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关山月
　　作者：寒剑寺

　　夔氏

　　天空有些灰，一整个早上都看不见太阳。此时已到了冬季。广州的冬天并不像老妈想象那般寒冷。到了１１月中旬，我都只穿一件衣服，班长甚至每天都只穿一件Ｔ恤。
　　这一天，天气一反常态，气温急降，只有十一、二度。这一变化实在太大了，同室的群一个不小心得感冒了。
　　六点四十五分，我从那张由毛巾被做成的被窝中爬了起来。昨晚突然变冷，我没有将棉被搬出来，冷了一个晚上。如果不这样，这种鬼天气要在这个钟点起床，打死我也不干。我打了一个阿嚏，暗暗骂自己懒惰，明知天冷，也懒得下床搬棉被。
　　我忙穿好衣服。那一刻，我竟一反常态，走向阳台。街道很静，令人诧异的是，一个路人也没有。我打了个呵欠，一抬头，天空布满着灰色的云朵，却一点异常的状况也没有。我自己都觉得失望，自己的一个幻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伟也下了床，他看了看反常的我，说了一句，“你又想干什么？上次吞安眠药不够，现在又想跳楼？拜托，别搞那么多事了。要死也上九楼啦。”他自从进了舞俱之后整个人也开朗很多，会讲许多笑话。
　　他说完转身走入浴室。在那一刻，天空起了变化，而我也是在无意之中瞥见的。我不敢肯定，在灰色的云层中，有一条黑色的龙？也许那钟不叫龙，我认不得它。当时我吓得张大了嘴，我在反复提醒自己，我眼花了。一想起中学时候将一束由玻璃折射进屋的阳光研究了大半天，那时总以为那是外星人来接我的信号。
　　在面对奇异的事情而我又无法肯定的，我向来都是笑了几声，又耸了耸肩，不去理它。我转入浴室刷牙洗脸。
　　但我向来是一种会大惊小怪的人，这种怪事，拿来当小说的素材很是不错，我自然不放过它。为了那条怪东西，我还特地在上完上午的英语课后去图书馆找些关于龙之类的神兽的书籍。但很可惜，图书馆的藏书量不多，关于这方面的书更少。我翻了一个钟头，始终不得所获。
　　那天下午是信息检索，我在想总得把握住这次机会。在此承认，信息检索是门好学科。我在网上翻了十几二十分钟，终于发现一种与我所见的东西最相似的生物。它的名字叫夔龙。
　　光管暗了下来，一闪一闪地，但其他人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在他们跟前的电脑屏幕明明是漆黑的一片，但他们似乎一点也没察觉，不断击打键盘，神情专注。在我看来却十分诡异。
　　我眼前的屏幕闪了一下，电脑居然关机了。我告诉自己，也许，一切都是真的。自从让自己救了之后，我总认为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们还无法理解，但此刻我是否是在做梦呢。我不清楚。
　　一切都是真的。
　　当那个男人来到我跟前时，我才了解，所有事情都是真的。
　　他出现的时候，也是没有任何一人。所有人都蒸发了？他一身黑衣，黑色的长发一直到后背，眼睛很冷，就算是名寒的眼神也没他的冰冷。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忘记我了。”很奇怪，这些奇异的人都不愿先自报家门。对于他的话，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一只野猪与一片大海。没有交集的两种事物。
　　“我不认识你啊，大哥，能自报家门吗？”我从他的眼中看出，他不是在乎这种小节的男人，他自有他的伟大，也不屑在这种小事上动怒。“我叫竹篁。”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夔氏一族的族长。”
　　“现在才说是不是晚了些。”我漫不经心地说着。不知为何，我心中总认为他不会对我怎样。他说道：“为什么？”“你该在我翻查书籍的时候就告诉我，浪费我很多时间精力。好累啊。”我给自己的肩膀捏了几下。
　　他笑了。我无法相信这个男人也会笑。“你果然忘记我了。”他淡淡地说了这句。“好好想想柒，水木七的柒。”我登时呆住了，“柒？你是……你是他父亲……”我的记忆却在那一刻混乱了，“柒是谁？他父亲又是谁？”我的双眼又让迷茫所占据。
　　但他又说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在做梦。”我说：“应该是我在做梦吧。”我下意识闭上双眼，但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他依然在我跟前。
　　“你不相信？”他的话十分简单。“算了，现在那也不重要了。找我干吗？”他很干脆地答了一句，“叫醒我。”他说了这三个字时，我马上上前，一拳便打在他的小腹上。很难想象，他的小腹比钢板还要坚硬，又或者我根本没有碰到他。他身上的一股气便将我弹开了。
　　“好好想想，我要到天空之上。”他说完向后走了几步，竟消失在我眼前。
　　“阿寺……”是同班的权的声音，“你中邪了，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我突然发现自己被一大群人围住了。他们眼中尽是怀疑，也许其中有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打青山精神病院的电话。
　　“不可能，他是鬼吗？什么才是假象？”自从出了上次安眠药事件后，我早被冠上怪人的名号。此时怎么做出奇怪的举动也不会引来太大的惊讶。
　　权拍拍我的肩膀，“也许你不该那么早就出院。”“也许吧。”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谁也不会相信我的。
　　我虽说得平静，但心里却很不好受，被认为神经病，哪个正常人受得了啊。那件事弄得我没有胃口，也好，又省了一顿饭。
　　晚上，我常性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天空之上？柒的父亲？谁来着。”如果依照我的原理，梦中便是无敌的，除非像我那么背，否则想在梦中被打趴下，很难。
　　我在思索着，“被打趴下依然是有可能，什么事在梦中是不会出现的。”我那时又在犯糊涂，明明已经到了真相的边沿，但却始终不肯迈进去。
　　我很想在梦中寻找答案，但自从安眠药那件事后，在梦中经常是一片黑暗。也许是因为名寒不在了，但我总认为，它在向我展示着什么。每件事物的存在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第二天，我醒来时，一片黑暗，我怀疑现在是否是半夜，但手机上显示着的时间告诉我，此时是六点三十分。最近很多事都不寻常。
　　竹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饿眼前。他一身黑衣在这种乌漆抹黑的环境中，几乎是一个隐形人。如果不是他那双几乎要渗出光芒的眼睛，我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存在。“记起来了没有？”他的声音近乎冰冷。他似乎很急切，与上次的从容不同。
　　我想了想，好久才道：“在我的记忆中，好像仅有一种法子。”“是什么？”“杀了你。真正意义上的杀了你。猛中的自己是死不了了，而一旦自己处于死亡的边缘，梦为了保护主人，会自己破碎。”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别指望我，其一我根本杀不了你；其二，这对我来说是现实，我可不想背上杀人的罪名。”
　　竹篁突然变了脸，他恶狠狠地道：“现在由不得你了，杀不了我，你就只有死路一条。”“大哥，有话好说，在现实中，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你还认为现在是在真实的世界中吗？”他不再开口，一伸手便向我攻来，他出招很快，若不是为了让我杀了他，我绝对看不清他的攻势。我侧身让过这一击，一抬脚，踢向竹篁的脑门，他竟也不躲避，硬生生吃下这一击。他似乎故意将真气尽数收敛，那一踢虽杀不了他，但也把他踢得头脑发晕。
　　我的脚却是辣辣疼痛，他的脑门比小腹还要硬。“你干吗不自杀呢？”“我下不了手。”我鄙夷地说了一句，“胆小鬼。”他却似乎得到启发，“原来还能如此，你随我来。”他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就扯着我走。
　　一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而到处也是漆黑的一片。我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六点三十分，时间停住了。他看了看我，说道：“这是夔氏一族的秘法－驱无尽之术。可以操纵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状态，当然得在这个世界才可使用。上次我用的是遁境之术，把我自己遁隐而让指定的人看见。而现在……我现在用的是月透，可以看透万物的内心。”我有些吃惊，但仍说了一句，“不就是读心术，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害怕了。我也不是随便就看穿别人的内心。”他嘴上说着，脚下却没有停下来。
　　很久，他带我到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殡仪馆。馆内的工作人员，守卫人员一个也不在，存在的仅有几条尸体。有一具尸体似乎是从高空坠下摔死的，又尚未化妆，一张脸从外烂到里面，面目全非，眼珠都歪向一旁，发出阵阵恶臭。“呕”我忍不住吐了。此时此刻我打内心佩服那些殡仪馆的化妆师。
　　“几条尸体而已。”他淡淡说着，便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扣在手中，之后对准那几具尸体射去。头发在他的真气注入之下，犹如一根根针，一直扎入那些尸体的体内。
　　“这招是牵发之术，柒说这招太邪恶了，他不愿学。他始终是一个死板的人，招数有什么正义邪恶之分，人才有这种分法。对于这个儿子，竹篁似乎又爱又恨。他对着那些尸体招了招手，在场的四条死尸竟然爬了起来。这不是尸变是什么。我虽知道这些尸体是竹篁操纵的，但内心仍是发毛，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竹篁手指一转，指向了我。那一刻，那四具尸体将我围了起来。我连动都不敢动，碰到他们的身子，我又德恶心上半天。竹篁很愿意看见我的恐惧的模样，但他却停了下来，将手指一转，指向自己。那四具尸体终于掉头，向他自己围去。
　　他们将他紧紧围住，那具由外烂到里的尸体张开那歪歪斜斜的嘴巴，向竹篁的脖子咬去……“
　　我呆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空之上

　　“阿寺，你站在阳台发什么呆啊？六点四十八分了，再不快点，早读要迟到了。上午上什么课啊？”我这才发觉自己呆呆地站在阳台，头望着那一片片灰色的云朵，想都没想便说：“今天星期一，上午上英语，下午上信息检索。”那一刻我自己都蒙了，“今天不是星期二吗？昨天我才找夔氏一族的资料，难道到刚才为止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只是在阳台发呆了三分钟。但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无法相信昨天的一切只是我的一个白日梦。
　　一切的确是那么不可思议，今天英语课上老师所讲的，我已经在“昨天“听过了，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我决定尝试打破”昨日的历史，我想自告奋勇站起来回答他的问题，但一双腿竟似钉在地板上一般，动弹不得，我用尽力气也站不起来。小说中，电视剧中有多少可以改变历史的，但我发现，现实中，历史根本改变不了，它不会让你打破历史。尽管我挣扎了，但历史依然不变。这也许是第二条我的原理。
　　“竹篁现在应该醒了吧。那么所有事情应该都结束吧。”我知道自己很天真，如果事情真的那么容易结束，也许，那段旅程不会那么精彩。
　　中午过后，天空又异样地暗了下来，一丝不祥从我脑海闪过，“他还没醒吗？”我呆呆地向天空望去，似乎看到天空之上。那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竹篁果然出现了，这一次，他并没有上次那般急迫。但我觉得他有些阴森，几乎要露出他的獠牙来。
　　他阴冷冷地道：“来，我带你去天空之上。”“我不去。”我不敢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如果不是内人想要见你，我也不会浪费时间精力来找你。”“内人？竹篁的妻子要见我？干吗？”我内心有些疑惑，但一切见到她后，就会了解了吧。
　　他将我背上，在那瞬间，他有些异样。竹篁开始变化，那是一条龙，黑色的龙。它头一抬，径自往天空飞去。很急，风登时像刀片一般割得我的脸热辣勒生疼。
　　我从未坐过飞机，此时的我很兴奋，忍不住往下看，但我什么都看不到，下面是漆黑的一片。我回过头，上面也是漆黑的一片。这是哪儿？以我所学的知识，这儿是宇宙。但事实上我错了，这儿一丝光明也没有，我更看不见除了黑暗以外的任何事物。这的确是另一种真相。或许当速度超越光速之后，在脱离地球之时，会产生空间跳跃的效果。这就是竹篁所谓的天空之上。
　　什么东西也没有，即使我紧紧抱住竹篁，但什么都看不见，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似乎全消失了，我只有触觉与感觉剩下。
　　这个世界并不寻常，周围是一片死寂。突然，我闻到了腐臭味一股战栗感袭上心头。这就是竹篁一直所居住着的地方。他也在颤抖，即使他在这儿居住了千万年，但到现在仍无法克服对这无穷无尽的黑暗的恐惧。
　　我在害怕着，此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夫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比我们的程度要弱很多。“阿寺，你来了。”声音很清脆，很动听。可惜，在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容颜，但她一定是个美人。我在脑海中想象她的模样，但任我将记忆中美丽的女明星身上最迷人的部分叠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位看不见的女子。
　　竹篁说道：“白妃，他把所有事都忘了。我已告诉你了。”“我知道。但夫君，你真的决定了吗？”“这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
　　“恩，白妃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呢？”我想叫她姑娘的，但却说不出口。“阿寺，我们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什么事？”“将柒带回来。”“柒……”竹篁说道：“夫人，此事暂且不谈，你好生护住他。从竹篁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有什么事即将在我们眼前发生。可我除了黑暗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所谓的黑暗祭典已经拉开序幕，那是夔氏一族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的考验。通过考验，从此以后就不会再畏惧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了。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声音，阴森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它直接从内心传来。那中声音，阴森根本不足以形容它。此刻我着笔时，从内到外仍是一片发毛。那语调很平缓，更似乎比不上《午夜凶铃》中的诡异。只是像一个路人甲以最平常的声音向你诉说着一些事，但就是那么令人心惊肉跳。
　　我连稍微动一下的勇气也在那一刻消失殆尽。周围全是敌人，千军万马。一双手将我的双手握紧，一股温暖从她手中传来。是白妃的手，很温暖，很像母亲的手。事实上，她也是一位母亲。
　　我不是考验的对象尚且这般恐惧，更何况是接受考验的竹篁。我虽看不到他，但他脸上惊愕的表情我是可以想象得出。他在喘着粗气，神经大条了，一切几乎把他逼到绝望的边缘。那个声音要将他逼至死地，反复诉说着，“你的儿子也看不起你啊！只是想躲在黑暗之中苟延残喘地活着。嘿嘿，其实怪得了谁呢。他也是被你逼的。“竹篁已经连开口的勇气也没有了。
　　“黑暗越来越浓了，因为光明越来越多，如果不是你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你所承受的痛苦也会少几分。“”畜生。“竹篁狠狠地骂了这两个字。
　　“来，孩子。父亲是爱你们的。父亲像母亲那般是宽容的。父亲原谅你的罪过了。“竹篁连连后退，他已被恐惧折磨得忘记了，后退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别碰我。“他扯着嗓子大喊。
　　那个声音依然在平淡地诉说着，充满父爱地诉说着，“来啊，孩子，父亲原谅你了，原谅你将我弃在一旁不理不睬。父亲有时也过分了点，不该骂你的。但我可是爱你的啊。别怕，哪个父亲会害自己的儿子呢。来，把手给我，我给予你力量，给予你看清父亲真正慈爱面容的力量。别怕，把手伸出来。“那声音依旧令人毛骨悚然，即使他说得充满慈爱。
　　竹篁竟缓缓地伸出右手，以一种企图得到救赎的姿态。但他伸到一半，又将手缩了回去。
　　我未曾想到，那个强悍的竹篁竟也会如此的无助。在这种绝望的黑暗中，要克服恐惧的方法恐怕没有吧。
　　以后，又会成什么样子呢？此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嘀嘀……“手机的闹钟响了，下午三点三十分。我很明显已经迟到了。”信息检索向来不点名的，作业两个星期后再交就行了。阿坚的作业应该也没完成，向他借个作业题，之后再到图书馆奋战一两个小时就搞定了。“第一次逃课的我，竟然十分冷静，似乎逃课已成了我的习惯一般。
　　天空之上所发生的事是真的吗？我宁愿它只是一个梦。那个诡异的声音现在想起来，依然令我充满恐惧。我也思索着克服这个恐惧的方法，但我想了十分钟，什么方法都想不到，也许那种方法根本不存在。
　　竹篁的结局会是什么呢？我在想可能是被吓死了吧，但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哪有被吓死这么简单。
　　我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到阳台。这次我终于不再看见那些不祥的灰云。化身为黑色的夔龙的竹篁也没有出现。那斜向西的金黄色的太阳射出千万缕光芒。以前我并不在意这种现象，但此刻，我却可以体会到光是如何的美丽。在失去一切光芒的日子中，我只怕活不了一天。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虽然竹篁夫妇拜托我去找他们的儿子柒，但柒是谁？他又在哪儿出现过？我一概不知。世界那么大，我又要到哪儿找他。此次留下的谜题还有很多，可我现在已不愿意去探索了。
　　自上次梦见竹篁，已过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中，我难得没有好记性，梦中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一觉到天亮这种深沉睡眠我已许久没有享受了。因此我也难得有一整个星期的好心情。
　　自任宣委以来，难得连续两个星期空闲着，我也松了好大一口气。“伟，今晚玄武戏剧社要演戏，去不去看？“”那些戏不够腹黑，看了也没多大意思。“他总说自己腹黑，因此不看不腹黑的戏。本来打算叫上群和颖去看，但这两人对这种戏剧向来不感兴趣，我也懒得去问了。
　　晚上七点，我到了学生活动中心的学术报告厅的大舞台。似乎我来得早了，仅有我一人，但通知上写的是七点十分开始的啊，没理由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吧。现在想来，那则通知也是很奇怪，除了时间，地点与举办单位外，对上演的内容也只是以神秘两字概括。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故弄玄虚，但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我认为已经结束了的事情还没结束。
　　“哗……“水，开始了吗？很真实，那种磅礴的气势我也感受到了。那是长江？虽然我并未观其全貌，但我内心告诉我，那的的确确的奔腾的长江。
　　在我眼前，什么学术报告厅，什么布幕，什么桌椅，全都不见了。有的仅有那奔腾的长江以及那两个人。
　　那是一对男女，也许说是夫妇更为贴切。那男的风华绝代，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而那女的与他很不相配。如果没有看到她的头，我一定会认为她是一个绝世美女。但很可惜，一切美丽的风景尽让她的头破坏了。她的头发尽白，而那张脸，已是垂垂暮颜，脸上尽是皱纹。
　　我看到这儿也吁嘘不已。只听那男的道：“你真的不愿吗？”那女的摇了摇头，说道：“｜无尽的生命你可以给我，不老的容颜你可以给我，但这又有何用呢。”“我不甘愿就此让你走。”“算了吧，你不是凡人，所以你不懂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那我等你，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我答应的，我……会爱你千秋万世。”“不，够了。我已经不想再爱了。这一世的情就在这一世了结吧。”她走到那男的身旁，趴在他身上，双眼渐渐闭上，竟然死去。
　　他没有哭，对于她的死，他并没有像上次那般痛得死去活来，也许他已经习惯了。那一个举手，这条偌大的水龙竟被利风割裂成两半。他抱着她，缓缓走到长江之内，挖了个坑，将她埋葬。等他回到岸上时，这条水龙恢复原状。
　　之后，他要做的事呢，就是好好睡上一觉，他必须等待她的轮回转世，之后让她再一次爱上自己。期间等待的过程是寂寞的，所以他选择睡上一觉，去重温那一个永远不变的梦。
　　“这位同学，醒醒，节目已经结束了。这儿要关门了，请离开这儿。”是玄武戏剧社的工作人员。刚才那真的是他们的演出吗？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只好对他们说了声“对不起”，之后匆匆离去。我想，在我的怪人事件簿中又会被添上一笔：在精彩的演出中睡着了，并胡乱说话。那我也习惯了。
　　我回到宿舍，里面是空的，伟去忙舞惧，群与颖两人应该去大地音乐社忙吧。想起来，反是我比较空闲。我看了看手机，九点半。现在还太早了，我得趁现在将所有事情都整理一下。首先是竹篁请我将他叫醒，之后他们夫妇又让我找回他们的儿子，再后来他接受那个考验又不知结局，再也不提他儿子的事。我想了想，他知道我一定会撞见他儿子柒。那么，那个男的便是柒了。
　　这也许很合情理，我并没有惊讶。他已经出现了，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告诉他记得回家，至于怎么回去，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就一直在发呆，一直到了十点半。也许，待会梦中，我能遇见他吧。
　　那是一片荒芜的大地，那一道道的裂痕向大家诉说着，今年大旱。而结果自然是颗粒无收，人们只能靠草皮树根过日子。
　　已经是冬季了，在中原的北方吹着雪。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冬天，比起往年来又冷了许多，这对于那些穷苦人家无疑是雪上加霜。这连年的大旱早让他们把草皮树根啃完了，而冬天更是难以寻找食物。
　　这儿有一条河，名字叫永瞿河。在河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村子，东村与西村。这些天，这两个村子的村民已深受冬天的毒害，每个人都面黄肌瘦，一条腰带扎得老紧。全身的骨架很明显地展现出来。整个人就像是一局披着人皮的白骨，一副即将死去的模样。
　　这一日，东村中的壮年集结在一起，他们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到附近打着猎物来吃。人就是这么一群顽强的小强，在逆境中总会找到一丝希望，虽然那一丝希望会带来绝望，但他们依然傻傻地相信，并不断追求。
　　事实摆在眼前，在这种鬼天气，人影都稀少了，更何况猎物。若是存在的话，它们也早让那群饥饿的人群吃了。东村人只是白白耗费气力，在雪地中转了几圈，就连树根也找不到多少。他们几乎软了下来，只是不断咒骂。“鬼天气……”骂到后来连骂的力气也没有。
　　也许很多人都不会认为一只兔子能有那么大的力量，但一切全因一只兔子而起。
　　一大队人马匆匆赶来。这些天来，东西两村的村民为了食物的事反目成仇，几次大打出手，情况已十分恶劣。此时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而西村比东村幸运，他们竟打到一只兔子。
　　“滚，西村野蛮人，这儿是我们的地盘。”“呸，东村猪，这儿才是我们的地方，滚啊你们。”“你们已经打到一只兔子了，还要夺走我们的食物吗？”“一只兔子怎么够吃，你们私自收藏起那么多食物，还要和我们抢，欺人太甚了。”
　　两方吵个不停。突然，漫天的发白，山上涌下一股雪浪，一直向东西两村的村民盖去。
　　“雪崩。”正像沿海人们惧怕台风一般，北方靠山的人们最惧怕的是雪崩。那时间，山上，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一直往他们劈盖过去。
　　不知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有一个村民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他们大部分人都躲了进去，仅有三个被埋在雪中。其中一个更是上半身急进了洞穴，下半身被大雪压住，动弹不得，不多时便已冻死了。
　　剩余的那些人虽然暂时活了下来，但因洞口被大雪堵住了，他们被困在山洞中。
　　山洞并不大，一眼便可看尽。现在，如何出去是一个问题，如何活下去又是一个问题。
　　而此时，洞里九人一十八只眼睛全盯着那只兔子看。西村人很明显想将兔子据为己有，那只兔子本来便瘦小，四个西村人分的话，每个人也只能分到一丁点，更何况九人分。他们想先下手为强，只要将兔子先吞下肚子，东村人便没办法了。那个抓着兔子耳朵的人一提那只兔子，张口便向那兔子的脖子咬去。但东村人已经知道西村人的想法，其中一个冲了上去，扯着兔子的左后腿，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的人便不再畏惧，都上前扯着那只兔子的四肢。
　　那只可怜的兔子连叫都叫不出声，它的脖子被一个西村人紧紧捏住。“嘶”的一声，那只兔子被撕成了碎片，每个人都分到一丁点兔肉。其中有些向那少得可怜的溅了一地的鲜血和内脏抓去，只抓得一把，也不管是什么便往嘴里塞。一阵血腥味袭来，但这群人更多的是满足的表情，还用舌尖去舔残留在脸上的鲜血。
　　肚子填饱了，他们的脑袋也就清醒了几分。看那些雪的量，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时才会融化，他们仍必须躲在山洞中一个月。这一个月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一个东村人企图将那个被埋了一半的同伴挖出来，但那些雪挖了一些，又落下一些，根本就是无穷无尽，到最后他也只好放弃。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懂得，无端浪费气力是最愚蠢的行为。
　　好在山洞中有几个拇指大的小洞，虽然这让洞里冷了些，但也让他们不必为缺少空气而担心。但如果没有这几个洞的话，那一场炼狱之灾也不会出现。
　　转眼已是过了三天，一点村里人来救援的消息也没有。他们已经几乎绝望了，村中的人一定认为他们被雪给埋葬了，因此没有出来寻找。
　　“咕……”饥饿的声音此起彼落。一个靠近洞口的西村人突然发难，张口想那个冰冻三天的东村尸体的脸咬去。肉已被冻得韧了，他咬了许久才咬下一块。洞里剩余八个人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竟然吃……”“少废话，他已经死了，留着尸体做纪念吗。再多说话，我连你也吃了。”又继续啃咬着那具尸体。其余三个西村人也爬了过去，他们抓起那只瘦弱的手臂便一阵撕咬。李大嘴说人肉是酸的，但此时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天下间最美味的东西。剩余的五个东村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也上前撕咬。
　　但那截尸体始终有限，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白骨。而经此事后，东西村的人便在等待人的死去，而他们便可借此分得食物。可不幸的是，剩余的九人十分顽强，在接下来的五天中，竟没有人死去。
　　饥饿始终是有一条底线的。终于，一个东村人忍不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一个西村人，张口咬着他的脖子。在吸下带有温度的血液后，嘴角渐渐露出微笑。在此之后，东西村的村民打起来了。而东村仗着人多，将剩余的三个西村人尽数打死，自己也死了两个。
　　此时，整个山洞只剩下三个东村人，他们凭着洞里的六具尸体，一直捱着，到了第二年开春，堵在洞口的雪融化了，他们也逃出生天。
　　在那洞口处突然出现一位少年，他冷冷说道：“你们就带着死者的怨念，像鬼一般活下去吧。”之后又如鬼魅一般消失了。
　　那三个东村人奇迹般回到村子。当村里的人问起是如何活下来时，他们吱吱唔唔说不出来。而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像着了魔一般，跑到西村的空地躺下，“就让我们一同活下去吧。”
　　“啊……”我被吓醒了，全身都是汗。那个画面太过真实了，我几乎有种正站在一旁观赏的错觉。我并不知道，冥冥中给我看到这么一个炼玉到底是为何。它似乎与我所知道的事一点关联也没有。而我所在意的是最后出现的那个少年。虽然当时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他是柒这点，我却可以确认。在他身上有一种神秘，与柒是一模一样的。
　　周围是漆黑的一片，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多了吧。那无尽的黑暗让我联想到梦中的那个画面。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始终睡不着觉。“明天还要早读的，我不能迟到。”我强迫自己入睡，但强迫是没有幸福的这句话是很正确的。我只好下了床，上了厕所一趟。
　　等我回到床上时，我似乎在黑暗中看到那个少年柒。结果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到教室，却意外地发现我的座位上放着一份早餐，我这才想起，今天是光棍节，属于我这种光棍的节日。我们班的艺芳将一杯豆浆拿到我跟前，对我说“节日快乐”。我对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说真的我真的很开心，毕竟我这种超没女人缘的光棍第一次收到女生送的礼物。
　　中午，那些女生说要请我们这些光棍去校外好好吃一顿。说是这么说，但哪个男生拉得下面子让女生请客。弄到后来，我们只好ＡＡ制了。而我，当然没去，这种聚会向来是我这种比较孤僻的家伙懒得去的。
　　我在宿舍睡午觉。
　　而他也在睡觉，但他已经睡上千年了，而一直陪伴着他的是一条黑龙，与竹篁一模一样。而他终于醒来。他也做了一个噩梦，那些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人把一个山洞变成炼玉，这让他十分生气。
　　那条龙化身成一个男人，比醒来的他年纪要小了些。少年道：“柒，你不该在此时醒来。”柒道：“陆，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有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它无须存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就把它了结。”陆看着他，笑了笑，“这个世界是由你创造的，你自然有权利将它毁了。”他似乎很赞成。“这段时间，你就别烦我了。”“我当然遵从。”他很高兴，隐于黑暗之中。
　　柒独自走在平野之中，天正下着雪，有些冷。朦胧中，他依稀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剑如霜，弓似月
　　风沙万里关山叠
　　血染衣裂
　　锈缠戈缺
　　忆离别
　　轻弦断，瑶琴乱
　　一生相随怎可忘
　　孤月孑然
　　浊酒独尝
　　慰情殇”
　　柒一笑，说道：“关山月，月出风沙滚滚，闺中守望。人生生离，悲哉哀哉。姑娘似乎感慨万千。”那女子道：“边疆战事又起，小女子只是一时感叹而已，也谈不上感慨万千。”敢问姑娘姓名。“那女子淡淡道：”你我相交，在乎心而不在乎名，你若懂我心又何须知我名，你若不懂我心，知我名又有何用。”柒一笑，道：“这不过是你不愿我知所作的托词罢了。而我却想让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柒。水七木的柒。”那女子叹息一声，渐渐远去。
　　柒绝非是那种轻薄贪花之人，但他却对这个女子十分感兴趣，他跟了上去。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微微皱眉，他总在原地打转。换作是他人，只怕难以前行，但柒不同，他是集天地大业于一身，哪一门手艺他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这小小的阵法，他根本无须怎么用力，在那片空地上穿来穿去，不用一柱香时分便破了这阵法。
　　破了那个阵法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竟然有一座木楼。而这儿的气候也十分奇异，这儿竟是春季，到处是盛开的桃花。那些花瓣满天飞舞。而柒嘴角一掠，说道：“幻术。”他衣袖一拂，什么桃树、桃花、满天的花瓣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枯树、雪花以及那栋冒着光芒的小木楼。
　　柒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妙龄少女坐在一张古老的椅子上，微带着惊讶地看着他。“不必吃惊。其实世间纷乱，空留一处‘世外桃源’又有何用。”那少女看着他，说道：“你是什么人？”柒给她的感觉很不一般。他身上有一股金黄色的气，总在有意无意中冒了出来。那少女推断，这个男人至少是皇族贵胄。她又接下去，“夜至三更，随便进入女子闺房，公子，于礼不合，请早早离去。”柒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你既不愿于此时与我交谈，那我等你。”说完便转身离去。那少女看着他，有些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
　　昼替夜，昨夜那场大雪早把一切染成白色。柒站在门口，他拍拍身上的雪花，等待少女将门打开。
　　“叽”，她开了门，“你果然不死心。外面天冷，进来吧。”她将柒带到一张桌子旁，递给他一碗热粥。那碗粥几乎全是水，看不见几粒米。那少女也有些脸红，“今年大旱，边疆又告急，救灾的米粮一直没发下来。”“日子一定很苦吧。”柒那双诡异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少女，似乎将她的一切看穿了，又道：“薄姑娘。我说得对吗？”薄呆呆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柒缓缓道：“多谢招待。”其实那一碗清粥他一点也没喝。“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旅行？”她跟前的柒似乎什么话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柒的脸色微沉，“其实是评价，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不应该存在，那么我就将它毁了。”这是一句狂言，但薄却相信，眼前这个少年有足够的力量能够这么做。
　　“如何评价？”“我会一直往南，一直看到海为止，其中若有一百个人能让我看到这个世界是有存在价值的，我便罢手。但如果连同你在内只有九十九人，那很抱歉，我不会留情。”“我答应你。”很干脆，薄想都不想就说出这四个字。
　　两人似乎都不愿意耽搁，待早餐过后，便起程。薄也未出过远门，这一段很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旅程。她虽然不会惧怕死亡，但也想好好将这个世界最美丽的一面让柒看。这也许是作为人类的骄傲。
　　两人似乎更在意沿途的风景，走得并不快，而薄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旅途的时间增长而变得越发难看。八天，整整八天，她未曾找到一人符合柒的标准。一百人，谈和容易。在这纷乱的世道，保持自己灵台一丝清明的人就那么少吗？但她向来是位倔强的女子，绝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而柒自那天以后，便未曾说过一句与灭世有关的话语，薄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一日，两人走到鱼雁月花城的城门口。那儿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本城主十分欣赏有道之士，若有驻颜之术者，只要献上术法，本城主自会大大奖赏。”柒看完喃喃道：“这个女子也有如此手段。”“女子？城主？”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武则天只怕是一个特例，其余女子哪个能有出头之日。此时出现一个女城主，不得不让薄惊叹。
　　两人走进城内，只见满大街全是道士装扮的男子，而店铺就数画符、桃木剑此类与道术有关的最为兴旺，的确令人惊叹不已。
　　柒与薄走入一间客栈，那儿冷冷清清，仅有一个小二在发呆。他见到柒两人进来也不去招呼，只是懒懒散散地说了声《“茶水自己招呼自己，酒菜自己弄。还有问一个问题，一两银子。”薄听后摇了摇头，而柒却在冷笑。“我们走吧，在这儿只怕吃不了。”薄说完就要转身离去。那小二却突然站起来，冲着她道：“等等，你欠我一两银子。”薄愣住了。“想知道为什么吗？”薄很自然地顺着他回答，“为什么？”柒想阻止也来不及了。那小二笑嘻嘻地说：“因为你向我问了问题。”
　　柒微微摇头，“想不到竟到如此地步。这世间……”他转身拉着薄走出门外。那小二却追了上来，“钱……”他一伸手抓住柒的左手。柒一转身，瞪了他一眼，右手放开薄 的手，在那小二眼前一拨，那人便倒了下去。薄诧异道：“那是……”“只是障眼法而已，不值一提。”在他瞪着那小二时，已将这个城的许多事了解了。
　　“那个女人……”薄无法从柒的这句话中得到什么消息。但她也能感受到柒对那位城主的厌恶感。
　　原本的城主是一个男的，而现在的女城主是他的一个小妾。只因这个小妾生得艳丽，他特别钟爱。之后，在某天中，那个小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这个城主杀害了，之后更不知把这条尸体埋在什么地方。事情被那些军官、城主的家奴等人知道了，但那些男人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推她为城主。（那时的制度并不完善，可以由原城主的亲人接任城主一位。虽未出现女城主，但也并未明令禁止。）那女人很明白自己的本钱，所以千方百计要保持自己的容颜。她仅有这样才不会失去属于她的一切。
　　“你且在这儿等我，我去见见那个女城主。”柒说完一转身便向城中心走去。也许他并不了解让女生等他是一件不绅士的做法。他没有世间很多想法，所以他走得很慢，又或是无聊乱逛而已。许久他才到那中心城。
　　其实进入中心城城主的住所很容易，柒只说自己是一名道士，有秘法给予城主，那守卫兵便让他进去。
　　柒也不禁皱眉，太简单了。如果这个城主对一切那么在意的话，她在保持自己的容颜之前，应该会先保护自己的生命，怎么那么容易让一个陌生人进出她的住所。而在这座中心城中，隐隐有股黑气，里面应该有了不起的人在。
　　但柒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除了那儿，他什么都不怕。他缓缓走入一间府阁，一个女子懒懒地躺在一张睡椅上。她的确有她的资本，身体修长，一头长长的黑发覆在白皙的肌肤上。她那白皙的右手拿着一颗葡萄，慢慢地剥着葡萄皮。她头也不抬，又打了个呵欠，说道：“先生，听说你有驻颜的秘术，说来听听吧。若我满意，任先生说一件事，我会尽我所能为你办到。”“包括你。”“就算我也无所谓。女人最怕自己没有资本。我没有其他能力，有的仅是这具臭皮囊而已。”
　　柒笑了，他说道：“不需要你的身体，我一样会告诉你那方法。”
　　那女城主一点惊喜的表情也没有，她一个转身，趴在那张躺椅上,翘起双脚，头依然不抬起来，懒懒地道：“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这个道理我是很清楚的。先生，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不如由我来主持你们的婚礼。”柒一愣,随即道：“城主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你从一开始就紧盯着我，有人告诉你吧。”柒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似乎已经将那个女城主给看透了。她呆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柒，微微一笑，“先生真是高明。你说得对，是有人告诉我。”
　　她坐了起来，拍了拍手，一个男子抓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柒看了看那女子，微微一惊，“我的确太大意了。真是对不起了，薄姑娘。”那女的正是薄，她知柒有能力可以将她救出来，也不担心，只是她十分不喜欢柒那无所谓的口气。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个体，柒说得普通，本来就是一件正常的事，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有疙瘩。
　　柒又看了看那个男人，有些吃惊，“竟然是你，陆。”他又说道：“难怪我一进来就觉得有股煞气。你要做什么？”陆只是微笑着看着柒，并不说话。柒睁大双眼往陆看去，但他只看到一片黑暗，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慢慢道：“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不过，若是你打算完成她的心愿，你最好别动薄姑娘。比起我的办法，她掌握的那个方法更加完美，虽然也是存在缺陷。”
　　那女城主依然冷冷地说：“先生的方法就免了，把我的脸变成”无“，那我岂不是成了怪物，虽然那样不会变老，但我却什么都没有了。”她转头对着陆，说道：“陆先生，放开她吧。”陆的嘴角轻轻一掠，放开了薄。而薄惊讶着看着柒，似乎不清楚柒如何知道她那招秘传术法。
　　那女城主轻轻一笑，对着薄道：“妹妹，好标致啊！“她又看了看柒，”妹妹，只要你将那秘法告诉我，我必然完成你的心愿。“薄听完，微微转身，情不自禁地看了柒一眼，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想错了，我……那是不可能的。“那女城主笑了笑，说道：”万事皆有可能。姐姐也不逼你，但你为姐姐我想想。“她的语气有些发冷，”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我不想就那么失去。我想为百姓造福，我失去了容颜，就什么都没有了。“说到后面，她自己微微颤抖，用双手抱紧自己。
　　她是一个可怜的人又或是一个疯狂的人。薄看着她，叹了口气，“这个方法也许会让你失去更多。”“我想知道。”薄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卷递给她，又说：“这是驻眼颜之术，但它有一个重大的缺点。你必须不间断地修习，否则便会加倍的老化。但修习一年，你会丧失听觉，两年则会丧失视觉，三年会丧失嗅觉，四年会丧失触觉，到了五年便连感觉都失去了。拥有年轻美貌的容颜，不过是想听到别人的赞美，看到别人或羡慕或妒忌的脸色。但这么一来，美貌年轻有意义吗？”那女城主听完，脸刷地变白了。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可以触摸到解开万物定理的大门，但她此时发现，这么一来是打开了一扇失去的门。
　　但她苍白了一柱香的时分，撕心裂肺地大喊：“我想要，无论什么代价。”陆看到此种情景，笑了笑，看了看柒，什么都没说便离开。柒看着陆远去的背影，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窜心头。在他心中仅有两个字“失望”。他也不理会仍在房内的薄，转身离去。
　　薄看了那接近疯狂却矛盾异常的女城主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开了。
　　突然她听到一声嘶声力竭地痛哭叫喊声，凄厉而又悲哀。之后又是一阵撕裂的声音，薄一转身，那女城主身前多了一摊碎了的羊皮纸片。她反是有几分喜悦之色，赶到柒的身旁。柒看着笑得如此开心的薄，终于压下心中的业火，说道：“她是第一人。”柒终于承认了一个人。薄却问道：“她不愿修习也就是了，为何还把它撕了。”柒抬起头，慢悠悠说道：“她大概是不想给自己。留下任何机会吧。”
　　“嘀嘀……”手机响了，我睡得很沉，却也让它吵醒。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道：“没想到短短两个钟头之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叹了口气，“天地真的会被毁掉吗？”伟也起身了，他看了看我，“又做怪梦了？”我摇摇头，这种算不得是怪梦，只是我自始至终未曾参与进去而已。也许那也是一段历史，发生在即将发生的事的过去，而我只能做一个看客，看着它发生，而不能插手其间。
　　我洗了脸，穿好衣服，将课本放入书包中，便背着走出宿舍。途中，我遇上同班的杨坚。他是一个爽朗而又老实的人，很好相处。我走了上前，和他打招呼。他一转身，看着我，笑着说：“阿寺。”我见到他手中拿着一张表，上面写着日期与一些事件。他说着：“这个是同乡会的时间表。”我看到其中一栏是包汤圆，心想：那应该是冬至吧。他看我盯着包汤圆那一栏，说道：“哦，那是冬至，我们那儿有在冬至那天吃汤圆的习惯。”我道：“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习惯。”之后我，愣了一下，心中暗骂自己白痴，在冬至那天吃汤圆几乎成了全国一个共同的欢度节日的方式。我自己在说什么傻话。杨坚没有在意，他说道：“我们那儿正月十五也有吃汤圆的习惯。”我接了下去，“元夕，我们倒没有吃汤圆的习俗，不过我们会提花灯。”等我说出口后我又骂了自己一声笨蛋，元夕提花灯哪儿不是呢，尽说傻话。杨坚笑了笑。
　　那一刻，我心中一惊，元夕，我似乎在害怕着这个欢庆的节日。在我的潜意识中，我觉得那一天即将，不，是在那段历史中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是什么呢？一场欺诈，一场屠杀。我脑海中浮现这八个字。
　　“阿寺，你怎么了？”杨坚在前头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我在原地发呆，忙赶了上去。“对不起，我想一些事。”“别在意。元夕，真的是一个很美的节日，以前也是中国的情人节，不过渐渐地，大家都把它这一含义给忘了。“我心里又是一震，一丝不祥从心中游过。”薄与柒，情人节，欺诈，屠杀“我无法将他们串联在一起。空气似乎也有些血腥味。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下一次，也许那段历史也要走向终结了。而真正的梦境，关于我的，即将开始。
　　“阿寺，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苍白？要不要去医院。“我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睡得有些久，头有些昏而已，过一阵就好了。“他说了声，”要好好保重身体。“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联想到我上次吞安眠药的事。我忙扯开话题：‘我们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恩。”
　　下午是体育课，一种我绝对不会睡着的课，我却有些不愿，那梦中的历史的结局才是更令我向往的。我们开始打太极，老师一边做着动作，一边对我们下指令，“准备，起……抱球……左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我像机器一般，空着头脑，比划着那极不规范的动作。
　　接下来又是那个跑步练习。我绑紧鞋带，开始奔跑。今天是怎么回事，每一个人都充满干劲地往前跑，争先恐后。我呆了，这是一种预示吗？预示着梦中历史的未来。
　　我在害怕着什么，我担心丢了什么，身体发热，心中自我暗示，“跑得快，就可以得到什么，而落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我竟开始冲刺，在一千米路程的前五十米出冲刺……而其他人也在冲刺，像风一般往前冲。是怎么回事？那群家伙会尽全力去跑？突然脚下一滑，我摔倒了，整个人倒在地上，头有些晕，此时我才看清楚，他们还没开始跑，都在惊讶着看着我。班长、生活委员都向我冲来。“阿寺……”
　　我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闭上眼睛，我只觉得手脚疼痛，头很痛，每一次呼吸都给自己带来灼热的气体。
　　我什么都看不清，而他们的那段历史又在我眼前上演，也许此次是那段我无法参与的历史的终结。我清楚地知道，此时是元月十三，两天后就是正月十五，也就是元夕。
　　柒与薄离开了鱼雁月花城，走了几天，已到了中原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迹潋。那时整个中原地区都饱受大旱的折磨，但迹潋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繁华，只是比以前多了些许人罢了。
　　柒与薄一进城，都道：“迹潋果然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富裕城市。”他们本来想先到客栈去，但见一座楼阁前聚集了许多人，都挤到楼阁之外了。两人都十分好奇，忙走了上去。
　　只见那楼阁的牌匾上写着“花千楼”三个大字。薄说道：“这便是名动天下的花千楼。”语气似乎有些兴奋。柒笑了笑，整个世界全由他造，再新奇的建筑在眼中不过是平淡无奇的木头和砖块而已。
　　但花千楼始终是名动天下的楼阁。里面分为三个部分，其一是水涟阁，里面收集着中原有名的字画，一幅“夜澜鱼”、一幅“西江月”早成了镇阁之宝，至于那“菊台序”“月刻碑”这种名家名字更令文人墨客兴奋。而且水涟阁更是每天更换新品，绝不重复。其二是说书台。那个时代，说书这种职业并不普遍，也仅有花千楼才有动人心弦的说书。其三，也是花千楼的主心骨，那便是赌场。那赌场占据了花千楼二楼除了说书台的所有地方，里面的赌具只要你说得出，就必然找得到。无论色子、牌九、麻将……应有尽有。
　　柒与薄走了进去，于是他便看见了我。但那个人也许不是我，我完全控制不了那个人。
　　那时我正被几个文士围着，他们称赞了几句，又道：“寺兄，老板想请你去鉴赏几件古董。”那个我似乎完全没有考虑，便点了点头，他道：“你们跟花老板说一声，我待会去找他。”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又走入水涟阁。
　　那个我走到柒身旁，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说道：‘这位兄台，我看你是第一次来这儿的吧。“柒点头道：”是。“那个我又看了看柒身旁的薄，说道：”姑娘，我看你有些神色不宁，是否有些心事。“那个我说完又看着旁边的薄。
　　薄后退一步，有些发窘。柒则是淡淡地看着我，那一双眼睛似乎要把我看透。但过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惊讶，把目光移开。
　　此时，我对他们微微一笑，道：“抱歉，在下尚有俗事，先行离开。两位好好游玩。失陪了。”说完便转入内阁。
　　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拨打手中的算盘，他头也不抬，口中说道：“阿寺，你来了。他怎样？”我道：“还是那个老样子，什么都忘了。你真的打算那么做吗？刚才他对我用上‘月透’了，只怕他已经对我起疑心了。”那青年人道：“元夕已经要到了，那个千年期限也要到了，我们再不动手，只怕后果更加严重。”他又道：“小心点，柒可是十分厉害的。”我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走出内阁。
　　此时花千楼已有一半人涌出楼外，正死死盯着楼阁两旁的那两张白色长纸。一个老者走到我身旁，递给我一支毛笔，他道：“寺公子，今日花千楼重修完工，大伙想请你为之写一幅对联，不知工资意下如何？”那个我笑了笑，“老丈客气了，只是在下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公子哪儿的话，工资的才华我等已见识过，那如何是才疏学浅，单单那部《西游记》已让说书先生吃了大惊，更何况是写对联如此小事。”
　　那个我大言不惭，“呸，《西游记》反倒是他作的，那老吴岂不是要喝西北风。我打心底看不起他。但他即是我的过去，骂他不就是骂自己，我打自己一个耳光，暗骂‘白痴’。”又在一旁充当一个看客。
　　那个我拿着笔，走到楼阁之外，将笔蘸上墨水，说了声，“献丑了。”之后轻轻一跃，跳了上去，只见“我”右手不断挥舞着。待我落地时，上联已然写好。“一楼声动，琴者、笛者、萧者，一曲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写完又重新蘸上墨水递给在一旁观看的柒，说道：“兄台，不如由你来写下联。”柒显然没我那么多废话，他微微一笑，接过毛笔，纵身一跃，已到二楼，他挥动手中的毛笔，在数秒之间已将下联写完。“满阁花芳，梅耶、兰耶、竹耶，几缕幽香溢阁千年长存。”
　　此时一个女子也跃了上去，她身形一转，又在横批上写着“千杯不醉”，继而又飘然落地。她说了声，“小女字献丑了。”众人纷纷向她看去。只见她一身绿色，却无半分姿色，比起薄来真是差得远了，而她身上也隐隐有股腐烂的气味，令人生疑。
　　她右手一招，又有一队人往花千楼走来，那一队人中有一辆木头车，那车中关着一条黑色的龙，应该说是夔龙。这世间谁又亲眼看见如此神物，“哗”声一片。
　　那女子向众人看去，缓缓说道：“不瞒各位，笼中关着的正是妖兽夔龙。我等皆为修真之人，如何能让此等妖物残害百姓。”此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什么妖兽，那分明是神兽，传说只要喝上一口夔龙之血就可延百年之寿，若连喝十口，就可得长生不老之身。”那个声音说完，人群一时沸腾了。人生匆匆数十载，无人不渴望长生，而如今此等良机正在眼前，如何能不把握。
　　柒渐渐觉得不快，厌恶之色渐渐露出表面。薄看着他，想劝说几句，但终于忍住不说。
　　那为首的女子说道：“我劝众位莫要冒此奇险，此的确是妖兽，血液奇毒无比。”人群中又有声音冒出，“那不过是你想独吞的推脱之辞罢了，你要多少钱，开句话，本大爷有的是钱。”那女子脸有怒色，说道：“在下为修真之人，何须要此妖物。况且在下坦坦荡荡，你们若不怕死，那就在元夕来迹潋的祭天台来找我们。那时是非便分。但就算那真的是神兽，这么一条瘦小的妖……神物又有多少血，你们先决定一百人。那一天，最先到来的一百人才可分得妖……神兽的血，她说完一个转身，带着那一队人马愤然离去。
　　柒看在眼里，那只夔龙分明的陆。他自煽动那女城主修习驻颜秘术后又欲煽动这儿的人为那虚无的长生而撕杀。他对身旁的薄说了声，“这两天最好跟在我身旁，这迹潋城已是万分凶险了。”薄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只觉得他心中情绪万千，或愤怒，或失望，又或厌恶。但他却将一切藏在心里，什么都没说。
　　那一边人们已经沸腾了。“你们都别与我争，否则，我可以让你们生不如死。”“我可以给你们钱，要多少我给你们多少，只是那天晚上别去祭天台。”“只要谁能帮我前一百名到达祭天台，我那娇媚的女儿就嫁给他。”一时乱七八糟。柒只听得双拳紧握，恨不得把这些丑陋的人打扁，一股失望之色显露于表。他看着身旁的薄，说道：“也许根本找不到第三个人了。”他已承认了薄。那个眼神在忽然间有些慌乱，但随即又转为平淡。
　　那两天，原以为会到处撕杀的场面竟没有出现。薄有些诧异，但柒的脸色却更加难看。
　　终于到了元夕，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与往年一般，每个人脸上都露出“真心”的笑容。柒与薄坐在酒楼二楼，看着大街上的一切。“从现在开始，什么东西都不可以入口。”薄依然不解，问道：“为什么会这么平静？”柒并回答她，只是说：“为了欲望，每个人的头脑都好使了，谁先往祭天台去，谁就先死。”他说得平淡，但一股厌恶之色已露。
　　甚久，大概是酉时，柒站起身来，说道：“该走了。
　　那一路上，什么机关陷阱，刀剑火油全都往柒与薄两人攻来。但柒是集天下大业于一身的人，这些陷阱机关，什么都无法加身。两人安然到了祭天台。但那一路上的一幕幕却不由令人心慌。死人，不只一个，是成十上百的死人。
　　而祭天台的死人更多，至少有两百人，剩下的百来人仍在缠斗着。柒已经发怒了，“为了自己长生，就将他人拿来垫背。自己好了，其他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你们……”他已是怒不可竭。
　　此时头发断了，连接着那个女子与那一队看押夔龙的人的身体的头发断了。那些人全都倒了下去，全成了腐烂的尸首。“牵发术”柒吃了一惊。
　　那笼中的黑龙化作一个青年，正是陆。他一手劈在那木笼上，登时将那木笼打碎。
　　不知从何吹来一阵狂风，一举将那仍在缠斗的百来人全卷上天。只见雷电一闪，那些人在空中化作焦碳掉了下来。
　　陆冷冷道：“柒，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看到了吗，如此丑陋。”“你要做什么？”陆却说了一声，“大哥。”柒一时迷糊了。我从一旁走了过来，说道：“你真是什么都忘了。那一千年前的事，陆，你告诉他吧。”陆没有回答我，只是诉说着那段往事。“其实你是我大哥，同我一样都是夔氏一族的人，是爹最心爱的儿子。但在爹即将接受考验的时候，你凭自己的灵力造了这个世界，并不顾一切来到这儿。爹很生气，一举夺走你作为夔龙的记忆。并定下期限，一千年，一千年你若不回天空之上，那个诅咒便启动。但他始终疼爱着你，他让我下来找你，希望我可以带你回去。今日，便是那一千年的期限，跟我回去吧。”那一刻，柒的记忆之门似乎已被打开，往日种种，尽回心头。
　　我也道：‘你父亲也拜托我来找你，他们希望你回家。“”其实你也看见了，这世界比天空之上更加黑暗，在此，你又有什么好留恋呢？柒却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薄，这一下似乎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些日子，两人似乎连朋友也谈不上。“她会令我留恋？”柒自言自语，但他是一个向来由心而行的人，淡淡说了一声，“是。”那一刻，就连薄也呆住了，她也不明白，情爱总在意外的时候降临。
　　“阿寺，缠住柒。”陆这么对我说。他身形闪动，一下子便到薄身后，正欲一掌取了薄的性命，但柒反手一挡，将他格开了。“快啊。”他对着我咆哮。“我做不到。”我说得平淡，杀人，特别是成为杀害女子的帮凶，是我所鄙夷的。陆咬紧牙，全攻不守，企图迫近薄的身旁，一招杀了她，但柒比陆更强，一点空隙都不留给他。薄在一旁，看得心惊，她不愿，不愿柒为了她，手足相残。
　　许久，陆终于放弃了，他也明白，自己并不是柒的对手。他走到我身旁，对柒道：“大哥，你自己斟酌吧。以后，那个苦痛会更加强烈。”说完便化作黑龙，飞向天空之上。我也使上“惊月阑空”，消失在他们跟前。未来如何？
　　柒一转身，薄已不见了，她刚才所站之处陷下了一个大坑。柒一惊，刚才他与陆相斗是何其激烈，大地也受不住如此强悍的冲击，开出道道裂缝，不断塌陷。
　　柒终于找到她，那时她仅有一丝气息，纵柒有改天易地之能也救她不得。“下……一世……你……会……找到……我么？”柒点了点头，他也不明白为何会觉得难受，“来世，千秋万世，我都会找到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说出这些俗不可耐的话，情到真时，再肉麻的话，再俗不可耐的话，尽是甜言蜜语。她很安然地闭上双眼，脸上仍带着浅浅的微笑。那是她向来追求着的希望。
　　而后，柒实现他的诺言，找到了薄的转世，他们相爱了，圆了上一世未了的情缘。那再下一世呢？柒把所有感情都给了这一世的薄，来世那女子是薄又如何呢？但柒是不会让自己有如此愚蠢的想法。
　　……
　　他在草地上悠悠醒来，那个梦他又重温了一次，他自己也发觉自己有些麻木了。接下来的百年，又该去哪儿呢？
　　梦醒了，我正在医务室的白床上。手脚也贴了些胶布。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这位同学，你发烧了，还是多休息吧，等下课了再由你的同学带你回宿舍。”我淡淡说：“梦完了，我也该醒了。”之后便下了床，将外衣一套，走出医务室。
　　接下来，那便是真的了。
　　到了此时此刻，我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那也许并不单单的一个梦，并不单单一段回忆。虚假还是真实，谁又说得清呢。
　　悠悠……
　　过了三天，我期待的故事并未出现。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有些期待又有些抗拒。
　　这一日，团支书来找我，说是要讨论关于团日的活动。“阿寺，怎么样？你觉得搞什么活动比较好？”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不能沉默，只能应道：“我想，不如……去……”我想起那一款“白云山凉茶”，忙说道：“不如去白云山玩吧。”她想了想，又道：“不如去烈士陵园吧。”我是无所谓的，懒懒说了一句，“随便吧。”但她又道：“还是白云山好一些，我们去登山也不错。”我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去露营吧，在白云山上等天亮，然后看日出。”她似乎有些触动，但又似乎做不了决定，对我说：“我去问问其他人再作决定吧。”说完她便走开了。
　　我有些烦，“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弄什么团日活动，我那海报都没弄好。”我叹了口气，走回宿舍。那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一想起那张海报我还没上色，心里就烦得慌，索性什么事都不干，好好睡一觉，在另一个世界中享受我的自在。
　　天有些阴沉，明明是大白天，却像黑夜一般。此刻不是晚上吗？
　　打雷了，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这句经典名言在脑海中闪过，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满天尽是纸钱。而在一个不远的小山丘上聚集了许多人。上坟。当时我觉得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但我的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小山丘。那群人登时将所有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包括那个老人与那个小女孩。我看见其中有一人正拿着一支大旗，上面写着“景澜门”三个字。我心中打了个突，“景澜门”是江湖中最大的门派。我看着那个老人，只觉得他有一股道骨仙风的感觉，他身上有一种正气的味道。他一定便是那个厄亡了。
　　当时江湖中两个被；冠上最强之名的，便是北方百鬼一族的轩辙与南方景澜门的厄亡。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但此时这个天下第一高手竟红了眼眶，一只手紧紧握住一旁那小女孩的稚嫩的小手。
　　我没有开口，只是向那墓碑看去，上面分明刻着“庄晓之墓”。我心中一动，心道：“难怪他会红了眼眶，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是人生痛心之事。”
　　厄亡打量我一番，但实在看不出我有什么来头，便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他果如传言中那般说话不拐弯抹角。我道：“晚辈无意中走到这儿，不想打扰厄亡门主……请节哀……”“多谢小兄弟关心。”我看着那坟墓，问了声，“门主，我可否上柱香，聊表心意？”“小兄弟有心了。”言罢递了一柱香给我。我走到那墓碑前拜了三拜，之后将香插入香炉中。
　　等我转身，那个小女孩正睁着一对精灵剔透的大眼睛，似乎很好奇地看着我。她那眼角处仍挂着泪珠，刚才定是哭过。她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忘了送礼物给她的人。我打算送给这个小女孩一件礼物，弥补我忘记的礼物。那是一时的冲动，可我摸遍全身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送人的。此时我所有的，就只有背上的那柄寒剑。后悔的我在那一刹那什么都不顾了，将背上的剑解下，送到小女孩的跟前，说道：“哥哥……”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好象我对着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而是那个人。好久我才支吾着说：“这柄剑送给你。”厄亡的眼光很犀利，他不用将剑从剑鞘中拔出就能辨别这柄剑的好坏。他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说道：“果然是一柄好剑，剑身上下都流动着一道寒气。小兄弟，兰儿怎能受你这份大礼。”说着便将间推回给我。
　　我那一瞬间可能真的把这个小女孩当作是她吧，只是想让她开心，想用一些东西引开她心中的伤感。“不打紧，我……”我本打算说以自己的功力有没有这柄剑都无所谓，但细想，做人还是谦虚一些好，连忙改口道：“晚辈向来不用剑，留此物于身也无用，不如赠予妹妹。”说着又将剑推了出去。那时，我与厄亡已在暗中拼斗真气。他的确是一个千古难逢的高手，就算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将剑往他那方推进半分，但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把剑推还给我。势均力敌，自名寒后，我从未遇见如此高手。
　　厄亡又重新打量我一番，许久才道：“小兄弟一身真气充沛，老朽倒是看漏眼了。想必小兄弟也到了无剑之境界，带柄剑在身反而有害修行。既然如此，老朽就代兰儿谢谢你了。”我连忙摆手，口中说道：“门主是哪儿的话，能与门主相谈已是在下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心中有些好笑，“原来我已到无剑之境界，嘿嘿，我倒不清楚。
　　那小女孩突然问我，“哥哥，这柄剑叫什么名字？”我本想答“寒剑”但觉得那不就意味着自己，我并不想让她知道，只得道：“欺霜。”她口中念着那两个字，呆呆地看着那柄剑。
　　我向厄亡做了个揖道：“门主，在下尚有俗舌，就此别过。”“小兄弟保重。”“保重。”我说着，便转身离去，哪知只走了四五步，便听到那女孩在对我说：“哥哥，再见。”我转回去，只见她正对着我挥手。我对她笑了笑，就此离去。心中却始终有些舍不得，但那又怎样呢？我给不了她幸福。想到这我嘲笑自己，“她只是个小女孩，我怎么将她代入了。”
　　但厄亡那一对黑漆发亮的眼睛仍在死死盯着我那远去的背影，他口中轻声念着：“江湖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人物，他的修为必不在我之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厉害得紧。”他低头看着身旁的孙女。她正抚摩着欺霜，但觉一股冷气由指尖袭来，不由得收回那稚嫩的小手。厄亡笑着道：“兰儿，你现在还不行，等长大了再用它吧。”“不要。”她竟将寒气逼人的欺霜死死抱住，脸色有些怪异，怕已冻着，但仍不松手。厄亡也不由一愣，这个孙女向来温和乖巧，从拂逆他的心思，今日竟拒绝将欺霜给他，他也不禁摇摇头。“好了，爷爷不拿走，你也把它放下，别冻着。”那女孩这才放下，但一张俏脸已作煞白。厄亡一惊，赶忙牵住她的手，缓缓将自身那浑厚的真气输给她，一会儿才除去她身上的寒气。
　　我自然不知那景澜门发生了这点小插曲，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经刚才那一会面，我已有些迷乱了，也有些回到现实。我在这儿干什么？我要干什么？我一无所知。
　　在现实也许只是一瞬间，但在那个世界，我已走了四五天，迷迷糊糊中，我又回到那个地方，与柒相遇的那个城镇——迹潋。花千楼依然像几十年前那般热闹，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重游旧地，但我并不想进去，在那儿只会勾起我的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
　　有风总是好的吧。我这么想着，朝着西南方的竹林走去。那一片竹林还颇大，那一根根翠竹似乎在张扬着自己的朝气。我却越看越烦，这几日，我的心一直静不下来，偏生这翠竹又长得如此讨厌，我不由杀意顿生。正想往背后拔剑，却忘了那寒剑已送给那个小女孩，只得将手收回胸前。我一提真气，将它们凝于右掌，那一瞬，我整只右手已呈蓝色，掌上更覆盖着清冷严霜。我右手一扬，一道冷风骤时将那些翠竹吹倒六七根，心中却舒了一口气。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是什么人？干吗砍倒我家的竹子？”我回头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我身前。他长得土头土脑，一身破烂，与一般贫苦孩子无异，但一双眼睛甚是灵动，想是奸诈之辈。
　　我看到他的样子，竟笑了出来，心中的那股郁闷登时减轻不少，这也许便是所谓的缘分吧。“那你想怎样？”我笑着问。“赔钱。”他不用考虑便答了出来，“我算算，一根竹子可卖七钱，被你砍了五根，你应该给我三十五钱。”我道：“错，是你应该给我五钱。你想，我帮你砍了五根竹子，你不该给我工钱吗。况且你能证明这竹子是你家的吗？我偏说是我家的呢。还有，有谁见到我砍竹子了吗？”他立时答道：“我便看见了。”和他斗嘴，我觉得很是开心，又跟着道：“你是当事人，不算数的。你既然人证物证都没有，凭什么找我要钱。”
　　那小孩虽然机警更可以说是狡诈，但毕竟年纪小，自然被我说得晕头转向。心中在琢磨着什么叫“当事人”。却不想他竟耍起赖皮来，整个人倒了下去，挥舞着手脚，像公鸡一般在地上打转，哭了起来。这种招数对我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我只得上前哄他，“哥哥给钱便是了，你别哭啊！”但他似乎察觉了我的弱点仍是哭闹着，“你要自己……称……自己……是小贼……我才不哭……”我叹了口气，今日算栽在这个小鬼手上了，口中说着：“我是小贼，我给钱，行了吧。”之后望衣袋摸了个透，却摸不出一个子来。我在这个世界哪有什么钱啊。
　　那男孩见我拿不出钱，忙爬了起身，冷冷道：“原来是个穷鬼，难怪做贼。”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憬哥哥，你怎么了？”这时一个女孩从竹林深处走出来，她比男孩要小了些，七八岁，但长得水灵，给人一中清新之感。
　　那个叫“憬”的男孩忙拭去残留于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笑着说：“青岚妹妹，没事，我正在打发一个穷小贼。”他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种本事也不得不让我佩服。
　　我看着他们，说道：“哥哥说赔钱自然算数，不如我去见你们的家长，之后再求解决之法。” 憬挠着后脑勺，自是不知家长是什么意思。我解释后，他“哼”了一声，竟对我摆起脸色，青岚道：“不瞒这位哥哥，我们的父母已经去世了。”我一听，呆了一下。只听她接下去道：“那一年，举国大旱，比几十年前那场大旱还要厉害，就算是迹潋也受灾，那时整座城镇闹了十多个月的饥荒，我爹娘与憬哥哥的爹娘便……便在那时饿死的。我和憬哥哥那时还小，吃的并不多，才苟活了下来。”我无法相信这一番话是由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的，她太早熟了。她口中虽叫憬作哥哥，按应让憬叫她姐姐才对。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到不幸。我想帮他们一把，可惜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们。突然灵光一闪，问道：“那么要不要拜我为师。”心中却想：我也有为人师表的一天。
　　“凭你？”憬不禁摇头。但我并不在意，对我来说，这个叫青岚的小女孩更讨我喜欢。“我可以教你们一些武功，虽然还不能像仙人那样御气飞行，但可保护你们不受他人欺负。”她有些忧郁，毕竟面前这个人才是第一次见面，但想我再怎么欺诈，也不会找他们这么两个一穷二白的小孩。而且，她也许久没尝试到亲情的滋味，她想记起当中的美好。青岚跪了下去，口中道：“师父在上，请受青岚三拜。”说完便拜了我三下。那一刻我决得很不自在，自己有些成了死人的感觉，真弄不懂那些喜欢向他跪拜的人心里怎么想的。
　　憬看着青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转过头，好久才问道：“你，会玩色子吗？如果你懂赌术，我就勉强让你教，但‘师父’两字却是休想。”这个小鬼，我对他没办法，也不知灵不灵，含糊应了声“会”。
　　之后那一段日子，我竟躲在竹林深处的小木屋内，教这两个徒弟一些防身之术。又教憬赌术，教青岚控水凝冰的霜煞。折腾了大半个月才不告而别。
　　他们也许会对我不舍吧。虽然我们只相处大半个月，但我知道，他们已将我当作是亲人。也许，他们也会因我的不告而别伤心一段时日。但世界便是这样，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每个人都作不了主的。

　　重游旧地

　　朦胧中，我醒来，那时已是两点了。我舒了口气，心中却是不舍之情。在恍惚中，我已和那两个小孩度过大半个月，突然间离去，倒真有些不习惯。
　　那天晚上，团支书来找我，说同意我提出的那个“露营”活动，而我们也会在这个星期六傍晚行动。我自然没什么意见，说让她全权安排。
　　那一天，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我偶尔也想一个人静静，让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
　　可也许生活不让我平静，它爱在我平静时给我惊喜。我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很熟悉。我认识她，她比我矮一些，一头齐肩长发，戴着一副眼镜，穿一身白衣，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而我却不禁一惊，那分明是我高一、高二时的地理老师，郑老师。我有些发愣，现下她已升为高三的老师了，如此时刻，怎么会在广州出现。
　　我走上前，对她说了声“老师”。她也吃了一惊，随即淡淡说：“是你。”我们到现在为止交谈次数不多十次，我只是忽然遇到熟人，一时情不自禁，却未想过打招呼后要说什么，口中道：“老师怎么会在这儿？现下您不是……”我说不下去，发觉自己有些唐突，又问道：“三个月没见，您还好吧？”她轻轻笑着说：“还过得去。”但那喜悦之色已占据了她的所有表面空间。
　　我也笑了，“我想也是。”这时候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老师道：“老婆，这位是？”她说：“是我以前的学生。”那一瞬间我懂了，现下应该是他们的蜜月期吧，不过他们会选择广州，这倒令人惊讶。
　　我怕当电灯泡，对他们说：“学生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你们玩得尽兴。”不知是否在梦中待得久了，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像个酸得掉牙的儒生。他们听了，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我自然知趣地退开了，到一个角落坐下，口中喃喃自语，“现在才七点多，什么时候才到天亮。我真是个白痴，无端端提什么‘露营’嘛。早知这么像个白痴地等着，还不如在宿舍睡个大头觉。最近也着实是累啊。”我将头埋入手臂中，原以为以这种姿势难以入睡，但我却睡熟了，而且要睡上很长一段时间。真要问为什么，也许是逃避吧。逃避什么？我也不知道。烦恼也说不定。
　　人间一日，梦中千年，这也许十分夸大，但没有千年也有七年多了吧。这个世界的变化并不大，迹潋依然热闹，但却多了那首《关山月》的词。江湖传言，这首〈关山月〉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它可以指引人们找到一个山洞，洞里有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甚至是名动天下的天地神器。谣言众说纷纭，根本归结不到一块。
　　我有些不解，为何我只是七八年未到江湖走动，便多了这些玩意，都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怕天下不乱，造谣生事。不过我对于他们的消息灵通不得不佩服，那天地神器是我七年前离开江湖前用我遨游中原所得的矿物熔铸而成，并藏于隐秘之处，竟不想他们都知晓了。
　　算了，这种俗事，我也不想去理。走回到迹潋的花千楼。那座闻名中原的楼阁依然人头攒动，那二楼更是围着一大群人，笑骂声，吆喝声，此起彼落。
　　我挤了进去，让小二给我一坛好酒，独自一人喝着闷酒，眼光却忍不住朝二楼扫去，嘴角微微一翘，笑道：“原来那小子也在，七八年没见，他也这么大了。”
　　二楼的赌坊不知为何，竟静了下来，没人出声。每个赌徒都摒住呼吸，盯着中间一张赌桌。那赌桌只坐两人，一老一少，那老的有六十出头，一头白发，一脸白须，神情甚是自在。再看那少年，有些黝黑，身体结实，脸上堆满笑容，虽算不得风度翩翩，但也有模有样，双滑溜溜的眼睛真让人不敢恭维，一副诈你没商量的神色。
　　那老的终于开口了，“不必再等了，再等岂不是迂腐。我们既然都是早到，何必死认那个时间。”那少年慢悠悠道：“不可，既然我们约定在巳时，那就在巳时开赌。胡乱更改时间，赌神菩萨可是会不高兴的，到时候我大输特输找谁去啊。”
　　那老的“哼”的一声，也就不出声，心中把对面那小子骂了七八次。
　　许久才到了巳时，那少年这才笑道：“不知不觉已是巳时了，时辰一到，我们也不必耽搁，好好杀上几把。老爷子，要赌什么？”那老的道：“色子，童叟无欺。”“那又不知怎么个赌法？”“输一点一锭金子，你若输不起，给我磕九个响头，叫我三句老祖宗，我也不和你为难。”“无须这样，老爷子想让我叫你老祖宗，我叫便是，哪须那么麻烦。不过说来惭愧，被我叫祖宗的都是些死人，老爷子若不介意，我自然叫得。”
　　那老的见他十足十是个无赖，懒得搭理，说道：“废话少说，我先掷。”他只是随手一拨，两颗色子便在碗中旋转着，许久才停下。“哗”的一声，那碗中的两颗色子竟都是五点，赢面已经很大了。那少年却笑了笑，“雕虫小技。”说完抓起那两颗色子一掷，却不由得脸色大变，只有九点，在转瞬之间已输了一锭金子。那老的哈哈大笑，“小子，你还嫩了些。”那少年用左手拍了自己的右手一下，骂自己一声，“没用。”随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扔给老头，口中不满地大喊：“再来。”
　　那些围观者却一个个皱着眉头，有几个人轻声道：“他又要出手了。”
　　少年大怒道：“此次我先掷。”他一抓起那两颗色子，也如上一次那般扔在碗中，但此次与上次不同，其中一颗色子先停了下来，竟是一个大红凹，一点，就算另一颗色子是六点也没多大胜算了。可另一颗色子却旋转着，移动到第一颗色子旁，撞了它一下。那第一颗色子翻了两翻，竟成了六点。而第二颗色子也缓缓停下，也是六点。此次少年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什么手法？那老的自认自己不能做到如此地步，但也不愿就此认输。他也掷了一把，但成绩并不理想，色子无法很好地控制，只是掷了个六点。这一趟反输了六锭金子。
　　老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他所带的金子不过五锭，但见那少年似乎是个羊轱，想好好敲他一笔，但竟看错人，反被敲了一笔。
　　少年见他似乎没什么本钱，便道：“既然老爷子你暂无本钱，不如今日就此作罢，来日小子必定奉陪。”“不许走。”他的赌品并不佳，“你赢了钱就想逃跑，哪有此等好事。”“但阁下已无本金，拿什么来赌。”那老的赌性一起，竟什么都不顾了，打开背上的木盒，从中取出一张弓，放在桌上。“就赌它。”
　　众人皆往那张弓看去，只是一张普通的弓，老了些，但未必值什么钱。那少年笑道：“那这张弓值多少钱？”“价值连城。不过老朽也不贪心，只要你身上的所有钱财和你的衣服便行。”那少年脸色一冷，心道：“你想要我出丑，那我也不客气了。”口中却说：“可在下看，这张弓最多植一锭银子而已。”那老的脸上登时出现鄙夷之色，“那是你这小鬼有眼无珠，名动天下的天地神器——连湘九月都认不出来。”
　　少年心中骂了一句“呸。”但脸上仍是笑嘻嘻地道：“但在下只是个市井小人，又非武林人士，要这张弓干什么，再说若真有如此厉害，你又如何轻易将它放上赌桌。”那老的脸上一阵发青，他有些面目狰狞，口中大喊：“赌还是不赌？”少年倒还真有些怕他，忙陪笑道：“老爷子别生气，在下赌便是了。”但心中已将那老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老的也不多等，只是抓起色子便随手扔出去，但也许是天佑他，结果只让他掷了个五点，看着那结果，他一张脸已作灰白。“我看我们不必再赌了，老爷子收回弓吧，这一局作废如何。”少年倒还真怕他输不起，一掌要了自己的命。“掷”那老的已几近疯狂，大吼了这个字。
　　少年摇摇头，心道：“是你逼我的。假如你好声好气，我还会掷个五点。如今，休想，我就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没品的败类。”也不含糊，抓起色子随手掷了一下，那两颗色子翻了几翻，成了六点，刚好赢了五点。
　　那老的脸一时竟成了紫黑色，大有一去不复返的神色。少年“呵呵”笑了几声，道：“承让了。”说完便要拿弓，但那老的出手极快，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扣住少年的手腕。“这弓是我的，你不能拿走。你……你出千。”他已头脑不清，他根本就看不出少年出千，只是到如此地步，只能说这种话来挽回些面子。
　　少年被他那么一扣，痛得叫出声来，口中已不顾一切乱骂，“没品的老鬼，以大欺小，王八蛋、臭小子、没义气……”那老的听他骂得难听，又用上几分力，少年的脸登时青了，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看不下去了，戴上人皮面具，晃上二楼，“止步……”这一声并不大，但那老的脸已化作黑色，手一软，松开了少年，而另一只手也将弓放下。他人已作飞鸟，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几下功夫竟消失在人群之中。
　　少年没看见我，还忍不住骂了几声，“没品的老贼，输不起就别赌了嘛，一早说了，你又不信，哎哟，捏得我骨头都要碎了。”他将那张弓拿在手中，也不理会周围的赌徒，径自下了楼。
　　我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笑了笑，“这小子也有这般大了，但那小孩脾气却更重了，无赖啊无赖。青岚那丫头也不知怎么样了，好久没去看他们，不如今日和他们叙叙旧。”
　　我也下了楼，而二楼那说书台仍在述说着那古老的故事，那个多年前，柒的故事，但已面目全非，仅有一丝当年的影子。
　　柒，现在应该还在睡吧，毕竟薄的转世仍未出现。
　　“我打理这些做什么，反正答应竹篁的事我已做到，剩余也不关我的事，不过竹篁倒也挺大方的，竟连月透这种招数也教了我。”
　　我心中想着，但也不停留，向西南方的竹林走去。

