爱不释手。我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瞧瞧，心里美滋滋的，就冲这几套翠玉盏也没白来大清这一遭！
　　一没留神，时间匆匆面过。直到小荷来催促我洗澡，我才意识已经很晚了。我忙收起了翠玉盏，把它们也如我的那些银票一样，藏在了粗粗的房梁上面。这个房间，没有我的允许，就连小荷也不会轻易进入，是相对较安全的。
　　胤禟当晚没有回府。我给他惹了麻烦了吧？十二套康熙御赐的翠玉盏一起丢失，里面竟还包括他自己的那套，他这个负责刑部事物的阿哥怕是难逃其咎。不知康熙会怎样地震怒！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神情疲惫地回了府。
　　我有些心虚，殷勤地用热手巾帮他擦了手脸，他脸上的胡子没有刮，已经长出了青青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的感觉。
　　他抱了我，靠在椅中，说道：“宝贝，我有些累了，帮我按摩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我给他按摩。自从那次用了他的茶水画卡通画，为避免惩罚，我给他按摩了一次后，一见他累了，我便给他按母下。但他却从没主动要求过，可见这次累得狠了。
　　我让他躺到床上，脱去了他的外衫，给他从头到脚地按磨。我时而轻柔，时而用力，用上了那泰国顶级按摩师所授的最繁复的手法。
　　看他的表情似乎很舒服，我继续在他身上按、捏、敲、拍，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他在我精细的按摩手法下，渐渐地放松下来，最后，竟睡着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我按摩着就睡着了呢！我颇有些成就感。
　　我给他盖上了被子，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他的眉毛是舒展的，嘴角是松驰的，脸上的神态是安宁的。
　　这张脸本是如此熟悉，但这神态却是陌生的。他清醒时，是精明智敏，或是智狡沉郁、是戏谑，或是嘲讽、是魅惑，或是恼怒、是怜惜，或是幸灾乐祸的，却从来没有过如此安祥的神态。也许，只有熟睡时，他、他们才可能安然吧！
　　我静静地离开畅绿轩，吩咐小绿：爷已经睡着了，不要去打扰！
　　胤禟又开始早出晚归府里见不到人的状态。他有时吃住都在刑部，府里便只好派下人往刑部送汤送水的。
　　秦管家又开始拿府里那些琐碎事来烦我，能打发的就打发了，不能打发的，就随口说上两句。好在，即便说错了，也没人来找我的麻烦。
　　抽空和商喳了两次面，我把翠玉盏交给他让他替我保管。
　　他看着面前十二套晶莹玉润、光华四射的绝世珍宝，怔愣了半天才说出了一句：“你还真干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喃喃道：“胆大包天的小疯子！”语气中半是责备，半是宠溺。
　　我笑得开怀，得意道：“我的胆子有一半来自表哥，若是没有表哥给撑腰，表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作势欲打。我缩回脖子，却只是被他轻轻地拍了拍头。
95
　　离计划的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我们的计划进展得还算顺利。最后一个月，我们准备再完成一件大生意就海阔天高去，我和商驭商量着加紧行动。
　　其实商驭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告诉我，他正在促成一件大生意。我听了他的生意草案，感觉他比我还疯狂！
　　趁胤禟忙碌，我在夜里又往老十和十四府里跑了两趟。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们两个连同他们的福晋都是我报仇的对像，走之前当然要先报了仇，不然走得不安心。
　　我并不觊觎他们府里的宝贝，只是喜欢那报复后的小小的快感。老十和十四对我和胤禟的打趣越来越猖狂，而他们的福晋却早在四贝勒府里的宴席上就得罪过我了。不过，有了上次四贝勒府里的经验，对他们的报复就有了些玩笑的性质。我可不想再被人小题大作地弄出人命来。
　　不要怪我睚眦必报，谁让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没长着宰相的心胸呢？
　　报复的结果在第二天显现。
　　早上，十阿哥在内务府办差找带在身上的折子时，竟当众从身上找出了一件花花绿绿的女人的亵裤。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尽管十阿哥当时装出了吃惊的表情表示自己也很莫名其妙，但那裤子上绣着的十福晋的闺名“玉琉”，却是真真切切的。
　　据此，人们传言，十阿哥出门还怀揣十福晋的亵裤，是个风流懂情趣之人，并不如此前人们所认为的粗豪不通风情。
　　想要拍马屁的人便找到了门道，于是，十阿哥府里一下子多了好几个美貌的歌姬、舞娘和小妾，搞得十福晋醋意大发，与十阿哥大打出手。而十阿哥虽然顶着嫡福晋的压力，却依然红鸾星动，桃花盛开，令人羡慕不已。
　　我不禁羡慕起古代男人的特权来。这要是在现代，一个著名政坛人物发生当众从身上掏出女人的内裤这类下流事件，还不得被媒体渲染成色狼整垮搞臭？同样的事件在现代叫下流，到了古代就成了风流了！
　　想想当年如日中天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出现拉链门事件后，不但被媒体把名字改成克淫顿，以大字标题刊登在报纸上，还又被提审又被弹劾的，差点因此断送了他的总统生涯。对比克林顿当时的惨状，身为中国古代男人的十阿哥真是太幸福了！
　　同人不同命啊，老克，怪只怪你没有生在三百年前的中国！你若是生对了时间地点，发生了拉链门事件的结果不会是受到参众两院的弹劾，而是有人给你送来无数只来温斯鸡，让你把拉链门精神发扬光大！
　　貌似我的报复对十阿哥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报复了十福晋而已，不过发生在十四阿哥府的事件，其结果就理想多了。
　　十四福晋闺名叫梅芳，她住的院子就叫梅香院。那天一大早，来她的院子回事的下人们打老远就看见了院门前那棵大树上挂着一块颜色极柔媚的丝锦。离近了看，那是一件女人的肚兜。
　　粉红色的丝锦上，绣着一枝千娇百媚的红梅。这么明显的暗示，再蠢笨的下人一眼也能看出那是谁的肚兜。
　　这可是千载难得一见的景观，下人们在或多或少地多看两眼并幸灾乐祸的同时，也都清楚地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于是，他们空前一致地选择对此事三缄其口。
　　正如《皇帝的新装》中的人们，明知皇帝□地游街，却无人敢说出事情的真相。
　　这件肚兜就一直挂到了日上三竿，被无数进进出出的下人看了个满眼。直到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收拾齐整了来进行每日例行的请安时，看到了肚兜，此事才爆发出来。
　　舒舒觉罗氏是最早跟了十四的女人之一，平时颇受十四的宠爱，在府里的女人中除了嫡福晋就是她最大，难免有些骄纵。
　　前些日子，十四的亲额娘德妃娘娘得了匹江南进贡来的冰魄贡锦，这种贡锦是用浙江若耶溪----传说中西施浣纱处出产的蚕丝制作而成的。相传，这里的桑树长得特别粗壮，树叶也特别阔大，而且越接近西施浣纱时踩踏的浣纱石，越是如此。而用这里的桑叶喂养的蚕吐出来的丝也特别光亮柔韧，是顶级的蚕丝。
　　冰魄贡锦就是用这种蚕丝制作的，它的光泽莹亮如水，色彩却又极至妩媚，如传说中西施那双吸魂夺魄、却又冷媚如冰的双眸中闪动的光华，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动人心魄的名字。
　　冰魄贡锦无疑是京中贵女们的追逐之物，但只有少数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得上那么一块贡锦。德妃娘娘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亲额娘，和胤禟的母妃一样，极得康熙的宠爱。
　　今年气候适宜，蚕丝丰收，若耶溪两岸也是如此，所以，进贡来的冰魄贡锦比往年多上那么几匹。德妃多得了一匹，就赏了十四府里的女人。
　　舒舒觉罗本以为以十四对自己的宠爱，这匹冰魄贡锦理应是自己的。可没想到，嫡福晋根本没经十四同意，就把整匹贡锦据为己有，人家都拿着贡锦做成肚兜都穿上身了，自己却还蒙在鼓里。
　　舒舒觉罗看着一眼被自己认出的冰魄贡锦做成的肚兜高高挂在十四福晋的院门前气得银牙紧咬。
　　她进了嫡福晋的屋子，自然是一番讽刺挖苦，连带借着此事的羞辱。
　　嫡福晋一开始莫名其妙，后来听明白了舒舒觉罗的意思，自己跑到外面一看，那件粉红色的肚兜正在大树顶上神气十足地高高飘扬。
　　古代女子的肚兜，相当于现代女人的胸衣，是私密的东西，不能随便示人的。而古人受封建礼教所限，对此更为隐晦。女子的肚兜若是被男人看到了，就如同身体被人看到了一般。
　　嫡福晋的肚兜在大门前挂了一上午，被无数下人看到，有男有女，自然感到羞愧难当。她大叫一声便冲回屋子，关上房门大发脾气。房里的摆设，值钱的不值钱的让她摔了无数，乒乒乓乓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十四回府。
　　这个事件也如十阿哥身带女人亵裤外出一般被传遍了京城，而且速度要快得多。上午发生的事，下午小荷就当笑话说给我听了。
　　据说，舒舒觉罗氏对此不依不饶，跟十四撒娇说十四不疼她，冰魄贡锦都给了嫡福晋一人。而嫡福晋也在十四面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说是以后没脸见人了，要十四一定给她查清这事是谁干的，帮她出了这口恶气。这两个女人搞得十四不胜其烦，干脆搬到八阿哥府里住了几天。
　　想查？往哪儿查去？本肇事者做此事时根本没人瞧见！
　　我躲在九爷府里偷笑的时候，十四福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都用上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据说此事件后，十四福晋为人低调了很多，不再趾高气扬地惹事生非，因为在众人隐含笑意的目光中，她总是在猜疑那些笑容后面的含义。
　　我一惯认为对人心理的打击是最严重的打击，胜于对身体的打击。最难斗的对手不是身体上强壮的对手，而是心灵强大的对手。此事充分印证了这个道理。
　　这两个事件发生的当天，几天没见人的胤禟突然回来了。
　　胤禟先跟秦管家交待了一番加强府里安全保卫的事务，然后把我叫到了面前说道：“最近京城不太平，没事就在府里呆着不要出门了！晚上就歇在畅绿轩，不要回聆雪阁，畅绿轩的侍卫会多些。”
　　我挑挑眉，深吸了口气，前阵子自由的好日子又要结束了！
　　“怎么，不满意？”胤禟语声平淡，不辩喜怒。
　　“没有！”我立时笑魇如花，说道：“爷这么牵挂桃儿的安危，桃儿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满意？”
　　胤禟戏谑地一笑，他说道：“没有不满意就好，桃儿是最懂爷的心的，是吗？”懒洋洋上扬的语调让我听着后背发凉。明明看他面上笑得愉悦！难道是我太过敏感？
　　我靠到他的怀里，低头掩饰自己疑惑的神情。
　　他用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我垂睫，让长长的睫毛遮盖住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审视着我，似要捉住我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审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桃儿，记住爷的话：想要什么尽管跟爷开口，只要是爷有的，都没有舍不得的。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什么？我看向他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却没了下文。他只重复了一句：“记住爷的话！”
　　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的胤禟似乎有些狂野，他在我身上肆虐，留下了无数的痕迹，让我的感觉在痛苦和渴望间徘徊。我在他的身下痛苦地挣扎和难耐地呻吟，却挣脱不开他的掌控，欲拒还迎、欲说还休。
　　他给的，即便是痛苦的，也是要承受的。
　　“记住爷的话！”他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着这句话，要我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回答：“记住了！”

96一辈子那么长

　　白不能出门，夜里也要在畅绿轩过，的自由又受到限制。
　　从起，胤禟每不论多晚都会回来。又开始每晚都等他的第二只靴子落地才能睡踏实的生活。
　　自由受到限制，许多事都会很麻烦，好在乐凤鸣早已在的授意下，以绝子汤为原料研制出丸剂。已不需每次都让小荷给熬药，不然，住在里会十分不方便。
　　乐凤鸣受到的启示，配制绝子丹，试着对外销售，销量出奇的好。大多都是附近八大胡同的各院的生意，绝子丹帮老鸨们省不少事。他招适销对路，还真赚不少钱，之前他绝没想到么小小的枚丹药中，会有么大的商机。
　　他便把当成贵人，再去配药，他什么也不肯收的钱。他，不是让他研制药丸，他是绝不可能想到要配制绝子丹的，也就绝不可能做得成些生意。无心插柳之举，也是在有心的推动下才做成的。
　　同仁堂的生意越来越火。开始各院只买些绝子丹，后来，见间药铺生意做得规矩，渐渐地，其他药也常在里买，同仁堂便成八大胡同许多著名青楼的固定供药商。
　　同仁堂的门面比原来大不少，乐凤鸣把旁边个生意不太好的心铺子盘下来，打通中间的墙壁，与原来的药铺门面连起来。规模扩大，又引来更多顾客的光顾，生意便做得更大。就是规模效应！
　　没想到穿到里竟然能帮后世知名的民族品牌开拓市场，扩大经营规模。
　　
　　“案子进展得怎样？”般是不会问胤禟查案的情况的，但夜里，被刚刚回来的他吵醒，时睡不着，便问他。
　　抱着肩膀的手臂紧紧，却又很快放松下来。
　　“案子进展得不顺利。”平静的语气，温和的声调，没有丝焦虑着恼，好似在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偷儿对驿馆的下人用迷药。其中的个下人很有嫌疑，有几个侍卫曾看见他提个食盒出过驿馆，但他自己却是被个跟他长相样的人下迷药，什么也不知道。”
　　岂不是被自己下迷药么？话任谁也不会信吧！
　　“爷信不信他的话？”同样平静地问道。
　　“将信将疑！”他淡淡地答道。“那下人被打得不成人形，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嗯，桃儿怎么？冷吗？”
　　“嗯，有冷。”向他的怀里缩缩，掩饰着刚才身体的颤抖。“爷接着。”
　　“也许真有其事，不过，被自己下迷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有人怀疑是妖魔作崇。因为驿馆被掘地三尺却没发现翠玉盏的影子，而大多数进出的车辆都被仔细盘查过，不可能带走翠玉盏。”顿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继续道：“只有们兄弟的车子没被盘查便放行，翠玉盏倒是有可能被藏在们兄弟的车上带出去。不过，也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偷翠玉盏的是们兄弟中的个？”胤禟突然从滔滔不绝中停下来。
　　翠玉盏正是藏在他的车里才带出来。曾想过其他带出翠玉盏的方法，但急切之间，想出的办法都不够安全。权衡所有的方案，只有放在他的车里才最有可能带出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试想，谁会去盘查作为失主的阿哥们的车辆，尤其是负责查案的胤禟的车辆？即便有人想到，他的那些刑部的下属，也没有个胆子来查他的车子。个空子就么让钻。
　　过半晌，胤禟又幽幽地道：“情形倒有些像上次平郡王府金碗丢失案，都是么令人不可思议。”
　　胤禟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么快就与在大半年前作的案子联系起来。
　　“爷是怀疑次的偷儿跟偷平郡王府金碗的是个人？”试探着问道。
　　“还不敢定论！只不过觉得世间么高明的偷儿不多见而已。”胤禟翻个身道：“皇阿玛听们兄弟的翠玉盏都被偷，很是震怒，他要尽快抓住那偷儿，他想亲自见见那偷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么大的胆子……，怎么，桃儿又冷吗？”
　　“嗯，啊，是呀！”含糊地答道。
　　康熙都对发生兴趣？他要亲自见个胆大妄为的偷儿？怕是气到极吧！他会怎么做？是要调集切刑侦力量给胤禟，让他尽全力破案吧！
　　胤禟把抱紧，又给掖掖被子，道：“别些让人不痛快的事，桃儿好好呆在爷的府里做爷的人就好。记着爷跟过的话，无论怎样，爷都会保着辈子，只要，，不背叛爷！”
　　唔，把脸埋入他的怀中，汲取那躯体的温暖。多么希望能够如他所的般生活辈子！但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注定无法过他给设定的种生活。
　　不喜欢失去自由的生活，不能容忍爱的人三妻四妾，更不愿作为别人的替身存在。
　　做他的人？现在就是他的人，只是不敢保证辈子而已！
　　他会保辈子，可辈子那么长，他真的能保得么？
　　是他个人的人，他却不是个人的人。若是有，他得到那个令他思慕已久的真身，个替身又如何？只怕真到那，他腻，也累，想留怕也是不成的。
　　自己关就过不去！
　　
　　离最终行动的日子越来越近，却忽然失去自由，白不得随意出府，夜晚又被胤禟时时抱在怀里，别溜出府去，就是起个夜都会惊动他。
　　被捆住手脚，却又如何行动？心里越来越急，却是毫无办法。
　　百无聊赖地躺在畅绿轩那张豪华大床上，手指无聊地拨动着帐顶四角那几颗高悬的夜明珠。想着都快走，还不知道胤禟的藏宝密室在哪里，又怎么偷他的宝贝远走高飞呢？
　　晨时才起，刚到巳时，又躺回床上。实在是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些日子每如此，扒拉着胤禟房里的些宝贝打发时间。
　　夜明珠被拨动得轻轻晃动，帐中的光线也随着夜明珠的晃动忽明忽暗。呵呵笑起来，拿起床头的那柄玉如意，去拨动床尾的夜明珠，床尾的夜明珠也轻晃起来。
　　帐子里的光线晃动得更加诡异，如恐怖片中的场景。
　　玩得兴起，不断用玉如意拨动夜明珠。忽然，拨到床尾左侧的那颗夜明珠时，那珠子忽然向下沉，同时，似乎听到身下传来咯吱的声。
　　停动作细听，却又再无声息。难道，刚才是听错？
　　举起玉如意，想要再次拨动那颗珠子试试，却听到小绿的声音在外间响起：“主子在里面吗？”
　　小荷答道：“在，刚才在院子里遛跶圈，又躺回床上去。”
　　小绿道：“那主子没睡着吧？外面来个漱芳斋的伙计要找主子。”
　　漱芳斋的伙计？听着怎么那么熟？想起那次病重时，也有个漱芳斋的伙计来探来着。难道是……
　　忙出声：“没睡着，让进来吧！”
　　起身，整整衣衫，貌似端庄地坐在塌上。
　　帘笼挑，“”果然进来，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如花装的伙计。上下打量他，还是上次那样夸张的化装，不过次倒有些改进。有胸，有腰，还有胯！
　　支出小绿，又让小荷去倒茶。
　　看着商驭摇头晃脑地道：“儒子可教也！”
　　商驭嗤笑出声，翘个兰花指，摆个千娇百媚的POSE，掐着嗓子道：“小子谢夫人夸奖！”
　　喷，发誓真的喷。
　　，还是认识的那个庄重儒雅，身着白衣坐在亭中，弹着首清雅高洁的《水中莲》的商驭吗？
　　张着嘴巴愣半，终于挤出来句：“不必谦虚，您确实有该被夸奖的地方！”
　　商驭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热泪盈眶。他边笑边道：“表妹，张着嘴巴发呆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翻他眼，道：“想傻气就直，表哥别客气！”
　　正巧小荷端茶进来，听到句话，狐疑地左看右看，想找口中的表哥在哪里。
　　指商驭对小荷道：“别找，就在那儿！”
　　商驭吃惊，温雅的眼睛瞪得有些大。小荷也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该不该相信。
　　笑道：“长得很像表哥，可惜是个的。开玩笑叫表哥。”
　　商驭松口气，小荷也放缓表情道：“主子真爱闹，把人家个千娇百媚的子叫成子，也不怕人家生气！”又转头对商驭道：“家主子就是爱开玩笑，人可是极心善的，姑娘千万别介意！”
　　商驭做出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微笑道：“小荷姑娘哪里话，夫人是在开玩笑，小子怎会不知？”
　　他那模样让看得起身的鸡皮疙瘩。小荷却像是很高兴，微笑着头出去。看来，商驭的扮相虽然在的眼里漏洞百出，却成功骗过小荷。





98为什么跟了爷？
　　与 几件稀世珍宝比起来，其它成堆的珍珠、玛瑙、金银器物倒显得平常 。 让 想起 《红楼梦》中形容金陵贾家富有的那句夸张的“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话来。看着胤禟的 间藏宝密室， 忽然觉得 话根本不夸张。恐怕在见过极盛时期的曹家景况的曹雪芹看来，富甲 方之家理应如此。
　　眼见着 些件件稀有、粒粒罕见的宝贝， 迈不动步、挪不开眼，晃不知时辰之过，可心里仅存的那 理智告诉 ，若是再流连不去，恐怕就要被发现 。
　　从密室中迈出的脚步真是艰难，那窜粒粒如小拇指大的南洋黑珠项链， 是掰着自己的手指放下的。真舍不得就 样空手而去，但为 以后的大丰收，现在却 件都不能动！
　　 回到地面，合好 床板又整理好被褥，躺在床上假寐。小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 睡眼惺忪的样子。
　　还好， 些   直懒散地呆在 里，让下人们以为 整 睡不够，所以轻易不会进来打扰 。不然，刚才 在下面时，若是有人来 里 看，便要露馅儿 。
　　发现 胤禟的藏宝密室， 的心里既惊喜又震撼。惊喜的是 终于找到 梦寐以求  么久的大清最富有的阿哥所藏的宝贝，震撼的是，胤禟的宝贝真不是 次能偷得完的！
　　原来是想 次全偷 然后跑路的，可今 见到的 些宝贝……
　　若是分多次，就 定会被发现！
　　怎么办？！
　　 是个很伤神的问题， 下午在院子里散步时， 直在为此难解之题苦恼。
　　胤禟 干嘛要那么富？富得 发过的要把 “偷得连裤子都不剩”的誓言根本实现不 ！
　　老  干嘛要对 个腹黑的家伙 么好？ 给 他 么多的财宝，却让  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人连他十分之 的财产都没有？难道老  也是欺善怕恶的？
　　 不满地对 翻 个白眼，却立刻招来 上的 记响雷。
　　 缩 缩脖子，干嘛 么睚眦必报？人家只不过在心里嘀咕 小下而已！
　　又是 声响雷！
　　好 ，好 ，老 爷，人家在心里也不嘀咕 还不行？
　　 么 小事不至于真要把 劈死吧？
　　那两记雷声太大，震耳欲聋的，吓得 头都快缩进脖腔里去 。
　　“害怕就回屋去，干嘛站在 里缩头缩脑的？”胤禟半训斥、半宠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惊喜地转回身。正怕雷声怕得要死，他就出现 。 跑上前去， 下子冲到他的怀里，冲劲太大，把他撞得后退  步。
　　他抱住 ， 脸被 吓到的样子， 道：“难怪大晴 地打雷，原来 家小母狼今 不对劲！让 看看，不是要变身 吧？”他对着 上看下看的，眼中的戏谑□裸地毫无掩饰。
　　 不管站在他身后的下人，在他脸上闪电般地 吻，然后缩回他的怀里 道：“爷还盼着桃儿变身？桃儿 变身可就要跑掉 ！”
　　他抱紧 ， 道：“那爷就用锁链把桃儿锁起来，让桃儿永远跑不掉！”
　　 把脸闷在他的怀里， 道：“那桃儿只有听凭处置 ！”  话时， 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 语成齑，若知道会如此，打死 也不会 么 的。
　　他笑 ，笑得胸膛发出闷闷的颤动声。他把 带回畅绿轩，对 极尽温柔。不但吃饭时 直夹菜给 ，还喂 喝羹汤，他自己喝 勺，再喂 喝 勺， 碗羹让 们两个磨磨蹭蹭地喝 小半个时辰。
　　饭后，他和秦管家密谈  会儿，然后开始看折子和帐册。
　　 又腻到 他的身后。 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抱住 他的腰。
　　能 么贴靠着他的时间不多 。不论 在他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在 心中的地位却是独 无二的。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 人， 与他相处得很合拍。
　　他对  “昨 有头小母狼在 的府里乱叫，把 府里闹得人仰马翻。爷心里有气，就拿 撒撒气， 有意见吗？”时的邪魅、他 “桃儿， 怕什么呢？难道 怕喝醉 ，爷不会抱 回寝室？”时的暧昧、他在温泉池中抱着 让 在他怀里酣睡时的温柔，他找不到 ，以为 失踪 时的焦躁，还有他要不够 时的强悍……
　　两人相处时的  滴滴留 太多在记忆中。以后，它们只能成为回忆，是甜蜜的，亦或是苦涩的，是会 笑置之，还是会相思成灾，只有到 那时才会知晓。
　　也许会留恋吧，对于 样 个如同罂粟般的 人！
　　长时间的相处 才知道，沉沦在 个 人的感情里是多么的容易！ 在 当初发誓要留在他的府中把他洗劫 空，然后远走高飞时，是始料未及的。
　　 庆幸自己是个现代人，能在 样 个如同毒品般令人上瘾的 人面前保持着   的清醒。
　　他的宝藏已经被 发现， 们的相聚的缘分也就快要到头 。
　　趁着还能抱，就多抱 抱吧！以后 样的机会不多 。
　　是 表现得太反常 么？他转回头，疑惑地看着 。“桃儿今 怎么 ？有话要对爷 吗？”
　　啊？ 的情绪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忙掩饰性地对他 笑，娇声 道：“爷，您答应过人家的事，还没兑现呢！”
　　他怔 怔，探究地看着 道：“ ，是什么没兑现？ 来听听！”
　　  道：“那 在驿馆，爷可是答应过桃儿，要赏桃儿两件喜欢的宝贝！”
　　他看着 ，   头， 道：“原来是 事！爷答应过的事从不会不认帐，只是最近太忙 ，才会耽搁 下来。桃儿想要什么？”
　　 用食指 着嘴巴，边想边道：“桃儿不知道爷都有些什么宝贝， 下子也不知该要什么，不如 样，” 想起 个好主意，眼睛 亮，兴致勃勃地道：“爷把所有的宝贝都放在桃儿面前，让桃儿 样 样地慢慢挑，怎么样？”
　　 知道 样显得很贪心，不过是  过的，只要是 有的，没有舍不得的！
　　胤禟手撑下巴，俯头看着 ，若有所思。半晌也没出声。
　　是舍不得 么？原来，以前 那话时，不过是做戏而已！
　　他的藏宝密室 都进去过 ，刚才那样 ，也不过是要探知他的心思而已。虽然要走 ，他对 的心思如何对以后也不大重要 ，但在 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在他的心中，难道就真的，只是个替身么？
　　现在，终于知道 答案！
　　 微有些失望，黯 神色。
　　胤禟忽道：“还真是个贪心的小东西！”
　　以前听  话， 会撒娇地腻到他怀里，缠着他答应 的请求，可此时 ， 只悻悻地道：“爷舍不得就算 ！反正桃儿也不是为 爷的赏才跟 爷的。”
　　 切都已不重要，无论他答应不答应 的请求。
　　他听  的话，目光闪 闪，颇为好奇地问道：“ ？那桃儿是为 什么才跟 爷的？”
　　 本不欲再 ，不过，还是习惯使然，半真半假地道：“桃儿，是为 爷的宠，才跟 爷的！” 垂下眼睫，不让他看到 的心虚。
　　他默 半晌，突然爆发出 连串的大笑。 诧异抬眸看着他。
　　他笑得浑身颤抖，似欲笑出泪来。从没见过他 样的大笑，是 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笑。 被他镇住 。@
　　他突然收住笑， 道：“小丫头虚伪得紧！明明是爷把 抢来的，还 得像是自愿跟 爷似的。”
　　嗯？刚才倒忽略   层！ 忙辩解道：“开始桃儿是不愿意，那时桃儿都不认识爷，怎么能随随便便跟  人去。可，可后来，桃儿见识 爷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桃儿就愿意 ！” 样 他应该不会怀疑 吧？
　　他的脸却渐渐转冷，他轻哼  声， 道：“爷不管 是心甘情愿还是不情不愿，反正  辈子，除 跟着爷， 不要做他想！不然……”他停住，手指捏  的下巴，看着 的眼睛 道：“桃儿没见过爷发怒，爷敢保证， 是不会愿意见到的！”
　　他终于放开  。
　　 抚着被捏疼的下巴，望着他，怔忪地发愣。
　　 被他的眼神吓到 。他眼中的狠绝是 从没见过的，更令 震撼的是，那里面还有 丝若有若无的痛楚和凄哀。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 人？ 知道他的占有欲很强，但，对 ，他不应太在意的，不是吗？
　　 个替身而已！
　　他的突然发作让 莫名其妙，以前从不觉得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他刚才的话明明是 句警告，难道，他觉察到 什么？知道有   终会 走 之么？
　　今晚的他，仍然有些狂野。 捶打着他，想要他放轻动作，可他却连理都不理。他稍 用力，便让 痛叫出声。 只好放弃反抗，改为默默地承受，他反倒温柔 些。
　　最近好像都是如此！
　　他 是怎么 ？以前在床上， 们可是很合拍的。他总是轻重有度，往往几个恰到好处的动作就能勾起 的欲望，让 进入状态。
　　和他在 起， 的精神总是放松的。他知道 喜欢什么，知道如何使 感到快乐。他几乎让 上 瘾。
　　可是最近，事情正朝着 不 解的方向发展，让 有些担忧和惊惧。
　　第二 早晨， 拿起放在床头柜里的小瓷瓶，准备取 粒绝子丹服下时，却发现里面的药不多 。又要让乐凤鸣给 再配 些出来 。只是最近出不去，有些麻烦。不过，只要让人给他传个信，他便会明白。


99
      　　直郡王府位于西城靠北的位置，它东邻皇城，西靠庄亲王府，北接护国寺，府中每早晚都能听着护国寺的晨钟暮鼓。它的方圆里内，分布着六、七个王府，四、五个寺庙。
      　　这样的地理位置在现代应属于市中心的高档社区。
      　　直郡王是康熙的大阿哥，其母妃惠妃和当朝曾经权倾时的大学士明珠是本家。作为长子，大阿哥是第一个在外开衙建府的阿哥，康熙十分重视，所以他的府邸无论从选址建造，还是布局设计都是精益求精，力争完美的。
      　　我和林凤驰站在直郡王府美仑美奂的花墙水榭、亭台楼阁间，恍若到瑶台仙境。
      　　今天，直郡王在府里做寿，大摆宴席，请各位阿哥和京中各路亲贵。和商驭以林倩儿和林凤驰的面貌出席。
            之所以来直郡王府走遭，是因为里有们的下庄生意的目标。白，今是来踩的。
             我在九爷府里直挨到胤禟出门，才快手快脚地布置好切，悄悄溜出来。
      　　我在商驭那里化好妆，便和他一起来到仰慕已久的直郡王府。
      　　大阿哥是好武之人，本不大结交文人雅士，但他对李光地是极为重视的，所以林凤驰和林倩儿也在被邀之列。
          　　自从被胤禟发现风尘味儿，就提醒商驭让柳娘收敛些。商减少把林倩儿带出场的次数，即使带出来，也比以前低调许多，搞得有些人开始猜疑林倩儿转性，从大方泼辣向贤良淑德的方向转变。
      　　林凤驰对人们的解释是，女孩子大，到该找婆家的时候，便懂得害羞了。
      　　我可做不来古代子找婆家时装出的那副娇羞的闺阁之态。所以个林倩儿仍是个大方活泼的主儿。 
         　　看来柳娘还真替林倩儿积攒不少人气，和林凤驰进入大阿哥的寿筵的路上，都有人赶上来跟们两人寒喧。 
         　　有几个我认识，但绝大多数我根本没见过。林凤驰低声给介绍着不认识的人，或是高声叫着来人的官职名字，以便提示我来者是谁。
      　　这些人跟我们寒暄时都很客气，还有的故作熟捻，跟林凤驰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大多是冲着李光地的面子，但也有不少，是冲着林倩儿来的。
      　　这些人中，有刑部尚书阿山的儿子，有大学士陈廷敬的孙子，有左都御史富宁安的侄子，甚至还有贝勒海善。
          　　我抽了口气，柳娘到处留情，给林倩儿若不少情债！
      　　进寿筵所在的厅堂，往来寒暄的人就更多。跟些人虚以委蛇地周旋着，虚虚实实，只求不要漏嘴。
      　　一边应酬着身边的人，一边用目光扫视着大厅。想看阿哥们是否都在，尤其是胤禟在什么地方。
      　　让我失望的是，一个阿哥也没瞧见，估计这些高人一等的阿哥们等待开席前，另有休息的地方。
      　　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张三一句，李四一言的，应付起来有些吃力。若真是说岔了一句，被人发现不是上次的那个林倩儿，可就麻烦！
      　　当初想到让柳娘代替扮演林倩儿时，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麻烦。
      　　如何改变种被动局面？
      　　我灵机一动，接着陈廷敬的孙子陈士铎的话道：“要说白字儿先生，我们老家有这么一位，闹了不少笑话。”
      　　是的，我是想用笑话打发时间，以免跟他们聊天时不小心漏了嘴。
      　　陈士铎接道：“闹什么笑话，倩儿快跟我们说说！”
      　　林凤驰却拦阻道：“表妹又打算讲笑话！一会儿引得大家笑闹不止，直郡王该责怪！”
      　　海善道：“不会的，大阿哥最是爽直，他自己也喜欢笑闹的。”
      　　陈士铎也道：“是啊，凤驰就不要拦着倩儿，大阿哥若是怪罪，让海善摆平好！”
      　　海善是恭亲王的儿子，与阿哥们算是堂兄弟，关系自然亲密。有这话，林凤驰便不再作势拦阻。
        　　我讲道：“老家有位先生姓白，小时候家里没给他请过正式的先生，只让他跟着亲戚认两年字。因此，他会读文章，但字认不全，读文章要连读带蒙，才能读完整。”
           　　“有一次，邻居家死人，请他去读祭文。在他面前跪着孝子和孝妇。孝子名叫潘良顯（显），孝妇乜（nie）氏，曾母沙乜的乜。祭文本是‘孤哀子，潘良顯，孝妇乜氏，’，可让他念啊，就成‘孤哀子，翻艮頭（翻跟头），孝妇也氏（也是）----’”
      　　我的话音刚落，周围就爆发阵大笑声。所有人，包括林凤驰在内都笑得前仰后合，人们捶胸顿足，摔盏打碗地闹个不亦乐乎。
      　　笑声不只发出于我们一个圈子，似乎圈子外也有人“扑哧”地笑出声。我的视野越过人群，惊讶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些阿哥们站在人群外。
      　　呀！惊讶得用手捂住嘴。不小心，又在人家面前现番。
      　　站在最前面的是丰神俊朗的直郡王大阿哥。据法国传教士白晋写给本国友人的信中所述，康熙的皇子们个个都很漂亮，其中外貌最漂亮的要数大阿哥。细看，大阿哥面部线条清晰硬朗，确实很符合西方人的审美。
      　　大阿哥笑道：“早就听李光地有个会笑话的外甥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凤驰带着我给大阿哥和各位阿哥见礼，并送上贺仪。大阿哥笑着接。站在他身后的十四这时走了上前来，围着我转着圈道：“倩儿今儿的笑话十分好笑，没想到倩儿不但识文断字，学问还不低呢，不然也讲不出这等笑话！”
      　　这人，怎么这么爱围着女子转圈？记得他也曾围着刘春桃转圈来着！
      　　我躲到林凤驰的身后，只露出头来道：“十四阿哥谬赞，小女子只不过认识几个字而已，当不得十四阿哥的夸奖！”
      　　十四却姨点男女大防的自觉都没有，他跟过来，把从林凤驰身后拉出来。道：“躲什么？十四爷夸过的女子不多，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这个臭屁的家伙！我甩甩胳膊，想甩开他抓着我的手。他却抓得紧，根本甩不开。偷看人群中的胤禟一眼，他正面带疑惑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我现在是林倩儿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在胤禟面前跟人拉拉扯扯的。可能我对他有种习惯性的畏惧，不敢在他面前出轨。
      　　我有些急。对十四道：“是，是，小女子得十四爷的夸奖荣幸得很，可孔圣人也同样夸过小女子，所以本女小子还没荣幸到非要十四爷抓着胳膊才站得稳的地步。还是烦劳十四爷放手！”
      　　十四被么奚落，却连脸都没红下。虽然放手，可仍然凑得很近。
      　　又是个厚黑的家伙！
      　　他那灵活之极的眼珠转转，笑道：“原来孔圣人也夸奖过倩儿呀，爷从小读过不少书，却不知是哪句！倩儿可否解爷的疑惑？”
      　　哪句？当然是最著名的那句！
      　　响亮地答道：“唯子与小人难养也！”
      　　啊？周围的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就连林凤驰也面露惊讶。
      　　十四问道：“这句也算是夸奖？”
      　　我大喇喇地点点头，道：“倩儿读书不多，懂的道理也不多，只是知道孔圣人最重孝道。想圣人他也是人，也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是有父有母的，对吧？”
      　　十四不明所以地点头，和其他人一样等待着的下文。
      　　我继续道：“因此，他重孝道也是有原因的。孔圣人对自己的母亲应该是孝顺的，他母亲也是女人，他怎么会骂女人呢？一杆子打翻船人，那不是连他母亲也骂进去吗？因此孔圣人的那句‘唯子与小人难养也’肯定不会是骂人的意思，多半是夸奖！”我讲得信心十足，一副不知高地厚地样子。
      　　狡辩，赤裸裸的狡辩！但在场的人谁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个个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如被人施定身法。
      　　没想到我的这番狡辩还有这种效果，就连城府最深的四阿哥也是这副惊诧莫名的样子。以前没听人质疑过孔圣人的话和孝心吧？也算开创对圣人名言去粗取精的先河。
      　　半晌，站在大阿哥身边的十三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道：“原来孔圣人的话要么来解？爷们今天算是长学问！”他转向十四道：“改天咱们两个该找法海师傅探讨探讨这个问题。”
      　　法海当年是满人中少有的名儒，也是他们两个的启蒙老师。对孔圣人语录的歪解都让人家对学过的学问产生疑惑，要回锅再造。严重！
      　　胤禟身边的老十说道：“倩儿说得有理啊，我老十服了！能让老十服的女子可不多，”他向胤禟则下头续道：“小九嫂算是个，再有，就是你林倩儿！”
      　　嗯？他把林倩儿和刘春桃联系起来！
      　　低调，要低调！我含笑低下头，不再接话，却在一瞬间瞥见胤禟更加疑惑的表情。

     
      100

寿筵进行得十分热闹，长子的身份，又有八阿哥群人捧着，自然是金玉满堂、锦上添花的富贵景象。想起年后大阿哥的惨景，不禁产生富贵如浮云、一切都为空的感慨。
      　　其它的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真切切的。还是赚我的钱最重要！
      　　我从寿筵厅中出来，似不经意地向的目标----大阿哥的藏宝阁闲逛。藏宝阁位于他的书房和寝室之间，几座建筑的位置偏于王府的东北。也就是，靠近皇城和护国寺。

我决定再到西侧看看。
          　　路上要途经大阿哥的演武堂，跓足多看两眼。
      　　大阿哥好武，因此，他的演武堂建得很是气派。座极大的厅堂，前面还有大块空地做练武之用。它与藏宝阁样，都独立成院，有专人把守。
      　　正貌似赏花流连于附近的花树间，忽然闻到股熟悉的气息。回身，见胤禟正站在身后的不远处。
           　　他跟来干什么？
      　　我蹙眉，难道是对林倩儿有意？他不是嫌有股风尘味儿吗？
      　　我说道：“我说怎么感觉背后有人，原来是九爷！不知九爷跟着倩儿，所为何事？”
      　　胤禟站在树影中，脸上的光线有些暗，看不大真切，但那眼中的精明智敏却从明亮的眸光中清晰地传出来。
         　　他道：“倩儿姑娘不在筵席中享用美食，却顶着正午的阳光跑出来赏花，果然不是俗人！”
      　　他，怀疑林倩儿？
      　　他那句“林倩儿身上有股风尘味儿，一股很强的风尘味儿”恐怕不是个普通的陈述句，而的带无数的问号的吧！
      　　故作无知地笑道：“谢九爷夸奖，倩儿从小就爱花，见奇花异草便挪不开眼。看直郡王府中花草甚多，便出来赏花。九爷莫不是也跟倩儿样？”
      　　胤禟见的表情，灿唇笑，脸上带丝邪魅。他道：“倩儿姑娘果真率真可爱，难怪么多人喜欢姑娘，就连十四弟都待姑娘不同。”
      　　他是话里有话呢，还是表示他也对林倩儿感兴趣？他风流的前科历历在目，让不得不大起疑心。
      　　因为对福晋和小萍怀孕事件的反应，胤禟在此后直都显得很规矩。他在府里从不招其他人侍寝，只和腻在起。可那是在面前，背着会怎样呢？
      　　忽然对此问题大为好奇，决定试他试。
      　　我侧身回眸，给他个柔媚的眼神，右唇角向上勾，娇声道：“别人如何与倩儿何干？倩儿只喜欢类人，可惜，类人如凤毛鳞角，世间难寻！”
      　　“？倩儿姑娘喜欢哪类人，来听听！”胤禟流露出大感兴趣的神色。
      　　这家伙果然上勾，个死色狼！心中恼怒，面上却笑得欢畅。
      　　继续做出勾引的表情叹道：“唉，人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郞！听九爷最是长情之人，对自己喜欢的人事隔多年仍念念不忘。可惜，如九爷般的有情郞太少，倩儿若是能遇上个，便铁心跟着他，再无所求！”
      　　妖妖娆娆地飘到他身旁的石椅边，仪态万方地坐下来。个姿式正好背对着他，是种毫不设防的姿态。
      　　我做得已经够明显的，个风流的家伙应该早就看明白林倩儿的意思，接下来，就看他的。
      　　半晌没有反应，心里有些搞不准。抬手把被风吹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脑后，却听到极轻的屏息声。
      　　难道的个动作够魅惑，让他忍耐不住？
      　　回答的疑惑的，是他那只伸出的左手。那拇指上戴着的翠玉扳指，凉凉地贴在的手背上。他抓住那只正抚弄发丝的手。
      　　男人果然都是经不起勾引的！么小小的诱惑都经受不住。难道真如人家的，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心中强烈的失望让愣在那里呆坐不动，眼中有些热热的东西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滚落出来。把头转向阳光的方向，希望阳光的照射能让它们消失无踪。
      　　“九爷，原来您在里，八爷和十四爷他们正找您呢！”个下人的声音传到耳中，惊醒失魂落魄之人的呆愣。
      　　抓着的手缓缓地放开，听到他在背后问道：“他们在哪里？”
      　　“回九爷的话，那几位爷都在花厅。”
      　　胤禟沉默刻，却没出声转身离去。
      　　春末夏初，风不是应该很暖吗，怎么仍感觉寒冷？缩起肩，两手抱臂。
      　　件薄锦披风披在身上，有人坐到面前，端起的下巴，看着。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使劲眨眨，还是看不清。他伸手抚向的脸，感到凉凉的水意，是他手上的，还是脸上的？
      　　我垂下睫，两颗水珠随之滚落。
      　　原来，还是自己的！
      　　眼中的泪流出，视线便清晰。面前的脸净白清俊，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灵动非常。年纪轻轻就透出非凡的气势，让人自然受其影响，想要跟随其步伐迈进。
      　　他说：“从不知道林倩儿也是么多愁善感的子！”
      　　我说道：“十四爷，倩儿失态，请十四爷见谅！”随着话语，又是两窜泪珠滑落。有些尴尬地想要掏帕子擦拭，却被他轻轻勾，带到怀里。
      　　我挣扎了一下，没有挣扎开，便随他，因为，此时也确实需要个肩头靠靠。
      　　他的怀抱稍显稚嫩，没有胤禟的宽厚，却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新的气息，令人感到很舒适。
      　　稍稍收泪，直起身，离他的怀抱。
      　　低垂着头，对十四声谢谢。
      　　十四关切地看看的脸，问道：“喜欢九哥？”
      　　原来，他看见了刚才的一幕。
      　　摇摇头。林倩儿怎么会喜欢上九阿哥？喜欢他的应该是刘春桃吧！
      　　十四道：“没有喜欢就最好！九哥只喜欢小九嫂人，疼疼得如心肝宝贝，对别人都是逢场作戏，可别对他抱什么念想。”
      　　胤禟只喜欢我一个吗？不见得吧！他心里的，是远在蒙古的纯禧。对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倒是真的，也包括我在内！今天一试，便让看明白他的心思。
      　　唉，小十四你可真会安慰人！若真有那么个林倩儿喜欢上九哥，听了这话，还不得当场吐血？
      　　又听他道：“听说你家里正在给你找婆家，若是愿意，爷去提亲如何？”
      　　啊？吃惊地张大嘴，是感觉出十四喜欢林倩儿的啦，可，提亲？都到步吗？算是告白？
      　　我嗫嚅道：“十四爷，您喜欢倩儿么？”
      　　他灿然笑，道：“爷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你总是很快乐，有的时候又很好笑，看着你就感到舒心！九哥，这样的感觉就是喜欢，他对小九嫂也总是种感觉。他们两个很令人羡慕，看他们在一起，就如神仙眷属，们也做那样的对夫妻可好？”
      　　原来小孩子是想仿效我和胤禟！外人不知底细，以为我们两个有多幸福，可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才品得出个中滋味。
      　　就是所谓的围城吧！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想出去。
      　　胤禟心里的那个远在蒙古，面对着我这个替身，还要逢场作戏地哄着，作出怜香惜玉的姿态，会很累吧？
         　　而我，本是逢场作戏地潜身在他的府里，却在不知不觉间失了心。落花有意，怎奈流水无情，落花的泪滴在水里谁也看不见，但它自己却是知道的。
      　　外人只道流水带着落花奔向远方，寻求他们的幸福，羡煞旁人。知道真相的能有几人？
      　　不，就连朝夕相处的兄弟也看不清么？
            我含糊地搪塞十四的问题，不管十四失望的眼神，离开了。林倩儿是个虚幻的人物，与其让他抱着幻想陷入其中，不如快刀斩乱麻地让他断念想！
      　　再没心思在直郡王府里应酬，和林凤驰提前离席。我要快些回到九阿哥府，我做的掩护时间长就会露出破绽。尤其若是比胤禟回去晚，一切都会露馅儿。就如《水晶鞋与玫瑰花》中灰姑娘穿的那身华贵的礼服，到午夜十二就会变回原形，化为乌有。所以，要赶在他之前回府。
      　　林凤驰沉默地看着快手快脚地卸妆恢复着的本来面目，他从在马车上起就直沉默，现在到他的府里仍是如此。
      　　我微有些奇怪。问他，他又不，只好作罢。现在实在顾不上些。
      　　脱下戴在食指上的林倩儿的那个标志性的金镶玉的戒指，又往无名指上套上刘春桃的那个白金镶钻的戒指，才完全变身回刘春桃。我身上已再没有林倩儿的任何痕迹，除食指上那个浅浅的戒指印。
            　　终于顺利地回到我在聆雪阁的房间，下人们以为还在睡觉，没人来打扰。叫来小荷，让给打来洗澡水，不想把宴席上的酒气带在身上。
      　　胤禟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他回来后叫了我去，抓了我一双白嫩的青葱玉手把玩翻弄半，才叫人上晚餐。
      　　不知他今中什么邪！难道是林倩儿的一只玉手没抓够便被人叫走，就回来抓着我的手过干瘾？
      　　这，这也太变态吧？

       第101章


       直郡王府的夜晚与白天大不相同。
      　　夜色让整个王府脱去华丽的外衣，罩上了一层黑色的长袍。黑色会吸收一切光线，把所有靓丽的、华贵的、喧闹的色彩都隐藏起来，压制于它专制的、一统的世界中。
      　　华丽的亭台楼阁变成黑影幢幢，似锦的繁花变成树影重重。
      　　我身处黑夜中的直郡王府，最真切的感受莫过于此了。
      　　商驭的调虎离山之计发挥了作用，胤禟一定是得到了京郊不远处的通州出现翠玉盏的消息，才会连府都不回匆匆地赶去。
      　　我才有个机会在夜晚潜入直郡王府。
      　　这一步在和商驭的计划中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不然，我被困在九阿哥府中，便什么也做不成。
          　　直郡王府明显加强了戒备。据知情人士透露，自从十二位阿哥的翠玉盏起离奇被盗后，唯一没被盗的大阿哥的翠玉盏便成众人关注的焦点。
      　　众阿哥猜测那偷儿胆大贪心，很可能会千方百计地来偷这一个。
      　　阿哥们丢翠玉盏，人人心中不愤。从小到大，他们中的哪一个吃过种亏？
      　　阿哥们是有很强的报复心的。既然料到贼人会光顾大阿哥府偷最后个翠玉盏，何不在他府上设下陷阱将贼人举成擒？
      　　阿哥们商量，便纷纷向大阿哥府派驻侍卫，助大阿哥府加强守卫。那贼人不来则已，来便要他落入陷阱，成为阿哥们的阶下囚。阿哥们也实在好奇，是什么人敢盗到皇家的头上？他们都想见见贼人。

      　　阿哥们在这件事上的积极合作也与康熙的态度有关。
      　　据说，康熙听闻此事龙颜大怒。他认为那偷儿偷自己赐给儿子们的东西，就是在偷他这个阿玛，只不过地点移到宫外而已。
      　　他责令刑部一定要把这个胆敢来摅虎须的偷儿尽快抓获，狠狠惩治，以儆效尤！他还把全国最强的刑侦力量调给刑部，包括五城督察院下属的所有巡捕，并从江南调来全国第一刑侦高手来侦破此案。
      　　康熙如此大动干戈的目的，用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话，就是：抓到，要狠狠整治他一番！
      　　那天来踩点就已经感受到这里防守的布局，隐隐有一种危险的陷阱的味道。
      　　从藏宝阁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状况，便知道现在大阿哥府正处于一级戒备的状态中。
      　　夜晚更是如临大敌般，明岗、暗岗，固定的、巡逻的，一样不少，人数众多。
      　　我脚踏在花树丛中的小径上，偶尔没有绕开的地上的枯枝会发出轻轻的折断声，除此之外别无声息。走得小心翼翼，既不能惊动任何人，也不想惊任何一个飘移的魂魄。
      　　越靠近藏宝阁，守卫越是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阿哥把王府的守卫加强到了极致。
      　　这一路行来，我注意到就连演武堂都防卫甚严，要不惊动任何人地接近都是不可能的。
      　　刚才稍一试着靠近，便引来侍卫警觉的喝问。我只得迅速撤离，侍卫们却紧追不舍，直到跑入一个小院，才甩开侍卫们的追捕。
      　　小院中没有人住，只晾着许多衣衫布料。其中的一间屋子里，也堆满布匹。像是个仓库。我在成堆的布匹中坐下来，思考着怎样才能盗取成功。这样严密的防卫，别进去个大活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种状况绝不可能硬闯。
      　　怎样才能进去？除非密不透风的防线出现一道裂缝。
      　　没有裂缝怎么办？就撕开一道好了！
      　　我的手指随意翻弄着身边那段白纱，想着要如何撕开这道裂缝，却半想不出个头绪。正要放弃今的行动，等回去跟商驭商量一下再说，一道灵光却突然闪过脑际.
      　　自从翠玉盏案发，直郡王府就加强戒备，到现在将近十天了。每天这么如临大敌地守卫，这些侍卫们应该已经开始感到疲惫。敌疲，那不就可以打吗？
      　　毛老爷子的游击战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似乎很高明呢！当时国民党几倍于红军的兵力都拿红军莫可奈何。若是运用到这里，是不是也管用呢？
      　　他们这么多人，我就一个，敌强我弱，不正适合运用游击战吗？美国的西点军校都学习毛老爷子的游击战略，不是也可以借鉴一下吗？
      　　他们刚刚才开始感到疲惫，再扰他们一扰，让他们更加疲惫！所谓“敌驻我扰”，等把他们扰得疲惫不堪，防守中出现漏洞，再找机会下手！
      　　我站起身，把地上的白绸撕下几段来，随意地往身上裹了裹，身上的夜行衣的装束，顿时转换成白衣。长长的白纱被我层层叠叠地披在身上，又找来几段短的披在头上。
      　　不用看就知道，我的形象已经由一身黑的偷儿变成纯洁飘逸的仙女，不过在古人的观念里，夜里以巡个形象出现的，应该是另一族类。
      　　我摸摸身上，需用的工具都带全。
      　　直郡王府的侍卫统领保泰是个颇具经验的老侍卫，以前在宫里当差，直负责守卫大阿哥的安全，大阿哥开衙建府便也跟来，在大阿哥府里统管防卫之责。
      　　最近大阿哥下令，放置翠玉盏的藏宝阁要严密防守，绝不能再让觊觎翠玉盏的贼人得手。其他阿哥府派来的侍卫，都在保泰手下，被编成了组与本府里的侍卫一起值勤防守。阵势，隐隐有设下陷阱等着贼人落网的意思。
      　　直郡王府作为侦破此案的主战场，保泰身上的压力很大，已经是他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实际上，从第加强戒备以来，他就没睡过个好觉。别的府的人都来助阵，跟着起站岗守夜，没理由自己府里的人却呼呼大睡吧？
      　　每晚上，保泰都要起来几回查岗巡逻。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直郡王府的侍卫都是如此。好在前十天风平浪静，那贼人好像并未打大阿哥手里的个翠玉盏的主意。再过上这么几天，等大阿哥确定贼人不会再来，就会放松戒备。其他府的侍卫也会各自回府，到时候就可以恢复正常作息。
      　　真该好好歇歇，都十没回家看看，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怎么样。
      　　可是却不从人愿。当保泰打着呵欠，盼着没白没黑守卫的日子快结束的时候，却有人来报刚才演武堂附近发现贼人的踪迹。
      　　演武堂是最受大阿哥重视的地方，也是府里重守卫地之，保泰立马带着几个人赶往演武堂。
      　　演武堂却无声无息。
      　　发现贼人踪迹的手下报告，那贼人行踪飘忽，十分诡异。他们也只看到个影子，有关贼人的长相特征概不知。追着追着，连影子也不见了。
      　　这可奇了，追半天除了一个影子，啥也没瞧见！保泰没出疑问来，但他怀疑这些手下多日操劳，出现幻觉或看花眼。
      　　他带着人往回走。藏宝阁可是此次守卫的重点，翠玉盏就在里，还是把精力重放在藏宝阁为好！

      　　但愿这里还是风平浪静，可还没等他走近，就听有侍卫大叫：“仙姑饶命，仙姑饶命！”叫声凄惨，里面透着浓浓的恐惧。
      　　仙姑？哪来的仙姑？
      　　保泰心里“咯噔”下，出了什么事？他带着手下一路跑进藏宝阁的院子，却见在院中站岗的那几个侍卫齐齐地跪排对着空中磕头，而空中却什么都没有。
      　　就是他们在大叫！
      　　保泰气不打处来，几个侍卫犯什么邪病，没事鬼叫个啥？
      　　他走上前，对着中间的个侍卫踢一脚道：“好好的，跪在地上乱叫个什么？”这个侍卫是自己府里的，而两旁的侍卫个是四阿哥府的，一个是八阿哥府的，不好训斥打骂。
      　　那侍卫吓得大叫，跳起身来就要跑。定睛一看是他，才停了动作，喘着粗气颤抖地道：“统领，您可来，刚才，我们见到鬼，鬼……”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细细的，还带着颤音，眼睛惊恐地向四周探视，似乎那鬼随时都会现身。
      　　保泰眉毛一蹙。鬼？早年在宫中当差，宫中的冤魂野鬼多着呢，也时常传闻闹些鬼啊神儿的。可事后都被证实是有人装神弄鬼，保泰便对神鬼之不大相信。
      　　现在听说自己的手下见鬼，便寻思可能他们也如演武堂的侍卫一般操劳过度，出现幻觉。世上哪来那么多的神鬼？
      　　正要呵斥妖言惑众的手下，却听身后的空中传来阵飘渺的歌声。歌词听不清，可那曲调却是凄清空灵、缠绵靡殇。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没有伴奏，只听人声，歌声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夜里更显哀伤凄恻。

      　　那歌声有时像近得连喘息似乎都听得到，如在耳边对着低低倾诉，有时却又空远飘渺，似飞边。

      　　歌声虽美，却凄凉哀绝。黑夜里，只听诡异的歌声便能让人浮想连篇、惊恐莫名，根本用不着再看令人惊惧的景物。
      　　保泰听着令人毛骨耸然的歌声感到汗毛倒竖、后脊梁发凉，直欲逃离。可他是侍卫们的统领，负责整个王府的安全。手下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他又怎能自己先行逃离？
      　　他壮着胆子挺挺腰，发声叫道：“是谁在里装神弄鬼的，给我出来！”



    第102章



　　随着他的叫声，歌声嘎然而止。但只是那么一刻，歌声就在另一侧响起。这次的歌声更加凄迷。这么短短的一刻，歌声就从东边转到西侧，这样的移动速度绝不可能是人力所为。
      　　那被保泰踢的侍卫战战競競地道：“统，统领，，这不是人，这，一定是女鬼……”
      　　保泰此时顾不上训斥那侍卫妖言惑众，只顾眼睛追随着那歌声的方向，想要找出唱歌的人，或东西……
      　　明明听着歌声来自藏宝阁外的那棵大榕树，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保泰再次壮着胆子喊道：“谁？有胆子就出来，不要鬼鬼祟祟的！”他喊的声音虽大，语声中却有丝犹疑，让人感觉出色厉内荏的味道。
      　　歌声又停下来，保泰的胆子真的壮起来：看，这鬼还是怕人的！人一喊，它就不敢作怪。
      　　正当他心中得意时，却听身后风声飒然。他猛地回过头去，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他们的身后飘而过。
      　　那身影飘动时，风带动着身上白色的长纱，使它们飘得长长的。保泰的书读得不多，但也知道，所谓的“飘飘欲仙”就应该是个样子。可这么美的样子在这么有意境的夜晚所显现出来的却是另一种感觉。
      　　那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从脚底凉上来的感觉。保泰不禁浑身一颤，直欲躲到任何地方，只不要在这里就好。
       　　那身影又次从他们身后飘过，长长的白纱和下垂的发丝遮挡着的脸，无人能看清。次飘得慢慢的，有让他们都看清，没有任何动作，确实是在飘，很缓慢很缓慢地飘。
      　　她的姿式不美也不丑，很平淡地插手在袖管里，就这么缓缓飘过。姿式昭示着的有恃无恐。
      　　侍卫们的心理承受力已达极限，再也受不更多的刺激。突然有人发出声喊，带头跑向屋里，其他人也大喊着跟在后面，就连本想装模作样给下属做榜样的保泰，也犹豫一下后，终于抵受不住内心的恐惧，跟着跑进屋去。
      　　对，那女鬼就是我！
      　　从那间仓库里出来后，就围着藏宝阁用射钉枪和钢丝在周围的大树间架起钢索，钢索架得有定的坡度，因此腰上的钢丝挂在它们上，就会自动地顺着坡度滑动，我的身子也就跟着滑动起来，远远地看去就如在空中飘动。就像现代拍古装功夫片时演员身上吊的威亚。
      　　那歌也是我唱的。恩雅的歌，唱的那独特的飘渺温婉的曲调如堂中的仙乐，只是在夜里听来容易让人产生另种遐想而已。后来还唱了段电影《画皮》中的主题曲《画心》，虽没有张靓影那么好的嗓音，但模仿个七八分还是可以的。
      　　这首歌本来唱的就是狐鬼的情感，原本就有些妖异的凄艳，再加上刻意的加工，唱得断断续续、凄清哀绝，就更加鬼气森森.
      　　以前从没试过装神弄鬼地吓人，今一试，效果还不错！
      　　第二就传出直郡王府藏宝阁闹鬼的事。
      　　据说那女鬼美艳冷魅，歌声飘渺凄婉，令人见之失魂、听之落魄。侍卫中已经有人被鬼吸尽阳气身亡。传得很邪乎，所以，现在直郡王府的侍卫们谈鬼色变，个个吓得推脱着不敢守夜值班。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问起府里的人，却个个讳莫如深，显是得到了主子的指令，不得擅言此事.
      　　那鬼连闹三夜，直郡王府的侍卫们壮着胆子要抓那女鬼，怎奈那女鬼行踪飘忽不定，不只在藏宝阁这一地出现。看藏宝阁人多，就跑到书房或大阿哥的寝室去闹腾，或者跑得更远，反正直郡王府地方大！
      　　最怕她跑到后院去闹。那里住着一群女人和孩子女，本就胆子小，再让她去唱闹一番，这一夜大人叫，孩子哭的，就别想睡了。
      　　据小道消息，直郡王私下跟自己的兄弟们说，那女鬼歌声凄婉动人，极是特别。那曲风柔美空灵，直如天籁。人们私下里传，大阿哥其实并不讨厌女鬼闹他，甚至还想见见女鬼，怎奈那女鬼只是远远地唱歌，从不接近任何人。
      　　与大阿哥的态度不同，侍卫们可不欢迎女鬼。连着几晚的草木皆兵、风声鹤唳，都有些吃不消。神经粗条的还好，神经脆弱些的，已经对女鬼恐惧得无以复加。用他们的话，任谁也受不了这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白影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飘忽而过，人们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却永远晚上那么一步，根本别想看清她，更不用说抓住了。
      　　侍卫们中胆大些的设下狗血淋头之类的机关，想要抓住那女鬼，但那女鬼却忽然消失不见。
      　　那是家男人回来了，没办法再陪他们玩了。不过，也不能就此停止，会前功尽弃的。便和商驭商量让柳娘替去。
      　　商驭开始担心让柳娘参与太多们的事会带来麻烦，但好在柳娘只见过林凤驰和林倩儿，并未见过们两个的真身，想想，商驭还是同意。
      　　便教柳娘几首恩雅的歌，英文歌词当然不会教，只把曲调教了。柳娘精通音律，唱歌是她的拿手绝技，会曲调，自然能把别的歌词填进去。
      　　恩雅的曲风独特，无论用什么歌词来唱都如来自天堂的一般。就连《花好月圆》中极有人烟气息的歌词，填进去后都变味儿。柳娘又刻意唱得凄厉魅惑，那句“轻浅池塘，鸳鸯戏水”直如勾魂鬼发出的邀请。
      　　柳娘的嗓音比我的可好得多，唱不上去的高音轻轻松松就唱上去。那首《画心》让她唱来，直追张靓影。加上凄厉的唱法，夜晚听来，真的感觉女鬼就在人的四周飘荡。那惊悚的效果，不亚于恐怖片。
      　　刚消停两夜，直郡王府的夜半歌声又出现。还是那几首歌，但这次女鬼似乎改变了凄美的风格，转而变得凄哀、惨厉。
      　　人们纷纷猜测，鬼是来索命的，原来就是这年前因争宠死在府里的大阿哥的那个小妾。死得冤屈，因而阴魂不散。
      　　大阿哥的嫡福晋怕，那小妾就死在手里。于是到请来庙里的高僧、游方的道人，甚至是萨满嬷嬷。可是任他们念经超度，画符捉鬼，跳萨满舞地折腾，那鬼依旧想来就来，想唱就唱，还唱得响亮。
      　　侍卫们被折腾得够呛，加派人手，设置陷阱，那鬼就不来，等他们放松，鬼又出现。
      　　就是运用的毛爷子的游击战术。
      　　骚扰战术把侍卫们折腾得疲惫不堪，很多人站着值夜时就睡着。侍卫统领无奈，只好让侍卫们轮流休息。
      　　他减少女鬼不大光顾的演武堂、前厅、花厅等区域的侍卫，却把侍卫集中部署在藏宝阁、书房及福晋所住的后院。
      　　让商驭再次用翠玉盏把胤禟调离京城，晚上亲自光顾直郡王府。先在藏宝阁和后院唱几声，衬侍卫们忙于在两地往来奔波，无暇他顾之时，来到的目标所在地----演武堂。
      　　没费多少力气解决里仅有的一名侍卫，进入演武堂的大厅。这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汉人的、满人的、蒙古人的、西藏的……，应有尽有。
      　　翻遍各个兵器匣子，却没找到的目标----曾为越王勾践所珍爱的佩剑“纯钧”。
      　　纯钧是把尊贵无比的剑，相传有人要用千匹骏马三处富乡两座大城来换把宝剑，越王勾践都不换。因为据说，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众神相助，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剑成之后，众神归，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因此把剑已成世间绝唱。
      　　纯钧承此神奇背景，又与历史上卧薪尝胆的名人勾践有过渊源，自然尊贵无比。而作为无价之宝，在重视兵器的古代，更让人趋之若鹜。难怪商驭把它作为最后的桩大生意中的部分。
      　　是的，这才是我在直郡王府费尽心机地踩点、运用毛老爷子的游击战术并声东击西的真正目的。
      　　阿哥们先入为主地以为偷儿觊觎的必定是那唯没被偷去的翠玉盏，而我和柳娘又装神弄鬼地围着翠玉盏的存放地藏宝阁转，更让人以为翠玉盏就是们的目标。阿哥们做梦也没想到那只是故布的疑阵，在他们集中所有力量保卫翠玉盏并给设下陷阱之时，已接近真正的目标----纯钧。
      　　只是，它应存放在哪里呢？
      　　翻遍演武堂的所有兵器却无所获。已经耽误太长时间，被放倒的侍卫所中的迷药是有时限的，再不离开，他就会醒来。即便他不醒，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会随着时间的延长大增。
      　　就么离开吗？
      　　不，不甘心！
      　　费这么大的力气，大半夜地吊着钢丝飞来飞去，又躲在树上唱那自己听都起毛骨悚然的歌，容易吗？怎么能就这么空手而归？
      　　否认要打退堂鼓的想法，眼睛在演武堂中逡巡。
      　　所有的地方都找遍吗？还有哪里是没注意到的地方？
       第103章



　　演武堂里没有任何装饰，只除那幅字……
      　　演武堂迎门的墙上挂着一幅一人多高的大字，上书“演武”二字。这幅字用最大的笔和最浓的墨，笔力遒劲、架构恢宏，定是名家手笔。但是……
      　　我走上前，小心地用手揭开字轴，一边心里祈祷：各路神佛，看在我陆闵桃基本还是个好人的份上，可别再让我失望！
          字轴被完全揭开，它后的墙上出襾一道小朩门。果然是机关！
职业习惯使我看到这幅字，便欣赏起它来，所以虽然一进门就能看到它，却没想到往它背后看看。
      　　越明显的地方藏起东西来，越让人想不到。多年的经历曾无数次证实了这条经验，这次又验证它的准确性。
      　　木门上有一把小铁锁，对我来说是小儿科，我毫不费力地开锁，迫不及待地打开小门。
      　　里面是一个狭长的空间，一把长剑出现在眼前。
      　　我定睛细看，它的剑鞘花式古朴，线条粗犷，并不显眼，但它的手柄处的雕饰却如星宿运行般的神秘而深邃。我握住剑柄，轻轻一抽，便把剑从鞘中拔出来。
      　　我的眼前瞬间光华大盛。
      　　剑身黢黑，却光亮如有魂，它大气宛然，泊泊纯正。剑锋锐利，如壁立千丈，巍峨耸峭。
      　　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大篆“纯钧”。我凑近它，想看得清楚些，它发出的寒芒，却让我的脸颊有如被寒冰划过。
      　　不大会欣赏古代兵器，它却让如见到至宝，不愧为越王勾践珍视的兵器。
      　　我把剑插回鞘中，拿到剑的狂喜让我忽略周围的环境，那昏迷的侍卫已经不见，到此时我才发现。
      　　一定是迷药的药效过，他醒过来跑去报信搬救兵。
      　　此地不宜久留，我把剑缚在身后，跑出演武堂。
      　　南面是后院，东北是藏宝阁，都是装鬼闹腾的主要地方。那里集中大量的侍卫，不能去。只有西北方才是撤退的理想方位。
      　　首先动身向西，那边有个小门与庄亲王府相通，是上次来踩时就看好的退路。但到那里要经过大阿哥的书房，那个相对来比较热闹的地方。
      　　出乎意料，我十分顺利地穿越那个预想中的危险地带，并未碰到侍卫巡逻和任何阻挡。我心情不错地掩向与庄亲王府相通的院墙，却在与那小门咫尺之遥时，发现小门边的埋伏。
      　　小门边的两排灌木虽低矮却很茂密。月光照耀下，灌木下的土地上被投射一团团的黑影，更增加夜晚赋予所有景物的神秘幽黑的效果。
      　　但是在所有的黢黑中，我却看到银亮的闪光。那是刀尖反射月光再投入眼中的效果。
      　　难怪那去报信的侍卫没有带回大批围堵的人马，也难怪书房那段路过得那么顺利！原来他们早已算准的撤退路线，在这里埋伏堵截，只等我自投罗网。若是再向前进个丈，就完全进人家的包围圈，到时候就插翅难飞。的
      　　立刻收住脚步，转身狂跑。这个时候什么智谋也没用，只有双腿才能救我！
      　　这么近的距离他们没有理由看不到。想是早就看到，没有动只不过是等着自己进入包围圈好一举成擒。
       　　我除了跑没有别的选择。拼命狂奔，耳旁风声呼呼而过。追兵的喊声紧随身后，听声音就知道人数众多。为抓住我，直郡王府还真是不惜力气。
      　　逃跑时的慌不择路并没完全使丧失辨别方向的能力。本能地向北跑去。那里虽不是事先设定的撤退路线，但知道其他方向都是死路条，唯有里紧靠护国寺，也许还有线生机。
      　　护国寺与直郡王府不大可能有正经通道，现在唯有祈祷两个院子之间能有一、两条排水沟之类相通的通道。就算没有，即便有个狗洞也可以。
      　　钻狗洞虽狼狈，但被抓住就会更狼狈。两害相较取其轻，所以，我不介意钻狗洞。
      　　在直郡王府的树丛假山间穿梭，时不时地会被树枝、山石的尖角挂一下，我的夜行衣估计已经千疮百孔。顾不上这些我仍旧拼命狂奔。
      　　感谢狼人训练的奔跑能力时，先让跟兔子起赛跑，当我被训练得跑得比兔子快后，又让我跟狼狗赛跑。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带到山林间训练，是要训练在恶劣环境下的逃脱技巧。
      　　当时曾在心里骂过他不人道的训练方式，竟让两条腿跟四条腿的比，太有失公平嘛！而且在山林间训练，娇俏的小脸蛋儿被划伤怎么办？现在想来，狼人真是太英明！跟划伤脸蛋比，被人抓住更可怕。
      　　若是没有他的训练，现在恐怕我早就被抓住，如何还能与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拉开距离？
      　　在逃命狂奔时，故意找那些灌木低矮或是假山林立的地方钻进钻出。身材高大的侍卫们跟着在这种地方追跑，想是很吃力，所以才会被越甩越远。
      　　招当然是在训练时，跟兔子学的。那时，兔子也是用个办法甩开的追踪的。
      　　事实证明，此招有效！
      　　当我跑到直郡王府北墙边时，侍卫们追得已经没那么紧。
      　　顺着墙根寻找着墙上的通道或缺口之类的地方。让我失望的是，墙壁不但有五、六尺高，还一个缺口都没有，甚至连个狗洞都找不到。
      　　完全没有逃跑的通路，王府侍卫的叫喊声又接近。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跑到北墙边，只是没找到的具体位置而已。他们很快就会把北墙包围，让没有任何退路。
      　　怎么可以？来到大清后一直计划的自由生活就在眼前；我还年轻，还没有享受尽人生的乐趣；来到这里，还没有看过古代未被污染的青山绿水。怎么可以就这么被人抓住，然后挂掉？
      　　不，绝不可以！
      　　侍卫的声音更近，他们开始顺着墙搜寻，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搜到这里。甚至已经看到他们的身影。
     
      　　 我的眼睛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切，高墙，假山，花草，大树……
      　　大树？眼前棵高大的槐树冠盖如云，枝桠恣意地向四周伸展着，最大的一根树枝甚至还伸展到高墙另侧的护国寺。
      　　有！刚才只顾着在墙上找出口，竟没有注意到它！笨哪！
      　　没有时间多想，束紧衣带，手脚并用地几下爬上树，并顺着最大的那根树枝向它的末端攀爬。只有爬到那里，才能越过堵墙。
      　　树枝越到末端越细，到最后是否能承受的重量？不知道，是唯的生路，只能边乞求老保佑，边不顾切地向前攀爬。
      　　终于到堵墙的上方，试着把身体移到墙上。脚再下去就够到，再下……
      　　“咔嚓”，就在的脚马上就要够到墙顶时，树枝突然折断。
      　　“在那里！”下面的侍卫听到树枝的断折声，寻声看到，忽啦一下围拢过来。
      　　幸好，我的身子落在墙顶，努力平衡住身体。若是落在墙的里侧，便正好落到侍卫们的脚下。即便落到墙的另侧，也要摔个重伤动弹不得，最终还是要被抓住。
      　　侍卫们在为首的统领的指挥下上树的上树，拿弓箭的拿弓箭。墙好高，不敢直接跳下。用手撑住墙顶把身子顺到墙的另侧，就在第一铸向我飞来的一刹那，我的身子落下去。
      　　落到地上脚被墩得有些麻，稍微活动下，便忍着脚麻跑起来。刚才那些上树的侍卫会儿就会追来。
      　　面前是护国寺的那座小土山，奋力爬上去。曾在山顶上观望庄亲王府和直郡王府的地形，就是为今天做准备。那次，还见到这里的方丈法印大师。
      　　我迅速从另一侧下山，那些侍卫已经越过墙，快速奔到山脚下。
      　　跑过片碑林，越过座正殿。只要再过两座正殿，就是护国寺的山门。出护国寺，东西南北任走，就算平安。
      　　正要再向前跑，却听前面传来一群人的呼喝声。竖耳细听，竟是直郡王府的这些侍卫从正门进入护国寺进行包抄。他们与后面追来的人前后夹击，让无路可逃。
      　　我想这么走出护国寺是不可能！只有在什么地方躲阵，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一闪身进入座大殿，进的是大殿的后门，进去后才发现殿中有人。
      　　从殿后韦驮像的身侧探出头去，见老僧正对着前面的观音像打座念经。那观音像很高大，遮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只看到他烙着香疤的头顶和腮旁全白的胡须。
      　　他似并未发现殿中进人，继续专心地打座。躲在韦驮像后进退不得。外面传来侍卫们的呼喝声，听声音就在殿门前。
      　　有人在敲打殿门。老和尚应声，问有何事。
      　　敲门的是庙中的知事僧，他禀报是直郡王府的侍卫要搜查盗宝的贼人。
      　　那老和尚“嗯”声，眼睛不经意地向藏身的韦驮像瞟来。被他发现吗？我的心提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举动。
      　　老和尚对藏身的地方再没多看眼，他站起身，走到观音像后，在佛像的脚趾上搬动下，观音像后忽然打开扇小门。
104
 脱险
      　　那小门安在佛像后身接近地面的位置，门缝处衔接得非常紧密且饰以花纹，在佛像后暗淡的光线下极难被发现。若不是眼见着那老和尚开门，就算站在面前，我也不定会注意到它。
      　　老和尚似往里放一本经书，便掩上门，转身出大殿的前门。他向侍卫统领询问几句，侍卫统领做回答。两人又交谈几句，那侍卫统领说贼人就在几座殿中，想进来搜查，而老和尚却说自己直在殿中，没有人进来过，无须搜查。侍卫统领坚持要查，局面有些僵持不下。
      　　侍卫统领气焰很盛，看这情势，老和尚未必能阻挡得住。
      　　大殿后门外此时也已经响起杂踏的脚步声，我已经出不去，而且只要有人推门，就立刻会发现我。
      　　怎么办？
      　　站在这里不是办法。我掩至观音像后，开打小门钻进佛像里。
      　　佛像里的这个小洞空间狭小，恰好只容一人藏身。还幸亏我身材娇小，高大些的人想藏到里面就要费些力气。 
       　我刚刚藏好，大殿的前后门就被人推开，一群人涌进来。
      　　我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听出是那群追赶的王府侍卫。他们在大殿里到处搜查，可大殿中能藏身的地方一目了然，没什么可搜的。
      　　两个侍卫来到佛像前，围着佛像转圈子。
      　　紧张到极点，不禁心中祈祷：天灵灵，地灵灵，满天的神佛都显灵！陆闵桃虽然偷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宝贝，但从来都是不为已甚，没有故意做过伤害理的事。请诸位神佛看在我基本还算一个好人的份上，千万不要让人发现机关。
      　　两个侍卫转几圈，并没发现什么，便对侍卫统领报告：“头儿，这儿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还有一些不甘心，侍卫统领命令道：“再给我好好搜搜！房梁、匾后都给好看看。这次大阿哥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活捉那偷儿。若是抓不到，咱们都不用再回王府当差了！”
      　　这群侍卫答应着，又满屋地搜起来，但却再也没人到佛像前来。我稍稍放下心，却也不敢出口长气。
            　　自然是什么也搜不到。侍卫统领终于带着一群不甘心的侍卫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老和尚一人，他关上殿门，低声道：“出来吧，他们已经走！”
      　　我倒抽口气，原来早就被老和尚发现。那么他打开佛像身后的小门，是故意指给我藏身处？他为什么帮我？
      　　我带着疑虑，打开门钻出去。在面前的是一位须眉如雪的老僧，他面貌平和，目光清透却内缊睿智，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法印大师。
      　　他见是我，展颜道：“是施主！老衲刚刚心里有种遇见故人之感，原来真是故人！”
      　　我双手合十对他真诚地拜拜，道：“多谢方丈大师的搭救之恩！上次对大师无理，小女子惭愧！”
      　　法印平和地笑，道：“阿弥陀佛，施主不必愧疚，姨般人多少都会对没见过的事将信将疑，施主不信命理也不足为奇。”
      　　道我：“春桃以前无知，大师宽宏大量不予计较，春桃感佩在心。春桃还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法印看着，眼中露出然的神色。他道：“施主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里的吧？”我点头称是，法印微笑颔首道：“一切皆为缘！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后世果。施主既来此处，便是来筑今世因，修后世果。既来之，则安之。望施主循缘而定，一切不可强求因果，否则……”他看看，似犹豫下，才最终续道：“否则适得其反！”
      　　筑今世因，修后世果？
      　　今世和谁的因？胤禟吗？我注定要离开的，那么，我们两个之间也应注定无果而终吧？商驭呢？我们直安分守礼。商驭眼中的神色我是有些懂的，但他一直没有明显的表示，即使偶尔发乎情，也总是止于理。我们两个应该也不会引出什么因果来。
      　　不知修的又是和谁的后世果？狼人？麦？我的灵魂来到这里，后世的我应该已经死吧？那么，与他们两个也同样是无果而终。除非我能回去！
      　　转向法印，正要开口相询，他却抢先张口道：“施主想问的话，老衲明了。此乃天机不可泄，请施主见谅！”他竖起掌，躬下身道：“老衲只能告诉施主一句话，因果随缘自由天定，施主只可凭心而往，不可强求！”
      　　凭心而往？自己的心意自然知晓。爱上胤禟，却也爱自由，该如何选择？选择爱情，便要失去自由，选择自由也要以失去爱情为代价。
      　　裴多菲的诗得很明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读诗很容易，可做起选择来却并不如读诗时来的轻松潇洒。
      　　若是能轻易抛却的，也就不叫爱情。
      　　见到法印大师，仍然没有完全找到答案，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来这里是为要修什么因果，却不知是与谁的因果。
      　　一直躲在大殿中，直到直郡王府的侍卫们全部从寺中撤出，法印又让人看有无人守在寺院外，才让我出去。
      　　走出大殿时，回头仰望，那大殿的扁额上写着“景命殿”三个大字。我记在心里。
      　　直郡王府被盗的事被迅速传开，偷儿和侍卫们较量的过程被众口一词地传得神乎其神，但对被盗的物品却众口不一。
      　　有人说是翠玉盏被盗，但据府里知情人士透露，翠玉盏安然无恙。又有人是大阿哥的字画被盗，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大阿哥并不喜好那些文人雅士的东西，府里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觊觎的名家字画。还有人是大阿哥的母妃惠妃娘娘存放在直郡王府里的东西……
      　　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说是纯钧的。
      　　和商驭探讨此事时，商驭也很疑惑。他猜测是因为纯钧是把王者之剑，大阿哥府里藏此剑似有不妥，也许是因怕引起康熙和太子的猜疑才对丢剑也秘而不宣。
      　　无论怎样，和阿哥兵团的第一次对峙，以我的完胜告终。阿哥们派到直郡王府的侍卫都撤回去，胤禟也于第二次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最近胤禟看我的目光又多些探究，就像刚进府的那会儿。他像是刚刚认识，对充满好奇，又像是要重新了解。
      　　他的目光令人担忧，在他面前我便更多一些谨慎。
      　　跟胤禟报备后，回趟娘家。胤禟又给派十个侍卫，被前护后拥着进刘春桃家所在的胡同。
      　　进去之前，侍卫们已经把闲杂人等驱散。排场哪是回娘家呀，简直是领导视察。胤禟搞这么大的阵仗干什么？还怕有人行刺这么个小妾？
      　　见阵势，邻居家无论大人孩子都站在外围远远地向边观望，刘大则站在大门口迎，脸上笑成一朵花。在平凡的小胡同中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典范，邻居们脸上的羡慕和诚惶诚恐以及刘大的志得意满都表露。
      　　九阿哥府来么大群侍卫护送回娘家，给足刘大的面子，他若是知道很快就会给他带来祸事，不知又会是什么表情。
      　　跟刘春桃的娘阵子话，和亲如母地相处么久，临别曾言还是要的。的中心意思就是：富贵如浮云，最难长久，小门小户的平安日子最好。用上法印的话，切随缘！
      　　听，凝望着好阵子，最终道：“要走么？儿在哪里？”
      　　我心中一惊，还是被看出来！
      　　早知道母女间的黙契是最难装扮的，可直没有异常表现，还以为成功骗过。没想到作为母亲的还是看出来，以前只是缄口不言而已。
      　　能忍么这长时间才问，也算难得！
      　　又说：“本想一直装作不知，可听刚才的意思，似有离别之意，才忍不住问出口。只是想知道女儿，去了哪里？”话的时候有丝颤抖。
      　　母亲对女儿终究最是挂怀的。
      　　沉默一阵，决定实话实说。
      　　我道：“也不知去哪里，梦醒来就成这样了。她是个温顺的好孩，无论是往生极乐还是转世轮回抑或在哪里沉睡，结果都不会差。，不要太担心。”
      　　目中含泪，盈盈的，就要掉下来，却没再说什么。
      　　又道：“挂着儿的名，也算是和我母女一场，如今缘份将尽，望保重。”
      　　该说的话说尽，离开娘的房间，拉着闻迅回来的二哥刘夏雨进东厢房，有话要对他。
      　　我道：“二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富贵最难长久。进了九爷府，在外人看来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可与潢贵胄搭上界，祸福便是难料。这事对咱们家却不定是福。”看看刘夏雨，见他神情肃穆、脸专注地听着，继续道：“爹是个在意功名的人，这话无法对他说，二哥却是个心底最明白的，所以此话妹妹只对您说。”
      　　刘夏雨若有所思地头，沉默地等待着的下文。
      　　我拿出一沓银票来，都是千两张的，共有五十张。把银票递到他手里，道：“银票拿着，若是有，妹妹派人来，便带着娘和弟弟离开吧。若是爹和大哥愿意走，便也带上他们。”
105
按此时银子的购买力，五万两银子足够他们舒舒服服地过辈子的。要知道，大清朝的品大员的年薪也就是一百六十五两银子。凭着刘大那末等小吏的薪资，一辈子都挣不来些银子。
      　　此时的一百两银子可以置上十几亩的良田。想让他们用这笔钱多置些良田，安安稳稳地过些平静、富裕的日子。
      　　由于的介入，打乱他们的生活，给他们带来危险，些银子也算是对此事的歉意和补偿。只是不知刘春桃那个眼中只有功名的爹是否愿意跟着一起走。
      　　已经做该做的，人各有命，有些事不是能完全控制的。
      　　刘夏雨握着银票，眼中的神情惊疑不定。
      　　他问道：“妹子，出什么事？”
      　　我摇头笑道：“现在还没有，但不敢保以后也没有。妹妹只是想家人平安，便提前做个防范。二哥不要猜疑。”
      　　刘夏雨半信半疑，却没再问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执意不肯，再问也无济于事。
      　　要出门时，却遇到刘春桃的大哥刘冬雷。哥儿几个，连同刘春桃在内，把春夏秋冬占个全。
      　　是第一次见刘春桃的大哥。
      　　刘冬雷见，对着我端详半天，最后道：“妹子出落得越发漂亮。看来九爷待妹子不错，而妹子也想开些，大哥见了也就放心。只是……”他迟疑下，从怀中掏出个大红色的漆雕手镯。
      　　漆雕器是用彩色油漆层层涂刷，使漆胎厚厚的，再在上面雕刻上各式花纹而最终成器。别看材料不值钱，但好的漆雕器要经百多道工序才能完成。所以，一件上等漆雕器也价值不低。一个漆雕手镯在普通人家也是个值钱的物件儿。
      　　刘冬雷把手镯递到手里，接着刚才的话道：“只是妹子别忘了故人！”
      　　故人？是……
      　　看到疑惑的眼神，刘冬雷道：“是隔壁的大年兄弟半年前托捎给我的。”
      　　半年前？那时进九爷府已经大半年，他还让刘冬雷给捎类似定情信物的东西，难道是刘春桃的旧情人？
      　　很有可能！
      　　就刘春桃被抢进九阿哥府时，没准已经有心上人，不然也不会么容易就香消玉殒。定是悲伤过度，心伤再加身伤，才会含恨离去。
      　　这只手镯的出现验证的猜测。
      　　想知道更多情况，貌似关心地问道：“他，还好吗？”
      　　刘冬雷叹息声，道：“妹子现在九爷府里过得快活就好，别的事，就不要再问！”
      　　听话看来是不好。更挑起的好奇心，道：“大哥告诉，不然会更不安心。”
      　　刘冬雷道：“他本与大哥起在丰台绿营当兵，是知道的。在妹子进九爷府后，大年就自愿报名跟着平寇营到蒙古去。半年前，在跟流寇的遭遇中，死！”
      　　死？那镯子……
      　　“镯子是他死前托营中兄弟带回来的。那带镯子回来的人，他死前叮嘱一定要带上它，是他答应过的，他做到了。”
      　　我心中酸酸的。一对苦命的鸳鸯，还真是对痴情人！但愿他们能在阴间相见。
      　　胤禟可知他抢人举动活活拆散对鸳鸯，还搭进去两条人命？
      　　他们这些潢贵胄信奉的是有花堪折直须折，恐怕想不到些。
      　　我把镯子收进抽屉里。虽然同情那个叫大年的痴情人，但毕竟不是刘春桃，无法替接受份情义。
      　　明天又要以林倩儿的身份跟林凤驰出席个阿哥府的聚会，是十三阿哥府。
      　　柳娘去过十三阿哥府，我却从没去过。心情有些兴奋、期盼，还有一些紧张。
      　　这种心情不是因为要见到后世无数MM仰慕的十三阿哥的府邸的真貌，而是因为明天，将是我们计划的最后这桩生意的最后一盗。最后这桩大生意不是件宝贝，而是，两件！
      　　第一件是直郡王府的纯钧，已经到手，第二件，就在十三阿哥府上！
      　　明天是端午节，十三阿哥府要开个宴游品宝会。十三阿哥将邀请他的兄弟们和京中亲贵名流起鉴赏他收藏的名器墨宝。
      　　十三是有名的文武双全的阿哥。论文，他诗词翰墨，皆工敏清新，且尤擅音律；论武他精于骑射，每发必中。所以，传闻他府里不但收藏许多名家字画，还有不少著名的乐器和兵器。
      　　对他府中诸宝的传闻两甚嚣尘上，沸沸扬扬，街面市井到处都是议论和赞叹声。是因为他要开品宝会，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个阿哥在府中办宴席开品宝会在亲贵圈子里成为热闹话题不足为奇，奇的是在市井中也如此热传。
      　　商驭看着我，眼中有着询问和犹疑。
      　　知道他想什么，他是担心十三阿哥府的宴游品宝会是个陷阱。要知道，京城连续多桩围绕着皇亲国戚的盗案，已经让些亲贵警觉起来。他们在直郡王府所设的陷阱没有达到效果，很有可能再在别处设下新的陷阱。若果真如此，明天我们行动的结果将无法预料。
      　　成，我们的生意以圆满告终。而，我也要与大清皇室的生活再见。将带着的战利品远走高飞，浪迹涯，过向往已久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败，十三阿哥府则成为们的葬身之地，我们会输得一无所有，包括我们的生命。
      　　明天将是一场较量，也是一场赌博！
      　　较量的是双方的心智和计谋，赌的是双方的运气，还有，我们的生命！
      　　赌命，我不在乎！
      　　在陆闵桃十六岁那年决定走上这条不归路时，就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放在这秤的一端。秤的另一端，放的是财富。
      　　生命、自由和财富熟重熟轻？
      　　很多人会笑我愚蠢。重财轻生，为钱不要命！须知有命才能享受财富，没有条命，再多的财富也享用不。
      　　这话赞同。但在十六岁那年看着母亲毫无生气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在我心中的秤上，重的，便是财富。
      　　既然当初选这条路，选以生命和自由去博取财富，也就没有回头的路。如那双拥有魔力的红舞鞋，人一旦穿上跳第一支舞，就会直跳下去，想停都停不下来。
      　　赌命，我认！
      　　可是，赌的是自己的命，不是别人的命。不能拿别人的命去赌。
      　　看着商驭，我心里暗自下这个决定。
      　　明天，切都决定于明的行动。
      　　我的自由，我的新生活有待于明天开始。
      　　一切也有待明天来结束。禁锢于高墙深院中锦衣玉食的生活，涉及朝政的黑暗争斗以及那些无聊的人间的争宠。
      　　还有，就是与胤禟的朝夕相伴、亲密温存……
      　　只有，是恋恋不舍的。
      　　夜里，抱着刚刚回来的胤禟，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蹭。这个胸膛明天以后就不再属于我，无论结果如何。
      　　成，我将离他远去，败，我将成为他的阶下囚。
      　　从被他宠爱的女人，到被他厌恶、甚至憎恨的敌人，会是个什么感觉？
      　　婚感受过他对女人的温存，却没见过他对敌人的狠辣。
      　　会是怎样的呢？
      　　绝不会天真地以为他是个可以随意招惹却不用承受报复的好好先生。
      　　今天还是他的人。明天过后……
      　　不愿想，也不敢想。这刻，是一只头埋在沙子里的驼鸟，只求一时的安逸。
      　　以后，应该还是会怀念的吧！对于的这段情，这段不可思议地跨跃三百年的情。
      　　法印说来到这里是为筑今世因，修后世果。和胤禟的这段情，会修成个什么样的后世果？
      　　我主动亲吻着他的脸，深深嗅着他特有的性气息。他身上直有种好闻的木香，清新、优雅，似乎就是黄花梨的味道。
      　　是因为他每天睡在张黄花梨大床上的缘故么？
      　　以后，怕是再也闻不到！
      　　他翻身把压在身下，嗅吻着，声音低沉魅惑地道：“怎么，小母狼想要？”
      　　轻吟，把头往下钻，只想多闻闻他身上的气息。想把它深深刻在记忆中，以后都能清晰地记起。
      　　他吻住我，深情，悠长，令人迷晕。紧紧地抱着他，伸长脖颈迎接他的亲吻，他在颈窝处啃咬，让我呻吟呜咽。
      　　难耐的欲望变成痛楚，痛楚又转化成更强的欲望。
      　　被他占有的快乐填补欲望的深壑，与他四肢交缠，随着他默契地律动。他用力的占有让达到快乐的巅峰，发出满足的吟唱……
      　　他躺回的我身侧，急遽地喘息。
      　　他刚才很用力，如疯狂驰骋的野马。他没有像往常样抱着我，我感到有些冷。伸手环上他的腰肢，缩进他的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肌肤，感受着他还没退去的热度。
      　　我会怀念在他怀抱里任他索求的感觉吧，以后都感受不到呢！更紧地缩到他怀里，汲取他身体的温度。希望他抱，可他却没有伸手。
      　　狼人曾说，感情是危险的东西，它会让最理智的人失去判断力。所以，偷儿不需要感情！
      　　被狼人训练得轻易不会动情，也轻易不会流泪。可人，既流了泪，情也就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只记得已不是第一次流泪。
      　　他从热河回来，站在夕阳下，边抱着我，边戏谑地调笑时，我便流泪了。
      　　那次，好久没见，早就相思成灾，只是在刻意的压抑下，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明和情绪的稳定。可突然见到，又有他刻意的抱，情绪就再也压抑不住地流露出来。
106
那时候，已经爱吧！
      　　爱，就无法轻易放弃。放弃了，在未来的岁月里，又不知要经受怎样的心灵的煎熬！
      　　又要相思成灾了吧！
      　　还好，今夜，起码今夜，他还属于我！
      　　我腻在他的怀里不敢闭眼。我怕睡了过去，就这么浪费了最后的相聚。
      　　离开他是我自己的决定，可离别在即，却又是如此地彷徨。我不禁恨自己的脆弱和不够潇洒。为什么不能像当初离开麦般潇洒地离去？记得那时，还曾经斗志昂扬地对他下战书！
      　　难道是过了这些年，年龄长，人的心态也老？再也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和潇洒无畏！
      　　我是爱他的，可是我爱他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最尊贵的男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周围仰慕他的女人太多，而他宠幸女人的自由又太大。做他的女人，不论在外人的眼里多么地风光荣耀，其实，在内心里都是卑微的。
      　　只因两人地位悬殊太大。
      　　他和女人的关系，类似于皇宫中皇帝与嫔妃的关系。
      　　我不愿穿越女的优势在大清的制度下其实毫无意义，一切所谓的优势也只是靠着男人的宠才有其价值。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唱几首不被主流价值观认可的“淫词艳曲”，或是说上几句观点另类桀傲不逊的的话就能获得所有人的爱慕？那只是小丫头们异想开的YY，老成持重的古人只会把那种行为看成伤风败俗、有伤风化。的
      　　这种行为可能会引来色狼，而不会带来任何尊重和爱慕。
      　　所以，穿越来的女人想在些潢贵胄身边立足，只能去适应个世界的价值观，或者说适应这些男人们制定的游戏规则，而不要妄图去改变这个世界，让它照着的价值观运行。
      　　若是再在胤禟身边呆下去，就会陷入他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会慢慢地向他身边的人靠拢，行事作派一点点地被同化，最终变成我自己曾深恶痛绝的样子。
      　　我不可能改变这些尊贵的人们所遵循的规则，尤其是不能改变至高无上的皇家的规矩。
      　　历史上的八福晋是个试图改变规矩的女人，尊贵如她也碰得头破血流，最终落了个那样的下场。因为试图撼动的是尊贵的人们的利益，和那些男人们比起来，连她也是卑微的。
      　　胤禟若是个地位稍微低的人，都是有可能与他过下去的。改变一个宗室亲贵的规矩不容易，改变一个农夫的习惯却容易得多。
      　　但，他偏偏不是！
      　　理智和情感往往是背道而驰的。从情感上很愿意跟定胤禟，一辈子在他的宠爱中渡过。但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仅剩的理智，时时提醒着不能么陷落下去。谁让他是个爱不得的人！
      　　感情于如同毒药，危险而有害。不能轻易放纵，也不能轻易接受。
      　　我不想沉沦在感情中，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说白了，不信胤禟能一辈子这么宠着我，永远不辜负我。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给我以任何安全感。
      　　最后的夜，不想睡，也不想他睡。不停地跟他话，说着与他的初识，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第一次的宠爱，第一次送我的首饰，他从热河回来的瞬间，两人在小汤山的缠绵，甚至还说到我们两个的闺房趣事。
      　　他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唇角深深的笑意，眼中却清明平静、波澜不兴。
      　　两个人的话题都说尽了后，我说到别人身上。从十四的精明到老十的大智若愚，从八阿哥的淡定到四阿哥的冷厉，从大阿哥的爱武成癖，到太子的行为怪异……
      　　说得都快没有话题，他还是这么一副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那时，我以为他是淡然。过后想来，是忽略他眼中的那抹用平淡掩饰的痛楚。
      　　他终于被我说得忍无可忍，翻身把我压住，也压住了我的唇，堵住了我欲继续滔滔不绝的口。
      　　再一次痴情缠绵，深情缱绻，把我推入一次又一次的眩晕和迷茫之中。我贪心地痴缠着他，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口中不断喃喃着：胤禟，爱我，不要停！
      　　我叫的是那个我可以放在心中痴恋，在心底平等地对视的“胤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爷”！
      　　最后的一晚，就让他最后再属于我一晚，就让我最后再疯狂一次……
      　　当晨光初现，并淘气地沿着窗缝偷溜进来，给屋里带来氤氲的暗光，让原本黑黢黢的室内变得灰蒙蒙时，胤禟起身。
      　　我们两个一夜几未合眼，痴缠他整夜。看着他神情疲倦地起身，微有些愧疚。跟着起身，服侍他穿衣、洗漱。没让小绿和小翠插手，都由我亲自动手。
      　　印象里，好像从没服侍他起身过，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用热棉帕帮他净面，抓着他的大手放入盆中，帮他细细地搓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着，洗得太慢，小绿露出焦急的神色，只装作看不到。
      　　胤禟任由列慢吞吞地服侍他，任我抓着他的手搓摩个半。
      　　最后，秦道然在外面催着他动身，才意识到他还没吃早餐。他的早餐时间被磨蹭过去，只好空着肚子上朝。
      　　忙让小绿给他包上两块心好在轿上吃，可他却摆摆手转身出去。
      　　在门口他回过头来，凝望着，道：“就心随缘不好么？”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就心随缘？若是可以，又有谁会不愿意？可，现实怎会任由我们就心随缘？
      　　他离去的背影如此潇洒，在蒙蒙的晨曦中，淡凉如水。
      　　一幅画面定格在的眼中，久久不散……
      　　十三阿哥是当今得宠的阿哥，他座落于铁狮子胡同的府宅自然面积不小，气派也不俗。十三阿哥文武双全，风雅怡然，他的府宅同样也传承他的秉性气质。
      　　竹篱小院，假山盆景，亭台水榭，高堂玉阶，曲径通幽，处处是景。看似简单无序，布局设计却内含精髓，暗缊机理。
      　　十三阿哥果然不负才华出众、能力卓然之名。
      　　和林凤驰早早来到十三阿哥府，被在门口迎候的十三阿哥热情地接进去。林凤驰和林倩儿与十三阿哥早已相熟，林倩儿第一次亮相就在平郡王府与十三阿哥嘻闹玩笑，并没有陌生之感。
      　　十三专门派下人陪侍和林凤驰，便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今天他身为主人，自然忙碌。
      　　他的福晋长相并不出众，却胜在沉稳炼达。陪在他身边，两人夫唱妇随，配合黙契。才是被上流社会致认同的传统的大家闺秀的作派。
      　　照样应付着一干相熟的、不熟的或是根本不识的林倩儿的知音和追随者，如同在直郡王府的那次一般。陈士铎和海善当然仍追随在侧，但今他们却不再是主角，因为主角换成十四阿哥。
      　　他坐在身边眼神不善地看着周围的人，其他人便不敢造次，只对他唯唯相和，失去往日的自在。
      　　这家伙还真是霸道，和他非亲非故，竟然一副“是的”的样子。压抑住给他两个卫生球的冲动。这里不是九阿哥府，在公众场合，还是要给这些阿哥们面子的。
      　　趁着我们说话，林凤驰悄悄离开人群，出客厅。他自然要去布置我们今天的行动。
      　　而我，现在该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吸引众人的目光。可小十四坐在这儿，把气氛搞得有僵。
      　　我眼珠转转，道：“十四爷刚才的那个老醋花生，我也吃过，只不过吃一次，以后一见就两腮泛酸，再也吃不下。”
      　　十四笑了，明亮的眼睛便眯起来，也显得目光灼灼。他问道：“这是为什么？”
      　　刚要回答，便见那群阿哥走进来，似乎除太子和十三，所有人都在里面。其中，也包括胤禟。
      　　他们见我们这一群人，便向此处走来。
      　　人们寒暄后，都坐下来。有阿哥们唱主角，我就不要参与其中。我试图淡出圈外，却被小十四把抓住，硬是要仍坐在圈子的中心。
      　　我的另一边坐的竟然是胤禟。他身上淡淡的花梨木香传入鼻中，搅得有些心猿意马。今可不能出差错，忙收摄心神，把注意怜中于众人的谈话中。
      　　他们的谈话无非是一些朝政和当下受人关注的人物的八卦。皇子们也是人，自然也有人的普遍爱好。
      　　他们到身为统领大清主要水师的福州将军祖良璧的怕水，每次上舰船视察，都汗透衣襟，没下水也如下水般；到直隶巡抚赵弘燮的结巴，一句“此举实乃功德无量”竟然盏茶的功夫；还到刑部尚书对小妾的严苛、到施世纶请客时的抠门儿……
      　　没想到些人八卦起来也蛮厉害的，直把人家家底子都翻出来。心中暗笑，唇角不免带上笑意。
      　　这么一个小小的表情竟然被胤禟发现，他对我灿唇一笑，竟是风情万种。他问道：“倩儿姑娘今天怎的如此安静，自己悄悄地笑些什么？”
      　　唔，被他发现了，我要怎么答？难道告诉他我在笑他们男人的八卦？
      　　正不知如何答对，却听坐在我右手边的十四道：“对，刚才倩儿刚要吃老醋花生的事，就被打断，现在来听听吧！” 
107
提起老醋花生，我心里有主意。道：“刚才阿哥们提到这抠门儿，让我想起老家有这么一个人，抠门儿抠得厉害。”
      　　“哦？他怎么抠门儿？”老十感兴趣地接话。
      　　我道：“要说他呀，抠门的事迹可多了！比如他人老了，常掉牙，可每次掉牙他都不让扔，他说呀，这牙还有用，拴上根棍儿当痒痒挠使唤。”
      　　噗！十四刚喝口茶，全都喷出来。刚给他上完茶的小丫环手捧托盘仰慕地看着他，正巧被喷一脸。
      　　小丫环若不是这么仰慕这个漂亮的年轻阿哥，走得稍快就不会被喷脸。可见色字头上把刀，古人诚不欺！慎戒，慎戒！
      　　“呵呵，有趣，有趣！他还有什么事迹，再说！”老十笑得不可自抑，却仍气喘吁吁地接话。
      　　“还有啊，就是他家靠着十几亩地，日子过得其实挺富裕的，可他抠门儿，房子旧得已经千疮百孔，也不肯花钱修修。到下雨啊，可要了亲命了！”
      　　“怎么呢？”又是老十。我们俩就像说相声的，一个捧哏的，一个逗哏的。
      　　我说：“因为一到下雨啊，外边小雨屋里中雨，外边大雨屋里暴雨，有时候雨实在太大，全家人都上街上避雨去。”
      　　哈哈，一片哄堂大笑，就连平时训练有素的下人也憋不住地笑成一团，那些毫无顾忌的主子们就更不用提。
      　　郭德纲的相声就是有料，要不怎么能风靡全国呢！
      　　等笑声停一些，老十又道：“还有呢？接着讲，接着讲！太好笑！”
      　　我看着他摇摇头，没有张口。
      　　十二阿哥也在旁催促，仍然摇摇头。
      　　胤禟道：“倩儿怎么不讲？个个都听上兴头呢！”
      　　他都问，自然不能光摇头。看着东倒西歪的人们，故作惊吓地答道：“太惹祸，十三阿哥要骂，不能再讲！”
      　　一直闷头听着的四阿哥忽然出声道：“不要紧，十三是个宽厚的人，不会怪！”
      　　他和十三的关系尽人皆知，连他都这么……
      　　一旁的十四道：“是啊，连四哥都么，倩儿就别担心！还没那老醋花生是怎么回事呢！”
      　　他的话引来阵附和，在场的人都期待地看着。
      　　既然人人想听，好吧，那就接着吧！
      　　“那老醋花生的事啊，它是这么一回事！”眼睛看着众人道：“这人不是抠门儿吗？有一次，我和表哥帮他，他要请我们吃饭。这么抠门儿的人请人吃饭可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事。我和表哥便兴冲冲地去。”
      　　“他请你们吃什么？”老十继续给捧哏。
      　　我笑着看看他，道：“十爷一定猜不出来！我们去，见他家已经摆好请客的桌子，还不错，桌上有四碟菜，都盖着盖碗。对这么抠门儿的一个人来说，一次做四个菜请人吃饭，可是不容易。要知道，他家五口人，平时一顿饭就只做一个菜的。他家吃饭，下筷子慢儿的，根本就吃不着！”
      　　八阿哥憋笑，道：“倩儿姑娘就别卖关子，快说他请你们吃什么吧！”
      　　新鲜，八贤王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不再卖关子，道：“他家祖籍河南，他要给们吃他的家乡特产。河南的特产可是不少，我和表哥都被他把馋虫勾起来。便伸手翻开第一个盖碗，看，呵，真好！”见厅里的人们都听得聚精会神，揭开谜底：“老醋花生！打开第二个，更好！老醋花生！第三个打开，花生，没醋！第四个看，一盘醋！”
      　　噗！
      　　哈哈……
      　　哎呀妈呀！
      　　受不了，咳咳……
      　　厅中一片狼藉，喷茶的，大笑的，忍住喷茶没忍住咳嗽的，还有个不小心摔茶盏的……
      　　啥样都有！
      　　摇摇头，又惹祸吧！不的吧，们非让，可不怪啊！
      　　趁着边上的两位一个喷茶、一个猛咳，没功夫管我，溜出大厅。
      　　还有事要干！
      　　我找到林凤驰，他正在花园中和几个府里的丫环说话。
      　　他展开他的魅力攻势，幽默风趣、笑语连珠，逗得那些丫环们嘻嘻哈哈地狂笑。
      　　林凤驰气质狷狂，却不失风度翩翩的大才子的潇洒作派，本就很吸引人，又这样故意展露风采，确实魅力非凡。这些小丫环们哪受过如此地位的人哄自己开心，一个个脸上露出又是羞涩、又是爱慕的表情。
      　　林凤驰看到了我，对丫环们说了几句话，丫环们告别而去。临去前，还纷纷向他表示定不负所托。
      　　他来到面前低声道：“十三阿哥把宝贝都收到拢烟阁，奇骏堂的旁边。会儿十三阿哥会带众人去观赏他的宝贝，应该能看到。”
      　　从商驭给的十三阿哥府的平面图上，知道拢烟阁位于府的正中心，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十三阿哥的书房，上层便是他收藏宝贝的地方。
      　　奇骏堂是十三阿哥练武的地方，相当于直郡王府的演武堂。它与拢烟阁隔着一汪不宽的水塘，在拢烟阁的东侧。
      　　和商驭曾猜测过我们要找的东西的存放地，经过反复琢磨，认定东西应该就在两个地方。今日来此探，果真如此。
      　　点头，表示明白，便向西行去。那里就是拢烟阁的位置。事先的勘察很重要。
      　　走到处偏僻的回廊。回廊的一侧是一堵墙，另一侧是爬满爬山虎的藤架。爬山虎长得很旺盛，已经爬到墙的一侧。由于爬山虎的遮挡，长期不见阳光，墙壁有些阴湿，下面长满青苔。
      　　这里很阴凉，在初夏的炙热中，颇为舒适。
      　　一边缓缓地走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花圃。花圃中心有空地，空地四周伸延出七、八条小径通向府中的各个方位。
      　　林凤驰选的这个地极好。
      　　一边走边记着路，以免会找不到这里。记路记得太专注，连拐弯处有人都没发现。
      　　“蜻蜓，是你，果然是你？”突如其来的语声吓跳。
      　　一手抚胸口，平息着心跳，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玉袍的人。
      　　他容貌完美有如雕塑，却面色苍白，眼眶处微显淡淡的黑圈。其实早该注意到他的，他身上那股药香更浓。
      　　太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嘶声道：“蜻蜓，蜻蜓，是你吗？”又似发现什么似的，眼中出现了迷惑的神情。
      　　我反应过来，林倩儿和蜻蜓的扮相相似，只是多了右唇角上方的那颗美人痣。他把我当成蜻蜓，不过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他随即发现的我美人痣，产生疑惑。
      　　我道：“请恕倩儿不知阁下何人。我叫林倩儿，并不是阁下所的蜻蜓。”
      　　他微有些失望，问道：“不是蜻蜓？那你可有长相相同的姐妹？”
      　　我道：“阁下要所的蜻蜓与倩儿长相相同么？可奇！倩儿是家里的独女，可没有那样的姐妹。阁下若是没事，请恕倩儿失陪！”
      　　说罢就要走开，他却仍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他道：“和你这么像，怎么可能不是？只是多了颗美人痣，定是作假来掩人耳目的，对不对？”他伸手就要来揭的美人痣。
      　　我大惊，太子看上去变态，脑子却不是一般的快。几乎把事情猜个百分百。林倩儿的身份就要被他揭破么？
      　　我忙侧头躲开他的手，急道：“阁下忘圣人古训“授受不亲”么？”
      　　他嗤笑声，不以为然地道：“圣人古训？那都是用来骗书呆子的。见过哪个谨遵圣人训诫的人混得如意的？”慵懒的语调和不屑的态度，构成颓废不羁的特质。
      　　摇摇头，太子，么聪明的人，竟会沉沦至此。
      　　正要说话，却见回廊的尽头露出与林倩儿完全相同的张脸。那是柳娘！
      　　今天我们的行动需要多人接应，因此也带来。可却不能跟同时出现，不然，一下子出来两个林倩儿，事情就穿帮！
      　　对想要过来帮忙的柳娘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快走。
      　　看着柳娘听话地隐迹于树丛间，才放下心来。转头对太子道：“小女子不懂您说的这些，这些都是你男们人的事，小女子只知要遵妇德，还请阁下放手。”
      　　“放手？放，谁又放过？”他的语气中满是怨怒，目光飘移得很远。
      　　他在说什么？是在他们兄弟在朝堂上的争斗么？不记得刚才跟他提起个话题来着，他的思维怎么跳跃得么快？
      　　正不知所措，他忽然目露温柔，并伸手抚摸上我的脸。
      　　以为他又要来揭的美人痣，吓一跳。哪知他只是轻抚着的脸道：“蜻蜓，蜻蜓，一个淘气的丫头！在三弟府里招惹了我，就不负责任地跑得无影无踪。可知心里存你的影子，抹也抹不去？知道想你想得有多苦！”
      　　他抽手从怀里摸出片布片，递到的眼前。定睛看去，那是块黑色棉布，呈三角形，上面还绣着只振翅欲飞的翠绿色蜻蜓。
      　　似曾相识，疑惑地从布片上抬起目光看向他。 
108