　　连湘九月

　　那少年并没有看见我跟在他后面，唱着民族小调，慢悠悠地走在竹林中。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输给老头后又赢回来的金子，大笑道：“他也真是没眼光，怎么看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啊，居然连这么低级的骗术都看不出。”说完便将那锭金子往竹林深处扔去。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笑得很舒心，算来应该是“毁尸灭迹”了吧。
　　但听一声“哎哟”，既而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怒吼，“哪个王八蛋用涂得像大便的石头砸我？”之后一个中年汉子便从竹林深处跑了出来。他大约三十，皮肤黝黑，大概是练了些外家功夫，倒结实得很。他一见到那少年，本想破口大骂，但一看见他背上的弓，一双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居然是天地神器。”少年把弓拿下来，也看了几眼，丝毫不觉这再普通不过的弓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便对那汉子说：“你想要吗？只要十两银子便行。”说完仍在嘟喃这玩意还颇重，到当铺也不知能当多少钱，还天地神器，真笑死人了。”
　　那汉子本来欢天喜地，但手刚往衣袋伸便停住了。“世上有这么好的事？真看不出你这小鬼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计。说，到底有什么阴谋？是不是想降低我的警觉性然后趁机偷袭我。”那少年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懒懒地道：“｜不要就说嘛，反正我今天也赚够了，还不在乎这十两银子。”说完转身欲走。
　　“把弓留下……”那汉子已经挡在他身前，一只手已抓住那张弓，另一只手便抓住少年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青岚妹妹，快来帮忙啊！我给人欺负了。”他丝毫不以此为耻，反大觉光荣。他口中这么说，但手脚并不停下，不断挣扎，混乱中竟抓了那汉子一把，在他的脸上留下五道抓痕。
　　那汉子大怒，正欲将少年狠狠砸在地上，却见一绿衣少女从竹林的另一端出来，她至多十二，长得很稚嫩，但全身水灵，有如芙蕖那般一尘不染的清灵。她看着汉子手中的少年，急切问道：“憬哥哥，你还好吧？” 憬“呵呵”笑了几声，“还好，只是头有点晕。”
　　那汉子见少女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有些忌惮，但心道：“那小鬼也不过如此本事，这女孩比他还小，自是手到擒来，我在害怕什么。”他随手一扔，将憬扔在一旁，大步向青岚走去。
　　青岚一脸冰冷，隐隐有蓝光浮现，她全神贯注，仔细观察这汉子的每一个动作。突然，她向那汉子跑去，速度虽然不快，但胜在灵活，躲过汉子的三个扑击后成功绕到那汉子的背后，双手按在那汉子的后腰，一股冷气便从她那柔弱的小手传到汉子的体内，一时将他冻麻了，手脚几乎动弹不得。
　　一盏茶时分，青岚这才收手，她不断喘着粗气，这种一煞气注题冻结对手的招数对她的负担很大，但那汉子已冻昏过去，一时也醒不来。憬爬了起来，跑到青岚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不愧是青岚妹子，这手功夫，我真是自愧不如。”青岚淡淡道：“当时师父说要教你，但你不想学罢了，反学什么赌术。” 憬对此反是有几分骄傲，“不过就是靠这赌术，我大杀四方，今天还赚了五锭金子，还有一张弓。”神情大有得意之色。
　　青岚看着这个一点也不成熟的哥哥，不禁叹了口气，“这个人怎么办？总不能报官吧。” 憬满不在乎，“就让他再睡上几个时辰吧，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有了这五锭金子还怕没地方去吗，我们离开这儿吧。”青岚有些不屑地看着他说道：“其实你是因为这儿没人陪你赌钱才想走人吧。” 憬干笑几声，默认了。
　　对这种情况，青岚也没有办法，这人既已找上这儿，不可能放过憬吧，杀了他又不行，那只有走人了。她始终有些不舍，毕竟呆这儿有十二年的时光，这儿的她的根。但情况如此，再留下来便会惹上一大堆麻烦。她道：“现下也只能这样了，先别管去哪，离开这儿再说。现在我们便回去收拾行装。”她像是憬的姐姐，充分体现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两人回到木屋，收拾好行装，等出来之时，一个老头站在他们跟前，正是那个把连湘九月输给憬的老头。他一脸死灰，说道：“太迟了，他来了，我们一个也走不了。”这句话顿时把憬他们弄糊涂了，“他”是谁？
　　我在竹林深处，戴起人皮面具，慢慢地走了出来，对着那老头冷冷道：“止步，你还想逃到哪儿，乖乖把连湘九月还来。”说完看着憬和青岚。他们一脸惊愕，看来是认不出我来。
　　“弓在他手中。”止步一脸颓废，指着旁边的憬，又道：“我把弓输给他了。” 憬看着手中的弓，说道：“不过是一张弓嘛，你要我给你就是了，十两银子也不向你要了。”脸上还有些委屈。
　　“一张弓？”我笑了，这小鬼始终是没什么眼光，“那是传说中的天地神器的弓——连湘九月，百发百中，还说普通的弓。”但憬根本不是江湖中人，什么神器也不放在眼里，我见他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这天地神器是一个寒剑寺的人铸造的，十八般武器都有，不过最有名的还是天地九鼎，象征着天下。现在江湖为了寻找、争夺这神器已经乱翻天了。”
　　憬显然是不耐烦了，直接将弓扔给我，“这种东西我不需要，我要的是钱。”但我显然不想放过他，“不过，你们现在知道弓在我手上，我就多了许多麻烦，所以……你们懂了。”
　　止步的一张脸登时绿了，有些变白，颤声道：“大师兄，你不把弓交给师父？”我愣了一下，谁是他大师兄，这张“幻觉之假面”居然可以将我化作他人心目中所恐惧的对象，倒是神奇得很。但我也懒得理他，我来这儿的目的不过是锻炼一下这两个徒弟，他们既然要行走江湖就得学几招防身，特别是憬这个小子，天生浮躁，根本静不下心来修习，本身资质又极差，在江湖中行走说不定一天就被人欺负到头上了。不给他些教训他是不会重视武学的。我把弓扔给他，说道：“给一个机会，用它打赢我，我就放了你们。一起上吧，不用客气。“说完我就在暗骂自己，”呸，有我这么说话的吗，他们打赢我，我还能不放过他们？笑话。”装作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
　　憬看着手中的弓，却有些发愁，先不说他不懂射箭，现在连一支箭也没有，光有一张弓也没有用。他只好给一旁的青岚使了一个眼色，但青岚已经力不从心，刚才用上那招已经无力再战了。她勉强站了出来，她必须保护憬。在这点上，憬倒是十分窝囊，但一点也无所谓，慢慢从地上捡了三四根竹枝，将其中一支搭在连湘九月的弦上，拉了个满弦，对准了我。
　　自己造的东西，我自然知道它的威力，虽然对我构不成威胁，但绝对可以让我分心，不过量憬也没那个本事。以后就难说了。
　　青岚冷冷地盯着我，向我冲了过来，双掌带着寒气，直攻我的心口。这四五年下来，她体内也修习了一定量的煞气，这种气很霸道，被硬生生注如这种气绝对不会好受。我连忙后退，右手一探，捏住她的右手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手中所带的煞气化了。我始终下不了重手，轻轻一带，将她带回憬的身旁。她看了我几眼，一双眼睛的冷气渐渐淡了下来，脸上微微有了些喜色，已认出我来。女孩子始终心细了些。我给她使了几个眼色，她很聪明，虽然不明白我的意图但已站到憬的身后。
　　止步似乎知道我的厉害，从一开始便没有攻击的念头，悄悄腿到一旁。现在憬不得不正面与我一斗。他右手一放，那弦上的竹枝一瞬间已窜到我跟前，它所带的劲力直吹起我的头发。我忙侧身一避，左手反手一抓将竹枝抓住，但憬又连射三箭，仗着连湘九月的奇妙有点占了上风。我忙用手中的竹枝将射来的三箭拨开，但那柄连湘九月已被他扔到我跟前，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我将右手的箭扔掉，抓住飞来的弓。此时，憬已经窜到我跟前，那张弓只是一个诱饵，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他一拳便向我的心口打来。我、青岚甚至止步都有些无法相信这便是憬的实力，太出人意料了。想不到刚才只是一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法。但他只是速度快，力量太弱了。我抬起右脚挡住他的右手。可他这只是虚招，手一缩，反向上跳，一举从我手中夺走弓和竹枝，身子一落地马上后撤，同时已将竹枝搭在弦上，拉了个满月，放手。这一连串动作如流水般顺畅。那竹枝的速度极快，虽说我不可能让它给伤了，但事情到此为止便行。我“中箭”倒下，假装昏过去。
　　憬整个人都有些软了下去，他只是偶尔练练我留给他的心法而已，况且他懒得出奇，每次只看一页便呵欠连连，到今日才有如此实力，否则至少可以应付江湖中的街头地痞。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容易挂掉，看着手中的弓，忍不住赞道：“不愧是好东西啊。”他知道此地不可旧留，忙拉着呆在一旁的青岚快速离开。
　　止步也十分愕然，他不相信我会这么容易中招，但也感叹：“不愧是连湘九月。”他口中那么说，但已提起右脚向我的脑袋踢来，那一脚踢得够狠的，实有一举杀了我之势。我伸出右手将他踢来的脚掌抓住，用力将他扔了出去。但止步那只狡猾的狐狸趁机借我的力窜入竹林中，消失不见。
　　我慢慢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抓了下来，向花千楼方向走去。憬和青岚那两人始终让我放心不下。
　　心中始终有些郁闷，夔氏一族看来不会那么容易放弃，那个宝藏，真是一个诱惑，一旦打开，也许能找到了不得的东西。但我也找不到，虽说极有可能在迹潋的祭天台，但我翻十来遍，始终找不到。《关山月》始终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转眼，憬与青岚已经走远了，我不想跟上去，毕竟趁着年青，让他们好好锻炼一番是件好事。但我也无法放心下来，而最近又得去锻造一件神兵，专门为他所准备的神兵，我分不开身，只能找个人帮我照看他们两人一阵。而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便是一个红发少年。
　　我吹了个口哨，那个红发少年立时出现在我跟前，他大约十五，一头火红的头发，而那一张脸，清俊之下掩藏着显眼的悲哀。他背上的那柄红色的巨剑更是惹眼，虽没有被催动，但剑身已透出一股灼热之气。
　　我看着他，说道：“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的命是你救的，除了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外，其余的都听你的吩咐。”他说得很坚决，那坚毅的脸却更加无法掩饰隐于其下的伤悲。我也有些受他的影响，有些伤悲，伤的是他的过去，对他来说，过去是最美好的也是最残忍的一段时光。
　　“其实你无须如此，我救你只是偶然，也不是为了贪图你的什么。你还是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做个朋友。”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已经完全代入这么一个角色中，我像在演戏般念着那些对白，可却觉得十分顺畅。
　　他低下头，犹豫了片刻，这才抬起头对我说：“好，我帮你。”他把“帮”这个字说的很重，那是他承认了自己是我的朋友，那是朋友间的互助。说完，他看了我一眼，问道：“我要做什么？”“帮我照看一个少年，一个女孩。”
　　……
　　憬与青岚常年呆在迹潋，那儿虽然热闹繁华，可这么多年，看也看腻了，此时在野外呼吸到自然的气息，觉得全身舒畅无比。憬更是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副小孩模样。青岚要比憬成熟得多，她也喜欢野外的清新，却是十分文雅，淡淡地吸了一口，然后置于腹中，好好回味。
　　憬有些忘乎所以，把什么都忘干了，直到青岚叫他，才停了下来。“憬哥哥，我们要去哪？”这一下可把这个大孩子难倒了，他从未到外面闯荡，什么都不懂，除了老家迹潋外只认识迹潋北部的辽源城，他十三岁那年跟着花千楼的赌坊老板到那儿开开眼界，并大杀四方，赚了整整一年的伙食费，因此现在他最想去的便是辽源城。他道：“外面的地方我只认识辽源城，我们先到那儿休息一晚，之后要走要留再作打算。反正有五锭金子，三两个月的伙食费、住宿费不成问题。”青岚显然也是没什么主意，便答应了。
　　辽源城距迹潋并不是很远，只要半天脚程就可到达。憬他们走得很慢，到了酉时也到了城内。好在；辽源城没有宵禁，否则这两个小鬼就得露宿街头。
　　两人一进城，忙急匆匆去找客栈，在外面寄宿是件多么新鲜的事，他们都有些兴奋了。他们一进客栈，却有些失望，里面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趴在柜台，看着跳动的火焰，数着柜台上被他拍死的蚊子。辽源城并不是处于交通要道，本身又不繁华，来这儿投宿的人自然比迹潋要少得多，再加上此时已是酉时，几乎再无客人，那掌柜也只是无聊，开着店打发时间而已。
　　憬走到柜台前，立马将一锭金子扔在柜台上，说道：“给我们准备两间上房，再来些酒菜。价钱，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前他只有看别人摆阔，难得自己有穷鬼翻身的一天，自然要充个够本。
　　那掌柜的眼睛都亮了，但听到青岚的话时，他那高涨的情绪又跌了一半，“掌柜的，我们只要两间下等房便可，酒菜就免了，你给我们四个馒头吧。”说完将憬扔在柜台上的金子收起，反给了一小锭银子，够一天伙食、住宿了。掌柜站起身来，懒懒地从抽屉中取了两把钥匙递给青岚，说道：“客官自便吧，馒头我等一下送去。”青岚接过钥匙，对掌柜说：“多谢。”说着便顺着掌柜手指指的方向走去。
　　她走着，仍要罗嗦几句，“憬哥哥，钱财不可外露，若他人见我们年幼，打劫我们，那要如何是好。”一听便知是理财细腻型的少女。憬向来不与青岚争辩，只得连声应是。
　　两人回到片刻，那掌柜便将吃的送来，可能是到手的鸭子飞走了，他有些懒得打理这两个小鬼，将吃的送到憬和青岚的屋内后便下楼把店门给关了。
　　憬对着下楼关门的掌柜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身回房。他也真有些饿了，那几个馒头一下子就下肚。“真是累啊，今天打了一架，全身真的要散了。”他嘴中仍在碎碎念，人却已躺在床上。当他将手放在小腹时，却发觉有些异样，衣服中似乎藏着纸张。“难道是银票。”他有些欣喜若狂的味道，但一掏出来，却不由大失所望，那是两页纸，上面写着些字。憬与青岚小时侯也念过一两年书，后来我又教了一些，虽不能博学多才，但应付一些文字也马马乎乎过得去。但他看可几眼，登时兴趣大减，纸上写着的是两招普通的武学招数。武功是他最讨厌的，虽然练成后想怎么欺负别人都行，但过程却让他不敢恭维。这小子从小浮躁，是静不下心修习武功。跟了我大半个月，也只学了些皮毛，比青岚还要逊上三分。
　　他当即将纸望怀里一揣，眯上眼睛睡他的大头觉。
　　深夜，憬爬了起来，那几个馒头实在是太少了，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般。这大半夜的，憬饿得胃都有些疼了，忙下楼找吃的。在肚子大喊残害下等劳工的义举下，憬哪还管得了这客栈是不是自己开的，四处寻找厨房。
　　“唧呀”一声轻微的声响从青岚的房内传来，接着又有重物坠地的声音。憬一听，大呼“不好，被贼人盯上了。”赶忙冲入青岚房内，那时青岚已不知所踪，屋内的一扇窗子打开着，贼人应该从窗口逃走。憬骂了声“鸟贼”，便从窗口跳下，却发现这儿是二楼，他又不会什么轻功，这么摔下去不死也要重伤。那一刹那，他将眼睛闭上，不敢看自己摔死的傻样。
　　但过了一会儿，仍觉得没什么异样，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有一只手正托着他的身子。忽听一个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在憬耳旁响起，“兄弟，你可以下来吗……你好重啊……” 憬这才睁开眼，从一个少年手中跳了下来。他呼了口气，“他家地瓜的寡妇，真差点把我吓死了。谢谢你啊，不过我轻得很，这点你得记住。”他低着头，一时倒没看见救他的人的模样，待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一头红发的，面目狰狞的少年站在他跟前时，倒抽了口凉气，后退连连，口中惊呼，“红发妖魔……”那少年似乎已习以为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暴露的青筋又隐没不见，再无狰狞之状，倒有几分哀愁。
　　憬拍着胸口，又走上前去，笑眯眯地对少年道：“多谢兄台相救，小弟不胜感激。请问兄台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很漂亮，很可爱，也许有一两个黑衣贼人挟持着她。”少年点头道：“刚才我便看见三个黑衣人把你所说的女子劫走，我本想追上去，但见你跳了下来，姿势……咳……不是很好，就先帮你一把。”憬大拍大腿，“是我误了事。兄台，麻烦你带路。”红发少年“恩”的一声，急速向西北的街道赶去。
　　红发少年显然是练过武功的，动作十分利索，一跑起来，憬立马赶他不上，可这个小鬼又好胜得很，咬着牙，勉强跟在后面，那距离却越拉越大。
　　这时，红发少年停了下来，说道：“跟丢了。”其实如果不是顾及跟在后面的憬，凭他的能力，虽不能很快拉近与那些贼人的距离，却也不会跟丢。
　　憬终于赶了上来，看见红发少年一脸颓色，知道已经跟丢了，他心里万分着急，但也知道除了怪自己没用外，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对不起。”那红发少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向憬道歉，登时把憬给弄糊涂了，“他道什么歉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他追不上也不是他的错，无端端道歉，算什么。”他心里大发老骚，但脸上却有愧疚之色，“其实是我……”他下面“不好”两字还没说完，便被红发少年拉到一旁，跟着他原来所在的位置多了几支箭。
　　“好险。我招谁了。”话音刚落，三个蓝发女子便到了他们两人跟前。那三人的年龄不过十八，却都拥有惊人的姿色，那为首一人更是堪称绝色。但她们的眼光全集中在红发少年身上，似乎有些忌惮。那为首的女孩对红发少年道：“我们碧粼一族与修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希望这个潜规则不要在今天被打破。”她说得很冷，那一头蓝发更如寒冰一般刺入憬的心脏，令他迷惘，一时间，他已忘记自己该干什么。
　　红发少年道：“姑娘是认错人了吧，在下叫宿风，不是修罗，我们是追贼人才从此路过，绝非想要冒犯姑娘的领地。”那为首的少女吃了一惊，口中念着，“修罗是一个人的名字？”她似乎听到天大的笑话，轻轻地笑了几声，随即说道：“你们所说的贼人往东北方去了，我看他们是往烟疏林的方向。”宿风想那少女作了个揖，说道：‘多谢姑娘。“说完又对憬道：” 憬兄，我们快追上去，现下也许能追上。“憬不知宿风为何知道他的名字，但也不放在心上，毕竟此时追赶那三个贼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为首少女看着宿风远去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最自由的修罗，这对他来说是幸运又或是不幸呢。”许久，她才收回心神。“璃姐姐，是想念天蓝哥哥吧。不过，对于我们碧粼一族来说，像修罗那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是一中奢望。妹妹我只愿今生不爱任何人，免得像姐姐这般，每天倍受煎熬。”“傻丫头，情要是来了，怎么也挡不住的。回去吧，别让娘担心了。四大族，没有一个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谁都不行。”那三个少女又如烟般消散，隐入夜色之中。
　　憬与宿风两人竭尽全力地往东北方的烟疏林跑去，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只是被人当作诱饵，用来引出大鱼。

　　烟疏林

　　位于辽源城的东北部，那兴许是中原的一大奇观。烟疏林中的树木均作灰白状，远远望去便如烟雾一般，烟疏林这个名字也是这么得来的。但人们也只作远观，不敢走近细看。有人说，那一片林子是活的，不是像其他树木那般靠着阳光、土壤、水分生存，它们靠吃其他生物存活着——它们会吃人。但这也仅仅是个传说，可无人敢去探察其真实与否。渐渐这个传说的“真实度”便越来越高。
　　憬与宿风两人早已冲出辽源城，到了烟疏林的外围。宿风也觉得这片林子透着怪异，不敢贸然入林。憬虽然心急，但他也觉察到这片林子不一般，里面需要他花上十二分精神去应付，也就和宿风在林外休息。两人在外围吃了些干粮（宿风带的），又休息一小会儿，这才入了林子。
　　烟疏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宿风刚入林子，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叶子灰白得有些怕人罢了。偶尔也有鸟儿飞过，看来那个传说只是一个唬人的谎言。
　　憬却没宿风那么好受了，他只觉得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腥味，那味道令他恶心想吐，如果不是为了追上那三个贼人，打死他也别想让他进这片鬼林子。他看着一脸兴奋的素风，小声嘟喃，“他的鼻子一定有问题，瞧他那副模样，完全像是闻到迹潋锦廷府的‘六骨香’，我看他口水也要流出来了。”
　　两人走了半天，始终找不到有什么贼人留下的蛛丝马迹。这让他们乱了方向，不知从何追寻。
　　他们越往树林深处，憬便觉得那股血腥味更加浓烈，而宿风脸上的表情却越兴奋。所有的现象表明，在深处，有异常的东西存在。憬心急如火，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他跑了几步后却停了下来，忍不住呼了一声，“那是什么？”宿风也跟了上去，他也低呼一声，但声音中却充满喜悦，忍不住舔了舔舌头。
　　三个黑衣人被密密麻麻的树根缠绕着，许多树根已伸入他们的皮肤中。那三个黑衣人已无血色，全身发白，突出的颧骨令人头皮发麻。他们仍没死去，其中有一人低低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救……我……” 憬却哪管他的死活，本想上前抓住那人的衣领逼问青岚的下落，可被宿风拦住了。
　　那人伸出枯瘦的爪子，尽力向宿风搭去，可没等他伸出去，那写树枝便把他的手扯了回去。宿风实在不忍心，抽出他那柄宽大的红色巨剑曦煌，奋力劈斩那些缠人的树枝。那剑本身带着极大的灼气，一碰那些发干的树枝、树根，立即着起火来，宿风要阻止也来不及了。那三个黑衣人马上被火焰包住，虚弱的叫喊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停下，只留下“啪咯啪胳”的声音。
　　宿风与憬毕竟第一次看到人死在自己跟前，一股冷气一直窜上脑海，整个人有些凉透了。
　　正在两人吓呆的时刻，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宿风立时回过神，一拉憬的手便往后一退。那一刻，那些树枝树根像活人一般向憬他们伸去。宿风双脚一着地又挺剑冲上前，奋力一斩，火光又窜上天，不时有烧成炭的树枝树根脱落。
　　“吼”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宿风见势不好，忙道：“这林子太危险了，先退出去再说。”“来不及了。”就在憬吐出这句话时，一只庞然大物已横在两人跟前。它像一只巨大的乌龟，头部却是无角的蛟，背上长满树木，正是掌管木的巨兽——角木蛟。
　　宿风与憬看着这只足有一个小山丘般的巨兽，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后退几步。但这只巨兽的动作奇快，它一个转身，那缠满树根的巨大尾巴便扫了过去。宿风与憬反应得快，一左一右躲了过去，却也让那刮来的劲风刮得生疼。憬一个打滚，就地抽了支树枝搭上连湘九月的弦上，拉了个满月，一放手，那树枝便往那角木蛟射去。可角木蛟身为掌管木的巨兽，如何轻易让一根小小的树枝伤到，它迎了上前，一爪便将射来的树枝拍落又举起那巨爪，泰山压顶往憬头顶砸去。宿风挡在憬的跟前，曦煌也迎了上去。那一击用尽宿风的全力，再加上曦煌的灼热之气，竟穿破角木蛟那厚实的前爪。
　　角木蛟一个吃痛，凶性大起，用它那粗糙的头部直往宿风撞去。宿风刚才那一击已用尽全力，一时避不开，正面吃了这招，身子一直往后飞去，重重撞上烟疏林的灰白枯木上，吐了口血，倒了下去，昏迷不醒。那些树根趁机爬满宿风的全身，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曦煌飞落到憬的跟前，憬本想用它来斩开那些缠着宿风的树根，可一握剑柄竟无法将剑拔起来，剑本身那股灼热之气更将他的手烫出泡来。
　　角木蛟已然发狂，见到憬要拔出那柄令它受伤的剑，探出左爪，一个横扫将憬扫开。这一下虽比宿风受的要弱得多，但憬没有宿风的武学功底，受的伤更重，也昏过去。
　　角木蛟要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补上一脚，却又后退几步，对前方有些忌惮。那方缠绕着宿风的树根却不住闪着红光，继而爆裂。
　　一个身穿黄金铠甲的红发男子站立在角木蛟跟前，一脸凶神恶煞。他一举将曦煌抽了出来，死死地盯着角木蛟。这只刚才不可一世的巨兽此时眼中流露着恐惧之色，尾巴一甩一甩的，大有摇尾乞怜的意思。那男子双眼如电，瞪了它一眼，口中低喝一声，“死”。
　　……
　　辽源城
　　我虽然让宿风照看着憬与青岚这两个小鬼，但宿风只是武功比他们好而已，经验什么的与憬都是一样。我放心不下，终于来这儿了。可一打听，他们已在昨天深夜离去。
　　我突然间想起碧粼一族正在辽源城中。我本不想和她们打交道，但如今已不得不如此了。
　　那是藏在柒心中的秘密，当年与柒相遇时，我对他用上月透，探知了这个世界的秘密——四方柱。这个世界从创立到今都不稳定，天与地有重合为一的趋势，柒当初为了阻止这件事，用了他身为夔氏一族的鲜血造了四条巨柱将天地撑住。之后又造了百鬼、修罗、碧粼、今宵四大种族来守护这四条巨柱。
　　碧粼正在辽源城的粼水寺中。她们一贯主张大隐隐于市，一直呆在辽源城，把自己当作普通人一般活下去。
　　粼水寺位于辽源城的中部，平时只是一间普通的带发修行的尼姑寺庙。我来到之时也不禁感叹，如果不是看见柒的内心，我根本不会想到这是四大种族的碧粼的所在的地方。
　　我走进那间严肃的古刹，两个女子便到了我跟前。“寺先生，到此儿有什么事？男女有别，先生实不宜进入内院。”她们竟然知道我，我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对她们道：“请你们的族长出来相见，可否？”我又骂了自己一声，“真酸啊！”她们有些犹豫，正在此时，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一头蓝色的长发，一脸清秀，有出水芙蓉般的清纯，正是碧粼的族长。
　　“璃姐姐。”那两人低下头对她说了一声，便退到她的身后。“冰璃姑娘，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我也懒得与她寒碜，单刀直入。她也没有异样的神色，显然也是个不喜欢罗嗦的人。她淡淡道：“生有什么需要小女子帮忙，我也许办不到，但会尽我所能为先生去办。不过……”得老长，“也想要先生帮个忙。”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的很对不起，你的忙我帮不了，这世界的规则不是我定下来，我也改变不了。”的脸上尽是失望的表情，“道要像梦伶姐姐那般。”“她难道真的活得那么痛苦马？我很久没见到她和今宵了，不过应该会幸福吧。如果天蓝也承认他们，我想，会无憾吧。”冰璃抬起头，哀怨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先生，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要你们的粼朦魄。”了一惊，“可以，粼朦魄是镇住妖魂的神物，不能给先生。”“妖魂的事你无须担心，它已经出现了，天下妖魂会全部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它……那么柒大人……”“不久将醒来，到时候也许他会解除这项不合理的规则。”
　　冰璃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她那俊俏的脸盘对着我道：“好，既然它也现身了，粼朦钷也失去了它的意义，给先生也无所谓。少水，把粼朦魄拿来。”她背后的一个少女应了声“是，璃姐姐。”之后便走入内院。她又道：“寺先生，希望到时候，你……”“我明白。”
　　我想起憬的事情，忙道：“还有一件事，冰璃姑娘，你见过修罗了吗？”她应了声，“见过，那时他和一个小子去追三个黑衣人，此时应该在烟疏林内了。”我听到这句话，有些站不稳，在烟疏林那么危险的地方，宿风与憬根本没有能力应付。“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我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她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寺先生，那可是修罗啊，他可是凶神恶煞的。如果出现什么差错，不只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命的事……” 这才冷静下来。
　　少水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块晶矿。她将晶矿递给冰璃，冰璃又递给了我。我接过后向他们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实在很担心他们，“可别出什么事啊！”我一直往烟疏林的方向跑去。那一刻我将全身真气提起来，风一般地赶去。
　　突然，那烟疏林冒出耀眼的红光，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向我袭来。我的血气也被带出少许。
　　“修罗……”
　　那首歌我永远不会忘记，修罗的“悲之血色净世咒文”凶煞中带着浓烈的悲哀，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我闪入烟疏林中，看到令我惊叹一生的景象。那一刻我了解，我的所谓常识在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都不适用。那些灰白色的树木在流血，红色的血液，并着腥味。整座烟疏林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我恶心欲呕。
　　现在，我不担心宿风，我担心的是憬。我想，他应该离修罗最近，只怕下场比这些灰白色的树木更惨。我不断加快速度，在这座烟疏林中绕着，但我找遍整座烟疏林，除了那些流血的树木便什么都没发现。那只掌管着木的神兽角木蛟呢？
　　……
　　烟疏林外，两个少年正在烤着火，其中一个仍然昏睡，另一个脸色泛蓝，有些病态，正是憬和宿风。宿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憬到了烟疏林的外面，为什么角木蛟没有杀他们，他醒来时只觉天旋地转，全身像被抽光了力气一般酸软无力，几乎都坐不起来。而一旁的憬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上衣更沾满了血，怪异得很。谁救了我们？寺先生？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跟他说过要去东方找今宵一族，一时间也不会在这儿出现。
　　宿风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出的事他更是拼命去想，然后沉陷在无限的想象中。“难道是憬救了我？”他多看了憬几眼，总觉得这个古怪的小子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但除了这个，其余的解释更加虚无缥缈。
　　“啊”憬呻吟了一声，然后抬起厚重的眼睑，睁开双眼，之后慢慢起身，依着树坐着。“你还好吧？”宿风看他脸色泛白，不禁有些担心。“咳咳咳……” 之后俯身“呕”的一声，吐了口血，整个人都要摊了。“现在
　　还没说话便不住地咳嗽，之后俯身“呕”的一声，吐了口血，整个人都要摊了。“现在……还……死不……了，你……救了我……多……咳咳……谢了……“宿风脸色微变，”不是你救我么？“”我哪有……那么……大本……咳咳……“他又强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看来是有高人救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竟有那么大本事能从角木蛟手中把我们救走。“宿风拿着一根枯树枝拨弄着那火堆。
　　之后俯身“呕”的一声，吐了口血，整个人都要摊了。“现在
　　突然冒出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他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说出他心中的疑惑，“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很直接，像对一个老朋友吐出自己的心底话。宿风没有抬起头，神色却渐渐暗淡下去，“有人让我照看你们……其实……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实，”他说得很别扭，似乎在面对着什么难题，“你没有讨厌我。” 之后俯身“呕”的一声，吐了口血，整个人都要摊了。“现在
　　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吞了口口水，心中也弄不明白宿风的意思，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相处的时间也短，自然无所谓的喜欢也无所谓的讨厌。但当憬想起宿风接住从二楼跳下的他时，那一狰狞的脸，看了看宿风那一头如火般红色的头发，那一对红色的眼珠，不禁打了个冷战，眼前这个人多么像地狱中的修罗。
　　“就因为这头红发和这一对红色的眼睛？”宿风头更低了，脸色愈加难看，他憋在心中的话太多了，但自从他娘死后，他就不再对别人倾诉他心中的痛苦。这很痛苦，面对着这个有些狡猾却一脸严肃的憬，他淡淡地说着那一段往事。
　　一切从那一年的冬天开始。南方没有雪，但依然很冷。在中原西南的一个叫金池的小镇中，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呆坐在一个角落。他与其他孩子不同，长着一头妖艳的红发，一对几欲可以喷出火来的眼睛。他不怕冷，就呆呆地坐在那个角落。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不哭也不闹，带着几分哀愁地看着天空中的新月。
　　夜是冷的，冬天的夜晚更冷。在这么冷的天，没人愿意出来吧？但那是命吧，她走在那一条又冷又黑的街道 。她去野外上坟归来，上的是她丈夫的坟，她丈夫在战乱中战死了。世上有这么巧的巧合？有的，她便在那个角落中发现那个红头发的小孩。她问小孩是不是与亲人走散了，但小孩说他不知道。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小孩总说不知道。寂寞的女人决定将那怪异的小孩带回家，这也注定接下来的不堪回首。
　　三天后，她的邻居发现女人收养了一个小孩，原本想向她道贺的邻居当看到小孩那红头发和红眼睛后，吓得连声叫“鬼啊……”发疯地跑了出去，不久后又带了一大群人将女人的房屋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些红发鬼还没死光，怎么可以。镇长很生气，但他一回想起十多年前这一群红头发红眼睛的鬼怪四处杀戮，而且带着怜悯世人的脸色进行屠杀，整个金池镇只剩十来人的惨烈场面，他内心的恐惧与愤怒便占据他的所有情感，他发动民众，要从女人手中将小孩抢走，活活将他烧死。
　　但愚蠢的女人是倔强又死心眼的，她不顾一切地护着小孩。她们逃了，没人阻止，他们也只是出于恐惧，不愿意这个鬼怪在他们的城镇居住，要真下杀手，多数人还真不敢，这是一个很讲究礼仪的城镇。
　　她们到了另一个城镇，人们依旧害怕红头发的小孩，他们称之为妖魔。虽然没有把女人和小孩赶出城镇，但没人敢接近她们。当然，她们无法从这城镇中买到粮食、药品、衣服、甚至干柴。一开始，女人还可以去其他城镇买来生活用品，但渐渐地，从这个城镇得到消息的其他城镇也不肯卖东西给女人。她们完全被孤立了，只能依靠自己种的一些蔬果过活。
　　但是……
　　很不幸，女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劳累过度，病倒了。小孩只得四处找药。没人肯卖给他，没人愿意为女人看病。“那是他活该，收养妖魔的下场。”这句话一直刻在小孩的心中。
　　当女人临死前抚摩小孩的脸时。“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你死……娘……”那个字，小孩从未对女人说过，很响亮，一直飞上了天空。但女人却没有听到，那冰冷的手垂了下去，重重地垂了下去。
　　小孩将女人火化了，他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他要带着他的“娘”离开。但不行的。那群民众将他围住，说他害了女人，说这是妖魔的本质。他们将他绑住，绑在火架上，他们要放火烧死他。
　　“哐啷”他们甚至当着他的面，将女人的骨灰坛打碎。小孩看着那些骨灰随风一扬，往四面八方飞去。“走了……娘走了……”他傻了似的不断重复着这句话。那血红的眸子更加暗淡，他不怨恨，又或是他只怨恨自己。
　　他的袖子、破烂的裤腿都着火了，但他也觉得奇怪，火是温暖的，他从来不觉得人世间的火是这般温暖，像保护着他一般围绕着他，一点一点往上。一股焦味渐渐散发出来。
　　那时，有个男人来了，他的到来，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必然。他将小孩解下，带他离开。民众一个也阻他不得，眼巴巴地看着他带小孩离去。
　　男人想要将小孩留在身边，但小孩不肯，他没有开口，自从女人死后，他就没有开口。他扭过头，转过身去，走远了。
　　憬神色黯然，他原以为无父无母的他已经是惨绝人寰了，但他此时才觉得自己急是幸福万分，至少他还有个青岚，一个师父。
　　宿风没有告诉憬他的简和武功是怎么来的，憬也没有问，那又会是另一段故事，也许也会充满着悲凉。
　　“宿风，你愿意和憬成为好朋友吗？无论疾病、苦难，直至死亡，不离不弃。相依相惜。”宿风愣了一愣，看着憬，那一张脸十分严肃，再无平时的嘻嘻哈哈。“我……”宿风又黯淡了，“我不佩有朋友……”但他是渴望的。憬已坐到他身旁，抓起他的右手，和他勾了勾手指，“现在你逃不了了，我们从今以后便是好朋友了。”宿风抬起头，憬又恢复原来的嘻嘻哈哈。他笑了，点了点头，他点得很重。
　　第二天，两人的伤也好了些，正当他们不知如何追寻青岚的时候，一个男人站在他们的面前。那人双眼无光，一阵死气腾腾。他阴声阴气地对憬他们道：“两位少爷，我家大人已经久等了，请随我来。” 憬忙问道：“就是你们带走青岚。”“青岚小姐很好，大人待她是上宾，少爷请放心。”宿风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死人。”那人咧咧地笑了几声，“其余的事，你们看见大人再问吧。”
　　他走得很慢，一直往东北方走去。半天时光，三人才到了一座红色的山丘跟前。那山丘红得诡异，有些与宿风的曦煌相似，如火一般。“这儿倒是十分隐蔽，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找上三年也未必找得到。” 憬不由得赞叹。
　　那个领路人刚走上第一级石阶，颈部有什么东西化作青烟，之后，他倒了下去，成一具尸体。憬和宿风在那一瞬间傻了眼，他真的成了死人。
　　“那石阶有些古怪……怎么回事，这儿怎么这么热。”两人突然发觉一股接一股的热浪不断向他们压去，令他们呼吸倍感压力。宿风一握曦煌的剑柄，上前一步“这些石阶竟然都是曦岩。”他有补充了一句，“和我的曦煌是同一种材质。那个大人竟能找到这么一座山丘。”他说着又登上三四阶石阶。“小心点，这儿不知有什么机关，那个带路的一踏上石阶就死了。”宿风道：“没事的，刚才那个人一开始便是一个死人，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觉他没有生气。”“死人？”这件事已经超出憬所能理解的范围，但他相信宿风，连登几级石阶，赶到宿风身旁。
　　“好热……”憬一登上石阶便觉得全身要着起火一般，每一步都要顶着巨大的热浪。两人没走完一半，便已大汗淋漓，唇焦舌燥了。憬心中暗骂：“打死我也不要再走这死人破阶梯。”
　　宿风比起憬来要好上一些，但也不轻松，他那火红的眸子像要喷出火来似的，红得诡异。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要分离出两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同步。宿风咬紧牙，双手紧握，加快速度，一口气冲上山丘顶上，那声音才又回到原先那般清晰。
　　憬比宿风要慢上好一会儿，等他到山顶时，头发已被烤得焦黄。他不断喘气，一回想起那一段路程，仍是心有余悸，连骂都骂不出声。
　　两人一到山顶，又有一个中年男子到了他们跟前，也如一开始的男人一般死气腾腾。“我家大人已经等两位少爷好久了。”
　　那中年男子又道：“来吧，两位少爷，我家大人已经不耐烦了。”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带路。憬与宿风两人相对一眼，之后便跟在那人身后。
　　那山丘似乎很小，一眼望去便可以把所有景物收入眼底，但经过那带路的中年人一绕一转后，憬和宿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那儿也许便是这个世界最阴冷的地方，比地下洞穴还要阴冷。湿润的空气中带着粘稠，地上尽是一滩一滩的冰水。憬和宿风虽穿着布鞋，但踩在上面仍觉得一股透心的冰凉一直窜到全身的每一处毛孔。
　　那儿仅有微弱的灯火。那中年男子道：“这灯是大人为两位少爷准备的，他怕你们不习惯。” 憬忙问道：“他不用灯的吗？”“这儿除了今天，从来没点过灯。” 憬“哦”的一声，“原来你家大人是个瞎子。”他刚说完，只觉鼻尖一凉，一柄剑刚刚从他的鼻尖擦过。“请少爷说话小心些，我家大人最讨厌说七道八的小孩。” 憬脸色变了几次，终于说道：“是小子的错，小子不该乱说话，请大哥别放在心上。”那人“哼”的一声，又继续带路。
　　那山丘似乎不大，但也得走上半个时辰才到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大人”的府上。
　　中年人将他们留在大厅，说道：“我去请我家大人下来。”“劳烦大哥了。” 憬口中这么说，心中已大骂，“快些吧，别让你家大爷等着。”
　　两人环视这间府邸，只觉比外面更加阴冷，这儿仅有一盏油灯，那光芒甚是微弱，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几乎反要被黑暗所吞没。宿风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暗暗戒备着。这儿太不寻常了。静，很静，静得连憬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已经静止了。
　　那中年男人上楼后，迟迟没有下来，这座府邸像成了座空房子，一点气息也没有。“人都上哪去了。” 憬忍不住要发一下牢骚。这时一只稚嫩的手从他背后搭上他的肩膀，“你可是在找我？”那声音如鬼魅一般毫无生气。
　　憬一转身，借着微弱的灯光，依稀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踮起脚尖，对着憬淡淡一笑。憬倒抽一口凉气，扫开小孩的手，后退三步，冲他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家大人呢，不是要见我们吗？怎么不下来。”那小孩冷冷一笑，道：“我这不是就在你们跟前吗？”
　　憬退到宿风身旁，“就是你。”他的语调很高，显然是有些怀疑。那小孩一张脸已全冰上来，说道：“少跟我扯东扯西，我们之间没那么多废话可说。青岚姐姐我已经将她藏在一个你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你要想救她，就将那个宝藏给我找出来。”宿风道：“《关山月》？你也在找那个宝藏。”那小孩冷冷道：“是，宝藏中的金银珠宝，武功秘籍，你们想要的话，只管拿去，我要的只是打开宝藏的门，仅此而已。”
　　憬一听“青岚姐姐”几字，心中嘀咕：“这当口，连姐姐也叫上了。”心思一时飞到远方。小孩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那小孩一声冷喝，“你在想什么？” 憬挠挠后脑勺，摇摇头，对着他说：“没什么。喂，为什么找上我们。我们无财无势，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为了让我帮你做这么一件天大的事而耗费如此心力，你明知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个什么鬼宝藏的。你任何一个手下都比我强，犯不着这么做。”
　　那小孩笑了几声，“你真以为我是找上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还不配。我要找的是隐藏在你后面的那个人——寒剑寺。这天下间，对我们夔氏一族来说，最大的敌人兴许就是他。他的行踪飘忽不定，又会我们夔氏一族的月透，很难找到他，要让他帮我找出那个宝藏更难，谁的账他都不买。就算是我也不行。”“所以你就盯上被他教了大半个月的我们。那个人，就说他是个害人精，当初不和他搭上关系就好了，弄得现在惹出这么多事。”
　　小孩冷冷地看着憬，“你似乎不太服气。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选天下间任一中方式和我比，如果你赢了，我答应你不再找你麻烦。”听到这儿，憬的双眼登时亮了起来，说道：“我就和你赌色子，点子少的人赢。”小孩冷冷一笑，右手一翻，翻出两颗色子和一只碗。他说：“就由我先来吧。”说着将碗放在地上，随手将色子一抛，抛入碗中。结果却让憬和宿风吃了一惊，原以为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怎么也要几把刷子，但看到结果后，憬不禁感叹：“小孩，不愧是个小孩。”那碗中两粒色子分明都是六点向上，憬看着那只碗，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运气也是差了点，我还需要掷么？”小孩丝毫没有动摇，冷冷道：“掷。”憬摇摇头，也是随手一抛，那一刻，两颗色子炸裂了，既而有薄如蝉翼７的色子面飘落碗中。两面一点，两面二点……两粒色子的所有面全平铺在碗底，总共四十二点。
　　“十二点比四十二点小，不是吗？”那小孩似乎早知道会有如此结果，脸色如常，但憬却是一脸死灰，这可是他向我学习赌术大成以来第一次失败，败得这么难看，半点不由人。“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宿风一摆手，说道：“那可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憬只觉一凉，忙道：“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吗。”宿风“嘿嘿”笑了几声，“我随便说说你便当真了，你的脑子不是很好使吧。” 憬气得要炸了，直扑上去，但让宿风一推，跌坐在地上。“现在所有好玩的事都完结了，我也不陪你玩了。少陪。”说着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憬瘫坐在地上，把宿风祖宗十八代给骂了个透。那小孩看着一脸愤慨的憬，冰冷道：“我交代的事也完了，你给我走。”他刚说完，憬便觉得一股阴冷的劲力朝他扑去，一举将他推出门外。
　　憬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宿风那小子，干吗那么用力，都说只是做做样子了。哎哟，好痛。哎，先回老家一趟再说。”他拍了拍衣服上粘着的尘土，凭着他那低下的记忆力在山丘上转了半天，又咬紧牙关一路冲下石阶。到了山脚时，已是深夜。“打死我……”他本想说“打死我也别想我回这儿”，但一想以后要找青岚不得不回来一趟，忙硬生生将话吞入肚中。
　　那时，我正在山脚一旁的草丛中盯着他。“原来是想让我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宝藏。”这件事我也毫无头绪，我反复研究那首《关山月》，但始终找不到什么关于宝藏的线索。我心道：‘这件事是急不来的，暂时就交给憬和宿风吧。眼下找出今宵的所在更为重要。“
　　我没有停留，一直往东。我有时在想：这个梦到底有完没完，与以往不同，这个梦，我呆了很久，而且呆的时间越长，越发觉自己被代入的角色同化。现在我有时会问自己，“我是寒剑寺，还是寒剑寺是我呢。”
　　这一日，我到中原东南的一个小镇。那个小镇并不富裕，但因为处于交通要道，留了一间客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我也有些累了。我走入客栈中，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抓起桌上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个小二赶忙到我身旁，问道：“客官，要点什么？“我想了想，终于说：“你随便给我碗白米饭，再随便炒盘青菜吧。”“好的。”那小二呦喝一声，向厨房走去。
　　我自斟自饮，却听见一人在客栈门口大喊：“小二，给我照料马，要上等饲料。”他又道：“师妹，我们在这二休息一会吧。”之后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好吧。”她说得很轻，但我却像被雷声震撼住一般，忍不住转过头去。只见一男一女从门口走了进来。那男的大约二十五，有些像唱戏的净脸小生。那女的也有十四五岁，长得甚是迷人。她没怎么打扮，但在她身上便透着一股出乎自然的味道。她那一身淡蓝色的衣服更让她如一朵空谷幽兰一般，清远而不食人间烟火。她手中拿着一柄剑，剑虽在剑鞘之内，但一股寒气已从剑鞘中冒了出来。
　　我几乎抓不住手中的茶杯，心中道：“她也有这般大了，出落动人。而我却始终停留在二十岁。”我心中有些涩然，每一次看到她，我似乎都有些不自在，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一般，也许是她与她太相像了吧。我不敢上前和她打招呼，想想，我和她打什么招呼呢，我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她见到我时只有六七岁，过了这么多年，她也忘记我了吧。想着这般，我不禁觉得有些发酸。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仍是自斟自饮。那一双抖动的手实在是碍事，弄得茶水老是洒在桌上。我是怎么了，平日的镇静自在都到哪儿去了。很好，她并没有看见我，做作在背对着我的一张桌子。那男的在她跟前不断献殷勤，听他一句一个师妹，我便觉得不耐烦。
　　她始终淡淡地说着，不起一点波澜，有时更像是懒得去应对她的喋喋不休的师兄。
　　小二把饭菜端到我跟前，说道：‘客官，请慢用。“我竟不顾形象，拿着碗来，凑到嘴边便不停地扒饭。这一反常的举动立时引来客栈中其他人的目光。她也转过头拉，那不起波澜的脸上竟多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她像是很兴奋一般，握着欺霜的手不禁抖动起来。
　　“哥哥……是你么？“她的声音很甜，与刚才的冷淡一点也没有相似之处。那时我十分佩服她，居然可以用一个声弦说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
　　听到她像七八年前那般叫我，我抖了抖，将口中的饭吞下去，恢复了常态，转过身去，对她微微一笑，“你长大了。“
　　那男的一脸妒忌，暗骂，“呸，你也比我小，还想倚老卖老，也不知什么叫羞耻。“他自然没有说出来，反像一块狗皮贴布，粘到她的身旁。她对这个举动显然很不悦，但她向来不愿在小事上与人过多纠缠，懒得搭理她师兄，反坐到我对面。
　　“哥哥，我们很久没见了，你什么都没变呢。”“你却越来越漂亮了。”那一刻，我有些忘乎所以。
　　她的脸有些红，轻声道：“哥哥说笑呢。”她师兄忙坐到她身旁，抢着说：“芷兰师妹，这位兄台说的可是实话啊！我看这世上不会有比师妹更漂亮的。” 芷兰的脸在那一瞬间便淡了下来，她淡淡道：“师兄，言过于实吧。”到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她叫芷兰。
　　芷兰的师兄背对着她对我一脸阴笑，问道：“在下景澜门的北望，请问兄台高姓大名？”他既这么“诚心”地问我姓名，我也不好不理他，淡淡地说了声，“我叫寒剑寺。”那人的脸一时白了，声音带着颤抖，“你就是那个铸造天地神器的寒剑寺。”我道：“那是我无聊戏耍之作，北望兄无须放在心上。”北望心中一凉，“他便是寒剑寺，想不到这么年轻。师公平时提起他，总要赞赏几分，师妹看样子也对他颇有好感，难道，我就这么认命。“他的双手紧紧握着，突然脑子一个灵光，对我道：“寺兄，能否借你所铸的神器一观。”我笑笑道：“真是抱歉，在下将它们藏于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没想到仍是被别人发现，现在都下落不明。”北望于这件事早就了然于胸，他的目的也绝非这个，脸上表现得十分失望，道：“难道我与这些神器有缘无份。寺兄，能否圆我这个心愿，为我铸造一柄神兵。”他在想什么，我早用月透看破了，说道：“这有何不可。我现下便造一柄给你。”
　　芷兰有些不解，北望却喜出望外，我右手捏了个剑诀，将全身真气凝于指尖，一柄无形的气剑便从我体内透了出来。普通人是看不见这柄剑的，可芷兰与北望并非普通人，在他们眼中，我正持着一柄色彩斑斓的气剑。
　　我挥动右手，剑气立即往门外的石板路划去，登时出了一道口子。我将剑递给北望，可当他一碰那气剑，那剑便化为无形，消散了。凭他的修为，自然做不到以气凝剑这手功夫。我却哪管这些，说道：“北望兄，好生用它。可别街它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啊！”北望心知我在戏耍他，但也奈我不得，只得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坐在我对面的芷兰也忍不住笑了，那一笑，春风四起，把北望给看呆了。她抽出那并欺霜来，剑身上的寒气立时窜了出来，她道：“剑认旧主，如果不是欺霜一时寒气大振，我也找不到你啊，寺哥哥。”我新中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我是给一柄剑给卖了。”我道：“剑好用么？”她脸上微微一红，道：“恩，剑很好用，我一直带在身上。”
　　那一刻，我自己也有些发蒙，我对自己说：“快些走，要不然可真的不愿离开了。”我勉强起身，对芷兰道：“妹妹你多保重，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了。”她有些失落，“那么快。”她话音刚落，又露出笑脸，道：“寺哥哥，我们还会再见吗？”我也笑了，“会的。”对这么一个女孩，我是板不起脸来。我转身离去，却听见芷兰在后面道：“哥哥再见。“我一转身，她像七八年前那般对着我挥手。我对她笑了笑，就此离开。
　　待我走后，芷兰的脸又淡了下来，她那不起波澜的脸上带着少许失落，“师兄，我们也走吧。”北望刚才已经看呆了，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不多休息吗，前面的路不好走。” 芷兰淡淡道：“没事，我受得了。”
　　……
　　转眼又过了七八天，憬一直在外面打转，企图打探青岚的下落，但不知那小孩是何人，竟有通天本事，这件事竟像只有他与宿风，以及那三个神秘的蓝发女子知道。外界竟一点风声也没有。
　　荡了那么多天，憬还是决定改变策略，全心全意把宝藏找出来。所以他回到迹潋，那个传说似乎便是从这儿传了出去的。
　　憬回到自己的老家，想起那把连湘九月实在是太显眼了，忙将它埋在他那尖木屋中的床底下。等干完这些事后才向花千楼跑去。憬心中嘀咕着，“我想想，当初最先是从花千楼的说书先生范老头口中听说这首《关山月》的，而且花千楼也经历了许多时日，那说书的范老头又知识渊博，说不定，嘿嘿……”想到这层，他更是急忙冲入花千楼。
　　此时，说书的范老头正在二楼的说书台，用他那把锯子一般的声音在说着《平王志墓》的故事。这么多年的说书经验，让他善于把握节奏，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要一串子说过去，什么时候要反问听众，他拿捏得甚准，一下子便引起花千楼中听众的兴趣。憬坐在一张凳子上，嗑着花生，却在摇头，“范老头都这把年纪了声音早不成人样了，如果我是老板，我可是绝不会请他。不过没办法，他的儿子又不成气，其他人比他更是差得远，凑合着听吧。”他口中这么说，但早已让范老头说的故事给吸引过去，还不时大声鼓掌称好。
　　好久，范老头才把今天的任务完成。他本想下楼找些茶水润润喉咙，但那时已有一男一女找上他了。
　　憬本来想要上楼，但见状又缓了下来。那男的他连一眼都不看，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女的身上。起先他一见那女的忍不住要大呼“青岚妹妹”，但定眼一看，两人却是完全不同。那女子比青岚还要美上几分，那超凡脱俗的仙子模样令憬打了个冷颤。他随即移开目光，反盯着那女的手中的那柄剑。一丝丝寒气竟从剑鞘中冒了出来。
　　憬对着两人找上范老头也感到十分好奇，“莫不是他们与我一样，也是要找到那个宝藏。”他眼珠急转，心下有了计较，忙跑到一旁的酒柜买了瓶烧刀子，又闯入厨房，将脸凑近火炉，一时间，那张有些黑的脸被烤得通红。等到万事具备后，他这才持着酒，一颠一颠地上了二楼，对着那女子轻薄地笑着道：“姑娘好标致啊，今晚陪陪我吧……”十足十一个醉汉。那男的骤出一拳，将憬打趴下，又对着他的肚子踢了一脚，将他踢到一旁。那男的仍要动手，却被女的拦住了，“师兄，何必对一个醉汉一般见识，传出去会让人说我们景澜门是欺负老百姓的门派，令师门蒙羞。”她虽说得淡然，但无形中有一股威慑力。那男的忙道：“师妹说得是。”
　　范老头也认得憬，想上前察看他的伤势，被那男的拦住了，“先生，他没事的，我只是略微教训他一下罢了。”那女的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又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将它按入憬的口中。憬一生中除了青岚还从未让其他女子碰到，此时嘴唇山那纤纤素手令他双颊飞红，更像一个醉汉。
　　那女的走回范老头身旁，说道：“我已给他服下我们景澜门的玉肌丸，不会有什么事的。老先生，可否说一些关于这首《关山月》的事。”范老头想了想，道：“这首《关山月》已经流传很久了，不过我太爷爷说书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应该是我爷爷壮年时才在迹潋流传的。”他停了下来，又努力去回忆，但也许是年纪太大了，记忆力减退，许久才道：“我爷爷在我小的时候向我说我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发生在迹潋的祭天台。好象当时有一个叫做柒的恶魔在迹潋这一带横行，当时迹潋的民众聚合起来，想要将那个恶魔驱除出迹潋。但那恶魔甚是厉害，他会招风和引雷，一下子就把民众杀死。好在那时有个叫陆的英雄，是他赶跑了恶魔。后来那个英雄在除去恶魔后化作龙升天成仙了。”范老头不知不觉中又恢复他的说书本色，滔滔不绝地说着那段故事。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感触，“那一役死的人可真是多，用血流成河，尸积成山来形容也不过分。我爷爷说，在那一天便听见野外有人在念着那首《关山月》，声音很是凄凉。从那以后，那首《关山月》便传开了，后来更传在那首《关山月》中藏着一个宝藏，两位少侠不会也想找那个宝藏吧。”那女的道：“不瞒老先生，我们正是要找那个宝藏。”她缓缓道：“天下即将有变，正道之士不得不先做好准备。万一这个宝藏落入奸邪手中，只怕又生波澜。多谢老先生相告。”说着便从怀中取了一锭银子递给范老头。范老头哪会和她客气，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那一对男女下了楼，走到外面。那女的低低向男的说了声，便往祭天台的方向走去。
　　憬咬了牙，心道：“这么看来，那个宝藏最有可能是藏在祭天台了。那个王八蛋，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果然是个小人，来日我武功大成，一定要你受我一拳一脚。”一想起那女的，他连连摇头。
　　范老头走了过来，“小鬼，别装了，我知道你不会喝酒，一喝便吐，没可能顶着一张猴子屁股脸，却不吐满地。是不是看上那女孩啊。” 憬爬起身来，摇摇头道：“范老爷子，你就别开小子玩笑了，刚才真是多谢谢您了，没有揭穿我。”范老头骂了一声，“你这小鬼头，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德行。表面上毕恭毕敬，肚子中只怕早已把我骂了个透。我最讨厌你这种口是心非的家伙。” 憬登时原形毕露，“老头子，我稍微对你好些，你还倚老卖老了，罗里八索的，想教训我，省点力气回家教训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更好。”范老头却“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这才像样嘛。老是戴着张假面具，做人又有什么意思。“
　　憬最怕范老头罗嗦，心道：“来到花千楼，不入赌场，赌神菩萨可是要生气的。没人和我赌，看看也行，说不定会遇上像上次那个傻乎乎的外地人。“他想着，人已化做飞鸟飞入二楼赌场。
　　范老头跟他不上，急着大喊：“臭小子，给别人留点钱，你不想娶媳妇，别人还想呢，别宰得太狠了。”范老头是不会担心憬在赌场中被别人给宰了的。
　　憬匆匆闯入赌坊，那儿竟只有七八人，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憬也不禁讶然，他朝赌坊内的那几人扫去，竟找到一个“熟人”，那一个十几天前和他赌上一手，被他狠狠宰了一把的老头止步。
　　那人却是一脸颓色，被假的大师兄那么一吓，丢了半条命，无意中被师门中人擒到又将他剩余的半条命给吓没了。他带着死气，指着憬说道：“就是他，把连湘九月给赢走的。”止步一说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便“嘿嘿”笑了几声，“我原以为赌术比你高明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三头六臂，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小鬼。止步师弟，没想到你竟这么的差劲啊。”止步比那人要老上十几二十来岁，可一点尊严都没有连声应“是”。
　　憬心知那些人是看上他的连湘九月，想要往后退，但已来不及了，三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已将门给堵住了，死死地盯着他。憬知道计划已被看穿，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心下再想办法逃脱。他笑嘻嘻地走向止步，说道：“老爷子，好兴致啊，今天要赌一把吗，小子我乐意奉陪。”但止步大气也不敢出，话更是不敢说，显然是对刚才说话的中年人甚是忌惮。
　　那人走到憬跟前，也笑着说：“小兄弟，想赌一把吗？可我却没什么好兴致赌，看不到师门遭窃的连湘九月，我可是连饭都吃不下的。” 憬脸上笑嘻嘻的，“屁话，你的脸色比我还要红润，吃不下饭，你是一天吃不下五餐吧。”他始终不敢放肆，也是笑着说：“这位大叔，你叫什么啊，让小子开开眼界，说不定就告诉你连湘九月的下落。”他现下只能拖延时间，看看找不找得到破绽可以逃脱。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叫百漏。” 憬一听这名字，几乎要笑出声来，“难怪你有些瘦，原来气都给漏光了。”那人上前一步，问道：“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憬却哭丧着脸，“原来是江湖中风头正旺的百漏大侠，小子有眼无珠，连湘九月的下落我一定告诉百漏大侠，您不配拥有这张神弓还有谁配呢。”他停了一下，又道：“但今天难得见到大侠，小子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大侠答应不答应。”百漏听他前面奉承的话，不禁有些飘飘染，问道：“什么请求？”“请大侠手我一拜。”百漏哈哈大笑，只觉眼前这个小子挺会做人的，不禁考虑拿到连湘九月后要不要把他收为弟子。“随你吧。”
　　憬忙蹲下身子，正要跪下，那一刹那，他脚一生力，早已绕到百漏身后，一只手按住百漏的脖子。他的武功虽然不强，但只要用尽全力扣住百漏的死穴却也能让他死在这花千楼的赌场内。这一下太过突然，竟没有人去防备，包括百漏这个在江湖中混上十几二十年的老江湖。
　　憬却丝毫不敢放松，冷笑着道：“止步老头子没和你说过吗，我只拜死人的。要从我手中抢东西，你还不配。” 憬忙对止步道：“老爷子，还是你来吧，给我点了他的穴道。你可别耍花招，乱动的话，我就杀了他。”百漏瞪着止步，喝道：“你这个从师门偷了连湘九月的内贼，你敢。”止步本以为死定了，没料到仍有转机，哪管百漏的恐吓，一指便点了他的穴道。他那一指点得甚重，没三个时辰是解不开的，憬原以为止步会借机偷袭，但见他如此听话，因为稍稍松了口气，说道：“那些小子也拜托老爷子你了。”止步依憬的话去做，每个人都给他一指点倒。
　　憬仍不敢松懈，对着止步道：“老爷子，现在你可以走了，可别耍花招，小心我解开他的穴道，大家一起死。”止步“哼”的一声，从窗口跳了下去。
　　到这时，憬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看着止步远去的背影，笑着说：“老贼不愧是老贼，有门不走偏要跳窗。他也真是傻，我会点穴的话何必要他代劳。”说着又转身看着这些被止步点倒的人，笑嘻嘻地说了声，“现在轮到你们了。”说着便走向柜台，取了支记账的毛笔，蘸上墨水便往百漏脸上涂去。等到百漏一张脸全黑了，他才笑着说：“百家有个小黑脸，他是见不得人么。”这才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只留下百漏那伙人在赌坊内大骂憬的祖宗。
　　憬不敢停留，忙跑回家将连湘九月给挖了出来，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刚才捉弄了百漏，这种江湖人奉行一个士可杀不可辱的原则，自然不会放过憬。憬也是被吓到了，提了口气，急速往西北方跑去。他和宿风约定好了，一个月后在西北的奉新城中的太崖楼会面。此刻已耗费些许时日，好在奉新城离迹潋不会太远，时多日路程也可到达。但憬害怕百漏的追杀，没命地往西北方跑去。
　　这一日，他气喘吁吁来到一个小镇的一架客栈中。此时青岚不在身旁，他自然要好好摆阔，扔了一锭金子在柜台上，那金光登时把掌柜的双眼给照亮了。憬只觉财大气粗，冲着那掌柜道：“掌柜的，给一间上房，再来些上等的酒菜。”他想不会喝酒的人算不得有钱人，死要面子地多要了酒。那掌柜连声应好，马上亲自带憬上楼。
　　憬一进客房，不由得赞个不停，“不愧是上等房，就是不一样，嘿嘿，这儿一定没人认识我，明天到赌场大杀四方。各位大哥大姐，可别怪小弟下手狠啊！”这时他突然想起怀中的那两张纸，又回想起在烟疏林和花千楼遇到的险境，喃喃道：“没个一招半式，在江湖中行走还真是挺危险的。”想到这层，他竟破天荒地取出那两张纸修习武功。可惜他资质太差，在这方面又没有丝毫经验，根本无法理解什么“气冲太虚”“气走少商”。半个时辰下来，已昏昏欲睡。
　　憬始终静不下心来研习，忙打退堂鼓，“反正老子运气好，又聪明，什么事都可迎刃而解，再不济还有高人相助，哪用我自己修炼这么麻烦。是是，现在还专心睡我的大头觉好了。”他也懒得再想下去，闭上眼睛便睡。
　　那一觉，他睡得很沉。他从来没睡过那么沉的一觉。那淡淡的幽香更让他昏昏沉沉。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仍觉得眼皮很重，必须费很大的力气才可将它抬起来。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像重了七八斤一般。他捂着头，沉声道：“头好痛啊，听说喝醉酒便会这般，可我记得我没喝酒。弓呢？”他往客房内一个扫视，却发觉他那张连湘九月不见了。他打了个冷颤，往怀里一摸，怀中剩余的三锭金子也不翼而飞。憬忙爬回床上，往枕头底下一掏，掏出那两张他昨晚看到一半就塞进枕头底下的记载着两招普通招数的纸片。
　　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两个字“偷窃”。他赶到楼下的掌柜那儿，冲着他道：“掌柜的，我的东西被偷了，你得负责。”那掌柜咳嗽一声，指着墙上一张写满字的纸。憬顺着掌柜指的方向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小心盗贼，如有财物遭窃，小店一概不负责。憬立时急了，“怎么会有这种霸王规则。”“这是小店向来的规矩。” 憬火了，忙道：“退房。”他心中暗中盘算，待会去赌场马上翻了回来。他倒不在乎那张连湘九月，他在乎的是那三锭金子。
　　掌柜在算盘上敲打一番，缓缓从抽屉中取出十文钱交给憬。“怎么只有十文钱，我昨天可是给了你一锭金子啊。”掌柜一头雾水，“客官，你可是五天前来小店的啊，你不记得你已睡了四天，每天都吵着要喝酒，小店还不得不给你张罗。在加上房租、饭钱，是仅有十文钱。我本打算让小二去催你交房钱呢。”
　　此时的憬只觉得一阵晕眩，平日的机智半点也发挥不出，接过钱后问道：“掌柜的，赌场在哪？”那掌柜的摇摇头道：“东北街。客官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十赌九输。” 憬也懒得去理他，晃着走出客栈。
　　憬一出客栈便急着去东北角的赌坊。他原有一番美丽的幻想，可当他被轰出赌昌时，他惊呆了，“这是个什么小镇啊，十文钱不能下注的。摆明欺负人嘛。”但见一个巨汉从赌坊内出来，恶狠狠地盯着他时，他只有字认倒霉，走了开去。
　　憬觉得不解气，又骂了几声，可骂着骂着觉得肚子要饿扁了，胃又在抗议。他吐了口气，“人背的时候，肚子也跟你过不去。”他只能将手中剩余的十文钱买了五个肉包子。他也真是饿得厉害，一口气便将五个肉包子吞下肚。
　　正当他想往西北走去的时候却见三个小孩在一个角落赌钱，赌注并不大，十来文钱，最多也只是一两银子。那一刻憬的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刚才没买包子，和那群小孩赌的话，几下工夫就有去赌坊的本钱，那时还会担心生计。可生活往往便是这样，你只能任其摆布，并在后悔中大拍自己的大腿。
　　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没任何作用了。憬一阵懊恼，“出师不利啊！”他可不想再呆在这座令他悔恨的小镇，冲了出去。
　　“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没有银子，怎么也熬不到奉新城。他看着附近一座小山丘，心道：“打几只野味也是不错的。”看到一丝希望的他急忙冲上那座山丘。那儿长满青郁的树木，到处是郁郁葱葱的，偶尔还有一两个野兽的脚印，这让憬着实兴奋了一把。但很快地，他失望了，他在那座小山丘转上半天，连根毛都没瞧见，反把体力给耗了个一干二净。
　　那也许是他自出生以来的唯一一次走在绝望的边缘。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哀声道：‘难道我要在这儿饿死。“他已实在无力去想，浑身发软的他渐渐昏睡过去。
　　打死我也不会想到我那个有些狡诈的弟子会饿死在一座无名的山丘。此时我也急在东方逛了几座城镇，但始终找不到今宵一族的所在。他们是四大族中最隐秘的，他们自从被造了出来便在世上隐没，便是柒也不能轻易将他们找出来，更别说是我了。
　　今宵一族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唯一一个在江湖中走动的今宵又和梦伶一同隐居，我也找不到他们。所有事都陷入绝境，我无从下手。
　　天空有些阴沉，下着毛毛细雨，大街上尽是移动着的美妙的花朵。我没有撑伞，眼神有些呆滞。我到东方已有半个月了，一点线索也没有，整个今宵一族似乎根本不存在。我也有些累了，但天下即将有变，不提前作好准备，这个世界怕就这么完了。
　　雨虽小，但回到客栈时我已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寒意油然而生，整个人像藏在冰窖中，瑟瑟发抖。我不想运功驱除寒意，我本姓寒，不受些冷如何对得起这个姓。
　　一个小二走了过来，问道：“客官，您回来了要些热水吗？我看你的样子好象受了风寒。”我摇头道：“不用了，我不会着凉的，给我点酒菜吧。”他看样子还在担心，但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好默默走开。
　　这几天，我有些焦躁不安，静不小心来。不，应该说这半个多月来，我一直静不下心来，因为芷兰？我没有答案，只能寄心思于找今宵一族。我的头有些沉，脸有些红，心跳也有些不规则，呼吸明显加快。眼前的景色也渐渐模糊。该死，我还真的受了风寒。我只觉得四肢无力，软软地趴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朦胧中，看见一位碧绿衣服的女子正给我擦脸。那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避开了，退到一旁。这时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你终于醒了。”我一扭头，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站在我跟前，他银发银须，一身洁白的道袍，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今宵，竟然是他，那么，我一个回转，那碧绿的少女亭亭玉立，青丝红颜，正是今宵的结发妻子梦伶。我可真的没想到这两个隐居已久的人物竟会在中原的东方的潇水城出现。
　　“想不到你也会被寒气侵体。”今宵很意外。我却觉得没什么，道：“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感冒……恩……就是受风寒。”今宵摸了他洁白的胡须，说了一句令我不安的话，“你以为你是个普通人吗？”“什么意思？”“圣体，夔氏一族才拥有的圣体。如果你了解月透这招是仅有圣体的人才可学会的，你应该理解我在说什么。”我蔑笑一声，“你是说我是夔氏一族的。”今宵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夔氏一族中的叁至今下落不明。”我抖了一抖，“叁？如果那样的话，我岂非要叫柒作大哥。”“前提是你就是竹篁的第五个儿子叁。”那一刻我记起白妃的手心的温暖，分明是母亲慈爱的温暖。竹篁呢？严厉却欲言又止，愧疚却不露声色。他可以剥夺柒身为夔氏一族的记忆，自然也可以剥夺我的记忆。很多时候，许多人都对我说，“你把一切都忘了。”我真的忘了吗？
　　今宵显然不想逼我太紧，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是真的。”他缓下来，笑着问我，“那个叫芷兰的姑娘是谁？那个她又是谁？”我一脸怅然，说道：“我最害怕的人。”今宵却颇有意味地笑了起来，如沐春风般笑着。
　　梦伶的那架雷音琴一直伴着她，她随手拨弄琴弦，曲音竞起，很缓慢，很温柔，像给女子梳头一般轻轻抚摩着，琴声如梦如幻，凄凄伤感，把过去的一切回忆一一打开，难离难舍，难舍难分。
　　我看了她一眼，月透已经运转，在我眼中分明摆着三个字：梦成恋。这是这首曲子的名字。她是带着少女的情怀与母亲的慈爱去谱写这首曲子。我也不知不觉中让曲子给纠缠上了，心念万千。
　　夜已深了，憬从睡梦中醒来，他早已不在那个小山丘上，被人移到一间雅竹居，那是一间由竹子做成的小楼，很简陋，却别有一番风味。憬爬起身，只见一碗白米饭横放在床边的木桌上，饭上叠着几块叉烧，仍在冒着热气。此时憬已是饥肠咕噜，哪管什么主人客人的，吃了再说。他还真的不客气，两三下子便把那一碗白米饭给吃下肚。
　　憬喂饱那些抗议的民工，这才下了楼。但那座竹楼已是寂静的一片，除了憬外再不声息。憬寻思着：看那米饭仍冒着热气，人应该没离开多久吧。他也不走，反坐在大厅正位，俨然一副主人模样，倒把反客为主这条计策给运用上。
　　长夜漫漫，那个主人居然没有出现。憬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后怎么找到他。”他最怕欠人恩情。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天已开始亮了，太阳也渐渐向上升了。憬可不能老呆在这儿，他还有事要做。在这种时候，他便会说服自己，“能把一座竹楼扔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自然不会希冀有什么回报。我还真不能谢他，否则他做的便只是俗事了。”他自己也觉得有理，径自走出楼外。只见楼的旁边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果树，树上结着丰硕的果实，很鲜红。憬这下字可乐坏了，忙着将果子来个战场清扫，全摘下来。他脱下外衣，把那些果子包住，背在背上。他也不知道那些果子是否有毒，但见那果子鲜红欲滴，一点虫子损害的痕迹也没有，多半是有毒的。但憬本着毒死总比饿死好的原则一古脑儿给全部没收。
　　一双眼睛，很特别，很清澈，很明亮。紫色的眸子，也说不上，黑亮中总透着浅浅的紫色，那是一双不一般的眼睛。憬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双眼睛，他自己也感到诧异。他只记得自己是在朦胧中见过这一双眼睛，就在昨晚。那是那间竹楼的主人所拥有的眼睛。
　　憬停了一阵，终于回过神来，他揉了揉眼睛，又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长舒了一口气，往西北的方向走去。
　　不久，偌大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座大山，一座本不应该在这儿出现的大山。憬很是吃惊，他虽从未来到这个地方，但也觉得在这种地方是不应该有座大山挡道的，况且那座山本身也是十分诡异。它不是很高，可是那一条山道如旋转的檀香一般绕着上去，正成盘龙绞柱之势。
　　憬忽而想起小时候，他和青岚两人为了找些东西吃，几次翻上迹潋附近的迷弥山去，那时虽过得苦，但至少不孤单，此时过得既苦，又倍感孤独。憬一时兴起，竟沿着山道往上爬。他越绕越快，只是半天功夫，已上了山顶。而山顶上竟有一个老者背对着他，难道是天上的仙人？
　　憬不由兴奋了一把，但当那老者转过身来时，他像被一盆冷水泼到身上一般，只觉有些冷。那老者他是认识的，正是那个把连湘九月输给憬的止步。止步看见憬登上了山，不禁哑然，一丝慌乱的神色从他眼中闪过，随即又平静下来。他问道：“你是怎么上来的？”“当然是从山道爬上来的，净说废话啊你。”“废话？你看当真有山道么？” 憬转身一瞧，哪里还有什么山道，那座山变得陡峭也异常光秃，两人已是被困在山顶，下不去了。
　　“怎么回事？刚才我上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模样的。”止步叹了口气，也道：“我刚才上来也不是这个模样，否则又怎么上得来。”他停了一下，又道：“我看我们是被人算计了，只是不知针对你还是针对我，又或是我们只是误闯进来的冤大头。” 憬四下查看，只觉山顶平坦无比，实在不像山顶倒像平地。那山顶上除了两个人外又空无一物，两人除非会飞，否则绝难下山。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不一会儿已是万物俱黑。憬从衣包中取了两个果子，一个扔给止步。止步接过那鲜红如血的果子，也不知是否有毒，一时不敢入口。憬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再说。那些果子有些涩，并不美味，但憬受了饥饿之苦，定要将自己填饱才肯罢休。
　　当满月升到天空正中之时，那座诡异的山剧烈摇晃起来，整座山借着月色，发出淡淡的土黄色的光芒。那分明的神物出世的迹象。
　　止步和憬两人的脸上尽是兴奋的表情，他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却仍死死地盯住地面，期待着神物的出世。那山顶在剧烈的震动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道缝隙至少容得下两个人。之后，震动愈加强烈，一只深黑色的三脚鼎渐渐从山顶的裂缝中浮了出来。古拙的颜色，古老的铭文，盘旋的夔龙，一切都将这只古鼎定格为神秘。
　　止步激动万分，双手颤抖，慢慢走近那只三脚古鼎，傻笑着说：“天地九鼎中的坤鼎……呵呵……我没做梦吧……呵呵……我是它的了。”他说话也颠三倒四，不分主次了。憬便比他冷静得多，“围，老头子，你不会是想独吞吧。见者有份。”止步这才被拉回现实，他笑着道：“自然，自然。”
　　憬对这只古鼎也颇感兴趣，他走上前细细一看，忍不住赞叹，“不愧是被称作神物的东西，卖出去一定能赚很多钱。”他想上前好好抚摩那古拙的鼎身，却忍不住呼了声“啊”，他被止步推了一把，整个人往裂缝中倒去。
　　“嘿嘿，这种神物只有我配拥有。喂，小子……”他吃了一惊，憬竟在危急中抓住坤鼎的一只脚。那坤鼎本已立得不稳，被憬一拉，跟着坠入裂缝中。止步想抢鼎已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在和那只古鼎坠入裂缝。
　　月亮的光芒正好照入裂缝之中，坠落的坤鼎经月光一招，鼎身的铭文一个个飞上了天，在天空中形成一篇干涩的文章。
　　憬提了口气，用尽全身气力翻到坤鼎之上，正想开口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却见眼前一亮，在天空中的铭文竟又飞了回来。它们本来是要飞回鼎身，但憬将坤鼎挡住了，那些铭文便尽数飞入他的体内。他身下的坤鼎也化作黑水四散了。
　　“轰”，憬终于着地了，全身筋骨几乎断光了，喉头一甜，呕了口血，整个人迷迷糊糊。他的眼皮很重，终于闭了上去。但当他合上眼时，眼前却是光芒万丈，那篇干涩的由铭文组成的文章在他脑海中闪亮，身体内微弱的气息竟开始按照铭文的指引，自动运转。憬忙睁开眼睛，却又不见那些铭文。他眼前一黑，那道裂缝竟也不见了，身体给厚实的泥土压着，难受得很，全身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他只存这个念头，“我给人活埋了。”但他却没有一丝呼吸困难的感觉，全身毛孔大开，吸收泥土中的养分。如果不是受了重伤再加上动弹不得，也许会是一种很好的享受。憬连个“苦”字也叫不出，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亲情仇