我恍然大悟，是那天夜里，我在盗取诚郡王府中的《芙蓉锦鸡图》时，被他纠缠不休、不得已用了迷药把他迷倒后，他仍抓着我的衣袖，只好用小刀把衣袖割下来，当时还联想到割袍断义来着。
      　　没想到的角衣袖，竟被他贴身保存至今！
      　　他对蜻蜓已如此情浓么？
      　　内心恻然。为他虚幻的爱情，也为他半生虚幻的太子的荣耀。
      　　柔声道：“阁下的倩儿虽不明白，但倩儿想，能让阁下如此念念不忘的定是个美丽可爱的子。可世上的许多美丽可爱的事物得到却未必是福！它们可能只是虚幻的表相。佛家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对任何事物，们都不必太过执着！”
      　　他定睛看看，疑惑道：“以前也有过个子如此相劝，们的竟如此相似！”
      　　心中惊！那次在理藩院的驿馆，作为刘春桃劝过他。他当时还颇为感慨地：若是肯么想着劝就好。里的指的就是蜻蜓。
      　　他不会把林倩儿和刘春桃联系起来吧？
      　　正自迟疑不定，却听他道：“不管们是否同人，爷要定！是蜻蜓也好，是林倩儿也罢，跟爷走吧，爷许辈子！”
      　　他着就要拉走人。
      　　大惊，太子怎么忽然犯起性子！些高高在上的人，个比个让人摸不着头脑！
      　　奋力甩开他的手，就要跑开。才跑出两步，就被他捉住。
      　　他把的身子抵在墙上，两手撑在的头两侧，身子紧紧压着。
      　　他道：“不是说自己不是蜻蜓吗？那让们来试试！蜻蜓的吻最是特别，只要吻你，就知道你是不是蜻蜓。”
      　　什么，吻？我心中惊诧，他还记得蜻蜓的吻？好像我们曾吻过两次……
      　　不会真的被他从吻中认出来吧？
      　　我的后背是冰凉的墙壁，墙上的阴湿透过夏季的薄衫，很容易地侵透过来，冰得打个冷颤。他的脸凑近，他呼吸的气息，卷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我大惊失色，想要推开他，他的身体却如身后的墙般坚实而无法撼动，想要从他的胳膊下面钻出去，却被他紧紧抵住身子，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眼看着他的唇就要贴上的，却听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太子怎么在这里，兄弟们刚刚一直在找你！”
      　　我和太子都寻声扭过头去，见那群阿哥站在不远处的花圃前。出声的正是我家胤禟。
      　　我趁着太子分神放松对我的禁锢，挣脱出来。正要习惯性地向胤禟跑去寻求保护，我却猛然省起，现在是林倩儿，不是刘春桃，根本没有个资格去寻求他的庇护。
      　　收住脚步，却被急步上前的十四拽到旁。他上下打量番，确定没受到什么伤害，便目光转冷，道：“跑到哪儿去，怎么也不声就不见影儿？害得爷到处找！”
      　　矣？到哪需要跟他报备？他是什么人？
      　　眨眨睛，表示不解。
      　　他怒意上涌，道：“真没见过么缺心眼的人，到处乱跑也不怕被好……，”他忽然收住口，顿下才继续道：“被占便宜！”
      　　他是想“被好色之徒占便宜”吧？他终究没有出“好色之徒”个词，还是顾忌太子的身份吧？
      　　低下头，话没法接。后面有他们兄弟争斗的背景，终究不愿卷到朝政中去的。
      　　胤禟走过来，冷冷看眼十四拉着胳膊的手，道：“十四，快走吧，我们还要跟十三去看他收藏的宝贝呢！”他伸手拍拍十四的肩。十四松手，就势脱离十四的掌控。
      　　他们已经走出去几步，胤禟却忽然回过头来对道：“你也来吧！十三的宝贝值得一看！”
      　　虽是发出邀请，声音却是冷得可以。我招谁惹谁？一个个不是凶巴巴，就是横眉冷对的！
      　　那边十三已经招呼着太子也同前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拢烟阁的方向前行。我跟在队伍的最后，不情愿地跟着这群一个比一个脾气大的家伙前行。
      　　路上不断有宾客加入进来，简亲王和恭亲王起从东边走来，另一侧湖边站着的几个官员文人看到我们，也加入进来。其中一个认识，是曾在恭亲王府扮演过的安麓村，那个京中有名的小个子收藏家兼鉴赏家。
      　　今天怎么全凑到起？恭亲王和安麓村凑到一起不会说起《雪景寒林图》的事吧？我的心紧张得缩起来。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恭亲王以收藏假画为耻，不愿意提及此事。
      　　拢烟阁飞檐斗拱，建得十分气派。扁额上的三个字方正大气，笔法圆润，类似明代官场通用的馆阁体。
      　　看看走在最前面的四阿哥，几个字多半出自他的手笔。后世见过十三给他写的祝寿诗。哥儿俩，一个赠字，一个赋诗，感情好得没话说。
      　　十三的宝贝确实不少，字画古董、宝石玉刻、兵器乐器应有尽有。我的眼睛扫圈，虽没看到我的目标，却发现好几件在此时的大清属于稀罕物儿的东西。
      　　大厅中央陈列架上那尊足有米半高的非洲犀牛角的奔马雕像，这么大的犀牛角实属罕见。现代的非洲犀牛已濒临绝迹，犀牛角成为禁止买卖的东西。所以，一尊奔马雕塑若是流传到了后世，便成为真正的绝世之宝。
      　　那个宋代的著名官窑----钧窑出产的玫瑰紫花口钵，钵口呈五瓣花型，色彩绚丽如彩霞流空，浓而不溢、幽然深邃、韵味无穷。
      　　关于钧瓷的价值早有“家有黄金千两，不如钧瓷一片”的说法。钧瓷之所以名贵，是因为它独特的制作工艺使瓷器在炼制过程中，表面的釉料、涂层的颜色和花纹千变万化，产生“窑变无双”，“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效果。所以，每件钧瓷都是独此一件，绝无仅有的。
      　　十三的这件，从造型、图案、釉色、纹理都是钧窑中的上品，称它价值千金是也不夸张的。
      　　还有那套足有八个的复活节彩蛋，制作精良，用色华丽，上镶各种宝石，看便是出自奢侈的欧洲宫廷。
      　　最绝的是他的乐器，除价值不菲的中国古琴，竟还让看到西洋乐器。最显眼的是放在迎面墙中央的那架硕大的钢琴。它木制琴体，古朴典雅，虽没听到它弹出来的音色，只看外型便也知道它绝不是个粗劣的家伙。
      　　让眼前一亮的，还是那把不起眼地立在墙角的西班牙吉它。
      　　它的面板是珍贵的德国云杉，是制作吉它最上等的木料。能用这种木料制作的吉它，在现代属于大师级的，它的售价般都在万美元以上。不用看别处的材质，就能确定是把顶级的西班牙吉它。
      　　之所以会对吉它有所了解，是因为现代的我是个吉它爱好者。是唯一会弹的一种乐器。
      　　是狼人教的。
      　　到这里，就与这个爱好无缘。今天在十三阿哥府见到吉它，实属意外。
      　　早知道十三府里还有么个宝贝，早就把它偷来！
      　　盯着吉它发呆，满脑子都是弹奏吉它的幻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在眼中，却有个声音还是穿过的耳际，传入陷于呆滞状态的大脑。
      　　“沈周的幅《庐山高图》笔法稳健细谨，不恣意逞任，用墨浓淡相间，于满幅布局中有疏朗之感，故觉实中有虚。而画悬泉百丈直泻冲下，涧水轻柔，云光山色极为精彩。”
      　　“仪周兄是鉴画名家，自己所藏又极为丰富，经仪周鉴，画作便决计假不！”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身后的几人在谈诗论画。仪周是安麓村的字。
      　　“是呀，仪周还曾替老夫鉴过画，可惜竟鉴出幅赝品来！”
      　　声音听着耳熟。心中惊疑，侧头瞥，竟真的是恭亲王！
      　　他竟然会主动提起化装成的安麓村给他鉴《雪景寒林图》的事！不得，要穿帮！
      　　“恭亲王所的是……”安麓村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
      　　不用听下去，已经穿帮！
      　　林凤驰暴露！化装成安麓村，即使他们发现是个骗局也找不到头上来，可林凤驰就不同。他现在正在十三阿哥府，恭亲王现在若是派人抓他，可方便得很！
      　　我急急往外走，要赶快给林凤驰报信，让他马上离开十三阿哥府，并立即疏散林凤驰府里的人。
      　　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却被大阿哥和十三两人迎面拦住。
      　　十三道：“倩儿要去哪里？为何不在里品鉴的收藏？”
      　　九阿哥和十四也走过来，太子则站在他们身后。
      　　这阵势……
      　　我的目光在他们几人面上扫一圈，又转向十三阿哥，道：“倩儿是个俗人，读书不多，对这些风雅的玩意儿不大懂。所以，我想去园子里遛遛。”
      　　十三听，哈哈笑，道：“倩儿的歌声和琴艺都不俗，是听过的。若连倩儿都算是俗人，世上可就没有雅人！”
      　　站在他身边一脸肃然的大阿哥怱道：“哦，倩儿姑娘的歌声和琴艺都很好吗？本阿哥还无缘聆听，能否请倩儿姑娘唱上一曲，好让我们兄弟有幸听仙音？”
109
十四听，在旁附和道：“倩儿就唱上曲吧，我也没听过呢！”
      　　这屋里人数众多，许多人围拢过来，附和着两个阿哥的话。就连刚才还在交谈的恭亲王和安麓村也停下来，向里观望。
      　　恭亲王脸的灰败，他定是隐隐约约猜到自己中骗局，只是现在还有些懵懂，想不太清楚。安麓村虽不如恭亲王般沮丧，却也是满脸的担忧。他现在是有口说不清吧？
      　　这是个什么状况？他们要听歌，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怕给他们唱歌，就怕给他们唱歌的功夫，恭亲王反应过来派人去抓林凤驰。
      　　我转转眼珠，假作娇憨地道：“倩儿喜欢给很多的人唱歌。听的人越多，倩儿唱得越起劲。若是想让倩儿唱，在场的人谁也不许走，中途若是有人要走，倩儿就不唱！”
      　　大阿哥立刻道：“倩儿的仙音，想必人人都想听的，没有人会走，你们是吧？”
      　　这么想听唱歌？想想他府里前阵子刚被个会唱歌的“鬼”偷了，他是想把我的歌声和出现他府里鬼的歌声相对照吧？
      　　这些人怀疑林倩儿也不奇怪。京城忽然出现的大盗与林倩儿的出现有某种时间上的巧合。发生大案，有经验的刑侦专家总会跟最近出现在附近的异常的人事相联系。胤禟手下不乏从全国调来的最著名的刑侦好手，他们最终把案子跟这段时间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林凤驰和林倩儿联系起来是早晚的事。
      　　只要现在他们还没找到证据确认林凤驰和林倩儿就是几起大案的案犯就成。过了今天，就算他们找到确凿的证据都没关系，因为我们早就远走高飞。
      　　大阿哥的话得到众人的哄然响应。除了几个知情的阿哥外，大多数都是起哄的。
      　　我娇俏地笑，道：“如此甚好！就请大阿哥替守着，不许放任何个人下楼！”
      　　大阿哥头坐到楼梯口。
      　　胤禟的表情吸引我的注意力，他唇角微翘，眼中副然的神情，似揶揄，似嘲讽。
      　　他，什么意思？
      　　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转向十三道：“十三阿哥，倩儿要借这里的一把乐器用用！”
      　　十三阿哥对着他的那些乐器伸手，大方地道：“这里的乐器，倩儿姑娘请随便用！”
      　　我点头致谢，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吉它。
      　　周围的人纷纷发出惊讶的议论声。
      　　这时的大清恐怕没有几人识得此物，更不用听人弹奏。因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既惊异又好奇。
      　　十三阿哥讶然道：“倩儿姑娘要给我们带来惊喜吗？这把琴是西洋传教士带来的，进贡到宫中，却无人会使。皇阿玛知我喜好音律，便把它赏给我，想让我琢磨一下此琴的弹奏之法。怎奈本人愚钝，一直无法参透它的演奏技法，直深为遗憾。不想今日竟能听到倩儿弹奏此琴，实乃胤祥平生之幸！”
      　　对十三灿然笑。越来越喜欢十三，阿哥的架子也不摆，对谁都是如此谦和有礼。若不是身份所限，定会和他做个无关风月的异性知己。
      　　收到不远处射来的道恼怒的目光。忙收笑，貌似随意地坐在楼梯口附近。
      　　这些阿哥们呀，个个这么霸道。上一次在直郡王府握一次林倩儿的手，就把人家当成自己的！
      　　我随手在琴上用几个勾弦的指法。吉它不负所望地发出几声绝妙的乐音。吉它音色极佳，是把上好的乐器。
      　　我调了调弦。这时的吉它是五弦的，比现代吉它少了一弦。好在只是拿它伴奏，影响不大。想了一下弹奏方法，又开了开手，才摆好姿式，弹了起来。
      　　轻抹缓挑，一连窜跃动的音符过后，一段好听的前奏从的手指上滑出来。吉它美妙的音色和奇异的曲调下子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十三睁大眼睛，脸上露出欣喜和妙不可言的神色。
      　　终于听到用琴弹奏出的乐曲，音色又是如此美妙动人，才知道自己府中原来还有么件宝贝，自然是喜不自胜。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 
      　　但不知道我是谁
      　　开始唱道。这首《假行僧》是我最喜欢的首歌，它唱出偷儿内心的封闭和孤绝。
      　　偷儿不会在个地方停留过久，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偷儿需要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走到生命的尽头。偷儿可以让所有的人看到，可以生活得如高贵的公主，也可以如邻家小妹般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却决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最真实的面。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 
      　　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
      　　就请吻我的嘴 
      　　看向太子，他是隐约知道“蜻蜓”或者是我的身份的，明知对方是个偷儿，还义无反顾地任由自己陷入情网！偷儿累了，会暂时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偷儿偶尔也会发展一段浪漫的恋情。偷儿可以作为情人去恋，但决不可作为爱人去爱！
      　　太子的眸光闪闪，似有话语要说，却终究没发声。
      　　另类或者是“伤风败俗”的歌词今被毫不在乎地唱出来，是因为过了今天，林倩儿将会从他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不必再顾忌些古人的看法和接受程度。他们要认为林倩儿是个不知羞耻的淫娃荡妇也无所谓！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 
      　　总有要我你远走高飞 
      　　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 
      　　也不愿有人跟随 
      　　我把目光转向胤禟，看着他的眼睛唱出几句歌词。把自己无法对他的心里话唱给他。希望有一天，他知道刘春桃和林倩儿的关系，回味起几句歌词时，能够想明白刘春桃之所以要离他而去，是因为是一个孤独的偷儿。远走高飞，永远不作停留正是我的生活方式。穿上红舞鞋的偷儿，注定要一生孤独地跳舞，没有任何舞伴可以陪伴。
      　　我这是在与胤禟告别，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我们俩的一段情画上个圆圆的句号。
      　　胤禟眸光深邃，幽暗不明。如同黑夜中的两泓深潭，幽黑、冰冷、深不见底。在那里的，是我读不懂的情感。
      　　我有这双脚有这双腿
      　　我有这千山和万水 
      　　我要这所有的所有 
      　　但不要恨和悔 
      　　我孤身一人来到清朝，没有任何依仗，所能靠的只有自己。要实现自己海阔高、走遍千山万水的理想，要创造完美的生活，只有靠自己。想要拥有一切，却唯独不想要恨和悔。今天的决定，正是不想将来恩断情绝时悔不当初。离开吧，离开里，让我们彼此留下个还算美好的回忆，然后，相忘于江湖！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我只想看到你我长得美
      　　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
      　　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
      　　但不是你的泪 
      　　今天若是犹豫不绝，缠缠绕绕地纠缠得深，将来悔恨的便不只是一方。我们两个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地位、观念、习惯、规矩，一切的一切都是对立的，注定我们的生活在不可调和的矛盾中，其结果又怎会圆满？
      　　对于我爱的人，怎会忍心看他心困神伤？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因为泪珠都流到了肚子里，无人得见！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就让的离去来结束一切吧！
      　　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 
      　　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几句自封闭的歌词，正是陆闵桃内心的写照。的心是封闭的，被包裹在厚厚的、坚硬的壳中。那是因为见过太多的阴暗，感受过太多的虚伪、挣扎和伤害。所以，能打开别人所有安全防护的，却选择把自己的心锁在只有自己才知道密码的保险箱中。若是有人能穿过层层防护，偷走了她的心，她便失了心，也失了情。
      　　内心深处的封闭，不因转换身体而有所改变。即使变成刘春桃，也仍然用层层的伪装包裹着自己。即使丢了心，也秘而不宣，只有选择悄悄地离开，一个人疗伤。
      　　陆闵桃是虚伪的，她的虚伪表现为外表的平凡如常人和内心的特立独行、表现为面上的脆弱和内心的坚忍、表现为表面上对传统道德以及法律的顺从和内心对整个社会秩序的叛逆。
      　　但她决不想对别人展露的虚伪，也决不会让人看到的真面目。
      　　她常看到别人心里的魔鬼，却固执地不愿相信。不想与人作对，只是常与自己较劲。
      　　样这个既天真、又虚伪、兼且矛盾的人，便是陆闵桃，一个神奇地偷遍现代和古代的名偷儿！
      　　滑音、勾弦、弦和颤指，一丝不苟弹奏着首歌最后的旋律，直到最后个音符从我的指尖跳脱而出。
      　　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余韵中，处于呆愣的状态。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把吉它往十三阿哥怀里塞，转身绕过大阿哥跑下楼。在出门时，听到后面的十四的叫声：“喂，去哪儿！”
      　　我头也不回地答道：“茅厕！别跟来！”今天把林倩儿的大家闺秀形象一次破坏个够，反正今后也不会再见！
      　　门在身后“砰”地声关上，把屋内、屋外隔离成两个世界，也把我和他们隔离开来。
110
  泰阿
      　　我快速地跑了起来，他们能给的时间不多，要在盯着我的人到来之前把这事办完。
      　　跑到刚才遇见太子的那个回廊后的茅厕，不出所料地在里面看到另一个自己，不，是另一个林倩儿。
      　　柳娘把一个包裹递到的手里，对道：“小姐您可来，在里等很久。少爷让告诉您，事情他都安排好……”
      　　我打断她，急切地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现在最紧急的不是我们安排的行动，而是正在快速逼近的危险。林凤驰现在很危险，恭亲王随时可能发出抓捕令。
      　　她道：“少爷在离此不远的水榭，随时准备接应您。”
      　　正要接口，外面忽然传来个声：“林姑娘，您在里面吗？阿哥们让奴婢跟来侍候您，怕您对里不熟迷路。”
      　　是他们派来的丫环。果然不会给多少时间，么快就找来！
      　　我忙对外叫道：“在这里，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就好！”
      　　“是，林姑娘！”
      　　林姑娘？什么时候跟林黛玉个称呼？不过，现在可不是为此分心的时候。抓住柳娘的手臂，压低声音急切道：“情况有变，表哥现在很危险。要马上去通知他离开，但被人盯着脱不身。”
      　　柳娘紧张起来，低声道：“那我去通知少爷！”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我忙拉住，道：“慢着！先去帮拖住那些阿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不要让他们离开。通知表哥的事由我来做。注意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等过上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他们便不会再有功夫盯着，那时再趁机离开！”
      　　我盯着她的眼睛说了这番话。她不住地对我点头。
      　　我确定她都听明白了，又道：“记住咱们事先的约定，要从南门出城，切记严格遵循约定！”
      　　她对我说道：“小姐，我明白，柳娘定会办好此事，请小姐放心！”
      　　才放柳娘出去，听见对那丫环道：“阿哥们这会儿都在哪里？”
      　　丫环道：“回林姑娘，阿哥们还在拢烟阁，都等着林姑娘回去呢……”
      　　说话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等他们的话声连同脚步声都听不到，我才小心翼翼地从茅厕中走出来。
      　　从茅厕中出来的，已经不是那个风情万种的林倩儿，而是个长相普通的小丫环。穿着府里丫环的统制服，蓝裤绿衫，头上插支统配发的木籫。除了胳膊上挎着的一个蓝布包，别无特色。
      　　我急切地向水榭跑去，此时的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水榭离这里不远，却因远离园中主道，是个偏僻的所在。一道长长的走廊，静伏于水上，红栏绿瓦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孑然而立，如水墨画中常常表达出的那抹宁静的孤寂。
      　　我跑入水榭，那身影快速迎上前来。
      　　我急急收住脚步，以免撞到他的怀里。
      　　他扶住我的肩膀，帮我稳住身形，关切地问道：“怎么跑得么急，出什么事？”
      　　我气喘着道：“表哥，快走！你暴露了！恭亲王和安麓村碰到起，起来鉴画的事，已经穿帮了。那次陪“安麓村”一起去的，恭亲王很快会派人来抓，快走！”边着，边把他往外推，忽又道：“矣，我化妆，表哥刚才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来？”
      　　他停下不动，道：“跑起来的身形怎会认错？”
      　　我说道：“厉害，厉害！”一边再把他往外推。“快走吧，表哥，没时间了！”
      　　林凤驰却站着不动。他低头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说道：“现在柳娘已经替我去稳住他们。我看过，拢烟阁没有那东西，要去奇骏堂看看！”
      　　“这世人都知道林倩儿是林凤驰的表妹，恭亲王若是怀疑林凤驰，柳娘也会被盯住的。万一失手被擒，留在这里就很危险，到那时再想离开恐怕就难。不如现在我和你一起走！”林凤驰的目光充满急切和期待。
      　　我摇头道：“不，我们的目标还没到手，再说，现在柳娘还能稳住他们，仍然有机会下手。等一得手，就没有人会去注意柳娘，那时也好脱身。若是我们现在一走，又要怎么办？”
      　　林凤驰深深看着我，说道：“呀，你就是太爱为别人着想，反倒忽略了自己！”
      　　我说道：“也不全是为了你着想，她知道我们太多的事，若是落网，对我们也极其不利！我们三个就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任何一个落网，其他两个也会受牵连。现在情况最危险的就是表哥，快走。有关林凤驰的一切都要抹干净，林府的下人们也需要疏散。也不想林府的上百口人为陪葬吧？”
      　　林凤驰的眼中有一丝犹豫，再添上一把柴：“你是这一行的老手，从未失过手，难道还信不过？”
      　　没有再用表哥表妹的称呼，我是在提醒他：我们原本是合伙人，与他合作前，就已经是个偷儿，我早就在这个行业中滚打多年。他再犹豫，就是在怀疑我的专业素质。
      　　沉吟片刻，他眼中有一丝坚定。他道：“好，我去把林府的人都疏散再来接应。若是表妹失手，表哥也决不独善其身罢！”
      　　他转身离去，不再有犹豫。他是下定决心与同生共死，反倒不再担忧吗？
      　　湖面上的清风吹干有些湿润的眼睫，用手抹下，快步向奇骏堂走去。
      　　奇骏堂比大阿哥的演武堂稍小，门前却同样有块很大的空地。它也是一个两层的阁楼，与拢烟阁相隔水，遥相呼应。
      　　与拢烟阁此时的热闹完全不同的是，这里很安静，几无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拢烟阁吧？
      　　门口孤零零地站着个侍卫，他见拿着水盆和抹布，没有多言便开门放行。
      　　为了一会儿离开时的方便，我特意选了张平凡的脸来化妆，侍卫竟也会认识。看来府里的侍卫对每个人都很熟识，精明强干的十三阿哥果然治府有方。
      　　奇骏堂大白也锁着门，看来里面是有些宝贝的。
      　　奇骏堂的一楼没有什么可看的，就是个普通的演武的大厅。顺着厅侧的木楼梯上二楼，里没有其它出口，只有西面开扇窗。窗子是关着的，从窗缝中漏进缕幽暗的光线，让几乎全封闭的室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在幽暗的光线中，看到满目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俨然如进入一个兵器博物馆。这里陈列的各式各样的兵器，显然不是楼下兵器架上那些普通兵器可比拟的。
      　　从直郡王府盗出的纯钧也赫然在目。
      　　这里的兵器观赏价值大于使用价值。因为，决不会用把刀鞘上镶满各色宝石的刀去跟人对阵，更不会拿着那把剑气早已存于天地之间，只等天时、地利、人和三道归一，才成剑形的诸候威道之剑----泰阿去杀人。识货的人，决不会做出此暴殄物之举。
      　　据《越绝书》所述，晋国曾为得此楚国的镇国之宝，与楚国大战。就在楚国都城被围困三年，即将城破之时，不肯屈服的楚王拔出此剑，剑指城下晋军。瞬时，磅礴剑气激射而出，城外飞砂走石遮蔽日，似有猛兽咆哮其中。晋国兵马大乱，旌旗仆地，流血千里……
      　　大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是好武的阿哥，因而也对著名的兵器情有独钟。虽然已经收藏许多顶级的兵器，却仍在不断地收集。因此，林凤驰稍微“泄露”两个兵器的信息，便促成桩生意。大阿哥对泰阿觊觎已久，只是不知它的下落，而十三阿哥也对纯钧早已慕名，同样不知它就在他大哥的府中。 
      　　这些阿哥们无例外地对自己所存的宝贝三缄其口。俗话，财不露白，对自己的兄弟也不例外。林凤驰因此才能做得成笔大生意。
      　　偷了大阿哥的纯钧卖给十三阿哥，再偷十三阿哥的泰阿卖给大阿哥，让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宝贝换个府呆着，就帮我们产生经济效益。这样疯狂的想法也就是眼里处处是商机的商驭才想得出来！
      　　我伸手取下陈列在屋子正中的泰阿。它造型古朴凝重，通体乌亮，剑锋钝拙，不露锋芒。如此朴实无华的把古剑，若不是事先有所了解，很容易看走眼，把它当作把普通笨拙的旧兵器。
      　　我手持宝剑，正为如此容易就得手而自得，却听“咔嗒”声重响。警觉地寻声望去，通往楼的楼梯不见，眼前只有一块厚重的铁板死死地封住下楼的通道。
      　　机关，这是机关！
      　　机关与泰阿相连，拿起泰阿就触动机关。就如同老式捕鼠夹，老鼠取诱饵，就被夹住。泰阿就是那诱饵！
      　　难怪会如此顺利地得手！难怪陈列着泰阿和纯钧类绝世兵器的地方防守会如此松泛！难怪十三阿哥会把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拢烟阁，却对这里不闻不问！
      　　原来这里早已做好了布防！
      　　想起他们兄弟的宝贝平时都不会轻易示人，而今十三阿哥却把自己大多数的宝贝都亮出来，他肯这么做就是为给这个偷儿设下陷阱吧！为抓住这个胆敢到太岁头上动土的偷儿，他们倒真是不惜血本！
 
111
不过,十三阿哥钟爱的钟爱的兵器却不在此列。看来，他对兵器的喜爱重于任何其它宝物。

    我既已启动了机关，十三阿哥便很快就会知道。必须尽快想办法脱离困境！

    我用力推了推面前的铁板，手推得生疼，手掌都被铁板的边缘硌红了，它却纹丝不动。找不到一点可以利用的缝隙，连我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那薄薄的戏刀刃都插不进去。想从这里下手逃出生天是不可能了。

    我把目光瞄向那窗子。这房间若是个陷阱，那里多半也在外面被插上了。我走了过去，伸手一推，果然插得紧紧的，根本推不开。不过，窗上倒有道缝隙，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插住窗子的铁栓。

    我抽出小刀，伸入窗缝，轻轻拨动窗栓。薄薄的刀片搭上窗栓，发出铁器清栓的碰撞声。窗栓被拨得轻轻动了一下。

    有门儿！我继续耐心地拨动窗栓，它一点点地向一侧移动。缍，“咔嗒”一声，窗栓打开了。我抑制着内心的狂喜，拉开了窗子。

    本来以为能立刻冲出牢笼，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的心情一下子从巅峰跌到了谷底！

    我看到的，不仅仅是窗外的景物，还有一根根黑色的铁栏。窗外竟如监狱一般安装了铁栏！

    我失望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陆闵桃，看来你今天再难逃出生天了！你名偷儿的好运气到头了！”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阴暗憋闷，身处其中，真有种坐牢的感觉。这就是我的归宿吗？坐牢？

    我想起方苞受戴名世案牵连坐牢后，写的一本名为《狱中杂记》的书，里面详细讲述了牢狱中发生的种种可怕的、惨无人道的事。诸如被狱卒盘剥得倾家荡产、无钱便会受到种种可怕的刑罚，包括被打断手导致终身残疾，还有瘟疫袭来时与死人抵足而眠。。。。。。

    难道，那就是我未来的命运？如此凄惨、如此悲凉？

    不，我怎能如此认命？若果真如此，还不如自杀的好！

    既然没有退路，就豁出去试试吧！我转身拿出与泰阿陈列在一起的纯钧，它是把很锋利的宝剑，也许能斩断铁栏。

    我举起剑，用力向窗栏上斩去。

    我举起剑，用力向窗栏上斩去。

    “铛”地一声，剑被铁栏弹了回来。我的脸差点被弹回的剑锋削到，几根发丝被剑锋扫到，断折后，散落在地上。

   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把剑竟如此锋利，真正的吹发可断。

   可惜，窗栏上仅出现了一道斩痕，极轻浅的一道，几乎造不成什么影响。这铁栏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如此锋利的宝剑竟然奈何它不得！

    我扔掉纯钧，它摔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复又落回，再弹起。在地上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咣铛”声。

    窗子正对着西面的拢烟阁，那里传来一阵阵的喧哗，人们在一起纵情笑闹吟唱，那种欢笑以后再也不属于我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让我到这三百年前的清朝来，与这些观念上格格不入的古人混在一起，最后还要受这可怕的牢狱之灾？难道我陆闵桃作案太多，现代的监牢已经不足以惩罚我，所以才让我来受这古代的牢狱之灾？

    老天，你让我丢掉了现代所拥有的一切从头开始，就在我经过苦苦打拼经营，自由自在的新生活已经呈现在眼前时，你却又骠把一切都拿走？

    这对我是何其残忍！

    满心的激愤要找个出口宣泄。我拿起手边的泰阿，对着那禁锢我自由的窗栏狠狠斩去。。。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粗大的铁槛被齐刷刷地一斩而断。断口齐平光滑，没有一点扎手。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泰阿，不想这剑锋钝掘的古剑竟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不知它用的是什么材质。竟是如此神奇。难道真如书上所说它是一柄诸候威道之剑，因而威力无穷？

    十三阿哥在设置这个陷阱时恐怕没有想到这里陈设着一把能破了他的陷阱的利哭。对这样如文物般的宝剑，一般人珍爱不及，又怎会拿它去削砍铁槛？十三阿哥这个主要也不知道它的威力便不足为奇。

    我若不是陷入绝境后心情激奋，怕也断不敢拿着它乱砍。

    泰阿使身陷绝境的我又重获生机。我斩断最后几根铁槛，从窗中探出身去。

    窗下竟有一个回廊，看来这二层楼以前也是有门与回廊相连的，只是为了设置陷阱，便把门封死了。

    我的双脚踏上回廊，回身观察周围的形势。对面就是拢烟阁，下面是种满荷花的一汪水塘，回廊的南端通着下楼的朩梯。

    正要向朩梯跑去，忽然发现拢烟阁的窗前站着个人。他正向这边遥望，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不是别人，正是我家胤禟。

    我的目光与他相对，两人都没有其它动作，只是静静地遥遥相望。

    夏风吹拂着水墉别字的柳枝，使他们婆娑起舞。柳树上的蝉虵鸣叫起来，争着给这幅动静结合的画面伴唱。

    胤禟的身影是那么的挺拔潇洒，平日俊魅的五官此时却是稍显冷硬。虽然离得远，对他的面孔其实看不太清，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难道他认出了我？

    还未等我探究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画面中就又一个人影，是老十。他与胤禟说话，胤禟却只是呆望着我没有反应，老十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老十看到了我，好像大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到对面的窗口中又多出了两个人影。是十三和四阿哥。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窗口，我终于被发现了。

    十三看到我神色大变。大叫着从窗中消失。他在叫待卫吧？没有多余的时间，我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向楼梯跑去。

    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对门前那个因看到我飞奔着下楼而疑心大起的待卫说道：“我听到十三爷在那边叫待卫，好像出了什么事，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向我指的方向张望，似乎听到了嘈杂的人声，犹豫不决。我却已已从他身边飞奔而过。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大，向着我奔跑的方向追赶而来。我顾不得回头张望，向着刚才林凤驰跟小丫头们说笑的花圃狂奔。只要到了那里，我便有脱身的机会了。

    身后传来叫声：“喂，站住！”

    这是谁？十三？

    “再不站住，爷要射箭了！”

    是老十？

    “十弟，捉活的！”

    我家胤禟？

    他们全都跟来了！

    既是捉活的，我当然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猛跑了。胤禟是在提醒我？为什么？他与我装扮的这个丫环应该是素不相识吧！

    这时候顾不上多想，只有拿出与狼狗赛跑的速度。要知道后面的那群，不是狼狗，而是纯纯粹粹的狼。被他们当场捉住，就只有被群狼撕咬的份儿了。

      路上被越过的那些下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们。
　　个丫环前面跑，群阿哥侍卫后面追，奇异的景致平时怕是难得见。
　　花圃出现在视线中，那里姹紫嫣红、热闹非凡。
　　可是人呢？林凤驰的明明就是里。带着心中的疑惑奔过去。

　　奇迹出现，当的脚踏上花圃范围内的小径时，花圃四周竟同时出现七八个丫环。们都与样穿着十三府里的丫环制服，头戴同样的木籫，身后也背着同样的长布袋。的布袋中是那把威力无穷的泰阿，们的布袋中不知放是什么东西，在外面看倒是样的。

　　们全都聚到花圃中央的空地。快速地穿梭于群丫环中间，不断地与某个丫环起转上几圈，然后与分开，再与别人转圈。们也做着和同样的动作。

　　么多人完全样的打扮，在起转来转去，刚刚追到跟前的群人恐怕早就分辨不清谁是他们要抓的人吧？

　　阿哥和侍卫们站在花圃外看着们转来转去目瞪口呆，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阿哥们都不是等闲之辈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都给爷站住！”是十四的声音。
　　“站在原地等待查问，否则格杀勿论！”四阿哥威严地下着令。
　　可惜，他们的反应还是慢步。在他们出声前，们已经四散到花圃周围众多的小径上，向着四面八方作鸟兽散。
　　唉，林凤驰，也太不厚道吧？找么个地方！七八条小径，让阿哥和侍卫们对着哪条小径追呢？

　　边心中暗笑，边如箭般地钻入花丛。在繁密的花树的掩护下，跑出他们的视线。
　　爱新觉罗.胤禟，终于让在面前赢局！真是历史性的突破！
　　选的是最接近十三阿哥府边门的条小径。出小径，是个回廊。没费多长时间，就奔至边门。

　　守门的侍卫见穿着府里丫环的制服，并没多话便放行。

　　顺利地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不远处的马车。
　　“快！去九阿哥府！”还没坐稳就对车夫吩咐道。
　　车轮转动起来，听到十三阿哥府门里传出大声的喝令：十三爷吩咐，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准放出门！

　　暗叫侥幸。只快步，不然，出府就没么容易。
　　个时候秒钟都不能耽误。在车上快手快脚地换妆。马车奔得飞快，片刻便到九阿哥府。

　　跳下车，商禄和另外三人已经等候在门口。他们见，立即迎上前。商禄低声对道：“少爷让们来听候表小姐的吩咐。”

　　微头，招呼他们跟进门，并对站在大门口的蔡叔问道：“秦管家在哪里？让他马上到十三爷府去，九爷有事用得上他！”

　　蔡叔应声，忙着跑去传话。
　　自从教训王婆子，无意间为他报侄被逼至死的仇，他就对很是亲热，再加上胤禟对的宠爱，他对更是惟命是从。在他的影响下，守门的群侍卫都是如此，无疑为开扇方便之门。
112
  离去
      　　我来到畅绿轩，对迎上来的小绿道：“九爷在十三阿哥府出了状况，需要你去伺候。”见她疑惑地张口欲言，我忙抢道：“不要多问，到了那儿就知道。快去，晚了就不成！”
      　　小绿被我的语气唬住，加上九爷平时极宠，小绿不疑有他，匆匆去了。
      　　我又回身对小萍道：“你去看看秦管家是不是已经动身。若是还没有，催他快点。”怕秦管家接到蔡叔的传话仍有疑虑不遵照执行，便派了小萍去看看，顺便催促。
      　　小萍也答应着去了。
      　　畅绿轩的两个大丫环都被派出去，秦管家和小五又都不在，其他人便不妨事了。
      　　进到我卧室的里间，上床打开了机关。怎会忘了九爷的这些稀世珍宝呢？我发过誓的。
      　　我把商驭派来的四人叫了进来。
      　　我来畅绿轩的路上，商禄已经给介绍过了，他们分别叫福禄寿喜，是商驭手下最得力的四个下人。而商驭正在以林凤驰的面貌解决着属于林凤驰的一切，暂不能前来。
      　　我暗中希望他能快点脱身，此时的林凤驰已相当危险了。
      　　我让四人把胤禟密室里的宝贝搬到两口大箱子里。四人训练有素，一般人看到些稀世珍宝起码也要啧啧称奇番，可他们一声没吭，只埋头干活。
      　　几乎所有的宝贝都装了进去，只有那个硕大的夜明珠和那块翡翠原石，因为太重，让它们留在原地。
      　　若是让狼人看到，一定会笑没有眼光。带堆小宝贝，竟把最值钱的两个大宝贝丢在此处。
      　　承认两个宝贝是胤禟的收藏里价值最高的，但它们实在太大，也实在太重，带着上路很是不便。
      　　我向过路的鬼神发誓，可不是心软想给他留下可以翻本的东西。
      　　除此之外，那个柄上带表、镶巴西祖母绿的匕首，被带在身上作为防身之用；他房间里陈设的易碎的瓷器一律不带，多宝格上的那口商代青铜鼎也留在原处。不过，条案上的那个玉兔镇纸和翡翠笔筒可就不能幸免了。
      　　想它们想了很久了。尤其是那个玉兔镇纸，胤禟坐在条案前时，最爱抚摸着它。
      　　我再向过路的鬼神发誓，可不是想带着它就当带着胤禟，没事睹物思人来着。
      　　最后再把房间扫视一遍。这里是来到大清睁眼看到的第一个房间，那天对它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因为身体好痛，被胤禟赤身裸体地踹下了床，还被逼喝了绝子汤。
      　　不过，后来也是在个房间里，与胤禟发生过很多不为人知的私密，给我留下许许多多难以忘怀的情绪。
      　　被他剥光衣服打屁股时的痛叫，被他蛮不讲理地问有没有意见时的怨愤和妥协，被他抱在怀里亲吻时我的迷晕，别离前被他逼着会想他时我的难奈，除夕夜被他需索无度时我的疯狂，被他狂笑着指斥我的虚伪时的忧惧……
      　　这里发生过的事悲喜参杂、色彩斑驳。有浓郁性感的桃红、有神秘猜忌的深紫、有优雅悲伤的蓝、也有阴暗隐藏的黑、更有纯净明朗的白。
      　　悲喜无人见，爱恨两相知！
      　　我们两个牵牵绕绕的这段情，给彼此都留下了些什么，只有各自心中体味得最是真切。
      　　手上的白金钻戒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是我缠着胤禟给我单独设计制作的。当时胤禟曾置疑：最好的宝石是翡翠，干嘛要这种颜色不讨喜的东西做首饰？可现代人的钻石情结使我一直坚持着。胤禟无奈，只好让商队给我从印度带来这颗顶级钻石，并让白晋给从法国宫廷中聘请来了一个有名的工匠，制作这枚大清绝无仅有的钻戒。
      　　在胤禟把这枚钻戒亲手戴上我的手指前，我也没想到它竟是么大的一枚钻石，梨形的钻石几乎与我的手指等宽。若是在以前，看到有人在酒会上戴着这么大的一枚钻石出来，定会在心里鄙视俗气的暴发户气质。但这次，我喜欢！
      　　钻石本身的价值加上花费的这些人工，相信我的这枚钻戒应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一枚。
      　　一直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告诉胤禟，钻石是最恒久、最纯透的宝石，而左手无名指通着心脉。这个手指戴上钻石，表示心灵纯透无暇，直到永远。
      　　没有把它表示爱情的含义解释给他听。终究是要走的，不想他过后想来觉得我一直在用花言巧语欺骗他。
      　　爱了，就让它深埋在心底。以后，在岁月的陈酿中，独自品味它的醇香吧。
      　　摘下戒指，把它放在胤禟略显空旷的条案上。钻石反射阳光，把它折射成如火的七彩光华，映照在条案上，给庄肃的条案添上抹奇异和绚烂。
      　　既已远离，恒久不再，便不该戴这枚代表永恒的钻石。
      　　留下吧，给胤禟留下个可以在多年后回想起那个刁蛮得只要白金钻戒的人吧！
      　　我是贪心的。贪心到拥有爱情还想要自由。所以，我要离去。
      　　我又是自私的。我自私到选择自由，却又不想被爱人遗忘。
      　　我这样一个既贪心又自私的人，怎个矛盾了得！
      　　胤禟遇到我，应是他的不幸吧！
      　　最后留恋地看眼那枚静静的、孤芳自赏地秀着梦幻般光芒的钻石，转身离去。
      　　出府时，路上碰到小荷。高兴地迎上前来，道：“主子您回来？刚才听小萍姐姐还不信呢！”
      　　她是来迎我的。来清朝么长时间，朝夕相处的下人却始终只有和杨嬷嬷两人。尽管搬到聆雪阁后，胤禟又派好几个下人来，但最亲近的也只有她们俩。
      　　昨晚上，我把她和杨嬷嬷叫到房中，跟她们说了几句不知能不能听得懂的道别话。自然不能直白地：我要走，咱们后会无期，以后各自保重！
      　　我只含糊地说些缘来缘尽的话，并给她们每人一百两银子。
      　　我来之前她们两个的境遇都不好，在府里干的是最粗重的活儿。我得宠后，她们两个在府里下人们中的地位也随着我的得宠节节攀升，不知遭了多少人的眼红嫉恨。我走后，她们两个失去了我的保护，不知境遇会如何。胤禟会不会迁怒于她们？这府里的下人又会不会落井下石？
      　　给她们这笔钱就是为若是府里的日子不好过，她们可以选择离开九爷府。无论是用这笔钱做些小生意或是买上十几亩地回乡务农，都可以安身立命有个依靠。
      　　她们两个自然是不敢收。对她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来，是一大笔钱。最后，钱不是白给她们的，以后是要收回好处的。什么好处么，现在却不说能，只请她们将来看在这笔钱的份上，不要拒绝我。她们才收。
      　　因此，小荷今天看上去特别开心。这笔钱对她来说就是终身的依靠。
      　　我对小荷道：“现在还要出府一趟，暂不回聆雪阁，阁里的事就你先关照着吧！”
      　　小荷答应，又问道：“那要不要叫阿毛跟着您？”
      　　阿毛就是那个秦管家派来的力气很大却有些耳背的下人，那次嫡福晋来找的麻烦，就是让他陪在边的。要出府而小五又碰巧不方便时，就会让他跟出去。
      　　我摇摇头，道：“不必，阿毛耳背，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小荷答应着去了，在就要离开我的视线时，我忽然大声道：“小荷，要学会照顾自己，无论怎样，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她与小五的关系大不一般，早就看出来。从两人在一起时，小荷含羞带怯的眼神，以及小五的面红耳赤的表现看出来的。的
      　　希望小荷能有个好的归宿。小五是个伶俐的小厮，很受胤禟的器重。若她们两个两情相悦，倒也是一件美事。
      　　但是，小五对她爱情是否能长久？连自己都不敢依靠男人的爱情而选择离开，我又怎会放心让小荷的终身只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所以也才会她给那笔钱，以使她将来可以不必依靠任何人而生存。
      　　只是，古代女人最易受感情的荼毒，没有自立意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小荷是否也如此迂腐？
      　　离别在即，我不自禁地对喊出那句话，希望能记住，虽然心里也知道起不了什么作用。
      　　小荷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笑着对我点头表示听到。
      　　让商禄他们把箱子搬上车。两口箱子很重，被分装在两辆车上。箱子出门时，蔡叔看看，显然是有疑问的。不过，听是照九爷的吩咐给送过去的，便没再多言。
      　　无惊无险地把宝贝运了出来，本是好事，却让心中有一丝疑惑：胤禟就我这么对毫不设防？他心思缜密，可不是这样的人！
      　　商福商禄和坐第一辆车，他们两个坐在车前驾车。商寿商喜在第二辆车上。让他们照原定计划向北行驶。
      　　车子开动，坐在车里撩开窗帘角。九阿哥府的大门和门前的石狮都在缓缓地向后倒退。
      　　别了，九阿哥府！
      　　别了，爱新觉罗.胤禟！就让我们结束感情的羁绊，各自寻找自己理想的生活，各自珍重吧！
      　　既然要走，就别再犹豫。最后再看一眼那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断然地放下车帘。
113
 逃亡（一）
      　　商禄在车外道：“这下少爷亲眼看着您坐上车就该放心了。”
      　　他口中的少爷应该是商驭。
      　　我问道：“表哥亲眼看到我坐上车？”
      　　商禄道：“是呀，表小姐，他刚才就在街角的那辆车里。他定要亲眼看着您上车才能放心。”
      　　我心里一暖，又是心里一紧。商驭在自己也身处危境时还惦记着我的平安，不知他能否顺利出城？
      　　他自然不会再以林凤驰的面目出现，但他人分饰两角在北京城中住这么久，不知会不会有人把林凤驰与商驭联系起来。的
      　　一听没出声，商禄道：“表小姐不用担心，少爷说，看着您上车，他就从另一个门出城。”
      　　我稍稍放下心。
      　　北城门离九阿哥府并不很远。从车窗中已经远远看到巍峨的城门。
      　　商禄低声道：“表小姐，城门快到！”
      　　我“嗯”了一声，想了想，问道：“其它几路的人马都安排好了吗？”
      　　商禄压低帽子，挡住大半个脸。他说道：“请表小姐放心，少爷早就做了安排。东南西三路也都与我们同一刻出门。”
      　　在这次最后的行动前，和商驭曾反复探讨这次行动所面临的最大风险。
      　　从这一次对十三阿哥府举办宴游品宝会的市井热传来看，很可能是阿哥们设的一个陷阱，因此我们才安排十三阿哥府的群丫环在花圃中转圈扰乱追捕者视线的那幕。安排前也没想到真的会用上，但事实证明，这个安排很有必要，不然还真有可能在十三阿哥府当场被抓。
      　　另一个危险，就是得手后不能顺利出城，而且，即便逃出城去，也很有可能摆脱不大批的追兵。
      　　除了招人眼目的林倩儿，刘春桃卷九阿哥府的财物外逃，胤禟又怎会放过了我？所以，我们的出城行动也要做好周密的安排。
      　　我们会在四个城门都安排了林倩儿出城，我们要让追捕者眼花缭乱，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林倩儿，向哪个方向追才好。一样可以起到分散追兵的作用，同时也可以减缓追兵的速度。
      　　这一招成功的关键就在于速度。看谁的速度更快。
      　　阿哥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作恶多端”的偷儿用障眼法在他们眼前跑掉，第一反应当然就是要封城。京城城门的守卫由九门提督掌管，九门提督的官职虽然不算顶高，却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只有皇上亲自下令，九门提督才会封城。
      　　阿哥们当然会于第一时间进宫请旨。不过，宫中规矩森严，想见皇上是需要得到允许的，而且即便马上见到皇上，跟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再讨得了圣旨也需要时间。就给我们的行动创造条件。
      　　车子在城门前慢下来，因为前面有还有几辆车正缓缓地驶过城门。坐在城门附近的一个年老的乞丐，向我们的车子走来。他伸出手，向车前坐着的商福和商禄两人做出乞讨的动作，却压低的声音道：“一切正常！”
      　　是商驭派在这里观察动静的人。他这么，就是在告诉我们，阿哥们的封城令还没有到。我们已经抢在他们的前面了。
      　　在车内低声道：“按原计划进行！”
      　　商禄忽然高声叫道：“走开，上个臭乞丐，别污我家小姐的鼻子！”他着举起马鞭作势要抽打乞丐。
      　　他的高声和动作吸引周围人们的注意，有几个城门守卫也看过来。
      　　老乞丐坐在地上高声大叫起来：“大爷行行好吧，已经有几天没吃东西，您不可怜我，还要打，良心啊，在哪里啊！”
      　　他的大叫引来更多的目光，商禄有些恼羞成怒，再一次举鞭欲打。
      　　“住手！”我边叫，一边从车窗中露出重新化妆成林倩儿的脸。
      　　众人的目光看了过来。
      　　我对商禄道：“给他几个铜板，快上路吧！”就放下车窗，不再出声。
      　　商禄扔几个铜板在地上。老乞丐一边捡，一边念叨着：小姐好人有好报，菩萨保佑嫁个好人家，大富大贵一辈子！
      　　大富大贵？呵呵！他若是知道是从大富大贵的人家逃出来的，一定不会种吉利话。
      　　马车又开动，终于出城门。悬着的心也落了一半。
      　　出城，商福商禄两人便猛然加鞭，驾车的两匹马狂奔起来，马车下子冲出去。这时候除了争分夺秒的狂奔，别无它途。
      　　商禄等人纵马狂奔，马儿四蹄翻飞、鬃毛飘扬。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树木房屋都在眼前一闪而过。
      　　奔了约一个时辰，已经有些擦黑。我们在一户农家门前停车，这里已经停了另外两辆马车。我知道，到了换车的地方。
      　　有人在城门前看见林倩儿乘坐两辆马车，追赶的人自然会寻找这两辆车的踪迹。仍然乘坐这两辆车，无疑给追兵提供线索。而且，拉车的几匹马已经狂奔个多时辰，也该换换马。
      　　所以，我们需要在这里换车。这是商驭事先安排好的，他把事情办得确实很严密。
      　　我们换车，继续向前狂奔。那农人父子却赶着被我们换下来的马车向另个方向驶去。逃跑时的故布疑阵，是越多越好。布置得越多，越会拢乱幕后追捕者的视线，分散追兵的力量。
      　　快要奔出宛平县地界时，听到后面传来的马蹄声。听声音似有队人马正朝着们的方向急追。
      　　商禄在车外道：“表小姐，后面有人追来，听着有几十匹马的样子。”
      　　我说道：“别慌！放慢一些速度，但不要停。等他们叫，再停下来。”
      　　一队人马若是来追林倩儿的，我们就算是不停地狂奔，马车也跑不过单骑的战马。若他们不是来追林倩儿的，我们慌张地狂奔，反倒引起他们的怀疑。
      　　车速渐缓，后面的马队很快追上来。是一队兵士，我看服色像是九门提督手下的禁军。
      　　他们大喊着要我们停车，并从马车的两侧包抄至前方，挡住路。
      　　车子很快停下。那队兵士把车子包围起来。
      　　有几个小兵上来就要开车门。商禄忙上前拦道：“我们主子可是个贵人。不喜欢见生人，兵爷还是不要看。”
      　　小兵们有些犹豫。时后面那辆车前的小兵报告道：“统领，车里有口箱子。”
      　　稍远处的个声音下令道：“打开看看！”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心里暗暗思忖。
      　　“慢着！”商禄的声音。“军爷，是我们主子的私物儿，不方便看的！”
      　　“哦？你们主子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谱？我们可是奉阿哥们的命令来追查逃犯的！”
      　　果真是来追我的！动作够快！心里有丝紧张。不过紧张并没有妨碍我的思维，他的声音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我在车里出声道：“我是什么人，王统领应该知道！”
      　　那人行得近了些，迟疑道：“请问您是哪位贵人？我为何应该知道？”
      　　我笑道：“唉，你们父子的两张嘴呀，一个用来说，一个用来吃，真是绝了！”
      　　那人一听，立刻惊道：“原来是九爷府里的贵人！王啖打扰，请主子恕罪！”
      　　我笑道：“王统领不必客气，也是公事公办。不会向九爷提起，王统领请放心！”适当地提他不要多嘴还是必要的。
      　　王啖道：“谢主子体恤！”
      　　笑道：“什么谢不谢的，反倒生分！父亲可还好？”
      　　王啖道：“他老人家很好。上次来信，还提到过您。他，您是我们的恩人，要端午节到护国寺去给您和九爷祈福呢！”
      　　我说道：“老人家有心，也替问他好！”
      　　“谢谢主子！”王啖恭敬地回答。
      　　王啖下令放行，前面的兵士让开路，车子又开动起来了。
      　　慢速向前行出段，直到出那些兵士们的视线，车子才又飞奔起来。
      　　我让车子折而向东。既已暴露行藏，就不能再走原路。 
114
 逃亡（二）
      　　王啖是宛平县令王言的长子。因京城外瘟疫的事与他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瘟疫过后，有人状告宛平县封疫不力，致使瘟疫漫延。告的是王言，目标却直指大阿哥。八阿哥和胤禟曾试图帮大阿哥遮掩此事，可此事后来仍被吵到了朝堂上。
      　　王言因身为宛平县令却封疫不力而获罪。本应下狱，但康熙念他多年为官清廉，而且在瘟疫漫延期间，对九阿哥府的庄子单独封庄，又实行了一系列的试验措施，成效显著，为今后抑制疫情漫延找到一了条有效途径。康熙下旨从轻发落，只罢了官。
      　　当时还想，康熙老爷子心里清楚得很，王言只是个替罪羊，因而找个借口从轻发落。只是没想到竟会找了这个与我有关的借口。
      　　不知这个借口是老爷子自己找到的，还是胤禟他们为平息此事故意提供的。若是前者就要当心。老爷子既然能知道庄子上的事，也很有可能知道我才是出主意的人。无论如何，并不想受到他过多的关注。
      　　事后，并没有发生其他特别的事，我才渐渐放下心来。
      　　不久后的一天，前面忽然报有人找我，到前面看，是王言带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来见。
      　　他们进门就拜，口口声声叫恩人。我被弄得头雾水。经胤禟解释才知道，原来是我出的主意无意中成王言被从轻发落的借口。躲过牢狱之灾的王言便把我当成恩人，带着儿子上门道谢。
      　　可我从没以恩人自居，康熙若想赦免他，没有这个借口也会找个别的借口。
      　　当时跟他一起来拜谢的，就是他的长子王啖。当时就听王啖在九门提督手下当差，只是不知他还是个统领。
      　　无论我怎么推脱，他们还是恩人长恩人短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为了使气氛轻松，曾跟他们开玩笑，他们父子的名字把嘴的功能全用上。
      　　他们不明所以。我解释说，嘴的功能不是说就是吃，言即是说，而啖便是吃。他们父子的两张嘴呀，一个用来说，一个用来吃，真是绝了！
      　　当时胤禟曾既宠溺又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轻斥一声：没规矩！
      　　王言却连说不妨，还笑称对他们父子的名字这么解释既新鲜、又有趣。气氛倒因此轻松不少。
      　　当时的这个小插曲，相信王啖应该记得，所以才在紧急时刻说出那句话。
      　　刚刚怕他们开箱搜查，情急之下暴露身份。虽然我已在言语中提醒他不必跟九爷起此事，但人多嘴杂，难保没有人把遇到九爷府里贵人的事添油加醋地出去。
      　　若是最终落在胤禟的耳中，麻烦可就大！
      　　因此，我才改变原来一路向北的计划，折而向东。
      　　天色已全黑时，我们奔到直隶境内。过了兴隆县，我们将折而向南。
      　　当曙光初现时，我们已经向南奔出五十里。这里山林茂密，溪水潺潺，很想下来歇歇马，也歇歇人。奔波一夜，四匹马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再奔下去，不定会倒地不起。人在车上也颠簸一夜，浑身的骨头都是疼的，好像随时会散架。
      　　可是，我知道，我们休息时，追捕的人却不会休息。马车的速度本来就不如单人匹马来得快，若是再耽搁时间，恐怕要不多久就会再被人追上。
      　　我在车里问商禄：“还有多远到蓟县县城？”
      　　商禄道：“我们现在已经在蓟县境内，到县城还有十里路。过了这个山冈，就能看到。”
      　　“好，我们在那里休整一下，顺便也换换马。”
      　　几匹马跑了一夜，再不换马，怕是无法支撑到目的地。蓟县县城是个繁华的地方，应该能找到几匹好马。
      　　十里路转眼即到。
      　　蓟县县城果然热闹。县城中最突出的不是县衙，而是屋宇连片的千年古刹独乐寺。独乐寺修于唐代，重建于辽代。许多历史名人在里留下墨宝和足迹。诗仙李白为观音阁提写的扁额、明代奸臣兼书法家严嵩提写的寺名等，都是不可多得的真迹。
      　　这里香火旺盛，门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两边的商贩不断吆喝着吸引行人，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样热闹的地方一定可以买到几匹好马。可让我们失望的是，我们按着路人的指引，找到这里的马市，却发现这里的马都是一般干农活儿拉货的马，没有可以长途高速奔跑的好马。
      　　普通的马是担负不起我们逃命的重任的。
      　见我们一脸失望的表情，马市的一个卖主告诉我们，这里的好马都被集中到县衙和离此不远的驿站去，让我们到那里打听打听。
      　　这倒奇了！细问之下，才知道马市原也是有好马卖的。可不知什么原因，从今天大早，县衙的差役就到马市把好马都牵走，是衙门要征用，过几天再还。
      　　我和商禄等人互相对望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是疑云重重。这么巧？昨天我们刚犯案逃命，今天这里就被官差征了好马。
      　　没有马，难道要我们靠两条腿逃命？多半是阿哥们的鉴底抽薪之计，就知道群阿哥没么好斗！
      　　我有心要去驿站或县衙偷几匹好马出来，可如果真是阿哥们安排的，此举无疑暴露我们的行踪。
      　　既然京城的命令已经下到这里，那里也不安全，不定下一刻就有画影图形贴出来。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尽快出城。
      　　几人对了眼色，都明白几分。看来他们也同是一样的想法。
      　　隐了形容出得城来。我让商禄他们稍稍放慢些速度，要让几匹马支撑到我们找到新马为止，就不能再让它们跑得太苦。不然，它们在半路歇菜，可就遭。
      　　我坐在马车上，想着事情的前前后后，想着那些阿哥在我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掉后会采取些什么行动？他们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他们做的第一步就是进宫请求他们的皇阿玛下令封城。请到旨是顺理成章的，他们的皇阿玛也很想抓住个胆敢偷他赐给儿子们的翠玉盏的偷儿。
      　　阿哥们从宫里出来后，下令封城，却发现四个城门都有林倩儿出城的报告。因为我们在其它几个城门都安排林倩儿出城，而且每个林倩儿出城时都会上演一段让众人都注意到的小插曲，如出城时一般。 
      　　阿哥们会发现封城令已经下晚，成一张废纸。气急败坏之下，当然立刻派人出城追赶。
      　　但四个城门都有林倩儿出城的记录，从哪个方向追起呢？
      　　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结果就是四个方向都追，反正大清的兵马有的是。刑部下属差役、九门提督手下、阿哥们的侍卫，不行还可以到丰台大营调兵。于是在半路遇到王啖，而其他人也会在半路遇到上述的某路兵马。
      　　我们都会在半路上换车马，每换一次车马，就会多出路逃跑的路线来，四路人马，都换一次马就是八路人马，估计那几路应该已经换第二次马车，就应是十四路逃跑路线。无论开始追击的人有多少，兵分十四路，也会使每路追兵的力量大大减弱。那王啖带着二三十人，若是已经分出一半人去追被我们换下来的车马，那么从北门追出来的原本应该是五十人。
      　　若是第二次换马后，再分半，每路追兵就应还剩十几个人。每路林倩儿加上四个护卫是五人，他们武功高强，再加上那独无二的迷药，对付起那十几个人来，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但愿他们都能平安躲过追捕。
      　　刚才在蓟县县城我以林倩儿的面目露面，已经引起许多人的注意。
      　　也许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探查一番，该换换妆。洗去林倩儿的妆容，换上个相当平凡的面容。
      　　按照我们事先的商定，几路林倩儿都会有些固定露面的地方，然后，大部分时间都换上普通妆容。是为扰乱追兵的视线，让阿哥们搞不清真正的林倩儿究竟是从哪路逃跑的。只好让追兵如无头苍蝇般地乱撞。等他们撞两，晕头转向的时候，林倩儿再集体消失，让他们彻底找不到踪迹。
      　　那时，他们派出的兵已经跟着们跑出很远，阿哥们的指挥棒伸不到么远，追兵便可能松懈，们逃跑成功的几率就更高。
      　　已经过去一夜，再过今天，基本就上安全了。
      　　问商禄：“其他几路有消息来吗？
      　　商禄道：“昨夜已经向少爷发出我们改道的消息，其它几路也应该在同时间发消息，估计一会儿少爷的回信就会来。”
      　　“嗯”声，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平坦的农田向后移动却总也没有尽头。
      　　前面出现大片屋宇，像是个大户人家，也许是村里的地主。
      　　良田千顷，牛马成群是这个时代的大地主的写照。
      　　良田千顷，牛马成群……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被我一下子抓住了。忙叫商禄停车。
      　　我刚跟商禄说两句，他就明白我的意思。果然是商驭最得力的手下，理解力和执行力都不般。
      　　他马上带着商寿去那户人家，我等在车里，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带来结果。
      　　果然，没一会儿，商禄和商寿笑着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家伙。
 
115 逃亡（三）
      　　这是个脑满肠肥的家伙，脸上的油光多得都可以用来给我现代的那双高筒皮靴上油。
      　　他手上的大玉戒显示了他暴发户的俗气，颜色鲜艳的绸衣又曝露出他土老财的土气。
      　　我把脸隐入车中，不愿与这种人有任何接触。
      　　他看我们的马和车况，很是满意。商驭这样的大皇商手里的东西，当然不是他这个土得掉渣的地主老财的东西可以比拟的。
      　　商禄很快跟他谈妥。用我们的两辆马车换他宅子里的两辆马车，并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这家伙赚大发了。他的那两匹马看着还好，可他宅子里驶出的两辆马车，其豪华度和舒适度就与我们的差得甚远。本来与我们换车已经很占便宜，可他看我们急着赶路，便狮子大开口地还要加钱。银子都够再买两辆新马车。
      　　我紧急之际计较不了那么多，只好让这个地主老财占一次便宜。不过，我们也提出额外条件，就是三天内不要让两辆马车出门。
      　　老财答应得很痛快，不知他是否能守信。若是守信，固然对我们有利，可以让追踪的人搞不清们的踪迹，可更关键的是，也保护他自己。若是让阿哥们知道他给那让人恨得牙痒的偷儿提供逃命的马车，些急眼的阿哥们不定会怎么折腾他。相反，若是守信，阿哥们追查不到他的头上，多半不会有太大麻烦。
      　　我们又急匆匆地上路。两匹马跑起来倒也不慢，只要能帮我们逃命，就是花上千两银子也值，心里稍稍平衡。
      　　一只信鹰落在商禄的肩上，商禄把它脚上绑着的信取下来递了进来。
      　　这是商驭来了消息。
      　　商驭也于昨天安全地出城，他的皇商商队是个很好的掩护，路上也遇到追兵，但他拿出内务府开的皇商行商执照，便被很快地放行了。
      　　他收到我们发出的改道信息，对接应事宜相应地做调整。原来的计划是我们一路向北，会有人在半路上把车上的货接走，然我后们再继续向北。
      　　在我们不得已改为向东，再向南的路线后，便无法再与原定的接货人交接。商驭让我们带着货继续向南，到天津卫见面。他也会改变原计划，到天津卫与我们碰头。
      　　天津卫就是现代的天津市。因其地处海河、子牙河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这里的漕运与海运异常繁忙，因而成一个水陆交通枢纽和繁华的商业城填。
      　　商驭往来行商，天津是他的商队北上南下的必经之地，对这里地面上的人事相当熟悉，因而才会选择在这里碰面。
      　　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跑到目的地天津大概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我们准备马不停蹄地跑上一天。到天黑时，就该到了。
      　　到了那里，便也安全了。
      　　一路上树木、牛羊、房屋一晃而过，田野、荒地片连片，似乎永远也跑不到尽头。宝抵、武清、杨村、马庄，越来越接近，我的心这也渐渐安定下来。
      　　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天津，我们到时候，正要关城门。暗叫好险！若是晚上一步，今晚就与商驭碰不上面，没准儿还要在城外露宿。个时候露宿在城外，无疑是引人怀疑而相当危险的。
      　　我们的车驶到商驭定的联络地，一家位于三岔河口的大客栈。
      　　三岔河口就是海河、子牙河与大运河的交汇处。
      　　这个时代没有铁路，大宗货物的南北流通主要靠京杭大运河，因而漕运十分发达。天都已经擦黑，三岔河口的码头上还有装船御货的人们忙碌的身影。海河向东直通渤海，不受开关城门的限制，夜里也可以启航，所以，这里仍然忙碌。
      　　两岸店铺林立、商贾云集，还建有一个被当地人称为娘娘宫的很大的妈祖庙。妈祖是出海的渔人敬奉的神明。渔人出海前后，都要到里来拜祭妈祖，以求其保佑出海平安。
      　　那家有朋客栈就在妈祖庙的旁边。
      　　商驭闻迅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也是今天刚刚到天津，一脸的风尘仆仆。他看到我很高兴，随即又皱起眉头。
      　　“怎么还没卸妆？”他问着，把我一把拥入怀中，我有意无意地把我的脸藏进他的怀里。
      　　他指的是现在的林倩儿的妆容。
      　　我由他这样把带入客房中，关起门才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
      　　我说道：“我们不是约定要隔一段时间让林倩儿露一次面的吗？”
      　　他道：“那是为保护你这个真的，才让她们不断露面的。”
      　　我说道：“若是有四个林倩儿，只有三个经常露面，你想阿哥们会认为哪个是真的？”
      　　他摇摇头，无奈道：“听上去有理，但这样已经直接把自己置于危险中。难道你以为直到现在，这里还没收到京城的追捕令吗？现在京城方圆五百里内的衙门差役都已经收到他们的命令。他们中一个人的命令就已经没人敢懈怠，更不要所有阿哥们空前一致的命令。”停停，他又道：“今天白天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衙役，便衣的还不知有多少。晚他们才收队。幸亏你来得比较晚，不然，现在恐怕已经被衙役盯上！”
      　　我吃一惊，阿哥们的动作为么快？还用五百里加急送的追捕令！追捕我已经等同于国家大事？
      　　我不可置信，还有些哭笑不得。喃喃地道：“没想到换个时代，陆闵桃仍然这么炙手可热！”
      　　“什么，什么？”商驭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重视。我一会儿就卸妆，再也不扮林倩儿。”我敷衍道。“啊，对，表哥约我到这里见面，是想让货物走水路吗？”
      　　他笑了，那笑容不只是儒雅，还有份温暖，直让人想多看两眼。他道：“表妹的聪明总是让人惊讶！”
      　　我猜对？这样的货物走水路倒不失为个安全的选择。只是慢，不过，谁在乎呢？以后我们有大把的时间，路上慢点根本就无所谓。
      　　我对他做个可爱的鬼脸，回答他对我的夸奖。问道：“表哥是想走海路还是走运河？”
      　　商驭捏了一下我的脸，道：“皱纹都出来！”见我垮脸，才得逞地笑道：“表妹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来！”
      　　猜？怎么猜？难道是想考我？
      　　转转眼珠，脑中灵光一闪。我说道：“若是我，就走海路。因为，第一，海路安全。大清的水师虽也威猛，但茫茫大海中，想拦截一艘船可不容易。水师那几艘船还达不到封海的效果，我们只要把船往外海开些，就能很容易地躲过他们的搜查。运河上就不同，随时都可能被官船拦截搜查，危险性大大增加。”商驭笑着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第二么，海路能从三岔河口下水，一直运到福建、两广，甚至海外。而走运河，最远只能到杭州，再远就要走陆路，实在是不方便。综上所述，一定会走海路！”我下了结论。最后，人问他：“我们表兄妹的默契度如何？”
      　　我歪着脑袋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道：“当然是默契得不得了！我跟表妹的想法完全一致。”然后，又摇着头：“一个小女子干嘛长这么聪明，让身为表哥的优越感一点都没有！”
      　　这人的小心眼！不予理会。
      　　小二端上饭菜，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要知道，可是两天来，吃的唯一一顿正经饭菜。路上，光啃干粮。
      　　商驭边往碗里夹菜，边给我盛碗汤，口中不住地道：“慢点吃，喝口汤。”他是怕我噎着。
      　　吃了个大半成饱，我才放慢速度，斯文地用勺子喝口汤。忽然想一起件事，我问道：“表哥怎么把泰阿交给大阿哥的？要知道，那可是刚刚在十三阿哥府上被盗的。谁在这个时候交出泰阿，谁就铁定是那偷儿或者是同伙。大阿哥虽然想要这把泰阿，却绝不会放过也到他府里盗过宝的偷儿。”
      　　商驭没有回答，却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挑了挑眉，问道：“表哥不认识表妹了？”
      　　商驭回神道：“表妹时而大方豪放如男子，时而斯文隽雅如闺秀，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表妹？这么长时间表哥一直没看明白。”
      　 我笑了，道：“人的品性有些是与生俱来的，而有些则与他所生活的环境有关。若是有人身上存在着两种极端的品性，一定是他曾经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把勺子里的汤喝到嘴里，不准备再多说这个话题。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慢慢咽下那口汤，继续刚才的话题：“表哥还没告诉是如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收钱交货的？”
      　　商驭笑了，笑得有些不像他平日的样子。有几分狡猾，又有几分得意。
      　　商人的本性！
      　　在我灼灼的目光的逼问下，他终于坦白道：“钱是先收的，早就让他预付所有银子。货么，当然是派个小乞丐送到他的车上。”
      　　这么，商驭根本不用露面就钱货两清？一路上还瞎操心来着。我的这个搭档是个天生的商人，怎么会事先想不好交易过程？我不是杞人忧天么？
      　　“他怎么会那么听话把钱先给你？”我又想到个问题，这些皇子们的跋扈我可是知道的。
      　　商驭呵呵笑，说道：“很简单，告诉他，想要泰阿就先交钱，不然就没得谈！”
      　　原来他比皇子还跋扈！话说回来，大阿哥若不是那么喜欢泰阿，商驭再跋扈也没用。
      　　不管怎么说，这的个搭档真不比前世的狼人差，不干这行都可惜。
      　　我问道：“以后我们金盆洗手，要做些什么？”
      　　“自然是陪着亲爱的表妹共渡光阴。”他说得很自然，又不像是开玩笑。
      　　我却不愿深入个话题。离开胤禟，真的可以由另一个人陪伴一生吗？将来会怎样，不知道。现在却不大可能，自己接受不了。
      　　也许一个人过一生也是个好主意。
      　　我说道：“想到处游玩，踏遍青山绿水。”
      　　“陪！”
      　　“也许会到大草原上去放牧。”
      　　“那我也去做个羊倌！”
      　　“或者找个不为人知的海岛隐居。”
      　　“那我就去陪你捕鱼摸虾！”
      　　“……”
      　　“别，去哪儿都叫上我！我们是搭档，一辈子的搭档！”
      　　“呃，好！”他提到搭档，无法不好。
      　　我们对视半晌，忽然一起笑起来。
      　　后半生，还有很长时间，谁能得清会发生什么？没有必要现在就设定后半生的一切。决定一切顺其自然。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商驭要连夜启程带着货物走海路。
      　　我们商量好不同路的，两个在逃通缉犯同路目标太大。分散开更安全，而且也可避免两人起被抓落网的局面。
      　　商驭抱了抱我，道：“我们琼州见！谁先到，那些宝贝谁拿大头。路上可别太贪玩咯。”
      　　人人都知道用宝贝拴着我。我叹了口气，道：“那表妹就只好日夜兼程向宝贝进发！”
      　　商驭走前，双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平日的清泉静流变为此时的幽潭深湛，望上我一眼，便会沉入那温柔的潭底，令人流连忘返。
      　　他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他本来想让和他一起走海路的，但在我的坚持下，只得分开走。
      　　不知他为何会不放心。凭着我的化装术和妙手空空的手段，还会有人欺负得了我么？
      　　明天一早，也会上路，以我一个从没出现过的形象。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会知道那就是我！
      　　我坐到梳妆镜前，准备把脸上的林倩儿的妆卸。忽然听到身后的门似乎开，正要回身看个究竟，却听到一个熟悉而又让我毛骨悚然的声音。
      　　“倩儿姑娘好安然自在啊！”这声音低沉魅惑，却蕴含威胁。
      　　啪嗒，我手里的梳妆镜掉下去。
116
  番外七（九九）
      　　从小汤山回来后，桃儿情绪有所恢复，但我仍觉得她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她不再如孩子般跟我逗趣儿，不再调皮捣蛋，虽然她仍然柔顺可人。
      　　是经历了这件事，明白了自己身处的位置，长大了么？可我不喜欢看到她的这种成长，我仍然想看到她如过去一般无忧无虑、心无滞碍，即便她跟我捣蛋，给我惹麻烦也好过对我疏离隔阂。
      　　这件事让她失去对我的信任么？这个小女子的内心竟如此脆弱。不过，不要紧，只要她人在身边就好。我会尽力呵护，用温情让她再对我建立起信任和依恋。
      　　我不再招别的女人侍寝，每天无论回来多晚都要抱着她入睡。虽然这样会吵醒她，但只有夜夜拥她在怀，我才能安然入眠。
      　　年前人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小丫头坐不住了，想给我帮忙。问我时，我戏言让她帮我生个孩子。
      　　是啊，前几年我不着急子嗣问题，主要是觉得府里的这些个女人做孩子的额娘，好像差那么一点。不过，若是桃儿么，就另当别论。若是能给我生出个小桃儿，大概挺有趣的。
      　　桃儿真是个贪财的小东西。自打带进宫，她的眼睛就不够看的了。那黑亮的眼眸从八嫂身上的那块黄晶，转到大哥头上的红宝石，又到三哥手上的白玉扳指，再到四嫂身上的蜜蜡，最后竟转到我头上的翡翠上面。她的目光中好像随时都会伸出只小手，伸向那些令她垂涎的宝贝。
      　　当皇阿玛让人拿出比赛大奖一颗顶级南洋黑珠时，就更不得了了，馋涎欲滴的样子简直像只看到骨头的小狗。
      　　唉，这个小财迷。刚刚还一副兴趣缺缺，不屑渗和的小样，看到宝贝后，立马变成跃跃欲试，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是打爷的府里出来的？爷府里的宝贝见得还少么？
      　　真没想到桃儿这么精于品酒和鉴宝。
      　　竟能仅抿上一口便品出酒的年份，不仅让白晋，也让在场所有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白晋问是如何品出此酒的年份时，那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那潋滟的目光最后投射到我的身上。是在问我的主意吗？
      　　让我很高兴。在外人面前，总是给足我面子，尽管没有旁人时，偶尔也会大胆地跟无理取闹。乖巧的小东西，就是这么讨人喜欢。用目光鼓励她。这样的女子，我会愿意为承担一切。
      　　品酒环节被皇阿玛判个平局，桃儿微有失望。我用眼神示意，即使败了，爷也照样把那颗珠子给弄到手。谁让我家小桃儿想要呢？
      　　皇阿玛笑我府里藏着桃儿这么个宝贝却不自知，是暴殄天物。想起桃儿一直在我面前藏拙，不肯显露自己的本性和真本事，现在害我被皇阿玛笑，怨气暗生。狠狠瞪了她一眼。
      　　看桃儿鉴宝，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论起鉴定宝贝，自己就是个行家，不然怎么能开和瑄斋。可我却绝不能如桃儿般闭着眼睛就能把宝贝出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连颜色都能猜出来。听着人们对啧啧称奇，心里也暗暗叹服。
      　　竟然是凭着那些圈圈来分辨满、蒙、藏几种文字的，把一向威严的皇阿玛也逗得不行了。一句：桃儿，可真给爷长脸啊！逗得众人哄笑。话里虽是笑话不识字，可心里却是为她骄傲的。这个可爱的女子是爱新觉罗.胤禟的人！
      　　最让我佩服的还是她的聪明。
      　　在书文环节中，竟能敏锐地抓住规则的漏洞，把必败的环节变成必胜的结果。这么机敏的女人，伶俐得像猫，却又狡猾如狐。连一向心思细密的八哥、精明的小十四和虽以读书人自居，却决不简单的三哥一起制定的比赛规则都被抓住漏洞。与其是赢四哥，不如说她一介女流赢了全大清最精明强干的几个人。难怪太后母妃们笑得如此幸灾乐祸！
      　　太后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姐妹，也一并娶回来给做她孙媳妇，好没事就逗老人家开心。我回答道，她家没姐妹了，不过我让她尽快给您生个跟一样古灵精怪的重孙，逗您开心。太后连声说好，笑得更是畅快。
      　　嗯，让她生个孩子，是一个好主意！小母狼如精灵般让人捉摸不透，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抓不住，让她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掉。
      　　我产生些许危机感，想知道如何才能把她抓得牢牢的，让她一辈子陪在我身边。似乎生个孩子倒真是个好主意。
      　　我的危机感绝不是空穴来风，一会儿没看住，桃儿就被四哥拦在花园中。
      　　“君子宽容大度，区区小事，四贝勒又何必戚戚不忘？”
      　　“谁跟你说爱新觉罗.胤禛是君子了？”
      　　“难道你是想说，堂堂四贝勒是个小人？”
      　　两人的对话中充满火药味，但我却听出四哥话里的纠缠之意。奇怪的是在我面前一贯柔顺乖巧的桃儿却对冷面的四哥毫不客气，难道两人间有什么梁子？
      　　“桃儿，怎么在这里？害得爷到处找！”及时出声打断他们的唇枪舌箭。我有些粗鲁地把桃儿搂到怀里，让她的身子完全依附在我身上。我是做给四哥看的，这么做是要提醒他：桃儿是我的人！无论是他与她有梁子，要伤害她，还是仅仅因为桃儿的聪明可爱而觊觎个女人，都别忘了这一点了！
      　　四哥一脸怒意地走了。他一向城府很深，表现出这么强的恼怒实不寻常。
      　　看来以后我要对四哥多加小心！
      　　我对桃儿发脾气了，又强吻了她。桃儿感到很委曲，挣扎着想脱离我的怀抱，却最终在我强势的热吻中服软。她一直都很喜欢我的吻，无论我给过她多少，都不厌足。她若是像喜欢我的吻一样，喜欢我的人，就好。
      　　我一直抱着她出宫，毫不在乎别人诧异的目光。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桃儿是我的，这个女人只对我一个人如此顺服。我的怀抱才是她的最终归宿，无论谁对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就此打住！
      　　我要了她一夜，如一个初经人事的小子，忽然发现了男女之事的乐趣，就毫无节制了。
      　　这个女人今天又让我惊诧一回，她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隐藏在她那小巧玲珑的身体中？
      　　当她赤身裸体地在我身下承欢的时候，曾误以为她的一切都已经展现在的眼前，但今，我才清楚地意识到当初在极度迷醉之时，对我说过的那句话的含义。她曾说过：爷，可以看到我赤祼的身体，但别想看到真实的我。
      　　真实的她被藏在柔顺乖巧的表象下，让我无从探知。今天偶露峥嵘，竟是如此炫目璀灿。一颗被埋在沙中的珍珠，即便把它挖出来了，也无法看到的光华，除非自己愿意显露出来。
      　　忽然有一丝不确定感，不确定已是我的人。即使现在是，将来也不一定是，或者即使身体是，她的灵魂也未必属于我。
      　　这样的一个人，就如最不易抓住的精灵，眨眼就可能从我面前消失。
      　　所以要了一夜，不让她睡，一刻不离地把抱在怀中。要让她记住一夜的欢娱，让她此后的一生都忘不。
      　　我带她去了四哥府，参加四哥家小侄女的满月宴。本来除夕宫宴后，就只想把她留在府里永远不把她带到人前的，可这次四哥四嫂诚心相邀，四嫂点名要桃儿参加。而且，这次老十被四哥和老十三追国库欠银追得紧，老十不愤，要在这次满月宴上演出好戏，要我们都带上家眷。
      　　据我的手下报告，自打除夕宴后，桃儿受到多方人马的关注。最为明显的就是四哥和太子。四哥的人打听桃儿的出身和过往，甚至去娘家探查过。他怎么会对桃儿如此感兴趣？回想起除夕夜听到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似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往。
      　　究竟如何我没有问桃儿，问了，精明的小东西多半也不会说。我只能自己把它查出来。
      　　我倒不怀疑桃儿对四哥有什么心思，但四哥的心思就不好说了。他很少在一个女人身上如此下功夫，这次是绝无仅有的。
      　　因此我要带桃儿到他府上去，看看他究竟会做些什么，好明白他对桃儿的心思如何。
      　　也想让他看看我与桃儿的默契，若是他对桃儿有什么非份之想，也好趁机让他死了心。
      　　桃儿的配合十分到位，小小的一个暗示，就明白我的意思。可着劲儿地跟撒娇，当着众人与我亲昵。用温柔得滴出水来的眼神看着我，那里面的爱慕和亲近连我这个主角儿都入了戏，看戏的人更应该看明白了吧？
      　　可偏就有人不死心，桃儿被四哥和他那个厉害的谋士拦在四哥的书房门前不得脱身。正听到他们在追问桃儿瘟疫期间封庄的事，桃儿跟他们打着哈哈装傻，把他们蒙住了。我的桃儿真是聪明之极。
      　　我出声给桃儿解围，故意凶巴巴地对桃儿说话，桃儿却很高兴地来到我面前。也不喜欢跟四哥靠得太近吧？
      　　八嫂的镯子丢，桃儿因与八嫂的接触而有嫌疑。不相信是桃儿干的，即便是，也决不允许别人动桃儿一个手指头，虽然回家多半会罚得很惨。回护桃儿，但形势所逼，不得不当众搜桃儿的身。却迟疑着不动，让本来笃定的心也紧张起来。不会真的是吧？
      　　四嫂的那个陪嫁丫头被拖出去时，桃儿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让人给搬来一张椅子，她却要离开里，带她回府。
      　　原本以为不舒服是因为在四哥府里被人欺负，可路上的表现超出我的预期。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是因为那丫头的死？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丫头在主子的指使下欺负过她，现在倒霉了，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反而如此介怀？
      　　回想在四哥府发生的了切，一个令人惊异的想法袭上心头。不会吧？太不可思议！
      　　我的桃儿只是平时顽皮些，绝不会是这么手段高超的偷儿！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但那丝怀疑却挥之不去。
      　　最近经常在梦中惊醒，看着她在怀里颤抖惊惧，我的怀疑越来越深。曾派人打听过那在四哥府里的情景，那丫头死前曾被四哥提审，似乎交待曾与桃儿近距离接触的事。桃儿是有机会偷八嫂的镯子栽赃到那丫头身上的，只是那需要很高超的偷技。难道的枕边人竟是么个身怀绝技的偷儿？
      　　委实太过匪夷所思！
      　　以前就曾找人调查过桃儿的过往，未嫁入府前，她的表现直都很平常，毫无特异之处。难道现在的这个桃儿跟带回来的那个竟不是同一个人？
      　　更加不可思议！
      　　我无法证实这些怀疑，只能暂时把它搁置在一旁。
      　　我看着桃儿夜夜被自己的心魔所折磨，只能劝慰：既嫁进帝王家，还是不要太多愁善感的好！在皇家令世人炫目的光环下，埋藏着多少黑暗和血腥。若是连对那存心不善的丫头都狠不下心来，怕是无法在里生存下去的。
117
 番外八（九九）
      　　我同意了桃儿出去散心的请求，竟给我去了一上午，直到吃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给我们兄弟上茶，心里的气恼因此有所减少，心一软，只罚她在身边站着侍侯。
      　　她竟站着睡着了。
      　　我看着睡得憨憨的小脸儿，心疼地把她抱到怀里。竟然在我怀里睡了一下午，怎么叫都叫不醒。丫头，一上午到哪儿疯去，累成这样了？
      　　今天回府时，在恭王叔门前看到那个名叫安麓村的小个子人，他的背影令有种不出来的熟悉感。不禁多看两眼。他在看到的一刹那，眼中的神情似是吃了一惊。
      　　在他的府门前看到他很令人吃惊了么？
      　　奇怪，最近总是发生奇怪的事！
      　　桃儿今天去的那个茶社被一拨人搜查。我派去暗中保护桃儿的那两个侍卫回来报告，来四个练武之人，查一通似没有找到目标。我的侍卫跟踪了他们，竟然发现他们进了四哥的府邸。
      　　彻查那个茶社，老板是茶商商驭。他也是为宫中供茶的皇商，与八哥和都很熟。难道四哥是想对他下手？可怎么么巧，偏偏是桃儿去的时候下手呢？
      　　或者，他的目标本来就是桃儿？不是没有个可能！依最近两次的观察，四哥对桃儿的兴趣很大。
      　　我的好四哥，竟然要对我的人下手！幸亏当时桃儿没在单间，躲过一劫。四哥抓了桃儿会对做些什么，都是男人，不用想也能知道。虽然派出保护桃儿的侍卫也是训练有素的，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四哥可是没少派人呢！
      　　想想有些后怕。
      　　加强对桃儿的护卫。每一次出门，至少要派出十个侍卫，前护后拥的。四哥若是再想下手，也得先考虑考虑要不要弄出么大的动静来。
      　　京城最近不大太平，频频传出富户被盗的消息。有的时候，一夜就有三、四户报案。顺府、五城兵马司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却毫无线索可寻。一切迹象都说明这次的偷儿是个极厉害的大盗，他不但偷技高超，还很善于掩盖作案痕迹，让破案者无从下手。
      　　我把几起案子与半年前在平郡王府和三哥府里发生的窃案一联系起来。都是这样的手段高超，也都是这样的不留痕迹。
      　　我调动京城包括刑部在内的所有刑侦力量，甚至从金陵调来全大清第一破案高手朱必箴参与破案，但收效甚微。案子仍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却找不到更多的破案线索。
      　　朱必箴一头大汗地对我汇报，偷儿的作案手法甚是奇异，大胆却极为巧妙，可是闻所未闻。
      　　连大清第一刑侦高手都闻所未闻，破案子怕是难了！
      　　朱必箴问了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忽然出现在京城的奇异人物？
      　　奇异人物？倒是一个破案方向。
      　　要说奇异人物，以去年一开始出现在京城的林凤驰和林倩儿表兄妹莫数。
      　　林凤驰风雅多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才子，算得上是奇异。最特别的是，他还有个奇异的表妹林倩儿。林倩儿长相明艳，直率大方，更因精通音律，歌喉曼妙，人称小韩娥。两兄妹的背景也非同寻常，传闻是李光地的族人。
      　　这样一对表兄妹，在京城富贵圈中令一干亲贵趋之若鹜。未出阁的女子都对林凤驰暗表相思，而年轻男子却对林倩儿大献殷勤。爱慕林凤驰的女子中，甚至包括裕王叔家那个傲气十足的小堂妹，以前除了我们兄弟可是什么人也没放在眼里过。而林倩儿却吸引包括十四弟在内的一干亲贵子弟，虽然身上有股很浓的风尘味儿。
      　　这对兄妹应算是奇异吧？
      　　看来要让我手下对他们多加关照了！
      　　再有，就是桃儿。身为女子博学而聪慧，精通品酒和鉴宝。这样的女子算得上是奇异，但呆在我的府中，自然该被排除在外。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有那么多疑虑呢？
      　　万寿节快到了，京城中来了许多贺寿的蒙古亲贵，其中也包括纯禧的额附班第。对当年纯禧会铁了心地嫁给他，我一直颇感疑惑。怀疑当年纯禧定有难言之隐。难道是班第抓住纯禧或是恭亲王府的什么把柄？
      　　送纯禧到蒙古时，班第面上恭敬，但那目光中却透出很强的挑恤意味。感受到他的恨意。不知他的恨意打哪儿来？不过，想较量的话，爷还从没在乎过谁！
      　　拉藏汗的嚣张，挑起了那班兄弟的好胜心，他们空前一致地要给拉藏汗一个下马威。拉藏汗最近最得意的事莫过于被御赐了个玉碗，另外就是他娶葛尔丹的侄女做妾。据称不仅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子，还是个很会喝酒的人。
      　　连八哥都要带上八嫂来跟那人斗斗酒，老十和十四点桃儿的名时，我便不好再做推辞。这两个弟弟就喜欢跟桃儿逗趣，也不分是什么场合，真令人头疼！唉，带就带吧，正好也让班第看看，爱新觉罗.胤禟的一切又怎是他能企及的？
      　　桃儿对翠玉盏的兴趣从眼神中全部流露出来。和她相处得越久，就越是说明她对宝贝的喜爱程度不是一般人能望其项背的。那种喜爱不仅仅是对钱财的喜爱，更多的是对宝贝本身的欣赏。是一个真正懂得品鉴宝贝的人。
      　　在这上，我们两个倒是极其默契的。收藏大量宝物，不仅是因为它们的价值，更是因为她对它们的喜爱。
      　　桃儿这丫头跟我默契的不只是这，我们都一样不做赔本生意。这小东西不情不愿地被带来，喝着喂到唇边的汤，满脸的算计。
      　　果不其然，开始眯着眼向我讨赏：“桃儿今天么乖，爷给什么，桃儿便吃什么，爷怎么赏桃儿呢？”狡猾得像个小狐狸。
      　　这么可爱的样子来讨赏，谁又能忍心拒绝呢？明知道在借机勒索，我却恼不起来。
      　　“桃儿喜欢什么，爷就赏什么，成么？”我爽快地答应。看着因得逞而雀跃不已的可爱模样，便是给再多的宝贝我也愿意。
      　　桃儿果然不负众望，娜仁雅娜来挑战时，竟被桃儿灌醉。最令人忍俊不禁的，还是桃儿那不伦不类的敬酒词，古人的名诗佳句竟然可以被这么来用！
      　　白居易的《忆江南》被改成这样，不知会不会把他气活过来。李白听改编的《早发白帝城》，也会在阴间哭笑不得吧？
      　　我的桃儿还真是高才！是气人的高才！
      　　最早从听到十四提到《兰亭序》冯本时眼中的兴趣，到看向酒壶上“花雕”两字后松口气的神情，以及时不时地瞄向书房中那两个绝世孤本的目光，早就在怀疑是识字的。可却刻意在面前装出大字不识的样子。现在听被篡改的古诗，更增添的疑问。
      　　若是我问她，这个小骗子一定又会敬酒词是那个什么奇人教的。
      　　她的身上究竟藏什么秘密？为什么她要掩盖住自己的光华，不让包括她的男人在内的所有人看到？
      　　我会弄明白的。探究她身上的秘密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会如在床上一般，把她用来遮羞的衣物一层层剥开，最终露出的本来面目。
      　　桃儿，你的男人要看到最真实的你。所以，你等着吧，等着你的男人把你的灵魂如同你的身体般剥个精光！
      　　翠玉盏丢了，桃儿也消失不见了。我急匆匆地带着人四处查找，太子等一干人以为只是在找翠玉盏，也跟了过来。
      　　找到桃儿时，她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睡得正香。那小小的身影团成一团，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单柔弱。我心里涌起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想要把她搂入怀中呵护的冲动。刚才发现桃儿不见时，我的焦急比丢失翠玉盏更甚。
      　　桃儿的身子冰凉，我把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她却表现得恭谨有礼，是因为周围的人群么？桃儿似乎不大高兴，但现在实在太忙，暂时顾不上探究其中的原因，等回去后再好好问问她吧！
      　　翠玉盏的丢失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来历和主人身份的特别，更是因为它们是在理藩院的驿馆里丢失的。我们兄弟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层层保护，更别说是在京城的衙门里，那护卫严密得可是滴水不漏！
      　　竟然有人穿过这层层的防护，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把我们兄弟的东西偷！还得了？
      　　翠玉盏丢得十分离奇。一个洗碗的下人成了嫌疑犯。有人看到他提着个食盒走出驿馆。除此之外，并没有他人携物外出。
      　　可那嫌犯却被人发现与他的同伴一起昏倒在厨房的洗碗间。他的同伴供称，被人从后面用布捂住口鼻，随后就昏倒。那布上似有异香。
      　　听上去倒似中迷药。可是什么厉害的迷药能让人在瞬间昏倒，都没有挣扎的机会？连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从未听过此药。
      　　那个叫小酱子的嫌犯却他被一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用带有异香的手帕迷晕。一模一样的人？听上去就好像他被自己迷晕了，太不可思议！
      　　手下问案的都觉此人嫌疑最大，他是有机会迷晕同伴，把翠玉盏偷出，再回去自己装晕的。不过里面也有可疑，那两个侍卫只看到小酱子出去，却没看到他回来。侍卫曾因斗嘴，还追小酱子一段路，就快追出大门，被我和其他几人叫住。想想当时我们若是早上一步，也许能看到他正提着食盒出门的情形。
      　　就么错过截住翠玉盏的机会。造化弄人，此话不假！
      　　皇阿玛为此大为震惊，他连连问，京城的治安竟到如此地步了么？竟让盗贼如此猖獗？
      　　身为负责刑部事务主事人，皇阿玛的话使我愧疚。尽快破案，找到翠玉盏是身肩的重任。日夜不停地忙碌，与下属拆解案子中的可疑，一一地排查。
      　　小酱子被打得不成人形，却什么也问不出来。让他们停了刑讯问供。朱必箴跟我提到江湖上有那么一种易容术，可以把人改头换面却也看不出来。不过，据说这种易容术早已失传，难道现在又重出江湖？
      　　若真是有这么一种易容术，有人易容成小酱子混入厨房，偷翠玉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么，是谁有如此胆量和本事？他首先要先进得防护严密的驿馆才成！根据对驿馆当时的防卫状况的了解，一个外人是根本进不驿馆的。或者是驿馆里出内贼？可驿馆是专门接洽各国贡使的地方，里面的侍卫下人都经过严密筛选，不是信得过的，根本不会安排到这里。
      　　让人又把驿馆里的人都排查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会不会是那来这里赴宴的宾客？朱必箴小心翼翼地提出个问题，他也知道那来赴宴的，大多是我们这些阿哥们的家眷。此前没人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他们。
      　　如此一来，桃儿他们些家眷可都有嫌疑。可不是能随便能出口的话，它涉及到皇家的颜面，我要朱必箴以后再不准提个话题。
      　　尽管如此，自己心里却开始猜疑起来。
      　　嫌疑人在家眷中，可能吗？桃儿也是嫌疑人？
      　　想起桃儿对宝物独特的鉴赏力，在四哥府里以及回来后所表现出来的异常。难道真的有这个可能？
118
番外九（九九）
      　　四哥府里八嫂丢镯子的事仍然是件疑案。虽然表面上看，四福晋的丫头青苗已经伏罪，但四哥那天曾十分肯定地说青苗没有这个本事。四哥看人一向精准，虽然我和他平时并不亲近，但对他看人的本事还是佩服的。
      　　多年前，他曾在私下谈论到我时说过，九弟意不在朝政，但他理政之能不在我们任何兄弟之下。当时我还只是个十几岁未露锋芒的阿哥。
      　　那么，不是青苗，就会是……
      　　最近两起案子发生时，都有桃儿在场。
      　　难道……
      　　不，别再想下去！我强迫自己再次压下这令人惊异的想法，毕竟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无任何依据。而且本心里，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也许的内心深处是想逃避的，但也确实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确定这些想法。
      　　发生在老十和十四府中的事让我更加深一层疑惑。
      　　两件事明显是有人恶作剧。目的倒似简单，只想让两府主子出个丑，或者只想让这两府的人出丑。最大的目标是嫡福晋。
      　　十弟妹和十四弟妹与谁结梁子才遭至报复？等闲人根本挨不上边，只有这个圈子里的人才可能与她们结下这等梁子。
      　　两个人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四哥府里针对桃儿的言行仍记忆犹新。也难为桃儿性子当时还能忍得住，在我府里可是从没让别的人占过什么便宜。
      　　我和小十四出面平息此事，就是为不让她们把场面闹得太难看。毕竟我们几兄弟的关系比他人要亲近些，怎能让她们闹起来给别人看笑话？
      　　桃儿当时看我的面子是忍住没有发作，可脸上笑得如此妩媚！别人不知道，我却很清楚，这个笑容不是欢喜，而是爆发前的征兆。当时忍住没有爆发，但这个不吃亏的性子，她又怎是肯如此了结的？
      　　回想起来，针对的几人似乎都没得好。八嫂镯子丢，当时急得差不顾面子；四嫂损个陪嫁丫环，还被丫环当众出私底下的龌龊事，四哥怕是不会给好果子吃；十弟妹和十四弟妹次又丢尽面子……
      　　些事都是凑巧儿？心中的那丝不安越来越难以压下。
      　　回了府，我是在翠玉盏丢失后的第一次回府。
      　　交待完秦道然加强府里防守的事，就把桃儿叫到跟前。她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我委婉地对她下了禁足令，她只挑了挑眉，深吸一口气。
      　　这是不满的表示么？
      　　她立刻用笑魇如花来回应我的询问。“爷这么牵挂桃儿的安危，桃儿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不满意？”
      　　说得很动听，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她在我面前一直戴着面具，一个可爱、柔顺的面具，可她的骨子里却是带刺的，是倔强而骄傲的。她和纯禧除了外貌，再没有一样相同的东西，包括出身、喜好和性子。
      　　尤其是性子！简直是南辕北辙。纯禧是温婉和顺，她却是桀傲不逊的，虽然面上也遮盖着柔顺的面具。纯禧如家中的小妹，安静、甜美，她却如远方飞来的燕子，活泼、快乐而跳跃。并不咶噪，很多时候只是静静地专注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但却总是会引着我的目光跟着一齐欢快地跳跃。
      　　那天我打了班第，不是为自己，只是为纯禧。他竟敢伤了纯禧，那个如同我的小妹一般的女子。我在为婚的小妹讨还公道。
      　　班第该庆幸他伤的是纯禧，若换成是桃儿，我会直接杀了他。不会考虑他是科尔泌的或是翁牛特的。
      　　在我和桃儿相知、相处之后，才真正了解情爱的秘密。原来，我对纯禧的情感只是对一个有如妹妹般的女子的呵护。与对桃儿的那种疼到心尖，欲生死以之的浓烈情感有着云泥之别。
      　　桃儿是我心里最特别的一个存在，一个无人能与之比肩的存在。
      　　和桃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的性子我又怎会不知？第一次宠幸，就看得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有要给她拔刺一说。
      　　她软软地靠到我的怀里，这一招很有效，让我几乎不想再去追究。可我还是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她却垂下了眼睫，让我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
      　　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在眼睑下稍显不安地滚动，我暗叹一声，软了心思。
      　　我缓缓开口：“桃儿，记住爷的话：想要什么尽管跟爷开口，只要是爷有的，都没有舍不得的。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再铤而走险地做些会让自己无法脱身的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爷又救援不及，那后果不堪设想。
      　　京城的哪个权贵是肯吃亏的？
      　　话没有说完，希望她能明白我的苦心。
      　　晚上，趁心神俱醉之时，让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记住了”三个字，好像只要她说了这三个字，就能真的如我所愿。我知道，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幼稚的孩子，但我却无法停止。
      　　这些天回来得有些晚，每次桃儿都睡着，又被我上床的动作吵醒。她平时会不吭声地窝到我的怀里继续睡，今天却问起我案子侦破的情况。
      　　告诉她案子中的嫌犯受了刑以及皇阿玛大为震惊要亲自见见那偷儿时，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仅仅是因为冷了么？我抱紧了她，告诉她：桃儿好好呆在爷的府里做爷的人就好了。记着爷跟你说过的话，无论怎样，爷都会保着你一辈子，只要，你，不背叛爷！
      　　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无论她的真面目多么地不为世人所接受，都是我的桃儿，是我视若珍宝的人。
      　　她是那个上一刻还坐在树上唱忧伤的情歌，下一刻却会恶作剧地学狼叫的桃儿；是那个被我打了屁股时，会向我求饶，可怜巴巴地告诉被打疼了的桃儿；是那个喝醉酒在床上挠得我一身伤的桃儿；是那个在我看帐本时，偷偷地用我的茶水画画，并在被发现后又试图溜掉的桃儿；是那个捉弄秦道然，却有本事让这个老古板一声不吭的桃儿；是那个见宝贝就什么都不顾，不惜在众人面前展露锋芒的桃儿；是那个会痴迷地看着我，迷恋着我的吻的桃儿……
      　　这样一个可爱得令人心颤的人，怎么舍得让她受伤？
      　　我会护着她一辈子，不让世人伤害，只要一心一意地跟着我。
      　　我关了藏宝密室的暗道中的机关。那机关是为防止贼人盗宝而设，请全大清最高明的机关圣手设计的，厉害无比。即便是身怀最高超武功的人触动机关，也别想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虽然只是猜测，但万一桃儿就是费尽心机我想要捉的那偷儿，滞留府中的目的就不言而喻。府中的宝贝对任何干这行的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诱惑。有一天，若是她发现了我的密室入口，自然会进去看个究竟。一旦触动机关，桃儿便凶多吉少！
      　　与桃儿的性命比起来，那些宝贝又算个什么？即便被洗劫一空，也好过桃儿被藏在隐密处的机关暗器所伤。
      　　对八哥说了此事，我从小便与他无话不谈。八哥摇着头说情到深处已成了痴。早就明自己对桃儿的心思，只是桃儿对我又是如何呢？
      　　不相信桃儿只是为府里的宝贝才潜藏在的府中，从看着我时痴迷的眼神，从对我温柔的依恋，从在床上动情的吟唱，都知道对我并非无动于衷。
      　　只是，桃儿会愿意一生跟随着我么？关掉机关，既是防着机关伤桃儿，也是想试验一下她对我的情究竟有多深。
      　　桃儿，可千万别让爷失望！
      　　雷声隆隆中，桃儿缩着身子站在院中，我半带宠溺地训斥，她却高兴地撞到我的怀里，不顾下人在一侧，大胆地吻我。
      　　“爷还盼着桃儿变身？桃儿变身可就要跑掉！”
      　　她说的话让我心中一紧，我抱紧她。“那爷就用锁链把桃儿锁起来，让桃儿永远跑不掉！”我的话却是半戏谑、半认真的。
      　　“那桃儿只有听凭处置！”毫不在意我话中的认真，只把这话当作一句戏言。
      　　这说明她对我毫不设防么？为此我感到愉悦，我带她回了畅绿轩。吃饭时，我对她极尽温柔，我给她夹菜，我喂她喝羹汤，时不时地吻下她。她也腻在我的怀里撒娇。一顿饭被我们吃了一个时辰。
      　　就是人们常说的蜜里调油吧？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时，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桃儿，我们这样过上一生不好么？
      　　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欢娱总是短暂的。
      　　晚饭后，当秦道然给我带来太医院验药的结果，就更明白这些话的含意了。
      　　桃儿放在畅绿轩床头抽屉中的那瓶药丸引起了我的注意，那药有一种清凉的香味。气味似曾相识。
      　　多年前，发生在宫里的那个争宠案中，就有人对一个贵人用了这种药，目的是让她怀不上龙种。若不是闻到过那药的气味儿，也绝不会注意到被桃儿称为养颜药的小药丸。
      　　前两天取了两粒药让秦道然拿到太医院让太医看看这药是否有问题，今天秦道然带回太医的验药结果。药是不折不扣的防孕药，出自同仁堂。它的功效与绝子汤相仿，只是比绝子汤药性温和，毒性小，但防孕效果却是一等的。
      　　桃儿，一个一直想让她做我孩子额娘的女人，竟然一直在悄悄地吃防孕药。不想给我生孩子，不想做我孩子的额娘！，不想跟我天长地久！
      　　原来，天长地久、白头携老一直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沮丧地坐在椅中，脸埋在手掌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一种完全的不知所措。自打进入成年起，还从未有过种感觉。再大再难的事都能很快想出对策从容应对。今天，只有今天，才有这种力不从心、不知所措之感。
      　　这么宠，把她放在的心尖儿上，呵护着她，不让她受哪怕一丁委曲。为了她，冷落府里包括完颜氏在内的其他女人；为了她，顶着皇阿玛的压力直让栋鄂氏住在别院，栋鄂氏的阿玛栋鄂七十为此曾跑到皇阿玛面前痛哭；为了她，顶着额娘的压力，希望我不要独宠桃儿一个，以便早添子嗣，让她早日抱孙子。
      　　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桃儿一心一意地跟着我过上一辈子。
      　　从没感到这么失败过，一心呵护的人却一直想着逃离。用这种方式在我的心口上狠扎一刀！
      　　天渐渐黑了，我回到书房看帐册，最近因公事繁忙已经积压很多该查的帐册。
      　　见到她，我艰难地保持着面色平静，忍耐着没有露出任何怒意，现在还不知该如何对她。像平时一样，她坐在条案旁专心致志，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尽管半天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桃儿轻手轻脚地来到身后，从身后抱住我，把脸贴在的后背上轻蹭。桃儿很少在我看帐册时打扰，每次都是自己安静地坐在一边。实在无聊，就用那一两银子一张的信笺纸画画或是折东西玩，无论怎么糟蹋那些信笺，也从没打扰过我。
      　　今天是怎么了？
      　　对于我的疑惑，她试图掩饰，但却看得如此分明。情绪上的反常，代表的是事情的转折么？
      　　要做什么？难道我们之间如此脆弱的缘份也要尽了么？忽然间感到一阵愤怒。住在我的府中，做我的女人就让她如此不甘么？开始是抢，可后来是如何待她的，难道感觉不到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改变一切？
      　　“爷舍不得就算！反正桃儿也不是为爷的赏才跟爷的。”我的沉默让她误以为心疼那区区两件宝贝。
      　　不是为爷的赏才跟爷的？这倒新鲜，难道并非觊觎府里的宝贝才滞留我的府中？
      　　“哦？那桃儿是为了什么才跟爷的？”
      　　“桃儿，是为爷的宠，才跟爷的！”
      　　为了爷的宠？以前听了这话我会很高兴，可是现在，在对她的真实身份越来越多的疑惑，在知道她竟不愿与我共渡一生之时，这句话就如一根尖锐的刺扎入我的心中。
      　　我不怒反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不可自抑。
      　　“小丫头虚伪得紧！明明是爷把她抢来的，还说得像是自愿跟了爷似的。”
      　　我的一针见血让她有丝慌乱。不过，桃儿就是桃儿，她很快镇定下来，并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来拍我的马屁。
      　　哼，这些话我听得还少？若是真心的话语，自然会开心。可此时低垂的眼睫、一闪而过的慌乱神情都在召告着她的言不由衷。
      　　小丫头在跟爷玩心机么？只怕还稍嫌嫩！
      　　“爷不管你是心甘情愿还是不情不愿，反正一辈子，除了跟着爷，不要再做他想！不然……，桃儿没见过爷发怒，爷敢保证，你是不会愿意见到的！”
      　　她抚着被捏疼的下巴，怔忪地看着我。是从没见过爷的这一面吧？
      　　一直以来，我都小心地用温和的一面面对我的女人，不想吓到她们。男人的世界中的争斗、黑暗和血腥并不是女人们能够承受的。
      　　此时，也并非吓她，她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该知道触我的底线会有什么后果。
 