　　雨很大，在中原的东南方，这种大雨是经常可见的，两三天就会下起次。特别是在雨季中，有时三天未见雨停。
　　在这种天气中，我也懒得出外。而今宵与梦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和我留在这间不大起眼的客栈中。对他们来说，能让他们停留在城市的喧嚣中，便只有天蓝一人。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刺。
　　既然天蓝会出现，我更没走的必要。这几天，听着雨，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独特，我是不是那个叁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只想作好准备，等待天下的异变。而梦伶却越来越不安了。她的琴音越来越没有原先飘逸自然的味道。相对的，今宵要安然得多，他一直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尽管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始终端着，没有倒掉又或是喝下去的念头。显然，他是淡然的不安。
　　我们三人就这么等着，一等就是三个月，但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他终于要出现了。今宵一族是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他们也要生活，不可能自给自足的。今宵与梦伶一直在这个小镇中等着，他们当然是有把握才在这儿呆着。这个是今宵一族的秘密，曾任族长的今宵自然知道规律，但他显然是没有把握，才会在三个月前便在这个小镇中等待。
　　很难得，今天难得出了一回太阳，金色的光芒很是灿烂。天蓝终于出现了，他一进小镇便可以感受到今宵与梦伶的存在，正如今宵与梦伶可以感受到天蓝一般，这是父母与儿子之间割舍不掉的联系。血的联系是不会轻易就被斩断的。
　　天蓝身着白底蓝带的衣服，他任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在儒雅中带着狂野。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不羁。他连眼角都没有瞄向梦伶和今宵。我在一旁只觉得一阵诡异，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嫁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们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帅气的亲生儿子。如果不知内情，我绝对想象不出他们之间这种怪异的关系，纯血缘的关系。
　　他天蓝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好奇的神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似乎藏着无穷的魅力，吸引着他。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位想必是柒大人口中所说的寺先生吧。听说你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找我，说吧，有什么事？”我不准备开口，那一头今宵与梦伶看起来便是满腹心事欲对这个唯一的儿子说，我自然不会抢着说那些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事了。
　　“天蓝……”梦伶一开口，就给他打断了。“请问你是谁啊？我好象不认识你，年轻的姑娘。”他的语气中充满着不屑。今宵一脸涨红，当初就是因为天蓝总用这种蔑视与不屑对着他们，所以才会对无亲无故却对被称为仙人的今宵敬重有加的君望倍分关爱，那是在天蓝身上找不到的对亲人的眷恋。
　　当年的太虚白夜楼一战，如果不是今宵留手，败的便是君望。今宵是一个对亲情看得很重的人，对于天蓝这种态度，他自然怒气浮动。
　　但天蓝仍是以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们，甚至连不屑的目光也不给予他们。这是他们欠我的，我要折磨他们。这句恶毒的诅咒深深地刻在天蓝心中。在他眼中，父亲本来是一个为了全族，牺牲自己一生幸福的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本打算用自己的一生来好好孝顺他来弥补今宵失去梦伶的伤痛。但祭坛上那一声“我放弃”是多么的沉重。今宵一族中唯一一个因为追求自己的幸福把全族人放弃的男人，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完全粉碎又被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不是她，父亲会放弃，都是她的错，都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要我了。他们抛弃我了。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人孤零零的。
　　在那双不屑的眼睛下掩藏着恐惧，掩藏着对亲情的渴望。如果他们抛弃我了，我也不要他们了，我不要你们了。天蓝在心中那一片黑暗的世界中掩着脸哭着，跑着，他只是一个小孩，孤单无助的小孩。
　　可可惜，一幕幕，除了我之外，没人看见。今宵的功夫通天，也无法掌握这种看透人心的“月透”。如果天蓝懂得音律，梦伶也可以借雷音琴来窥视他的内心，但很可惜，天蓝并未继承梦伶的音乐天赋。
　　我很想对他们说，但我还没说出口，已让天蓝发现了。他瞪了我一眼，一瞬间已对我出了八招，我只有连退八步才可躲过他凌厉的攻击。他停了下来，恶声道：“别乱说话，否则我可不理你是谁，我不会放过你。先不说我不会答应你什么，我……”他有些哽咽，“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如果你想试试便尽管说。”他那么简单的几句话便堵住了我的嘴。
　　今宵也对我摇头，“剑寺，别说。”他仍十分在乎这段亲情。梦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脆弱，她脸色如常，虽然她内心在淌着泪淌着血，她不愿表露出来。这么多年的愿望——再看儿子一眼，今日已实现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今宵紧紧握住她的手，他对天蓝道：“这柄剑伴了我几十年，我从今以后不再用剑，它于我无用，你拿去吧，好生用它。”说着取下背上的那只古色的木匣子，递给天蓝。
　　“收，为什么不收呢，被称为仙人的你的神兵我为什么不收呢。”他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柄长剑，剑身流动着泛蓝的灵气，正是当年名动天下的祆帝。号称天下第一神兵，祆帝自然不同凡响。那排名第二的，在君望手中的那柄听仙曲与它一比，不知逊了多少等次。而我造的独尊更无法与它们相比。那琉璃一般的光芒，闪烁着无可比拟的肃杀之气。
　　那一刻，天蓝的脸有些变了色，这种肃杀之剑需要通天的实力才可驾驭，天蓝自认为还没有到如此地步。其实武林中有些人在传，如果不是因为今宵隐居，君望挟他的爱妻远赴海外，厄亡与轩辙绝不可能被评为天下第一。在这一点上，天蓝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个父亲绝对是天下除了夔氏一族最强的人，也只有他才配拥有这柄天下第一的神兵，才配得起“仙人”的称号。
　　天蓝本想将剑拿起来，但那股强烈的肃杀之气将他的右手割伤。如果他强行握住剑柄也是可以把剑拿起来，但他付出的代价会更大。天蓝将手抽了回来，将木匣子的木盖合上，冷冷地说了声，“多谢了。”
　　我见他们的事虽然不能算圆满结束，但也算告一段落了，走向天蓝，说道：“今宵天蓝，该轮到我们了。”他眼中仍是那么的不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道：“寺先生，作什么？”“我要今宵一族的剑叶》”天蓝转了过来，冰冷中带着些许震惊，“剑叶？你要这做什么？”“我自有我的用处。”他冰冷的延伸几乎要把我冻结，“绝对不行。不管你是谁，就算是柒大人来了，我也是这么说。”“如果我说非要不可呢？”“行，除非你踏着我的尸体。”他蔑笑着，这是是不可能的，就算我再强，也不可能在今宵面前杀了天蓝，就算我能在今宵面前杀了他，我也不会那么做。
　　“尊严，你那么想要今宵一族给你的尊严吗？”“这是我生存的理由。”“如你所愿。”我将真气由指尖透出，形成一柄气剑，剑带着阴冷的寒气，寒风在肆虐着咆哮着。天蓝双眼如旧，他用的是一对肉掌，在他想来，什么招数，什么武器都是多余的，只要你够快，力量够强，无论对方怎么变化，都挡不住你的一招杀招。
　　这种人往往只出一招，因为这一招如果无法杀敌便会露出极大的破绽，成为别人眼中的砧板肉。
　　寒风吹得猛烈，他整只左手都麻了，他微微一暗的眼神表明，他对我的实力感到惊讶，这种力量似乎只有夔氏一族才会拥有的。他是……
　　天蓝没有犹豫，在眨眼的时间的十分之一，他的右手已到了我的脑门。打不下去，天蓝整条手臂冻成冰块，速度立时慢了下来，只有原来的一半速度。我右脚一用力，往后退了一步，很自然地避开他生死杀招，右手一抬，气剑已指着他的喉咙。“你不敢杀我的。”他一副嚣张的模样，今宵与梦伶也不相信我会将右手往前一送。但我却做了他们不相信的事，我闭上双眼，淡淡地说了一声，“你去死吧。”右手往前一送。
　　“不……”梦伶忍不住大喊，今宵也不禁颤抖。
　　没有血，我的中指与食指轻轻碰到天蓝的脖子，“这就是你的尊严。”天蓝不禁瘫倒，在生与死的一瞬间，在那一刻，他忘记自己拥有的尊严，为自己的生命担忧。
　　“你赢了……”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着便将一片石状的叶子扔给我。“我输给你的，以后一定会赢回来，用那柄祆帝。寒剑寺，我记住你。”说着他站了起来，将木匣子挟在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梦伶看了我一眼，绝世容颜下掩不住那股哀伤，“我宁愿设定规则的人是你，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还有可能改变，但可惜，那可是柒大人设下的牢套。是一个固执的人，比天蓝还要固执。”今宵也松了一口气，他虽不相信我真的杀了天蓝，但当时那个情形也让他着实捏了把冷汗，他想出手阻止，剑已经往天蓝的脖子刺去。
　　“当时你发挥出多少实力？”他问我。“九成。”“其实你只用了六成而已吧，虽然这手功夫远远比不上柒大人没，但已在我之上。”我淡淡道：“你太高估我了。你绝对不会输给我，此时你这么说只是因为平淡磨平你的锐气，让你不相信自己罢了。”今宵呵呵笑着，“我没有用上祆帝仍会败给你。”他眼中有些柔和，“比起君望那孩子，天蓝还差得远，没五十年时间是没法将祆帝应用自如的。他太高傲了。”
　　是啊，在那脆弱的内心下，他外表的确是太高傲了。
　　我要的四种矿石，修罗的曦岩、碧粼的粼朦魄、今宵的剑叶以及百鬼的恶灵的眼石，我已得其三，现在只差百鬼的恶灵的眼石。我走在前往西北的大道上，听着耳畔吹来的呼呼的风声，想起与今宵梦伶一别时的情况，梦伶口中所说的“固执”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宵口中的“天下异变缘于寺”是指我才是导致天下动乱的罪魁祸首。我做的是错的？我不去理，如果真是那样，就由我一人来面对吧，就算要对上绝对无上的柒。
　　路是漫长的，时间又是易逝的……
　　九个月后……
　　中原西北的真麟城镇聚集着一大群人，他们半年前已在这儿了。令人费解的是，那些人是无妄帮的，他们似乎将大本营给迁到这个曾经辉煌的城镇，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江湖中人都猜个乱七八糟。这附近的上通天是百鬼一族的所在，呆在这种地方，对于一个中等的帮会来说无疑是给自己罪受。但嬴也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断不会做这般毫无利益可图的傻事。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嬴竟带着他的帮众到连接真麟的东南大道上充当挖土工。原本一条偌大的道路，现在中央破了一个大洞，应该说是一个大坑，许多过往的民众对此表示不满，可那些人是无妄帮的，对于这个江湖中实力中等的帮会，普通百姓如何敢反抗，再加上官府也怕惹上这些江湖中人，对此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在那条路上挖了半年，却什么都没挖到，很多人都十分好奇，这个无妄帮到底在干什么？
　　大热天，一大堆无妄帮众正顶着烈日拼命挥动手中的锄头，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大喊：“小心点，应该在这几天了，你们要好好把握力度，万一碰坏了那只古鼎，师父一发怒，你们可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那些人对书生口中的“师父”甚是忌惮，纷纷将速度缓下来。
　　突然间，其中一个人大喊：“手，挖到一只手……”语气中颇为恐惧。那书生皱着眉头，从坑顶一直滑下坑底。只见那个大坑的底部真的出现一只手，在这么深的土中，尸骨怕早已给化了个一干二净，他竟将尸身保留得这么好，难不成在他身子底下便是那只古鼎。书生想着，口中道：“把那尸体给我挖出来，那只古鼎很可能在他的身子底下，小心些，别把尸身给坏了。”
　　说着，便有三四个人小心翼翼地扒开尸身身上的泥土。大约一个时辰，整条尸身已被挖了出来，他的衣服已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皮肤因长期没有吸收阳光而便得白净异常。可最令人诧异的是，那条尸身一点腐坏的迹象也没有，只是像睡着一般。
　　书生的似乎抱太大的希望，在尸身之下什么都没有，一如往常的厚实的泥土。正当他失望之际，一个胆子大的弟子竟异想天开，将手放在那条尸身的胸口，想查看是否还会有心跳。这时一个四十开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也滑了下来。那中年男子笑着说：“小丙，你在干什么？埋在这么深的地下还会与活头吗？”但见那人脸色惨白，像被勾去半条魂魄一般，吐着气道：“还有心跳。”说着手闪电般缩了回去。
　　那中年男人和老头往把尸体看去，均是惊道：“竟然是他。”他们口中的他自然是一年前随坤鼎一同坠下裂缝的憬。那书生也凑到尸体旁，将手指放在憬的鼻口，又移开放在憬的胸口，脸色也是大变，“他没有呼吸，不过他的心……”他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一般，语气透着不可置信，“他的心在跳。”
　　书生一说完，那几个挖尸体的弟子闪电般往后退开了。那个中年男子百漏却走得更近，他恶毒地笑着：“止步师弟，还真是冤家路窄，你说是与不是。”止步唯唯诺诺，不敢乱说。他虽以坤鼎的下落搏得无妄帮帮主的“既往不咎”，但一干师兄对他却是深恶痛绝，而被他点了一指的百漏更是怀恨在心，总要找机会讽刺他。止步却是为了坤鼎不得不忍气吞声，当年坤鼎被带下裂缝后他后悔不已，也知道只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是无法将坤鼎拿到手，只好以此来换取无妄帮帮主的那句“赦免”，只要将坤鼎从裂缝中带出，他是绝对有把握将它从无妄帮中带走。
　　百漏的眼神越来越阴毒，一回想起一年前被憬戏耍的那一幕，他就咬牙切齿。他将全身真气凝于右掌，突然爆起往憬的胸口压了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之后“啊”的惨叫，百漏整个人摔在一旁，一只右掌通红如火，又渐渐泛白、泛青，接着整只手臂发出“咯啪咔啪”的声音，百漏双眼睁得像铃铛，脸上泛着青色，又缓缓闭上眼睛，竟被痛得晕过去。
　　旁边两人一时都回不过神来，刚才那一下变化太过于突然了，百漏的爆起，出掌，被弹飞，惨叫，晕倒只在短短的一瞬间，没人知道其中有什么原因。那书生终于回过神来，冲着止步大喊：“你把那小鬼背上，我带百漏师弟去找师父。”止步忙道：“我知道了，大师兄。”说着便将憬背上。那一边，书生轻轻碰了百漏的右手，只觉那只手好象被抽出骨头似的，软绵绵的。他那一碰，百漏登时痛醒，吸了口凉气，没惨叫出声便有晕过去。
　　书生与止步两人动作很快，虽各自背着一人，但不出半个时辰已到了坑顶，又转向路旁那顶白色的帐篷。
　　止步只觉得背上的小鬼有些不是人，轻得很，一点也不费劲，可在 他体外仍有一丝丝厚实的真气在游荡。“他怎么有如此浑厚的真气，竟到气游身外于形的境界，当真是坤鼎的效用。”止步越想下去，越觉得这坤鼎神秘莫测，也不知造出九只鼎的那个寒剑寺是不是人，人能造出如此神妙的东西吗？他心中念头转个不停，脚却没片刻停下，经过一年的苦修，他的功力又进了一层，能勉强跟在那书生身后。
　　两人冲入帐篷之内，只见两个五十开岁的男子正在下棋。左首那人道貌岸然，一脸冷峻，死死地盯着棋盘，掌枯瘦却又浑厚有力，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却始终不放。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却有些老，双眼凹陷下去，一副半死不活的吊死鬼形象，气也是进得少出得多。若说他病入膏肓也会有人相信。他眯着眼，盯着闯入帐篷来的书生和止步。
　　左首那人双眼透出精光，他不回头，冷声道：“你们做什么？打扰我们下棋的兴致。”书生与止步只觉一股寒意由背脊直窜头顶。书生急忙道：“师父，百漏师弟受了重伤，一只手像是给废了一般。”说着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次。那半死不活的稍微睁开眼睛，看着百漏那只右手，说道：“他被极其浑厚的真气反震，而那真气中又混着极纯的罡气，罡气一侵体，立时化作烈风，硬生生将他的手骨给碾碎了，那只手只怕要废了。”他又看了看憬，“这小鬼不过十六七岁，竟能修习如此浑厚的真气和如此纯正的罡气，真是不简单啊。如果单以这点上看，除了那个实力未明的寒剑寺，与那两个隐居的今宵和君望，天下他的真气可以排到第三，仅在厄亡与轩辙之下。”
　　左首那人眼中的精光更是强盛，他放下棋子道：“诅鬼先生身为医道外八家，对小徒如此病症想必早已有了治愈之法吧。”诅鬼的眼睛又眯上去，“如果由内四家任一人来想必更有把握，我嘛，最多只能将他的手骨修好，以后他的手却无法像以前那么灵活，也许没法拿太重的东西。嬴大帮主，那么一来，他除非练左掌与腿法，便成了废人一个了。他年纪也这般大了，想来真的很难再有成就了。”嬴一抬头，道：“有请先生帮忙。”“既然嬴大帮主如此说了，我尽力而为吧。”
　　诅鬼终于将眯着的眼睛睁大，他出手如电，一下子封了百漏的两处大穴，让他整条右臂失去感觉。之后，他缓缓从他的布包中取出一支蜡烛和一把银制的小刀。他突然道：“你们需要回避一下么？”在帐内的人过的都是刀子上舔血的血腥日子，何时怕过这些。嬴道：“先生动手吧。”
　　诅鬼不去理他，将蜡烛点上，之后将小刀在火上焙烤，待它烤至通红发亮了，这才移了开来，一举割开百漏右臂皮肉，深可见骨。里面的骨头已碎成一块一块的，诅鬼将一把银制的镊子也放在火上焙烤，好一阵才移开，把那些碎骨一一整理。接着，他取了针线，也把针烧得通红，继而把伤口缝上。跟着取出一片涂满黑色的药膏的白布把整只右臂给包了个严严实实。他取了两块厚实的木斑夹紧百漏的手臂，又给他缠上绷带。做完这些，诅鬼才终于松了口气。
　　期间，百漏不知痛醒多少回，又痛晕多少回。至于嬴他们，看见诅鬼的治疗过程，也不禁有些心惊肉跳，总要将自己代入百漏，想象其中的滋味。嬴的脸有些抽搐，看着诅鬼问道：“先生，如何？”“这条手臂算是保住了，不过仍会落下病根，每到刮风的日子，手便会疼痛难忍。”嬴阴着脸，道：“多谢先生。徘徊，送先生去休息吧。这盘棋算来还是没法下完的了。”“嬴大帮主无须介怀，我们改日再下。”“自然，到时候请先生手下留情。”那书生忙将诅鬼送离帐篷。
　　嬴冷冷地看着止步，把他给看得心里发毛。“把那小鬼放下吧。”“是，师父。”止步将憬放在地上，看了百漏一眼，想笑却又不敢笑。“你怎么看诅鬼这个人？”嬴没来由问了一句。止步想了想，“他为人深沉，有很深的城府，最重要的是心怀不轨。我看他也是垂涎于坤鼎。”嬴眼中的杀意减了一半，说道：“好好盯着他，这消息本来只有我们无妄帮知道，现在他也插手了，想来是有内贼。止步，不会是你吧。”止步吓得直哆嗦，“师父，我不敢再做如此伤害师门之事，上次是我一时糊涂……”“有一为何不可有而。”他的声音又渐渐严厉。“其实我觉得到像是大师兄说的。”嬴收回冰冷的眼神，“怎么说，徘徊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吗？”止步吞了口口水，道：“现在无妄帮与诅鬼交往最密切的就是大师兄了，难保他……”嬴却摆着手让他别说下去，“你给我好好监视他们，其余的就别管了，我自有定夺。把他们带走，那小鬼要严加看守，如果他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便走出帐篷。
　　止步捋白须，默默沉思。好久才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师父啊师父，你真的太大意了。”止步一露喜色，马上让人将憬与百漏带走。
　　那方，憬已在止步和嬴谈话时醒了过来，但他只觉手脚都不受控制像个废人一般，一点也动不了，只能闭着眼睛，心中万念俱灰，却忍不住要 想几条法子逃生。

　　脱逃（上）

　　天渐渐黑了，黑色的布幔上带着一轮弯月。白色中微带米黄的月色照在一间帐篷内。那柔和的月光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摩着那个少年——憬。憬全身缠满锁链（见到百漏被伤成那个样子，止步自然也不敢放松）其实，他全身因长时间没有动弹，在一定的时间内是失去行动能力的。止步这么做有些多此一举。但于这点上，只怕只有少数人知道。
　　憬躺在硬板床上，对着成为“废人”的自己，真的万念俱灰，一点儿动弹不得的他只能作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不管他想的办法有多么的高明，但手脚不能动弹便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我能动的话，这儿虽是龙潭虎穴，也未必能困得住我。”他心念一动，右手手指轻微动了一下，这一动把他所有希望给唤了回来。他想再动一下，却已是不能。无奈之下他只能闭上眼睛，坤鼎的铭文又在他脑海中出现。那铭文泛着淡淡的黄光，光芒渐渐一反常态，越来越亮。憬体内积蓄了一年的浑厚真气游走得很急，憬根本不会控制。他向来任由真气自行游走，今天走得这么急，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起初真气游走时碰到的阻力很大，但由于那股气十分浑厚，那些阻碍根本阻挡不住真气的冲刷，几下功夫便被冲破了。
　　那阻力一消失，憬只觉左肩头一阵酸痛。他却觉得舒畅无比，会觉得酸痛就是说他的左肩有了知觉，有了知觉就说明他不会成为一个不得动弹的废人。
　　一回想起一年前那件事，他觉得那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自己明明掉在山体的裂缝中，不知怎么又被埋在地下，一埋就是一年。如果不是止步为了挖出那口坤鼎，自己只怕要就此死去。
　　此时，一抹幽幽的蓝光从帐篷外照了进来，之后一个鬼魅般的人影便无声无息地飘了进来。那人长着一副吊死鬼的模样，配上那幽幽蓝光，实如地狱中的老鬼。那人正是百天为百漏疗伤的诅鬼。他飘入帐篷后，看了闭紧双眼的憬，阴声怪气地说了一句，“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已醒着，睡上一年还不够么？” 憬怕诅鬼在诈他睁眼，只当他的话是耳边风，一点动静也没有。诅鬼吐了口气，“你这小鬼疑心病还真重。算了，你不想看我也罢，不管你听见与否，我只说一次。你的身体因长期没有活动暂时失去活动的机能。不过以你浑厚的真气，要将体内气血的阻塞一一冲开，不用七天便可办到。不管你相信又或不相信，我只能说，在无妄帮中，能救你的人就只有我。一嬴妒才的性格看，你不说出坤鼎的下落，那是生不如死；你说出坤鼎的下落，那是死无全尸。你别以为你浑厚的真气，只要拖过七天便可以从嬴手中逃走。真正交手，他只要三十招就可以杀了你，一百招便可以将你生擒。现在你好生等着，以后有什么行动我自会通知你。记住，在这儿谁都不能相信，包括‘我’。”他说完又飘了出去，真是来去无踪。
　　憬这才睁开眼睛，“救我？只怕你也没安好新吧。不过真可惜，你是做赔本生意，坤鼎早在一年前就化做黑水渗入大地了。我可是没逼你的，这是你自愿。”他越想越得意，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一想到有希望，憬忙闭上双眼，让真气顺着铭文的指引，在体内运行。
　　第二日，嬴将诅鬼请到主帐内。嬴脸色如常，“先生，你怎么看那小鬼？”诅鬼淡淡道：“照止步所说，那个小孩在一年前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流氓，但仅仅过了一年，真气可以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只怕和坤鼎有很大关系。江湖中传言，得九鼎者得天下，这虽有些言过其实，但九鼎的功用也不言而喻。就拿天下第一的百鬼轩辙来说，我敢说如果没有那只震鼎相助，他绝比不上景澜门的厄亡。”嬴对厄亡这个六十开岁的老者也是颇为心折，尤其是看到十年前衣如楚唱青阳湖，他与没落的震门门主太阴一战。每一个看过那一战的江湖中人是绝对不会忘记当时那场面。那一战也将厄亡推向天下第一。
　　诅鬼道：“现在那小鬼因长期被埋在地下动弹不得，身体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凭他的浑厚真气，只要一个月便可以一切如常。到那时候只要再给他一年时间，绝对可以挤身天下十强之列。”“那么现在我和行动如常的他交手，我有几成胜算？”诅鬼看着平静的嬴，倒有些心惊，这个人的杀机太重了，只要说错一句，只怕会引来他的杀意。只得道：“以帮主的本事，十招之内便可杀了他，三十招就可将他生擒。”这句话他不得不说，一来可以满足嬴的好胜心，二来可以降低他的警戒性。其实诅鬼也不知道憬与嬴交手可以撑住几招，有些话是故意捏造给那两人听的。
　　嬴的脸色果然一缓，“那小鬼始终是我的心腹大患，那一身真气实令我忌惮。”他言下之意是欲废了憬。诅鬼何尝不是这么想，可事实是，如果强行废了憬的功夫，那么那浑厚的真气与极纯的罡气便会趁机侵体，那时不仅仅只是废掉手臂就可解决的事。而其他功力较浅的更是无法强行废去。这一点嬴也是很清楚的，他是在等待，等待诅鬼的回答。如果他怂恿嬴去废了憬的一身真气，就说明他意图不轨。“帮主，此事万万不可，现在他那浑厚的真气罩满全身，并且到了气游身外的境界，只要一觉察到杀机，定会与罡气趁机钻入攻击者体内，将他全身骨头碾碎。”
　　嬴假装吃了一惊，“竟有这等事。”诅鬼见他戒心稍下，忙借机离开。面对嬴可不是一件舒心的事。
　　等诅鬼一离开，止步便钻了进来。“师父，您觉得他真的会那么好心提醒么？”“那只老狐狸还真不简单，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绝不会让他坏我好事。徘徊昨晚和他待在一起么？”“正是。”嬴一双眼睛又冒着杀意，“不足为虑。”
　　憬咬着牙，随着那真气冲破一道又一道的阻碍，他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断了一样。那股疼痛令他不时倒抽凉气。他进展比诅鬼所说的要快得多，只过一天，已打通阻塞的十之七八，现下只有右脚尚未有感觉。他寻思着，“就算全身恢复知觉，没休息上三五天，只怕仍难行动。对了反正现下无聊，不如将那两招好好修习，但时生机会多一分。”可当他想要修习之时才发现那两张纸早在地底腐蚀得一干二净了。憬现在也没什么其他方法，好在他曾看过那两张纸上的内容。他虽资质低下，可记忆力却是绝伦，一年前那两张纸上的内容也能记得十之五六。只要他想起一句，脑海中便会浮现一句铭文，之后身体又开始自行记忆，将铭文记忆在肉体上。
　　憬差点没笑出来，一年前觉得晦涩难懂的文字，现下竟觉得如此轻松。其实他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身体告诉他，已经记住这两招。他有把握，只要自己心念一动，绝对可以将那两招近乎完美地施展。
　　这时诅鬼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碗药，对他说道：“喝下它，对你的身体有帮助。” 憬却哪里肯信，心道：“喝下它，不就被你套上绳子，你以为我蠢啊！”他道：“我喝不下去，太苦了。”“良药苦口。”“不行，大叔，你不会是忘了吧，我动弹不得，怎么喝啊？你喂我？”诅鬼眼睛睁得老大，厉声道：“好。”说着便向憬走去。憬心中却是念头急转，“昨天的那个诅鬼的话都是轻声细语怕被人发觉一般，为何今日这家伙敢厉声说话。一，是嬴让他来的；二，这人是假扮的……”他突然想起昨晚诅鬼说过，在这儿谁都不可相信，包括他。
　　“原来如此，看来我坏了那老鬼的大事了，眼前这个冒牌货一定听到我那句话，知道那老家伙曾经单独一人来见我。虽然没有透露多少信息，但至少那个嬴对他的戒心会加重。”他想到这儿，道：“大叔，你不必劝我了。虽然嬴帮主对我极好，但坤鼎那么重要，我怎能轻易说出它的下落……不过嬴帮主说想手我为徒是真的么？”诅鬼愣了一下，“那个自然。”憬心中偷笑，“那么快就穿邦了，真是没什么玩头。老鬼，要多谢我啊。”他说道：“你说只要向嬴帮主说出坤鼎的下落，他便不仅收我为徒，还让我成为下一任帮主，不知这还算不算数？”“这个……呃……自然算数。”他却说得很不自然。“那好，我再考虑一下吧。那药我就不喝了。”说着便昏昏睡下。
　　诅鬼看着他睡下，也不逼他喝药，那碗药其实只是一个试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无谓做些令人生疑的事。他回到主帐，对嬴道：“诅鬼那家伙已经见过那小鬼了。”嬴脸色一变，一张脸腾起浓浓的黑气。“但是他只是对那小鬼说只要那小鬼对您说出坤鼎的下落，您就收他为徒，并任他为下一任帮主。”嬴大感诧异，“那小鬼没认出你是假的吧。”“绝对没有，我相信天下没人能看破犹豫的易容术。”嬴自己也实在看不出他与诅鬼有什么不同，口中道：“事情竟会是这样。”那人张口欲言，却又闭上嘴。嬴冷冷道：“想说什么便说吧。”“师父真的要任那小鬼为下一任的帮主？”“哼，如果他告诉我坤鼎的下落那又何妨，推他上去难道不能把他拉下来么？是你的就是你的，别太多疑。”“弟子愚昧。”
　　嬴问道：“怎么样？还是没有挖到吗？”“照理说应该挖到了难道是那小鬼把鼎藏起来？”“不必再挖了，反正有那小鬼在，我还怕坤鼎飞了不成，回真麟。”那人吃了一惊，“师父，您准备去上通天？”“轩辙，我对他下了战帖。”“战帖？”嬴笑着道：“放心，师父可不是傻子，我敢说轩辙按缩头乌龟绝对不敢应战。据我所知，他绝不走出上通天。这件事我已让人在江湖中传播，只要他不敢应战，他的名声便会一落千丈，而我自然会成为另一个神话。”那人道：“师父高明。”“这几天，你好生看住诅鬼和那小鬼。我可不希望有任何差错。”“是，师父。”
　　憬却没日没夜地睡觉，经过这几天的运转真气，他终于将体内所有阻塞打通，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这时无妄帮却撤退，一个劲往真麟城退去。
　　那天晚上，诅鬼又来了，他的话很简单，“后天有变，趁乱脱逃。” 憬想多问几句，但诅鬼却已不见了。他心中埋怨，“话多说一点会死啊，我该往哪儿逃啊。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你不说清楚，想害死我啊。这个老不死的，亏我还帮你演了一场戏，你就这么谢我。”罗嗦着又睡下了。
　　转眼过了两天，憬一直在呼呼大睡，到了这天才转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马车中。他只觉肚子“咕咕”直叫，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埋在地下整整一年都不饿，可在这美丽的地面只不过是两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没有人啊？我要吃东西，我要吃饭。”他几乎都没力气喊出来。可实在没人搭理他，无妄帮一行人正在匆匆赶路，谁会搭理这个俘虏。“谁给我东西吃，我就告诉他坤鼎的下落。” 憬很清楚无妄帮是绝对找不到坤鼎的，而他们一直不杀自己是因为他们认为现在只有自己才可以告诉他们坤鼎的下落。
　　这一句比他刚才的大吼大叫有效多了，嬴虽然不相信他会轻易说出来，但仍亲自带食物给憬。他虽然猜测轩辙不敢出上通天，但万一他真的到了真麟城还真不好看，到时候出丑的反是自己。如果现在能学一点坤鼎上的武学，待会去约定地也会多一些筹码。他冷面冷声对憬：“坤鼎在哪儿？”“咕”，憬的肚子马上替他回答，“吃完饭才有力气说”这句话。
　　嬴将一袋干粮扔到憬身上，“给我快些吃。”“我的大帮主啊，我全身动弹不得，我怎么吃，你喂我吧。”嬴的脸在抽搐，如果不是为了得知坤鼎的下落，他马上一掌把这小子给劈死，省得留着给自己气受。“止步。”说着，正在赶着马车的止步把手中的鞭子交给另一人，自己转身进了马车内，对嬴道：“师父。”“给我喂那小子。”止步毫不犹豫，立马答应了。说着走到憬旁边，打开那袋干粮，抓了一把塞入憬的口中。嬴看了止步一眼，颇有赞许之色。
　　憬睁大双眼，直瞪着止步，真有一口把他吞下去的念头。那一把干粮太多，憬的嘴有不是那么大，吃起来特别麻烦。止步却不管那么多，只是不停地将干粮塞入他的嘴里，差点没把他噎死。
　　待憬吃完后，嬴冷声问道：“怎么样？可以说了么？” 憬“嘻嘻”笑了两声，“我现在又不想说了。你们先出去吧，我要睡了，这马车可真颠，不好睡。”嬴脸色如常，他也知道这个小鬼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坤鼎的下落，只是碰碰运气罢了，这种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冷哼一声，一拂衣袖，走了出去。止步仍假惺惺，苦恼着说：“小兄弟，可不能再这么与我师父说话，他一生起气来，只怕会一掌把你给劈死啊！慎言慎言。”说着也欲走出去。憬难得露了个笑脸，“老爷子，多谢你的指点，小子我感激涕零。”他心中已在暗骂：“老鬼，扮什么好人，还当我不知道你那副德行。”可憬于一年前那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忍不住问道：“老爷子，一年前，那座山是怎么回事？我被埋了一年，脑子不好使，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止步脸不变色，“那是坤鼎搞的鬼，它布下控地幻山之阵，让我们产生幻觉，我们一直在平地打转却以为到了山顶。后来地面裂开一条裂缝，兄弟你与坤鼎掉入裂缝中，那裂缝又立时合上，我想救兄弟你却已来不及啊。”还一脸愧疚的表情。憬内心几欲作呕，表面上是无限的感激。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止步也走了出去，真麟已经到了。嬴对这件事十分上心，到了自己的地盘也没回家，只是让止步将憬与诅鬼等人带回无妄帮的大本营，自己反倒去真麟北街，等着轩辙的到来。由于嬴早在江湖中散播要在此处与百鬼的轩辙一战，附近的百姓已全躲在家中，盛夏的便是一些江湖中人。其实来的只是一些江湖中二三流的角色，像厄亡、擎风帮帮主飞廉，缚云阁阁主风觞这些一等一的高手一个都没来。这对于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出闹剧罢了，轩辙绝对不屑去赴这个会。
　　嬴也知道那些真正的高手绝对不会来，他需要的只是这些下流的江湖人士来传消息而已。
　　一条大街一时间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等待，或等待轩辙的到来，或等待轩辙的不出现。嬴也是在等待，他几乎都是在数着没一个刹那等待着。
　　时间滴答地走着，转眼即将要过约定的申时了，轩辙依然没有出现。人群渐渐躁动了。“怎么回事？轩辙还没来，他不会不敢来了吧。”“怎么可能，人家可是天下第一。”“可自从三年前见过他的成名战后再没见过他出手，他是不是还有三年前的那种实力，可没人知道。”“我看嬴帮主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看来他似乎很有把握。”……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老者在这条人山人海的大街出现。他是老得出奇，从面貌来看至少过了八十，他每一步都十分缓慢，背上还背着一个药箱，一副老医生的模样。就算是嬴这种老江湖对这个老医生都毫无头绪，不知他是何人。
　　好在那人自报自家姓名，“各位大侠，在下是上通天的一位无名医师，我叫莫闻声，不过应该没人认得我吧。”他罗里八唆一大堆这才进入主题，“嬴大帮主，真的很抱歉，上通天来了一位客人，轩儿正在与他相会，无法赴嬴大帮主的约会，请帮主见谅。来日自当请帮主到百鬼城郭，与帮主好好切磋一番。”
　　嬴听到轩辙果然不来，心下大喜，口中却是淡淡问道：“百鬼族长会见的是一个怎样的客人，竟可为了他而失约。”莫闻声道：“一个名动天下的人。”他故意停了下来，吊吊众人的胃口，好久才道：“江湖中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他铸造的神器。”答案到此刻已在每个人的心中，那人无庸置疑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寒剑寺。
　　这些年来寒剑寺的名字在中原大是响亮，若这般人物到了上通天，轩辙自可为了他而不顾自己下的战帖。只是这么一个名字便将嬴的计划全部打翻。但这个叫莫闻声的老头说的，谁又亲眼见着，如果这只是轩辙应付他的借口呢？想到这层，几为苦瓜脸的嬴又恢复笑容。他对莫闻声道：“老医师，吾等对剑寺兄久仰已久，可否请他来此与各位豪杰相见。”他心中打定主意，“寒剑寺这人向来飘忽不定，更甚少在江湖中行走，况且也没听说他与轩辙有什么交情，绝不可能这么巧刚好在这一天到上通天。嘿嘿，如果他真的到上通天。我也认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
　　此时却听莫闻声惊呼，“轩儿，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一声，把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调到一处。只见两个年轻人正站在嬴的背后，左首那人一头金黄的头发，俊朗不凡，仪表堂堂，可谓人中之龙，他右手紧握一柄银枪，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略带一丝喜色。而右首那人长得普通，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穿着随便却泰然自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嬴猛一回头，也是惊呼：“轩辙。”当然旁边那人便是我了。我低低说了一声，“你得把握时间，凭我的能力，一柱香已是极限了。”轩辙也低低回了我一句，“对付这人，一招便够了，我不会让你难做的。”我点了点头，“恩”的一声。
　　轩辙右手挺起银枪，对嬴道：“嬴帮主，我来了。时间紧迫，请接招。”他虽是这么说，仍是缓了缓，让嬴做好准备，之后便不再留情。他银枪刺去，疾如风雷，待到嬴跟前时一个跃空，银枪从上直落，有如天雷撼地。嬴不值得他用全力，只是用上“百鬼破城府”这招。嬴欲往后退，避其锋芒，但只觉身后空阔却无容身之地，一步也退不得，只能正面迎招。他双掌欲往上拍，却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又听一声惊雷，轩辙手中的银枪一半没入地下，地面开了个小坑。而嬴已跌落，脸色苍白。
　　轩辙将银枪拔出，说了一句，“嬴帮主，战已决，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请见谅。”说着回到我身旁和我并着离开。
　　这完全成了一场闹剧，嬴充当的是舞台上的小丑。本来精心准备的一场令自己身价上涨的舞剧完全成了一出笑话。就连一招都接不了，而且轩辙只是用一招普通的杀招。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当世除了厄亡谁又可以与之争锋？
　　嬴心灰意冷，灰溜溜地带着弟子往他们的大本营赶去。这次还真是丢脸丢到家门口了。
　　一行人走到半路，只见火光接天，看那方向，是无妄帮的老家。嬴一双眼睛被火光给映红了，风一般往那儿赶。
　　却听一个三代弟子道：“帮主，诅鬼带着那个小鬼偷跑了。”又有另一人抢了过来道：“帮主，师父的手……手臂发黑，好象中了很严重的毒。”嬴一时几乎要晕过去，可他始终是一帮之主，也经历不少风浪，立刻镇定下来，“现下回无妄帮救火先。松空找个大夫来看看百漏的病情。”他又大吼道：“徘徊你挑三十人往东南去追那老鬼。”徘徊哪敢应不，嬴现在正在气头上，还是少惹为妙。
　　无妄帮一行人乱成一团……
　　憬与诅鬼两人匆匆往东北赶去。诅鬼不时回头看看西南方的红光，忍不住道：“嬴太好名了，为了露脸，竟连家都不回。而且轩辙那一击给他的打击太大，这可让我们有可趁之机。恩，关键还是那枚棋子好用，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怕早已发现我们从他手中逃了。哼哼，把大本营设在真麟，你也挺会挑地方的。” 憬对他小得意样子实在是看不下眼，给了他一个白眼，口中道：“大叔，现在逃命要紧，我们玩得这么大，一旦输了可真是生不如死。你还想留着命听坤鼎的下落吧。”
　　诅鬼一听“坤鼎”，喜上眉梢，刚才轩辙那一击他虽没有亲眼看到，但只见远处那巨大的雷光和震耳的雷鸣，那一击的威力不言而喻。一个震鼎可以成就轩辙的传奇，一个坤鼎为什么不可以成就我诅鬼的另一个传奇。
　　憬说了声，“大叔，你也太狠了吧，我们逃了也就算了，何必那么阴毒下毒阴百漏一把。”诅鬼不怒反是得意，“那是我自创的‘六膏黑佛’，只要敷上六天，毒素便渗入骨髓，就是神仙也救不得，百漏那家伙的手臂是废定了。它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前五天确实有助骨头的愈合，但到了第六天便会将藏与药膏中的毒性给引出来，起先会觉得清凉舒爽，渐渐地便觉得像被火烧灼一般。果然是好滋味。”“你一见到我就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救’我，还真是佩服。”诅鬼却笑着说：“不敢，不过我种在你身上的种子却也是要发芽了。” 憬只觉一冷，愣愣地看着他。
　　在中原的西北的上通天之外，你根本不会觉察到这片土地有什么异常，但当你走入这片土地，你会发现，在一座城的中部有一根紫色的巨大柱子，顶天立地。但这片土地却是被禁止进入的，当然是除了夔氏一族与守护的百鬼一族。同时百鬼一族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只能是一世呆在这儿，不得离开这片土地半步。
　　我是一个特例，随着天下第一高手轩辙踏上这一片土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虽然有我的相助，但他要踏出这片土地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还好吧？”轩辙勉强露出笑脸，说道：“还死不了，不过百鬼的诅咒可真不好受。”他只觉腿在发软，几乎走不动，但他高傲的性子容不得他在我这个外人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咬着牙挺着。
　　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出现在上通天的边沿，焦急地看着归来的我们。当他看到脸色泛白的轩辙时，急切地喊了一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他把你打伤了。”说着，右手指着我，又瞪了我一眼。轩辙露出笑脸，“不是，我没事。”谁都看得出，他很开心，虽然脸上有着痛苦的之色，但更多的是喜悦。
　　我将轩辙扶进上通天，他这才觉得舒畅无比。那男孩忙赶到轩辙身旁，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我推到一旁。轩辙摇摇头道：“鼎轩，不可以这样对待先生。”那小孩却厥着嘴，闷了一声，“如果不是他，哥就不会走出上通天，也就不会受到百鬼的诅咒，全是他害的。”轩辙道：“其实我应该谢寺先生，如果不是他，我怕永世不得踏出这一片土地。”他很开心，上通天对于他来说，比起故乡更像一个牢笼，困住二十岁的他的自由与梦想。他是多么希望能到江湖中走动，多么希望与厄亡一决胜负，但身为百鬼一族的族长的他，这一切都是奢望。
　　鼎轩冒出一句，“哥哥真的那么讨厌上通天吗？我觉得这儿很好，无忧无虑。师父告诉我说江湖尽是尔虞我诈，我不喜欢。”轩辙只能苦笑，这二十年来的一切一切的无奈，他除了苦笑，不能以其他方式应付鼎轩的提问，“这也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轩辙如是想着。
　　这时，一个红衣女子自远而至。她似乎很是着急，却故意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她背着一只药箱，想来是一位女大夫。随着她越来越靠近，我也越来越惊讶，那是一个人么？我道不出她美在哪儿，如果我可以说出她美在哪儿的话，也不会让我这般惊叹。奇怪的是，我心中却认为芷兰比她更美，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
　　等她到了我跟前时，我的脑袋似乎被雷劈中一般，“嗡嗡”直响。我看到一个影子，当年“薄”的影子，即使她的容貌比薄更胜一筹，而我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另外两个人，芷兰和青岚。她们与当年的薄是何其的相似，虽然容貌完全不同，但我知道，她们十分相似。
　　鼎轩看我在发愣，狠狠地踩了我一脚，说道：“喂，大叔，正经点吧，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能这般不知羞耻。”我一回神，知道自己失态了，看着一旁轩辙异样的神情，知他和那女子的关系不一般，怕他误会，忙道：“我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而已。”
　　鼎轩却窜到我身旁，凑着我的耳朵说了声，“大叔，怎么样？我红云大嫂漂亮吧。”听得我直发愣，“为什么叫我大叔，我只有二十岁。”心中却道：“原来她是轩辙的妻子。”
　　那女子满脸通红，斥了鼎轩一句，“鼎轩，你说什么呢。”鼎轩却呵呵大笑，跑到轩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你说我在说什么。”轩辙站起身来，轻轻打着鼎轩的嘴巴，“你啊，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哦哦”鼎轩笑而不答。
　　红云对着轩辙道：“轩哥，你脸色苍白，快检查经脉，看看伤着了没。”轩辙微笑道：“我没事。”
　　这三人就像我小时候和邻居家的孩子扮家家酒，完全投入到他们期待已久的角色中去，一点也没有把我这个外人放在心上。我怕打扰他们，也就站在一旁欣赏他们的真情流露，并不开口。
　　鼎轩欣喜之余，瞥见我这个外人在凑热闹，对我道：“大叔，你怎么还站在这儿？”我心中骂了一句，“过河拆桥吗。”只好对着沉浸在喜悦中的轩辙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百鬼一族的恶灵的眼石。”这句话把轩辙拖到另一个世界。他眉头微皱，脸色稍变，语气冷淡不少，“先生要这个做什么？”“造剑，一柄可以封住天下妖魂的剑。”“现在以四大族的秘宝足以将妖魂镇住，先生是否多此一举。”我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不必在中原乱逛，追寻这四件秘宝。“狴犴要出现了，它选中的地方正是上通天的四方柱。”轩辙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掌管妖魂的狴犴要到上通天，与四方柱合而为一。柒大人，他要醒来。”
　　其实薄已经转世，虽然我也找不到她，但有一股感觉告诉我，薄已在中原，那么柒也要醒转过来。
　　我缓缓道：“狴犴一旦和四方柱合而为一，天下妖魂必会全被收入四方柱愤怒之内。”我语锋一转，“你应该知道关于柒的诅咒吧，那一年的元夕他没有回到天空之上，他的父亲对他下了诅咒，他会亲手毁了这个世界。那么……”轩辙是个聪明人，接了下去，“他将四方柱毁了，妖魂尽出……灭世……”“那时候，天也会塌下来。现在我只能提前造出一柄能够收容妖魂的剑。”
　　轩辙一双眼睛有些忧郁，如果四方柱毁了，他们百鬼一族自不必留在上通天，但那时天地重为混沌，在哪儿也都无所谓了。轩辙抬头看着我，“狴犴什么时候降临？”我看着蔚蓝的天空，说道：“就在今天的亥时。”“等狴犴降临后，我自会将恶灵的眼石交给先生。”
　　上通天，亥时
　　天空一片漆黑，这样的夜晚甚是少见，无月，无星，什么光芒都没有。那无穷无尽的黑暗有些像天空之上，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世间万物似乎全被吞噬一般，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空中散发出来，张狂着，叫嚣着。我、轩辙、鼎轩、红云、莫闻声五人站在百鬼城郭之上，抬头看着天空，等待一切异样的起源。
　　轩辙忽然问了我一句，“寺先生，你打得过柒大人么？”我摇摇头，我不相信有人能打败柒，就算是竹篁也不行，更别说是我了。轩辙有些失望，虽然他也知道答案，相信人无最强的他无可奈何。柒就是这么一个尽乎完美的人。除了当年救不了薄之外，我倒没见过有什么事他没办成的。这些年，我也反复思考着打败他的办法，但很遗憾，那种方法是不存在的。那黑暗呢？我想起天空之上那无穷无尽的黑暗，连竹篁那种人也在黑暗中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那对柒是否有效？一切是个未知数。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虎啸，威武而又狂妄。听到这虎啸，四面八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鬼哭。它们最害怕的东西归来了。虽然害怕，但它们全让一股力量给吸到上通天的四方柱愤怒这儿。
　　轩辙道：“狴犴来了。”天空中一只带着双翼的老虎，在滚滚黑云中若隐若现。只见它双翼一个扑打，瞬间趴在四方柱愤怒上。它张开巨大的嘴巴，朝天空吼了三声，又窜到百鬼城郭之上，死死地盯着我们。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寺大人，狴犴参见。”我愣了一下，摇头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人，我才二十岁。”轩辙他们一起朝我看来，心中均想：这个寒剑寺是什么人，竟能让狴犴这种圣兽叫出“大人”两字，不会是夔氏一族的那个失踪的叁吧。
　　我搔搔后脑勺，我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啊。一时间我都乱了，到底什么是真相我不知道。“这是在梦中，我也只是扮演着一个角色，而这个角色很可能就是叁。”我只能自己这般提醒自己。
　　“按照竹篁大人的命令，我将要和四方柱愤怒合而为一。”狴犴说着，“请寺大人退后一些。”它一转身，却让我叫住了，“竹篁所谓的诅咒是否要借助于你，到最后更是要牺牲你。”狴犴淡淡说着，似乎一切与自己无关，“这是我能做的，也只能做的事。”它突然：“寺大人，有空回天空之上看竹篁大人吧，他很想念你们。还有，大人变了，很冷……”它显然不愿意多说什么。但我能理解，那是来自黑暗的考验，他失败了，成了黑暗的奴隶。
　　狴犴道：“以后，寺大人就靠你去周旋了。”说完张开双翼，向四方柱愤怒飞去，一头撞到柱身，被吸了进去。
　　我自言自语道：“异变的条件一个又一个集齐了。”轩辙走到我身旁，将一块像眼珠的石头递给我，说道：“我们百鬼一族誓死守护四方柱，就算来犯者是柒大人。其余的便拜托寺先生了。”我笑着道：“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只能尽力阻止。毕竟这个世界是那么美丽。”
　　那时的我总是忽视一些人，他们的力量才是真正导致异变的根源。我和柒‘狴犴只能算是一个缘由。经过那次异变后我才知道那句“天下异变缘于寺”的含义，也许如果我没遇上那些人，那个异变真的不会出现。但真的这样么，谁又说得清呢。
　　我只认得那天晚上无月无星，只有虎啸与鬼哭。无数的紫色的灵魂往四方柱飞去。
　　转眼过了十天，憬与诅鬼两人到了中原的东北。那是一个靠山的大城市，那城市的旁边有一条河流名叫月溅，因为河流之故，那一座城市也被称作月溅城。
　　憬与诅鬼一进城，这月溅城给他们的感觉便是规整。它讲究的是一种完全的对称的美，从地上大道的青砖到路旁的商档、住房，箱镜面倒映那般完全的对称。坐落在城中心的是月溅引以为傲的医学象征性的建筑——枢问阁。天下医道大会每隔十年便会在这座气势宏伟的楼阁举行。
　　这座楼所代表的意义，身为外八家的诅鬼再清楚不过了。就像太虚白夜楼相对于武林人士的神圣一般，枢问阁也是医道心中的圣地。能到这儿参加大会便代表你的实力。
　　上次诅鬼透露出在憬身上种下种子却又不告诉他是什么东西，令他整天提心吊胆，运用内息去检查又查不出什么异样。憬在心中把诅鬼骂上千遍，什么祖宗都骂了个干净，但表面却诅鬼叔诅鬼叔一个劲地叫，要多甜有多甜。而诅鬼显然也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他一点也不相信憬是那种很好应付的雏儿，任憬说破嘴皮也不肯告诉他说他对憬种下的是什么种子。
　　憬看着装饰一新的枢问阁，竟一反往日的愁眉苦脸的假象，放声大笑，把诅鬼给弄糊涂了。“不过是间楼阁，你又不学医，笑这么开心作什么？”诅鬼终于忍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憬却故作神秘，刚才诅鬼一时兴起，把枢问阁的意义告诉他，他听后便知道最好的时机来了，过几天，诅鬼算什么，他在自己身上种下什么种子都不要紧了。
　　“嘿嘿，老鬼，这只能算你倒霉，千载一遇的机会这么好摆在这儿，我不珍惜倒也对不起你了。”他心中笑得邪恶，口中却一阵咳嗽道：“诅鬼叔，我累了，去客栈休息吧。说不定我一觉得舒服就告诉你坤鼎的下落。”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他连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腻，但诅鬼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按他所说的去做。诅鬼自然知道这句话只是一个敷衍，但自有打算。
　　两人到了一间客栈，诅鬼将憬一个人留在客房内，自己则离开客栈，不知所踪。憬一个人在客房的软床上躺着，心念万千：他居然一点防备也没有，如果我跑了，他岂不是亏大了。难道他便那么自信，在我身上下了只有他才可解的毒。这些天来，诅鬼的异常举动也着实让憬在意，他只觉这个人不简单，似乎连无妄帮中的徘徊也是他安排的耳目。
　　憬打了个呵欠，诅鬼给他太多的自由，搞得他反而觉得不自在。“算了，呆在这儿岂不是太给那家伙面子，他不理我，我又何必太在意他。”说着便翻下床，推开房门跑到客栈的柜台。他对那掌柜问道：“掌柜的，我看那间枢问阁正在装饰，应该有大事发生吧。”那掌柜笑得满脸是花，那一脸肥肉几乎要将眼睛给埋了起来。“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今年正逢医道大会，而医道大会正是在枢问阁举办，自然要好好装饰一番。每届医道大会都十分隆重，不管是外八道与内四家都会齐集于此，至于学医的人更不在话下。听说这届连武林中的毒王也会来此，是当主持的吧。” 憬也扮着憨厚老实傻傻地笑了好几声，“老板自然财源广进了。”“好说，好说。”那掌柜更是笑裂了嘴。
　　憬可不会一个劲陪他傻笑，他走出客栈，心道：“以诅鬼的为人，怎么会带我来这么一个大夫云集的地方，他不怕别人把他给我种下的种子给铲了？”他摇摇头，大觉不可思议，当下也不多想，径自向枢问阁走去。
　　那一路尽是谈论着大会的大夫，他们谈论的医道对憬来说简直就是和尚口中念着的经。憬只觉蚊子漫天飞，一个劲地捂着耳朵，快速地穿过人群，来到枢问阁前。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枢问阁的左侧，与另一个四十开岁的中年男子相谈正欢。那人不是诅鬼却还会有谁。
　　憬怕被他看见，躲在一旁。只听诅鬼道：“宏兄，看来药王的名头要落在你身上。”“不敢，闻道那小子风头正盛，寻珑大姐的实力也非同小可，至于王孙留那老头子更不用说，要争得药王，谈何容易。更何况诅鬼兄在，希望便更加渺茫了。”诅鬼呵呵笑着，“其实在下找你是为了那小鬼。”那个姓宏的眉头一皱，“怎么了，他？”“没什么异样，不过，凭那小子的异变来看，在坤鼎的帮助下，很快便能挤身武林前十。”“恩，坤鼎的事就拜托诅鬼兄了，必要时，给他尝尝那个。”
　　憬心道：“那老鬼竟和另一人分享坤鼎系于我的消息？”越想越觉得奇怪，这种事越多人知道，诅鬼得到坤鼎的几率就越低。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要用坤鼎的消息换取医书？憬始终是嫩了点，至少不够成熟。他一点也没发觉这般重要的事，是可以在大街上随便说的吗？
　　这出戏完全是诅鬼与姓宏的在做给他看的。等憬躲入人群中去时，诅鬼和姓宏的才离开枢问阁，转入一间隐秘的房间。那儿十分简陋，整间房子也就一条凳子，一张木椅而已，倒像一间废屋。
　　这时，一个黑衣人也闪了进来，他看了看诅鬼和姓宏的，问道：“一切如常吧。”诅鬼：“先生何必多疑，自是一切如常。哼哼，这下子嬴那蠢蛋也够呛了吧。凭他的那双狗眼，如何能发现其中的奥妙。他到死了仍不知是谁卖了他。”“诅鬼，你也不要太大意，好好看紧那小鬼，壹大人吩咐了，这件事一定要大肆宣传，把那个人引来。”诅鬼道：“当时实在是太大意了。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在那儿出现，轩辙也会离开上通天，真的是太巧合了。”
　　那个黑衣人背转过去，“世上没有这般的巧合，那是神迹。由大人之手所引领的神迹。”眼神中是无限的向往。他又说了一句，“药王大会明天就要开始了，你有把握么？”姓宏的沉思了一会儿，“把握不大，其他三家的实力摆在那儿，每一家都有可能。”那人“哦”的一声，“那也没关系，到时候，你好好等着意外吧。”他笑了几声，又匆匆离去。
　　姓宏的见那人离去，忙喘了几口气，这黑衣人给他的压迫力实在是太大了，有这般人在，嬴便只能像一条可怜的小虫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姓宏的神色不佳，看着同样一脸忧郁的诅鬼，“不会是那个老不死的家伙要来吧。他若是来了，那我可不去凑热闹，一个不小心，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诅鬼也颇有体会，神色凝重，“这个人比先生更加恐怖。壹大人太强了，这些每一个都是一方枭雄的人物竟能为他所用，我甚少佩服人，他可算一个。”姓宏的若有所思，“凭大人这般鬼神莫测的能力，为什么那么在乎他呢，甚至不惜耗费工夫在那小鬼身上要把他引出来。”诅鬼摇摇头，那个组织太过神秘，就算是身为医道外八家之一的他与内四家之一的宏言处也只能进入组织的外围。
　　憬闪入人群中，一时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给淹没了，一时间像无头苍蝇般找不着方向。等他挤出人群，已然迷了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那儿是湖畔，湖自然是月溅城中最为迷人的“青衣恋“。碧波微微随风扩散，一个环，两个环，化作万千青绿。有人说人生是由万千幅彩图叠加而成，而你在青衣恋中却可以看尽你的一生。那纯澈的水绿不带突兀，倒如一张绿底的宣纸。有风便是在作画，千万个环连成的便是你一生的山水墨色。
　　憬何曾看过如此湖泊，心下感叹“如果青岚妹妹看到这湖泊，一定会感动的。这是一个让人万般怀念的地方。在那一刹那间，那一双紫色的眸子又在他脑海中出现。
　　憬一低头，只见碧绿的湖面上倒映着一为红衣少女，湖面虽将她打乱，但那一抹清丽却永远保留着。憬猛一抬头，少女已而离开，他连个背影也没捕捉到。
　　第二日，月溅城更是热闹非凡，一大早，客栈已是闹翻了天。憬睡得正香却被吵醒过来。他梳洗一阵，下了楼，向掌柜一询问才知诅鬼昨晚没回客栈。
　　“他就这么放心我？”于这件事上，他就是想破脑子也想不明白。对于想不懂的事，憬是不会再想下去，按他的话说就是人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为难自己的人是没好下场的。
　　憬顺着人流向枢问阁挤去。那儿已排着一条长龙，那些排队的大夫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请贴。这时，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自己可是与大夫完全没有交集，就算要瞎扯也扯不到一块儿去啊。事到如今，能坑就坑，能骗就骗了。憬大步流星划到那检查请贴的人身旁，劈头就是一个耳光，随即破口大骂，“你这小王八蛋，造反了是吧，毒王大人驾到，你不进去好生侍侯竟来抢我的饭碗，还真以为我好欺负。你不去是吗，好，你狠，你不去我去。”说着扭身进入枢问阁，还边走边骂，“真没想到有这种人，好工作自己吞了，一点也没有考虑兄弟们的感受。”
　　那人愣在那儿好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捂着脸，好久才吐了一句，“他是谁？”想把他揪出来时，哪还见得到憬的身影，只得作罢。
　　憬却笑个不停，他本打算试试看，没想到一举成功。一进到阁内，他才了解这间枢问阁是何其的宏伟壮观。受于那气魄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憬内心已发狂般吼叫着，表面上却表露出一种泰然自若。单看表面还真的很难看出他内心的震撼。
　　于“虚伪”两字修习到如此地步，我也是无言以对。

　　药王大会

　　枢问阁内的摆设一反外面的朴素，金碧辉煌。枢问阁分两层，下层较宽大，那八根金色的盘龙巨柱更舔庄严，窗户一律红漆，栏杆一律青漆，颇有传统的味道。在中后部有两条曲折的楼梯，慢慢向上爬，直通二楼。
　　此时枢问疙一楼已是人山人海，而二楼却是空无一人。憬挤在人群中，他身上游走的真气令他与其他人隔开一点距离，但也是不好受，只觉得气闷不已。好不容易才挤到前头，却见到一个令他后悔挤到前头的女人。
　　那女人简直就是一道令人作呕的风景线。那张脸，如果真的可以称作是脸的话，坑坑洼洼，眼睛几乎要被挤到耳朵旁，那厚实的嘴唇尽是黑紫，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以为那是一条俎虫。唯一可以称得上人样的就属她的乌黑柔亮的头发和那排洁白无暇的银齿。看到那双说不上是皱纹还是裂痕的手掌，直令人背转过身。说句不好听的，只怕九十岁的阿婆都比她要美上万分。再加上那一身画满毒虫的黑衣，更把她推向美的完全对立面。
　　憬一看之下，几乎呕吐，忙定下心神，把目光移开那女人。令他不解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竟迎了上前，嬉笑着道：“毒王大人的髓颜心法又上了一层，比上次来又美上好几倍。”毒王皮笑肉不笑，慢声说道：“闻公子说笑了。”
　　此时，枢问阁内所有人一齐大喊：“请毒王大人指点。”语气中充满了敬畏。说实在的，在江湖中着实没人敢得罪这位丑陋的女子，一旦一句难听的话传到她耳中，她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她盯上了，死是最好的结局。而且她是药王大会的主持者也是考验药王的人，得罪她等于得罪天下所有大夫。在江湖中打滚的，难免都要带些伤，如果得罪这么多大夫，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憬往那年轻人看去，只见那年轻人一脸正气，全身上下散发出成熟的味道，再舔上那华丽的衣服，十足十一个公子哥。憬相比之下，就是普通得不再普通了。他自己也有些自惭形秽，心中骂了几声，“人小鬼大的绣花草包王八蛋。”
　　那年轻人缓缓回到自己的座位。稍有留心的人会发现，那中央座位坐的是医道内四家，代表着中原中医术的颠峰，次一级是医道外八家，实力虽比上内四家，但已是神医鬼医级人物。
　　坐东位的是刚才的年轻人，闻药庄的少年庄主，江湖传言他是闻药庄有史以内最具天赋的庄主，已经到了只要病人留有一口气便可救活的地步。南位的是寻家的寻珑，江湖中极少见到她出手，但既坐在内四家的位置自然实力不凡。西位的是宏家的宏言处，最擅长的是针灸，而且由医入武，武攻也是排得上号的。北位的是最古老的王孙家，王孙家的后辈似乎仍不够上台面，来的是七老八十的王孙留老者。
　　闻道年少轻狂，很是不把其他三家放在眼里，忍不住要说上一句，“想来今年的药王称号可能落在小弟头上。”宏言处与王孙留比较老熟，淡淡笑了一下，并不开口，但那神情自然是在蔑视闻道。而寻珑就不如前两位那么深沉了，反讥一句，“哦，狂吠的狗是不咬人的。”说着抓起茶杯慢慢品着香茗。闻道一张脸很是阴冷，他冷漠地回望寻珑一眼，嘴角轻轻掠起一个轻蔑的笑容。
　　场内的气氛一时到了冰点，大会尚未开始，就已这般，看来这一届的大会是有好戏看了。
　　毒王咳嗽一声，将气氛缓了缓，“药王这称号花落谁家待会各位一拼高低自然知晓，无须于此时浪费气力。”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刻入听者心中。“众所周知，得药王者，有权利号令天下医者。而要当得药王一号不仅是医术高超，而且需要有医德。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届的药王大会与往届不同，仅有一道试题。”她拍了拍手，两个女子抬着一个男的从二楼走了下来。
　　那男的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全身发黑，七孔流血，甚至每个毛孔都渗着血，牙关紧咬，低哼着，“求求你……杀了我……杀……”毒王指着他，淡淡说道：“这人三天前跑来刺杀我，被我擒下，之后我在他身上种下我最新研制的毒药‘毋生’，这种毒现在还没有解药，所以他的性命全交给在场的各位高手了。”
　　其实哪会有人真正把那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他们为的只是名一个字。
　　宏言处首先出手，他随手一抛，一捆金丝已缠上那男的手腕处。他实在害怕毒王的毒，用上了“探丝截脉”这一手。其他三家也不忙出手，静静地看着宏言处的表情。宏言处闭上视、听、闻萨那觉令感觉与触觉增强，但他的神情却越来越严肃，那一对眉毛几乎要皱在一起。他徐徐说道：“脉象极细极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是微脉。”他手一抖，将那捆金丝收了回来。
　　王孙留也走了上去，看了看那男的脸色，只见那人面色黧黑，肌肤甲错，舌质紫暗。他想了想，退了回来低头不语。
　　寻珑也是迫不及待，她没起来，细细听着那男的低吟，双眼微闭，慢悠悠地说了一声，“郑声。”（郑声是指病人神志不清，语言重复，断断续续，声音低微）
　　其他三家都只用了最基础的望、闻、切法，而闻道似乎有意显摆自己的能力，一撒手，十二根金针往男的中府、商阳、承泣、隐白、少泽、睛明、涌泉、天池、关冲、极泉、瞳子髎）、大敦十二处穴道刺去。在那么远的距离，十二根金针完全钉在那十二处穴道。劲力与准度丝毫不差。就这手功夫，就算是被称为“暗器休言”的法太清也有一拼的余地。
　　闻道功力有限，自然无法将那十二枚金针吸回，只得走到那男的身旁，将十二枚金针一一拔下。他每拔一枚，总要将针尖凑到眼前好好察看一番，待十二枚金针尽数拔出时，他吐了口气，眉毛也如宏言处那般紧紧扭成一团。
　　“寒毒……最可怕的还是那风花雪月。”提起风花雪月，在场除了毒王与憬两人脸色如常外，其余的大夫都变了色，自然包括了外八家与内四家。这风花雪月相传是由毒王的师父，一位神秘莫测的老者制作出来的。如果你身上没病没痛，风花雪月一点用处也没有，但一旦你染上一丁点病痛，中了风花雪月，你就别想有好日子可过，它会抑制住毒素与病邪，使其作用降至最低，变成慢性毒又或是慢性病。可麻烦就来了，它此刻就如一根弹簧一般，勾住的就是毒素与病邪，在它的作用下，无论是针灸还是汤药都无法对毒素、病邪发生作用，只能先除去风花雪月。但一旦除去风花雪月又会造成毒性反弹，深入骨髓，那时一点小小的毒都足以致命。
　　如果与风花雪月结合的是小毒小病邪，内四家与外八家绝对有把握把人治好，但毒王加入的显然不是一般的毒，照内四家的诊断应该是属寒毒中的“百汇寒蝉”。这种毒稍一触体便会全身发寒，将全身的血气冻住，而中者却一点也不会觉得寒冷，一开始也不会觉得不妥，待一天后觉察到不对劲的时候已是来不及了。
　　这种毒也是很脆弱，很难与其他毒相处，但毒王竟可将这两种毒结合得如此完美，真不愧“毒王”这一名号。
　　毒王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群自命不凡的大夫一脸无奈却又苦苦思索的表情，就凭他们也想当药王，未免不够资格。什么外八家，内四家全都是无能小辈，在她心目中仅有两人有足够资格，百鬼一族中唯一的外人莫闻声，与她师父风息。而她佩服的自然是她师父风息，医毒两道已到了颠峰，当世真无人可以与他一较长短。她虽被称作毒王，但她知道最配得上这称号的不是她，她师父也许可以，但也只有四成把握，另外六成则掌握在那个她魂牵梦萦的男子身上，不过现在，他师父已是有十成把握了。
　　既然内四家也觉得如此棘手，实力次之的外八家就更没戏了，而入不了内围的其他大夫就更不必说了。全场又一次到了冰点，每个人都在沉思。
　　憬看着那一张张脸，也不敢造次，低下头，心思万千，“那个毒王还真是够毒的，看她的样子，好象没把在场的人放在眼中。”他微微将头往上一抬，扫视内四家一眼，“难道这样就没戏了。真是一群白痴，在这儿想不出，回去再想啊，那毒王既花那么大的心思制作出来的毒那么简单被破解，那她也太脓包了，还谈什么配得上毒王两字。”
　　闻道终于出声了，“毒王前辈，这毒既然是您竭精费神所制，吾等自无法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破解。所以恳请毒王前辈给吾等一天，一天之后若无人可破毒王前辈的奇毒，这十年便无药王这一称号。既无破解毒王的毒，药王这一称也名不副实了。”虽然闻道的话有些“狂”，但也讲得不卑不亢，无论是内四家、外八家还是无名人士都十分赞同这一提议。
　　毒王颔首道：“好，既是如此，就一天，明日午时在来此定药王一称。”她说完一个转身，头也不回，上了二楼。那两个女子也将那病入膏肓的男子抬上二楼。
　　人群也是四下散开，口中仍对那奇症念念不停。
　　憬怕让诅鬼发现，顺着人流走出枢问阁。他最怕的是大会那种严肃的气氛，那与他好动的性子格格不入。若非为了自身性命，倒贴钱也别想让他去这种大会。可当他想起自己的目的时，那些大夫已作鸟兽散，一个也寻不得。
　　突然间，一袭红影在眼前闪过。那是他在“青衣恋”旁看见的女子。当时虽离得远，但憬知道，这便是那个女子。他心一热，竟跟了上去。但只跟了一盏茶时分便把人跟丢了。
　　憬傻愣愣站在大街上，回味着刚才那一袭的红影，心里是七上八下，剧烈跳动着。在他眼中，这个只现背影的女子一定是至今为止他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青岚，甚至他在花千楼见过的那为少女都无法与之相比。那绝对是倾国倾城的容颜。
　　憬自己也有些不解，她只是美了些，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关注，天下间没的人多了。想到这儿，他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刮了自己一个耳光，那绝对是对那女子的亵渎。
　　接下来回到客栈的那段路程，憬是在若真若幻中走着。偶尔也会露出傻傻的笑容，有时则一脸沉闷，郁郁寡欢。他真不知那段时光，他是如何度过的，如坠幻梦一般。
　　第二日巳时时分，憬已顺着人流来到枢问阁之外。怎样混进去着实是一件麻烦事，昨天那一招显然已是行不通的。随着排在前面的大夫越来越少，憬的心也是越跳越快。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那检查请贴的人一见是昨天耍他那个臭小子，正要好好对他“客气”一番，手一抬，正要甩给憬一个耳光，但见憬身形一闪，竟然不见了，他一转身，憬已入了枢问阁。回想起刚才那鬼魅的身法，那人一时懵了。
　　憬也是吓出一身冷汗，刚刚他是用上我给他的纸上记载的其中一招“天若”，在敌方攻击时侧身避过，一个转身绕到身后，之后用剑剖开敌人的背脊。这是剑招，但坤鼎的何等奇妙，自然可将其化用在身法上。憬也是仅仅动了意念，身体便在脑海中的铭文的控制下自然而然做出反应。
　　今日的人比昨日要多得多，整个一层几乎要被挤爆。而外八家与内四家那边却空阔有余。闻道翘起二郎腿，手中拨弄着一柄白玉扇，神情自是悠然。而其他三家却没他这般悠闲，默默地喝着手中的茶，一脸严肃，似乎还想不到破解之法。
　　不知为何，憬就是看闻道不顺眼，也许是出于自卑，他心中暗骂，“自以为是。”他虽不是大夫，但也让大会严肃的气氛所感染，只是骂了这一句便停了下来，目光注视着二楼，与其他大夫一同等待毒王下来。
　　不出一柱香时分，毒王已和那两个抬着题目的女子下了楼。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在毒王身上，只觉得她的丑陋被放大了百倍，憬一个忍不住，俯身“呕”的一声，幸好他及时控制住，不然真的要吐出来。那一声，将一楼所有人的眼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憬让人看得有些不自在，特别是毒王那利剑的眼光，更让他不敢抬起头。诅鬼的注意力还在那题目身上，一时也没注意到憬。
　　毒王的脸是够阴毒的，但她好歹是主持，只能压住自己心中的怒火，淡淡地说了声，“午时已到，各位医者只管上来一试，救得了他自然是这届的药王。”她的声音又将众人的注意力调回那题目身上，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
　　毒王一双眼冒着精光，“谁来试一试呢？”一时间，枢问阁一楼鸦雀无声，刚才念念叨叨的大夫一个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更别说会有谁上前。没人有把握，就算是故作轻松的闻道也只顾自扇着扇子，并不起身。
　　毒王扫视阁内每一个人，好久才吐出一句，“真的无人解得了么？好，我宣布今届……”她的脸竟有些喜悦的神色。“慢。”闻道站起来，他抬了抬眼皮，“毒王前辈，可否有四个药王？我昨日想了一日，单凭内四家的任一家都不足以解毒王的‘毋生’奇毒，但如果内四家联手，应该有机会，至少有三成把握。”毒王的眼神充满着不屑与鄙视，“哦，如果你们真的解得了，四个药王又何妨。”听那语气，分明是不把内四家联手放在眼里。
　　毒王刚说完，王孙留、宏言处、寻珑三人全站了起来，向那“题目”走去。正欲施展各自的才能，起死回生，此时，本来密集的人群竟分开一条通道。众人纷纷往外探头，每个人都在发呆，他们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清丽的容颜，婀娜身姿，没人会说她美，美已不能形容她惊世的容颜。只要你是一个人，无论男女，都会被她吸引。那一身的红衣不仅少了妖艳，反把她推向清秀的颠峰。而令憬终身难以忘怀的是，他的眼睛，黑亮中微带着紫色，神秘的紫色，犹如她的主人那般的神秘。
　　“是她？”憬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几乎要窒息。那天晚上见到的那双神秘的眼睛，是她，竹楼的主人。
　　也许是因为她的无上容颜让她经常被观望，被如此万千目光关注之下，她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没有一丝的做作。每个动作都是天成一般不经雕琢，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毫无突兀之感。
　　她终于开口，“可否让我把脉。”她的言语中带着一份高傲，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但没人觉得有所不妥，对于这般人物，高傲才符合她惊世的容貌。一个处于云端的人物，高傲是必然的。众人如是想。
　　她没等其他人回答，那些人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已经失去言语的能力，径自走向那个睁大双眼的男人。
　　毒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两人完全走的是两种极端，当极丑遇上极美，内心那种自卑便在有意无意中流露出来，一股没来由的怒火要让她将眼前的这个女人制止，她不允许这么一个人物破坏她剩余的，唯一的骄傲。
　　闻道最早回过神来，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红衣女子，轻轻地笑了笑，“这位姑娘，不如这样，待我解了这毒再让我尽地主之宜，带姑娘游览这月溅城，把酒言欢，人生快事。”这句话把场内所有人都唤醒过来，他们这才意识到此刻是在举行医道大会而非选秀。这个女人虽美，但年纪轻轻，真能解内四家无法解的毒？见她不理众人，径自去为那病人把脉，心中多少有些不愉快。
　　憬也终于回过神来，闻道那句话对那女子来说绝对的轻蔑、轻佻，轻……不管了，反正憬是觉得不舒服，比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要令他不爽。他必须站出来，在众人都怀着轻视看着她时，他必须站出来，为她，说话。至于说什么，被莫名其妙的感情冲昏了头脑的憬来说，现在他是一片空白，哪会酝酿要说些什么话，口随心动。
　　憬走了出来，双眼无神，空洞地盯着闻道说道：“闻公子似乎是说这位姑娘没本事把人医好，只有闻公子才行是吧。”闻道扭头看着这个面生的愣头小子，没来由地觉得不爽，“在下绝非此意。”“那就是闻公子相信这位姑娘能把毒给解了，在下也是这般觉得，咱们志同道合，也无须多说。既然相信这位姑娘，咱们便退到一旁好好看姑娘大显身手。闻公子难不成要当助手不成？”那一串机关枪的话语早让闻道有些乱，吐了两个字“不是”。“我想也是，姑娘这般身手，无须什么助手，闻公子既不是想当什么助手，那就退下来，别挡道，好狗不拦路，想闻公子这般大智大慧的人应该知晓，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闻道几要气炸了，以前只有他这般说别人，哪时轮到别人这般奚落自己，想要发作，却碍于天下医道齐集于此，更兼美人当前，怕给人留下坏印象，但怎么说也咽不下这口气，到最后只能给自己气受，恶狠狠地瞪着憬。
　　憬却犹坠云雾之中，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若换作平时，他会很低调，毕竟被诅鬼发现自己的意图就意味着自己打的算盘落空了九成九。而如今，那些只能是他的心底话，毫不掩饰的心底话。等他回过神来时，已什么都收不回了。但他并不后悔，反觉得心底一热，那股热气散入全身每个毛孔，舒爽不已。
　　王孙留与宏言处比较深沉，于此也不会当出头鸟，因为他们知道，在内四家与外八家当中沉不住气的人有一大把，也无须由他们来开口。寻珑显然就是其中一人。她走到那女人跟前，“还未知妹子姓名。”那女子淡淡说道：“红云。”她似乎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神情，脸色一如往常，总带着一丝高傲。寻珑接下去道：“红云妹子，所有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红云妹子就请歇歇脚，由我们先上，我们不行，红云妹子再上也不迟。”
　　红云没有开口，但憬已说道：“如果不幸让四位一举成功，红云姑娘如何能展示她高超的医术呢，总不能让毒王前辈再对他下毒手吧。不如就来打个赌吧。赌的是红云姑娘能否把毒王前辈的奇毒给解了。”闻道眯上眼，“那样没法赌。” 憬却笑了。“赌得。”他意思是说，就算在场所有人都押红云医不好，至少还有我支持她。
　　场内一片哗然，于憬与红云的关系猜了个不亦乐乎。但无论是哪一种猜测，全指向憬很在意这个女子。闻道一脸青白，他很想好好教训憬，但他又不能赌，因为以他的观点来说，只要赌，他就是一位输家，输的是面子又或是美人心。而寻珑可就没这么多顾忌，对这个“大吵大闹”的小鬼，她可是很想教训一番，让他别太目中无人。“我与你赌，我押什么你应该清楚，我赢的话，我要让你当哑巴一个月。”“等等，这位大姐，我可不知道你押什么，咱们还是说清楚的好，到时候耍赖就不好了。”寻珑一脸红色，已是怒气攻心，“反正我就是与你对着赌，够清楚了吧。” 憬其实也不想激怒她，他只是想为红云造一种气势，别让那群自以为是的人轻视她。弄成这种火药味浓重的局面，他也控制不了，只能把赌注放低一些，希望能稍微缓和气氛，说道：“那么要是我赢的话，我要你给在场的没个人煮顿饭。”他想医学上不是有种药膳吗，女人于煮饭做菜又是拿手绝活，应该不会为难她吧。
　　但他却打错算盘了，眼前这为医术无双的女大夫就是不会煮饭，这个赌注完全变成是羞辱她的存在。寻珑自然火冒三丈，“好，如果你赢后还有命的话，我，煮给你吃。”最后几个字更是说得咬牙切齿。
　　事情完全朝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闻道竟也站了出来，他轻轻笑道：“在下也与少侠赌一把好了。不过先声明，在下绝非看不起红云姑娘，只是想让小兄弟懂得什么是藏拙。”“我故我，何藏我。”如果我听到他说这么一句话，我会打心底笑话他。一个表面与内心截然不同的小鬼说无须掩藏自己，不是自打嘴巴么。
　　憬掠起嘴角，“我奉陪，赢如何，输又如何？”“赢，我倒立绕青衣恋跑一圈；输，我只要你的一对招子。” 憬也没料到这位公子哥如此狠毒，只是与他稍稍作对，就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对眼睛。从某种角度看，闻道已失去成为药王的资格。
　　但憬已毫无退路，现在他只能自信地答了一声“好”。