119 番外十（九九）; 
　　我们兄弟手中的翠玉盏大多都理藩院的驿馆丢失了，只有大哥因没有出席这次宴席，而幸运地保住了他的翠玉盏。
　　我们兄弟在提及此事时，都认为这个偷儿胆大兼且贪心。由他一下子偷了我们兄弟十二人的翠玉盏推测，他的目标应该是全套十三个。还剩下的那一个一定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既然他留给我们的线索少得可怜，无法助我们侦破此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引蛇出洞之计来让偷儿落入陷阱呢？
　　借着这次大哥的寿筵，我们兄弟聚在一起商讨对策，誓将那偷儿一举成擒。
　　大哥府里，我见到了让手下着重关注的奇异人物----林凤驰和林倩儿。
　　这对表兄妹住在林凤驰位于棋盘街的住宅。据监视那宅子的手下报告，宅子无甚特异之处，只是宅子内院的下人都是林凤驰从福建带来的。他们说话难懂，也从不跟外人说话，可说是守口如瓶。而外院的下人被严禁进入内宅，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即使派人混入了林府，内宅的情况仍然无从查知。
　　林倩儿住在内宅，除了外出赴宴，从不轻易出来。林凤驰倒是出出进进颇为频繁。他不是到各大俯宅作客赴宴，就是到茶楼酒肆喝茶吃酒，闲散的日子逍遥无边。
　　裕王叔府、恭王叔府、十二府、十三府、平郡王府、镇国公府都是他常去作客的府宅，他还结交了好几个京城名商，其中就包括商会会长商驭。他结交的人物规格都不低。
　　引起我注意的有两点：一是林倩儿在众人面前是开朗泼辣的女子，不像是能深居内宅，连二门都不出的样子。二是林凤驰是小白茶社的常客，而这个茶社也是桃儿喜欢光顾的地方。
　　隐隐约约觉得抓住了什么线索，细想起来却什么结论也得不出。
　　我看着厅里的两人，林凤驰仍然是傲慢不羁，而林倩儿也仍然引人注目。
　　林倩儿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个笑话。她的周围聚了一群亲贵大臣的子弟，吸引了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她的笑话很特别，关于一个白字先生的。看来她是识字的。
　　识字的女子少见得很，勿庸置疑，她是特别的。
　　为躲避十四的戏弄，她藏到林凤驰身后，只露出头来跟十四斗嘴。这样子找不出一点风尘味儿，似乎与以往不同，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伶牙利齿地歪解孔子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竟让我们这般从小饱读诗书的兄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老十把她与桃儿相提并论，她竟会低头垂睫。这动作，竟让我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更加诧异，决定一探究竟。
　　我跟着林倩儿出了宴会厅。她看似随意地闲逛，却在大哥的藏宝阁和演武堂流连良久。
　　难道只是巧合？
　　她站在演武堂前的花树林中，倚身在一棵梨树下，眼睛似随意地扫向演武堂。片片白色的梨花瓣飘落在她周围，与她的身影动静交织，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只是，她的目光却破坏了这个画面的和谐。那目光太过精明灵动，太过锐利，穿透了这个画面中香风美人的柔美意境。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林倩儿？那个大大咧咧，一身风尘味儿的林倩儿，只是一个假象？那么，她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戴上那个泼辣无形的面具？
　　她敏锐地发现了我，竟颇露风韵地勾引我。此时的她，魅惑妖娆，风华流转，一举手，一投足都韵味十足。那不是久历风尘的妖媚，而是极致的女人的妩媚。就如桃儿的娇憨乖巧一般，令人食髓甘味，欲罢不能。
　　那是对男人最致命的诱惑！
　　她成功地勾引了我，不过，我并不打算与她演一段才子佳人、游龙戏凤的风流戏。不是我以柳下惠自诩，而是，我不会做那条见饵就吞的傻鱼。
　　相比较而言，桃儿的清新憨俏，更让人心生爱恋，也更安全。
　　桃儿站在院中仰望天空时凄清和孤绝的身影，我不想再看一次。
　　一时的诱惑，终抵不过朝朝暮暮、情深缱绻。
　　我的不置可否让她不安了吗？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轻拢发丝，借以掩饰心中的不耐。
　　我心中暗嘲，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那只素手竟是如此熟悉！
　　我走上前，抓住了那只手。
　　食指上的翠玉戒指被那莹白如玉的素手衬得愈发青翠，可我注视的却是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指痕。
　　我的眼中浮现出一只无名指上戴着白金钻石戒指的玉手，那是属于桃儿的手。
　　这，怎么可能？！
　　我沉吟良久，心中的惊异无法用语言表达。
　　下午余下的时辰里我坐立不安。八哥悄悄问我，我却只是摇头。我自己都没想明白，又如何告诉他。
　　一回到府里，我便叫来桃儿，握着她的手检视良久。一模一样的手，只除了那上面所戴的戒指不同。此时，那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正闪闪发光。细细检视食指，却没发现任何戒痕。
　　我稍稍松了口气。也许，不是！
　　大哥府里的陷阱机关，在我们兄弟的齐心协力下，设置严密得无以复加。那偷儿不来则已，来了便让他无法脱身、束手待擒。
　　令人心焦的十天过去了，那偷儿却根本没有露面。就在我们开始怀疑此计是否可行时，大哥府里却闹起鬼来。
　　那鬼闹得凶时，桃儿夜夜安静地睡在我的身边。我心中稍稍安然。
　　女鬼搅得大哥府里鸡犬不宁，大半夜地飘来飘去，还唱些鬼气森森的歌，令全府的人无法安睡。她行踪飘忽、时来时隐，让侍卫防不胜防。侍卫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被派去的侍卫回来后纷纷叫苦不迭。
　　为摆脱这个女鬼，大哥托人请来一个据说道行很高的姓张的道长。可还没等张道长施法，大哥府却突然被盗。
　　随着大哥府的被盗，女鬼也突然地消失了，正如她突然地出现那么奇异。
　　此时，我们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偷儿装神弄鬼的障眼法，目的是声东击西，把人们的视线从她要下手的演武堂，转移到其它地方，等这里警戒松懈，再趁机下手。
　　这偷儿好厉害！
　　在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连连得手，我们的严密防控对他来说如同儿戏。当我们忙碌地布置着陷阱时，他在暗中嘲笑我们的布防不堪一击。在我们自以为防范得万无一失时，他却动手把我们的布署变成一个滑稽的笑话。
　　这狂傲不羁的偷儿根本没把我们的机关陷阱放在眼里，甚至也没把皇家的威严放在眼里！
　　皇家的尊严岂容别人如此轻贱？不捉到那偷儿，整个皇家颜面无光。
　　十三府的宴游品宝会为此而设，我们在十三府做了精心的安排，侍卫被派得到处都是，明岗暗哨严密无匹。
　　消息被散发到全京城，市井巷尾到处都有人在传说这次品宝会的事，十三府里的宝贝的状况也被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以那偷儿的大胆和贪心，很有可能会吞饵上钩。
　　宴游会的头天晚上，桃儿跟我痴缠了一夜。她不停地跟我说话，说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原来我们之间曾发生过这么多有趣的故事。平淡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偶一盘点，却发现早已积累颇多。
　　所有的情深恨浓都在平淡中滋生漫延。
　　她絮絮叨叨，还不停地在我怀里挨挨蹭蹭，就如春情萌动的小母猫。这样的桃儿很反常，我却无法拒绝，一次又一次地要了她。
　　从不记得桃儿是这么放纵的女人，好像永远没个够，就如世界末日的来临。
　　“世界末日”这个词使我心中暗沉。
　　明天，将会是世界末日吗？
　　也许，一切都有待明天揭开谜底，无论是欢喜的，是幽怨的，是温情的，还是残忍的。
　　身体的疲惫并不难挨，只要心里没有冷意。
　　桃儿一反常态地跟着我起身，亲自侍侯我更衣洗漱。
　　若是在以往，她如此温柔地尽一个小妻子的责任，我会非常愉悦。可今天，却让我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她的反常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言而喻。看着她恋恋不舍地摩挲着我的手，她对我毕竟也不是毫无情意的吧？可她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地把一生都交给我？
　　就心随缘不好么？临出门时，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只怔怔地看着我，最终也没有回答我。
　　在她自己的心里怕也是矛盾的吧？
　　我没有对她挑明我所知晓的一切，也没有做任何阻止她的举动。我只静静地旁观，等待她的行动，就如同等待她对我的判决。
　　我在她心目中究竟占有怎样的位置和份量，一切结果都有待今天揭晓。
　　桃儿，你是否会真的狠下心来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桃儿，你我之间的情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若对我仍有哪怕是一丝的顾念，今后的我将会加倍珍视。但若是你真的狠心伤我，我，又该如何？
　　十三把我们一班兄弟都接到了他的书房，楼上就是他的藏宝室，我们在这里做了最后的布署。
　　众人怀疑的焦点都集中在林凤驰和林倩儿表兄妹身上。他们是那么地与众不同、耀人眼目，出现的时间又是那么的“凑巧”。当京城各大府宅频频报出宝物丢失的案子时，也正是他们的身影活跃在这些府第间之时。
　　我们今天要盯紧这两兄妹，尤其是林倩儿。从太子在三哥府里遇到的蜻蜓，到大哥府里出现的女鬼，再到那偷儿娇小的身影，这一切都说明这偷儿很可能是个女子。
　　宴会厅中，林倩儿果然又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刚才在拢烟阁未见人影的十四就坐在她的身边。十四的眼睛如同正在观赏稀世珍宝，闪闪发光。
　　林倩儿给我的感觉不同了，多了份灵智，少了份尘俗。
　　我坐到了她身边，这个林倩儿身上有种神秘感，我对她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兴趣。
　　我们刚刚谈论过施世纶的抠门，立刻就被她把抠门的人演绎出来。她的笑话把抠门之人损到了极致，老醋花生的故事明天又会传遍大街小巷。
　　这个林倩儿果真与寻常女子不同，如此的敏锐，又是如此聪慧。难怪十四会为她着迷。
　　坐在她的身边，我一直在看她的手，这双手是如此的熟悉。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长有完全相同的手？
　　没想到太子也对林倩儿大感兴趣。
　　看到他们时，太子正要强吻她。太子的无形，我们兄弟见得多了，我们通常会视而不见，静静地走开。不过，今天我破天荒地出声打断了太子的好事，因为被太子轻薄的是林倩儿，那个与桃儿长有同样一双手的林倩儿。
　　太子满脸的不耐，被打断了好事自然是这副样子。林倩儿挣脱出来就要向我跑来，却忽然收住了脚。我心里一紧，她刚才那神情，那急于寻求我的庇护的神情，似曾相识。桃儿的脸与她的似重合了起来。
　　十四恼怒地训斥了她，他是不满倩儿被太子占了便宜。他抓着她的胳膊。林倩儿低头不作回应，她低头垂睫的样子，也令我迷惑不解。
　　忽然而来的不快，对十四抓着她的不满。只因她与桃儿的相似。
　　林倩儿对宝物的鉴赏力居然也不低。她目光所及，都是拢烟阁里最出彩的几样东西。这种在瞬间便分辨出顶级宝贝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和瑄斋的掌柜宋仁跟宝贝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却也未必能够如她一般。
　　这女子若是个偷儿，便一定是个顶级的偷儿！对她的怀疑又加深了一层。
　　她要走吗？她急匆匆的脚步昭示着她的急于离开。
　　注意到她的不只是我一人。大哥和十三在楼梯口拦住了她。
　　大哥是最积极参与此次布局的人。不仅因他府中刚刚被盗，还因那偷儿为盗宝，竟扮成女鬼把他的府宅闹了个鸡犬不宁。他急于捉住那偷儿狠狠报复。
　　我早说过京城的权贵中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尤其是我的这些兄弟们。
120 番外十一（九九）; 
　　十三他们一唱一喝地挤兑她唱歌，她似万般不情愿，却被形势所逼不得不唱。
　　她装娇扮憨地要所有人都留下来听，一副被惯坏了的大小姐的模样。这副样子还真能骗了不少人，不过我却看出她是另有目的。
　　那西洋乐器音色曼妙，而她的歌词却另类，狂野，透着不羁和放纵。
　　我要从南走到北
　　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听到了永不停歇的脚步、自由放纵的欲念和游离于尘世之外的超脱。这与陶渊明的离尘出世，归隐田园之意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大隐隐于市，另一个则完全归于田园山林。
　　这么一个年轻女子，心境竟如垂垂老者？知否，陶渊明也是在经历了十几年的宦海沉浮之后才茅塞顿开、大彻大悟的！
　　难道她的经历竟如垂暮之年的老者一般丰富不凡？
　　她忽然转向我，唱出了下面的几句歌词：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 
　　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 
　　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 
　　也不愿有人跟随
　　这词看似平白，却颇有寓意。所谓“远走高飞”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也许人可以停留在一个地方，而心却已飞远。
　　桃儿站在院中仰望天际的身影忽然浮现在我眼前。那时的桃儿，身未动，心已远……
　　桃儿，你为什么不想留在我的身边，与我共渡一生？为什么你要不停地走，不停地飞，不能为我停留？你的心为什么比男人的还大，比男人的还要狂放？
　　我怎样才能留住你？无论用了什么法子，只怕是留住了你的人，而你的心，还是要飞的。
　　难道你终究要离去，只留给我一个野渡无人舟自横的一片荒芜么？
　　我心思沉郁地听着这曲调奇异、歌词另类的歌，心却已飞得不知去向。
　　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这最后的两句歌词，像是在对我宣战。我要做的正是揭开林倩儿的身份，看一看她究竟是谁。她这么唱，不正是在对我，甚至是对我们所有兄弟宣战吗？
　　直言不讳、桀傲不逊，狂野的性子比桃儿更甚！
　　只是，有一天，若是成了我的阶下囚，不知她还能不能如此大胆地唱出这首歌？
　　不知为何对这不羁的女子生出了征服的欲念，就如当初对桃儿的一般。只因她与当初的桃儿是如此的相像！
　　并非她们的相貌有多像。相反地，她们的长相没有一点相同之处。桃儿白皙柔美，雅丽如兰，而她却明艳娇丽，国色天香如牡丹。
　　她们的相像在于性子和神态。
　　在我的心中，倩儿和桃儿的脸越来越多地重合到一起。
　　奇怪的是，跟桃儿长相完全相同的纯禧，在我心中与桃儿却是泾渭分明的。我从来不会把她们混为一谈。
　　“茅厕！你别跟来！”一个大家闺秀竟然可以这么说话，使我们兄弟大开眼界。
　　林倩儿随着我们派去的丫环回来了，使我松了口气。她一直坐在我们中间说说笑笑，意态闲适。
　　我心中却疑云大起。
　　她与刚才似乎不同了，少了份灵智和桀傲，却多了我以前就在她身上感觉到的风尘味儿。她与桃儿的形象又奇异地远离了。
　　同一个人一会儿就会性情大变？同一个皮相，不同的灵魂？
　　我站到窗口，眼睛看着外面的景物，耳中听着他们的笑闹。我试图理清思绪。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对面的奇骏堂，却看到了刚从对面窗中跳出的一个丫环。
　　这是个奇特的丫环。她身手矫健，跳窗的动作干净利落。她的身影，尤其是她的背影给我以熟悉感，很强的熟悉感。我疑惑地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想从中找到答案。
　　她也看到了我，她僵直着身子与我遥遥相望。瞬间的惊讶后，是似有千言万语般的凝视。
　　她，一个十三府里的丫环，会与我有千言万语？
　　我疑云顿生。
　　十三见到她大惊失色。她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偷儿？当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林倩儿身上时，她却已经得了手。
　　现在想来她们是窜通了的，这个林倩儿在拢烟阁稳住我们，那偷儿却在奇骏堂借机下手。
　　那偷儿跑得很快，却仍跑不过身强力壮的侍卫。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捉住她了，我的心却悬了起来。
　　心里隐隐的不安，忽然不想她被抓住。我与她之间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那份紧张和焦虑。我们仿佛是一体的，在十弟说要放箭时，我甚至好像已经感到了切肤之痛。
　　我忙叫道：“十弟，捉活的！”我怕他会真的一箭射出去。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用那种方式逃脱。
　　如此的巧妙，又是如此的狡黠，让追捕者无可奈何、哭笑不得。看着丫环们四散到纵横交错的小径上，我面对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隐没的方向凝望，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失落。
　　她逃脱了，我竟然感到轻松，似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可是我追踪了好几个月的偷儿，是这几个月我费尽心机想要捉住的偷儿！
　　放走了她，意味着我这些日子的辛苦化为乌有，意味着皇阿玛的怪责，也意味着对头的嘲笑……
　　可是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当时只想让她逃脱。尽管在这么多的丫环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却选择秘而不宣，看着她从我的眼前逃之夭夭。
　　刚讨了皇阿玛的圣旨出来，准备跟兄弟们封城搜查那偷儿，却见秦道然和小绿等在宫门口。他们是我府里最得力的下人，我出门时，府里就由他们坐镇。因此，我在外面时，府里有急事都是他们派了别人来找我，他们两个轻易不会亲自出来找。
　　难道是府里出了大事？我有些不安。
　　出乎意料地，他们却只是说来听候我的吩咐。细问之下，才知是桃儿让他们到十三阿哥府去，到了那里，听说我进宫了，才又跟了来。
　　桃儿从外面回来？我怎么不知道桃儿今天会出门呢？还假传我的命令，联想她昨夜和今早的反常……
　　一道电光在心中闪过，一声炸雷在耳中回响。有问题，有大问题！
　　我等不及上车，跳上一匹马，就直奔自己的府邸而去。
　　桃儿，你终于行动了么？你给我下了什么样的判决？
　　闹市中人流不息，很难疾行，但我却把马打得飞快，撞翻了几个小货摊，撞倒了两个木棚架。我顾不上这些，只要不撞到人就好了，秦道然他们自然会在后面替我善后。
　　洞开的卧室大门、空空如也的藏宝密室、桌上静静躺着的那枚桃儿从不离身的钻石戒指……，我看到的一切是那么的触目惊心，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桃儿，你走了？
　　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你真的如此狠心地离去？！
　　你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干脆！你带走了我视若珍宝的一切，包括我的心，却把你唯一跟我开口要过的东西----那枚闪着妖异光芒的钻石戒指留了下来。这表示你想带走我珍爱的一切，却又想把你珍爱的都留下来么？
　　我呢，我也是你曾经珍爱的吗？你不要了么？如被你折废了的信笺纸一般扔掉了么？
　　对于我，你是不会珍惜的吧？本来就是我抢了你，强要了你，是我把自己送到你面前的，又怎会被你珍视？所以，我这个人也如那被折过的信笺一般，被你毫不犹豫地弃之如蔽履了！
　　只是，你在做这一切时，有没有想过我会怎样？有没有想过我的灰败、我的颓丧，以及我的怨愤！
　　桃儿，你就这么卷走了我的一切一走了之，你置自己于何地，又置我于何地？
　　秦道然和小绿气喘吁吁追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我怨愤的思绪。我回过神来，才想起此时不是怨愤的时候。
　　刘春桃，你想逃吗？你费尽心机想要逃离我吗？好吧，就让咱们来看看谁的道行更高一筹！看你可有本事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大声叫来了我的侍卫统领，对他吩咐着我的命令，我要他立刻带人去追。又让秦道然去刑部给我调集人手，我要刑部所有的捕快、衙役放下手里所有的案子去给我追查林倩儿的下落。
　　十三阿哥府的被盗和刘春桃的失踪都发生在这一天，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林倩儿时不时地给我的那种熟悉感、她与刘春桃一模一样的手，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她们两人联系起来。
　　朱必箴所说有关易容术的话不期然地浮上我的心头。
　　刘春桃的出逃是经过精心布置的。她早就发现了我藏宝密室的入口，却没有动一样东西，她是怕事先被我发现。她精心地准备，耐心地在等待时机。
　　她挑选今天动手是恰逢其时。我在十三府里忙着抓盗贼，又进宫找皇阿玛讨旨，暂时无暇他顾。这个时候，她再支走秦道然和小绿，便可很容易地卷了我的宝贝出逃。
　　这里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策划，周详的布置，时间点掐得恰到好处，给她自己空出了最大的出逃余地。
　　聪明的女人！许多男人也无法企及。
　　既然知道她与林倩儿的关联，自然要把她们两个放在一起考虑。我的兄弟们都在追捕林倩儿，合这么多人之力，要捉住她胜算不小，关键是看谁先捉到。我必须先于别人找到林倩儿，才更有把握找到刘春桃。
　　刘春桃才是我的最终目标。跟这么聪明的女人玩追捕游戏，并不轻松。
　　我跟八哥借了些人，他还替我向京城周边的县衙打了招呼，让他们广撒眼线，尽力配合。一有风吹草动，便向京城报告。
　　八哥在京城周边的影响力是勿庸置疑的，他的一句话，有时比三部九卿的公文还有效。八哥志向不低，一早便礼贤下士，致力结交文人官员，这些年很打了些底子。有了他的帮忙，我的胜算又大了一成。
　　四个城门都报有林倩儿出城的记录。她们在每个城门都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所以守城兵士都记住了她。
　　四个林倩儿？说明什么？朱必箴所说的易容术难道是真的？难怪我总觉得林倩儿时而熟悉，时而陌生，性情变化很大，想来应该不是一个人。这偷儿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伙人，能量还不小。
　　十三调动了绿营的兵马，太子却秘密派出了自己的人手。
　　他志在必得。
　　林倩儿就是他这一年来在寻找的蜻蜓么？
　　一向对身外事颇为寡淡的四哥，这次也派出了他手下隐密的高手。他的那招征用市面上所有好马的釜底抽薪之计实在高妙，他手下的谋士果然厉害。
　　越来越有意思了，林倩儿就如一头被众人看中的鹿，而我们就是那逐鹿之人。
　　几个时辰过去了，林倩儿不断出现在各方追踪人马的报告中，而刘春桃却音信皆无。我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困惑。按我撒下人马的密集程度，即便是一只鸟飞过，也应该被人听到叫声报告上来。这样一个大活人，尤其如她这般引人注目的容貌，若是经过，怎会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越来越多的消息被报了上来，最令我兴奋的消息是王言的儿子王啖的报上来的。我的侍卫在城外遇到了他，从他的口中得知他们曾路遇刘春桃的事。我的侍卫立刻追上了去。我命令他们要仔细检视车辙印，不要一味向北追。
　　既然暴露了行踪，以刘春桃的聪明和谨慎，绝不会再继续北进，很可能改为其他方向。向南回来是不可能的，最可能的方向不是向东，就是向西，我要侍卫们重点关注这两个方向的车辙印。
　　果然，在东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我向侍卫们下了死令：就算跑断了马腿也要追上他们。
　　什么？又改而向南了？还在蓟州以南换了马车？一路向南的话，最近的目标是哪里？我站在京城周边皇舆图前，思量很久，目光最终集中到了这个叫天津卫的繁华小城。
　　这里是水陆交通要道。从天津卫出发，无论走海路，运河还是陆路，都极为便利。可以说，过了这里，追捕她的人要选择继续追捕她的路线就费些思量了。尤其是她若逃到了海上，想找到并追上她，几乎等于大海捞针。
　　以她的聪明和周密，应该会选定这个目标。
　　我让人备马，我赌她一定会到天津卫，我要亲自去追。如她这般狡黠，我的侍卫就算追上了她，说不定都会让她给逃了。所以，我必须亲自出马。
　　刘春桃，你想逃到哪里去？还从没有人能打爷的手里逃走，你也别想！
　　就算追到天边儿，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刘春桃，你是爷的人。除非爷想放了你，否则，你一辈子也别想离开！
  121 被抓了; 
　　“倩儿姑娘好安然自在啊！”
　　不用回身，我就知道是谁。那低沉魅惑而又蕴含威胁的声音，除了我最想见又最怕见的胤禟不用作二人想。
　　他来了！
　　他追来了！
　　他为什么会追得那么快？
　　我从他的府中逃出，又卷了他几乎所有的宝贝，没给自己留有任何回去的余地。他会恨我入骨吧？当时不就是想让他恨我才这么做的么？依他这个天潢贵胄的性子，无论是被骗了，被偷了，还是被自己的女人甩了，其中的任何一条都会惹得他狂怒，而我把这三条占全了。被他抓住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我也知道。
　　心中有丝害怕。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你没见过爷发怒，我敢保证，你是不会愿意见到的。
　　他的发怒，我就要见到了么？
　　镇定，我告诉自己要镇定，这个时候保持镇定最重要。
　　细想想，我现在并非完全陷入绝路。此刻，我是林倩儿，比起刘春桃来，胤禟对她应该不会有太大恨意，他对林倩儿公事公办的成份更大些。所以，目前还是扮林倩儿安全些，绝不能露出本来面目。
　　我静坐不动，也没出声，等着看他如何。
　　他走到我的身后，弯腰捡起被我失手掉落在地的梳妆镜，拿在手里把玩，一下一下地在左掌掌心中敲击，发出单调的“啪啪”声。他来到我身侧，靠着身后的梳妆台，面对我弯下腰来。
　　他凑到我的脸前说道：“倩儿姑娘果然不同常人，这个时候还能镇定如常。”
　　他的这个姿式使两人间距离太近，显得有些暧昧。我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我稳住声音说道：“九爷的话有些奇怪呢，小女子为什么要不镇定？这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小女子实在想不通呢！”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灿唇一笑，撩人的气息吹佛到我的脸上。他说道：“倩儿姑娘果然大胆。偷了京城这么多王公大臣府宅中的宝贝，居然还镇定如恒。”
　　他忽然抬手挑起我的下巴，府视着我的脸，说道：“倩儿姑娘又是凭什么这么大胆的呢？难道就凭这国色天香的长相？嗯，我见尤怜！”他眯着那双如狐狸般智狡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些丢了宝贝的亲贵大臣们，可没有我这般怜香惜玉之情，他们个个恨不得对着这张脸好好折磨一番！”他伸出拇指在我脸上轻抚，啧啧出声：“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儿，若是毁了，有多可惜！”
　　果然是审惯了案子的，一上来就从人的弱点下手，先在心理上占据了优势。美丽的女人最怕的就是美丽不再，他竟威胁要毁了林倩儿的容貌。依我对他的了解，这家伙是说得出做得来的。不过，林倩儿的容貌是被我化妆出来的，他的这招对我却不大管用。
　　我侧头避开了他的手，冷冷地道：“九爷似乎弄错了吧？小女子一向严守大清律例，偷盗京城中王公大臣府邸，好像是很大的罪呢，小女子可不敢当，请九爷不要信口开合。”
　　“哦？是爷信口开合么？”他眼睛微眯，面带嘲讽地道：“你在拢烟阁里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说笑话的，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而那边奇骏堂却有人借机下手，这是我的信口开合么？”
　　说得挺在点上，可这也不过是基于猜测。只要没有证据，即使完全猜到了点上，也无法定罪，构不成任何威胁。
　　狼人教我的反刑讯定律我可没忘。
　　我一声娇笑，身子也跟着颤了颤。我说道：“九爷掌管刑部事务，大清律应该比倩儿熟，倩儿不知道唱歌说笑话违反了哪条大清律例，还望九爷指教。”
　　胤禟面色一肃，显然是被我的话将了一军。我乘胜追击道：“再说，倩儿自小就是这个脾性，以前到别的府宅作客也都唱过歌，说过笑话，碰巧这次赶上了有人偷盗，倩儿难道就成了盗贼的同伙儿了？九爷，您掌管刑部，最需公正，可不带这么冤枉人的！”
　　我站起身，慵懒地斜靠上床柱，借机与他拉开了距离。
　　胤禟眯眼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那黑眸中的冷意让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从来也不知道他这双风情万种的眼中可以发出如此令人胆寒的眸光。
　　他不辨喜怒地开口道：“还真没看错，林倩儿果然牙尖嘴利，甚不好斗。不过，你能否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刚发生了盗案，你就急急出城，日夜不停地奔徒？这难道不是畏罪潜逃？”
　　心思果然周密！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不过，我早已想好应对之言。
　　“九爷真不愧是专管刑部事务的，事事都有一番斟酌。”我忽然换上潸然欲泣的表情，继续道：“昨天突然收到老家来信，说母亲病重，要倩儿立即回去见母亲，故而倩儿急急离京，来不及与九爷和各位贵人打个招呼，还请九爷见谅！”
　　我知道这戏很假，根本骗不了胤禟。不过，只要不被他抓住漏洞，就无法定林倩儿的罪，那么，一切也都有了暂缓的机会。
　　“孝心可嘉，值得褒奖。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四个林倩儿分别从东西南北四城门出城？”胤禟还是不辩喜怒的声音，我刚才的狡辩并没引发他的怒气，从而影响他的判断力。
　　心理强大的人是最不好斗的，有这样一个对手是我的悲哀，不过也正是因此，这场游戏才更有意思。
　　我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啊？九爷您说什么？四个我？这太不可思议了！”
　　胤禟看着我的表情，冷哼一声，道：“到现在你还要装作无辜么？”
　　我也冷了脸，说道：“九爷您别用这么怪力乱神的事来吓倩儿。倩儿虽只是一介女流，可也不是三岁小孩子，除非真的有个与倩儿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倩儿才会相信。”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点同时看到一个人，本来就是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拿不出证据就想以此让我认罪，是不可能的。
　　胤禟上前两步，走到我面前，说道：“倩儿姑娘果然冷静，这么强的女人可谓少见。不过……”他伸手抚上我的脸，说道：“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强、极、必、辱！”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地说的。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说道：“你的这些辩解，拿到刑部大堂上说吧。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让你心服口服！”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高声叫道：“来人！”
　　门外一下子冲进来十多个侍卫。胤禟吩咐道：“把她押走！”他冲我的方向摆了下头，对侍卫们道：“你们小心点，这女子诡计多端，莫要让她半道跑了。”
　　“是！”侍卫们哄然答应。
　　胤禟又对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说道：“把这间屋子给我仔细搜搜，把她的东西都带上。”说完，他便毫不停顿地转身出门。
　　他出了门，压力骤减，心里却奇怪地生出一丝惶恐。也许，在我的本心里，惯性使然，还是依赖他的吧！
　　侍卫们来推搡我。有几个是我在胤禟府里见过的，以前见了我哪个不是恭敬之极？不过，我现在是个名叫林倩儿的阶下囚，侍卫们当然不会再对我客气。我只能配合着被他们抓走，这样，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我被投入了刑部大牢。被押解进京的一路上并不太平，先后有两拨人来打劫，不过，胤禟的侍卫们身手厉害，人数又多，根本没容打劫的人杀到我的面前。
　　我没有被关在木笼囚车中，而是被人扔进一个门窗都捂得密不透风的车子里。
　　我们是在隐蔽行踪么？林倩儿只不过是一个偷儿，怎么会需要秘密押解呢？路上来打劫的又是何人，难道还有其他人马也要抓我？
　　我来到大清的时间虽然不算短，但关系密切的也就只有胤禟他们这群阿哥，再有就是商驭和刘春桃的家人。刘春桃的家人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来劫囚车。他们现在怕是对刘春桃的出逃还一无所知。
　　我曾让商驭帮我给刘夏雨送过信。按照我们的约定，一接到信，刘夏雨就该带着一家人立刻离京。
　　但愿他们已经走了。
　　那么商驭呢？他是有这个能力和胆量的，但不可能动作这么快。他应该刚刚才得知我被抓的消息。我们约好每天早晚都互相报一次平安，现在已经过了早上，他没有收到我的平安信，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回来看个究竟？
　　千万不要回来！
　　胤禟既然怀疑林倩儿，也肯定不会放过林凤驰。他根本没问我林凤驰的下落，就说明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以他的性子，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他没有随车进京，也许就是在布置厉害的陷阱，打算以我为饵，等待林凤驰上钩。
　　商驭，我求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千万不要回来！
　　我一直都是明白商驭的心思的。他对我的这份情，已经让我亏欠了他，我不想亏欠得更多。若是为了我让他丢了性命，便是我一生都还不起的了。
 122 受审;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没有床，只有地上铺着的稻草，勉强可以躺个人。我没敢躺下，不只是因为满地乱跑的老鼠和蟑螂，更是因为我不想让地上的阴寒入体，若是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将来就有的苦头吃了。
　　我斜靠在冰冷的铁制牢门上。还好，现在天气比较热，不会感觉冷。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自从进了这大牢就没吃过。
　　记得以前看过了方苞写的《狱中杂记》，文中说大牢里最可怕的是瘟疫。一个牢房里有几十个犯人，人挤人地睡在一起。有的人半夜发病死了，早上才发现。跟他睡在一起的人，等于跟死人抵足而眠地过了一夜。
　　想起来就恐怖。还好，我被关在单人牢房中，不用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不过，夏天是瘟疫高发期，主要是各种肠道传染病。牢里的食物多半不洁，我不想因吃了牢里的饭菜而得上瘟疫。
　　那闻上去就馊烂的饭菜，就算饿死了也不吃。饿死也比上吐下泻地恶心死强。
　　第一天没人理我，女牢头只是默默地把我动都没动过的饭菜端走。
　　第二天也没人理我。
　　第三天我被提审了。
　　我浑身发软地跟着狱卒来到刑部大堂。没用狱卒吆喝我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因为我实在没力气站在堂上。三天没吃饭的感觉跟快死了差不多，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饿得厉害时，也曾想过伸手拿地上破盘子里那发黑的窝头，可一想到这个年代没有抗生素，得了痢疾，就等于判了死刑，还是忍住了。
　　我赌那些阿哥们没有折磨够我，不会让我就这么饿死。可事实是，这三天根本没人来理我，也根没人管我吃没吃饭。
　　我饿得头晕眼花，除了看到那块高悬的光明正大匾外，根本没看清堂上的摆设，只记得很高大气派。两旁站着成排的衙役，每人手里都拿着杀威棒，整齐划一。
　　前面正中那张硕大的桌子后面坐着的是我家胤禟。旁边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不远处坐着一个手握毛笔，随时准备记录的书吏。那大汉胡子拉茬的，不过，他的那双眼中，却精光闪烁。是胤禟的手下吗？印象里没见过这么个人。
　　从我这个角度看，胤禟高高在上，本就英俊的容貌，配上全套的朝服官帽，英挺俊美有如神祇。本来可以与他比肩而立的我，此时却蓬头垢面，精神委靡。
　　我颇有些自惭形秽，不过，还是高高抬起头，凝视着他。今天是场硬仗，怎可就此服输？
　　胤禟府视着堂下的我，微蹙了蹙眉头，他开口道：“听说你这有三天都不肯吃饭？你是想绝食而死么？”
　　绝食而死？我笑，摇头说道：“我还不想这么快死。” 声音沙哑，有若蚊蚋。虽然没有多少力气，可我仍坚持把话说完：“再说，想死有一百种法子，绝食是最跟自己过不去的死法。” 
　　胤禟听了，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问道：“那你是为什么不吃饭？”
　　我说道：“那样的饭，吃了，会生病！”
　　“那你宁愿饿死？”胤禟又蹙起了眉，似是十分不认同我的想法。
　　“饿死起码是干干净净的。吐泄而死，太恶心！”我软弱无力却坚决地说道。
　　胤禟点点头，似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思索着道：“在牢里还保有大家闺秀的作派，委实不易。不过，盗宝可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作派！”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是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盗宝！”我回答得很干脆。
　　“哦？”胤禟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举在手里问我：“那你能告诉我，爷府里的这个东西是怎么到了你的行礼里的？”
　　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是那把我从他的藏宝密室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我当初是想用来防身的，却没想到会被他抓住把柄。
　　“说，刘春桃在哪里？”他的声音忽然转为严厉，面色冷得厉害。
　　我心中一颤，却强撑着道：“刘春桃？我不认识！”
　　“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胤禟根本不给我时间想个周全的说法，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这东西我从没见过！”唯今之计只有如此，因为，我无法告诉他刘春桃的下落。
　　他背手走下堂，来到我面前，府身看着我。他身上淡淡的梨花木香钻入鼻中，让我一阵心悸。我低下头，掩饰心中的情绪，却被他用匕首挑起下巴。幸好是带着鞘的，我垂睫。
　　他府身在我的耳边悄声耳语道：“刘春桃偷了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正在全力捉拿她。敢挡路的，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有了线索却知情不报耽误了爷的大事的，爷会让他生不如死！”
　　低低的语声充满威胁，那里面的冷冽如针尖儿一般扎入心中，使我的心底泛起寒意。
　　我的身子轻轻一颤。他似乎感觉到了，唇角轻勾，笑得越发地冷酷。
　　他直起身，忽然对着外面叫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外面的衙役哄然应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和拖地的镣铐声。
　　什么人？
　　不会是商驭吧？我有些惊恐地回头，竟然是，竟然是柳娘！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尽管她现在还化着林倩儿的妆。她脸上自然的娇媚，不是别人能学得来的。
　　她怎么被抓回来了？难道也和我一样没跑成？
　　让她们几个假扮林倩儿分别从东、西、南三个城门出城，是为了实施障眼法，分散追捕着的注意力。她们车上没有带宝物，而且出城后只在几个指定的地点化上林倩儿的妆，出来招摇一下就卸妆，再加上多换两次马车，按理说被抓获的危险比我小得多。
　　他们两天前本已完成任务，可以各自隐藏起来了，怎么她会在这两天被抓呢？
　　我满心的疑惑，却没法问出口。倒是胤禟主动为我解疑释惑。
　　他居高临下地府视着我，观察到我的每一个表情，才开口道：“她去找太子，被我的手下抓住的。”
　　她找太子？她找太子干嘛？心中疑惑更甚。
　　胤禟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继续道：“你不是说要有个真的林倩儿站在你面前才信，否则就是用怪力乱神吓唬你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把我抓来三天了才提审我，原来就是去抓个一样的林倩儿，来击破我的心理防线，好让我认罪么？
　　果然不愧为刑侦专家，擅于审案。
　　我低下头，对这个问题不作回答。他能让柳娘出来，肯定已经得到了柳娘的口供。那么林凤驰和我这个林倩儿已经完全暴露了，我再如何狡辩，都是无用的了。
　　他倒也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因为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他蹲到我面前，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锐利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到我的眼中。他轻声说道：“告诉我，刘春桃在哪里？”声音虽轻，里面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摇头，“九爷说的这个人，倩儿不认识。”
　　他嗤笑出声，说道：“你仍然叫林倩儿么？”
　　我说道：“九爷愿意叫我什么都可以，反正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叫张三，叫李四，指的都不过是我这个人而已。”
　　他看着我，沉郁的目光似探究又似思索。他忽然一笑，山花漫野、魅惑无边。让我呆了一呆。他的声音也变得魅惑：“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不喜欢对女人动粗，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不过，若是女人不听话，”他捏住我的下巴，同时摇了摇头，说道：“就可惜了！最后再问你一遍，刘春桃在哪儿？”
　　他语气里的冷酷让我脊背发凉，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拒不回答貌似会受皮肉之苦，可若是被他发现我就是刘春桃，恐怕我会被修理得更惨。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他站起身，对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大胡子说道：“朱必箴，这里交给你了，随你怎么审，我只要那个口供。”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后堂。
　　朱必箴坐到了审案的椅子上，看着仍跪在下面的我，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了九爷会有什么好下场！别说是你，就是你的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舅舅，恐怕都担当不起。”
　　舅舅？他指的是李光地吧？胤禟在朝堂上这么厉害，连李光地都惹不起他？我将信将疑。李光地可是康熙最信任和喜爱的大臣，一生三次得赐御匾。这是难得的殊荣。
　　朱必箴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道：“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恐吓法，诱供的典型招术！我翻翻白眼，对他不理不睬。
　　大概是被我傲慢的态度激怒了，朱必箴大声叫道：“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呀，上拶指！”
　　拶指？古代酷刑之一。我在脑中探索着有关拶指的零碎记忆，还没等我探索完毕，活生生的刑具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
　　那刑具是用绳子穿着五根木棍，木棍和绳子上血迹斑斑。是以前受刑人的血吧？
　　我不禁一抖。
　　这丑陋的东西被套在了我的手指上，绳子被衙役从两端拉直。他们还没开始使力，只是在上刑具，我的手指就似疼了起来。
　　是心理作用。
　　绳子被拉紧，手指被夹棍夹紧、挤压，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上传来。十指连心，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滚滚而下。我咬紧牙关，痛苦的呜咽却抑制不住地从唇中逸出。
　　三天没有吃饭，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再加上手指上难挨的痛楚，使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绳子越收越紧，我好像听到了指骨被挤压而发出的咯咯声。手指要断了么？对一个偷儿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灵活的手指。没有它们，我以后如何再行那妙手空空之事？
　　不，我不要那受过伤，什么也不能干的手指；我不要那致残后畸形难看的手指。
　　不，不可以！我的手指不可以断！
　　我终于忍不住痛叫失声：“痛啊，胤禟，救我！”
　　随着大叫，我痛昏过去……
　　
　　一盆冷水浇到我的头上，让我模糊地有了些意识，但仍睁不开眼。
　　有人蹲在我面前，惊讶地“矣”了一声。
　　“拿条帕子来！”声音很熟悉，是谁？昏晕的大脑却想不起来。
　　有人在我脸上擦抹了一阵，我眼睛和口中的妆具都被取走。
　　蹲在我面前的人沉默着，半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把人给我送府里去。还有，今天的事若是有人敢走露半点风声，我要他全家陪葬！”狠厉的话语，伴随着阴冷的语气，冲击着我本已虚弱的神经，我又一次昏了过去。


123 烈火焚情; 
　　无边的黑暗如宇宙初开时浑沌的虚空，只有前方有一小片光亮。那片光亮的中心，是一个铁窗。从铁窗中望去，里面一床，一桌，是一间现代的牢房。牢房里有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站着的人身材高大，那身合体的西装把他衬得背脊宽阔。他背对着我，看不到脸。
　　坐着的人穿了件白色衬衫，那衬衫上的白金袖扣闪闪发光。他低着头，两个手肘担在两膝上，十指交叉,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
　　牢房里静静的，两个男人似乎都不想打破沉默。过了半晌，坐着的人忽然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我吃了一惊。
　　“狼人……”我叫出声。房间里的两人却毫无反应。
　　“狼人……”我又急切地叫，仍然没人理我。他们听不到吗？
　　狼人对着那人开口道：“她还是昏迷不醒吗？”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狼人闭了闭眼，说道：“给我支烟。”
　　站着的男人掏出了一支烟和一只打火机递给了他。狼人动作熟练地点燃香烟，狠抽了一口，然后对着虚空吐出烟圈。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瘦削了很多，面色也略显苍白。
　　“狼人，你过得不好么？你以前从不抽烟！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我提高声音喊道。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想看看她！”狼人在吐出一个烟圈后，说道。
　　“不行，你出不去！”站着的男人极快地拒绝道。声音很熟，很熟，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哼，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把我关在这里，她身边便只有你一个人了，她完全属于你一个人！”狼人面带嘲讽地道。
　　站着的人仍保持沉默。
　　“可惜，你伤了她，现在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具躯体。她的心，你永远也别想得到！”狼人打击对方时，一向是一针见血。
　　那人两手抱胸，身子向后倚在墙上。他与我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一扇铁窗。他说道：“我是没有得到她的心，因为她把心捧给了你。可惜，你却不敢接受！你这个懦夫！”他语带怒意，又含嘲讽。“哦，不，不应该叫你懦夫。你不接受有你的理由，你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冠冕堂皇。你不能陷入跟自己亲妹妹的不伦之恋中！”
　　狼人攸地站了起来。他狠狠瞪视着那人，平时舒缓优雅的语调变得急切。“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是啊，被你隐藏得这么严密的隐私怎么会让人知道？”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要给你定罪，自然要好好查一查你的底细。这一查不得了，原来你的父亲，堂堂的华业集团的前掌门竟有这么段不为人知的隐密。自己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竟让情人和女儿过着乞丐般的日子。而你，名满全球的华业集团的现掌门，以年轻有为、颇有绅士风度著称商界，却不但把自己的亲妹妹引向这条万劫不复的偷盗之路，竟还对她的感情下手，占了她的身体，偷了她的心，让她爱上了你这个她绝对不该爱的人！”
　　什么，他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狼人的妹妹，听着怎么像是在说我？
　　不，怎么可能？我和狼人，是亲兄妹？！
　　我把头靠在铁栏上，对着里面叫喊，可两个男人都听不到，谁也没有半点反应。
　　“够了！”狼人厉声怒喝，打断了还要说下去的人。“桃儿是我亲妹妹又怎样？她爱的是我，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她的心！”狼人恼怒地说道。
　　啊，他承认了。那人说的都是真的！狼人是我的哥哥，我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哥哥！难怪，他总不肯接受我的爱。他知道，他从开始就知道一切，却不对我说明，任由我陷入这场不伦之恋中！
　　我把拳头堵住在嘴上，抑制着呜咽声，却抑制不住扑簌而下的泪水。
　　他们看不到我，也见不到我的反应，对话仍在继续。
　　那人冷哼一声，说道：“她爱上了你，可你却不接受她，让她处于被拒绝的痛苦中，日夜忍受爱的煎熬。你这个浑蛋！”
　　“那么你呢？”狼人反唇相讥。“你口口声声地为我伤害了她而兴师问罪，却用一颗子弹让她处于生死边缘。她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狼人愤怒地提高了声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贯优雅的狼人发怒。
　　那人转过身，面向窗口。我看到了他的脸。
　　“麦，是麦！”我惊叫。
　　麦面色灰败，下巴上布满了胡须的青茬。他低声道：“这是我这一生做过的唯一一件令自己后悔的事。我不该拿她的生命来试验她对你的爱。无论她将来会怎样，我都会用自己的后半生来来陪伴她。这是我欠她的！而你，”麦打开牢房的铁门，回身说道：“就准备在地狱里过完后半生吧！”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我惊跳起来。头上传来剧痛，我睁开眼，原来是头磕在了床栏上。
　　熟悉的景物通过湿润的双眸映入眼帘，是我在福兮院那张不算豪华却很舒适的床。
　　我又回来了么？
　　视线侧移，一人站在床头。他的脸虽然逆着光，但我却很快认出了他，是胤禟。
　　我果然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黯了目光。是宿命么？我终是逃不出他的手心吧！
　　“狼人是谁？麦又是谁？”胤禟靠近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我茫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他听到了我昏迷时的叫声了吧！我的脸上凉凉的，是梦中的泪水吗？
　　他们两个，我怎么可以向胤禟解释得明白？我垂下睫，闭紧了嘴巴。
　　我听到了胤禟粗重的呼吸声。他气到了么？
　　“不说是吧？你早晚要说的！”他向下俯视着我，眉毛拧成了麻花。“我该叫你刘春桃，还是该叫你林倩儿？或者干脆叫你神偷儿大盗？”
　　他终于还是全都知道了。
　　“真是好笑啊，外人素以精明多智看待我胤禟，可没想到我却被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耍了。我身边的女人竟然就是我一直费尽心思要捉拿的要犯，她一直潜藏在我府中，伺机洗劫我和这京城中的王公亲贵。我对她的亲近疼宠被她在背地里轻视嘲笑，我自以为是的怜香惜玉，被她利用来作案！”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面色灰败，又满含恨意地说道：“耍了我你很得意吧，嗯？”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除了恨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痛楚。我的心揪了起来，既怕且痛。想摇头告诉他事情并不全如他所想，可被他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我张了张嘴，却又感到无话可说。
　　潜藏在他府里，把他洗劫一空确实是我当时留在这里的初衷，虽然事情后来的发展有了变化。我爱上了他，受不了他身边随时可能出现其他女人，所以才要离开他。若是我不爱他，或者少爱他一点，我也不会这么急着离开。因为，不那么爱他，我便不会太在意他身边的其他女人。
　　可这些话我怎么说得清？他根本理解不了我来自现代的观念，而且，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以为那是我为逃避惩罚而编造的谎言。
　　他看着我表情的瞬息万变，却看不懂我内心的挣扎。他眼中恨意渐浓，痛楚也在一点点地漫延。
　　他低沉着声音道：“还想骗我多久？你竟然勾结外人洗劫我的宝物，还与别的男人一起私逃。你，你骗得我好！” 他用手指着我，声音中蕴含着强烈的愤恨，那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恨我。
　　他恨我骗了他的宠爱。
　　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被人前人后地恭维惯了，若是发现有人骗了自己，便会暴怒异常。
　　还记得谨小慎微的恭亲王在听说他那幅视若珍宝的《雪景寒林图》竟是赝品时的怒火中烧，那次差点因此毁了一幅绝世名画。
　　那么胤禟呢，他会为此毁了我么？
　　他恨我从一开始潜伏在他府里就居心叵测，最后还吃里爬外，勾结外人来洗劫他的府邸。他恨我自始至终没有对他用过真情。
　　最让他不能容忍的，恐怕还是我与别的男人的“私奔”。
　　对地位尊崇的皇子来说，自己的女人便如私有财产，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可以扔掉女人，却决不允许女人甩了他，更别说是跟着别的男人私奔，给他带上绿帽子！。
　　所以，他恨我。他，恨我入骨！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本该平静面对的，可当他如利箭般的目光射中我，那里面的愤恨和痛楚还是刺痛了我。
　　我的泪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我忙闭上眼睛强抑泪水。
　　我虚弱地说道：“我是想拿了东西离开这里，可我并没与别人有私情。事情并不如你所想！” 一张口才发现我的嗓音是如此沙哑，喉咙中的雍堵感使我这几句话说得很艰难。
　　他眉头微蹙，眼中却有道亮光一闪而过，他问道：“那你昏迷中叫的是谁？你的泪又是为谁而流？”
　　这问题，这问题让我无法回答。我无法告诉他狼人是谁、麦又是谁，也无法告诉他我的过往。我颓然地垂下睫，不知如何作答。
　　胤禟眼中恨意渐深。
　　我心中痛楚，却无法出言削减他对我的恨意。
　　他会如何反应？依他的性子会狠狠折磨我一番吧？
　　他的目光中似闪出火焰，刚要开口说话，却低头看到了我的手。他微微一顿，强压住怒火，抬头说道：“你现在不说也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合盘托出！”他甩下了这句狠话，极快地转身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闭时，发出了一声巨响，门扇在门框上来回弹碰了几次，才停了下来。
　　我才回过神来，长出了口气。
　　要合盘托出吗？难道我要告诉他我是穿越来的？不可能的！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要怎么告诉他？即便我愿意说出来，他多半也不会相信。如果让他以为我在用怪力乱神的事来骗他，他会更加怒不可遏。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即便他再气、再怒！
　　他发现了我的真面目，把我接回府，安置在我刚到府里时住过的福兮院，表示我又失宠了么？
　　这是当然！不过并不仅限于此。
　　对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当初为了我的一句无心之语，他都会拿出金碗和银碗来报复一番。如今，我做了让他无法容忍的事，他如此恨我，又怎会让我轻松过关？
　　我闭上眼，该来的躲不掉，无论他要怎样对我，都是我该受的！
　　此时，我心里的灰败并不比他的少。
124 指伤; 
　　不知我昏迷了多久，也不知这是什么时辰了。
　　我想撑起身子看看外面的天色，微微一动，手上便传来一波巨痛。我这才省起我受了拶指之刑。
　　我忍痛抬起胳膊，我的两手被包成了棕子。我小心地放下手，摇摇头。陆闵桃，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你都少不了这一劫！
　　梦中的情景浮上心头。
　　真的只是梦么？怎么我的感觉如此真实而清晰？
　　实在不像是梦！
　　我看到的若是真实情景，那就是说，那天在博物馆，狼人终没能逃脱。
　　他还是被抓住了，就知道麦不会放过他！
　　按照他们所说，现代的我昏迷不醒，我成了植物人了么？
　　还有麦，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妹妹？我是狼人的亲妹妹？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我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我和他……
　　这是什么混乱的局面？！
　　也许，老天把我放逐到这里来，不是对我的惩罚，而是对我的怜悯！
　　我第一次如此看待此事，也第一次不那么怀念现代的一切。
　　狼人，哥哥？真是荒唐！
　　我嗤笑出声，脸上冰凉的一片。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刚刚进门的小荷有些怯生生地说道。
　　“小荷？”这个时候看到她是有些惊喜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我的出逃不知是否给她和杨嬷嬷带来了麻烦。
　　“没有，主子！”小荷的样子有些失措，她在掩饰什么？
　　我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连累到她了。
　　“杨嬷嬷还好么？”
　　“她，她今早被调到了绮月斋……”小荷低了头。
　　绮月斋？那不是嫡福晋的院子么？
　　“福晋回来了？”我问。
　　“嗯，是今儿刚回来的。”小荷抬起头，说道：“主子，您别伤心，九爷只是一时生气。过一阵子，等九爷消了气，就会好了。”
　　我摇摇头，我这哪是伤心，我只是担心杨嬷嬷罢了！
　　我做了这些事，胤禟恨我入骨是意料之中的。不被他狠狠报复已经要求神拜佛了，我哪还有心情为他宠哪个女人而伤感？即使我有这个心情，只怕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小荷拿来了药膏，把我手上包裹的布带打开，开始往我的手上涂抹药膏。我这才看到我的手指，一根根肿得像胡萝卜，青紫青紫的。
　　这些手指根本动不了，稍稍触碰一下，都会痛入骨髓。尽管小荷已经小心翼翼地尽量放轻了动作，仍是把我痛得大汗淋漓。
　　
　　头三天，需要每天换一次药，以后每二天换一次。这三天里，每次换药都似受刑，我强忍着不叫出声，不然小荷就更不敢下手了。
　　不仅如此，这两只手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吃饭穿衣都要小荷侍候，甚至大小便，也要小荷陪在一旁，因为我自己提不了裤子。
　　我陆闵桃活这么大从没这么狼狈过，这回算是体验到残疾人的不便了。
　　更让我忧心的是，不知这双手受了这次的伤，以后还能不能恢复原来的灵活。虽然小荷一再跟我保证，指骨没断，但软组织的严重损伤也同样也会造成某些肢体功能的丧失。若是真的落下残疾，我要怎么办？光是想像着鸡爪状干枯僵硬的手指就让我受不了，别说真的到那一步了。
　　我闭上眼，对小荷说道：“小荷，若是我的手指从此废了，你就给我一包毒药，也算是你尽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份了。”
　　小荷没有出声，我还以为她是不好接我这话。我继续道：“你不要觉得给我毒药是害了我。其实有时候，这人，若是活得不顺心，死了，倒也干净！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过是舍了这身皮囊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这是要大智慧才能大彻大悟到的佛法呢！你主子是不是很通透？”
　　小荷仍然没有出声。我微觉诧异，睁开眼来。
　　没见到小荷，却看到三天没见的胤禟站在我面前。仍然丰神俊朗的面貌，却瘦削了很多。他蹙眉看着我，目光中是隐隐的怒火。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我的后颈，把我提了起来，让我与他平视。他说道：“住在这里，就让你这么痛不欲生？”
　　他眼中怒火熊熊，本不应再惹恼他，但我仍直言道：“是！这里让我感到压抑，让我觉得不自由，不安全，住得不舒心。”
　　以前为了潜伏在他府里，我在他面前尽量装成一个温顺乖巧的小家碧玉。那时的我，会一味地顺从他，绝不会跟他说出真心话。可是现在，既然已经让他看到了我的真面目，便无须再作伪装，直言不讳才是我的真性情。
　　他眼中的怒火像是随时会喷薄而出，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紧握成拳，像是随时会打过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大怒，我挣扎着想脱出他的掌控，却不小心碰到了手指。我痛得叫出声来，看着自己丑陋的双手，心中委曲之极。可我仍然强忍着这一刻的软弱，把泪水使劲往回咽。
　　胤禟看着我，眼中的不忍一闪而过，就又变得冷硬。不过，他终没有再为难我。
　　他放手扔下我，转身扬长而去。
　　五天过去了，手上的肿消了些，却仍然青紫难看。胤禟自从那次发怒而去，就一直不见人影。
　　第二天，药就换成了这个浅绿色的膏药。它里面有一股异香，是从没闻过的香气。这药膏涂在手指上，疼痛大减。手指慢慢能够活动了，我的心情也随之好转。
　　问小荷这药哪儿来的，小荷却吱唔着不说。我便没再深问。
　　在屋里憋闷久了，想出去转转，却被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侍卫拦了回来。早该想到的，既被抓回来的，怎还会有自由？
　　不仅仅是院门口派了人，院墙外的角落里，也时不时地发出人声，我便知道，这次是真的不容易再出逃了。无论是走正门，还是爬墙钻狗洞，都不大可能成功。我已被严密地“护卫”起来。在院子里走走，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大的自由了。
　　我走回院子，一个囚犯不能要求得太多。
　　又过了十几天，我的手基本痊愈。虽然动作还是不如以前灵活，但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恢复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应该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我找小荷要来绣花的东西，开始跟着小荷学绣花。
　　不是我忽然对这项传统国粹来了兴趣，也不是我闲极无聊拿它解闷，而是我要锻炼我手指的灵活性。本来打毛线是最好练习方法，现代医学院的学生就常用此法来练习手指的灵活性，为他们以后做手术做准备。但一来这个时代还没有毛线，二来我在现代也对此不感兴趣。曾因此与狼人闹得很僵，狼人拧不过我，最后才想了用跟鱼抢食来练习的方法。
　　我决不会用打毛线来折磨自己，就只好学绣花了。
　　以前跟郞氏学过一阵子绣花，那时是因为被禁足在府中出不去，索性就在府里找胤禟的藏宝密室。为了去郞氏的院子查探，才找了个学绣花的借口。
　　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学不好。这次为了锻炼自己的手指，绝对马虎不得，所以学得格外认真。原本只是要练习手指的灵活，绣花技术却随之大为长进。绣了十天，已经小有所成。我绣的白猫戏蝶图上，虽然那猫绣得更像哆来A梦，但那两只蝶已经栩栩如生，颇见功力了。
　　我举着绣布，欣赏自己的杰作，却被身后的一声：“还是这么安然自在啊！”打破了我平静的心绪。
　　不安然自在又能怎样？推翻这院墙逃出去？我没那么大的力气,你也不会让我逃！除了呆在这里发霉，并随时随地准备授受你的惩罚，别无他法。
　　我放下绣布，平静转身。他，似乎又瘦了。
　　我蛾眉微蹙，却没吱声。
　　“怎么，看到爷不高兴？”他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那么，你高兴看到谁？”虽隔得远，我也看出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我站起身，戒备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说道：“你怕我？”他唇角微勾，接着嘲讽道：“真是稀奇呀，在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偷儿的眼里竟然能看到这种表情！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你在偷平郡王府的御赐金碗时，怎么没见你怕？你去三哥府和大哥府里盗宝时怎么没见你怕？你在重兵把守的理蕃院盗我们兄弟的翠玉盏时，怎么没见你怕？你明知我们在府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仍不知死活地盗那把剑时怎么没见你怕？”
　　他这么快就确定这些都是我做的了么？
　　我后退了一步，说道：“爷凭什么确定这些都是我刘春桃所为？”
　　我的心中还存有一点侥幸。若是他没证据，我便不会自动承认，因为那会牵连到商驭。
　　他一怔，继而目光冷冽，面带嘲讽地说道：“在桃儿的心中，为夫原来是如此不济啊！这一连串奇异的被盗案件摆在面前，还看不清它们相互间的关联，爷这个刑部主事原来是白吃干饭的！”
　　我低下头。这个骄傲的家伙，受不了别人哪怕一点点的看轻和怀疑。
　　没有得到我的澄清，胤禟更加恼怒。他说道：“原来你竟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以前我还真被你表面的乖巧给骗了！好，爷就说明白了，让你心服口服！”
　　他坐到我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想了想，说道：“你是在置疑爷为什么会肯定这些案子都是一人所为，而且都是你所为。”他拿起我的杯子喝了口茶，随即蹙了下眉。送到囚犯这里的茶叶自然比不得他九爷屋里的茶。
　　他没作评论，只是说道：“得知纳尔苏府里的金碗被盗时，我确实是一头雾水。除了对林倩儿的高调出现和她讲笑话的时机与丢失宝贝时间的巧合而诧异外，确实没有引起我更多的怀疑。我当时只是惊诧于那偷儿神不知、鬼不觉的盗宝手法而已。想来那个林倩儿应该是你扮的吧？”
　　胤禟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却斜睨着他，不置可否。这么样就想让我承认，也太轻易了吧？
　　胤禟并没执着于这个问题，见我不说话，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当时觉得颇为奇异的事，现在想来也不难明白：一定是你用讲笑话来造成厅堂里的混乱，然后趁乱下手！本来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在经历了十三府被你用一则《老醋花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使我没能盯住你的事后，就不难理解了。我本来是刻意要盯住你的，又坐得这么近。”他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笑话还真是威力无穷！只是，当时为何从你身上找不到金碗呢？”他眼睛盯着地面转了转，显然是在快速思考。
　　只一刻，他便抬起头，说道：“是了，你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了。你预料到丢了碗一定会引来严格的搜查，当然要把碗尽快转移出去。你讲了笑话正受众人瞩目，自然不能自己去，可林凤驰一直沉默地隐在人群中，并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定是他把碗转移出去的！难怪十三他们在案发后，无论怎样查找都找不到了！你们可以让下人帮忙带出平郡王府，也可以先把碗藏在府里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到晚上再潜进来取走。”他停了停，看着我，“让我猜猜，你们会选用哪个法子？”他略有踌躇，“依你们两人的谨慎，多半不会相信别人。还是第二个法子更有可能！”
　　全部中靶！这人的脑子是拿什么做的？我尽量控制着不要表现出惊讶和心虚，却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怎么，连桃儿也佩服爷推理的本事了？爷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呢？”平和的语调却说着嘲讽的话语。
　　我不去理他，只是不屑地道：“爷说的，不过都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他面带讽笑，看了看我，说道：“不服吗？性子还蛮辣的！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爷确实没证据。爷当时不在京，否则，我便让纳尔苏晚上在府里布满暗岗，专等那偷儿来取碗时，便将他一举成擒，也就没了后面的这些麻烦！”
　　那你九爷的面子就好看了！我在心里凉凉地说道。
　　他似乎听见了我心里的想法，冷冷地一笑，说道：“爷的面子可能会受损，市井中会传说爷刻薄了自己的女人，让她们不得不偷窃度日，不过也正好让那些费尽心思想往爷府里钻的女人就此断了念头。正所谓有弊也有利！”
　　这人的心思还真是与众不同。我暗翻白眼。

125 析案; 
　　胤禟继续着他的分析：“三哥府里发生的案子么，原本很神秘。因为我不知那偷儿有什么赢人之处，竟让太子见到了，却放走了他。不过，自从看到太子对着林倩儿叫着蜻蜓，并派出自己最隐密、也最得力的手下一路追踪出逃的林倩儿，还在半路劫持囚车，让我损了九个最厉害的侍卫开始，对我来说，就不神秘了。”
　　胤禟上下看了看我，说道：“看来太子对你很着迷呀！”
　　我眼睛一眯，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就听他变冷了语调说道：“你跟太子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是想问这个！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我和太子间虽没太多的交集，只是吻过两次。那两次对我来说都是不得已的情况下的脱身之计，不过，若是让胤禟知道了，他会不会小题大做地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而气得发疯？
　　这个人可不是这么好惹的。我目光微闪，看向别处，决定守口如瓶，却听他说道：“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我眼睛翻了翻，无奈道：“原来爷也跟太子一样喜欢捕风捉影，自以为是地认定事物！”我的话说得似是而非，他要怎么理解都可以。
　　胤禟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不反驳。从他的那一眼中，我既看不出相信，也看不出怀疑，这就叫莫测高深吧？
　　他岔开了话题：“四哥府里的事简单得很，你趁八嫂撞你之机撸了她的镯子，又在与青苗近身接触时放到她的怀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敢相信爷身边竟还有这么个手段高超的偷儿而已！”
　　我挑挑眉，无所谓地说道：“爷这么说，就是认定了，桃儿自也无可奈何！”
　　胤禟蹙眉道：“你是说爷冤枉你了？”
　　“不敢，桃儿怎敢置疑爷的话？”我瞅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胤禟冷哼一声，说道：“这几件案子每件都与你刘春桃或你的替身林倩儿有关，你还不认么？也罢，我们来说说翠玉盏。那案子一开始也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同一个下人怎么可能既出现在大门口，同时又出现在厨房中？下人被打得不成人形也供不出什么来，而我让人查他的背景身世以及最近的可疑情况也是一无所获。难道真的有与他长相完全相同之人，或是如平郡王府的案子一般，可能是神鬼妖狐所为？”
　　他摇摇头，说道：“这话别人信，我却不信。后来见过你的易容术，就没什么令人惊异之处了，可当时却让我着实费了番心思。你易容成那厨房下人的模样混进厨房，迷晕了两个洗翠玉盏的下人，再用食盒把翠玉盏带出理蕃院。为夫没有说漏什么吧？”他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却闭紧了嘴巴。又想套我的话！
　　他撇嘴一笑，嘲讽道：“这样还不想认？好吧，我们继续。”
　　他今天一定要说到我认了为止吗？我更加提高了警觉。
　　“外面有商驭在接应吧？等等，让我想想，我是临出门才让你知道我们会带翠玉盏去的，你不一定有时间联系商驭来接应你。你当时跑回聆雪阁说是要拿些东西，难道是想办法通知商驭？在我的府里，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对自己府里的安全还真自负！
　　“是了，你是回去拿作案的工具！我是临出门才让你知道会带翠玉盏的，盗取翠玉盏也应是你的临时起意。你没有提前做准备，便让我等着，你好去准备作案需要的东西，比如你那些易容用的东西。”
　　连这种细节都能联系起来，我实在是佩服他的记忆力和推理能力。
　　“娘子不用佩服为夫，这对为夫很平常，不然，爷这个刑部主事还怎么干？”我的心思又被他看出来了？
　　他的自负震到了我，不过，他也确实有自负的理由。在这个人面前，我再怎么守口如瓶或是狡辩，怕也是无用的。我不禁有些泄气。
　　“娘子也不用泄气，为夫还是很佩服你的胆量的。事先没有周密的安排，就敢在我们这些阿哥眼皮子底下动手，居然还成功了！看来我不但要佩服你的大胆，更要佩服你的本事。在别人是难上加难的事，在你却是信手拈来，你是随时随地都准备好作案的。”
　　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我怀疑地看着他。
　　他却不理会我怀疑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这么说来，门外是没有接应的。那么，你把翠玉盏放到哪里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睛一亮，说道：“马车！你放到了我们乘坐的马车上了。你把它们带回了我九爷府里，就在我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寻找丢失的翠玉盏时，你却把它们藏到了我的府里。我再怎么推理，也决不会向这个方向怀疑，我就算搜遍全城，也决不会搜自己的府里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光灼灼地看着我，大声说道：“妙啊！真是妙啊！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别说是这些脏物，就是你这个偷儿，藏在我府里也是最安全的。你若不是我府里的人，翠玉盏丢失后刑部及九门提督手下的全城联合搜查，怕是早就把你搜出来了！能想出这个主意并敢于照此实施，这魄力怕是大多数男人都望尘莫及！”
　　他忽然停下来注视着我，过了一阵才放轻了语调说道：“我是该为你这个聪明之极、胆大心细、魄力超过男人的偷儿出自我的府中感到荣幸，还是该为爷被自己的女人耍得焦头烂额而倍感愤怒？”他伸手握住我的后颈，目光如能融化一切的火焰，烧灼着我。
　　我被他弄得很不舒服。他的目光烤得我不敢直视，身子被他提着，只好踮起脚尖。我使力挣扎着说道：“爷说了这么多，不外乎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猜测，没有一样能拿得出证据，也没有一样能被人证实！”
　　“哦，是这样么？”胤禟嘴角抿紧，弯起，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若是我马上就能证实呢？”
　　马上证实？案子早已过去了这么久，若是有证据早就抓了我，还会今天才来跟我摊牌？而且，所谓捉贼拿赃，翠玉盏没在我手里，他能证实什么？
　　若是在现代，还可以用现场采样，DNA分析等高科技手段来证明，这个年代，又能怎样？
　　穿越人的优越感实在是很让人得意的，尽管是拼命忍着，却仍掩不住我眼中一闪而过狡黠。
　　短短一瞬的表情便让他抓住了。他冷冷说道：“别得意得太早！小五！”他提高了声调，转头对外面叫道。
　　门开了，小五应声而入。
　　胤禟放开了我，面对小五说道：“爷问你句话，你只需照实回答。”
　　小五忙点头应是。
　　胤禟道：“前次去理藩院赴宴，可曾有人往车上放什么东西让你带回来么？”
　　我心中一紧，倒忘了这茬儿！我紧张地注视着小五。
　　小五皱眉挠了挠头，说道：“爷，这事情过去太久了，奴才有点记不清了……”
　　我松了口气。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问，小五当然记不清了。心刚放下一半，却听胤禟说道：“你再想想，可有食盒之类的东西让你带回府了么？”
　　我的心又紧张地提了起来。
　　小五眼睛一亮，说道：“您提起食盒，奴才倒想起来了！矣，那食盒不是九爷您吩咐奴才带回来的么？”
　　完了，穿帮了！
　　胤禟看了我有些发白的脸色，翘起了唇角。他惬意地坐回椅中，对小五说道：“那人是如何传话的？跟爷说说。”
　　小五看了看胤禟的脸色，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才说道：“那是理藩院厨房中的一个下人，他说那食盒里装的是刘，刘主子喜欢的点心，九爷您吩咐的，给刘主子带些回去慢慢吃。”
　　胤禟的笑容在扩大，他看了看我，又问小五道：“就这些吗？还有什么？”
　　小五看了胤禟愉悦的脸色，放松了心情，说道：“哦，还有，那人说里面的点心装得满，特别叮嘱我不要打开盖子，不然就盖不上了！”
　　胤禟了然地看着我点点头，好像在说：果然啊，够狡猾！那里面一定是翠玉盏无疑！
　　早就知道小五不可靠，可当时除此之外，并无他法。命中注定的，无话可说！既被抓住了，算总帐的日子就跑不了。我扬了扬眉毛，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胤禟又问道：“回府后，那盒点心怎么样了？”
　　小五道：“回府后，奴才帮刘主子把点心提回聆雪阁了！刘主子怕点心酥脆震坏了，还特别吩咐奴才要轻拿轻放，不要震了食盒。”
　　“嗯，你刘主子是个谨慎之人！那她是一早就知道食盒里的是点心，还是问了你才知道的？”胤禟注视着我的眼睛，但这问题显然还是问小五的。
　　“刘主子原本就知道，没问过奴才。”小五毫不犹豫地答道。
　　“嗯，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胤禟仍旧盯着我说道。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一声冷笑，“桃儿还想要什么证据么？”
　　胤禟是清楚自己并没有吩咐过给我带点心的，那下人以他的名义送来“点心”，而我也“知道”此事，当然是无法推脱再装无辜了。原以为凭我千面无痕的一贯作风，这里又没有现代的破案技术手段，胤禟要想找到证据难上加难，没想到才几句话，他就让我图穷匕现。
　　是我对古人太过轻视了。在现代，我绝不会临时起意地去盗宝，怎么也要进行周密的安排才会出手。是到了这里仗着自己穿越人的优越感，自觉比古人懂得更多的偷盗手段而有恃无恐，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阴沟里翻了船。
　　遇到了这个厉害的对手，也是我活该倒霉。这人的脑子真不是一般的精密，别人反复琢磨都想不明白的事，他转瞬间便能明了。案情分析得就如在他面前发生的一般。
　　若是到了这一步我还不承认，便无趣了。我低下头，说道：“爷想知道什么？”
　　近一个月没见的人忽然出现，不但大费周章地跟我分析案情，还一定要我心服口服，决不是闲着没事干心血来潮，定然自有其目的。
　　忽然想到什么，我又抬起头来，说道：“爷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可是爷也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爷是如何看待桃儿的，桃儿一直都是纯禧格格的替身么？”
　　提到翠玉盏，我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理藩院听到的他和班第的那一番对答。班第说我只不过是纯禧的替身，胤禟忘不了纯禧才会宠我。我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很久以来，此事一直让我难以释怀，所以，我要问个明白。
　　胤禟注视着我，并不说话。就在我灰心地以为他因难以开口不会回答我时，才听他说道：“你听到班第的话了？”
　　我点头。
　　“你信他？”
　　“他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我为什么不该信？”
　　“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么？”
　　我默然。
　　对于情之一物，我还真没有多大自信。以前的狼人没有给过我这种信心，我的爱，迟迟得不到他的回应。而此时的胤禟也同样没有给我信心，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他会宠其他女人，也会不断把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娶进府来。
　　胤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你非要出逃的原因？”
　　“一部分。”
　　“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也是个傻女人！”他把我拉到面前，说道：“回答了爷的问题，爷就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这人真是强势惯了，什么事都要占据主动！我看着他，等待他的问题。
　　他坐回椅子上，悠然地问了一个爆炸性的问道：“你跟商驭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126 网中鱼; 
　　我吃了一惊。
　　他还是问起了商驭！是在诈我，还是真的知道了我和商驭的关系？他前面提到商驭时，我没作回应，就是怕他是在试探我。若是急于否认，反应过度，便弄巧成拙了！
　　审讯时的诈供是现代警察惯用的一招，胤禟这个刑部主事也理应精于此道的。
　　但若是真的知道了呢？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直以来，我跟商驭都是暗中来往，从未在人前公开过，就是为避免别人把我们两人联想到一起。毕竟我们做的事被律法所不容，一旦案破，便有性命之忧。必要的防范是绝对马虎不得的。
　　如此小心，还是被胤禟察觉了！
　　“爷刚才就多次提到商驭，爷能否告诉我，商驭是谁？”尽管胤禟说得言之凿凿，我还是不想就此认输。我故作不知，也想就此探知他都了解了些什么。
　　他唇角微挑，面色笃定。“商驭是谁？你不知道么？这么爱光顾小白茶社，难道不是为了他这个茶社老板？”
　　我并不惊讶他知道我常去小白茶社的事，小五是他的贴身跟班，只要随便一问，就不难发现。
　　他当初派小五给我，怕也有此考虑。不然，府里那么多的小厮，干嘛偏偏把自己的小厮派给我？
　　对此，我已尽可能地做了防范。每次去茶社跟商喳面，我都让小五等在下面，从没让小五撞见我们两个在一起过。
　　我看着胤禟摇头道：“小白茶社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桃儿不懂，请爷明示。”
　　胤禟脸现怒意，“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对你如何？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认帐！你以为你在天津卫跟商喳面的事我不知道？要我提醒你，我找到你的那间客栈的房间是商驭定的么？”
　　难怪这些日子没见他人影，原来没闲着，把与我有过接触的人查了个遍。
　　他到底在查什么？
　　我脑筋急转，忽然想到上次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时他说的话。我心中一惊，难道他在查那个我与之“私逃”的男人？
　　“还想骗我多久？你竟然勾结外人洗劫我的宝物，还与男人一起私逃。你，你骗得我好！”
　　上次他说这话时既愤怒又心痛的样子让我记忆深刻，他要把那个男人查个水落石出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查出后，会怎么对付那人？
　　依他的性子，那人怕是死路一条！
　　他不会把商驭当成了我的“私奔”对像吧？那商驭不是很危险？我有些心惊地想道。
　　不能把商驭拖进来，只有我们两个已经够复杂的了。我抬起头，说道：“我不知道商驭不商驭的，我只知道林凤驰让我去客栈，我便去了那里。”
　　哈，胤禟一声冷笑，说道：“你别告诉我商驭和林凤驰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一个人？”我惊讶道。“爷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惊讶不完全是装的，不过，我惊讶的却是另有其事：他是怎么发现商驭和林凤驰是一个人的？
　　胤禟冷哼一声道：“还想考较爷推理的本事么？那爷就再费些唇舌好了！”他走到窗前，转回身来，脸上有些逆光，暗暗的看不大清，但那双眼睛却在逆光中闪闪发光。“从哪儿说起好呢？嗯，是了！有商驭在时，”他一边说，一边踱步。“林凤驰绝对不会出现，而有林凤驰时，商驭又从来都不会来。这不是很奇怪么？大哥寿筵给他们两个都下了贴，却只来了一个林凤驰。而裕王叔那次想就商驭送给他的一幅据说是米芾的字请林凤驰来品鉴一番，对他俩再三邀请，却仍是只来了一个。还有八哥府里也曾请过他们……，还要我说出更多的么？”他看着我的面色说着。
　　“这些跟此事又有何关联？只要没有同时出现过的就是同一个人么？那这世上没同时出现过的人多了，难道都是同一个人？”
　　若不是为了商驭的安全我是不会如此跟他争辩的。
　　我的针锋相对、毫不相让得到的回应便是他右边的眉毛稍稍上挑。他眸光一闪，说道：“那么，商驭爱去的地儿，恰恰也是林凤驰爱去的，这又怎么解释呢？恭王叔的画被骗前，商驭去过他的府里，林凤驰紧接着也造访了他，最后还带着假安麓村上门骗走了画。让我想想，那个假安麓村应该就是你扮的吧？难怪当时觉得那背影那么眼熟！”
　　他停下来，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斟酌着开口道：“爷到现在也没弄清你们是怎样把一副真迹转瞬间就变成假画的？桃儿若是能解了爷的这个疑惑，我将不胜感激！”
　　我侧头看着他，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竟透出孩子般的好奇。第一次看到他的眼中露出这种渴望的眼神。这男人，也会用眼神撒娇！
　　我心一软，说道：“世人附庸风雅，都喜欢装作懂得鉴赏书画，可实际爱画又懂画之人却少之又少，大多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我向前走了两步，坐到榻上，继续道：“因此，当隐于树干中的‘范宽’两字变成‘臣范宽制’四字，出现疑点又有书画鉴赏“大家”在一旁评定时，大多数人都会以为那真的是一幅赝品。”我双手互握，端庄地坐在榻上。“世人喜欢书画，大多如夜公好龙，似爱却非真爱。那幅《雪景寒林图》的价值不在于隐在树干中的是两个字还是四个字，若是真爱此画的场景恢宏，气势磅礴，峰峦浑厚，企壮雄逸、真爱它的高远、平远、深远兼施，令人身入其景，目不暇接、真爱它的技法纯熟，笔力老健，便断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赝品的评定而看轻它，也不会因为隐于树干中的是四字而不是两字而贱卖它。便如一个人，你真爱他便不会在意他的身份地位，不在意他的美丑，不在意他性情中的短长，你爱的是他这个人，而非其它。”
　　我结束了长篇大论停了下来。一直在胤禟面前小心地做着小家碧玉，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滔滔不绝。放弃了伪装便显露了本性。
　　今天貌似说得有点多。
　　我小心地看向胤禟，却见他面色平和，眼中一抹亮色一闪而过。
　　“‘你爱的是他这个人，而非其它。’说得好！爱人如爱画，爱画也如爱人。这么说，此事还是我恭王叔的不是了，他会上当，是因为他对此画爱得不够真、不够深？”他思索地看着我，微点了点头，“细想起来也并非毫无道理。好，我明白了！那么，两个字变四个字确实是你和林凤驰的杰作了？嗯，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吸引了恭王叔的注意，林凤驰便衬其不备把两个字改成了四个字！然后再由你这个假的鉴赏大家提出此疑点，把画鉴为赝品。这样一来，无论是买还是偷，都容易得很了！”
　　他踱到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说道：“你们两个果然大胆！你们不知道我恭王叔最恨别人骗他？为了抓住你们，他早已放出话来，谁抓住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便赏白银十万两！”
　　我睁大眼睛，白银十万两？从刚来清朝时的一文不名到现在值十万两，我这算是个飞跃了吧！
　　“这你可别高兴，恭王叔悬赏十万两白银抓你可不是为了请你吃饭！你落入他的手里，怕是要生不如死了。”他哼笑了一声，继续道：“不知他打哪儿听说了我从天津卫抓了一个林倩儿回来，便一直想见见。就在前天，他还缠着我问被抓回来的女子的下落。”
　　恭亲王想狠狠整治骗他画的人，但胤禟守口如瓶，没有把我交出去。京城里被我偷了，想狠狠折磨我一番出口恶气的王公亲贵不只恭亲王一个，想来胤禟应付得很辛苦吧？
　　我规规矩矩地对着胤禟福了一福，说道：“桃儿谢谢爷的相护！”
　　“别急着谢爷，爷从不随便护着谁。爷护着的都是喜欢的，或是有价值的。”
　　喜欢的，或是有价值的？那我属于哪一类？
　　喜欢的？他现在恨我还来不及吧！对于背叛他的女人，恨、怨、厌恶、轻视怕是都比喜欢来得实际一些。
　　那么，就是有价值的了？我一个偷儿对他能有什么价值？他需要我帮他偷东西，像商驭初识我时一样？我的偷技虽然高超，可这天下之大，也不只我一个厉害的偷儿。他一个有权有势的阿哥犯得着为护一个偷儿而得罪京城中一干王公亲贵么？那，我对他还有什么价值？
　　把他刚刚对我说的话在脑中重放了一遍，灵光突然一闪。
　　商驭！他要我告诉他商驭的下落！
　　商驭是我的同犯，还和我一起逃亡。在胤禟看来，怕就成了我的教唆犯和勾引他的女人私奔、给他带绿帽子的野男人。以他这般骄傲霸道、吃不下一点亏的性子，怎能再容商驭在世间逍遥！恐怕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来好好修理一番。
　　商驭性命堪忧！
　　心中的忧虑不自觉地从口中泄露：“我不知道商驭的下落，再说，商驭和林凤驰也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说话时面色平静，却不知，对于一个像胤禟这般聪明的男人来说，这短短的一句话也已经泄露了太多的心思。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一道冷厉的目光突然射向我，胤禟冷冷地道：“一定要我把事情掰得那么明白？难道前面说的那些还都不能证明么？那好，再说一点！你最后逃亡到天津卫，而商驭恰恰也在天津卫露面，你们两个还同时都在有朋客栈露面，这就绝对不容置疑了！你能告诉我，林倩儿最后的逃亡为什么不是跟表哥林凤驰在一起，而是跟八杆子打不着的商驭一起？”
　　我倒抽了口气，他又抓住了我的把柄！
　　这人总能一下就抓住问题的关键，让我这个善于狡辩的人无从辩起。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似在看一个落入陷阱的猎物绞尽脑汁无望地挣扎。过了好一阵，似是看够了，他才说道：“还是我来说吧！原因只有一个，林倩儿是个虚造的人物，和她搭戏的林凤驰自然也是虚造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林凤驰和林倩儿，他们只是偷儿为了盗宝，虚造出来掩盖他们的真实身份的。既然林倩儿是你的替身，那么，林凤驰当然就是与你一起逃亡的商驭的替身！”
　　石破天惊！
　　他的话听上去令人难以置信，却丝丝入扣，让我无法辩驳。
　　柳娘从没见过商驭的真面目，这些自不可能是柳娘供出来的。那么，胤禟的这番话，只能是他自己的推判。如此精确，与事实分毫不差，我不禁再次佩服起他高超的推理能力。
　　我无法再用“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来辩驳。到了这一步，任何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而不堪一击。
　　落入网中的鱼，再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罢了，罢了，无论什么我都认了好了！
　　我开口道：“爷的聪明，桃儿今天算是狠狠领教了一回！爷问别的，桃儿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商驭的下落，请恕桃儿不能如爷的愿！”
1 


127 鞭刑

冷厉的目光再次投射到我身上，其中还卷裹着滚滚怒气。胤禟低沉的语声说道：“哦？为何？”
回答这个问题便如踏入了雷区，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句。“爷，桃儿知道这次做的事犯了爷的忌讳。桃儿与人合伙盗了京城中一干王公大臣的宝贝，给爷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还盗了爷府里的宝贝外逃，让爷蒙羞。”我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跪他，为了对他的歉疚，也为了商驭的性命。
“桃儿对不起爷，这些罪责桃儿愿意承担。只是，商驭之所以会跟桃儿一起盗宝，还是桃儿出的主意。”
我把最初两人是如何确立合作关系的经过道了出来。商驭与我合作的动机，被我笼统地说成是在京城中受了些气，想出出气而已。不过，胤禟了然的神情让我怀疑自己这么说的效果。
我讲得很详细，不然他不会信。他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都一一如实作答。当他听我说到扮成八大胡同的姐儿在户部门前偷皇商名册的时候，惊讶地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是想起那天与八阿哥和老十看到的场景了吧？
他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气怒又哭笑不得。
“你可看到爷了？”他最终问道。
我点头，“我看到了爷与八爷、十爷一起站在礼部门前。”
　　他坐在椅子上运气，目光冷冷地斜睨着我。他的眼神好像在说：爷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我说道：“爷，这些都是我的主意，从一开始就是我起意要在京城中兴风作浪的。爷要罚就罚桃儿，不要再追究商驭的罪责。”
　　跪得时间有些长，我的膝盖很疼，腰腿也酸酸的。可他却一直狠狠地瞪着我，一点让我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他是有意要罚我跪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你从来也没求过我。虽然你装得温顺，我却一直明了你性子中骄傲的一面。你从不为自己求我，栋鄂氏威胁你，你没求我保护；你心里难过，也没求过我怜惜。我以为你骄傲得永远不会开口求我，却没想到你会为别的男人开口相求。”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沉痛。“商驭在你心中竟已如此重要？！”
商驭在我心中如此重要吗？答案是肯定的。
　　他不提，我永远也不会思考商驭重不重要的问题。现在想来，我一直都把商驭当成狼人的替身，商驭在这里的角色和狼人在现代的角色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我的搭档，亲密无间的搭档、配合默契的搭档、相互间完全信任的搭档。
对狼人，有恋人间的爱情，有对父兄的依赖和亲情。我从来都搞不清自己对他是爱情多些，还是亲情更多些。
而对商驭，我的感情要纯粹得多，清楚得多。我对商驭有朋友之谊，也有亲情和信赖。有些本是对狼人的感情，因为他们角色的相同而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我对商驭却没有对狼人的那份爱恋，虽然我也明了他对我的感情
　　前世，我为狼人妄顾自己的性命。今世，我自知做不到如此待商驭，但仅仅作为相互信任的搭档，我也不能让他因我而受到生命的威胁。  
　　我闭上眼，胤禟如此想我，我心里的沉痛并不比他少。“他只是我的好搭档而已。”我低低的语声似自言自语。
　　胤禟却听见了。“那么，就告诉我！”他的声音中似有希冀。
我却摇了摇头，打碎了他的希望。
胤禟的眼中，怒意、恨意和痛楚氤氲纠缠，让人看不清那里面蕴含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感。
“你，真的决定了？”他低沉的声音中含着一丝痛楚.
　　我怔了怔，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好，好！”他怒极，却连声叫好。他站起身，身形如山般地立在我面前，让我立时倍感压迫。“你可知你犯了什么样的罪愆？”
　　“我偷盗皇亲国戚府中的宝物，罪不可恕……”
　　“我现在是以这府里的一家之主的身份来问你！”他打断我原本长篇大论的认罪之词。
　　心念电转间，我已明了。他想用府规惩治而不是按大清律法论罪。我说道：“桃儿吃里扒外，偷盗府里的宝物，桃儿也没恪守妇道，想要裹带出逃。”
　　“这两项罪责极重，按府规该如何惩治？”胤禟仍低沉着声音问道。
“杖毙或鞭五十！”我低头答道。想到棍鞭加身的感觉我的身子轻轻一颤。
杖毙就不用说了，鞭五十也根本没人能挺得过去。刘春桃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我在清朝的日子也到头了吧！若是死了，不知能不能回现代去。
这里已经容不下我，回到现代也要面对一团乱麻般的局面。天大地大，哪里才是我陆闵桃的容身之所？
　　我泪盈于睫，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哀伤着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胤禟已经吩咐蔡叔和老康把刑凳架好。负责行刑的人要来把我安置在刑凳上，却被胤禟喝止。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胤禟下了令。
　　一群人都快手快脚地出了门，只有一个人在出门前满是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是蔡叔。
　　现在无论是谁也救不了我。
胤禟亲自动手把我的手脚固定在刑凳上，他的动作很慢，却终究做完了。现在我整个身子都趴在那条不宽的刑凳上，下巴枕在粗糙的木质凳面上，皮肤感觉到了刺痛。
　　胤禟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皮鞭，那亮晃晃的鞭身就像是被人用油涂过一般。卷曲的鞭子像是沉睡的魔鬼，它一旦醒来，就会让人痛不欲生。
胤禟站在我身前，俯视着我，说道：“最后再问你一遍，商驭的下落。”他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希冀。
我恐惧地看了看那条黑黑的鞭子，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是摇了摇头。
第一鞭落到身上时，我惊痛得忘了叫喊。从没想到皮鞭加身的感觉是如此疼痛，现在别说是鞭五十，就是十下，我恐怕也会承受不了。
第二鞭下来时，让开了第一鞭的位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即便如此，我的身子也猛地一抽。
　　以前在电视里看到别人受鞭刑的场景，看着演员痛苦的表情心里发紧，以为那就是感同身受。现在自己亲身体验，才知道，以前再身临其境的感觉也只不过是在看戏。这实实在在的疼痛决不是能在戏中体会到的。
　　我呜咽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脸上布满了泪痕。
第三鞭，我痛得冷汗直流……
　　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
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心中不由自主地念颂出了这段佛经。我并不信佛，也不可能由佛经中获得抵受痛苦的精神力量。我只是在分散对痛苦的注意力，其作用与背一篇小学生作文没有区别。而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这段佛经。
　　这段佛经是我在泰国为盗那传闻中的佛骨舍利，以研习佛经为名到著名的曼谷卧佛寺踩点时，由一个老僧教授的。
　　那老僧白须白眉，面容清矍，他身穿普通僧衣，却给人菩提转世之感。那是因为他眼中时不时流露出的对世人的悲悯之色。
我跟着他学了三天经文，最后那天他送了我一段话：虽说佛语有云，万法唯心，处世本应随心、随缘、随性，但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善恶本在一念之间，望施主万事皆三思而后行。
　　此话我当时并没理解它的含义，却不经意地记住了那几篇长篇大论的经文。
“何以故，菩萨若能随顺众生，则为随顺供养诸佛。
　　“若于众生尊重承事，则为尊重承事如来，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
　　我感受着身上鞭挞之痛，不知不觉间，佛经被我大声宣诸于口。
我望着前方刺眼的白色墙壁，目光空洞，意识散乱。垂在脸上的头发被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沾湿，凉凉地贴在了脸上。
“何以故，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 
　　“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
　　“譬如旷野沙碛之中，有大树王，若根得水，枝叶华果悉皆繁茂，生死旷野菩提树王，亦复如是……”
不知何时鞭子停了下来，胤禟冲到我面前，对着我大声叫喊。他说了很多，可我意识混乱，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看着他气怒又心痛的神情，我不明所以。半天我终于听懂了一句：对爷低下头就这么难么？
　　我很困倦，眼睛就要合上。却见他扔掉鞭子出了门，我听见有人大声命令着秦道然去叫太医。
唉，叫太医有什么用？这里又没有杜冷丁，叫他来也解不了我的疼痛。除非回到现代的医院，若是回了那里，让他们给我打上一针杜冷丁，再不行就打一针吗啡。那样就不会痛了……
想着解除疼痛的舒爽，我闭上了眼睛，唇角挂上一抹微笑。
这一觉好长，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我见到了狼人，他说：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是麦？我找他算帐去！
　　别，你找不到他！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找不到。
　　我急着要告诉他，却发不出声。
我也看到了麦，他说：你忍着点，我去找太医。
　　太医？你应该去找我的私人医生，他叫Johnson，让他给我打上一针麻醉剂。
　　很想告诉他，却还是发不出声。
　　最后我看到了妈妈，她目中含泪，眉心皱得像一座小山峰。她说：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妈妈没有照顾好你。妈妈这一生伤在男人手里，没想到你也伤在男人手里。孩子，不要相信男人，永远不要信！
满目的白色刺痛了我的眼，场景变成了医院的病房。妈妈躺在病床上，苍白无力。她眼角垂泪，目光呆滞没有一丝生机。垂死之际，仍不舍闭眼。突然，她望见了刚刚进门的狼人，古井无波的眼中忽然焕发出一缕亮彩。她痴痴地望着狼人，说道：“沐白，你看，我以前没有给你添麻烦，以后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一个人把女儿养大了，你看她长得多像你，求求你让我把女儿留下来，不要逼我打掉她，她很能干，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语无伦次的话语，伴着痴痴的眼神、苍白的面色，看似灰暗，却构成一副生命尽头最奇丽的画卷。那里面有着一个女人对青春的追忆，对女儿的不舍和对尘世的留恋。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今天，它入了梦，是否昭示着我的生命又进入了另一个灰暗地带？
　　醒来时，天是灰的。
　　小荷趴在我的床头睡着了。
　　我也趴在床上。长时间朝着一个方向，我的脖子僵硬疼痛。我想把头换一个方向，稍稍一动，后背却疼痛难忍。
鞭刑果然不是那么好受的！我心里暗嘲，咬着牙转过了头。身下的床铺发出的声响吵醒了小荷，她猛然直起身，惊喜地看着我。
　　“主子，您可醒了！”
　　“嗯，害你担心了？我昏睡了多久？”嗓子干哑得几乎出不来声。
　　小荷喂我喝了一口水才道：“您昏睡了二天，小荷担心坏了。太医说您只不过是身子不适才会昏睡不醒，没有大碍，可小荷还是怕，一步也没敢离开您。杨嬷嬷也偷偷跑来看了您好几趟！”
“嗯！”我应了声，没有多说。我现在的情势不允许我有任何腾挪的余地，未来的前景也颇为不妙，这时候口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只能在心里感谢她们了。
　　小荷给我端来一碗汤药，我却把头转向床里。小荷要给我后背的伤涂上药膏，我也不让。
　　小荷哭着求我，她说：“主子，您后背的伤若是不好好治，会留下疤痕的。您心里有气，就冲着小荷发，千万别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疤痕？鞭伤的疤痕反正也好不了，再怎么治，一辈子都会带着。不然，新加坡为什么会用鞭刑来威慑罪犯？
再说，即便身上的疤痕好了，心上的却永远也好不了。表面光鲜，内心却千疮百孔，又有什么用？若是这样，身上的伤治不治又有什么意义？
他既要打我出气，索性就留着这些疤痕让他出够了气！
无论小荷怎么求肯，我只是不理。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天要擦黑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光线昏暗，我把头转向窗子，想看一看时辰，却看到一双怒气充盈的眼睛。那里面的怒火好像要把昏暗的房间点燃。它吓了我一跳。  
　　“啊……”我惊叫出声。
高大的人影府下身来，那双眼睛也靠近了我。
“听说你不肯喝药，也不肯上药？”胤禟问我。
我把头转向床里，说道：“我这个戴罪之人喝不喝药，上不上药不劳九爷操心！”
　　我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声。他又生气了么？不行就再打我一顿好了！
　　“你不喝药伤好不了！”他压抑着怒气说道。
我冷冷地道：“听天由命好了！老天让我活，我便活，老天让我死，我便死！”
“你！”他气得用手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着。“你的命是爷的，要死要活由爷说了算！”
　　“哦？是么？那我们赌一赌！”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命是你的？我若执意要死，你能拦得住我么？
　　他惊怒地瞪着我，看明白了我眼中的绝决。
啪！狠狠的一巴掌甩到了我的脸上。
我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脸上更火辣辣的，是我的心。
　　他也愣住了，但仅仅是一秒。他冷冷地说道：“你想要赌一局吗？爷就跟你赌！”
128
　他转头朝门外叫道：“秦道然！”
      　　秦道然应声进门，他小心地瞟了我们两人一眼，便目不斜视地低头等着胤禟的吩咐。
      　　胤禟冷着脸道：“秦道然，告诉我她，刘大一家现在何处？”
      　　秦道然躬身应是，他转向我，说道：“刘冬雷身为绿营兵士擅离职守，带其母其弟潜逃在外，幸被抓获。兵卒逃逸本已犯重罪，又从他们身上搜出巨额银票，来源不明，怀疑其为偷盗所得，现一干人等都被收押在刑部大牢。刘大身为官吏，教子无方，也被关押在册。”
      　　什么？一家人都被抓？我睁大眼睛，毫不掩饰我的震惊。
      　　逃亡当天，我曾让人通知他们速离。他们逃了，却被抓回来了。没想到胤禟的动作这么快！
      　　把逃亡路线设计得眼花缭乱，以扰乱阿哥们的注意力，胤禟却仍有精力关注刘春桃家人的动向，并把他们抓回来！
      　　胤禟看了我的神情，讽笑道：“没想到我能把他们抓回来吧？所以才会逃得这么无牵无挂！”他语气转冷。“安排他们与你一同逃亡，算准大家注意力都在林倩儿身上，没人会去注意刘春桃家人的动向。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了，千算万算，只算漏了----你爹刘大！他不但没逃，而且我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合作，一见我的人，便忙不迭地说出家人可能躲藏的去处。正好，刘夏雨和刘大正在府里受审，刘夏雨说什么也不愿说出那五万两银票的来源。你还真是有个哥哥呢！”他转向身后吩咐道：“秦道然，去把他们带来！”
      　　秦道然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首先进来的是刘夏雨。他只着中衣，白色的中衣上有鞭痕和血迹。是受刑了吧？
      　　他看到我，叫声“妹子”，眉头紧紧蹙起。他对胤禟说道：“九爷，妹子是家里唯一的子女孩，不免从小被家人娇惯得性子顽劣，但决不会干出偷鸡摸狗的事，定是有了什么误会。请九爷看在她曾服侍您一场，原谅她一回吧！”
      　　这个时候，刘夏雨不为自己求情，却还在为我这个给他们惹祸的妹妹求情，兄妹感情还真是不浅。我的眼眶有些红。
      　　我摇头说道：“二哥，没用的，九爷都知道。那五万两银票是妹子给的，就不要再替妹子隐瞒。娘还好吗？大哥和小弟呢？”
      　　“娘还好，就是牢里阴气重，勾起咳喘的老毛病，小弟没事，大哥……，也还好。”
      　　他语气上的停顿让我警觉，大哥怕是也受刑吧？
      　　我正要追问刘冬雷的情况，却见刘大被人推了进来。
      　　他见了我，便冲到床前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他戳指骂道：“你这个不孝的孽障，不好好地呆在九爷府里享你的荣华富贵，却只会给家里惹祸，害人精，一家人都要被你连累死了！”他动作太快，我身上又有伤，行动不便，躲闪不及，被他的一巴掌打个正着。
      　　刘大尤不解气，第二个巴掌又要落下，却被抢到床边的刘夏雨抱住胳膊。他对刘大说道：“爹，妹子现在已经很苦了，您就不要再责怪她了！”
      　　胤禟背手站在一边，看着我脸上红红的巴掌印，蹙眉道：“刘大，春桃虽然是女儿，可现在是府里的人，岂是你想教训就教训的？”胤禟的话得四平八稳，并未有丝毫的疾言厉色，却吓得刘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刘大对胤禟扣头道：“九爷，小被奴才宠坏。刁蛮任性，不知深浅，惹恼您，奴才里给您赔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奴才教无方，放过奴才家。”
      　　刘大连连磕头，刘夏雨看老父如此，也只得跪下磕头。
      　　看着刘大直脸红，不是因为刚才挨的那巴掌，而是为有么个名义上的爹而羞耻。
      　　对胤禟道：“爷，所有的错，都是春桃一人的错，您要打要罚都对着春桃一人来，请不要再对春桃的家人用刑。”
      　　其实我很怕疼，怕极了古代这些残忍的刑罚，可我不想看着别人受我的连累，尤其是二哥刘夏雨。
      　　胤禟目光深沉地看着我，忽的灿唇一笑，说道：“我家桃儿的胆色比许多人都强，桃儿的面子爷当然要给。秦道然，把他们两个送回刑部，告诉狱卒，不准对刘家人动用私刑。”
      　　刘大和刘夏雨二人被带下去。刘大满脸惊奇，没想到个阶下囚还能得上话？
      　　胤禟背手走到床前，伸出手端起我的下巴。本来就趴着就要仰头，他的动作让我的头仰到最大角度，很不舒服。我蹙起眉，却摆脱不了他手指的控制。
      　　他端详着我的面孔，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刘大那么胆小怕事的人，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女儿？你究竟是谁？”他顿了顿，又说道：“早查过了，刘春桃在娘家时，只是个普通女子，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同寻常之处，连读书识字都不会。却为何入了我府后，突然变成个手段高超的大盗？不但精通鉴宝、品酒，还对书画颇为内行？说，你究竟是谁？”他口气严厉，完全没有刚才的戏谑和魅惑。
      　　又想探查我的来源？
      　　这可是说不得的。
      　　我转了转眼珠，嘴角挂上一丝揶揄。“自然还是----刘春桃。至于变化的原因么？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好听的，一个是不大中听的，爷要听哪一个？”
      　　他放开我的下巴，又把手背到身后，老神在在地说道：“哦？原因还有这么多讲头？都来听听吧！”
      　　听出他的潜台词：倒要看看我能说出什么花样！
      　　我笑了，说道：“好听的，就是刘春桃进九爷府这块风水宝地，就被司宝仙子和司酒仙子附体了，就突然会鉴宝和品酒……”
      　　胤禟气恼地打断：“哼，可没听哪个仙子有偷窃毛病！不如说是被妖精附体还可信些。”
      　　“爷既不信就算了！”我把头趴回枕上。
      　　“你这个妖精！”胤禟狠狠地骂了一句。“那不好听的是什么？说来听听！”
      　　这人好奇心还真强！明知道我在拿他开涮，还要听后面的话。
      　　“这不中听的么，就是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刘春桃本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被他抢进府第姨次侍寝就死在了床上，我也来不了这里，刘春桃就仍是那个规规矩矩的女子。所以，巡样也不算冤枉了他。
      　　知道这样可能会触怒胤禟，可还是忍不住要说。虽然报不被他鞭打的百分之一的仇，却能让我的心情好一些。
      　　胤禟并没如预料的那样被触怒。他只是用目光研究了我一番，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等你的伤好了，可以到刑部大牢去看看母亲和弟弟。”他不急不火地道。
      　　这是对我刚才拿他开涮的反击吧？他知道怎样让我心里不舒服。
      　　刑部大牢的黑暗、污秽，那狱卒的私刑盘剥、来自牢头、狱霸的种种可怕的折磨、还有随时可能暴发的瘟疫，一切的一切又怎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两个哥哥年轻力壮的还好，但刘母本就体弱多病，刘秋枫才年仅九岁，他们怎么受得了这等牢狱之灾？
      　　刘春桃的一家人因我获罪，本已对不起他们，若是再因我送了性命，我对他们的罪孽便永远也洗不清。
      　　我忍痛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胤禟的袍角，说道：“爷，所有错处都是刘春桃一人所为，与我的家人无干，爷主理刑部，最是公正严明，从不伤及无辜。请爷看在他们毫无错处的份上，放了他们。春桃将感激不尽！”
      　　他看着的手，蹙下眉，却没有避开。他唇角微勾，个邪肆的笑容展现在他那俊魅的脸上。
      　　他嗤道：“小桃儿真是太不了解爷了，这顶高帽子可给爷戴得不伦不类！爷主理刑部是不错，可公正严明、不伤及无辜……，啧啧，”他摇头轻叹，“又是谁告诉你的？”他顺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声音低沉魅惑：“爷对别人可以公正严明、不伤无辜，不过，对我的仇人或是在我的心口上捅过刀的人么，就没么大度。爷可从没想过做圣人！”
      　　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是个圣人，他离小人的距离倒比离圣人要近得多。
      　　对刘春桃的家人虽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却也与她的母亲和兄弟相处愉快。胤禟因我的原故对刘春桃的一家人下手，我不能不管。
      　　一双手捧住他抚着脸颊的那只大手，顺势把它从的脸上扯了下来。我的左脸上被胤禟和刘大打了两巴掌，现在还火辣辣的，稍稍一碰，就会疼痛。
      　　我说道：“爷，春桃做了对不起爷的事，可春桃的一家人却全不知情。求爷看在春桃曾服侍爷一场的份上，放过春桃的父母兄弟。春桃感激不尽，以后春桃的这条命就是爷的，爷让干啥就干啥，喝药上药春桃全都照办！”
      　   我妥协得太快，有些没骨气，我可不想用几条人命来换自己的骨气。那样的骨气太矜贵，我用不起。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我说话的可信度。
      　　他忽而展眉笑了，似是考虑清楚。他问道：“承认你这条命是爷的？”
      　　我点头，“只要爷肯放过我的家人，春桃随爷处置。”
      　　我虽然不甘心，可不得不承认，这一局，胤禟赌赢了！
      　　“好！秦道然，让小荷把药端来！”胤禟以胜利者的姿态对着门外吩咐道。“还有，传了话下去：刘春桃侍宠生骄，犯上不敬，即日起贬为奴婢，终生不得赎身！”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怜其身上有伤，差事等伤好了再派吧！”
      　　秦道然应声去传话了。不一会儿，小荷端着药进来了。
      　　喝下那碗黑黑的药汁，我却感到苦的不是嘴巴，是我的心。
      　　终生不得赎身，唉，这位九爷大人真的要跟我纠缠一生么？
      　　我占用刘春桃的身子，也承担她的责任。为救她的家人，把自己给卖了。本来想获得自由才处心积虑地逃离胤禟，结果却更加凄惨。两天的逃离换去生的自由！
      　　我灰心丧气地自怨自艾，却没注意到胤禟亲手撩开了我的被子，“呲喇”声，我的中衣被撕开，还未得反应过来，裤子也被褪掉。我竟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个家伙！我有些羞愤地想，不是刚把贬为奴婢了么？已经不是他的小妾，还这么想脱我的衣服就脱！难道连奴婢也是他的人？ 
      　　不是没在他们两人面前裸过身子，但被两人同时看见还是第一次。尤其是身子此时正丑陋不堪。自己虽然看不见，但那些纵横的鞭痕有多么狰狞，想也想得出来。这么被两双眼睛同时扫视着，心中的不自在就不用说。
      　　小荷拿出一瓶棕色的膏药，细细地往我的伤处涂抹，而那家伙竟毫无自觉地一直在旁观看。等小荷最终抹完了，他才不发一声地向门口走去。
      　　“爷……”我叫住就要出门的胤禟。
      　　胤禟停住脚步回身望着。
      　　“爷，春桃的家人……”
      　　“明天就放！”他着又要离去。
      　　“不，现在就放！”我说道，语气中毫无商量的余地。
      　　“哼，一个奴婢能跟主子讨价还价么？”他恼怒地看着我。
      　　“那好，药明天再上！”我说着，便动手要把身上的药膏抹去。
      　　“慢着！”胤禟急叫。“爷说今天一定不放了么？”
      　　他什么意思？算是同意？就在他摔门而去时，我仍不敢相信也小小地胜一局。
129