　　气机引

　　王孙留与言宏处两人对事情发展如斯也起莫名的兴趣，但这两人毕竟是老狐狸，在没有十成十把握的情况下，绝不会随便出手。他们很明白，动则为利，只是为出风头而动，未必会有好结果。因此虽然别人正赌得兴起，他们只是笑吟吟地冷眼旁观。
　　红云看了憬一眼，很平淡，不起一丝波澜，她淡然地说了一声，“多谢公子支持。”她虽话带感激，但看她的表情，很难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内心肺腑，只是敷衍罢了。
　　但憬却丝毫没放在心上，他内心不断重复，“我不过是回报你赠饭之恩罢了。”但有觉得并非单单如此。心中另有一股若酸若甜的感觉。他敛起笑容，正色道：“姑娘言重了。”继而旋过身子，对准毒王，“毒王前辈，请恕小子无礼，于此事上，可否由红云姑娘先行医治。”
　　毒王一张脸作冰冷，她稍稍抬了抬眼，冷冰冰地说道：“谁先谁迟，你们医者自行决定便可，无须过问于我。既然你们作下如此赌注，便请红云姑娘动手吧。”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以如此平静的语气，吐出这句话实属不易。
　　憬也可把握她内心的少许心情。嫉妒这种情绪在她身上更容易表现出来。憬知道毒王的厉害，哪敢招惹她，将目光转回红云身上，却欲言又止，终于低下头，不敢看她。
　　红云向那题目走去。那人的眼中闪耀着异样的神色。如果红云有十成的把握把人医好，只怕在场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愿意与那题目调转位置。
　　红云从一个布包中取出一根银针，一根丝线。她将线穿过针眼，又将银针刺入病人右手的少商穴中，而自己则轻轻将线拉直。这种探脉手法，除了毒王，谁都未曾见过。只听毒王哑然道：“气机引？你是……莫闻声……的徒弟？”“莫闻声正是小女子的师尊。”
　　在场中除了毒王与红云两人知晓莫闻声是何人外，其余医者不由面面相觑，寻思这莫闻声乃是何人。
　　憬一见毒王愕然的表情，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能令毒王大吃一惊的人物绝非小角色。
　　闻道与寻珑两人似乎也想到这层，脸色微变，但想那个红云的师父医术再高明也不会在内四家之上，那么这位小姑娘的医术更是不在话下，绝不可能动摇他们的地位，影响整个医道界。
　　红云催动真气，沿针线注入那病人体内，之后沿病人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一直运转，直至足厥阴肝经再回到手太阴肺经，整整在十二经脉中运行一周。只这么一会功夫，病人的症状、症结，红云了然于胸。就这一手功夫，怕连内四家也不禁要赞叹一番。
　　但气机引既可以令毒王为之变色，就绝不会单单仅有探察病情这一效用。在刚才红云催动真气在病人体内运行一周便将病人的十二经脉给护住。接下来任情况如何凶险，始保持病人的气息在三天内不会断绝。
　　红云将针拔出，收回布包之内，目光却仍留在那病人身上。她的声音无喜无忧，平平淡淡地道：“百汇寒蝉竟可与风花雪月勾连于一线，不愧是毒王殚精竭虑制成的奇毒。”她虽如是说，但很难令人觉得这是一句赞美之辞。毒王更不会当真以为红云佩服她，反升起无名业火，脸色更加阴沉，嘴角稍微露出嘲讽之态，说道：“红云姑娘过誉了。听姑娘口气，似乎很有把握。”
　　红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病人身上，一丝想正视毒王的意思都没有，她说道：“天道多变，事无绝对，小女子岂敢言有十成十的把握，顶多九成，剩余乃为天变，红云掌握不得。”
　　红云话语一出，整间枢问阁沸腾起来，众医者议论纷纷。有人认为红云太过自傲；有的认为她目中无人。众说纷纭。但无论哪种说法，总是对红云那一句话有些疙瘩。
　　红云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又接着说了下去，“风花雪月可谓是医者最为头痛的奇药，而百汇寒蝉则可令医者变色的毒药。如今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连成一线，要破解两者其中之一那是难与上青天。但若两者一同除去，情况又大是不同。”
　　听到红云的解说，那一群议论不休的医者不约而同静了下来，仔细听着红云所说的每一个字。
　　“在风花雪月的作用下，若不先除去它则难以对百汇寒蝉这奇毒之根本进行驱除，但除风花雪月，又会使百汇寒蝉变本加厉。同时除去两者，这是解除这毒的唯一途径。”她终于转过头看看毒王，随即又道：“不知可否酸是侥幸，毒王前辈尚未能使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完全连于一线。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百汇寒蝉属水，而风花雪月属火，水火不容，如何能完全融于一起。”
　　闻道、寻珑、王孙留与言宏处四人立时领会到红云的意图，明白她为何喋喋不休地重复百汇寒蝉与风花雪月的特点。
　　红云继续道：“所谓顺则为死，逆则为生，要除此毒，必须要将毒给完全逆转，使得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为敌，到时毒自可不驱而解。”
　　闻道那变得难看的脸又回复平常，对红云说道：“红云姑娘的想法我也曾想过，但要逆转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始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红云却不与他废话，从布包中取出十九根银针，顺着手太阳小肠经的十九个穴道：少泽、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支正、小海、肩贞、臑腧、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天窗、天容、颧髎、听宫扎上。她右手捏了个剑诀抵住病人的少冲穴，催动凌厉的真气往那病人体内运送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为何这般。
　　王孙留长了几岁，终于明白红云的意图。他大拍自己的后脑勺，“原来如此。”当下庆幸自己刚才没一时冲昏头脑与憬赌上那一把。闻道、寻珑和言宏处也是恍然大悟，心中均道，没想到她竟利用人体的五脏来解毒。
　　人本身对外界有一定的调节作用，而五脏又分金木水火土五行，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毒王所制的奇毒其根本在水性的百汇寒蝉。所谓水克火，百汇寒蝉必害心。红云则逆用此点，她用银针将整个手太阳小肠经给封住，只为让自己的真气不顺十二经脉运转，利用气机引反将那奇毒迫入脾脏。而脾属土，风花雪月属火，自然是火生土，大大增强脾脏之能，而百汇寒蝉属水，自然被土性的脾脏所克。虽说不可一步清除，但于此服用护心与健脾的汤药自可以反借风花雪月于脾脏这一平台解了百汇寒蝉，那时风花雪月几无效用，再服用清脾汤药将风花雪月排出，便再无大碍。这也等若是借风花雪月来解百汇寒蝉，同时又削弱风花雪月，一举两得。
　　红云虽然由医入武，但真气却也并非十分浑厚，不出一柱香时分便已是香汗淋漓。憬忙上前，依她所授之法将毒以气机引的手法迫于脾脏。他别的不行，就真气浑厚，不出半盏茶时分已完成重任。
　　毒王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那一张脸已欲扭成一团，变得更加阴森怕人，若此时在黑夜，只怕当场就要吓晕几人。她的语气冰冷，寒森森中又透着诅咒的味道：“红云姑娘，果然好本事，很好，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想不认输都不行。”红云一脸平静，似什么都没瞧见一般，依旧以那不起波澜的语气说道：“毒王前辈过誉了。”毒王摆了摆手，口中吐出寒气，“药王不必自谦。”这句话很明显承认红云的胜利。
　　但红云却是一个转身，背对毒王，说了一声，“此次一来，只是家师给我的一个考验，药王一称，小女子不配。此事一了，小女子也该离开。毒王前辈，药王一职，请另选高人吧。”
　　寻珑却挡在她身前，“姑娘无须急着离开，我寻珑向来是说话算话。我既打赌输了，自然要请红云妹子尝尝我的手艺。”说到此处，狠狠地瞪了憬一眼。但憬已将目光移到那一个一心想要取他一对招子的闻道身上。“闻道兄，请了。”但闻道一拂衣袖，杀人般瞪了憬一眼，“这个恩怨，我会好好记在心上。今日之恩，我闻道来日必报。后会有期了小兄弟。”说着也不理会自己许下的诺言，愤愤离去。
　　憬一回神，这才想起诅鬼与言宏处两人，心下惴惴不安，但想虽说红云拒绝药王一称，但只怕此刻谁都认定她为药王，那么诅鬼与言宏处自不敢与她为难，待在她身旁自然是最安全的。心念一转，又转到诅鬼给他种下种子一事，心道：“既然红云姑娘有如此本事，像这般小毒自是手到擒来。”也就不去在意。
　　但叫他生疑的是，诅鬼与言宏处两人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看那神情又非做作。他们真的不担心红云解了自己身上的毒而让自己逃离他们的掌控。这两条老狐狸，果然狡诈。
　　接下来的是寻珑的出丑时间，场内的人均知道她的厉害，哪敢留下来喝她煮的粥，万一她认定自己是憬的同党，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就难熬了。
　　枢问阁在一时间变得异常冷清，仅有憬、红云、寻珑外加一个王孙留四人。寻珑的脸色有些苍白，对三人道：“阁中无灶，你们便在此处等我。”说着便转身出阁。
　　王孙留脸上堆满笑容，笑吟吟地对红云道：“红云姑娘，老朽我对你那个师父十分赶感兴趣，不知可否告知他的下落。我倒想向他请教医术方面的事情哩。”红云似乎仅有一张脸，一种情绪，依旧以她那无风不起浪的语调说着，“家师便在百鬼城郭之内。想必爷爷知晓，百鬼一族是不容外人进入百鬼城郭的，爷爷便消了这个念头吧。待我回去，必与家师说起此事，要如何做，须由他定夺，小女子不敢妄言。”王孙留依然笑语盈盈，“这个老朽明白。”
　　此时，红云一转身，看见憬正痴痴地看着她，不禁有些不自在，想岔开他的念头，便淡淡地问了一句，“这位兄台，今日为何不留遗力，为小女子助势呢？”憬摇摇头，“叫我憬便行了。说回来，该是我谢姑娘才是。”
　　红云有些愕然，正欲问清原因，却见寻珑走了进来，她几下功夫便成了“黑衣人”，不折不扣的夜行者。“不好意思，能为我升个火么？”
　　憬一听却皱起眉头。
　　憬心念一动，一个大踏步上前，右手捏了个剑诀，依那招“天若”运气、移身，在转瞬之间已到寻珑身后，两指直剖寻珑的脊梁。王孙留吃了一惊，失声道：“小兄弟，你这是？”但见寻珑一个后翻身反到了憬的身后。只听她狞笑道：“你是怎么看穿我的？”
　　憬一字一字道：“因为她是绝不可能来找我们帮她生火。我虽与她相处一两天却也知道她性子高傲，绝不会向折辱她的人低头，这是其一；其二是，她是向附近村民借灶，如果自己生不得火，大可以让那户人家帮她生火，而无须特地来找我们。你把她怎样了？”
　　憬最后一句自有他的意思，如果寻珑如常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到枢问阁来，那这个冒牌货随时便会被识破，当然得先对她下手了。
　　那“寻珑”笑了几声，说道：“看来大人对你可是太过小看了。难怪，无妄帮现在仍像无头苍蝇般打听你的下落。不过你既然在此大出风头，难道还想瞒过我们么？”
　　憬心内打转，天地九鼎倒真是个好东西，现在连那个什么‘大人’也找上自己了。他双眼一亮，问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寻珑”不答，右手猛地往憬头顶劈落。憬侧身一躲，右手凝聚真气，往上一拨，一股凌厉的真气夹着罡气化作厉风往“寻珑”脸上卷上。“寻珑”未曾见过如此招数，只觉脸上一痛，不由闭上眼睛。憬趁此机会一个上前，一拳往“寻珑”面门打去，但到鼻尖却又不禁往后一缩，失声道：“你……”脸色作百白，竟要软下去。
　　“寻珑”大笑一声，忽而又觉察什么倒飞出外。
　　王孙留与红云见憬脸色一白，忙上前为他探脉。一按那脉象，不由脸色一变，“中毒？”刚才他们均见憬一触碰那人的鼻尖，力未尽便成如此模样，心中雪亮，竟在自己身上下毒，损人损己的“背车”，居然有人回真的用在自己身上。
　　背车也可谓是一种奇毒，它可作慢性毒药又可作烈性毒药，若直接接触人体，只会慢慢借由皮肤侵入五脏六腑，但要对人体有伤害也至少要一年时光。但若此毒与一者接触，而接触的部位与另一者接触，那另一人马上毒发，不消一个时辰，便气息断绝。
　　红云不敢怠慢，忙施针将憬整只右臂的穴道尽数封住，不让毒蔓延开来。
　　就在此刻，从阁外走进一为少年，那人一头火红的头发十分引人注目，长得不是特别魁梧，却给人一种威武的感觉，他的一对眼睛透澈而明亮，背上是一柄火红的巨剑。他一进枢问阁来，红云、王孙留两人功力较差的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难受不已。那少年看见脸色苍白的憬，先是大喜而后又悲伤不已。
　　来人正是与憬一同追寻青岚下落的宿风。当日他诈作与憬闹腾，其如降低那小孩对他的戒心，好让他能于暗中搜索青岚的下落。那时他与憬约定一个月后在奉新城相会，但憬却卷入坤鼎事件中，被活埋地底一年。宿风因憬迟迟不出现，心下担心，终于在奉新城等他两个月后离去，到中原四处游走，打听憬的消息。此时竟在枢问阁遇见好友，岂不欣喜，但见憬一脸病态，又不禁埋怨自己怎不早些到来，或许憬不会遭此劫难。
　　宿风见红云与王孙留抵御不住曦煌所散发的热气，忙将剑身的烧灼之气内敛，跟着急忙到了憬的跟前，问王孙留，“老爷子，他怎么了？”王孙留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心中有少许犹豫，但仍是说道：“他刚刚中了背车之毒，现红云姑娘已将他的右手封住，让毒蔓延不开，只要以放血之法将毒血放出，休息三两天便应无大碍。”
　　但红云却皱紧眉头，“先生的如意算盘可打不响了。他先前遭人种下烙印，现在背车之毒已开始侵入骨髓，如若在一天之内找不到解药，除非将手斩断，否则他的性命不保。”红云因憬处处为她立势，也心存几分好感，语气便比一开始多了一些温暖，但那股高傲之气依旧。或许是她的绝色所带来的她高傲的资本吧，在场中，王孙留、憬及宿风无人觉得她以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有任何不对头。
　　憬中毒颇深，一时间昏迷不醒，倒也不知宿风来此。待王孙留使上王家的独门绝学“天府”，将微微扩散的背车奇毒迫回憬的右手天府穴后，他才渐渐转醒。
　　此时憬的一条右臂已作墨状，黑得发亮，更是骇人。他似乎忘记自己有条右臂一般木讷地看着红云他们，问道：“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没事，刚才好像被暗算了。”他下意识动用右手，但那一条右臂竟纹丝不动。憬这才大惊，这一惊当即回过神，失声道：“宿风，你怎么会在这儿？”宿风一摆手，口中道：“此事待解了你的毒再说吧。”
　　王孙留似乎对“烙印”不是十分熟悉，他对红云问道：“红云姑娘，这‘烙印’是？”红云说道：“算是一种蛊也可以算是咒印，现下也很难将其归类。‘烙印’我所知尚浅，只知道它一旦种下便永远不被根除，被种下‘烙印’的人对毒的抵御里会大大降低，而且会有一种特征，特别容易出汗，汗水又带甜味，容易招引蚂蚁之类大案虫物。”
　　“原来如此，难怪诅鬼对我那么放心。原来我的行踪绝难瞒过他。”憬叹了口气，“此‘烙印’无法根除，他自然不担心我在大会期间找到根治之法。”
　　红云却摇摇头，神色凝重，似乎有什么疑虑，口中道：“不可能是他种下的。种下‘烙印’的人必须借助玄乎其玄的精气，也就是年轻的活力，一旦为别人种下‘烙印’自己便老了五十岁，诅鬼不过四十开岁，不似种‘烙印’之人。”宿风却插口道：“如果他戴上人皮面具呢。”红云隐隐觉得不是这个原因，但也想不出其他解释，况且需要精华才可种下此种“烙印”也是玄了些，她不敢肯定。
　　憬喃喃道：“现在我倒觉得那人是内四家的寻珑。她自然知道自己的性格，故意说些十分明显的谎言引我出手打她，令我中了她的找招。”王孙留却不相信憬的推论，“如果换作是毒王我倒有五成相信，寻珑那小妮子根本对毒不屑一顾。”
　　此时，一个女子端着三碗热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口中满是讥讽，“哼，倒是王孙老爷子明白我，我寻珑还真不屑于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
　　红云傲然道：“现在争论这个也没意义，尽快解毒才是真。如果没有‘烙印’，背车倒是个小问题，但现在却成了大问题。解毒剂我倒可以配出来，但公子抗毒之力太差，我必须要增强药性，可是药三分毒，只怕公子受不了如此重的猛药。”
　　王孙留怕寻珑不知什么“烙印”，忙将刚才从红云那儿听到的东西尽数说与寻珑听。可寻珑似乎已知道这般事，口中叹道：“百多年前的神秘咒印再次出现。”红云似乎有些吃惊，转头看了寻珑一眼，“寻姑娘也知‘烙印’一事。”寻珑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已飞上天空，努力地回忆她无意中见到家族那本谓之为《坎门秘传》的古书上所记载的文字。
　　“烙印在百多年前曾现世一次，而被种下咒印的人，”她故意在此停下，深深呼吸几口气，似乎在平定新中的不可思议，好久才说道：“寒剑寺。”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几人全被震惊了，红云、憬与宿风三人更是惊讶不已，他们在这几年都见过我，怎么看我也只是二十来岁的人，怎么可能已过了百年之龄。憬忙道：“会否是同名同姓。也许这个寒剑寺不同于那个寒剑寺。”寻珑脸色不佳，“或许吧，详情是怎样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坎门秘传》所记载的全是十分神秘，而现在那个寒剑寺也是十分神秘，也许……”她没有说下去，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一时间，五人陷入沉默，这个事实令他们震惊无比。
　　突然间，憬用左手大拍大腿，口中道：“不对啊！我和他相处半个多月，并未觉察他容易出汗，也不觉他的汗水能招蚂蚁的。”寻珑摇摇头，“或许真的不是同一个人。”红云插口道：“但也有可能他将‘烙印’根除了。”她见到狴犴现身那天夜晚，狴犴如此神兽对我毕恭毕敬，不禁有几分信了后一个可能。
　　红云道：“也许情况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关于‘烙印’的事，没人能清楚了解，许多只是书上记载又或是我们的猜测。”她的脸又转为冰冷，漠然地从布包中取出一柄小刀与一包白色的粉末。她将那柄小刀浸入粉末中，又缓缓取出，那时小刀已粘满粉末，比一开始取出时更加明亮。
　　红云向憬打了个眼色，用小刀在憬的手腕处割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水便从那道口子流出。红云转身取出一条带子交给宿风，说道：“单用银针无法完全阻断血流，少侠用此带子紧紧勒住公子的上臂。”宿风点了点头，将带子绕着憬的上臂打了个活结，运气死命勒紧。
　　这一压迫，血水流得更快，那血水实是恶臭难闻。王孙留与寻珑均往后一退。
　　许久，地上多了一滩黑色的血水，而憬整只右臂毫无血色，浅浅的土黄色中隐隐现着黑色。而憬也因失血过多显得更加苍白。他倒是硬充好汉，硬是一声不吭，咬紧牙关忍着。
　　王孙留看着那隐隐发黑的右臂，说道：“毒已侵入骨质，如果小兄弟忍得住的话，现在刮骨也许还来得及。”红云却悠悠道：“来不及了，毒已入骨髓，刮骨也去之不得。如今之计，除了断其右臂，别无他法。想不到竟猛烈如斯。”
　　憬一听要救命只能断了自己的右臂，心下慌乱，不知不觉现出自己的原形，“可不可以不断啊，断了它，我活不下去了我。”话一出口，看了看红云，不由得大是羞愧，心中念头转个不停：不知由此她是否会看轻我。
　　红云哪知他心中想什么，她也觉得现在就断了人家的右臂有些卤莽，事情也许仍有转机。
　　寻珑看了憬那隐隐发黑的右臂，说道：“现在只能让红云妹子先行去配制解药，我与王孙老爷子先稳住毒，不让它蔓延开来。
　　红云颔首，站了起身，正欲离阁去药房买药来配制背车的解毒剂，却听枢问阁二楼传来一声尖锐的笑声，“想要解毒剂，何必再行配制，我身上便有。”众人目光立时移上二楼。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妇女站在二楼走道上，右手正托着一个小瓷瓶。
　　寻珑与王孙留讶然道：“毒王。”憬先前对她的怀疑不过三成，但此时此刻，他几可以肯定，刚才化妆成寻珑的人便是毒王。看她一脸的疮痍，自是对自己用上背车的结果。憬知她接下来必有威胁，哪会让她称心如意，忙说道：“红云姑娘既会配制解毒剂，便无须毒王您老人家动手了。”说到此处，突觉得右手遭万千虫蚁噬咬一般，麻痒难耐，“哼”了一声，不再开口。
　　寻珑与王孙留喝道：“别出声，现在枉动真气只会让毒蔓延开来，到时就不仅仅是一只右手的事了。”寻珑又补充了一句，“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毒王脸上的坑坑洼洼随着她的狞笑而扭成一团，她在享受着这个小鬼的“丑态”，继而狂笑，拧开小瓷瓶上的软木塞，将那瓷瓶渐渐往下倾。“死了可别后悔。”
　　红云看毒王那个动作，似乎毒王有把握可以将毒给彻底解了，忙道：“前辈且慢，瓶中的可是真正的解药，包括‘烙印’。”
　　毒王听到“烙印”两字，整张脸变得愈加阴冷，口中喃喃自语，“他，为什么？”她有些迷惑地看着憬，不惜牺牲五十年的岁月也要对他种下“烙印”，到底是为了什么？突而，毒王抬起头来，舒了一口气，心中想着，他想干什么也与我无关。
　　毒王一双眼睛如冰箭一般往红云刺去，这个女子，对她来说，绝对是一面镜子，映射出她是多么丑陋不堪。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自己拥有的可是能与楼下这位绝色女子相比的容貌，但如今，她只能是自己的噩梦。摧毁她，镜子碎了，就无须面对这样的自己。毒王眼睛睁得老大，牙关紧咬，脸上冒着一根根青筋，那模样倒可与地狱的恶鬼相比。她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你说呢？”
　　不仅红云，就是寻珑与王孙留也不太相信。如果毒王面色如常，那倒是有五成把握。就在众人迟疑那一刻，宿风已持曦煌跃上二楼，照着毒王劈出一剑。这一剑他掌控得甚好，刚触碰到毒王的右手便随即滑开。毒王不知就里，心一惊，手一软，整个瓷瓶掉了下去。
　　宿风右脚一踏栏杆，转身向那小瓷瓶扑去。毒王右手一拈，手中多了五枚银针，顺着宿风的方向一射。宿风于半空之中无力可借，只得勉强转身，以曦煌将射来的毒针一一扫落，可已抓不住那掉落的瓷瓶。
　　红云也不愿意放弃，往瓷瓶掉落的方向扑去，右手一抄，将那瓷瓶握在手中。她正想将瓶子凑到鼻孔一闻那药的味道，但只觉右手一按麻，身子便软了下来。她将瓷瓶置于地上，口中低哼，“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你……”她已无力继续说下去，脸色已是白中透蓝，再无半分血色。
　　憬忙一个挣扎，一个怒字已写在脸上，正欲挣托王孙留，扑向毒王，但觉右手一麻，一个吃痛又软了下来。那只右手已渗出黑血来，斑斑血迹更增恐怖。那黑气已向上蔓延，一直到了右胸。
　　寻珑怕他再乱动，忙点了他的穴道，口中骂道：“给我老实点，别救不了心上人，反赔了自身性命。情况变得更加麻烦了。”
　　王孙留忙赶到红云身旁想封住红云的右臂不让毒蔓延开来，但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一汇合毒的入侵速度又加快一倍，等王孙留赶到之时，毒已侵入心脏，只能以红云所说之法驱毒了。
　　王孙留知风花雪月与百汇寒蝉的厉害，但见毒王右手并没有戴上手套，自然也是中了毒，不禁大惑不解，“毒王，你自己也中了毒。”
　　毒王双眼冰冷如旧，冷声颤抖说道：“没错，这是……我与她之间的较量……谁能熬得久些，谁便胜了。”
　　憬却充耳不闻，冲着她大喊：“把百汇寒蝉与风花雪月的解药拿来。”毒王却“嘿嘿”笑出声来，“你不是聋子吧，我早已说过，此毒无药可解。”她说得急了，连声喘气。若不是她长年与毒打交道，对毒比平常人有更强的抵抗力，此刻只怕也和红云一般，无力开口了。
　　毒王喘息许久，又略带悲吟的味道说着：“如果我可以解此毒，也许未必走到今日这一步。”她的脸青筋再次腾起，双手紧握，朝枢问阁的屋顶大喊：“天啊，你为什么这么不公，我没有的，可她却拥有；我拥有的，她有更多。为什么这般待我。我原来也拥有的。”说到后来也纯属号叫了。不知何时，毒王那坑坑洼洼的脸上多了两行泪痕，往事不堪回首，但已到了生命之末，却又由得重新回味自己所有的记忆。她开始诉说着，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毒王轻轻抚摩自己那张连自己也觉得可怖的脸。曾几何时，自己为这张脸而感到骄傲，因为它，自己有足够的本钱高傲，就如眼前这位红衣女子一般。但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输得一干二净。毒王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狠毒，“师父，你好狠的心。”她撩开衣袖，伸出那条与脸一样不堪的左臂，右手成爪，在左臂上狠狠地抓了一把。顿时在左臂上留下五道血痕，漆黑如墨的血缓缓流了出来。在那漆黑的液体中却还有一些蛆虫在蠕动。
　　憬本来便脸色苍白，看到此处可是一脸煞白，几欲作呕。寻珑与王孙留却有些不忍心看。宿风吐了口气，脸别过一旁。
　　红云看着她，说道：“寒水仙。”毒王微一变色，说道：“正是寒水仙。下毒之人你们知道是谁吗？我师父，抚养我长大的师父。”她说得凶恶，但实际却没什么表情，这么多年，这些已经漠然了。
　　死，也许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可她放不下。这么多年来一直放不下。他给予自己如此不堪的面容，又亲手毁了她原本的幸福，她要活着，活下来看看她师父死的时候是一张怎样的嘴脸，如果他可以死在自己手上，临死之时，他会有怎样的表情，惊愕、求饶……这一切令她兴奋，使她在此时此刻依旧癫狂地笑了出来。可到了后来笑声却越来越凄楚。他死在自己手上又如何，那个人也活不来了。况且凭自己也杀不了他。
　　“寥兰，可以说是我师父所制的最强的毒药，它挥发性极强，更可以从全身的每个毛孔渗入，一旦侵入体内便可毙命。但我师父输了，但输的不是向来的大敌莫闻声，却是他的徒弟。紫湘红，可以催人老的毒药。寥兰再毒仍有解药，可紫湘红是没有解药的，除非真有什么仙丹可以令人返老还童，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仅仅因为妒忌之心，便……将他毒死了，用的自然是他引以为傲的寥兰。可怜那个傻瓜还以为自己的师父会因为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感到骄傲，直到死前那一刻才知道是他最敬爱的师父下的手，可惜那时已经迟了……迟了……”
　　毒王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瘫坐在木板上。
　　红云脸色泛蓝，一看便知毒已深入心脏，再不医治，就算解了毒也要落下严重的病根，以后反反复复再难痊愈了。
　　王孙留立时掏出自己随身携来的药箱，从中取出十九支银针封住红云手太阳小肠经十九处穴道，可接下来便比较麻烦，自己真气不足，根本不足以迫毒。宿风看了王孙留一眼，赶到他身旁，问道：“老爷子，有什么可以帮上忙吗？”王孙留也不知宿风功力的深浅，却也只能道：“用八成功力从少冲穴给她输真气。”宿风点点头，盘腿坐下，依王孙留的指导为红云输真气。
　　这只是形似而非神似，毕竟气机引可是莫闻声的绝学，绝非单单只是输真气而已。能医人者而不能自医，这也是医者的无奈之一。
　　毒王见宿风依红云之法输真气，咳嗽几声，笑着道：“你想她早些死，一剑砍下去便行，何必这般折磨她。如果只是输真气便算是气机引，那这门功夫又怎能称得上绝学。”
　　宿风不知就里，急忙收回真气。红云本来全身真气被宿风催动的真气牵引，可突然间这股力量骤然消失，使得那些真气突然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更是让红云伤上加伤。她“呕”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更因此昏厥过去。
　　毒王笑得更是开心，可笑得过于厉害，毒发作得更快。“哇”的一声，毒王也吐了口黑血。只见她神色颓萎，一副行将入木的模样。
　　憬见红云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忍不住又要乱动，可全身一点气力也提不起来，右手一痛哼了一声。
　　“那……不是解药……不过可护住心脉七天……的……不解不死……奇毒……”迷糊中，红云指着毒王扔给她的那只瓷瓶低吟了几声。
　　王孙留自然知道什么是“不解不死”，那种毒可称得上奇毒了，中毒者每到子时小腹便会疼痛难忍，一直痛上一个时辰。但却可以在七日之内压制体内其他毒，令其暂时不发作。可谓是另一种拖延时日苟延残喘的法子。可这种毒要制作十分困难，毒王竟舍得将这药拿出来？
　　王孙留不作他想，戴上手套，扶着红云，喂她些许，又移到憬的身旁，找了个碗倒上毒药，喂他喝下。王孙留道：‘整个瓷瓶尽是毒药，红云姑娘中了同一种毒那无所谓，你可得小心些。“
　　寻珑看看王孙留，说了一声，“王孙老爷子还挺细心的嘛。”王孙留罔作不闻，看着毒王，便持着瓷瓶向二楼走去。
　　毒王摇摇头，她一心求死，现下已是来不及了。
　　毒王坐在二楼的木板上“嘿嘿”笑了几声，似乎是在笑自己的愚蠢。红云喝下“不解不死”后转醒过来，她看着毒王，淡淡道：“打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杀我，只是一心求死而已。”毒王依旧笑着，但已有些颓气，“你要这么认为，我也……咳咳……我也管不着。”红云不去理她，自顾自道：“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仍执意求死呢？”毒王闭上眼睛，说了她在世上的最后一句，“你不懂。”
　　这件事只是一个契机，这些年来，她想死又希望能比风息死得晚，可这件事她一直未能如愿。于是她便继续在尘世间挣扎。而遇上红云时，她确实想将她毁了，但转而想，毁了她，自己又能回到从前的日子吗？这思索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在她的脑子里尽是自己从前的样子，死意便又一次死灰复燃。
　　王孙留把毒王给火化了，将她的骨灰洒入河里，口中念念有词，“但愿你随着河流去领略这个世界的美丽，忘却这一世的所有不愉快。
　　红云既然醒来，身上的奇毒也就容易清除。她告诉宿风气机引的一些窍门，让他帮她将毒给清了。不过憬便麻烦得多，“烙印”太过神秘，红云也无法把握其中的奥秘，只得提议带憬到上通天找莫闻声，希望他又解决之法。憬自然十分乐意。宿风怕两人路途有危险，也与他们同行。
　　三人在月溅城与王孙留、寻珑拜别后，转向西。一路上憬对红云是大献殷勤，但红云一直淡淡，一点波澜也不起，可憬似乎乐在其中。明眼人一看便知憬对红云有意思，宿风在一开始总借机离开让两人独处。渐渐地，他也看出些端倪来，也就不回避。
　　转眼离喝下“不解不死”已有四天了，但距上通天还有些距离。三人担心赶不及到上通天，只能连夜赶路。这天夜里，中原北方的五里似乎有些古怪。武林中向来不和睦的擎风与覆云两大门派竟齐集于此，更联手将五里给封锁了起来不让外人进入。
　　憬本打算凑热闹，但一想自己唯一的长处——真气浑厚也因中了“背车”之毒而不可妄动，剩下的又怎又能力去凑热闹，只得打消这个念头。而宿风与红云却一反常态，都严肃得要命，盯着擎风与覆云的门徒愣愣地不愿离开。
　　宿风喃喃说道：“今日之事有些古怪，擎风与覆云是世敌，竟在此齐聚。且看他们的样子也不似来干架的；还有，擎风本来在中原西南的‘苑九都’怎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带那么多的弟子前来覆云的老巢，一个不小心便让覆云给暗算了。”
　　红云低下头，思索着宿风的话，又抬起头看看憬，终于说道：“我们赶路要紧，现下别理会这些了。”说着策马往西赶去。宿风也认为红云说得有道理，对憬说了声，“走吧。”便骑马去追红云。憬却仍又几分恋恋不舍，但也终于放弃。
　　三人骑着马正欲连夜赶路，但见往西的官道被擎风帮给拦截，不让人通过。宿风心下有些不平，问道：“兄台，何事拦路？”由于没有月亮，那几个守卫的弟子在昏暗中只见宿风那一头火红的头发以及那一双微带红光的眼睛，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后退几步这才定下心来。其中为首那人说道：“我们擎风帮的帮内之事，几位兄弟凭什么过问，绕道吧，这三天内这儿可是进出不得。”
　　宿风冒出一句，“官府不理么？”那几人听了哈哈直笑，“笑话，也不想想我们擎风帮是什么帮派，官府会打理这些，何况……”那人意识到什么停了下来，“总之你们得绕道。”
　　宿风看憬那微带苍白的脸，正想大喝一声“得罪了”却让憬给拦了下来。他附在宿风耳旁说道：“擎风帮既然这么重视这儿，绝不容有失，在场这几个只是充充场面，后面至少伏有二十来人，而且每人都是高手，我们稍一妄动便给人家擒了去。”宿风有些急了，“但绕道在三天内根本到不了上通天。”憬却摇摇头，“现下也是没法子，三天后顶多我剁了右手便是。况且出了这等事，离这儿不算远的百鬼一族又怎么会放任不理，定要查查擎风帮与覆云阁在玩什么。莫老爷子也许去了五里也说不定。”这几日，宿风告诉他江湖中的一些基本情况，再加上他原先在花千楼听来一些，对这江湖的各方势力也有些了解。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宿风调转，马头转向五里的方向跑去。憬与红云跟了上去，心中均是思索着这件古怪的事。三人风风火火，不多时便赶回五里外的一座小山丘后，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又用布将马嘴给绑了起来，之后凝神看着远方走动的人群。
　　憬压低声音说道：“这儿离得太远，看不见听不着，我上前一些。”宿风却将他按住了，红云道：“你总是这翻冲动。”说着便不开口，盯着前方。
　　宿风作了个“嘘”的手势，身子一闪，隐在前方的一块岩石后。他的眼比较尖，隐约见到两个人影站在五里外的一座破庙前。那两人同时推开那破庙的门走了进去。而散在破庙外的弟子也跟了进去，只有十来人在破庙外守着。宿风又回到小山丘后，与憬和红云说起此事。憬纳闷了，“那破庙才有多大，数十人进去，不嫌挤吗。里面应该有秘道。”红云道：“难道真是如此，那么下面应该有那本书才对。”说着突然跳出山丘，她右手往腰间掏去，从别在腰间的一只布袋中掏出一吧粉末，未及那十来个守卫发现便随手一扬。粉末借风送到那十来个守卫跟前，突然爆出金光，那光芒甚是耀眼，那十来个守卫不得不闭上眼睛。便趁那一个空当，宿风如风飘到那守卫中央，双手乱飞，将那十来个守卫一一点倒。
　　憬看着那两个人，苦笑道：“还真不知是谁冲动些。”红云也不理他，抢先到了破庙外，往里一探，里面却空无一人。憬与宿风赶了上去，前者道：“不出所料。”
　　三人摸进破庙，只见破庙中供奉的风神前两个岩石作的剑鞘中插了两柄剑。那剑柄一作青绿，一作草绿。憬俯身一看，口中唸道：“师都，风户。”红云一听剑名，讶然道：“两位帮主的佩剑怎会留在此。如此名剑……”憬一听“名剑”两字，忍不住去拔身旁的师都剑。但他费尽力气，那剑也纹丝未动。他也泄气了，说道：“剑被卡住了。”突而醒悟，“两柄剑便是打开秘道的钥匙。”红云想了想，说道：“原来江湖中传言擎风与覆云原出同一门竟是真的。”
　　憬招呼宿风握风户剑的剑柄，两人同时扭转剑柄，却听“咔咔”声响，地面的一块石板往下一沉，继而一道石阶便出现在三人跟前。憬稍有喜色，却转而变白，急道：“快走。”便去拉红云与宿风的手。但刚一动却让另一只大手给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只听身后之人狞笑道：“来了，你还想走吗？”憬一回头，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把他看得全身发毛。憬却仍在嘀咕，“一听那声响，我就知道要出事。下面的人没理由听不见的。”宿风凝神戒备，打算将憬夺回来，但听憬道：“大叔，既然成了你的瓮中之鳖，你就爽快些，让我们死个明白，带我们下去看看吧。”
　　红云讨厌看到憬这副嘴脸，别过头不看他。憬也知道自己像个小丑，一点骨气也没有，只能装作挺直腰板，理直气壮说了声，“既然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由你。”来弥补弥补。
　　那中年人“嘿”的笑了声，说道：“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们也跟上来。”说着便拽着憬走下石阶。宿风与红云无奈只得跟着下去。
　　石阶之下是个大厅，大厅不是很大，只有百来平方。大厅上也摆着些桌椅、木柜，甚至古董花瓶。案台上燃着一支蜡烛，烛光昏暗却依稀照着大厅左侧一条走道。那中年人不作停留，扯着憬穿过昏暗的走道，到了一间巨大的房间。那儿约有四百平方，里面却除了二三十人外空无一物。
　　其中一个三十开岁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一脸愤慨，原本白净的脸竟多了些青绿色。他冲着抓着憬的中年人喝了一声，“飞廉，你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不小心抓了几只老鼠而已。”说着飞廉将憬推给他的弟子，又道：“好生看着他。客气点，他们可是要死得明白的。”他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笑着道：“对么，风大帮主。”那中年人一咬牙，“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他们是我的人，你也太小看我风觞了吧。这种没头没脑的小鬼会是我的手下。飞廉，说不定贼喊捉贼。”
　　飞廉冷笑一声，“算了吧，这三个小鬼的事暂且压下，正事要紧，待会再处置他们。”他笑眯眯地说了声，“那女孩到是挺漂亮的，与她一比，家里那几个自以为倾国倾城的女子就如老太婆让人倒胃口。嘿嘿，老弟至今单身，不妨娶了她，大哥可以替你做媒。”风觞冷冷道：“不必了，巽门之外的人见到这间秘室还有活路么，杀了省心。”
　　飞廉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前方那一面墙跟前，低声道：“若不是发现了巽门秘录，我倒没想到会有和你合作的一天。”风觞也走了上前，与飞廉并排站着，“少废话，还是想想打开第二重门为好。”
　　飞廉退后一步，运起十成真气击在墙上，但连一声响声也没有，他摇摇头，“蛮着干是行不通的。可书上明明写着，以巽门之气，化为风，炼开门道。”风觞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所修行的便是巽门之气么？笑话。”说着也运起十成真气，打在墙上，可依旧纹丝未动。
　　飞廉对风觞投了个蔑视的笑容。风觞为之气结。飞廉也不再耻笑他，喃喃道：“巽门阔别五十年的剑祭难道就此罢休。可一等又得五十年，我可等不得那么久了。”风觞说道：“一起来吧。”飞廉点点头，两人将全身真气给提了上来，击在墙上。那一面墙忽地泛着绿光，然后从墙里刮出一阵厉风。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
　　一声“咔”，眼前那一面墙竟化为粉末随风四散。而隐于墙后的那一条古老的通道历经五十年，又重新在巽门子弟眼前出现。
　　可里面却又出现另一道门。

　　第三重门

　　飞廉与风觞上前察看一番，却又陷入沉思。飞廉喃喃道：“这应该是也是最后一重，可巽门秘录上只说一旦开门不得法就会启动机关把顶上的岩石炸塌，我们便一个也活不了，却没说如何开门。”风觞也不敢随意乱动，“这门很是古怪，就如它本身就是一面墙一般，没有钥匙孔，没有门把，反而镶在墙上。照我看推是行不通的。”说着两人便陷入沉思。
　　地下秘室里的气氛异常怪异，每个人都默不作声。憬他们也被这股气氛所感染，也是一言不出，直直地盯着那道门。
　　憬起先直愣愣地看着那道漆成蓝色的铁门，突而“啊”的一声，目光迅速移开，在古拙的墙体上扫视一番，可却一点端倪也瞧不出。他喃喃自语，“难道我猜错了？”那一刻地下室的人全盯着他。飞廉更是堆上笑容，“小兄弟，你似乎有些发现，不妨大家合计合计，万事好商量。”风觞有些厌恶飞廉这番嘴脸，往左移了移。
　　憬也笑了起来，本来他会笑得幼稚些，可一想到红云便在身旁，只得匆匆掩饰，干咳几声。他当然不会相信飞廉，如果要算的话，他也勉强与飞廉划为同一类人，所以憬深信 绝对会过桥抽板而且是大抽特抽。他嘻嘻的表情一生在脸上，忙用右手掩住嘴，低声说：“我的看法就是撞门。人家摆明不让你进去，如果不用上粗鲁的法子，你想进去，门都没有。”说出这番话后他睁大眼睛，若不是右手捂着嘴，定会大声叫起来。
　　飞廉摇摇头，这个答案并不令他满意。风觞却提起右脚猛地往门踹去。飞廉大吃一惊，反手一扯要将风觞拉开，口中大喝，“你要做什么？你信那小鬼的话？还是你想我们同归于尽。”风觞有些慌乱，但他好歹也是一阁之主，上身往左一扭，避开飞廉的五爪，可也由于身子向左移开，右脚也便踹不下去。
　　待他站定身子后吐了吐气，“我相信他。”憬眼中大是赞赏之色，心道：“他也看出来么。”的确撞门而入绝非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正因为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而是基于这门的情况而所得出的唯一之法便反而是正确的选择。虚实之道在机关中更是常见，虚者实之，实者虚之，不可撞即是可撞。而且，在憬心底，绝不将眼前这道门当作是一道门。既然不是门，那么何来撞门。
　　憬却道：“撞门之后，未必可以出现通道，我瞧这儿不是那么简单。”继而他嘻嘻一笑：“两位大帮主自然也晓得此节，小子我多嘴了。”他一向喜欢作虚，一时惯性便说了后面那一句，那时他脑海中浮现红云的影子，想封住嘴巴已是迟了。憬转头看了看红云，但见她没有作厌恶的表情，安心许多。但他不知红云冷淡惯了，甚少喜怒形于色，再者她也在思考憬的话，并未将其装腔作势的话放在心上。对她来说，里面的东西十分重要，憬的胡言乱语相较之下已是微不足道了。
　　飞廉看着在场数十人，却也无法任风觞踹这脚。风觞冷冷看着他，“你如果害怕便给我滚出去。”飞廉反道：“哼哼，将秘室炸塌的话，仅这几条命，赔得起吗？”
　　这明显就是胆怯的说辞。擎风帮的二十来个帮众也觉脸上无光。憬突然给宿风使了个眼色，又盯了风觞一眼，他不可作得太露骨，否则计策就不灵了。此刻他只期待风觞不是个大蠢蛋而飞廉是个白痴，那么他的计策才可成功。
　　宿风也不明白憬到底意欲何为，只得暗下戒备。他可算是武林的后起之秀了，若非憬被擒，凭他的本事，飞廉也很难在一时半刻内将他擒住。此刻他穴道被封，全身无力，勉强才能站立，虽心下戒备但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憬一咬牙，将全身真气提起，那右臂立时疼痛难忍，被“不解不死”一时压制的“背车”又活跃起来。憬知道仍死不了，冷喝一声，挣开身旁三名擎风帮的弟子，一头扑向飞廉。那时另四名擎风帮弟子拦住了上来。宿风也略微知晓憬的意图，也扑了上前，硬提真气将其中两人扑倒。
　　可另外两人却迎着憬袭来。便在此时，两枚银针破空而出，准确地钉在那两名弟子的笑穴上。那两人登时放声大笑，再无力阻拦憬。飞廉乃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将憬的扑击放在眼里，而憬到飞廉跟前已是强弩之末，一点力气也没有，反给飞廉一脚给踹开。
　　憬为的是争取这么一点时间，风觞再无飞廉的干扰，一脚踹在那道蓝色铁门上。整间秘室“嗡嗡”作响，那一面墙体开始脱落。
　　飞廉一回头，冲着风觞瞪了一眼，“你……”便也说不下去。秘室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顶上的尘土也随之飘落。飞廉知形势不妙，冲着弟子大喊：“撤。”风觞却站定不动，他也没把握，但他需要留下来见证，即使他会身亡，他也必须见证。他冷然道：“众覆云阁弟子，尽数退出秘室，否则杀无赦。”
　　风觞向来奉行的是铁血政策，这一点他的弟子更为清楚。当下他们虽有些犹豫，可也尽数退去。
　　此时秘道内已开始响起爆炸声，虽不知在何处开始，但也越来越近。突然间“轰”的一声，后方走道处降下一道石门，将此处封死。
　　憬看了看红云与宿风，心中大惊，“难道是我猜错了……是我害了……”他还未来得及自哀自怜，那爆炸声便停了下来。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憬他们却生不出喜悦之情，他们虽可以免于炸死，但也得闷死。
　　憬有了被活埋在一年的经验，对这种局面也不是很担心，可他必须尽快将机关找出来，否则四人一支火把很快便会耗尽氧气，那时红云与宿风便要糟糕了。
　　风觞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一面焕然一新的石墙，默不作声。
　　那石墙上刻着风神身着白袍，手持“万境含风袋”，正在释放狂风。
　　憬盯着那石墙，不禁赞叹，“雕刻得栩栩如生，想我中原的雕刻技艺必大大领先于他邦。”
　　事情的变化已超出憬他们的预想。宿风迎了上来，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憬摇摇头，说道：“现在必须减少说话。”说着便全神贯注盯着那石墙。
　　那面石墙上的那尊风神似乎有些怪异。风神的那双眼睛并不自然，左眼的眼珠往左方看去，右眼往右方看去，与整一副构图十分不协调。憬不由得被其吸引走了上前。他摸着下巴，顺着那尊风神的目光看去，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憬口中喃喃自语，“现在的雕塑技艺大多以对称为主，而明显眼前这面雕刻墙壁的不对称并非是要标新立异，那么那便是一种提示，也是开启机关之法。”
　　风觞突然说道：“巽门所讲究的，是万宗归一，万物循风之道。”他说得很冷，但语气中也透露出对憬所寄予的希望。那本是巽门心法的总要，如果憬的悟性强的话，定可以从其中推敲出巽门武功的门目。但很可惜，憬一点也不放于心上，只当它是开启机关的一种提示。
　　其实风觞说完便有些后悔，那可是师门不外传的心法，虽说是希望憬可以借此开启第三道门，但仅凭这几句总要就能有眉目么？
　　憬一沉思，双眼突然一亮，说道：“难道是这般，是视线。如果设计这第三道门的是巽门的前辈，自会依巽门的精义去设计机关。那么那双不协调的眼睛就说得通了。分是为了合。”憬心中忍不住要骂几声，“真是老不死的，一道门而已嘛，弄上这么多机关，不是存心要送自己门派的子弟上黄泉嘛。”他扭头对宿风道：“宿风，把火把熄了。”
　　宿风有些犹豫，但仍将火把给熄了。秘室重归于黑暗。憬却早站立在那石像前，右手已摸到那雕像的左眼。果如他所料，那眼珠微微凸起。憬也不想后果便将那左眼往下一按。那左眼登时变得空洞，竟开了一个小孔。继而三两成群的萤火虫从那小洞中飞出，它们闪着荧光往左首的那面墙飞去。
　　秘室内四人一齐盯住那三两成群的萤火虫，只见它们在左首那面墙停留一阵后又往天花板飞去，之后又飞往右首，最后停在那面刻着风神的墙面上。它们似排列一般，一只接着一只，竟形成闪亮的视线。
　　可到此时，四人仍未知如何开启机关。当下憬依法打开右眼眼洞。如左眼那般，又有一群萤火虫结队飞出，在四面墙体上折了几个来回，最后停留在风神的风袋上。
　　但是，当一切归于平静，却没有听到众人此时最想听到的机关运行的“咔咔”声响。憬忍不住悄悄骂了一声，“混蛋，老不死的，什么破巽门嘛。”由于两眼的萤火虫不是同时飞出，所以它们在哪儿停在一起，在场几人只得苦苦思索，但刚才大家都让那奇异的现象给震撼着，谁会去注意左眼的萤火虫与右眼的萤火虫同在哪一处。
　　“万物循风？”但此时左眼的萤火虫停留在风神的右肩膀上，而右眼的萤火虫却停留在风袋上，总不能整一尊风神都是开启第三道门的机关吧。
　　此时憬却笑了起来，“开启第三道门的机关正是这尊风神，不过却是他的右臂与那只风袋。”他口中自言自语，“刚才两只眼睛的萤火虫都在天花板停留，而当时左眼的萤火虫应是由左首飞上，那即是东北。”说着将风神的右臂往东北方旋去。“而右眼的萤火虫的由地面往上飞，那即是北方。”说着将整一只风袋往上一推。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一阵令人舒心的机关运转之声终于传入在场四人耳中。
　　憬脸上堆满笑容，却不住地念着两个字“无赖”。这种开启机关的方法也真配得上这两个字，实一个“无赖”。 憬自己也忍不住摸了胸口，心脏跳得剧烈，自己也差一点就承受不了了。
　　红云看了他一眼，又旋开头，却也露出赞赏之色。
　　风觞已在那道石墙前站定等候。而那面石墙也终于缓缓升起。

　　乾门秘传

　　突然间，风觞回过头，冰冷的脸孔在黑暗中更显得阴冷，他的声音便如地狱的恶魔般凄厉，“你们如果不想死在这里面，你们就给我待在这儿。”
　　憬立时唯唯诺诺，“是的，是的，您说得是。”身子立时往那走道退去。宿风却向前一步道：“后方已无退路，只有在那间秘室中才有可能有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你让我们待在这儿，岂与死无异。再说了，打开门的方法是憬找到的，你这么做根本有唯武林道义。”
　　风觞一转头，冰冷的眼神如冰箭一般往宿风射去，口中冰冷万千，“武林道义，我只对我尊重的人讲。你们这种宵小，没资格。”宿风迎着他的眼神，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欲滴出血来。口中开始低喃，“又是这般，你们总将我当成不屑一顾的人。”他的语气中透着悲哀，那头发在那一瞬间更如火焰一般，透着红光，整间秘室被那诡异的红光照亮了。
　　红云不知不觉中移了开来，刚才她强行冲破穴道出手，真气更如涣散一般，她只觉空荡荡，步子移得甚是缓慢。憬忙跑到红云身旁，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而本身却运起仅可提起的一丁点真气戒备着。
　　风觞脸色冰冷，却也有些惊讶，带着少许疑惑看着宿风，体内的真气急速地运转着，这情形，以他身为江湖中一流高手的身份，很少出现。可对着这一个后起小子，他却不得不全神戒备。
　　秘室中泛起异样的灼热之气，热浪一番一番以宿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可他本人却似觉察不出般，低着头，沉浸于他自身的自哀自怜之中。
　　憬突然觉得有些熟悉，这般情形在烟疏林似乎出现过。
　　风觞不能放任这般情形延续下去，他是用剑高手，可风户剑在上面的剑鞘中，他只得以指代剑。忽见风觞骤出一指，凌厉的剑气便往他射去。那瞬间，热浪更具灼热，几乎在空中燃起火焰来。那剑气虽然凌厉却也攻不进热浪当中。
　　此时，宿风身后有一个影子若隐若现，竟拔出他背后的曦煌。那影子抖地一挥，那热浪更增十倍，竟往风觞吹去。风觞往后踏了一步，右手爆出，顿时将那股热浪化为无形。
　　憬有些担心宿风，放开红云的手，移到宿风身旁，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却觉得那只手如浸沸油当中一般，那股灼热的气息更借憬的那只右手侵入他的体内，若非憬的真气虽大半被封住，却仍是浑厚无比，否则憬的那只右臂定如百漏一般，寸骨不存。
　　“宿风。”憬于无奈之下终于大喝一声。宿风一个转身，茫然地看着他。这一个动作竟将压在每个人身上的灼热气浪化为殆尽。
　　风觞“哼”的一声，不再理会他们，径自往秘室内里走去。
　　憬终于放下心内的大石，尽起嬉皮笑脸，“嘻嘻，我们也快步跟上吧，说不定里面有些好宝贝。这种神物有德者居之，像我这般道德高深的人，自可居之。”说完突然脸色一白，转头看了红云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暗底下扫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让你多嘴。”红云却也见怪不怪，况且她也不想因这个而分了神，她在期待，如果里面真的有那一本书的话，或许……
　　憬忽而红起脸，有些不自然，他将双手藏在怀中，脑海中想起刚才握住红云双手的那一刻。不过当时他倒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一切，保护她而已。其实他的理智告诉他，刚才的情形虽然凶恶，但凭红云的能力，绝对有把握化险为夷。
　　宿风也跟上前，口中问道：“他刚才不是让我们别进去了么？”憬搭着他的肩膀，严肃地说：“最后他进去时什么都没说，那便是默许了嘛！”他背着红云，虽很想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却也只得绷着脸假装成熟。看着那一脸想笑却硬是憋着的憬，宿风不由得一笑。
　　红云可不管他们兄弟情深，走入黑暗的通道中。憬已是急了，放开宿风跟了上。宿风首先一愣，也是急忙跟了上前。
　　那条通道并不长，可是黑得很。在场中仅有风觞能在黑暗中自如地行走，一下子就穿过通道，到了大殿。红云虽然着急，可她对黑暗却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缓慢摸索着，徐徐前行。憬与宿风显然比较适应黑暗，不多时已是赶上了红云。憬只记得一句话“多说多错”，当下一言不发，抢在前头，为两人开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更伴有稀疏的火光。三人久未见光，突然看见灯火，均不由得眯上双眼，许久才适应这亮光。那儿是一间大殿，比刚才那宽敞的大厅又大上两倍。大殿在四个角落各放着一盏琉璃灯，正是那灯火将这大殿的全貌展示在四人眼中。
　　大殿在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处各有一根巨柱，支撑着天花板。柱身雕刻着风形云状，很是宏伟。而入口正前方有一座凸起的石台，而石台的石板微微凹陷。至于大殿底墙摆着一尊巨大的风神石像。而那风神左手正抓着风神袋，放着风息，右手却是握着一柄利剑。只是那柄剑对他来说小得可怜，差不多只是一根竹签。而且他握住剑柄的姿势很古怪，似乎是被强加上去一般。
　　风觞最先到达大殿，他愣愣地盯着那尊风神石像，说道：“竟有人比我先到这儿。”心中立时想到飞廉，但立时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给否决了。他飞身上前，站在那尊风神石像之下，目光注视在那柄利剑之上。那柄剑通体白亮，剑身上带着莫名的花纹，而游走于剑身的精光更预示着此剑绝非凡品。
　　风觞冰冷的脸带着少许喜悦，也带着少许的疑惑，“巽门秘录中并未说大殿中有此名剑。”风觞当下一个掠身，到了风神的右手上，将那柄剑取了出来。那剑身游离的花纹合成两个篆体字“独尊”。风觞有些喜上心头，“独尊是天地神器中的剑之首，锋利自不在话下，更兼有由剑入气之法。剑属轻灵，更合我意。”
　　便在此时，憬那三人也闯入大殿。他们正好瞥见风觞手举独尊，各怀心思，表情也是各异：憬是失望，宿风有些愤慨，而红云却是喜忧参半。
　　风觞从风神像的右手飘落，此时他甚是喜悦，也不在意憬他们不顾自己的警告进入大殿。
　　憬脸上笑呵呵，说道：“恭喜风大侠取得绝世神兵。”心中却在咒骂，“当下再无出路，你是有命拿没命用。”想到此层，自己也不由黯然。但一想到红云相伴，总有少许安慰。宿风却因憬的缘故对风觞心生不悦，但也无可奈何，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风觞冷然道：“既然有入口，便会有出口。”他的眼神依旧透着寒气，但在欣喜之下似乎掺杂其他光芒。那一双眼睛似乎在说：“看在你们帮我找到打开第三道门的方法，我破例对你们讲一次武林道义。”他说道：“你们都给我立下誓言，不将此处秘密传出去，我便放你们一马，将通道打开。要不然，我便不客气了。”憬连声应是，心下却不以为然，“你骗三岁小孩吗，立誓而已，我若要破誓，天又真的能奈我何。”
　　风觞瞪了他一眼，却将目光移到他处，对着红云，却又觉得有些不妥。这位女子异于常人的姿色以及她那由姿色所带来的冷傲令他心底下不愿意强迫于她。转而盯上宿风，对他冷声说道：“便由你来立下誓言，当然包括其他两人。”宿风马上举起三指，信誓旦旦，“我宿风，憬与红云立誓，异日不将这儿的秘密泄露出去，否则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总行了吧。”
　　风觞默不作声，一个旋身，站在大殿正中央那个石台的凹陷石板上，右手在那凹痕处摸索一番，然后站直身子，又退开一步，将剑交到左手，右手成爪，轻按在那石板上。风觞的真气虽不及憬浑厚，可也十分独特。带着巽门独特的化气为风的劲力，将那凹陷下去的石板给托了上来。
　　此时那尊石像传来“咔咔”的声响，一本古书竟从风神像的那只风袋中掉落下来。风觞的表情有些疑惑不解。在巽门秘录中确是以这种方法打开另一道门，怎会是开启那尊风神袋里的机关。
　　红云双眼登时一亮，竟一反常态，急风迅雷般冲了上前。风觞一皱眉也赶了上前。这儿的东西全是巽门的，而巽门的东西都是自己的，怎可落入外人的手中。憬怕风觞对红云不利，也闪身上前。他真气浑厚，封锁真气的点穴手法自不可长期适用，此时已让他那浑厚的真气给破了。宿风自不可置身事外，也上前相助。
　　风觞后发先至，一个抄水式将地上那本古书抄到手中。只见那古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篆体字“乾门秘传”。风觞以为那本书应该是记载着上旧八门中乾门的一些秘事也不在意，他心内所思索的却是为何乾门的秘传会出现在巽门的秘库中。
　　其实当时天下虽分八门，却也分奇正两道，巽门与乾门自分为奇道，崇尚以奇幻，诡变来入武。当时崇尚以恒致远的正道的震门却在今宵的指引下成为八门中最强盛的门派。而当时今宵却因为君望为乾门所困一事大发雷霆，大举进攻乾门。当时鉴于正道其他三门也蠢蠢欲动，奇道的巽、离、兑三门无法前去支援。乾门大败，门主拜天更死于今宵的祆帝剑之下。而乾门的长老末法则遵拜天遗命，将乾门秘录带往巽门，求拜天好友，也是巽门之主无道将其收藏，不让其落入今宵之手。而后巽门内乱，分为擎风与覆云两帮，此等秘辛终不为人所知。
　　红云见《乾门秘传》已落风觞之手，一脸涨红，右手已扣住三枚银针，正对着风觞。憬也赶了上来，将全身真气提起，到达气游形外之境，瞪着风觞。而宿风右手已握紧曦煌，大战一触即发。

　　熔铸之炉

　　红云一反平时冷然自若之态，首先发难，手中扣住的三枚银针往风觞持书的右手射去。风觞往后退一步，左手用独尊挥舞。“当当当”三声，三枚银针已尽数扫落。
　　憬一个箭步上前，右脚抬起踢向风觞的手腕，而自己却捏了个剑诀，留待这一虚踢之后的后招。宿风已撩起曦煌展开大开大阖的攻法，曦煌不断卷起热浪，不住地向风觞下盘扫去。
　　风觞一张脸似如冰雕一般，左手舞得飞快，独尊经他挥舞，刚沾上曦煌便粘了上去。他一催动真气，竟将曦煌给锁住了。一个拉扯，宿风不愿弃剑，反被扯开，全身气血被扯上嗓子眼。
　　对于憬那瘪三的虚实相生功法，风觞却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右手往后一缩，右脚跟着向前一个劲踢，憬那以右手攻敌的实招立时被破了。
　　若不是看在他们帮自己破了那第三重门的机关，要解决这三个乌合之众，风觞只要十来招便足矣。但见憬三人攻得越来越凶，招招攻他死穴，风觞不由得心中一火，杀机立现。他右手一抛，将《乾门秘传》抛到那尊风神石像的头顶，右手接过独尊，立时展开攻势。独尊经他一个带动，划了半圈，一股冷森森的剑气便由风觞为中心，往外扩展。便如曦煌这般利器，也须避其锋芒。红云避之不及，在右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可那个最不被风觞放在心上的憬却凭空消失。
　　宿风似乎觉察到憬的意图，曦煌正面憾敌。风觞本欲以刚才之法破宿风的剑招，却觉背心一凉，忍不住往上一跃。那时憬正施展“天若”，以指代剑剖向他的脊梁。以憬那浑厚的真气，这招若是攻实在了，就算是风觞这种高手也吃不消的。
　　红云见其在空中无从借力，左手射出五枚银针欲将风觞全身几处大穴封住。那五枚银针也如红云所期待的位置飞去，而且已是刺入风觞的外衣。但觉一股阴凉之气从他的气孔透出，反将那五枚银针给弹飞了。风觞此时已开始可以掌握独尊那以剑御气的窍门。只见他右手一挥，独尊轻荡荡的剑身竟变得浑厚，而他本身也给独尊所吸引的气所围住，以另一种途径到达气游形外的境界。
　　憬看着停在不远处的风觞，心头浮出一股莫名的恐惧。若论真正的武功，他绝对是在四人之末，不过他总借着气游形外将速度、力量提升了一个层次，这才可以勉强与风觞交手几招。但此时风觞也有这般境界，自己便只能任其宰割。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可风觞来得好快，几乎成了一排身影。那一瞬间便到了憬的身后，独尊架在憬的脖子上。可憬却早有意料，施展“天若”身法，反窜到风觞的身后。
　　“啊！”憬忍不住低呼一声，一咬牙，倾尽全身气力，凝于指头，往风觞的背脊剖去。却听“当”的一声，独尊竟转至风觞背上，抵住憬的两指。他一言不发，可那冰冷的眼神在说：“你输了，去死吧。”独尊轻灵的剑身又化厚实，一举将憬扫开，风觞更是欺身上前，举起独尊往憬的头顶劈去。
　　宿风见势不妙，横起曦煌，企图将风觞拦住，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宿风始终不如。独尊一反轻盈，大力将宿风连人带剑扫开一旁。红云一瞥，左手欲扣针相救，但风觞去势太急，已是来不及了。
　　憬面如土色，硬是侧开身子，终于避过要害，但独尊却也贯穿他的左臂。而风觞也不缓下来，依旧一个疾冲，将憬撞在墙上。他抽出独尊，突而一个旋身，卡住从后方突袭的宿风。
　　“咔咔咔……”在这间仅有刀剑相交的铿然声响外，竟有机关启动的声音。风觞见势不妙，劲力一松，以独尊引气之力，将宿风引开。他也不再下杀手，反退回中央，等待未知的事情发生。
　　“咔咔咔……”声响再次传来。那尊风神像竟缓缓往左移开。继而一股阴寒之气从打开的风神石像后的洞口袭来。整间大殿一时冰寒刺骨，便是风觞也觉得有几分寒意。未几，寒气尽退，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气浪，比起曦煌的热浪，这灼热之气更如地心熔浆那般炽热不可抵挡。
　　一道红光从洞口射出，将四人映红。风觞一双眼睛受不住红光的刺激，眯成一条线。他暗下戒备，于这种情况便是最容易受到偷袭的。
　　但是，我自然不会做这种事。这些天来，我一直待在这个灼热的洞中，以四大矿石为材料，炼制我一生中最后的神兵。正当那柄剑正具外形，洞外的打斗声引起我的注意。我只得将那柄黝黑的剑放置一旁，出洞察看，却每料到这般局面。
　　风觞的眼中泛起敌意，而宿风他们三人更生疑惑。宿风与红云都惊呼一声“寺先生？”憬的神色不佳，再加上他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一句“师父”也不叫。
　　红云觉察到憬脸色惨白，忙赶到他身旁。此时他的左臂开了一个窟窿，血正不住往外冒。红云忙封住他的穴道，从布包中取出“云真散”（莫闻声所创的止血圣药），倒在伤口处，又用绷带将伤口给包扎起来。
　　我见憬已无大碍，终于转过头，正视风觞，口中说道：“哦，独尊好用么？”风觞一脸平静，心中却也终于知道我是那个铸造独尊的寒剑寺。“这个尊驾想必比我清楚。”他的脸又转寒，“敢问寒兄，为何出现在巽门的秘殿中？”我道：“天下再无巽门，又何有巽门的秘殿。”我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只得重新说道：“我要借用这儿一件东西。”
　　风觞已接口，“熔铸之炉。据巽门秘录记载，巽门祖师有一口纯精之炉。当年，巽门与离门、乾门并未分化之时，身为掌门的真阳拜托后为巽门门主的宴城与后为离门门主的离尊两人为其锻造神兵。而宴城正是借助这口纯精之炉，以巽风离火，终于制成名动天下的‘听仙曲’。尔后，纯精之炉中便燃着永世不灭的巽离精火。原来天地神器是出自于此，那么我那独尊也便少了几分顾忌。”
　　这段秘辛我原以为只剩我和今宵两人得知，却不料巽门也将其记入巽门秘录当中。可惜的是，他猜错了。我道：“天地神器并非于此出生。巽离精火太过刚阳，且少了宴城与离尊两人的控制，灼热异常，寻常之人根本不可靠近。我本不想打它的主意，不过实因非借它之力不可，所以才来此一趟。”
　　风觞一双眼睛终于睁开，“那你怎么解释你如何进来。若从山神庙进来，我等必将察觉……”他呆住了，“你从另一条通道进来。现在后方的路已被封死，唯一的出路就是你进来那一条。”
　　我点点头，“另一条通道是从五里内的一间破旧的山神庙进入。”风觞的敌意更加浓烈，“你怎么知道？”就连称得上是巽门之后的覆云帮所不知的关于打开这间秘殿另一条通道的真正法子，这个外人竟然知晓。
　　我可不想解释下去，不然又得牵扯出今宵、君望他们来，而且他也未必会相信，当下说道：“那个你无须知晓。”
　　突然间，洞内红光大盛，强烈的红光把每个人都映得“浑身是血”，那股灼热之气更是压得我们出声不得，只能运起全身真气与之相抗。憬虽有伤在身，但他全身真气甚是浑厚，自然不惧。反而宿风与红云有些抵受不住。
　　我心中泛起不妙的感觉，当下将真气全提上，化作冰寒之气，然后一个闪身，进入洞内。
　　那只古铜色的纯精之炉正冒着一团烈火。红黄蓝三色相互映衬，灼热之气比起刚才更增十倍。而我刚才随手放置一旁的那柄黝黑毫不起眼的长剑竟浮在那团烈火当中。黑漆漆的剑身正不住地吸收那不断往上冒的烈火。
　　我虽每瞧见，但当时我的双眼定是大放光彩。那些黝黑之处因不断吸收灼热之气而变得光彩夺目。那只纯精之炉似乎十分痛苦，那古铜颜色也渐渐失去光泽。
　　但那剑仍在贪婪地吮吸着这只纯精之炉的一切精华，剑柄、剑托一直到剑身都开始冒出微弱的金光，在耀眼的火光中闪亮。我所需求的并非仅仅是一柄吸食至刚至阳巽离精火之剑。但可与之匹敌的阴寒之气却是暂时不存在。我只得释放全身真气，化作阴寒冷气，注入剑身。
　　剑吸收着巽离精火以及我的寒气，金光大盛，在烈炎中欢跃地鸣叫。那一声响彻整间秘殿的剑鸣使得风觞坐立不安。他不顾一切，运起十成真气，抵着热浪灼烤，闯入洞来。
　　他冰冷地看着我，一只手举在半空。此时正值生死存亡之际，那柄剑对力量的贪欲似乎是无穷无尽，巽离精火已渐渐暗淡下去，而我全身真气也去了十之八九，此时更无丝毫防备。若风觞运起真气，一举拍在我的脑袋上，我便小命难保了。
　　他也在犹豫，剑即将出炉，此时下手，我生死未卜，可那柄剑是毁定了。若剑成，我可能因全身气力耗尽再不可抵挡他的一招一式，到时是剑在人亡。
　　风觞打定主意，当剑成那一刻便出手，然后不理我的生死夺剑而出。他相信凭着那柄剑，定可将后方断绝后路的巨石毁去。而相较于那柄剑，那本《乾门秘砖》倒像是无足轻重了。
　　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却不得不维持住。那一刻我只觉身体像是被掏空般，空荡荡的。
　　然后，耳畔传来那一声虎啸，十分震耳，如雷声一样，撼动秘殿中的每一个人。