后背的伤势好得挺快。开始虽然很疼，却终是皮外伤。小荷每天按时监督着我喝药上药，支都支不开，每次都要看着我把药喝得一滴不剩。
      　　我有些恼，可小荷的一句“主子别让我难做”，我便只好忍气吞声。
      　　每天趴在床上喝药涂药，对我来说是苦不堪言。不仅仅是药苦，更苦的是什么事也不能干，百无聊赖。
      　　幸好有小荷陪我，常常跟我说些府里府外的八卦，不然，还真是与世隔绝。那样的话，我便离与世长辞不远了。
      　　小荷的八卦内容五花八门。什么绮月斋的梁嬷嬷跟兰香院的孙嬷嬷打起来了，一向彪悍的梁嬷嬷却被孙嬷嬷打得脸上挂花、什么厨房的丫环小月跟看门的小厮幽会，被檀嬷嬷罚跪池塘两端，让他们俩遥遥相对，却够不着、什么最近风闻大阿哥府里的公鸡下蛋、什么三阿哥府里的母猫叫春……，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听着这些内容，我哭笑不得。古代劳动人民值得我们敬佩的不仅仅是勤劳智慧，还有他们强捍的八卦精神。
      　　不过，沾上胤禟和府里人的话题，小荷却惜字如金。这类话题总是被小荷“不经意”地岔开了去。是因我与胤禟的关系已成水火，怕提起他让我伤心，还是有其他事瞒着我？
      　　其实她不必如此。
      　　会伤心的，没人提也照样伤心；不会伤心的，天天提也无所谓。我们两个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一步，伤不伤心也改变不什么，我不会钻在牛角尖里自寻烦恼。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泪珠儿一年四季常流的林妹妹，不过是夜里梦多、偶尔被噩梦惊醒而已。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胤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需要女人很正常。现在我已经不是他的小妾，才不会去管他最近有没有去宠别的人。小荷若因为巡个原因而闪烁其辞，就更没有必要。
      　　倒是嫡福晋和小萍先后生产的消息更让我关心。两人生的都是女孩，前后只差一天。福晋在前，小萍在后。
      　　于是，九爷府里终于有了大格格和二格格。
      　　原以为府里会为此大办筵席，以示庆祝。可出乎我的意料，胤禟这次很低调，别说大办筵席，就连张灯结彩都没有。孩子满月时，只象征性地给下人发了几个红鸡蛋，应景地添了一些喜气而已。
      　　嫡福晋终于成府里第一个生孩子的人，听说最近颇有些趾高气扬，把前几个月被冷落在别院的憋屈都吐了出来。府里的其他女人多少都受些荼毒。其中受荼毒最多、也最不愤的要属完颜氏，所以才会有孙嬷嬷和梁嬷嬷间的战争发生。
      　　听最近府里样的架没少打，可九爷却毫不理会。他袖手旁观，两不相帮。
      　　我听好小荷的报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么心安理得地看女人为他掐架？不知是不是出好人命他九爷大人才会上心！
      　　不过，那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我这里清清静静的就成了。
      　　嫡福晋是因为我才被发配到别院的，按理说对我的恨是最深的了，不知为何却一直没到我这儿来耀武扬威。
      　　十天后我身上的外伤基本痊愈。终于不用再喝那种像放了苦胆的汤药，心里还是有一点雀跃的。外涂的膏药换成一种白色药膏。小荷说这药金贵着呢，好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方，不知怎么被九爷挖出来。
      　　我对此一笑置之。真假难辨的话，我从不多费脑筋。反正现在我这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人家让我用什么，就用什么好了。
      　　“小荷，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看着刚进屋，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荷问道。
      　　“等小五来着，他刚刚才回来。”小荷一边努力把气喘匀，一边道。
      　　我蹙起眉，“是我娘家出事了？”小五是去刘春桃家看我的父母兄弟去了，我托的他。
      　　胤禟虽答应放人，但终究不知如何，还是要看看才能放心。
      　　估摸着小五快回来了，便让小荷去门口迎他。没想小荷去了那么久。
      　　小荷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没急着喝，却先说道：“主子别担心，一家人都还好。养了几天，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伤全好了。夫人的咳喘也轻多了。主子放心吧！”
      　　“小荷，以后别主子，主子的叫，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主子。”
      　　小荷却说道：“您待小荷的好，小荷心里都记着呢。不管别人怎么说，您永远是小荷的主子。”
      　　丫头还真固执，纠正了好几次也不听，只好随她去了。
      　　“小五为什么回来晚了？”我知道胤禟确实遵守承诺，放了刘家人，才放下心来问别的事。
      　　听我问到小五，小荷来精神，说道：“小五回来的路上，经过菜市口时，看见杀头的。据被杀的是个大美人，引来很多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阻路，小五因此才回来晚了。”
      　　嗯？我心里“咯噔”下，隐隐地有了些不安。
      　　这个时代不是都实行秋决的么？被判斩首的人要到每年的秋天才行刑，因为秋天是万物凋零的肃杀之季，只有秋天行刑才是顺应天意。对此律法里也有严格的规定，即除了谋逆等重罪，其他的死刑律都在霜降以后到冬至之前段时间执行。现在明明还没到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当众斩首呢？
      　　小荷却不知道我心里的疑惑，她的八卦广播继续滔滔不绝：“听说那美人美得不同一般，把阿哥们都引来了，去了好几个呢，就连太子都前去看半！”
      　　我心里的不安在加深。连太子都去了？太子感兴趣的女子……
      　　我坐直身子，问她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小五离得远没有看清，不过见到十四阿哥的长随小春子。听他说，那女子是个大盗，以前常出入京城各府的。好像叫林什么儿的，没记住.哦，对了，听说那女子脸上有颗美人痣，长得可媚了！”
        “啪嗒”，我手里的茶杯盖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是林倩儿，林倩儿被斩首示众！
      　　林倩儿的这个结局本是意料之中，没什么可惊讶的。可是，我仍感到惊诧，因为，我这个正牌的林倩儿还活得好好的！那么，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谁？是谁做我的替罪羊，替我这个正牌的林倩儿死？
      　我瘫软在椅子里，思绪混乱，没有听到门外的嘈杂。
      　　我费很大力气才收回了神，问道：“小荷，九爷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他。” 
      　　我的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肯定。要问一问清楚。
      　　小荷正要回答，却听门外传来满是不屑的话语：“哼，都被贬为奴婢，还成天想着勾引爷，狐狸精就是狐狸精！”
      　　随着话声，房门被推开，呼啦啦地涌进来了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嫡福晋栋鄂氏。
      　　看门的两个侍卫做出好拦阻的架势，却根本不敢触到任何一个女人的身子。九爷的女人，谁敢碰？所以，大群女人还是蜂涌而入。
      　　可能是刚刚生产完的缘故，福晋的身体比以前胖了很多，珠圆玉润的，还长出了双下巴。可见月子坐得不错，没少进补。
      　　后面跟着的是小萍，她们两个身边都跟几个丫环婆子，还有两个怀里抱着婴儿，看来是她们刚满月的孩子。
      　　把这么小的孩子都抱来，是显摆给我看的吗？我用眼睛扫了一圈，完颜氏、兆佳氏、朱氏、宋氏、周氏……，几乎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来。是来看我这个曾经被九爷专宠，现在却被贬为奴婢的下堂妇的惨相的吧？
      　　来了这么多人，我毫不意外。
      　　曾经夺了她们男人的宠爱，我早已成府里所有女人的公敌。现在有的是笑话可看了，嫡福晋一呼，自然是应者云集。
      　　人之常情嘛。
      　　可是她们忘了，现在这个下堂妇对任何女人都已经构不成威胁，她们的对手应该在她们中间。唉，愚蠢的人总是找不准目标，被人轻而易举地牵着鼻子当枪使。
      　　面对这一群来势汹汹的女人，我保持她们进来前的坐姿，淡然而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看她们想如何折磨我这个下堂妇出气。
      　　“大胆！见了福晋竟敢不跪下行礼！”出声的是福晋身边的丫环。看着面熟，心思一动，终于想了起来。叫巧儿，是福晋的陪嫁丫头。那次打小荷，又被我替小荷讨还公道时打了耳光。
      　　下跪行的是奴婢对主子的礼，巧儿在提醒我现在已经是奴婢的身份。
      　　我对着福晋微微笑，说道：“福晋，九爷是贬春桃为奴，不过，也让春桃先养好伤再说。春桃身上有伤，不方便给福晋行礼，请福晋恕罪。”
      　　今天上门，本就是要来折磨出气的，即使我恭敬地给她下跪行礼，她也不会对我心慈手软。既然怎么也躲不过这顿折磨，又何必对她卑躬屈膝？
      　　不管福晋发青的脸色和巧儿被我忽视的恼恨，端起那没盖的茶杯，姿态优雅地喝了口茶。说道：“这里简陋，福晋及各位若不嫌弃，就请随便坐。唉，这儿也没什么好茶，不过，福晋大驾光临，我也要表示一下欢迎之意。小荷，给福晋上茶。”
      　　这里岂止是简陋，一共就只有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就只剩下一把椅子。所以，我虽热情地让座，可这群女人还是没地方坐。除好福晋大喇喇地坐下以外，其他人仍是尴尬地站着。
      　　的态度昭示着根本没把包括福晋在内的群人放在眼里。大概没想到个被贬为奴的下堂妇还能处变不惊、四平八稳地拿们当客人“招待”，人们个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福晋。
      　　福晋开始也有些发懞，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一拍身边的桌子，叫道：“放肆！一个被贬的奴婢，还敢以主人自居，不但不向主子们行礼，还呼奴使婢，摆主人的威风。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我唇角微翘。嗯，不错，还有那么几分嫡福晋的架势，吓吓府里的其他女人足够，只可惜，婚的胆子比其他女人要大上那么一点。
      　　“哟，福晋您可别气，人家可是受过爷的专宠的呢！虽然也不过是个生不出蛋来的母鸡，可人家眼里就是看不见别人呢！”说出这番话的，当然是已经下过蛋的小萍。
      　　我心中冷笑，生不出蛋来的母鸡？这个比喻形象！胤禟专宠这么长时间，都没生出一个半个的，跟人家被宠幸几次，就生出个格格的比，绝对是失败。不然，人家今天也不会抱着孩子上门来说上这么一番话。
      　　不过小萍忘了，这里的女人里，没生出蛋来的，不止婚一个。这话怕是后患无穷了。
      　　“来人，把这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还厚颜无耻地勾引爷的狐媚子拿下！”福晋终于发话了。
130
得了主子的命令，巧儿等一干下人应声就要来抓我。“慢着！”门外传来了一声喝止。随着声音，秦道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秦道然看了屋里的阵势，对福晋行礼道：“福晋，九爷今天陪驾去西山。临去前，九爷曾吩咐奴才要看好这个院子，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所以，还请福晋速速离开。”
      　　难怪今天栋鄂氏敢带着这群女人上门发难，原来是胤禟不在京城。秦道然若是拦不住，今天我只能自求多福了。
      　　栋鄂氏看了看秦道然，冷下脸道：“秦道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么？”
      　　秦道然说道：“您是府里的嫡福晋，奴才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奴才只知遵照九爷的命令，不敢擅自作主！”
      　　好样的，秦道然！我在心里赞了一句。
      　　秦道然此话软中带硬，既不卑不亢地回应嫡福晋的盛气凌人，又提醒她不要擅自作主，违反了九爷的命令。
      　　栋鄂氏面色一懔，说道：“既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应明白，现在九爷不在，府里的大小事物都要听从本福晋的安排。”
      　　这话有些不好反驳。秦道然微一踌躇，就听栋鄂氏接着说道：“我此来也不是要违反九爷的命令。只因现在府里新添了两个小格格，下人人手一时吃紧，就想到这院里来借两个人手。”
      　　老套的戏码！是想让我洗衣服还是想让我劈柴？
      　　我嗤之以鼻，但没吱声。
      　　小荷却沉不住气了，气道：“九爷吩咐过，主子养伤期间，先不安排差事！”
      　　“大胆！”栋鄂氏拍桌子站起来。“主子说话，哪有一个丫环插嘴的份儿！还有，你嘴里的主子是谁？”
      　　栋鄂氏声色俱厉。我暗叫糟糕，被栋鄂氏捸着话茬儿，小荷要吃亏了！
      　　果然我听她叫道：“来人，把这个分不清主子、奴才的丫头拿下，掌嘴！”
      　　巧儿等一干人冲上来抓住小荷，不容分说地开始掌嘴。
      　　巧儿左右开弓狠狠打着小荷，在报她被打那一耳光的仇。
      　　栋鄂氏悠然自在地端起茶杯，不时地用眼角余光瞟着。
      　　有胤禟暂不给派差事的吩咐，又有秦道然在里看着，栋鄂氏不能把怎么样，就打我的丫环泄愤。打在小荷脸上，就等于打在刘春桃脸上一样。也许，她还想起王婆子被掌嘴的事。
      　　那么……
      　　我心中一惊，不会把小荷打得与王婆子一样重，甚至直接打死吧？凭这女人阴狠的性子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唿”地站起身，大喝一声：停！
      　　也许是我喝的声音太大，巧儿吓得一下子停了手，不知所措地看看我，又看看栋鄂氏。
      　　栋鄂氏蹙紧眉头正要说话，我却抢道：“福晋，春桃出身低微，不懂规矩，以前对福晋多有冒犯。福晋要罚，就请罚春桃。小荷只是个丫环，还请福晋高抬贵手放过她！”
      　　“罚？有爷的吩咐在身，又有这位拿着上方宝剑的秦管家护着，本福晋怎么敢罚？”栋鄂氏语带嘲讽，眼中怨毒难掩。
      　　我说道：“爷把春桃安置于此，不让人来打扰，就是要让春桃反省自己的过错。经过这些天的反省，春桃深悔自己的错失，想要弥补却没有机会。既然现在府里人手不够，春桃愿意帮忙以示悔过。是春桃心甘情愿，并非福晋违了九爷的吩咐。”
      　　栋鄂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似乎在权衡这提议的可行性。
      　　我的提议让她不用承担违反九爷命令的罪责，又可以拿我出气。我这么做，只求放过小荷。
      　　栋鄂氏似是权衡明白了，展颜一笑，对秦道然说道：“都听到了？可不是我们违了九爷之命！其实，本福晋只是想让奴婢帮着洗洗衣服和小格格们的尿布而已。”
      　　现在我若是在喝茶，一定会当场喷出来。洗衣服，栋鄂氏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不过，那尿布，貌似很臭的……
      　　秦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唯唯应诺。
      　　衣服送来了，各房各院的都有，堆得像小山一般。尿布也送来两大盆，两个小仔子怎么这么能尿？
      　　捶捶酸痛的腰背，看着眼前左手洗出来的那大盆衣服，再看看右手还没洗的更多的衣服，不禁有些泄气。
      　　在现代，我的衣服大多都是用洗衣机洗，除手洗过几件内衣外，还真没洗过什么衣服。到古代一直有人伺候着，双手不沾阳春水的，更是连肚兜都没自己洗过。
      　　现在一下子要洗这么多衣服，对我来说还真是一件苦差事。
      　　虽然天气还热，可井水却很凉。在这样的水里泡了好几个时辰，泡得手指冰凉，还通红通红的，看上去活像一根根水萝卜。我从没用过搓衣板的，洗起衣服来，动作十分不协调，效率也特别低，还一不小心把手给搓破。
      　　若是在现代，我会大呼小叫地找棉花止血、涂红药水、再找创可贴贴上，伤口完全愈合前决不会再下水。
      　　可现在我却看着手指上汩汩往外冒的血，仅悄悄用唇吮了几下，等它不冒血了，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洗。
      　　伤口处很疼，但我只能咬牙强忍。
      　　小荷已经把尿布都抢过去洗了。院子中没有井，要到离院子很远的地方去打水。我不允许出院子，只好由小荷去打水。一桶一桶的水往院子里提，已经把小荷累得够呛。再因为小伤大惊小怪的，小荷一定会把所有的衣服都抢过去洗。
      　　她本来就是因我而受牵连，我怎能再加重她的负担？
      　　晚饭没有按时送来。想起刚来大清被关柴房那天，也整整一天没人给送饭。那一次是福晋院里的人搞的鬼，这次多半也是。
      　　天都擦黑了，我和小荷还在饥肠辘辘地洗衣服。感觉水越来越凉，手冷得已经麻木，身上也开始打冷颤。没吃饭，身体没有热量，又连着泡好几个时辰冰冷的井水，竟让我在这么暖和的气里感到冬般的寒冷。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对小荷说道：“小荷，去厨房吃东西吧？等吃完，再回来洗。”
      　　小荷还没说话，却听来送福晋新换下来的衣服，顺便监工的巧儿道：“这些衣服不洗完，别想吃饭睡觉！”
      　　我冷笑道：“福晋罚的是我，不是小荷！小荷只是帮忙，我衣服是没洗完，为什么不让小荷去吃饭？”
      　　巧儿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正要争辩，我却抢着说道：“巧儿姑娘，九爷吩咐过，院子不准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今儿你可是来了好几趟，难道就不怕九爷回来追究？”
      　　九爷人虽不在，可他大爷的淫威还在，我就不信巧儿丫头能毫不顾忌。
      　　果然如我所料，巧儿色厉内荏地说了两句找场子的话，便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小荷不肯独自去吃饭，我让她吃完顺便给我带来，才答应着去了。
      　　没一会儿，小荷空着手回来，脸上多了几道手指印，眼睫上还挂着泪。我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干的。
      　　栋鄂氏，这笔帐，我记下了！
      　　夜已经深，洗了好几个时辰，脏衣服堆成的小山却没见小多少。那是因为我们一边洗，一边有衣服源源不断地送来。是摆明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正要想个法子，却听院门口传来争执声。
      　　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是奏道然让个小厮来给送吃的，却被守在门口的绮月斋的丫环给拦。那个叫棒儿的丫环又抬出福晋的命令，小厮只好提着食盒离开。
      　　秦道然这么晚才派人来送吃的，就是怕来早了，会被福晋的人看见而受到拦阻。可惜，这么晚送来，还是被人阻了。
      　　看来栋鄂氏是打定主意让我饿着肚子干通宵。真的这么干上一夜，恐怕明天我们就可以直接收尸了。
      　　嫡福晋的不人道和丫环的无理取闹勾起了我的性子，哼，今天我还非要睡上个好觉不可，不然大家都甭睡！
      　　我对小荷道：“小荷，收工，剩下的衣服明天早上再洗！”
      　　我先扶着凳子艰难地站起来，腰痛得就像折了一般。头有些晕，身子晃了晃，小荷忙过来扶住。
      　　“主子怎么了？要不我们找秦管家叫太医吧！”小荷大惊。
      　　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只不过是前阵子受刑身子虚，再加上今天劳累过度，又没吃饭，引起低血糖。年轻轻的，不会有大毛病。
      　　小荷扶着我要往屋里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声音尖锐，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我和小荷回过头，见是个脸庞尖瘦的丫环，身子也瘦得跟芦柴棍似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就是那个棒儿吧！
      　　她指着我们道：“衣服还没洗完，谁让你们进屋睡觉的？”
      　　小荷说道：“现在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洗也洗不干净，不如等到明天早上再洗。”
      　　那丫环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道：“那可不行，主子们还等着穿这些衣服呢，洗晚了，耽误主子们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荷噎了，气道：“哦！主子们衣柜里那么多衣服，偏等着几件么？”
      　　那丫环说道：“这可是福晋的命令！”
      　　又抬出福晋，小荷无法再接话。
      　　我轻咳一声，说道：“棒儿姑娘，晚了，守在这儿不累么？”不出所料，棒儿的眼神一闪。
      　　三更半夜的，谁被派来干这受累不讨好的差事也不会心甘情愿。
      　　我笑道：“我们可是累了，要去休息。棒儿姑娘若是要衷于职守，就去告诉福晋。”我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想福晋早就歇下。现在，所有的人怕是都睡了。”棒儿的脸色又是一暗。
      　　心里更有几分底，“此时去吵醒福晋，不知是会夸衷于职守呢，还是会怪罪扰的好梦呢？”
      　　棒儿看着我们，眼现犹豫之色。
      　　我再接再厉：“棒儿姑娘，有个提议想不想听一听？”她的眼神专注起来。继续说道：“我们呢，进屋睡觉，你呢，也找地儿去睡。明早晨趁别人还没起，我们就起来干活儿。这事你不说，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你看怎么样？”
      　　办法听着十分可行，棒儿眼里有更多的挣扎。
      　　棒儿被派来干种谁也不愿干的活儿，多少会有些怨气。再被话里话外的么挑，的怨气便更足。此时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又怎会不动心？
      　　“棒儿如此犹豫不决，是怕我们不守信用么？这样好了，明天一早，棒儿姑娘来叫我们好了，哪个时辰叫，我们就哪个时辰起来干活儿！”
      　　听上去主动权在她手里，应该放心了吧？
      　　棒儿眼中的挣扎不见，显然已经拿定主意。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我和小荷相视一笑，进屋睡觉！
      　　床上，我和小荷互相依偎着。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划上一条条笔直的白线。
      　　若是把窗子全都打开，让地上投上大片月光，就跟李白的《静夜思》中的情境一般无二。若是也学这位诗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话，又会是一种什么心境？思乡之情怕是比他还要真切且无奈。
      　　他的故乡还可以回去，我的，却永远也回不去了！
      　　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以前只是想逃离，却从没想到过这个字。
      　　小荷静静地开口：“主子，您在想什么？”没等我回答，又说道：“您别难过，明天九爷回来，就好了。九爷不会让福晋欺负您的。其实九爷还是很在意您的，您受指伤，用的那个绿色的药膏和现在涂的这个治鞭伤的白色药膏都是九爷费好大力气才弄来的。尤其是那个绿色药膏，听是苗疆进贡的，宫里也只剩下这一瓶，不知九爷用什么法子把它弄来的。还有，您受鞭伤后，听见九爷对前来医治的太医，若是治不好您，便让太医一家子陪葬。当时九爷急得跟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看着吓人。还有……”
      　　“别说了！”我语气严厉，小荷一下子住了嘴。我放缓语调，说道：“刚才并没有伤心，只是在想一首诗，是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我对小荷缓缓念颂。
      　　小荷对我说的那些事，不愿听，也不愿想。我做的事，让他深恶痛绝，他恨我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个理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再不切实际地奢望他念着旧情而温柔待我。即便他偶尔表现出的温柔，那也是源于怜悯的施舍。并不是真情，也不是真正的温柔。
      　　若是把它想像成胤禟对我旧情未泯，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而我，不想沉溺在幻像中纠结。
      　　当初，逃离时，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意念，对自己狠下了心。对胤禟，也是如此。
      　　不然，何必冒着被抓的危险，一定要跑回来偷他密室中的宝物呢？自己积攒的银票，已经足够花上一辈子。
      　　之所以要做得那么“绝情”，便是要他恨我。
      　　只有让他看到我的“不堪”和绝情，恨我入骨，才能斩断他对我的情丝。在以后的岁月里，才不必忍受噬骨的相思之苦。
      　　当初的目的达到了。他真的恨我入骨，才会毫不留情地鞭打我，可我却为何感觉到一丝失落？
      　　“这首诗真美，诗人在想念他的家乡吧？”小荷轻轻地说道。
      　　“嗯，天上只有一个月亮，在他乡看到的和在家乡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所以月亮能寄托人的思乡之情。”
      　　“主子，您知道的真多！小荷真的很佩服您。”
      　　“小荷，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叫姐姐吧，我也很想有个妹妹。”今天与我患难与共，所成就的这份情，无法言喻。
131
我被一阵尖利的叫喊惊醒。
      　　睁开眼，面前站着栋鄂氏和巧儿。看看窗子，天光已经大亮。昨日的事渐渐回到我仍有些浑沌的脑海中。
      　　糟糕了，我们不是应该早起干活儿的么？怎么睡过时辰了？都是因为昨天太过劳累了，才导致今早起不来床。可是，棒儿为何也没来叫我们？
      　　小荷快手快脚地要帮我穿衣服，我却拦住了。我接过衣服不慌不忙地自己穿了起来。反正已经起晚，现在再来着急也无济于事。
      　　棒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发髻歪着，衣扣也没有系好。巧儿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棒儿身子一晃，摔到了地上。
      　　巧儿戳指骂道：“又笨又懒的小贱蹄子，一天到晚除吃就知道睡，派这么点活儿给你都要偷懒耍滑，还想不想活了？”
      　　棒儿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求主子开恩，开恩！棒儿原也不敢的，是小荷说天晚，黑灯瞎火地看不清，洗也洗不干净，不如早晨早起点儿，洗得干净，我才让她们睡的。”
      　　看不出来，这棒儿也蛮奸滑的！昨晚是她不满被派了不能睡觉的苦差事，被我挑了两句才答应了我的提议的。此时她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不满，却三言两语地把责任都推到了小荷身上。
      　　栋鄂氏正等这话，立刻指着小荷怒道：“好个大胆刁奴！自己平时偷奸耍滑倒还罢了，现在竟敢窜掇院里的奴才跟你一起偷懒！今天若不好好教训，以后府里的奴才还不都被你带掇坏了？巧儿，传话下去，刁奴竟敢聚众偷奸耍滑欺瞒主子，是对主子的不敬，犯以下犯上之罪，按照府规，杖毙！”
      　　我大吃一惊！杖毙？
      　　刚才听棒儿那一番话，就猜到栋鄂氏会借机小题大做狠罚小荷，但万万没料到，她会直接下令处死小荷。
      　　这女人好狠的心！
      　　小荷大叫着冤枉，却被几个下人抓住好，生拉硬拽地往院子里拖。眨眼间，院子里的刑凳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心中惊疑：动作好快，好像早就有了准备！
      　　我眼角余光忽瞥到棒儿悄悄起身，面色轻松地站到栋鄂氏的身后。
      　　我下子恍然大悟：圈套，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不折不扣的圈套！
      　　这个圈套昨晚上就已经设置好，只等今早时辰到就收网！
      　　设置圈套的人，台前的是这个棒儿，幕后的，不用想也知道。
      　　栋鄂氏！
      　　以前就知道这个女人既有城府，又阴狠，但今天，才真正让我有了切身体会。
      　　昨晚我自作聪明地钻入了这个圈套，其结果就是小荷的一条命！
      　　栋鄂氏真正想对付的人是我。只因小荷一心对我，便也成栋鄂氏的眼中钉。现在虽然成了胤禟的阶下囚，但依了他的性子，自己的人或东西从来都不允许别人动，即便是自己的囚犯。
      　　昨天秦道然的回护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栋鄂氏不会冒着彻底惹恼胤禟的风险来直接伤争我，但她可以把我身边最贴心的人除去，以后再要对付我，也就方便很多了。
      　　小荷已被人按到刑凳上，正被人固定着手脚。发出了凄厉的叫声，那是一个花季少女对死亡的恐惧。
      　　怎么办？
      　　我呆呆地蹲在地上，维持着刚才听到栋鄂氏宣布处罚时的姿式，那时我正在穿鞋。
      　　怎么办？难道就让一个花季少女因我而殇？难道就让小荷在我眼前被她们加害致死？
      　　床下的一片白光晃了我的眼睛。
      　　定睛。那是片碎瓷，是昨天被我失手摔落在地的茶杯盖上的碎瓷。其它的碎片都被小荷清理，只有这片，因在床下，没被小荷发现。
      　　行刑的几人已经拿着棒子靠近小荷，小荷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不，不能让小荷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不再犹豫，抓起那片碎瓷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在旁边笑出一脸恨意的栋鄂氏的头发，把那片碎瓷最锋利的一面对准了她的脖子。
      　　栋鄂氏一声惊叫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那几个准备行刑的人也停下了动作，一脸惊惶地看着我。
      　　我声音低沉而又坚定地道：“福晋，信不信瓷片轻轻一划，你就会血溅当场？”
      　　栋鄂氏停下尖叫，稳住刚才的那一丝惊惶，貌似不惧地说道：“你，你不会杀我。我是皇上亲口指婚的福晋，是主子。你只不过是个奴才。你若敢下手，便是弑主，是死罪。而且伤的是皇家的人，罪加一等，你们全家都要遭到祸连。”
      　　尽管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但我仍然佩服这个女人的胆量。在这个时候，还能思路清晰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倒真是个人物！
      　　可惜，她是我的敌人。而我，对强捍的敌人更不会手软。
      　　我胸膛一震，笑出声来。我说道：“福晋还真是思虑周全，刘春桃自愧不如！”我顿了顿，说道：“我自己不怕死，但我却不想牵连我的家人。幸亏福晋及时提醒，倒让我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什么法子？说出来我们好商量。”栋鄂氏忙接话说道。
      　　刚才的那一番话让她以为我想讲和么？好笑，竟以为我有这么天真？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就没有讲和的余地。我现在若是放下手中的瓷片，她会立刻让那几个行刑的人暂时放下小荷，转而把我乱棍打死。因为，已经有了杀我的理由。
      　　意图弑主是最好的理由，她杀了我，理所应当。胤禟回来，即便心里怪罪，面上也绝不出什么来。
      　　我才不会上这个当！
      　　她的话显露出内心的焦躁，毕竟是个没有经过大场面的古代女子。再有城府也缺了些历练。
      　　我嗤笑一声，说道：“杀了你是不行，但在你脸上划上几道伤口还是可以的。这样就不算弑主，最多算是伤人。那我家里的人也就不用死了。我也不会死，只是，不知脸上的伤口会不会留疤呢？九爷又会怎样对待个满脸疤痕的女人呢？会因怜惜而多爱几分呢，还是会一辈子都不想见她呢？”
      　　栋鄂氏针对我，不过是要争宠。若是被毁了容，就连争宠的资本都没有。即便把府里的女人都害死，也达不到争宠的目的。
      　　我的这个恐吓效果显著，她身子明显地颤了颤。
      　　我趁热打铁地说道：“其实，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一心只想逃出府去。不正合福晋您的心意？所以，您还是让他们把小荷放了，照我的吩咐帮我逃走。等我逃成了，我就放了你，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么？”
      　　栋鄂氏稍一沉吟，便做了决定。出声让人放了小荷，我则挟持着她往门外走。小荷跑到我身边，惊魂未定。我对小荷道：“小荷，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打死，想带你逃走，你可愿跟着我亡命天涯？若不愿，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九爷回来了，再跟他说明原委。九爷不会怪罪你的。”
      　　已经逃过一次，我原本就打算过那种亡命涯的日子。但小荷却不一定会喜欢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所以，我要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小荷说道：“主子的救命之恩小荷没齿难忘。小荷这辈子跟定您了，您去哪儿，小荷就去哪儿！”
      　　“好！既如此，我们姐妹就把命绑在一起！小荷，我带着她在前面开路，你在后面跟着，注意，若是有人想从后面偷袭，你就叫出来！”
      　　出了福兮院，是一条蜿蜒的小径。侍卫和下人从后面尾随上来，我威胁着要拿他们的福晋试试我这瓷片的锋利程度，他们便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跟在后面。
      　　我们越过几进院落，顺利地来到前院。这里与大门只隔着一进院落。后面尾随上来的侍卫越来越多，前面也有侍卫拥堵上来。
      　　我拉栋鄂氏的头发，她不由自主地痛叫了出来，吓得侍卫们又往后散了散。
      　　我高声说道：“福晋在我的手里，你们想要我毫发无伤地放了她，就给我离远纪录片儿。否则，有一个人敢靠近，我在她脸上划上一道，有两个人靠近，就在她脸上划上两道。你们谁想让她将来见不得人，谁就靠上来，事后福晋一定忘不你的大恩大德。是不是啊，福晋？”
      　　栋鄂氏忙叫道：“你们都退后，谁也不准上前，不然，我将来一定饶不了他！”
      　　她这么配合，不错嘛！
      　　侍卫们在府中，早就对位福晋的人品多有了解。本着职责所系，前来搭救，但一听我的恐吓和她的话，哪还有人再敢冒着将来被报复的风险，出这个头？
      　　所以，侍卫们一个个由原来的拥挤向前，变为生怕靠前出了头，争着往后退，竟然越退越远。
      　　再过一进院落就到大门口，小荷在我身后叫道：“主子，秦管家来！”
      　　我转过身，看见秦道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站住！不许再靠前了。”我叫道。
      　　他立刻停下来，急匆匆地说道：“刘主子，您听奴才一句话，把福晋放了吧！九爷虽然生主子的气，可心里还是有您的。前些天，您受了鞭伤，九爷食不下咽，您昏迷的那一夜，九爷是粒米未进。那天晚上，他整夜都没睡踏实。每隔一个时辰，就问我一回您醒没醒。从来没见过九爷为谁这么牵肠挂肚过。你和九爷虽然有一点小误会，将来一定会解开的。您别想不开，还是放了福晋，回去吧！”
      　　合着他以为我劫持栋鄂氏出逃是因为我是受了委曲，跟胤禟赌气来着！我无语。
      　　我说道：“不是我要出逃，是这个死女人不但想害婚饿着肚子干通宵，还设计想害死小荷。”说着，我又狠拽栋鄂氏的头发一把。栋鄂氏“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我继续道：“现在九爷不在府，她最大，想整死我们，我们便没有活路了。我和小荷只好先行离开，等九爷回来了，我们再请他来主持公道。”
      　　我的话给自己和小荷都留了退路。上一次计划周详的出逃都没有成功，这次我的心里也没有把握，被抓回来是很有可能的。到时候，自己不怕，可小荷呢？明说是栋鄂氏逼走我们的，将来被抓住追究起来，我们也有个说辞，胤禟那家伙罚起来多少也会轻点。
      　　秦道然还要说什么，我不耐道：“别说了，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就在她脸上划上几道。”我把瓷片逼近了栋鄂氏的脸。栋鄂氏吓得直往后缩。我继续道：“在大门口给我备好一辆车，要双马四轮的。让侍卫都从大门口散开，躲在暗处也不行。不然，我就在她脸上动手。那样，不跑也得跑了！”
      　　秦道然不再说什么，对着几个下人传了话。我拖着栋鄂氏继续往前面挪动，并叮嘱小荷跟紧了。很快过了最后一进院子，已经看到那气派的朱红色大门，我加快了速度。
      　　秦道然在我的身后又叫起来：“刘主子，奴才有个主意，不如奴才派车把您先送回娘家，等九爷回来了，再接您回府，您看怎样？”
      　　秦道然怕我跑得不见影，胤禟回来不好交待，才想出这么一招。若真的只是被栋鄂氏逼得无奈，我才想走的，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可惜，是自己想走。从被抓回来我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质自动送上门儿帮我逃跑，怎能不充分利用？
      　　我摇头道：“不必多言。我是一定要走的。至于去哪儿，不劳管家操心！不然，今天就有人要流血了！”
      　　说着，我又拽了栋鄂氏的头发。她立时大叫起来：“秦道然，别那么多废话，快按她说的做！”
      　　栋鄂氏的头发今天被拽掉了不少！
      　　“哟，这是干嘛呢？爷府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一个冷冷的，又带着几分魅惑的声音让我后脊梁发寒。糟了，府里的正主子回来！怎么不早不晚地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了？
      　　我慢慢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在我身后五米，站着一身风尘的胤禟。他的手里拿着马鞭，脸上微浸汗水，鞋子的白底上沾了薄薄的灰尘，颜色有些发暗。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刚才赶路赶得很急。
      　　他的身后就是那朱红色的大门。我与大门只有几步之遥，可惜，中间隔着个胤禟！
      　　栋鄂氏看到胤禟，大声叫起来：“爷，快救我，这奴婢疯了，要杀我！”
      　　胤禟却连看也没看她，他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我的身上。
      　　“桃儿，又是玩的哪出？是嫌爷最近事忙没陪你玩，就折腾出点妖蛾子玩玩？”
      　　我是劫持人质，在现代可是严重事件，搞不好特警、防暴队都要出动的。可让他轻描淡写地一说，倒成了小孩子的游戏。劫持他府里的福晋，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我郁闷，面色不善地说道：“九爷来得正好，春桃正想跟您告别。府里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福晋一天到晚地想着法子害我和我身边的人，在这里住着太不安全。请九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胤禟眉头紧蹙。秦道然凑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胤禟舒展开眉头，对我说道：“爷不在时，桃儿受委曲了，是爷的不是。爷向你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劫了人想逃，却始终是你的不对。这样吧，桃儿现在把福晋放了，自己过来，爷就不追究你这次的错处了。”
      　　怎么他的语气还是像哄小孩子？还真没把当回事啊！
      　　我面色一肃，说道：“爷别拿我当小孩子哄，有一就有二，爷的保证春桃可不敢当真。还请爷放了春桃，爷的大恩大德春桃来世再报！”
      　　胤禟也冷下脸，说道：“不是被逼逃生，而是自己想逃离。这事只不过给你一个借口和机会！”
      　　我冷冷地说道：“爷要这么想也成。本来就不想呆在这儿跟这么多人争抢一个丈夫，我从没争过，可些女人仍然拿婚当眼中钉。这种地方，我就是要逃得远远的。请爷让开，不然，我会杀她！”我语气森严，带着浓浓的杀意。
      　　胤禟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沉郁的目光中透出的是刺骨的冰寒。他说道：“要杀就下手吧，但想逃，门儿都没有！”
      　　他边说，边向我靠近。没想到他竟根本不在乎栋鄂氏的生死，我有些心慌，急叫：“站住！”栋鄂氏也吓得哭叫起来了。
      　　我们两个的叫声，丝毫没有阻挡他靠近的脚步。只一瞬间，他就到我的面前，目光阴冷地注视着我。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错了，错在不该拿人家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来威胁人。没找准别人的软肋就冒然出手是争斗中的大忌。可是今天的情势也由不得我做周详的安排，只能是命中注定的了。
      　　难道，注定今生都无法逃离了么？


132 一吐为快

      　胤禟伸手抓住我握着瓷片的手，我呆呆地忘了反抗，任他把瓷片从我手中抽离、扔掉。
      　　他紧紧抓住的我手腕，即使我没有丝毫反抗也不松手。他的目光紧盯着我，狂怒、愤恨和气恼都从那冷厉的目光中透射出来。他的眼中明明一片冰冷，可我却看到那里有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我有些怕了。我抽动手腕，想挣脱他的掌控，却徒劳无功。他的手像铁钳一般。
      　　脱离了危险的栋鄂氏回过神来，大声哭叫着想投入胤禟的怀抱，却被胤禟毫不留情地推到一边。他连余光都没瞟她一眼，冷冷说道：“秦道然，福晋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怎能让见风？这是身边的下人侍侯不力。传话下去，贴身伺候的丫环婆子，每人二十大板！福晋要静养一个月，不能出房间，更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HOHO～～，这是让她静养还是禁足？
      　　我还没来及把人家的问题想明白，自己的问题就来了。胤禟一拽我的胳膊，转身就走。他一边走，一边语气不善地说道：“别人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讲讲你的问题！”
      　　他的步伐太大，我根本跟不上。可被他拉着，我只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我被他一路拉回了畅绿轩。
      　　这里我已经很久没来了，可那散发着花梨木清香的气息，仍然让我感到熟悉。只是空空荡荡的条案和多宝格，似在无声地控诉着我那逃离时的行径，让我大感羞愧。
          胤禟一甩胳膊把我扔到地上。惯性使我的身子向后躺倒在地毯上。
          对危险的感知让我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子，我要马上起身，尽量远离那个危险源。
      　　还没等我站起身，胤禟却已站到我的面前。他半蹲，微向前俯着身子，一手抓住的肩膀，目光狠狠地瞪视着我。
      　　“就这么想逃离？不放过每次机会？记得答应过爷什么？你说过，这条命都是爷的！这么快就反悔了？嗯？你这个小骗子！”随着他恶狠狠的语气，他手下的力量也越来越重，我的肩膀疼痛难忍，我叫了起来。
      　　“啊，肩膀，骨头要碎了！”
      　　他稍稍松些力道，仍然语气不善地道：“是不是要把你手脚的骨头都捏断，才能不逃？若真如此，爷断不会下不手！”
      　　我向后倾身，让肩膀摆脱他的手掌。我揉着仍然疼痛的肩膀，说道：“帮我逃的是手脚，可真正想逃的，是心。除非是我心死，否则，我永远都想逃！”
      　　胤禟眼中的火光大盛，他高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安份地呆在这儿，为什么你就一定要逃？”
      　　我看着他的怒容，平静地说道：“因为你是个阿哥，是皇家人。你们皇家的规矩太多，而我是个受不规矩束缚的人。”
      　　他冷哼了一声，说道：“爷什么时候用规矩束缚过你？你不喜欢进宫、不喜欢抛头露面，所以不要名份，爷不也依了你？额娘提起你多少次，想让你进宫陪她，爷不都替你挡了？”
      　　原来宜妃曾惦记着让我进宫，他知我不喜，没跟我提起就替我挡了。
      　　可那还不够！
      　　“还不喜欢你们皇家人都要三妻四妾。你们要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却引得一群女人为争抢一个男人而争斗不休，日日生活在嫉妒、憎恨、猜忌这些令人痛苦的情感中！”
      　　“你们皇家人地位尊崇，天下唯我独尊。你们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金钱、权利、女人、奢侈的生活。只要想要就去抢，哪管别人愿意不愿意！谁让全尪下都是你们皇家的？”刘春桃不就是被他这样抢进府的么？现在被禁锢在这里，不也是如此么？
      　　胤禟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们是最富有的人，可也最贫穷。你们贫穷到连普通人人人都拥有的亲情、友情、爱情都没有。你们享受不到伦之乐、享受不到朋友之谊、享受不到夫妇之爱，你们是最贫穷的，你们穷得可怜！”
      　　既然今天开了闸，索性就把话都倒出来。闷在心里久了，十分抑郁，现在只想一吐为快，哪管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你们草菅人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青苗说处死，就处死；小荷刚刚也差点被福晋下令乱棍打死；还有蔡叔家的侄女；还有……，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姨条条年轻的生命啊！”
      　　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我看着自己的这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我只是个偷儿，这双手从不杀人，可是，现在它们已经沾上了血腥。”我摇着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问道：“对了，还有，还有林倩儿，被斩首示众的那个林倩儿是谁？”我停下来，不错眼珠地注视着他，想听到一个能让安心的回答。
      　　“哼，你在说什么？”一直静静地听我诉说的胤禟忽然厉声说道：“林倩儿就是林倩儿，还能是谁？竟敢欺到皇家头上，罪大恶极，已经伏诛。以后都不准再提起个名字！”他语气严厉，态度十分强横。
      　　我愣住了，以前他虽然霸道，但从没对我如此疾言厉色。显然此事非同寻常。他不说，也不准我提？难道，难道竟被我猜中？！
      　　泪珠从眼眶中抑制不住地滚滚而下。
      　　柳娘，柳娘，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执意让你掺和进来，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回忆着柳娘那长着胎记的半张脸，呆呆地看着自己略显苍白的双手，感觉手指上昨天洗衣时磨破的那个红色的伤口在扩大，由原来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一个小圆扩大到铜钱般。泪眼模糊中，它的边缘似在不断向四周漫延，越来越大。它漫延到整个手掌，漫延至并在一起的另一只手。双手的颜色由浅到深，最后变成血红血红的，像是两只嗜血的魔爪……
      　　“啊……”
      　　我尖叫起来，用手使劲地在地毯上擦蹭，粗糙的羊毛纤维刮擦着纤细的手指和娇嫩的手心，可我感觉不到疼痛，继续使劲地擦着，我要把手上的血污擦掉。可是，为什么越擦，却好像越多？手掌上的红色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真实？
      　　“别擦！”胤禟分别抓住我的两只手，厉声说道：“它们已经擦破了！”
      　　“放开，不要管我！它们已经脏，要擦干净！”我大叫着甩着胳膊，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他把我带到怀里，抱起来。他说道：“事情并不全都如你所想，冷静了，听我说。那不是柳娘！”
      　　不是柳娘？我混乱的思绪中透进一丝曙光。
      　　“那是谁？”我满怀希冀地问道。
      　　“是个死囚犯。”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让我见见柳娘！”我要亲眼见到柳娘安好才能相信。
      　　“不行！”他断然拒绝。
      　　“你骗我！”我冷声道。
      　　“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她见我？”我步步紧逼。
      　　“现在不方便，方便的时候自会让见她。” 
      　　说此话时，他目光一闪，引起我更多的怀疑。
      　　“有什么不方便？她被抓到刑部，而你是刑部主事！”
      　　“女人别问么多，爷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他走了两步，把我抱到床边。
      　　身份的架子又被他端起来，心虚的时候，这总是最好的挡箭牌！
      　　“我不信，你在骗我！”
      　　“最好信，不然就是在自寻烦恼！”
      　　“哼，我不会信。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你们才不会在意一个无辜之人的生死！我不信，我不要跟你这种草菅人命的人呆在一起。我一定要离开，我会不断地逃跑、逃跑、逃跑……，我总有会成功的！”我说得十分坚决。
      　　他能防得了我一时，却防不了我一世！
      　　我的坚决彻底激怒了他。
      　　他面色一变，那双魅惑的眸子现在发出的是毁灭的光。他胸膛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他用红红的眼睛瞪视着我，狠狠地说道：“你还要逃吗？可你的命是我的，一辈子休想从我身边逃离！”
      　　他一把把我扔到床上，俯身压住我挣扎着的身体，并腾出一只手来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个十分精致的金色锁链，那上面的链环制作得十分圆滑精巧，每个上面都有刻花。
      　　我的一双随时随地都在寻宝的眼睛被它吸引了秒钟，却发现胤禟已把链子的一端锁在床尾外侧的床柱上，而另一端，竟要套到我的左脚踝上！
      　　我停止挣扎，呆呆地看着紧紧缚在白细的脚踝上的美丽金链。那依次刻着形态各异的梅兰竹菊的椭圆形链环环套环，与脚上白晳娇嫩的皮肤相映衬，美丽、奢靡而颓废。它是一条世上独无二的精巧的链饰，若是在商店看到它，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可惜，它现在却是一个禁锢我自由的枷锁。
      　　胤禟放开我，站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良久，他说道：“喜欢吗？这是我找了最好的工匠，用十斤黄金和白金专门为你打造的。早就说过，你敢逃，我就用锁链锁住。你大概都忘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我只好把你锁上，让你永远无法逃脱！”
      　　“浑蛋！放开我！”我气疯了。他竟然用一条链子把我当宠物狗一样地拴着！我不是宠物，也不是狗，我是一个人！而人，不能被这么拴着！
      　　疯狂拉扯着条美丽却令人恐惧的锁链，寻找着能打开它的锁孔，却发现切都是徒劳！
      　　条精细得还没的小指粗的锁链十分结实，任怎么拉扯都不变形，而那把小巧的刻有芙蓉花图案的金锁，却让根本找不到锁孔。
      　　“你不要想挣脱锁链，它虽然细，但连一匹马都挣脱不它的捆缚；也不要想用你那偷儿的开锁绝技来打开这把锁，既然我想锁住你，便不会让你有打开的可能。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的蠢事我不会做！你就准备被锁上一辈子吧！”
      　　他得意地撂下几句话，转身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混沌。
      　　难道真要被他锁在这里一辈子？呆在这间牢笼似的房间里，长年不见阳光、不被风吹，感受不到春天的鲜活、夏天的繁荣、秋天的浓郁、冬天的安祥。难道要像一个囚徒，又似宠物地在这里被囚禁、饲养，最后在这里发霉、腐烂？
      　　不，决不！
      　　我一心想逃离这个金丝牢笼，才设计长达一年多的周密计划。从踩勘查，到设计行动方案，从推出替身，到布置逃跑方案。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代价，怎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但没有摆脱这个牢笼，还被拴得更紧！
      　　不，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133 做宠物的日子
      　　三天后，我颓丧地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双手抱膝，头枕在膝盖上。此时我的内心，比我的脸色更加灰败。
      　　我不梳洗，也不进食，身上只着白色的中衣。无论谁要来伺候我，我都会抓起枕头、香囊、书，甚至是床上那把价值连城的玉如意扔出去。若是再有人敢来，我便揪那几颗床角悬着的夜明珠！
      　　三天中，我不死心地试遍所有的办法，却仍是打不开个锁链。
      　　胤禟防我防得很严，在链子长度所及的地方，我找不到任何能用的工具。我翻开了床头柜、打开了条案下面的暗格，检查了几乎被我搬空的多宝格，甚至钻到床下翻遍了老鼠洞，也没找到一个能用的工具，就连针都没一根。
      　　来侍候的小绿和小翠，很是尽心，但她们只帮我仔细地梳洗，端来精致的饮食。其他的，我要什么都要问过胤禟才行。而胤禟却只允许给我几本书，其他的一概不允。就连要绣花，他都会一脸了然地看着我，冷冷地说道：“那针太危险，桃儿还是不要碰的好。”
      　　这个浑蛋！
      　　我只能拼命拉扯着锁链出气，把它向床柱上摔打。花梨木的床柱被锁链打出了几道深浅不的凹痕，锁链却仍然丝毫无损。
      　　胤禟沉默地坐在边一，静静地看着我拿那张普通人家辈子的花销也抵不上其价值的十分之一的大床出气，面无表情。无论我怎么破坏，他都不出声制止，任由我折腾。
      　　他平静的态度更让我烦躁，我开始把目标对准他。指斥他的种种“恶行”,他曾经害死过我，能活过来是一种奇迹；我骂他轻视女人、只把女人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是种马行为；他剥夺我的自由，把我禁锢在这里是变态……
      　　我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把我能想起来的所有现代骂人的词汇都用上了。
      　　自从那日不顾一切地吐露心声以后，我就变得毫无顾忌。既已把内心隐藏最深的现代人的观念看法都倾吐出来，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不再伪装、不再顺从，说白了，我是豁出去了。
      　　所以，我现代的个性，也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一个东跑西颠惯了的现代人，每天被困在床柱周围方圆二米的范围内，多一步也迈不出去，自然会烦躁、会暴走。
      　　我如同困兽，暴躁地在床边转来转去，随时会把胆敢前来挑恤的人撕碎并拆吃入腹。
      　　所以，下人们都不敢过分接近我，见我发脾气，马上躲得远远的。这个时候，也只有胤禟敢坐在我的锁链能够得到的范围内看着我暴走。所以，他自然也就成了我的攻击对象。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无论我怎么攻击，他都不起急。他总是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只是目光沉郁地看着我，他眼中的神情深奥到我看不懂。
      　　在我印象里，这位大爷一贯威严、不好惹。他皇子的权威不容侵犯，周围的人不但要顺从，还要百分之一百地敬服。现在我这么对他，他却仍然云淡风轻、不愠不火，让我实在搞不懂他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他大爷转性了？
      　　但很快，由他偶尔对待我态度的变化上，我发现，大概不是他转性了，而是我。
      　　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见我又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发呆，他会安抚性地拍拍我的头。饿的时候，他会把我喜欢的绿茶点心送到我嘴边，还故意避开我接点心的手，让我在他手上直接吃。渴的时候，他会让我就着他的茶杯喝水。我困的时候，他会弯腰把我从地毯上抱到床上……
      　　这只是偶尔，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是冷冷的，酷酷的，摆着一副主人的架子。
      　　所以我觉得，他的那些偶尔的举动，更像是主人对待宠物的态度。不是这位爷转性了，而是我由人变成宠物。我们对待宠物偶尔的小脾气总是宽容的，不是吗？
      　　若是在以前，在另一种情境下，我会爱上他对我的这种温柔，我会在这种亲昵的举动中柔情似水。可现在，他的举动只能让人暴走，因为，我正被他用链子拴着，我的神经被这根链子刺激得格外敏感，它触及到了我的自尊心。
      　　既然不能界定他的这些亲昵行为是对一个女人的温柔，还是对我这个宠物的宠爱，我便不会接受。
      　　所以，我会避开他拍头的手，打掉他的点心，推开他的杯子，拒绝上床而直接睡在地毯上。
      　　这么一来，还真成了给他守夜的奴婢。不过，即使这样也比我以宠物的身份跟他一起睡到床上好。可是，早上，我仍然会发现自己躺到床上，身上也被人盖上棉被。第二天，床前的地上还加上一层更厚实的地毯，摆上了两个靠垫。
      　　可是我并不领情，他越是这样待我，我越是觉得自己像个宠物。
      　　一边凶巴巴地用链子锁着我，一边又貌似温柔地对待我。这不是对宠物的态度是什么？！
      　　不过我也不再发脾气，而是静静地适应这种生活。既然暂时改变不了，还是学着去接受吧。想改变是要有机会的。
      　　这人就是不能太好说话。事实证明，某些人是会得寸进尺的。
      　　就在我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宣布我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奴婢，要每天伺候他。他回来，要帮他换衣服，帮他净面、净手。他写字要给他研墨，他吃饭要帮他盛汤，他睡觉要给他脱衣服。最过分的是，他洗澡也要侍候在一旁，还要给他搓背。
      　　我不是没看过他的身子害羞，也不是老大不小还要装纯情矫情，只是我们两个热战刚刚停息，冷战还在持续当中，现在做这种亲昵的举动很是尴尬。
      　　当然尴尬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人家大爷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享受着的服务。
      　　我有心反抗，却被他闲闲的一句话打消念头：“小荷这丫头忒大胆儿，竟敢窜掇主子出逃，爷要想想该怎么罚她！”
      　　我二话不说，乖乖地去给他搓背。
      　　这家伙总是能准确找到我的软肋，拿我在意的人和事来要肋我！给他搓背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拿起脚上的链子在他脖子上绕上两圈，然后双手拉住链子的两端，使劲，咔嚓！他的脖子……
      　　哦，那声音是多么的美妙！
      　　以前伺候他的有小绿、小翠和小五，现在是我一个人。这位大爷讲究多，净面的帕子要热的，净手的帕子要凉的，所以，净面和净手就要打两盆不同的水；上茶时，要先焚香，第一杯用来漱口，用以前剩的旧茶，第二杯才是喝的，泡新产的明前龙井或是吴县西山碧螺春；换衣服时，取官帽、朝服和朝珠要用双手毕恭毕敬，还要……，总之一大堆规矩，罗哩罗嗦。
      　　所以他一回来我就弄得手忙脚乱。无论是做陆闵桃还是做刘春桃都没伺候过人，虽然有小绿和小翠在一旁搭下手，可我仍然忙得晕头转向，还时不时地出小差错。不是净面的帕子太凉，就是净手的帕子太热，或者忘了焚香，又用单手接朝珠等等。每到这时，胤禟总会作不以为然的斜睨状，让人心里的自评价呈自由落体地猛降一格。
      　　小绿和小翠对我的笨手笨脚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会想伸手帮一把，可每一次都被胤禟用眼神吓回去了。明明那两个丫环伺候得他更舒服，可他偏偏每件事都要我亲手做。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真搞不懂他的变态心理！
      　　这家伙更变态的是表现在我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我脚上被拴着链子，没法穿脱裤子，要换裤子或是洗澡，就要打开锁链才行。我不想开口求他，就忍几天。可我习惯每天洗澡，许多天不洗实在难受，便只好开口求他。
      　　他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吩咐小翠她们去准备洗澡水，这才从身上拿出个芙蓉花形的小金扣，把它按在金锁上的芙蓉花图案上，两个结合得严丝合缝。他拇指用力向下一按，左脚上的金锁“咔嗒”声开，链子从脚踝上滑了下去。
      　　原来金扣就是锁的钥匙，难怪找不到锁孔。没有原配的钥匙恐怕是用什么工具都打不开的。锁，还真是奇特！
      　　终于可以洗澡了，我跃跃欲试地要脱衣服，却发现人家大爷一点要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九爷，我要洗澡了！”我开口说道。
      　　“嗯，洗吧！”九爷大人岿然不动。
      　　“九爷，是否麻烦您回避一下？”我耐着性子。
      　　“哦，这个呀，”他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地说道：“为什么要回避？桃儿身上还有什么是爷没看过的么？”
      　　“你！”这是皇子还是流氓？我气急地飞过去一个绒枕。
      　　绒枕被他轻松接住。他哈哈大笑说道：“爷只不过是实话实而已，桃儿就是不喜欢听实话！”
      　　他把绒枕扔回床上，说道：“现在没锁链子，爷可不敢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不会逃！”
      　　“爷可不敢信！谁让桃儿是一个机会都不肯放过的呢？”
      　　“我不洗了，到时候爷别嫌我臭就好了！”
      　　他看我一脸坚决，才转过身去说道：“洗吧，爷保证不偷看！”
      　　哼，他不偷看，就像狐狸保证不偷鸡一样可信！
      　　可是没办法，我实在是忍不了身上的脏，只好小心翼翼地脱衣服，以最快速度钻到水里。
      　　洗身子的时候，他一再问要不要给我搓背。典型的黄鼠狼给鸡拜年。自然被我严辞拒绝。
      　　自此，每次洗澡都要在他的监视下，洗得我战战競競。换衣服也是如此。偶的人权被剥夺得干二净。若是在现代，大概会因皇子观看仆洗澡被写入美国出的《中国人权报告》中。
      　　既让我发现钥匙的秘密，当然要深入探索一番。我记得他是贴身放置的，半夜当我趁胤禟熟睡，把手伸入他怀里的时候，却被一把抓住。他笑着睁开眼睛，眼里哪里有一丝睡意？
      　　他说道：“就知道你今晚会出手，桃儿还真是不放过一次机会呢！”他伸手指了窗台说道：“想知道钥匙放哪儿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芙蓉花形小金扣正在窗台上闪闪发光。
      　　他怎么会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呢？
      　　他的话回答了我的疑惑：“身边的女子可是个妙手神偷儿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怀里太危险！”所以他就把它放在链子够不到的窗台上。
      　　再怎么妙手，手指够不到也是白搭！
      　　这家伙防我就像防贼似的……，啊，不，我得承认，他防我，就是防贼！
      　　他向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揽到怀里，被正气恼我的一把打开。他笑了笑，没有再伸出手来，却很快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想打开锁链逃跑的尝试又一次宣告失败。
      　　现在我的身份很尴尬。我是主子，却要每天伺候胤禟这个正主儿。我是奴婢，却又有两个府里地位最高的大丫环侍侯着。主子、奴婢两个称呼对我来都不适合。我总结出的结论，只有宠物比较贴切。
      　　渐渐地我适应了这种日子。白天坐在地毯上发呆，或是看胤禟给我的那几本书，过着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米虫生活。晚上胤禟回来，我便忙忙碌碌地做他一个人的专属奴婢。
      　　有时候也做三陪。除了被动地陪睡外，还要陪吃、陪喝。他高兴的时候，就说我“伺候得好”，会赏我和他一起吃饭。我自然会露出不屑或鄙夷的神情，他就会拿小荷说事儿，我便只好乖乖地坐下来和他一起吃。
      　　他夹给我的菜无论是什么都会被我拨到一边去，专捡他没夹给我的吃。即使他夹给我的都是平时我爱吃的菜，而没夹给的都是我讨厌的。就我是在跟他赌气，不要做只被主人拍拍头就无限享受的狗狗。久而久之，他便不再给我夹菜，却会让人把我爱吃的菜放到我面前。
      　　这是一段相对来说比较平静的日子。他享受我这个宠物给他带来的消遣，而我则暂时求得一方宁静，在宁静中思考与他的关系，也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以为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很长时间，没想到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这种宁静。


 

134 失之交臂 
　　胤禟最近事忙，有好几个晚上回来得很晚，听他与秦道然偶尔的对话知道朝堂上最近纷争不断。大阿哥与太子间矛盾愈加明显，而胤禟他们这哥儿几个平日与大阿哥走得近，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今天到睡觉的时候，胤禟还没回来，倒让小五传话给我，说他还要晚些回来，让我自己先睡。
　　莫名其妙！我自然是先睡，难道还给他等门？他啥时回来关我一个宠物什么事？
　　既然他现在不在，我便自己躺到了那张舒服的大床上。
　　睡梦中的我，被链子的声音惊醒了。我昏昏沉沉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在昏暗的夜明珠的光线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胤禟回来了，不小心碰到我的锁链，便打算翻个身继续睡，却在闭上眼的一刹那，看到了那人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寒光一闪。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那寒光似是金属反射的光线！
　　我猛地睁大眼睛，看清了那人的一身夜行衣和脸上蒙着的遮脸布，还有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谁？”
　　随着我的喝问，那人也发现了被惊醒的我。他动作迅速地出手捂住了我的嘴，低声道：“别出声，我来带你出去！”
　　来救我的？我眨眨眼，表示会遵照他的要求不出声。他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我。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低声问。
　　“是我主子派我来的，你应该认识他！”
　　他主子？我认识的、又会来救我的，是商驭？！我的心狂跳起来，有希望获得自由了！
　　“你主子是商驭？”我问道。
　　他不置可否，却在仔细打量锁在我脚上的金链。
　　“钥匙在哪儿？”他问。
　　“在九爷身上！”我答。
　　那人蹙起了眉。
　　“商驭在哪儿？他还好吗？”我迫不及待地问。自从我被抓了后，没有听到过他的一点消息，很为他的安全担心。
　　“他……” 
　　“他回答不了你！他不是少爷派来的，我才是！”另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声音有点熟，我惊讶地寻声望去，又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他怀里抱着一把剑。
　　我看看他，看看持刀人。他们两个都是来救我出去的，却是不同的主子派来的，还有谁在救我？
　　“谁派你来的？”我问持刀人。
　　“四爷！”他回答得很干脆。
　　是四阿哥？我和他有啥关系，要他来救我？我满心诧异，回想着我们几次见面的情景，又想到他和戴铎对我的态度，忽然间恍然大悟。他不是来救我，他是来抢人！
　　他们一直对我很是好奇，说我是个不同一般的女子。四阿哥让人来把我带去，一定是另有目的，决不是好心救我、放我自由！
　　“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春桃多谢四爷的‘好心’了，只是春桃乃一介平凡女流，受之不起！”我对持刀人说道。
　　“我既受命于四爷，就要不辱使命。今天不把你带回去，我是不会走的。”
　　“她跟不跟你回去，不是由你说了算！”站在门口的持剑人冷冷地说道。
　　持刀人一回头，森冷的目光注视着持剑人。持剑人也不甘示弱地回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要打出火花。
　　噼哩叭啦的一阵响声，我甚至没看清谁先动的手，两个身影就已经分开停了下来。持剑人仍抱着剑，持刀人仍握着刀，与刚才的姿势一样，只是两人换了个位置。持刀人站到了门口，而持剑人站在了床前。
　　一转眼，两人又以极快的速度交手了两次。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惊醒了睡梦中的下人，也引来了府中守夜的侍卫。呼喝声很快来到了近前。
　　已经被侍卫发现了。敌对的双方再加上府里的侍卫，怕是要有一场混战，而且，从人数上来说，府里的侍卫占有优势，所以，这两个外来的入侵者很可能打了半天，还要落得一场空。
　　这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无心恋战，同时出兵器砍向了束缚着我的金链。可让我们三人都大为吃惊的是，两把刀剑一个卷了边，一个缺了口，可金链却丝毫无损。
　　这金链里究竟放入了什么神奇的材料，竟然如此坚硬？
　　此时无暇多想，把我带出府去是关键。他们两个显然同时想到了这点。一个出刀砍断了床柱，一个剑一挑，把金链从半截床柱上挑下。持刀人一拉金链就要就我带走，持剑人却趁其不备，一个剑刺，伤了他的左肩。
　　“啊！”持刀人肩头血流如注，他右手按住左肩，眼睁睁地看着持剑人带着我破窗而出。
　　风吹动了持剑人的遮脸布，我终于看清，他是商福。几个月前我从京城出逃时，他曾被商驭派来与商禄等人一路护卫我逃到天津。早就听说他是护卫我的四人中武功最高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商福随手刺伤了后窗下两个毫无防备的侍卫，手中的剑一点后窗外的院墙，带着我越墙而过。
　　我惊恐地看着院墙、屋顶在我脚下向后掠去，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尖叫声。
　　这就是古代的轻功？好神奇，我若是会了，不是如虎添翼，盗起宝来更加得心应手么？
　　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些，足以说明此时我脑中思绪的纷乱。胡思乱想间，我被带到了府的外墙下。过了这道墙，我就真的出了九阿哥府，真的自由了。
　　紧靠府墙前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上一人身穿白衣，秋风中飘然若仙，在暗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是商驭。
　　他看到我便要下来与我会合，却因为不会武功而显得笨手笨脚。
　　我心中暗笑，他一介书生和商人，身手还没我这个偷儿灵便，上树时，怕也是被商福带上去的。凭他自己，可就费劲了！明明身手不行，还要冒着危险在这里等我，足见他心中对我的紧张和在意。我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
　　商福正要带我上树，却被邪劈来的一刀阻住了去路。持刀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商福推开我，与持刀人斗在了一起。
　　两个人的武功都很强，而且势均力敌。持刀人动作迅猛，刀法强捍，而商福则身法灵活，招术奇异。一时间，两人斗得不分胜负。
　　我站得远远地看着，心中急切。现在是脱身的最好时机，可他们两个在这里斗起来没完，引来了府里的侍卫，到时候再想走可就难了。
　　树上的商驭也同样焦急，他对我打着手势让我向他身处的大树靠近。他是想让我爬上树，然后顺着伸到墙外的树枝，爬出墙去么？
　　倒是个好主意，起码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我刚想动身向前，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谁？我回过头去，正望进一双寒冰般凛冽、却又跳跃着火焰的黑眸中。
　　我惊得身子一颤，是胤禟！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看了看他身边随侍在侧的一大群侍卫，一定是刚才太专注于打斗的两人，而没有听到他们靠近的声响。商驭对我的比划是在向我示警，而我却会错了意。
　　“怎么，桃儿看到爷不高兴么？”胤禟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话，现在我心里最担心的是商驭的安全。我看向争斗的两人，他们也看到了这边的一大群人，无心恋战。
　　持刀人虐晃一招，跳出战圈，身子一纵，便越墙而去，动作快得好像刚才的那人只是个幻影。
　　商福也要跑向大树，商驭却大叫起来，他让商福救了我一起逃走。
　　商福犹豫了。他无法同时带着商驭和我一起逃，他救了我，便不能救商驭，商驭必然陷身于此。
　　我大叫：“去救你家少爷，快带他走！”我已经被胤禟死死抱住，他想来抢人，就要先与胤禟身边的这群侍卫交手，寡不敌众下，很可能救我不成，三人都陷身府中。
　　商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不再犹豫，飞身上树，不顾商驭的反对，抱住他就要跃墙而出。
　　他行动时，胤禟这边的侍卫也没闲着，他们张弓搭箭，一起对准了树上的两人。
　　胤禟举起一只手就要下令放箭。这么多箭一起对准两人射，还不把他们射成刺猬？我心里焦急，趁着胤禟举起一只手来分神分力之机，挣脱开他，猛地抽出最近的一个侍卫的腰刀，反转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胤禟大惊，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刀。我叫道：“别动！”胤禟站住了。
　　我道：“爷，放过他们，不要下令放箭，不然，桃儿就死在你面前！”
　　以胤禟的性子，以及他对我和商驭私逃的认知，定然恨死了商驭，绝对不会放过他。我若不以死相肋，商驭今天定会葬身于此。
　　我态度坚决，一定要救下商驭。胤禟看着我，冰寒刺骨的目光射在我的脸上，让我浑身冰冷，而那里面的火焰却又烧灼着我的心。冰火交替间，我不由得浑身颤栗。但我仍硬挺着，迎视他的目光。
　　胤禟目光中的冰寒和火焰一点点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失落、灰败，还有萧索和绝望。我的心也随着他的眼神一阵阵地抽痛，可我却不能心软。
　　商驭大叫着被商福带着飞出了院墙，他叫的是一声凄绝的“表妹”。
　　那似哀嚎，又似幽叹的声音也同样刺痛了我。
　　我的泪流了下来，为与自己失之交臂的自由，也为这两个让人心痛的男人。
　　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到地上，并上下弹跳了几下，才最后归于沉寂。胤禟转身而去，离去前那满怀痛恨的一瞥，让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心中刹时如掉入了一块千年寒冰，让我从里冷到外。
135 纠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写起来很费神，只因感情太过强烈。是听着孙楠的《拯救》写的，这首歌很贴合这章的意境。
也许是因为他的形象不太吸引人，以前对孙楠不大感冒，可是看了最近一期的同一首歌，孙楠的现场演唱是如此动情，那声音是如此如此的非同一般，让人着实惊艳了一把。赶紧在网搜这首歌听，却发现，完美的专辑录音也赶不上这次现场演唱的动人心魄。亲有机会找来听听吧～～
下周要出门几天，周末才能回来，不知道能不能更新。我会尽量找机会更新，如果不成，请亲谅解。 ^_^　　我被带回畅绿轩，重新锁在床柱上。那床已经被换了一张。
　　夜已深，我却无心继续那被打断的睡眠。我抱膝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眼前浮现的是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
　　他恨了我，是我从没见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一种恨。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不是一直想要斩断情丝、想要逃离吗？为什么还会如此介意呢？难道人虽然想离开，心却要留下？难道在我的心底竟害怕自己失去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是一个多么矛盾而又自私的人！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我心里深刻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脑中反复回旋着这个令人绝望而惊惧的念头。
　　我失去他的心了，彻底地失去了……
　　胤禟终于回来了。他面色微醺，眼睛也微有□。他盯着无助地坐在地毯上的我，面现讥讽。
　　“哟，小桃儿作出这么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呢？你一心盼着的表哥今晚是不会再来救你了！”
　　“我并没盼着他再来救我！”
　　“那么，是盼着四哥来救你？”这人，简直是无理取闹！
　　“没有！”我立刻道。
　　“那么，是太子？”他摇着头道：“看不出来，无论你是刘春桃还是林倩儿都挺能勾人的嘛！我们兄弟已经被你勾了好几个了。”没有比这话更污辱人的了！
　　“没有，我从没勾引过任何人，包括九爷你在内！”他的话刺痛了我，我的话也不免生硬。
　　“那是自然，你刘春桃怎会把爷放在眼里？你心里的人不是你那个‘表哥’商驭吗？你不是与他私逃，又为他以命相博吗？”
　　“不是，我们两个不是你所想！”
　　“闭嘴，我亲眼所见，你别再想骗我！”他逼上前来，怒瞪着我的眼睛，却缓声道：“他也很在意你呢！我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把他的所有宅子、商铺都封了，我毁了他所有的关系网，他还敢进京，还敢潜入我的府里来救你！”
　　早就知道胤禟不会放过商驭，却没想到我在这府里悠然而过的几个月，外面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两个或明或暗地交锋了无数次，胤禟却没向我提起只言片语。
　　一个是我最爱的男人，一个是我最信任的搭档和朋友，这个世上我最在意的两个男人在为我全力相搏，这是我想看到的吗？难道我就是那传说中的红颜祸水？
　　不，不，这决不是我想见的局面！我郁结地摇头。
　　他看了我的神情和动作，面色更冷。他嘲讽道：“怎么，桃儿心疼了？怕我伤了你的情郎？哼，你们这对野鸳鸯，也打算郞情妾意、生死相随么？还真令人感动呢！等我把他捉来，关到这府中日日折磨，让你天天见着，这样可随了你的心愿？”
　　“不，不要！”我叫道。
　　他是皇子，又主理刑部，国家机器都可以随意借用，抓住商驭是早晚的事。商驭落到他手里怕是生不如死。
　　他蹲下身来，用手挑起我的下巴，缓声却又语气森然地道：“多么恩爱的一对儿，嗯？可惜，有我这个十恶不赦、抢强民女的恶人在，你们这对有情人就别做终成眷属的美梦了！你们，你，要恨就恨个够吧！”
　　他森然的、毁灭一切的语气，既让我心生恐惧，却又令我隐隐地心痛。
　　我摇头道：“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我不会恨你，永远不会！我一次次的逃离，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我要告诉他，可他不许我说完。“你就恨个够吧！恨到做鬼也别放过我！我会纠缠你一生，无论爱恨！你，永远也别想摆脱！” 他凑近我，鼻息喷到我的脸上。
　　他一只手紧握成拳，另一只捏着我下巴的手也加重了力度。我被她捏得生疼，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抓的力量好大，我痛叫出来。
　　他以前也曾抓过我，但都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今天他却毫不克制，用他的力量尽情地发泄着他的怒气。
　　我好痛，感觉骨头快断了！
　　“你疯了，放开我！”我痛叫着。疼痛让我失去理智，不顾后果地喊道：“是，在我心里商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确比你强多了！他只是陪伴我，却从不禁锢我；他只是帮助我，却从不限制我；他只欣赏我，却从不想占有我。他更不会伤害我，他比你强多了！”
　　刚喊完，我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我惹了一头暴怒中的狮子。
　　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眼睛瞪得血红，而声音却冷得如同来自冰窖。“哦？是吗？他如此好！可惜，我只会禁锢你、限制你、占有你，还会伤害你，我这个如此令你不齿、如此不堪的人才是你的男人，你这辈子只好认命吧！”
　　他抓住我的衣服，一把把我抛到床上。天旋地转中，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他压住了身子。
　　他面容扭曲，脸上的神情十分恐怖。我怕了，挣扎着推拒，嘴里大喊着“不要”。而他却置若罔闻，毫不怜惜地抓住我的两只手臂，压到我的头上，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地撕扯我的衣服。
　　我上衣的盘扣被他一把拽开，肚兜的带子也被他用力扯断。娇嫩的身子裸露出来，刹时感到一阵寒意。我的身子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树上的那最后一片瑟瑟发抖的枯叶。但那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没有没注意到我的颤栗，也许是根本就不理会。他一手抓住我细弱的脖颈，另一手探向我的□。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但那不是我熟悉的温柔的亲吻，而是用力的啃咬。
　　我吃痛，叫喊，却被他把声音堵在了口中。他手下的力量很重，我的脖子快要被他捏断，我敏感的□也被他捏得生疼。
　　我心痛，我恐惧，我的内心在恸哭，却挣扎不得，也哭不出声。
　　我拼命忍耐，却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恨我！
　　他很恨我！恨至极点！
　　平时充满爱意的举动，此时却是发泄恨意的手段。没有温柔，也没有怜惜，只有占有和折磨。他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伤害我，好让我痛苦、让我难堪，让我知道谁才是主人，谁才是我的男人，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与别人的“郎情妾意”、“生死相随”！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两人走到了这一步？我闭上眼，任泪水汨汨涌出。
　　我意识不清的大脑中不断闪现着过去与胤禟在一起的片断，尤其是以前在床上时的情景。第一次侍寝被踹下床，第二次侍寝被赶回去，第三次侍寝被打屁股，第四次侍寝被灌醉，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印迹，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出逃前最后一次侍寝时，我的眷恋和痴缠……
　　看着此时在我身上疯狂肆虐的胤禟，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们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步？
　　干涩而僵硬的身体无法承受他的强悍，我闷哼一声，泪如泉涌。
　　疼痛开始麻木，感觉也变得迟钝，我的身体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我不再挣扎、不再叫喊，只是紧紧咬住唇不发一声，任他在我身上为所欲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只知道后来我已经神志不清。我不清楚自己是谁，是陆闵桃还是刘春桃、不清楚自己在哪里，是在现代还是古代、不清楚在我身上肆虐的男人是谁、不清楚还要多久，何时是个尽头……
　　我像个玩偶任人摆布，任人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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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睁开眼，身旁无人。处身的大床似乎不是以往的那个，我的大脑仍然浑沌。
　　阳光很刺目，似是已经到了午后。我伸出手想要挡住照到眼睛上的阳光，却发现手臂酸痛得根本就抬不起来。手腕上的一圈乌青提醒着我疼痛的来源。我颓然地放下手，想要翻个身，却突感全身不适。腰部酸痛、大腿酸麻、许多地方一触就疼。
　　好像伤得不轻。我又重新闭上了双眼，任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尽管不情愿，记忆仍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昨夜，我被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毫不怜惜地，强、奸、了！！
　　事实是如此地可笑，我闭上眼，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我，陆闵桃，竟然，被人□了！还是被自己一心爱着的人□！
　　我爱的男人却恨着我，他以这种方式惩罚了我心有他属的“不忠”，他用伤害来让我知道他才是我的主人，是我的男人。
　　多么地滑稽、多么地可笑！
　　我笑了好久好久，久到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久到在不知不觉中迷失了自己。
　　胤禟一直没有回来。
　　这些天我醒了便发呆、发笑，呆够了、笑够了便再睡，我活着似乎只剩下了这两件事。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不再关心日出月落，不再关注身上的污秽，也不再在意腹中的饥饱。日月轮回对我来说完全失去了意义。
　　小绿和小翠来伺候我，我视而不见，却也不反抗。我任由她们帮我清洁，帮我涂药。遍布全身的青紫和唇上的伤痕，都时刻提醒着我曾经发生过的事，我不愿看，甚至不敢照镜子。那天小翠帮我梳刚洗过的发时，我曾不经意间瞥到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那里面的女人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唇角的青紫和齿痕是那么地触目惊心。
　　我逃避地收回视线，自此再也不敢向镜中望上一眼。
　　这些天都吃得很少。无论小绿和小翠端来什么，即使是我过去最爱吃的鲜香菇做的菜和绿茶点心，我都只是应付式地吃上两口，便停了。一个行尸走肉怎会有食欲？
　　尽管我对自己近乎自虐，可身体还是在慢慢地恢复，身上的伤也在消退中。唇角的青紫已经不那么明显，面色却仍显苍白。
　　几天没见的胤禟忽然出现了。
　　他一回来，看到我的第一眼，有一瞬间的惊讶和愤怒，然后就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移开目光。
　　小绿和小翠要上前伺候着他更衣、净面、净手，他却不出一声地躲开了，然后用眼睛看着我。
　　我默默地走上前，把手放在他的身上，一粒一粒地帮他解开朝服的扣子。
　　我恭敬地捧过帽子，双手接过朝珠，又帮他换上家居便服。机械地做着前段时间一直在做的那些动作。
　　我给他递上净面的热帕子，接回用完的净面帕子，再递上净手的凉帕子。
　　焚香，泡茶，奉上茶杯……
　　我一言不发，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件一件规规矩矩地做着手里的活儿。
　　既然他毫不怜惜地伤害了我，我便不会再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在他心目中仍占有什么特殊的地位。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予取予求的奴婢，就如小绿和小翠一般。不，我甚至还不如她们。她们虽然在胤禟的心中也只是无足轻重的下人，但起码，他不恨她们。而我，胤禟对我怕是恨、怒、怨、愤，都齐了吧！
　　那我对他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很复杂。
　　有爱吗？以前是有的。那么现在呢？在那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呢？我不确定对他还有爱意。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见他，也不想与他说哪怕一个字。
　　有恨吗？我想是有的。在被自己所爱的男人如此粗暴地对待后，很少有女人会一点恨意都没有吧？
　　有怨吗？心被掏空了，身被伤痛了，又怎么可能一点怨都没有？而且，怨与恨总是相伴而生的，不是吗？
　　我低着头，手托茶杯，微微屈膝，默默地站在他面前，恭候他接过茶杯。
　　他却半天没有动。
　　我的小腿开始发麻，手长时间地维持着这个托举茶杯的动作很是吃力，手腕上的伤还没全好，时间久了，隐隐作痛。手腕开始有些抖，茶杯与茶盏被抖得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眼看就要端不住了，我使劲伸出胳膊以维持这个举茶杯的动作。袖子从手腕上滑向手肘，露出了我一直小心掩藏着的於痕。过了这些天，手腕上的伤痕青色渐退，紫色却愈深。那上面的一大片青紫仍是那么地醒目。
　　我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知道我马上就支持不住了，可我仍旧默默地站在那里，不发一声。
　　我只是不想开口。
　　就在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接茶杯时，他却一把接过去了。我松了口气，刚想默默退开，却见他举起茶杯狠狠地砸向墙壁。“咣当”一声，茶杯被砸了个粉碎，里面的茶水一路飞着溅上了墙壁，最后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大片花形的茶痕。
　　那是一朵开到荼靡的牡丹。它盛放的怒意是如此明媚和昭彰，让人甚至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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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情殇

　　小绿、小翠等一干下人全都惶恐地跪了下去，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突兀地站在那里。
　　胤禟恼怒地看着我，声音低沉，“怎么，不懂得做奴婢的规矩？连奴婢的礼数都忘了？”
　　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一直以来，在他面前，我都没有下跪行礼的习惯。我把这看成作理所当然，可现在才知，那是人家给我的特权。现在人家要收回这特权，我便只有照规矩跪拜。
　　陆闵桃，你还以为这是在现代，还以为你是那个潇洒自由的名偷儿？不，你早已不是了！ 
　　在小绿等人一片“奴才们有错，请九爷恕罪”的告求声中，我的沉默更显突兀。
　　下巴，被一柄如意轻佻地挑起。
　　“怎么，你就没什么可说的？”邪魅的声音却昭示着主人的恼怒。
　　我眼帘低垂，任他挑着下巴，任那火一般的目光在脸上灼烧。我不反抗，却也不说话。
　　不反抗是因无力，与他的强悍比起来，我是如此的脆弱。
　　不说话是因不想，我现在就是不想跟他说话，哪怕仅仅是一个字。
　　我的沉默更加激怒了他。他一声冷笑，说道：“哼，还长脾气了！以为爷就舍不得罚你了？你以为你在爷心里有什么特别？哈，爷宠女人从来就只是一时新鲜罢了。对你，也不过如此！爷现在失去兴趣了，这府里……”
　　“九爷，小萍主子求见！”门外小五的通传打断了胤禟还要源源不断说出口的话。
　　胤禟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看了看我，忽然展开刚才因听到通传而蹙紧的眉头，朗声说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绿袄，如水葱般滋润的女人走进门来，正是多日没见的小萍。居移气，养移体，此话还真是不假。这个女人无论从外貌还是举止，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眼神中闪着欲念的小丫环的样子了。
　　她步态端庄地走上前来。我垂睫，默默地起身退到一旁。
　　胤禟温声对她道：“小萍今天怎么想起到这儿来见爷？有什么急事么？”
　　听了胤禟的和声细语，小萍立刻潸然欲泣了起来。
　　“爷，莲儿从一早就哭闹不止，还发热抽搐，太医说是小儿惊风，需要僵蚕入药，可太医院已经没有僵蚕了。让下人跑遍了整个京城的药铺也没有。僵蚕是主药，太医开的药少了这一味，便效果不佳。莲儿都抽搐了三次，再这样下去……”
　　“为什么太医院和整个京城的药铺都找不到这味药？”胤禟打断了小萍滔滔不绝的诉说，问到了事情的关键。
　　“是因为……”小萍看了看胤禟的脸色，才迟疑道：“这几天京城戒严，全城搜捕在逃案犯，向京城运送药材的车都被阻在城外，进不了城……”
　　小萍欲言又止，他偷瞄着胤禟的脸色，似乎很怕胤禟会生气。
　　没想到他们的相处模式竟会是这样。一个女人，对丈夫敬畏到这种程度，真不知与丈夫在一起时，还有没有幸福可言。可怜的女人！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从小萍一边偷偷瞄着胤禟的神色，一边又满脸柔媚、韵生双颊的样子来看，人家还蛮享受这种关系的。
　　胤禟却没理会小萍的反应，反倒看了我一眼，才对外面喊道：“秦道然，到南城门去传我的令，让城外运送药材的车队进来。还有，让朱必箴派人立刻把僵蚕送到府里来，一刻也不得延误！”
　　是胤禟主持了这次全城搜捕？可这京城、天子脚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什么人重要到要全城戒严搜捕？
　　在逃案犯？刑部主管刑名，每月都会接到许多大案，也会搜捕许多在逃案犯，可从没见胤禟如此大动过干戈。能让他全力搜捕的案犯可不多，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
　　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胤禟的暴怒和对我说过的话，我心中猛地一惊，难道是商驭？！被搜捕的人是商驭！
　　那天，暴怒中的胤禟曾说过，要把商驭抓来在我的眼前狠狠折磨，以报复我与商驭的“生死相随”。我知道胤禟从来都不是只说不做的人，可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顾一切。
　　难道他真的恨我到了极点，不惜冒险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不惜降低自己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我心里抽痛不止，既为自己所爱的男人恨我至此，又为商驭的身处危境，随时可能被胤禟抓获。
　　我这厢心里翻江倒海，那厢小萍已经笑魇如花。
　　站在外面的秦道然应声而去，小萍明显松了口气，满脸仰慕地看着胤禟。胤禟微微一笑，温言道：“还没吃饭吧？和爷一起吃点。”
　　小萍笑得更加娇艳。
　　下人们快手快脚地摆上了一桌饭菜，胤禟和小萍在桌边坐了下来。
　　胤禟对小萍关怀备至，一会儿说小萍刚生产不久，要多喝点乌鸡汤补补身子，一会儿又让小萍吃他喜欢的鱼翅羹。他还特别让厨房去给小萍褒燕窝红枣，说是补气血。
　　我知道胤禟我在面前与别的女人如此亲昵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要告诉我，我早已不是他宠爱的女人，他对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一个如他这般骄傲的人，怎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心中装着别人、再三地要离他而去？所以，他要以这般作为来刺激我，来告诉我，我对他并没有这么重要，他根本不在乎！
　　我本来就知道任何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从来都不会很重要，所以才想离他而去，还有必要这么做给我看么？
　　我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尽量不去看胤禟对着小萍的一脸宠爱和小萍如化成水般的温柔。可他们间浓情蜜意的话语还是不经阻挡地传到我的耳中。
　　我面色平静，心中却酸楚难言。明知胤禟这是在故意做给我看，当不得真，明明原本就想慧剑斩情缘的，可此景当前，仍然心酸伤痛。
　　这算是嫉妒么？
　　从未试过这种情绪，竟是如此的撕心裂肺、痛楚难忍。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嫉妒，为了眼前这个伤了我、恨着我的男人。
　　原来嫉妒是如此强烈的一种情感。当熊熊妒火在胸中燃烧时，可以让人做出所有不理智的事。我看着小萍的一脸甜蜜，只想让她立刻在眼前消失。
　　伤痛、忧虑、焦躁、酸楚、厌恶、憎恨，所有的情绪都潜伏在嫉妒这一情感中，随时可能爆发。
　　我很想捂住耳朵，缩进角落里，不看也不听，可在人前又怎能如此显露情绪？我把头低到了胸口，如果可以，我想如鸵鸟一般把头埋进沙里。我掩饰着自己灰败的面色和不堪伤痛的表情。独自舔舐伤口总比血淋淋地暴露在人前要体面得多。
　　不知什么时候，一屋子的下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被链子锁住的我和胤禟、小萍三人。我看向他们，两人在喝茶，却像是在喝蜜，难怪其他下人都躲了出去，两人甜腻得令观者无地自容。胤禟正在给小萍讲品茶之道，他一手端茶杯，一手竟放在小萍的耳后暧昧地轻抚，而小萍则一脸迷醉地摊软在他怀里。
　　两人的旁若无人刺痛了我。我知道胤禟在报复我。我伤了他的心，他恨我，我不怪他。可他怎能当着一个曾经有过亲密的女人的面与另一个女人如此亲昵？难道是要告诉我，我们曾经的甜蜜都不只是我们两人间珍贵的私密，而是随处可见、廉价之极的东西么？
　　胤禟，你要把我置于何地才称心如意？我的心已经死了，你还要我的人也死在你面前么？
　　我脸色煞白，心里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我用手抓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却趁此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胤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我，又马上转开了。他对我痛苦的表情无动于衷。不过，他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小萍推离了怀抱。
　　“回去吧！”他冷冷地道。
　　小萍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潮中，对胤禟突然转变的态度反应不过来，呆愣半晌才讷讷地道：“爷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你的莲儿不是还在病中？”胤禟的态度更加冷硬。
　　“可是，爷……，莲儿有奶娘照看，应该没事……”小萍一边说，一边大着胆子拉住了胤禟的手臂摇晃。
　　动了情的女人也是不顾一切的。我手捂胸口难过地看着这一幕。
　　“我说回去，听不懂吗？”胤禟勃然变色，一把推开小萍，大喝道：“滚！”
　　小萍面露惊恐，她匆匆站起，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门去。
　　胤禟站起身，径直走向大床，经过我身边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直直地倒在床上，手臂一勾，放下了床帐。他的样子看上去很疲惫。
　　我坐在床尾的地毯上，痴痴地盯着那放下的床帐发呆。一个薄薄的床帐把我们隔离成两个世界。我们各自站立在世界的两端，骄傲地固守着各自的一方，谁也不向谁靠近。
　　我合衣躺在地毯上，头下垫着一个靠垫，另一个被我抱在怀里。我蜷缩成一团，看着房中唯一还亮着的那盏油灯的火焰忽明忽灭，如寒风中的枯草，跳着最后一支死亡之舞。
　　灯油耗尽，灯火终于熄灭，如我们两人间情爱的泯灭。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眼睛看不见，听觉便更灵敏。微微的一个翻身都清晰可闻。
　　这一夜，我不知翻来覆去多少次，而躺在帐中的他也同样一夜无眠。
　　自打那晚过后，胤禟更少在畅绿轩露面。若是偶尔回畅绿轩过一晚，便是帐里帐外一夜无眠。
　　从畅绿轩的小丫环们偶尔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胤禟常常出席京城各在府宅的宴请，总是回来得很晚，还经常醉酒。他一回来，不是去完颜氏的兰香院，就是去郞氏的萱草汀，或是其他小妾的院子，就是没去过嫡福晋的绮月斋和小萍的清萍斋。
　　他是在躲着我。可我不明白，既然不愿见我，为什么不把我送走，关到别的院子，却让我一个他不愿见的囚徒占据了他的栖身之所？
　　他的心思我猜不透，自己的心思也道不清。该恨他的，那夜的事，让我至今心有余悸。那是从身到心的恐惧。可每一次想起他，我的心中更多的是痛，或者是痛恨交织，究竟哪一种情绪更多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


137 同生共死

　　自从被抓回京城，我就没见过外人。只有昨天忽然见到了十四。
　　他是来找胤禟的。他直楞楞地闯了进来，没见到胤禟，却见到了坐在地毯上发呆的我。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直直地看了我半天。是因为我的披头散发只着一套白色中衣，还是因为我不见阳光而面色苍白？
　　他没有厌弃地离去，而是走上前来，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几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也更壮实了。初见时的小十四，现在似乎已经成年。
　　他盯着我脚上的锁链足有一分钟，才说道：“原来传闻是真的，九哥真的把你锁起来了。你究竟为什么要逃？难道九哥待你不好么？”
　　唉，怎么有这么多问题？我摇摇头，低声道：“你该问，鹰，为什么要飞？”
　　我是来自现代的一个偷儿，天生受不了禁锢，过不惯金丝雀的生活，与胤禟待我好与不好没有关系。
　　我和胤禟的问题实不足为外人道，所以我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
　　十四笑了起来，双眸晶亮。“有点不像以前我认识的小九嫂了，难道真的是你？林倩儿？”
　　我大吃一惊，胤禟不是把柳娘当作林倩儿给斩首示众了么？他怎么会想到我才是真正的林倩儿？
　　十四看了我的表情更加肯定，“对，就是你！我一直觉得林倩儿有点像你，不是指长相，而是指神态气度。”他又摇摇头道：“原来真的有这么逼真的易容术！九哥还不肯告诉我，只是提醒我林倩儿可能是个虚幻的人物，要我不要陷入镜花水月之中。可我又不傻，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从你和林倩儿出事时间的凑巧、从问起你时，九哥的含糊其辞、从我自己的感觉，都能证实我的猜测。现在看到这个样子的你，我更加肯定了。”
　　康熙的儿子，没一个笨的！
　　想起十四对林倩儿的那份似有若无的情意，我闭了闭眼睛，林倩儿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该再惹新的麻烦。我说道：“林倩儿早已被问斩，十四爷不要错认了别人！”
　　“被问斩的那个根本就不是林倩儿！问斩那天我去了，虽然外貌一样，可那那女人畏缩的神态，怯弱的眼神，根本就不是那个大胆到敢偷皇家宝物的林倩儿。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认识我！”
　　“也许她要被问斩，吓傻了！”我幽幽道，还想断了他对林倩儿的念想。
　　“九哥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夫妻还真是心有灵犀。可是，一个人的面貌可以改，灵魂却无法变。我认识的那个林倩儿，应该是个即使被问斩，也会唱着走上刑场的人，也许还会在刑场上说上最后一段笑话。”
　　十四可真是抬举我。唱着走向刑场？我可从没觉得自己如革命烈士般英勇。我把头埋在膝上，如把头钻入沙中的鸵鸟，可十四的话语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入耳中。
　　“没想到我一心倾慕的林倩儿就是你小九嫂，我原还想学九哥跟你的样子，与林倩儿……”他忽然停住，大概是意识到现在说这话已经不大合适。
　　我抬起头，自嘲地一笑。“你九哥和我值得仿效么？”我的眼睛盯在左脚的链子上，停了下来。
　　我们两个现在满心怨恨、相互折磨的情形，没有人会愿意仿效吧？
　　“小九嫂，你别难过，九哥他只不过是一时气怒，他的心里还是很在意你的。他前些日子一直缩在八哥府里，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叫的都是你的名字。他还一边喝酒，一边作画。虽然那画作着一半，就被撕掉，但我们都知道，他画的是你……”
　　十四这小子一贯顽劣，没想到也会有这么温柔地安慰人的时候。我微笑地听着他的话语，眼中有些潮湿。
　　“……这段日子以来，九哥一直无精打采，我和八哥、十哥怎么劝都没用。八嫂说了句不中听的，他还跟八嫂急了。他说你虽然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小妾，可聪慧可人、心地良善，从不耍心机争宠，比有些身份高贵的女人强多了，弄得八嫂上不来、下不去的……”
　　“九哥一贯洒脱随意，这世上好像就没他太在意的事。若是这世上还有人能让他失了洒脱的性子，那也只有你小九嫂了！所以，要让九哥恢复原样，也只能靠你小九嫂……”
　　“十四，什么时候来的？”胤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打断了十四还要往下说的话。
　　我抬起头，胤禟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一副不悦的模样。
　　“九哥你怎么才来？”十四却毫不在意地笑道：“弟弟都等你好久了，等得无聊，便跟小九嫂聊上两句。”
　　“你的称呼用错了，这儿可没什么小九嫂！”胤禟冷冷的声音不留一点情面。
　　我黯然低头，他贬我为奴婢时，就没打算再承认我与他曾经有过的那些甜蜜吧！
　　十四嘻笑道：“九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干嘛跟小九嫂这么没完没了的？小九嫂已经被你用链子锁了这么久了，你的气也该消了。”
　　“小孩子家，管起大人的事来了！”胤禟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十四仍然与胤禟嘻笑，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出门而去。
　　十四太高估我了。我真的能改变胤禟的性子？我现在在他心里已经毫无地位可言，早就无法影响他了吧？
　　他们两个都走了很远了，我还坐在地毯上呆想着这个问题。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除了十四来的那次，我从没开口说过话。胤禟几乎不回来，回来我也从不开口，下人们也不敢主动接近我，所以，我彻底地沉默了。
　　小萍的来访打破了我的沉默。她给我带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商驭被胤禟抓住了！
　　她自然是说“漏”了嘴，而我却明显感到她的不怀好意。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在地毯上发呆，却在她走后，第一次跟小绿开了口。我说我想见九爷，请她代为通告。
　　胤禟回来得很晚，站在我面前时，一身的酒味，所幸神志还是清醒的。
　　其他人给他上了茶便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脚步略显虚浮。高大的身影压向我，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自打那夜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后，我的身体便本能地排斥他。若是可能，我会尽量远离他，今天如果不是事关商驭的生死，我绝不会主动提出与他见面。
　　他的面色黯了一下，却貌似不在意地说道：“桃儿想见爷？这可是难得！”他脸上现出一道讽笑，“让爷想想，桃儿是为了什么想见爷？嗯，桃儿情深义重，一定是为了她的商驭表哥！”
　　话语里的轻浮嘲讽表达的主人的怒意。酒醉后的眼睛更加黑亮，里面微微布了些血丝，却更加魅惑。只是，现在的这份魅惑，预示的可怕的风暴。
　　我本该否认的，可我却不能否认，我要问个清楚。
　　我低下头，躲开他犀利的目光，讷讷地道：“商驭是否在你手中？”
　　他唇角一勾，魅惑的双眼眯成一条缝。“消息倒挺灵通的，是谁告诉你的？”
　　“爷先别问这个，请爷告诉桃儿，现在他怎么样了？”我仍然低着头，不想惹恼这头随时可能变得暴怒的狮子。可是，我仍然惹了他。
　　“哼，你就这么热切地想知道他的消息？若不是为了他，你到今天都不会跟我说上一句话吧？也许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无视我？嗯？”他忽然伸出手掐在我的后脖颈上。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我来不及躲闪。落入他掌中的我身子猛地一颤，浑身汗毛直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强忍住几乎冲出喉咙的尖叫。
　　我被逼抬起了头，可我仍然不想看他，他愤怒的样子让我害怕。我垂下了眼睫。
　　他似乎更怒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灼烤着我，让我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爷就让你这么厌恶，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了？”
　　我低声缓缓地道：“桃儿的身子，是爷的，爷要怎样都可以。只求，爷，能放过商驭。我跟他，是清白的。是我要他做我的搭档，好为我销赃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都是我。”
　　我已经陷于胤禟的罗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可商驭，我却不能让他因为我的缘故也身陷此境，我已经欠了他的情，不能亏欠得更多。
　　胤禟的手捏得更紧，脖子上的痛楚让我皱紧了眉头。他戏谑而又冰冷的声音却一声不漏地传入耳中：“爷还真没看错，桃儿果然深情。上次为了救他，你不惜以死相逼，这次，你本已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却可以为了他向我开口乞求！他究竟有什么好，可以得你倾心相待？而我，就让你厌恶到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我摇头，无法开口。得我倾心相待的，其实是你。商驭的情，我从没回应过，我对他的情义从来都清清白白地与爱情泾渭分明。而你，不但霸道地占据了我的身体，还让我的心对你深情缱绻。我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痴、为你狂，可你却无情地伤害我，让我焦灼不安、让我心痛神伤。我不看你，是因为不敢看你，我怕看到暴怒的你。我怕你的伤害和毁灭。
　　我的无言，让他更恼，却压抑着怒气道：“你还真没有白白用情！我搜捕了这么久没有捉到他，昨日他却带着翠玉盏和我府里被你带走的所有宝贝来找我，条件便是要我待你好些，别再折磨你！”
　　什么？！我震惊得睁大眼睛。我原以为商驭是被胤禟抓住的，却没想到他是自首的。难道他不知道胤禟对他的恨意有多深，落入胤禟手里意味着完全的毁灭，尸骨无存？
　　不，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我们惹的是滔天大祸，林倩儿的被斩就是例证。他也清楚胤禟对我们的恨意，他知道胤禟在折磨我，就应清楚胤禟也不会放过他。可他仍然前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他是为了我！
　　商驭，我又欠了你的一份情。
　　我的眼眶有些发红，我拉住胤禟的衣袖，急切道：“爷，我们两个都已落入爷的手中，没有资格跟爷谈条件，可是，请爷看在商驭已经把所有宝物都还回来的份上，不要伤他。即便爷要关着他，也请不要折磨他。”
　　我没有提出让他放人的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求他能不要做得太过，不要对商驭造成太大的伤害，更不要伤了商驭的性命。
　　胤禟看了看我拉着他衣袖的手，突然狂声大笑。他胸膛震动，双肩颤抖，声音中竟有些歇斯底里。好一阵，他才收住笑，声音低沉地道：“你们两个都为了对方求我，我应感到荣幸还是感动？如你所说，你们两个都已在我手里，根本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那我为何要听你的？”他甩开我的手，指着我道。“所以，我不但要伤他，还要狠狠折磨他，你又能如何？”
　　我们两个人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如何？可是，为什么非要做得那么绝？难道你不知道，你若伤了他，会让我愧疚一生；你若夺了他的性命，更会让我欠了他的债，这辈子还都还不清，只能寄托来生？
　　我垂下睫，凄然道：“爷，桃儿什么也做不了，桃儿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了。爷若要伤了商驭的性命，便也把桃儿的这条命拿去吧！”
　　“你！”他急怒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到他的身前。“怎么，你竟要跟他同生共死？你对他竟情深至此？那么我呢？我呢？你跟我做了这么久的夫妻，难道我的情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那你逃离前对我的痴缠和恋恋不舍又算是什么？难道那也是做戏给我看的？”
　　他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几已成魔。我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抓住喉咙，说不出话来。他现在已完全失去了理智，陷入疯狂。
　　“你和他生不能同衿，却死要同穴么？别作梦了！有我在，你们别想！”他收紧手指，加大了力道。我立刻感到了窒息的痛苦。
　　“你要死，我现在就成全你。”他一边继续加力，一边道：“可我会让他活着，长命百岁。我要让你们阴阳永隔，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他竟如此恨我！他恨到竟要杀了我！窒息是很痛苦的感觉，我本能地想去捌他的手，却早已失去力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已无力挣扎。
　　“你死了，我也立刻来陪你。我陪你共赴黄泉，到了阴间，我们再来纠缠不休！你死都别想摆脱我，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会跟你纠缠上生生世世，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咬牙切齿，血红的双眼焕发出死亡的炫彩，那里面是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眼睛闭上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最后一幕。
　　我们两个一起死，让商驭活着？
　　也好，这样也好！
　　我用我的死换来了商驭的生，起码我可以不再亏欠他。
　　我此生跟胤禟的这段孽缘，就让我们做一个了结。谁是谁非，到阴间再去辩个清楚。
　　黄泉路上有他相陪，起码不会孤单。
　　我们两个同生共死……
　　也好，这样也好！
　　唇角灿出最后的一抹微笑，如曼朱沙华的绚丽，眼角蕴出了一滴清泪，如珍珠般缓缓滑落……



138 黄泉路

　　迷雾中，我飘飘荡荡，足不沾尘。身体好像失去重量，随风飘飞。意念变得十分灵验，想去哪里，身子立刻就飘了过去。我惊奇地看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感觉很奇异。
　　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只记得之前与胤禟在一起，他那双疯狂而绝望的眼眸是我见过的最后的景物。难道我已经死了？而这里是黄泉路？
　　这里到处是迷雾，什么也看不见。
　　胤禟说会来陪我，他怎么没来？
　　难道是后悔了？面对死亡时，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潇洒向前的。一时冲动可以，冷静下来便会裹足不前。
　　唉，胤禟毕竟是皇子，冲动只是一时，冷静才是他的常态。
　　无人作伴，路上会寂寞些，但也没关系了。
　　结束了，不是吗？今生的孽缘、前世的纠缠，一碗孟婆汤就会让它们全部终结。
　　终结吧！爱和痛。
　　终结吧！恨和怨。
　　终结吧！愤和悔。
　　一切的一切，都应做个了断。
　　迷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显现。是胤禟么？他说过要来陪我的，真的没有食言！
　　我急急迎上。
　　“胤禟……”我大叫。
　　那人回过身来，我才看清，那不是胤禟。他穿着僧衣。
　　忽然觉得面熟。
　　“你是法印大师？不，不，你不是，我想起来了，你是曼谷卧佛寺里给我讲经的高僧……，可你，又很像法印……”我疑惑了，“你究竟是谁？”
　　“阿弥陀佛！施主灵台清明擅悟，又何必执着于老衲是谁，左不过是两身皮相不同罢了！”
　　嗯？两身皮相不同？那么灵魂是同一个咯？法印和卧佛寺里的高僧？和尚也有前世今生？搞不懂！
　　对搞不懂的事，我从不多费神。“这里是黄泉路么？大师所来为何？”
　　“阿弥陀佛！这里还没有到黄泉路，前面的才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半空中隐隐约约一条白色的小路，在迷雾中蜿蜒向前，一眼看不到尽头。
　　“老衲受人之托，来请施主回去。施主还未踏上黄泉路，若是踏了上去，老衲便无能为力了！”老和尚面色庄重，缓缓说道。
　　“大师是受何人所托？”我很是好奇。不知有谁能请得动这位得道高僧。
　　“托老衲之人与施主纠缠两世尘缘却未了。施主来到清朝便是要与他共修前缘，现在前缘还未修好，施主还不能离去。”
　　共修前缘？
　　“大师是说胤禟？我们尘缘已了，还是他送我来了这里。”我的眼眶有些潮湿。
　　“阿弥陀佛！”老和尚摇头叹息。“一时冲动均因太过执着。幸亏这次他及时收手，还来得及挽救，不然你若已经踏上黄泉路，施主的这次大清之旅就要白走一遭了！”
　　“大师，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十分疑惑，不知他在说什么。
　　“施主不需知道这些，施主只要跟我回去就好！”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那里已无我容身之所了。胤禟恨我，才会杀了我。我回去也只不过是继续相互折磨。这样了结了，很好。
　　我摇了摇头，向黄泉路飘去。
　　“施主，听老衲一句话。”老和尚在身后急叫。
　　我停住，回头望他。
　　因为离开了些距离，老和尚的脸在浓雾中看不大清。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施主对他还是有怨吧！不然怎会义无反顾地要踏上黄泉路？”
　　怨，自然是怨的。他不听我的解释，偏执地怀疑我和商驭。他伤害我，对我予取予求，还对我下了杀手。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不是么？
　　我转回头，一边向黄泉路飘，一边道：“怨，那又如何？正是因为怨，才要离开。奔赴黄泉是最干脆的离开，不是么？”
　　“施主不会走得痛快的。施主若是不回去，他一定会追来。施主对他有怨，就说明你们情缘未了，尘缘也难尽。施主若不回去做一个了结，你们两人生生世世都会踏入这个哀怨的轮回，无了无终。”
　　真会如此么？这老和尚不是为了骗我回去，在吓唬我吧！
　　离那条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小路只有一步之遥，我停住身形，怀疑地注视着老和尚。
　　老和尚宽容地笑了笑，他似乎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施主不必怀疑，施主只要想想后世与麦施主的纠葛，便会明白老衲所说都是事实。”
　　麦？那是个被我埋在记忆深处，久已不触碰的名字。
　　麦是爱我的吧！我相信。不然，也不会天南海北地追了我这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真的把我抓起来。他是有机会抓我的，不是么？那次在泰国，他非但没有趁人之危下手，还在我最危急的时候，帮我逃脱了泰国国王卫队的追捕。
　　麦是爱我的，可他却用一颗子弹伤了我，把我送到大清来。胤禟也是爱我的，可他同样伤了我，把我送上黄泉路。
　　他们两个的所为何其相似，难道麦真的是胤禟后世的轮回？那我与他真的会生生世世如此了结？我死在他手里，他在怨悔中了却残生？
　　这样的命运对我们两人来说都太过凄惨，我不要我们踏入如此的轮回中。
　　我必须跟胤禟有个了结，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要回去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放我离开。也许很难，但我必须试试。
　　我看向老和尚，他面带慈和而释然的微笑。他已经从表情看懂了我的决定。
　　
　　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畅绿轩新换的那张楠木大床。睡得太久，腰背部酸麻，我要翻个身，却发现左手动不了。它正被握在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中。
　　感觉到我的动静，那手的主人抬起趴在床沿的头。那额头上被床沿压出了红色的印痕，双眸中布满血丝，两腮和下颏上满是青青的胡茬。
　　胤禟，他怎么变成这等邋遢模样？在我的印象中，他无论何时都是神采奕奕的，全身上下无一不被小五打理得妥妥贴贴。
　　他这是怎么了？
　　布满血丝的双眸呆呆地凝视了我足有一分钟，却突然从那里面焕发出炫目的亮彩。颓废的脸因那道亮彩而重新神采奕奕。
　　“你醒了？桃儿？你真的醒来了么？”他脸上的欢喜之色是那么地昭彰，让我大感诧异。之前他不是恨我，要杀我的么？
　　我抽出手，被他握着我不舒服。我撑着手臂坐起身，却把他惊得一下子抱住我的身子。我惊声尖叫，却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听到他的一句“小心，小心，你已有身孕了。”
　　我呆立当场，似乎听到了晴天霹雳。不过，那只是一秒钟，我又尖叫起来，因为他正抱着我的身子。之前的记忆太过深刻，与他身体的接触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所措地抱紧我，还用手轻拍我的后背安慰我，却不知道令我失控的原因正是他的拥抱和安慰。
　　我挣扎着用手捶打着他，嘴里叫着：放开我，放开我！
　　我惊恐的眼神和叫声把他吓住了，他颓然地放开我，呆呆地看着我立刻挪向床里，远远地与他拉开距离。
　　我们两个都呆呆地望着对方。我是被他说的那句话惊到，正在心里消化那话的意思。而他则是被我的反应吓到。
　　身孕，什么身孕？
　　他说我有了身孕？我、有、了、身、孕？！
　　我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问着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我伸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这意味着这里面有个小生命，这意味着我和胤禟有孩子了。
　　我和他有孩子……，我摇摇头，这一直是我没想过的状况。我一直想过海阔天高、自由自在的潇洒生活，有了孩子还怎么自由自在？所以我一直小心避孕。
　　只有那晚，只有被他用强的那晚……
　　那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想要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找以前放在那里的药瓶，那里有乐凤鸣给我的绝子丹。却被他抢先一步把药瓶握在手里。
　　他冷笑道：“你是想找这个吧？这里面是什么？”
　　我虚弱无力地道：“爷，请你把它给我。”
　　他道：“绝子丹？你一直在吃这个！我曾经多想让你为我生孩子，我专宠你一个，让太医给你开药小心调养，你却用这个来断了我的希望。你，做得好绝！”
　　他打开瓶盖，倒出里面仅有的两粒绝子丹，在手上把它们碾得粉碎，然后张开手掌，让碎屑从他的手上，洒落到地上。
　　我呆呆地看着最后两枚绝子丹化为乌有，只能在心里祈祷这次千万不要怀上。
　　那以后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月信没有如期而至也没注意。算算时间应该已经一个多月了。
　　显然我的祈祷没起作用，老天总是不从人愿。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和他现在成了这样，怎么还可以生下孩子？难道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面对相互怨恨的父母？
　　最可怕的是，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和伤害。
　　我颓然地用双掌捂住脸，“爷说的是真的？”我闷声问道。
　　他看了我的样子，小心地说道：“是，从今以后，桃儿要当心身子，你有了爷的骨肉。”他凑上前来，伸手想要抱我。
　　“不，别碰我！”我惊恐地拒绝。
　　他收回手，神色黯然。
　　“我累了，想要歇会儿。”我低下头。
　　“那好，你歇着罢！我叫小荷进来侍候你。”他看着我道。
　　我点了下头，还是没有看他。
　　他转身离去，出门时，我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小荷跑了进来，带给我惊喜。自从我被锁在畅绿轩以后，就没见过小荷。我一直担心小荷受我连累，可当时我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照应她。现在看到她毫发无损，我自然是长出了口气的。
　　两人见面少不了一番哭笑。小荷说她并没有受连累，胤禟只让她回聆雪阁做事，杨嬷嬷也还在那里，只是不让她们来看我。
　　胤禟是怕她们帮我逃跑吧？因此才把我身边亲近的人都调离，只让他自己信任的小绿和小翠侍候我。
　　现在把小荷调来，是为了让我开心。这还是托肚里这个孩子的福。因为孩子才对我好，我这算是母凭子贵么？心里感到有些悲哀。
　　小萍忽然看着我的脖子，眼里有些悲伤。她幽幽地说道：“主子，您以后就跟九爷好好过日子吧，不要再惹恼九爷了！”
　　我伸手抚着脖子，触手有些疼，让小荷拿来了镜子，脖子上黑黑的指印触目惊心。
　　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伴皇子也差不多，但这次才真正让我领略到伴在皇家人身边的可怕。
　　这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性子、这宁愿毁灭也不放手的疯狂，让我怀疑这次回来跟他要求放我离去是否明智。本来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再加上我又怀了他的孩子，怕更是走不成的。
　　不禁有些发愁。

139
没想到林倩儿竟这么炙手可热。
      　　让侍卫和刑部衙役压解她进京时，竟遭遇了多班人马的劫持。其中最厉害的有两班人马。一听到侍卫报告的情形，我就知道是太子和四哥的人。只有他们两人，手下才会有这么多高手。
      　　幸亏我派出府里所有的高手，又加上跟八哥借的几个侍卫，才勉强抵住了他们的劫持。可是，劫持让我损了不少人手，损了九个侍卫，还有些在外围警戒的刑部衙役。
      　　她竟是这么冷静的女人。
      　　在被我抓获关在刑部大牢的三天后，还能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抵御我的审问。她的反问咄咄逼人，几乎连我都抵挡不住。幸亏我早就估量到了她的难缠，提前准备好了证据和证人。
      　　我这些没有急着提审她，就是为了找齐证据和证人。可是，人证、物证俱全，她仍不肯开口，我只有让朱必箴给她上大刑。
      　　本来可以迂回几次再逼她开口的，可我急着想知道桃儿的下落，实在等不了。若无意外，桃儿现在正马不停蹄地逃亡。林倩儿晚开口一时，我追回桃儿的希望就少了几分，而难度却会大大增加。所以，我不能等。
      　　朱必箴也知道我的心思，没有多废话，上来就给她用了大刑。拶指，这种对女人十分残酷的刑罚却很有效。所谓十指连心，没有几个女人能挺得巡过个刑。
      　　我在后堂听着，想知道林倩儿什么时候会开口出桃儿的下落，却让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求我救她！
      　　我冲到前堂，林倩儿已昏迷在地，却没有看到我以为会看到的人。
      　　我让人用水浇醒林倩儿，却发现原本微黑的脸上现出白皙的皮肤。我拿出帕子在她脸上擦拭，大片白嫩的皮肤露了出来。去掉她眼睛上和口里的妆具，她的脸，她的脸竟然神奇地变成桃儿那娇俏的面容。
      　　桃儿！
      　　她竟然就是桃儿！
      　　林倩儿就是桃儿！
      　　我看着眼前的昏迷不醒的女子，不住地在心里呼唤着她的名字，发现真相的惊讶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不知哪个更多些。
      　   天知道桃儿逃离后，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对她不辞而别的恨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而对永久失去她的惶恐，却越来越强烈。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我又该如何？是还像往常一般过我九阿哥风流潇洒、锦衣玉食的悠闲日子，还是整天回想着她的一颦一笑，黯然神伤？
      　　恐怕哪一个都不是。
      　　每天愁眉不展，不是我胤禟的作风，我自己最瞧不起整天无所事事、伤春悲秋的人。可要我如没遇到桃儿之前般继续潇洒悠游，怕也是不能的。她烙在我心里的痕迹实在太深了，无论用什么法子，也无法抹去。
      　　或许我会表面潇洒，内心抑郁地过完一生。可那便不再是我九阿哥胤禟的生活。那是一个失了心的可怜人在苟且度日。我不要这么过！
      　　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寻找桃儿，哪怕闹个天翻地覆。
      　　这些天，京城及周边都已经让我搅了个不得安宁。皇阿玛虽没说什么，可看着我的目光暗藏着隐忍。若是有一天，他不再隐忍，便是我胤禟承受他的天子之怒的时候。
      　　不知道那什么时候到来，即使马上降临，也不在乎。与失去桃儿的痛苦相比，皇阿玛的恼怒不再可怕。
      　　所幸没有等到那一天，我便找到了桃儿，可她已经气若游丝、伤痕累累。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和紧闭的双眸，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更衬得面色苍白，我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抽痛。原本想好的捉住她后狠狠惩治的法子，一个也使不出来了。
      　　本该把她留在刑部大牢让她多受点罪的，好让她知道离开我的保护的艰险，可我却把她带回了府，并严令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
      　　桃儿扮的林倩儿惹下了滔天大祸。大清开国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这么大的案子，京城人人都在盯着此案的了结。连市井坊间的普通百姓，开口闭口地都在谈论这个案子。这个案子牵扯到了皇家的颜面。
      　　林倩儿的案子是由刑部负责，所以京城所有的权贵都在盯着刑部的动作。太子和四哥对刑部早就虎视眈眈，若是一个处理不好，让人抓住了把柄，便会让我和八哥失去了对这个要害衙门的控制权。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了结之法，既要给桃儿找到脱身之机，又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盯着此事的人太多，要在众目睽睽下瞒天过海，实在有些难度。
      　　唉，桃儿啊，你可真会给爷惹麻烦！
      　　桃儿在昏迷中泪流满面、无声哭泣的样子是那么的柔弱无助，真的很让人心痛。我以前见到的，无论是刘春桃，还是林倩儿，都是聪明慧黠、活力四射的，有时还像个刺猬般的不好惹。即使在我面前装乖扮巧时，也掩藏不住时不时露出的锋芒。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孤单无依需要人保护的样子。
      　　原来，她的狡黠、她的锋芒，以及她的刺，都只是保护她孩子般脆弱内心的硬壳。这样的她，才是最真实的吧！
      　　她梦里叫着两个人的名字：狼人、麦，他们是谁？她叫得如此温柔而急切！是他们让她泪流满面么？我说不上来心里的感觉是怒还是酸，就是很不舒服。
      　　她一醒来我便迫不急待地问出口，她却不肯说。
      　　我很气恼至极，痛陈她对我的欺骗、对我们兄弟的戏耍，以及与男人裹带私逃的罪孽，却差点又让她双目含泪。她虚弱地告诉我没有私情，我的心里是安慰的，却也是矛盾的。我想信她，可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昏迷中叫的人是谁？她究竟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这人，若是活得不顺心，死了，倒也干净！正所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过是舍了这身皮囊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竟是出自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之口，怎么像是历尽沧桑之人的终生顿悟。看来双手若是废了，对她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对一个偷儿来说，双手的重要性，自是超过普通人。难道，直到现在，还想做回那个偷儿？
      　　我听话中之意，若是不把她伤给治好了，她会抱憾终身。
      　　我怎能让此事发生？
      　　听八哥说皇阿玛手里有一瓶苗疆进贡的疗伤圣药，对筋骨伤疗效绝佳。据说这种药需配齐九十九种珍稀药材，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才能制成。在八十一道工序中，要天时、地利、人和相配，才能达到最佳药效。要能达到贡品的品质，要求更加严苛。所以，这种药的配制极其不易，数量极少。可它的效果却是无与伦比，据说即便是陈年骨伤，也能治愈，对新伤就更不在话下。
      　　桃儿的手若是用这种药，一定会痊愈。
      　　我准备去找皇阿玛，八哥却拍着我的肩道：“药疗效虽好，可我劝你最好别去讨。皇阿玛最不喜欢我们兄弟看重女人，他曾嬚过历代亡国之君都有一个通病，便是沉于色。再说，治弟妹的伤也不一定非此药不可，找太医开些灵验一些的药，多半也能治愈。”
      　　八哥说的不无道理，他是为了我好，可我就是想给桃儿用最好的药。是我下了令，朱必箴才对她用了刑，若是她的手指将来有一丝的不便，我都会愧疚万分。
      　　我不想有一丝的遗憾。
      　　我去求额娘。额娘一直宠我，我要的，都没有不给的。这次她也费尽心思从皇阿玛手里把药讨来了。只是，在答应帮我讨药时，面带愁容地说道：“以前为你的心思不定，到处留情担心，现在你的心思全定在一个女人身上，也未必是好。要姨府和睦，还是公平周到些才好！”
      　　公平周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我遇见一个如桃儿般精灵聪慧的女子，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时，我便会觉得索然无味。她们与桃儿本来就不在一个起点上，要我怎样公平周到呢？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忙碌，把桃儿曾去过的地方以及曾见过的人查了个遍，我是在查她最终与谁私逃。
      　　那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一定不低，以她的谨慎，最后的行踪决不会让不信任的人知道。一心想逃离，却对那人信任有加。虽不能肯定与那人有私情，却仍然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桃儿开始不肯坦白，我一层层地剖析着案情，看着她的防线节节后退，最后溃不成军，真是一种享受。
      　　傻丫头竟然在心里比较着自己和纯禧在我心目中地位的高低，听了班第的话以为自己只是纯禧的替身。唉，这个聪慧的女子竟也为情所苦、为我患得患失，让我心里愉悦的同时，也在为她心疼。
      　　第一次在大街上见到她的时候，为她与纯禧一模一样的容貌而惊诧，只觉这女子既长了这个容貌便应与我有缘，一时冲动把她带了回来。
      　　若说那时我是把当作纯禧的替身，那么随着她与众不同之处的展现，在我心目中早已成为独一无二的女子，而不是任何人的替身。相反，任何人若能成为她的替身，都会被我高看一头。
      　　桃儿决心离开我的原因竟然与此有关，颇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只为她的这份在乎。
      　　她心里还是有我的。离去前对我的依依不舍也同样可以证明。
      　　我下了功夫彻查，自然不会白费力气。查出了与桃儿一起私逃的竟然就是内务府辖下的皇商会会长商驭。
      　　商驭此人相当不简单。他是一个绝好的商人，却又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他有商人的精明机敏老道，却没有商人的世侩，他比普通商人更多了一份风雅。
      　　据说他八岁便能诗能文，其才学不下于京城中的名臣大儒。但他却又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有着某些老臣的圆滑和对朝政走向的预知能力。只看他早些年结交的朝臣现在都已混得如鱼得水便可见一斑。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全国商会会长，这可不是只靠家势背景就能得来的头衔。
      　　他精于经商之道，涉足朝政却又不甚热衷。从上看，们两个颇有些相似之处。 
      　　对于他，八哥曾叹着气评价道：“商驭此人，确有大才，若肯踏入仕途，定为治国安邦的能臣。只可惜呀……”
      　　只可惜，八哥多次相劝，他都不肯入仕，说是有商家祖训严令禁止。
      　　桃儿竟然跟他搅到了一起，难怪能在京城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们竟然认识那么久，还常在小白茶社、商驭的宅子和林凤驰的宅子等碰面。查出的结果着实令人恼火，一个嫁了人的妇道人家，竟然常背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男子见面！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一回事？桃儿会与商驭出逃，是否意味着桃儿完全当他是自己人，对他完全信任？那么，他们之间……
      　　我不愿想下去，我知道桃儿心里有我，但我和商驭在她心中，究竟孰重孰轻？纠缠这个问题是一种自我折磨，但我仍无法阻止自己患得患失。
      　　“他只是我的好搭档而已。”
      　　她低低的话语听到我耳中如同仙乐，可她却坚持不肯告诉我商驭的下落。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为了保护商驭竟不惜触怒我，在她心中商驭竟然重过我！
      　　我怒不可遏，对她宣布了府规惩处，她却仍不低头。
      　　刑凳已经架好，行刑的下人要来抓她，我却喝退了他们。她的身子，岂是这些粗手粗脚的下人能碰的？
      　　她是我的女人，即便罚，也要由婚自己动手，绝不允许别人伤她分毫。而且，正常行刑，鞭五十对她就是死路一条。皮鞭加身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别说她这么娇弱的身子，就是男人也未必经受得住。
      　　我动作极慢地绑缚着她的手脚，我是想给她更多的时间开口求饶。可她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挺着一声不吭。
      　　我小心控制着力道，只打了七鞭，她便已经经受不住。
      　　目光涣散，念颂经文的声音已经颤抖，头无力地枕在粗糙的刑凳上，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可她就是不肯开口求饶。
      　　当初被我打屁股时，她求饶求得毫不犹豫；在被问及刘春桃的下落而拶指时，她最终也向我求饶。还以为她是个善于见风使舵，不吃眼前亏的小女人，可今天事关别人的生死时，却表现得如此刚硬，让我不得不修正对她的评定。原来这个小女人竟是外柔内刚的性子。
      　　她有她的底线，事情没有触及她底线时，她可以柔顺得出乎我的意料；可若是触及到她坚持的底线，她却会寸步不让。
      　　她这个性子遇上同样刚硬的我，不知是她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也许是我们两人的不幸。因为，鞭子打在她的身上，疼的却是我的心。
      　　我停下手，冲到她面前，大声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跟我开口求饶，难道非要我亲手把她打死么？
      　　太医原说这几道鞭伤没有大碍，却被我逼着给她用了最好的药。我要太医认真诊治，不准有一丝马虎。
      　　可她醒来，却不配合喝药上药。在跟我赌气，气我打她。她竟拿自己的命跟我赌气，是我无法容忍的。我气急打了她的脸，却在看到那红红的指印时，立刻后悔了。
      　　她已经身受鞭伤，我怎么又打了她？
      　　为了让她喝药、上药，我只好抬出她的家人来威胁她。我发现她跟她的二哥感情颇深，刘夏雨不顾自己也受了刑，却先为她求情。为这，会对他网开一面。
      　　刘大竟敢当着我的面打她，我痛怒之极，强忍着没有立刻动手教训刘大。她抚着脸上的巴掌印，我只有满心心疼，对她怎么都气不起来。
      　　不出所料，她为家人向我服软。唉，这个傻丫头，她对别人总是比对自己好。
140

 
我抓住林倩儿的消息还是在京城中走漏了风声，那些曾被她盗过的王公大臣们便不时地跑到刑部来。他们都想看看林倩儿在牢中的惨相，甚至想要对她狠狠折磨一番。
      　　我只好每日坐镇刑部。没有我的坐镇，刑部的下属可打发不了那些王公大臣。
      　　最不好打发的是恭王叔和大哥，恭王叔把名画被骗看成此生的奇耻大辱，大哥更是对盗了纯钧又让他为泰阿花了一大笔冤枉钱的偷儿怒不可遏。
      　　若不是我拦着，他们早把林倩儿尽情折磨个够，然后拆吃入腹了。
      　　就连皇阿玛也问起林倩儿的事，想起以前皇阿玛的话，他不会真的想见一见她吧？这样一来，怕是要穿帮了。 
      　　桃儿这个真林倩儿被护在府里，大牢里的只是以林倩儿面貌出现的柳娘。柳娘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未必能骗过皇阿玛洞悉一切的双眸。
      　　我还是要早处理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我让柳娘在反复斟酌过的口供上画了押。按照这份口供，案情已经大白，可以定案判罪民。案情中的主谋就是林倩儿，从犯是在逃的林凤驰。
      　　我向皇阿玛请旨，鉴于林倩儿竟敢在京城对皇家亲贵和朝臣府邸动手，还胆敢偷盗皇阿玛御赐之物，已构成欺君和谋反重罪，当对其立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出乎意料的是，皇阿玛并未多言便下了旨。猜他定是听太子和十四都对林倩儿情有独钟的事，皇阿玛对“红颜祸水”一向不会手软。
      　　柳娘被留了下来，她对我还有用。我只让柳娘把一个死刑犯化妆成了林倩儿的样子，代替林倩儿被斩了首。
      　　我让柳娘观看了斩首的全过程，恐吓是为了她以后的忠诚。
      　　解决了此事，才可以说桃儿暂时安全了。我放下心来陪皇阿玛去了西山，可没想到，桃儿在我的府里竟也经历了一番生死。
      　　我接到管家派人报的信，我便连夜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一回来就看到桃儿拿着块碎瓷片，挟持着栋鄂氏往大门外走。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以为桃儿被我关了，失了我的宠，就可以来欺她负，没想到不过是自取其辱。以她的资质跟桃儿斗，还差得远。
      　　桃儿若是有心争宠，栋鄂氏早就被收拾干净了。一个能在我们兄弟的眼皮子底下耍出花样的女人，收拾起她来还不是小菜碟一？
      　　对栋鄂氏我确实不太在意，而且我知道桃儿是下不去手的，她从不伤人性命。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放桃儿离去，所以才不顾桃儿的恐吓，笃定地迈步走向桃儿。
      　　真的如所料，傻傻的不知如何是好，由着把瓷片从手中抽走。
      　　我让人打了栋鄂氏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削了栋鄂氏的面子，我是想警告栋鄂氏不要有下一次，桃儿不是该动的人。同时，我也借机警告她身边的这些下人，不要以为有主子指使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些年她们在府里也着实嚣张了些。
      　　桃儿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我而去，让我非常恼火，我锁了她。原本是以前的一句戏言，没想到竟一语成畿。
      　　若不是她说了出来，我以前从不知道对皇家有这么多的怨念。在她的眼里，皇家是冷酷无情、巧取豪夺，甚至是草菅人命的。而普通人向往的皇家的荣华富贵，在她眼里却是一文不值。难怪她从不在意名份，难怪她从不与人争宠。在她心里，这样的皇家是可怕的，自然是要避如蛇蝎。
      　　她是因此才要逃离的吧？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说的这些都确有其事。对于自小生活在皇家的我，这些都是司空见惯、没什么可置疑的。正是因为皇家不为人知的一面，我们兄弟才从小就养成自保的本能。为了自保，我们也开始学着对所有人和事冷然面对，喜怒不行于色；学着喜欢就去夺，绝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学着不择手段；学着对敌人心狠手辣。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跟皇阿玛去守猎。皇阿玛让我们年龄较小的几个皇子及裕王叔、恭王叔家的几个堂兄弟去猎鹿，他告诉我们，猎到鹿的，今晚才会有鲜鹿肉吃。没猎到的，只有青菜。那时我只有六岁，人小力弱，专门给我用的小弓，根本射不远，而鹿不会等人马靠近到我那张小弓的射程之内。所以，一上午下来，我一只小鹿都没猎到。
      　　八哥比我大个两岁，骑射已颇有些功力。他猎到两头小鹿，我看得真是羡慕。灵机一动，便以帮八哥与他额娘见面为条件，跟他换来了一头小鹿。
      　　八哥自小在大哥的亲额娘慧妃宫中长大，为了免人猜疑，不好经常回自己的亲额娘宫中看，但我知道他是极想念她的。我可以让额娘请他额娘来作客，再把八哥带到额娘宫中，便能帮他们母子见面了。
      　　晚上吃饭时，我们每人面前都有鲜美的鹿肉，只有老十面前没有。他比我还小一个月，也跟我一样一头鹿也没猎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碗里的鹿肉，我吃不下了。趁人不注意，悄悄给了他几块鹿肉，却被目光如炬的皇阿玛发现了。
      　　结果，老十鹿肉没吃到，还被打了手心，我也被罚了跪。皇阿玛说，皇家的男儿，想要什么，就要靠自己去拚，去夺，接受别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最令人轻视的行为。
      　　我们兄弟就是被这么教养长大的。
      　　我们冷酷无情，因为温情不适合皇家人。对别人滥施温情，不但帮不了人，还可能会害到对方。
      　　我们巧取豪夺，不择手段，因为不如此，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若不是用八哥稀罕的条件跟他换来一头鹿，那晚吃不到鹿肉的人就是我。
      　　皇家的规矩至高无上，与这些规矩比起来，一条人命算不上什么。所以我们对不遵守规矩的人喊打喊杀，而在桃儿看来便是草菅人命。
      　　桃儿自小在普通人家长大，自然不能明白们为何如此。可就因为些，便定要离开吗？们之间的情意，对来，就不值得珍惜吗？
      　　促使桃儿离开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不信我。不信我对她的情意多么深厚，不知她在我心中所占的份量，无人能替代。
      　　我对她是有情的，不然也不会在她离开时，如此地恋恋不舍，所以不会放她离去。
      　　我心里有她，如同她心里有我一般，那我们为何还要天各一方，受那相思之苦？
      　　我决不会放她离开，只要她在我身边，终有一天，她会明白我们两人便如那鱼和水，鱼儿离不开水，而水，没有鱼便是死水一潭，毫无生机可言！
      　　桃儿这般灵动的女子怎能忍受被锁于方寸之地！她的烦躁我是可想而知的。我并不想一直锁着她，只想等她平静下来，再让她慢慢体会我对她的情意。我要让她知道她对我的意义，如同鱼儿之于水。
       　　所以，在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小母狼般暴怒时，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只要她不伤害自己，就我不会拦阻。无论她要怎么折腾那张床，或是砸了多么值钱的东西，我都不会在意，只要她不伤自己。
      　　我温柔地待她，帮助她平静下来。然后，我又时不时地逗她，让她借机发泄心中的不满。看她怒不可遏地扔过来绒枕、毛笔等一些小东西，我知道她已渐渐忘了我们身份上的差别，不再对我隐藏心底的感受。在用自己的本性来面对我，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长久相处。
      　　本来事情正按着我的设想发展，可商驭和四哥的插手，改变了事情原有的轨迹。
      　　他们竟然趁我不在府里，分别派来高手想劫走桃儿。商驭更是嚣张地亲自前来。若不是今天我在八哥府里莫名其妙地就坐卧不安，提前请辞，桃儿很可能就被他们劫走了。
      　　桃儿又一次让我失望！不，不仅仅是失望，是愤怒，甚至是暴怒！
      　　她不但想借机再次逃离我，还以死相胁要我放商驭逃走。商驭走前那满是绝望呼喊，让我知道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若说以前我怀疑他们两人间有私情只是我的猜测，那么现在，他们两人的相互顾念，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的眼前。即使他们之间并没做过什么，他们的心里也一定有着对方的一席之地。
      　　自己的人心里竟然装着别人，没有比更让个人无可容忍！
      　　无论我如何温柔待她、如何忍耐着欲火不碰她，也不去找别的女人，只为让她信我，让她的心靠近我，可她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逃离我。
      　　是为了他吧！
      　　暴怒中的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为不伤害到她，我离开了。一个人在书房摔着能搬动的所有东西，直到精疲力竭。我喝了两口酒，不然，这一晚怕是要睡不着。
      　　我回到寝室，看到她坐在床尾蜷缩成一团，楚楚可怜，不禁火气上涌，难道没跟商驭逃跑成功，就让她这么失望？
      　　她对商驭的情意竟如此深，深到离不开了么？
      　　我忍不住出声嘲讽，她唯唯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我根本就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我本来还控制着不伤害她，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说出这番话：是，在我心里商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确比你强多！他只是陪伴我，却从不禁锢我；他只是帮助我，却从不限制我；他只欣赏我，却从不想占有我。他更不会伤害，他比你强多了！
      　　她说的，都是我没做到的，我禁锢了她、限制了她、占有了她，还伤害了她。她一针见血，戳到我的痛处。我和商驭相比，似乎处处都处于下风，难怪她这么想走！
      　　她的话，让我灰心到了极点，也让我嫉妒到了极点。我愤怒之极，失去了理智。我把她压在身下，禁锢在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只看着我、心里只有我，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再也不想逃离。
      　　我强行占有了她，不顾她的哭叫、不顾她的痛楚、不顾她如风中败叶般的颤抖。
      　　第二早晨，看到身上的青紫伤痕，看着柔弱地昏睡在床上，看到眉头紧蹙、脸上还挂有泪痕，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对她干了什么？我发疯般地占有她、对她发泄我的怒意，我羞辱了她、伤害了她。我伤害了自己爱着的人，伤害了这个本应被我细心呵护的女子。
      　　我顿感羞愧而无地自容。我不敢见她，我不敢面对这个被我伤害得楚楚可怜的女人。我躲到了八哥府里。
      　　我每天埋头公事、生意，或是出席各种各样的宴请。京城各大宴席都少不了我的身影，我常喝得酩酊大醉，想着喝醉便能忘了她、忘了我们的伤痛。可事与愿违，我反而更清醒，清醒到把我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都记了起来，快乐的、痛苦的、甜蜜的、心酸的……
      　　我的眼前似乎都是她的影子，她学狼叫时的顽皮身影、被打屁股时可怜巴巴惹人怜爱的样子、看到宝贝时两眼放光的贪心模样、还有撒娇时的娇憨、伤心时的落寞……
      　　在我眼前晃动最多的，却是我那天早上看到的她满身伤痕、柔弱痛苦的样子。
      　　不，我不要看到这样的她，我想看的是快乐的、顽皮的，和洋洋得意的她。
      　　我要把想见的她画出来。我开始作画，可画来画去，却画不出那个如精灵般神采飞扬的她，因为眼前晃动的，都是被伤害得痛苦不堪的她。
      　　我气恼地撕了画。重新再画，还是如此。不知被撕掉多少张画了一半的画，而我仍然没有看到快乐的她。
      　　她再也回不去了么？那个爱逾性命的，如精灵般可爱的小女人，被婚亲手毁了么？
      　　在八哥家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决定立刻回府，我要去看看她。无论她会对我如何恼怒，我都要亲眼看看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恼怒，也不怨恨，而是漠然。她看到我，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中没有焦距。她很快低下头，漠然呆立。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伤痕虽然淡了一些，可面色苍白得如同透明，伤痕仍被显眼地了衬出来。
      　　我既吃惊又心痛，还有那么一丝气怒。
      　　为什么要漠然地对待我，为什么不能像前一阵子那样对我痛快地发泄？她可以如上次那般用我听得似懂非懂的话痛陈我的不是，也可以用身边的绒枕、靠垫来发泄怒气和委曲，可她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最让人心痛又灰心的漠然，来折磨我。
      　　漠然，不恨也不爱。表示已经把排斥在外，心里完全没有吧！
      　　这怎么可以？
      　　她可以恨、怨，也可以气我、恼我，就是不能漠视我！
      　　不，我不许！
      　　我故意找茬儿、挑她的刺儿、让她行奴婢的礼，可她却选择一言不发地忍耐。
      　　她又像以前一样缩回了壳里。以前的她，以乖巧柔顺为壳，现在的她，却以冷漠淡然为盾。前一阵子好不容易敞开的心屝，现在又轰然闭合。她再也不会对我坦陈心迹、也不会对我表露心声，我又被关在她心门以外！
      　　我的一时冲动伤的不止是她的身，更是她那颗脆弱的心。
      　　她的漠然也刺伤了我，我无法忍受在她的心中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于是，我便借着小萍的到来做戏，故意跟小萍亲昵来刺伤她。我要告诉她，我并不在乎她，我以前宠她只是一时的新鲜，新鲜劲儿过去了，便如府里的其他女人般，被弃之不顾。
      　　本想好好刺激她一番，可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心痛难忍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我赶走了小萍，躺到床上，夜的辗转反侧。我知道她在外面也是整夜无眠。我不知道该不该像过去一样把她抱上床来，想抱她，又怕被她漠视的眼神所伤。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141


 

我不再回畅绿轩。外面宴请不断，我常喝得大醉而归，回来后就随便指个院子睡觉。
      　　或者，干脆去我的秋水阁。这里的花魁金蝉儿还是个清倌，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本可待价而沽，却被我据为己有。花天酒地的生活本就是我这个胸无大志，又多金的皇子过的，不是么？
      　　我在醉生梦死中忘却了一切，却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忘记。
      　　对商驭的搜捕！
      　　我动用了我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在京城及周边到处搜查，却始终没有抓到他。但我知道他没有远离，因为她在这儿。
      　　我不急，我让人细细排查，一点一点地搜，终有一天他会落入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一天比我预想的来的要快，却是他自己找上门来。
      　　他带来桃儿窃走的所有宝贝，他说他愿意随我处置，只求我能善待桃儿，不要再折磨她。
      　　他对桃儿果真情深！我的怀疑得到证实。即便桃儿此时对他无情，可若是跟着他逃离我身边，日子久了，也很可能会感于他的深情，最终投入他的怀抱。
      　　幸亏被我阻止。
      　　我把桃儿锁在畅绿轩而不是其他院子，是因为府里的女人不敢轻易踏足此处。府里有栋鄂氏样的女人，不得不防着她们可能对桃儿做出的伤害。虽然我现在锁着桃儿，不再宠她，可也决不能让别人伤她一分。
      　　可我的防备还是不够严密。从裕王叔府里赴宴回来，就听说小萍来过了、桃儿提出要见我。不用想，我立刻明白：小萍向桃儿透露商驭了被关府中之事，桃儿要见我，便是为此。
      　　栋鄂氏消停了一段日子，不成想小萍又冒了上来。看来女人多好也当真麻烦，尤其是这种不省事的女人。找个机会，还是……
      　　婚匆匆赶往畅绿轩，却发现，漠视我的，不仅是她的心，就连她的身体也在抗拒我。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稍靠近，便忙不迭地后退，我轻轻一触，她便浑身一抖。
      　　十四劝我不要跟她计较个没完没了，可他怎知我心中的气苦。被自己的女人漠视和抗拒，我这个大清皇阿哥还真是够风光！
      　　我本想对她温柔一些，可我性子中的骄傲占了上风。我对她冷嘲热讽，还不顾她的抗拒，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把她提到我身前。让我更为恼火的是，无论我如何对她，她都是一副淡漠无谓的样子，可一提到商驭，却拉住我的衣袖求我不要伤他、折磨他。
      　　她对商驭竟情深至此！
      　　当我恼怒道“我不但要伤他，还要狠狠折磨他，你又能如何？”这时，她的回答更加令人妒恼成狂。她竟然悲戚道：“爷，桃儿什么也做不了，桃儿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爷若要伤了商驭的性命，便也把桃儿的这条命拿去吧！”
      　　她竟然要跟商驭同生共死！我若伤商驭的性命，便也伤了她的性命。她再一次为商驭以死相胁！
      　　我的心失望到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我心痛她的背叛，我气恼她的逃离，怨恨她心中存有别的男人。我抓她、关她、锁她、伤她，不许她离开，可我所做的一切，仅仅留住了她的人，却让她的心越离越远。
      　　竟然要与别人同生共死？
      　　第一次尝到嫉妒得发疯的感觉，原来这才是世上最痛苦的情感。那是一种参杂了愤恨、痛悔、酸涩、疯狂，直欲报复到毁灭的爱恨交织的感觉！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绝然和生死纠缠的执着！
      　　我失去了她的心！不，我从来就没得到过她的心，而且永远也得不到了！
      　　绝望和嫉妒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对她痛下杀手，只想与她一起踏上黄泉路。
      　　她不让我伤了商驭的性命，我便依她，可她也别想与商驭同生共死！
      　　她要与我生死与共，我们两个共赴黄泉，让商驭长命百岁。我们到商驭到不的阴间，那里，她只属于我一个，她的眼睛只能看到我一个，她的心里也只能有我。生是我的人，死也必做我的鬼。便是死了，我也要一直纠缠着她，绝不放手！
      　　她痛苦地窒息、绝望地挣扎。她那潋滟的双眸绝然地望着我，并没有一丝后悔和不甘。那里面有伤痛，但更多的是眷恋。
      　　我又看到了这份眷恋。
      　　逃离的前一夜，她看着我时，眼中满满的都是眷恋。我的心曾为此狂跳，我的情也曾为此激荡。
      　　可是，那却是她离开我的征兆。
      　　现在，她的眸中又盛满了这令人着迷的眷恋。她不怨恨我杀她，却在离去前对我恋恋不舍？那么，她的心中是在意我的，我是她在这个尘世最在意的人！
      　　她在乎我，
      　　她在乎我，
      　　她只在乎我！
      　　我一下子无法转换这巨大的差异，我的思绪陷入狂乱和呆滞……
      　　她在我的手里渐渐软倒，她的眼帘慢慢地合上。那潋滟的盛满眷恋的眼眸消失了，眼角滴落一滴清泪，唇畔盛开一朵娇花。
      　　她笑着走，不后悔，她愿与我共赴黄泉！
      　　我猛醒过来，她爱着我，在乎我，她的心里装的是我！
      　　那一滴清泪，是为我而流，那是她的，心疼。
      　　她，心疼我！
      　　我懂了，我看懂了她最后的眼神，看懂了她的泪和笑，我明了了她的心意。可是，她，却走了！
      　　“桃儿，你给我醒来！桃儿……”我大喊，她却无声无息。
      　　“桃儿，你别走，我后悔了！你给我回来……”我发疯似的呼唤并没把她带回来。
      　　“桃儿，你不愿回来，我便去找你！你等我……”我叫得撕心裂肺，拿起了那把被桃儿带走，又被我带回来的宝石匕首……
      　　……
      　　闻声闯入的秦道然和随后跟进来的侍卫拦住了我。“九爷，您是干什么？刘主子病危，我们可以叫太医，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自寻短见！您要想想上上下下一大家子人，全都靠着您呢，您要走了，可让他们怎么办？”秦道然说得声泪俱下，他让侍卫看住我，自己亲自跑去寻太医。
      　　桃儿已窒息而死，太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况且这里离太医院路程不近，就算现在桃儿没死，可等太医来了，桃儿怕也没得救了。
      　　令人意外的是，秦道然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身后还跟一个白须白眉的高僧。
      　　我的心神都在怀中的桃儿身上，起初我根本没注意到他，直到他开了口，才认出他竟然就是护国寺的方丈----法印大师。
      　　法印是得道高僧，他对佛法的彻悟是出了名的。皇阿玛经常请他进宫讲经，我和八哥也曾经请他为我们解惑。
      　　他怎么会在此时来到我的府中？
      　　法印看了屋中的情形，竖起右掌开口道：“阿弥陀佛！九阿哥可是在为这位女施主心悔神伤？”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解他此时来到府中有何贵干。要找人宣讲佛法，现在可不是时候！
      　　“老衲今晚本已安歇，却忽感灵台不安，算来是位女施主有难，需要老衲相助，便即前来。九阿哥不需多虑！”
      　　桃儿今天确实有难，她的劫难便是我！
      　　我黯然道：“大师能感应，为何不早些前来？她现在已经去了，大师此来又有何用？”
      　　“九阿哥不需心急，先让老衲看看施主。”法印走上前来，看了看桃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虽情况危急，却也不是无药可救！只是需要立刻施救，姨刻也耽误不得！”
      　　听到法印桃儿有救，我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立刻打起精神。“大师说桃儿有救？烦请大师援手施救，胤禟毕生感激不尽！”我放下桃儿，对着法印跪了下去。
      　　从小到大，除了阿玛、额娘，我从没跪过别人，而今对法印施然跪拜，却是心甘情愿。
      　　法印忙扶起我，说道：“九阿哥不需如此，你与这位女施主不止一世的缘分，我依着情理也该援手的。”
      　　他的救治不是用药石之法，而是为桃儿颂经作法。按他的吩咐准备好一应物品，他只留下一旁坐观，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法印身周一圈红烛高烧，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他手持佛珠低颂经文，如吟唱着西天的梵歌。
      　　香烟氤氲中，他的脸不再清晰，红烛却火焰大盛，照得整个房间如同浸润在一片红雾之中。
      　　法印的经文越念越快，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他眉头紧蹙，是遇到难关了么？那桃儿……
      　　我的心揪了起来。
      　　“佛祖保佑，让桃儿回来吧！此次若能得佛祖庇佑，胤禟愿为佛祖再塑金身！”
      　　也许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求，躺在我身旁的桃儿发出一声轻咳。
      　　我欣喜若狂地抱住桃儿，不禁热泪盈眶。桃儿，宝贝，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忍离我而去。我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失而复得的狂喜已让我不顾一切。
      　　法印睁开了双眼，提醒我桃儿刚刚回来，正在恢复呼吸，不能抱得太紧。我忙把桃儿放到床上。
      　　桃儿没有立时醒来，不过，原已变得冰凉的手开始恢复温热。我把耳朵贴在的胸口也能听到她微微的心跳。
      　　我再一次在心里感谢佛祖，对法印跪下，虔诚地磕下头去。
      　　法印扶起我，摇头叹道：“九阿哥既对女施主如此情深，为何不能一心相待，却做出伤害之举，令她心灰意冷、一心只想踏上黄泉路？”
      　　我疑惑道：“我深爱桃儿，对她真心疼宠，她却不知为何却要再三离我而去。大师能否为胤禟解惑？”
      　　“唉，这也是你们两人命中的劫数，实乃一言难尽。老衲只提醒九阿哥，这位女施主绝非世上的普通女子，九阿哥不可如待一般女子般待她！你们的今生牵连到以后的生生世世，老衲不忍看你们世世受苦，才背天而行救，可一不可再，还望九阿哥好自为之！
      　　法印的话我似懂非懂，但其中一点我确是听明白的：桃儿不是一般女子，我不能待她如一般女子。以后要如何待她，我还要好好深思一番。
      　　桃儿昏睡三天，法印和请来的太医都说没有大碍，我却兀自不放心。一步不离，不眠不休地在身边陪伴三天。
      　　太医把了脉后，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桃儿已有身孕了！
      　　桃儿竟然怀孕了！一个盼望已久的消息终于到来时，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惊喜？自然是的！
      　　我对子嗣并不十分看重，可偏偏就想要桃儿的孩子。为了让她怀孕，我费尽心思。让太医尽心调理，什么药好用什么药，灵芝人参的用了无数，盼的就是让桃儿为我怀孕生子。
      　　可桃儿却私下里吃绝子丹，让的愿望再落空。也因此对桃儿十分恼怒。
      　　现在忽然传出怀孕的消息，却是在我刚刚对她下了杀手的情形下。我想起来就后怕，差一点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和她的孩子！
      　　太医告诉我孩子已有一个多月，那应该是我强要她的那上次怀上的。没想到我们的孩子竟是这么来到人间，不知桃儿醒来会对这个孩子有何反应？会不会因此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我又该如何？
      　　的心情由开始的惊喜变得忐忑。
      　　不，我一定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就像我们间的信物，是我们此生牵连缠绕的明证。孩子是额娘的牵绊，也许为了孩子她才最终会愿意留下，陪我度过一生！
      　　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她醒来后对我的害怕和抗拒让我沮丧，我一碰她，她便会失声尖叫。我曾无情地伤害了她，还对她下了杀手，她怕我、抗拒我也在情理之中。
      　　不要紧，有的是时间让我来慢慢宠她、爱她，让她重新信我，依恋我。
      　　只是，她对孩子的态度让我担心，她表现得十分震惊却什么也没说。难道，她仍不愿为我生孩子，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忐忑了…… 
142

　我坐在畅绿轩的院子里，看着在秋风中叶红如血的那棵大枫树挺俏的身姿，金色的秋阳照在身上，舒服得直想睡去。
      　　自打我醒来，脚上的锁链就已经不见了。但我的行动还没有完全自由，我不能出畅绿轩，只能在被侍卫层层防守的院子里活动。不过，只是这样，我也有了小小的一点满足。
      　　小绿拿来了一件披风，盖在我的身上，小翠给端来了一盅冰糖红枣燕窝，小荷则正把一种透明的药膏涂抹在我脖子上的伤痕处。
      　　这些天，我被照顾得像个病人。
      　　其实那天醒来后，就已无大碍。只不过是怀孕了而已。
      　　这算什么？我这个本该处死的罪人得到特赦，被当成宝贝呵护备致？那么，那些恨呢、痛呢、伤害呢？就可以被这么若无其事地揭过去了么？即使我可以忘了，他这个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人也可以么？
      　　或者，我肚里的这个小东西比我这个大活人更矜贵，看在他的份上，人家可以暂时不计较？
      　　清甜的燕窝喝到嘴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把它推到了一边。
      　　“桃儿怎么不喝完它？”胤禟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他刚刚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本就英挺的身姿被朝服衬托得更加隽拔。
      　　我恍了一下神，明知这个男人我是不该再用情的，可他的吸引力还是在蛊惑着我。我低下头，看着脚下鞋子上的那颗明珠，不作声。
      　　还是当初情浓时，我们两人谈风弄月。我笑言他风流，他却戏言称，汉武帝是自古帝王中极风流者，他的金屋藏娇之举值得在我身上一试。我便戏言：那我不但要住在金屋中，还要满目珠宝，就连鞋子上都缀上珍珠。
      　　只不过是一句玩笑，没想到自那以后，只要是给我送来的鞋子，上面都缀有珍珠。
      　　现在我脚上穿的这双鞋子是昨天新送来的，两颗珠子特别大而亮，其价值过万并不是夸张。这便是古代帝王家的奢侈！
      　　我又被他宠起来了么？
      　　自古有权势的男人对女人的宠爱程度都是用物质来衡量的吧？那么情呢？他们怎么不懂女人更需用温情来呵护？
      　　胤禟没有理会下人搬来的椅子，而是径直走到婗面前。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桃儿现在身怀有孕，要多多进补。来，把盅燕窝吃了！”他端起那个娇艳的荷花彩绘盅，从里面舀了一勺燕窝，凑到我唇边。
      　　我不想吃，头向后仰，避开他伸过来的勺子。可他的勺子继续前伸。
      　　他刚才一靠近我时，我便悄悄地向后仰了身子。现在连头都紧贴着躺椅，避无可避了。
      　　我蹙眉看他，不说话也不张嘴。
      　　“乖，宝贝，把它吃了。”胤禟没理会我的抗拒，不容置疑地说道。
      　　我看看四周下人们都避了出去，坚决地摇了摇头。
      　　“桃儿为什么不吃？”他耐心地问道。“是做的不好吃？我再去请名厨做给你吃！”
      　　“不是燕窝的问题，我是！”我抬起头，看着他道：“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放下了燕窝，刚才还满是温柔的脸瞬间笼上了一层阴郁。
      　　“为什么？”他深一吸口气问道。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我淡淡地答道。
      　　“桃儿，难道你不喜欢孩子么？”
      　　孩子，我喜欢。被一个软软的、可爱的小东西抱着脖子叫娘的感觉……
      　　可是，现在，却不行。
      　　孑然一身的我都无法摆脱他的禁锢，别说生下孩子后。多了牵挂，只怕，更难。
      　　“桃儿，为我生下他吧，我很想要！”他软了语气，满是肯求。
      　　我低头不语。孩子我是真的不想要，可他的软语求恳却让我心有不忍。
      　　在我的印象里，胤禟从没对我软语相求过，也许对任何女人都没有过。他是那么地强势，无论何时，他的话都是命令的、不容置疑的。现在，他姨改过去的强硬，忽然对我软语相求，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我不能答应他。我们之间的障碍不会因为他的轻声软语而消失，曾经有过的怨恨和伤害也不可能因此而随风飘逝。我心里有这么多解不开的结，如何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与他坦然相对？
      　　他向我伸出手，“桃儿，难道不愿看到……” 
      　　“啊！别碰我……”他的手刚触到我，我便吓得惊声尖叫。我的身子本能地缩到躺椅的一角。
      　　我知道我不该如此惊惶，但这完全是本能的反应，不受意识控制。
      　　从他强要了我的那一次，我的身体便已经开始排斥他。后来，他又暴怒地下了杀手，醒来后的我，对他的触碰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这个暴怒中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让我在潜意识中，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只要他轻轻一触，我便感到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猛地收回了手，神色黯然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不发一言地转身回了房。
      　　我开始抗拒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补品，后来就连饭都不想吃了。在第三次发脾气摔掉饭菜后，多日不见的胤禟出现了。
      　　自从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我就没见过他。据说他在忙着处理前阵子因守着昏迷中的我而耽误的公事。
      　　他吃住都在刑部，府里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使我想再一次跟他谈判的计划落空。不过，他每天会派小五回来向我和秦管家报告行踪，顺便也跟小绿打听一下我的情况。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以前他不回府也只是派人跟管家说上一声，从没专门向我报告过。现在我成了他的囚犯，他倒要事事向我报备？
      　　这事令我狐疑：他究竟在搞什么？他向我报告行踪难道是在向我表白心迹？可他为什么总不回府？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我吧？
      　　我肚子里的那颗种子可是会越长越大，时间可拖不起了。于是，我用上述的法子逼他回来。这法子果真见效！
      　　我刚刚午睡起来，正坐在梳妆镜前，让小荷给我梳着长及后腰的头发。胤禟走了进来，他挥退小荷，站在身后面对着镜子中的我说道：“桃儿为什么不吃饭？你会饿到我儿子的。”
      　　他得本正经，好像已经确认肚里的那个是个孩似的。对着镜子暗番白眼，儿子？儿子现在还不定在哪儿窝着呢？
      　　“饿就饿呗，反正有我陪着，不是嘛？”他既如此搞笑，我也不能太正经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干嘛饿着自己和孩子？”他见我满不在乎，便有些咬牙切齿了。
      　　好，谈判进入正题！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直言不讳地抛出自己的诉求。
      　　“不行，你必须把他生下来！”他也不再迂回。
      　　“这不由你说了算，我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上次的温和没有达到目的，他的软语相求让我招架不住。这次，我便干脆采用强硬战术。
      　　“府里的大小人事哪一个不是由爷说了算，难道桃儿是个例外？”我的强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激怒他，他反倒语带戏谑。
      　　这人，转性了？
      　　我想了想，唇角微挑道：“爷说得没错，府里的人事都由爷算，不过，桃儿吃不吃饭、要吃多少，这可是由桃儿自己说了算的！”
      　　沉郁的黑眸看了我一阵，胤禟忽而一笑，道：“桃儿得也对，不过，既然有人饿着我儿子，我便去饿别人出气！饿谁呢？让爷想想……”他用手指轻着太阳穴，作思考状。“对，有了！府里最近新关了一囚犯，便饿他来给我儿子出气！”
      　　囚犯？他在说谁？商驭的名字一下子跳入我脑中，他说的是商驭？！
      　　“你！”我怒瞪他。这家伙真是会抓别人的软肋，他知道商驭是我在乎的人！“爷不觉这样有无赖之嫌？”
      　　“饿着我儿子来要胁我也很无赖！”他毫不相让地讽笑道。
      　　“哼！”我语噎。为什么我吵嘴总是吵不过他？
      　　半晌，我仍平缓语气道：“我不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不要？”他的脸也严肃起来。
      　　又绕回到上次的问题。这次，我打算直言以对：“我要离开！”
      　　他无言地看着我，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起来。他不愠不火，语声平静道：“你想要离开，我想要孩子。让我们做个交易吧！你生下孩子，我放你离开，如何？”
      　　他同意放我离开？我可以离开？我意外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并不太在意他附带的条件。
      　　这与他以前绝对不准我离开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得本正经。
      　　“真的可以离开？爷放？”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确认。
      　　“听好，你要先生下爷的孩子！”他重申条件。
      　　唔，生孩子……
      　　貌似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过去不愿生孩子是因为怕有孩子的牵扯，便与胤禟纠缠得更深，想走都走不了。可现在，只要我生下孩子，他就放我走。生孩子好像倒成了离开的必要条件。
      　　事情好像不一样了，生不生呢？
      　　按胤禟的法，要走就必须生，不生好像就不让走！
      　　想走当然要生。可孩子生下来，我却走了，不是把孩子扔在这里不管？孩子没娘疼貌似很可怜……
      　　不过，胤禟这么喜欢孩子，应该会疼他、护他吧？
      　　不行，我要确认一下。
      　　“交易好像还算公平，只是有一件事要问一下爷。”
      　　“什么事？”他很直接。
      　　“就是……，孩子生下来，爷会疼他、护他吧？”我问得小心翼翼。
      　　胤禟挑了挑右边的眉毛，看着我，似不大理解我的意思。
      　　我低了头，小小声道：“那个，我是说，孩子没人疼很可怜的。额娘走了，阿玛要是再不疼他、护他，他会被人欺负，好可怜……”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没爸爸的孩子受人欺负，没额娘的孩子在府里也不会安全，若是胤禟再不管他……
      　　胤禟幽深的黑眸灼灼地注视着，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头。他转身看向窗外，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他眼中的一丝笑意。
      　　“那么，成交！到时候，爷说话可要算数！”
      　　“爷骗过你吗？”他不以为然地转回身。
      　　回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我摇了摇头。
      　　“不就结了？不过有一样儿，要配合吃补品和太医开的补药！把孩子给我养得壮壮的！”
      　　怎么觉得自己成了专门用来产仔的母猪？我蹙起眉。
      　　“怎么，不同意？不同意交易就作废！”他立刻威胁道。
      　　“同意，同意！”我忙道。怎么可能不同意？现在我在人家的手心里，不给他老老实实地生孩子，他怒了，去拿商驭或者刘家人出气，我便受不了，即使是拿小荷来说事，我都要妥协。
      　　现在做了交易，既可暂时保住商驭、小荷他们，将来我又可以获得自由，有多好！
      　　胤禟这次没有掩饰他的笑意，看到他笑得像个狐狸，不禁怀疑自己做了个赔本的生意。

143

我的直觉一向准确，这次也不例外。
      　　事实证明，我果然做了个赔本生意。本来因为定了一个有希望获得自由的协议，处在兴奋中的我，被热衷于立即开始执行协议的某狐狸当头浇了盆冷水。
      　　协议成交，胤禟立刻连击三掌。
      　　这是干嘛，击掌为号？我怎么有种陷入阴谋的感觉？
      　　还没等我想明白，房门开了，下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些盅盅罐罐。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桌子。
      　　“按照协议，桃儿要把这些都吃掉。”某狐狸摆出最有代表性的笑容。
      　　我看了桌子一眼，立刻意识到我又上当了。
      　　按照协议的规定，我要先履行义务给人家把孩子养壮了生下来，人家才需要履行义务放我自由。所以，现阶段好像都是我在履行义务，而人家只需要监督我、要求我。
      　　这协议在时效上似乎对他没有多少约束力，对我却约束得不折不扣。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什么时候瓜熟蒂落是有自然规律的，我想拖都拖不了。而生下孩子后，放不放我走，什么时候放我走，可全凭他的人品和高兴了。
      　　九狐狸的人品？似乎没有多少保证！
      　　我轻拍自己的额头，怎么这么没有法律意识，亏我还是一现代人！惭愧！
      　　立刻补救。
      　　“爷似乎还忘了点什么？”
      　　“什么？啊，”某狐狸也拍一额头，“补药，桃儿说的是补药！小翠，去把太医给开的补药给端来！”
      　　“不是这个！”我急道。已经一桌子东西，还往上端？以为我长了个大象的胃？
      　　“哦？那桃儿说的是燕窝羹，也早就准备好了。小绿……”
      　　“也不是这个！”我又快暴走了。“协议，我说的是书面协议！”我不等他再猜下去，抢着说道。“口说无凭，我们两个的协议最好定一个书面的。”
      　　狐狸般的眼眸盯着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才拽拽地点了点头。
      　　让人拿来了笔墨，我笔走…，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写毛笔字对我还真是一种考验，不过，经过我坚韧不拔的努力，一份协议热辣辣地出炉。
      　　胤禟拿起协议，蹙眉看半晌才道：“桃儿这写的……，请恕为夫才疏学浅，桃儿能否给为夫念上一念？”
      　　自己写的，当然心中有数。不但字体难看，大小不一，还都是简体字。
      　　虽然是凉爽的秋季，我脸上的汗有成瀑布之势。真正的汗颜。
      　　我拿起协议开始念：
      　　《放生协约》
      　　定约人：爱新觉罗.胤禟 刘春桃
      　　鉴于爱新觉罗.胤禟与刘春桃夫妻二人的意识观念分歧过大，无法调和，现定协议如下：
      　　1、刘春桃需为爱新觉罗.胤禟产下所怀之子女。
      　　2、爱新觉罗.胤禟应在刘春桃产下其子女后，于一个月内放其自由。
      　　3、刘春桃离开后，夫妻关系自行解除，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定约人签名画押：
      　　日期：
      　　这个协议兼有离婚协议的功能，反正以后要走，不如定得周全点儿。
      　　胤禟一直静静地听着，只在念到第三条时，黑眸中闪过一丝这两天很少见的恼怒。待我念完，他便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人家这才叫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他就写好了，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它递给我。
      　　字迹挺峭，不失秀魅，康熙的儿子果然个个都精通书法。
      　　我的《放生协议》被改成了《夫妻协议》。
      　　《夫妻协议》
      　　定约人：爱新觉罗.胤禟及其妻刘春桃
      　　鉴于爱新觉罗.胤禟之妻刘春桃年少跳脱，不安于府宅，为安其性，现定协议如下：
      　　1、刘春桃需为爱新觉罗.胤禟产下所怀之子女，怀孕期间要尽力安胎进补，以平安诞子。
      　　2、爱新觉罗.胤禟应在刘春桃产下其子女后，于三个月内放其离开。
      　　3、刘春桃离开后，夫妻关系维持不变。
      　　定约人签名画押：
      　　日期：了
      　　这一份与我原定的大不相同，对我很不利，不仅明确了即使我走后，我们的夫妻关系仍然维持不变，还把原来的一个月改为三个月，拖延了放我的时间。
      　　不肯签字，他便得逞似的笑道：“桃儿不肯签字，那就不要签书面协议好，反正口头的也是样。”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堵气地签下了名字。
      　　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不吃他夹给我的肉，偏要自己夹。
      　　他笑了笑，说道：“为夫也是为了桃儿好。一个女人在外奔波不安全，顶着爷的名头，遇事找个当地官员帮个忙，也是个方便。关于第二条么，一个月内月子还没出，桃儿身子还没养好，爷怎么放心让你走？”
      　　真的是他的原意？我没有说话，只是吃掉他夹给我的肉。
      　　我被连哄带骗地吃了三天肉。古人给孕妇的进补原来就是每天羹汤补药不断，再就是吃肉。我无语了。
      　　红烧猪肘、茶香牛肉、枸杞炖羊肉、青果炖猪肚、椒盐排骨、牛腱北苓党参汤……
      　　这是给我一个身高刚过一米六、体重不足百斤的娇小女子吃的？是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山大王吃的！
      　　胤禟坐在一边拿起筷子往我的碗里夹着肉，碗里的肉很快就堆得像座小山。
      　　我眯眼看着他，说道：“爷是喂大型食肉猛兽呢？”
      　　他蹙了下眉，似在消化“大型食肉猛兽”这个新鲜词汇，但很快他的眉头就舒展开来，这个词并不难理解。
      　　他笑道：“小母狼不算大型食肉猛兽么？”
      　　“不算！狼最多算中型的……”呃，小母狼？他是说我？我才反应过来，气恼地瞪着他。“爷总是没正经的！”
      　　“桃儿乖，好好吃，孩子才能长得壮。来，爷喂。”一小块牛肉被夹到嘴边。
      　　皱皱眉，不情愿地把肉吃了下去，谁让他笑得那么让人受不了？
      　　照这么个吃法，不是吃得太多，造成胎儿过大，到生产时，来个难产，就是闹个营养不均衡，体重都长到了我身上，孩子却毫不受益。
      　　我决定抵制，今天坚决不吃肉。
      　　“桃儿不爱吃肉么？”
      　　我摇头。
      　　“可我儿子爱吃啊！”他又儿子、儿子的叫，怎么知道就是个男孩？
      　　“也许是个女儿呢？女孩儿可不爱吃肉！”我打击他。
      　　“你又怎么知道是女儿？”胤禟瞪着那双焕发着亮彩的黑眸好奇地问道。
      　　“爷不喜欢女儿？”我微微地眯起眼睛。他若不喜欢女儿，我倒要考虑下真生了女孩后该怎么办？
      　　“谁说爷不喜欢女儿？，只要是桃儿生的，爷都喜欢。要是把女儿生得像你一样漂亮，那就更不得了！”
      　　这算是讨好？可我却不领情。
      　　“重男轻女！”我嘟喃道。
      　　“好吧！爷是重男轻女，不过，女儿若像桃儿一般，我一定重女轻男！”以前从不知道家伙这般油嘴滑舌，还会甜言蜜语。
      　　我翻了他一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碗里的肉。后面还有将近八、九个月的时间，难道每天都这么吃？他拿我当大型食肉动物养，我还怕不吃蔬菜便秘呢！
      　　他抽走了我手里的筷子，说道：“还是爷来喂你好了！”他的小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的手本能地一缩，却忍住了没有叫出声。
      　　“我要吃新鲜海虾和鱼！”这是最好的动物蛋白，比牛肉羊肉可强多了。
      　　“小绿，让厨房马上去做，一柱香就得给爷上桌！” 
      　　小绿跑出了门。
      　　“我要吃虾皮紫菜汤。”是这最好的补钙和补碘食物。
      　　胤禟一个眼神，小翠又跑了出去。
      　　“我还要吃新鲜的青菜。”叶酸可是胎儿神经发育必不可少的营养。
      　　“以后还要每天喝豆浆、牛奶！”这是现代营养学家认为的最好的饮品。
      　　其它东西比如新鲜水果、各种补品早就过剩，根本不用我提。
      　　“桃儿怎么只是要些普通的东西？不管是多么难找的，只要桃儿想吃，爷都能给你找了来！”
      　　“啊对了，还有黄瓜，越多越好！”据说黄瓜吃了孩子的皮肤会又白又细。
      　　其实我提的几样东西在现代是最普通不过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并不像胤禟说的那样普通。牛奶就不是普通人每天能喝到的东西，由于这个时代的交通和冷藏技术所限，新鲜海虾也不是在北京这个离海边二百多里的城市每天能见到的。
      　　黄瓜，据说在这个时代要几两银子一根。
      　　所以几样东西要每天凑齐也不算容易。好在胤禟是有钱的皇子，神通广大。我倒不为他找不到这些东西担心，只是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第二天，这些东西就一样不少地摆在我的面前。我颇为胤禟的办事效率吃惊。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多月，我被胤禟每天监督着吃饭、吃补品，一顿不能少，即使他上朝、办公不在家时，也吩咐小绿监督我，若有一次没按量吃，第二天胤禟就会不上朝了，专门在府里监督。若我稍有意见，他便拿出协议，给我念第一条。
      　　本来签协议是用来约束他的，现在反倒被他利用来监督我。我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每天都回来睡觉，只是我的身体对他本能地排斥，他若上床，我是死活也不会在床上睡的。曾要求让回聆雪阁或是福兮院，他却什么也不允。
      　　我们刚达成协议的那天晚上，我已经上床，小荷帮我放下帐子，他却从门外进来，脱了衣服就要躺到我身边。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爷要干什么？”声音中带着颤抖。
      　　他奇怪地看着我：“当然是上床睡觉！”
      　　我起身想爬下床，却被他情急地抓住手腕。害我怕得尖声大叫，使劲甩着手腕，“放开我，放我开！”
      　　他才意识到我怕的是什么。他放开了我，“别怕，宝贝，我不碰你，不碰你！”
      　　他拦住继续挣扎着要下床的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抱了被子下床。我以为他要去书房睡，却见他竟然躺到我曾睡过的地毯上。
      　　一位大清堂堂的皇阿哥，怕是从出生就没睡过地板吧？童话里的公主隔着十三层被褥都能感觉到床板上的一小粒碗豆，说明公主的娇生惯养，大清的皇子怕是有过之而不及，不知他能否睡得着。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见状，戏谑道：“怎么，桃儿不舍得为夫睡地板？那为夫就上床睡！”
      　　我道：“让我回聆雪阁或福兮院吧，这样你也不用睡地板了。”
      　　“不成，你我夫妻当然要同房而眠，怎能分房而居？”
      　　这院里跟他是夫妻的恐怕不只我一个吧，还不都是分房而居？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那爷在地板上可睡得舒服？”
      　　“是不如床上舒服，抱着靠垫也不如抱着桃儿得劲儿，不过，只要能跟桃儿同房而眠，为夫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他闭上了眼，还做出一个很舒坦的表情。
      　　他闭着眼的样子十分耐看，我一直注视着他，直到困意上涌，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胤禟就这样每天睡起了地板，一睡就是一个多月。
144淙淙春泉
      　　胤禟这段日子总是回来得很早，一回来就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或者要我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每天呆在畅绿轩早就闷得发慌，有时候心里也盼着他能回来给我解解闷，哪怕跟他呆在书房，他看折子和账本，我翻阅他书架上的那些珍藏也行。
      　　以前就发现胤禟知道的东西很多，天南海北的，什么都可以跟你聊上一些。他与印象中那些窝居在京中、对民间之事不甚解的皇子大不相同。也许跟他常年做生意，与民间商人接触较多有关。
      　　“咱们大清东部大多食用海盐，而内陆食海盐不便，有些地方便用其它盐，如川中便有一种井盐，是向地下钻井取盐。”
      　　他连井盐都知道！配合道：“盐不都是在海里的么，怎么还有在内地的呢？”
      　　“盐有很多种，除海盐、井盐，还有湖盐、岩盐……”他一边说，一边剥了个葡萄送入我口中，手指不小心碰了我一下，但很快离开。我的身子一僵，却忍住没叫。
      　　自从上次他不小心碰了我的手，忍我住没叫后，经常被他不小心碰到。仔细观察，他每次都是面色平静自然，似不经意，反正看不出一点故意的迹象。
      　　我把这归结于两人日常接触多，免不了的擦碰。如果每次我都大叫，似乎有些过于大惊小怪。所以，我一直克服着心里的不适，对于这种不经意的触碰，尽量不叫出声来。
      　　慢慢地，似乎对他的触碰不若刚开始那般敏感和惊恐。
      　　他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我唇上沾上的一点葡萄汁。他手指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帕子传到的唇上，我的呼吸微微一滞，正要有所反应，他却收回了手。
      　　这次是故意的触碰，不过却是隔着帕子。
      　　“桃儿没去过四川吧，有机会爷带你去看看。”他很自然地转了话题，我的注意力也从刚才的触碰事件上被引开。“那里山明水净，很多大山气势磅礴甚至超过五岳，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山山水水。”
      　　真的可以么？他若不是皇子，而我也不是他的小妾，这个游伴应该是很有趣的吧！
      　　思绪游离，没注意到他又伸手拿掉了不小心掉在我手背上的一小块葡萄皮，他的手指轻轻在的手背上一蹭便即离开。
      　　没有如以往一般缩回手。
      　　“爷，桃儿想到畅绿轩外面转转。”这是我第一次跟他提出这个要求。
      　　有他亲自陪着，应该会放心让我出去吧？
      　　他看了看我，微微一笑道：“想来桃儿每日在畅绿轩中也感憋闷，爷以后每日都陪你去外面走走。”他站起身，率先向畅绿轩门口走去。
      　　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我，我有些雀跃地起身跟上。每日都可以到园子里走一走确实很吸引人，这段日子憋闷得厉害。刚要随他跨出畅绿轩的院门，却见他忽然停住身形，转回身道：“不过，外面的路难免坑洼不平，爷怕桃儿走不好有所闪失。”
      　　“爷不必担心，桃儿会小心走路的。”我忙答道。好不容易能出去走走，这个机会可不能轻易放弃。
      　　“桃儿现在毕竟怀着身孕，不小心不行啊！”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伸到我面前。
      　　他，是在提条件？我戒备地看着他。我就说九狐狸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奸商的本质让他做每一件事都要算计回报和利润！
      　　他伸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是在等我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我站在与他一臂远的地方，他的手就在面前。我本能地把手背到身后，心里却犹豫着。
      　　虽说现在被他偶尔碰一下，不会过分惊慌，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适的。要让我自己把手放到他的手里，让他一直握着，我心里还是接受不了。
      　　可若不让他握着，他会不会反悔不带出去了？
      　　我低着头，背着手，而他的手也固执地伸着，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
      　　过了好久，听到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唉，桃儿就抓着爷的衣袖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门外，双手下垂。我慢慢蹭过去，左手轻轻捏住了他右手的衣袖。他向外走去，我则紧紧跟上。
      　　他走得很慢，我亦步亦趋。两个人都不说话，也许是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如何出口。
      　　已经到了深秋，园子里的景色有些萧瑟。我唱《小白菜》制造“偶遇”的那个荷塘只剩下满目枯黄的残荷，枯叶或不服输地挺立，或丧气地垂头，不管怎样都逃不脱四季之神的摆布。
      　　看得有些凄凉。
      　　他却领我走向另一条小路。这条路蜿蜒着伸进一片黄栌树林，黄栌的叶子一到秋季就变成灿烂的鲜黄，而不若其它树叶的枯黄。无论是树上还是地上，一大片眼亮的黄色，看上去十分绚丽。
      　　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绚烂。
      　　同是秋景，荷塘与黄栌林却如此不同。人的心境也是如此，在同样的境遇下，快乐还是悲苦完全因人而异。
      　　我和胤禟之间的障碍依然存在，我们之间的伤和痛也没有抹去，但既然我同意暂居此处直到为他生下孩子，这段时间便要与他朝夕相处。我可以怨怼地与他冷然相向，让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深秋的萧瑟，也可以如普通伴侣般地平和相处，心境即使不若黄栌的灿烂，起码也是安宁的淡黄。
      　　两种相处，选择后者。不因我忘了伤痛，而是不愿与自己为难。
      　　以后我会离开，那些伤痛会随着彼此的远离而淡忘。做不了情人，就让我们做对心境平和的普通知己吧！
      　　“桃儿，若是有人做错一件事，他真心忏悔请求你原谅，你会忘了他做的事么？”
      　　长时间的沉默后，胤禟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让我有些不明所以。
      　　我沉吟半晌，讷讷道：“要看那是些什么样的事，若是后果不太严重，我会忘了的。”
      　　“若是后果严重呢？”他紧张地追问。
      　　那也许会，记一辈子！我在心里说。却不想说出口，我低下头，默不作声。感觉出他的探究，我心里隐隐地不安。
      　　出乎意料，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话，便又默默地迈步前行。
      　　那句话听不大真切，似乎、好像是“我会让你忘了的！”
      　　我和胤禟黄昏时的散步，成了每天的保留曲目。每到散步时，他都要我拉着他的衣袖。我偶尔赌气不愿拉着他时，他便拉着我的衣袖，让我感觉像是被他牵着的小狗。倒像是现代居民小区里常见的情景，主人吃完饭，牵着宠物小狗蹓弯。
      　　我不喜欢被他牵，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主动去拉他的衣袖，想制造出一个他被我牵着的感觉。可他比我高得多，步伐也比大上一倍，尽管他压着步子，可我们两个走在一起，总是他在前，而我紧跟在后。怎么看，都是他在牵着我。
      　　泄气！我咋就牵不了他呢？
      　　天气越来越凉，我已经穿上薄棉小袄。想起在现代，这个时候也就是穿上一件羊绒衫，外加一件风衣，依然潇洒，不禁叹气。
      　　“桃儿为什么叹气？”胤禟不知什么时候进屋，站在我身后问道。
      　　我回身，下意识地对他笑了笑道：“爷怎么走路没有声音？”
      　　他眸光微闪，一道亮彩划过。
      　　“吓着桃儿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听。
      　　我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有些惊讶。
      　　“桃儿为什么叹气？”他继续追问刚才的那个问题。
      　　我看了看身上葱绿的亮缎银纹小袄道：“我在想，若是有更轻薄保暖的东西，让人们在冬天都不用穿得很臃肿就好了。”
      　　“这有何难？爷给你找件裘皮披风来！”
      　　我摇头，“裘皮虽好，但太过昂贵，而且平时穿着也不见得轻巧。其实保暖轻薄的不只有裘皮，爷听过鸭绒么？它的保暖性不次于裘皮，却更轻巧。”
      　　“这倒新鲜，爷只听过狐裘、貂裘保暖，鸭绒也保暖？”
      　　我点头。“嗯，爷想想，鸭、鹅类水禽，不论多冷的天都能在水中畅游而不会被冻坏，它们身上的绒毛定是最保暖的。”
      　　“这么说来倒有些道理。”他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桃儿总是有些新鲜主意！”
      　　“爷过奖！”我作势福福，引来他的一阵轻笑。
      　　天气转冷，屋里早早地上了炭火，可因我的虚寒体质，手脚依然冰凉。晚上睡觉，把被子揶得严严的，也还是感到冷，要好一阵才能睡着。
      　　不过半夜总是会感觉很暖，好像被抱进个温暖的怀中。可早晨醒来，却仍是一个人。
      　　夜里的感觉应该是一个梦。梦中的怀抱很舒适，醒来后，总要回味很久。
      　　怀孕三个月时，害喜症状不但没像别人一样减轻，反倒突显了出来。以前只是食欲不振，现在却有了孕吐。不是说过了三个月孕吐会减轻，甚至完全消失吗？怎么我反倒会加重了呢？难道因为我是穿越来的，便与别人不同？
      　　一边腹中饥饿想要吃很多东西，一边见了饭菜就恶心想吐。真是种极难受的滋味。
      　　刚刚吃了东西就吐出来，我趴在专门准备的木桶上使劲呕着。小荷准备了水和毛巾在一旁随时侍候。身后有人轻拍着我的背，应该是小翠。
      　　几次想呕都呕不出来，身后的手拍得重了些。胃里面翻江倒海，又咳、又吐、又喘，眼泪哗哗地流。
      　　我一边喘，一边低声呜咽道：“我不要怀孕了，不要了！”
      　　真没想到怀孕是么辛苦的一件事，早知如此，我就不答应九狐狸生孩子了。他倒是坐享其成地等着孩子瓜熟蒂落就成，我却要熬得如此辛苦。
      　　我被身后的人圈到怀里，这人一边轻拍着我，一边道：“不怕，不怕，很快会过去的。”
      　　这声音！我猛地一惊，抬头看到那张俊魅的脸，尖声惊叫。
      　　我奋力挣扎，捶着他的胸膛，“放开我，放开我！”
      　　胤禟一下松开了手臂，退后了一步道：“别怕，宝贝，我不碰你了。”
      　　我身靠床柱，手抚胸口，不住地喘息。
      　　胤禟心疼地看着我，面色黯然。
      　　他的神情刺痛了我，我的心跟着狠狠地一抽。
      　　软磨硬泡下，胤禟终于同意白天他不在家时，我可以在小荷、小绿以及两个得力侍卫的陪同下，去园中散步。这还是利益于天时，谁让现在天黑得早，胤禟回来时总是到了掌灯时分，不适于散步了呢？
      　　经过枯败的荷塘，我踏入黄栌树林中那条蜿蜒的小道。此时已是深秋，从胤禟带我第一次散步到此时已相隔了半个月。黄栌的颜色更加浓艳，由鲜黄变为金黄和橙红。
      　　在满目的绚烂中，我的心情也跟着绚丽起来。前面有一座小亭，我心思一动，“小绿，回去取煮茶的器具，小荷，去摘几朵菊花来。我要在这里烹菊花茶。”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小绿道：“主子，我们两个还是留个在这儿侍候您吧！”
      　　我摇头，“不用了，你们一会儿就能回来，再说，这里还有木纳格和桑樊两位，你们担心什么？”木纳格和桑樊是跟随我的侍卫。
      　　“那好，主子，您可一定要在这里等我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小荷不放心地叮嘱道。
      　　见我点了头，她们两人才快步离去。
      　　我缓步登上小亭，这里地势较高，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致，一片橙黄橘红，有如登上香山。据说秋天到香山看红叶，看到的大多是这种黄栌树叶，而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枫叶，枫叶只是其中较少的一部分。
      　　此时的香山还没有那些秋色韵浓的黄栌，它们要到乾隆年间才会被大面积地种植。
      　　胤禟现在已经在园中种了这许多黄栌，颇有些香山之景的意味，难道香山的创意来自胤禟黄栌林深？
      　　胤禟倒也真是个有创意、有情致的人。
145    融雪化冰
      　　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凝神远视，却又不见任何踪迹。喧哗声越来越大，木纳格跑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桑樊则尽职地守在亭外。
      　　我坐在亭中想着不知小荷、小绿什么时候能回来，却见小萍带了个丫环施施然地靠近了亭子。
      　　“哟，这不是春桃姐姐么？姐姐怎么还坐在里啊？”
      　　小萍似乎一下子变得跟我很熟，让我有些不适应，心中暗自戒备。
      　　“小萍主子的这声姐姐我可不大敢当！我只不过是个奴婢怎么高攀得起？”我冷声道。
      　　这个被九爷偶尔临幸，生下个孩子便自以为飞上枝头的奴婢最怕被别人提“奴婢”这两个字了吧？
      　　我不怕她羞恼走人，从此怀恨在心。她既算计好了时辰来这里见我，一定有话要说，不说出口，是不会走的。
      　　果然，她的脸红了一下，却只是讪讪地道：“姐姐说笑了。”她停了停，又道：“姐姐还是回去吧，那边似乎有些不太平。”她手指声音传来了的方向。
      　　我正要开口，却见刚才跑去的木纳格回来了。他向我报告是几个下人打架弄出来的声音。
      　　小萍很快接话道：“你瞅准了吗？那边不是府里关囚犯的地方么？也许是被关的人跑了出来呢？”
      　　木纳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面色不愈道：“奴才看得很准。”
      　　我心下却明白了。小萍看似奇怪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把商驭被关的地方透露给我。商驭与我的事她未必都清楚，但她却知道我们两个关系非浅，甚至可能把我们想得很龌龊，不然也不会两次跑来跟我透露商驭的消息。
      　　上次她的“漏嘴”引我过问了商驭的事，使胤禟在激怒之下对我下了杀手，这次是想再来我一下好让胤禟彻底除掉我么？好毒的心思！
      　　我没理会她，达到目的的她也“无趣”地离开。
      　　虽明知是个圈套，可事关商驭，我还是无法不踩进去。
      　　我向刚才小萍指的那个方向行去。两个侍卫试图拦阻，我却不理，他们只好紧紧跟上。
      　　黄栌林的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口的侍卫比畅绿轩的还多，可说是重兵把守。我在院门口被守门的侍卫拦住，说什么也不让我进。他们的神情十分庄肃，如临大敌，有人下过严令？
      　　看来今天注定无功而返，正要回去，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看到院中那间房的铁窗前出现了一张儒雅的面孔。
      　　衣衫有些脏破，头面却依然整洁。他平静地看着我，面含微笑。他的神态是如此安祥，好像不是在坐牢，而是正住在一间清幽的山间别院，与朋友煮酒烹茶。
      　　这个男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失了他儒雅的仙人风范，这就是商驭。
      　　我转回身，再次靠近院门。侍卫做出拦阻的手势，我却一味靠前。我就不信些侍卫敢碰了我的身子。
      　　商驭对我摇头，示意我不要进来，可他近在眼前，我怎能不闻不问地离去？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身后传来那个我此时最怕听到的声音。
      　　“桃儿怎么转到里来了？小绿和小荷准备好了东西，还等着你烹菊花茶呢！”
      　　胤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他面无表情，我看不出他此时的喜怒，只是那眼中一丝受伤若有若无。
      　　看情势根本无法同商驭说话了。我又看了商驭一眼，便默默回身，向来时的小径行去。
      　　商驭果然被关府中，不过看情形似乎还好，不像受了很大折磨的样子，我稍稍安心。既知他被关在此处就好办了，以后可以再找机会来看他。
      　　我心中思虑万千，因太过专注，就连胤禟借机扶住我的手肘都没察觉。
      　　也许是下午多喝两杯菊花茶，晚上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躺在地毯上的胤禟也翻了几次身，他也与我一样喝多茶么？或者现在气转冷，地上太凉？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床下的胤禟却先开了口。
      　　“桃儿睡不着？”
      　　“嗯。”我并不隐瞒 。
      　　“爷也有些睡不着，就给你讲个典故吧。汉人刘向编撰的《苑.贵法》中记载：武王克殷，召太公而问曰：‘将奈其士众何？’太公对曰：‘臣闻爱其人者，兼爱屋上之乌；憎其人者，恶其余胥。咸刘厥敌，使靡有余，何如？’”的
      　　他讲的是爱屋及乌的典故。这段话是说：周武王打败了殷商，召见姜太公，问他该如何对待殷商被俘的人员。太公答：“听说，如果喜爱那个人，就连带喜爱他屋上的乌鸦；如果憎恨那个人，就连带讨厌他的仆从家吏。全部杀尽敌对分子，让他们一个也不留。”
      　　这便是爱屋及乌个成语的由来。胤禟给我讲了这段典故是要告诉我什么？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后续：武王对太公的提议不满。他的异母弟弟召公进而提议说：有罪的杀，无罪的允许他们留存残余力量。武王还是不满。最后他的同母弟弟周公提议：让他们都各自回乡种田。武王大喜，采纳提议。
      　　胤禟是在暗示我，他因我便会对商驭爱屋及乌，放过他么？
      　　胤禟真有此意，还是自己的臆想？我想问又不敢出口，以前只要问及商驭之事，每每便会引发他的涛天怒意。
      　　希望得到他进一步的暗示，胤禟却就此住口，不再出声。
      　　床帐上的夜明珠挥洒着迷魅的光芒，让我的周围氤氲着柔和的漫光。头顶上的那个光源如吸引飞蛾的明灯一般，吸引着我的视线。我的视线被它胶着，一瞬都离不开。
      　　与光源比起来，周围似乎都陷入黑暗。黑暗就像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那明亮的光心。
      　　我顺着走廊向光心走去，那里的景物似曾相识。又见到了那个铁窗，似乎是看到商驭的那扇铁窗，又像是狼人的牢房墙壁上的铁窗。
      　　为什么会样？也许所有牢房的铁窗都相似吧！
      　　我走近它，定睛向里面看去。是上次见到狼人和麦的那间牢房，这次他们两个仍然在里面。所不同的是，这次狼人的手脚都被锁链锁在床栏上，而麦手里拿着皮鞭。狼人身上的锁链，和我被锁时用的似乎一样。
      　　奇怪，这锁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麦并不话，举起鞭子“啪”的一声，就打在了狼人的身上。狼人的身子随着鞭子的下落猛地一颤，却并不吭声。他后背上的白衬衫立刻裂开一道，透过这道破裂，隐约可见里面皮肤上红肿的鞭痕。
      　　“别打，别打呀！”我急痛得大叫。
      　　没人听见我，或者是没人理我。里面的鞭挞还在进行。
      　　一鞭，再一鞭。麦的动作不紧不慢，鞭子挥得极有节奏。不像在鞭挞泄愤，倒像是在做一种舒缓的健身操。只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嗜血的兴奋。
      　　一鞭又一鞭，狼人的身子随着鞭子挥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颤动。血从衬衫上透了出来，雪白的衬衫染上点点红痕，明媚得如同雪地里竞放的红梅。
      　　那怵目惊心的明媚，妖冶而诡异！
      　　“麦，住手，别打了！”我急怒地叫喊，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哭。
      　　似听到了我的哭声，麦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啊！”我大叫，那张脸不是麦，是胤禟。而被锁着的人也忽然变成商驭。周围的场景也变了，床、家俱都变成清朝的样式。一切都变，只有商驭白袍上的红梅，与刚才狼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惊恐地捂住嘴，看着胤禟充盈着怒气的脸，不知该如何反应。
      　　胤禟邪侫地笑了。“桃儿不喜欢我打他？桃儿心疼了？”他走到我面前，隔着铁窗把鞭柄伸出来，挑起我的下巴。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桃儿的心里竟然装着别的男人。那我呢？你可有把我装在心里？又占了多大的份量？在桃儿的心里，我们俩谁占的份量更大些？”
      　　他从怀里拿出他日常用的那个黑玉石算盘，把它平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动着。
      　　“让我来算一算，”他口中念念有词“从相处的时日算，我占七成，他占三成；从桃儿的信任度算，他占七成，我占三成，从名份算，我占十成，他的是零……，最后总计，爷占五成五，他只占四成五！”
      　　他一甩算盘，算珠发出“哗啦”的响声，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响声大得恐怖。“这么算来，桃儿心里，还是爷占的份量更大。可桃儿为什么总在心里想着他，为他来惹恼爷？难道他是个祸害，不除掉，桃儿就不会对爷一心一意？那好，”他手腕一翻，手里的黑玉算盘一下子变成一把黑黢黢的匕首，那匕首发着来自幽冥的光，更如魔鬼眼中的嗜血的光芒。“爷现在就除掉他，这样才能永除后患！”
      　　他转身走到商驭跟前，举起匕首，对准商驭的心口就要插下去。
      　　“不！不要，胤禟，不要！”我惊声大叫，疯狂地拍打着铁窗，惊惶无比……
      　　……
      　　“别怕，宝贝，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我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怀抱的主人轻拍着我，安抚着我。
      　　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我仍然惊叫：“不要，胤禟，别伤他！我心里只有你！”
      　　静默，完全的静默。
      　　过了好一阵，抱着我的人才道：“我知道，宝贝！你在意的人，我不会伤，我不想让你伤心。”他温柔地轻抚着我的头道：“那只是个噩梦，醒来就好了！”
      　　这个怀抱很熟悉，也很舒适，那淡淡的花梨木香安抚了我脆弱的神经。我安静了下来。
      　　逐渐清醒的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床帐、锦被、夜明珠，是我熟悉的睡床，一切都让人安心，只是，抱着我的人……
      　　我抬起头，那张俊魅的脸上满是关切，是胤禟？！
      　　我的手用力一推，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习惯性的恐惧让我想要尖叫。那叫声已在喉中，却被他静静的一声“嘘”给阻住。
      　　我怔住。
      　　他轻拍我的后背，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桃儿别怕，爷不会再伤害你了！这辈子爷只护着你，再也不伤你，哪怕你还是要离开！”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有着神奇的安抚效果，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寻找与他的话语一样温柔的东西，我找到了。
      　　这一刻，他让我安心。
      　　他收紧手臂，把我整个儿圈在怀中。我放软了身子，任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的花梨木香，感觉着在他怀中的滋味……
      　　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只知道一夜不曾离开他的怀抱，因为，一直都感觉很温暖。
      　　第二天就传来小萍被迁往别院居住的消息，胤禟的别院很多，也不知是哪一个。只听小绿和小翠低声议论是最远的一个，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
      　　胤禟怕是知道昨天小萍来找我的事。
      　　对此事我没有多花心思。胤禟的每个举动都有其想法，虽然他平时并不谈及府里这些女人间的是是非非，可她们的举动又岂能逃过他那双兼有政客观风察云及商人追盈逐利的敏锐到洞察秋毫的眼睛？
      　　挑战他的智慧，连我都屡战屡败，别说是这些女人。

146    爱与欲
      　　最近吐得越来越厉害，胤禟每天往府里请太医，太医蹙着眉头把脉，如临大敌。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见效。
      　　我说了句想吃水果，各地的瓜果就源源不断地送来。其中最受我青睐的就是四川的柑桔。我喜欢的是那种颜色青青的、酸味重重的桔子。
      　我剥了一个又一个，青青的桔皮，散发着诱人的桔香，手指轻轻一掐、一剥，皮里的清汁便如水雾一般散了出来。凑到鼻端一嗅，带着酸酸的清香便盈满鼻间，我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喜欢的食物香味。
      　　我剥下一瓣桔肉放入口中，嗯，酸酸的，水水的，清清爽爽的，桔子是我最近难得想吃的东西。再剥一瓣，闻闻香气，放入口中。第三瓣，闻闻香气，正要放入口中，嘴巴已经张开……，手上的桔瓣不见了，嘴巴却没接到。
      　　我手指动动，没有！嘴巴咂咂，也没有！奇怪，我的桔子呢？凭空消失了？我睁开眼，却见胤禟站在面前嘴巴在动。
      　　“那是我的桔子！”我控诉。
      　　“真难吃！”他吐出了桔瓣，还又是皱眉，又是找茶水漱口的。
      　　至于么？不就是酸了点嘛？
      　　“酸了点？”胤禟酷酷地回答我不屑的眼神。“嗯，这桔子只不过比山西老醋酸上了那么一点！”
      　　我挑挑眉：“桃儿喜欢这个味道的原因之一，就是它酸得没人敢跟我抢，谁抢，谁后悔！”我嘲笑他。
      　　谁让他跟我抢？
      　　他微微眯起了那双黑色的眼眸，唇角一勾，挂上了一丝笑意。
      　　那笑很迷魅，迷魅得令人警觉。以往的经验，这种狐狸笑的出现是一种预兆，其意义便如猫头鹰的叫声：有人要倒霉了！
      　　果然，只听他道：“这四川巡抚忒不省事，竟然派人送来了一车酸桔子，害得爷牙疼！”他顿了顿，又缓了语气道：“嗯，听说他儿子最近正好来京参加秋试，好像考得还不错。不过，秋试可是很有些难度的，考不考得上，不只凭学问，还要看各人的造化……”
      　　他，他啥意思？就因桔子酸了点，便要毁了人家儿子一生的功名相报复？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这些酸桔子可是我让下人们好不容易从那一车甜桔子中挑出来的，他这么一来，下次怕是一个酸桔子都挑不出来了。
      　　“可别！”我情急地叫着，担心地看着他，却见他的嘴角一弯，漾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我的呼吸一滞。这只狐狸，又着了他的道！
      　　他知道我喜欢吃酸桔子，一定会让四川巡抚下次多送点来。刚才那么说，不过是要看我着急的样子。他要报复四川巡抚是假，报复我的那句话才是真。
      　　这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我气恼地斜睨他眼，不再理他，专注于手上的桔子。手指灵活地动着，很快，一个桔子又被我报销了。
      　　想当初，我最喜欢两种青果，一是青桔，另一种就是青芒。想起青芒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就流口水。
      　　“唉，若是有青芒吃就圆满了！”心里的话不自觉地低喃出口。
      　　“青芒是什么？”某人好奇地追问。
      　　那么低的声音都能被他听见！
      　　“青芒啊，就是一种青色的芒果。”我随口答道。
      　　胤禟蹙起眉，显然没听说过“芒果”这个词。奇怪，难道芒果没有成为清宫的供品？
      　　我取过纸笔，画了一个芒果的形状，说道：“芒果就是这个样子的水果，大概应该生长在极湿热、极南端的地方。可惜路途遥远，不然……”真怀念现代吃到的那些水果啊。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保鲜技术基本没有。从南方到京城要走上两个月，南方那些不好保鲜的水果，根本运不到京城。
      　　唉！
      　　下人们端上饭菜。昨天自己点的新鲜海鱼，今天一闻，却觉腥气刺鼻。
      　　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我忙跑到木桶前狂呕。
      　　这两天饭前饭后都要狂呕一通，胃里基本是空的，已经呕不出什么来了，可仍然是翻江倒海地想吐。我憋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大口地喘着气。
      　　“怀孕这差事真不是女人干的！”婚半气恼，半娇气地道。
      　　扑哧！周围笑声轻响，转头看到小荷、小绿们憋笑的表情。
      　　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瞪了他们一眼：“错吗？这么辛苦的差事本来就应该让男人去做……”
      　　哎呀，不好！又想吐，我顾不上理她们，回头面对木桶。
      　　吐得昏天黑地，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跪在地上虚弱地喘着，恶狠狠地在心里骂着小仔子怎么这么折腾人？恨不得马上把肚里的罪魁祸首拿掉。
      　　胤禟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从身后扶起我，把我抱进怀里。他心疼地拍着我的背道：“宝贝，会好的，忍一忍！”
      　　我正难受得要命，被他这么一嘘呼，便更觉委曲。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呜咽道：“干嘛要让女人忍？你们男人为什么不忍！”想起家伙才是始作俑者，我对他更是没了好气。我用手捶着他的胸膛，“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你，我能受份罪嘛！”
      　　我此时的情绪坏到了极点。
      　　“好，好，怪我，都怪我！” 胤禟哭笑不得地说道。
      　　他把我抱坐在他的腿上，一个眼神，下人们便都快手快脚地收拾利索出去。
      　　“桃儿有气就冲着爷发，千万别气着自己。”见我仍梨花带雨，他无奈道：“唉，若是能替桃儿受这份罪，爷倒真是求之不得！”
      　　他伸手轻擦我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因为，他刚擦完，新的泪便又流下来。他不再用手擦，却凑上了唇。
      　　温暖而柔软的唇轻蹭着我的脸颊，温柔的嘴唇似羽毛般轻刷着，他在用唇吮吻着我的泪。
      　　我怔住了，忘了再哭。如此温柔的举动真的出自这个曾经暴虐地对待我的男人？
      　　脸上的泪全都被他吮干，只有唇上还挂着一滴，他的唇凑上来，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吮，那滴泪也被他吮干。
      　　我的身子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是自打我出逃以来，我们两人间的第一个亲密动作，或者第一个温柔的吻。他用强的那次吻过我，可那是惩罚的吻，带着掠夺的凶悍和催残的暴虐，那个吻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可个吻却温柔无比，温柔得如同春风轻拂柳梢，春雨细细滋润着刚刚钻出泥土的嫩芽。
      　　他的唇再次凑上前来，我却微微低下了头，躲开了。
      　　我心里有他，爱他，可是那爱却破碎了。现在修复，还来得及么？
      　　这段日子，我已经克服心里的障碍。身体不再抗拒他，也可以跟他轻松地笑闹，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像这般亲昵，却仍让我迟疑。
      　　他怔了一下，看了看我低垂的睫，没有再继续。我用手轻推，想要离开他的怀抱站起来。他却抱紧了我，让我无论怎样都挣不开。力气上斗不过他，只好作罢，任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右脸贴着我左侧的脸颊，轻轻地厮磨，温热的呼吸吹佛着我鬓边的碎发，直吹到我敏感的脖颈中……
      　　

          无聊地坐在院中，享受着深秋金色的阳光。
      　　院中那棵大枫树的叶子已经红到极致。秋风中，不断有殷红如血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随着秋风跳出它的最后一支柔媚的舞蹈。那片片手掌形的枫叶，如上天最精细的杰作，把形、色之美发挥到了极致。
      　　精致而美丽的东西总是难得，也最容易破碎。我和胤禟间的爱情便是如此吧！
      　　我们有过极浓烈的爱，爱到不顾死活，可是它却碎了。如今胤禟想要修复，我却迟疑不前。那天，我下意识地躲避他的吻，便是怕更加深陷其中。可是，是否躲开了他的吻，便能躲开他的情？若果真如此，那么，那时不时的心动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我手中拿着一片枫叶，不断地摩挲把玩，思绪却不知飘飞到哪里。
      　　“桃儿干嘛坐在这儿发呆，怎不到园子里去走走？”胤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自从上次他对温柔亲昵，我见到他便有些不自在。
      　　终究是要走的，日子几乎都已经定了，何必再节外生枝，惹那红尘浪翻？
      　　所以，我隐藏起自己的情绪，面对他时，明明心动情动，却此地无银地故作大方。而他，每到这个时候，都笑得高深莫测，似乎了然一切，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清楚地感受到我心里的不自在。不过，他却从来都没说破过。
      　　我们两个就在这种诡异的，相互间异常熟悉，又似陌生的情绪下相处。
      　　他不再与我过分亲昵，因为那样，我会不自在地逃开。
      　　可他却会抓住所有的机会触碰我的身体，引起我的阵阵颤栗。这种颤栗，不同于前日的恐惧，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那是最深刻的心动情动。
      　　每次都似不经意。两人散步时，他会以怕我摔跤为借口，一直牵着我的手；我的身体稍有些晃动，他便会把我整个儿搂在怀里，甚至干脆把我抱起来；吃饭弄脏手时，他会握着我的手，帮我擦干净；什么时间该吃哪种补品，他比谁记得都清楚，我若是不想吃，他便会把我抱在怀里亲手喂，不吃完，就别想走；晚上睡觉时，就更是要相拥整夜……
      　　在他面前，我成了一个处处要人照顾、完全不能放手的孩子。
      　　时间越长，我越是怀疑这个家伙在跟我调情。
      　　我们两人的孩子都快出生了，还要如初恋的那般调情？我哭笑不得地想，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的确有效，让我越来越难以抗拒他的亲昵。我理智在拒绝，身体却渴望着他的接近。
      　　是性，还是爱？是欲，还是恋？
      　　我分不清，恐怕没有几人能分得清。爱和性，欲和恋本来就是紧紧相连不可分割的。
      　　上一次我便爱得糊里糊涂，不知不觉的，就已经爱上，好像根本没有过程。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先有性，再上升到爱，所以就没有恋爱的感觉。似乎一开始就爱，类似于一见钟情。
      　　难道他不惜牺牲色相对我施展美男计，想要再次由性到爱搞定我？
      　　这次，没门儿！
      　　所以，我面对他的突然出现，收拾起满腔思绪，若无其事地迎视着他道：“今天已经去过园子里了。刚才见树上的枫叶红得可爱，便想拿来做几个书签。对了，爷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他看了看我，便也貌似轻松地一笑，说道：“今天刑部没多少事，再说我也想早回来陪陪我家桃儿。”他伸手握起我的手，举高，似是要看清我手里的枫叶，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的目光被他的胶着着，竟似无法离开。
      　　他对灿唇一笑。那令千红失色、星辰暗然的笑啊，怎不令人魂失情动？
      　　我的脸红了，我想。因为我感觉自己脸颊发热，还因为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得逞和愉悦。
      　　用自我心理暗示坚固了一下午的防线，竟然在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下，轰然崩塌……

 



147 红颜祸水？
      　　我低下头，一边暗骂自己没用，一边掩饰自己的失态。正自囧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哟，我说九哥怎么一出刑部的门，就急急地跟咱们分了手，原来是忙着跑回府来跟小九嫂卿卿我我！”
      　　我和胤禟同时回头望去，老十和十四两人正大步走进来，说话的正是十四。
      　　老十接道：“十四现在才知道，可是我早就猜到，只要是九哥急急忙忙要赶去的地儿，那儿一准有小九嫂！”
      　　这两人，刚一见又拿我和胤禟打趣！
      　　老十和十四走到我们面前，大大方方地跟我打了招呼，并未有丝毫与以前的不同之处。好像我并没偷过他们的翠玉盏，也并没逃走，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直都只是他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小九嫂。
      　　十四是知道我和胤禟的事的，我被锁时，他还碰巧看到了我当时的惨相。他们兄弟无话不谈，那么老十多半也是知道的。
      　　我不得不感叹这皇家人的情商就是高，他们都知道我和胤禟不愿提及此事，便都装作若无其事。也难怪胤禟对他的两个兄弟总是这么回护。免除了我和胤禟的尴尬，连我都在暗暗佩服他们做人的聪明。
      　　目光微转，才发现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虎头虎脑、长着双虎目的少年。他皮肤黝黑，年龄虽不大，却很有几分男子汉的气概。他的身后是几个抬着筐的下人。
      　　这是要干嘛？筐里是什么东西？
      　　好奇的不只我一个，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胤禟抢在了前头：“你们两个是在干嘛？咱们不是才分手，怎么又巴巴地跑来找我，是遇到什么麻烦事？这筐里的是什么？”
      　　“筐里的东西，我正想问九哥呢！”老十答道，他伸手一指那少年，“这人是从滇西康土州来，专门跑到刑部衙门找你，说是给你送东西。九哥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正巧被我和十四遇上，就把他给你带府里来了。”
      　　两人还有助人为乐的习惯？以前怎么没发现？说是好奇心重，想看看这人大老远的从滇西给胤禟送了什么东西来，倒更为可信。
      　　胤禟的目光转向那少年。少年上前行礼道：“我叫刀白光，阿爸是康土州安抚使刀长光，他让我给您送来了这个。”他说着，揭开了一个筐的盖子。
      　　“啊！”我惊叫了一声，满满的一筐青芒！
      　　这是我最想吃的，简直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我看着胤禟，眼睛里的跃跃欲试和惊喜表达得十分直白。
      　　胤禟愉悦地笑了起来，他对我点点头，我便对着那几个筐扑了过去。
      　　只听刀白光继续说道：“我遵着阿爸的命令，日夜不停地跑，只用了八天便到了，您看，果皮还都是青的，一点都没变黄！”
      　　我一个一个盖子地揭开，果然全都是青芒。虽然品种不同，有大有小，但都是青皮的。
      　　我拿起那一个个青青的芒果，用鼻子使劲嗅着它们那诱人的果香。顾不得礼貌，我拿起一个剥了皮便吃了起来。
      　　胤禟轻拍了下我的头，宠溺道：“慢着点，让小荷她们给你削了皮再吃！”
      　　可我哪等得了别人削皮？那边厢小荷们已经给我剥芒果皮了，我却仍然不停手地边剥边吃，即使细白透明的指甲里塞满了芒果的青皮，也不在乎。
      　　胤禟无奈，只好随我去了。他转头问刀白光道：“你阿爸还好吧？我与他前年一别，就再也没见过，心里也惦记得紧！”
      　　刀白光道：“我阿爸他很好，今年的火把节上，比摔跤还没人能摔得过他呢！”
      　　胤禟笑了起来，道：“长光总是那么好胜！”矣，语气很微妙，似与他平时的大爷架子不大相称。难道胤禟跟刀长光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才不去理它。我只抱着只大青芒，“咔嚓”、“咔嚓”地啃，那又酸又甜，脆脆爽爽的感觉真是太诱人。不一会儿，三个比手掌还大的青皮芒就已经下肚了。
      　　只顾着大吃而特吃，身边的话声大多被忽略过去，只听见一句：“……今天我阿爸已经派了大哥出来送芒果，八天后，新一批的芒果又该到了。”
      　　哦，耶！我又拿起一个更大的象牙芒，掂了掂份量，很满意，低了头正要啃下去，便听老十道：“我说小九嫂，有这么好吃么？”
      　　“那当然！”我一边啃，一边含糊地答道。
      　　他不信地看着我，似乎要把我的肚子钻出个洞，好探个究竟。
      　　不就是想吃么？开口说好了，别这么夸张好不好？芒果虽然是我这个孕妇专享的福利，但看在以前的交情上，给你几个还是可以的。
      　　我拿起一个大芒果递了过去。老十迟疑地看胤禟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伸手接过芒果，对着那青皮啃了下去……
      　　“啊，什么味道？酸死了！”老十刚咬了一口，便如胤禟吃青桔一样吐了出来。
      　　浪费！我瞪了他一眼，继续吃。
      　　十四看了我半天，终于慢悠悠地开口道：“我说九哥，小九嫂照着为样子吃，将来生小侄子出来，脸儿不会是绿的吧？”
      　　呸，你儿子脸儿才是绿的呢！我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胤禟，用眼神示意他开口。我的嘴正占着呢，没功夫跟人吵架。
      　　胤禟果然不负我所望，开口道：“呸，你儿子脸儿才是绿的呢！”
      　　我差点把嘴里的芒果喷了出来。怎么跟我想的一模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和他的的默契度有这么高？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对我讨赏似的一笑，好像在说：怎么样，这可是娘子想说的？
      　　十四看着我们两个眉来眼去，不愤地道：“九哥，您有了小九嫂就不要兄弟！怎么小九嫂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胤禟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小九嫂肚里正怀着你九哥我的孩子，不让她顺气，将来生出的孩子脾气大！”
      　　还有这么一说？我再次疑惑地看向他。若是真的，那我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反正他也要让着我？
      　　“别动歪心眼儿，跟爷发脾气没你好果子吃！”我的眼珠刚转两圈，胤禟便识破我的小心思。
      　　怎么我想什么，他全知道？诡异啊，诡异！
      　　芒果大餐终于暂告一段落，是以我的肚子再也撑不下为终结的。
      　　刀白光被留了下来，好像胤禟要推荐他进宫给十六阿哥当伴读。他是在报答刀长光送芒果的恩吧？
      　　康土州安抚使便是我们常说的少数民族的土司。这种官职是由朝廷加封给边远少数民族最有威望的世族大家的。可以世袭，相当于世袭的诸侯王，但权利没有诸侯王大，土司要受朝廷派遣到当地的总督的节制。
      　　晚饭时，破例没有吐。
      　　前一阵孕期反应大，对什么我都没食欲，还吃什么吐什么。今天真是例外，难道是吃下的青芒起了作用？
      　　前阵子对青芒的味道怀念得不得了，以为到了大清再也吃不上了，没想到胤禟却把它们送到我的面前。
      　　我感激地看着胤禟，说道：“爷是怎么找到它们的？好像很难找的……”
      　　这个时代芒果的人工种植并不普及，只限于偏远的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种植面积小，产量低，价格高，所以要找到芒果十分不易。
      　　胤禟魅惑地一笑，说道：“桃儿既想吃，便是跑遍涯海角，爷也给你找了来！”
      　　我看着他，眨眨眼，这话等于没说！
      　　见我对答案仍不满意，他才解释道：“爷派了些人到极南端的福建、两广、云贵一带去了，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他说得很轻松，我却知道几个省面积有多大、芒果又是多么地不为人所知！要打听出来，怕是不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好在他身为皇子，在南边也是颇有势力的。不然，即便派出他手下所有的人，也未必能打听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给他盛上了一碗鱼翅羹。
      　　他端起碗来，细尝慢品，眼里盛满了笑意。
      　　芒果成了我不离身，不离口的零食。不管到哪儿都带着，就连散步都让小荷把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芒果给放在一个小蓝里带着，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填芒果。
      　　说也奇怪，自打吃了芒果以后，孕吐大幅减轻，食欲却大涨，最近几天更是一次都没吐过。
      　　关于芒果的功效，我问了来给诊脉的赵太医，花白胡子的老太医看看案几上的芒果，吃惊道：“这便是芒果？老夫今天可算是开眼了！《食性本草》中说它性味甘、凉，主妇人经脉不通，这么来对孕吐之症本应有效。不过此物颇为难得，很多医者只知其名，未见其物，更多医者连其名也未听过。所以，对症用药时，很少采用，却原来它的止吐功效如此显著！”
      　　原来他对这东西也知之了了。不过芒果的功效却实实在在地在我身上起了作用。
      　　胤禟见了，心情大好。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边乐得不行，一边直派人往康土州跑。每隔个七、八天，就有一批新鲜芒果送来。
      　　云南到北京路途遥远，这些人换马、换人、不换货，昼夜不停地跑，才能把新摘下来没几天的芒果送到我面前。这情景让我想起来杨贵妃吃荔枝，唐玄宗至骑千里传送的故事。难道我和胤禟也成了如这两人一般骄奢淫逸的家伙？
      　　心里隐有不安，小心翼翼地问了胤禟。胤禟大笑起来，不正经地捏了捏我的脸颊，说道：“桃儿是自比‘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杨玉环么？那为夫勉为其难，就效仿一把“重色思倾国”的李隆基又有何不可？”
      　　这个没正经的家伙！我瞪他。
      　　“李隆基可是个误国的皇帝！”我凉凉地道。
      　　“我这个阿哥误不了国，最多误了我这阿哥府。无关大局，不要紧！”他有些无赖地道。见我没被他逗笑，仍然面带忧虑，他才稍稍正了色道：“桃儿是担心为夫千里送青芒惹人非议吧？”
      　　我不出声，表示默认。
      　　他继续道：“放心，明皇那是劳民伤财，动摇国家社稷，而为夫只不过是劳自家的奴才，伤自家的财，无关他人。最多，以后我们府里日子过得清苦些罢了！谁又能非议出什么来？”
      　　“可是，若是有人到皇阿玛面前说你过于奢侈、重受用，又该如何？”我仍然担心。
      　　胤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的亮彩是那么的眩目绮丽。过了好一阵子，我都有些不自在，他才灿唇一笑道：“桃儿是替为夫担心么？为夫很高兴呀！”
      　　我脸一红，暗问自己真的有为他担心么？我不知道，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又不愿承认。
      　　我讪讪地道：“谁为你担心？人家不过是不想被别人说成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而已！”
      　　他再次哈哈大笑，说道：“嗯，让为夫看看。”他假装正经地细细看了我的脸，点头道：“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善哉，善哉，桃儿是有这个祸国殃民的潜质的！只不过……，桃儿跟着爷，最多只能祸害本阿哥一人，既祸不了国，也殃不了民。因为，谁都知道本阿哥从来都只是个胸无大志、不堪大任的无形浪子。”
      　　这家伙是在菲薄自己？怎么看着倒像是很自以为是的样子？
      　　他看看我的神色，忽又凑近，在我的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本阿哥心甘情愿被你这个‘红颜祸水’祸害！”
      　　他真把我当成“红颜祸水”？
      　　可恶，去死吧！
      　　我一把推开他凑得近近的脸。