　　烙印洛印

　　那柄剑金光大盛，而纯精之炉的火焰已经熄灭。我也被掏空了所有真气，一时间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劲力。风觞正等待这一时刻，左掌往我脑门击落。那一刻，就连我也有与名寒那一战的先例而觉得此刻是死定了，不由得闭上眼睛。
　　但听耳旁那厉如风雷的虎啸，风觞的左掌竟停在半空，不得往下半寸。忽而一只带有双翅的老虎趴在风觞身后，正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巨大的虎头张开血盆大口正对着他。
　　风觞心下一禀，不由得倒退三步，右手举起独尊对着那只老虎。我松了口气，欣喜道：“真是多亏你了，狴犴。”来到此处的老虎正是与四方柱愤怒相结合的狴犴。它正借夔氏一族的秘术“离魂”，将意念脱离于肉身来此。可此般也只剩一副影象。狴犴可算是神物，也只能勉强有一副躯体，并无其他能力。而刚才令风觞左手一麻的是它与生俱来的威慑力。
　　在外的红云听得那几声熟悉的虎啸，心下也明白狴犴来了。她本想入洞查看一番究竟，但见憬的伤势严重，而刚才情况紧急只能做些紧急措施，当下只得留下，好好处理伤口。
　　独尊所造成的创伤总会带着少许的余气，使得伤口难以愈合，这对红云来说无疑是个大问题，若非“云真散”是治疗外伤的圣药，只怕当下憬还是血流不止。红云看着那张苍白而又勉强挤出笑容的脸，心中有些难过。她又何尝不了解憬对她的心意，可她已将心给了另一个男人，实在无法对他晓以颜色。如果太过亲近怕他会越陷越深，可怒气相向，自己又实难做到。
　　红云越想越头痛，不知不觉中放下那冷傲的面容，轻轻说了一声，“憬忍着痛。”那声音不似以往的冰冷，带着阳春三月的那种温暖，令憬心生不如右手也中一剑更好的想法。说不定她会喂我。他的念头已不知到了何处，只觉轻飘飘的，如坠云梦之中，就连红云处理他的伤口时也丝毫不觉疼痛。
　　红云看了他那幸福的表情，叹了口气，知道憬更陷一层，心中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对或是错。
　　我丝毫不觉洞外有什么异样，因为洞内的情况十分凶险。我虽逃过一劫，可不代表就此逃离险地，风觞依然威胁着我。而狴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抓起那柄剑的剑柄，金光登时暗淡下去，一股柔和之气登时传入我的体内，令我倍觉舒服。
　　风觞手中的独尊怪鸣一声，轻灵的剑身变得厚实，他每次挥剑总要带着巨大的声响。但他错了，我所制的这柄剑最大的特点是“收容”。巽离精火与我的真气根本无法满足它巨大的胃口。独尊夹杂的真气与它相撞，便有两三分真气被“吃”掉。起先挡的三招，独尊霸道的攻击将我撞得气血上涌。但游斗不长，风觞的剑势便弱了下来，那霸道的攻击也只是偶尔为之。到后来，风觞也知道硬打只是徒耗真气，改剑势为轻灵，剑一粘即走，不过那时已是迟了。那柄剑所吸收的真气使其更具“粘性”，硬是粘住独尊。
　　我根本没出半分气力，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冷然的旁观者。风觞瞪了我一眼，尽全力将独尊抽离，一个转身闯了出去。我倒还真没想为难他的意思，不过教训教训他我倒是乐意为之。既然他离开了，我也便收回那柄剑。
　　狴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柄剑，终于问道：“剑叫什么名字？”我淡淡说了一声，“晋天祭。”之后就把剑给它。“我一直认为，它的未来从你的手中出发，它便拜托你了。”狴犴不开口，突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便和那柄晋天祭消失在洞中。
　　我突然有种失去方向的感觉，这些天来我一直为这柄剑忙活着，可现在剑已成，我要做什么呢？心中这么想，人却已走出洞外。
　　那时憬正在低吟着，他的右臂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些奇异的花纹在他手臂上闪现。我走了上前，笑着说了一句，“呦，你还纹身啊，真是前卫啊！”憬忍着痛白了我一眼，“混蛋，”又不由得低呼一声。
　　红云想开口，我已肃容道：“是烙印吧，谁种下的。”她摇摇头。那一头，宿风已攀上风神石像的头顶，将那本《乾门秘传》取下（刚才风觞逃得匆忙，竟将它给忘了）。
　　红云忙道：“宿风，把那书给我。”宿风不明所以，却也依言给她。红云接过书后快速地翻到“密印篇”处。而记在密印篇的第一种印法便是烙印。
　　其实《乾门秘传》并非单单记载乾门的秘密，更兼天下间的奇异事物。一共分为十篇，分别是异术篇、异医篇、地理篇、密印篇、破咒篇、阵篇、异礼篇、异言篇、乾密篇、天源篇。此书虽非武功秘籍，却更为武林中人所追求。
　　红云低首一看，那“烙印”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而所及之事，红云与寻珑已是知晓。她想起寻珑所说的话，下意识看了我一眼，又移回书上。看到末端，她也有些泄气，书上仅记载有此密印，却无破解之道。
　　突而两个大字印入她的眼帘“洛印”。与“烙印”是何其相似。此种想法令她不由得继续研究，她轻声念道：“洛印，云生天外，水淡而凝精，碧玉通体……”念到后来，她的脸渐渐有了喜色。
　　这“洛印”为了弥补“烙印”的一种密印，据《乾门密传》记载，这两种密印均是由一个名为虚生相的道士所创。烙印是必须借助五十载精华，借施印者之手种于受印者体内令其多汗，且汗有略微异味，同时更可令受印者免疫力大幅度下降，一点小病就可成为致命顽疾，可谓是损人不利己的密印。
　　而为了消除烙印所失去的五十载岁月，便有了洛印。洛印是以他人之余来补己之损。
　　“唯今之计，只能先将毒以洛印之法给转移到他人体内，只要没有烙印的兴风作浪，要除去背车之毒是轻而易举。不过那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烙印依然留在体内。这一点就只能拜托寺先生了。”红云说完后看了我一眼。我却觉得莫名其妙，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如何能除去烙印。
　　红云仔细研究那洛印，说道：“这洛印之法大约是类似以气逼毒的手法，但与之不同的是将毒转移到另个人体内。这比直接逼毒是难也是易，其关键在于两者的气必须连为一体。不过有寺先生在此，这等事应该不成问题。”
　　我点点头，与憬双掌相抵。其中我以少商穴抵住憬的商阳穴，憬则反过来，两人的十二经脉连成一通。我催动真气借少商穴侵入憬的体内，继而将憬体内的毒顺着十二经脉逼到我身上。
　　令我吃惊的是，憬体内的真气甚是浑厚且朴实无华，似乎修习了坤门的镇门之宝《坤方合诀》。我瞥了他一眼，“哦”的一声。
　　背车之毒甚是厉害，一旦侵入我的左臂，便是一阵麻痛。红云不敢下针封住我的穴道，但听我说一声，“大功……告……成……”时她连出数指，封住我的穴道防止毒侵入我的心脉。她看着我，说道：“忍住。”跟着以银针将流经左臂的通道全封死，然后取出一柄银刀，将其烧红后在我手腕处割了一刀。那一刀割得恰倒好处，可我一个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脸一红，用右手搔搔后脑勺。
　　红云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她也没料到我是这么窝囊。宿风脸上尽是不解之色，而憬却是一脸鄙夷。不过他也不好受，毒虽然移开，但左臂那股热辣辣的疼痛令他没精力看我笑话。
　　待流出的血成鲜红时，红云立时在我手腕伤口洒了些“云真散”，之后给我包扎。这一次我可学乖了，咬紧牙，把喊痛的欲望压回心底。
　　红云淡淡道：“背车之毒已清，寺先生已无大碍。”她想说什么，但终究忍住。我不经意瞥了她一眼，忍不住低呼，“我也中了‘烙印’？可我却没有中‘烙印’的症状啊，不然上一次受了风寒可得把我折磨得垮掉了。”红云稍稍侧着头，在想着什么，许久才吐出几个字，“也许是记错了吧。”
　　宿风走到憬身旁，将他扶起来，说道：“寺先生，我们先离开这儿吧，到外面也许可以遇上莫老爷子。他也许有解‘烙印’之法。”“莫闻声？算了，你们去吧，我要去找风觞。”我看着宿风，心里想阻止他，可那是命，他始终得面对，逃避不得。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尊风神石像跟前，起身一跃，跳到他的右肩。在他的右肩上有一道伤口，自古相传，那道伤口是雷神所伤。在那伤口处有把小匕首，如果没有留心查找，根本无法瞧见。我将那柄匕首拔了出来，在秘殿左方的墙壁便传来“咔咔咔咔……”的声响。不多时，那儿就出现一条通道。
　　我跳了下来，指着那通道说：“从那儿出去，便可以到五里城内的破旧山神庙。”
　　红云又回复她高傲的面容，向我施了一礼，淡淡说：“多谢寺先生相告。”憬却回过头，连一眼都不愿多看，他的气还没有消去，他是在怪我七八年前的不告而别。宿风倒显得大体多了，对我说道：“寺先生，后会有期。”说完便与红云、憬往左面的通道走去。
　　我目送他们走入通道后往后方那条路走去。果不出我所料，那原先阻断后路的巨大岩石给风觞凭着独尊毁了，而风觞则不知所踪。
　　其实我说要去找风觞是骗他们的，只是我不愿与他们同行的一个借口。他在找我，如果与憬走得太近便会被他觉察，那时失去利用价值的憬便会有意外，可我也不知柒在什么地方，找我又有何用呢。我叹了口气，从地底回到那间山神庙。

　　古都之意

　　月色朦胧，憬三人回到地面之时已是亥时末。宿风心下担心，子时即将来临，呆在此处不是十分方便。憬的本意是让宿风将他打晕好熬过那一个时辰撕心裂肺的痛楚，但听到红云说“不解不死”所带来的剧痛会将昏睡的人给疼醒这才打消这个念头。
　　这些天，一到亥时之末，红云便会独自离开，她的高傲不允许别人看见她脸色发青的模样。憬知她的性子，也不敢随她前去。
　　此时，红云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往破庙之外走去。宿风与憬面面相觑，却是无可奈何。
　　时间走得飞快，子时已是来临，在那一瞬间，那股痛楚从丹田之处往四面八方袭来，憬见红云不在身旁，自可以不顾形象地张口喊痛。这种痛楚并无药可以压制，宿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憬痛得死去活来。突然间憬一个翻身，一把抓住宿风的左手，张口便咬。宿风一个不注意，疼痛骤时袭来，忍不住低呼一声。
　　憬却突而松开嘴巴，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知道刚才并没有听错，在宿风喊痛的同时，一个冷哼从远处传入他的耳中。那个冷哼分明是惊愕、不屑与微带着的恐惧所揉合而成的声响。而最重要的是那一声十分熟悉，根本就是红云所发出的声响。
　　憬没头没脑地往外跑，可他跑得越快，丹田处的痛楚越是剧烈。“红云在等我，她在等我……”憬一边这么鼓励自己，一边运起真气稍稍压下痛楚，疾风迅雷般展开身法。宿风忙跟在他身后，但他没有憬那浑厚的真气，不多时便被甩在后面，再也见不到憬的身影。
　　终于，跑了一阵之后，憬在五里的废屋区见到七人，红云自是其中之一。她脸色惨白，额头冒起冷汗，一双眼睛早已失去她在枢问阁的神采。此时的她绷紧着脸，别过头，不想站在她对面的那人见到她如此落魄的样貌。正是那股高傲让她对那个不屑的小人低哼一声，虽说那声音中也充满着痛楚与恐惧。
　　憬并不停留，一旦事情与红云有关，他便会成为一个白痴，傻呼呼地陷下去，半点也没有考虑自身的情况。
　　那声音突然响起，“红云姑娘，几日不见，你到更为漂亮了，真是我见犹怜啊！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该不是病了吧。都说医者能医人而不能自医，天幸让小弟撞见，不如便由小弟为姑娘效劳。”红云冰冷的眼神迎了上去，那两道凌厉的目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不屈。
　　那个青年却不理这一套，迎着她的目光，笑语盈盈地走了上前。突见红云射出三枚银针，但那人似是早在防着她这招，竟一枚也没袭中敌人。那人语气稍沉，“红云姑娘，这是作什么？”憬便在此时赶了上来，他出手根本不知分寸，左脚一用力，将身子推向那青年身后，右手捏了个剑诀直剖向那青年的背脊。那人只觉背后有些凉意，侧开身子，避过要害，但左背上热辣辣生疼。那人一个旋身退了开去，见来人是憬，不禁大骂，“原来是你这王八羔子。”憬也不示弱，“怎及你这乌龟痞子。”却又低哼一声，刚才用力过度，痛楚又在体内开花。
　　那个青年正是在枢问阁与憬结下梁子的闻道。闻道当日成了跳梁小丑，更因背弃承诺而使得闻家药庄蒙上污名。他父亲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家门，他也心下郁闷，便打算到五里这儿的温泉泡个澡，解下闷气。这天他从温泉屋出来，却瞥见红云脸色不佳，躲到这废屋区来。好奇之下便跟了上来，这才有了这一幕。
　　和闻道在一起的是闻家药庄的下人，均有些本事，是充当保镖的角色。闻道与憬哪会客气，右手一挥，让那五个下人对憬围攻。若换作平日，这五人哪会令憬放在心上，但此时他丹田的痛楚越来越剧烈，就连真气也压之不下，如何与人交手。况且憬来来去去就是那招“天若”，一旦被摸透了也就无足为惧了。
　　憬看了红云一眼，见她眼中分明透着求助的神色，虽然隐晦，但憬却看得明白。他身形一动，右脚突然往中间那人脑门题去，那人急中应变自如，头往后一缩，可正中憬的下怀，一个转身，到了那人深厚，两指并拢，剖了那人背脊一个正着。憬两指之力是如何巨大，那人一下子就摊倒在地。
　　憬一咬牙，知再施展“天若”便会收得反效果，双手一合，将全身真气凝于双掌之中，突而往前一拨，真气夹杂着罡气化为厉风，将其余四人刮得肌肤生疼。此招正是憬所学的另一招“罡风允刃”。那四人也绝非摆设，待憬施完“罡风允刃”后，分左上、左下、右上、右下四个角落将憬围住。四人同出右拳，令憬应顾不暇。
　　“料敌不明……可谓无智……”憬吐了口气，将真气从全身气孔放出，顿时形成气障，那四拳刚及气障便给真气混着罡气侵体。气化厉风，竟从体内硬生生将那四人的手骨碾碎。这手法与碾碎百漏手骨的手法同出一辙。
　　闻道脸无血色，竟不顾五位手下独自逃生。可憬也无力追击，一张脸已作煞白，丹田处的痛楚犹如一条啃心蛀虫，不断地 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憬知红云不愿他留下，当下却是一颠一颠地走开。那一颠一颠的形象顿入红云眼中，在她看来，憬忽然间变得有些可爱，以前那些可有可无的废话却有些顺耳。红云忍着痛，勉强挤出笑容，“他，真的有些天真……”
　　憬回到破庙时，宿风已经回来了。他也没问什么，因为什么都已经摆在那儿了。憬整个人在地上不住翻滚，到后来甚至以头撞地，企图以之来减轻丹田处的痛楚。宿风心里着急，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受罪。
　　折腾了一个时辰，憬终于熬过子时，那时他已筋疲力尽，几近虚脱。宿风为他垫起一块石头，让他睡得舒服些。此时红云也走了进来，脸上尽是虚汗，看来所受的苦楚一点也不比憬少。她看了憬一眼，柔声道：“他睡下了？”宿风“恩”的一声，“你也累了吧，好好休息一晚，这夜我来守着。”红云没有开口，她也着实是累了，在一旁靠着墙壁，坐了下来，终于眯上眼睛，睡了。
　　红云就算坐着熟睡的姿态也是妙不可言。她向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就连睡姿也不放过，自不可如憬那般毫无顾忌地席地而睡。
　　第二日，宿风因守了一夜，眼里布满血丝，憬本打算在五里多呆上一天让宿风好好休息，可给他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让“烙印”多留在憬体内一天，他便多担心一天。憬也有些感动，但表面却装作那是你自找的，与我无关的表情。
　　红云自昨晚之后，对憬便是更加体贴，她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憬对她太好了，而她却不能回报他的付出，所以倍感压力，所以她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来对待他，但又怕他会错意，心下也是矛盾不已。有时也是忽冷忽热。但憬却有些激动得要落泪。
　　两人终于熬过了“不解不死”那艰难的七个子时，赶到了六朝古都。那儿有些荒凉，曾经的风光无限，却化作断壁残垣，凄凄枯草。六朝古都本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城都，但三十年前西北异族入侵中原，一直攻打至这六朝古都。当时守城的军官用了条计谋，全军退出，引异族军队入城然后纵火焚城，同时守住城门，将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尽数烧死在城内。而无限风光的六朝古都也就此陨落，从此荒凉不堪。据说那位军官也因此触怒龙颜，被判斩首。此乃题外之话，暂且不表。
　　三人终因盘川不足而在六朝古都停留。红云在街头摆起摊子给人看病，宿风则与憬联合起来，宿风斩柴，而憬则将宿风带回来的柴雕成工艺品，在大街上叫骂。这是他的老本行，当时他赢了止步几锭金子后也是想开一间店专门售卖木雕，但金子与连湘九月被盗，一切成空。
　　六朝古都的经济萧条，红云与憬的生意并不好，只能储起少许的银两，但此处离上通天仍有一定距离，三人均不想在半路乞讨，只得在此努力挣钱。
　　三人是住在六朝古都唯一一家客栈中。这儿荒凉，少有人来，那客栈也仅仅住着七人。其余四人似乎只是挂着个名号，憬他们在此住了将近半个月，却连一次也没见过他们。
　　这一日，憬与红云收摊准备返回客栈。他们路经六朝古都中唯一可算是美景的跃鲤桥。那儿曾经被誉为天池虹桥，如今也只是堪堪入目，令人顿生世事无常之感。每次路经跃鲤桥，红云总要驻足片刻，望着那泛绿的池面沉思一阵，但今日她似乎需要一个了断。
　　“憬，陪我到桥上走走好么？”最近她对憬的声音总带着几分商讨的意味而非起初的令人不生异感的颐指气使。憬低低地回应了一声。红云的语气令他很不舒服，起先他当然欣喜不已，但渐渐地，他也似乎有了想法，反对这语气觉得有那么一丝的不悦。
　　两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那座古桥上。桥身有不少地方是经过修葺的，当年那场大火没有将这座桥完全烧毁已是一个奇迹，谁也不奢望它可回复古貌。
　　红云倚着栏杆，看着发绿的池水被风吹起涟漪，微微叹了口气。憬忍不住道：“你怎么了？”红云摇摇头，心中低念着长痛不如短痛，害他伤心一时总要比害他伤心一世为好。这种事终须做个了断。
　　“憬……”红云刚起了个头，憬却插口道：“听这儿的人说起跃鲤桥旧时的风光无限，我便十分向往，真不知能否有重见它旧貌的一日。”他心下惴惴不安，也许红云接下来的话会将他宣判死刑。他不给她一丝说话的空隙，仍在喋喋不休。“我那个老不死的师父，也就那日在秘殿中所见的那个你叫做寺先生的人。咦，你也认识他啊！他曾说过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虽说是不知什么玩意，不过那两句用在此时倒也贴切。”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是百鬼的轩辙。”红云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憬趴在栏杆上，低下头，呢喃一声，“我就说不能让她开口嘛！”他有些体会十六七岁的爱恋透着青涩与苦涩这句话的涵义。
　　自那天之后，红云又回复原本的冰冷，不仅对宿风如此，对憬更是如此。宿风也觉得有些异样，但他没提出来，这是他们的事，自己不便插手其中。而憬却一如往常，可他变得越来越喜欢笑，经常放声大笑，笑得很爽朗。可宿风听来，他只是不住地哭泣，从没有停止地哭泣。
　　憬突然迷上了喝酒，他总说一个大男人不会喝酒会被别人笑话的，所以必须学习。一开始，他喝得并不多，一杯或者两杯，可即使那般，他也有些醉意。而他越醉便越爱笑，经常惹来掌柜的不满。
　　红云与憬根本不再说话，虽说有时憬会上前一个人唱独角戏，可红云却一句也没回，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她一旦希望有一个了断便不愿再与憬纠缠不清。
　　这一日，憬收摊回客栈，照往常一般要了壶酒。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他的酒量已有些许水平，自斟自饮了七八杯。宿风也坐了下来，说道：“我陪你喝吧。”说着抢过憬手中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憬却一把夺过那杯酒，一饮而尽，之后摇摇头说道：“我一直总不明白，这酒其实并不美味，只是比清水多了些许味道而已，为何那么多人爱喝呢？”“因为你根本不懂酒，只是一味地强迫自己去接受它，所以才会有些疑惑。你这般只是用肚子把它装起来而已，根本谈不上喝，那更谈不上品了。”
　　憬一听，嘻嘻笑道：“有道理。”其时酒气上涌，憬一张脸已通红如火。他只觉得脸似乎在火中烧烤一般热辣辣的。但他的意识反倒十分清醒，“喂，宿风，我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宿风也没去留心，掐着手指说道：“多半有一个月吧。”憬晃了晃脑袋，说着，“已经这么久了，赚得的银两大概已足够去上通天了吧。明天我们就起程，到上通天见那莫闻声一面，然后不论我体内的‘烙印’能否解除，我们都离开，去找青岚，还有那个宝藏。之后，我就去赚钱开间木雕店，之后，之后不理什么江湖，不理什么武林，找个长得过得去的女人成亲，然后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他突然停了下来，“宿风，你会帮我的吧。”
　　宿风点点头，他的眼中透着担忧之色。憬不是那种甘于平淡的人，那些只是他一时逃避的借口。“你醉了。”憬承认了，“是啊，我醉了。”他放下酒杯，拍了拍宿风的肩膀，“我得去睡了，你去告诉一声吧。”说着便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步一颠，歪歪斜斜地上楼。
　　宿风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只觉那酒热辣得很，忍不住咳嗽几声。“其实他比谁都清醒，只是一味地欺骗自己。但这又能解决什么呢？”他放下酒杯，有些老成地将手负在身后，叹了口气，走到二楼红云的门口，敲了敲门。他不等红云开门，便道：“红云姑娘，明天启程去上通天。”说着便走开了。此时他也不大愿意见到红云。而红云也没打开房门，房里是寂静一片。
　　第二日，憬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坐在一楼的椅子上先行吃着当作早点的四个包子。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将包子撕成两半，然后慢悠悠地将其中一半放入嘴里。好久，宿风与红云才下楼来，两人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吃着早点。
　　待用完早点，憬将房租给结了，然后与红云宿风两人一同上路。
　　三人向西方走去，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气愤异常沉闷。憬一开始也是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见另外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也就跟着沉默不语。红云一脸漠然，似乎并不感到尴尬，但她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却没有人知道。宿风一时看看憬，一时看看红云，只是叹了口气。
　　三人不多时便到了狴牢，这儿本是朝廷关押犯人的地方，后来因为迁都，这儿便荒废了一阵，之后又渐渐有了人烟。虽不能与迹潋那种华丽的大城相比，它却也是个“无讨地”。本来应该热闹的大街，此刻却异常的冷清。风吹动着地上的破灯笼，把它翻来覆去，又发出“呜呜”的响声，有如鬼泣般凄厉。
　　宿风走在最前头，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为何，他越往西走，心里越是不平静，全身的血液有时会失控般急速运行，似乎在西方有着什么在威胁着他的性命。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已按在背后的曦煌的剑柄上，全神戒备。这儿太过不寻常了。而红云更是眉头深锁，这狴牢她也来过几次，但何曾见过如此情形，右手缩入衣袖之中，暗扣三枚银针，随时出手。
　　憬倍感双肩沉重，刚出发时大约是卯时，可到这狴牢时天却黑了。憬敢打包票，他们绝对没有走三个时辰，算来应该是正午，可天却确实是黑了。他这一生倒还真没遇上此等怪事。
　　宿风本打算快些离开这儿，但天已暗得可怕，三人均不愿意在黑夜中赶路，只得留下来。他们原想找间客栈住下，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半分空隙也没留下，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看来今晚得露宿了。”宿风说着便向不远的一间废弃房屋走去。憬道：“将就将就吧。”他装起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却是欲盖弥彰。红云没有说话，也跟了上去。
　　到天空再也找不到一丝光线的时候，整座城镇顿时沸腾起来，原本漆黑的一片登时明亮了。在同一瞬间，原来紧缩的门窗同时打开。每个人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抓着哭丧棒，边跑边不住地挥舞手中的棒子。
　　红云走到废弃屋的门口，只见那群人正向他们冲来，脸上微微一动，说道：“他们过来了。”憬与宿风忙放下手中的干柴，跑出门外。这时那群人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群人中有人说道：“怎么回事，镇长，这儿怎么有人在？”又有人道：“其实做做样子就行了，干吗找人来扮演呢！”有人接了下去，“说扮演又不大像，他们没穿上白衣，那女的穿得……她太美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他们可能是外地人，不知我们的习俗，无意闯到这儿。”一个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大约有七十开岁，脸上尽是皱纹，牙齿也都快烂光了。他又以那漏气的语气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儿？”憬自然而然站了上前，向那老人敬了个礼，脸上尽是愧歉之色，口中说道：“老爷子，我们今天来的时候，天突然黑了，想去投栈，却有发觉这儿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无奈之下只得在这儿休息一阵。没想到竟给你们舔麻烦了，小弟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番话倒打消不少人的疑虑，不知憬的底细的人一听这“发于肺腑”之言都不由得按下怒气。那老者说道：“小兄弟有所不知，天突然黑了是因为‘天狗蚀日’啊，而今天刚好是我们这儿的祭典节，按我们的习俗，白天都会关实门窗，以防恶鬼偷入，待天完全黑的时候，我们便会出来赶鬼，把它们赶到这儿，这才算完成仪式。”
　　憬仍带着歉意，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说道：“真不好意思给你们舔麻烦了。”老者笑道：“那倒没有。”
　　宿风突然想起什么，问：“这习俗是否与以前这儿是个监狱有关。”那老者摇摇头，“这便无从得知了，反正自我小时，这儿便有此习俗。不过有人曾将这儿与鬼城酆都并为两大鬼气阴森的城镇。不过应该有些言过其实了，这儿只是有些阴凉罢了。恩，仪式也到此为止，三位现在可去投栈了，不过待会尚有一场赶鬼，三位可切勿开门离开客栈，那可是犯了我们的的禁忌的。”
　　憬点了点头，与宿风红云离开，到客栈住下。可过了不多久，天却又亮了起来，太阳仅仅往西方稍稍一偏，大约只是未时。可此客栈再一次关实门窗，三人便无从离去。
　　憬倒在床上，难以入睡，客栈已是乌漆一片。他正感这儿的昼夜是那么奇怪，却听一声虎啸，继而 是惊叫，哭喊。他心中翻腾，只觉这一声虎啸是如何的熟悉，与在秘殿中所听到的是如出一辙。憬再也躺不下去，翻了个身，便往外面跑去。他心中念着，“这时应该结束仪式了吧。”
　　他冲到大街上，可大街上是一片寂静。在黑不可见五指的夜里，这种寂静很是令人担忧。憬四下张望，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自己期待的异样并没有出现。正当他失望而归时，一个转身，却见一个红衣女子反向狴牢的一口水井跑去。憬哑然失声，“红云？她也听到了么？”
　　心念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红云跑到水井旁边，俯下身子往井里看去。憬心中一热，忙冲了上前将她拉开，“小心点。”红云挣开他的手，反道：“你听见了吗？”憬还没回答，那口水井竟喷出水柱来，像喷泉一般。水柱很高，又化做水珠四散开来。
　　又是一声虎啸，那口水井旁又多了写淡蓝色的小球，它们向水井靠去。那淡蓝色的半透明小球透着异光，那些暗淡的光芒似乎在诉说它们的恐惧。
　　“那些是什么？”憬问着，而一旁的红云在翻着那本从秘殿中拿出来的《乾门秘传》。她翻到天源篇，然后依书念着，“灵魂，万物之本，储于躯内，操于躯，躯灭则现，尔后与天地融为一身，回于自然。色淡蓝，光暗淡。”又道：“想来，那应该是灵魂吧。”
　　此时一声虎啸从井中传来，继而飞出一只带有双翼的老虎。它趴在井口之处，睁着铃铛大的眼睛，盯着憬与红云。
　　红云见着那老虎，不自觉地吐出两个字“狴犴”。她心中惊恐，这神物不是与四方柱相融么，怎会在这儿出现。但情势不容她猜想下去。狴犴已扑到她身前。红云大惊，这一来大出她的意料，想避开已是来不及了。憬欲上前化开狴犴的一扑，但始终晚了半步。红云给它扑了个正着……
　　那一刻，他听见一连串异样的声响，眼前一亮，又黑了下来。憬翻了起身，这才发觉刚才是自己在做梦。而耳畔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憬下了床，打开门一看，红云站在门口。她见憬走了出来，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没事……那就好。”然后转身离去。

　　晋天祭

　　憬只觉一股温暖窜上心头，心中默念，“原来我在她心中仍有一席之地，她也是在乎我的。”但回想到梦中那只带有双翅的老虎，他心中便充满寒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红云又回复成冷淡的模样，除非着实有必要，否则绝不开口。那平淡的眼神中却透着少许光彩。是啊，这儿离上通天已经不是那么遥远了，只要十来天功夫便可以回到百鬼城郭了。家，在等着我；他也在等着我。那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渐渐移向天空。早晨的光彩很是漂亮，这在上通天中很少见到。红云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太过复杂，复杂到她几乎应付不过来。有时她也不愿整天冰着脸，但又害怕在感情上藕断丝连。如非“救人”是她师父从她小时候就灌输给她，她也许不会与憬继续纠缠，来个不告而别，断绝他的残念。但又觉得这么做对他来说有些残忍。
　　红云忍不住按住自己的额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呢？”
　　便在此时，憬与宿风下了楼。憬看起来似乎一扫前些天的阴霾，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与前几天那笑得发苦的笑容不同的微笑。宿风看着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憬在那个永远没有底的泥淖中越陷越深，而又不可自拔。不过他可以开心多几天也是好的。
　　宿风向红云打了个招呼后就坐在一旁要了份早点，然后自顾自地吃着。他没有开口，眉头有些发皱，心跳得剧烈，血液有些热，身体反像是被血液煮着般。“不能让他们知晓，他们已经够烦的，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手中的包子好象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般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这些天来，宿风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身体有时总会像着火般灼烫，而且越往西行，发作的频率越高，但他总是忍着，不愿让憬与红云发觉。
　　憬此刻一颗心全系在红云身上，宿风有什么异样他根本没有觉察。他坐在红云身旁，给她倒了杯茶，轻声问道：“怎么不吃？没胃口么？”红云真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语气回答，但不回答也似乎不行。她将那杯茶移开，仍是那副声调，不波，“其实我向来吃得不多。”憬也觉得自己太过急进了，将红云移开的茶一饮而尽，低着头，又缓缓走开，背影有些凄冷。
　　红云真的不懂处理与憬之间的感情，她把握不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她总是在这个时候逃避。她转过身去，径自上了二楼。
　　憬拍着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一声，心中想起昨晚红云的那一句，心里又生起希望，当下又露出笑脸，向宿风走去。宿风怕被憬看出自己不妥，忙别过身去，忍着体内的异动，说了声，“憬，我有些不适，我们今天就待在狴牢吧。明天，再离开。”憬自然没有异议，那一刻，他知道宿风有些不对劲。宿风这个人应该说是有些老成吧，常常为了不愿别人担忧而独自面对伤痛。如果尚可以忍耐，他是绝对不会因为自己而耽误行程。
　　憬知道他的性格，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念着几句，“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可不会照顾你哦。”宿风的脸有些红，异样的红。他点点头，不敢开口，反身上了二楼。憬有些担忧但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待会稍稍让红云知晓，她应该会有办法的。对于想不出，做不到的事，他向来的应对措施与宿风截然相反，他不愿再想，也不会再做下去，免得苦了自己。但于红云上，他又似乎做不到这般豁达，毕竟感情不是仅仅的一件事，它要比复杂的案件更复杂上百倍千倍。
　　憬不想待在客栈中，走到大街上。但突然间想起梦中的那口水井。“不知梦中的那口水井在么？”他凭着自己的记忆，顺着梦中走过的路，终于在狴牢的一处废墟中找到与梦中那口水井一模一样的古井。
　　这儿原本是关押最凶恶罪犯的地方，迁都后，人们嫌这儿杀气重，没有将这儿重建。这儿便这样荒废下来。
　　憬一个探头，井中的水已然不见，这口水井成了口枯井，而在井旁却残留着少许水迹。这使得憬想起梦中那口水井如喷泉般喷出一道水柱那一幕。
　　这一切，完全与梦中的情况一模一样。那么，那只带有双翅的老虎也？憬思索着，提起真气，让自己变得像树叶那般轻盈，然后一个飘落，徐徐落到井底。那儿果然有些古怪，在井的一侧有一条通道。通道里是漆黑一片，仅凭照在井底的微弱阳光根本不足以将它照亮。
　　憬往那通道探了探头，但什么也看不到。他虽修炼了浑厚的真气，但如何使用这些真气却十足是个半吊子，除了感知与运气于体外什么都不会，那自然不会江湖中高手那种凝神而使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的方法了。
　　好奇心驱使他并非止于探头这一动作。他摸索着墙壁，慢慢前行。那条通道很长，长到令他有种在原地踏步的感觉。他的眼睛仍无法适应黑暗，在漆黑中只能依靠触觉来帮助自己前进。
　　好久，他终于摸到尽头，不过似乎只是一个拐弯的角落。这时，那通道中竟然出现久违的亮光。那光芒很是微弱，但已足以照亮憬的四周。他正处于一间小室子里。里面仍有几把腐蚀得差不多的椅子，也有一张案台。在案台之后又有一道门，门的另一边是通向哪儿呢？
　　憬正为自己身在小室中而惊叹，浑然忘记去思考这小室中为何会出现亮光。
　　一个老人正提着一盏油灯慢慢往憬的背后靠去。那提灯的手枯瘦得像老树枝一样，那张脸已被皱纹给深深埋了起来。他的步履轻缓，每一步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憬好久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这突然而来的亮光是如何的突兀。他一回过头，正好瞧见老人提着油灯向他走来。那一张脸在油灯的照耀下变得异常骇人。憬一个吃惊，双手禁不住四处乱挥，竟把老人手中的油灯打落。
　　小室又回复原来的那漆黑。那老人被憬吓了一跳，以手抚胸，颤声道：“小兄弟，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憬一脸歉然，摸了摸后脑勺，“真对不起。”那老人叹了口气，颇为着急地说：“这下子怎么办？我也不知怎么回去了。”此时憬的脑海一片混乱，来时是怎么走，他竟忘得一干二净，这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老爷子，你怎么会在这？”老人眯着眼，“开什么玩笑，这儿是我家，我当然在这儿了。”憬刚想发问，老人已经接了下去，“我的家可大着呢，大到此刻我不知怎么回去。”
　　憬突然觉得那老人往自己身旁靠了过来，下意识移开少许。忽而觉得肩膀似被针扎着，忙将肩膀往后一缩。
　　那老人道：“喂，你干吗坐开了，难道是怕了我这个糟老头吗？”憬心里有些害怕，“你只是个老人家吗，没那么简单吧。”老人哈哈笑了几声，“噫！那你说我是什么？”憬一个激灵，颤声道：“可别是只老虎。”在黑暗中，那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终于与憬拉开距离，“老虎会说人话吗？再说老虎算什么，人你都不怕，还会怕老虎吗？”
　　憬有些急了，“那怎么同呢？”老人又笑了几声，打了个呵欠，“那时那个叫红云的小姑娘中了毒王的毒时，你不是这么想的吧！”他笑得很大声，说得也很大声，似乎是为了扫开憬的恐惧。
　　憬突而站了起来，“你到底是谁？当时也在枢问阁吗？”老人干脆将眼睛闭上，躺了下去，又打了个呵欠，“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憬突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老人。他想起老人说过这儿是他的家，又回想昨天梦中那带翅的老虎正是从井中飞出。那么……
　　憬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靠着墙壁才停了下来，他记起红云对那老虎的称呼，吐出那两个字，“狴犴。”突而一震，心道：“难道狴牢这个名字就是狴犴的牢房。”他记得狴犴是专管监狱内的一切生死之物。那么这儿是他的家这便说得通了。
　　老人并不反对憬这般叫他，口中却问道：“喂，小子，你知道这儿有什么吗？”憬心下戒备，双手握拳，心中总浮现那老人化虎向他扑来的情景，不由得寒意顿生，勉强挤出笑脸，“不是骷髅头吧。”心中暗道：“他不会是肚子饿了吧。”那老人双眼睁开，那透出光彩的眼睛似乎可以把一切看透。他骂了一声，“谁想吃你了。”
　　憬稍稍放下心，反朝他那儿坐过去，笑嘻嘻说道：“爷爷莫非是高人？”“要我教你几招？”憬笑得更甜，心中大喜，“几招怎么够。”随即道：“小子怎么会这般想，只是想当你的干孙子，你是不吃亏的。”老人也笑了，笑得很爽朗，“信你才有鬼。”
　　憬却没有一丝不好意思，这些年在街头打混，早把脸皮磨得和墙那样厚了。他是打蛇随棍上，“干爷爷，这儿到底有什么？”老人也不反对，“剑，迟早用得上的剑。它在等你，它也在等另一个人。”老人的话自相矛盾。憬有种意识，和它走到一起，又会节外生枝，当下立即推脱。虽说心里还真的不想错过此等宝贝。
　　老人的视线凌厉地射了过来，他微怒道：“别老玩欲擒故纵的把戏。”说着右手往旁边一伸，抓着一柄剑递到憬跟前。持剑的那一刻，他的脸色有些青，这柄剑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憬一把接过剑，顿时觉得全身真气似乎要被它吸走一般，手一颤，剑掉落到地上。口中禁不住大骂，“老鬼，开玩笑啊，弄了柄怪异的剑给我，要打不妨明着来啊。”他心下激动，不由得原形毕露。
　　那老人却并不介意，反开心地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小鬼。”然后正色道：“它的名字叫晋天祭，会吸收魂魄与真气。你必须与它连成一体，让真气通过它进行循环，那时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除非修习坤方合诀，否则拿不了它，我还真不想给你这么一个重担。也许以后你的生命会需要它，好好保存吧。”老人说着站了起来，又道：“我们未来的路仍会交叉到一起，我们会再见面的。”说完便隐入黑暗中。
　　憬重新将剑拿了起来，依老人所说之法持剑，却发觉藏于剑身的真气竟反输到自己的体内。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就说嘛，得到它一定会卷入什么事件当中。”他的语气在埋怨，可心里却乐开了花。突而，他心中升起消失已久的，关于亲人的温暖。

　　归来-

　　风在涌动，鱼悄悄洒落。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位女子，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那男的虽然有三十多岁，但脸上仍带着少许少年的顽皮，嘴角总是向上一翘，带着笑意。他牵着女子的手也更用力了，口中突然冒出一句，“流暄，我们真的好久没来中原了。”那女子不过比男人年轻两三岁，那张脸可堪称绝色。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的衣服也很华丽，一切都似乎为了掩饰她那发白的脸。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流露出少许悲哀。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愿意回中原。在海外那个小岛上，那儿是属于他们的天地，而他也只是属于自己一人的。
　　流暄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也许她还在等他。她紧紧握着男人的手，“君望……”她没有说下去。原本想说我们回去吧，回到岛上，再也不回中原了。但她说不出口，当初正是她希望君望带她回中原一趟。
　　君望收起笑脸，右眼的眸子流转着红色的光芒，“怎么了？”流暄低下头，轻声道：“没什么。十年了，我们有十年没有回中原了，不知当年那间药店还在不在？”
　　君望有揽起笑容，说道：“恩，应该还在，寻家可是什么医道内四家之一，它的产业可不会那么容易倒了。我们回去那儿看看吧，说不定会遇上寻珑大姐。”“十年了，表姐应该成了外公的继承人吧。在医道上，她的天赋很高。”
　　君望像个大男孩般笑着，“我的流暄也有很高的天赋。”流暄看着一脸阳光的君望，忽而有些黯然，心里念着“我的流暄”几字。他是可以这样称呼自己，但自己却不能他做“我的君望”，那个等了他十二年的女子也想将他当作自己的。
　　流暄没有开口，她的脸色很难看，自己的生命正在不断地消逝。自从被外公说着：“暄儿身上的病会一直折磨着她，暄儿……”外公哭了，“暄儿活不过二十五岁。”自己便知道，想陪他一直到老是不可能的。这十年来，他总用尽一切方法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但都渐渐不管用了，自己的生命像潮水般匆匆逝去。
　　君望怕触碰她心中的禁忌，只是陪着她。这十年来，流暄始终不肯与自己成亲，她是害怕不能陪自己到老，但是我不在意啊！
　　君望牵着那只细嫩的手，一股异样的感觉窜上心头，喉咙似乎被骨头卡住了，眼角很热。君望想哭，但他不能哭。他默默忍着，流暄的生命只有一年了，如果找到那本《乾门秘传》再加上自己手上的《坤门秘传》应该就可以治好她的病。
　　流暄突然停了下来，“君望，去找亦舒好么？我很想看看她是怎样的。”她陷入自我的陶醉，“她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子吧。”君望点点头，“那个小丫头太善良了。”一想起亦舒，君望有些不自在。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细细品着。突然往窗外一探，那两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印入我的眼帘。“他们回来了？”我倍感诧异，“他们已有十年没踏上中原了，此时回来，难道是天命。”我站起身，向他们招招手。他们恰好抬起头，正好看见我在向他们招手。
　　君望“唷”的一声，又笑道：“真幸运，一回中原就遇见老朋友。”但流暄的神色有些黯然，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那么快便遇上他。”她有些矛盾，她很想在这儿找些熟人来打听亦舒的下落，但她却不想那么快遇上熟人，她要享受与君望在一起的时间。那种时间并不多了，所以她要更加珍惜。
　　君望与流暄两人走上二楼。君望靠着我坐了下来，他勾着我的肩膀，笑着问我，“十年了，你怎么一点也没有变，还是二十岁的样子，怎么保养的。”我搔搔头，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君望突然问我，“你现在几岁啊，三十三？”我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二十，男人的年龄也是一个秘密。”其实我根本不知自己几岁了，现实中是二十一，在梦中也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实在没法估计。
　　流暄有些不情愿，但仍是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她稍稍一停顿，又问道：“还是单身？”我有些不自在，对君望眨了眨眼。君望“呵呵”笑了几声，“恩，阿寺是和尚啊，和尚当然是单身一人，看来他是得孤独终老了。不过不要紧，我可以让我的孩子认你作干爹。”他口没遮拦地说着却有突而神色凝重，看了看流暄，又转为乖宝宝，一言不发。
　　那时，我分明看见流暄的脸作死灰，一点光彩也没有。她的病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一根永远毁之不去的刺。
　　流暄并不想让君望难堪，岔开了话题，“师父他老人家好么？”她所说的师父是君望的师父今宵。她记起当年太虚白夜楼那一战，当时的情形十分险恶。虽说今宵手下留情，但当时看来只要君望稍一不慎必定死无全尸。而看了那一战的流暄更有一种苍白无力的感觉。
　　我应了一声，“恩，他现在很好，和梦伶一起隐居山野。”说到梦伶，君望的脸登时一红，尴尬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当年不明就里的他竟喜欢上梦伶，而导致后来与今宵那一战，其中似乎也有这个原因。这件事流暄并不知晓，见君望的样子很是奇怪，她有些诧异。
　　我也不禁一笑，“前一年，我还在东方的一个小镇中看见他们。”我一个停顿又道：“那时，他将祆帝交给天蓝。”君望难得有着与年龄相符的成熟，“师父他因该是要放下一切，与梦伶真正归隐山林吧！他原本就不适合这些争斗，当年的性情大变也是被逼出来的，被亲情逼出来的。师父比谁都渴望亲情。正是因为失去了，所以才懂得珍惜。”
　　此时，流暄咳嗽不断，一张脸已被一股阴霾所占据。手臂、脸甚至全身都爬满一层薄薄的严霜。君望先是一惊，尔后一掌抵在流暄的后背，运转真气。将浑厚的由修习坤方合诀所得的真气与轻盈的由修习乾元枢心诀所得的真气混合起来，注入流暄的体内。
　　他们就这般坐了好久，覆盖在流暄身上的严霜才退了下去。君望吐出一口气，看着已经昏倒的流暄，喃喃道：“效果越来越差了。”他将流暄抱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说完就抱着流暄离去。
　　他们的坚持就只值十年的光阴？如果上天这么不公的话，柒的结局或许会更加的悲凉。那么我呢？一向在开始便退缩了，不敢坚持的人是没幸福的。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饮。手里拿着的杯子里虽然是茶，但我是否有些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望一个人前来，他大概将流暄安置好了，再将她醒来后会做的事先行办妥这才过来。君望看起来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一个很细心的人。
　　他坐在我身旁，一张脸很严肃。他也不拐弯抹角，问道：“剑寺，你知道《乾门秘传》的下落吗？”我点点头，“前几日我才见过它。那时它是在已分成两派的巽门的秘殿中。不过此刻应该在一个叫红云的女子手中。”君望终于有些喜色，他虽然不知红云是谁，也不知她在哪儿，甚至不知她长什么样子，但只要有些眉目，就会有希望。
　　我看破他的想法，“西北，上通天，她应该在那儿。她长得很漂亮，而且是百鬼一族的族长轩辙的妻子，你应该找得到。”“西北啊！想不到在乾门的地盘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他想起自己当年被困乾门，今宵大怒之下大举进攻，竟将那个历史悠久的门派给连根拔除。
　　“你打算凭着《乾门秘传》与《坤门秘传》来治疗流暄？”“恩，流暄的病是先天的，似乎是在岳母怀她的时候中了当时坎门门主水调的‘璃影天’，这才让她有了这病。”
　　我有些不忍，但仍是道：“以后你得小心两个人。”君望双眼睁大，“那个小鬼大人以及不久将苏醒的柒吧。”我点点头，在流暄身上的确藏着能引起那两人注意的东西。他迟早是要动手的。而柒也不会容许在流暄身旁的人是君望。说到底，爱情都是自私的，有人幸福自然有人心碎，这都是无可避免的。
　　“你不陪我走一趟吗？初回中原，路我怕是认不得了。”君望看着我，希望我会点头。他的朋友不多，也就几位红颜知己与我，今宵也算的话仍没有十位。离别多年后偶遇故人，当然不愿立即分离。可我还是摇头，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可做，该做的准备已经完成，现在只是等待时机的成熟，但是我可以理解流暄并不希望我和他们一同上路，那样他们独处的 时间便更少了。
　　君望并没有强求，他摆出他那副招牌的笑脸，像个大男孩阳光般笑着，“如果有亦舒的下落，告诉我吧。”我耸耸肩，“现下不知道，以后看机缘。”
　　君望站了起来，冲着我道：“流暄也该醒了，我得去陪她。我们以后再见吧。”他说着，一个转身竟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然后施展身法，如鬼魅般在下着鱼的大街上穿行。
　　“他还真是赶啊……”我笑着，目光一直跟着他的影子，一直到了远方，口中喃喃说道：“也许该去鲟阳了。不知道她在不在哪儿？”
　　我站起身，往桌上扔了锭碎银，径自下了楼。
　　此时，两个算来长得端正的，我讨厌看见的人站在我跟前。左首那男至少有七十岁，但他的模样仅有四十开岁，手中拿着一柄怪兵器，似剑非剑。扭曲的剑身与仅有的一刃均说明着那人的身份。而右首那人年龄只有二十出头，一双眼睛尽是深沉的黑色，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却让人顿生寒意。
　　“你们到底是找来了。”“寒先生，大人十分想念你，所以着我们来找你。”左首那老人开口，“寒先生不会不赏脸吧。”右首那人却笑着说：“没想到名动天下的君望会回中原。不过也省得我们去海外找他。“
　　“别去烦他。”“那就得看先生合不合作了。”那两人阴笑着。
　　那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到处尽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那种暗已到了我所不能理解的地步。我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其他人或是物品。路就在脚下，我却有种腾在半空的感觉。而种种的种种，使我不由得联想起曾经与竹篁到过的那个地方——天空之上。
　　这儿与天空之上是何其的相似。那么那个小鬼大人是夔氏一族的？
　　我凭借带路两人的气息走在那间黑暗的屋中。他们也未能习惯于这种黑暗，正慢慢地蠕动着。想来应该是在上台阶吧，那凸起的石阶着实让我吃尽苦头，几下磕绊，差点要有失形象的摔个跟头。
　　前面两人冷笑一声，那声音似乎在说，“原来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可就在此时，一个稚嫩却又严厉十分的声音在我们耳旁响起，“你们是想看他的笑话吗？我让你们点上灯，怎么不照做。”在黑暗中，一道如闪电般的蓝光一闪而过。而右首那中年人冷哼一声，显然中了招。那声音又响起了，“虚生相，带他去疗伤吧。”而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语气不带一丝感情，用比白开水还没味道的话语说道：“是。”接着便扶着身旁的中年人离开。
　　火光突然一闪，那间阴森的房屋内终于有少许的光芒。一个身穿紫色外袍的小孩正举着一支蜡烛向我走来。那件外袍对他来说宽大了许多，袍的下端正在地板上拖着。也许会很别扭，但他却乐在其中。
　　“很久没回去，有点不习惯吧。就像我刚来这儿一样。这个世界的光亮可是刺透了我的眼睛呢。”他硬是绷紧着脸，学着大人的语调向我说。可我却觉得有些滑稽。他的眼睛明亮却又透彻，把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五哥是在笑我么？五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吊儿郎当的，太令我失望了。”
　　我知道他对我用上“月透”，也不在意地回了他一句，“壹，你还小，不懂。为什么老是想要长大呢？”壹笑了，笑声直让我起鸡皮疙瘩。“小吗？以这儿的年龄来算，我已是个老妖怪了。寒剑寺，我本来就是一个大人，还说什么想要长大。”
　　他的性格仍是那么的“扭曲”，就如外表的幼稚一样，他仍停留在稚儿的阶段，任性而又蛮不讲理。“活得久可不代表你就是一个大人。从真正意义上说，夔氏一族除了白妃外，没有人是个大人。竹篁与柒都不是。”
　　壹冷笑一声，又摇摇头，“我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你过多地纠缠。凭你的‘月透’一定知道我找你为了什么。”“想让柒看你上演的闹剧吗？”“很多年前，你与二哥不是也上演过么，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让大哥坚定了留在这儿的决心。我是想让你们看看，当哥哥的并不是些有能力的家伙。”他似乎已经把这当成一个游戏，又或是一个证明，一个他是大人的证明。
　　“胡闹。”“我也不奢望你会帮我，但是至少我们的目标可以说是一致的。你想守护这个世界而我想让大哥回去，所以，接下来，你可别阻碍我，否则，我们势不两立。”他嘴角往上轻轻一掠，从牙缝挤出那些字，“你也不想那两个小鬼有事吧。就算夔氏一族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况且，我要杀了她可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欺霜有守护她的力量，但对我来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
　　我只觉一股怒火从心头往上直冒，下意识捏紧拳头，那语气已带着冰冷，透着寒气，“如果你敢对他们怎样，我不会放过你的。”壹笑了，很开心地笑着，他颤着身子，甚至捂着肚子，弯下腰，斯声力竭地笑着，像疯了一般。“五哥变了，以前那个什么都无所谓，无视一切的五哥变了，居然那么在意三个不知所谓的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冰着脸，凑到他跟前，从他略带恐惧的眼神中，看到他害怕着我。但他始终是夔氏一族的人，虽然样子还小可也不会一直害怕着。
　　“我也不想和五哥作对，所以请五哥不要妨碍我。”他的语气平和不少，也略带请求之色。我转过身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人可以威胁我。”说着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下了台阶，走了出去。
　　壹的脸色有些苦，“这算什么？答应？不答应？”但又随即转为平淡，那深邃的瞳孔中的漆黑一直在无限延伸，永无止境。
　　此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出现在壹跟前，漆黑中看不清她的身影，唯有那双隐隐中带着慈爱的眼睛若隐若现。少女蹲下身子，头就势低了下去，“壹大人，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壹背转过身去，故作成熟说道：“他不出现，我就迫他出现，带她来吧。”少女的头微微往上一抬，眼中似乎带着犹豫，“大人？”壹却又捏起声音，以小孩的语调说着，“姐姐，帮我一把吧！”少女的头又低下去，有种躲入黑暗角落的感觉。然后，那一句久久来迟的话在壹耳旁响起，“属下遵命。”她虽刻意说得坚决，但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矛盾与迟疑。
　　少女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隐身于黑暗之中。壹见她离去，突而用右手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右脸颊登时肿了起来，他咬着牙，对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耿耿于怀，“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
　　转眼憬拿到晋天祭已有三天了，三人一路向西行，离上通天也仅有百来里，再走个两三天也就会到了。这几天来，宿风越往西行就越觉得不对劲，身体中的血液都在翻滚，灼热之气从体内一直往外冒，人也变得有些浮躁。而憬也没什么好心情，在上通天中可是有那个红云喜欢的轩辙在啊。关于轩辙，他可在花千楼中听得多了，被称为北方第一高手的他年龄仅有二十二岁，比当年君望打出名堂来时只晚了一年，但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憬自知绝不会是轩辙的对手，但心中仍要将自己种种情况与之相比，然后得出令自己恼怒的结果。几次为了让宿风陪他练剑而使得两人有些不愉快。
　　三人中红云算是最高兴的一个，不过和那两个失去常态的男人走一起，始终不敢流露出半点喜悦之色。
　　三人就这样以着尴尬而又沉闷的气氛，终于到了上通天。
　　尚未走入那一片土地时，那儿是充满着荒凉，不济的景色。滚滚的黄沙，令人窒息的热风，阴霾的天空，外加残破的土屋，这一切都使得憬心生鄙夷之色，心中磨着，“这儿怎么比得上江南水乡的柔美。”宿风难得有平和的心境，眼眸那火红的颜色有些空洞，有些哀伤，“这儿……”他本想说出“太荒凉”三个字，但当他越过那一条界境，那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刚刚所见的风尘、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草地上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池的旁边趴着几只马，而天空也是蔚蓝一片，上面飘着些许白云。这一副景象有些突然，憬与宿风登时呆立在那儿，睁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像是在沙漠中漫步突然看见绿洲的表情一样。
　　在那片草地的中央有一座城，高大的城墙阻断了三人的视线，无法看清城里的模样。
　　红云指着那城墙说，“那儿便是界限，你们不能越雷池一步。”她在说这句话时语气虽然平淡，可也透出喜悦与骄傲，在他心中，自己果然与他人不同。虽说他们之间只是一个偶然，却成就了必然。
　　憬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呢？”“我不同。”憬一张脸沉了下去，如果上通天不让外人进入，而红云不同于外人，就是说她也算是上通天里的人。江湖中传言上通天中的人不可以出上通天，红云却在江湖中行走，那么她就不是完全属于上通天。那么一切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宿风也明白过来，他拍了拍憬的肩膀，眼神分明流露出一种同情，似在说：“看开些吧。”憬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一双眼睛带着血丝，恶狠狠地回了宿风一眼，“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宿风一愣，无法相信这种语调是从憬口中说出的，就是在那两人闹别扭的几天，憬也没有用这般语气对他说话。
　　宿风红了的双眼往地上一扫，一些紫色的的雾气所笼罩，可见憬与红云却一点也没发觉。突然间，一股灼热的气体从自己身上冒了出来，与那些紫色的气体相对抗。
　　宿风只觉胸口一热，身子便软了下去。他单膝跪地，以右手撑着发烫的身体，眼前闪着无数幅图画。而图画中最显眼的是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和那些红如火的头发。
　　憬丝毫没有理会正处于煎熬中的宿风，眼睛看着前方。金发，金色的眼眸，银白色的外暴，那个少年从那城墙上跃了下来，径直向红云走去。
　　憬不由自主，抓起晋天祭的剑柄，将全身真气给提了起来。
　　红云回头看见憬那副狰狞的面孔，吓了一跳，喊了一声，“憬”。但这响亮的呼唤并没有把他高涨的情绪平复下去。
　　憬左手捏拳，手上的青筋条条暴起，阴暗的面孔有如死神那般令人战栗。全身真气顺着毛孔从体内窜了出来，将外衣给鼓了起来。
　　那个少年大约十六七岁，长得有些白净，容貌更是在憬之上。他缓缓向红云走去，并不理会恶着脸的憬与痛苦着的宿风。
　　憬向他走去，右手缓缓拔出晋天祭，口中怒喝一声，“轩辙。”
　　那少年歪着头，做了个很白痴的鬼脸，然后“嘻”的一声，“你找我哥啊，他在百鬼城郭里面。又要挑战他啊？”憬一听来者不是轩辙，杀意一时就下去了，用右手捂着额头，“我到底是怎么了。”然后也嘻嘻一笑，“我不是来挑战的。”
　　少年很喜欢憬有这样的表情，绕道走向憬，嘴上说：“我叫鼎轩，你叫什么呢？”“憬。”一时间，憬也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没有刚开始见到的那么讨厌，反有些许亲近感。
　　鼎轩搭着憬的肩膀，凑近憬耳旁问道：“那边那个女孩子长得漂亮吧。”憬竟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鼎轩露出得意的神色，“你知道吗，她可是我嫂子哟。”那样子就像小孩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玩具。憬一张脸立马阴沉下去，可鼎轩一点也没有察觉，问了一句，“对了，你们怎和红云嫂子一起？”憬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些天我一直和她在一起。”
　　鼎轩拍着憬的肩膀，嘻嘻笑着说：“喜欢红云嫂子吧，不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看看你，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大哥呢，样子比他丑，武功比他弱，论钱财，比我们百鬼一族富有的财阀也没几个，看你一副穷酸样，也不会有几个子……”他是以真诚的面容说着这些，只觉得一切都是天公地义，没有什么不妥。
　　红云起先听鼎轩“嫂子，嫂子”那般叫，露出她从未在憬跟前展现过的羞态，但听到后来，她忍不住制止鼎轩，“鼎轩，别胡说。”她知道隐于憬表面的乐观下是一片自卑的土地。而憬所做的事向来出乎她的意料，如今被鼎轩这么说，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鼎轩却不认错，扭向红云，“嫂子，你说什么呢，我说的可是实话。”此时，一股浓烈的杀气在身旁涌起，鼎轩刚一转过头，已被憬抓住领口，提了起来。
　　鼎轩还没开口，红云已在大喊，“憬，放下他。”憬的脸上露出悲苦的表情，“他始终比我重要，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他又转为阴狠，右手奋力一掷，将鼎轩扔了出去。但见憬脸上仍是一副不泄恨的模样，“你们什么都比我好又怎样，死的话大家都一样。”
　　红云见鼎轩被扔上半空，惊叫一声，“鼎轩。”突听雷鸣炸响，一道蓝光闪过，一个身影将半空中的鼎轩接住。他站定后，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往憬扫来。憬迎着那人的目光，回了一眼。
　　看那人的样貌、气度着实在憬之上。与鼎轩有着相同的金发，金色的眸子，那么来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鼎轩更证实憬心中的想法，“哥哥？”轩辙黑着一张脸，“到上通天撒野，是否要我赞你一句有胆量呢？”憬不回答他的话，反问一句，“轩辙？”轩辙已亮出他手中的银色长枪“杀阵”。红云说了一声，“轩辙哥哥，不要。”鼎轩揉揉太阳穴，也对轩辙说：“哥哥，反正我也没事，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比憬还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实在想不同憬怎么突然对他发难，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啊。
　　轩辙终于收起“杀阵”，向红云走去。红云眼中多了一份温柔，与对憬的那种态度不同，出乎一种真性情。憬不知为何，一股燥热之气直往内心冲去，双眼布满血丝，右手利索地从背后抽出晋天祭，失去理智般向轩辙冲去。他一出手便是“天若”，在横向移动时速度加快几倍，一个转身反绕到轩辙身后，手中没有一丝留力，灌注全身真气往轩辙背脊剖去，实有一照将其劈成两半之势。
　　轩辙连转身也不用，手中的“杀阵”往后一绕，格挡住憬手中的晋天祭，但觉得那招灌注八成真力的格挡有一两成化为乌有，心中有些奇怪，抽枪离身，绕过左侧，又往后方扫去。那一扫厉如风雷，呼啸着的枪鸣在空气中划出火花。憬已是红了双眼，一点也不顾自身性命，竟直向轩辙后背杀去，晋天祭大有一去不回头之势。
　　轩辙仍是气定神闲，连一招杀招也没用上，只是将“杀阵”舞了个水滴不进，任憬如何将“天若”与“罡风允刃”来回舞了个数十遍也攻不入轩辙的防御圈子。轩辙见憬耍不出新的招来，一个向前急刺，枪尖竟刺到晋天祭的剑尖上，将憬震退几步。待憬站定身子，轩辙已挥枪扫他的下盘，一举扫中憬的小腿，将他扫趴下。晋天祭脱手而飞，插入老远的草地上。
　　轩辙将“杀阵”的枪尖指着憬的咽喉，“你以为真气浑厚可以代表一切吗？凭你的身手想挑战我，是给自己丢脸。”他因憬对鼎轩下手，不由恼怒几分，趁机羞辱憬一番，其中也不乏对憬提出的指点。可鼎轩却插口道：“我早说了，你打不过我哥哥的。”
　　轩辙看着鼎轩，将“杀阵”收回，回首看了憬一眼，十六七岁便有如此浑厚的真气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自己那个时候未必有这样浑厚的真气，但如他所说的仅有浑厚的真气是不够的，憬需要更多的磨练与领悟。
　　憬低下头去，一脸颓气。脸上的愤怒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哀，其中又夹杂着对自己所有一切的否定。他也不明白自己今天的性情会如此的大起大落，时而愤怒，时而伤悲。
　　轩辙却突然皱起眉头，低首看着地面。在他看来，笼罩着地面的紫色雾气不断往百鬼城郭退去，而在原来的地方却冒起红色的气体。那些气体并不浓烈，不过却从一个地方如泉涌般不住地冒了出来。
　　轩辙顺着红色气体浓烈的地方看去，见到宿风单膝跪地，嘴里忍不住冒出一句，“修罗？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四大守护族中，百鬼与修罗是死敌，他们拥有的失去的刚好相反而造成两者间的相互羡慕与妒忌。百鬼一族拥有四大守护族中最多的族人却失去了自由，而修罗拥有了自由，却摆脱不了一族孤独的命运。或是当初柒为了制衡这两大族的力量，下了这么些禁令，从而使得这两大族永世交恶。
　　宿风的脑袋几乎要炸开，这一次灼热的感觉比在巽门秘室中要强烈上好几倍。身体就如火山一般，不断喷着热气。
　　轩辙挡在红云跟前，说了声，“红云，带鼎轩到百鬼城郭去，这儿有些麻烦。”红云温柔地看了轩辙一眼，拉着仍在喋喋不休的鼎轩，往百鬼城郭跑去。
　　地面上的绿草被灼热之切烤得焦黄，甚至冒出白烟来，只怕这般下去，这美丽的草地将不复存在。
　　轩辙右手举起杀阵，对准宿风，突而跃到上空，以雷霆之势向宿风劈去。这正是他击败嬴的那招“百鬼破城府”。
　　宿风仍在痛苦不已，根本没有抵挡轩辙这一击之力，眼见便要惨死在轩辙杀阵之下。那一瞬间，一颗石子从轩辙背后袭来。那石子已被灌注憬的十成真气，在空气中鸣响着。如若轩辙不将其扫落，而按原计划劈死宿风，那么定会被那石子穿心而过。
　　轩辙并没有真的要取宿风性命之意，当下改杀阵为横扫，将石子，将其扫飞。但当他站到地面，有柄红色巨剑已向他头顶劈落。轩辙不退反进，杀阵举过头顶，硬扛了这一下，左手成拳，往宿风面门大去。
　　宿风却没有丝毫躲避之意，冷漠地看着击打过来的拳头。他体内的灼气借着毛孔透出，凛冽地吹动着热风，将轩辙打来的拳头吹开。
　　宿风也不追击，将持曦煌的右手缓缓放低，站在那儿，整一个威武气势，让人顿生其不可撼动之感。
　　轩辙也收杀阵回护，与宿风相互凝视，锐利的眼神在寻找宿风的破绽。但很遗憾，宿风只是站在那儿，整一身完美无缺，一点破绽也看不出，反隐隐有攻击之势。
　　憬也往宿风看去，心中怦然一动，宿风身后分明站着一尊红发恶魔。飘飘红发，坚毅又说不出的阴森脸孔，全身上下穿着黄金铠甲，手中拿着的是宿风那柄曦煌。憬突然想起鼎轩的那几声“嫂子”，不由得腾起杀意，只想找地方来宣泄心中翻腾的愤怒，而对面那尊修罗正是最好的对象。他只觉恨意不断上升，将晋天祭捡了起来，一抖手，依那老人的话与晋天祭连成一脉，使晋天祭中的真气回流到他身上。冰与火开始在他体内乱窜，令他忍不住大喝一声。
　　憬要将身体所承载的愤怒与痛楚倾泻出去，那冷得几乎结冰同时热得几乎要烧焦皮肉的握剑的手急速地飞舞着。每一剑都带着令人震撼的声响。就这一手，轩辙也不得不暗下赞叹。
　　憬冲到修罗跟前，手上一卷，寒气与热气融成一体如瀑布倾泻般往修罗头顶灌去。轩辙自然也不会在一旁干瞪眼，杀阵已化为深暗，响着霹雳的怪鸣，向修罗急刺。
　　那尊恶魔不慌不忙，举剑劈下，一举将从顶灌来的冰火真气扫开，然后回剑格挡，以宽大的剑护住后背。任轩辙如何急刺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那一头，憬已在前面攻上，他盯准修罗右手所出现的破绽，晋天祭对着修罗的右手手臂就是一剑。修罗无法回剑挡开憬的剑招，也闪避不得，只能暴出一脚飞踢，往憬胸口踢去。可憬像拼命一般，丝毫不理修罗的攻势，硬受那一脚，一举挥落晋天祭，狠狠地砸在修罗右手手臂上。
　　一股灼气登时从毛孔透出托住晋天祭。但剑的厉气已在修罗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反看站在修罗之后的宿风眼神无光，呆呆地看着前方，右臂浮出一道血痕。
　　修罗那一踢力道甚大，一下子将憬踢得老远。憬倚着晋天祭慢慢站直身子，看见宿风右臂的血痕，顿时惊醒，口中大喊：“修罗与宿风是同命的，杀了他，宿风他也会死的。”可轩辙手中的杀阵舞得更快，身为百鬼一族族长的他体内那股对修罗的憎恨已压下他的理智，只想将那个红发恶魔杀死在枪下。
　　修罗虽伤了右臂，但半点也没慢下来，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灰暗，越来越昏黄，一张脸皱了起来，有种悲天悯人的味道。轩辙哪会放过这个机会，用上“百鬼斩修罗”这招。他右手抓住枪柄的末端，整个人像陀螺般旋转着，枪尖与空气摩擦，爆出耀眼的闪光。待杀阵与曦煌相交那一刻，银枪顺着曦煌的剑刃往上滑，枪尖朝着修罗的喉咙刺去。
　　就在那一刻，修罗的嘴一张一合，念着不知名的咒语。轩辙的枪势立时缓了下来，后招也就用不上了。杀阵竟如悲鸣般鸣叫着。不仅仅是杀阵，就连曦煌与晋天祭均在鸣叫，哀悯世人般充斥着心酸与无奈的鸣叫。轩辙只觉全身气血不住往头顶冲去，眼睛一红，不知不觉中被勾起对外界的热恋，与被束缚住自由的哀叹，竟要落下泪来。
　　憬虽有与轩辙相比的真气，但论定力却远远比之不上，一勾起红云与自己的感情纠缠，眼泪禁不住地往下流，一脸颓气，竟一丝斗气也没有。手一滑，晋天祭也掉落在地。他于外界已无任何概念，只是一味地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就连自己已七孔流血也一无所知。
　　在修罗念出那一连串不只明的咒言后，整个上通天便被那股挥之不去的悲伤阴霾所笼罩。若非这儿是百鬼的地盘，凭修罗这手“血之悲伤净世咒言”便可将附近的所有生灵尽数毁坏。
　　每个人都会有悲伤的往事，每个人都会有落泪之时，柒害怕自己流不出泪水，所以他需要借助修罗之力，这才有修罗的“血之悲伤净世咒言”。
　　上通天是一片寂静，除了轩辙与宿风外，每个人都在流泪，默默地流泪。泪水并非要伴着哭喊，于无言中更见哀怜。或许有人已经对那段不堪的往事麻木，所以他只是流泪，脸上却是茫然。谁又真真切切地记着真正意义的悲伤呢。
　　啜泣声……
　　由百鬼城郭之内，那几声啜泣彻底将沉浸于悲伤的地域的寂静打破。
　　憬止不住泪水，但带着平静的语气说着，“你不该让她哭泣。”抓着地上低鸣的晋天祭站起身来。也许当时他沉浸于各种各样的伤悲中，但隐于后的只有那句，“她不应该哭泣，谁也不可以让她哭泣。”
　　憬七孔流血，全身每个毛孔都渗着血，整一个血人。脸已血污与泪痕所模糊，苍白的手提着晋天祭向修罗走去。在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与其活着看她与轩辙成亲，不如……死……”
　　憬已无力迈着大步，只得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向修罗挪去，他的右手已然无力，手中的晋天祭不住往下滑，几乎又要从他手中滑走。
　　修罗用那个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然后他停止那串咒言，向憬扑去，曦煌向前一刺，剑尖直抵憬的胸口。那一刻，憬向左晃了一步，一个后转身绕到修罗身后，挥动晋天祭，一举砍向修罗后颈。但他已无力握住剑柄，剑脱手而飞，反射向修罗的右肩。曦煌又一诡异的角度绕到身后，将晋天祭给弹飞，继而向后刺去。
　　憬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动作，他扑向曦煌，任火红的巨剑从小腹穿入，直通后背，自己则用尽全身气力从修罗后面死死地拽着修罗。然后对这个世界做出告别宣言，苦笑着喊，“轩辙……”
　　轩辙别无他法，杀阵带着无尽的肃杀之气往前突刺。枪上带着黑压压的怨怒之气，一举贯通被死死抓住的修罗和修罗身后的憬。
　　红色与燥热的身影在轩辙那一枪突刺得手后化为乌有，只留下中枪仰面而倒的憬带着一丝苦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那一头，宿风右胸口不断地冒着鲜血，也随憬而倒下。苍白而又黯然的脸一点生气也没有，毫无表情地朝向郁闷着的天空。
　　轩辙忙着大喊“红云”两字，如果耽搁了，那两个少年也许性命就此不保。
　　红云应声前来，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张得老大，急问道：“轩辙哥哥？”轩辙叹着说了声，“他是不想活了。现在救治应该还来得及。”红云见情况紧急，也不能与轩辙磨蹭下去，她忙冲到宿风身旁，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从中取出一只研钵，然后在钵中放入草药，将其研碎，之后尽数涂在宿风右胸伤口之处。她右手扣住三枚银针，将宿风伤口附近的大穴给封住，企图止住血。可宿风的伤口太大了，虽给封住穴道，可仍止不住血。
　　红云一皱眉，右手手掌按在宿风伤口之处，借以气机引的奇妙功效，加快血液的凝结。不多时，宿风的伤口便结了一块疤，而红云的一双手也给染红了，模样恐怖异常。她微微一吐，“应该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那一旁轩辙早已封住憬右胸和小腹的穴道，兼以真气护住他的心脉，但见憬的脸色由黄转白再转青最后转黑，心中也是着急。
　　红云赶了过来，见那柄杀阵仍留在憬的胸口，更觉不妙，忙着配制膏药。便在此时，鼎轩带着莫闻声匆匆赶来。莫闻声一瞥，又看了一眼红云，随即对轩辙道：“轩儿，拔枪。”轩辙有些犹豫，但右手已抓住枪柄，立马拔了出来。就在同一瞬间，红云与莫闻声两人同时扑上前，红云将手中的膏药按在憬的前胸和小腹，莫闻声则将憬微微翻身，枯瘦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背。师徒两人同时使上气机引，借着相同的真气彼此间的呼应，憬止不住的血迅速凝结成伤疤。
　　莫闻声抽出手掌，将憬缓缓放下，然后射出五枚金针，一一钉在憬伤口附近的要穴上。轩辙与红云已是脸色苍白，有点站不住脚，他们为了救憬耗费了太多的真气以致于有些昏了头脑。
　　莫闻声道：“轩儿，你不便离开上通天，他们也不可以进入百鬼城郭，就由我和云儿一起将他们带到附近村子疗养。眼下虽止住血，但未必就此脱离危险，特别是这个小鬼，体内被种下‘烙印’，更是难以痊愈。”红云轻声问道：“师父……”莫闻声已打断她，“现下不必多说，先将他们移到舒适的地方再说。”
　　两人找来担架，将宿风和憬搬到离上通天不远的一个小村落。凭借莫闻声的精湛医术与憬的小强生命力，宿风与憬总算暂时脱离危险。
　　莫闻声拍拍红云的肩膀，“云耳，放心吧，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死，也不能那么容易就死了。”他停了下来，“云儿，我见你似乎对那个叫憬的小鬼有些在意啊。你和轩辙已成定局……”“师父，我不是喜欢他，只是觉得欠他一些东西，我必须还给他。”“那样便好，你自己斟酌其中的量吧。”他将双手负于身后，转身走了出去。红云却有些放心不下，待在房里，默默地看着那个少年。
　　鱼有些小，而天气也因雨水变得有些发冷。君望与流暄两人共撑一柄纸伞，走在江南石板路上。流暄的脸色有些差，再无往日的红润。君望担心着她，牵着她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她那纤细的手。
　　君望不敢露出一丝担忧之色，展着笑容，“流暄，寻家就要到了，你可以和表姐好好聚一下。然后……你就先在那儿住几天。”流暄有些急了，“那你呢？”“我得去西北一趟。西北那儿路不好走，我怕……你不也是有很多话要和表姐说的吗？”流暄低下头，脸色黯然，“其实我的病已经好不了了，你也不要去找什么《乾门秘传》了，没用的。”当年君望为了救流暄而闯入乾门偷《乾门秘传》，无奈被发现，困在乾门一个多月。那一段时间，流暄倍受煎熬，更不愿再忍受那样整天怀着担忧之心过日子。
　　君望紧紧握着流暄的手，“我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那样我会流泪的。你流泪的时候很美，所以，我要比你死先死，然后看着你流泪。”君望说着些完全不合逻辑的话，其实他也算是一个笨嘴的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感人的话，但正因为朴实，才显得真诚。
　　流暄突然一软，倒在他怀中，一行泪滑落，那珍珠从细嫩的脸盘滑落，无声地滴在石板路上。君望只觉得她手脚冰冷，急忙将流暄背起，右手撑着伞，脚下一个大踏步，如御风而飞般在那江南的小镇的石板路上疾驰。
　　寻家庄就在前头，当年君望来此也仅有一次，可寻家庄的人却对他印象深刻，他可是寻家药庄的表姑爷，那为行将入木的可怜表小姐的相公。
　　守门两位家丁一见君望前来，先是疑惑，尔后大惊，再接着是大喜，“表姑爷，十年未见，您终于回来了。”君望可没工夫和他们磨蹭，“不用多说，快，流暄的病有犯了。”那些家丁知道事情紧急，表姑爷背上的表小姐脸有黑气，情况并不是很好。他们其中一人忙冲入内阁去请寻珑，另一人带着君望去厢房。
　　君望一到厢房，立时将流暄放下，将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混为一体，注入流暄体内。
　　门外，寻珑急切的声音已然传来，“流暄，流暄怎么样了？”而后，便见她风风火火地闯入厢房。