148   听胎音
      　　北风呼啸一夜后，冬季的萧条终于替代了秋季的丰硕，畅绿轩院子里的那棵枫树上的叶子大多已经掉落，只有少数几片边缘卷曲、颜色枯黄的叶子还执拗地勾挂在树梢上，伴着寒风瑟瑟发抖。
      　　“小荷，带上这篮芒果，我要出去散散步。”
      　　小荷提起了芒果篮，小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棉披风，对我道：“主子，穿上这件披风吧，外面天气又冷了些。”
      　　“嗯，好吧。九爷回来了么？”我问道。
      　　小绿迟疑了一下，才道：“听秦管家说，九爷已经回来了，可能在府里巡视呢！”
      　　我心中一懔。以前他一回来就直接回畅绿轩，可最近却常常要在府里巡视一番。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带着小荷和小绿一路走入黄栌林。地上，被败落的黄栌叶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地毯，脚踩到上面，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上，因为失了茂密的树叶的阻挡，阳光便畅通无阻地洒了下来，给树枝和地面都洒上了一层金辉。
      　　我沿着林间蜿蜒的小道，一直走向小道尽头的那座院落。
      　　前阵子孕吐吐得我浑身无力，身体极度不适。自顾不暇中，没来看商驭。最近好些了，心里惦记起商驭还被关在这里，也不知他怎样，便想来看看。
      　　小绿不想让我去那院子，可她又怎挡得住我？
      　　随着渐行渐近，竟听到院中传出隐隐的琴声。那琴音飘渺幽远，似隔着茫茫白雾的遥远的水面，又似缭绕着层层云朵的青山之巅。雾气云层间的仙境琼瑶，看不真切，更显神秘唯美，引人无限暇思……
      　　我站在小院外，静静地聆听着这绝世而孤立的琴音，眼前仿佛出现那水中竹亭里，优雅地弹奏着一曲清润欲滴的《水中莲》的白色清影。
      　　他在弹琴。听他的琴音，闲适而从容，自然而大气，不愠不躁，无怨无怒。这样看来，他应该，还好吧？
      　　若是能看上一眼便更放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院的门里，被竖上了一堵影壁。转过那堵白色的影壁便能看到他的牢房，可我知道，门口肃立的侍卫是无论如何不会让我进去的。
      　　就是因为上次在里与商驭对望那一眼么，就要砌上这堵墙，让我再也不能在门口与商驭遥遥相望？
      　　唉，胤禟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心里正自恼恨，那个被我腹诽的家伙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你的琴声越发的入境，让听者不知不觉中便如飘入云端，漫步仙境。”
      　　我一怔，他怎么会在院中？胤禟回府后，没回畅绿轩，却跑到这儿来听商驭弹琴？
      　　商驭收了琴音道：“这曲《淡云水岫》是答谢九爷送琴之意，商驭献丑了！”
      　　胤禟语声冷冷地回道：“这没什么，我是为了桃儿心安，才会如此。哼，也不知你祖上积了什么阴德，能得桃儿如此待你！”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愤。
      　　这个小气的家伙！给人送了琴，还要表示不情愿，就是不让人家痛快！
      　　商驭却语带笑意道：“她诚心待我，是我祖上积的阴德，可你得以与她日夜相伴，还让她为你生孩子，也不知又是哪儿来的造化？你九爷何德何能？”
      　　“我是无德无能，只不过，我一心疼她、护她，自然应得如此！”他顿了顿，又道：“可惜，即便这样，她的心也没完全给我，那里面，还是被你占了一席之地！”竟然语意萧索。
      　　我心中一抽。
      　　商驭却接道：“是，她心里有我，可她只不过把我当成信得过的搭档，最多也只是可以依赖的兄长。她心里的人，是你！可惜，你生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懂她、不珍惜她，还狠狠地伤她，你，配不上她！”商驭语气渐重，似是越说越激动。
      　　“哼，不管我配不配得上她，她都是我的女人。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品头论足！”胤禟也有些羞恼。
      　　商驭讽道：“你也就是占了个先机。桃儿若不是被你先抢进府，你我一起认识她的话，她心里的人便会是我，而不是你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脾气暴躁的阿哥！”
      　　“是我这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脾气暴躁的阿哥占了先机又如何？这便是我和她的缘分，是你怎么处心积虑也拆不散的缘分！”
      　　“我若真处心积虑，当初就该坚持带她跟一起上船从海路逃走。可惜，我一直不愿违了她的意，不然，你怎有机会把她抓回来？”
      　　……
      　　……
      　　这两个大男人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吵架！
      　　后来不知如何，吵架变成棋盘上的对局。这样也能解气？
      　　我无语了。
      　　没有再听下去，我带着小荷和小绿悄然离开。
      　　看来，胤禟并没虐待商驭，还给他带来一把琴，让他没事解解闷。
      　　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五个月了，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还偶尔地感觉到小东西在里面动弹。
      　　我躺在软榻上，让小荷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声音，小荷听了一会儿，便惊喜地叫道：“听见小主子的声音了，咚、咚、咚、咚，好像是心跳！”
      　　“真的？你再听听？”我也兴奋起来，那不是小东西的胎心？能听到胎音了！
      　　“你们在干什么？”胤禟从门外跨了进来，看到我们俩奇怪的举动，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我赶忙道。
      　　小荷早已经从我身上起来，战战競競地站到了一边。
      　　胤禟瞪了我一眼，问小荷道：“你趴在你主子身上干什么？”
      　　小荷看了我一眼，又瞄了瞄胤禟的脸色，竟然无视我给她使的暗号，老老实实地答道：“主子让我给她听听有没有胎心跳的声音。”
      　　这丫头，太没有气节，被那家伙的一个冷脸就吓得变节背叛！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的冷脸也确实有那么威慑力，连我都不敢多看。
      　　胤禟挥退小荷。当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时，他的冷脸一下子不见，却忽然变出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这人，练过四川的变脸吧？
      　　他走到软榻前，俯身在我的头顶说道：“胎心跳？让我这个做阿玛的来听不是更合适？”
      　　家伙的样子，怎么让觉得像是狐狸发现鸡仔？
      　　我忙捂住肚子，说道：“不用听了，反正也听不到！”
      　　“不让我这个阿玛听听，怎么知道听不听得到？”
      　　“小荷听了，没听到！”我撒谎道。
      　　“她又不是孩子的阿玛！”
      　　啥？胎心跳只有阿玛能听到？没听说过！
      　　胤禟瞪了我一眼，不客气地把我的手从肚子上拿开，道：“这里面的可是我儿子，以后不准别人随便听，随便碰。”
      　　我对天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占有欲咋这么强？连没出生的孩子都要一个人霸着！
      　　他解了我外袍的盘扣，又撩开我的棉衣和中衣，还想去揭我的小衣，被我拦住了。他坏坏地一笑，侧头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认真地听了起来。
      　　他把头调了调位置，听了一阵，脸上露出妙不可言的表情。
      　　我不禁好奇，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我问他，他却寒了脸。
      　　“这小东西，真是个不好惹的！大概是嫌我压着他，竟然蹬了我一脚！敢蹬阿玛的脸，等你出来再跟你算帐！”他对着我的肚子，恶狠狠地道。
      　　扑哧，我笑了出来。好样的，儿子！额娘就知道你会保护额娘不受你那个坏阿玛的欺负！
      　　打这以后，胤禟只要跟我在一起，没事就趴在我的肚子上听个没完。一边听，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呀，这小子心跳声还挺响，跟敲鼓似的！”
      　　“哟，不对，怎么还一声高、一声低的不一样？”
      　　“嗨呀，怎么又蹬你阿玛？就不怕出来后我打你屁股？”
      　　“哟，小子，长出息了，还手脚并用啦！在你额娘肚子里就敢跟阿玛叫板？还反了你了！”
      　　每当他对着我的肚子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时，我都乐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适时地补上一句：好儿子，额娘没白疼你！
      　　胤禟被气得干瞪眼，也不敢碰我一个手指头。
      　　这就是怀孕的好处，把对方气得暴跳如雷，他也不敢碰你一下。投鼠忌器呀！
      　　既然他热衷此道，我便给了他一个任务，每天对着的肚子念节奏明快的古诗或是唱曲儿。
      　　我原来给他的任务是唱歌，可人家大爷不会唱。我本想教他两首，让他唱给小东西听。可人家刚听唱一遍，就蹙着眉头道：“你就让小孩子听这歌？”
      　　这歌，这歌怎么了……，唔，信乐团的《死都要爱》似乎是不大合适，还没出生，就死呀死的，不大吉利。再说，爱情教育也太早了，可别教出个超级情种，还一棵树上吊死的那种……
      　　那这首不错，《喜刷刷》，多喜兴！我唱给胤禟听。
      　　他却又皱着眉头说：“你想让咱儿子以后到满汉楼涮盘子？”
      　　合着人家把“喜刷刷”几个字当成是洗洗涮涮的意思。
      　　这人太没喜感了吧？这么喜气风雅的歌，竟然让他想的那么俗！
      　　唔，风雅？貌似用词不太恰当……，那这首好：
      　　小小的人儿啊 风生水起啊 天天就爱穷开心啊 
      　　逍遥的魂儿啊 假不正经啊 嘻嘻哈哈我们穷开心
      　　我是谁家那小谁 身强赛过活李逵 
      　　貌俊赛过猛张飞 赶沾发型亮又黑 
      　　是走南闯过北 气质出众又拔萃 
      　　长江黄河喝过水 和鞭炮地雷亲过嘴 
      　　……
      　　她是谁家那小谁 身材赛过杨贵妃 
      　　貌美赛过七仙妹 婀娜多姿如翡翠 
      　　是红男绿女配 都是二十锒铛岁 
      　　纯洁幸福勇敢追 挨打挨K绝不气馁 
      　　这首《穷开心》够好吧？瞧这歌词，又喜兴又有气势，男比李逵、张飞，女比杨贵妃、七仙女，多好！无论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听着都成！
      　　胤禟目光冷厉地扫了过来，扫得我心里发毛。他说道：“那后面的两句你也喜兴？‘您面容很憔悴，是满脸的欠人捶，您是西山挖过煤，还是东山见过鬼’？”
      　　唔，两句好像是，不大合适。
      　　“还想让你儿子女儿子承母业，和你一样做个偷儿？”
      　　啥，啥意思？子承母业？倒没想过。也许，是个好主意……
      　　“你这句‘您是白天抹过黑,还是夜里做过贼’好像倒把自己唱进去。这是在教我皇家的子嗣？” 
      　　啥？我？唔，我白天易容确实抹过黑，夜里也老做贼……
      　　好像正好把自己唱进去了，呜呜呜，选什么不好，怎么偏偏选了首揭自己短的歌？
      　　我无地自容地以手掩面，肩膀抖动。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又抬起头来，满眼发光地道：“那试试这首好了……”
      　　“打住！你那些歌还是留到生了孩子以后自己慢慢唱、慢慢听吧，还不如听听爷的！”胤禟忍无可忍。
      　　于是乎，九爷大人就一甩想像中的水袖，对着我的肚子唱起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段著名的昆曲《游园》，而我家孩儿在肚子里就有幸听到了那艳绝人寰的《牡丹亭》，还是他这个艳绝人寰的阿玛给唱的。


 149    艳诗
      　　胤禟真有副好嗓子，唱功也不错，若是真化了妆，戴起行头来，一定不次于京城名伶赵初儿。
      　　妖孽啊，生的妖孽！
      　　论起诗来，这人也很了不得。每天对着我的肚子吟颂古诗，吟上好几十天，竟然没有重样的。只是当他吟出“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时，让我一怔。他却趁机把我从软榻上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口中吟道：“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我才意识到，这个道貌岸然的“好阿玛”，如此配合地念古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他的爪子爬上我的肩颈又顺而向下，再向下时，这个醉心子女胎教的“好阿玛”，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与“流氓”二字划上了等号。
      　　这个有辱斯文的下流家伙，竟然当着孩子的面吟颂艳诗，调戏老婆！
      　　我只好用尖叫来回应他。他以为又如以前一样吓到了我，惊得手一松，我便顺势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几步跨到门前，回身笑道：“这里浊气太重，我要出去散散步！”便转身出门。
      　　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真叫好看，是那种狐狸偷鸡没偷成的懊恼和反被戏弄的不甘。
      　　这段时间我常把刀白光叫来，在畅绿轩的小厨房里鼓捣些吃食。
      　　主要是因为每隔几天便大量送来的芒果根本吃不完，我只好让刀白光把它们做成各种口味的菜品，让包括胤禟在内的更多的人吃，或者干脆做成芒果酱储存起来。
      　　我寻着后世的记忆做的芒果海鲜沙拉是最成功的芒果菜品。这道菜要用到野生海虾虾仁、芦笋、甜豆、甜杏仁等原料，但最关键的还是制作的芒果沙拉酱。将已经变黄的芒果的果肉搅打成酱，再倒入牛奶、蛋黄酱、柠檬汁和糖便调好了。
      　　这道菜做成后大受欢迎，胤禟不但自己大吃特吃，还带进宫去给他的额娘品尝。宜妃也喜欢得不得了，转手便献给了康熙。康熙尝了龙颜大悦，直夸此菜品另辟蹊径，口味独特，专门下旨让宫里的厨子到们府来跟我学做此菜。
      　　此菜制作简单，我稍一指点，御厨就学会。其实这菜只是开辟了一种做菜的新思路，里面的诀窍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据说这位御厨也是个爱琢磨的人，回去后对沙拉酱的口味大加钻研和改良，做出了很多后世也没有的新鲜菜品。
      　　芒果酱的制作就全靠刀白光。
      　　我提出想把吃不了的芒果做成芒果酱后，他也小小地为难了一下。土司的儿子平时也不会沾手厨房事物，不过他可以去信向家里人寻问。
      　　问来了做法，刀白光就在小厨房里亲自实践给我看，还都不许我插手。所以往往是我悠然地坐在一边，看着刀白光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地忙碌。
          刀白光是个聪明开朗的少年，当他的芒果酱完全做好了的时候，我们也已经聊得很熟了。
      　　我问了刀白光他们康土州的确切位置，知道那里离昆明都很远，倒是离暹逻、也就是现代的缅甸、泰国一带较近。那就是靠近滇西南的边境线了。
      　　我暗记于心。
      　　好不容易发现了芒果的产地，我当然要记下，以后得了自由好到那里去吃芒果。
      　　康土州从明朝时起，就由刀白光家世袭镇守，他家在当地可是根基深厚，只手遮天。
      　　该是胤禟回府的时间。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到现在都没停，窗外银装素裹，一片莽莽。
      　　因为地上积雪路滑，每天例行的散步都在小荷和小绿的极力劝阻下取消了。
      　　唉，怀孕真是件麻烦事，若是以往，我怕是早就跑到院子里玩雪玩得不亦乐乎了。这倒好，一整天被那两个丫头管着，连一步屋门都没迈出去。
      　　房门忽地开了，外面的风雪一下子从门口灌了进来。胤禟身穿紫貂裘衣，头戴黑色貂裘帽，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先在靠近门的毡垫上蹭一蹭鞋底，跺了跺脚才迈步走到屋子中央。
      　　我迎上前去，要帮他脱掉裘衣、裘帽，他却拦住了我道：“别，我从外面来，身上冷，你等会儿再过来，别让凉气冻着你。”
      　　我一笑。只不过怀孕了而已，哪有这么娇气？话却没出口，依言退到一边。
      　　让下人帮他换了常服，又特别用温水浸了手，他才走近我，把我抱在怀里，问道：“我说孩子他额娘，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羹汤补药？”
      　　我点点头，有，都有，我很乖！
      　　他在我脸上吻了吻道：“让我闻一下，就知道你有没有乖乖听话？”他边说，边嗅，边吻，从我的额头嗅到嘴角，也不顾下人们站在屋角不自在地低着头。
      　　我挣扎道：“有啊，有啊，我很听话，你看，喝那些东西都把我喝胖了。”
      　　“真的么？”他停止了嗅吻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
      　　我点头，“真的，你看，腰又粗了！再穿上棉服就要成狗熊了。”我跟他比划着已显粗壮的腰身。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桃儿就算变成狗熊都是最可爱的那一只，爷不会嫌弃你的！”
      　　“可是别人会嫌弃！都快成大肥婆见不了人了……”我小声地嘟囔着。
      　　“哼，谁敢嫌弃我家桃儿？爷跟他没完！”他佯怒，又看着我逗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只要爷不嫌弃桃儿就成了，别人嫌弃不嫌弃的，有什么要紧，哦？”
      　　扑哧！我真的被他逗乐了，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可笑。这么个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没事耍酷的九爷，嘻笑起来竟也如此滑稽。
      　　“过几天就该过年，除夕夜跟我到宫里去过吧！”胤禟抱着我坐下后，忽然说道。
      　　除夕夜？宫里？
      　　想起去年和完颜氏跟着胤禟出席宫宴的情景。曾大出风头来着，还曾得颗珍宝级的黑珍珠。可惜，被胤禟抓回来时，那珠子就跟的银票起被没收。现在身边件宝贝都没有，想跑都没钱。唉！
      　　我对胤禟摇了摇头。
      　　胤禟看了我的神情问道：“为什么不愿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说道：“肥成这样，多难看，没脸见人了！”
      　　胤禟唇角一勾，说道：“只是这个原因？那好办！”他对下人们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小绿和小翠就带人捧着几个大包裹进来了。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注视着她们把一个一个包裹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胤禟含笑说道。
      　　我解开第一个包裹，一套玫红色的薄棉裤袄。第二个，一套翠绿色的薄棉裤袄。第三个，一件大红色滚白边带兜帽的披风。
      　　我奇怪地看着胤禟，这些衣服平时很常见，他干嘛要这么郑重其事地拿给我看？
      　　胤禟拿起那套玫红色的裤袄，对我道：“去试试这衣服，看合不合身？”
      　　我依言到屏风后去换上。衣服很合身，好像正是为此时的我量身定做的，而且很轻薄，穿上不显臃肿，要是再套上件宽大的外袍，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怀了孕的样子。
      　　可这么薄的衣服一定会冷的。
      　　我走出屏风给胤禟看，胤禟上下左右都看了个遍，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挺合身！暖和么？”
      　　胤禟一问，我才注意，貌似挺暖和的，虽然这么轻薄……
      　　“里面是什么？怎么比一般的棉衣轻薄还很暖和？”我问道。
      　　胤禟躺到软榻上双手枕在头后，惬意地道：“猜猜看，猜中了有奖！”
      　　比棉花还轻薄又暖和，那只能是动物的毛皮。想起前段时间与他的一段对话，我心中一动，惊喜道：“里面填了鸭绒？”
      　　胤禟微笑点头，道：“聪明！过来，让爷奖赏你一下！”他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奖赏？我走上前，坐在软榻旁。“爷要赏桃儿什……，啊！”
      　　还未等我坐稳，他便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爷的赏！”
      　　这算什么赏嘛！我蹙眉捂着被他亲到的地方，看着周围下人貌似视而不见，却个个低着头的样子，脸更是红了起来。
      　　胤禟看哈哈大笑，道：“桃儿，这个样子最可爱！”
      　　“哼，爷老没个正经！”我轻轻捶了他一下。
      　　那天我只是提了一句鸭绒轻便保暖，并没指望他上心。没想到他不但上了心，还真让人做成了。
      　　“至于怎么做成的么？”他指几件衣服，回答的问题道：“到金陵找几千只鸭子，把绒毛剃光填到里面，就做成！” 
      　　说得好轻松。可我知道在古代这种自给自足、没有大规模禽类养殖场的小家经济下，要一下子集中几千只鸭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还要解决些制作鸭绒服的技术问题，恐怕要反复试验很多遍，才能做出成品来。中间的曲折和麻烦，可不是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能得出来的。
      　　“爷是何时让人做的？怎么都没见裁缝来量身？”尤其现在我的身材变化如此之快，要做合身了也着实不易。
      　　胤禟哈哈一笑，吟起了一首诗：“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这家伙！最近老是嘻皮笑脸地吟艳诗，还吟上瘾。这个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浮浪之徒。这就是皇室精心培养出来的宗室子弟？那些请来授课的名臣大儒们平时就教了些这个？
      　　真是有辱斯文哪！
      　　年夜宫宴我本不想参加，有了去年的经验，我怕今年又不得安生。我现在挺着个大肚子可绝对不想出风头。可胤禟说这一年一度的除夕宴他必须出席，留我自己在府里冷冷清清的，他又不放心，所以，便只能带上我一起去。
      　　那，去就去呗！
      　　我没让小荷把我像以往一样打扮起来。事实上，自从被胤禟抓回来，我就一直素面朝天。已经被他发现我最真实的一面，我便不想再伪装。
      　　现在怀孕了，更不愿让那些含铅的东西危害到孩子的健康。所以，这次我只让小荷给上了点自己用牛奶、珍珠粉和少量蜂蜜兑的面霜，涂了一点点口红。脸上不很白，但胜在水嫩自然。
      　　里面穿着那套玫红色的羽绒裤袄，外着水红色的夹袍，出门又披上大红色的羽绒披风，我今天真是从里红到外。不过，穿着轻薄的羽绒衣裤，还真不太显臃肿了。
      　　胤禟看了，抱着我说：“桃儿是爷见过的最漂亮的孕妇了。”
      　　外面停了两辆车，胤禟抱着我上了第一辆车，第二辆车上坐着的是嫡福晋栋鄂氏。多日不见，她的身材倒恢复不少，不复当初的肥胖。
      　　夫妻俩礼数周全地见面，相互之间却是冷冷的。就是相敬如“冰”？我站在胤禟身后，都感到两人间的丝丝冷意。
      　　不过到了宫里，在众人面前，这两人就一下子都变了个样子。胤禟温和，福晋柔顺，真正成了皇家夫妻相敬如宾的典范。
      　　估计是胤禟不愿被他额娘念叨，而栋鄂氏也丢不起那个人。所以两人一下子进入角色给众人演了出夫妻相处和谐的好戏。
      　　皇家人生活得好累！我有些同情地看着胤禟。
      　　这个男人从小就生活在虽然富丽堂皇，却如戏台一般虚假的宫庭里，早就学会了把喜怒都隐藏在心底，难怪他总是一副城府深深的样子！只是在貌似强大的外表下的灵魂，又是怎样的孤寂冰寒？
      　　这是种属于皇家人独有的孤寂！它是每个皇家人心底最隐密的情感。
      　　忽然开始理解了他的某些行为。有些理解他为何总是那么霸道，只要喜欢就不管不顾地抢了来；为何会时而性如烈火，爱到极致又恨到极点，时而又温柔多情，体贴甜腻得直让你想不顾一切地沉溺其中。
      　　这种极端的双重性格恐怕是皇家人的普遍特征，只不过在有的人身上表现明显，而在有的人身上更隐蔽些罢了。
      　　难怪他们可以边与人把酒言欢，边又暗下杀手，置对方于死地！些在普通人看来高难度的动作，他们做来却极其自然。
      　　这个让人永远也看不透的男人啊，其实只是皇宫中培养出来的最标准的孩子！
      　　也许是我眼里的目光透露了太多的情愫，胤禟看着我呆住了。我们两个就在这一片灯火辉煌中脉脉相对，周围的人声好像都已不存在，彼此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道刻骨铭心的深情眸光。
      　　“我说九哥，你和小九嫂天天对着看，还这么看不够？连兄弟们叫你都听不到？”老十在我们身边突然探过头来说道。
      　　啊？我和胤禟都愣了一下，目光扫向周围，见许多人都在看着我们。我有些尴尬地垂下睫，却在垂睫的一瞬间瞥见一道冷冽的目光。
      　　胤禟却比我镇定得多，他大大方方地看了看周围，转身问老十道：“怎么回事？”
      　　老十道：“刚才太后提起去年除夕过得有趣，母妃们就提起了小九嫂和四哥的比赛，都起哄让小九嫂今年再表演一段。” 
      　　原来是这样。这些无聊的女人们又想找人寻开心！
      　　都是胤禟！不是他去年非让我上去现，人家又怎么会记住我？我瞪了他一眼。
      　　胤禟面含笑意，对着那群女人们行了个礼道：“谢谢太后和各位母妃们的抬爱，桃儿能为大家表演也很荣幸，只是现在桃儿身子不便，我看今年还是免了罢！等明年桃儿身子方便，再给大家表演。”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我家男人说话大方得体，既护着我，又不得罪人。
      　　可是，还是有人厚着脸皮不买账。
      　　“要等到明年啊，那今儿晚上可怎么办？”说话的是一个位份较低的人，我不认识她，只是那似乎从鼻腔里发出来的软糯娇媚的声音，却让我听着耳熟。
      　　在哪里听过呢？
      　　却又想不起来。
      　　“是啊，一年就这么一天，却还过得如此无聊！”这次说话的人我认识，是坐在四阿哥身边的年氏。
      　　我心里暗恼，我是专门给你们寻开心的么？胤禟放在膝上的左手握紧了拳头，手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别多嘴！”四阿哥瞪了年氏一眼，训斥道。那声音不高，但也足以让大殿里的人都听到。声音里蕴含的怒火，与他刚才扫过来的那一眼中的冰冷，形成强烈的反差。
      　　年氏打蔫儿地耷拉下了脑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八阿哥试图引开话题，他提起钦天监刚刚测得三月将发生日食的事，只有老十、十四几人应和，太子却面无表情爱理不理的，其他阿哥见了，便也都保持沉默。
      　　两派现在已经势成水火了么？难怪今年夏天要发生那么大的事了！我心中暗暗思忖，不希望我成为他们间夺位之战大规模爆发的导火索。
      　　八阿哥这边也冷了场，气氛越来越尴尬。康熙面上仍然平静，眸光却越来越冷，里面怒意隐隐。
      　　我悄悄把手放在胤禟握成拳的手上，轻抚着他手上那道道青筋。他侧头看向我，我却转头对着众人朗声道：“桃儿身子不便，不能如去年一般给大家表演，当真遗憾！可今儿是除夕，桃儿想给大家表演一个小节目，只是为图个喜庆，不知太后和皇上意下如何？”

150    铁皮虱子
      　　大殿里的众人都把惊异的目光投注到我身上，胤禟也蹙起了眉头。他显然有些不高兴。我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请他稍安勿躁。
      　　我只不过是不想这两派间必然会爆发的战争以我为导火索，也不希望战争爆发在今晚这个大年夜。
      　　康熙与太后对望一眼，捻须说道：“桃儿的提议甚好，无论演得如何，朕都有赏！”看来，他也是不希望看到这一触即发的战争在今晚爆发。
      　　“谢皇上恩准！”我对一个小太监轻声吩咐了几句，小太监应命而去。
      　　太后一脸慈祥地看着我道：“桃儿这个讨人疼的丫头这回又要怎么逗人开心哪？”
      　　我笑道：“桃儿有个神奇的袋子，想给太后、皇上看看。”
      　　太后笑道：“哦，怎么个神奇法儿？”
      　　小太监已经跑回来，把一个厚的皮纸袋交给了我。我看了看，完全依照了我的吩咐。
      　　我对太后道：“就是这个袋子。”我走到厅中，面对众人，让人在身后竖起了一道屏风，以保证身后没人。
      　　人把袋子的上面面对众人，对太后和康熙道：“我这个袋子名叫‘乾坤一气袋’，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它有个神奇的作用，能把暂时无用的小东西变没，想用了再把它变回来。”乾坤一气袋是金大侠的《倚屠龙记》中，布袋和尚那个曾助张无忌练功的袋子的名字，我把它借用了来。
      　　“矣，有这么神奇？‘乾坤一气袋’？”太后惊讶地问道。
      　　我点头道：“是的，太后请看。”
      　　我随手从宫端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小酒壶，从酒壶里倒出些酒。大殿里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我身上。
      　　我说道：“请诸位看好，这是一个普通的酒壶，里面盛满了酒。我示意宫拿着酒壶绕场一周，给众人看一看。”
      　　胤禟在下面看着我，脸上神色肃然。他是为我不得已上来表演而懊恼吧？他们兄弟的争斗迟早要波及到家人，这只是最轻的。我之所以一直想离开，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不想遭受池渔之殃。只要没离开，像今天这种事便在所难免。
      　　我不希望胤禟过于自责，便对他放松地笑了笑，他也勉强回了我一个笑容，目光却冷冷地扫过刚才娇声哆气地说话的那个女人。
      　　我心中一懔。胤禟的目光阴寒刺骨，那女人刚才出言逼我表演给众人看，恐怕已经被胤禟记住了吧？这么被他惦记上的人，怕是下场堪虞。
      　　酒壶转到康熙面前时，康熙从宫女手中接过酒壶。他打开壶盖看了看，又从里面倒了些酒出来。确认无误，他说道：“壶没有问题，桃儿要把这壶变没么？”
      　　我点头道：“是的，请皇上看仔细了。”
      　　我从宫女手里接过康熙查验过的酒壶，当着众人的面把它从“乾坤气袋”的袋口放入，口中说道：“诸位看到我已经把壶放进袋中，”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把壶从里面拿出来，再放进去，让众人确认壶被放入袋中。“现在要把它变没了，诸位看仔细！”我嘴里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走！”然后，我提起袋子道：“它已经变没了。”我倒转袋子，让袋口朝下……
      　　酒壶并没如众人所料从袋中掉出，甚至连一滴酒也没洒出来。
      　　“啊？真的没了！”很多人惊讶地站了起来，其中包括老十、十三和十四。
      　　“矣，酒壶呢，究竟哪里去了？”
      　　“真神了唉！”
      　　我拿着袋子上下晃了两晃，又拍拍袋底，以证实袋子里确实没有酒壶。
      　　众人的议论声更响，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我揭开谜团。
      　　我看噱头做得差不多了，说道：“今天是除夕，正是喝酒的时候，我们把酒壶再变回来！”
      　　我把袋子上下翻了两翻，让它袋口朝上，口中念道：“急急如律令，回来！”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伸手入袋，把酒壶从袋口中取出来。
      　　众人惊讶得不知所措。
      　　“哟，又变回来啦！”
      　　“哎，是真的嗨！”
      　　“怎么变的，真会法术呀？”
      　　“难道真是仙子？”
      　　“听她娘家邻居说，她五岁前不会说话，五岁那一年呀……”
      　　我在众人的议论中，把壶交给宫女，示意她把酒倒出来给大家看。宫女把酒壶呈到康熙和太后面前，康熙对着酒壶检查了一番，还是刚才那个壶，没有任何不同。宫女从里面倒出一杯酒呈给康熙，康熙端起闻了闻酒香，说道：“不错，真的是刚才的那壶酒。桃儿的节目表演得精彩绝伦、出神入化！”
      　　“谢皇上夸奖！”
      　　太后笑道：“桃儿啊，你那酒壶刚才是真的变没了么？怎么变的啊？”
      　　我说道：“都是这个袋子神奇啦！”我举了举袋子。
      　　太后道：“你那袋子能拿过来给我看看么？”
      　　我说道：“袋子的内里乾坤乃是天机，不可向世人泄漏！”太后笑容僵了僵，我却接着道：“不过，太后本就是仙体下凡，不同常人，让太后看了也应无碍。”太后的笑容又恢复自然。
      　　我走上前，让太后身边的人都退得远远的，小声对太后道：“桃儿可只给太后一人看呀。”太后听了，更是满脸笑意。我才翻过袋子，让太后看了刚才一直没有示人的另一面。
      　　袋子的那一面上有一个方形的洞。
      　　太后看后掩口大笑。她指着我浑身颤抖，眼泪都笑了出来。
      　　这个“乾坤一气袋”的乾坤就在这个洞中。当袋口倒转时，手可以从洞口伸入，抓住酒壶的壶把儿，壶被手抓着，当然怎么倒都倒不出来。而面向观众的那一面，却很正常，手被它挡住，观众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种戏法看着神奇，其实只是些简单的小窍门，如窗户纸，一捅就破。揭开了谜底，便会使人产生“原来我就是被这个骗了”的哭笑不得的感觉。
      　　太后的大笑，更引起了人们的好奇。人们都想要知道袋子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忙在太后耳边说道：“太后可不要告诉别人，就我们两人知道。”
      　　太后边点头，边擦着眼泪，仍然笑不可抑。
      　　康熙见此，也起了好奇之心。他开口道：“那么，若是朕想知道呢？桃儿也不泄漏天机么？”
      　　对他不泄漏天机？开什么玩笑？刚才太后是仙体下凡，可以得窥天机，若是对康熙保密，那不等于是皇上不是仙体下凡，只是个凡人么？
      　　我还想活呢！
      　　我忙道：“那哪能呢？皇上是真龙天子，更是可以窥得天机的。”
      　　我乖乖呈上了袋子。
      　　康熙翻开袋子，看到了袋子的另一面，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连声称妙。他说道：“桃儿节目演得好啊，提醒我们处事要谨慎周密，不要被自己的固有印象骗了。嗯，太后和朕都看得高兴，着实该赏！桃儿啊，该赏什么好？”
      　　康熙的语气十分慈和，看来这个节目演对。其实不在于节目的好坏，只要把人们从刚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把正较劲的两派的注意力吸引开了，即便节目演砸，康熙也不会怪罪！
      　　康熙问要我什么，是表示他对我的赞许，我可不会实在得狮子大开口。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总是爱在忘了它的时候，显示它的正确性。
      　　我对康熙行了一礼道：“皇上无论赏赐什么，对桃儿都是莫大的恩宠。桃儿也不知该要什么，就请皇上看着赏吧？”
      　　康熙听了捻须而笑，我第一次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真正的笑意。他道：“桃儿不知书，却达理，难得，难得！小九啊，好好待你这媳妇！”
      　　胤禟郑重应是，看着我时，是满脸的温柔。
      　　康熙道：“李德全，宣旨。”李德全应声而出。康熙道：“九阿哥之妾刘春桃忠敬温恪，通情达理，特赐封为九阿哥之侧福晋，金册、金印等封赐一应照例。”
      　　啥？侧福晋，我一跳两级，从无名无份的小妾，一下子变为地位仅次于嫡福晋的侧福晋？该高兴吗？可是，我不想要啊！
      　　是要走的，成入皇家玉牒的侧福晋，走便会有人追究！即便不走，做侧福晋也害处大大的。有名份就要帮忙替府里充场面，还要没事往宫里跑，给婆婆宜妃请安。可就不能像以前样做个富贵闲散的人！
      　　天哪，我不要啊，谁能帮帮我？
      　　我站在那里怔怔地发愣。胤禟走了上来，一拽我的衣袖，拉了我一起跪下。他道：“儿臣和媳妇一起谢皇阿玛恩典！”
      　　我才反应过来，此时是要谢恩的。便跟着胤禟一起磕头谢恩。唉，皇上的封赏哪能当众人的面推拒呢？惹起龙颜大怒便不好玩了！别的事回去再想办法好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被胤禟小心地扶了起来，在年氏等一众位份较低的人们羡慕的眼光中，回归坐位。
      　　跟胤禟请假要去方便，胤禟竟然要亲自陪我去。我吓了一跳，连忙拒绝。这可是在宫里，他这么跟我一步不离地腻在一起，不是招人眼么？尤其是我要去的地方绝对不适合他一个皇阿哥跟着。
      　　以胤禟的谨慎和精明，大事上不会让人抓住把柄，最易惹人非议的就是这些小事了。我可不想们两人乘坐的这条船翻在这条阴沟里。
      　　见我拒得坚决，胤禟只好吩咐宫女陪我去。他一挥手，一下子上来六个宫女。我无语，这是陪我上厕所啊，还是在压送犯人呢？
      　　回来的路上走得很慢，一来不着急回去，二来路上火树银花不夜天的除夕景致也确实吸引人，我便边走边欣赏。
      　　转过一棵挂满红色宫灯的树后，看到一张眉开眼阔，英俊秀朗的脸，是十三。会在这里看到他，着实意外。他好像专在这里等我似的。我一路赏着景慢慢地行来，他若不是要见我，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避开。
      　　他和九阿哥分属不同阵营，刘春桃与他也没有什么交往，按理私下里见到了，应该尽量避开，怎么会故意制造树后的相遇？
      　　我疑心满腹，却只是平静地说道：“哟，原来是十三爷在这里赏景，桃儿莽撞闯来，怕是扫了十三爷赏景的兴致？”
      　　十三却面容平和地笑道：“无妨，小九嫂不必如此客气。我也只是在这里随便看看而已。”
      　　随便看看，用着隐身在树后？我疑心更起。
      　　十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没想到小九嫂如此谨小慎微，当初的林倩儿可是大大咧咧，什么也不顾及的！”
      　　嗯？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倩儿？难道他已经知道我与林倩儿的关系？
      　　我心中暗一吃惊，第一反应便是否认。我说道：“什么林倩儿？她与我有什么关系？”
      　　十三仍是平和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个极特别的女子，有些地方有些像小九嫂。”
      　　以为他会直诉我就是林倩儿，没想到他竟然采用迂回战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得不确切，还是知道得很确切，却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稍松了口气，却故意问道：“哦，她长得与我像？” 
      　　十三摇头道：“一点也不像，只不过她的有些本事正好也是小九嫂所通之事。比如：对宝物的鉴赏。”
      　　虽然没有直诉我就是林倩儿，但他想表达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他一定是知道我和林倩儿的事，或者，最起码也有很强的怀疑，不然，不会在我面前突然提起那个早已被当众斩首的女人。
      　　我更加谨慎地答道：“哦？得遇知音倒是人生一大快事，十三爷能否告知春桃，林倩儿此人在哪儿？春桃也好去见见她！”
      　　“不巧得很，她已经死了。”他停了下来，观察了我的神色，又继续道：“即便没死，怕是再也不会以那个面目出现了。”
      　　他知道！我更加肯定。他刚刚在暗示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假的，真的林倩儿还没有死，只不过不再以林倩儿的面貌出现而已。
      　　看来胤禟的瞒天过海之计并未瞒住所有人。没有瞒住十四，也没有瞒住十三，甚至我怀疑连太子也没瞒住。以太子对蜻蜓的兴趣，他对长相酷似蜻蜓的林倩儿也不会轻易放手，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斩首呢？
      　　难道我将来仍然会因林倩儿后患无穷么？这些不达目的便不罢休的阿哥们呀，还真像是铁皮的虱子，叮上了就不撒嘴。

   我转过一棵挂满红色宫灯的树后，我看到一张面容清矍的脸。那张脸并不很出色，但脸上的那双大大的黑眸却似有种吸引人的魔力，让你一看之下便挪不开眼睛。
      　　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我是越来越怕。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更是因为每次他与我的相遇，都让我觉得他是在捕猎，我就是他想要抓获的猎物。
      　　去年的除夕宫宴被他认出要挟、在他府里被他和戴铎言语相逼、在理藩院的驿馆他对我说的话，以及他几次派人对我的劫持……
      　　会在这里看到他，着实意外，这更让我觉得他在布网捕猎。我一路赏景慢慢地行来，他若不是要见我，应该有充分的时间可以避开。
      　　既然制造树后的相遇，便定有他的目的。
      　　我心中惊疑，却只是平静地道：“原来是四爷在这里赏景，春桃莽撞闯来，怕是扫了四爷赏景的兴致。春桃这就走，四爷请继续赏景。”说着，我便打算回身走掉。
      　　跟他多呆一刻，我都会紧张不舒服。
      　　“弟妹急什么？你还没问，又怎知我不是专程在这里等你？”这家伙说得毫不隐讳。
      　　我回头看看身后，见那几个宫女早已退得远远的。心中暗叹，一见四阿哥，这些宫女便忘了胤禟的吩咐。他要她们一步不离地跟着我的。
      　　不过，话说回来，四阿哥就在眼前，若是不听令，立刻就会受罚。换作是我，也会如此。倒也不能怪她们。
      　　无人能帮忙，只能自救。我镇定了心神，道：“四爷专程在这里等春桃？可有要事？”
      　　“自然是有事。”他毫不犹豫地道：“想问上次为何不愿跟的人走？”
      　　上次？他是指半夜来胤禟府里劫我的那次？我眨眨眼，“我为何要跟你的人走？”请给我个理由先。
      　　他的呼吸粗重了起来，表示他生气了么？
      　　“他像拴狗一样锁着，而我会给你自由。”
      　　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么？“真的么？我只是不想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你不信我？”他眉头蹙得紧紧的。
      　　我摇摇头。自然不信！
      　　胤禟再怎么对我，也是出于心底的那份爱。在胤禟手里，即便我的境遇再惨，心里也有一份笃定。可他？若是落入他的手里，我可不敢想象他会怎样待我。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是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他对亲人、有功的大臣尚且如此，我和他非亲非故，他又会怎么待我？
      　　最可怕的是，我连他究竟为什么要我都不知道，又怎敢跟着他的人走？
      　　我故作天真地道：“四爷真的仅仅是为了给春桃自由么？那我还真是不识好人心。都怪那人当时没对我说清楚，不然，知道四爷的好意，春桃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走的！”
      　　他的目的是否那么单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他气怒地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让我猜对了吧？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别的不说，只要我跟着他的人走，便是对胤禟最好的打击。胤禟是八阿哥这一派的中坚力量，打垮他，便可使这一派的能量大大减弱。我若真落到他的手里，还不知要被他怎样彻底地利用！
      　　所以，我对他，一贯是敬而远之。“春桃可回答四爷的问题？若是没有别的问题，春桃便要告退。”我转过身，便要迈步走开。
      　　“等等，爷还没问完！”他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着他，“四爷请问。”
      　　“那乾坤一气袋究竟有什么奥秘，为什么皇玛么和皇阿玛看了后都大笑不止？”他认真地问道。
      　　这人，什么都要探个究竟！我心里感到好笑，我起了玩耍之心。
      　　“这个么，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他的神情一滞，继续道：“不过，四爷是否可以得窥天机之人，我要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现代的那些官僚什么事都用研究研究往后拖，这是最好的官腔，我便借来一用。
      　　不等他再什么，我踏上了回大殿的小径。
151 生产
      　　走了没两步，便听见了身后的对话声：
      　　“四哥，你怎么在这儿？刚才四嫂有急事找人，你快去看看吧！”
      　　是十三阿哥。
      　　他与四阿哥简单地说了几句，四阿哥便急匆匆地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过头，正是眉开眼阔，英俊秀朗的十三。我对他笑了笑。
      　　他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英俊、健朗、聪明能干、文武双全，对人和蔼，颇有侠王风范。虽然在兄弟的争斗中，他也谋划、算计、出暗招，但那是他们兄弟的生存方式。正如一个商人必会计算每笔生意的利润一般。你可以指摘商人的唯利是图，但那便是他们存在的方式。
      　　你总不能要求老虎跟羊一样吃素吧？
      　　十三跟上来，走在我身边道：“小九嫂还会法术么？”
      　　“不如说那是幻术。”我直言不讳。
      　　“哦，何为幻术？”他很好奇。
      　　“所谓幻术，便是引导别人相信你让他看到的事物的奇异状态，而那却不是事物的真实状况。比如……”我想了一下，“比如我们总是以为那天上的月亮会发光，但实际上，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芒而已。”
      　　十三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道：“哦，小九嫂怎么知道月亮是反射太阳的光辉？”
      　　“十三爷观测过日食和月食吧？”我问道。康熙很喜欢跟钦天监的监正研究历法，当然也喜欢观测象。这些皇子或多或少也都跟着康熙观测过天象。
      　　果然，十三点头，说道：“前年日食我曾跟皇阿玛一起看过。”
      　　“那十三爷看到太阳一下子缺了一块，或是全都不见了？”我见他点头，继续道：“那不是传中的天狗吞日，而是月亮把太阳挡住。太阳、月亮和我们身处的地球间的相对位置的移动，造成日食和月食的发生……”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十三表现出了深厚的兴趣，不断地问着我各种有关天象的问题。
      　　快到大殿时，他说道：“小九嫂真是个奇女子，懂得这么多的西洋绝学。倒让想起一个人。”
      　　“哦，什么人？”我好奇地问道。
      　　“那也是个女子，名叫林倩儿。”他似不经意地说道。
      　　我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为什么突然跟我提到林倩儿？难道他怀疑我与林倩儿的关系，故意试探？
      　　镇定，要镇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林倩儿，她是谁？”
      　　十三轻松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她是一个极特别的女子，有些地方极像小九嫂。她曾经用谁也不会弹的西洋乐器弹唱了一曲，震惊四座。过了很久，那首曲子还萦绕心间，若是有幸再听一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看他的神情，似是极怀念那首《假行僧》。
      　　我看得心里不忍，但无法对此做出回应。理智告诉我，十三在面前提到林倩儿绝不是偶然的，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得遇知音是人生一大快事，十三爷能否告知春桃，林倩儿此人在哪儿？春桃很想去见见她！”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我的神色，说道：“不巧得很，她已经死了。即便没死，怕是再也不会以那个面目出现了。”
      　　他知道了！我更加肯定这一点。他刚刚在暗示那个被斩首的林倩儿是假的，真的林倩儿还没有死，只不过不再以林倩儿的面貌出现了而已。
      　　看来胤禟的瞒天过海之计并未瞒住所有人。没有瞒住十四，也没有瞒住十三，我甚至怀疑连太子也没瞒住。以太子对蜻蜓的兴趣，他对长相酷似蜻蜓的林倩儿也不会轻易放手，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斩首呢？
      　　难道将来我仍然会因林倩儿后患无穷么？这些不达目的便不罢休的阿哥们呀，还真像是铁皮虱子，叮上了就不撒嘴。
      　　“桃儿，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外面冷，要当心身子。”胤禟把自己的紫貂大氅披在我身上，才转头道：“十三弟也在啊？干嘛不进去说话？”
      　　这人，又吃醋了吧？
      　　十三笑了笑，说道：“弟弟路遇小九嫂，便聊了两句。正巧说到小九嫂精通西洋绝学，便想我把府里那把西洋琴赠给小九嫂。小九嫂琢磨琢磨也许能弹出调来，省得放在我那里令明珠蒙尘。”
      　　胤禟听了，也笑道：“十三弟真是抬爱了，只是桃儿哪里会弹那西洋来的乐器了，十三弟还是留着，将来赠给有缘之人也好！”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大殿，我被胤禟拉着手，也只好跟了进去。
      　　海棠花开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大到站着自己看不见脚了。
      　　这几个月过得很惬意，虽然除夕宫宴让我的生活有些变化，但在胤禟的照顾下，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干扰。
      　　只不过是下人们对我的称呼变了变，由原来的刘主子变成侧福晋，他们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更恭敬。按规矩，有位份的人该常进宫请安，但我正在孕中，在胤禟的请求下，宜妃便免了我的请安。
      　　侧福晋的份例当然也比小妾的高，可自打被胤禟抓回来后，就没分到过份例。一切吃穿用度都比照着胤禟的来，两个字概括-----奢侈，可就是不给俺一分零花钱。
      　　胤禟怕我有了钱跑路？可被他看得这么严，怎么跑得了？即便真跑出去了，挺着这么个大肚子，跑到哪儿还不是被人一眼认出，再给抓回来？
      　　我才不会傻到做这种无用功！
      　　据说，除夕宴后变化最大的要数太后。老太太没事就拿着我敬献的“乾坤气袋”变法术玩。无论谁去给她请安，都要给人家变上一变。京城这些见过的亲贵还没什么，那些外省来的官员家眷一见之下大感神奇，都说老太太得道成仙了。太后被逗得高兴，就玩得更起劲。整天“急急如律令”地叫着变来变去，成了习惯，干什么都要先说一句“急急如律令”。
      　　胤禟从宫里回来说给我听，我笑倒在他的怀里。
      　　你能想像老太太一脸庄重地对着来请安的皇子、皇孙：“急急如律令，起磕吧！”或者一脸急切地对着宫女说：“急急如律令，要如厕！”的情景吗？
      　　据说在努力忍受她的“急急如律令”的，也包括康熙在内。
      　　我真是作孽呀！
      　　最近睡觉总是觉得不舒服，主要是肚子太大，躺下、翻身、起床都费劲。躺下、翻身时，动作都要尽量地慢。每次起床时，也都要由平躺先变为侧躺，再慢慢起身。
      　　胤禟看到我费劲的样子，便每次都抱着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我现在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大笨象，动作缓慢而又迟钝。
      　　杨嬷嬷告诉我，我在孕妇里不算胖，但肚子算是大的。她是有过生产经验的人，说的话应该没错。
      　　我坐在聆雪阁的海棠树下，看着轻灵的海棠花瓣在微风中轻颤飞旋，想起以前在树下雀跃不止的灵巧身影，再低头看看现在的这个笨重的腰身，叹息连连。
      　　在我的要求下，胤禟让我搬回了聆雪阁。因为这里的海棠花开得着实惹人喜爱，我独爱它们那灿烂的缤纷和沁人心脾的清香。求了好几次，胤禟才同意我搬回来住，不过，他也紧跟着搬了来。
      　　于是海棠树下看花的身影就变成两个，一个玉树临风，一个肥肥笨笨。怎么看怎么不和协，那个刹风景的肥肥身影自惭形秽地想要躲到某个屋檐下的犄角旮旯里，却被那个玉树临风强拽着仍然站在院子里刹着那个风景。
      　　石榴花开的时候，两个身影站在一起，玉树临风的更加玉树临风，而刹风景的也更加刹风景。不过，也许是看惯了的缘故，那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间流动的丝丝温情，让这个画面更加地和谐起来。
      　　两人间的举手、投足，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是那么的默契和谐，相得益彰。似乎他们就是天地间最相配的一对、最和谐的存在。
      　　从现代听来的经验，孕妇要多活动才容易生。这个时代没有剖腹产，如果生产不顺利，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不是孩子死，就是大人亡。
      　　想想都怕。所以我一天到晚地动来动去，光散步就要花个一二个时辰。
      　　虽然身子胖，挺着个大肚子晃来晃去的不雅观，但为了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我还是决定放弃形象，追求实效。
      　　胤禟有些担心，他怕我晃来晃去的会有磕碰。所以，只要他在府里，一定陪着晃。他一路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手，好像稍不留神，我就会摔倒似的。他若不在府，便会派出四个丫环、二个婆子、四个侍卫一路保护。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陪着我一个大肚婆蹓弯，也算是府里的一大奇景。
      　　镇痛来临时，正是我蹓弯蹓得畅快之时。
      　　陪同我的侍卫迅速抬来个软椅，我被放在上面抬回聆雪阁。当看到产婆和太医都已经等在那里时，我才知道胤禟的事先准备有多充分。我怀疑他们演练过无数次了。
      　　从来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痛，身体好似要被活生生地撕裂，腹部又酸又痛。现代中枪的那次是很疼，不过很快就昏迷，感觉并不强烈。可这次不同，它是一次又一次的持续性的疼痛。让觉得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镇痛的频率是一点点加快的，开始大约是小半个时辰一次，后来是一柱香一次，再后来更短时间一次。
      　　第二次镇痛袭来的时候，胤禟便已赶了回来。他嘴里骂着“去你娘的规矩”，推开了在门口阻拦他的秦管家和一个产婆，便大步地冲了进来。
      　　正痛得要命，看到胤禟回来，立刻觉得有人分担疼痛，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口中喊着：“胤禟，好痛！”
      　　他一下子冲过来抱住我，说道：“别怕，宝贝，爷陪着你。”
      　　我立刻道：“爷，你陪我跳舞吧！”以前听人说的，镇痛时适当的走动或让老公陪着跳舞有助于缓解疼痛，我便选择后者。谁让他就在我面前？
      　　胤禟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世上还有男女共跳的交谊舞，不过他却只说了个“好”，便搂住我，随着我的引领，轻轻地摇摆起来。他学得很快，开始是我引领着他，很快就变成他引领着我。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我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花梨木香，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跟着他的脚步，缓缓摆动。
      　　疼痛好像被暂时忘却，我沉浸在摇摆的韵律中，竟然真的感觉不那么痛了。
      　　镇痛间歇的时候，我对他说：“知道吗？人的疼痛可以分为十二级，一级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那么疼，十二级就是生孩子这么疼。没有比生孩子更疼的了。”
      　　他问道：“真的吗？没有十三级的疼吗？”
      　　我答：“真的，没有更疼的了。”
      　　他笑道：“不对，我看还应有十三级的疼。”
      　　“啊，它又来！”我痛得大叫，却还不忘问他一句：“十三级是什么疼？”
      　　他抱住我答道：“十三级的疼就是在生孩子的时候被蚊子咬了一口！”
      　　“哈哈……，啊……，讨厌！还逗，疼死啦！”我叫得岔了音。
      　　他一手抱着我的肩膀，一手轻轻按摩着我的肚子，说道：“别怕，宝贝，爷给你赶着蚊子，保证不让你感受十三级的疼！”
      　　别人生孩子，老公都急得要死，恨不得替老婆疼。可他呢？都不着急不说，还在一边逗笑！怎么赶上个墨汁级腹黑的男人啊？55555……
      　　这家伙真的让人又爱又恨。一边让我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又让我笑得满眼泪花。不过，这么一来，疼痛却因注意力的分散而大大减轻。
      　　当最后的疼痛来临的时候，我已经恨不起来，也笑不出来。除了不顾一切地大叫，什么也做不了。胤禟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手轻抚着满是汗水我的额头，在我耳边说道：“宝贝，使劲儿，疼就叫出来！”
      　　废话！我还不知道使劲儿？刚才产婆让我使劲儿的时候，就已经使了全力。现在身子都快虚脱了，还是生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
      　　“太医，你是干什么吃的？她都没劲儿了，还不快想想办法！她和孩子若是出了一丁点岔子，我要你全家陪葬！”胤禟对着太医的急吼可不像在我耳边说话时的温声细语。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都被吓了一跳！我抓起他的手，“吭哧”一口咬了下去。
      　　毫无准备之下，他“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我却好像获得力量似的，腹部一使劲，“啊……”又是一声叫喊，但这次却是婴儿细嫩的嗓音。
      　　孩子的出生，伴随着阿玛的惨叫，在人类生育史上，恐怕尚属首次。
      　　奇迹竟然让我创造出来了。我只能说，穿越果然很牛！
      　　“生了，生了，爷，是位小阿哥！”产婆报喜的声音。
      　　“是吗？让爷看看！”胤禟就要从我口中抽出手去看孩子。
      　　生完了么？可我的肚子怎么还疼？死咬着他的手就是不撒嘴。凭什么生孩子只让女人疼？不疼完，他也别想好受！
      　　给我把脉的太医忽道：“九爷，看脉相，好像没生完呢！”
      　　产婆这时候也叫了起来：“可不是嘛，里面还有一个呢！”
      　　啊？还有完没有了？
      　　我吃惊地张大嘴巴，胤禟趁机从我口中抽出被我咬得惨不忍睹的左手。
      　　“痛死就算了，我不要活了！”我悲痛得大喊。
      　　胤禟却一脸的笑意。他抚着被我咬痛的手，说道：“宝贝，老天待我们真是不薄，一下子就给我们送来了两个孩子！再使一次劲儿，把这个也生出来。”
      　　“不要啊，我已经力气都没有了！”
      　　太医送上两片人参示意我含在口中。
      　　我却不张嘴。
      　　这玩意儿都吃了无数片，根本不管用！刚才还是咬了他的手，我才有的力气。我乞求地看看胤禟的眼睛，又眼巴巴地盯着他的手。
      　　胤禟并不出声，却一下子把手背到身后。他用眼神含情脉脉地告诉我：宝贝，咬男人的手不是生孩子的必要条件！
      　　我也回以柔情似水的眼神：爷，不咬手，人家生不出来嘛！
      　　我们两个僵持着，最后还是胤禟先投降。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修长白晳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没被我咬过的右手。
      　　“宝贝，轻点咬……，啊……”他还没说完，我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尽管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他仍然痛得大叫。
      　　“啊……”一声稚嫩的啼哭紧随着发出。
      　　我和胤禟的第二个孩子也伴随着阿玛的惨叫出生了…… 

152 两个小东西2009-05-08 20:10偷儿的穿越 　空无一物    两个小东西
      　　终于结束了！我松了口气。闭上眼就要睡去。
      　　胤禟却在我耳边说道：“宝贝，你真能干，生了双胞胎，还是一男一女。”
      　　我有这么强悍？一生就是两个，还龙凤胎？我又要闭上眼。
      　　胤禟又道：“宝贝，两个小东西都很漂亮！女儿特别像你，你要不要看看？”
      　　干嘛一直在我耳边嗡嗡？我蹙眉。“生孩子时被苍蝇叮，算不算十三级的疼？”我喃喃道，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睡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睡了近十个时辰。是太疲劳的缘故吧。其实我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跟人家生个五六个时辰还生不下来的比，幸运多了。这不得不归功于每天那二个时辰的散步。
      　　胤禟合衣躺在我身边，他的头跟我挤靠在一个枕头上，手边还扔了本账册。显然是守着我看账本时睡着的。身上也没盖床被子啥的，好在现在是夏天。
      　　我动了动，把身上的薄被盖在他身上一些。他却立刻睁开了眼睛。看到我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的眼中蕴满光华，欣喜之情从黑眸中脉脉流出。低沉温柔的语调轻问道：“桃儿醒了？睡得好吗？”
      　　我点头。身子轻了下来，睡得不能再好了。翻身不用再那么费力，腰部也不会被肚子压迫得酸疼，什么姿式都很舒服。生产对孕妇来说是个痛苦的过程，但也是解脱的契机。
      　　“孩子怎么样？”我问道。回忆睡前的事，当时似乎还没看到他们就睡了过去。
      　　“孩子很好，宝贝。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干嘛总是不让我顺意？“饿！可我想先看看孩子！”他这一说，我才突然感到饿得不行，但对孩子的好奇仍然战胜饥饿。要知道，这可是第一次做妈妈。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辛苦地十月怀胎生下的两个小东西长得是圆还是扁。
      　　胤禟吩咐了几句，一众下人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杨嬷嬷带着两个奶娘抱来了孩子，小荷和小翠也很快给我端上了燕窝羹、小米粥。
      　　两个小东西一个在睡，另一个却是睁着眼的。睡着的那一个皮肤微黑，淡淡的眉毛微微蹙着，小小的唇紧抿着，菱形的唇角却微微上翘，像极胤禟假正经时的样子。是老大，我和胤禟的儿子。醒着的这个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把小拳头放在粉嫩的唇中，“吧啦吧啦”地嘬得正起劲。是老二，我们的女儿。
      　　我家大儿子睡着，我看不见眼睛，可小女儿却让我看得真真儿的。她的瞳孔又黑又亮，脸上的皮肤虽然还有些皱巴，却是粉粉嫩嫩的，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我抱起她，轻轻地一口咬了上去。粉嫩的小脸上亮晶晶的，沾上了我的口水。她蹙了下眉，却没哭，反倒唇角向两边一咧，嘻笑了起来。
      　　她似乎不讨厌，我又凑上去，想再咬她一口。这次却没得逞，她小手一挥，“啪”地一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唔，我愣住了，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解。
      　　小东西刚才的笑难道是引上勾的圈套？用笑勾引凑上去，好打巴掌报刚才被咬口的仇？小小年纪么阴险？难道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不会吧？
      　　我抬起头，看着胤禟，控诉道：“你女儿，打我！”
      　　胤禟憋笑道：“这也是你女儿，宝贝。”
      　　“可她姓爱新觉罗，不姓刘！”孩子不听话，不应该由做父亲的教训么？圣人说，养不教，父之过呢！
      　　胤禟搂住我，假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对着得了手便“吚吚呀呀”嘻笑不止的小丫头说道：“女儿呀，怎么能打你额娘呢？她可是你阿玛的心头肉啊。”
      　　“哎，啊，吚，呀……”小东西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阿玛，嘴里不断地发着单音节与她阿玛对答。
      　　胤禟大乐，滔滔不绝地道：“你打了她，阿玛会伤心，阿玛一伤心，就会痛不欲生，阿玛一痛不欲生，额娘也要痛不欲生，额娘一痛不欲生……，总之，你打额娘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危害是极大的……”
      　　这人，怎么唧唧歪歪地没个完，没个了？他这个“禟”字没白叫，他若是出家，就是个现成的、标准的“禟僧”。此“禟僧”非彼“唐僧”，却胜过彼“唐僧”。
      　　受不他的碎碎念的不只是我，本来睡得很安稳的老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闭着眼，没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用哭声来控诉那个扰他清楚的家伙。
      　　把女儿交给胤禟，我立刻抱起儿子。“儿子别哭，额娘在咯！”一边用帕子擦着他肆意横流的涕泪，一边哄道：“都是你阿玛吵咱们哈，额娘抱抱，不让阿玛再吵了哈……”
      　　小东西渐渐安静下来，他睁开泪眼看看我，又望望他阿玛。被泪水滋润过的瞳孔显得又大、又黑、又亮，像极了胤禟。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却眉头一蹙，嘴巴一扁，眼看着又要哭，我忙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他愣了愣，看着我，然后小脸往外一偏，眼睛一眯缝，那里面的神情竟然像是，竟然像是鄙夷？！
      　　我不敢相信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阿玛，说道：“他，他鄙视我？”
      　　胤禟一手抱住小丫头，一手抱着我，在我的肩头闷笑不止。
      　　我是生了两个什么小东西出来哦？一个打我，一个鄙视我！这是遗传他们阿玛的基因？一个狡猾如狐狸，一个傲气十足、牛气冲天？
      　　他们的阿玛上个人就把人压迫得够呛，以后若是再加上这两个，我还有活路么我？
      　　我抬头望天，欲哭无泪。
      　　“把门窗给我打开，挡上两块屏风，只要不让风直吹着就好！”我对下人们发号施令。可下人们却拒不执行。
      　　杨嬷嬷道：“主子，月子里是不能见风的，不然落下点毛病就麻烦了。”
      　　这是传统观念，认为产妇生产时身子筋骨腠理大开，身体虚弱，内外空疏，若是不慎让风寒侵入，在月子里的恢复期，筋骨腠理合闭，使风寒被包入体内，以致月子产后风久治不愈。
      　　但根据现在医学研究，产后风主要是生产中出血过多，产妇身子虚弱，抵抗力降低，致使病毒入侵造成的，与见不见风没有关系。
      　　前两天我想铺凉席，胤禟不让。左磨右磨的，在温凉的象牙席上再铺上两层床单，胤禟才勉强同意。已经够憋曲的了！这大夏天的，还不让开门窗，非中暑不可！
      　　所以我刚才才闹着要开门窗。可下人们没有一个执行命令的，就连小荷和杨嬷嬷也站出来反对。
      　　“你们若是不开门窗，我就下床到外面去直接吹风！”我威胁道。
      　　正僵持着，胤禟回来了。他说道：“宝贝，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知道热，可太医说，产后不能见风，桃儿忍着点啊！”
      　　“什么鬼太医的话？孕吐不止时，太医可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我们自己找来芒果才止住的？生不出来时，太医就会往嘴里喂那些没用的参片，最后还不是咬你的手才生出来的？”
      　　“扑哧！”我的胡搅蛮缠让胤禟笑出声来。他说道：“这么说来，还是我们家桃儿比太医高明多？”
      　　“可不是？”我大言不惭地道。“爷，求求你啦，开窗吧，这样会中暑的！”我拉着他的手摇晃着。
      　　他无奈，只得说道：“只许开上半个时辰，窗前还要加上屏风。”
      　　我忙不迭地点头，为自己小小的胜利而暗自高兴。能开半个时辰，就能开一个时辰，能开一个时辰，就能开一整天……
      　　跟传统观念的斗争真的很难啊！从男女平等，到产后保养，再到婴儿护理哪个不是如此？
      　　就说这宫里源源不断地送来的补品吧，我给胤禟生了第一个儿子，宜妃便不惜血本地把宫里的好东西都送来了。人参、燕窝、鱼翅、海参、鹿茸，送的都是名贵的补品。但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又能吃得了多少？想尽办法拒吃那些补品便成了我每天的大功课。
      　　我坚持母乳喂养。别看我没几滴奶，但刚生产完前五天的初乳是最好的，这里面有孩子急需的免疫球蛋白。刚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免疫系统还没建立起来，所以母乳中所含的免疫物质对孩子至关重要。当然奶娘还是需要的，两个孩子呢，随着渐渐长大，他们的食量会相当惊人。
      　　虽然以前没生过小孩，但在现代，我却做过新妈妈培训班的培训师。当然那只是为了接近我的目标---一位著名的收藏家的太太。在达到目的后，就马上辞职了。
      　　我没有多少实际操作经验，但这些理论却是懂的，不然怎么能在培训班上得头头是道地唬人呢？
      　　我要求每天给孩子洗澡，每个要抱孩子的人都要先用皂角洗手，就连胤禟也不例外。
      　　新生儿抵抗力低下，一旦接触病毒很容易感染。这个时代又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病毒便只有听天由命。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存活率低的原因。我可不想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两个小东西，出什么状况。
      　　古代人不知道也就罢，现代人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注意的话，将来若真出什么问题， 一定后悔死。
      　　“要从头部抚起，先是额头、眉毛，然后是下巴、脸颊……”我一边做着示范，一边在给小绿讲解婴儿抚触的要点。“力道要适中，不要让他们感到不适，如果小东西哭闹，就立刻停止……”
      　　说起话来，想起还没给孩子想好名字。不是儿子、女儿的叫，就是用“小东西”几个字来表示。曾跟胤禟提起过这个话题，他儿子肯定要等皇阿玛赐名，女儿呢，倒是可以自己先起个名字。
      　　我提议女儿叫“琼瑶”，这可是现代最浪漫的名字。胤禟却大摇其头，说那不过是美玉的通称，太俗！
      　　我白眼向天。琼瑶阿姨，不是我说你的名字俗，是另有其人呀！
      　　要不叫“语嫣”？可是金大侠给神仙姐姐起的名字，取“语笑嫣然”之意。
      　　胤禟一手抱胸，一手抵着下巴，蹙眉想了想，拽拽地蹦出来两个字：一般。
      　　我仰长叹：金大侠，连你的文采，人家都不认可啊！
      　　我实在没辄，现代两位被大众推崇备至的文人都不能满足这个挑剔的古人的要求，自己的那文采就更不用提了。
      　　大名起得不顺利，那就先起小名吧！
      　　今年是鼠年，两个孩子都属鼠。想起现代动画片里可爱的米老鼠，我便提议说，鼠爱米，干脆一个叫米奇，一个叫米妮好了。我是把Micky和Minnie的中译名报出来。
      　　胤禟不以为然道：“这是什么怪名？”
      　　无论大名小名，我的几个提议连续遭到他的否定，甚至嗤之以鼻，而人家大爷只负责挑毛病，却一个提议都不说。我怒了，不得不怒了！
      　　“那就叫大米和小米，再不行就叫狗儿、拴柱儿好了，要不叫赖痢头小三子之类的也成！”我破罐破摔地说道。
      　　胤禟先是一怔，紧接着抱着我哈哈大笑。他浑身颤抖，停都停不下来，一边笑还一边说：“桃儿，真有你的，给自己的孩子起名赖痢头？你这个额娘，真是，真是不同凡响……”
      　　谁让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现在还来讽刺我！我气恼地在他怀里挣扎，却被他抱得紧紧的，怎么也挣不脱。只好由他抱着笑个不停。 
 
153      满月宴
      　　在我气恼的抗争下，他终于同意以大米和小米命名两个小东西，当然只是小名。大名么，大米做为胤禟的长子，是肯定要请康熙赐名的，而小米的大名么，还没想好。
      　　我的提议都被否决了，而胤禟又没有提议，他说要请朝中的大儒来起名。只好暂时放弃把琼瑶小里的紫薇、依萍以及金庸小里的蓉儿、芷若些主角的名字借来用的想法。
      　　起名字这项工程太过复杂，就交给他好了。我可以省下点功夫来，想想给孩子做几样益智玩具。
      　　我让人找来了拨浪鼓、哗铃棒，还用墨汁在白纸上画靶心图，让小荷她们按照我画的卡通动物形象，用颜色鲜艳、对比强烈的布，缝制布绒玩具。然后把这些小玩艺挂在孩子的床头，让他们一抬眼睛就能看到。
      　　他们常常盯着这些漂亮可爱的布绒玩具看个没完。小米一边看，一边吚吚呀呀地念叨，小手还不断地挥动，好像在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发表自己的见解。
      　　当我把带有响声的哗铃棒放在她附近摇晃时，她便“说”得更加开心。她的眼睛一边追随着发声的源头，耳朵一边仔细聆听。声音一停止，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只要声音再出现，她又马上安静下来。
      　　胤禟看得有趣，常常跟她一问一答地对话。而她似乎也特别喜欢胤禟，跟他对答得格外起劲。比跟我这个额娘“说”得还欢。
      　　难道异性相吸这种自然规律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也有体现？我对此不无嫉妒。悄悄吓唬她说，如果再对额娘进行性别歧视，我便要对她进行反歧视。还故意在她面前抱起了大米，又是亲又是拍的。
      　　小米看了看我，竟吚吚呀呀地说起个没完。听那意思，好像在大声控诉我这个额娘的对她这个小小婴儿的不公。
      　　胤禟恰巧进屋，见了情形道：“哟，是谁惹我们家小米格格生气了？小米宝贝，别气，让阿玛来看看。”
      　　小米一见胤禟，立即停止控诉，她把小拳头放到嘴里，黑亮亮的眼睛委曲地看着我，里面竟隐有水光。这副悲愤的表情很明显的是在向他阿玛告我的状。
      　　这个小狐狸，竟然跟她阿玛告额娘的黑状！有了阿玛当靠山就能对付额娘了？
      　　我心头火起，对着她大叫道：“以后别想吃额娘的奶！”
      　　她一听，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胤禟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拍着哄她，一边好笑地看着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倒让个小孩子给气着了？”
      　　我回心一想，也是哈，我怎么让个出生不过一个月的小丫头片子给气到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便“扑哧”一声笑出声儿来。
      　　胤禟伸手刮下的鼻子，对小丫头道：“额娘羞羞，阿玛替小米出气，小米不哭啦！”
      　　那小丫头马上停止哭声，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却开心地对着她阿玛咧嘴而笑。
      　　我气息一滞，这小丫头变脸儿变得也太快了吧？胤禟却哈哈大笑，对着她的脸蛋就“吧唧”亲了一口。小丫头对着胤禟笑得更是欢畅，小脑袋使劲地往胤禟怀里钻，还抽出空儿来，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竟透着得意！
      　　我站在她身后喘着粗气磨牙。小丫头，你现在就得意吧，等我阿玛出了门儿，哼哼！
      　　和小米不同的是，大米要安静得多。他很少吵闹，看东西却十分专注。他总是安静地注视着人的脸，或是某样玩具，一看就看上半天。
      　　我第一次把黑白色的靶心图放在他眼前时，他竟然盯有一柱香的功夫。这代表他的视觉和注意力集中能力的超强，让我感觉超出了他的年龄范围。
      　　他更爱看我的脸。我往往一边俯视着他，一边跟他说话，他会一直注视着我，目光深深，半天不会厌烦。他的目光像极胤禟，因而也让我产生了这不是个小婴儿的目光的感觉。
      　　我甚至怀疑这小子和我一样是穿越来的。为证实此事，对他做试验。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好看不？好看，眼珠往左转，不好看，眼珠往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左。矣，有戏！
      　　“开幕式总导演是谁？张艺谋，眼珠向左，陈凯歌，眼珠向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右。唔，不对！
      　　再问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哪年成立？一九四九年，眼珠向左，一九五九年眼珠向右。”
      　　小东西眼珠转向左，有戏，我一阵狂喜，却见他眼珠又缓缓转向右。
      　　嗯？难道是我错啦？可是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严肃，还带不屑，实在不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应有的。思来想去，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际。
      　　啊，对了，穿越可不止限于中国人！外国人也会穿越。
      　　“Where are you from?”用英语问道。
      　　小东西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又不屑地转开眼。
      　　难道不是从英语国家来？那这个好了：“tu viens de ou?”法语。
      　　小东西这回连眼睛都不眨，干脆闭上眼，张开小嘴打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在软枕上蹭了两蹭，睡着了。
      　　后来我又接连试了他几次。用英语、法语挨个问可能的国家的名字，欧亚强国不用，最后连刚果金和法属圭亚那都问出来，他仍然蹭蹭脑袋，睡觉。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哦，好吧，我有些异想天开，以为这种极低概率事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
      　　我放弃了试探。
      　　大米的手也很爱动。跟小米不同的是，他不是随意地手舞足蹈，而是喜欢动来动去地抓东西。只要你把东西放在他的手边，他都会牢牢抓住，无论是拨浪鼓、小布条，还是我的手指。他总是握得紧紧的，想拿走，除非掰开他的大拇指。
      　　我让秦管家专门做一个大木盆以及两个充气羊皮圈。
      　　我把羊皮圈套在大米和小米的脖子上，大小正好。把两个小东西放进装满水的木盆里，两个小东西先是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欢快地划动起手脚。这便是刚出生的孩子天然的游泳本能吧？
      　　两个小东西很喜欢在水里玩。小米一边划动着手脚，一边吚呀地欢叫，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大米也欢叫着露出笑容。尽管是夏天，这么小的孩子在水里也不能玩得太久。我把他们从水里抱出来，小米还不依地挥动小手挣扎。
      　　我每天摆弄着两个小东西玩，对身边的事便不大上心。就连小荷跟我说起院子里的几个人陆续生了孩子，也因我忙于对大米和小米进行早教，而被当成耳旁风。
      　　她们会生孩子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没必要对此太过关注。小荷只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怪，她们生的都是小格格，没有一个阿哥。别看她们生了那么多，可咱们的这个小阿哥，仍是府里唯一的阿哥呢！”
      　　我没吱声。做了府里唯一的阿哥，就真的，是幸运的么？这个时代的孩子的命运很受局限，但处于这种皇家背景中的男孩的命运，也未必就好上多少。两个小东西将来命运如何，谁也说不准。
      　　府中每有孩子出生，胤禟回来时，我都会把他赶出房间，不让他碰大米和小米。
      　　“爷有这么多孩子，也该轮流去看看。”我一边把他往门外推，一边说道。
      　　他用手撑住门框，我便推不动，却气恼地不肯停手。
      　　他关上房门，把我抱在怀里，对不断挣扎的我说道：“桃儿别赶，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
      　　我赌气道：“爷何错之有？我只是要你看看那些新出生的孩子，又没要你认错发誓！”
      　　“可是我只想看你和大米小米，不想看别人呀！”他声音低沉地在我耳边说道。
      　　“你爱不爱看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过了两个月就会走的，爷也不用拿这些话来哄我！”我把头转向一边。眼圈有些红，不想让他看到。
      　　每次听我这么说，他都神色黯然地看着我，不出声。我便也住了口。虽然不再把他往外赶，可也不理他。两个人都别扭着，沉默着。不过，这种状况持续不多久，最后总是以被他抱着强吻结束。他会吻到我摊软在他怀里，不再有力气抗拒为止。
      　　我悲哀地体会到，女人在跟男人相处时，总是处于弱势的原因，便是在力气上输给男人。当然有人会，女人力气敌不过男人，却可以靠智慧战胜男人。但要，那只是限于男人的智慧不如你的情况，若是遇到一个不但在力气上胜过你，在智慧上也不输于你，甚至还可能胜你一筹的男人时，女人的弱势地位便是注定的了。
      　　在他面前，我便是如此。
      　　什么美人计之类人们屡试不爽的计谋，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因为他的美男计比你玩得还溜乎！
      　　一个月匆匆而过，孩子的满月宴办得很热闹。亲身经历了，我才解皇家的排场和对子嗣的重视。
      　　满月宴不但请来了京城所有的王室宗亲，还把深居宫中的宜妃也吸引来了。
      　　双胞胎本就稀少，龙凤胎就更是罕见。两个孩子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就连康熙都很感兴趣。宜妃带来的圣旨和赏赐很能说明这一点。
      　　一看到赏赐，栋鄂氏的脸色一下子黯下来。想当初她生孩子后，不但没有办满月宴，宫里的赏赐也远远无法相比。
      　　老十看了赏赐在一旁道：“还是小九嫂行，一下生了对龙凤胎。看这赏赐，皇阿玛还真是没小气。这对儿龙凤九珠金玉锁，正是十八弟出生那年，西域进贡的，都没赏老十八，现在倒赏了这对儿小宝贝。还有那尊红珊瑚弥勒佛像，还别说雕成佛像，就是这么大的一枝珊瑚都世所罕见。这是去年琉球进贡的，原以为会给去年过整寿的惠母妃的。这两个翡翠玉春瓶，就更是不得了……”
      　　老十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稀世珍宝的来历，倒让我这个对宝贝天生敏感的人被吸引住了。没留神，怀里的小米就“吚呀”地叫了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宜妃怀里的大米不错眼珠地盯着宜妃的脸，宜妃好笑地问道：“盯着玛么的脸干什么？，玛么的脸好看么？”
      　　平时不苟言笑的大米忽然奇迹般地咧嘴笑了起来，菱形的唇角向两边咧，像极胤禟。他对宜妃的脸伸着小手，“嗯啊”地叫着，跃跃欲试地想要靠近。
      　　宜妃低头亲了他一下，却被他一把抓住头上的一枝蜻蜓玉籫。大家都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场哄堂大笑。
      　　宜妃取下籫子笑道：“是嫌皇玛么给的见面礼不够呀？罢了，这支籫子也给了你，给你以后取媳妇时当定情信物！”
      　　胤禟道：“额娘，这怎么可以？这可是您最珍爱的籫子，是您刚进宫那会儿，皇阿玛赏赐的，非同一般，怎么可以给了他呢？”
      　　宜妃笑道：“这有什么？我老了，以后这些还不是都要给他们！”
      　　我怀里的小米忽然大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对着那支籫子挥动着小手。宜妃笑道：“是嫌玛么只给哥哥没给你吧？罢啦，这串珠子便给你吧！”宜妃摘下手上的一个芙蓉玉珠钏戴在了小米的胳膊上。
      　　得逞的小米炫耀似地挥动着那只小手，对着大米咧开没牙的小嘴，好像在说：“怎么样，我的珠串可比你的籫子漂亮多！”
      　　宜妃笑道：“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在跟哥哥比？”
      　　大米却面无表情地瞅着小米，张大嘴巴打个哈欠，好像在说：“好吵，本阿哥要睡了！”
      　　宜妃被两个小家伙逗得笑个不停，一会儿亲下大米，一会又亲口小米。大米往她的怀里一钻，舒服地睡着，小米却给了她一个甜甜又狡猾的笑。
154   赐名
      　　跟赏赐一起来的，还有康熙的赐名。大米被康熙赐名“弘政”，这是个很有气魄的名字。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小米也被她的皇爷爷赐名。历来得到康熙赐名的只有皇孙，各阿哥府中，女孩从来没被康熙赐过名。
      　　康熙给小米赐名“永惠”，“惠”是古人喜欢用的女孩名，预示着女孩长大成人后的贤惠美德，可看着小米从小就这么能捣蛋的样子，怕是要辜负她皇爷爷的一番苦心了！
      　　宜妃拉着我进了内室，她看着两个熟睡的小东西说道：“两个小不点着实惹人疼爱。你和胤禟如此恩爱，又得了这两个孩子，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宜妃对我和胤禟的事怕是并不完全了解。我笑而不语。
      　　宜妃又道：“胤禟从小骄纵任性，从不知忍让，也从不跟任何人低头。他若是对一个人热，便炙如烈火，若是冷了，便冰寒入骨。极端的性子让我着实担心，看这皇家朝堂又岂是容得下任性妄为的地方？所以，多年前，我便寻思着给他找一个可靠的女子，替我在他身边，常劝着他。可是……，唉，天不从人愿！”
      　　天不从人愿？她在说纯禧吧？纯禧与胤禟从小青梅竹马，又是宜妃娘家的亲戚，经常进宫，可以说是宜妃看着长大的。宜妃对她也应是相当满意的吧？本指望她将来能嫁胤禟，替她在胤禟身边看护着他，可惜她被班第所污，不得已嫁了去了蒙古。
      　　宜妃对胤禟的性子真可谓了若指掌，冰火两重天可不就是胤禟的性子么？他对我的炙热，差点把我们两人一起焚毁；而对福晋的冷淡，也让她冻得不行吧？
      　　感于宜妃呵护儿子的嗜犊深情，我说道：“额娘您放心，胤禟现在已经不如当初的稚嫩，朝堂、生意、府里、府外，各处都能独挡一面，处事极有分寸，您不必再如此操心。”
      　　她拍拍我的手，说道：“唉，话虽这么说，可做额娘的总是要为子女操心的。他现在虽然长大，能稍稍控制自己的性子，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平时显不出来，到了关键之时，还是容易犯性子吃亏的。”她眼望虚空，话音幽幽的说。
      　　母亲对子女的那份牵挂担心，总是放不下的。正想再劝她宽心，她却回过神来，对我说道：“现在好了，我看得出来，胤禟对你十分上心。若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也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这孩子早年风流多情、心性不定，可他现在有了你，便如转了性一般。我这个做额娘的着实为他高兴。桃儿，答应额娘一件事，一辈子好好待他！你不知道，去年那一阵子，他消沉颓丧，看了，让人心疼……”
      　　她是说去年我们两个闹得最凶的时候吧？因为我的缘故，让她的儿子消沉颓废，害她这个做额娘的担心。对她，我颇感内疚。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做答。
      　　我无法回应她，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又如何答应一辈子的事？
      　　一直以来，我都坚持着追求自由的信念。可最近，我却越来越迷惘。我越来越搞不清，在府里每天和心爱的人一起看着一双子女一天天地长大，与府外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生活相比，哪一个是我更想要的。
      　　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正在自己原有的理想与现实的情感里挣扎，我陷入自己和胤禟一起精心编织的网中。不只我自己，胤禟也身陷其中，只是他仍然乐此不疲地编织着越来越深的网，一点不担心陷入其中的后果。
      　　大米和小米越来越圆润了起来。小脸不再皱皱的，圆嘟嘟的脸蛋和垂垂的下巴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逗弄一番。小胳膊和小腿也圆滚滚的，如藕节一般。
      　　双胞胎出生时个子总会比其他孩子小些，不过，经过这两个月的精心喂养，他们的个头也不比别的孩子小。应该是我来自现代的养育和早教的方法起了作用，抚触、游泳、玩具，与他们说话，对孩子的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以及智力发育都很有促进作用。虽然有些作用现在还看不出来，但相信长此以往地坚持，定会有所显现。
      　　胤禟对我用这些新奇的招式摆弄孩子充满好奇。他总是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时不时地跟我一起逗弄一下孩子，从中体会为人父的快乐。当奶娘指出新的养育方法不符合传统观念时，胤禟总是站在我的一边，他对我是完全的信任，甚至是放任的态度。
      　　令人遗憾的是，我的奶水并不多。母乳喂养坚持了一个月，就实在进行不下去了。
      　　这一个月为两个小东西喝了无数的汤汤水水，明明毫无胃口也要拼命地往肚子里灌，喝得我一见汤水就犯怵。最令人泄气的是，喝了半天也没有多少效果。我决定不再跟它较劲，不再为催奶喝各种各样的补汤，我干脆停了亲自喂奶，让奶娘完全承担起哺乳孩子的重任。
      　　我自打一出月子，就开始每天练瑜珈。从被胤禟抓回来到现在，一年了，一次都没练过。刚开始是因为受刑、被链子锁，没法练，后来怀孕了，便更不能练。
      　　重拾瑜珈并没我想像的那么顺利，刚开始时，真的很让人泄气。关节僵硬，韧带拉不开，平衡能力倒退得厉害。只能当自己是新手，一步一步地从头来，从最简单的动作做起，一点点地加深难度。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关节韧带的灵活性和柔韧性基本恢复，平衡能力也得到了加强。
      　　支开了小荷和小绿，我又开始练功。左脚独立，右脚抵住左腿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瑜珈中的树式最练习人的平衡能力。
      　　刚把动作做到位，门就被推开了。
      　　是谁？我背对门口，看不见。心中猜测不可能是小荷她们，因为我每回来这间练功房练功，都禁止她们进来打搅。我不想让她们对我的怪异动作大惊小怪，也不想有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打搅我练习。练瑜珈需要心静。
      　　缓缓收起这个动作，回身看到胤禟正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唉，这些皇子们从来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进屋前根本没有先敲门的习惯！
      　　既然被他发现，我也不必再瞒着了。我俯身地毯，继续练功。俯卧，一手前伸，一手抓住同侧脚踝，靠背肌和腰肌的力量卷起身体，持续半分钟，放下。
      　　“桃儿这是在干什么？”胤禟终于忍不住好奇，出声问道。
      　　“练功，瑜珈功！”我答着，一边再次把身体卷起来，这次是双手同时抓住双踝。这个动作不但要求背肌、腰肌的力量，也同样要求腹肌的强韧有力。
      　　“练这个干嘛？”他走近了两步，蹲下身来问道。
      　　我放下脚踝，趴在地上调整呼吸，稍事休息。
      　　“练这个，是为让身子瘦下来，也可以让身体更柔软灵活。”我翻身。
      　　“难怪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原来是练瑜珈的功效。”他一边说，一边继续靠近。 
      　　“那当然！”每天顶着满头大汗，在秋老虎肆虐的八月，一练就练上近个时辰，效果能不显著么？
      　　我爬起身，单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腿抬起，说道：“等再练上一个月，就该完全恢复以前的苗条。现在腰上虽然瘦不少，但肚子上还有不少肉。”
      　　我抬起一只胳膊，准备做下一个动作，却感觉后背贴上了一具坚实的躯体。一条手臂抱住了我的腰，手掌向下滑到我的小腹，“是吗，让爷摸摸，看是不是还要再减减……”
      　　温热的气息吹佛着我耳后的脖颈，痒痒的、微妙的感觉如幽幽细丝牵动着全身的每个敏感的细胞。我缩了下脖子，尽量忍住全身的轻颤。
      　　略显粗糙的大掌在我的小腹上细细摩挲，几乎摸遍每一寸肌肤。小腹中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久违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我几乎要轻吟出声。
      　　那只大掌向上、下延伸它的势力范围。那久未被人触碰的身子，是如此地不堪挑逗，我撑住身体的四肢竟欲酥软下去，几乎撑不住身子。我忍住就要逸出口的呻吟，用最后的理智说道：“不，不要！”逸出喉咙的声音颤抖着，温柔缠绵，不像是拒绝，倒像是在引诱。
      　　的拒绝果真没能阻止他，他的身子随着压下来。本已稣软的四肢不堪重负，下子摊软下去，被他脸朝下紧紧地压在身下。
      　　他的身子好沉，被压在他身下的我，一下都动弹不得。我甚至喘不过气，只能侧过脸，艰难地对他说道：“不要，碰我，人家，在，练瑜珈……”
      　　我的侧头给了他机会，他俯头一下吻住了我。
      　　我的四肢被压在身下根本无法挣扎，脸被压在地毯上，也一动都不能动。这个姿式，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压在我身上的家伙，便是刀俎，正在对我予取予求。
      　　不知被他吻了多久，只知脖子被压得酸酸的，头被吻得晕晕的，嘴里的空气也被他抽干，呼吸不畅，差窒息。
      　　在完全窒息的前一刻，他才放开我的唇。我趁着他稍稍抬起身子，把头转到另一侧，松驰一下那僵硬的脖子。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即便他放开了我，身子也一动不动地摊软在地上。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笑道：“小母狼还是么不济，一吻就晕。”
      　　我把脸埋到地毯里，不想让他看见我韵红的脸。他却稍稍起身，把我的身子翻了过来。我的脸便无遮无挡地暴露在他的面前，韵红的双颊、迷离的双眸、潋滟的眼波，这些动情的信号，便在他眼前显露无余。
      　　我害羞地举起双手，想要以手遮脸，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虽然只用一只手，可他的手如同铁钳，尽管我的双手用力地挣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因为用力，也因为羞恼，我的脸更加红，胸部不住地起伏，呼吸也急促起来。
      　　任我如何挣扎，他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他唇角微弯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同落入网中的鱼，不断翻腾跳跃，却最终逃不出被捕获的命运。
      　　我挣扎到筋疲力尽，两只胳膊软软地也使不出力气，才停止挣动。他轻笑一声，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宝贝，你害羞挣扎的样子真是好看，我本还想多看上一会儿，可惜，你的力气太小，才这么一会儿就没劲儿了。”
      　　啊，这只狐狸！刚才只是抓着我的胳膊却不动我，原来是想看我挣扎，看我在他的钳制下无能为力、毫无办法的样子！
      　　这个变态！
      　　我又羞又恼，怒不可遏。“你，你下流！你道貌岸然，你衣冠……”
      　　我本打算源源不断地出口的话，被他突然俯下的唇堵在口中，只变成一连串“呜呜呜”的抗议声。
      　　渐渐地，抗议声越来越小，音调越来越软糯缠绵，最终变成了动情的呻吟。
      　　他的手伸向我的衣襟。
      　　为了练功方便，我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练功服。没几下便被他挑开盘扣，扯了下来。
      　　我娇嫩的身躯便暴露在空气中。他细细地检视着，像是第一次见到一般。半晌，才声音喑哑地说一句：“小母狼的身子越来越美妙了。”
      　　因为生大米和小米的缘故，我的身子丰满了不少，他是指这个么？
      　　他的吻落了下来，如急风骤雨。在我的眉心、脸颊、鼻尖、双唇、脖颈、前胸，甚至肚腹引起一连串的颤栗，欲火瞬间燃遍全身。
      　　他的手落在我的胸前，大掌肆意地蹂躏着的那两团娇柔，唇舌与手指挑逗着芙蓉花心上那两粒圆圆的露珠。
      　　我颤栗呻吟，在他的引领下，不由自主地吟唱着情欲的歌咏，如秋虫般小心翼翼地邀请着恋人的加盟。
      　　他接收到从我层层的遮掩下不小心透露出来的信号，便立刻放开手脚，霸道地进入。那久违的感觉瞬间填满周身，连脚趾尖都在动情地颤抖。我大声地呻吟，如同夏蝉大胆的鸣唱。抛却一切矜持，扔掉一切顾虑，忘掉一切阻隔，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被那情欲的烈焰焚尽，吞噬……
      　　……
      　　风停雨住，天地间的一切都回复平静。我蜷缩在他的怀里，任他占有性地把两只大掌放在的胸腹上。这一刻，我交出了一切，只为获取那具坚实的身体上的温暖。
      　　就那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疲累却又安心而舒畅，让我一梦至天涯……
    	155      吉它曲
      　　醒来时，他已不在身边。赤裸的身体让我很快忆起睡前的情景，那使人羞涩的话语、让人颤栗的触摸、令自己羞于承认的呻吟、疯狂的占有以及缠绵的欢爱……
      　　我赤红了脸，虽然屋里只有我一人，仍不自禁地伸手捂住了脸。
      　　羞涩而甜蜜，如初恋的感觉。可是，我陆闵桃早就过了这个年纪，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初恋。即便跟胤禟，也不是第一次了。
      　　老夫老妻，怎么会如初恋般的炽热？我对自己的情感很是迷惑。
      　　眩晕和痴迷过后，是理智的回归。我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们两个这样了，我会不会再次怀孕呢？
      　　我可是要走的，三月之期转眼就到，若是该走的时候，忽然发现怀孕了，那还怎么走呢？这事，我要跟胤禟谈谈。
      　　门外传来了小荷几人的话声，我忙抻过被单盖住了脸。此时，脸上的红韵还未退下，我不想让小荷她们看到。
      　　“嘘，小声点。爷临走时吩咐过，不要吵醒侧福晋。”小绿小心控制着音量道。
      　　“哦，可是，杨嬷嬷说两个小主子都在找额娘呢！杨嬷嬷和两个奶娘哄了半天，两个小主子开始还识哄，可是现在越来越哄不住了。小阿哥的眼睛一直在找来找去，小格格更是叫起来没个完。”是小翠压低声音说道。
      　　“哎，两个小主子就是粘额娘，若是有一天，主子要出门几天，两个小祖宗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小荷叹道。
      　　我的心跟着狠狠抽了一下。若是那天真的到，这两个小东西又会怎样？
      　　“那恐怕也就只有咱们九爷能镇得住他们了。两位小主子的精灵劲儿啊，真是出奇呢！你们可没瞧见，那天满月宴上，咱们小阿哥对谁都不笑，就只见宜妃娘娘便笑得欢。再看咱们小格格，见了谁都笑，就是除了宜妃娘娘，谁都不让抱。”小绿接话道。
      　　她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月前，两个小东西的表现。大米对谁抱都不在意，但别人抱，无论怎么逗，他都不笑，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只到宜妃怀里，才露出少见的笑容。而小米，则相反，对谁都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可别人一抱，她就立刻小眉头一皱，哭给人家看，只有到宜妃怀里，才嘻笑如常。
      　　真不知两个小东西在搞什么！我这个额娘为养了两个怪孩子不好意思，宜妃这个皇玛么却自豪得不得了。因为两个小皇孙都颇给她面子。
      　　我曾问胤禟，他们怎么就知道最该讨好谁呢？胤禟幽黑的双眸一眯，唇角一弯，露出得意的狐狸笑说，道：“关键是，他们有个聪明的阿玛……，”看到我像刀锋一般扫过去的目光，才又加上了“和额娘”三个字。
      　　那是一个月前，到三个月时，两个小东西就更会认人。我若走了……
      　　思绪翻涌中，听到了小米的哭声。我顾不得再想许多，立刻爬起身穿衣服。三下五除二套上了外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好在隔壁就是大米和小米的婴儿房，我没跑几步就进了他们的房间。
      　　小荷她们几人看到我这么跑出来，都很吃惊。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我已经进了婴儿房，抱起了正在哭闹的小米，她们才跟了进来。
      　　两个小东西的样子让人心疼。小米被奶娘抱着，却还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米虽然没哭，也是一脸的阴云，却在看到我的一刹那，仿佛太阳钻出乌云，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啊……”大米叫了起来，对我挥动着小手。
      　　比起小米的哭闹，大米的隐忍更让人心疼。这么小的孩子，却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把大米也揽到怀里，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在我的怀里同时露出笑脸，那是最纯真、最快乐的婴儿笑。世上若有什么最感人的表情，那便莫过于婴儿纯真的笑脸了。
      　　我的眼睛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的脸，贪婪地不肯放过他们脸上的每上个表情，眼眶有些潮红。
      　　吉它还是被十三送了来。
      　　记得这个除夕十三曾过要把吉它送给我，可被胤禟当面拒绝 。我知道胤禟是不愿别人把我和林倩儿联系起来，若是收了吉它，又和林倩儿一样能弹奏出曲子，就等于承认我就是林倩儿。所以胤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若是问我，我也会拒绝，虽然心里会有些不舍。
      　　不过，十三是在满月宴之后的那一天派人把吉它送来的。送吉它的人还传了他的话，吉它是送给孩子的，十三看两个孩子聪明可爱，希冀将来他们中的一个可以破解吉它弹奏的迷题，弹出一手好吉它。
      　　以这个名义，胤禟便不好再拒绝。不过，他虽收了琴，却严令我不可在外人在场时弹奏吉它。我当然是点头遵命，又不是傻了，想去告诉人家我就是那个本该处死，却漏了网的林倩儿！
      　　是以，这吉它虽然放在我的房间里，我却很少动它，只在胤禟回来后，把下人们都支得远远的，我才弹些轻快的曲子给大米和小米听。
      　　大米和小米很喜欢听我弹奏吉它。当午后的阳光从大大的敞开的窗子照进房间，带来一室的灿烂时，我便会取出放在屋角的吉它，在两个孩子身边弹奏起来。最常弹奏的是那首极浪漫的《镜中的安娜》和带有忧郁色彩却同样浪漫得不可救药的《悲伤的西班牙》。
      　　胤禟曾问我这是什么曲子，我把《镜中的安娜》说成是《美丽的小米》，而《悲伤的西班牙》被我说成了《英俊的大米》。胤禟就抱着我撒娇道：“有没有《可爱的胤禟》之类的？”
      　　我好气又好笑，这么大的男人，还撒娇跟两个小萝卜头争竞，便诡笑着说道：“有《可爱的唐老鸭》，要不要听听？”
      　　“唐老鸭是什么？”他不耻下问。
      　　我便在纸上给他画出唐老鸭可爱的形象。他看了，泄气地坐到一边，说道：“桃儿就用这只笨鸭子贬损英俊潇洒的相公的形象？”孩子气的表情引来我的嘻笑。
      　　前世的我就很喜欢弹这两首曲子。秋日的午后，坐在狼人位于香港的半山别墅的花园里弹奏着这两首曲子，身下的秋千随着我的弹奏，微微摇荡，山下吹来的海风带着一丝丝咸味，盈满鼻腔。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美好而浪漫。
      　　那时的我，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变成金色，就连山下碧海中的波光也似碎金。而我的心境，就更是撒满金色，无论有多大的困难和忧伤，都会随着曲子和海风烟消云散。
      　　现在的我，弹起这两首曲子，眼前便浮现出只有在梦里才见得到的花园和海景。眼中自然闪动令人痴迷的柔波，唇畔浮起平和温雅的笑。大米和小米也如发现新大陆般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一声不响地专注地听着。间或，小米会随着音乐的节奏挥动一下小手，而大米却是满脸的沉静。
      　　胤禟坐在对面，贪恋地看着我们三个，眼里充满温柔、宠溺和满足。曲罢，我整理着吉它的肩带，他便会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从身后抱住我，用他的脸颊厮磨着我的，用他的唇，寻找着的。
      　　我会缩缩脖子，嗤声而笑，躲避着他的追寻。他便契而不舍地从我的颈窝追寻到腮畔，最后耍赖地捏住我的下巴，吻住我的唇。
      　　不过，以前再怎么放肆，也没到昨天这一步。每次都是适可而止，而这次，他却毫不隐忍，也不管我的反对，就在地毯上直截当地要了我。
      　　这男人，我无语。每次一遇到他耍赖或是展露刁蛮的一面，我便如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讲不清了。
156 父女对答2009-05-14 13:17偷儿的穿越 　空无一物 156      父女对答
      　　“宝贝在干什么？”胤禟走进房间，看见我一手大米、一手小米的抱着，还光着脚连鞋都没穿，很是奇怪。
      　　我对他弯唇而笑，道：“没什么，只是抱着他们玩。他们喜欢被我一起抱着。”
      　　“我也喜欢被一起抱着，宝贝不要光抱他们不抱我！”
      　　这大男人怎么越来越爱撒娇？我白了他一眼，道：“我只有两只手，抱不过来啦！”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道：“爷记得有只小母狼醉酒后，曾对本阿哥，她有三只手。那只手呢？给爷露一露吧？”
      　　这家伙话越来越离谱，他知道他这话有好几种解释么？
      　　我斜睨他的一眼，用胳膊肘把他撞开。他离得太近，挤着大米不舒服。他装作受伤地捂住胸口，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忽然想起了正事，我道：“爷，桃儿想商量件事。”
      　　“什么事？说吧！”他见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便稍正了色问道。
      　　“我，我不想怀孕……”我低声说道，微垂了睫，不大敢看他的脸色。
      　　“为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
      　　本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很快要走的，不能带球跑，可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敢这么说出口。我吱唔半天，才道：“我，才刚生完，气血两亏，不能马上怀孕。”
      　　“这样啊，”他幽黑的双眸沉郁地看着我，唇角灿出魅惑而又艳丽的笑容。“那爷让太医来给桃儿尽快调养，等调养好了，就让桃儿怀孕。”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恶作剧一闪而逝。忽而觉得那唇边的魅惑有如罂粟。
      　　就知道他早就把我看穿了，虽然我吞吞吐吐地不说出真实原因，可三月之期转瞬即到，他每日与我朝夕相处，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心里又怎会不清楚我的想法？
      　　既如此，便直好了。“爷，桃儿本是要……”
      　　他忽的抬起一只手，语气有些急切地打断了我的话。“行，桃儿不用说了。爷也不想你身子还没好就再次怀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道：“拿去吧，现在吃下正好来得及！”
      　　我看了看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犹豫一下，还是接过瓷瓶，小心地打开。那里面的，正是同仁堂的绝子丹。
      　　他一早就知道我要绝子丹？我还未开口，他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男人对我心思了解的透彻，远远超过我对他的了解。
      　　拿我着瓷瓶，怔怔的，不知该什么好。
      　　他却故作轻松地一笑，转移了话题，“明天带着大米小米跟着我进宫吧，皇阿玛想见见他们，他今天特地跟我说的。”
      　　进宫？也是应该。康熙在大米小米满月时的赏赐，我还没谢过恩呢。
      　　我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老十的叫声：“九哥，你在吗？我们都来了，等你议事呢！”
      　　“就来！”胤禟提高了声调对窗外答道。
      　　他站起身走出门去，没有如以往一般回头看我。
      　　“我们刚才到你的书房，看你没在，八哥说你一准儿在小九嫂这儿，我们几个便寻了来。九哥果真在，八哥真是料事如神哪！”老十边说事，边打趣。
      　　“矣？九哥，你腰上挂的是什么？你的玉佩呢！”十四惊讶的声音。
      　　我抱了大米小米来到窗前，望向楼下的四人。他们最近似乎议事多了些。
      　　胤禟的目光正巧扫向我处身的窗口，我缩了缩，攥紧手里那块满翠的玉佩。这是刚才用手肘撞向胤禟时从他腰上顺手牵来的。他不是要我露一露第三只手么？
      　　胤禟从身上解下我顺手挂上去的小米的金铃手镯，咬牙笑道：“刚才逗那两个小东西玩时，挂上的，忘了摘了。” 
      　　十四揶揄道：“九哥真是个好阿玛，这挂铃逗子，倒跟古人的彩衣娱亲相仿。”
      　　八阿哥和老十笑了起来，胤禟也嘿嘿地笑了两声，可我听着他的笑声有些干涩。

      　　还是第一次在夏末秋初进入紫禁城，前两次来参加宫宴都是在除夕，寒冷的冬季。
      　　车子进了西华门，没多久便下车。胤禟带我步行而入，两个奶娘分别抱着大米和小米，紧随在我们身后。
      　　一路上，大米和小米惊奇地大睁着眼睛，东瞅西瞧，一双眼睛似乎都不够用的。小米不断地念念有词，好像在对这些宫殿评头论足。胤禟好笑地回过头看她，她却对胤禟伸出了两只小手。胤禟轻笑出声，伸臂把她抱了过来。
      　　小米趴在胤禟肩头更是欢实，“吚吚呀呀”地没个完。胤禟宠爱边拍着她边跟她说着话，跟她介绍着沿路的景致和趣事。两人的对答十分有趣。
      　　“阿玛告诉你，左边这条路能通皇太玛么的慈宁宫，那里的慈宁宫花园，是阿玛小时候最爱玩的地方。”
      　　“矣？”
      　　“你问阿玛为什么爱到那里去玩？因为那里的蟋蟀特别多。阿玛喜欢在那里捉到蟋蟀跟你十叔斗蟋蟀。你十叔啊，总是耍赖，不用自己捉的蟋蟀跟阿玛的斗，而是悄悄让哈哈珠子到外面集市中去买个儿大，凶猛的蟋蟀跟阿玛的斗……”
      　　“呀！”
      　　“小米也生气吧？这种行径着实可气，后来呀，阿玛就想个了法子，让人悄悄给他那些厉害的蟋蟀喂了酒，拿出来一斗呀，没两下，他的那些蟋蟀就都醉倒了！”
      　　“啊，啊……”小丫头高兴地笑。
      　　“扑哧！”我也笑出声来。这个阴险的家伙，连斗个蟋蟀都使阴招，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给蟋蟀喂酒？这损招是怎么想出来的？真难为古人的脑子能想出这么奇异的法子。我看着胤禟的额头摇头叹息。
      　　乾清宫巍峨的身影耸立在眼前时，我身后的大米忽然“哼唧”出声。奶娘叫道：“侧福晋，大米阿哥怕是要尿尿，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里不比家里，为孩子准备的便桶就在手边。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门在外，就是不方便。若是在其他地方还罢，随便找个树坑让孩子尿就成，可这里是乾清宫，皇帝的寝宫，搞不好就是个不敬之罪。
      　　我眼睛到处撒摸，一时也没了主意。
      　　胤禟把小米交给我，抱过大米，往侧面的宫墙处走去。他拐个弯，便不见了身影，等回来时，大米一脸的轻松，显然是已经尿完了。我问胤禟怎么解决的，胤禟却笑而不答。
      　　康熙正在乾清宫的东暖阁中见张廷玉，张廷玉是刚刚去逝的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的儿子，是康、雍、乾三朝重臣，也是汉大臣中，唯一身后得享太庙之人。
      　　这是雍正临终前旨意。有人说是因为他在纂修《清圣祖实录》时销毁大量对雍正不利的材料，杜撰了一个八人授命的场面，即康熙皇帝在临死前向七位皇子和隆科多口传遗诏：“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当时，胤禛并不在场，等胤禛赶到时，康熙皇帝已经驾崩，于是就由隆科多代宣遗诏。胤禛并无当皇帝的思想准备，闻听遗诏后惊恸仆地。胤祉等七位皇子和隆科多向胤禛叩首，胤禛遂登基即皇帝位。
      　　若是按此说法，这段历史是张廷玉为明雍正是合法继位而杜撰出来的，而张廷玉也因此被雍正赐予死后得享太庙，年年接受后世皇帝祭祀的殊荣。
      　　这个殊荣为大清二百年历史上，汉大臣中唯一的一个。一向被人评为刻薄寡恩的雍正能给他绝高的殊荣，一定是其做了让雍正感激不尽的事。
      　　在这么复杂的历史背景中，能保持三朝屹立不倒，张廷玉行事的圆滑手段定然不同一般。
      　　康熙对张英的去逝表示了慰问，并封张廷玉内阁学士衔，便让其跪安了。

157     面圣
      　　大米和小米都感受到这里与其它地方颇有不同，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肃穆，只是两双小眼睛却好奇地在房间里到处撒摸。撒摸了一阵，大米把视线固定在了康熙的身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康熙的一举一动，好像是要努力弄明白他皇爷爷在干什么一样。
      　　一向爱话的小米，这会儿在我的怀里也出奇的安静。打从进门，她就一声不吭地看来看去，对里的每一人、每一物都兴趣十足。张廷玉经过她身边时，还对人家咧着小嘴笑，弄得张廷玉受宠若惊。
      　　康熙站起身，用手捶了捶后腰，看着大米和小米笑道：“这就是朕的龙凤孙儿吧？来，让皇爷爷抱抱！”
      　　我和胤禟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走上前去。
      　　康熙从胤禟怀里抱过大米，道：“就是弘政吧？来让皇爷爷看看，看你长得最像谁？嗯，像阿玛多点，眉眼和脸庞都像。嘴巴像你玛么，鼻子像皇爷爷。”
      　　胤禟微微而笑。
      　　大概是感受到了康熙的和蔼，大米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大米不错眼珠地看着康熙，好像要把他脸上的每道一皱纹都看个仔细。
      　　康熙颇觉有趣，也眼念笑意地瞅着大米。大概是研究够了，大米“吚”的一声开了口，欢叫着挥动小手，想够康熙的脸。
      　　我紧张起来。满月宴时，他就是用这招让宜妃上当的。小东西不是想故伎重演吧？
      　　胤禟跟我的想法显然一样，他提醒道：“皇阿玛，小心些，您这小孙儿的手快得紧！”
      　　康熙大笑起来，说道：“我听你额娘讲了被他抓去蜻蜓玉籫的事。”说着，他抓住大米的两只小手，对他道：“你还想在皇爷爷里故伎重施么？皇爷爷可是有防范咯！”才俯头在大米的脸上亲了一口。康熙抬起头又道：“这下看还怎么抓朕头上的东西！”
      　　我心里闷笑，老爷子怎么跟个小不斗起智勇来了？好像还颇得意的样子，也不嫌胜之不武！
      　　大米忽然笑得甜腻，没牙的小嘴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再看康熙却僵了笑容。
      　　我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到大米的两只小手正紧紧握着康熙左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我心里一紧，小东西怎么跟额娘一样爱宝贝？可额娘爱宝贝是悄悄地盗取，他却是明目张胆地抢，抢的还是天下最抢不得的人----大清皇帝康熙。
      　　紧我张地看向胤禟，却见到了他憋笑的表情。
      　　康熙的笑容只僵了一僵，便即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好你个弘政，皇爷爷这么防范，还是着了你的道！罢，这枚缅甸进贡的翠玉扳指就赏了你吧！”
      　　胤禟神色一变，道：“皇阿玛，这使不得！这枚满翠玻璃种翡翠扳指是世间难得的珍品，也是您的心爱之物，怎可给了他？”
      　　康熙挥挥手道：“不过是个玩物。” 便摘下扳指，放到大米的手里。
      　　尽管大米把手攥得紧紧的，可我还是看得心惊肉跳。在现代少说也是价值上百万的宝贝，就这么交到一个婴儿手里，万一大米一松手，再把宝贝给摔了！
      　　小米显然不担这个心。从进门就一直没出声，康熙逗弄大米时，没人注意的她也不觉受了冷落，自己掰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现在更是对着自己的拳头撮得起劲。“吧咋吧咋”的声响终于引来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从我怀里接过小米，舒服地坐回椅中，说道：“这是我们的永惠格格吧？小名叫什么？”康熙看向。
      　　“回皇阿玛的话，永惠的小名叫小米，弘政是大米。”我答道。
      　　“哦？为什么起了这么两个小名？”康熙颇感兴趣地问道。
      　　“因为，”我看看胤禟，见他含笑点头，才道：“因为他们两个都属鼠，鼠最喜欢米，所以起名大米和小米。”
      　　康熙笑道：“这名字取得倒也有趣。小米，你是我们的小米格格，对不对？”康熙俯头逗着小米。
      　　小米对着康熙眯起眼睛灿然一笑，那笑容甜腻得就连这个见惯别人笑脸的皇爷爷都受了感染。康熙脸上也露出愉悦的笑容，他抚着小米胖嘟嘟的脸蛋道：“听你皇玛么你，你最爱说话，现在怎么这么安静？”
      　　小米看看康熙，“啊”的一下叫出声来，然后就开始了“吚吚呀呀”的长篇大论，停都停不下来。小东西憋闷了半天，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康熙笑道：“皇玛么说得还真不错呢，你果然是个能说会道的小丫头！”
      　　得了夸奖的小米似乎更加兴奋，她忽然一口含住了康熙的拇指吸吮了起来。康熙颇感有趣地笑了起来，“皇爷爷的手指有这么好吃么？”
      　　我却觉得小丫头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难道是嫌皇爷爷先是冷落了她，后又只赏了大米，没赏她么？可惜小丫头还没长牙，想咬也咬不了，在别人看来便是吸吮。
      　　正在逗弄小米的康熙忽然表情僵硬了起来。我心中一紧。胤禟显然也发现了异常，他与我对视一眼，扭头道：“皇阿玛，您……”
      　　康熙举起刚才一直抱着小米的右手，才发现他的袖子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
      　　小米尿啦？尿在这位真龙子价值千金的龙袍上了？我吃惊得不知该些什么。
      　　唉，小米呀小米，你平时不是挺机灵，挺明白该讨好谁的么？怎么倒对着这位终极大BOSS不买账？你是嫌他不重视你而故意报复？唉，怎么跟你阿玛一样睚眦必报！
      　　还是胤禟反应快，他上前接过小米说道：“请皇阿玛恕罪，都怪儿子在进来前没有让她也像大米样先尿一下。”
      　　“无妨，童子尿，不要紧的！”康熙挥了下手。忽又想起什么，他问道：“你说大米刚才尿过？在哪儿尿的？”
      　　康熙这个皇帝干嘛要问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心中正疑惑，却见胤禟面现尴尬，吱吱唔唔。
      　　有问题？！胤禟让大米在不该尿的地方尿了？这可是大不敬啊！我心里紧张起来。
      　　果然，康熙脸色变了，他怒道：“好你个小九，小时候就跟我那盆兰花过不去，到我这乾清宫来，一想方便就给我浇花，浇得那盆原本清雅高洁的兰花恶臭不堪，那花可是朕的皇玛么，你的太皇玛么种下的。本以为你长大，没人再来糟蹋朕的花了，你却又纵容你儿子来糟蹋它！”
      　　啊？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刚才还在奇怪胤禟抱着大米到哪儿解决去了，原来是浇花来着！
      　　本来浇花也无所谓，可他干嘛要浇这盆孝庄老太后生前种下的，康熙宝贝得不得了的花？
      　　正替胤禟担心，却见胤禟嘻笑道：“皇阿玛，这都多少年的事，您还提？儿子那时还不到四岁，实在憋不到茅厕才在那花盆里临时解决的。这样总比尿裤子好吧？而且那花自从让我浇了后，越长越旺，叶子比拇指还宽，您那时不还夸莳花的太监照顾得好吗？”
      　　噗，我差点笑喷了。这位九爷大人太有才！这件让康熙怒不可遏的事，竟让他如此插科打诨地说笑。原来这人不光在我这儿耍赖，在他天下第一人的老爸面前也敢耍赖！
      　　康熙果然有些哭笑不得，他指着胤禟，手指抖啊抖的。指了半晌，却只哼了一声。胤禟忙陪着笑跟到屏风后面帮康熙换龙袍。
      　　宫人们一通忙乱，替康熙收拾利索，奶娘也趁着这点功夫给小米换了衣服。
      　　临走前，康熙还是赏了小米一挂粉色珍珠项链。然珍珠以白色居多，其它颜色的珍珠少之又少。能找到这么多粒粉色珍珠便已相当不易，更难得的是粒粒圆润，大小均匀。在没有人工养殖珍珠的古代，怕是绝无仅有的了。
      　　小米看来很喜欢这串珍珠，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对着康熙一个劲儿地媚笑。
      　　祖孙两人早就把那泡尿忘到脑后去了。我不禁替康熙哀叹，若是他早一点把赏赐拿出来，也许，小米那泡尿……
      　　两个小魔头，第次跟他们的皇爷爷见面，一个把他的兰花浇了，一个干脆浇到皇爷爷的身上。
      　　唔，我怎么生了这么两个小东西！
      　　从乾清宫出来，和胤禟又抱着孩子去见了太后。老太太自然是喜欢小孙儿的，又是一对儿龙凤胎，更是稀罕得不得了。
      　　正巧赶上几个宫里的嫔妃来请安，一群女人轮番地逗着两个孩子。把小米逗得咯咯直笑，却把大米逗得睡着了。大米一向是酷酷的，性格只在他的皇爷爷和皇玛么面前稍有收敛。当然，他还是满给太皇玛么面子的，居然对她笑了两笑。
      　　太后喜欢得什么似的，竟然拿出乾坤一气袋，在两个小东西面前“急急如律令”起来。
      　　小米看得似懂非懂，但仍对着老太太嘻笑不止，大米却颇无聊地合上了眼睛。
      　　嫔妃们很有默契地相继告退，看来老太太这招“急急如律令”很让各宫嫔妃们无语。
      　　捧场的只剩小米一人，老太太对小米倍感亲近。一个劲儿地对着她的脸蛋来回亲，还拿出了自己年轻时戴过的首饰，从中挑两个最招眼的，赏给了小米。
      　　当然，大米也在睡梦中得到太皇玛么的赏，是一个麒麟金镶玉的挂锁。也是个少见的珍品，但相对于小米的来说，就不那么招眼了。
      　　到了延禧宫，就连小米也累得睡着了。宜妃只见着了两个小东西的睡颜，颇感遗憾，再三地要我们以后多带两个小东西到宫里来看她。 


158     履约
      　　我把康熙赐给大米的那枚价值不菲的翡翠扳指收了起来。一回来我就问胤禟那枚扳指的来历。胤禟看了看我，说道：“这扳指牵涉到多年前的朝政之事。”
      　　哦？来历这么复杂？难怪康熙要把扳指赏给大米时，胤禟的脸色忽的一变！
      　　好奇心害死猫，太复杂的事还是少问！我正想转移话题，胤禟却毫不隐讳地道出了与七年前索额图被撤职、乃至后来被杀之事相关的一桩隐密。
      　　原来，当时索额图作为太子党的领袖人物，私心与权欲膨胀到极点，他精心制定的太子礼仪几乎等同于皇帝。康熙早已对此有所不满，却有所隐忍，是这枚扳指最终引发索额图的被拘和覆灭。
      　　那年这枚扳指由缅甸进贡到宫中，太子见了，十分心喜，便欲据为己有。可没想到康熙也喜爱此物，早已令人登记在册。太子却仍靠着掌管内务府的官员是原索额图府中家奴、坚定的太子党成员的便利，取了这枚扳指。
      　　此事很快被康熙发现。一枚扳指事小，可其中折射出的隐患却不容忽视。联想到太子近年来种种不尊皇权的行为，康熙意识到索额图和太子的势力已经强大到可以越过皇权的地步。因此才有随后的康熙四十年，康熙调派索额图到德州陪伴生病的太子，却暗中让人在京城收集索额图的罪证，最后将索额图拘于宗人府，终至处死的结局。
      　　历史上，索额图被处死后，太子与诸皇子间夺储的斗争才逐渐公开化。难道这些皇子与扳指事件有关？
      　　我怀疑地看着胤禟，他在这里不会起了什么作用吧？胤禟却白了我一眼，道：“我那时太小！”
      　　哦，七年前，他那时刚满十八岁吧？那八阿哥有二十岁了，也该有些能量了。
      　　“也不是八哥！”胤禟好像读懂了我的想法，没好气地答道。
      　　那是谁？我疑惑了。
      　　“别瞎猜！女人家管好相公和孩子的事就好，别的，少操心！”胤禟口气霸道地说道。
      　　唔，这人，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我不敢再往下想，便转移了话题。
      　　这枚扳指背后竟有么大的牵连，以后却是不能让大米戴了，倒是可以作为一件传家宝流传后世。背负着这样一段历史，传到三百年后，还不得成为一件无价之宝？
      　　对商驭的状况我还是放心的，每次散步到他的院子外，都能听到他那清雅平和的琴声。琴声反应了心声，我想，他的心境也应是平和的。
      　　时而能遇到他和胤禟的对弈。两人似乎棋逢对手，很爱在一起下棋。偶尔听到他们交流些经商的心德体会，彼此间对对方的经商之道都颇为欣赏。
      　　两人间很有些共同语言，若不是因为我，他们到很有可能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挚友。只可惜……
      　　他们间更多的是相互攻讦、讽刺和挖苦。大多出现在谈论到我的时候。
      　　“她最近身子养得还好吧？”商驭一边落子一边问。
      　　“有太医的精心调理，又有下人们悉心的伺候，怎么会不好？不相干的人就别操份心了！”胤禟的语气中颇有些“桃儿的事与你何干？”的意思。
      　　“不相干的人？她是我搭档，她心里最信的人也是我，怎是不相干？”商驭立刻反击。
      　　“哼，现在已经不是了！她以后不会再干那事，也就不需要搭档了，而且，她现在心里最信的人是我！”对此事，胤禟颇为在意。
      　　“别以为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心就完全属于你了，你若是不好生待她，她照样不会睬你！”
      　　“这话用不着你说，我心里清楚得很！”
      　　“真清楚么？真清楚怎么还限制着的自由？”
      　　“过三个月，不会再限制。”
      　　“哼，你对她还是心里没谱，不然，为何非要过了三个月？”
      　　……
      　　这种口头上的争斗常在他们之间发生。我不知道两个大男人为何要这么斗嘴，好像这么斗了，就得到了事实上的胜利一般。
      　　人说男人有时就像小孩子，看来此话不假。
      　　
      　　时光匆匆而过，大米小米越来越可爱。他们的小脸更加圆润，胖嘟嘟、红扑扑的，眼睛也更加灵活有神。这对双胞胎其实长得并不十分相像，最像的部分，是他们同样黑亮有神的大眼睛。
      　　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能发出的音节更是多姿多彩。尤其是小米，她一天到晚的叨叨咕咕，说上小半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就连哭声都变化多端。
      　　以前只会单章节地“哎哎”叫，逐渐的，哭声变化出了各种声调。从“啊吚”、“啊喂”再到“啊呀”，这些音节被拖着长音地变换出来，听着令人忍俊不禁。
      　　大米不在哭声上占优势，但他表情的丰富，却让人体会到婴儿的脸变化之快。
      　　“大米，怎么皱眉了？是不是尿湿了？”我俯头问道。
      　　继续皱眉。
      　　我打开尿布，“没有啊，没有尿湿啊！那大米是不是饿了？”
      　　斜瞟一眼，面露不愈。本阿哥不是饭桶，才不是那么容易饿！
      　　“不是呀，那是嫌你妹妹吵？”
      　　终于用正眼看过来。算你说对了！
      　　“妹妹就是爱说爱闹，你是当哥哥的，要让着她点。”
      　　眼睛一眯缝，不屑。女人就是麻烦！
      　　好拽的小子！我哭笑不得。
      　　我说给胤禟听，胤禟一手抱他，一手抱我道：“不错，有我们皇家男人的气势！”
      　　这是皇家男人的气势？
      　　“你小时候也这样？”
      　　“去问我额娘好了。”
      　　斜他一眼，无语。
      　　大米却露出笑容，那表情如遇见知音般的欣喜。
      　　不愧为两父子，明显的臭味相投！
      　　
      　　三月之期就要到了，本应欣喜雀跃，奈何心中却兴奋不起来。服刑期满，就要被释放了，不是应该期待的么？为何心中却越来越空虚没底？
      　　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呆看外面的景物。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的蓝天万里无云，一眼能望到很远很远。那蓝天的尽头就是自由之域吧？那里曾如此地吸引我，让我奋不顾身，不惜丢掉一切。时移事易，现在却不再有彼时的心情和勇气。
      　　是被胤禟罚怕么？不，和他达成三月之期的协议，走是理所当然的，他没理由罚。
      　　那么，还是因为这里有了更多的牵挂？大米和小米，还有他们那个不断改变中的阿玛。这些日子，胤禟除了我这里，哪个院子也没去过。虽然仍早出晚归，但去的都是正经地方，他在忙正事。
      　　他爱大米和小米。对他们很有耐心，他耐心地对待大米的惜字如金，也耐心地对待小米的唠唠叨叨，并乐在其中。他甚至亲自给他们换尿布。他原本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子，却像现代好男人一般，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父亲的角色。
      　　他常常看着我们母子三人发呆，脸上是温柔和宠溺的笑容，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满足。大米和小米睡着时，他便会来到我身边，从身后抱住我，与我厮磨缠绵。他会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宝贝，真美，比以前还美。”他会借机吻我，吻遍我的脸颊、脖颈和耳垂。我若不及时想办法脱身，便会被他吃掉。
      　　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滴滴，既让心动情动，却又让人黯然神伤。我们此时的生活太过美好，好得如同身处幻境。可我却知道，现实生活中，除却这些美好的事物，还有许多无奈和阴暗。美好总是短暂的，我该为短暂的美好，抛却即将到手的自由吗？
      　　走，还是留？ 
      　　我迷惘了，心中没有答案。
      　　所以，我常常看着天空发呆，希望老天能给我启示。
      　　离着三月之期越近，发呆的次数越多。明天就到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再一次呆望蔚蓝色的天穹。
      　　那蓝是如此的明净，明净得容不下一点污秽，同时它又是如此的深湛，深湛得永远也望不穿，看不到它的尽头。那蓝色里似乎蕴含无限，却又空空如也，让人捉摸不定。
      　　就像此时我的心境，连自己也不知心意所向。
      　　“桃儿在干什么？”是胤禟稍显清冷的声音。
      　　最近他每发现我坐在窗前发呆，都会用这种清冷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每次都会掩饰性的笑笑，“没什么，只是在看园子里的秋景。”我敷衍道。
      　　我怎能直白地告诉他，我在想走还是留的问题？我不想看到他失落的眼神和痛楚的表情。
      　　“三月之期要到了！”清冷而又无所谓的语气。
      　　我惊得抬起头，他却似不经意地看向别处。
      　　以往我们谁也不曾主动提起过这个越来越邻近的期限，两人都在尽量回避。他今天却主动提了出来，是想要我给出一个结果么？可我自己也不曾拿定主意，又能给他什么结果？
      　　“是。”我低下头，垂了睫，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犹豫和挣扎。
      　　“那你……”说了一半，他便住了声。
      　　沉默。此时的沉默是因为不知如何作答。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而他，也僵立在不远处。若不是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这屋里便是一派死寂。
      　　我们两个僵持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脖子已经感到僵硬，低垂的头沉沉的。我在心里不住地数着花瓣，走，不走，走，不走……，想像中的那朵玫瑰，花瓣多得似乎永远也数不到尽头。
      　　其实，不是数不到尽头，而是我需要别人给我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走吧，我让小荷帮你收拾行礼，秦道然会帮你安排好细软。”突如其来的语声，打破了长时间的沉寂，仿如石破天惊，在本已波涛暗涌的心湖中，掀起了涛天巨浪。
      　　我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瞪视着他。他却转过身，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他让我走？如此不在意地出言放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与他一直的表现很不一样。他说的不是真的！
      　　“爷说的是真的？”我紧张地追问，带着莫名的心痛。
      　　“爷从来都不是出尔反尔之人！”他仍然背对着我，沉声道：“这里的一切你放心，大米小米我会照顾好，决不会让他们受了一丁点委曲；刘家人，我也不会找麻烦；商驭，若是愿意，我会让他陪你走。”
      　　真是周到啊，连商驭这个他一直要灭之而后快的情敌都安排得如此妥贴！
      　　他是真的不需要我再陪在身边了吧？
      　　“为什么？”我不解，这与他以往的表现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么？”他回过头，目光犀利地扫向我。那目光如刀似箭，我不敢直视，只能垂睫躲避。
      　　他却不容我闪避，声色俱厉地道：“还问什么为什么？这不是我们的协议么？你履行了诺言，给我生下孩子，还超额地生了两个，现在该爷履行诺言不是？放了商驭算是回报你的超额履行协议。”
      　　啊？是这么回事？可是，以前从没指望过他如此自觉地遵守协议，履行诺言……
      　　“可是，我已经被皇阿玛封为你的侧福晋，就这么走掉，皇阿玛那里怎么交待？”我想起个关键问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道：“桃儿操心的事还不少！放心，这事爷会安排。既能把林倩儿这个犯了重罪的死囚解救出来，便也能把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侧福晋解脱掉。”他停了停，眼睛微眯，“怎么，桃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桃儿还要什么？尽管提，看在你是我孩子的额娘的份上，爷会尽力满足。”
      　　不太重要的侧福晋？嗯，这么定义我在他们皇家人眼中的位置很贴切！可我与他的情份仅仅局限于他孩子的额娘的份上么？这么说，我与他府里的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吧？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如此，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不是么？
      　　我终于摇了摇低垂着的头，“没有。”

 159      放弃
      　　秦管家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给我送来了一大包细软。所谓“细软”，便是我以前做“生意”挣到的那些银票，一张不少。这些银票在我被胤禟抓回来时，全被没收了。我以为我的那些“生意”全都白做了，曾为此心痛不已，没想到现在他会把这些都还给我。
      　　还有一些就是以前我得的一些赏赐，及他送给我的宝贝和首饰，包括我在除夕宴上得的那颗黑珍珠，以及他送给我的那块据称是汉武帝戴过的玉佩。另有一件，是我偷的，后被他没收回去的那把镶了祖母绿宝石、柄端带有西洋表的匕首。我出逃时曾把这柄匕首放在我的行囊里，随身携带，足见我对它的喜爱。它既是防身利器，也可以用来看时间，不仅漂亮，还很实用。
      　　胤禟能想到把它送给我，足见他对我花的心思。可他却热衷地执行协议，一丝不苟地遵照三月之期，冷傲地放我走掉。替犹豫不决中的我，下了最后的决定。
      　　我搞不懂他对我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他对我的关心，不过是看在我是他孩子的额娘的份上。
      　　小荷默默无言地帮我收拾着行囊，她把衣物分门别类地放到不同的包裹里，小衣、外衣分开，特别昂贵的首饰和一般的首饰分装在两个不同的匣子里，银票和零碎的银子分包裹存放……
      　　小荷一贯细心，每放好一样东西，便会告诉我一声，以便于我用时好找。
      　　她没有叹气出声，但我看得出她的眼中的叹息。她是不明白我和胤禟两个早上还好好的，为何下午就张罗着分开吧？早上胤禟出门前，还抱着我在我耳边戏语，弄得我面红耳赤。正巧让小荷看到了，她当时偷笑着退了出去。
      　　我无法向她解释，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或许只有胤禟能说得清，可他跟我说了那些话后，就出府了，一直没有回来。
      　　他，在躲着我么？
      　　我让杨嬷嬷把两个孩子送到我的房间里。明天就要走了，现在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都弥足珍贵，我不想失去这最后亲近他们的机会。明天走了，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看到他们。
      　　小米一如以往般“吚吚呀呀”地说个没完，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小手，好像在加强“语言”的效果。有时还一个人“咯咯”地笑起来。这个性乐观的孩子总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不知道失去了额娘的小米，还会不会保持这乐观开朗的性格？
      　　大米并不出声，他那黑色的眸子不断地在屋里的几人脸上转来转去。我，小荷，杨嬷嬷，还有小米。他是感受到大人们的异常情绪了么？他扭头注视了一阵小米的举动，便把眼睛固定在我的脸上。看着我时，他的目光不如平时般敞亮。我尽量放松脸上的表情，对他微笑，可我知道，我此时的微笑没有什么感染力。
      　　我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们，想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叫声，以及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大米忽然哭了起来，这在他来说实在少见。他从来都是很少哭闹的。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声慢语地哄着，他却一点也没有住声的意思。被他带的，小米也哭了起来。人说孩子最容易受别人情绪的感染，真是不假。
      　　我把他们两个都紧紧搂在怀中，用脸颊轻蹭着他们的小脸，自己也是泪眼模糊，脸上湿湿的，分不清这是他们的泪水，还是我自己的。
      　　两个孩子终于哭累睡着了，我躺在他们身边，痴痴地注视着他们可爱的睡颜，不敢合眼。他们的每一声轻鼾、每一个呓语，都让我痴迷。
      　　深深的贪恋，心酸难耐。
      　　大米睡梦中还在皱眉，我伸手轻轻给他抚平。小米眼角仍然挂着泪花，我给她轻轻擦掉。大米身子轻颤，是做梦了么？我把他搂在怀里轻拍着抚慰。小米的小手挣出被子，我把它慢慢放了回去……
      　　大半夜便是这么渡过，不知到了何时，我实在忍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我睡眼惺松的，却一下子记起了今天是我离开的日子。大米、小米！我把手伸到体侧摸索……，空的！
      　　我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我定定地注视着空空的床铺，没有，他们没在我身边！
      　　我大叫，小荷跑了进来。
      　　“怎么了？主子？”
      　　“他们呢？大米和小米呢？”我惊慌地问道。
      　　小荷低垂了头，小声说道：“九爷一早就让人把两位小主子送进宫去了，说是要在宜妃娘娘那里住一段日子。”
      　　啊……
      　　大米，小米！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最后一眼都不让我看？我们母子的缘分就这么浅么？
      　　我手抚亲自为大米小米设计的米奇和米妮两只米老鼠布绒玩具，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胤禟，你恨我离开，便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让我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
      　　这惩罚好重，比你以往加诸在我身上的任何次惩罚都更令我伤心欲绝！
      　　我让小荷出去，一个人在房间里抚摸着孩子的小床、游泳用的羊皮项圈、床铃、拨浪鼓……
      　　我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思绪飘得远远的。
      　　门外传来秦道然的声音，他告诉我车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程。
      　　走吧，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属我，忘记吧，把它们都忘掉！午后的阳光、孩子的欢笑、温馨的对望、暧昧的耳鬓厮磨……
      　　出府的路，平时觉得很长，几乎走得不耐烦，今天却如此之短。一辆不太招眼的车子停在府门前。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九阿哥府的大门，终于还是坐了上去。
      　　车子转到府后门停了下来，商驭站在车前。
      　　他瘦了些，面容却更显清俊，他那双如清泉静流的眸子，温雅地注视着，低沉温润的语声，晃如仙音渺渺。
      　　“一起走？表妹不会想抛下我吧！”
      　　偶尔颠簸的车中，商驭坐在我的对面，默默地注视着我。有他的陪伴，对我是种安慰，可那丝隐隐的心慌，却随着车子离九阿哥府渐远，而越来越明显。我只有抱紧临出门拿起的大米和小米的两件小衣服。眼眶渐渐盈上水汽。
      　　车子出了城门，前面不远就是京城南郊著名的陶然亭。京城的人们都在这里迎来送别，过了这里，就算出了京城的地界。
      　　回望高大的城门，门楼上，守城的兵士们笔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抹深蓝色的影子。
      　　泪眼模糊中，那似乎成胤禟挺俊的身影，随着它们越来越小，又好像变成大米和小米小小的身影，他们在遥遥望着额娘离他们而去。耳边似又响起大米和小米的哭声，那哭声竟然声嘶力竭，让听得肝肠寸断、泪水涟涟。
      　　“回去吧，不要走了！”对面的商驭终于出声。
      　　回去？胤禟主动开口放我，又如此积极地安排了一切，此时此刻，还能回得去么？
      　　我抱着大米小米的衣服，默默不语。
      　　“九爷，其实，不想你走，他，很在乎你！”商驭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似乎说得很艰难。
      　　我抬起头，又摇了摇。他，才不会在乎我！
      　　“他，昨天专门去找我喝酒。跟我说了放你走的事，他说，他留不住你的心，就算留住你的人，也失去了味道。他要我陪在你身边一路照顾你，他说，你孤身在外，他不放心。他，此生有大米小米相伴，在他们的身上寻找你的影子，便也足够……”
      　　我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迸流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是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流泪，那一，定是爱到心尖儿去了。昨晚，他痛哭失声……”
      　　“别说了，别说了！”我声嘶力竭，泣不成声。
      　　他住了声，马车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啜泣声显得那么突兀。
      　　突然，商驭撩开车帘，对着外面愤愤道：“看来，他还是舍不得就这么放了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家伙！” 
      　　嗯？他在说谁？我顺着他的视线望了出去，那座绝世独立的陶然亭中，一个怀抱两个婴儿的颀长身影孤寂矗立。
      　　泪眼模糊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深藏我心底的男人----胤禟。
      　　等不到马车停稳，我便冲了下去。脚敦得有麻，可我顾不上这些，摇摇摆摆地冲向那父子三人，把商驭的叫声抛在身后。
      　　亭中的人默立不动，只有大米和小米高兴地叫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冲入亭中，想要拥抱这父子三人，却在台阶上跘了一跤，一下子扑倒在胤禟的脚下。
      　　我抱住胤禟的腿，泣不成声，“爷，桃儿不想走啦，桃儿离不开大米和小米，桃儿不走……”
      　　“不走？离不开大米和小米？”意外的，头上传来他冷冷的声音。“按照我们的协议，生完后，你和孩子就没关系了，从此走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爷，桃儿离不开的，不只是大米和小米，桃儿也离不开。”急切地打断他，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
      　　我抬起泪眼，希冀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出声让我留下。
      　　沉默，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他却说道：“可爷，要离开你！”
      　　矣？他在说什么？怎么跟商驭刚才说的不一样？
      　　“是的，你没听错，是爷要离你开！刘春桃，自打你一进府，心里就想着离开爷。你从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是利用我九阿哥府做掩护，好偷遍京城所有王府；你利用爷对你的宠爱，探知爷的藏宝密室，伺机把爷的府洗劫一空；无论爷多宠你，多迁就你，你都没有想过为爷留下。”
      　　“……被爷抓回来后，爷一直隐忍着怒火，把你从牢中救出，费力帮你逃脱被斩首的命运，你却对爷的一片苦心毫无感念，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逃离。你只看到爷伤了你，怎么没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如何狠狠地伤了爷？你一直以为爷离不开你，便不把爷的真心当回事。孩子都生出来了，你还想走！是你这把爷的真心扔在脚下肆意踩踏，你，对不起爷……”

      　　啊？我，是如此的么？
      　　我吃惊地听着胤禟的控诉，随着他的话语，回想着我们两人的恩恩怨怨。
      　　以前，我只在意着自己的自由和伤痛，却从没想过这些。只因，一直都是他强迫着我留下，只因，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强势，所以，我从没想过胤禟也会有伤心和失落。我一直以为强势如他，心里是不会有多大痛苦的。即使有些不如意，也很快会为自己找补回来，那些让人痛入骨髓的深刻的痛楚，自来便与他是无缘。
      　　可我忽略了，胤禟的强势只是表面的。
      　　他本也有颗坚韧、冷硬的心，可它已经被我软化。它那坚硬的外壳被我剥开，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柔软的心经不住刺痛和打击，它，碎了！
      　　“……你是个无情的女人，你的心又冷又硬，无论爷如何待你，都感化不了你。所以，爷决定放弃你，忘记你。今天若不是两个孩子哭着要见你，我也不会来和你见最后一面。你，还是走吧！我要你，离开！”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出的最后两字是那么的石破天惊，令人窒息！
      　　我，
      　　我伤了他了！
      　　我伤狠了他了！
      　　他不想再见我了，他在赶我走，他再不会原谅我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傻傻地看着他，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他后退一步，说道：“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孩子也见过你了。你我缘分已尽，各自上路，从此后会无期！”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袍角在我面前旋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向亭外移去。

 160    坦白
      　　前方亭子外面停着府里那辆豪华的马车，小五站在车前，车后跟着一队军容威武整齐的侍卫。胤禟走向他们，走得如此决绝，步伐如此坚定。
      　　他真的要离开我了，真的！
      　　他就要走出亭子，一只脚已经抬起，就要迈下台阶……
      　　“不……”我大叫。不，我不能看着我心爱的男人就这么离我而去，也不能看着我的一双儿女就这么在我面前消失，自此相见无期！
      　　我不顾一切地匍匐上前，抓住了他的袍角。
      　　“不，胤禟，求你，不要丢我下。我错了，我不应该只想着自己的自由，不顾你和孩子的感受；不我该在感情面前总是裹足不前、犹豫不决；不该欺骗自己的心，不遵从自己的心意。我心里有你，胤禟，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一直在骗自己说，获得了自由才会有快乐，可我早已把心遗失在你身上，即使身子自由了，心也已经不自由了。我以前不知道，直到刚才，马车驶出城门，离你越来越远，我的心却越来越痛，几乎痛不欲生时，我才明白，没有了你，我的心就没有了自由。即便人自由了，又有何用？我偷了你府里的宝贝，是个高明的偷儿，可你比我更高明，你只偷了我一样东西，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拿走了！你，你偷了我的心！我丢了心，却甘之如饴，我不要你把心还回来，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跟自己的心在一起。胤禟，求你，别不要我，我，我离不开你！”说到后面，我泣不成声，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
      　　我不顾形象，不在乎旁人在侧。此时的我，只想抓住那就要溜走的幸福，我只要胤禟留下我，别赶我走，其他的一切，我都顾不上了。
      　　不知哭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却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只手轻抚在我的头上，“原来，你这么离不开爷，为什么你从不主动告诉爷？今天若不是逼了你一下，你便准备把这些话闷在心里一辈子？爷若是不在里做最后的挽留，你就这么走掉，让我们两个从此天各一方，让相思的痛楚时时啃噬着我们的心，直到最后离开人世？唉，你这个傻丫头！真让爷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他说什么？他说他来挽留我？他来这里是为了挽留我？！他并不想我走，他不会赶我？我反复消化着这些信息，昏沉的头脑有反应不过来。
      　　我被一双大手从地上拉了起来，拥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这个怀抱散发着淡淡的花梨木香，很熟悉，也很舒适。我把头深深地埋入其中，享受着这个怀抱带给的温暖和安宁。
      　　他不是来赶我走的，他是来挽留我的！这句话在我的大脑中反复回旋，让我的头晕晕的。这是死里逃生的幸福，还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我说不清楚，只是抓紧他胸前的衣服，死死地不放手。
      　　不顾旁人的亲昵总是要被人打断。
      　　“九爷总是喜欢这样耍弄别人吗？”商驭的话音从背后传来。“九爷吩咐商驭陪表妹浪迹天涯，却半路再把人追回？”
      　　“我不追，你也带不走她。”胤禟不以为然地道：“她的心在我这儿，在两个孩子这儿，即便此时走了，早晚也会自己寻回来。”
      　　唔，这人怎么一下子这么自负？他今天故意来了这么一出，先是放我走，又在最后关头把我追回，既是想让我体验失去的痛苦，好让我看清自己的心，也是想让我在他和商驭之间做一个抉择，不要再犹豫不绝，摇摆不定。
      　　其实我的心一直是在他这边，从没摇摆过，可在他看来，却不尽然。他看到的是我瞒着他秘密与商驭交往，我们两个之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我和商驭的一起出逃，类似于私奔；我两次为商驭不顾性命以死相胁……
      　　凡此种种，使他对我的心之归属看不清、摸不透。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时时忍受怀疑与嫉妒的折磨。即使后来，那次生离死别之际，他看清了我的心意，可过去留下的这些伤痛也不会完全平复。
      　　一直到今天，一直到此时，我坚定地选择他，选择留在他的身边，放弃一直追求的自由，他才真正地对我有了信心，对我们的爱有了信心。
      　　“利用孩子来追回老婆算什么本事？九爷也不觉有损男人的尊严？”商驭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尖刻？难道是这几个月和我家的这只狐狸斗嘴，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那又如何？反正桃儿这辈子是我的，你就不用再惦记，还是老实做你的生意去吧！皇商会长的位置，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换个人来做。”
      　　“当我会稀罕？！不过是生意做得大或者小的而已。”商驭毫不在乎地道。
      　　我家狐狸哼了一声，道：“大、小？怕是差个十万八千里吧？南方五省和全大清的生意比起来，仅仅是大、小的差别么？”
      　　“那又如何？生意和人相比，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已。可惜桃儿心有牵绊，不然，我会带她看遍大江南北的奇山秀水，过上一辈子逍遥自在的日子！”
      　　商驭的话不禁让我幽幽神往。我看着他，心里在想，我留下了，究竟是对还是错？
      　　胤禟有些粗鲁地一把把我的脸按回他的怀里。他恼怒道：“好你个商驭，这个时候还不死心，竟敢在我面前勾引我的女人！小心爷把你再抓回去，关上个十年二十年，等你老态龙钟，走不动路了，再让你一个人去浪迹天涯！”胤禟的语气狠狠的。
      　　商驭却在我的身后大笑起来。“九爷，自己女人的心要有本事拴住才成，只靠着禁锢她的自由，不让她见到别的男人是没用的！罢了，你们这对痴男怨女在这里慢慢腻着吧，我可是要走了。对了，”商驭走出亭外忽的回身道：“我在京城的店铺、宅子还望九爷高抬贵手给启了封，不然，我生意没的做，便只好到你九爷府来讨口吃的，就算你把我关在一个连鸡都养不几只的院子里也没关系。桃儿知道我在，一定会每天站在院外听我弹琴，如此过上一生，余愿亦足矣！”
      　　我每次站在院外听他弹琴，都静静地不发一声。自以为院里人不知，却原来，他都知道！那么，同时在院里的胤禟是否也知道？我心里有些惴惴。
      　　商驭明目张胆的要胁显然让胤禟十分恼怒，他喝道：“我数三下，若是你不马上在爷面前消失，爷便立刻把你抓回去！木纳格，听爷的令！”
      　　“嗻！”侍卫队长大声应令。
      　　一，
      　　商驭笑笑转身。
      　　二，
      　　商驭不紧不慢地走向车子。
      　　三！
      　　商驭悠然自得地上了车。掀开窗帘对我道：“表妹，你那个又酸、又臭、又爱摆架子的男人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表哥。表哥带你去你玩，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胤禟气得脸色发青，我偷笑着没敢吱声，而商驭却在笑声中远去。
      　　“走啦，别了看！”胤禟有些没好气。
      　　这人，在别处受了气，就会拿自家女人发脾气，算什么呀！
      　　“又在腹诽些什么？”正拉着我向车那边走的胤禟，忽然停住脚步问道。
      　　怎么我心里想了啥他都知道？
      　　“没有啊！桃儿怎么敢腹诽爷？爷一不高兴就会把桃儿赶走！”我有些不愤地道。
      　　知道他其实是来追我的，心里便没有那么惶恐，不自觉地使了点小性子。
      　　“你！”胤禟刚才让商驭气的发青的脸色还没消退，这会儿更青了一层。“哼，知道就好！女人家对自家男人就是要顺从，以后爷要你跳，你就要问爷跳多高！”
      　　矣？这家伙，脾气见涨！
      　　我不理他那张臭脸，把车上的大米小米抱在了怀中。他们两个都用小脸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蹭了我一脸的口水。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马车上，我抱大米，胤禟抱小米。我想坐在他的对面，他却一定要坐在他那一边。这么大的地儿，干嘛要挤在一起？
      　　他用空着的手揽我在怀。我嘟囔着喊热，他便伸手来解我的衣扣。我忙抓住他的手问他想干什么，这可是在马车上！
      　　他斜睨着我道：“桃儿不是热么，爷帮你宽衣凉快凉快！”
      　　唔，这人，见风就是雨！我只好乖乖回到他的怀里，叫着：“不热了，不热了！”
      　　他还臭着一张脸，好像是我自己非要投怀送抱，他还挺不情愿似的。商驭没有说错，这人还真是又酸、又臭、又爱摆架子！
      　　小荷看到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我就说主子不该走么，九爷多疼主子和两位小主子啊，一回府就往咱聆雪阁钻，无论什么好东西也都往咱这儿拿，还天天抱着两位小主子玩儿。那天，主子您在睡中觉，九爷为了不吵着您，便让我们跟着他带着两位小主子去园中散步，正巧遇到福晋带着大格格也在园中。福晋当时盯着九爷抱着小米格格的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哪个府的爷也没有抱着小阿哥和小格格玩的，只有咱们爷，连小主子的尿布都亲自动手换……”
      　　小荷本还要念叨下去，却被某人打断，“瞎唠叨什么呢？连主子的事也敢多嘴！”胤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寒着脸，摆着上副生人勿扰的架子，吓得小荷不知该冰什么。
      　　人却看出他脸上有上抹可疑的暗红。难道是在气恼心思都被下人们看明白了？
      　　我憋着笑把小荷遣了出去，才趴在床上一通狂笑。
      　　“笑什么，笑！”某人色厉内荏。
      　　“没，没什么！桃儿只不过笑，笑……”我笑得实在喘不上气，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见他脸色有些发青，不想惹起他的性子待会儿没好果子吃，便假装正了正色道：“堂堂九爷就算给小孩子换尿布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正是自家的孩儿。这个小荷，少见多怪，回头好好罚她！”
      　　别跟我来劲儿啊，我在给你下台阶，我在给你下台阶，我在给你……
      　　我用貌似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心中暗颂这七字箴言，想要试试传说中的心理暗示。哪知，他不领情地一撇嘴道：“哦，是吗？下人没规矩，多半都是主子纵的。不如，先从主子罚起！”
      　　他啥意思，想罚我？刚跟他回来就罚？这个腹黑的家伙吃准了我不会走了？
      　　“啊，不要！爷不要罚桃儿！”我口中大叫。
      　　“那就罚小荷！来人……”
      　　这家伙来真的？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道：“爷还是罚我好了！”
      　　他不动，眼神冷冷地看着我。我讪讪地收回手。
      　　他张口：“跳！”就一个字。
      　　“啊？什么？”我不解其意。
      　　“跳！”眼神愈冷，似乎我再不明白，便逃不过一顿修理。
      　　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他在陶然亭的话，我马上答：“跳多高？”
      　　他嘴角上挑，露出一丝笑意。
      　　答对过关了，哦耶！
      　　刚雀跃一下，却又听他道：“躺下！”
      　　啥？这要怎么答？貌似他没给过范例。我眼珠一转，再一次急中生智，“什么姿式？”
      　　怎么样？够合作吧？还不放过我这柔顺的小白兔？
      　　事实证明，大灰狼总是爱欺负小白兔的。他嘴角的笑容见大，却说出一句可怕的话：“俯卧，脱光！”
      　　啊？来真的？我可不干，这是大白天呀！我抬腿就往外跑。
      　　童话故事里，小白兔总是没跑出两步，就被大灰狼抓住，吃掉。而现实和童话往往也没有太大差别，因为，童话来源于生活。
      　　事实是，我还没跑到门口，就被某灰狼捉了回来。脱光，俯卧，姿式标准地被某灰狼吃掉。某狼还变换了无数的姿式，把我从前到后，从里到外，吃得连渣儿都不剩。最可悲的是，某狼一边吃，还一边道：“以后好好陪着爷，再也不要有二心，否则，爷便罚得比这次还重！”
      　　比这次还重？您大爷从中午一直运动到黄昏，下次难道您再连个通宵？您有这么好的体力么？
      　　虽然我已经气息奄奄，却还在为他的体力着想，我真是个善良的小白兔啊！

 
番外十五（商驭） 161
      　　这样一个奇女子,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奇女子！
      　　我竟然会认识了她！
      　　人生的际遇是多么的奇特，我与她的缘分又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她坐在满汉楼的餐桌旁，只顾低头细细享受美食，不理我和十阿哥的议政谈道。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肤色白皙，眼睛黑亮有如闪着的眩目光彩的黑色琉璃。那里面的神秘、妖娆都被掩盖在她低垂的眼睫下。她的美不是发自明艳的五官，而是来源于她淡然、内敛的举止中，不经意地透露出从容、韵雅和精致。令人不解的是，她在遮掩这样的自己。
      　　她是九阿哥府里的人，却不像里同类女人一般讲排场、喜欢向人炫耀。相反，她安静，举止十分低调，不喜欢被人注意。王府里什么美女都有，而九阿哥又是个讲究的，他府里有一两朵奇葩也不足为奇。
      　　我差点就这样忽略了她。
      　　当她向店里的小二要陈年普洱时，我才在她身上多加了关注。普洱喝的是陈茶，存放时间越久，品质越佳、香气越浓。品质极佳的，都是存放了二十年以上的茶。
      　　我刚刚对十阿哥起今年茶叶欠收，市面上的茶价高，品质却不如往年，她便马上叫不了受本年茶叶欠收影响的普洱。是碰巧儿，还是有意为之？我不禁多看了她几眼。这一细看，才发现她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回忆过去两个月见过的特别的人和事。她仍然如刚才那么沉静，不出声地埋头品着自己碗里的菜。说她在“品”菜，是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精细灵巧。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不急不徐，好似可以这么享受上一辈子。 
      　　她最喜欢吃鱼和虾，鸡肉只吃鸡脖、鸡翅和鸡爪这些肉少骨多却极有滋味的地方。一般人喜欢的鸡腿、鸡胸，她却碰都不碰一下。看来也是个会吃的，不知是出身于哪个豪门世族的大家闺秀？
      　　她吃鱼时，先把鱼肉分成小块，再用筷子夹起，左手细白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挑出一根根细细的鱼刺。那形状剪得很漂亮，薄薄的、透明的指甲捏住鱼刺时，是那么的灵巧优雅，仿如是在拨动琴弦弹奏一曲雅乐，而不仅仅是在挑捡鱼刺。
      　　不禁看得入神。
      　　她低眉顺目，脸上那淡然、内敛、不欲别人关注的神态，忽的让我心中一动。这，这怎么可能？
      　　她让我想起了大概半个月前在秋水楼门口遭遇的那个偷儿。他与我擦身而过，穿着并不显眼，若不是他“不小心”蹭了我一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白皙如玉，睫毛密长，他低眉顺目，却难掩那双眸中的精华。如此出挑的少年公子，不知又是京城哪个贵府的孩子。可惜，年纪轻轻就流连在此等靡废之地！
      　　京城里就是时兴这一套，无论是消遣、找乐子，还是谈正经事、做生意都讲究到这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来，搞得我也要入乡随俗地出入这种场所。难怪这些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越来越多！刚刚擦身的这一位，便是其中之一吧？
      　　当时对此事的大加感慨在我回到自己的宅子，发现丢了钱袋时，便成了笑话。原来，人家不是来逛窑子的，人家是来做正经事的。
      　　去那种地方身上没少带银子，可惜，都便宜了那偷儿！
      　　以前见过的偷儿都是獐头鼠目、形象萎缩的，唯独这一个，却是清艳秀美、风神如玉。此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偷儿的脸也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她的脸与那偷儿的在我的脑海中重合起来，虽然一个着男装，一个着女装。
      　　他们，他们竟是同一人？！
      　　再看她淡然的神态、文雅的举止，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味儿了！我决心戏弄她一番。
      　　结账时，我故意掏出了钱袋，跟那个被偷的钱袋一模一样。她看到后，果然眉头紧蹙、目光连闪，似乎在思索回忆。我不动声色，不经意地收起了钱袋，却也接收到她略有惊慌的神态。
      　　果然是她！
      　　奇怪的是，这偷儿的身份竟然是九阿哥府里的小妾！若不是这身份，我现在便会捉住她狠狠地戏弄一番，再让她把偷我的钱全都还回来。可惜，涉及到这些皇子们的事便要加倍小心。尤其是这个九阿哥，他最是护短。他府里的每个人、每样东西都不准别人动一个手指头，别是他的女人。
      　　衬着十阿哥遇上熟人跟人聊的之际，我要挟了她。当时只想戏耍她一下，若是知道过后我们两个会成为出生入死的搭档，她会住进我心里一辈子，不知我当时还会不会戏耍她？
      　　她果然来了，她的精明让我吃惊，对古物珍宝的熟知也令人佩服，她一下说出了我所弹古琴的名字----绕梁，它是一架据古书记载已经被毁了千年的名琴。我再次肯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偷儿。
      　　忽然间福至心灵，我想起这几日颇让我费神的皇商名册之事，找这个厉害的偷儿帮忙也许可以解决这个难题。
      　　她自然是不肯白白援手的，但我的要挟却很奏效，看来她很怕会被九阿哥盯住，不得行事。她勉强答应帮我偷盗皇商名册。
      　　她忽然说出了一个提议，一个让人震惊的提议-----偷遍京城王府，让那些眼高过顶、高高在上的家伙们狠狠地丢一回面子！
      　　让那些家伙丢面子是我早就想做的事，这些年在混在京城，没少受他们的气！可是这个提议仍然让人震惊。
      　　有那么一瞬，我有些胆怯。京城的些皇室宗亲哪个也不是好惹的，随便一个想灭掉我们这些小人物，都如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但说出为个提议的是个女人，我若是不敢接，便连个女人都不如。
      　　我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她随后提出的那一整套方案却让我目瞪口呆。能把偷盗的事做得如同衙门办公般的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她怕是天下第一人。她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流程！
      　　她的那些流程真是巧妙之极、精确之极。把因疏忽而失手的危险几乎降到了零。
      　　我再次对她刮目相看，确认我真的找到了一个厉害的搭档。收起了原来对此事的玩乐之心，认真地对待起她的那些计划。
      　　没想到她真是个手段极之高明的偷儿，第一次出马便旗开得胜。她扮的那个风骚猛浪的八大胡同的姐儿，真是令人拍案叫绝。把那种女人的作派举止演得惟妙惟肖，没有人会识破她的装扮。我若不是事先知道，当时也一定分辨不出。
      　　那个小书吏直到慌不择路地逃之夭夭之时，也还以为她真的是八大胡同的姐儿，却没发现怀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掉了包。
      　　缘分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我竟然就这么认识了她！
      　　情缘就更是奇妙，往往在不经意间，已经被人住进了心里。
      　　我心里有了她，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
      　　不知是从她满头珠宝、装扮庸俗不堪的八大胡同的姐儿开始，还是从她于众目睽睽下从容不迫、大气宛然地盗取御赐金碗时起；不知是从看到她在平郡王府的池塘里泡了半夜后，筋疲力尽地爬上马车的脆弱时起，还是从她对《芙蓉锦鸡图》和《孤禽图》的颇有见地的品评时起；更不知是从她想出如此巧妙的骗取《雪景寒林图》的方法时起，还是从见识了她盗取翠玉盏的疯狂时起。
      　　我心里住进她的影子，时时刻刻都会想到。外出时会想她不知现在正在九爷府里干些什么；谈生意时会想到这个狡猾的小女人如果遇到面前种难斗的对手，不知会使出什么妙招儿；吃饭时会想起优雅地挑着鱼刺的样子；喝茶时会想起叫着普洱茶时的悠然；睡觉时……
      　　她的影子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如野藤般地疯长，我控制不住她对我心魂的侵占，越想压抑，对她的思念便越是难以遏制。
      　　难耐的相思让我两次装扮成女人去见她，这对从小饱读圣贤书、有着极严格家教的我来说，简直是比装扮八大胡同的姐儿还出格。若是被世人知道，定会被骂有辱斯文。这样不管不顾不为别的，只想见见她，听她说上两句话。
      　　这在以前，对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我想我是疯了，为了她！
      　　可她却是个有夫之妇，是个我没有资格爱的人。我为之动情，她却心中无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她偶尔提起九爷时发亮的眼神，从她到他时温柔的语调，从她那夜偷跑出来给我饯行时，那眼角的泪只是沙子迷了眼……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她心里的人是她的男人----九阿哥胤禟。
      　　这些皇子们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这样一个睿智、可爱的女人爱着，他却还粘七粘八地不知珍惜，竟然让她痛苦流泪。
      　　那也喝多，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出要和起回老家，娶为妻的话。
      　　“那有什么不好？表哥人品风流，一表人才，跟了表哥有多么风光。只是，只是表哥太有才了，看上表哥的女人太多，我怕看不过来，让猫儿偷了腥去！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这样回答我的求婚。我是认真的，她也很认真，还很落寞。她终究还是被他伤了！
      　　她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女人，年后她提出要重开生意，然后，走掉。
      　　九爷若是知道他的三心二意造成了她离开的打算，不知心里会不会后悔。
      　　我自然是帮她的，虽然这要冒很大的风险。先不频繁盗取京城权贵的宝贝有多危险，就是盗取成功，然后走掉了，王府的女人跟着别人私逃，也定会被追查到底。
      　　皇室的面子是不容损毁的。
      　　可我却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她。她离开了那个男人，我便有了几分希望。但我并不只是为了这个才答应她。即使仍然毫无希望，我也会帮她。只为，这是她想要的！
      　　只要她高兴就好了。
      　　终极一盗实在是大胆而疯狂，在那些阿哥们合力的防范下，在他们的众目睽睽下，她竟然盗了宝，逃之夭夭。
      　　我让她改变逃亡路线到天津卫来，是想让她跟我一起乘船出海。虽然海上的风浪也很危险，但跟一路尾随的追兵比起来，还是要安全得多。可她却不愿跟我一起走，她说两个人一起目标大，而且如果被抓便是两人一起落网，连个营救的人都没有。
      　　我本该坚持带她一起走的，可对她，我就是不能像对一般女人那样说一不二，不容辩驳。
      　　我对她的不愿违逆，造成了她的最终被抓。我曾无数次地后悔，夜里也无数次地梦到那天的事。梦里，每次都是我坚定地带了她走，即使用拖的，拽的，也毫不手软。我们一起站在船头，看着海岸渐渐远去，而岸上追来的九阿哥却只能望洋兴叹。
      　　每次我都从梦中笑醒，醒来后，却又在泪水中入梦。周而复始，夜夜不得安眼。
      　　眼线的报告让我越来越心惊，这位九爷竟然那样对她！
      　　他关她、打她、锁她、强占她，还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亲昵！
      　　这些皇子果然都是不肯吃亏的主儿，他们的报复从来不会减省。
      　　她日渐消瘦，神情越来越萎靡。想到她在九阿哥府里日日受罪，生不如死，我便再也忍耐不住了。
      　　放弃了原定的救人计划。那计划需要等待的时间太长，我怕她挨不到那时。我带了被她盗出的九阿哥府里的宝贝，和那些最让九阿哥头痛的翠玉盏自首，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他手下留情，不要再折磨她。
      　　我告诉九阿哥，她的心里只有他，请他不要再伤她的心民，做出以后无法挽回的事。可他显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他为了表妹替我求情，竟然对她痛下杀手！
      　　这个浑蛋！
      　　我听到这件事已经是两天后了。那时，她昏迷不醒，九阿哥如同暴躁的困兽，他来到关押我的院子，对我挥舞着鞭子说，她怕是活不过来了。若是那样，他便折磨够我，再去阴间陪她，他会让我长命百岁，日日活在思念而不可得的痛苦中。
      　　他真的疯！他的鞭子如雨点般落在我身上，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早就知道敢帮他的女人出逃，落在他手里便是死路一条。自首前早已做好了饱受折磨的准备。不过，感觉不到疼不是因为我的心理准备有多充足，而是我所有的神思都被她昏迷不醒的消息占据了。
      　　表妹，你若不再醒来，那表哥便也去阴间陪你，表哥决不让你在阴间再受这个男人的委曲！
      　　幸好后来她还是醒了过来，不然便是三人一起殒命的结局。
      　　她，怀孕了。听到消息时，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失落。他让她怀孕了，意味着她与他的纠缠又多了一分，而与我的距离却更远了。
      　　他与她达成协议，她同意为他生下孩子，而他答应了她什么，当时却没告诉我。
      　　他与她一起散步。
      　　他抱着她给肚里的孩子唱戏，她说这叫胎教。
      　　她喜欢吃芒果，而吃了后，竟神奇地止了吐。
      　　她喜欢在园子里蹓跶，一蹓就是二个时辰。
      　　她为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十分可爱……
      　　……
      　　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他告诉我她的消息绝不是好心地解我的担忧，而为了气我。
      　　我确实被他气到了。她和他一起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伤怀，我想象着他们在一起恩爱的情景，心中的嫉妒和痛楚与日俱增。
      　　我便不断地讥讽他。
      　　哼，怀孕？还不是你用了强，她才怀上的？她心不甘，情不愿，她根本不愿为你生孩子！
      　　达成了协议？愿意为你生下来？那不过是她想离开你，不得已的妥协！
      　　芒果？还是她自己想的办法有用。就你请的那些太医，没一个顶用的！
      　　孩子可爱？那一定是随了她，若是随你，一定面目可憎。
      　　关在这里无聊，与他的斗嘴成了我最喜欢的消遣。我的嘴也越来越利，或者有些事刚好让我歪打正着地说对，他几乎斗不过我。
      　　他便说我们两个这么斗嘴，就如市井泼妇吵架，太有失体面，不如在棋局上决胜负，我们便又多了一项下棋的消遣。
      　　我们两个算是棋逢对手，各有胜负。下棋遇到对手，便如弹琴遇到知音，是最令人开怀的事。我们两个都乐此不疲。
      　　他几乎每天都找我来手谈。交往多了，便也聊起其他事，比如我们两个都擅长的生意。我发现他的生意经很有一套，讲起来头头是道，便很愿意跟他交谈。与他相谈，收益良多。有些以前不太通的地方，与他聊聊，便豁然开朗。其实也未必是他给了我指点，只是两人交谈时思路清晰，便容易搞清原来无法贯通的地方。
      　　我们两个竟然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虽然口头上谁都不愿承认。一见面仍然斗嘴，还斗得很凶，心里却都相互佩服着对方。
      　　从他主动给我带来一把好琴就可窥知他对我的感觉与我对他的，是一样的。
      　　他竟然要放她离了开，让我吃惊不小。他是真的把她爱到骨子里了，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放手？
      　　我旁敲侧击地问半天，才知道，当初他为了稳住她，让她给他生下孩子，便定了三月之期，期满表妹可获自由。按他原来的如意算盘，他会在这近一年的日子里，逐步感化她，让她感受他的挚爱和呵护，使她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陪他。现在三月之期已到，可表妹仍然对此犹豫不绝。
      　　他说：“难道一个深爱的男人和两个离不开的孩子加在一起，都不能让她留下吗？”他神情落寞，一边往嘴里灌着酒，一边跟我诉说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的诉说里饱含着他对她的情深意浓，竟让我这个情敌都为之动容。
      　　他是真的很爱她。
      　　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流泪，他一定把她爱到心尖儿去了。他，这位堂堂的九皇子，大清的天潢贵胄，这晚，竟为她痛哭失声！
      　　最后，他说要放了我，唯一的条件便是要我陪她，无论她要去哪儿。肯让自己的女人跟情敌走，他一定爱惨了她。
      　　他爱，便如爱般，纵着，不愿违逆，不想让心里有丁委曲之感。
      　　我自然是答应的，而且是十分爽快地答应。桃儿跟了我走，便意味着我们两人的朝夕相处，意味着她对我的兄妹之情、搭档之谊更加密切，甚至可能转变为另一种我更加喜欢的情感。
      　　这，意味着我的希望。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的希望是建立在朋友的痛苦之上。可我仍然希望。
      　　桃儿还如过去一般美丽可爱，不，她更美了。过去的她聪慧、灵动、光芒四射，而现在的她，少了一份锋芒，更多了一份母性的温柔。
      　　她的眼神看人是温暖的，是包含温良和爱意的。这样的她，更美了！虽然此时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少了平日的光彩，里面装着的，全是离别的痛苦和失却爱子的酸楚。
      　　她泪水涟涟，走得越远，哭得越凶，出了城门便更是无法控制。
      　　她是不舍的，她不舍她的两个孩子，恐怕也舍不掉他。
      　　唉，这个女人啊！别的事上都聪明绝顶，偏偏在情之一事上糊涂到家，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
      　　我这个旁人都看明白了，她却还在为此折磨自己。我忍不住出声，要她回去。这样的她，即使被我带走了，也早晚要回来的。与其让远离这里，饱受痛苦后回来，还不如现在就不要离开。
      　　不属于我的，终究强扭不来。即使厚着脸皮强行带走她，也只不过造成三人此生共同的伤痛。
      　　她的人被我带走，心却留在他的身上，一辈子痛苦地牵挂着他。我不愿看到那样的她，不愿看到她在面前心神飘飞，目光空洞；不愿看到她午夜梦回，泪湿枕巾；更不愿看到她年老回顾此生时，悔不当初，暗自嗟叹。
      　　不，我不要她一辈子活在痛苦中。我想看到快乐的她，无忧无虑的她。我想要她年老时，是幸福而满足的。
      　　为什么只为着想，却不想想自己？想，也许是上辈子欠他的，谁又知道呢？
      　　此生他先遇到了她，占了她的身子，也占了她的心，我这个后来者，早就失了先机，对她的情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唯愿来生我能先遇到她，先占了她的身子，也占了她的心，让他成为后来者，也尝尝相思而不可得的痛！
      　　此生无望，来生，唯有来生！
      　　我故作潇洒地大笑着绝尘而去，笑声未歇，却已泪流满面……
162      生意
      　　热河传来的消息如一声炸雷在京城炸响。太子因夜近康熙布城，裂缝窃视，被拘。
      　　很快又传来康熙驻布尔哈苏台行宫，招集太子及诸王大臣谕示太子罪状：
      　　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淫乱，朕包容二十年矣。
      　　乃其恶愈张，僇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与，窥伺朕躬起居动作。平郡王讷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遭其殴挞，大臣官员亦罹其。
      　　皇十八子抱病，诸臣以朕年高，无不为朕忧，胤礽乃亲兄，绝无友爱之意。朕加以责让，忿然发怒，每夜逼近布城，裂缝窃视。
      　　从前索额图欲谋大事，朕知而诛之，今胤礽欲为复仇。朕不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
      　　似此不孝不仁，太祖、太宗、世祖所缔造，朕所治平之下，断不可付此人！
      　　康熙且谕且泣，直至于仆地，即日拘礽胤，命直郡王胤禔监之。
      　　回京后，康熙就废太子一事亲自撰文告天地、太庙、社稷并诏示天下。就是著名的一废太子事件。
      　　听胤禟与他的几个兄弟谈及此事，言语中颇为隐晦。这种牵涉到朋党朝政之事，我不愿多听，总是找了借口避开。所以太子被废之事究竟与几兄弟有无关联，他们又密谋了些什么，我是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穿越者，多少听说过一些这段历史的正史和野史。狼人跟我讲述这段历史时曾说：“从一废太子开始，康熙朝政的精彩就被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儿子间的夺位之战抢去了。这种夺权内乱，历史上只有晋末的‘八王之乱’能与之匹敌。”
      　　后世的我对这段历史的传闻很多，其中一种最是盛行。八阿哥这群兄弟暗中密谋并推动了太子被废这件事。
      　　我不知胤禟他们在此次事件中干过什么，但从一个后来者站在客观的角度看，康熙所谕示的太子的这些罪状中，不法祖德，不遵朕训，肆恶虐众，暴戾淫乱是主因，帐殿夜警是太子被废的起因，而太子对十八阿哥之死毫无悲伤之意是导火索。
      　　这些罪状中，太子本身若是没有一点点问题，哪一条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地捏造了给他扣上的。太子本身的行为怕是其被废的主要原因，而他的这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们能做的，最多只是利用各种手段，让康熙获知他的这些行为。这就是所谓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窗外的月亮正圆，我忽然忆起太子那张在月光下完美得有如雕塑的脸，他那含情而又颓废的眼神，他时常抿起的嘴角半戏谑、半认真地叫出“蜻蜓”的样子。一个美如神祗、邪如魔的男子。我轻声叹了口气。为他！
      　　“好好的，做什么叹气？”胤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从身后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带有男性气味的气息吹拂着我，我微微眯起眼，享受着他身上的气味。
      　　我最近越来越喜欢他身上的气味，若是一天没闻到，便如少了些什么似的。可他最近常回来得很晚，白天几乎见不到人。晚上也时常在我入睡了后才回来。不过，只要回来就好，让我在夜晚闻到他的气味便也能安心一整天。
      　　我早料到这种大事发生时，他会忙得不亦乐乎，便见怪不怪，并不多打听他的行踪，由得他去忙。反正这事早晚会过去，他早晚会闲下来陪我和孩子。
      　　我把时间都放在对两个孩子的早教上。游泳、抚触，又加了婴儿操。我抓着他们的小胳膊一边喊着号，一边来回摆弄。他们都很感兴趣的样子，好奇地想知他们的额娘在干什么。所以，刚开始都很合作，可是，等新鲜劲儿一过去，小米就开始跟我捣蛋。
      　　我喊着一、二、三、四的口令，她也吚吚呀呀地乱叫，倒也有几分口令的节奏感，可她的小腿也跟着乱动，就是不折不扣的捣乱了。
      　　我按住的腿道：“不准乱动！”
      　　她却大加辩驳，声音响亮地说起来没个完。我气急地捂住她的小嘴道：“安静，上课时要保持安静。”
      　　她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我笑道：“这下看还你怎么顶嘴？”
      　　扑哧！刚刚进门的胤禟看到这一幕，轻笑出声。他走到我身边，吻了我一下道：“你这个当额娘的呀，怎么欺负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我倚到他怀里，说道：“你女儿不听话，不好好做操，还跟额娘顶嘴，你这个当阿玛的也不好好管管她！”
      　　被我放开的小米大声叫了起来，一边叫，还一边挥舞着手脚，神情激动，好像正在申述刚刚受到的一大的委曲。
      　　胤禟把她抱起来，亲了她的小脸蛋一下，说道：“咱们小米格格在控诉额娘么？好吧，好吧，额娘捂着咱们的嘴不让说话是不对，不过，你也不应该跟额娘捣蛋呀！”
      　　我抱起大米道：“你看人家大米多听话，从来不给额娘捣蛋！”
      　　大米斜睨小米，脸现不屑，好像在说：“怎么样，整天没个安静，不招待见了吧？”
      　　“吚吚唔唔……”小米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显然并不服气。
      　　我不断地给孩子们制作新的玩具，除了那些适于婴儿抓握摇晃的玩具，最多的要属造型千变万化的卡通布绒玩具。来自现代的卡通形象可是源源不绝的，小荷、小绿她们都被我画的这些形象吸引了，不停惊叹着问我怎么可以想出这么多可爱的动物形象？
      　　我让她们拿去按图制作，她们都很愿意。她们除了给大米小米缝制出卡通玩具外，自己私下里多缝制了很多出来。她们的房间里便多许多这类的小摆设。畅绿轩和聆雪阁的丫环们因为近水楼台之便，常拿着这些东西跟别人炫耀，把其他院里的小丫头们羡慕得不得了。就连福晋也通过相熟的丫环帮她的女儿讨了两个去。
      　　原来稳重的古人也是喜欢这些可爱的卡通形象的啊。我灵机一动，是否可以用这个做些生意？
      　　做这个不是想要赚多少钱，胤禟的家产足够我挥霍几辈子的。只是因为最近太过无聊，便想找事干。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以前盗宝可以给我带来很多刺激，现在不能再随便偷了，每天在府里围着两个孩子转，时间长了便觉生活没有了新意。
      　　孩子醒着的时候还好，可以逗弄他们打发时光，孩子们睡着了，我就没事可干了。所以，有时候，我甚至想把熟睡的孩子吵醒，即便他们醒来便哭也行，无聊的时候听听他们的哭声也是好的！
      　　实在是无聊得发慌。
      　　刘夏雨陪着刘母和小弟刘秋枫来看过我。他们看了我的这对双胞胎，刘母直惊叹小米跟桃儿小时候一个样。
      　　我知道她说的桃儿是指原来的那个女儿，而不是我这个冒牌的。她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刘春桃的人。刘秋枫长高了不少，身子也壮了些，看来在满汉楼当小学徒，日子过得还不错。
      　　刘夏雨是刘家人里我最看重的一个。他仍然在原来的那家绸缎庄做事，越来越受掌柜的器重。平时掌柜的把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做，掌柜的不在，店里的事就由他做主，人称二掌柜。
      　　被从刑部大牢放了后，刘家人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整件事都没有一个外人多过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遮住。刘大甚至在我生了这对龙凤胎后，官职还升了一级。我知道那是凭着胤禟的势力。
      　　刘秋枫对他的两个小外甥的玩具大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卡通玩具。想起那天的想法，我对刘夏雨提议拿一些布绒玩具的样品到他们店里去卖。我是想投石问路地看一看，究竟这种东西在这里有没有市场。
      　　他们店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庄，经常有官宦或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到他们店里挑选布匹。这种东西挂在店里，只看顾客的反应，就知道其市场价值。另外，如果这些玩具受欢迎，也可以提升他们布店的生意。是种一举两得的共赢局面。
      　　刘夏雨爽快地答应去说服掌柜的试一试。临走，还拿了几个样品。
      　　很快传来了回音，他们掌柜的开始不答应，是绸缎庄，不经营其他商品。但后来，他见自己的大女儿和小女儿看到刘夏雨带去的样品都喜欢得不得了，他才答应在店里代卖试试。
      　　大米小米五个月了。让人惊喜的是，他们学会了翻身，比一般孩子早了大半个月，这应该是我坚持教他们游泳和做婴儿操的结果。
      　　自打学会了翻身，他们总是自己翻着玩。大米俯卧在塌上，大大的脑袋转来转去，一双黑黑的大眼睛也一边眨巴着，一边到处张望，似乎对房间里的一切都兴致勃勃，他看着大人们转来转去的忙碌身影，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轻叫。
      　　小米更是乐此不疲，她只要醒着就趴在榻上，一边到处张望，一边欢叫不停。累了就把头侧伏在小手臂上，流着口水继续叫。什么时候听不到叫声了，那一定是她淌着口水睡着了。
          送到绸缎庄里的样品不到一天就卖完了。我可没往低里定价，就算最小的Hello Kitty都要二两银子一个，大的米老鼠可是要二十两银子一个的。这二十两银子对富贵之家不算什么，可对普通人家却是可以富富裕裕生活一年的费用。
      　　所以，我设定的这个价位，可以说是把顾客群定位于京城的富贵人家。
      　　第二天，刘夏雨就兴冲冲地跑来问我还有没有货，他们掌柜的想跟我长期合作，签订代卖协议。
      　　“一共卖出去多少钱？”我挑眉问道。他们的钱掌柜本来对此不感兴趣，现在却如此热衷？
      　　“将近一百两。”刘夏雨兴奋地说。
      　　嗯？我只给他拿去了五个样品，大的两个，小的三个，按我定的价最多也就卖个五十两。怎么会多出么多？
      　　我蹙眉看着刘夏雨。
      　　“是，是钱掌柜看第一个卖得顺当，那位庆亲王府的六格格没划价就花十两银子买走了一个，便把售价都抬高了一倍。”
      　　我眯了眯眼。这位钱掌柜真是见钱眼开，代卖的东西也敢随便变更价格！
      　　“所有的样品都是在开门一个时辰内卖出的。”刘夏雨见我微有不快马上补充道。
      　　从销售情况看，这些新奇的玩偶还真是大有市场潜力。我决定开展这项生意。我让刘夏雨又拿走了二十个新的样品。这些是小荷和小绿们昨天发动畅绿轩和聆雪阁里的丫环们做出来的。
      　　我告诉刘夏雨，签协议的事先不急，等再代卖一些样品再说。可第二天，刘夏雨又来，他那二十个样品又半天就卖光了，卖了四百两银子。赶上店里正经的绸缎生意。钱掌柜又让他来谈合作协议的事。
      　　我让他先回去，过两天，我再给他更多的样品卖卖看。
      　　刘夏雨不解道：“妹子，现在钱掌柜对此事很热衷，你若跟他谈协议，要什么条件都好谈。为什么你不趁热打铁跟他签协议？”
      　　我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二哥一直给人帮工，再受器重也是给别人干，红利都是别人的。是吗？”
      　　刘夏雨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二哥就没想过，自己开店做生意？”我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向刘夏雨，不知他是不是我的理想人选。
      　　刘夏雨没让我失望，他的眼睛一亮，跃跃欲试的神情显露无余。这样的表现，应该是个有志向、不甘人下的人。
      　　“妹子是说，以后我们自己做生意？所以现在不急着跟他签合同？”刘夏雨一点就透。
      　　我点了点头，“二哥若有此想法，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运作。跟他签个短期合同也是可以的，但决不能签长期的。”
      　　“我明白了，妹子，我就跟掌柜的回话去。”刘夏雨兴冲冲地走了。
      　　当第三批六十个样品在售价又被我提高一倍的情况下，也在两天内销售一空时，我大概摸清了人们可以接受的心理价位和销售速度。
      　　这最后六十个样品虽然销售速度比前两批样品有所放缓，但放缓并不明显。说明我定位的客户群中，大多数人还是可以接受这个价位的。
      　　钱掌柜第三次通过刘夏雨来提签协议的事时，我答应了下来。 


163   无形资产
      　　我又是发动丫环们赶制玩偶，又是让刘夏雨拿去绸缎庄代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胤禟应该早就知道了。但他只是由着我折腾，什么也不说。不鼓励，但也不阻拦。我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态度，但他既然没说话，就当作他默许了此事，接着折腾。
      　　这位钱掌柜果然是个有生意眼光的人，看我的布绒玩偶颇有市场潜力，竟然想买断我的产品，拿去经销。
      　　胃口还不小！
      　　我怎能如他所愿？无论他怎么肯求，我只答应让他代销，价格由我定，红利三七开，合同只签半年。说白了，现在只是用他店铺中的一些地方卖产品，让他白得三成红利已经不少。
      　　他恳求再三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签了这份合同。
      　　刘夏雨问我为什么要给他这么高的分成？只提供部分店面，不值三成红利。
      　　我解释道：“我们用的其实不只是他的店面，还有这他店以往积累的人脉，也就是客户资源。”
      　　人们在逛他的店铺时，看到我们的产品陈列在店里，便买了下来，其实就是用他的客户资源。这是无形资产，很重要的。现代的麦当劳，即使一把火把它在全球的店铺都化为灰烬，它的品牌价值也足以让它重新崛起。这就是无形资产。
      　　对刘夏雨解释什么是无形资产以及它的重要性，刘夏雨听，佩服之极。可他的句话却让心里刚刚滋生的那的得意荡然无存。
      　　他说：“妹子，你怎么一下子懂得这么多？我怎么看你怎么不像我以前的妹子了！”
      　　唔，一下子漏得太多，被怀疑了。
      　　我忙吱唔道：“是，是九爷教我的。”这才蒙混过关。
      　　刘夏雨走后，胤禟立刻步入房间。他直接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道：“那个什么‘无形资产’真是为夫给你讲的？为夫怎么不记得？桃儿给为夫提个醒，是什么时候讲的？”
      　　啊？他刚才都听到了？
      　　自打死心塌地地跟了他，便养成了个习惯，大事小事都爱拿他当挡箭牌。现在竟被他抓了个正着。我尴尬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趁机在我唇上一吻，还把舌头伸了进来。呆愣状态的我回过神来，后退躲闪，却被他伸手制住，吻了个痛快才放开。
      　　我主动倚到他怀里，因为，头晕晕的，不倚着点什么就会摔倒。
      　　他伸手扶住了我，在我耳边调笑道：“桃儿此时的样子最是惹人怜爱，若不是一会儿还要出去，为夫现在就要了你。”
      　　我羞红了脸，又不敢赌气离开他的怀抱，只好握起拳头轻捶他几下解气。
      　　他坐在榻上，让我偎在他的怀里，口气转为正经。“桃儿，你刚刚说的无形资产颇为精辟，能否再给为夫解释一下其精髓之处？”
      　　我家男人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孩子，还总是能一下子问到关键。刚才我跟刘夏雨解释无形资产时，讲得很是泛泛。那些皮毛蒙蒙刘夏雨已经足够，可对我家男人这个经商的行家却是不够的，所以他要我再讲些精髓。
      　　我想了想，组织着语言道：“无形资产就是商家在长期经营中建立起来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价值。比如爷的满汉楼闻名整个大清，如果爷想在金陵或是杭州再开一家酒楼，若是叫别的名字，就要从建立酒楼的声誉做起，逐渐积累名声和人气。可要是新酒楼也叫满汉楼，许多人就会慕名前来，因为他们都知道京城的满汉楼是闻名天下的酒楼。他们要试试这里的满汉楼是否也跟京城的一样菜品绝佳，服务一流。于是，爷的新酒楼一开张，就生意兴隆，顾客云集。这些生意和顾客就是满汉楼这个牌子招来的。满汉楼的招牌就是一种无形资产，它有很强的号召力……”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式靠进他怀里，继续说道：“我给钱掌柜三成红利，实际上买的是他那店铺的无形资产。我的玩偶是一种新事物，大多数人对新事物都会有所怀疑，不会立刻接受。但若是依托绸缎庄的品牌和商誉，就可以打消大多数顾客的疑虑，很快接受这种新事物。等我的玩偶打响了名声，就可以独立经营了！”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也不知他听明白了没有。我住了口想听听他的意见，却半天不闻其声。难道是对此有不同看法，或是被我讲晕了？
      　　不至于吧？
      　　正要抬头看看，却听他道：“你还真不大像刘夏雨的妹子，这套生意经，绝不是一个小家碧玉能讲得出来的。”
      　　我的身子一僵，猛然抬起头来，却见他目光暖暖地看着我。那是一种掺杂了了然、爱恋、赞叹和骄傲的复杂神情，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怀疑和质问。
      　　他是确定的，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刘春桃，但他却不问我。这说明他不在乎我的背景以及我是谁，他在乎的只是我！
      　　我愉悦地笑了，调皮地说道：“嗯，我不是刘春桃，她被我灵魂附体了。你信不信？怕不怕？”此时，我是信任他的，他若想知道，我会告诉他。
      　　他也笑了，目光温柔地看着我，说道：“爷信，但不怕。”语气是如此的温暖，目光中充满了怜爱，如磁石般吸引着我。他信，却不怕，也不问。告不告诉他，全由我自己。他对我的信任，不亚于我对他的。
      　　我被那磁石般的目光定住，身心都如将要融化的冰淇淋，软软的、甜甜的。
      　　我想，这个时候，为了这个男人，无论让我干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即便前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会勇往直前地跳下去。
      　　“胤禟，胤禟，我想要，我想要你！”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如春水般的温柔、缠绵。
      　　沐浴在那爱的目光下，我如喝醉了的人，只想沉浸在份梦幻般朦胧的醉意中。
      　　他俯下头，吻住了我的唇。粗重的喘息声，表明他也动了情。深深的吸吮和纠缠，让我几乎忘了呼吸。他的吻有如世上最强力的毒品，让人一沾上瘾。从他第一个吻开始，便让我从此上了瘾，即使那次只是一个惩罚性的诱吻。
      　　渴望他的吻，渴望他的触摸，渴望他的占有和征服。，渴望他！无论他给多少次，都不能缓解对他的渴望。相反，他的吻和爱就如毒品，吸得越多，越是离不开，瘾头也越大。
      　　正在我俩如醉如痴之际，门外传来老十的语声：“九哥，你在不在？该走了！”
      　　这个老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我心里怨念着，我推了推他。他却像根本没听到似的继续狼吻。
      　　“九哥，到底在不在？和老十可要进来！”是十四的声音，坏小子没准儿真敢闯进来。
      　　我又推了推他，他离开我的唇，懊恼地低声怨道：“两个坏小子，多等一会儿会死人啊！”
      　　看到他的懊恼不下于我，我的心里倒有丝畅快。倒霉的人若是看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就会心情大好。我怀揣着人类共有的阴暗的小心思，坏坏地一笑道：“九爷大人早去早回，桃儿，桃儿在家等您！”我故意学着戏里女子的样子，以袖遮面，做出一副娇滴滴害羞的样子。
      　　“小妖精！还勾引爷！非要爷不顾一切地把你就地正法才甘心？”
      　　“就地正法？愿意，您愿意，就怕您那两个兄弟不愿意！难道今下午，您都想听他们怎么拿您打趣？”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以他的性子，会赌气地过来捉住我，真的不顾一切地在此时要了我。我深知这个男一人激不得，但就是想激激他，看他气急败坏的表情。
      　　但我也不能真的被他就地正法，我正准备着向门外逃，他却大步跨过我身边，率先到了门口。
      　　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明明是我离门口近得多。
      　　我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他堵在门口，把我逃跑的路线正好截住了，还怎么逃？我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始求饶：“爷，桃儿，桃儿刚才，是说笑的。爷，别跟，别跟桃儿一般见识，还是正事要紧！”
      　　他斜睨着我，冷冷地说了那个我深恶痛绝的字：“跳！”
      　　“多高？”很无奈，反应却很快。
      　　“躺下！”
      　　“什么姿式？”我对答如流。
      　　他唇角一弯，邪魅的笑容让我呆了一呆。
      　　“等爷回来再告诉你，这回得给爷做个有难度的！”他威胁了我，才大笑着转身出门，留下我呆呆地想：有难度的？难道是要我摆个瑜珈姿式？那很累的，不要啊！
      　　晚上他真的让摆个颇有难度的瑜珈姿式，他是受我练的瑜珈的启发。Oh,MGD！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但也没必要这么灵验吧？
      　　我当然不干。他便威胁我说，要是不合作，他就让我一夜不得安生。一夜的惨叫和一时的辛苦？那还用选吗？乖乖地摆了姿式。
      　　什么姿式？本人一向脸皮厚，可也偶尔会害个羞什么的。人家实在难以出口，诸位请自己想象吧！嘿嘿……

 164    最棒的男人
      　　康熙四十八年的除夕，胤禟没带我进宫。他只带了嫡福晋栋鄂氏和侍妾完颜氏两人。那两个女人自然是兴高采烈。尤其是栋鄂氏，在园子里遇到了，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架势。
      　　我却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虽然胤禟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康熙四十八年春节前后正是多事之秋，胤禟不带我进宫参加年夜宴，正是为此。此时我若是还会受栋鄂氏的挑拨，怀疑胤禟的话，便不值得胤禟的付出与呵护了.
      　　这段时间，我忙着孩子的早教和刚刚起步的生意，不太关心朝堂里的动静。那些不在我的生活范围内，也是我帮不上忙的。
      　　我自来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做个名偷就已经达到了我人生的最高境界。我从现代偷到古代，曾把这三百年前的大清王朝偷了个人仰马翻，就已经足够了。
      　　历史有其固定的走势，我一个后来者，根本无权改变它，也根本无能为力。
      　　我只是胤禟的女人，只要安安稳稳地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大米小米长大，陪他过完十几年相对平安的日子，便满足了。
      　　我的人生已无更高目标，只要能相夫教子，有空的时候做做生意，日子不至于太过无聊就好。
      　　至于四阿哥继位以后的事，我现在想不到那么远，我是个着眼于眼前的人，过好眼前的日子最重要。
      　　杞人忧天与己无益，我只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过好这十几年的日子吧，至少现在是性命无忧的就好！
      　　所以，我从不问胤禟朝政上的事。他高兴，我便陪他一起喝上两杯庆祝。他愁闷，我就抱着他的头，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安歇。
      　　我只想让他感觉，有一个人在一直陪着他，他永远不会孤单。
      　　对这些事，我只多过一次嘴。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神情疲惫却一脸的愤懑失望。我忙上前接过他的貂皮大氅，拍了拍上面的积雪，交给小绿挂了起来。
      　　我亲手帮他净面、净手，给他端上他最喜欢的龙井。
      　　这些事，以前被他锁着的时候，是我每天必做的职责。现在，虽然不是日日都做，但也是常做的。做时，心情已与那时大不相同。
      　　那时，心境是愁苦的，无奈的。既想接近又想逃离，矛盾而纠结。现在却是安心的，心甘情愿的。
      　　我把下人们都遣了出去，拉着他的手坐在榻上。我用两只手，捂着他的一只微凉的大手。他的手掌实在太大，我的两只手都几乎捂不住，我握着它，贴在我的心口。
      　　他抽出手，反手把我抱在怀中。他把下巴担在我的肩膀上，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皇阿玛就是不接受八哥？八哥自小聪明好学，对兄弟友爱，为人亲善；无论在京城的亲贵们中，还是在江南的仕子当中，八哥都极受拥戴，在群臣中更是一呼百应；他能力超群，掌管理藩院，则周边国使顺服，掌管内务府，则宫中秩序井然。为什么，为什么皇阿玛就是不愿把江山交给八哥来打理呢？难道只因他的出身？”
      　　“皇阿玛先是因八哥查凌普案不彻底便要拘了八哥，在我和十四的力谏下才作罢。后又让群臣保举太子人选，人心所向保举了八哥，皇阿玛却出尔反尔地不认账，今天还复立了太子。”
      　　“皇阿玛要拘八哥时，我和十四帮八哥说了几句话，他差点当场杀了十四。最后打了十四二十板子，还骂我重受用，说我身为皇子，对朝政不上心，却只学着做那末等的奸商。我在他心里怕是一无是处吧？”
      　　来自父亲的贬低，对做儿子的来说，伤害尤其大。这个男人一向骄傲，今天说出这话，可是信心降到了极点。
      　　他的话让我心惊。
      　　我抬起头，看到他灰败的脸色，便又加了份心疼。我伸手抚上了他的脸，说道：“皇阿玛这么说你是因为他对商人有偏见，他只是不喜欢你经商。而且，当时他为八哥的事正在气头上，说的话怎么做得准？”
      　　他看着我，目光中恢复了一些光彩，我继续道：“在桃儿心里，爷是最棒的男人。爷生来尊贵，想要什么都只动动嘴就成。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可爷是个勤快的人，辛苦地经营生意，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好。桃儿很佩服！”这话不纯是为了安慰，它是我的真心话。我一贯佩服能干的企业家。
      　　有人会说，胤禟是个皇子，手中的权力对生意很有帮助。可我要说，即便这样，也不是谁都能做得成功的。君不见现代那些高官的子女下海经商，手中的权力不比胤禟的少，可大把大把赔钱的也大有人在。赔个几亿当玩儿，赔几十亿、上百亿的都有！
      　　生意并不是人人能做的。
      　　胤禟的脸亮了起来，如阳光钻出了云层，照到了幽暗的角落，那角落里的生命顿时焕发出勃勃生机。
      　　可是，胤禟的脸又很快地暗了一下。他在为康熙对八阿哥的心思大惑不解么？真是当局者迷呀！
      　　我有心提醒他一下，便叹道：“唉，你和八哥都是聪明绝顶之人，怎么就是看不透你们皇阿玛的心？”
      　　胤禟的目光专注了起来，说道：“皇阿玛的心，难道桃儿能看懂？”他又摇了摇头，似不信道：“自古君心最难测，皇阿玛的心，谁又能真正看懂？”
      　　君心难测？说得没错！若不是我来自现代，对康熙朝后面十几年的事件有个大致的了解，也是看不明白的。可他摆明不信我，我却是有不服的。我要证明给他看。
      　　我问道：“爷请告诉桃儿，皇阿玛在布尔苏哈台行宫，谕示诸王大臣们时，是怎么说的？”
      　　胤禟看看我，虽不明白我的意思，却认真复述了康熙的谕示，他复述的内容与我在后世见到的文献差不多。
      　　我说道：“其实‘不法祖德，不尊朕训。专擅威权，鸠聚党与，窥伺朕躬起居动作。’这些才是太子被废的主要原因，至于他是否肆恶虐众，是否暴戾淫乱还在其次。皇阿玛恨的是他竟敢不尊他的皇权，甚至想要架空他的皇权。”
      　　胤禟头道：“这点，我和八哥都知道。”
      　　我接道：“可你们怎么不想想，八哥犯错，你皇阿玛要拘他，竟换来你和十四的死谏，他会有什么想法？”
      　　胤禟先是神情一怔，紧接着面现恍然大悟之色。他懊悔地一拍额头，说道：“胤禟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和十四如此力保八哥，皇阿玛会认为我们结党之势大过他的皇权，我们心里只有八哥，没有他个皇阿玛，八哥威胁到了他的皇权。虽然在我们的力保下，最终没有拘八哥，但此事却在皇阿玛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胤禟果真是个聪明人，稍稍一点，便即通透。“后众王大臣都推举八哥做储君，皇阿玛更是感到八哥势力的强大恐怕都超过了太子，自然对八哥更是防范。在这种状况下，皇阿玛绝不会让八哥成为储君！”
      　　我点头，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唉，八哥继承大统的路，让我和十四的一时冲动给毁了！”他的语气颇为懊恼。
      　　我再抚抚他的脸说道：“爷也不用过分自责。皇阿玛所说八哥母家出身低微，也确有其事，即使没有前面你和十四劝谏的事，皇阿玛此次也不会让八哥成为储君。他是想复立太子的。爷想想，在此之前的十几里，他涉及太子的言行是否都在为太子开脱？”
      　　胤禟做思考状，忽而恍然道：“果然如此！可惜我，们当时都被他在布尔哈苏台行宫所诉太子的罪状所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复立太子！”
      　　是啊，康熙在布尔哈苏台行宫所谕太子的罪状是多么严重，一般人怎能想到事情没过多久，康熙会想复立他做太子呢？只能怪康熙做事太出人意料，又没能让下面的大臣充分领会他的意思，便草率让众人推举储君人选。
      　　他这么出尔反尔地一来，让八阿哥上不来，下不去的，把他置于极为可怜的境地。试想一想，一个人先是置身炭炉，再入冰窖的感觉。
      　　沉默半晌，胤禟叹道：“看来八哥是无望登临大宝了！”
      　　我抱住他，说道：“无论将来如何，行事低调些总是好的。强极必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些话总是不错，你这个做弟弟的，多开导开导他吧！”
      　　我能做的只是这些，不可能把历史未来的走势都告诉他们。康熙四十七年秋到四十八年春的这场废太子风波，我只多了一次嘴。
      　　我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生意和大米小米上了。
      　　生意好得出人意料。
      　　尽管价格不菲，可市场的需求量仍然很大，每天起码要卖出五十个以上。尤其是接近年底的这段日子，很多年轻的格格小姐不但自己买，还会送给自己的闺中密友或者年幼的亲戚做礼物。
      　　这种式样新鲜、造型可爱逗趣的布绒玩偶，使每个看到它们的人都大感惊奇好笑。不只是年轻女性和小孩，就连年纪稍长的女性都被其吸引。
      　　渐渐的，布绒玩偶在京城流行起来，各府的格格们都以拥有一件种玩偶为荣。年轻的男子便也开始买种玩偶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布绒玩偶成了哄年轻孩子和年幼孩童开心的首选礼物，令人吃惊的是，我的布绒玩偶最后竟同时传到宫里和妓院。公主们和妓院里的女子同样喜欢布绒玩偶，说明古今无论什么身份地位的女孩子，喜欢可爱事物的天性都是一样的。
      　　孩子们就更是趋之若骛，自打绸缎庄代销的布绒玩偶后，每天的顾客中，多了许多小孩子。他们看到造型各异的玩偶，眼珠子和脚都挪不动，大人若是不买上一个带回去，便会赖着不走。
      　　许多人慕名而来，布店的生意也因此提升很多。钱掌柜自然是乐得合不扰嘴，本来是借用他的客源，可短短的三个月，形势倒转，他倒借用上了我的客源。
      　　大米小米六个月时就能自己坐在床上，七个月时就开始满床的爬。这些动作出现得都比般婴儿早半个月到一个月。我对他们的发育之快，很感骄傲。每天辛苦地坚持又是抚触，又是做操的，总算看到了成果。
      　　我开始给他们制作布书，所谓布书，就是把现代的那些童话故事，绘成图画，配上简单的文字。让丫环们把图画和文字绣到了布上，再缝制到了一起，装订成册。先后给他们做《狮子王》、《米老鼠和唐老鸭》、《喜羊羊与灰太狼》、《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等等。
      　　除了《狮子王》制作了完整的套十本外，其它的，都是节选其中的几个故事。尽量把故事讲得简单，每页都配上一、两个字，用来教他们认字。
      　　我的左腿上坐着大米，右腿上坐着小米，手里拿着一本布书，给他们讲道：“小狮子辛巴欢叫着从高高的长颈鹿的脖子上滑下来，再顺着长颈鹿的尾巴往下滑。”指着书上的字道：“这个字念‘长’，长颈鹿的‘长’。”
      　　小米“糖糖”地叫着，在模仿“长”个音。
      　　“对，宝贝，是‘长——’”我拖着长音教。
      　　“糖——”小米也拖起了长音。
      　　我忍俊不禁，正要再纠正一下她的发音，却听一直没出声的大米发声道：“长——”
      　　我很是惊喜，大米一直不爱说“话”，我有些担心他学话会比较慢。见他此时学发音一击即中，自然是惊喜莫名。
      　　在他的脸上“吧”的亲了一口，“说的对，儿子，是‘长’。”
      　　大米得到鼓励，高兴地咧开了小嘴，“长——”他又说了一次我。摸摸他的头，他却凑到的我脸颊上“吧唧”回吻了我一下。
      　　“哇，儿子，你给了额娘第一个吻。”我喜道，一边蹭了蹭他的脸颊。
      　　大米也咯咯地笑出声来。右边的小米半天没发声，这可不同寻常，我看向她，却见她小嘴微嘟着，大眼睛有些黯淡，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是怎么啦？
      　　一转念，我明白了，这小丫头嫉妒了。我忍住笑，摸摸小米的脸颊道：“小米宝贝，你也很棒，额娘也喜欢你！”
      　　“还有阿玛，阿玛也喜欢小米。”胤禟从连接外室的屏风后转了进来，脸上带着暖暖的笑容。

165      新年
      　　胤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便服，黑色蝠纹袍子，外罩墨绿色福字暗纹上衣。沉郁的双眸似被罩上一层暗绿的幽波，如浓不见底的深潭，直把人的魂魄吸进去。本就英俊的外貌，被衬得更加俊逸，挺拔的身材也更显健朗了。
      　　我给了他一个蕴满了浓浓的温柔的笑。
      　　小米见了阿玛立即欢叫起来，两个孩子都对胤禟张开了小手。胤禟这个阿玛还是蛮受孩子们欢迎的。
      　　胤禟弯腰抱起两个孩子，又在我的脸颊上印了一吻。
      　　我回他一吻，帮他抚平衣袖上的皱折，一边问道：“除夕夜爷不是要在宫中守岁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说道：“我跟皇阿玛说我喝多了酒，身上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爷不舒服？桃儿让他们送醒酒汤来！”说着我便要转身向外走。
      　　“别，”胤禟拦住我，说道：“爷身上没有不舒服，只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我奇道。怎么会心里不舒服？难道是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事？
      　　“是它害了相思病，想它的另一半了！”胤禟放两个孩子到床上去玩，抚着心口对我说道。
      　　唉，这人！
      　　我斜睨他一眼，笑道：“爷带着自己的大小福晋去宫里过年，左拥右抱的，不知有多惬意，爷可别告诉桃儿，您在宫里时，还身在曹营，心在汉！”
      　　嘻笑间露出点点酸意。唉，理智上很想得开，情感上还是有些在意的。
      　　为自己话里流露出的小家子气有些不好意思，窘迫之下，干脆转身背对胤禟。
      　　半天没听到身后的动静，我疑惑地回头望去，却见他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本来还有些尴尬，看到他的表情，却顿感气恼。“爷有什么好笑？”我语气不善道。
      　　他随之笑出声来，笑得十分开怀。见我神情愈恼，才收笑，喘息着道：“原来，原来我家桃儿，也会，捻酸吃醋，桃儿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啊，讨厌！我火冒三丈，一跺脚就往外走。
      　　他却一下子拦在我面前，揶揄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欣赏够了我火大的表情，才俯头对我说道：“其实，刚才在宫里，为夫何止是放了一半心在你们身上，为夫是整颗心都放在了你和孩子们身上。只想马上飞回来见你们，和你们一起守岁过年。所以，才会找借口急急忙忙地从宫里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心里柔情顿起，我的男人，即使人不在我身边，心里也是想着我们的。
      　　他直起身，微微正色道：“桃儿，你和孩子就是我的一切，我心里只有你们，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明白吗？”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双眸中溶溶的爱意似浓得化不开的巧克力。而那里面同时露出的朗朗的坦诚，却如洁白的牛奶，它和巧克力溶在一起，香浓诱人。
      　　我被诱惑了，心里又暖又软，不禁上前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胤禟笑了，笑得暖暖的，还有些坏坏的。他附在我的耳边说道：“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了吧？别急，等孩子们睡着了，爷给你这个机会，今天你要给爷摆个什么姿式呢？”
      　　呀，这个坏蛋！三句话不离他的色狼本色。
      　　我恼得追打他，他却对我做了个停的手势，说道：“不过现在么，我们还是要先一起过年！”他对外面招呼一声，下人们端着盆盆罐罐鱼贯而入，没一会儿，就置起了一桌酒席。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回来赔我一起过年。事先都没告诉我，害我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解气地吃了很多，现在怎么还吃得下？
      　　“桃儿怎么不吃？”胤禟喝下一口枸杞银耳羹，问道。“是菜不合口味？我让他们重新去做。”
      　　“不，不用！”我拦住他。“不是菜不合口味，是，是桃儿刚才多吃了两口，现在有些吃不下了。”
      　　他看了我半晌，目中了然，却故作失望地说道：“还以为没爷陪着，桃儿会茶饭不思，唉，看来倒是爷自作多情！”他以手托腮，做出一副落寞的样子。
      　　这只狐狸，就爱装蒜，不知又想借机敲诈些什么！
      　　“爷要什么姿式？明说好了！”看不得他那副大男人装弱弱的样子，我不得不妥协。
      　　他瞟了我一眼，兴趣缺缺地道：“桃儿心里都没有爷，什么姿式都没味道了！”
      　　耶？他还摆上架子啦！难道是想让跪在地上问他：爷，桃儿给你摆个金鸡独立式好不好？要不就游龙戏凤式？虎踞龙盘式？哪，干脆拱桥式好啦！
      　　做梦！打死也别想！正在心里宣示一定要跟恶势力做斗争，决不向坏人屈服，却听他闲闲地道：“爷既不想要金鸡独立式，也不是想要游龙戏凤式、虎踞龙盘式，更不想要拱桥式。……”
      　　啊？他咋知道我心里想的是这几式？我吃惊地张大了嘴。
      　　“其实爷啊，只是想让桃儿表演一个什么，给爷祝祝酒兴而已！”
      　　哦，原来如此！我松了口气。
      　　“桃儿都想哪儿去啦？”他似不经意地道，眼睛却眯得像个狐狸，唇角也勾得很欠扁。
      　　呀，又上当了！
      　　这九狐狸，咋这么难斗？
      　　坐在一边的小米忽然挥舞着小手“呀呀”的叫了起来。她在为阿玛欢呼胜利？旁边的大米虽没出声，也笑眯了眼，那里面透出的光，跟九狐狸的如出一辙。
      　　他们，他们难道都听懂了？
      　　两个孩子以后长大了，开口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额娘，什么是金鸡独立式，还有拱桥式？
      　　九狐狸不重视自己做阿玛的形象，连带着把我这个额娘的形象也破坏了，唉！
      　　最后还是给他表演了一段花式调酒了局。
      　　前世一直很羡慕酒吧里的调酒师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调酒表演，也很喜欢喝他们调出来的绚烂多彩的鸡尾酒。那次正好生意需要，整天泡在酒吧，便借机跟调酒师学了几招。
      　　我拿起桌上一个内盛半瓶竹叶青的青瓷酒瓶。掂掂分量，不算很沉，形状也刚刚就手，便拿着它耍了起来。
      　　花式调酒讲究动作流畅、娴熟，让观者体会其中的惊险、神奇，使其屏息宁神，却要做到有惊无险。
      　　酒瓶翻转倒手、手上横向旋转、绕腰抛瓶三百六十度接瓶、抛瓶七百二十度手背立瓶、背后接瓶、倒酒……
      　　一个个精典动作做出来，虽然不如以前常练时做得娴熟，可也算是做得漂亮。
      　　胤禟看着我的表演，满目光华。大米小米也满脸惊奇地看着我耍动着那个绿色的瓶子。
      　　大米张着小嘴，看得口水涟涟。小米兴奋地挥动着小手，“吚吚呀呀”地充当场外的解说。
      　　父子三人热热闹闹地看着我耍酒瓶、酒杯，只辛苦了我一人要表演给人家看，还要接受人家的品头论足。
      　　“什么？小米说额娘耍得好看？”胤禟跟小米对答。
      　　“唉，唉……”
      　　“什么？你说额娘让瓶子再多转两圈就更好看了？”
      　　“嗯，唔……”
      　　“是呀，那样就更惊险啦，就是不知你额娘有没有本事耍出这种高难度的。”
      　　“吧，吧……”
      　　“什么？耍不出来就是笨笨？”
      　　“嗯呀……”
      　　“小米，不可以这么说额娘，每个人资质不同，不能要求都跟你一样！”
      　　什么？我忍无可忍，一没留神，酒瓶摔到地上。幸亏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酒瓶才没有碎。
      　　我气愤地瞪着父女俩。小米被我瞪得心虚，钻进了她阿玛的怀里，而她的阿玛，这个始作俑者，却怀抱着那小丫头，满脸无辜地看着我，说道：“娘子，不关为夫的事，为夫只是在翻译你女儿的话。”
      　　我气恼已极了，对他吼道：“那你把小丫头交给，我要打她屁股。”
      　　“娘子，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小米不懂事，为夫替你教训。”胤禟把钻到他腋窝里的小米拉了出来，对着她说道：“小米呀，不可以笑话额娘手潮啦！笑话额娘，额娘会生气，额娘一生气了，阿玛就要遭殃，阿玛一遭殃，就没你好果子吃……”
      　　啊，谁来救救我，让这位“禟僧”闭嘴！
      　　康熙四十八年的除夕夜就在被九狐狸戏耍、被大米崇拜和被小米嘲笑中度过。
      　　床上，我坚决不合作，胤禟说尽好话也没用，谁让他刚才那么耍我！
      　　“为夫错了，不该带着小米嘲笑娘子，其实娘子刚才表演的时候，为夫心里喜欢得紧，没想到我家娘子还有这一手，桃儿真是个宝，总是能给为夫惊喜。”
      　　“……” 
      　　“宝贝，要不打为夫几下出气？”
      　　“……”
      　　“宝贝，究竟要怎样才愿意摆个游龙戏凤？”
      　　这家伙烦得我没辙，想起以前看过的韩国片《我的野蛮友》，为什么不效法一下？
      　　我转转眼珠问道：“是不是我说什么，爷都肯？”
      　　胤禟立刻点头，“肯，只要娘子愿意摆游龙戏凤！”
      　　“那爷在床上给桃儿拿个大顶好了！”电影里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主角受罚时，赤裸着上身在墙边倒立。若是能让胤禟也这么倒立一个，以后他在我面前就威风不起来了。
      　　“拿大顶？好办！”胤禟说着就要做。
      　　“唉，等等，爷要把中衣脱掉。”我恶作剧地看着他。
      　　他看了看我，眼睛一眯，“爷若脱掉中衣拿大顶，桃儿就愿意摆游龙戏凤？”
      　　“嗯，我保证话算数！”
      　　“那好，床上地方太小，还是往地上去。”他下了床，找了东首的那面墙道：“就这儿吧！”
      　　我点头同意。
      　　他脱了中衣，身上只剩了条亵裤，他精壮的身体引起我无限的遐想。他见了我的眼神，坏笑道：“这样行了么？要不要再脱？”
      　　我瞪了他一眼，脸红地轻啐。他哈哈一笑，转头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笑道：“桃儿看好，爷已经拿好了大顶。”
      　　“啊？干嘛把灯熄了？”灯熄了还怎么看？“爷耍赖！”
      　　“你刚才只说要我拿大顶，可没说一定要亮着灯！”
      　　唔，好像是没说！可是，可是……
      　　唉，咋又让他钻了空子？这九狐狸，一点点漏洞都能让他找到，即便没有漏洞，也会让他制造出一个。
      　　那晚最后的结果是，我没有如愿看到那让我喷鼻血的景象，倒给人家摆了个令他狂喷鼻血的姿式。
      　　唔，可怜的我，又被人家欺压了……
      　　早上，我被人吵醒。
      　　吵醒我的是胤禟的一个早安吻。我闭着眼睛，不耐地挥着右手，“别吵嘛，人家还没睡醒。”
      　　“别睡了，宝贝，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无非就是祭神拜祖之类的，爷先去了，让桃儿打个盹儿再来啦！”我迷迷糊糊地道。
      　　“不只是那些，快起来梳洗了，爷还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做。”
      　　重要的事？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撑着爬起身，睡眼朦胧的，还有些行动迟缓。
      　　“衣服呢？”我懒懒地找着。
      　　“在这里，今天穿这套。”胤禟手里拿着一叠里外全套的新衣。
      　　一看之下，我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这套包括肚兜、亵裤、中衣、棉衣、外袍在内的所有衣服全都是红的。每件衣服上都绣着精致的图案，不是鸳鸯戏水，就是龙凤呈祥的。
      　　我有些惊讶，却依言穿上衣服。今天过年嘛，按例应穿得喜庆些的。可当他让我穿上那双崭新的凤含玉珠红绣鞋时，我的惊讶就更大。那凤凰口里衔着的是两颗上等翡翠打磨成的珠子。
      　　他让丫环们进来，吩咐给我仔细地梳妆。小绿给我梳头敷面，小荷给涂红抹绿，着实忙碌了一番。当她们给我戴上了满头发饰，又戴上一串红色玛瑙项链后，我的梳妆才算全部完工。
      　　我站在这个时代不多的玻璃穿衣境前，看着自己一身的红妆，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过年的喜气，若是再盖上块红盖头，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新娘。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我疑惑地看着胤禟。他却根本不给我解释，只是拉我的手道：“快点，不能去晚了！” 
      　　难道是全府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去好一起祭神拜祖？只好跟着他疾走如飞。
      　　出乎预料的是，神堂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站在满是神佛的大殿中心。
      　　他拉着我的手在蒲团上跪下来，对着满族的萨满主神祷告道：“尊敬的神灵，族人之主，您的奴仆爱新觉罗.胤禟向您介绍我心中唯一的妻子----桃儿。我娶桃儿时，没有举行婚礼报您知晓，今特来补报，望您保佑桃儿一生平安，保佑我俩白头携老、长相恩爱。心愿得偿，胤禟的有生之年，必对您心存敬慕，日日向您祝祷！”
      　　说完，他示意跟他一起向神像磕头。
      　　胤禟是在为我补办婚礼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满堂神佛为我们见证！
      　　他拉起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件，把它戴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我定睛一看，正是我跟他要来，又在出逃前留下的那枚钻石戒指。
      　　“胤禟……”我欲言又止。
      　　出逃前，我把枚戒指留给了他，就如把他的爱还给他一般。回来后，曾无数次地想到过枚戒指。决心留下来后，就更是常常想起它，甚至在梦中见到它，因为在我心里，它代表了他的爱。
      　　有一次，我曾梦见胤禟不在意地把戒指给了另一个女人，我急得大哭。胤禟把我摇醒，告诉是我做了个恶梦，我才讪讪地止了哭声。
      　　我对戒指的渴望，正如我对胤禟的爱的渴望，但却没有诉诸于口。当初毕竟是自己弃之不要的，现在去要，怕胤禟会嘲笑我。
      　　没想到胤禟今天倒重新把它给我戴上，难道是知道了它对我的意义？
      　　胤禟注视着我，神情郑重地说道：“桃儿，今天我当着萨满主神的面，把它戴在你的手上，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你都不可以把它摘下来，除非你心里已经没有了爷！”
      　　他知道了！他是明白这枚钻石戒指对我的意义的。他把它重新给我，就是再一次把他的爱给我。他在向我承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都不变，至死不渝！
      　　我的眼眶有些发红，欣喜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拙于表达。
      　　他见了我的样子，灿然一笑，如春风一夜，桃花满枝，十里缤纷。看得我呆了一呆。
      　　他凑近我耳边，轻声说道：“桃儿感动了么？那，现在不用为夫拿大顶，桃儿也愿意摆个游龙戏凤？”
      　　啊，这个死色胚！刚让我蕴酿出一点含情脉脉的感觉，他就煞风景地说了这种话来破坏气氛！真是俗人一个！也不懂风雅，不懂阳春白雪、不懂风花雪月……
      　　心里刚刚在腹诽他的不懂风雅，他就给我来了段风雅的。“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发乱绿葱葱。桃儿，我真想再看看你昨晚的样子。”
      　　“啊，去死！”我忍无可忍，终于在满堂神佛面前对他使用了暴力，狠狠地把他的脸推到了一边。