　　执子之手

　　君望正全神贯注替流暄疗伤，无法分心回答寻珑。寻珑作为一个医者自然也知道当下并非提问题的时候，呆在一旁，等待着君望。
　　过了许久，君望才收回双掌，舒了口气，这般过度消耗真气就算是他也有些吃不消。他下了床，轻声叹了一息，“效果越来越差了，再这么恶化下去，只怕……半年内……”他不愿意去去提那个令人不快的结果。
　　寻珑像个大姐姐一般拍着君望的肩膀，“流暄也舍不得你啊，不会轻易撇下你的。”她突然想起什么，忙道：“对了，我前不久发现一本名为《坤门秘传》的书，里面记载着天下许多秘密，或许其中有解救流暄的之法。”君望回以苦笑，“那本《坤门秘传》是我手抄的，当年离开中原觉得它或许对寻家有用，便抄了一份留在这儿，而我就带着原稿与流暄到海外。那本《坤门秘传》我看了不下万次，但没有发觉什么与流暄的病情是有关的。要说仍有什么疑惑的那就是《坤门秘传》中尚有一些是断断续续的，另外残缺的部分应该是在《乾门秘传》中。”
　　“难怪当年你硬闯乾门，就是为了那本书。”“现下我已有些许眉目，我得去西北上通天一趟。这些天，流暄就拜托你表姐你了。”寻珑以阳刚的调子道：“她是我的表妹，我当然会好好照顾她。你多年未回中原，现下的局势也许比当年八门时候更乱，你要小心。虽说上通天百鬼一族的轩辙未必会像江湖中人所传的天下第一，但他的实力最多只逊你一筹，可别随便与他起冲突。”君望裂开嘴笑着，“自十年前与师父那一战后，我很久没动手了，真想找一个人打一架。”他敛起笑容道：“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会尽快回来的。”
　　“你现在就要走？”君望耸了耸肩，“流暄醒来后我就走不了了，我也舍不得离开她。”他回头看了流暄一眼，然后坚定地转过身，跑了出去。
　　就在君望离开后，流暄睁开眼睛，哽咽道：“他又何必呢？结局早已注定了。”寻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从刚才你就醒着。”“我不装睡，他又怎么放得下心去上通天呢。”寻珑摇摇头，“真搞不懂你们两人。还有，表妹，别说什么结局早已注定，那个结局一定是你和君望白头偕老。”
　　流暄紧紧抓住被单，强忍泪水，那一脸的死灰只怕是她自己也没有活下去的自信。“表姐，帮我找亦舒好么？”寻珑不可思议地看着流暄，“表妹，你……君望不会让你死的……”“可我自己知自己的事，我最多只有半年的时光了，如果不是为了找亦舒，我也不会劝他回中原。我不想他孤独终老，应该让亦舒陪着他。我知道亦舒在等他。我霸占他已有一十一年了，是我从亦舒手中将他抢走的，我该放手了。凭表姐的本事，一定可以治好亦舒脸上的烧伤，表姐……答应我……”她终于忍不住了，泪水透着不甘与无奈，止不住地往下流。
　　寻珑叹息一声，“我答应……”
　　鱼阳
　　鱼阳位于西南边的大城鲟阳与南边的迹潋的连线中点上，并不繁华，却也不贫穷，只能说是中等的城市。年长一些的江湖中人会知晓，这座城市的名字的由来，当年天下八门中的巽门正是在此城中，而此城也因巽门的鱼阳钩声名大燥，终改为鱼阳之名。后巽门内乱，鱼阳钩也被熔而重铸，炼出风户与师都两剑，而这座城名字的由来也渐渐为人所忘。
　　我漫步在鱼阳的大街上，那股被壹惹起的怒气仍为消退，愤愤然随意乱逛。脚也不知怎么的，不住地往西南方走去。
　　“擎风就在鱼阳北面的苑九都中，我是否该去那儿一趟呢？已经衰败的八门的一些陈年旧事渐渐浮出水面，这与柒的即将醒来有什么联系呢？”我思索着，“上古之时，天下原为一门，后歧路一多，逐渐分为八门。虽已分裂，但也有共通之处，如果柒真的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那八本书或多或少应该会有记载，也许柒沉睡之处，就隐藏在八门的秘传中。那么擎风就非去不可了。”
　　我停住脚步，向北望去，双脚却不愿往北方走去，硬生生卡在那里。我叹了口气，“其实，那儿有能怎样呢？她也许还没回去。”我退了几步，只觉得心里矛盾异常。我在害怕着什么。
　　在我犹豫不决之时，我会停下来，梦中这一点时间，现实连万分之一的秒都还没到，我有绝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现在又是夏季，雨说来就来，我有些避之不及，上衣湿了一半。既是如此，我也就不打算避雨，也许雨水可以把烦恼冲走。我懒洋洋地走着，水珠顺着头发不住地往下淌，眼睛都让雨水给浸湿了，有些模糊，我看不清前方。
　　突然间，雨水在半空给纸伞隔开了，一个软软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哥哥，你怎么了？”我忽地转过身去，芷兰身穿水蓝色的衣服，左手拿着一柄纸伞，站在我跟前，她微微露出担忧之色，“那样淋雨，会着凉的。”然后将纸伞往我这边移了移。
　　一柄纸伞能有多大，她将大部分都移到我这边，上衣自然少不了被雨水淋湿的下场。我只觉得头脑发热，对啊，如果当年她没离开的话，也许在那个世界，会出现这个场景吧。那一刻，我真的模糊了，我把芷兰与那个她搞混了，也许她们跟本就是同一个人。
　　头很热，为什么我会这么不中用呢，只是淋这么一丁点雨就头昏脑涨的。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她，眼前一花，身子再也支持不住地软倒在她身上。就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扶住我了。
　　是啊，那一刻成为永久不是很好么。
　　……
　　那一天，我的头前所未有地剧烈疼痛着，头脑“嗡嗡”响个不停，手脚一丁点气力也没有，这时候别说是柒和壹他们了，随便一个大汉都可以把我给捏死。
　　在朦朦胧胧当中，我听到芷兰的声音，“大夫，他怎样了？”“只是喝酒过度再加上受了风寒，休息几日便无大碍了。”芷兰的声音有如释重负的味道，“多谢大夫。”她说完便将大夫送出门外。
　　我睁开眼睛，用手捂住额头，又轻轻拍了几下，企图减轻头脑的胀痛。芷兰急忙跑了过来，拉住我的手，“哥哥……”我任她拉开我的手（其实我也没什么力气）。
　　芷兰找来张木椅，坐在我床头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哥哥，出了什么事吗？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想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这儿是哪儿？”“鱼阳的宾朋客栈。连我也不可以说吗？”她一眼就看穿我的用意。
　　“剑呢？不好用么？怎么……”我瞥见她没将欺霜带着。芷兰摇摇头，但可以看见，她有些欣喜，“我带着，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带着它，它可是哥哥送给我的最珍贵的宝物。”我竟松了一口气，刚才笼罩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愿说吗？”那一刻，我只觉头脑有些发热，嘴巴像管不住似的说个不停，“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烦恼，烦恼着你……我……想念你……”待我回过神来，一串我不愿意说出的话已经说了出来，我剩下的除了低着头，沉默不语，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让我觉得好受的了。
　　心里不知怎么的，只觉得有些发酸，芷兰听完后什么异样的表情也没有，说不上冰冷，应该说是如清水般清澈而不惹一丝尘埃。这种表情，我看着更是难受，心，全给浸在醋坛当中了。心下有些后悔刚才的头昏脑热，在生病之时，人是很脆弱的。
　　芷兰转过身去，将那柄不直藏在什么地方的欺霜拿出，然后放在桌上。她背着我，我看不见她有着怎样的表情，但我知道，沉默已是一切。
　　然后，她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我，略带三分羞涩地说了一句，“这七年来，我也一直想念着哥哥啊！”
　　是呢！想念啊。她应该会想念着我吧。我下意识地握着她的手，直直地看着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总觉得回到那一年的高一，她没有离我而去，我们是这样牵着手走了过来。这不是一个梦，或许说我希望那是一个现实。
　　就这样，我握着芷兰的手，看了她很久，她的脸现着红晕，说了声，“哥哥，我得给你煎药啊！”我似被扯回现实，松开她的手，那一刻，我总觉得眼睛有些发热，我想流泪，但同时又想开心地发笑。
　　我翘起嘴角，向她微微一笑，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芷兰将手往后一缩，然后微笑着转过身，走出房外。
　　但等芷兰出去后，我又开始害怕，她回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会是很开心的笑脸吧，也许会是这样的。对，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牵着她的手的那一刻，那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突然间，我有些许不祥的预感，没错，我在芷兰身上看到影子，当年那个薄的影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就凭这一点点，就注定柒会盯上她。我的思绪从千丝万缕渐渐理成一束。也许未来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是柒的错？薄的错？我的错？芷兰的错？竹篁的错？抑或是其他人的错呢。错的应该是不愿放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和柒会有一战，只要芷兰还在我身边，那么这一战就绝对无可避免，谁也不可以阻止。
　　芷兰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看着一脸发青的我，问道：“哥哥，怎么了？”我摇摇头，“我在想着一些事，以后，或许，哎，一切都避着不得。”我吞吞吐吐，不愿她背着什么包袱。未来，天下动乱，也许只是缘于一个情字。
　　转眼君望离开寻家药庄已有半个多月了，他赶路赶得很急，此时已到了西北的五里，照这行程，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到达上通天。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凡人，不管他的修为到了何种境界，始终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睡不累。他一个人坐在五里一间茶楼里，匆匆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喝得很急，几不小心，给茶水给呛着。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进来，直奔茶楼老板。“老板，有没有看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女，她穿着水蓝色的衣服，长得很漂亮的。”那老板没什么心情，只是随便敷衍几声“没有”就走开了。那男的并不死心，在茶楼内不断重复那几句。
　　他终于拍着君望的肩膀，正想问话，但君望已带着三分不满地说着，“你说的那位少女是碧粼一族的族长冰璃吧。”君望的话刚说完，那中年男子大喜，一个“是”字脱口而出，然后脸色严肃起来，接着又加了个字，“你……”他完全冷漠下来，一张脸如冰雕一般，透着丝丝寒气，“想不到你会回来。”君望冷哼一声，“我也想不到你会再在我跟前出现。”他抓着那中年男子的衣领，带着些许恶毒地说了一句，“如果当年不是年，师父也不会性情大变，如果师父不是性情大变就不会和我在太虚白夜楼打那一战，而且为了救我，伤了自己的根本，一身修为折了五成。如果师父没有伤了自己，凭他的本事，一定可以治好流暄的病。”
　　那中年男子把脸凑近君望，“这就是命，你没福气，怨不了他人。”君望在这个时候总会耍起他倔强的性子，“不过你也没有福气，不然冰璃也不会不见。”他口中这么说，但心中已经有些明白，冰璃的失踪与那个小鬼大人有些关系。
　　那个中年人坐了下来，脸上的寒冰融化不少，“今宵一族与碧粼一族有谁有福气可以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我只是希望能和她斯守三年的时间，难道这也不行么？”君望有些嘲笑的意味地笑了笑，“当初师父也只是希望和梦伶在一起而已，你不是也不同意吗，我早说过你会有报应的。”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严肃着脸盘，转过身跑了出去。但君望似乎不泄恨，口中仍在喋喋不休。
　　从茶楼出来，君望心中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流暄的处境很危险。江湖中没多少敢打寻家药庄的主意，但却不是说寻家药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若以战斗力来说，寻家药庄尚不能与无妄帮相比。那个小鬼大人本身实力暂且不计，手下定有不少能人异士，想从寻家药庄劫走流暄几乎是一间轻而易举的事。想到这层，君望的额头不住地冒冷汗。
　　他冲出茶楼却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回寻家药庄又得花上半个月，那时如果一点事也没发生，他就徒费了一个月，但不回去，自己又实在放心不下。
　　便在此时，一只白鸽停在君望的肩上，白鸽的左脚绑着一张纸条。君望一把抓住鸽子，取出纸条一看，脸色又是大变。流暄出事了，就如冰璃那样，突然失踪了。
　　“混蛋，小鬼。”君望难得认老一回。说实在的，君望绝对不是一个会寻人的人，十二年前亦舒离他而去的时候他也苦苦寻找了一年多，但半点踪迹也找不到。他像一个疯子般四处乱跑，然后将身影隐于街巷之中。
　　……
　　黑暗的房屋内，壹手上拿着三卷书卷，口中喃喃自语，“《巽门秘传》、《兑门秘传》、《艮门秘传》，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但仍是一无所获……”他将书卷放下，索性不想。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婢女。那两名婢女抬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人”。壹双手负于身后，颇带稳重的语气说了一句，“恩，办妥了？”少年回答，“不辱使命。”说完一挥手，让那两位婢女把人抬到壹跟前。壹老成地点了点头，口中有意无意地说着，“难怪大哥不愿回去啊，单单有少许影子就美得这般模样，那个叫薄的女子，不简单啊！”壹抬起头问道：“剩下那四位怎样？”少年回答道：“现在属下知道其中两位的下落，不过芷兰与寒剑寺走在一起，属下无从下手，而红云在上通天中，轩辙也是很棘手的。而且我那个不懂大节的徒弟并不愿意这么早把她献上。至于另外两位，现在属下仍一点线索也没有，但请大人放心，半年内，我一定把她们献给大人。”
　　壹眯着眼睛，说了一声，“做得好。”然后便抛给那少年一本古书卷，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空书一本，可那少年却如获至宝。其实那本空书真的没什么玄虚，修为到了他们这种地步，秘籍什么的已经不顶用了，他们需要的仅是一个“悟”字。悟对每个人都不同，而人们得悟也只是某一瞬间的灵感，这本书仅仅充当一种媒介，去触动他大脑的某个闪光点，然后助他擦出瞬间的火花。
　　少年正要退下，壹却将他叫住了，“虚生相，听说风息似乎不大静得下，不久后，天蓝与君望甚至今宵都会找上门来，你让他安分点，好好备战，那几个人都不容易对付，若把他也惹上了，那么事情就不好玩了。”虚生相连忙应是。
　　上通天外寂连村
　　也不知是憬命大还是老天仍要继续折磨他，竟将他从鬼门关带了回来，却又不让他醒来。这大半个月来，他每天就只是闭着眼睛昏睡着，半点也没有转醒的迹象。不过那也自然，右胸那碗大的伤口没要了他的命已是万幸了。若非他所修习的坤方合诀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借天地之气来辅助，只怕到此时他右胸的伤口仍为愈合。这些天来，红云一直喂他些米汤，以之来延续他那风中残烛的性命，可这般下去，终究不是一个办法。
　　红云将碗放在桌上，低头看了憬一眼，轻声叹息，“你又是何必呢？如果你自己不想活着，没人可以阻止你。但你现在可以死吗？你不是总说要找到你那个妹妹吗？”她叹了口气，这些话她说了不下十次，但憬一点反应也没有，到现在，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否可以救醒他。
　　宿风的伤势也很严重，但他与憬不同，他需要存在，然后去探索自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世上生存，所以他在七天前就已经醒来，而且恢复得很快，虽然仍下不了床。
　　“憬他听得到的，你也不必那么担心，我知道他始终放不下你。”红云摇摇头，她知道憬听得到，在此时她不想说些什么来刺激他。
　　红云收拾碗勺，走了出去。在农舍门口，莫闻声便站在那儿等着她。“他依然没有起色？”红云什么话都没说，莫闻声却也已经习惯了，这十几天来，他几乎每天都会看一次，现在只要看到这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也许是‘烙印’的作用，他的抵抗力比常人要差上许多。云儿，暂时就把他交给为师吧，你得去忙你和轩辙的婚事，男人在这方面始终不及女人细心。
　　红云却没有一点喜色，“在这时候，我怎么还有心情忙成亲的事，师父，你怎么突然那么着急。”莫闻声的脸闪过一丝为难之色，但终究隐没，“你们已经成为一个定局，早些成亲，不好么？再说师父也十分想喝这杯喜酒。”他停了一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云儿，你怪师父吗？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师父管闲事管到上通天来，我们也不会留在这儿，那么你的婚事也未必像现在注定了。”红云不清楚莫闻声怎么突然说这些，的确她是深爱着轩辙，但其中自也有一些注定的成分，从她与莫闻声呆在上通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婚事是注定了的，但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轩辙是一个好男人。
　　但如果那一切都未曾发生，她会接受憬吗？自己总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矛盾，难道心中真的没有一丁点憬的位置。幸好没有这么多如果，她假想的事不会发生，所以她只要收拾心情，与轩辙成亲便行了。在那一刻，她很希望憬受了这么重的伤，醒来之后可以把一切都忘了，最重要的是忘了她。
　　莫闻声看着红云远去的身影，呢喃着，“云儿，不是师父逼你，实在是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师父别无选择。壹大人答应过不会伤害你的。”他走进农舍，宿风已经睡着了。
　　莫闻声盯着憬发白的脸，抽出三枚金针，一口气扎入憬三个要穴中。“你……还是忘了她吧，也许对你会不公平，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几天，不用为你而烦恼。”待那三枚金针扎入憬的体内，半截银针从憬的后颈飞了出来。憬也奇迹似的动了动眼皮。
　　其实他九天前便已经醒来，只是莫闻声一直用银针封住他的气息，让他动弹不得，像昏睡一般的醒着。后来他见红云每天都来喂他米汤，竟有些乐不思蜀，干脆就不运气逼开那半截银针，否则凭他浑厚的真气，莫闻声的银针最多只能封住他三天气息。
　　莫闻声也知道这么做对憬的身体有害，但他不能让憬在这个时候捣乱，至少也要等到红云成亲之后。他每三天便会以金针将憬颈部的半截银针逼出，让憬的气血运行一个时辰，然后再将银针扎回去。而他也趁这一个时辰，倾尽全力化开憬所中的“烙印”。
　　待忙完一切，莫闻声舒了口气，天下间除了虚生相本人，就只有两人会解“烙印”，而他自是其中一人。凭借气机引与他尚未传授红云的“神照游”，终于将埋在憬体内的引爆器给拆了。
　　“现在，我们是谁也不欠谁了。”莫闻声收拾一切，负手走了出去。
　　转眼离红云成亲也仅有七天时间，上通天的百鬼一族中除了轩辙、鼎轩、莫闻声与红云四人外，没有一人洋溢着欢喜。这一段婚事并不为百鬼一族的族人所认可，红云并非是百鬼一族的人，按祖训是不可以与身为族长的轩辙成亲的，只是轩辙一意孤行，众人也无计可施。
　　轩辙不愿红云遭受众人的白眼，不让她去张罗婚事。此时她一人独坐香闺中，脸上带着一丝丝的淡淡笑容，但一张脸总体看上去仍是那样的骄傲，居于一切之上的骄傲。她的脸淡了下来，突然想起在寂连村那间农舍的那个少年。他至今仍然昏睡不起。再过几天，自己便要以另一个身份去面对他，又或是碍与身份不能再去见他了。怎么说他也是因为自己才成了这副模样，自己是否该去见他最后一面呢。
　　红云站起身，推开房门，外面已是一团混乱，每个人都忙得昏天暗地。红云从他们身旁经过，有许多地方她并不满意（女人在婚事上总会要求尽善尽美），但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将她心中那股想将一切改为自己满意的装饰的想法给打消了。
　　红云不去理会他们，一直出了上通天，来到寂连村的那间农舍。宿风不见了，想来应该到外面走走，散散心吧，毕竟最近发生了许多事，而那些事是他所不能承受的，再者，他也是在回避着自己的婚事吧，憬怎么说也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他是替这个朋友难过着。
　　红云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憬那苍白的脸，她始终不忍心，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自己要成亲这件事。红云只是呆呆地看着憬，许久才站起身来，结果她又是什么都没说。
　　此时，一个黑衣蒙面人突然从窗户闯了进来，他右手成爪一直向红云的后颈抓去。红云微微一惊，侧着身子，避开那一抓，右手扣住三枚银针，一个扬手，三枚银针全扎在那黑衣人身上。那人显然并非好手，一个吃痛整个人几乎要倒下去。
　　红云右手向前一探，欲扯开蒙在那黑衣人脸上的黑布。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灼热之气护住那人的身体，那人趁机反手点中红云的穴道。
　　就在红云晕倒那一刻，农舍内一片寂静。一切就是那样的突然，那个黑衣人停住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右手忙按住嘴巴，身子却不断发抖，蒙在脸上的黑布已染上斑斑血迹。他却没有出声，他已无法出声。他也被人点中穴道，只觉得腰间一阵酸麻，四肢发软，再使不出半分力道。眼角向后一斜，那人脸上的黑布已被人取走。取走黑布的人也不住地咳嗽，整个人退了三四步，靠住床沿才不致与跌倒。
　　“怎么会是你？”“憬，其实你早就醒了，对不对。”说话的是宿风，而靠在床沿的正是本该躺在床上的憬。“宿风……你……咳……”宿风好一阵才喘过气来，“何必呢，难道你可以一直装下去吗？”憬扶着床梁，手却在不断抖动，“我不知道，但这样，她至少会来看我，喂我吃药。”“你太……自私了……放手吧……”宿风又咳嗽起来。
　　倒在地上的红云竟突然站了起来，夺门而出，被欺骗的感觉，她承受不了。或许这样也好，她可以彻底将心中憬那一丁点的痕迹给抹除，自己再也无须内疚。
　　憬软了下去，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与红云再无可能了，他的天空完全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心中只是疯狂地大喊：“我不要待在这儿，我不要在这里。”他拼尽全力向门口爬去，但他本身就虚弱，刚才又勉强运气点了宿风的穴道，此刻哪还有力气可以离开。他刚爬到门口边径自晕了过去。
　　……
　　待到憬醒来之时，已是一天后的事了，他躺在木板床上，脸色发白，好不容易有的一分血色又再次失去了。右胸上的布条又染成一片红霞。憬不住咳嗽，竟咳出血来。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见青岚在喂他吃药，但青岚早已被那个小鬼给捉了。有时他又觉得那女子有些像红云，但他知道只是不可能的，“红云一定不会再来的。”憬是这么想。
　　恍恍惚惚之中，他就是这般在似梦似幻间度过。但奇怪的是，天似乎要与他作对，在他万念死灰之时，身体复原得很快，不过是四天功夫，他有回复了精神，只是仍觉得手脚发软而已。
　　憬不想呆在这儿，趁着宿风出去散步之时收拾行装，打算来个不告而别。但是那个男人的出现将他的计划给打乱了。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袍，白袍上画着许多鬼怪，有些怪异。他给憬捎来一句话，那人道：“是红云姑娘着我来告诉你，她想和你见上一面。”憬一瞬间有种脑充血的感觉，有些迷失方向。
　　那人将憬带到一辆马车上，说道：“红云姑娘说你的伤还未完全好，不宜奔劳，故让我驾马车带你去。”憬口中说道：“有劳了。”心中却不由得有些疑惑，红云真的想要见我吗？但却又不停地说服自己，“一定是……”虽然他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那男人翻上马背，手中拿着的短鞭很熟练地往马背一抽，那马便如发疯似的向南方驰去。那人在马背上，扬着短鞭，哼起北方的民歌，但听起来却相当的不地道，发音很不标准。
　　憬隐隐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突然间觉得很大的不对劲，就是说不出来，但心却不断安慰自己，“是红云要见我。”
　　马车快速地往南方跑去，憬终于忍不住问那赶马车的人，“我们怎么往南走？”那人答道：“你别着急，红云姑娘说是在南边的曼青台相见，不会错的。”憬突然问了一句，“你是百鬼一族的人吗？”“是啊！”那人答得很干脆。
　　在那一刻，憬知道自己上了贼车，他捂住伤口，笑着说：“大哥，麻烦你停一下，我要方便一下。”但那人已变了声调，那声音几如蝙蝠的嘶鸣，“好啊！大爷如何吩咐，小的就如何去做。”他一拉缰绳，将马给停了下来。
　　憬已是万分戒备，他知道什么已经围上来了，索性不下车，干坐在马车内，运起全身真气戒备着。
　　那干马车的怪笑一声，“大爷，为何不下车啊，可不能在小的马车上方便啊，小的还要靠它谋生呢？”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憬突然发难，现在他的伤势仍然十分严重，必须做到一击中的。那赶马车的始料不及，身上三处要穴已给憬控制住了，只要他稍有动作，憬可立时要了他的命。
　　便在此时，一个书生正边鼓掌边走了过来，跟在书生身后的是一个拿着有张名弓的老人。憬一眼就看出老人手中那张“连湘九月”，而那书生和那老人也是老相识了，正是无妄帮的徘徊和止步。
　　徘徊笑着道：“精彩，师弟平日自负，没想到竟一招便给一个小子拿下了。”那赶马车的也笑了起来，“小弟怎及师兄呢。”听他的谈吐，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生命在憬的手中，他又补充了一句，“难怪三师弟会着了他的道。这小鬼也有些本领啊！只不过，有时候，聪明会让自己出苦头的。”他用力一震，本以为可以震脱憬扣在他身上的手，但没想到憬的右手竟反加力道于他，那浑厚的真气非是他可比的。而藏于真气之下的罡气也趁机侵体。若非那人及时化解，否则得落得一个与百漏同样的下场。
　　他叹了口气，“你有足够的资本聪明了。”徘徊却道：“那也未必。”他使了个眼色给止步，止步点点头，拼尽全力将连湘九月的弦拉到一半（其实这已是他的极限了），右手一放，一股凌厉的真气竟顺着弓弦射出，凝成一支烈箭。单看那气势，实有一箭穿心之感。
　　憬身上有伤，无法随意乱动，左手反抽出晋天祭往上一拨，将射来的气箭截成两段。那微微一动已让他吃足苦头，再加上那未被晋天祭化去的七八成真气中让他的脸化做煞白。
　　那赶马车的愣了一下，“小鬼，真是好运气啊，别人一辈子遇不上一件的神器你竟随随便便就捡到了，而数量还真不少啊！”徘徊也有些眼红，直勾勾地盯着憬手中的剑。
　　憬见对方有两人，自己又有伤在身，打是打不过的，现在只能运用手上这张筹码了。他将晋天祭架在那赶马车的脖子上。在那一刹那，那人便苦不堪言，自己全身真气的循环与憬的真气相连通，而且自己的真气竟被吸引过去，借着晋天祭流入憬的体内，竟像是在运气助憬疗伤。
　　憬陡然睁大眼睛，看着在自己掌控之下的这个像庄稼汉的中年人。那人全身真气之浑厚竟仅仅略输自己一筹，嬴的真气根本无法与他比。那人也发现憬在试探他真气的程度，不顾一切，硬是将全身真气激发出来，震开憬虚弱的手，逃下马车，样子实在是够狼狈的。
　　徘徊很是高兴，忍不住又拍了几下手掌，“真是有趣啊！”他也是暗运真气，憬的进步他是最清楚不过了，若是他还活在世上，自己可就越发不妙了。他想上前一步，可那赶马车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吓得连连后退。
　　四人就这样大眼瞪小演地相持着。憬是没有办法，他是有伤在身，稍一动全身便破绽百出，只能以静制动。而另外三人却像是在等什么人。
　　突然间，憬醒悟过来，“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他们等的除了嬴外还会有谁。上次我把他们的大本营搞得一团糟，他会不亲自来要我的命才怪。”憬的脑海一片沉静，在那一刻他竟紧张不起来。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真气顺着《坤方合诀》运转，默默地等候。
　　许久，终于听到那三人大喊一声“师父”，嬴负着手站在马车前，杀人般的眼神往憬投去。
　　憬右胸已让血给染红了，不用说，伤口裂开了。他额头冒着冷汗，抓住晋天祭的手也渐渐没了气力。现在他倚靠着马车上的竹帘来阻隔嬴的视线，如若被他们知道自己连半条命都没有，下场一定很悲哀。
　　嬴面如雪霜，整张脸弥漫着浓重的杀气，一副地狱中的恶鬼的模样。那赶马车的恭恭敬敬地对嬴道：“师父，他在里面，不过功力比上次进步了很多，看来应该是坤鼎的功效。而且他手中似乎另有神兵利器。”这一大堆话换来的只有嬴的一个白眼。徘徊的脸色不佳，似乎在为那赶马车的担忧。
　　嬴不去搭理那赶马车的，恶声恶气地对着马车道：“我们那笔账，也该算算把。你不是很狡猾吗，那你再逃一次给我看看啊。”憬顾着忍痛，哪有心思听他的话啊。
　　嬴自恃前辈身份，不愿上马车将憬抓下来，他双眼凝神，右手猛地一握拳，真气已在他周围急速流转，并不断向外扩展。徘徊、赶马车的和止步被那股真气吹得直往外退。憬所在的那架马车上的缰绳直接被吹断，摆脱束缚的黑马长嘶一声，往外跑去，整架马车让那马一带，向嬴冲了过去。
　　憬一个后转身，晋天祭带出一道银光，直接打烂马车的后垫，憬趁机跳了出去。他心里纳闷，那赶马车的真气明明比嬴还要浑厚，为何会被嬴吹开。他一落地，立即大喊：“小北，打他的背心。”在场四人不明白憬在乱喊什么，但一听这话均暗下戒备。嬴蔑笑一声，“想胡说八道引开我的注意，你也太小看我了。”
　　憬当然不会以为这般说就可以分他们的神，不过他要证实的事已经明确了。他也想不到原来不只一人。
　　在他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徘徊与止步两人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斜着眼瞄了那赶马车的一眼，而那赶马车的反而十分镇定 ，一丝慌乱也没有。这便证明他在嬴身旁别有目的，至少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徘徊与止步显然知道那件事，但他们并没有告诉嬴，那说明他们不是和那赶马车一伙就是被威胁或是想用这来威胁。
　　那赶马车的很赞赏地翘起嘴角，那虽然只是一瞬间，时间短得连嬴都没发现，但站在他正对面的憬却看得一清二楚。
　　“我怀疑当时我可以那么顺利逃出无妄帮，这几只家伙一定在其中出了力，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嬴见憬愣在那儿，也不出手，只是他周围的气体不住往他身旁卷去，形成一个旋涡。憬虽比嬴有着浑厚不止一倍的真气，但他并不会好好利用这股力量，只是一味蛮干，一下子便牵引入旋涡当中，向嬴滑去。
　　他握紧晋天祭，突然灵光一闪，以汲取晋天祭当中的真气的方法与外界的气流连成一体，这样一来反而变成嬴借着憬的身体，将自己的真气注入晋天祭当中。
　　憬当下大喜，“原来只要与外界连成一体便可以清楚外界的运行规律，然后掌控它。”其实这并非是什么奥秘，江湖中也有借力打力之法，原理都是相通的。憬也是借到坤方合诀的“万化为一”之妙而已。
　　憬见憬到了一半被卡住了，心里戒意又深了一层，也不顾什么前辈的身份，右手松开成掌，稍稍凝聚真气，直拍憬的额头。憬见来势甚慢，微微一笑，左手捂住胸口，借“天若”之法，一个横移，靠近嬴的身旁。但他错估的实力。无妄帮虽没什么大名气，但绝不弱小，作为帮主的嬴绝对不会是小角色，在江湖中的排名至少可以排在前十五。那一掌虽然缓慢，但后招凌厉，刚才他用来形成旋涡的真气受他的掌力催动，剧烈扩散，像酒精遇上火焰剧烈燃烧。
　　憬被一股热浪给推了开去，头发隐隐有股焦味，右胸的伤被热力入侵，火辣辣地红成一片，竟起了小水疱。
　　嬴冰冷的脸并没有融化，这点程度的伤害他认为仍不足以填补他内心的怒火。
　　“你以为只有你会将罡气混在真气当中，趁攻击时让罡气侵体吗？”他刚说完，已到了憬跟前，巨大的右手已抓住憬的脸颊，像老虎钳一般将憬钳在半空。他一催动真气，罡气趁机侵体。
　　憬的双颊通红如火，他只觉得自己脑袋像被置于烈火当中，从脑壳中往外烧，无论自己如何晃动脑袋也无法移开那火焰，想大声喊叫偏偏嘴被嬴捏死了，半点声响也喊不出。
　　嬴终于露出笑脸，只有这样折磨这个小鬼他才觉得舒心，心中那股气才消得了。
　　那赶马车的右手往后一藏，暗中扣住一枚铜币，正要出手，却听一人大喊：“师父，他还不可以这么死了，我们还要探听坤鼎的下落。”他一扭头，是徘徊开的口。
　　嬴扭头瞪了他一眼，随手一扔，将半死不活的憬扔在地上，恶声道：“他还死不了，我也没准备让他死得这么舒服。”
　　虽然嬴松开手，但憬仍觉得头被烈火烧得发胀，眼睛几乎都要爆炸，脸上烧出几个水泡来，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叫。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晋天祭当中蕴藏着一股阴寒之力，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将晋天祭死死握紧，寒气顺着剑注入他的体内，将他头部那把火浇灭。
　　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把与火焰混在一起的寒气分开，但那一刻晋天祭变得火热异常，握住的手几乎要松开。
　　憬勉强倚着剑站了起来，瞪着眼，丝丝寒气从他身体冒了出来。当时天下都寻求将阴阳化为混沌之法，憬却另辟途径，将万物分开阴阳，只汲取其中一种，而将另一种存于剑中，这也为他以后走上一条另类的修行方式打下基础。
　　晋天祭越来越滚烫，憬也是凭着身上的寒气才可以握住它。渐渐地，他发现在自己周围的气体都发生了变化，一部分十分阴寒，另一部分又火热异常。虽然身上的寒气令他倍分难受，但他更不愿意被嬴像玩公仔一样把他玩死。
　　嬴张大眼睛，他左手边的气流几乎让他的手结成冰，右手边的气流又让他觉得自己置身于蒸笼当中。
　　“坤鼎果然是件好东西。”他右脚一发力，右手已按住憬的额头，但他尚未发力，已觉得一股阴寒之气将他的右手笼罩住。
　　憬瞪着他，在那一瞬间右脚一发力将嬴踹了开去。不仅止步、徘徊，甚至连那赶马车的全呆住了。可憬也不好受，右胸的疼痛感越来越剧烈，意识也开始迷糊，身上的冰寒与晋天祭上的炽热又融为一体。他缓缓闭上眼睛，看不清前方，只觉得迷糊中有个中年男子出现在他跟前，他迷迷糊糊中叫了声，“师父……”便已不省人事了。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露出他招牌式的笑脸，“当年也是师父在这种情况下救了我。”看那悠闲自在的神情是一点也没有把嬴那四人放在眼里。
　　那赶马车侧着身，口中低低说了一声，“居然会是他。”
　　嬴始终是老江湖，于当年的事也知道不少，退了一步，说了一句，“君望？没想到你回来了。”君望装得像与嬴十分熟悉的样子，“是啊，这几天才回来，中原变化很大，我都几乎不认识路了。”
　　“这是我的私事，你是否一定要插一脚，我们无妄帮虽小，但也绝不罢休。”
　　君望收起笑脸，“你既叫无妄帮，那就注定有无妄之灾。”他翻手从背后的木匣子抽出一柄奇特的剑。那柄剑镂了七个孔，每次挥动，风透过那七个孔，响着音乐，这便是名剑中排第二的听仙曲。
　　君望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在一瞬间已点了嬴八处穴位，将听仙曲摆在他的脖子上。在场四人除了那赶马车的，其余三人只能看到一串影子，根本连动一下都来不及。
　　嬴冷声道：“难怪江湖称轩辙与厄亡根本排不到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你的确比他们还强。”
　　君望将剑收回，“天下第一？天外有天啊，我也排不上号。”在他年幼之时，一直认为像今宵是天下第一，而自己一直想成为像今宵那样有些耀眼的名号。但年龄一大，却又发现天下第一，永远没有人可以坐得上，而且这种虚名什么也换不到。
　　嬴一惊，“今宵也出山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了，陪你过了一招，也说了这么多话，我可以带他走了吧。”
　　嬴“哼”的一声，干脆闭上眼睛。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君望一说完将憬扶起，“有空喝茶啊！”他盯了那赶马车的一眼，“我们的缘分不会那么浅的。到时候我会请你喝一杯。”说着便扶着憬离开。
　　……
　　莫闻声坐在石椅上，背靠着墙，手上拿着一封信，他已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低吟一声，“难道就不能多给她一些时间吗？”那封信仅仅写了四个字“乾门秘传”。
　　“看来那些隐居了的家伙都要出来了。今宵，看来，我们又要再见了。”他将那发黄的信纸置在蜡烛上放，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纸化为灰烬。
　　此时上通天一片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脸十分严肃，一点热闹的气氛也没有。四处的红纸也无法透出那股喜庆。
　　轩辙与红云坐在圆桌旁，有些不高兴，今日他们成亲，可来参加婚礼的仅仅鼎轩一人，就算是红云的师父也称病没有来。
　　轩辙紧紧握着红云的手，眼里带着几丝歉疚，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从今以后，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红云的眼里闪着泪光。
　　为谁而闪烁呢？
　　幽幽，月色柔和地洒落在大地上，就如轻丝薄纱将你笼罩着，把你带入无尽的温柔中。
　　憬双眼迷蒙，好久才睁得开。他用右手揉了揉眼睛，只见对面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依稀记得，对面那位男子便是在他昏倒前出现的那一位。
　　“兄台，你是……”
　　君望微微一笑，“我叫君望。”
　　听到这名字的那一刻，憬抖然坐直身子，君望虽离开中原十年，但当年他与今宵在太虚白夜楼那一战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江湖中把他传得如神一般的存在。憬自小在花千楼打混，自然听到不少关于君望的事迹。
　　君望拍着憬的肩膀，“你别太激动，天下同名之人多得是，此君望非彼君望。”
　　憬摇摇头，“如果你不是他，不可能有那样大的本事将我从嬴手中救走。”
　　君望低下头，用树枝拨弄那火堆，“能耐大又如何，总有办不到的事。”
　　憬却使劲地摇着头，“那总比能耐小的要好一些吧。如果我有你那样的修为……也许……”君望毕竟只是一个陌生人，憬不愿意透露太多自己的感受。在他看来，红云喜欢轩辙，定有轩辙武功好，声望高的因素在其中，若他也能像轩辙那样强，红云也许会接受他。
　　君望看了憬一眼，放下手中的树枝，问道：“要不要听一个故事啊？”
　　憬打小便对以故事来教育人反感，但为了保持“形象”，他狠狠地点了点头，并表现出迫切的样子。
　　君望笑骂一声，“少来了，坐好吧你。”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讲起那一段故事。他也不斟酌，随心而发。
　　“二十年前有个小孩，他的母亲因病过世，而父亲又因为好赌而被赌坊追杀也死了。后来那个小孩被一位高人带走，随着那位高人生活。高人对他很好，教他武功，并带他游览中原。而就在途中，渐渐长大的小孩遇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然后他便爱上那位女子，不理会一切地爱上她。虽然那位女子很明确地表明自己已有喜欢的人了，但小孩依然死缠烂打，并且不顾那位一直照顾他的高人尾随那女子离去。他原以为他做得很好，那女子便会爱上他，可却是徒劳无功。后来，小孩发现一个令他震惊的真相，那位女子的样貌仅有二十来岁，但年龄早已过了半百。他反问自己，究竟自己喜欢那女子的什么，样貌？身材？还是年龄？太年轻的小孩一直弄不懂。到了后来，太才发觉，自己一开始爱上那个女子只是一时的激动，而后自己就排除一切怀疑这个冲动的想法，其实他并不喜欢那女子，只是忠于他的执着而已。”
　　憬有些不服气，嘟囔着说：“说完了？也许那小孩真的爱上那女子呢？”
　　君望又露出微笑，“当真爱到了自己的身旁，很多事你都会明白。”他缓了一缓又说，“其实，我只想对你说明一件事，她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如果不考虑清楚，痛苦的就不止你一人。”
　　憬握紧拳头，转过身去，那个是他的禁忌，“不允许别人说他其实不喜欢红云。”
　　君望也不介意，当年对小孩说这番话的人又何尝不是受到小孩的白眼呢！
　　许久，憬终于回过头，“那个小孩是你吧。”
　　“你说呢？”
　　两人相视一笑。
　　君望却突然闪过一丝忧虑，如今那位他的真爱又在何处呢？
　　……
　　那间房屋是不变的漆黑。壹拿着那三卷书卷，忍不住大笑，“原来真如我所料，大哥的下落就藏在八门秘传中。”他又开始掰着手指，“我这儿有三本，乾门的在红云手上，坤门的在君望手上，震门在今宵手上，剩余的坎门与离门会在哪儿呢？”
　　便在此时，虚生相带着嬴身边那位赶马车的来到壹跟前。
　　“大人，给莫闻声、今宵和君望的信送了出去。而且属下打探到《坎门秘传》与《离门秘传》均在一个叫亦舒的女人手中。”
　　那赶马车的补充道：“亦舒是离门的弟子，同时又是坎门掌门术天姬的独生女儿，这两本书在她那儿一点也不奇怪。属下自作主张，也把信给了她。”
　　“我正是要这样做。想来枭夜与归晚那两个老东西也会出来，八门秘传看来已经成为引导八门聚集在一起的钥匙了。十八那天，好戏就要上演了。”
　　壹的声音越发的平静，古井不波，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让人不难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
　　第二日一早，君望便和憬一起上路。本来君望没打算带憬前去，但憬就像狗皮贴布一样怎么也甩不掉，就这样把君望什么原意给磨光了，只得勉强带他上路。
　　两人折向东南，直奔江南的裂阙。那儿是君望最不想去的地方，太虚白夜楼正是在裂阙。
　　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君望走得很急，几乎是一沾即走，不作半分停留。憬只能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若非憬的真气十分浑厚，持久力强，否则凭他那粗劣的步法根本没法跟在君望身后。
　　赶了十三天的路，两人终于到了裂阙。君望像个大孩子一样大喊大叫，“裂阙，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然后他平静心情补上一句，“十年没来这儿，想不到它是繁华依旧啊！”
　　其实不然，十年前这儿并没有如今这般繁华，商店客栈也没这么多，顶多也就是一个中等城市。一切多亏了十年前今宵与君望那一战，把裂阙这儿给炒红了。至今仍有许多江湖中人前来太虚白夜楼感受当年的气氛。
　　这几天，裂阙的江湖中人少了很多，整座城冷清不少。君望和憬坐在茶楼上，看着楼下稀疏的人影，均有些疑惑。
　　憬喝了杯茶，说道：“看来你要参加的事并不简单，好戏还没上演就已经清场了。不过也好，无须和那一堆人挤在一起。”他沉思片刻，又道：“江湖中那个泰山北斗都没来参加，看来又有一方势力崛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秘密崛起，一定与那个小鬼脱不了关系。”然后他又故作天真，裂开嘴笑道：“君望大哥一定知晓，对吗？”
　　君望也学他的样子笑着，却说出冰冷的话，“我不知道。”然后恢复平静。
　　“呵呵，十年不见，当年那个小子今天还是没长大啊，这十年你是白活了。”突然插话的是一把虚弱而又无力的声音，有点僵尸吐气阴寒而又迟缓的感觉。
　　听到这声音，君望无须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别看他十分随和，君望对那些令他讨厌的人向来不摆好脸色，他也不起身，就坐着喝着他的茶，口中淡淡说了一句，“原来是艮门的门主枭夜啊，十年不见，您还健在啊，真是令人失望。我也只能叹老天没眼。不过这也证实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憬睁大眼睛看着身旁这位男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这些天来，君望给憬的感觉是很成熟又喜欢装傻的家伙，从没见过他这般充斥着厌烦。
　　憬无聊地用手指弹着茶杯，问了一句，“大哥，你和他有仇吗？”
　　“只是讨厌而已，没什么过节。”
　　憬听后心中大骂君望是个蠢蛋，只是因为讨厌，就多树一个敌人，你不喜欢他，心里多骂几声就行了，何必在口头上逞威风，那样一点好处也没有。
　　此时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盯着君望，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君望兄，十年不见，还好吧。”那人刚说完立即被刚才那老人狠狠瞪了一眼。
　　君望终于抬起头，又埋了下去，“我们的交情还没好到称兄道弟的地步把，继昼老弟。”
　　那人也不生气，走到老人身旁，说道：“爹，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枭夜哼的一声，找了一张离君望最远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也不明白，自己火烈的性子为何会生下一个那么温驯的儿子，居然跑去和老爹吵嘴的人称兄道弟。
　　憬看了那个枭继昼一眼，不由得大是赞赏，“不即不离，把握得恰倒好处，若非看到那道我几乎没发现的视线，还差点给他骗了过去。老虎的儿子仍然是老虎，即使他披上了羊皮，也改变不了他身上的血脉。”憬也低下头，继续弹着手中的茶杯。
　　那声音忽高忽低，忽生忽沉，竟汇成一句话，“那个枭继昼不是什么好人，千万要小心他。”
　　君望一开始没听出来，待憬重复五次之后，终于从声音中的细微差别中明白憬为何一直弹着杯子。这个小鬼他可是越来越佩服，若论武功，也许他比不上当年的自己，但若旁门左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可以凭几个眼神几句话判断一个人的性格，真是不简单。
　　君望当年与枭继昼交锋过，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那个好说话的中年真像表面那样温驯，况且他与自己仍有一个解不开的结。除非自己输得彻彻底底，否则他绝对不会罢休，那个结也是永远解不开。
　　憬见君望的眼神清澈，知道他已知晓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弹着瓷杯。他慢悠悠地喝着茶，嘴却在喝茶的同时挤出一句话，“又有人来了，不是小角色，今天也真是热闹。”
　　君望将杯子放下，他动用两成真气直接在桌子上压下一道痕迹，然后不断移动，也形成一句话 ，“我知道，来的是兑门掌门归晚。旧八门所剩两门的门主都来了，十八那天一定会很精彩。”其实这些话他大可直接说出，只是他见憬玩暗语玩得十分开心，玩心大起，也跟着说着暗语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缓缓地上了二楼，他手中拿着柄逍遥扇，两袖飘飘，有着仙人的姿态。君望对于这个故作清逸的家伙更加反感，。
　　“什么玩意，做作的家伙，搔首弄姿。师父才是被称为‘仙人’。你，比他差得远了。”若论仙风道骨来说，归晚的确比今宵要差得远。
　　“今日才十七，就有这么多老朋友来了，旧八门的大聚会啊！”归晚特地说得自然，但隐于自然之下的是一股狂热。
　　君望连看都不看那人一眼，与他说话简直是和自己过不去。
　　憬摇摇头，站了起来，向归晚迎了上去，抱拳说了一句，“归晚前辈，久仰久仰。”
　　归晚立时来了兴趣，向憬还礼。枭继昼也上前迎接，登时把归晚给乐坏了，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
　　归晚往枭夜那桌坐去，他与枭夜也算是老相识了，两人虽然没什么来往，但也算是另类的知己了，聊起来自然像故友一般滔滔不绝。
　　憬坐回君望身旁，君望有些不高兴，闷声不响。憬打心底瞧不起这个自己崇拜了十多天的人，“真不懂为人处世，做人要圆滑一些，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耍小孩脾气，真是长不大啊。”
　　君望一直在走极端，他喜欢的人，他会掏出自己的一切去照顾那个人；他讨厌的人，他也会掏出自己的一切去讨厌那个人。十几年前也就是因为这个性格吃了不少苦头，可过了十几年也还是一点没改变。
　　君望站起身，拍拍憬的肩膀，“喝太多茶，肚子饿了，去客栈吃一顿吧。这儿，我呆不下去了。”憬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说他是直肠子好呢，好是说他说话不经大脑好呢。
　　憬站起身，随君望走出茶楼，君望终于摆起那张招牌式的笑脸，他笑着说：“看来连你也被我骗了。”
　　憬一愣，然后明白，“你在装模做样，其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憬微微一想，又道：“也是一招好棋，你的名声在当年太虚白夜楼一战后已经传开了。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他们自然会忌惮你，也许明天会联合起来对付你先。现在你故意装傻，让他们误以为你耍小孩脾气，容易对付，自然会降低对你的戒意。”
　　君望笑着说：“什么都瞒不过你。当年的我也许会像刚才那般说话，但经过十几年，有些事我也想通了，人始终会成长的，磨平自己的棱角，想守一而终，难啊！”
　　憬真的有些看不东、懂眼前这个男人。有时候会感情用事，有时候却又十分理智。
　　君望露出他阳光的笑脸，“刚才脸绷得太紧，又喝了太多的茶，现在一肚子水，饿得要命，去填饱肚子吧。”说着也不理憬同不同意，拉着他的手就往客栈跑。
　　憬随着君望，像个傻瓜一样在大街上穿梭，眼睛却不住往四周扫描。只是匆匆一眼，他便担忧起来。而实际上他一个可疑的人也没看见，但这一点才是最令他担忧的。那个势力可以做出清场的举动，就不可能不在裂阙中监视他们的行动。憬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来者的修为已经超出他的意料。
　　今时今日，可以躲避憬的耳目的人绝对不多，可以躲避君望耳目的人几乎不存在，就算监视者的轻功在高明，也绝无可能避开他们的搜索，看来来者的修为至少到君望的层次，甚至比君望还要高。
　　憬脑海里浮现出我的面容，但随即摇摇头，“那个家伙虽然混蛋，可他不是鸭蛋。”他这么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混蛋与鸭蛋能扯出什么蛋啊！”
　　君望反倒一点也不在乎，一到客栈马上要了八大盘，每盘都是店家名菜。憬坐在他身旁，都瞪大了眼睛，悄声问道：“你还有那么多银子吗？”
　　君望咬着手撕鸡，不顾自身形象地边吃边说：“现在是一个子也没有。”
　　听到这儿，憬几乎要翻过去，他不明白自己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为什么会和一个不把钱当回事又没什么工作能力的人度过十几天。
　　君望左手持筷夹着香酥鱼，右手抓着一只鸡腿，有种恨不得直接将脸贴到盘子上去的感觉。他支支吾吾说着，“你看现在可以退菜吗？不行吧，那就先吃再说。最多待会让他罚洗碗。你别看我这样，小时侯我也是一个人生活。不对，还照顾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妹妹。”
　　楼梯传来“噔噔噔”的响声，一个甜美的声音从楼梯飘了上来，“君望……哥哥……”也许她并不想叫出后面那两个字。憬听着都觉得很别扭，他扭头一看，两 个女人慢悠悠地上了客栈二楼。
　　左首那女人大约有五六十岁，但她驻颜有术，容貌也只不过是三十来岁，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头上一根银丝也寻不到。碧蓝的衣服将她映衬得越发年轻。而右首那女子约莫二十八，头上戴着丝巾，看不清她的样貌。她全身包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空隙，刚才那声呼唤就是她所发出的。
　　君望一十停了下来，身子分明一颤，眼眶红润，几乎要流出泪来。他竭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慢吞吞地说道：“姬姨……小舒……好久没见……”
　　左首那女人有些感触，轻轻叹息一声，坐到君望对面，“十几年没见，你还是那模样，亦舒也坐下吧。”
　　憬看着那蒙着纱巾的女子，又看看君望，有些心领神会，他打哈哈，“我喝了太多的茶，得……”他支吾一阵，终于说出“出恭”两字，“失陪了。”说着便站起身来，下了楼梯。
　　君望突然改变神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姬姨，帮我一个忙好么？”那女子微微诧异，君望已开声，“借几两银子给我吧，现在我可是在吃霸王餐啊。我可不想一回到中原又得被罚洗碗啊！”
　　亦舒忍不住插嘴，“君望哥哥很擅长洗碗……”说到一半她便止住了。九岁那年，君望照顾她的时候也总爱开玩笑，自己也顺着与他对扛。但如今已经经历这么多的事，那份心思也是说不出，也不能说了。
　　她改口道：“流暄身体还好吧。”
　　那位姬姨叹了口气，“这十年来我翻遍坎门的所有记载，也未能找到治疗之法。”
　　君望摇摇头，“并不是姬姨的错，您也是在那人之后才当上嵌门门主的，怎么也扯不到您的头上。”
　　姬姨看了亦舒一眼，知道她满怀心事，她叹了口气，心中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当年君望被困乾门，亦舒为了教君望“须弥天”而施展她不成熟的术法，结果被术反噬，全身被烧伤。君望因同情决定与亦舒成亲，而亦舒也看穿这点，在成亲当晚不告而别，从此下落不明。一直到了十年后的今日，两人才得以重见。
　　姬姨站起身，“你们好好聊聊，我去见见那两位十年不见的‘老朋友’。”
　　君望知道她是给自己与亦舒留下空间，也不好阻止，只是追加一句，“姬姨，记得帮我把账给结了啊！”
　　姬姨摇摇头，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正经。
　　两人一独处反而陷入尴尬之境。他们相离已有十年之久，他们之间的那一道鸿沟已经深不见底，再也找不回当年亲密无间的那份感觉。
　　就在冷场之时，一个令君望异常讨厌的声音响了起来，“有那么好的心情叙旧？”那一刻，君望在心中大叫，“天蓝，你说过那么多的话就这句最动听。”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有人道：“几位请。”跟着，姬姨、憬、枭夜、枭继昼、归晚与另外两位中年人随着一个少年走上二楼。
　　那两位中年人憬也认识，正是擎风的飞廉和覆云的风觞。他们作为巽门分裂而成的两门之首，也给壹“请”来了。
　　憬与飞廉、风觞可没什么好交情，一到二楼立时到君望身旁坐下。然后冲着那少年大喊：“喂，你们大人呢，我要见他。”
　　那少年对憬的喊话根本是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着他的，“各位请在这儿休息，我们还差几位客人，待人齐了，我家大人自然出来见诸位，请少安毋躁。而且我家大人说了，明日，无论人是否来齐，他给诸位的信上所说的话自然会开始。”
　　天蓝“哼”的一声，反身走入其中一间客房。憬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了一句，“我好累啊，先去睡一觉，失陪了。”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君望大概也猜到他的意图，向亦舒和姬姨抱了个歉，也跑入一间客房。
　　余下个人也没有谈话的心思，各自回房。
　　……
　　夜黑风高，若非那一轮圆月，一切都将陷入无穷的黑暗中。一个身影在房屋顶上穿梭，他的眼睛如猫头鹰那样犀利，不住地扫描四周的环境，竖着的耳朵在感受着寂静处的声响。
　　而大街上也有一条黑影，只是他的步法拙劣得多，每每到了拐弯之处便差点因速度过快而直接飞了出去。
　　那两个人已经发现了彼此，却没有相互干涉，他们一早就摸清对方的气味，虽然不知彼此的目的，但只要不阻拦自己，自己就无须与对方过不去，免得打草惊蛇。
　　他们的目标仅有一个——太虚白夜楼。若她们真的在此城的话，就只有太虚白夜楼才有藏着她们的价值。
　　那一座高楼在月色中显得更加神秘，那破损了的楼身仍在诉说着当年那一战的激烈。
　　当那两条黑影翻上太虚白夜楼时，一个声音在他们耳旁响起，“两位，我不是说了要少安毋躁的吗？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正是白天那位少年。
　　左首那条黑影出手飞快，几可以用疾雷之速来形容。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反手打开身后的木匣子，取出其中一柄光彩琉璃的长剑，几在同一时刻，人已到了那少年跟前，长剑贯通了那人的胸口。
　　少年却一点痛苦之色也没显现，以一种淡然无味的语气说道：“祆帝在你手上，连半点妙用也发挥不出。你比你父亲差太多了。”说着直接抓住剑刃，将剑给拖了出来。他的胸口已是血迹斑斑，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右首那人趁机身形一闪，以诡异的转身翻到少年身后，手中一柄长剑已划破少年的背裳，直接在他的背脊骨上乱动。“今天谁也不能阻止我。”
　　那少年淡淡说了一声，“是吗？”反手一推，直接将黑影推向半空，然后头一甩，头发如针一般扎在那黑影身上，封住他全身所有要穴。
　　“只是三脚猫的功夫也想和我过招。”他定了一下，“你也别藏了，那么浑厚而又独一无二的真气早把你给暴露了，君望。”
　　君望从太虚白夜楼顶上翻了下来，嘻嘻笑着，“果然被发现了。”

　　八门秘传

　　君望跑到那手持晋天祭的黑影身旁连出数指，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憬，你太冲动了。”
　　憬伸了个懒腰，“你也来了。”
　　那手持祆帝的黑影刹那间已化为幻象，在半空中留下几条黑线，流光之剑带出一道白线，划破长空的黑暗，直指那少年的后脑勺。但那白线却一下子就融入黑暗中。那少年的头发死死地缠住那柄无坚不摧，无金不折的天下第一名剑。
　　那一条条“黑蛇”绕着祆帝一直缠到那黑影的手臂，一直植入他的体内。
　　君望见势不妙，口中大喊：“小心，那是‘牵发之术’。”人已到了那黑影身旁，手已翻到后背抽出那柄“听仙曲”，一举将那一束头发斩断。君望得势直上，听仙曲吹奏着仙音天籁，如松，如风，如空，如蝉，伴着诗情画意，一步一步逼近那少年。
　　突然，听仙曲所吹奏的天籁如狂风暴雨，疾雷闪电，那清浊两到截然不同的真气在那少年身旁旋绕着。在眨眼之间已带出上千道伤痕。
　　君望已经留手了，否则凭这招当年无人可破的乾门剑极“厥剑逆尘霜”，眼前的少年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那一身是血的少年却一点痛苦之色也没有，反而笑了起来，“果然厉害，相信再过十年，君望大侠便可晋升混沌之境，登一剑天下之境。”他裂开嘴笑着，身子却缓缓倒下。
　　那黑影道：“你杀了他？”
　　“杀他的人不是我。”君望说着头别过一旁。
　　只见太虚白夜楼东侧窗口站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一身白衣道袍，有种仙风鹤骨的味道。在他身旁站着一位妙龄少女，她手中拿着一张泛着蓝光的古琴，有如仙女。
　　那黑影别过脸去，收回祆帝，身形一闪便离开太虚白夜楼。君望微微一笑，将听仙曲收回背后，叫了一声，“师父……师……梦伶……”
　　今宵牵着梦伶的手，走到君望身旁。今宵挂着淡淡的笑容，“十年不见，你也长成这般模样了。”
　　梦伶如母亲一般的口吻说着：“这些年还好吗？流暄呢？”“
　　“她现在应该在那个壹大人那儿。“话音刚落，今宵的脸色变得很严峻，”他到底要做什么？把我们引出来？还是……把柒引出来。”
　　憬一溜烟跑到三人身旁，“几位前辈，我看我们回客栈再聊吧。这儿……呃……没什么气氛。”他见到今宵想问他是谁忙补充了一句，“我叫憬，是君望大哥的兄弟。”说着便热心地为三人引路。
　　今宵“呵呵”笑着，“很像当年的你啊！”
　　君望搔搔后脑勺，傻愣愣地笑着。
　　四人回到客栈后，今宵又绷紧了脸，“连流暄也算进去的话已有三名女子给壹抓走了。壹又通知久八门的人前来，看来他的目的是八门秘传。”
　　梦伶轻轻拨弄琴弦，天籁之音立时从那张雷音琴中飘了出来。“八门秘传中都有一篇天源篇，在那天源篇中记载着天地之始，以及一些柒的零碎事件。柒的所在很可能也在其中。”
　　憬也敛起 ，“江湖传了几百年的那个宝藏关山月。”
　　君望接了下去，“有人说关山月中藏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有人说里面藏有惊天动地的道法秘籍，也有人说里面住着一位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神。”君望停了一下，“那位神，柒……”
　　今宵从怀中摸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古书，上面四个篆体字分明写着“震门秘传”。“这本书你拿着。”
　　君望没有接过去，“等我和流暄回到海外的时候再拿吧，现在有了它，师父才会留在尘世，我才可以和师父呆在一起。”
　　今宵看着他一生唯一的弟子，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从天蓝那儿得不到的温暖。他将古书收回，“你不打算留在中原吗？”
　　君望摇摇头，“中原的事太多了，没完没了，我不想多管闲事，但闲事总会惹到我头上。”
　　今宵仍要说什么，却听憬大喊一声，“小心。”他手一动，已将一支暗袭而来的飞镖截住。那一刻他突然发觉在场每一位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自己操啥劳子心啊。
　　憬将飞镖放下，今宵却道：“小兄弟，麻烦你看看飞镖上刻着什么字？”
　　憬先是一呆，然后大是佩服，“几位这么厉害，单凭一支飞镖绝对造不成什么伤害，那么就只有传信而已。飞镖上又没插什么信纸，那么就只有是把信息刻在飞镖上。”
　　憬将飞镖凑到蜡烛的火光旁，按着飞镖上刻着的文字念起来，“明日午时，太虚白夜楼，后悔。”憬心中已是破口大骂，“什么狗屁不通的通知啊！你不会省略就别乱省略，应该是不来后悔吧。”脸上却没什么不满之色，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今宵听完默默沉思一阵，“现在还差一本《乾门秘传》，那个壹就迫不及待地下帖子？”
　　君望拍着今宵的肩膀，“算了，明天就知道他要玩什么把戏了。”
　　那天晚上，除了君望一人外，无人入眠……
　　午时，太虚白夜楼
　　君望是最后一个到达那儿的，看起来 满不在乎的表情下隐藏着多么紧张的心情。他一直在自我安慰，“没事的，一定可以把流暄久出来。”负在身后的手在相互掐着。
　　君望走到憬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一定可以把她们救出来的。”他堆起自信的笑容，但其实他一点也自信。
　　今宵知道君望在想什么，叹了口气。
　　等了很久，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才拖着长长的袍子缓缓上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男人，一个二十几岁，另一个是四十几岁。正是去找我的那两个男人。
　　那小孩不顾太虚白夜楼众人的眼色，慢悠悠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干脆闭上眼睛，学着老人那般，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把手，享受着空气，悠然自得。
　　没有人开口，没有一个人问他要干什么。大家都知道，因为他们也在等待，等待着一个人，以及那个人身上的那本古书。焦躁似乎无法套在这些人身上，不对，还有一个人。他右手已经紧紧握着晋天祭的剑柄，寒与热，阴与阳渐渐从混为一体中分离。
　　君望与今宵很明显觉察到憬的异动，都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憬。憬在做一件他们几乎都无法理解的动作，将隐含在天地中混沌渐渐分为阴阳，然后阴转阳移，渐渐扩散开去。
　　那是一条被遗忘或是不敢开辟的道路，太虚白夜楼中的每一个人都盯着憬，以一重无法理解的眼神盯着他。
　　壹终于睁开眼睛，飘到他身旁的阴阳又融为混沌，之后飘回憬的身旁。
　　两人形成一道轮回，世间就如他们涌动的真气一般，分然后合，合接着分。分分合合，永不停息，永无止境。
　　憬终于回过神来，那一切的异动全都消失殆尽。他哽咽着，呼出那两个字，“红……云……”
　　那位红衣女子缓缓上了二楼，手中拿着那本众人期待已久的古书《乾门秘传》。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者莫闻声。
　　今宵见到那个老者立马把他人出来，“想不到你还活着。”
　　“彼此彼此。”
　　今宵下意识握紧拳头。梦伶拉着他的衣袖，终于让他松开手，“当年的事别再去想了。”
　　壹似乎已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眼睛朝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扫了一眼。“各位前辈，晚辈叫壹，今日叫大家前来只为一件事，八门秘传，以及隐藏在八门秘传中关于那个传说中的宝藏关山月。”
　　他从怀中取出三本古书，慢悠悠说着，“据我所知，那个流传了几百年的关山月的地点就隐藏在八门秘传中。”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眼露精光。枭夜与归晚更是阴着脸，壹手中有两本秘传正是从他们手中夺走的。飞廉经过剑祭一事后，人也变得阴沉，他心中虽愤愤不平，却也没有发作出来。
　　“现在，在场的要么也拥有秘传，要么是与旧八门有关的人物。现在我有一个提议，大家将八本秘传拿出来，然后大家一起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宝藏。”
　　他还没等众人反应又马上接了下去，“这当然是一个傻办法，所以，大家不妨来玩一个游戏，也做一个约定。我们将各自的秘传在这个城内找个地方埋起来，然后找齐八本秘传就胜出这个游戏。对于胜者，那八本秘传当然归他所有，而且期于的人不可再去争夺。”
　　归晚已经站了起来，“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自然是手底下见真章了。”
　　壹又接了下去，“你那样干脆直接把书给今宵前辈，谁不知道今宵前辈被公认为天下之颠。”一句话已把归晚给堵住了。
　　壹回了一眼天蓝、君望与憬，那眼神在说：“你们要想找到那三位女子，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
　　今宵也猜不透壹在想什么，以他的本事，自己也未必是对手，直接从我们这儿抢过去便行，何须浪费那么多时间精力。
　　其实今宵会想不透是因为他看不透壹这个“小孩”。壹那老成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幼稚的心。虽然以年龄来算，他至少是老妖怪的级别，但就如他的身形一样，他只是一个孩子，他也贪玩，爱玩游戏，虽然他竭力隐藏着自己。
　　憬抽出晋天祭，直指着壹，“好，你既然要玩游戏，我奉陪，但这个游戏结束后，把青岚放出来。”
　　壹半合着眼，懒洋洋地说着：“胜者才有权利，败者无立足之地。”他闭上眼睛，“大家各自努力吧。”
　　憬心中合计着，“现在《坤门秘传》在君望那儿，《震门秘传》在今宵那儿，要从他们手中取走秘传是绝无可能。那么要成功就只有一个办法。以壹那好胜的性格，他一定要成为最终的胜者，我只要拿到其中一本秘传就可以以之为要挟，就能把青岚救出来。”他思考着，“那时，一定要有一个安全的位置，最好不过就是在今宵和君望身旁。”
　　憬脑海闪过无数念头，亦舒拿着两本古书递到君望跟前，“君望哥哥，你拿去吧。”
　　“小舒……”话音未落，归晚突然出手，凌空将《离门秘传》和《坎门秘传》给抽走，身形一闪，反身飞出太虚白夜楼。
　　那一下太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等归晚飞出太虚白夜楼时，大家才意识到秘传已被夺走。
　　枭继昼大喊一声，“归晚前辈，别这样。”说着飞身扑向东侧窗口，众人的眼光顺着他的身影移故去。哪知枭继昼在半途折转，移到红云身旁，一把抢走她手中那本《乾门秘传》，又随风飘走。
　　君望与今宵相视一笑，又摇摇头，局面竟成这样。
　　亦舒在那黑纱之下的脸充满着歉疚。“君望哥哥……”
　　君望搭着她的肩膀，像九岁那年说笑着，“小舒没使就行了。你小时候总是不肯送东西给我，今天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
　　亦舒小声嘀咕着，“人家只是想让你照顾而已。”她有些哽咽，也许这句话她是永远也说不出口了。
　　红云与莫闻声匆匆下楼去追寻枭继昼。天蓝却将眼光放在今宵身上，他足足盯了今宵有一柱香时间，这才愤然离去。
　　“在他心里，还是君望比较重要。我明白了……”
　　憬将全身真气提起来，如风一般直逼枭继昼，手中的晋天祭劈天盖地压下，从空气到大地被逆分阴阳。
　　枭继昼只觉后背烧一块，冻一块，左腿已被烧得红肿，右腿却被冻得发麻。
　　憬一个翻身，左手已在半空中搭中枭继昼的肩膀，凭借“万物归一”之法，直接将枭继昼体内的真气导向外界，然后再将其化为阴阳，反将他困住。
　　枭继昼怎么说也是枭夜的儿子，自身修为绝对不低，只是被憬的逆武之法弄得手忙脚乱。他心中仍在执着，“武学道法无不讲究借万物之气以归一，他怎能反其道，把人的真气带回自然。”他心中执念不停，手上的功夫也丝毫没停下来，一双肉掌翻飞，以艮门独特的以极守代极攻之法。明明是防守的招数，却偏偏让你往他的强势攻去。
　　好在他仍未领悟当时被江湖称为四大天之一的广目天，否则憬的处境将更加麻烦。
　　憬虽借着领悟的“逆”杀枭继昼个措手不及，只是他外家本领仍是一塌糊涂，招数拙劣，又用得老了，反让枭继昼渐渐扳了回来。
　　突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喊，“继昼，你先走，他就交给我。”正是枭夜的声音。
　　枭继昼心道：“自己的腿已经受了伤，怕逃不了。”心念一动，将手中的那本《乾门秘传》朝那声音扔了去，眼光仍留在憬身上，口中大喊：“爹，你带着它先走。”
　　这时那声音变了味道：“乖儿子，爹爹没白疼你。”飞廉在半空一跃已接过枭继昼扔出的那本《乾门秘传》。
　　枭继昼那一刻肠子都悔青了，肉掌直拍飞廉后背。
　　飞廉大笑道：“艮门讲究以极守代极攻，你冒进反是送命。”右手一翻，师都剑夹着厉风削去，将枭继昼整只右手给削了下来，又大笑几声，脚下一点，人又飞到附近的房舍顶上。
　　憬撇下重伤的枭继昼，口中大喊：“《乾门秘传》是红云的。”他用尽全力一踏，翻上屋顶，哪知用力过猛，从屋顶上塌了下去。
　　只听得飞廉在大笑，“你再练几年吧。”
　　“啊……”他还没得意下去，已中了躲在暗中的风觞一剑。独尊是何等神奇，它所创下的伤口在一段时间内是绝难愈合。
　　飞廉已伤了筋骨，持书的右手一软，《乾门秘传》脱手而出，一直飞到风觞手中。
　　风觞向来深沉，自不会做无聊的炫耀，一拿到书立时在大街上消失，一点踪迹也没留下。
　　那一头，君望已追上归晚。归晚左手拿着书，动作便支拙许多。本来就不是君望对手的他更难与君望交手。
　　君望手中的听仙曲疾雷炸开，直接将一切转为闪雷。呼啸着的天籁之音中传来雷电的轰鸣。剑招以雷极之速破开归晚的一切防御，一举斩断归晚手中的配剑，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口子。
　　归晚面色如土，将两本书抛在君望脚下，口中道：“平生得见震门之极‘帝令天’二阶，我死而无憾。”
　　君望将那两本书捡起来，说道：“你走吧。”
　　归晚站直身子，转向北，突然一个发力，风一般逃去。在他奔出的同时，一根光亮的丝线被拉直了，串连着那两本书的丝线一被拉直，书借势从君望手中脱出，一直在归晚背后飘着。
　　君望看着归晚远去的背影，知道已经追不上了，摇摇头，“在这个世界生存，修为不是唯一标准啊。”
　　壹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幕，忍不住发笑，“这的确是个好玩的游戏。大家都在相互追逐。只可惜没有人找上我。”
　　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不如就由老朽来与你过几招如何，壹大人。”说话的正是被称为仙人的今宵。
　　梦伶就坐在今宵之后，将雷音琴铺在一张矮桌上。看那架势，是要弹奏一曲了。
　　壹敛起笑容，老成道：“前辈请。”那一脸无害的模样却另今宵有更深的戒意。
　　壹突然凭空消失，就如他一开始便不存在一般。梦伶已经大喊：“小心，他就在前面。”
　　今宵知道，那就是夔氏一族的秘术——遁境。在视野范围内指定一人可以看见自己，其余人都无法察觉自己的存在。
　　今宵往后拉开一步，左眼冒着紫蓝色的光芒，凭着他对真气的感觉，在一瞬间便判断壹的位置。魔之眼“亟”便发挥它的作用，今宵全身的反射系统已到达他身体所能承受的临界点。壹那无声无息的招数马上被今宵给化解了。
　　梦伶双手拨弄琴弦，弹奏出那曲“仙人醉”。琴音舒缓，令人如痴如醉。今宵手中虽没有那柄天下第一神兵“祆帝”，他以指代剑，悠然自得地挥洒着，伴随着琴音，划动他的领悟。厉风伴随他手指的划动，绕着壹肆无忌惮地呼啸着。
　　风卷着壹的衣袖，又一道道地撕裂它。壹在一瞬间已连退数步，口中有种讶然的味道说着：“顺天命？真不愧是当今真正的天下第一，对天地之领悟已到这种境界。”
　　今宵已经接口，“天命不可违，不可为则无能为力。”今宵剑指破风直入，一举攻到壹的跟前。
　　壹的嘴角挂起蔑视的笑容，也以指代剑，招势沉稳，有绝不可动摇之势，如山如石，风雨加身而不惊，不闻不见，不动不拒，实乃天地的另一种造化。狂风再也近不得壹那瘦小的身躯，隐隐有向外弹开之势。
　　两人再次分开，彼此相望，均起惺惺相惜之意。当今天下，他们于武道上十分寂寞，处于颠峰临时众生并非不好，但无人可敌，无人可与之感实是一种折磨。
　　今宵盯着壹，说了一句，“跟在你身旁那两人呢？”
　　“他们自有他们的任务。不过，我更正一下，不是两人，是三人。”
　　归晚在转眼之间已被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逼入绝境。那人手中那柄独特的兵刃总施展奇特的招数，只是三招便将归晚迫入死胡同。
　　归晚已是大汗淋漓，颤抖的左手将那两本秘传仍到那人跟前。“浑尤前辈，又何必与我们这些小辈计较呢。”
　　“你认得我？”
　　“我就算再蠢，见到你手中那柄绝对独特的神兵勾镜，也什么都明白了。你分明就是乾门之主，乾门被灭时的门主的师父。当年你不顾一切跑去寻找传言中的蓬莱仙岛，从此再无音信，我说得对吗？”
　　浑尤转过身去，背对着归晚，“你说得对，念在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你仍记得我这个老不死的，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走吧。”
　　归晚大喜，连一句“多谢”也没说就一直发足狂奔，绕过浑尤，一举向前冲去。
　　浑尤闭上眼睛，口中慢慢念着，“一……二……三……我已给了你三次机会。”说完，勾镜势如破竹，一直插入归晚的背心。
　　“我的存在越少人知道，我才觉得越安全。今宵，灭门之恨，我们是否也该算算呢。”但他又摇摇头，先不说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未可知，壹也不会让自己在这个时候与他交手的。
　　浑尤弯下腰，正要捡起地上那两本秘传，我已到了他身后，说道：“浑尤前辈，就由我来为你代劳吧。”
　　浑尤没回头，口中吐着冷气，“寒剑寺，你也来搅这趟浑水。”
　　我已走到他背后，“来搅这趟浑水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前辈何须在意。”
　　浑尤转过身，他手中的勾镜仍留在归晚背上，一时也没合手的兵器，只好冷冷地盯着我。“前辈两字，在下可不敢当，在场的谁敢与你论资排辈，壹大人也尚要叫你一声五哥，我这当人下属的，怎敢受你一句前辈。”
　　芷兰就站在我身旁，她把欺霜递到我跟前，“剑寺，用欺霜吧。”
　　我微笑着道：“放心吧，我更希望你永远把欺霜带在身旁。”我内心很虚，总认为我与她会有一别，而且那一天越来越近。
　　此时，一个二十出头的中年人翻到附近农舍的屋顶。他冷声冷气道：“浑尤，这儿交给我，你先把书带给壹大人。”
　　浑尤却没有动的意思，“凭你是拖他不得的，接着。”说着浑尤便把手中的那两本秘传抛给那中年人。
　　正当那中年人要接住书时，浑尤突然出手，大红的手掌已按在那中年人的胸口，直接将他打飞。
　　“你的演技很差，虚生相绝不会来找我，也不会要我带书回去。况且，凭你那低浊的真气也想冒充他，你实在是自寻死路。”
　　飞廉在浑尤那一拍之下露出他的真面目，在空中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已经昏过去。而在同时，浑尤已在半空中将《离门秘传》和《坎门秘传》给接下来，稳稳落地。
　　我并不想偷袭，待他站好身子才摆开架势。但那一刻，浑尤却做了一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直接将那两本古书抛给我。“现在我不妨给你，反正你与壹大人之间始终需要一个了断。”他说完后无视我的存在，从我身旁穿了过去，走到归晚尸体旁 ，将勾镜拔了出来，然后慢慢往太虚白夜楼的方向走去。
　　我拉着芷兰的手，朝北面那座高楼看去，只见上面狂风暴雨，急雷闪电，想来是今宵在与壹动手。
　　“我们也去太虚白夜楼。”
　　……
　　在转眼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已把风觞逼得手忙脚乱。那人的动作虽慢，可自己偏偏躲不过去。独尊轻盈一路的招数一招也用不上，只能勉强将外界之气注入剑中，施展厚重之法。但眼前那男人的真气已到大乘之境，硬扛硬绝对动不了他。
　　那男子摸出一枚绣花针，由中指与食指夹紧，“留你一颗眼珠，让你以后好好看清对手。记住，我的名字叫虚生相。”在他说完的那一刻，那枚绣花针已从虚生相手中激射出去。
　　风觞举剑，欲引气将针引开，但那枚轻荡荡的绣花针却反借着他招引的外界之气，稳稳地钉在他的左眼。
　　风觞一个吃痛，软了下去，右手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独尊掷出。
　　虚生相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如可怜虫一般的风觞一眼，“真是可悲啊！”他右手伸向前，食指与中指将独尊稳稳夹住。“这种破铜烂铁就留给你吧。”他走到风觞身旁，直接将风觞死死握紧的乾门秘传给抄到手中。“接下来的就难办了。”
　　“的确很难办。”天蓝突然从一间破屋中冒了出来，他手中的祆帝已流动着耀眼的光芒，肃杀之气已充斥着整个空间。
　　虚生相却一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凭天蓝，就算拥有一柄天下第一神兵也无法对自己早成任何威胁，如果来者是君望，自己还会担心。天蓝？算什么东西呢。
　　虚生相手中又多了一枚绣花针，他冷笑着盯着天蓝，默默地等待着天蓝使出他的决杀有击，然后准备以手中的绣花针刺瞎他的左眼。
　　此时，太虚白夜楼上的琴声越来越急，声弦骤骤，一波接着一波，让人透不过气来。今宵与壹的脸色凝重，两人都未曾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都把自己所有看家本领给抖了出来，但始终耐对方不何。
　　今宵毕竟年纪大了些，拼尽全力与壹斗了这么久，体力已经透支。反观壹，他虽大汗淋漓，但绝无疲意。
　　今宵收招站在梦伶身旁，“壹大人果然厉害，老朽自愧不如。不过……”他故意把声音拉长，“他已经来了。这场闹剧也该告一段落吧。”说着将手上的那本《震门秘传》抛出太虚白夜楼。

　　太虚白夜楼

　　壹的视线随着那本《震门秘传》一直往下，直到它落到我的手中。在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壹扭曲着的嘴脸，“你还是来淌这趟浑水了，五哥。”
　　我抬起头，迎着壹的眼光回敬他一眼，然后对身旁的芷兰说了一句，“在这儿等我。”她只是默默地点头，完全把心里那几句担忧的话语埋在最深的泥土中，她不能让我分心。
　　我松开她的手，那一刻，我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她也是若隐若现。我有种预感，我松开她的手的那一刻，我就真的松手了。
　　我右脚一发力，整个人飘上太虚白夜楼的顶端，站在今宵的身旁，死死地盯着壹，“你也该停止你那无聊的游戏了，壹，把青岚她们放出来。”
　　壹狰狞着嘴脸，以一种近乎嘲弄的语气说着，“你说我会那么做吗？你也是无能为力的吧。你找不到她们的下落，就像我找不到那个关山月一样。你永远也找不到，除非我找到那个传言中的宝藏。命运以将所有的一切都联系在一起，就算是我们夔氏一族也无能为力。”
　　我将怀中的《离门秘传》与《坎门秘传》以及手中的《震门秘传》扔在壹的跟前，“我们来赌一把吧。赌注是你我手中各持有的三本秘传。”
　　壹一点也不意外，到现在为止，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打一场？”壹笑了，“有情的人，满身都是破绽但却是无敌的；无情的人天衣无缝却始终要成为胜利者脚底下的垫脚石。寒剑寺，我就和你赌这把，结局却是早就注定了，那就是你输。”
　　壹站在太虚白夜楼的屋脊之处，临着风，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我也走了上前，如果他真的能领悟到乾坤八剑的那招“天地无限”，那么胜负可能真的已经注定了。
　　今宵打算做一个见证者，悄悄地移到梦伶身旁。接下来这一战的声名绝不会在当年他与君望之下。
　　我和壹都是空手，我们彼此凝视，在对方身上寻找破绽，然后又极力地隐藏自己的破绽。
　　风在呼啸，是在为我们奏响杀戮的哀歌。在耳旁喧嚣着的，是永无止境的悲泣。
　　壹始终是沉不住气，一股激荡的真气透指而出，左手手指上下弹动，像扯着木偶的丝线一般。他的功力仍然不足，像这招“驱无尽之术”，竹篁根本不用拉扯丝线。
　　在那一刻，时间在撕裂，空间在扭曲，太虚白夜楼东首那个角已扭成一团。壹也在扭曲着身子，然后从一个扭曲了的空间转移到另一个扭曲的空间中。他透指激荡的真气直透我的后颈。
　　在那一刻，我似乎记起很多，也有可能是身体的记忆在起作用。我消失了，凭空消失了。
　　壹蔑笑一声，“遁境！”他干脆闭上眼睛，手捏剑诀往后方戳去。那一刻，我与他四指相交，却又同时击了个空。我们回到原来所站的位置，就像从有开始就没有移动一般。
　　在我看来，壹已有疲意，他与今宵交手那么长的时间，真气至少消耗了一半，与我对上，始终要吃很大的亏。而我并不想充当英雄，给他机会让他休息，这一战也许关系到以后的命运，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无法忘记他们的命运而选择成为一个英雄。
　　我不由分说，真气透指而出，人影晃动，已到壹的背后，剑气破空而响，往壹的背脊剖去。壹回了一指，直接隔开我的中、食两指。他右脚往后一踢，人也在同一时间旋转，带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壹在笑，那是对天地的嘲笑，那个眼神，那副嘴脸，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充斥着对天地万物的不屑，一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骄傲。他嘴里清清楚楚地吐着那几个字，“天地如蝼蚁，万物为刍狗，我为无上。”那声音充满着狂傲。
　　我的戒意更深。他的这些举动，似乎只是一个仪式，为的只是祭出他凌厉无比的剑招。
　　壹将右手往后摆，人却不住地往前冲，那气势像要把世间万物踩在脚下。他就在我跟前凌空而起，那两根手指已化作杀戮之源，带着天地万物的怨念，一直朝我袭来。
　　我正要往后退，却发觉我已无处可退。在我的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气。尽管我半点也没动弹，身上已中了二十来剑。
　　但我不得不退，壹那两根手指无论点中我身体哪个部位，我都会在那一瞬间被他强行灌入我体内的真气给撑爆。
　　我不能转身，右脚一点，身子已往后飞离。那些大大小小的气剑不断地往我背上留下它们的痕迹，待我退了一步时，后背已中了上千剑。如果不是我将全身真气凝聚在后背，只怕此时我的后背已经烂了。
　　壹仍是那种蔑视天地万物的眼神，那两根手指离我越来越近，只有咫尺之距。那刹那间，我知道我躲不得也挡不得，在下一秒，我可能就见不到这个世界了。
　　可就在那一秒前，我终于记起来了，我是在做梦，在梦中，我是可以无惧一切，也可以扭转一切。天地万物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我捏了个剑诀，迎着壹的那两根手指头顶了上去。在壹的眼中，一丝疑惑与不解闪过。而他也停在半空，我与他再次四指相交。可这一次与刚才非常不同，我整只右手的血管几乎都要爆裂开来。
　　我咬紧牙，硬将这股痛楚忍着，然后化指为爪，擒住壹的手腕，左手捏着剑诀，依着“厥剑返尘霜”之迹，在壹身上划着轨迹。
　　我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越来越快，全身的真气在极速地透指而出，然后在壹的后背］前胸］手臂、大腿和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右脚大踏一步，右手顺势尽全力往前甩动，直接将壹甩了出去。然后听见一声轰鸣在半空炸响。壹全身的血管炸裂了大半，血迹斑斑。身上的衣服被炸成碎片。
　　但我也没好到哪儿去，背上血肉模糊，整只右手几乎断成几截，全身软绵绵的，一点气力也没有。就算是吸一口气也觉得痛入心扉。人没昏过去我已觉得自己非常坚强了。
　　壹赤条条地倒在太虚白夜楼的屋脊上，哈哈大笑，“厉害，厉害，果然厉害。五哥，我真的很佩服你，一眼便看穿这招‘天地无用’的破绽，然后在承受剧痛的同时反以‘厥剑返尘霜’令我重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我身上这些伤没一两个月是好不了了。”壹停了下来，然后狞笑道：“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呢？”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妙，壹绝对不是那种好对付的角色，就算是陆也无法在不带伤的情况下打败他。
　　壹爬了起来，伸出舌头舔舔身上的血，“好痛啊，全身筋骨至少有八成已被五哥的真气打断了呢！”他把舌头缩回去，以可怜的眼神看着我，“在一开始，我就说过，这一战你是输定了，这一切早在我的计算之中，虽然我没料到我会伤成这副模样，但只要我站得起来，你就是输定了。”
　　今宵紧紧地盯着他，准备在壹出手的那一瞬间动手，只要能缓住壹一个瞬间，在任何凶险的情况下我都能躲过去。
　　便在此时，憬跑到太虚白夜楼之下，抬着头，盯着那座高楼顶上那几条人影。而在同时，天蓝与虚生相也赶了过来。每个人都呆呆地盯着高楼脊梁上的那四个人，等待着下一个变化。
　　君望与浑尤两人赶到时，壹又开始狞笑着。那模样，就算是一向以凶恶著称的修罗也比之不上。
　　壹提起那条不知断了多少快骨头的手臂，捏了一个剑诀，然后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地爬上太虚白夜楼的顶端，突而猛地往下一插。刹那间，大地震动了，在厚实的大地上，一条黑龙若隐若现，然后不住地扭曲，不住地哀吟。而随着它的哀鸣之音不断，大地也不住地晃动，撕裂。
　　正座裂阙城的灵气全在壹所戳出的洞口中泄露出去。城内的所有事物变得暗淡无光，花草树木，甚至连泥土岩石都失去那一份灵气，成为真正的死物。
　　大地的晃动越来越剧烈，一道道裂缝直接从地底延伸到地面，然后像张开嘴巴那样越扩越大。
　　太虚白夜楼那被破坏得找不到一处完整的楼身在那么强烈的震动之下，一点一点崩溃。这座古老的高楼正逐步分解成一块块巨大的岩石，然后与整体分离，往下坠落。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芷兰在太虚白夜楼下。”我拼尽全力移到那破烂不堪的楼顶的边缘，极尽全力往下望去。
　　我绝望了，印入眼帘的，正是芷兰陷入大地的裂缝。她那时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又像是在与我告别。
　　那时，我才体会到柒亲眼见到薄陷入那无底深渊中的绝望，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懊恼。
　　我的身子极力地向前倾，然后在重心移出太虚白夜楼的那一刻，我直直地坠了下去，一直往芷兰掉入的那条地缝摔下去。这样摔下去的话，我也会死的吧！
　　此时今宵大喊一声，“接住。”然后他便将那六本秘传抛给了我，他自己纵身一跃，随着我往下直坠。可我并没有要接住的意思，闭上眼睛，任自己做着自由落体，感受着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温柔。
　　今宵见我一心求死，速度变得更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然后在半空换气，一个回转，带着我转回太虚白夜楼的二楼窗台。
　　梦伶也赶了过来，她扶着我，对我说了一句，“没事的，君望他去救那位女子了。”
　　我喷了一口血，后背大量出血早已让我虚了身子。我模模糊糊不省人事，嘴里呢喃着“芷兰”两字，不清不楚的……
　　那六本秘传可就没人“救”了，一直往下坠。吊在地缝边沿的虚生相极力地伸出左手，将它们全抄到手中，可没想到枭夜直接从地面上扑下来，把他拉入地缝。
　　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坠落的虚生相，纵身一跃，也往地缝中跳了下去。
　　大地仍在不住地震动，太虚白夜楼塌得越来越厉害，岩石纷纷往那一道道地缝填了上去，一直将那一条最大的地缝给填平。
　　雨，哗哗地下……
　　仅仅只是一柱香时分，整座裂阙城便成了一堆废墟。你完全无法找到一座完好的屋子，大地破了上千道口子，又隆起一座座小山。整座城被摧残得体无完肤。
　　壹倒在瓦砾当中，双手四处挥舞，口中大喊着，“秘传呢？”早已失去他平时的镇静。
　　今宵走到他身旁，将他扶起来，“没了，什么都没了，你当初用上‘截龙脉’之时为何不想到后果，现在什么都没了。”
　　壹晃着脑袋，“不可能，虚生相和浑尤呢，他们会接住的。”
　　“是的，可惜他们也掉入地缝之中，生死未卜，”
　　壹使劲地伸出右手，突然间他呆住了，“天黑了啊！”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再也失去光彩，找不到一丝明亮。
　　“是呢，天黑了，这样就和天空之上一样了呢。笼罩着我们的就只有黑暗。”
　　今宵呆呆地看着壹，心里冒出一个问号“壹的眼睛瞎了？”
　　另一头，术天姬与亦舒正使劲地掰开地面的岩石，她们希望把填在地缝的岩石挖开，然后进入地缝中，寻找那个君望。但现实是残酷的，任他们有通天的修为，在这种自然的不可抗拒下，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虚弱无力。
　　那一片废墟，废墟下的地缝……
　　芷兰挣扎着坐了起来，但她稍一抬头，便撞到坚硬的岩石。突然她在附近不住地摸索，然后有个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你醒了，是这柄剑？”四周是一片漆黑，根本无法辨认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芷兰下意识地往后靠，冰冷道：“你是谁？”
　　那人将欺霜递给她，“我叫憬，和你一起掉到这地缝之中。”他说着又停了下来，“君望也下来了，不过应该掉到别的地方。这儿很窄，如果找不到出路，三个时辰内你就会窒息身亡。”
　　芷兰心中讶然，“怎么只有我一人，你呢？”
　　憬嘻嘻笑着，“我曾被埋在地底一年都死不了，在这地底还有活动空间的情况下，你说我至少可以或上三年。”憬停止说笑，说道：“我去找找有没有出路，我一时是死不了，但总得替你想想。”说着便往后摸索，但只摸索半柱香时分，便已是完全绝望。
　　他们完全被困在一间小室中，大约有六步长，七步宽，一个人高。在中间还有根巨大的石柱，若非有这根巨大的石柱顶着落下的石板，他们早就被塌下的岩石压扁。
　　芷兰紧紧握着欺霜，早已被伤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她早已没有多余的真气去抵御欺霜的寒气，一下子被冻得直发抖。
　　憬慢慢靠近她，“冷吗？”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虽然有些破烂，但也是很暖和的。”
　　芷兰没有接，反坐了开去。憬也不勉强她，靠着墙壁，抬起头，怀念着自己的前半生。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而到现在他甚至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整天都随着别人的脚步，然后被牵着鼻子走。
　　大地依然在震动，随着岩石的不断下塌，憬他们所处的空间也越来越狭窄了。芷兰已明显地感到不适，她的呼吸越来越低沉，拼尽全力，结果却什么都没吸到。
　　憬已完全摒住呼吸，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不呼吸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在石缝间的自然之气竟从他的毛孔渗入他的体内。而他也觉得只是闭气一会儿，真气竟有所增长。
　　那时，他大喜之下竟忘了身旁那位女子可不会有他这种能力，等到他意识到这点时，芷兰已然昏厥过去。
　　憬突然给自己一个耳光，口中仍在喋喋不休，“在这种关头，怎么还想这些。”然后他又说服自己，“现在能救她的唯一法子就是过气给她。说不定拖上一两个时辰便有人来救我们。如果就这样放任她，一定没得救的。”
　　憬傻呼呼地双手合十，朝芷兰那个方向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今天是为了救你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您老有怪莫怪，半夜可不能来找我算帐。“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人家都没死，什么半夜算帐。
　　他战战兢兢地往芷兰那方向摸去。许久才摸到芷兰的手。那一刻，他的脑子几乎充血，他现在不用镜子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比西红柿还要红通。他内心在给自己打气，“以前青岚的手我都牵了上千回，不过是女人的手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别怕别怕。”身子慢慢往芷兰移了去。
　　那缝隙一点光亮也没有，憬怀着忐忑的心情，许久才摸到芷兰的脸。他已经咬紧牙根，如果再找不到芷兰的嘴唇的话，他只怕会崩溃，然后放弃，顶多一命赔一命好了。他内心不住大喊，“红云，原谅我。”
　　芷兰已是气若游丝，再过半柱香时分只怕就要香消玉殒了。憬那时闭上眼睛（其实闭不闭眼睛都是一个样，什么都看不见），慢慢印上芷兰的嘴唇，嘴胀得像气球那般，不断将体内的气体传给她。
　　虽然没人看见，但他的确在冒冷汗，手一直在抖，精神已到崩溃的边沿，心中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有人快点来救他，好解除他此刻这种窘境，另一方面又不希望有人来，否则自己就算巧舌如簧，也洗脱不了这个罪名。而且他也在害怕，当初面对比他强上不止一倍的嬴的时候也没有如今这般恐惧，他只差一点就要飞出泪水。
　　呼吸缓了过来的芷兰渐渐醒来，她只觉自己的嘴唇被人印上了，身旁又传来男子的气息，心中大骇，以酸软无力的手将身旁这个“十恶不赦”的贼人推开。
　　憬见她转醒过来，激动得几乎要放声大哭，“您老人家终于清醒过来了，老天爷，我感谢你。”他有种如遇大赦的感觉，被芷兰一推，撞在岩石上却忍不住要赞美老天一番。
　　但他未开心一下，芷兰那边的呼吸又浑浊起来。芷兰紧紧地抱着欺霜，往后缩了缩，就算看不见她的脸，也知道此刻她心中那股恐惧。
　　憬大喊：“别，您老可别再昏过去，您再昏过去，我就死给你看。”然后他拍着自己的嘴，“人家都晕了，还怎么死给她看啊！”
　　芷兰那一刻只觉得坐在她对面那个男子脑袋有些毛病，但她已无力说话，头“嗡嗡”响个不停，呼吸渐渐沉重下来，意识又开始模糊。
　　憬摸到中间那根石柱，嘴中说着：“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要不然她要是又晕过去，那我也只有死路一条。”他握紧手中的晋天祭，空间内的气体开始分裂成阴阳，岩石也隐隐有被扭转的趋势。
　　憬将自己的真气与晋天祭相通，然后灌注两者的真气，一举砍在中间那巨大的石柱上。
　　只听得“铛”的一声，石柱外围的岩石纷纷脱落，逐渐露出它本来的真面目，一只三脚的古鼎。
　　憬虽看不见，但他可以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已然知道眼前这只古鼎的名字——乾鼎。
　　在那一刻，大地剧烈晃动着，那只古鼎上的铭文在黑暗中飘了出来，发出淡淡的光芒。它们围绕着憬，然后慢慢飞入憬的体内。
　　憬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多了一篇铭文。那篇铭文与坤鼎上的铭文相连，相互辉映，散发出飘渺之气。而在两篇铭文相交融之处，多了几个显眼的大字“乾坤八剑”。
　　憬睁开眼睛，他跟前那只三脚古鼎已化作袅袅青烟，消散在那间小室中。
　　少了中央那根巨大的石柱的支撑，上面的岩石又纷纷塌了下来。憬苦笑着，“这一次怕是赌输了。小心……”最后两个字他是向芷兰说的，但那一刻，芷兰已在昏迷的边沿，怎么也无法避开憬的“小心”所指。
　　憬当下一个大踏步，整个人扑在芷兰身上，替她扛下那一块塌下来的岩石的砸击。当时他立马喷了一口鲜血，直接将芷兰的上衣染红了。他只觉后背热辣辣生疼，也许后背已烂成一团了。
　　“没想到我命这么大，这样都死不了。”他运起全身真气，将背上的岩石顶开，然后闪电般滚开，嘴中仍不清不楚地说着：“您老别见怪，当时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嘛。”
　　芷兰突然觉得呼吸顺畅得多，“我……没……怪……”她说到这儿便没说下去，不过憬也知道她要说什么，终于放下心来。
　　“咦”在岩石塌下之后，四周突然豁然开朗。他们似乎在一个地底遗迹之中。那遗迹在很深的地底，而且建造得十分牢固，受了壹的“截龙脉”后只是扭曲了些许，脱落些许岩石而已。而憬与芷兰却正好被脱落的岩石埋了起来，否则便不会出现刚才那个窘境。
　　芷兰呼吸有顺畅，人也清醒很多，“你……”她还没说完，憬已补充完整，“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他也不敢靠近芷兰，离她有远就有多远。
　　芷兰勉强坐了起来，“我……”憬又截断她的话，“我们应该被困在一个地底遗迹之中，我想会有出路的。”
　　芷兰话语中带着几分温度被憬的一阵打断又化为冰点，冰冷地说着，“刚才的事，我想，我们都应该忘了，你也无须为此打断我的话。”
　　憬嘻嘻几声干笑，尴尬地搔搔后脑勺。他如芒刺在背，赶忙起身，“我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出路，等找到出路我再回来带你走。”说着一溜烟便滚开了，心中还暗自庆幸，“幸好跑得快。”但还没来得及开心，他已在黑暗中碰了几次壁，几乎把鼻子撞扁了。
　　芷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在黑暗中乱跑一通，吃亏的可是你自己。”
　　憬心中讶然，“她怎么会这么快追上我？”
　　“真气，你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真气是最好的红绳。”她说出这句话后马上意识到自己比喻错了，忙补上一句，“反正就是真气。”
　　好在憬在傻愣之时也没听进什么东西。他稍稍凝神，“禁声，有人来了，来的人不是君望”还有其他人也在这下面？那个拿着红云那本《乾门秘传》的男人。”说到这儿，憬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后背仍火辣辣生疼，就要冲出去抢那人手中的秘传。
　　芷兰忙拉住他的手，“来人的修为不低，你后背受了伤，不是他的对手。”说着便拖着憬躲在阴暗之处。
　　憬与芷兰两人蹲在一起，闻到她身上散发的体香，不由得想起刚才的画面，脸一红，忍不住给自己两个耳光，然后定下心神，口中引开自己的杂念，“不知红云现在怎么样了？”
　　芷兰忙摆出“禁声”的手势，而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乾坤八剑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裂阙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壹当初清场也许也是为了施展“截龙脉”吧，但依然还有一些没离开的直接被倒塌的房屋压死。
　　壹双眼无神坐在废墟之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或许也带着少许欣赏的表情。一位少女蹲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那个小孩，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壹突然开口，“少水，虚生相和浑尤还没出来吗？”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根本感受不到那两人的气，要么他们已死，要么他们离他太远了。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也只能是他们仍未能从地底出来。
　　少水说道：“壹大人，他们会没事的。大人，您还是先治疗好吗？您伤得很重，现在去风大人那儿，也许您的眼睛可以……”
　　壹笑了，也许他从未这样笑过，“治不好了，五哥受那么重的伤，我可以只坏一对眼睛已经是捡到宝了。而且有没有眼睛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在天空之上，我未曾见过物体，一切都要凭其他四觉。现在我也算是回到天空之上了。”
　　“您不打算留在这儿吗……”从语气中听得出来，少水很焦急。有些话她压抑在心中很久了，“就由我来照顾你吧，壹大人。”她看着眼前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心里一酸，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看到你，我总会想起我那个不知所踪的弟弟。我们是双胞胎，但自从三岁之后，他便只能活在我的回忆当中。您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着怪念头，如果我现在嫁到今宵一族那儿，一定可以和他再见的，一定……可是……”
　　壹吐着气，“可是你无法出嫁，你失去生育能力，是不可以嫁到今宵一族的，所以你见不到你的亲人。”壹站起身来，“你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帮你一个忙。”
　　那一刻，壹真的有些同情这个女子，同情守护天地的四大族，所以他必须将柒找出来，只有他才可以解除一切的不幸。
　　“原本我打算在五哥醒后就回上通天，看来又得拖上一段时日了。少水姐姐，我想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我将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是恶魔也说不定……姐姐……好好保重。”壹说完拖着疲惫的身子，渐渐向远方走去……
　　梦伶和今宵站在一块空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禁有些感伤。他们并没有撑伞，全身都湿透了。术天姬死死拉住执意要挖开地缝的亦舒，口中劝阻着，“小舒，君望一定会没事的……”她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
　　地缝之下……
　　君望醒来已身处一个神秘的遗迹之中。那儿像是一个墓穴，而他则身处墓穴的左耳室。那儿摆着一只青铜辟邪兽，那只青铜辟邪兽双眼冒着琉璃之火。正是那幽幽的火光让君望看清一切。
　　君望扫视了那左耳室一眼，低喃一声，“这些陪藏品？”他蹲了下去，抓起其中一件，只觉得甚是烫手，口中讶然道：“曦火之岩？这么多？”他突然觉得右眼一阵炽痛，那只被称为“神之右眼”的燧像被火烤着一般热辣辣生疼。许久他才冒出一句，“修罗……”
　　君望发疯似地跑出了左耳室，到了玄宫。那玄宫的正中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冰冷而阴森的石棺却冒着丝丝热气。君望的右眼却似乎要将一切看透，剧烈的疼痛中不断闪着一些画面。
　　“天道不公，修罗一族不可听任摆布……”
　　“孤独……永远的孤独……”
　　“什么是天理呢？天理就是要吊着修罗，让他永远只保留着一滴血脉？”
　　“我们为你拼死守护着四方柱，你却这么回报我们……”
　　“宿风，不要再让他记住修罗了，忘记一切使命，也许能好好地活着吧……”
　　君望使劲地往后退，那股修罗一族的怨念实在是太强了。他也缓缓记起，当年的离门门主太息也拥有着与修罗那般的红发和红色的眼睛，以致于后来看到自己红色的右眼会误认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儿子。
　　“难道当年的离门就是修罗一族逆天而行的结果，那么离门覆灭就是柒的天理在作祟？”君望未能想下去，因为右耳室已传来打斗的声音。
　　君望急忙赶到右耳室。那儿一片漆黑，一丝光芒也没有，只能听见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
　　他刚踏入右耳室便觉得里面的气体异常奇怪，完全被逆转为阴阳。脚底之下的是冰冷的一片，而头顶的却又炙热万分。而偶然飘过的剑气却又带着八方之意。
　　“景澜门的剑八？”
　　其中那条施展“剑八”的黑影似乎十分虚弱，只挡了他对手一剑立时软倒在地。君望虽不知她是谁，但另一条黑影的真气他却十分熟悉，那分明是憬散发出的真气，但那股真气似飘渺无迹又浑厚着实，与他所练的乾元枢心诀和坤方合诀是一模一样，只是憬体内两股真气并不合成混沌，各为其主，一凝于头顶，一沉于脚底，相互对峙。
　　君望怕憬走火入魔，忙赶到他身旁，正要以自身之力来引导憬体内的两股真气化为混沌，可手指刚；碰到憬的身子，他自己本身浑然一体的真气反被逆分为阴阳两道。若非他收指及时，怕先走火入魔的便是他了。
　　在角落处一条黑影喘着粗气，“你也中招了……了吧……”看来那人似乎也着了憬的道，体内的真气被逆分阴阳以致于走火入魔。此刻只能竭尽全力化开那两道水火不容的真气。
　　他说道：“这小子不知……学了什么招数……竟可以逆分真气……我行走江湖二三十年，从未遇见如此怪人……”
　　君望往后退了一步，“逆天道？与师父的顺天命截然相反的招数，他对天地的造化的领悟竟到如此地步。”
　　其实君望猜错了，“顺天命”是今宵参悟天地造化的一变而成的招数，而憬的“逆天道”却是从乾鼎与坤鼎上的铭文所学而来。其实不管壹的“震山河”、“天地无用”、“截龙脉”还是今宵的“顺天命” 憬的“逆天道”全为天地造化之八变。柒参悟天地八变，自创为乾坤八剑，而后我又见其全招，记于乾、坤两鼎之上，憬这才得以窥探天地奥秘。
　　地上那条黑影久久站不起身来，口中仍喘着粗气，如果不是他本身控制真气已到登峰造极之境，此刻只怕要受阴阳两道真气反噬而亡。他吐着气，慢吞吞地说着：“你觉察到了没有，自然之气也被他逆分；阴阳而渐渐为他吸收，再这般下去，我们都会窒息而死……我已无能为力……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如果站在跟前的是十恶不赦的家伙，君望绝对有把握一招要了对方的命从而解除困境，可眼前这少年是自己的兄弟，自己怎么下得了手。
　　施展“剑八”的黑影似乎看穿了君望的想法，忙道：“别杀他……”
　　君望认得那声音，反问：“你就是和阿寺一起的那位芷兰姑娘。”
　　芷兰挣扎着站了起来，“刚才他是为了我才被逼到进入人我两忘之境，才会出现这困境，君望大侠，千万别杀他……”她说得有些激动，全身都有些颤抖。
　　君望握着听仙曲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左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突然对憬大喊，“红云姑娘……”
　　在场中没人明白君望说这句话有什么作用，而憬却在君望那一声呼喊之下醒了过来，声音带着哽咽，“红……云……”
　　君望轻轻拍着憬的后背，“你这小子，差点就让你给累死了。”
　　憬抓着君望，“红云呢？”
　　“骗你的，你希望她和我们一样被困在地底吗？”
　　憬有些失望却突然记起什么，“快把《乾门秘传》交出来，那是红云的东西。”
　　角落中那黑影“嘿嘿”笑了几声，一股烟飘到玄宫。憬要追上去，君望却将他拦住，“我去追，你照顾一下芷兰姑娘。”说着便起步去追那黑影。
　　憬本想追上去，却也放心不下芷兰，只好赶到她身旁，低低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芷兰没有回答，呢喃着“剑寺”两个字。
　　憬吃了一惊，“剑寺？寒剑寺？那她岂不是……算起来我该叫她师娘的了。糟了，我为了救她，不小心，不对，是无可奈何占了她的便宜……”他在碎碎念，“不对，虽然那家伙样子还年轻，不过至少也有三十几岁了吧，难道是他女儿？”他一直在胡思乱想，如果不是芷兰在无意之中抓住他的手，他只怕会猜到芷兰是我孙女那儿去了。
　　憬的左手被一只细腻的手抓着，脑子一下子“嗡嗡”鸣叫着，紧紧咬着牙关，颤着声道：“喂……呃……师……芷兰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他几乎要昏过去，极力地想把手抽出，但又怕太大力弄醒她，自己又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久久，憬也没法子，也坐了下来，心中想着，“反正她念的又不是我，在这种鬼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我的心愿怕是永远也没法完成了，不如成全她，就当那该死的不辞而别的老家伙。气气他也好。万一他误会……算了，那也不干我的事，又不是我想抓住她的手不放。”
　　一直等了很久，君望一直没回来，芷兰也是一直昏睡着，憬有些担心，但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好在芷兰紧扣的手终于松了开来，他这才得已脱身。他什么也看不到，只好朝身旁的人影说一声，“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找有什么东西吃，等我回来。”待他走到玄宫之时，右耳室传来低低的一声，“对不起……”
　　君望追着那黑影一直追到墓穴的前殿，可那人也是好手，借着漆黑的环境竟躲过君望的追捕。君望将听仙曲收回剑鞘之中，他担心憬和芷兰，也不敢再追下去，转身赶回右耳室。可当他回右耳室之时，憬与芷兰都不见了。
　　君望凝神，将自己的感觉提升到临界点，借着气流感受墓穴中的一切，但却一点踪迹也追寻不到。他发着牢骚，“到底有多少人掉到这墓穴中来啊！这儿又黑，像个瞎子一样真是够麻烦的。”他嘴里念个不停，脚也没停下，一直在那座巨大的墓穴中转悠着，但什么人也没遇上。
　　其实那墓穴虽大，但玄宫与两耳室、前殿与后殿也只有一条通道，只要还在墓穴之中，就会与君望撞上。
　　君望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分析着，“现在只有两个可能。其一是那群人发现离开的秘道，全都逃了出去。”他也觉得不大可能，“其二就躲在一个我未曾注意的地方。”想到这儿，他自然而然想起玄宫那口巨大的石棺。
　　君望匆匆赶回玄宫，跑到停放石棺的石台上，盯着那石棺一眼，缓缓抽出听仙曲，凝聚真气，一举将石棺盖给掀开。在同一时刻，君望右脚一点，人往后飘去。
　　出乎他的意料，什么也没发生。他又缓缓走到那石棺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君望摸着下巴，“难道不在这儿。”他突然想起什么，“如果需要开关呢？”
　　他翻入石棺当中，听仙曲一卷，直接将石棺的棺盖卷上石棺顶上，刚好盖上。
　　那一刻，君望只觉底下一空，人也坠了下去……
　　憬在黑暗中已经拦截住那条黑影，晋天祭破开阴阳，以“逆天”之道直接分离墓穴中的一切。空气、瘴气、墙壁在一瞬间全都被逆转，从混沌之状化为阴阳。
　　被憬追赶着的那条黑影将背上的人儿放下，身子往左一侧，勉强避开，反手抽出那柄师都剑，趁着憬剑势去老，反攻憬的腋下。
　　那一刻，被逆分的阴阳又组合起来，顺应着天命之数，化为厉风，直接架开那黑影的攻击。显然憬这找“顺天命”并不娴熟，混合阴阳而化万物之道憬并不大会驾御，形成的厉风虽架开黑影的攻击，却也将自己吹得连连后退，一直撞到墙上。
　　“顺天命？逆天道？”那黑影似乎难以置信。眼前这十七八岁的少年竟能领悟天地八种造化其中两种。他往后踏了一步，师都剑指着地上那昏迷的少女，“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他喜欢当反派，因为反派绝不像正道那样守着死规矩。
　　憬收剑回护，慢慢闭上眼睛，却突然睁开眼睛，“不行？”他本想尝试使出那乾坤八剑中的“天地无限”，却始终找不到那种感觉，自他得到坤鼎上的铭文后，只要脑海中有铭文存在，他便可以感受到铭文本身，身体就会依那份感觉直接使出招数。而像今天，脑海中关于“天地无限”与“天地无用”的铭文似乎死了一般，自己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它们。
　　那黑影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在漆黑中那双眼睛异常的阴冷。在憬停住那一刻，那黑影突然出击，师都剑在无声无息中已斩到憬跟前。憬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一动，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极其缓慢，却偏偏守得滴水不进。黑影的攻势一口气被弹了回去。
　　憬将晋天祭往后摆，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隐隐有一股“凌天地之动以静，守天地之变以恒”的气势，全身每一丝破绽均与天地相合，从而给人一种不可撼动之觉。那分明是壹与今宵一战所使的“震山河”。
　　那黑影咬着牙，眼前这少年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谁能相信他在一年多前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赌徒呢？而憬进步得越快，对黑影的威胁便越大，他必须在情况仍在他能够掌控的情况下将眼前的少年除去，否则，他所追求的一切，他的骄傲都会化为泡影。
　　黑影又将师都剑对准地上的少女，“顺天命，逆天道，震山河，没想到只是一天不见，你竟领悟天地三种造化。不过无论你外表多么强大，你那颗脆弱的心始终是你永久不变的破绽。你的心还没足够坚强去承受这些天地造化。”
　　憬依旧以“不动”对着那黑影，“你所谓的坚强只是一种无情，无情的人是毫无破绽的，但永远是有情人的垫脚石。”
　　那一句与壹所说的如出一辙，但那黑影冷笑着，“少年，你还太年轻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懂得无情的人是不会了解什么是有情。”他说着，手中的师都剑又进了半分，已划破地上少女的皮肤，一道细小的血丝渗了出来。
　　憬终于送了身体，那一股不动之势顿时瓦解，“放了她。”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在黑影说完这句话时，另一条黑影突然从黑暗中窜了出来，手中的匕首直挺挺地送入手持师都剑的黑影后腰。
　　“他对你没什么利用价值，可对我却是大大有用，飞廉。”说话的声音憬也听过，正是那个艮门的枭夜。
　　飞廉面无表情，他置身于黑暗之中，注意力又在憬身上，竟着了躲在黑暗中的枭夜的道。他只觉得后腰一疼，然后又是一麻，“毒？”
　　枭夜冷笑一声，“对付你这种家伙，我不狠一点，死的可就是我。匕首上我已涂上‘血瘫’，任你武功再高，也只有化成一堆血水的份。”枭夜很高兴，自己的儿子失去一条右臂，自己可以为儿子报仇，一举毒杀天下排得上号的飞廉，那种自豪感让他张狂地发笑，浑然不知身后那条渐渐靠近他的黑影。
　　突然间，一只手搭在枭夜的肩膀，“是吗？”那声音很是响亮，似寂静中的炸雷突然迸发。枭夜只觉得左肩一麻，整只左手立时失去知觉，十根手指却麻痒难耐，渐渐渗出黄色的液体。
　　“血瘫？这种低级的毒药也敢拿出来用？我该说你太天真吗？”那人摸出一根绣花针，寒光一闪，一举钉在枭夜的左眼。枭夜往后倒下，捂着左眼，杀猪般大喊起来。
　　那黑影走到飞廉身旁，“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可怜啊，被那小鬼吓倒了吗？”
　　飞廉一咬牙，朝那黑影道：“虚生相？”
　　虚生相冷冷笑着，“血瘫的毒性虽弱，但你一直用真气压制住它也不是办法，要是它渗入骨髓中去的话，就算是我也没办法……”
　　他还没说完，憬已经动手。飞廉现在中了毒，必须要以真气压制住毒性，而虚生相又太自以为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所以此刻便是最佳时机。
　　晋天祭从憬头顶一直抡到脚下，虚空中的一切全让憬给逆分阴阳，就算是虚生相手中的绣花针也化为阴阳，凭空消失。虚生相刚要反应，一股突然而来的厉风直接将地上的少女附近那三个男人吹开。
　　憬竭尽全力往地上那少女跑去，但虚生相始终离她比较近。他挂起蔑视的笑容，也往那少女跑去。
　　便在此时，半空中奏响天籁之音，一柄镂着七个孔的长剑插在虚生相跟前，一道道火蛇散发则后耀眼的光芒，在长剑七个孔盘旋着，然后向虚生相围去。
　　“须弥天？听仙曲？君望？”虚生相凝聚全身真气，将手中另一枚绣花针弹了出去，灭了其中一道火蛇。但其他六道火蛇却已将他围死，在他身上燃烧着。
　　那一刻，虚生相已成了一个火人，全身散发着焦臭的味道，缕缕青烟从他身上冒了出来。但他一点也没挣扎，站在火焰中任火焰燃烧着自己的身躯。
　　火焰久久不熄，而虚生相却瘦了一圈，骨头都渐渐露了出来。他在火中奸笑着，那笑声充满着蔑视，蔑视一切，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蔑笑。那笑声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起鸡皮疙瘩。听了那笑声，恐怕我会对笑敏感，恐惧着关于笑的每一个声调。
　　火焰渐渐熄灭，而君望也拔出地上的听仙曲，站在虚生相跟前。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说他是恶魔也不为过。不过最恰当的词还是——修罗。
　　在火焰褪去之后，虚生相的眼睛带着一抹焰火，比起宿风的还要红上数十倍。如极致之火，已经到了红的界限。
　　“修罗一族？”君望那一声把憬与飞廉都震惊了，眼前那个年轻人变成了八九十岁的老人，全身焦黑，瘦得皮包骨，与刚才的模样完全不同。
　　憬突然想起《乾门秘传》中密印篇的烙印与洛印。“洛印？”
　　虚生像张狂着笑着，“你也知道‘洛印’。”的确他用上了“洛印”从自然中取得精气，然后配合着薄给那女城主的返极之术，让自己恢复年轻，活了几百年。
　　君望盯着他，说道：“没想到修罗一族除了宿风外还有另一人存在。”
　　虚生相敛住笑容，“的确，四方柱悲哀就在我的后人身上，我本该死了的，本该与我那些想与命运对抗的族人一同死在这座修罗之墓中。可我没死，不，我从地狱中爬了回来。我要见柒。”
　　四大族只是四个巨大的悲剧，许多人在命运的折磨中抬起头来，拼尽他们所有力量去与命运抗争，虽然他们也明白，结果可能更加凄惨，但那股不屈于天命，不服于天命的执念使他们继续走下去，继续走向那条不归路。
　　“宿风不能知道自己背负的命运，我不会让他知道。一切都是柒的错，我们拼尽全力为他守护四方之柱，却换来这般结局，不公平……”最后那三个字在这座地底的墓穴中久久回响。
　　“今宵、梦伶、天蓝、我、轩辙，哪一个不是在柒的屈辱下活着。我不甘心，就算是为了宿风，我堕天而为地狱的修罗也不在乎。”虚生相越说越激动，“修罗的命运就由我来打破。”
　　墓穴之中，每个人都是沉默的，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虚生相的悲哀，感受到他的愤怒。现在已经无法了解柒当时的想法，不明白他当时出于什么目的定下这种永世的诅咒，诅咒着守护天地的四大种族。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那都是他种下的罪业，加诸于四大族的罪业。
　　君望的右眼出奇地疼痛着，被称为“神之右眼”的燧似乎与修罗那火红的眸子有种联系，感受着这地底墓穴中的怨恨，竟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泪。
　　此时，地上昏倒的少女幽幽醒来，她感受到这儿并非她昏倒前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欺霜。一直到她觉察到憬那股熟悉的真气时，她才稍稍放心。
　　到处是一片漆黑，芷兰不敢随意乱动，挣扎着站起身来，以欺霜的寒气护住自身，静候着墓穴中的变化。
　　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芷兰身旁，将她拉到身后。他不知道怨恨之下的虚生相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有挡在芷兰跟前，他才稍稍放下心。憬背对着芷兰，说了声，“对不起。”
　　“为什么？”
　　“刚才我竟在你虚弱无力之时舍你而去。”他内心在折腾着，如果当时是红云呢，他会放下她去找出路吗？答案是肯定的，绝对不会。
　　芷兰的语调总带着平淡，与红云那种仰望的高傲又不同，她是那种若即若离，或在你身旁又或离你很远。她对许多事都以平淡之心看待，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不起波澜之音。“我没怪你。”
　　那声音平淡无奇，言语也是平淡无奇，可憬心中却是一颤。那种感觉就像寂夜中的闪电，划破天际的耀眼。憬在下一秒钟已无法察觉自己为什么会一颤，只是留着一份感觉，一份味道。
　　虚生相从怀中掏出七本秘传，对君望道：“你也拿出来吧，第八本秘传。”虚生相缓缓说着，“现在，八本秘传又齐聚于此，我们来赌一场吧。赢者，八本秘挝归他。”
　　君望没有接下去，反道：“你要找柒，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也无所谓，我与他始终需要相见，否则我就会继续拖着这副皮囊活下去。你不也想找他吗？流暄的病也许在那男人看来并没什么了不起。”
　　君望的脸色一变，虚生相已经接下去，“你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你在害怕，你怕柒见到流暄后，绝对不会放手。因为她身上有薄的影子。他绝不允许流暄和你在一起。”
　　“我和你赌这一把。”君望从怀中摸出那本《坤门秘转》，扔在两人中间。右手已握紧那柄神兵听仙曲。他将体内两股真气凝为混沌，然后渗出体外。
　　虚生相往后挪了一步，焦黑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然后用中资与食指夹着，对准君望。
　　这一战，有外人在场，却没有旁观者。两个人都成了瞎子，只凭着对对方真气的探索来判断对方的位置。
　　墓穴中吹起一阵妖异的风，令人恶心的臭尾阵阵袭来，也拉开他们之间的战斗。
　　那令人毛骨悚然又觉得悲哉哀哉的呼啸的风声，奏着死亡的乐章与听仙曲所传着的天籁之音相抗衡着。
　　虚生相手指一弹，那尖石往地上半死不活的枭夜射去。君望明知虚生相的意图，却也不得不出剑相救。那一刻，虚生相手中的绣花针已到君望左眼跟前。
　　紫色异光暴起，君望那只左眼在那一瞬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与右眼不协调地动着。君望的动作很奇怪，右手一拨，将飞到枭夜跟前的尖石给拨开，他的身子微微向后，在电光火石之间，避过虚生相那枚绣花针。
　　“亟？你的左眼？今宵？”虚生相看起来有些吃惊。君望忙用左手捂住左眼，可，以他今时今日这种修为都差点无法接近它。那只左眼并非是君望与生俱来的，而是今宵移植给他的。
　　紫色的异光将君望整张脸给覆盖住，只剩那只发着黯淡红光的右眼。亟的魔性太强，就算是神之右眼燧也压制不住它。
　　虚生相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在他手中那根脆弱的绣花针成为一条附骨之俎，老是在君望的左眼前晃来晃去。可那只发着紫色异光的左眼在无形中产生一股斥力，一直将那枚绣花针拒于千里之外。
　　君望一咬牙，听仙曲一个逆转，仙籁之音一时变了味道，散发着幽怨低沉之音，如鬼哭狼嚎，在这种阴森的墓穴中更令人起鸡皮疙瘩。紫黑色的沉浊之气顺着听仙曲镂着的七个孔盘旋着流入君望的右手。
　　漆黑中，那股死亡的气息越发浓重，而君望的气味却渐渐消失不见。
　　虚生相本借着君望的真气来确定他的位置，但如今他便无从依借，一时陷入被动。
　　突然间，君望从虚生相的左侧杀了过去，他所使用的剑招全都与一开始所用的相反。他右手五指插入听仙曲中间两个洞中，反以剑柄去袭击虚生相。虚生相夹紧那枚绣花针，一举顶在听仙曲的剑柄上。
　　若是寻常兵器，在他这一击之下，整柄兵刃绝对炸开，可听仙曲是天下排名第二的神兵，反将绣花针给压弯了。
　　那已是那枚绣花针的极限，只要再弯半分，整枚绣花针绝对折断，而虚生相也会被突袭而进的剑柄击中胸口。以这一击那么大的力道，绝对会将会将虚生相的心脏碎。
　　虚生相也看出其中道理，身子往后一退，右手再往后缩，跟着点在地上，借势将听仙曲的剑柄引开。
　　君望紧咬牙，人影晃动，握着的听仙曲的悲怨之音嘎然而止，周围的气体已经完全化为死气，低沉浑浊。就连憬与芷兰他们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时，虚生相只觉得空气中有一股引力，全身气血不断地受到它的招引，隐隐间有种扯开皮肉脱离肉体。他也明白自己与君望之间的差距，以他的能力，根本打不过君望。不过这也只限于武道方面。虚生相自有他的杀手间。
　　虚生相右手一甩，那枚绣花针依然往君望的左眼射去，可依然给君望那只左眼给弹开了。可就在那一瞬间，虚生相双手合十，在双手交合之间，爆着异样的青光。一股扑鼻的药味顿时腾起。虚生相阴着脸，毒与医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右手王前一推，弥漫着的白色雾气一下子将君望笼罩住。就在那一瞬间，君望整只左手溃烂了，皮肤起了一个个水泡，如同被开水烫到一般。
　　“蓼蓝之毒？”
　　“你以为将毒逼到一侧就可没事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蓼蓝之毒也称不上是毒中之王了。”
　　君望闭着气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往下合。虚生相又摸出一枚绣花针，依旧往君望的左眼刺去。那时，君望手上的水泡已经蔓延到肩膀。若蔓延到胸口位置，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他手中的听仙曲响着雷鸣，黑漆漆的墓穴中突然蹦出光芒，那对于长期看不见光芒的虚生相来说，绝对是一种折磨。他不自觉地缓了下来，眼睛闭上，右手在身前护着。
　　但听雷鸣之声越来越急，一只巨大的眼睛停在虚生相的头顶。它骤地睁开眼皮，一道如瀑布般的雷电轰然而下。君望那藏于雷电中的身子顺势从虚生相头顶坠落，右手握着的听仙曲一把将虚生相的右手死死地钉在地上。
　　“我……赢了……”
　　“你也要死了，你死了之后，秘传还是我的。”
　　虚生相虽被钉在地面动弹不得，但却一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而君望的身子却开始软了下去。他单膝跪地，左手撑着身子，极力地压制体内的毒，但蓼蓝的毒性是何其厉害，在那么浑厚的真气的压制下依然不断向胸口扩散。
　　憬凭着真气，赶到君望身旁，他看了君望一眼，咬着嘴唇，他不知道武功对君望来说是否是一切，他不敢动手。
　　“君望大哥，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解你毒，但可能会废了你的武功。”
　　君望扭曲着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还要……留着命去见流暄……我不能在……这儿……倒……”他咬紧着牙，几乎痛得要呼喊出声。
　　憬点着头，闭上眼睛，双掌抵住君望的背心。那一刻，君望体内的真气开始被逆分为阴阳，而他所中的蓼蓝之毒也开始被逆转为阴阳，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毒性。
　　虚生相“哼”的一声，“那么做也没有用，没有真气的压制，就算是被逆分为阴阳的蓼蓝也可要了他的命。”
　　“那就要多谢你创的洛印了。”
　　“你不要命了吗，中了烙印的人一旦转移这毒，你会毒发当场的。”
　　憬笑了笑，并不开声，其实他虽没有亲耳听到莫闻声对他说的话，但他有种感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君望听到这儿开始挣扎，“你……”
　　憬现在可要比君望强得多，强克制君望的行动，以洛印之法，将阴阳的蓼蓝之毒移回体内。
　　芷兰也赶了上来，扶住憬的身子，“你没事吧……”
　　憬心中大喊，“你试试看……呀……不就知道吗？没想到这毒这么厉害，全身就像被火烧着一般。”他咬着牙，说着：“芷兰姑娘，先别扶着我，我要将毒逼出来，可别让毒给伤了。”
　　芷兰送开手，站在一旁，眼前虽然漆黑一片，她却似乎看到那少年正在发着耀眼的光芒。
　　憬咬紧牙根，脸上的青筋条条爆出，“道法自然。”他依坤方合诀之法，将真气与自然相通，直接将阴阳蓼蓝移出体外。憬一脸紫蓝，他虽将毒排出体外，但蓼蓝毒性是何等的强烈，仍让他吃足苦头，全身像被雷电劈中一般酥酥麻麻，又炽热异常。
　　现在，地底墓穴之中就剩芷兰的健康情况最佳，只要她愿意，那八本被争了个你死我活的旧八门秘传便全落在她的手中。但她显然是有她的考虑，如果拿了那八本秘传，是否会给景澜门带来厄运。爷爷年事已大，实不该让他再操劳这等事。
　　“芷兰姑娘，求求你，带着书走啊！”君望中了憬的“逆天道”，真气分为两派，正在他体内相互交战，若非他长期控制两中不同的真气，此刻只怕已是走火入魔了。
　　虚生相也是死死地盯着她，君望那招“帝令天”威力是何其的大，听仙曲几乎要没入地下，他那只右手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如果他可以狠下心肠，断自己的右臂，那么击败芷兰夺走八本秘传自不在话下。但他还有心愿未了，他现在还不能失去那只右手，只能盯死芷兰，静观其变。
　　此时，一个声音在五人中突然响起，就如他从一开始便在却没人发现他的存在一般。
　　“哈哈，你们都不想要么，那我来收了他们吧。”那人衣袖一卷，将八本秘传卷到他手上。
　　漆黑之中，他右手拿着的弯弯曲曲的剑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异常耀眼。
　　“浑尤？”虚生相也不禁吃了一惊，“你？”
　　“很吃惊吗，不过我更吃惊，没想到你竟是修罗一族的人。不过看样子修罗并没有附在你身上，你也无须背负四方柱悲哀的命运过日子，很幸福啊你！”
　　虚生相突然咬着牙，他全身爬满炽热的花纹。那通红如火的花纹放着强烈的白光，像燃烧着虚生相的生命一般，绚烂又凄艳。一直对伤痛没有感觉的虚生相竟忍不住那剧烈的痛楚大声喊叫，那声音凄楚，令人发寒。
　　“就连离门术极须弥天与震门的帝令天都无法让他感受到一点伤痛，此刻竟成这副模样，那就是柒施加给修罗一族永远的诅咒。”君望渐渐平息体内的阴阳两道真气，却也是无法动弹，他已透支真气，必须休息上个一两天。
　　而浑尤似乎没将惨叫不绝的虚生相放在眼中，像今日这种惨叫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况且虚生相的死活，身上背负的命运什么的都与他无关。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怎样离开这个鬼地方。
　　浑尤将勾镜放在虚生相的脖子上，“喂，老不死的，你想留下命去见柒的话就告诉我怎样离开这儿。”
　　“你知道，我是死不了的。”
　　浑尤点点头，将勾镜往回收却突然往前送，在虚生相脸上划了一道伤痕，“如果无法结下洛印，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死不了？只有像壹与柒那种老怪物才会拥有。你我？别做白日梦了。我知道，就算凭借洛印的转生之法，你也抵不住衰老，你也是会死的，只是不断地推迟那个时间而已。”
　　虚生相的眼皮很重，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很累，自己有多久没睡个好觉了，十年，二十年，也许有三十年了。天命？他叹了口气，“没法改变了，至少我改不动……宿风，以后……好好活着吧……忘记修罗地活着吧……”
　　虚生相脸一寒，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浑尤看着这个向来与自己不和的老家伙倒在自己跟前，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既是修罗一族，又怎可能忘记修罗呢，修罗不会让他忘记他的。”
　　他右手伸直，将勾镜弯曲的剑身刺入虚生相的双眉之间，一直贯穿他的头颅。“好生去吧。”
　　憬突然扑了上来，手中的晋天祭直砍浑尤的脖子，“他可以不用死的。”
　　浑尤右手一抬，勾镜生硬地挡下晋天祭。“你太天真了，有谁是不用死的。况且他是你的敌人。现在是做什么，为你的敌人报仇。”浑尤用力一挥，将憬扫到一旁。
　　憬刚才也是一时的头脑发热，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那一刻，他心里很悲痛，亲眼看见一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那种滋味，他实在不想尝受了。
　　浑尤现在可是一点也没有把墓穴中那几他人放在眼中，他慢悠悠地将八本秘传一字排开，全翻到天源篇。
　　每一本秘传的天源篇只占一两页纸，所写的东西又十分散乱，根本串不到一块。
　　忽听到浑尤口中念念有词，“
　　剑如霜，弓似月
　　风沙万里关山叠
　　血染衣裂，锈缠剑缺
　　忆离别
　　轻弦断，瑶琴乱
　　一生相随怎可忘
　　孤月孜然，浊酒独尝
　　慰情殇”
　　他停下来，忽而张大嘴巴，睁大眼睛，久久才吐出那三个字“关山月”。
　　“难道这首词便是传言中那个叫薄的女子与柒相遇时所念的那首《关山月》。柒的所在之处就在这首词之中？”浑尤将八本秘传收回。突然将它们抛在空中，勾镜一挥，八道剑气激射出去，将那八本秘传炸个粉碎。
　　“现在知道关山月这个秘密的人又少了许多了。”
　　浑尤一回头，那双野狼般的眼睛扫在君望他们身上，令他们只觉得通体发凉，一股寒意从脚板冒到头顶。
　　浑尤握紧手中的勾镜，掠起一丝笑容，“如果我再稍稍活动活动，知道关山月秘密的人又会少了几个。没人和我抢，你们说，那样是不是挺美的啊！”他狂傲地笑了起来，勾镜已举得老高。
　　憬紫着脸，站在浑尤跟前，他体内的蓼蓝之毒依然翻腾着，但他不站出来不行。虽说芷兰的情况比他好，但芷兰是绝对挡不了浑尤的一招的，她去阻挡浑尤，无异于找死。
　　浑尤手中的勾镜突然劈落，那雷电般的轨迹让人找不着边际。芷兰往后一退，欺霜剑寒气大盛，丝丝冷气从剑身上冒出墓穴中隐隐有结成冰室的趋势。
　　枭夜和君望的伤太重，根本抵御不住欺霜散发出的寒气，冷得直发抖。就算是憬也在微微颤抖，那就更不必说手持欺霜的芷兰。她整张脸都给寒气映蓝了。可她抖得厉害，手却握得更紧。
　　浑尤给寒气一逼，退了好几步，不敢贸然接近芷兰身旁，阴森的眼睛闪过几丝愤怒，“寒剑寺，你还要阻拦我么？”勾镜明晃晃的剑身一抖，竟如银镜般将寒气隔开。
　　突然，寒气一分为八，与天地八方相应。浑尤正处死门，那寒气竟从地底窜出，如冰龙一般盘旋着他。
　　浑尤受冷，一双手几乎麻痹，勾镜所施展的“镜屏”登时被破。憬趁虚而入，晋天祭一剑破开寒气，“逆天道”立现，他体内阴阳个持一方，晋天祭也如被熔铸之炉锻造一般，剑身通红如火，挡在憬跟前的寒气根本不堪一击。
　　浑尤眯着眼，勾镜生硬地卡住攻上来的晋天祭。但晋天祭剑身上的炽热之气一下子导到勾镜上。浑尤右手一时如浸火海，猛地松手，眼睛却睁得老大，就在那一瞬间，通红的晋天祭刺入他的左腹，憬的“逆天道”立时侵入浑尤体内，硬将浑尤的五脏六腑完全逆转为阴阳。
　　浑尤单膝跪地，凭着勾镜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憬将剑抽了出来，只见浑尤的左腹已是焦黄一片，仍冒着丝丝青烟，血是一滴也没流出来，那肉应该是熟透了。
　　“为什么不杀……我？”
　　“我中了毒，剑……不准……”
　　“你没杀过人吧……哈……咳……下不了手……懦夫……哈……哈……”
　　憬完全软倒在地，喘着粗气，“逆天道”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你就那么想死吗？”
　　“谁会……想死……只是……看不惯连杀个人都没勇气……的家伙……我一直寻求……长生之道……我会想死……笑话……”
　　他在笑，可听起来却比哭泣还要难听。自己追寻着大半生的不死之道，如今有人说自己其实想死，那不可笑么？自己真的想死吗？说不清了，也许是吧。浑尤忍不住摇头，自己究竟追寻什么，一直都看不穿。
　　芷兰将憬扶了起来，她的语调平淡中带着微微的暖意。也许不是很温暖，但就如冬天中的一缕阳光那般珍贵。“你还好吧……憬！”
　　憬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他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忍不住挣开芷兰的手，心中一片模糊，印在心海中红云的模样在那一刻起了涟漪，模糊不清，而泛起的似乎是另一张脸庞。
　　他赏了自己一个耳光，对君望道：“君望大哥，现在离开这个鬼地方要紧。”他皱着眉，“大家是否觉得奇怪，我们在这儿打了那么久，却一点东西也没撞上……”
　　君望那泛红的右眼亮了起来，“刚才几次亮起光芒，却什么也没见着？修罗一族……难道是‘梦无尽之术’，打一开始，我们便在虚生相的梦中。”
　　“可虚生相一死，梦也会破啊！”
　　“梦为了保护主人而破灭，如果虚生相是死在梦境中的话，在他死之前那一刻，梦便会破，其实他根本还没死。”君望那两股阴阳之气渐渐平息下来，头脑也就好用了。
　　憬也恍然大悟，回头看了浑尤一眼，口中忍不住道：“你也发现这一点，所以你才想杀了他。”
　　浑尤什么都没说，他也不是十分明白，刚才他也只是赌一把。
　　“梦无尽之术应该是夔氏一族的秘术才对，虚生相不是夔氏一族的人，根本不会用啊！”君望停了下来，憬却接了上去，“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倒在地上的飞廉。我记得当时他在黑暗中叫出虚生相三个字……”
　　浑尤陡然回头，却寻不着飞廉的踪迹，“壹大人？”
　　憬与君望同时被震惊了，“壹，与寒剑寺大战一场，全身血管爆了八成的壹发动了‘截龙脉’之后竟可以施展‘梦无尽之术’，将我们困在这儿？”
　　芷兰手中的欺霜寒气更盛，形成一层白雾将她笼罩着。壹随时都会对她下手，但仅凭这层雾障是绝对挡不住壹的，特别是化身为魔，一心要寻找柒的壹。
　　白雾中闪过一个人影，一只纤手从白雾中穿过，捏住芷兰的喉咙。
　　“如果他还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杀了她们，你不是很爱她们吗？出来啊，出来啊！还是说你想见到她们死在你眼前。如果是的话，我就成全你，柒……”那恶魔般的咆哮几乎要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震破。
　　“壹……”黑暗中又多一个人影，“你别傻了，别用这种方法把柒逼出来。放开她。”
　　“叁？我忘了，你也爱她的。哈哈哈，现在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如果柒再不现身，她就是一个前奏，那七个女人我会一个个把她们杀死，如果他还不出来，我就把四方柱给毁了，让天地重为混沌……出来啊……”
　　黑暗中，我扯着他的衣领，他的确很强，我根本动不了他。
　　“你伤得了我一回，伤不了我第二回，在梦无尽之术中，我是无敌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曾经我也是这么觉得，但不是，无论在什么时间，在什么空间，没有无敌的人。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衣领，“我带你走。”空间又开始扭曲，我要带着他醒过来，只要他醒来，一切都会结束的。
　　壹裂着嘴，红着眼，“好，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过以后，你别想阻拦我。我说过就算我堕入地狱，成为恶魔，柒，我一定会把他逼出来。”我们施展着“惊月阑空”从梦中消失。
　　黑暗渐渐被白光所溶解，憬忍不住用手挡住刺眼的光芒，周围的一切全变了，他倒在废墟之上。“就算是在做梦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我的确掉入地缝之中。谁救了我？师父？”
　　今宵与梦伶迎了上来，“你们终于醒了。”
　　芷兰忙跑了上前，“哥哥怎么样了，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今宵闭上眼睛，慢慢说着，“阿寺走了，他去追壹，现在的壹就如恶魔一般，不阻止他，整个天下都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亦舒一直扑到君望身上，那可以汇成河流的泪水一直在他身上流淌着。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但她根本办不到，就算流暄在场，她也会这么做，在生离死别之间，还有什么比表达自己的情感更加重要呢。
　　君望露出笑脸，拍拍亦舒的头，像个老头子那般说道：“你也长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那样动不动就哭泣呢。”
　　亦舒送开手，抽噎着道：“谁让君望哥哥老是让人担心。”
　　君望叹了口气，他与亦舒之间这笔账怕是越来越难算了。他并不想伤害亦舒，但他真的没办法爱她。
　　今宵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搬离裂阙再说。”说着牵着梦伶的手走在前头，憬一等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那一行人走得急，到傍晚时分已到裂阙附近的一座小镇的客栈住下。由于那儿离裂阙最近，随处可见从裂阙中逃出来无家可归的人们。
　　君望坐在床上，心中不岔，“那个小鬼太过分了，只为一己私欲竟累得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今宵喝了一口茶，神情十分严肃，“他的模样像地狱中的恶魔一样，充满着戾气，如果他要以极端的方法逼柒现身，只怕天下会更加动乱，那场异动也要到来。”
　　憬一言不发，右手紧紧握着，许久才道：“不会放过他的。”
　　“可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而且就算找得到他，谁会是他的对手，就算是那个寒剑寺最多也只能说是和他打成平手而已。连今宵门主也败在他手上……“术天姬已说不下去。
　　就在众人陷入沉默之际，客栈一楼却炸开了。
　　“听说了没有，江南的肃滨城、云霄、连叶三座城全让人给攻陷了。“
　　“似乎只是一个人干的。那人像地狱中的恶魔一般，守城五万将士在弹指一挥间全化为飞灰。“
　　“朝廷十分重视，已派了三十万大军往江南开去。不过那人既然可以在弹指之间灭了五万军士，那三十万大军也只是一顿饭而已。“
　　又有人哭哭啼啼说着，“那人根本就是恶魔，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三座城……没留下一个活口……我表叔一家……”
　　今宵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壹真的这么做了……”他咬紧牙，如果壹现在就在他跟前，他一定会找他拼命。在场每一个人都被激起血性，谁都恨不的得一口气把壹给吞了。只为一己私欲，一个见面而已，根本不把人当人看，视万物为刍狗。
　　“景澜门已发起号召，召集天下志士一同去阻止那只恶魔。我们也去参加吧！为了中原……”
　　“为了中原……”
　　那个口号此起彼伏，一直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今宵站起身来，“我无法在坐下去了，君望，你往西边搜索；术门主，麻烦你去北边寻找壹的下落，我和梦伶去东面。小兄弟，就麻烦你送芷兰姑娘回景澜门，顺便知会厄亡兄一句，让他小心壹。”他虽隐退十年，但那股威严还在。
　　君望拍拍憬的身子正要起行，今宵却又道：“大家记住，遇上壹的时候绝对不可以与他正面交锋，以最快的手法通知附近的各帮派的帮主，让他们通知厄亡兄。大家小心了。”说着便携着梦伶直接从客栈二楼飘了出去，隐没在黑暗之中。
　　君望看了亦舒一眼，“小舒，你要小心啊，我们还要再见面的。”
　　“恩，君望哥哥，你也要小心。”
　　君望露出招牌式的笑脸，一转身也消失在黑夜之中。
　　术天姬牵着亦舒的手，对憬道：“小兄弟，芷兰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小舒，我们也走吧。”说完她与亦舒身形有闪，一直飘向远方。
　　憬可不敢牵芷兰的手，说道：“我们也赶快起程，尽快到鲟阳，希望来得及阻止壹。否则天下……师父一则念叨着的异变就是指这个么？”
　　芷兰也心情沉重，她在担心，厄亡年事已高，而且也不是壹的对手，直接阻拦壹，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两人的轻功均是不佳，在小镇上购了两匹马，一直往西面的鲟阳奔去。而那时，整个中原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之中，每个人都在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厄运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连叶……
　　浑尤站在壹的下首，“壹大人，连屠三城……”
　　壹根本不睁开眼，他全身冒着黑气，“柒还是不肯现身吗，好，我就将整个中原的人杀得一干二净，如果他还是不出现，我就连天地都毁去。我说过，我就算堕成恶魔都要将他给逼出来。明天……皇城……”
　　浑尤看着阴着脸的壹，一句话也说不出。
　　憬与芷兰两人连夜赶路，只是七八天时间便赶回了迹潋，憬的老家。
　　憬一回到家中立即往床底砖去，从床底摸出六七个红薯。这七八天都是芷兰在付帐，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像小白脸了。他拉着芷兰跑到他家附近那条白溪旁，把红薯洗干净，然后又忙着起火烤红薯。
　　憬看着手中已经有些焦黑的红薯，“对不起，只能请你吃这个。哎，如果赌坊那些家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我来个大杀四方，我们就可以住客栈。”
　　芷兰将红薯移到身旁，剥开那层焦黑的皮，慢慢说着，“其实红薯也别俱风味。”她的手已是黑了一半，但她没有一丝不自在。如她所说的，那金中带红的红薯的确别有风味，至少在她看来，并不比鱼翅燕窝差到哪儿去。
　　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年前，我还与青岚一起烤红薯，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闷，生活虽然不宽裕，但是很开心。可惜现在……壹那混蛋究竟为了什么？我一直猜不懂。”
　　芷兰吃得很慢，她始终要顾及形象，突然冒出一句，“青岚妹妹是你的意中人吗？”
　　憬摇摇头，“她可算是妹妹吧，我和她是青梅竹马，是邻居大叔大婶在临终前托我照顾她。我就一直把她当作妹妹般看待。”
　　他没有看到，芷兰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青岚只是憬的妹妹会有一丝喜悦。
　　憬根本不顾形象，三下五去二，一口气把三个红薯吃入肚子，起身道：“今晚你就睡青岚的屋子吧，一年没打扫了，我先去清理干净。”说完他便找了只木桶到白溪中提水，忙活开来。
　　芷兰看着憬的身影，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在墓穴之中，他就这样一直照顾着自己。她的心有些慌乱，只能引开思路，“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儿？”
　　其实我没有去追壹，我将憬他们带出地缝之中时，壹已消失不见了。那时，我分明看见芷兰与憬的手紧紧握着。我的心有些痛，却不是真的痛入心扉。
　　也许只是我的自欺欺人，在那一刻我反而庆幸，庆幸她没有真的爱上我。这只是一个梦，她也只是和她相象而已。如果我真的和她在一起，对她会很不公平，梦始终是要醒的，我始终是要离开她，根本什么幸福都给不了她，我不想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但我真的放不下。我承认我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在感情方面拿得起但放不下。其实我并没有要求什么，只是想跟在她身后，好好看着她而已。
　　我站在白溪那条竹桥上，看着溪水，突然有种我不想玩下去的感觉，这个梦太长了，又或是说，我对它的印象太深刻了，一直停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此时，一个红发男子跑到我身旁，“寒先生，皇城在几天前已经被屠城，应天帝跑得及时，已迁到雪亭城，不过看来也躲不了多久。”
　　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皇城那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十万护城军，二十多万民众，一个不留。他们睁大眼睛，盯着上苍，为什么会有如此厄运，天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们？
　　“宿风，壹现在在哪儿？”
　　宿风红色的眸子中闪出一丝悲哀，“不清楚，他只用一个时辰就屠尽皇城里的所有人，然后不知所踪。不过皇城西郊的冈荒乱似乎有些异动。我曾去那儿看过，邪气上涌，壹……很可能在那儿。”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祥，冈荒乱根本就是乱葬岗，壹去那儿便只有一个目的，“牵发术”，操纵死尸。
　　“寒先生，现在只有你能阻止他，再这样下去，整个中原会让壹给毁了的。”
　　“关山月还是没有线索吗？其实那才是关键所在。”
　　宿风摇摇头，“那个关山月根本只是一个传说，几百年来，没有人找得到一丝线索，寒先生……这时候应该放弃一些，你也想放手的吧，再迟一些，又会发生屠城惨案。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经过那四座城池，里面真的是人间炼狱，死气腾腾，那些尸体还留在地面，你根本找不到空位站着。”
　　“宿风……你……帮我照看他们。”我说完，转过身，对着白溪叹息一声，脚下一点，消失在黑夜之中。
　　宿风那火红的头发在黑夜中依然显眼，“寒先生，希望你可以阻止这场劫难。”他说着，转过身，看着憬那间发着微弱光芒的屋子，“为什么她会喜欢上你呢？寒先生……感情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皇城西郊
　　浑尤与虚生相两人站在壹身后，他们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小鬼。为什么他会如此残忍，这十天来，他们自己都有些不忍，每到一座城池，必定要屠尽一切才肯罢手，看着一双双迷惑而又恐惧的眼睛瞪着自己，自己也在问着自己，杀了他们究竟可以得到什么。到了后来，真的有些麻木了，总是面无表情，完全成了杀人机器，然后在杀人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悸。
　　壹阴着脸，从头上拔下数十根头发，往地上一扔，右手往上一扯，登时拉出数十具尸体。那一具具尸体目光无神，浑浊的眼睛是空洞的，张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此时，一条人影突然闪了出来，镂着七个孔的听仙曲一举斩断在黑夜中发着油光的头发。那一具具尸体又倒了下去，又一次成为真正的尸体。
　　“连死者也要愚弄吗？”君望手持听仙曲站在壹的跟前。
　　“我想你搞错了一点，‘牵发之术’不是对死人才起作用的。你既然送上门来，我也该给那家伙一个见面礼，免得他再来烦我。”
　　壹拔下一根头发，背对着君望。他不是在做作，在他看来，君望岁有万夫莫敌之力，但仍不会是他的对手，而且，君望的破绽太大太明显，根本不堪一击。
　　“牵发术对生者也是管用的，只是麻烦一些。别忘了，流暄还在我手上，你说如果我把这根头发植入她的体内，那会是怎样的局面。”
　　君望一时语塞，半句也说不出来。
　　“这根头发我已经拔出来了，就不能浪费，你要是不愿意成为我的傀儡，那么我就只能将它植入流暄体内了。”壹说得很平淡，如果不是话的内容，根本不会觉得他是在威胁君望。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把流暄放出来。”
　　壹突然睁大眼睛，空洞的瞳孔中是漆黑的一片，他冷冷地说着，“你没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这时又有一条人影闪了出来，“君望适合当你的狗吗？”他说得冰冷，丝毫都不比壹差。
　　“他连狗都不如。”壹闭上眼睛接了下去。