166      盗版
      　　午后的阳光从窗缝中溜了进来，斜斜地照在了东面的那堵墙上。我坐在窗前指导着小荷、小绿制作布书的技巧，在墙上投射出变幻的光影。
      　　“像这样大片的颜色，就不必用针线绣制，可以找这个颜色的布剪成个形状，缝在上面。这样既漂亮，也省事……”正要继续往下，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我一回头，脸颊上又被印上了一吻。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我欣喜地回头一笑。“爷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偷袭的，除了胤禟不作二人想。
      　　“今天不是元宵节么？当然要早点回来陪我家桃儿了！”胤禟抬起手，一边接过小绿递上的面巾擦脸，一边说道。
      　　以前咱们这位九爷净面、净手都是由丫环伺候的，每看到丫环们对他“动手动脚”，我便十分地不快。既然死心塌地留了下来，计较的就多了。大多数时候，我都会主动地抢过来做。可也有像今天这样忙得来不及抢的时候。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在意，再碰到我正巧忙着，胤禟就自己动手，不再让丫环们给他擦拭。
      　　我对他的善解人意十分满意，便会亲手给他泡上一杯好茶，递到他的手里。
      　　每到这个时候，胤禟总是坐在那里笑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又好像十分得意。
      　　我曾问过他笑什么，他回答道：“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桃儿，原来骨子里也是个小醋坛子！为夫要加倍小心了。”
      　　我便故作刁蛮道：“知道就好！”
      　　“知道，自然知道。我的小桃儿在为爷吃醋，爷高兴得很！”
      　　今天我没有问他，只是瞪他一眼，道：“做阿玛的不要光在一边看乐呵，也来帮忙。”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故意当着下人们在我耳边暧昧道：“爷的福晋想让爷干什么？爷一定勉力效劳！”
      　　这算是双关语？我心里恨道：这个死色胚，也不怕旁人笑话！
      　　还好，这些丫环大多未经人事，并未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来，只有站在门口的两个婆子，低头偷笑。
      　　唉，我的名声，都被他这个无形浪子破坏了！
      　　我不理他的戏谑，只淡淡说道：“帮我写几个字！床、桌、椅、柜、书、窗、门……”
      　　我念着，他在我给他的那一张张纸上写着。一边写，一边问：“写这些字用来干什么？”
      　　“贴到各处！”我答。
      　　他挑了挑眉，似不明所以。
      　　等他都写完，我让下人们贴好了，便抱起刚刚醒来的大米，挨个儿指着房间里的物品和上面贴的字，念给大米听。
      　　大米专注地看着、听着，一声不吭。他虽然不出声，却并不显厌烦，倒似乎很感兴趣。
      　　胤禟若有所悟。他探究地看着我道：“我们兄弟都是五岁开始认字，你要让我们的儿子一岁就认字？”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能行吗？这么小的孩子？
      　　我说道：“爷只管看着就好，等他一岁时，我保证让他认上三百字！”
      　　我放下大米，又抱起小米如法炮制，小米与大米不同，“吚吚呀呀”地跟我发声，虽然完全不准，但，看得出来，她在模仿我的发音。
      　　胤禟似有些信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米，说道：“我们小米格格没准儿倒是个小神童呢！”
      　　正月十五的灯会自古便是最热闹的。灯会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这一天，人们都会到街上来，即便平时不能随意出门的女子，也可以逛街看灯。所以，灯会上才会有这么多人。
      　　满街的花灯形态各异，色彩缤纷。一眼望去，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竟似与天上的星月争辉。时不时燃放的烟火，更是给这本就热闹的夜空添上了美丽的背景。
      　　胤禟催促我快快吃完饭，便把我拉到街上。他一路拉着我的手，随人流而行。我们边走边赏灯，时不时停下来对感兴趣的灯指指点点地评论一番。小荷、小五及侍卫们跟在我们身后不远处。
      　　小荷和小五的事，我跟胤禟提起过，他当时便笑道：“早就看出小五待小荷与别人不同，知道这小子是春心动了，却原来已经得手了！”
      　　什么叫已经得手了？我嗔了他眼，道：“我家小荷可还是个黄花闺女！”
      　　“说得是，说得是！”胤禟坏笑着说道：“小五就是心慈手软！”
      　　“啊？那要是不心慈手软该如何？难道像你一样先霸王硬上……弓……”想起我们两个的初识，不禁有些脸红，后面的那个“弓”字便轻得如同蚊子叫。
      　　胤禟哈哈大笑，他抱了我说道：“虽然开始是爷霸王硬上弓，可后来桃儿还不是爱上爷！”得意的嘴脸很是欠扁。他忽又低声道：“说实话，那天桃儿侧卧在地毯上的样子，很是诱人……”
      　　此时，小荷和小五两人与后面的侍卫离开了些距离，两个人一边对着花灯指指点点，一边亲昵地低声细语，便如我和胤禟一般。
      　　“什么时候把他们两人的亲事办了吧！”胤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身后两人。
      　　“嗯，还是要先问问他们两人的意思。”我答道。
      　　“那我们分头去问……”
      　　“主子，主子快看！”胤禟的话没完，就被小荷的叫声打断。
      　　我回过头去，顺着小荷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老婆婆摆的小摊上，卖的东西很熟悉，正是我设计的米奇、米妮，以及其它卡通布绒玩偶。
      　　“啊……”我轻叫。我试销这些布绒玩偶时，只想到怎样让市场认同这些玩偶，可没想到市场认同了以后，盗版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
      　　胤禟也看到那小摊子，他问道：“要不要爷派人把种摊子全给收拾？”
      　　他想帮我，我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给我收拾了倒是省了我的事，但我不想依靠他做这生意，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我为了爱和孩子而留下，陪他过这种锦衣玉食却不再自由、失却潇洒的日子，但我仍不想跟这里的女人一样，完全为了男人、依靠男人而活。
      　　所以要做生意，既是打发时间，也是想证明即便住在里，也能不靠人，活得自立、自主。失去两，与里的人便没有什么区别。不想如此！
      　　因此，我拒绝他主动提供的便利，却走上前，问那老婆婆道：“玩偶怎么卖？”
      　　“这玩偶啊，大的一两银子一个，小的二十文。”老婆婆沙哑着嗓音说道。
      　　“这么贵呀？”我故作惊讶。
      　　“还贵呀？”老婆婆有些不快地说道。“那鸿升祥绸缎庄里和这个一样的，要卖八十两呢！”
      　　“这个跟鸿升祥里卖的一样吗？”我追问。
      　　“一模一样！”
      　　“人家卖的东西，你怎么会做？”
      　　“这有什么难，看一看便会了！我说，你这位小福晋，到底买不买呀？怎么问起来没完啦？”
      　　胤禟掏出一两银子道：“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些玩偶，一天能卖多少个？”
      　　“这个呀，说不好，平时呀一天也就卖个四、五个，这赶上过节，逛的人多，卖得就多些，大概是七、八个吧！”
      　　“这么多？您老可发了笔小财！”我惊讶道。
      　　一天几两银子的这些玩偶要做出来需要准备合用的布料、内料、针线，还得有人做，这些不都得花钱呀！还没算交给街东头霸三儿的保摊费，这几处一分，还能剩几个钱呀！”
      　　“那您怎么不把价钱卖贵一点呢，也能多赚点钱！”
      　　“唉，地摊儿生意，光顾的都是没多少闲钱的主儿，就这还嫌贵呢，再往贵里卖，就一个都别想卖出去咯！”
      　　胤禟把银子给了她，拿起摊上的那个米奇，拉了我走人。
      　　盗版出来的还真快呀，那玩偶上市不过三个月，盗版已经出现在街边啦。我还想靠它们做长久生意呢！
      　　话说，古代没有保护知识产权的观念，更没有法律保护正版，打击盗版。即便在现代，有了这种保护知识产权的社会共识，在遇到毫无羞耻感的无赖屑小制作盗版时，也无法计较太甚。
      　　我想着此事，任由胤禟拉着我走，愁眉不展。
      　　“桃儿不必过于担心，这种小摊贩损不了你多少生意！”胤禟忽然说道。
      　　“嗯？爷为何这样说？”我来了精神。
      　　“你看，你的玩偶在店里一天能走三、四十个，而那老婆婆一天才卖三、四个，你的是她的多少倍？”胤禟层层剖析，“按理说，她的这么便宜，而你的又卖得那么贵，她的东西一出现，你的就完全没有生意了，可你的生意照样红火，这是为什么？”
      　　是呀，为什么？我满是期待地盯着他，听得更加专注。
      　　“那是因为你的是先出现的，打响了名气，人们先认你的货，对别人的货便不大容易认同，此其一。”胤禟循循善诱。“其二，你那生意的顾客群是京城中的显贵，他们买东西是讲究店铺的名气的，轻易不会买地摊上的东西。即便买了，也决不敢拿出来给周围人看，因为他们怕被人笑话。刚才那老婆婆不是也说，光顾她的生意的，都是些没多少钱的主儿。”
      　　矣？说得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一层？无论什么年代，上流社会的富人都是讲品位的。他们是不屑于到地摊上去买盗版货的，那盗版货越便宜，他们越不屑，因为那样有失身份。
      　　裕亲王府的小格格若是拿出花八十两银子在京城有名的绸缎庄买的米奇来炫耀，恭亲王的大孙女总不好意思拿出在地摊上买的只值一两银子的东西吧？人是有虚荣心的，是会攀比的。越是有条件的人，攀比起来越厉害。
      　　那些去地摊上买东西的人，本来就不是的客户群。即使没有那老婆婆，些人也不会花八十两银子来买的玩偶。
      　　“其三，她的玩偶用料简陋、做工粗糙，细看之下，比你的差多了。”
      　　呀，我刚才光顾着担心，没注意这个！现在细看手里的玩偶，首先，布料的配色不协调，我的米奇以黑红为主色调，适当搭配白色。而她的是红绿黄三种颜色搭配，虽然古人喜欢鲜艳的颜色，但毕竟配色也是一门艺术，审美情趣高的人，还是会比较欣赏我的这一个。其次，针线做工也比较粗糙，相较而言，我们府里的丫环更加心灵手巧些。再次，玩偶的神态完全没有的原始设计的灵性，那动画片里或憨态可掬、或灵巧淘气、或温柔可爱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这个盗版的玩偶，只盗了一个形似，神似却无从谈起。明眼人一下就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既如此，我还担心什么？只要从胤禟分析的那几方面下手，突出自己的特点，就能在正版和盗版货之间划上一道深深的鸿沟，那些盗版根本构不成对我生意的威胁！
      　　我家男人就是厉害，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关键，并把两者的区别和我的优势分析得头头是道，这男人的脑子是拿什么做的？
      　　我崇拜地看着我家男人，却没留神前面。
      　　“小心！”我被胤禟一把拉入怀中。

167     热闹的灯会
      　　是前面的人潮突然向后退却，我差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撞了，才引起胤禟的警觉。胤禟推开了他，后面的侍卫们一下涌了上来，在我和胤禟身前隔离出了一道保护带。
      　　人潮怎会突然退却？我向前望去，发现前面有一群人正向我们这个方向行来。那群人前面的侍卫在呼喝开道，人们为躲避他们，才向后退却。
      　　“十四这小子又这么招摇！”胤禟忽道。
      　　“矣？是十四吗？”
      　　“那前面开道的不是他的侍卫统领么？嗯，怎么还有老十？”
      　　老十也在？出门都能碰上这哥儿俩，真是有缘！
      　　“哟，这不是九哥的侍卫么？九哥也来了么？”老十首先发现了木纳格。
      　　他身旁站着十四，他们两个一齐看向我们。
      　　兄弟相见自然有一番热闹，一行人相互见礼。既遇到了，便相约同游。
      　　老十和十四各带两个女人，有各自的嫡福晋和另一名得宠的女人。老十带了一个姓王的小妾，十四带了舒舒觉罗氏。
      　　胤禟和老十、十四走在前面，我便自动跟在后面，和那几个女人走到一处。两个嫡福晋对我还是有些爱理不理的，不过，现在我的身份是胤禟的侧福晋，她们的傲慢倒也有所收敛。我不在意的身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不过，对于这种仗着身份眼高过顶的女人，我仍然不大买账，我并不刻意去跟她们搭讪。想起那次出逃前捉弄了她们，而她们到现在恐怕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禁偷笑。
      　　不知胤禟有没有告诉过老十和十四，或者他们自己有没有猜出来，反正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一如继往。
      　　王氏和舒舒觉罗氏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上两句，无非是孩子之类的事。她们对我的那对龙凤胎都很好奇，我便邀请她们有时间到我们府里来看孩子。
      　　王氏是汉人，老十倒是很宠她，不过，到现在为止仍然是小妾的身份。大概因为跟我原来的境况有些相似，她对我便有一份亲近。舒舒觉罗氏也是侧福晋的身份，与我现在相同，又在年夜宴上见过我出风头，便也想跟我亲近一些。不过，她们都看着各自府里嫡福晋的脸色，没敢跟我太过亲热。
      　　想想我还是幸运的，有胤禟的撑腰，从来都不用买嫡福晋的账，也不用看她的脸色行事。
      　　前面华灯璀璨、灯光大盛，是一大片猜灯谜的。周围聚了很多人，远远地看去，人头攒动，可说是人山人海。宽阔的台子上有个少年正猜着灯谜，似乎猜得颇妙，人群中不断暴发出喝彩声。胤禟他们几兄弟也颇感兴趣，便驻足观看。
      　　少年背对着我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略为稚气的声音听着倒有些耳熟，是谁呢？
      　　旱天雷（打一字）-----田
      　　九九归一（打一中草药名）----百合
      　　肤浅之谈（打一中草药名）----陈皮
      　　席地谈天（打《孟子》一句）-----位卑而言高
      　　少年才思敏捷、对答如流，显然熟读过《孟子》，就连中草药都有涉猎。他连着猜中了四个灯谜，引来台下的阵阵叫好，只是到第五个却被难住了。
      　　“不省人事，打《孙子兵法》中的一句。”庄家出了题目。
      　　少年微低了头，在台上做沉思状，半晌没有发声。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看来题目太难，这少年答不出来。答对了这一题便能得台上摆放的那个银镯，可惜了！
      　　“知天知地！”站在离我不远处的一个男子忽然发声，那人不算英俊，但体格健壮，很有几分男子气概。他双眼间的距离比旁人略窄，加上棱角分明的面孔，便显严厉。
      　　“答对了！”庄家肯定答案。“可奖品只有一个，你二人要如何分呢？”
      　　“我不要奖品，只是帮这少年猜谜。”男子道。
      　　少年转过头，对男子拱手道谢，我才看清他的脸。是刀白光，康土州土司的儿子。跟他的第一次见面是他千里迢迢地送来芒果的那次，后来还让他帮我做过芒果酱、芒果菜蔬。刀白光虽只有十岁，却很懂进退，我们相处颇为愉快。
      　　胤禟还在前院给他拨个院子住，只是后来他做了十六阿哥的侍读，每天早出晚归地到宫里上课，我们见得便少了。
      　　原来今天他也出来游玩。
      　　胤禟出声叫他。他见了胤禟很有几分惊喜。下了台，陪着一个锦衣少年挤过人群向胤禟走来。那锦衣少年与刀白光年龄相仿，叫着九哥、十哥、十四哥，并给他们几个行礼。
      　　这便是十六阿哥，刀白光是陪他出来观灯的。
      　　胤禟兄弟几个正热闹地寒暄，台上的庄家忽然向台下的人群中撒起铜钱。人们抢疯起来。铜钱一把一把地撒下来，人群愈乱。
      　　我被涌动的人群挤了出来。远处的人见这边撒钱，也争先恐后地向这边挤。人们相互推搡碰撞，场面混乱。我被人不断地往外挤，本来围在四周的侍卫都被混乱的人群挤散，与胤禟隔得越来越远。
      　　我似乎听到胤禟叫着我的名字，我却看不见他。这个时候找到他也没有用，根本挤不上去。
      　　我的回应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他根本听不到我。
      　　我只好退出疯狂的人群，再呆在里面，搞不好被人推倒、踩踏。
      　　我躲进了旁边的一条安静的小胡同，想在这里等到外面大街上疯狂的人群散去，却不料在这里也不得安静。
      　　胡同口站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五官普通却肤色白皙。我认出是四阿哥府的年氏。她在身后两个丫环的陪同下逼近了我。
      　　这是要干嘛？气势汹汹的！貌似我和她交集不多，应该没有深仇大恨才对。不过，她每次见我似乎都不大友好。我记起两次宫宴都似故意跟我过不去，难道是与前任刘春桃有什么过节？按理不会，这想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怎么，今天九爷竟肯放你一人在此，不怕你受了别人的欺负么？难道是失宠了？”她的话中一半嘲讽、一半兴奋，那感觉似终于等到猎物的猎人。
      　　我警觉起来了。这女人是跟着我进这胡同的，她一定是在外面的大街上就发现了我，一路跟了来，一定有目的。
      　　我看了看被她和丫环堵住的胡同口，退了一步，说道：“九爷就在附近，他要我在这儿等他，他一会儿就过来接我。”无论有什么目的，总不会是好事，我让她有所顾忌是必要的。
      　　年氏上前一步，说道：“哼，他若是知道在这里，就不会令侍卫们在外面乱转。”她一针见血，拆穿了我的谎言。“九爷还真是护短，谁招惹了你，他就让人不好受。年夜宴中那个多了句嘴的郑贵人，竟被他整得连命都没了，还没的连累了太子！也不知哪天他又会来对付我？”
      　　我蹙起了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你不知道么？”年氏见了我的神情说道：“那个郑贵人只不过在年夜宴上要你表演个节目给大家祝祝兴，你家九爷就记恨上了，竟然使暗招把她跟太子的事捅给皇上知道了。那郑贵人当晚就死了，太子也被皇上拘了，没几天就传出太子被废的消息。哼，这些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水性杨花……”
      　　“福儿，你怎么在这儿？”有些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年氏充满恨意的滔滔不绝。
      　　我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见胡同口站了好几个人。
      　　四阿哥似有魔力的双眸中映出满街灯火，看上去像是眸中跃动着怒火，但那句话却不是他的。他冷冷地保持着沉默。
      　　他身边的十阿哥眼中却是闪着明明白白的怒火，他正狠狠地盯着年氏。从来都不知道十阿哥会这样看着一个人，他平时给我的感觉总是宽厚的。但那个严厉的声音也不是他发出的。
      　　四阿哥身后站着一个棱角分明的男子，我认出他就是帮刀白光猜灯谜的那个男人。刚才的那个严厉的声音正是他发出的。
      　　他能答出那个灯谜说明他曾熟读《孙子兵法》，难道是一员武将？可他脸上却明明透出一丝书卷气。
      　　此时他正神情奇怪地看着我。用“奇怪”词，是因为我看不懂。那里面没有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到我时的惊艳，倒有些早已相识的了然。他的眸光如剑般锐利，虽然那里面隐含着一丝喜悦，但更多的却是赤裸裸的指责以及隐忍的痛楚。
      　　我迷惑了，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以这种神情面对我。
      　　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我第一次见面的男子，在面对我时，怎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难道他认识以前的刘春桃，抑或是像三阿哥一样认识纯禧？他把对她们的情绪转移到我身上了？
      　　他叫年氏福儿，那是她的小名吧？他们关系很亲密？他是她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还没等我想明白，四阿哥却已经带着年氏和那个男子走了。四阿哥走出我视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的冷厉，并不陌生，他看我时一贯如此。可当他的视线与我的相触的一瞬，那黑眸中微微闪动的波光，在清冷中一瞬间绽放，虽只是昙花一现，却炙热如火。
      　　矣，是我看错了么？一个冷如冰山的家伙竟用另一种眼神看我？
      　　胡同口只剩下了十阿哥一人。大街上璀璨的灯光并没照到偏僻的胡同里，他的面孔有些暗。我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到他的担心。
      　　“别怪九哥！”他开口说道：“我知道小九嫂最不喜欢手上沾了血腥，九哥说你曾为此要离开他。”
      　　看来胤禟把我们之间的事跟他这个兄弟说过。我微一低头，没有说话，就等于默认。
      　　得到了我的回答，十阿哥道：“九哥恨那郑贵人在年夜宴上逼你表演，想报复是真，不过，若不是她不但沾上了太子，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帮他出面，九哥也不会做得那么绝，要了她的一条命去。”
      　　郑贵人就是在年夜宴上出言相逼的那个女人？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她。一直想离开，所以也从没想要探究个明白。她已经死了么？
      　　见那胤禟投向她的阴寒刺骨的目光，我便知道她下场堪虞，却没想竟是如此凄惨。身败名裂，令家族蒙羞，还搭进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这些皇子间的夺嫡之战是么好掺和的么?
      　　记得在年夜宴上听到她的声音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在哪里听过，却一时记不起。此时听年氏和十阿哥的话里的意思，似乎她与太子有染，倒让我想起康熙四十七年我参加宫里第一个年夜宴时的事。
      　　那次我在宫里乱闯，曾误入太子的书房，听了一段太子与一女子偷情的艳戏。当时那女子娇哆之极的声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以，时隔一年，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仍感熟悉。
      　　是的，康熙四十八年的年夜宴上对我出言相逼的郑贵人，便是一年前听到的那个与太子偷情的女子。
      　　难道便是二月河小说里的郑春华？历史上确有其人？而且还是因我而死？简直不可思议！
      　　我的思绪乱糟糟的，却听十阿哥道：“……所以，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做得太过。年氏也曾出言相逼，九哥也并未把事做绝，只不过……”十阿哥打住了话头。
      　　“只不过什么？”我追问。胤禟对年氏做了什么？依我对历史的解，年氏是一个有背景的女人，连四阿哥都要特别待她，只为她有一个能干的哥哥。胤禟若是做了什么太过分的事，日后年羹尧得势时，恐怕有碍。
      　　“没什么，小九嫂还是不要打听这些事的好！”十阿哥不肯再透露更多。
      　　不要打听？此事因我而起，还不让我打听？这些人为何总是自以为是？而他们的作为却又总是让关心他们的人心虑神忧！
      　　胸中不禁怒气泊泊，我道：“我是不想打听这些事，可你们在朝堂上的那些事总是传入耳中，让人揪心。你们为何就不能行事低调一些、少一些争斗，也让你们府里的人少操些心？”
      　　我是在抱怨，抱怨他们兄弟几个在朝堂上的高调表现将会让他们走向最终的失败，甚至性命不保。虽说我曾决心不想以后的事，只安心过这平静的十几年，但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当我看到今日意气风发的胤禟，再想到日后他的悲惨结局，终是无法释怀。
      　　人都是贪心的，没有幸福时想要得到幸福，哪怕只是一天也好。得到了幸福，就想要更多的幸福，并希望幸福永远不要终结。我虽然来自后世，最应看破此事，却苦于无此慧根，终是不能免俗。
      　　“……你们为何就不能学学你们的四哥，每日在府里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我继续抱怨。他们若是有四阿哥的城府，也不会被他们的老爸猜忌，最终失了先机。
      　　本来一直任着我数落的十阿哥，一听提到了他们的四哥，却一反刚才的乖顺，登时火冒三丈。
      　　“哼，四哥？你要我们学他？是想让我们和他一样卑鄙无耻？”
      　　啊？四阿哥，这位未来的雍正皇帝被他的兄弟骂卑鄙无耻？我的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却听老十继续说道：“真当他每日只是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不参与这些事么？哼，我不怪你被他蒙弊，就连皇阿玛也被他蒙弊了呢！”
      　　老十显得十分愤怒，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别的不说，就说去年在热河牵扯最深的两人，大哥和老十三。他们都因告发太子倒霉。大哥一向与太子不合，是自愿如此，可十三呢？他可是一直对四哥俯首帖耳、惟命是从的，这么大的事，他能事先没跟四哥商量，完全自己做主？”
      　　嗯？老十是在暗示，四阿哥跟胤禟他们一起推动四十七年夏的废太子事件？
      　　胤禟他们兄弟究竟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帐殿夜警事件与大阿哥和十三阿哥关系密切。回来后，两人都曾被拘，康熙因此事对十三阿哥的恩宠一落千丈。
      　　十三可是四阿哥的人，大阿哥倒与八阿哥他们关系密切，若此次废太子事件是人为推动的，那只能是在四阿哥和八阿哥他们两派的合力推动下完成的。
      　　可为什么这次事件后，四阿哥能够继续蛰伏朝中修身养性，而八阿哥却被康熙深恶痛绝呢？也许，是八阿哥太过急进，犯了康熙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忌讳？
      　　“……有些事不便告诉你，”老十继续说道：“但你只想一想，四哥的贝勒府为何跟八哥府邸紧挨在一起？若是这个还不足以说明，那就连他在畅春园附近的别院都跟八哥、九哥和我的别院紧靠在一起，又是为何？”
      　　他在告诉我四阿哥在此前是跟八阿哥同一阵线的么？他不但府邸与八阿哥的建在一起，就连别院都跟兄弟几个凑到了一起，是不是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明，此前他是刻意接近这几兄弟的呢？
      　　谁都知道几兄弟是反太子的，他跟他们凑到了一处，能否说明他对太子的态度和心思呢？
      　　“……哼，他现在倒装佛爷了，跟我们撇得清，讨了皇阿玛的好，当初若不是他一力推进，此事也许还……”
      　　“老十！你找到九弟妹啦？怎么也不带九弟妹回去，害你九哥急得跟什么似的！”八阿哥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在关键处出声打断了老十的话，是碰巧还是故意？
      　　“八哥，你怎么也出来啦？你不是要陪八嫂在府里过元宵节么？”老十惊讶地问道。
      　　“是你九哥派人找了我来，想让我找九门提督给他调点人手。”
      　　胤禟找八阿哥调人手？是为了找我？这也太夸张了吧？
      　　“什么？九哥找小九嫂竟然动用了九门提督的手下？”老十张大了嘴，一副惊讶得无以复加的样子。
      　　“好，别么多，快走吧，不然九哥怕是还要惊动其他人！”八阿哥催促道。
      　　“唉，九哥什么事上都很冷静，可一沾小九嫂，便全不是那么回事！”老十说道。
      　　八阿哥瞪了他一眼，似嫌他多话，又有些歉然地看了我一眼，道：“弟妹，九弟现正带人在外面大街上寻你，我们还是快出去吧！”
      　　我点头应是。十阿哥说的事，过后再探个究竟吧，现在还是先让心急火燎的胤禟安下心来，不然，说不好他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胤禟看到我，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他一把拉住我，说道：“为什么躲到个小巷子里？让人好找！”他埋怨的语气并没使我不快，却顿感甜蜜。知道他为我找不惜惊动八阿哥、惊动直接向康熙受命的九门提督，我便无法为他的语气生气。
      　　兄弟几个既然见了面，自然要畅谈一番。胤禟嘱了侍卫队长先把我护送回去，便跟八阿哥他们一起离开。
      　　唉，今天这灯会竟是如此的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桃儿：娘，你为啥这些天都不理我和我家小九？害我们原地踏步，没有进展？
      空空：女儿啊，不是娘不理你们，是读者不理你们啦，都没几个人留言来关心一下，这两天冷清得为娘没心思动笔，也没了灵感。5555
      桃儿：为啥读者都不理我们啦？
      空空：你们人缘太差，读者看不得你们甜蜜！为娘猛虐你们的时候，读者追文追得那个紧呀，每天一大堆留言要为娘给你们甜蜜。可为娘一给了你们甜蜜，读者却不理我们了。都怪你们人缘差，不招读者疼！
      桃儿：啊？读者不是一向挺疼我的吗？怎么会这样？
      空空：娘也不知道呀！看来为了让读者继续关注，为娘以后还要虐虐你们啦，你们两个自求多福吧！
      桃儿：亲娘呀，不要啊！我不要跟我家小九孔雀东南飞！
      九九：桃儿别哭，为夫心疼呀！（回头恶狠狠地）谁敢让我和娘子孔雀东南飞，我把他抓刑部大牢里用十大酷刑伺候他！
      空空：儿啊，别这么看着为娘，我本来想做亲娘的，读者不爱看呀！
      九九：谁，谁？谁不爱看！
      转头找空空，矣？怎么没影儿啦？
      空空：（小小声）我这九儿性子急，我都惹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快蹽～～～

168     官迷和财迷
      　　回到府里，我反复琢磨十阿哥的话，感觉甚是疑惑。
      　　“……哼，他现在倒装佛爷，跟我们撇得清，讨了皇阿玛的好，当初若不是他一力推进，此事也许还……”
      　　被八阿哥打断的话，透露出来的信息似乎很不简单。老十是四阿哥本来跟他们一起策划了废太子事件，但后来见风向不对，便改弦更张与哥儿几个撇清，转而替太子起话来？
      　　可这样一来不是把包括老十三在内的几个反太子的兄弟给闪了么？老八他们如此恨他，即使后来他成功登基也绝不服软，是为这事？
      　　是否真有其事呢？
      　　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在后世见到的历史记载，似乎在太子被废、大阿哥一干人等落井下石之时，四阿哥在康熙面前倒颇为太子说过几句话，而后得到康熙的褒奖：“当初拘禁胤礽时，并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只有四阿哥深知大义，多次在我面前为胤礽保奏，像这样的心地和行事，才是能做大事的人。”不久，就在康熙斥责大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为争夺储位谋害胤礽的同时，却在畅春园附近另赐给了四阿哥一块地，让他建造别院，那便是圆明园的前身。
      　　从此处可以看出，在兄弟们因此事纷纷落马时，四阿哥却因替太子说话，表现诚孝而得到康熙的褒奖。
      　　若是他当初没有参与废太子之事，太子被废后他如此做，便是他政治头脑高人一等，看明了风向。或者往简单里说，是他心地善良、为人忠厚。但若是他参与了废太子之事，事后却又如此行事，便于无形中把其他兄弟卖了。若他果真如此阴险，被老十骂一句“卑鄙无耻”便也不冤枉。
      　　四阿哥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这种事恐怕是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我只是一个偷儿，对政治一窍不通。我决定不再为此费神。
      　　胤禟回来时，已经很晚。他见我还没睡，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给相公等门么？”他语带戏谑道。
      　　虽是轻松的语气，我却看出他内心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轻松。他看着我的眼神带有小心翼翼的探究。
      　　我一笑，“嗯，是在给爷等门。爷不回来，桃儿便睡不着。”我神色如常地给他脱下外袍，帮他洗漱。
      　　郑贵人掺和到皇子们的夺嫡之战中，死了也是咎由自取，我并不打算让她的死来影响我和胤禟的感情。
      　　既然决心跟了胤禟，便要接受他和他行事的方式。我虽不鼓励他如此替我出头报复得罪了我的郑贵人，但也不会因此怪他。我不是圣人，更不是糊涂的东郭先生，会替试图伤害自己的狼说话。
      　　是他的行事方式，接受他，便要接受他的切。而且，里面还有夺嫡斗争的因素。所以，不想理会此事。
      　　胤禟看了我的神色，眉间舒展开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温柔地抱着我，给了我一个悠长的吻。
      　　我现在随时都可以出府，胤禟不再限制我的自由，他只是派出浩荡的侍卫阵容紧紧跟随。每次出门他都要我带上阿毛，这个耳背的下人定然不同凡响。只要他在，其他侍卫就只有听命的份，什么事都会请示他。
      　　当初刚搬入聆雪阁时，我不愿周围太多下人，秦管家便把他派来了，说是他有把子力气，一个人顶好几个使。回想当时，那恐怕也是胤禟的授意。当初派他来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还是为了看住我？
      　　阿毛真的耳背吗？我问了胤禟。他却阿毛在该耳背时便耳背，不该耳背时，就绝对不会耳背。
      　　这算什么？难道是一种神功？我很好奇，不过，胤禟没有解释得太多，我也就不再多问。反正我相信，现在胤禟派他来，只是为了保护我。
      　　鸿升祥绸缎庄的生意好得出奇，我一踏入店铺，便被里热闹的景象震了一下。成群的大姑娘小媳妇围着柜台，指指占点、品头论足。她们都在看我新推出的这批玩偶。
      　　这批新推出的玩偶里，包括维尼熊、跳跳虎、小飞象、流氓免等。看来市场对新推出的玩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各府中的格格们又要为她们手里的收藏增加新成员了吧！
      　　京城里的格格们有了一个新时尚，就是收集鸿升祥出品的布绒玩偶。每出一个新品种，都会引来女孩们的追捧。京城各府的格格们都以收集齐鸿升祥的玩偶为荣。
      　　看到这种趋势，不禁让我想起后世的迪斯尼的品牌效应。我的玩偶也需要一个叫得响的名字。看目前的趋势，这些玩偶倒似乎给鸿升祥创品牌。
      　　这又要如何应对？我是想要独立经营的，可京城的人们已经认了鸿升祥的玩偶，将来就算我再重新创一个品牌，也难免让人以为鸿升祥的才是正宗。
      　　将来独立出来，若是鸿升祥也找人仿制我的玩偶，跟我竞争，我便失了先机。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是一个蒙古装束的年轻人花了近千两银子买了一整套玩偶。是要带回蒙古去送给什么人吧？
      　　我了迎向我的刘夏雨，这样的事是否经常发生？
      　　他点头肯定了我的问题，还说隔三差五就会有这样大手笔的顾客光顾，大多是慕名而来。看来我的玩偶已经名声在外，传出京城了。
      　　难怪府里用得上的丫环们为缝制玩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可还是供不应求。这样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想应对之策，也许应该建一个专门的加工厂来保证供货。
      　　我跟刘夏雨说了我的想法，让他留心找一下合适的建厂地点。最好选在京城近郊，那里空地多、地价不贵，劳动力也相对便宜。
      　　钱掌柜把我迎了进去，他拿出这个月销售玩偶的账本给我过目。嗯，不错，扣除给钱掌柜的三成和府里的人工，我净赢余八千两。
      　　钱掌柜跟提起了想续签代卖合同的事，我算了算日子，还差着二个多月老合同才到期呢，干嘛这么着急？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他愿不愿意把店盘给我。
      　　他吱唔了半天，才说店是他一家老小的生计，搞绸缎经营也是他一个日常的乐趣，不愿往外盘。
      　　生计的问题好办，无非就是多给他些钱，可乐趣的问题么，倒有些不好解决了。难道因为想要已经打出名头的鸿升祥这个牌子，便把人家经营多年的老板赶走？凭着胤禟的势力，此事做起来易如反掌，可我却不愿做那仗势欺人的事。
      　　这事该如何处理，倒要好好计议一番。
      　　三月份，康熙大封皇子，除了大阿哥、十三阿哥、八阿哥未被封赏外，其他皇子都得了新的封赏。胤禟被封了个贝子，是被封的皇子中品级最低的。
      　　我怕他会心中不快，没想到他却很是看得开。他说，从决心把主要精力放在生意上的那天起，他便对此事早有准备。做生意一向被他皇阿玛所不认同，自然不会给他太高的封赏。我见他对此事如此豁达，我才放了心。
      　　大阿哥被削爵圈禁，八阿哥仍是贝勒，没有进级，而十三原本就没有头衔，这次又没被封赏，便仍是闲散宗室一名。
      　　没有头衔便没有相应的年俸，十三府里的用度便比其他皇子府来得紧。聊以安慰的是，不久他便被康熙放了出来，不再圈禁。从此，这个豪爽大气，却不失精明睿智的子，将会度过十几年珍珠蒙尘、锋芒尽敛的暗淡岁月。
      　　五月份十三的三子，也是第一个嫡子弘暾出生，胤禟要送上三千两贺仪，我以感谢十三赠琴的名义添上了五千两银子。胤禟见此，便又添上了两千两，这样，我们府一共送了一万两，远远超过别的府。我其实不愿出这个头，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法子可以帮到十三。
      　　十三没有推辞，派人给我送来了一首诗。
      　　瑶圃琼台玉作田，高人抚琴拢烟清。 
      　　诗成自为知音喜，沽酒寻芳亦偶然。
      　　早就听说十三文武双全，尤擅诗词，其诗词翰墨，皆工敏清新，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
      　　这句“高人抚琴拢烟清”是在说我当初以林倩儿的面貌在十三府的拢烟阁弹着吉它唱那首《假行僧》的事么？他把我比作知音，还说寻到知音是很偶然、很难得的么？
      　　心里有些飘飘然，这可是十三专为我写的诗呢！

      　　大米小米已经一岁，今天是他们两人抓周的日子。
      　　别人抓周是爬过去抓的，家的两只却是走着过去的。大米在十个月大的时候就会走，而小米也在十二个月时学会。
      　　小米十个月时已经会说话，虽然说的只是些单音节词。她说的话达到效果，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便会得意地看着大米笑。而当大米刚过十个月便走出第一步，而她还只能在地毯上爬时，却又愤愤不平地抱着自己的脚丫叨叨咕咕。
      　　常见的情景是，大米的手离开床栏，对着我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时，小米却手扶床栏站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摔摔，疼疼！”
      　　胤禟在后面看得哈哈大笑，他抱起小米道：“坏丫头，竟然希望哥哥摔跤！”
      　　小米便抱着胤禟的脖子，讨好地喊着阿玛，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喜得胤禟对着粉嫩的脸蛋一下接一下地亲。可喊额娘却没那么清楚，“娘”喊成“狼”，声调再变变，“额娘”便被喊成“饿狼”。
      　　每次叫我时，我都会以手抚额，倍感头痛。
      　　大米从来都不理小米的挑衅，他迷上了走路，不断地练习，在房间里扶着桌椅床榻，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遇到两个家具间没有可扶之处时，他便会先鼓一番勇气，然后果断地放开手向下个目标急冲两步，直到扶住下一个可扶之处为止。每成功一次，他都会回过头来对我憨憨地笑，在得到我的鼓励后，再向下一个目标迈进。
      　　大米第一次摔跤时，奶娘、嬷嬷一大群人便要冲上相扶，都被我一声喝止。
      　　我对大米鼓励道：“大米阿哥最勇敢，自己能起来，不要人家扶。”
      　　大米看看面色平静的我，又看看周围紧张的一群人，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呀转的，小心思里估量半天，才若无其事地自己爬了起来。刚刚站起，重心不稳，身子又晃了两晃。我再一次止住想要帮忙的众人。大米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稳重心，他抬起头看着我，憨憨地笑。那笑容里，是满满的喜悦和自豪。
      　　此后，再遇到他摔跤，下人们便不再试图上前相扶，而是像样鼓励他自己起来。大米也习惯，每次都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再冲着众人自豪地笑。
      　　有大米的榜样，小米学步也相当顺利。与大米不同的是，小米把摔跤当成一件有趣的事。会坐在地上咯咯地笑上半天，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嘴里还会念叨着：米米，格格，勇勇。
      　　勇敢被成勇勇，便是小米特色的语言。
      　　那次带大米小米进去看宜妃，正赶上康熙也在。小米急于到皇玛法（爷爷）面前表现，走得快，狠狠地摔了一跤。大人们都紧张。宜妃里的宫人都知道的规矩，没人去扶。跟着康熙的个小太监上前欲扶，却被我家小米一把拍开手。
      　　小丫头一咕噜爬了起来，骄傲地斜睨小太监一眼道：“米米格格勇勇。”那神情似乎在说，我不是娇气鬼，别小瞧我！喜得康熙一把抱在膝上，逗了半天。
      　　两个孩子都被那堆各式各样的器物吸引注意力，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大堆抓周用的物品。被我一放到地上，就都向那堆器物奔去。
      　　大米走得稳稳的，一马当先，小米也紧随其后。众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两个孩子，不知他们会抓什么东西。
      　　大米在一堆器物中翻来翻去，书、算盘、笔墨、纸都被他拨拉到一边，最后，竟从最底下翻出个印章，拿着它摇摇晃晃地送到我面前。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我和胤禟面面相觑。印章代表做官，我们两个对这方面都很淡泊，没成想大米却独选这个。难道我竟生出了一个小官儿迷？
      　　小米捡起胭脂盒，看了看，扔掉；镜子，看了看，扔掉；笛子在嘴上比了比，扔掉；最后拿起了一锭沉甸甸的金锭，放在嘴里用刚长出来的那两颗小门牙啃了起来。
      　　她，她，难道我还生个了小财迷？
      　　扑哧！老十笑出了声。他大声说道：“这点随九哥，别的都是假的，只有钱的真的！”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米眨巴着大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不明所以，最后也呲着小门牙，跟着大人们笑。

169      又要锁？
      　　刘夏雨在京城西郊找到了一块空地，好巧不巧的，竟然就在离胤禟庄子的不远处。那块地属于盐碱地，无人耕种，地主竟是尚书马尔汉，十三嫡晋兆佳氏的阿玛。听说我要买地，竟然要白送给我。
      　　虽说十亩盐碱地不值多少钱，但我也不能白收了他的，便提出给他股份。
      　　股份制是我为盘下钱掌柜的店铺想出的办法。钱掌柜不想失了生计和乐趣，我便让他以店铺合成股份参股。他可以继续参与经营，有权分得红利。但我的股权处于绝对优势，店铺和招牌的所有权都属于我。
      　　马尔汉并不懂股份是什么，解释了半天也不明白。正巧十三和兆佳氏来了，我便解释给十三听，他一听，便大感其妙。老爷子见此，便说这块地就当是十三卖给我的，股份也算作十三的好了。
      　　他和十三是亲戚，人家既如此说，我自然没有意见。而且，虽然现在十三不得康熙待见，但十几年后，四阿哥登基，十三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的生意有他的参股，有利无害。
      　　解决了厂址的事，便是找人盖厂房、库房了。到哪里去找人，什么人做的好？我对此一无所知。刘夏雨虽比我懂得多些，却一直以经营绸缎生意为主，也不大通熟此道。胤禟知道了，便把世代为皇家建造宫殿的样式房掌案头目人——样式雷第二代家主雷金玉介绍给我。
      　　所谓样式房掌案头目人，用今天的话，就是首席建筑设计师。雷家是全大清最好的建筑世家，从康熙朝到清代末年，雷家七代人参与了畅春园，承德避暑山庄、圆明园、颐和园、清东陵、西陵等等皇家最重要建筑的设计建造。
      　　后世我国申报的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五分之一是雷氏家族的作品。
      　　雷金玉是样式雷家族中最负盛名的一个，颇得康熙宠信，被封了七品官。他现在正在主持四阿哥家别院的设计，也就是圆明园最初始的设计。听说胤禟要建造几间特别的房子，便抽空赶了来。
      　　我对雷金玉以礼相待，亲自陪同他到那块地上勘察，说明了我的要求。
      　　我的厂房面积比故宫的太和殿还要大，里面要能同时容纳上百人作业，自然不能小。我想仿照现代化工厂的厂房建造，但不知古代的建筑技术和材料能否达到要求。
      　　我还要求良好的通风和采光，这对有很多人聚集的厂房来说非常重要。
      　　雷金玉对此极为专业，没一会儿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出来，我告诉他尽他所能设计，钱方面不是问题。
      　　回府的路上，经过大栅栏附近的同仁堂药铺。想起自打出逃，就没来过这里，已经快两年了，也不知乐凤鸣和他的药店怎么样了，我便让小五停了车，我要去看一看。
      　　我掀开车窗，眼前的景像让我大吃一惊。同仁堂大门紧闭，原本高悬的牌坊斜斜地挂在门上方，好似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下来。窗纸破损，窗框上油漆剥落。好一副衰败的惨景！
      　　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了街边的一个老翁，他告诉我：“您说这同仁堂啊，约莫两年以前，来了一队差役，把店给封了，店里的东西都给砸了，还把人抓走了，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好些日子才放出来！”
      　　啊？是官差？两年以前，那不正是我逃跑又被胤禟抓回来的时候？这事不会跟我有关吧？
      　　经过老翁的指点，我来到北城一个偏僻的小胡同，见到了在这里窝居的乐凤鸣。
      　　北城是乞丐贱民聚集地，穷困、潦倒、脏乱是这里普遍的景象。
      　　乐凤鸣的家也好不到哪去，虽然窗纸糊得齐整些，门上的把手擦得亮些，可四面透风的房子再怎么收拾，也还是间破屋。
      　　屋里的光线很是昏暗，乐凤鸣坐在土炕上，正借着窗口的那亮光看着一本医书。屋角一个衣衫破旧的中年女人正在从一堆烂菜中择出相对好的菜叶，放在个盛水的盆中。那应该是乐凤鸣的老婆。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一块泥巴，是乐凤鸣的小儿子吧？
      　　乐凤鸣看到我并没有起身相迎，而是继续低头看他的医书。
      　　我心中微觉诧异。乐凤鸣是一个喜欢与人交谈的人，对我也一直很有礼貌，此时怎会对视而不见？
      　　我打破沉默，开口道：“很久不见！这两年来，我自己出了点状况，一直没有出府，不知你……”
      　　我本想说，不知你这段日子过得怎样？可话到嘴边感觉多余，他过得怎样，不是明摆着？
      　　乐凤鸣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我，却仍没有说话。
      　　坐在屋角的女人开口道：“我们过得怎样你不是都看到了？平民百姓与你们这些王府的贵人搭不上界，我们也招惹不起！只要你以后不再来找孩子他爹，我们也许勉强还有一条生路。刑部大牢可没人想进第二次！”
      　　什么？她的意思是乐凤鸣被抓入刑部大牢是因为结交了我？
      　　我想再多问几句，乐凤鸣却喝止了他老婆，不让她再多说。
      　　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我只好暂时先回去。
      　　下午胤禟回来，见我没有像往常一般迎上前去，便主动走到我面前，语带戏谑地说道：“怎么，我家小桃儿？见到相公不高兴么？”
      　　他的脸凑得很近，鼻息直吹我口鼻，引得我心中渐生绮念。唉，对他的魅力越来越没抵抗力！
      　　我移开些身子，远离危险区域，才说道：“桃儿有件事想问爷，请爷不要隐瞒！”
      　　他抬起俯低的身子，了然地看着我，说道：“你是想问同仁堂被封的事吧？”
      　　矣？他怎么知道？转念一想，我明白了，我出府去了哪里一定有人向他报告！
      　　我微恼道：“爷就这么不信任我，整天派人盯着我，不嫌累啊！”
      　　他唇角一勾，笑得魅惑，“谁让我家娘子这么招人爱，盯着我家娘子的不止一拨人呢？我自己不盯紧点，让人家抢了娘子，我九爷的面子可就丢到家了！”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有别人在盯着我，对虎视眈眈？而他，只是在尽力保护我？
      　　那是谁？我这样一个没有大用的人怎会引得别人紧盯？
      　　这些现在都不是我的关注的，我最关心的是，乐凤鸣的处境到底与我有没有关系？
      　　“爷，同仁堂被封，乐凤鸣被抓，是不是因为我？”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收起眼中的戏谑，肃容道：“是，乐凤鸣是我让人抓的。谁让他竟敢卖给你绝子丹？”
      　　“爷，绝子丹是我自己上门去买的。人家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把顾客拒之门外！”
      　　“哼，你别告诉我他仅仅卖过你一两次绝子丹！在这之前，他没给你专门配过绝子汤？”
      　　啊？他连以前的事都知道啦？
      　　“敢给我的女人配绝子汤！谋害皇家子嗣罪名不轻，留着他的这条命，没让他断子绝孙已经够客气的！”胤禟语气森然。
      　　唔，若是从这个角度，胤禟倒也有罚他的理由。可这事始终是因我而起，害乐凤鸣如此，我怎安心？
      　　我走上前，拉了胤禟的衣袖道：“爷，千错万错都是桃儿的错。爷为此也罚过桃儿了，请爷放过乐凤鸣吧！”
      　　他斜睨了我一眼，道：“放过他？爷已经放了他了，只不过他别想再跑到大栅栏去卖绝子丹害人！”
      　　唔，原来在他看来，这样就算放过人家了！
      　　我摇了摇他的袖子，说道：“爷，算桃儿求你了！乐凤鸣一生行医卖药，你不让他再做此行，他便没了今后的生计。桃儿今天看了他住的地方，好可怜呢！那房子四面漏风，他们一家吃着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小孩子只能蹲在屋里玩泥巴……”
      　　我偷眼看胤禟，见他仍冷冷地看着我，不为所动，便狠下心来说道：“爷若还不肯放过他，桃儿便接着喝绝子汤，反正京城又不只同仁堂一家药铺，没有了它，总还有张家药铺、李家药铺，爷有本事就把全京城的药铺都封了去！”
      　　“你！”胤禟气得一把抓住我前胸的衣襟，差点把我提了起来。“你敢！你若再敢喝一口绝子汤，爷便再把你锁在府里，一步都不准出府！”
      　　他面如凶神，吓了我一跳。可我还不愿就这么服软，兀自嘴硬道：“爷不讲理，就会锁人家！我后悔了，后悔当初留下来，应该狠心走掉才对的！”
      　　胤禟听了更怒，他目眦欲裂，眸中似要喷出火来。“你后悔了么？又想走掉了？当初既然留下来，便是认了做爷的女人。爷的女人是想走便走的么？”
      　　他一把把我扔到床上，从床头柜中翻出以前锁过我的金链，动作利索地把我锁在了床头。
      　　他退开两步，抱臂看着我，那神情似乎在说：这下我看你还怎么走！
      　　我呆住了，看着脚上的锁链呆住了。难道我又要整日被锁，连门都出不去，过那笼中困兽一般的日子？
      　　想起以前那段令人烦躁的日子，便不寒而栗。不要啊，我不要被锁！
      　　我一咕噜爬下了床，锁链被我的动作带得“哗啦啦”地响。我抱住胤禟的腰求道：“爷，不要锁桃儿。桃儿刚才的只是气话，桃儿不走了，爷，放了桃儿吧！”
      　　“气话？气话也不许说！说了就要承担后果！”胤禟余怒未消地道。
      　　唔，承担后果……
      　　“爷要桃儿怎样承担后果？”我问道。若是能不被锁，怎么样都行！
      　　“怎样都行？”他求证道。
      　　“唔，怎样都行，只要爷不锁桃儿！”我忙不迭地答道。
      　　胤禟抱臂，一手抵着下巴，狐狸眼斜瞅着我，做思考状。
      　　我被他这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一脸算计吓着了，他，他不会是想……
      　　他微抿的唇角忽的一弯，黑眸眯得又细又长，那样子魅惑之极。我却如见了恶魔的侫笑，忍不住身子轻颤。
      　　他低沉魅惑的声音说道：“爷想把桃儿……”他说着把我脚上的锁链打开。
      　　矣？他不锁我了！我心里欢呼，却见他以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的双手一起锁在了床头。
      　　“爷只是想要桃儿。换个姿式而已！”
      　　换个姿式？锁着我，要了我！家伙怎么有向□方向发展的趋势？
      　　还没等我整明白，我的衣服已经被他脱得差不多了。手腕被锁，衣服脱到里无法继续脱，他竟然拿出那把镶祖母绿的匕首把我的衣服一划而开。
      　　听着丝帛的断裂声，我吓得一动不敢动，那锋利的刀刃若是一划偏……
      　　手被锁链捆着，无法反抗，又有那匕首的威慑，我只能由他予取予求。
          ……
          ……
      　　老天，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170      要去热河咯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上朝去了。
      　　我叫进了新媳妇打扮的小荷，她跟小五已经喜结莲理。我给了她一大笔嫁妆，让小五办了个隆重的婚礼。小荷出嫁的风光，超过大部分的小家碧玉。若不是身份所限，我会让他们把婚礼办得更风光些。我是把小荷当作妹妹嫁的。
      　　婚礼当天，我对小五道：“小荷就是我的妹妹，嫁了你，你可不准欺负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小五一个劲儿地傻笑，连声道：“那自然，那自然！”忽又垮了脸道：“小荷有主子给撑腰，若是反过来欺负奴才怎么办？”
      　　扑哧！这个可爱的小五，让我笑不可抑。我看向一旁的胤禟道：“那就看你家九爷给不给你撑腰啦！”
      　　胤禟瞪了小五一眼道：“瞧你这点子出息！男子汉，大丈夫的，怕被个女人欺负！你不会晚上欺负回去？”
      　　啊？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教小五在床上欺负小荷？像他对我一般？这个恶劣的男人！我气得在一旁磨牙。
      　　小荷来到床前对我笑道：“主子怎么醒得这么早？九爷走的时候还吩咐过，要我们小心不要吵着主子，一定让您睡足了。”小荷一脸了然的笑。
      　　这个男人！每次在床上欺负我，便会这样吩咐下人。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昨晚的所作所为吗？
      　　小荷已经成婚，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小丫头，自然明白其中的缘由。笑得这个样子，羞死人了！
      　　小荷还嫌不够似的道：“九爷真是疼主子呢！”
      　　双关语，一定是双关语！
      　　想起昨天被胤禟捆着无可奈何，只能嘴上叫喊着出出气。
      　　“坏人！”
      　　“放开！”
      　　“爷不是君子！”
      　　“啊，不要，讨厌！”
      　　“唔，唔……”口也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
      　　一定被昨天守夜的小荷听见了！想到这儿，我更是羞不可抑，半气半恼地恶作剧道：“难道小五疼你疼得少了？那我要问问小五去，为什么不疼我家小荷？”
      　　“主子，！”小荷一跺脚，脸儿瞬间羞红了。
      　　这回脸红发窘的不只我一个，哈哈！我知道我现在的笑容有些可恶，可我还是忍不住地笑。
      　　逗这些小丫头就是好玩，成了婚也一样。而且，幸灾乐祸绝对是种十分美好的感受。
      　　胤禟终于放出话来，不再找乐凤鸣的麻烦。这让我得到一点小小的安慰，觉得那自己没有白白牺牲。
      　　我找到乐凤鸣，为了给他的生活带来的麻烦和伤害而道歉。他慌忙摇头表示不必。当我说要帮他重新把同仁堂开起来时，他又将信将疑。
      　　是怕胤禟再找他的麻烦吧？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他才打消了一点疑虑。
      　　胤禟究竟干了什么？瞧把人家吓成这个样子！唉，这些皇子，没一个善茬，都不是好人！
      　　穷得家徒四壁的乐凤鸣根本无力重开同仁堂，我便拿出了一万两启动资金。这些算作我的股份，将来同仁堂赚了钱，我便有红利分。而乐凤鸣只能以医术入股。
      　　我的股份制又在同仁堂找到用武之地。
      　　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同仁堂这个后世著名的国有医药品牌不要在此时断于我手就好！
      　　我的启动资金主要用于店铺的重新修缮、购买第一批药物以及招聘店铺中的伙计等。乐凤鸣过了两年苦日子，一家老小早已熬得受不住，便想尽快开业。他快手快脚地很是拼命，再加上原本就有经验，这些事他做起来驾轻就熟，效率很高。
      　　官面儿上的事自然由我包了，我把它们丢给秦道然便全都解决，根本都没用上胤禟出马。
      　　在我们多方的努力下，同仁堂于半个月后紧锣密鼓地开了张。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我颇感欣慰，本来想在它重新开业的那天去现场助阵，却没想，一道圣旨打乱我的计划。
      　　康熙要胤禟去热河伴驾。
      　　胤禟自然要带了我去。用他的话说，以免我在京城无人看管又像上次一样到处乱跑，玩疯了。
      　　我什么时候玩疯了？只不过多逛了两次街而已！提起上次我就生气，上次他从热河一下带回两个孕妇来。真是收获不小！
      　　想到这儿，我气恼道：“我不去，给你个机会再带回两个孕妇来！” 
      　　他看了我看，目中含笑却强忍着不动声色道：“这回只带回一个孕妇来！”
      　　啊？他还真敢！我气愤得瞪大了眼睛。
      　　“别这么瞪着爷！”他语带威严，忽又柔声道：“这回，只带你一个去，也只带你一个孕妇回，不成么？”
      　　唔，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刚才我会错意了，以为他真要再找一个女人宠幸。是否反应过激了？我有些讪讪的，但想起他刚才话的口气，明摆着是故意引人误会嘛！便心有不甘道：“谁要做孕妇？挺着个大肚子，难看死了！”
      　　“桃儿挺大肚子的样子也好看，为夫最爱看！”
      　　好看你怎么不去挺？我白了他一眼。
      　　想起现代在网上看到图片有男人怀孕生孩子，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也让这九狐狸……，不知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玩！
      　　大概我眼中的神情流露过于明显，被九狐狸看出了端倪，他寒着脸，斜睨我，说道：“又在动什么坏心思整蛊爷呢？”
      　　啊？被他发现！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我忙拉回飘得天马行空的思绪，正容道：“没有啊，桃儿只是在担心我们两个都走了，大米小米怎么办？”
      　　热河路途遥远，路上起码要走个十天，不可能带两个小孩子去。我和胤禟都走了，留他们两个在府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胤禟却一脸轻松地道：“放心吧，我跟额娘说好，我们走的这段日子，把大米小米放到宫里，让额娘给照看着。”
      　　宜妃次因身体不适没有跟康熙去热河。这么着，似乎也行。我便亲自安排一切，看到大米小米的奶娘、杨嬷嬷，还有胤禟的奶娘檀嬷嬷都跟着进宫，才算略放了点心。
      　　檀嬷嬷把胤禟从小照顾到大，胤禟跟她很是亲近。她对胤禟也极为忠心，内心把他当作亲子看待。
      　　虽然开始对我总是白眼相向，没好脸色，但自从我给胤禟生了大米小米，又安心留下陪伴胤禟，她对我的态度大为好转。
      　　曾以长辈的身份告诫我，胤禟对我的专情，她开始是反对的。但既然胤禟少不了我，而我又让胤禟如此快乐，便随我们去了。只是我以后不能做出伤胤禟的事，不然，这个老婆子饶不我！
      　　五十岁的老婆子威慑起人来，也气势惊人。我只好笑着答应，一心一意待胤禟，永远不做伤害他的事。
      　　檀嬷嬷对大米小米也是真心疼爱。常怀抱着大米，大米跟胤禟小时候模样，惹人喜爱。而小米那张甜甜的笑脸也总是哄得喜笑颜开。那目光中流露出的疼爱绝对做不假。
      　　檀嬷嬷本来就是从宫里出来的，对宫里的规矩比谁都清楚。有她陪着两个孩子进宫，我是十分放心的。让杨嬷嬷她们进宫后有拿不准的事，就去问檀嬷嬷。
      　　送大米小米进宫的那天，檀嬷嬷怀里的大米眼巴巴地望着我和胤禟，泫然欲泣。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神情。他以往都是一副拽拽的、酷酷的表情，也不知小小年纪，哪来的这副胸有成竹？
      　　不过今天他却明显是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尽管我亲吻着告诉他，阿玛和额娘过段日子就接他回来，不必担心，可他还是一副如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的可怜样子。搞得我心里也酸酸的，就要向他投降，跟胤禟说我不去，留下来陪大米和小米。
      　　我可刚望向胤禟，却被他一个如刀锋般的眼神砍了回来，他冷冷的一句“不行！”，便把我的话都堵在嗓中。
      　　大米这小东西的感染力还真是强悍，别看他一声不出，只那眼神，便能令人心旂摇荡，一切都顺着他了。
      　　杨嬷嬷怀里的小米却与大米的反应截然不同。很是欢实，似乎对进宫充满好奇和向往。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阿玛、额娘，那声音直甜到人的心里去。好像声声都在提醒我们，到时候可别忘了来接这个可爱的小米宝贝。
      　　唉，两个孩子！虽然表达手段不同，但效果都是同样的强悍。
      　　七月的天气酷热，赶路实在是辛苦。天气炎热，薄薄的车厢也挡不住毒辣的暑热，坐在车里也常感炙热难忍且憋闷。我便在早晨和傍晚阳光不太毒的时候，出来跟胤禟一起骑马。而中午，我们干脆找个树林或村子休息。
      　　十天下来，我瘦了一圈，已经符合现代的骨感美人的标准。本来就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再加上神情奄奄的，都快成林黛玉第二。而胤禟却没瘦，只是晒黑了，小麦色的皮肤却更显健硕。他在马上偶尔对我回头一笑时，洁白的牙齿被晒黑的皮肤衬得更加耀眼。其魅力指数又上升了一节。
      　　唉，这就是体质的差异！
      　　最后到达热河行宫的那天，我正在车里睡得昏昏沉沉，车子停下来都不知道。我被胤禟从车里抱出来，还迷迷糊糊地呓语。
      　　“别碰我，让我接着睡。”我挥着手，想把碰的人打开。
      　　他却并不停手，坚决地把从昏暗的车内抱出来，让我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我愈加不耐，手挥动的幅度增大。“啪”的一声，给了人家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彻底惊醒了我。
      　　“好么，九哥，小九嫂连你都敢打！”是谁在耳边敲铲子来着？
      　　“十哥不懂，这叫打是疼，骂是爱，再不行就拿脚踹！”这又是谁？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胤禟脸上微红的巴掌印和老十、十四两人幸灾乐祸的表情，旁边还站着略显憔悴的八阿哥。
      　　我打了胤禟？当着他的兄弟们的面？
      　　我以手抚脸，恨不得时间倒流。重回那一刻，我会管住自己的手。
      　　我怯怯地看着胤禟道：“呃，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打疼了么？要不桃儿给爷拿凉水敷敷。”说着，我便伸手抚上他的脸。
      　　胤禟的脸更红了。
      　　他，他也会脸红？为什么？
      　　“受不了，受不了这粘粘腻腻的两个人！”老十道。
      　　“十哥，你真是不懂风情呀！就叫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夫唱妇随、风花雪月……”
      　　十四的成语学得真不错，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可胤禟却不愿欣赏。“住嘴！闲着没事干练两篇字去，别在这儿嚼舌根子！”
      　　很少听到胤禟如此说话，我心中忍不住的笑。
      　　“哎呀，爷，这是干嘛呀？小孩子总是嘴巴上占占便宜，心里才觉得过瘾啦。爷干嘛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呀？”我抱着胤禟的脖子，声音嗲嗲地说道。
      　　胤禟憋着笑，脸色更红了，而被我说成小孩子的十四则气愤地瞪着我俩，半晌才道：“好，好，你们两个是夫妻同心，夫唱妇随，我说不过你们。好心来给你们接风，你们两个倒好，一见面就气我。哼，我走就是啦！”十四着便作势要走。
      　　坏小子，口口声声我们气他，也不想想是谁先拿我们打趣的！
      　　看到十四个一向以气人为乐的坏小子被气成这样，我伏在胤禟的怀里闷笑。胤禟的嘴角也微微上弯起个小小的弧度。
      　　十四看到我们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八阿哥拉住了他，说道：“十四弟，干嘛走啊，九哥和小九嫂是跟你开玩笑的。”
      　　十四就势“扑哧”一笑，说道：“九哥和小九嫂配合越来越默契，我十四算是棋逢对手，以后这盘棋咱们慢慢下！”他的眼神让我哆嗦了一下。
      　　还要慢慢下？他使上了性子，在向我们挑战？这位未来的大将军王到现在还童心未泯!

 171   不是替身
      　　热河行宫，便是后世的承德避暑山庄。小小的一个山庄地形却复杂多样，几乎囊括了中国版图中的所有地形。东南湖区、东北草原，而西北部则是山区。
      　　热河行宫由康熙、乾隆两代皇帝历经八十九年建造完成。而此时，已完成的建筑主要分布在湖区。
      　　湖区洲岛错落，湖面被长堤和洲岛分割，之间连有各式各样秀雅美观的桥，两岸绿树成荫，错落曲折，如江南水乡般旖旎秀丽。
      　　我和胤禟被安排在座落于青莲岛上的烟雨楼，二层小楼仿照浙江嘉兴的烟雨楼建造，庭院中两株高大的银杏遮蔽日，给整个庭院带来一丝清凉。站在楼上观景，一边是水面清雅，莲红叶绿，一派秀丽的江南景象，另一边却是碧草长天，山峦锦秀，北方粗犷的景致令人心境开阔。岛南有假山洞府一座，上起六角翼亭。也是观景品茶的好去处。
      　　我和胤禟整日留连于山水亭阁、峰峦碧草间，或泛舟湖上，享受凉风宜人的舒适；或策马奔驰于草原，感受苍茫野的胸襟；或徜徉于山岭林间，呼吸着满是草木芳香的空气。
      　　胤禟真是个迷人的伴侣，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见识广博，走到哪里，看到什么都能侃侃而谈；他有时又狡猾搞怪如狐狸，总是爱小小地算计我一下，等我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他便在一边开怀大笑。经常是上一秒还让我温馨感动，下一秒便让我心烦气恼。跟他在一起，好像永远都会发生奇异的事，让人永远不会感到厌倦。
      　　胤禟缠人的本事一流，他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要了我。山野、林间，甚至是避雨藏身的山洞中。不知道他是否在完成一项工程-----制造孕妇，只知他好磨人！
      　　幸亏他还有别的事做，不能总腻着我。胤禟一早被叫去跟康熙行围。
      　　一个人无聊，便想出门去转转，可胤禟从不我让单独出了这岛，他说这里狼太多。
      　　山庄里会有狼？或者他指的不是普通的狼？是色彩斑斓的那一种？
      　　我不管，闷了就想出去。
      　　胤禟平时只要不在，就会把侍卫统领派给我，说是保护我，其实是管着我，不让我出岛。不过，今天他要去行围，便带走了统领，留下了两个侍卫看着我。
      　　我对被胤禟耳提面命的侍卫统领没招儿，两个小侍卫么，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没废多少劲儿，我就把他们两个支开了。
      　　我牵了匹马，悄悄溜出岛去。信马游缰地过了如意洲、芝径云堤、月色江声、金山，我在热河泉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小水潭，里面的水无论冬夏都是温热的，热河因此得名。胤禟曾骑马带我来过，但上次和他共乘一骑，并没下马仔细观瞧。今天一人闲来无事，便在这里仔细看看吧！
      　　我下了马，来到泉水边。泉水幽碧，倒映着曲桥绿树，水中红色的游鱼鲜艳俏丽。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中。泉水温温的，并不炙热，难怪会有游鱼。这种温泉养热带鱼最好了，可惜，这个时候大清还没有这种鱼。
      　　“九福晋吉祥！”身后有人请安。听声音却是在跑动中匆忙行礼，这是谁急急慌慌的？
      　　我回过身，看到十四阿哥的长随小扁豆，正要跑开。他长年跟着十四阿哥，对我极熟，见了我总是叫九福晋。胤禟和十四也不纠正他，我自己纠正了几次，都没纠正过来，只好随了他。
      　　我叫住了他。
      　　“小扁豆，干嘛这么急慌慌的？谁赶着你呢？”
      　　“回福晋的话，十四爷要去行围，嫌带的那个箭壶不好使，让我回来再拿一个。爷们马上就要出发，奴才正赶着送箭壶，请容奴才告退。”
      　　“去吧！”我放了急三火四的他，忽又想起什么，对着已经跑出去的小扁豆扬声问道：“对了，爷们都在哪儿？”
      　　“在大幄！”小扁豆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大幄？那不是山庄东部草原上为蒙古人搭建的那堆连成片的蒙古包？那里离这儿似乎不远。
      　　康熙和阿哥们行围出发前的景象我似乎没看过，我的脑中浮现出英俊的皇子们一个个身着绒装，英姿焕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谁最好看呢？胤禟？八阿哥？太子？十四？
      　　不看看怎么知道？那要不要……
      　　被胤禟发现了怎么办？我踌躇。可是来一趟热河都没看过皇子们行围的样子怎么行？还是去吧！我躲在蒙古包后面，不让胤禟看到不就得了？
      　　那要快点了，他们就要出发了。我策马向大幄的方向急行而去。
      　　万马齐鸣，旌旗招展，八旗兵马阵容整齐，雄壮威武。
      　　皇子们也身穿绒装骑在马上，英俊的面貌加上威风的绒装，一个个威风赫赫，英姿勃勃。其中一个身着白色绒装，英挺出尘，那是我家胤禟。他的身材愈显高大，俊美的面貌被遮挡在头盔下看不大清，但那双智狡沉郁的黑眸透出的光，却如能穿透切的射线，无可阻挡。
      　　他似乎向我这边看过来。那视线如此厉害，不会看到隐在蒙古包后，只露一个脑袋的我吧？
      　　我向后缩了缩身子，视线却被前面的一个女人挡住了。那人穿着蒙古袍，是个蒙古女人？讨厌，干嘛非站在这儿挡着人家！
      　　矣？胤禟策马过来了，他下马向我走来！被他看到了？若是被他当场抓住，他会立马教训我呢，还是先遣返我，晚上再教训我？ 
      　　我紧张地头尽量后缩，只露了双眼睛出来。
      　　胤禟边走边道：“找我有事？”
      　　啊？他在问我么？已经看见我了？那我还藏什么？
      　　正要从隐身处出来，却听那蒙古女人道：“九哥哥，你忘了喜儿么？你来了这么久也不来看人家！”她把胤禟向一个蒙古包里领去。
      　　喜儿？还杨白劳呢！叫我家男人叫得这么亲热，这谁呀？
      　　她进蒙古包前转过脸来，我差点惊呼出声。我，我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我顶着的这张刘春桃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稍黑，脸颊也更红润。她跟胤禟如此熟识，她叫他九哥哥，难道，难道是纯禧？
      　　“喜儿”原来应该是“禧儿”！
      　　她不是胤禟的梦中情人么？胤禟当初把刘春桃抓进府里不就是对她念念不忘么？她来找胤禟想干什么？叙旧？旧情复燃？
      　　那我可要看看了，看我家胤禟怎么跟老情人相会。以后我好有样学样！
      　　我从缝隙向里望去，里面光线很暗。胤禟背对着我，而纯禧正好面对着我。她满脸的爱慕，看着胤禟柔情似水。
      　　“九哥哥，你好久不给人家写信。人家写信问宜妃娘娘，她总是说你太忙。本指望你这次来了，便可以见着了，可你又不来看我，总是陪着你那个桃儿！她就那么好么？听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胤禟点了点头：“是很像！”
      　　“那你是为了我才娶她的？你还喜欢我？”这女子够大方，跟蒙古人学的？
      　　胤禟沉默了一下，说道：“当初娶她进门是因为你！”
      　　他承认了！他承认我只是纯禧的替身了！我心中微有酸意。
      　　“我就知道九哥哥不会忘了我！”
      　　纯禧满脸幸福地依偎到胤禟怀里，却被胤禟不动声色地推开了。
      　　“别这样，你现在是班第的福晋！”
      　　纯禧的目光暗了下来，委曲地看着胤禟。“九哥哥别提他！嫁他，我并不甘愿！”
      　　是呀，被强奸了而不得已嫁的，能甘愿么？
      　　“当初，若不是被你府里的那个福晋骗到三阿哥的别院，我怎会让他有机会用强……”她幽怨的声音如小猫的叫声，听着让人怜悯。
      　　“她？三哥？他们，怎么会参与此事？”胤禟疑惑地问道。
      　　“三阿哥他，对我有情……”纯禧低下头，声音变得更低。“但他知道将来要娶我的是你。他得不到，便要毁了去，让你也得不到！我是听，班第说的……”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那个福晋么，你要去问她了！”
      　　啊！我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栋鄂氏在这里起的作用，我早就有所了解。可三阿哥，平时看着这么儒雅的一个人，像个书生似的，也会干出这种事？！
      　　想起那次盗那幅《芙蓉锦鸡图》时，在他的书房发现的纯禧的画像，以及每次他见到我时，那又痛苦、又幽怨的眼神，看来纯禧说的不是没有可能！
      　　是三阿哥和班第两人，不，还有栋鄂氏，合伙算计这对情侣。就是皇家的兄弟、夫妻之情！
      　　可怜的胤禟，被自己的兄长和福晋算计！难怪他有时会表现得心狠手辣！
      　　处在这种环境里的人，不这样，便没有生路吧？
      　　我在心里感慨半天，回过神来，却见纯禧又依偎到胤禟的怀里去了。
      　　“……九哥哥，虽然相隔千山万水，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你，”纯禧抱住了胤禟的脖子。“我日日夜夜只想和你在一起，九哥哥，人家好想你！”纯禧语带哭腔，让人听了心酸。
      　　我若是胤禟，便会成全了她。
      　　本该冲进去制止两人的，可我却闭上了眼睛。虽不想看到胤禟像对我一样和别的女人亲热，可我就是不想进去阻止。
      　　阻止了，得到的是他身体的忠实，可他的心呢？我便看不到了！
      　　里面的人沉默着，让人揪心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胤禟平静的声音道：“不，禧儿，我现在只能把你当作妹妹！”
      　　“为什么？”刚才那个令人怜惜的小猫忽然变得狂躁。“你以前不是喜欢我的么？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我听人说了，你从一到这里，就一直跟那个女人腻在一起，别的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还以为只是传言，想来试试，却原来是真的！”
      　　她，她来找胤禟，是想试试这传言的真假？已经嫁了人，还管着老情人跟别的女人亲近，纯禧究竟是处于什么心理？女人的嫉妒？还是把胤禟看作自己的，不允许他爱上别人？
      　　这人的心思啊，真是复杂！
      　　“是，我爱桃儿！”是胤禟平静的声音。我的心却随之狂跳。
      　　“她？她有什么？不是我的替身么？”纯禧的语声更加急躁。
      　　“开始是，现在不是。现在，她是她，你是你。她调皮捣蛋，古灵精怪，不是个听话的女人。可我就是喜欢她，离不开她，没人能替代她在我心里的位置……”
      　　后面的话我没听下去，有这几句话就够了！胤禟的话解了我心里一直存着的那个结----纯禧的替身。我不是替身，我就是我。胤禟爱的只是我。
      　　我钻到一个无人的蒙古包中，坐在地上，双手握拳捂在嘴上，满脸的泪花，却是闷声而笑。
      　　是幸福的泪。
      　　够了，这就够了！为发爱留下来，舍弃了自由的生活，是有些遗憾的。可如今，胤禟以爱相报，我，没有了遗憾！
      　　我傻傻地坐在蒙古包中，又哭又笑，直到一个衣着华贵、身形彪悍的蒙古人进了包房，奇怪地望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擦了擦自己涕泪横流的脸，说道：“呃，那个，不好意思！我占用的包房犯了会儿傻，可没动你这里的任何东西。你就当没看到过我好了。”说完，我便一阵风似的溜了出去，留下那人在身后一通大叫。

172      绝响
      　　我心情大好，回了烟雨楼，看到屋角放的那把吉它，便悄悄拿了吉它策马向附近的小山行去。
      　　这吉它是下人们收拾行李时，给我放进去的。虽然没在她们面前弹过它，但她们经常听到我的房中传出乐声，多少能猜到些。知道这是我的心爱之物，便自作主张地给我收拾进来了。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只好把它放在屋角不起眼的地方。
      　　胤禟严令禁止我在这里弹吉它，所以来了这里以后，一直没碰过它。可是今天心情实在是很好，十分想弹上一曲撒个欢，便把它装在布袋中悄悄拿了出来。
      　　自然不能在人前弹，想起前几天跟胤禟曾去过一个叫青峰绿屿的地方十分幽静，便向那个方向行进。
      　　那是一个小山峰，峰顶平坦开阔，面积比一个足球场还大，建有两间小屋。平时人迹罕至，十分幽静。山峰的一侧下面是一个笔陡的悬崖，前面没有山峦阻挡，视野开阔。站在崖边一眼望去，翠茫茫起伏的山峦尽在脚下，绵延千里直至天边。
      　　我上了山峰，取下马背上挂着的吉它。坐在崖边的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山风徐徐，草木发出轻柔的沙沙声，令人感觉十分舒爽。崖边的一株小草上，一只蝴蝶正在痛苦地破茧而出。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优雅。
      　　心中安然惬意，我开始颤动手指拨动琴弦。琴弦上立刻流淌出一个明净幽远的旋律。曲调舒缓清幽，雅韵天成，时而高亢如白云飘浮际，时而低徊婉转如入幽深岫谷。我望着眼前葱翠辽阔的山景，听着指尖潺潺而出的曲声，只觉心境开阔静美，一切浮躁都随之远去无踪。
      　　这曲《岫壑浮云》是我以前极爱的一支曲子，最好听的是萧与钢琴的和奏。钢琴如银珠落玉盘般的琴音以其“乐器之王”的泊泊大气伴着时而高亢辽远、时而清幽高洁、时而又深沉喑哑的萧声，如浮云飘浮山间，又如翠谷幽远引人神往。倒与眼前美景声色交映，贴合得恰到好处。
      　　若是能再听到一曲那绝美的奏响，该多好……
      　　是我的幻觉吗？好像真的听到了萧声。
      　　那萧声就在身后，它静静地加入吉它曲声之中，两种乐声似两只美丽的蝴蝶，在山间嬉戏追逐，一会儿追戏着越攀越高，尽现辽远开阔，一会儿又急转直下，如游鱼般忽然下潜。吉它的指弹奏与钢琴琴键发出的乐声极为相似，与萧声配合不亚于钢琴。
      　　那萧吹得颇有韵味，意境高远，直吹到人的灵魂深处，显示了吹萧人的胸襟开阔，内蕴博雅。
      　　加上的萧声，曲子一下子如注入了新的灵魂，舒缓的曲调如被人一页一页地翻动厚重的历史书，陈年往事历历在目，令我想起自己两世短短的三十年的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幕幕。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美妙的乐曲在山间飘荡，翠峦流云缠绵天际，妙水风花相映成景，又怎是世间妙言所能描摩？
      　　曲中□逐渐退去，萧声转低渐歇，吉它声也如檐上滴水由涓涓细流渐变为水滴，最终归于沉寂。
      　　曲终人静，空谷寂林，只有山风还在不断地唱响，琴萧之声似乎仍然挟裹在山风里环绕于四周。
      　　是谁以空音仙渺的萧声相和，在人迹罕至的山野之中？难道是山精仙怪？忐忑地回过头去。
      　　在那间红柱绿瓦的房前，上人素袍玉箫，临风而立，风采卓然、尊贵不凡。
      　　不是别人，正是玉树临风的十三阿哥胤祥。他对人温雅淡笑，那眸光中流露出了然和醒悟，似乎在说：果然是你，我猜得不错！
      　　我心中一惊，弹奏吉它被他撞见，我的身份要被揭破了么？我这个超级大盗林倩儿没死，换了一种样貌蛰伏在胤禟身边的消息要被透露出去了么？
      　　他读出了我眼中的惊惶，微微摇了摇头，唇瓣翕动：我不会出去的。
      　　我没有听到声音，却读出了唇形。
      　　他似乎与我以前见到的十三阿哥不一样了。记得第一次在平郡王府见到他时，他是意气风发、开朗大气、敏锐而犀利的，现在么，似乎少了份锋芒，多了份含蓄和内敛。
      　　我对他笑了，我是相信这位侠王的人品的。“十三阿哥吹得好萧，令人听来如畅游朗朗九霄，渺渺仙山，胸襟立时开阔，颇感神清气爽。”
      　　“小九嫂也弹得好琴啊！”
      　　十三向我走来，我才注意到他步伐较小，身体有些摇晃，看上去很是吃力。曾听胤禟他们兄弟说起过十三最近患上严重的腿病行走不便、甚至不能骑马的事，想来就是历史记载的鹤膝风吧！今天康熙带阿哥们去行围，他却在山间无人处静处，就是这个原因吧！
      　　我不禁对他心生怜惜。他一直是我欣赏的侠王，抑郁不得志竟至这个境地！又想起八阿哥近来憔悴的脸色，他也被康熙打压得够呛吧！
      　　唉，康熙，干嘛对自己的亲儿子这么狠？难道皇权真的比亲情更重要么？
      　　有心开解他几句，却又不想太露了痕迹。正苦于无言，却忽然瞟见崖边那株小草上的蝶蛹已经快钻出来了。指着那蝶蛹假作惊讶道：“啊，这这蝴蝶要钻出来了！”
      　　十三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和煦地一笑，并不答话。是在笑我的少见多怪吧！
      　　我故作沉思状：“蝶儿打我刚到这儿时，就已经在往外钻，过了这许久，才成功，真是不易呀！”看了看他的脸色，我又道：“它化身成蝶后，人们只看到它美丽的身姿，谁又能想到它在蜕变时，所经历的磨难呢？不过，听说这种磨难正是它展翅飞翔的必要过程。如果有人用剪刀帮它把蛹皮剪开，使它能够轻易脱身，不必经历种奋力的挣扎，那么它出来后，翅膀会柔弱得无力展开，再也飞不到天上去了！”
      　　我状似无心地说了这一番话，也不知他能不能有所感悟，却见他的脸色忽的一滞，立刻伏身行礼。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惊见一大群人站在我们身后。
      　　为首的正是康熙，他身后站着大群皇室宗亲和蒙古贵族，胤禟兄弟也位列其中。这群人个个身着绒装，显是刚刚围猎回来。
      　　怎么一回来就到了这儿？我跟着十三行礼，心中惊疑不已，却听到更加令人惊疑的叫声：
      　　“林倩儿……”
      　　“蜻蜓……”
      　　两声惊呼惊醒了我，我才想起手里还拿着那把惹事的吉它，不知他们是否听到了刚才的琴声。
      　　我被人认出来了吗？因为这把吉它？三阿哥和太子的惊呼似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可现在扔掉已经晚了，我索性仍然拿在手里。
      　　胤禟的脸色都变了。他眉头紧锁，却强作镇定道：“桃儿，你怎么不老实在烟雨楼呆着，自己跑到这山上来了？这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回去！”
      　　我伏身应“是”，正要跟康熙跪安，却听康熙问道：“刚才的曲子是你们两个合奏的？曲调辽远开阔、高低错落、古朴悠然，倒正应了这景！”
      　　原来是乐曲把他们引来的，萧声本就悠远，在开阔的山崖上吹奏，便传得更远。只道这里幽静无人，却忽略了这一茬！
      　　声问询不啻于晴霹雳，里就和十三两人，而们两人手里正好持着琴萧，想否认也不可能吧？
      　　沉默半晌，气氛有些尴尬，康熙问话自然不能不答。十三终于道：“正是儿臣！”他还想替我掩盖么？怕是徒劳吧？
      　　“十三弟，琴萧合奏，怕是你一个人奏不来吧！”三阿哥出声说道。
      　　刚才叫出“林倩儿”的就是他，他唯恐康熙不查问么？他竟如此恨胤禟？此事若是被康熙知道前因后果，康熙势必会下令处死我，胤禟必定会痛不欲生，而且，康熙知道胤禟当时的瞒天过海之计，会判他个欺君之罪么？这将会为胤禟带来双重打击吧？看来以前见到的三阿哥眼里的恨意，并不是我眼花。
      　　我会被处死么？开始后悔自己的这次任性行为，后悔没有听了胤禟的话不碰那把吉它。这算是乐极生悲吧！
      　　康熙面色阴了阴，道：“三阿哥，你刚才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三阿哥立刻出列道：“是，儿臣叫了‘林倩儿’！”
      　　“林倩儿？不是前年搅得京城不宁的那个女盗？”
      　　“皇阿玛英明，正是！”
      　　“哦？那你为什么叫九弟妹林倩儿？”康熙面色平静，声音平缓，不辩喜怒。他身后的一干阿哥们脸色尽变，就连城俯极深的四阿哥也面现阴沉，八阿哥、老十、十四就更不用，他们是一脸的担心。
      　　三阿哥看了看胤禟阴郁、焦灼的面色，眼中闪过一抹快意。他说道：“皇阿玛看这把琴，它是西洋传教士进贡来的，一直以来，大清朝都无人会弹。但十三弟府上丢‘泰阿’的那次，儿臣们却亲眼见那林倩儿弹奏了此琴。刚才听到了九弟妹的琴声，便以为是林倩儿复生。”
      　　胤禟出列，对康熙奏道：“皇阿玛，林倩儿早已伏法，桃儿一直安分守己地呆在我府中，与林倩儿一点关系都没有。三哥以琴声认人，实在荒唐！”
      　　“哦，林倩儿真的伏法了么？林倩儿出逃那天，四个城门都有林倩儿出城的报告，显是贼盗们用了极高明的易容术，九弟如此肯定伏法的那个就一定是真正的林倩儿？”
      　　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见胤禟对着康熙俯身下跪，声音朗朗地道：“皇阿玛，胤禟敢用性命担保桃儿只是普通女子，与那女盗并无瓜葛。”
      　　关键时刻他为以性命担保！心里暖暖的。无论如何，趟大清之旅没有白来，即便下刻便被赐死，也值！也跪于胤禟身旁。
      　　“性命担保？”康熙低沉的声音中有一丝阴沉。“你一个皇子的性命是用来担保这种事的么？”
      　　康熙说得客气，我却听出其实他想说的是：个你一皇子的性命是用来给一个女人担保的么？在他们的信念里，皇家男人的性命无比尊贵，而女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没有什么身份的汉女，根本不值得皇家男人做任何牺牲。
      　　我心中一寒，顿感山风吹得身上冷嗖嗖的。
      　　三阿哥的话更是尖刻，“九弟，我知你舍不得九弟妹，可就算你不计较她与林倩儿一样会弹大清无人懂的西洋琴，你只要想想，为什么她懂得那盗贼必会的绝技——鉴宝，就会有所怀疑。因此依我推断，她不是那林倩儿本人，便是被其灵魂附体！”
      　　啊，一干人尽皆变色，包括康熙在内。他身旁的侍卫齐声抽出腰刀，护在康熙周围。原来离我较近的几人，也悄悄远离，只有十三没动。
      　　八阿哥一撩战袍，跪下道：“皇阿玛，九弟妹虽然学识广博，与普通女子颇为不同，但儿臣认为她绝不会是鬼怪秽物，只是普通女子。”
      　　老十和十四也一起跪下，为我担保。十四说道：“她曾被九哥用链锁锁过，而无法脱身，若真是鬼怪，便不会被锁住。”
      　　谁知这话也被三阿哥拿来利用，看来他今天不置我和胤禟于死地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说道：“为什么被锁，难道是因为她与林倩儿在同一时间出逃？那，她们两个不但有瓜葛，还瓜葛不浅呢！”
      　　“你！”十四气得指着三阿哥想骂出口，却碍于康熙在面前，不得放肆。
      　　十三此时也身体微晃地跪了下来，他紧蹙着眉头强忍膝盖的疼痛，对康熙道：“皇阿玛，儿臣看来，小九嫂与那林倩儿绝不是同一人，也不会是灵魂附体。因为小九嫂性子温婉，与那大方张扬的林倩儿绝然不同。样貌好变，可以易容，也可以灵魂附体，但俗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是易容还是灵魂附体，性子却不会变。”

173      抗旨
      　　“十三弟与九弟府走动素来不多，又怎知这女子性子如何，难道仅凭合奏一曲，便能知道么？十三弟难道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话么？”从没想到三阿哥是如此好辩才。他继续道：“我却听说，这女子曾于昏迷中被从刑部大牢送回九弟府上，时间倒与林倩儿被抓的日子相吻合。” 看来对胤禟的怨毒使他没少对我们府里的事花心思。
      　　除了叫出一声“蜻蜓”，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此时突然出声道：“三弟，女人不听话，你九弟把领到刑部大牢，吓她一下，借以小惩大戒，虽说有些过于儿戏，但也无可厚非，你又何必把事想得如此复杂？”他又面向康熙跪下道：“皇阿玛，儿臣也以为，九弟妹与林倩儿绝不会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是灵魂附体。”
      　　他这一跪，除了三阿哥外，所有阿哥全都跪下为我向康熙求情。康熙巡视着跪成一片的阿哥们，看向我的目光愈冷。
      　　我心中一懔，我一个普通女子竟引得八阿哥、太子这敌对的两派人马放弃前嫌一起为我求情，这不会又牵动了康熙那敏感的政治神经吧？想起康熙欲拘八阿哥那次，胤禟和十四的死谏，引得康熙勃然大怒，差当场斩了十四。究其原因，不过是康熙感到八阿哥的影响力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皇权，所以那次虽然没拘了八阿哥，可康熙一直尽力打压他，不再给他一点出头的机会。
      　　八阿哥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他以前非常喜欢的一个儿子。而我跟他既没血缘关系，又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他又会怎样对我？不会把当成对皇权有碍的隐患，灭之而后快吧？
      　　人在他略显阴沉的目光下低了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康熙沉默了一阵，转向跪在地上的四阿哥道：“四阿哥，此事你以为如何？”
      　　四阿哥稍一沉吟，回道：“皇阿玛，自从林倩儿当众伏法后，京城的确再没出现过重大盗案，儿臣也以为真正的林倩儿确实已经伏法，九弟妹与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竟然也为我说话！
      　　以前每次见面，他都是冷脸相对。一直以为他对我的感觉是怀疑加厌恶的。可这次他却没落井下石，反倒为我说话，令我颇感诧异。
      　　只是，现在替我说话，也未必能起到帮我的作用。
      　　“好，好！”康熙赞了两声好，却殊无赞赏的语气。“这还真是桩不好断的案子。既然你们都说林倩儿确实已经伏法，那怀疑只剩一点，就是灵魂附体！虽说此一说颇为匪夷所思，但我们毕竟是皇家，理应多加小心。”
      　　他对李德全一个眼神示意，不一会儿，李德全便端来一碗黑黑的汤药。
      　　康熙道：“药是萨满真神所赐，一切被灵魂附体之人喝了此药便会中毒而亡。”
      　　啊！
      　　康熙看了看我和胤禟煞白的脸色，视线又转向太子、四阿哥和八阿哥，继续道：“可这药对普通人却无碍。既然你们几个都说她不是灵魂附体，就让她喝此了药，以证清白！”
      　　我的心脏骤停那么一瞬，继而狂跳。别人不知道底细，自己还不清楚么，所谓穿越，不就是灵魂附体么？这药，这药，我绝不能喝！
      　　“不……”胤禟大叫，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我曾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过我是灵魂附体，当时还曾问他信不信，怕不怕？记得他当时的回答是信，但不怕！一直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才这么说的，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怎么会有人相信呢？可一看他现在的反应，怕是真的信了。
      　　他真的信是灵魂附体，却仍如既往地爱……
      　　康熙听胤禟的叫声，沉下脸道：“怎么？难道你想抗旨不尊？还是你知道她就是灵魂附体，所以不敢让她喝？那样的话，便更容她不得！大清盛世、朗朗乾坤，怎能容得鬼祟作崇？”
      　　“不，皇阿玛，求你，不要让桃儿喝这药。”胤禟的头重重地磕到山石上，额头一下渗出血来。我心疼地看着他，泪湿眼睫。胤禟道：“皇阿玛，让我带桃儿走吧，我会带她远走天涯，从此不回京城，绝对碍不了大清、也碍不了皇家的安危。”
      　　“难道这还是真的？”康熙惊怒交集。“侍卫，把她拿下！”
      　　“嗻！”从康熙身后发出哄然的响应。一下跑上来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就要来拿我，却被胤禟奋力推开，他挡我前面，不让侍卫靠近。
      　　胤禟这是抗旨！众人脸色大变。
      　　随着康熙的催促，又加入了几个侍卫，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胤禟甩开拳脚，把他们打了个人仰马翻。现场一下子乱了起来，阿哥们都纷纷闪到了四周。
      　　从来没见过胤禟动武，没想到他竟这么厉害。
      　　不过，我也知道那些侍卫个个身强力壮，又以练武为主业，若真打起来，胤禟根本不可能占据优势。可是，以胤禟的皇子之尊，那些侍卫怕伤了他，根本不敢使劲儿，才让胤禟从表面上占了上风。
      　　见七、八个侍卫仍拿不下胤禟，康熙急了，他一下抽出腰间配剑，大声道：“胤禟，你竟敢抗旨么？！难道要让朕亲自上阵，才能拿得下你？”
      　　啊，触犯康熙的天颜果然可怕，他的大声怒喝如龙吟虎啸一般在山谷中回响。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侍卫们停止了动作，胤禟也停止了反抗。
      　　我趁机抓住胤禟的衣袖，低声求道：“胤禟，不要为了桃儿抗旨，桃儿命该如此！”
      　　终于还是不能被这个时代所接受。我就知道，一旦我的来历被透露出一星半点，便会不容于世间。
      　　胤禟虽不怕我，还一如既往地爱我，但其他人却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看看四散而开的阿哥们，便知道他们多少是有些怕的。
      　　胤禟却大声道：“不，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禟的妻，是我两个孩子的额娘，胤禟绝不让人伤你半分，要死，咱们便一起死！”
      　　啊，我呼吸一滞，双目凝视胤禟，一瞬不瞬，却感到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这是他第二次要跟我同生共死。
      　　上次他爱、恨、痛交织，情绪激愤下，要跟我共赴黄泉，而这次，仅仅是爱，没有别的情绪。爱有千万种的表达，而他的这一种是最浓烈、也最惨烈。
      　　我感动于胤禟的情深，却知道这根本行不通。康熙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抗旨，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儿子，也绝对杀无赦。
      　　至此，我已没有半分生机，三阿哥已经在那边露出得意的神色。摆在我面前的是死路一条，可我怎能让胤禟也陪我一同踏上黄泉路？我想的是大米和小米，没有父母的孩子，要怎样在这波诡云谧的政治旋涡的中心生存下来？可胤禟不听我劝阻，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间我向八阿哥投去求助的目光，他会意，对老十和十四递了个眼神，两人只迟疑了片刻，便起上前一边个抓住胤禟的手臂。八阿哥对胤禟道：“九弟，得罪了！”
      　　胤禟绝想不到平时混在一起的兄弟在关键时刻会偷袭他，是以没做防备。当他被老十和十四各抓住一只手臂，待要挣脱，却已失先机。侍卫们一拥而上，一起制住了他。
      　　“不……”胤禟绝望地大喊，却动不得半分。
      　　另有两个侍卫就要来拿我，我灵巧地一闪身，躲开了他们的擒拿。
      　　我对康熙道：“不必抓我，我不会跑。虽然我确实是灵魂附体，但我并没有鬼怪的特异法术，我能做的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用刀戳我，会流血，喝毒药会死，与你们一样。”
      　　我目光转向胤禟，继续道：“我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后，我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来的这里，只是受伤昏迷，醒来后，就成了刘春桃。”
      　　我靠近胤禟，在他耳边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吗？我就是那时来的，那次，好疼……”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慢慢地，眼中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对他一笑，笑得温柔而和煦。我说道：“来这里，本是我不愿的。是我的灵魂迷了路，不得已。但我现在却不后悔，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我仍然要来……”我看着他，目光灼灼。他的黑眸中闪出了亮眼的光华，如夜幕中璀璨的星星。
      　　我来到这里，和胤禟经历了这么多，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吧！他的爱，虽不完美，却是倾心倾肺，毫无保留。应该没有遗憾了，可我为什么还会不甘心？唉，人都是贪心的。没有的时候，人们说，不求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可拥有了，人们又要“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可这，只是人们的奢望，又怎么可能呢？
      　　我站起身，面对康熙。眼前的这位康熙大帝，天威赫赫，高高在上，手中掌管着天下苍的生杀大权。他的一颦一怒，天下都要跟着抖三抖。可他是否知道，他的后世子孙将会把大清江山糟蹋成什么样子？是否知道，他的那些不肖子孙在西方列强的一颦一怒中，也要跟着抖三抖？
      　　有些事，也许有必要说一下，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一个熟知后世历史的现代人来到这里，也许不仅仅为了修复那一份前世今生的情。
      　　我直视着康熙，说道：“皇上，我来自后世，知道大清的全部历史，但我不会泄露一丝天机。”随着此话的出口，康熙和众阿哥的脸色皆变。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这些极具政治敏感性的人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和蠢蠢欲动，继续说道：“只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后世子民，却希望大清的每一步都走对了方向。所以我要告诉，三百年后，世界将会发生翻覆地的变化：人们可以在蓝天中飞翔，可以入深海遨游，甚至可以上月宫探秘；在世界两端的人，随时可以通话，远在天涯，却近于咫尺……”
      　　我述说了一些现代科技的奇迹，是想让这位因与梵蒂冈的冲突而禁止传教士入境传教，同时也封锁了与西洋文明交流的途径的康熙大帝，将来能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
      　　“这一切都有赖于名为科技的东西。西洋现在正在形成科技最初的模型，他们的算学，几何学，文学，地理学，生物学，化学，物理学，都是科技的基础。皇上，派我们的读书人到西洋去吧，去学习。去法兰西、去英吉利、去意大利，那里是科技的发源地。尤其是英吉利，对了，千万把他们那叫做蒸气机的东西给带回来。那可以大大提高纺织业、造船业和陆上交通的发展，它将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切记，切记！”
      　　我苦口婆心，心中却不知能否凑效。
      　　“……对了，打开国门，不要再禁海，那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会阻止西洋科技的传入。未来的世界是科技的世界，科技先进可以富国强兵，科技落后就要被动挨打……”
      　　康熙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眼中既有了悟，又有疑惑。
      　　“您是圣明君主，一定要为子孙后代打算，不要因小失大，阻大清的发展。不然，我们的后世子孙便会陷于外强入侵的战火，受那百年被外强不断侵占的屈辱……”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也不知康熙听懂了没有。其实，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说这些只不过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对那段屈辱历史的不甘。总想尽人事，而最后还是不得不听天命。
      　　我木然地停了下来。
      　　高高的山顶平台上，聚了这许多人，却静谧得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偶尔带来野蜂躁动的嗡嗡声。


　　完结？

　　环视四周，所有的人都看着，除三阿哥外，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现出不忍之色。太子的脸上，更是写满焦虑和痛苦的挣扎。他认出就是那个令他寻遍大清却怎么也找不到的蜻蜓吧？他在挣扎什么？是在想要不要再替求情，或者干脆抗旨救？
　　对他微微摇头，制止他的冲动。太子后面的人生已经够凄惨的，不想让他为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冷冷地看向三阿哥，他在的目光下瞳孔微缩。也是心虚的吧？
　　道：“三阿哥，能否告诉，在书房中藏着的那幅的画像是怎么回事？啊，不对，”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那画中的人儿身穿旗装，温婉高贵，似乎不是，奇怪，那是谁呢？”好奇地看着三阿哥变成猪肝色的脸，脸的无辜。
　　班第此时就站在人群中，他蓦然变色，心中已经明白吧？
　　班第此人阴得很，三阿哥，慢慢等着摆接招儿吧！
　　不要怪临死还要给人设置难题，害的人，怎能轻易放过？
　　目光转向胤禟，温柔地看着他，却对康熙道：“要的话完，把药给，自己喝。”
　　胤禟的目光紧紧地锁着，他那沉郁的双目中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身体却不再挣扎。似乎已经安魂、定心。
　　他，也认命吧？
　　太监端过药碗，拿起，周围传来抽气声。稳稳地把药碗凑到唇边，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完。药汁好苦，以前在府里吃药，胤禟总会让人给准备好梨膏糖。
　　目光柔柔地看向胤禟，胸中柔情如涟漪般波波荡漾开来。
　　太监来取回碗，递过去，却先刻松手，那专为宫庭御制的景德镇青花瓷碗“哐呛”声摔个粉碎。小太监脸色变得煞白，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情景似曾相识，胤禟与四目相对，眼中柔情满满，似要漾出来。他唇瓣翕动，却没有发声。
　　笑，因为在场的人中，只有个听到他的话：
　　“小丫头还蛮有脾气的，胆子也不小，有趣！”
　　“爷不喜欢刺猬，进爷的府，就把刺都给收起来，否则，爷就来根根把刺拔光！”
　　是们两人的第次时，他给的见面礼，他还捏的屁股来着。当时痛得大叫，也气得咬牙切齿，可现在想来，只有甜蜜。
　　药已喝完，胤禟被人放开。
　　他走到面前，把把搂到怀里。他：“别怕，宝贝，无论发生什么事，爷都陪！”
　　陪？陪去黄泉吗？不要！
　　把把他推开，却在使力的那瞬，腹痛如绞。
　　弯下腰，蹲到地上，唇角流出粘粘的、湿湿的东西。
　　胤禟也陪蹲下，他把揽到怀中，道：“宝贝，很痛吗？痛就叫出来，别忍着。”
　　由他把抱起来，坐到紧靠崖边的块山石上。们背对众人，面向那无尽起伏的青翠山峦。道：“很痛，快赶上生大米小米的那次。”
　　“，那是十二级的痛，爷帮赶蚊子，保证不让感受十三级的痛。”
　　个时候他还有心思逗笑，让哭笑不得。
　　“！哈哈，啊！”
　　胤禟也笑起来，他如水的眼波温柔地凝望着，也跟样想起那次生孩子时的情景。抓起他的只手，看着他掌缘那圈浅浅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牙印。那是生大米小米时被咬的，当时定很疼吧！
　　把他的手凑到唇边，看着他的脸，用牙齿在牙印上比比，却没舍得咬下去。
　　胤禟笑，笑得温柔而宠溺，还有几分安详。是的，就是安详。似乎们不是在生离死别之际，而是在自己的府里悠闲地嬉戏。和胤禟旁若无人，回顾着两人在起的滴滴。所有的过往都成甜蜜的回忆，即使当时令人气愤、痛苦，甚至痛恨得咬牙切齿。
　　疼痛从腹部漫延到胸部，的呼吸困难起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唇角的血又流出来，胤禟再次伸出手，想给擦掉，却被制止。
　　伸手抚上他那张让人着迷的俊脸，忍着胸腹处如刀绞般的痛，语声颤抖地道：“胤禟，走后，要，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大米小米，替，替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不要，不要……”
　　不要陷在悲伤中不能自拔，更不要时想不开，随而去。但已经不出来。
　　呼吸急促，浑身发冷如陷冰窖，尽管他抱得越来越紧，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困倦难支，眼皮越来越沉，强撑着想多看胤禟眼，却终于不支地沉沉合上。手，也终于从他的脸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胤禟大叫。
　　“不，桃儿，别走……”
　　“不要丢下，桃儿回来……”
　　胤禟撕心裂肺地大叫，声声如地间仅剩的头苍狼发出的绝望、孤寂的嚎叫。那嚎叫响彻地，刹那间，乌云蔽日、劲风急吹、飞沙走石，难道地都为他的哀恸而悲伤，因而变色么？
　　异像横生，崖上众人大多面现惊恐之色，就是万事沉稳笃定的康熙，此时也不禁骇然变色。古人迷信最重意，在他们看来是上不满，在发出警示吧？
　　奇怪，虽然的眼皮根本睁不开，身子也动不，感官却都灵便。难道，现在的所有感知，都是灵魂的奇异功能？
　　身子轻轻触地，是胤禟把暂时放在身边的山石上，对着康熙认真地跪拜。他道：“皇阿玛，请恕儿臣不孝，儿臣从小重受用、耽于享乐、不认真读书、无心朝政，让皇阿玛大失所望。儿臣每每想来，十分愧疚。只是今生顽劣惯，改却是不易的，只有期待来生，与皇阿玛再做父子时，再竭尽所能，做个让皇阿玛满意的儿子！”完，胤禟又郑重地向康熙磕个头。
　　也许是感觉到什么，八阿哥惊道：“九弟，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九弟妹也希望好好活下去，照顾好的双儿！”
　　胤禟转身对着八阿哥凄然笑，他道：“今生有缘与八哥做兄弟，是胤禟的人生之幸，来生让们再续兄弟之缘吧！”
　　他俯身抱起，不再理会阿哥们的规劝之言，只对着耳边轻声道：“桃儿，真的要走么？好吧！可别想摆脱，到哪儿便跟到哪儿，无论要回到三百年后，还是要去阴槽地府，都随！”罢，他抱紧，向崖下纵身跳，便把康熙和阿哥们的惊叫抛在身后。
　　“九弟！”
　　“九哥！”
　　“小九！”
　　“胤禟！”
　　在各种各样的叫声里，夹杂着声嘶哑绝望的“蜻蜓……”
　　身子轻飘飘的，从空中下落，耳边却是呼呼的风声。那风越来越急劲，刮着脸颊。还好，现在没有感觉，不然会很疼吧？
　　唉，胤禟还是没听的话，就么跳下来！
　　虽然不能睁眼，但能“看”到他的俊脸就在的头上方。他微低头凝视着的脸，目光柔如春水，唇角浅浅地弯起，挂着抹宠溺的笑容。
　　想回他个笑，面部却僵硬着动不能动。
　　唉，终于还是死。人死，便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贪恋地“看”着胤禟，想起自从与他相识以来的幕幕以及他的颦笑。
　　第次见面，他要给拔刺时的冷酷。
　　打完屁股还问有没有意见时的霸道与邪魅。
　　从热河回来，满红霞中，他当众拥吻时的戏谑和魅惑。
　　他拉着呆望际的“爷从来只有占着人，从没让人占着过”时的强势。
　　在小汤山时的温柔与缠绵。
　　在那个絮絮不眠夜的孩子气。
　　被的盗案折腾得身心具疲的样子。
　　出逃那早晨，他回身看着问“就心随缘不好么”时沉沉的眼眸。
　　被施以鞭刑时，身上难忍的疼痛和他那气怒却又心痛的脸。
　　他□时的怒火与无助。
　　他对痛下杀手也自毁灭时的狠绝与疯狂。
　　从黄泉归来，他告诉已有身孕时的小心翼翼。
　　们两个在金色的黄栌林散步时相依相偎的温馨。
　　他为肚里的大米小米唱曲儿时的艳绝人寰。
　　生产痛得鬼叫不止时，他在旁落井下石般的逗趣。
　　看着弹吉它时，他那满足而宠溺的眼神。
　　终究不舍离去，向他表白时，他语调中的颤抖与释然。
　　他要跳，还要摆姿式时的促狭和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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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不经意间，们竟有么多的回忆和过往。些或甜蜜、或痛苦，或快乐、或心酸，或温馨、或折磨的记忆，是们两个私有的宝藏，其价比黄金，其璀灿如钻石。宝藏只属于们两个，别人只能悄悄地窥上眼，即便觊觎，也绝不可能染指分豪。
　　是生所盗取的最大的珍宝，也是别人永远无法盗走的宝藏，它是和胤禟的秘密。
　　们两人此生的记忆怕是要永存魂魄，即便经历时空融炉生生世世的焠炼，也抹不去吧！
　　们的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起么？好吧，胤禟，就让们纠缠到荒地老，纠缠到海角涯，直到们的记忆消失在时空的长河里吧。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急速下坠的沉重感，是因在胤禟怀抱里的缘故吗？胤禟凝望着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不舍，努力，努力，再努力，想在脸上挤出最后个笑容给胤禟看，好困难啊！终于，唇角的肌肉似乎牵动，只是瞬间便消失无踪。快得如同夏的夜幕上，星星的眨眼。
　　他看见吧？“看”到他更大地弯起唇角，目中蕴满和煦的笑意，如春风拂面，如明月静淡，如清波荡漾。极温雅的个笑却是极致的魅惑绚烂，春花秋月的精华，夏雨冬阳的诱惑都蕴于个极寡淡的笑容中。
　　因为他的笑着告诉：此生相遇，缘之份也，来生再遇，幸何如之！
　　来生，期盼来生！
　　空中似传来西的梵音：
　　前世因，今世果。
　　灵魂附体，此为生，灵魂离体，此为死。
　　此生彼死，此死彼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此生彼死，此死彼生……
　　沐浴在他和煦如春阳的笑容里，有西梵音唱响身周，安心，定魂，舒适得想睡，想睡，想睡……
　　意识终于抽离，感官完全闭合。
　　，是另番人生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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