　　“那我呢？”
　　“你比他还要差，今宵天蓝。”
　　“但我可以成为你的狗。”天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壹笑起来，笑得很夸张，似乎要让整个天下都听见他狂傲的笑声。“我的狗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你一个。想见冰璃，只能用这方法见她？”他继续笑着。
　　天蓝根本没考虑，什么事都瞒不了夔氏一族，他也没打算否认，“我一直都找不到她，所以我只剩这个方法。”
　　“但我不需要一条狂傲的狗。”
　　“但我是一条可以理解主人所做一切的狗，我理解你所做的一切。当天下人都唾弃你时，我的心决不会有一丝动摇。”
　　壹右手一弹，那根头发一直往天蓝飞去，却听见一声轻柔的女声响起，“壹大人，我们又见面了，现在我又可以在你身旁了。”少水挡在天蓝跟前，替他接下那根头发。
　　“我说过，我会成为堕天的恶魔，谁也不可以动摇我的决心。”
　　“我只是想照顾你而已。”
　　少水慢慢靠近壹的身子，她搂住壹，突然摸出一柄匕首，刺入壹的心脏。
　　少水流着泪，“四大族的使命是守护天地，我不能看着你把它毁了。壹，姐姐不能看着你变成魔鬼，不可以……”
　　她突然软了下去。
　　“我欠你的已经还了，我给你杀我的机会，现在是我要你的命了。”
　　少水倒了下去，胸口处分明插着一柄匕首，血如泉涌，把她的上衣染红了。她看着天蓝，眼睛渐渐合上去，口中呢喃着“对不起……”
　　天蓝的视线一直停在壹身上，对少水的道歉根本无动于衷。他冰冷的眼光如寒冰一般，根本不容他人触摸。
　　壹合上眼睛，“我只出手一次，绝不会再对你用‘牵发术’，况且，打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成全你。那几个女人是我给柒的礼物，也是我的筹码，在柒出来之前，她会一直在那个地方沉睡。”
　　君望看着壹，他感到一阵心悸，壹究竟成了什么，恶魔？不，恶魔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君望突然发疯一般，听仙曲吹着嘹亮的战歌。夜空之中突然睁着一只巨大的眼珠，注视着壹。暴雷突然迸发，在千万分之一秒之间，往壹轰去。那速度连眨眼也跟不上，根本躲不开的。听仙曲寄着雷电，闪着耀眼的亮光，扎入壹的身躯。那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壹连连后退。
　　“帝令天。哼。”壹右手抓住剑刃，猛地将听仙曲从他体内抽了出来，染血的左手抓着君望的左肩，一阵异光暴出，君望整条左臂的血管爆开，这条手臂是废定了。
　　君望咬着牙，听仙曲引着一道道火蛇，将壹给吞没。但火光之中，壹伸出右手，按在君望的左膝上，整条左腿的腿骨又全部粉碎。
　　君望终于倒了下去，在他后背上插着一柄流光之剑。那剑透体而出，肃杀之气在一时之间在君望体内游走，将君望全身骨头给碾碎大半。他死不了，但下半辈子就注定是废人一个。别说拿不了剑，就连走路也办不到。
　　君望没有怨恨，在他撕开那一道道发丝之时就已做好准备。
　　壹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神之右眼？魔之左眼？没办法体会到黑暗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眼睛。”
　　他蹲了下去，探出手来，直接将君望两只眼睛挖了出来。
　　“啊……”这种痛楚他感受过，自己还剩什么了呢？就连身体也不属于自己，自己还剩什么呢？他倒在地上，身上渐渐腐臭，血腥味阵阵袭来。
　　“杀了……我……”他语调带有一丝哀求。
　　天蓝走到他身旁，蹲了下去，冷冷说道：“我不杀废人，你，不配我动手……”
　　壹缓缓走开，“废人？哈哈哈……”
　　天蓝快步跟上，一直走在壹的身后。
　　君望倒在地上，他哭了出来，血水从他眼里流了出来，“流暄，以后只怕我没法好好看你了，我没法带你回海外了……对不起……”
　　我坐在客栈中，心里腾起一阵不祥的感觉，我告诉自己，出事了。那一阵阵莫名其妙的恐惧令我坐立不安。我待不下去，推开窗户，直接从二楼飘了下去。
　　是夜，一切都是寂静的一片，静得令人心慌。天空一点亮光也不曾遇见，星冷月凉。我在大街上穿梭，一直往西方赶去。
　　突然眼前多了两条身影，那身形我是很熟悉的，分明就是术天姬和亦舒两人。
　　我赶了上前，把她们叫住。亦舒见到我，急忙问道：“寒先生，你见到君望哥哥了没有？刚才我……”
　　“你们分开了。”
　　“今宵前辈让我们分头寻找壹的下落，前几天我和君望哥哥遇上了，我们还发现一点壹的线索，今天早上他便瞒着我们偷偷离开，一定是去找壹了。我怕他会出事啊！”
　　“皇城西郊？”我说着，脚下一点，急忙往皇城西郊赶去。
　　夜里，那座曾为一国之都的皇城闪着异光，漂浮着黑气……
　　我与亦舒、术天姬三人根本不敢停留，连一丝停顿也不留给自己，只要有一丝停顿，脑海就会浮现出一幅幅令自己心慌的画面：君望浑身是血，等待死神的降临。
　　其室，我们离皇城西郊并不是太远，只要多赶一天便可到达。但亦舒突然停了下来，她掩面哭泣。术天姬也停了下来，抚摩着她的后背。
　　亦舒转过身，紧紧抱住术天姬，“娘……我好害怕……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我不要君望……”
　　“君望那么好，上天不会让他出事的，别担心……”她虽是这么说，但心跳得剧烈，上天向来是会捉弄好人的，谁知它会不会突然发神经呢？
　　“姬姨，你看着亦舒，你们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皇城西郊，由我去就行了。”
　　亦舒却送开术天姬的怀抱，摇着头道：“不，我不累，无论君望成了什么样，我都会照顾他的……我知道他爱的是流暄，但我对他的爱与他是否爱我无关。”她说完，坚定地冲到前头。术天姬叹了口气，跟在女儿身旁。
　　“我对她的爱与她是否爱我无关？”我口中呢喃着，赶上前，跟在她们身后，“也许一切都没那么糟也说不定。”
　　鲟阳离迹潋并不遥远，憬与芷兰又连夜赶路，终于在两天之后赶到鲟阳城。此时，鲟阳城聚集了所有中原好手。这儿几乎成了中原最后的希望。
　　在鲟阳，无论是谁都谈论着几天前的皇城屠杀。
　　“应天帝逃得出去算他好命啊！”
　　“整座皇城几乎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都不知几时会杀到这儿来了，连同裂阙在内已有五座城池被屠戮。”
　　“鲟阳有厄亡在，不会让他乱来的。”
　　“可十万护城军在一个时辰内全灭啊，就算是厄亡先生也做不到啊！”
　　憬与芷兰越听越心寒，径自往景澜门方向跑去。此时两个少年跑了过来，他们在远远处便见到芷兰的身影，赶忙跑了过来。
　　“师妹，你总算回来了，听说你去了裂阙，师公担心得不得了，快点回去吧。”
　　另一人见到憬，敛起笑容，“这位兄弟，你也是从皇城逃出来的？放心，景澜门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前一人又插嘴道：“小兄弟，那儿景澜门在派米，你也去领一份吧。”
　　芷兰的脸色冰冷起来，“北望师兄，砚游师兄，我们景澜门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芷兰向来不在小事上与人争辩，今日如此数说北望和砚游，可见她真的生气了。这一点北望与砚游是很清楚的，他们背着芷兰，白了憬一眼。而憬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只凭他们两人那几句话和白眼就知道他们妒忌自己。他蔑笑一声，竟牵起芷兰的手，走在两人前头。
　　芷兰什么表情也没有，“你何必故意气他们呢？”
　　憬笑着，“他们误会我，我就索性让他们误会下去。”
　　芷兰轻笑一声，“你仍是一个的大孩子，长不大。”
　　四人刚到半山腰，又有一个少年跑了下来，“师妹，你回来就好了，师公要见你。”他停了一下，“师公也想见见憬兄弟。”
　　憬微微一愣，厄亡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要见他，那是怎么一回事？
　　芷兰与憬被后来那少年带到山顶一间“古拙居”。
　　那时，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见到芷兰，忙迎了上前，“侄女，你终于回来了，师父这些天担心得不得了，快些进去吧，别再让他担心了。”
　　芷兰一脸愧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岌师叔，对不起，这些天劳你照顾爷爷了。我先进去。”
　　岌微微一笑，目送芷兰进入古拙居。
　　等那一扇门关上之时，岌将憬拉到一旁，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口中自言自语道：“恩，虽然不算得是仪表堂堂，也算得是五官端正，只是黑了些。不过男人黑一些也无所谓。头发乱糟糟的，理一下会好一些。”
　　憬不知所措，只能苦笑道：“前辈，您说什么呢？”
　　岌托着下巴，他根本不理憬的话，“恩，穿上喜服的话应该会比较象样。景澜门很久没办喜事了，应该要隆重些。”
　　憬对这个自说自话的前辈很是没辙，他拍着自己的额头，心中已是破口大骂了，“大哥，你开玩笑也别惹到我头上啊，你以为黑就是老实吗？你以为老实就可以任意让人欺负吗？”但他仍是以一副笑脸对着岌，“前辈，我想你是误会了，景澜门的确要办喜事，但新郎不是我。算起来，我还得叫芷兰姑娘为师娘的。”
　　岌仍改不了他自说自话的毛病，“恩，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吧，是个好日子，错过那天，今年就没吉日了。不过初八又赶了些，命弟子连夜赶工应该来得及。”他根本不把憬放在眼里，一口气吐着他的“坏水”。
　　憬真的有些沉不住气，“前辈，听好了，会和芷兰姑娘成亲的人不是我，我我师父寒剑寺。”
　　岌终于正眼看着他，“侄女与那个寒剑寺的关系怎样我不清楚，不过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芷兰一向和男人有些距离，她从不主动和男的走在一起，听说她和你在一起半个月，其实那一段路程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该懂我达到意思。”他拍拍憬的肩膀，“你说的寒剑寺，我在七八年前也见过他一面，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不过他比芷兰大很多。他的样子虽然很年轻，不过至少也有六七十岁了，门主是不会把芷兰许给他的。”
　　憬搔着头，“六七十岁？”他完全看不出来。
　　“况且，最关键的是，壹叫他五哥。”
　　憬退了几步，这个自说自话的人绝对不简单。
　　岌又拍拍的肩膀，“六七十岁也是假的，我想他应该有上千岁了。”岌闭上眼睛，缓缓走开了。
　　“夔氏一族？他知道……”憬拍着自己的额头，呼了一口气，有些埋怨道：“怎么有这么多事啊！”
　　此时，芷兰从古拙居中走了出来，到憬身旁，“憬，我爷爷想见你一面。”
　　憬“哦”的一声，芷兰一脸平静，根本无法从其中看出此一去是吉是凶，他只能叹了叹气，摇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古拙居几乎只是一间空房子。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一张书柜而已。憬真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想象中，一门之长一定会像一方诸侯一样有很多钱，房间一定会很奢华。他有些觉得“见面不如闻名”。
　　厄亡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一头白色的头发，一把白色的胡须，脸上尽是皱纹，倒有点和今宵那种仙风飘渺的感觉。不过厄亡与今宵最大的不同在于厄亡的脸始终是紧绷着，而今宵却总带着微笑。
　　厄亡站了起来，看了憬一眼。就那一眼，憬立时浑身起毛，慑于厄亡的威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厄亡“恩”的一声，转过身，走到书柜旁边，将一本书压倒。那一刻，那张石床微微移开，露出一条石阶。
　　“跟我来吧。”
　　憬第一次头脑与内心完全一片空白，“嗡嗡”直响，那一种威严的气势一直压迫着他，让他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默默地跟着前面那个七老八十的老人。
　　那一条石阶很长，很暗，憬因被那股气势所压，在黑暗中撞了几次壁，好在坤方合诀有去瘀之用，他才没鼻青脸肿。
　　许久，两人眼前才豁然开朗，他们到了景澜门的后山一片空地。
　　厄亡站定身子，背对着憬，口中道：“这儿是景澜门的后山，除了门主之外，谁都不可进来。”
　　憬已是一片空白，只是顺着他“恩”的一声。
　　厄亡慢慢说着，“听说你在裂阙的地底中救了兰儿两次。”
　　憬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前辈，我的确救了芷兰姑娘几次，但也是无足轻重，前辈无须记挂在心上。”他很害怕厄亡会说出，“兰儿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话来。
　　哪知厄亡的语调一变，“你在地底中亲了她一下。”说到后面已是带有责骂之意。
　　憬还真的急了，“当时情况危急，如果我不过气给她，她会死的。晚辈别无他法，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
　　厄亡似乎染上岌的自说自话的坏毛病，“兰儿的娘在她出生时难产死了，而她爹也在她九岁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不想她受到人何伤害，你明白吗。”厄亡的语调渐发平静，但隐隐之中那股威严气势比刚才更加强烈，几乎压得憬透不过气。
　　憬打心里没料到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当今天下第一果然称不得天下第一，根本就没有今宵那种大度，那种仙人魅力。哎，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的蛮不讲理，轩辙是如此，厄亡更是如此。”他心里嘀咕不停，脸上却是一脸恭敬，“那前辈的意思是？”
　　厄亡像芷兰那样明镜止水，不波的声音带给憬的却是巨大的震撼，“我只要你一根舌头而已。”
　　“既然如此，晚辈也无话可说。”
　　“但念你救过兰儿，我让你三招。三招一过，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憬未等厄亡说完已抽剑上前，晋天祭划破长空，“逆天道”一举将厄亡周围的一切逆分阴阳两道，更隐隐有逆转厄亡那浑厚的真气的趋势。
　　厄亡往后一退，衣袖拂动，拨开阴阳之气，避了开去。他虽镇定自若，却也有几分动容。眼前的少年的修为一点也不低，这第一招虽是试探的一招，但已有让自己避之不得的趋势。
　　憬反手一抖，与刚才的剑势一反，分开的阴阳又顺应天命，化为混沌，化为厉风疾雷，猛地往厄亡身上招呼。厄亡半眯着眼，手捏着剑诀，望前一划，两道光芒从他身旁爆出，一黑一白，直接将厉风疾雷给吹散了。他口中道：“还有一招，好好把握。”
　　憬往后一退，右脚一个用力，人已到了半空，晋天祭从他的头顶一直抡到脚下，在天与地之间似乎出现一个巨大的金锁，一瞬间将天地间所有灵动之气封住。而那锁却却在下一刻爆裂，凝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气剑，一直往厄亡射去。那道气剑顶天立地，在天与地之间留下一道巨大的伤痕。
　　厄亡也有些动容，可以带给天地伤痕又封住自己全身真气的招数，真的不容小视。他闭上眼睛，却一点也感受不到自然的灵气，一切都被锁在那只金锁之中。他陡然睁开眼睛，右手往前一伸，硬生生将那道巨大的金色气剑挡在身前。他用力一捏，那剑刃立即化为粉碎。
　　憬真的难以置信，“明明封锁天地所有灵气，他只凭肉身就可挡住我这招‘一剑封天地’。”
　　厄亡将手负在背后，“不仅仅是以自然之气来提升自己，人本身也蕴涵着一股灵气，只要将其挖掘，再导出体外就算是外界被封锁了，也可以突出重围。”
　　厄亡与憬的修行方式截然相反，憬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与万化冥合，与天地融为一身，借天地之力来攻敌；而厄亡则讲究道源体肤，念我而自我，提炼人本身的灵长之力来御敌。
　　厄亡淡淡道：“三招已过，我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我不会见你是后辈而手下留情的。”他一动，后山的八方便与之相应，身子几乎只是一个虚影，动作就连憬都看不大清楚。
　　憬右脚大踏一步，晋天祭往前一指，“震山河”立时出现。他整一身不动，却隐隐之中迫得厄亡无从下手。这要厄亡对他出一找的话，便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后招。
　　厄亡心里有些疑惑，“中原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若以真气而论，至多仅在自己与轩辙之下，而招数又是凝于天地造化，单那几招，便有撼动天地之能。他欠的只是经验和招数的熟练度。
　　但厄亡绝不会说眼前这个少年可以打败自己，至少现在还不行。
　　厄亡身形一变，右手抖出一指，那平平无奇的一指竟与天地八方相应。憬虽以“不动”化开招数，但总觉得很别扭，自己每踏出一步都源于“震山河”，但每踏一步又总像往死门走去。
　　厄亡的身法实在是太快了，憬便如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遭受着狂风暴雨的折磨。也是“震山河”之妙，否则就凭他，根本无法在厄亡跟前走满十招。
　　憬往后挪了一步，那一刻他立时觉得不妙，就如“截龙脉”的手法一般，他所处之位正是最大的破绽，“震山河”虽将他全身的缺点给掩藏起来，但就是挪了那一步，他全身上下几百处破绽全陷在厄亡的掌控之下，他已被逼入“剑八”的死门。
　　厄亡长驱直入，剑指便往憬的胸口点去。憬连退数步，此时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来势汹汹的厄亡。他狠狠地瞪了厄亡一眼，“既然今日再无活路，那至少也要你后悔。”他手中的晋天祭往前一送，一举钉在刚才他所处的死门之位。那儿也是地龙之脉，若他这招钉实了，只怕景澜门也不会好受，整座山至少要塌下一半。
　　厄亡一瞥，往前伸的右手向后划了半圈，在禁地之处冒出四道白光。它们盘旋着将憬禁锢。
　　“剑四。”厄亡落地，转过身去。那一瞬间，那四道白光炸开，憬整个人被震到半空，而在同一时刻，东方又冒出一道黑气，将憬拖到地上。厄亡完全没有留力，那一招“剑四”便要了憬半条人命。
　　厄亡向前走去，一直到了憬的身旁，“四象之意，你这个小鬼是不会明白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居然可以陷入‘剑八’的死门而自知。”
　　憬咬着牙，不让舌头露在外面，“你不想要我的舌头吗？”
　　“你说完之后，我就把它割下来，你不说我就留着它，直到你说为止。”
　　憬丝毫没有犹豫，“是截龙脉。你的‘剑八’的死门正好是‘截龙脉’的地龙之脉。我踏那一步就知道不妙了。”
　　厄亡倒真的看不懂这个小鬼，憬却看穿他的想法，“你在想我为什么在听了你那一句话后还告诉你原因吗？其实很简单，我不想让你什么都猜中。”
　　“你是第一个我觉得是个傻瓜的人，自以为是的糊涂虫。”
　　厄亡蹲了下去，点了憬几处穴道，将他的嘴给麻痹了，右手成爪，硬是掰开憬那两排牙齿，抓住他那条滑溜溜的舌头。
　　憬还真的没想到厄亡真的会动手，眼里露出恐惧之色。
　　“现在害怕已经太迟了。”厄亡右手一用力，一股痛楚穿破憬麻痹的嘴巴，冲入大脑。
　　“神……经……病……癜疯狂……”憬嘴里一痛，什么话也说不出，肚子里的脏话却已冒了十几二十句。
　　“爷爷……”
　　那一声清脆的响声让憬此生难忘，他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神啊，我以为我以后就成了哑巴了……”
　　厄亡也被那一声称呼给震撼着，右手送开憬的舌头，左手直接解了憬的穴道。“兰儿，这儿你不该来的。”
　　芷兰的脸有些煞白，“爷爷，你答应我不会对他动手的。”
　　厄亡立时没有下文，背转过身去，“你带他走，我想静一静。”
　　芷兰也不理厄亡，将憬扶起来，带他出了古拙居。憬受了那招“剑四”与厄亡最后的“拔舌地狱”，在脱离险境之后，几乎要昏过去，只是一想到一旦昏过去，她不是要照顾自己，那样……就算了吧。他咬紧牙，凭着那股执念，和芷兰回到一间竹楼。
　　那竹楼上挂着一块木匾，分明写着“伤心小楼”四个大字。
　　“喂啥蒙鸟拖三庆酒猴啊？”他的舌头仍疼得厉害，话都说不清了。
　　芷兰却很自然答道：“名字是我爷爷取的，那时我爹过世，爷爷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后他说要把所有伤心之事抛在这儿，自己不能再伤心下去，所以就把这儿命为‘伤心小楼’。”她说得很平静，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隐藏于她平静之下的是一连串悲伤的涟漪。
　　芷兰将憬带到二楼，扶他上了竹床。“对不起，我爷爷只有我这么一个孙女，所以很紧张我，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她依旧说得很平静，但平静之中，你可以感受到她那股歉意。
　　“始终次挂吾兑该纤。”
　　“那件事不怪你，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岌师叔，让他给你开一帖药。”她的声调始终如一，就如白开水一般平淡却别有一番滋味。
　　憬托着腮，心中一直在咒骂着厄亡那个老不死的，但他也真的困了，骂了一会儿不清不楚的脏话便沉沉睡下。
　　等他醒来之时，床头已多了一碗汤药，那味道单用闻的就令他作呕，要他喝下去，找红云来劝说也许才行得通。
　　芷兰就坐在竹床一旁，她将憬扶起来，“剑四讲究四象之意，是意之剑，对你的体肤不会有伤害可会震乱你的内息，侵入你的五脏六腑，如果不好好调理，落下病根就麻烦了。”她拿起碗凑到憬跟前，“喝了它，你会好得快一些，大典即将开始，你也想早日找到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吧！”
　　憬突然间摇摇头，有时候，他会以为芷兰与红云很像，她们说话真的很少带着感情，可红云的是一种不可平视的高傲之气，就如天池一般令你触摸不及；而芷兰更像是一潭井水，永远是那样的平静，但偶尔也会飘起一些涟漪令你知道她还在你身旁。
　　“有时候总觉得这世界没有一件事能让你打破那一副古井不波的面容。你真的没有什么比较向往的事物么？”憬不知不觉便把心里的想法吐了出来。
　　芷兰却似乎不买他的账，“那是我的秘密，这能告诉一个最重要的人。”
　　憬学着厄亡的样子点了点头，“恩恩，差点忘记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师父也真是的，居然抛下你去追壹。”
　　“那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剑……哥哥他……不清楚，真的有些模糊了。他似乎在逃避。”那平淡的声调又腾起涟漪。
　　憬学着厄亡，拍拍芷兰的肩膀，一副老人般的口吻道：“其实你不也在逃避吗？”他只是在扮样子，丝毫不觉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手已搭在芷兰的肩上。那一瞬间，他似遭蛇咬着，猛地往回缩。
　　芷兰的脸上多了一抹艳红，她背转过身去，“也许是吧，那你又在逃避什么呢？”说完，她将那碗药汤放下，径自下了楼。
　　“真是一个理性的女人。”憬摇摇头，不敢将心头红云的影子揉散，自己会在逃避，开什么玩笑呢，我不知多么正确地面对心中所想。我在逃避什么，也许……真的在逃避也说不定。
　　憬下了床，将那碗几欲令他把腹内的一切都吐出来的药汤喝下，一滴不剩，“人家也是一番心意，免得糟蹋。”他在自我安慰，“而且喝了也不代表什么，至少她没告诉我她的秘密。”
　　憬轻轻拍着双颊，令自己冷静下来，一个厄亡他就根本没有胜算，更何况是比今宵还要强的壹。自己与他对上，根本就是死路一条，还谈什么从壹手中将青岚救出来啊。他用力一捏，全身阴阳两道真气相互追逐，在体内急剧地运行着。
　　“好象真气又浑厚了些许。地葬，对了，上次被埋在地缝中之后真气便进了一层。难道，活埋可以让自己的修为再进一层楼。”他根本不做他想，反正活埋又埋不死他，最多令他难受而已，在这种情况下，这要能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层楼，就算是邪魔歪道他也要去尝试。
　　憬双眼一睁，凭借“截龙脉”之意在一瞬间便看到一条地龙之脉。他不敢用力，轻轻点在龙脉之上。那时，大地低吼一声，一条黑色的地龙在扭曲着身子，地面陷下一个坑，而在别处又隆起一座小山。憬跳入坑内，双掌击在坑的两侧，沙石登时纷纷往坑中填去，不多时便把土坑给填平。
　　憬屏住呼吸，只觉得全身燥热非常，一股沉浊之气从他的毛孔中透出又从他的毛孔渗入。他全身被沙石压得动弹不得，而头脑却十分清醒。憬虽屏记“震山河”那股恒静以致远之意，但全身被压迫不得动弹半分那股别扭，实在不是常人所可以忍受的。如果可以昏倒那还好受一些，可越难受，头脑越是清醒，这一年多来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自己眼前闪动，他本想流泪，可发觉眼皮被紧紧压在眼珠上，根本流不出泪水。
　　那是一股气闷，这就一个重要关头，若他能承受这股郁闷之气，那么他的修为会更上一层楼，可他受不了。他不是受不了身体的不得动弹，而是受不了那一声声“红云嫂子”。
　　他大喊一声，覆盖在他身上的泥土直接炸开，而他所汇聚的真气也随之涣散，功亏一篑。
　　“这是什么破心诀，我不练了，再也不练了，就算给壹打死也不练了。”
　　憬躺在大坑中，四肢正淌着血，可最痛的还是心中那股郁闷。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如果说这句的是芷兰，憬自己心想是不会看她一眼的吧，可说这句的是红云，他便不会不睁开眼睛。
　　红云正站在土坑旁，她手里提着药箱，似乎有些脱胎换骨，多了一层女人的韵味，而不变的是她高傲的神情。
　　她说道：“原来芷兰姑娘所说的病人是你。”她的语气有些愉悦，也带着少许的失落。他终于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这一句话她在心中反复念着，那一份愧疚感也少了许多。
　　憬挣扎着爬出土坑，此时芷兰正好赶了回来，她看了憬一眼，淡淡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那语气平淡之中多了一份担忧，与红云的淡然无味甚是不同。她将憬扶起来，“难道是‘剑四’的伤？”
　　红云竟然笑了，虽然那笑容只是让她的嘴角稍稍翘起，但她真的笑了，也许那份笑容中多了一丝欣慰，她也算是放下心了。
　　“芷兰姑娘，别着急，先扶他回去，待我把完脉便一清二楚了。”说着便扶着憬回到伤心小楼。
　　红云探出右手，按在憬的脉搏上，许久才道：“应该不是‘剑四’所造成的伤。看情形应该是经脉承受不住巨大的真气而致成的。虽然伤及经脉，但好好调理半个月应该没什么大碍。”
　　憬挣扎着道：“半个月太久了，红云，你也知道壹的事吧，半个月太久了，我必须从壹那儿把青岚救出来。他是个疯子，不知什么时候会对青岚下手，我不能等。”
　　红云一下子冷了起来，“你赶着送死么？如果不把伤养好，别说是壹，你连一个普通老百姓也打不过。”她说得平淡，但隐藏着一股威严。
　　憬低下头，“我知道……可是……”
　　芷兰也插上一句，“你会很快好的，青岚妹妹也会没事的。”她的语调依旧平淡无奇，但就凭那份感觉，憬差点就要怀疑她会告诉自己她的秘密。
　　那一刻，憬不敢动了，真的一点也不敢动了，脑子也不敢再想了，他害怕一切会朝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只是心中红云的影子又一次模糊了。
　　天空中弥漫着阴郁，朵朵乌云，黑沉沉地压着大地，就如压在中原每一个人心头的石头一般，令人气闷。过了许久，雨水哗啦啦地下着，就像要洗尽大地的一切污秽，洗尽一切的罪孽。
　　那个男人躺在湿地上，全身沾满泥巴，身上的血污被雨水一冲，倒成了一条血河。他一点也动弹不得，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他很想笑，但却一点也笑不出。他原以为做人可以很豁达，但其实是不行的，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面对自己完全成为一个废人，真真正正的废人，他也会承受不了，所以才会有那一副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他在喃喃着那两个字“流暄”却突然停住，现在他什么也不敢奢望了，就像流暄因她的病而不敢奢望她可以一直待在他身旁一样。但离开她真的行吗？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那一刻，雨“停”了，一个女子撑着伞，挡在他头上，阻止雨滴继续对他无情地击打。那女子一身绿衣，模样可谓天人，就是一尊流连于人世的仙女。
　　她轻轻对身后那婢女道：“环儿，带他回秦笑楼吧。”
　　那婢女似乎有些担忧，“小姐，自出了壹那件事后秦笑楼的生意越来越差，湘娘不会答应的。”
　　那女子满慢慢道：“湘娘那边我会和她说，你找几个人带他走。”
　　“小姐……”
　　那女子闪过几丝不悦，“照做……”说着她转过身，不搭理那婢女和地上的男子，自顾自地往回走。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么多了，但也许根本什么都弥补不了。
　　秦笑楼位于皇城东侧的篓关，距皇城也仅有几里路。当初皇城被屠了个一干二净，篓关中的人可是吓破了胆，每个人都往南跑，而因为有产业在篓关而又舍不得产业的秦笑楼老板湘娘仍留在那儿，经营着那间曾经风光无限的妓院。
　　她坐在荒凉的院子中，将那一箱银子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借以打发时光。便在此时，那女子走入内院，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她的婢女和一顶轿子。
　　湘娘赶忙迎上去，“女儿啊，那是什么人？”
　　“湘娘，从今天开始他就住在秦笑楼，等他好了，再送他走好么？”
　　那三十几岁的湘娘一下子成了五六十岁的模样，“不行，谁都不行，当下是什么时候，你要我养一条鱼也没得商量，更何况是一个人。”
　　那女子已有不悦之色，“湘娘，当初是谁帮你撑住场面，这些年我也帮你赚了不少钱，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是一清二楚。”
　　那妓院老板一下子到了七十岁，“是，当年是我在你的酒里下了药，破了你那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做我们这行的，还真有卖艺不卖身吗？你以为你是什么，大家闺秀，不也是□一个。好，我让他住下来，不过七天，七天后绝对会把他轰走。”
　　湘娘说完便愤愤离去，也不过问轿里的究竟是谁。
　　那婢女看了那女的一眼，真的有些同情她，她到现在仍记得她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一副悲痛欲绝。而她却没有咒骂，或许只是在心中咒骂着。一个女人失去了她最宝贵的东西怎么会不痛哭流涕呢。
　　那女子的伤疤被湘娘揭着，又陷入悲痛之中，两行泪漱漱流下，她哽咽道：“环儿，带他去房间吧，我去竹林走走。”
　　“小姐，那儿风大，你披件衣服吧。”
　　她摇摇头，不出一声。
　　景澜门……
　　这一日，那座山异常肃穆，整个中原所有正道之士几乎全挤在一块。景澜门的弟子本欲好好装饰一番，但给厄亡拒绝了，看起来反而肃穆非常。
　　憬凭借坤方合诀与乾元枢心诀的奥妙，红云精湛的医术与芷兰的细心照顾恢复得很快，只是三五天功夫而已便以恢复得七七八八。他换过芷兰给他的衣服后，整个人都清爽很多。
　　这时，芷兰赶到伤心小楼，“憬，大典就要开始了，我们去轩天台吧。”她依旧说得平淡，只是在有意无意中透出几丝温暖。
　　憬这些天也一直在思考，只是他每次一考虑这个问题，心中红云的影子就淡了几分，于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就没有下文了，心中却一直在说：“你在逃避什么？逃避什么……”
　　那一路上，他们几乎是在人堆中挤着，毕竟轩天台代表着中原正道最神圣的地方，可以到那儿代表着你拥有非一般的地位。
　　两人到了轩天台，往周围扫视一番，那儿有好几个已经是老相识了。憬心中好笑，“嬴、飞廉、风觞、枭夜这些老东西也算得上是正道之人，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而那几个人的目光也是阴冷的，根本就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待他们看到憬身旁的芷兰时，又投以耻笑的目光。
　　憬向来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不过他也懂得把握时机，现在？还是算了，来日方长，总有最适当的时机，说不定就是下一刻，做人无须把所有想法都表露在脸上。
　　北望和砚游那两个小子似乎不够资格踏上这一块神圣的地方，只能老远地瞪着憬，心中郁闷，“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站在那儿。”
　　像这种愣头小子，憬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立时回敬一眼，又蔑笑一声，当着他们的面大摇大摆地牵起芷兰的手。也许他的本意只是想气气那两只他看不过眼的家伙，但那个动作就是那样的自然，就像自己踏出一步那样，已经自然到完全无须经过考虑。
　　可就在下一刻，憬已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开手。他有些尴尬，想找个地方站着却发觉自己无门无派，竟有无地容身之感。
　　芷兰仍是一脸平静，轻声说了一句，“这边吧。”说着便带他到景澜门那儿坐。
　　憬本不想沾景澜门的光却也不好使芷兰难堪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
　　芷兰知他对中原各门各派只是一知半解，便顺着人流说与他听，“从左至右是擎风、年教，近纲、道貌、百鬼、落霞、覆云、千栓、无妄。也许有些门派的实力不是很强，但此次大典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争取时间而已。”
　　憬马上领悟，“要对壹下战帖，逼他在决战期间不得再屠戮。”
　　芷兰点点头，“因为壹事发突然，若以现在的实力去阻止他，根本是以卵击石。但是大典中所产生的英雄也许就很危险了。”
　　憬想想也是，与壹决战不等于自杀，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蠢到去当炮灰。要做老爷先打屁股，打是自己捱，老爷却是别人当的，谁会傻到连这一点也看不穿。看来厄亡的脑子不好使啊，这个大典一定不好玩。
　　人渐渐齐了，厄亡也不废话，往轩天台中间一站，朗声说道：“各位同道，相信大家都已经清楚，壹在中原造成多大的动乱，攻城不说，竟屠戮百姓，身为中原一份子，沉默便说不过去，可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壹那恶魔硬拼。所以老朽想了一条计策，我们约他一战生死，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不可再妄自屠戮百姓。”
　　憬已在下面嘀咕，“真是没脑子的老头，人家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挑战啊！而且人家赢了你也没什么好处，谁会蠢到去接受这个不仅没有意义而且傻不拉叽的挑战啊！”
　　芷兰的眼神闪过一丝悲伤，她可以知道憬在想什么，可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厄亡知道在场的人有同一个想法，与憬想同一件事，他慢声道：“壹绝对会答应的。因为如果我们决战输了，我的孙女与轩辙的妻子便要完整无缺地交到他手上。”
　　憬在那一刻，“嗡”的一声，脑子全空了，厄亡的一句话使他几乎要翻白眼，“红云嫁给轩辙了……”
　　而在场的人却更在意壹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功夫来得到这两个女子，特别是厄亡那个重点的“完整无缺”。
　　壹是个色狼？他只是一个小孩，而且也没听过他在这方面的劣迹。
　　飞廉站了起来，“厄亡门主就这么有把握他会接受这个条件，门主是否知道其中一些事而没有告诉大家啊！”
　　嬴已接了上去，“厄亡门主，当下是一致抗敌，再藏藏匿匿始终不大好吧。”
　　厄亡一脸镇静，“有一个人告诉我一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但他不愿我说出来。所以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憬回头看了岌一眼，他相信，厄亡是从他那儿知道关于柒与薄之间的事。憬对这个厄亡的徒弟越来越忌惮，那个人就如寒剑寺一般全身充满着迷团。很多时候又总会说一些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话。他憬心中暗道：“也许他也是夔氏一族的人。
　　憬扭头看了芷兰一眼，她是那么平静，就像饿望所说的事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一般，就如睡莲那般的沉静，不起一丝波痕。而红云也是一副不关己的模样，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冷傲，只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也许透着一股哀伤。
　　厄亡又道：“所以，接下来大典要选一为英雄，去与壹决战。”
　　那一刻枭夜已经开口，“天下谁人不知，厄亡门主与轩辙并称天下第一，我看这位英雄也不必选了，就你们其中一人吧。”
　　憬听了就直摇头，“你说什么啊，自说自话，一点教养也没有，哪有像你这般逼宫的。应该这么说，厄亡前辈是中原的泰山北斗，我们均知自己输前辈不止一筹，又何德何能担起这个大任。请前辈无须谦虚。只要前辈出手，这场战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这么说才叫‘逼宫’嘛！”他心里嘀咕，一口气把枭夜批个体无完肤。
　　风觞站起身来，“厄亡前辈是中原的泰山北斗，我们均知自己输前辈不止一筹，又何德何能担起这个大任。请前辈无须谦虚。只要前辈出手，这场战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厄亡前辈是中原的泰山北斗，我们均知自己输前辈不止一筹，又何德何能担起这个大任。请前辈无须谦虚。只要前辈出手，这场战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憬听完要张大嘴，心中不住道：“说得好，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啊！”
　　厄亡摇摇头，“风门主无须过谦，老朽也是行将入木之人，理应挑起这个担子，可老朽毕竟年事已高，怕没长力与壹游斗，有负大家。而轩辙大侠出于某种原因无法离开上通天，所以这个重任只能由大家挑了。”
　　憬低低骂了一声，“缩头乌龟，怕打屁股就直说。”他于上次中了厄亡的“拔舌地狱”仍愤愤不平。
　　其实厄亡是别有考虑，一个是自己的亲孙女，自己能将她的生死托于他人之手么，只是此一战，以他的年事来算绝无胜算，那么以后又由睡来聚齐这盘散沙，阻止壹呢！所以就算是被骂缩头乌龟，他也不能答应与壹的单打独斗。
　　厄亡的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全哑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有个人说一句话，全都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的相互看着，大气也不敢多出。
　　憬在那儿愣头愣脑，几乎要笑出声来，“会有人自动站出来那才是一件怪事。那红云怎么办？如果输了的话……芷兰呢……为什么她们会答应这种事，为了天下苍生，笑话……”
　　厄亡淡淡一笑，“其实老朽倒想推荐一个人。”
　　那有刻，全场更是鸦雀无声，静候厄亡口中那个不幸的人。
　　“我的孙女婿……憬……”
　　全场静默，中原什么时候冒出这号人物。这个人真是完全的悲剧，送命不说，死后还要戴顶绿帽子，真是悲哉哀哉。
　　憬自己也吓呆了，前几天对自己施展“拔舌地狱”的老家伙居然说自己是他的孙女婿，那岂不是要和芷兰成亲。
　　“我不答应。”他很想立时大喊这句话，可这句话就是卡在喉咙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呆呆地看着身旁的芷兰。
　　那是一间很优雅的房间，里面充满着淡淡的兰花香味。无论从桌椅、木雕床、轻丝纱帐，无不是上等货色。
　　君望睡在那张软香床上，突然间醒了过来，张皇地摇晃着头，他想看清周围是什么环境，但那一刻，他才记起自己已经是个瞎子，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头，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几次努力的挣扎无果后，他也绝望了，“我要睡觉，睡完一觉后，也许什么都会好的，这只是在做梦。”他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想。
　　便在此时，一个温香软语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你醒了吗？我让环儿给你准备饭菜。”
　　君望根本不开口，依然做着他的“白日梦”。
　　那女子叹了口气，慢慢道：“其实我也很同情你，但你仍想活下来见你的意中人吧！”
　　君望突然大喊：“我现在连眼睛都瞎了，怎么见她啊！”
　　“或许像你所说的，一切都会好的，不是么？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境，你仍未到绝望之刻，还剩千万分之一的希望，那个传说中的关山月。”
　　“我宁愿一辈子是个废人，也不要去求他。”
　　“你害怕他会借此带走流暄。一切都是命，他们一定会相遇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可以叫我绿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
　　轩天台
　　一切在那一瞬间全乱了套。在那个黑衣人突然在轩天台中出现，突然一剑把飞廉的头砍下，并抓在手中后，轩天台已陷入混乱，谁也忘了厄亡说过的话，就连憬也在那一瞬间忘记自己身处窘境。
　　厄亡灰色的长袍随风摆动，直直地盯着那个不速之客。他说道：“浑尤先生，你不闻中原之事已有五六十年了，今日一出山便拿晚辈开刀，不觉得很过分吗？”
　　浑尤将飞廉的头放入一只锦色的石灰盒中，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把左手擦干净，“在我的字典中，弱即是死。他既比我弱，他自然该死。若我比你弱，我也该死，不是么？”
　　憬跑了上前，“你不是比壹弱吗，你怎么不去死。”
　　浑尤收敛精光，有些懒散道：“的确，所以我的生死全在壹大人的掌孔之中，我也与死无异。”
　　在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擎风帮的人终于回过神来，将浑尤围在中心。浑尤慢慢闭上眼睛，“不自量力。”勾镜突然带出一道曲折的轨迹，直接砍下其中一名帮众的人头。
　　厄亡抢上前去，“浑尤先生，我既是大典的主持人，就不能容你在这胡乱杀人。”他枯瘦的手指往前一戳，黑白两道光芒突然迸裂，在浑尤身旁爆出。
　　浑尤急忙退了一步，“剑二？”他竟不理会那两道光柱，往脚下望去，口中喃喃自语，“生门死户。”竟不得移动一步。
　　憬也看得分明，厄亡那一指似乎简单，但与天地生死相应，其实那两道光柱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便在地上。只要浑尤踏错一步，必定有死无生。
　　浑尤突然往前踏一步，又随着往后退，他也没多大的把握。景澜门是大门派，所使的招数却是十分玄奥，一切靠自行领悟，倒有些像“乾坤八剑”充斥着对天地造化的领悟。现在他每一步都有一半的几率踏上死门，运气根本帮不了他多少，如果还是看不透，必死在“剑二”之下。
　　突然间，浑尤愤怒地往厄亡看了一眼，连忙往右移开，恰恰避开那两道光柱，但左脚却已踏入厄亡所设的陷阱之中，一举踏上死户之位。
　　“生化死，死为生，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与死永远在相互转换，浑尤先生既堪不破生死，自然也破不了我的‘剑二’。”厄亡说完，那枯瘦的手指再次往前送，直奔浑尤的死穴。
　　“真是狼狈啊！”虚空中突然射出一枚绣花针，让厄亡不得不收回这一指，退了开去。只见一位大夫打扮的老者站在浑尤身后，“正如他所说的，既堪不破生死，就破不了‘剑二’，浑尤，真难得一见你狼狈的模样啊！”
　　憬现在只怕众人再回想到刚才厄亡所说的话，根本不让气氛缓和下来，在那大夫出现时，手中的晋天祭已往前送，“逆天道”立现，空气刚触及晋天祭立时被分为阴阳，散到大夫周围，而憬却势如破竹接近那大夫。
　　那人大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红色的请贴，将它插在晋天祭上，人却往后直退，避开憬的突杀。
　　“那是壹大人对你们所下的战帖。小兄弟，你那么心急想要，那么就由你大声地念出战帖上的内容吧。”他说完后便退到浑尤身旁，把浑尤扶起来。
　　憬取下战帖，匆匆扫视几眼，突然往厄亡看去，然后将战帖上的“金文”一个一个地读着。
　　“相信各位急欲杀我，没问题，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不，应该是给那个叫憬的小……孩一个机会。下个月十五便是元夕，到时候来花千楼找我。我可以答应你们，如果我输的话，从此消失，并告诉他关山月的下落。但如果我赢的话，你们就要把芷兰姑娘和红云姑娘完好无缺地交到我手上，而期间我也不会再屠城。哼，为了不占你们的便宜，落下口实，我可答应到时候我只以一成的功力应战，很划算吧。”
　　憬回头看了那大夫一眼，“虚生相，壹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把一切当作游戏？”
　　“壹大人是认真的。他是一个绝对说话算话的人。”
　　虚生相说完带着浑尤轻轻一跳，消失在众人眼前。
　　此时，风觞走了出来，“我不同意由一个小鬼去应战。这件事始终关系到中原和两位姑娘的未来，怎么可以交给这么一个连我都打不过的小鬼手上。”
　　嬴也站了出来，“的确，那小鬼也曾败在我手上，如何可以担此大任。”
　　憬心里“呸”的一声，“刚才鸟声不出，一听到赢了可以得知传说中的大宝藏的下落，人家也只用一成功力就出来踩我。真是有够无耻的。”但他一脸平静，无喜无忧，轻轻说道：“但壹是对我下战帖的，我怎么可以不去应战。”
　　枭夜大吼一声，“胡闹，你还真以为这只是一场只关自己荣辱的单打独斗么，那一战已是把中原也押下去，输了的话，整个中原会沦为地狱，如此后果，又岂是你这么一个小鬼可以担负得起的。”
　　厄亡忍不住笑了一声，“既然各位谁也不服谁，那就只有手底下见真章了。为了避免形成混战，每个门派只出一员。最后胜者便去赴元夕一战。”厄亡停了下来，笑笑道：“老朽年事已大，不便上场，请诸位见谅。”此刻再无一人暗地里说他胆小，反是欣喜若狂，厄亡若是上场的话，十有八九是由他去应战的。如今，一切都是未知数。
　　莫闻声也笑着道：“连厄亡兄也称老，那么在下也不得不认老放弃了。至于红云只是一介女流，她只是代表百鬼前来，而本身又是赌注，自然也不会上场。这一战，我们百鬼退出。”
　　两大热门种子已经宣布放弃，局势便更加不明朗了。在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而呼声最高的自然是风觞了。他虽损了一只左眼，但谁都不会认为他会因此退出一流高手的行列。至于憬，他只是一个引导出一切的绳索，既到这种地步，是谁也不记得有这号人了。
　　厄亡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景澜门是以守护中原为宗旨，如此大事是绝不会不参加。我们自然是由接受战帖的我的孙女婿憬参加了。”
　　憬一愣，他真的无法放弃，这也许是唯一一个可以救出青岚的机会，况且把红云与芷兰的未来交到那群人手上，他也是绝对不放心。可厄亡既说一每门每派只出一人，自己无门无派，如果不借景澜门根本连出场都办不到。可是……
　　“轩辙的妻子”
　　“红云只是代表百鬼”
　　……
　　“她已为他人之妇，自己还奢望什么，再念着她，缠着她，她会开心么？但站上去，又对芷兰不公平，我根本不……在……乎……她”他喃喃接了上去，“……吗？”
　　真的不在乎她也不会考虑那么多了。他真的模糊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可心中始终有着少许她的影子。如果说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爱，那是骗人的，但如果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不管了，机会只有一次。缘分，看天意吧。”他回头看了芷兰一眼，然后不顾一切走向中央石台。他不曾看见，那平静的脸上划过一抹红晕，那双抓得老紧的手也松了开来。或许应该还有一丝微笑吧。
　　憬只是站着，心里突然有些澎湃，一年前，自己是什么，什么也不是，而如今，自己已有资格站在一流高手之前，接受挑战。人生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往往会朝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未来会是如何，自己不清楚，一切随缘吧。
　　嬴、风觞之流似乎并不想太早上场，他们要等待，等着看清楚憬的实力。这些天他的进步太大了，大得自己也有些怀疑他是否就是之前那个小子。只是自己的骄傲是不会允许自己向他低头的。
　　只是沉不住气的人有的是。一位五十开岁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上来，他慢条斯理说道：“在下是落霞帮的帮主律征，我上场只为与憬兄弟切磋，而无心觊觎关山月，请指教。”
　　他一开口，憬在心里就他说得一无是处，“你笨啊你，一开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还怕别人不知你的心思吗？”但他表面工夫却要做足，“律征帮主好情操，真汉子。晚辈不才，请前辈多多留情！”
　　律征本来拿着一柄银骨扇，但听憬如此般说，自然地将手中的银骨扇收合，收于腰间。“见你是小辈，我也不用兵刃，你放手攻来吧。”
　　一旁的厄亡一听这话，几欲要笑出来，“那小鬼的实力如果那么差，我也不会把重担交给他，难道我会亲手将孙女推入火坑么。”他涵养好，脸微微一收，敛去一切表情。
　　憬向律征鞠了一躬，一瞬间已杀了上去，他自然不会蠢到学律征那般空手，晋天祭一抖，寒气已灌注剑身，而自己却是灼热非常，若非靠着剑的寒气，只怕连衣服都要烧起来。
　　晋天祭的寒气一时将律征围了起来，憬趁机探出火红的手掌，一举往律征的后背印去。
　　嬴的眼睛十分犀利，双手微动，一股怒火直往上窜。当初就是这小子古怪的一招令自己受辱。就算自己躺入棺材，这中耻辱也不可忘记。
　　律征既为一帮之主，自也不会没有几招，他左侧一闪，一个旋身，竟探出右掌与憬相对。同一刻，双掌相印，律征却发觉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憬的右掌的灼热竟沿着两人的手臂传到律征的体内。
　　而律征不说不仅没有像憬那般浑厚的真气，也没有晋天祭冰封的寒气，全身滚烫，都要冒出火来。
　　憬瞥了嬴一眼，当时是他用同种方法令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至于律征，还是算了吧，这种天真的家伙还是不要与他闹得太僵。他收回右掌，轻轻道：“多谢前辈承让。”
　　律征自己知自己事，他强忍痛楚，竟起了笑脸，“英雄出少年啊！”他说到后来都不清不楚了，只是转身那一笑，竟如邪恶的影子……
　　嬴虽不想那么早上场，但他又舍不得把折磨憬的机会让给别人。刚才憬那一招虽然奇妙，但想凭那种招数就可以打败自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根本不大招呼，直接从后场冲了上来，右掌通红似火，直往憬后腰印去。可如今的憬已非当日的吴下阿蒙，他闭上双眼，晋天祭只是朝嬴的方向指去，顿时生起一种绝对不可攻破的气势。
　　在场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自然知道憬在一瞬之间所带来的压力，嬴就更不必说了。那原本迅如风雷的手掌在那一刻竟缓住了，再不得上前一分。
　　莫闻声双眼一亮，低声道：“震山河？壹大人的招数，他也会？”那时他心中便有一个声音，“不可让他活下去。”可他又是矛盾的，如果杀了他，云儿会更加内疚吧。
　　憬向前一撩，“震山河”化为“逆天道”，空气中的一切全被逆转为阴阳，嬴的真气稍弱，体内竟被趁虚而入，浑厚的真气直接被逆分为阴阳两道，使得他内息大乱，已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沿。
　　“我死也不会饶了你……”嬴竟不顾内息紊乱，硬是拼出一掌，往憬的肩膀按去。
　　憬心中蔑笑一声，“找死，今日终于轮到我折磨你了。”他倒转阴阳，寒气在他全身游走，而晋天祭却红了剑身。憬大踏一步，右掌平平推出，正好抵住嬴的手掌。寒气立时传入嬴的体内。
　　嬴本来内息已乱，加上憬入侵的寒气后变成三方会战。他根本无法抵御憬的掌力，连退数步，右手坚寒如冰，丝毫不得动弹。
　　憬几次三番载在嬴的手中，心里自然有些阴影，刚才那一掌不知不觉中已用了全部真力。
　　嬴的脸一时白得像一张纸，看那样子怎么都像将辞人世的病人。他喷了一口血，整个人摊在地上，双手颤抖着，不甘道：“你……很……好……”眼神中分明充满着怨恨。
　　莫闻声忍不住拍着手，“小兄弟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真是不简单啊！轩辙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只是略胜一筹而已。”
　　憬的脸却没有一丝喜色，这句话对他来说绝对不会是一句赞美之词，相反，绝对是挑衅。他在上通天中沾染百鬼的愤怒之气，一旦爆发，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变得暴躁不已。
　　说到轩辙，莫闻声似乎停不了口，他低声对红云道：“这件事上，轩辙怎么会答应，为了天下，很了不起么，为了天下居然要把你推入火坑。”
　　红云低着头，不变的是那份神情，只是说起来有些哀伤，“他也不想的，如今可以拖延的也就只有这个办法。”
　　莫闻声也点点头，颇有感触地说道：“那也挺为难那孩子的，你们这么恩爱，又刚刚成亲，他要在这个时候把你当作赌注，要做这个决定，我想他也挣扎了很久。”
　　“我不怪他。”
　　那一声“我不怪他”与芷兰的“我没怪你”是何其的相似，憬是多么希望红云的那个“他”便是指自己，可惜他骗不了自己。对，自己又算什么呢，没钱没势没地位。论修为相貌哪一点能和轩辙相比呢。如果被下战帖的人是轩辙，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曾在自己手上死得很惨。
　　“也就是我，才能享受如此待遇。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不起我，把我用尽全力地踩在脚下……”
　　那股愤怒之意在他心头萦绕。在他周围也泛起若隐若现的黑气。他的嘴角轻轻往上一掠，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邪恶的笑容。
　　芷兰与厄亡两人都不禁微微皱着眉。莫闻声虽压低声音，但也与喊破嗓门无异，他与红云的对话无一不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而憬有如此表情，大家都是聪明人，于其中的关系也猜了个七八不离九。
　　憬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打一场，他也不顾撕破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扯破嗓门大喊：“莫闻声……老匹夫……你不下场么？”
　　莫闻声轻轻一笑，又摇摇头，“老朽已说过不上场了，小兄弟不必激我。”
　　风觞独尊突然抖出，剑吸收空气变得厚实无比，泰山压顶般往憬头上砸去。憬后撤一步，晋天祭往上一撩，“逆天道”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在一瞬间，连风觞的外衣也被逆分阴阳，化为碎片。
　　憬的身法诡异莫测，他突然从风觞身下攻上，反握晋天祭，带出一道紫黑色的光芒，将风觞劈开……
　　憬往地上瞄去，一眼已看穿地龙之脉的所在，长剑往前一射，插在龙脉之处。只听得一声龙吟，轩天台不住地摇晃，那号称中原第一的青花硬砖竟在那一刻支离破碎，再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
　　风觞落脚不稳，人已向后倾倒，他忙用独尊撑住身体，但憬已杀了上来。他的嘴角一掠，蔑笑道：“不堪一击。”完全像变了个人般。他暴出右手，掐住风觞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哼，挣扎啊，怎么不挣扎啊，再不挣扎就没机会了……我这个手下败将是不是让你吃了苦头呢。哈哈哈……”他肆无忌惮地笑着，身上那股原先若隐若现的黑气更加浓郁，张狂地往外扩散。那模样与恶魔无异，再也找不到一分正气。
　　“放下风门主……”厄亡低喝一声，人已站在憬身前。
　　憬邪邪地笑了一声，右手一张，让风觞滑落。“放就放了，爷爷……”那一声“爷爷”丝毫没有尊重之意，就如脏话一样令人觉得不舒服。
　　“你既然还爱着红云姑娘，为什么要上场……”芷兰只留下这句话，人一转，往山下飘落。
　　憬已变得不可理喻，“你不也爱着寒剑寺，只是把这门亲事当作是一场交易，那我又何必放在心上。”
　　厄亡冷冷道：“如果不是兰儿爱上你，我会把她许给你？难道我真的贪你是个人才吗？”他真的动怒了。
　　“哈哈哈，对，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家伙，又有谁看得起我，一切都是我的痴心妄想。我根本只是一个人渣。”他笑得很苦，那个笑容也带着疑惑。但此刻他已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只是希望好好打一场，就算是身败名裂也无所谓。
　　那股怨念积压在他内心已经很久了，他必须发泄出来，否则心就会郁闷得难受。否则他就会想红云为什么不选自己。
　　厄亡上一次虽压倒性地击败了憬，但当时憬嬴与风觞不也几乎要了他的命，今天也是没什么还手之力。厄亡绝对不会看轻憬。那个少年的悟性不强，也没什么天分，但便是可以在一年多的时间中从一个一点武功也不会的赌徒成为一个连风觞都无还手之力的人，那过程绝不简单，人也绝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厄亡周围的自然之气开始分解，进入真空之境。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压力，像置身于一个大气球中，空气一下子都消失了。修为较差的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厄亡知道憬能够看穿“死门”，“剑八”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他枯瘦的长指往前一伸，身形如闪电一般窜到憬的跟前，剑指划了个圈，四道白光已将憬禁锢起来。
　　“剑四已经不够看了。”憬手一挥，晋天祭竟将四道白光完全化为阳道，散了开去。“四象之意，八方之意？”憬大笑着，“你已置身于棋盘之中，又有何能力去发觉棋盘的奥妙。”
　　憬突然攻了上去，晋天祭陡然从左砍向厄亡的脖子。厄亡连看都不看，右手一抬，正欲夹住长剑，却突然往后一退。本应从左方砍来的长剑竟在扭曲中不见了，而从另一个扭曲的空间中砍去。
　　“这是什么招数？无视天地之理。”厄亡刚才那一下已更加重视那个少年。
　　“天地已在我脚下，乾坤任我逆转。我说过，你已置身棋盘之中，自然无能力观破棋盘的奥妙。”
　　自憬用上“剑逆乾坤”后，厄亡明显地陷入下风。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招令他着实防不过来。现在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攻击厄亡的要害，而憬也明白这一点，故意拉开距离，不容厄亡近身。
　　单是如此，轩天台已然沸腾了，中原何时冒出一个如此厉害的少年，竟然连厄亡都处于下风。
　　但厄亡始终不是省油的灯，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划着。突然之间，憬的身旁冒出一道白光，身后又多了一道黑光，他便站在两道光柱之间。
　　他轻声道：“剑二，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相依，生死相离。”他闭上眼睛，“我仍是那句话，你置身于棋盘之中是无法观悟棋盘的奥妙。”他身上的黑气大盛，在两道光柱之间旋转着，包围着他。
　　憬往前一踏，外衣一只袖子已化为粉碎。憬却停住了，身上的衣服是芷兰给他的，他突然之间不想身上这件衣服受到任何伤害。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吗？
　　那道白光冒出丝丝白丝，而黑光则冒出丝丝黑丝，与白丝相连，形成一个混沌的牢笼，将憬困在其中。
　　“剑二，阴阳生死之剑，你已错过选择的机会，那就只有一个下场。”
　　憬一咬牙，刚才他迟疑之际，的确错过了生死的抉择，如今生死易化，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或许也不会死，厄亡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没有好结果就是了。
　　如今他也只能拼一拼了，他将全身真气全释放出体外，融入晋天祭之中，然后使劲全力劈下。“逆天道”再次开始逆分混沌。厄亡的“剑二”的精妙，憬也没五成把握可以逆转“剑二”的混沌，如今他真的只能拼一拼了。
　　厄亡却微微往后一挪，右手颤抖一分，整座牢笼就因那一分颤抖而化为乌有。他留手了，他也不得不留手。曾几何时，他以为孙女爱上的是那个寒剑寺，但渐渐地他发现，那可能只是把他当作失去父亲的一个安慰。因为他始终叫寒剑寺为哥哥，而不是叫他的名字。
　　在无形之中，那就是一种不等。爱一旦陷入“不等”那就是不是一种爱，至少不是一种恋人的情爱。
　　那一年，厄亡见到芷兰在她父亲的墓前哭红了眼睛，他边发誓，绝对要守护这个孙女。而如今，他可以做的事，也只能是手下留情，留下眼前这着了魔的少年，也许只有他才可以带给芷兰真正的幸福。
　　憬微微一抖，他也觉察了，以厄亡之能，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颤抖。人一旦钻牛角尖，一切都会变得灰暗，世界也会变得暗淡无光。
　　“可怜我吗？”憬的声音很低沉，“也是，我这种家伙除了被别人看不起也就只能被别人可怜了……”
　　他握住晋天祭的右手更加用力，脑海中原本黯淡无光的那几句铭文竟发着黑色的光芒，那光芒黑得发亮，在一片混沌之中闪耀着。
　　那分明写着“天地无用”四个大字。
　　憬长剑往前一指，“我便是化为恶魔，也不会再让你们看不起。”那一声与壹的宣言是何其的相似。
　　轩天台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摒住呼吸，这变数实在是太大了，打一开始，谁又能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斯。谁又会料到那一个无名的小鬼竟在与天下第一的厄亡相争呢。
　　憬站定身子，右手举起，晋天祭对准了厄亡，剑锋的寒意令在场每一个人都打着冷颤。如今的憬，绝对可以威胁到他们的生命。而那一声充满着怨恨与不甘的宣言令人怀疑，在这神圣的地方会产生另一只恶魔。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中原走向破灭就是一个无法逆转的结局。
　　厄亡冷冷地盯着憬，右手捏着剑诀往身后摆去。那一个动作绝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在衣如楚唱青阳湖见过厄亡与太阴一战的人便知道厄亡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他们纷纷往外扩散，绝不敢靠近厄亡的身子。
　　轩天台虽然空阔，可没人再敢站在上面，都退到石阶之处。
　　厄亡喃喃自语，“没想到再一次用上这招竟不是与轩辙的决战。”
　　那个姿势分明是厄亡自创的绝学“雪残”。相传景澜门的祖师创下七招剑数，而最后一招“剑一”有一剑天地之能，是人的最终造化。可景澜门中从来没有人能学会这招，纵天资聪颖的厄亡也只能学到“剑二”。可厄亡并不甘心，他苦心研究“剑一”，虽未能如愿，也在其中领悟出这招“雪残”，凌驾于“剑二”之上的招数。当年与太阴一战，太阴正是败在厄亡的“雪残”之下。
　　憬知道接下来便是要一招决胜负，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任全身真气在体内外运转，与万化冥合，融身于天地。
　　风动，憬的身形却比风还快，人已到了半空之中。在那一瞬间，天地充斥着无尽无数的气剑，上至九霄，下至九泉，肉眼所能及之物全被逆转。天地之间尽是为杀招，就连空气所带着的也是一股无尽的肃杀之气。
　　厄亡在等着，等着憬的杀招，他虽没动，身上已中了七八剑，手臂都渗出一道道血痕。他心里念着，“这个年轻人，也许……便是以后的天下第一。”
　　在憬这种年纪，厄亡自问无法做到像他那般程度，也许轩辙也不行。要能与之相比的，可能也就是那个叫君望的男人吧。
　　憬像卡在在半空一般，忽而又流星陨落，寒气与灼气已将他包裹在其中。轩天台在那一秒已是千疮百孔，再无一处是完好的，就连厄亡所站之处也是破烂不堪。
　　憬势如破竹，晋天祭混入天地，登时扩大了数倍，往厄亡冲去。厄亡仍是挥动着他那枯瘦的手指，只是一圈，那个动作丝毫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但那一挥的意义，却只有他才明白。那要讲究一种体会，超脱于生死的另一种体会。
　　冷芒阵阵，像仙人球一般护着厄亡。那些气剑完全被冷芒隔开。然后按蓝色的“仙人球”往上飘，一直停在半空。
　　憬的长剑已然劈落，在那一瞬间，天地黯然无光，万物也失去光彩，唯一闪动的便只有憬一人。巨大的剑身已然触及那可蓝色的“仙人球”。
　　只听得一声“轰”巨响，整个轩天台全炸开了，碎片四处飞舞，烟尘滚滚，将一切蒙蔽其中。
　　而在烟尘之中，突然飞出无数冷芒，一圈又一圈，无论在哪个角度都避之不得。在末端之处，闪现着一道黑芒与一道蓝芒。轰鸣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上去，不是站在那两人中任一人的对面。在这种情况之下，仍能活下来的也许便是一个奇迹。
　　烟尘久久才退散，这场战斗的两位主角都是站不住身子。憬倚着晋天祭勉强蹲着，而厄亡则是用右手撑住身体，半跪着，那模样是说不出的狼狈。也许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憬咬着牙，他只觉得这副身躯不是属于自己似的，完全控制不了。身上中了六十三道冷芒，血正拼命地往外流，整个人完全成了血人，全身每一处都痛入心扉。吸一口气都几乎要让大脑麻痹。
　　厄亡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他中了一百多剑，血流不止，脸也是如纸般惨白，再无一分血色，一副随时都会辞离人世的模样。
　　憬不住咳嗽，手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再也不得动弹半分。这“天地无用”的威力虽大，可反噬力也大，再加上厄亡的“雪残”所带来的伤，内忧外患之下，他根本承受不了，昏了过去。
　　厄亡也在咳嗽，咳得厉害。
　　如今正是一举打败这个天下第一的好机会，可没人敢上场，厄亡就是一个可以把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男人，谁知道他是仍可以再拼。
　　枭夜眼神一阴，转到憬的身旁，说道：“各位，大家也见到了，这小鬼与壹完全是同一种人，如果放任下去，他随时会成为另一个壹。现在，我们要趁他尚未成形，先将他铲除，以绝后患。”说着便冲到憬跟前，提起右掌欲往憬的额头拍落。
　　厄亡咳嗽一声，右手一拨，一股劲力卷起狂风，将枭夜推开。只是这么一动，他整张脸已青了，俯身吐着鲜血。双眼往内凹陷，一时老了十几岁。
　　枭夜不敢贸然上前，他站定身子，喊道：“厄亡门主，你这是做什么？”
　　厄亡却已没有余力回答，他现在觉得空气也是一种毒药，每吸一口，肺就疼得要翻过去，他不能让憬死，为了孙女，他就是动了伤口也要保这个年轻人一命。
　　红云与莫闻声赶了上前，为憬把脉，过了片刻才道：“他还活着，只是虚弱得很，休息三两天就没事了。”然后又赶到厄亡身旁，为他把脉。
　　红云一脸沉重，厄亡的年事的确大了，现在看来虽比憬好一些，仍清醒着，但无论是内息还是外伤都比憬伤得重，他可以醒着完全是靠着意志。
　　莫闻声也觉得很是棘手，厄亡体内的真气已有部分被“逆天道”逆为阴阳，在自相残杀。他忙取出金针将阴阳两道真气分开。红云则忙着处理厄亡的伤口。整个轩天台便只有他们两人在忙活着，其余的人都只是干瞪眼，傻愣愣地看着他们。
　　许久，莫闻声与红云才忙完，但那也只是紧急处理，只能撑得一时。不过好在厄亡与憬的真气浑厚，有了底子，这才逃过一劫。
　　红云松了口气，说道：“先送厄亡门主去休息吧，危险期已过，只要休息半个月就没什么大碍了。”她说完转向憬，莫闻声却已把他背起来，“他就叫给为师吧，云儿，你去看看厄亡门主，小心有变。如今厄亡门主是正道的关键，他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红云点点头，随着岌带着厄亡离开。
　　莫闻声双眼一冷，枭夜大气也不敢出。在他看来，这个大夫绝不仅仅是大夫那么简单，他那阴冷的眼神根本便是在警告自己，若有任何异动，就要了自己的命。
　　莫闻声也不开口，背着憬径自回伤心小楼。他一到楼上，把憬放在那张竹床之上，低低说了声，“你又何必呢，老搀杂在云儿和轩辙之间，痛苦的仍是你自己，也会害得云儿自责。她已经成婚了，别再缠着她了。再说……云儿也没有多少开心的日子了，算我求你了，让她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开开心心，别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莫闻声取出三枚金针，一一扎在憬的身上，口中仍忍不住说着：“乾坤八剑看来已是超越了天地之理的存在，你既处天地之中，怎可视天地无用呢，到头来伤的仍是自己。我看这种招数多使几次，总会要了你的命。”
　　他叹了口气，坐在一张竹椅上，“风息你也要插一脚么。别的事我不理，可云儿的事绝对不容你插手。”
　　此时，律征慢悠悠走上二楼，“不愧是师兄啊，道行很是高深，我什么都瞒不了你。”他走到莫闻声跟前，往脸上一撕，抓下一张人皮面具。而真正的容貌竟更加年青，也就憬那年龄。
　　莫闻声盯着他，“你一时是无妄的犹豫，一时又是落霞帮的帮主律征，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息“哈哈”大笑，“我？只是想玩玩而已，师父教我们这么多东西，不拿来玩便浪费了他老人家的心思了。”
　　莫闻声的声音更冷了，“你想玩什么我管不着，但如果你惹到红云头上，我一定让你好看。别忘了，就算强如今宵也曾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凭你是斗不过我的。”
　　风息挑衅地笑着，“我承认师兄的医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连师父也有些无法与你相比，但论毒的话，你是拍马也赶我不上。而且你看你，有好好的‘洛印’不用，竟老成这般模样，你拿什么和我斗。”
　　“为了年轻，你就对你两个徒弟下手。”
　　“他们欠我的，是得还给我。我这个人最讨厌欠别人的，我不会对没欠我的人动手的。”
　　莫闻声站了起来，“你找我究竟为了什么？”
　　风息仍是笑着，“也是时候交出你的好徒弟了，这是师父的原话。”
　　“壹大人说她是赌注。”
　　“壹大人也说过红云他是志在必得。”
　　风息停了下来，“你看着办吧。哟，你那个好徒弟来了，哼哼，我就先走了。”说着，他慢吞吞推开窗门，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不见。
　　莫闻声皱着眉头，他根本不舍得将红云交给虚生相，但虚生相对他有恩情，他不得不报。那红云呢，如果不是她答应与轩辙成亲，当年也许自己已死在上通天了，自己要将她出卖？
　　莫闻声现在庆幸的是轩辙与红云是真心相爱，否则他真的要背负一个巨大的担子过活。
　　此时，红云上了二楼，问道：“师父，他怎样了？”
　　莫闻声“恩”的一声，“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天地无用’的反噬，气血大耗和内息紊乱而已，调理一下便行了。云儿，此儿的事也告一段落，我们即刻回上通天吧。轩辙想必很担心你。”
　　红云淡淡道：“恩，等他醒来就走。”她想起憬化身成魔的样子，内心一阵抽搐。
　　莫闻声看了红云一眼，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红云自己了，他不再开口，缓缓下了楼。
　　红云坐在憬的床旁边的竹椅上，她那张高傲的脸有些瓦解。眼前这少年是因为自己才成了如此模样，如果没有遇见自己，也许他不会活得这么辛苦，仍是像刚相遇时那样似清醒似迷糊地过着他开心的日子。
　　便在此时，憬转醒过来，那张脸又恢复了平静而又带着少许哀伤。
　　“谢谢你又救了我。”
　　红云并不想这告别沉浸在如此低沉的气氛中，她淡淡道：“每次遇见你，你总是受了重伤。”
　　憬淡淡一笑，“不是这样的话，又怎么能体现你的医术高明呢。”
　　“憬，听我说一句，别再用那招‘天地无用’了，它的反噬力太大，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多用几次的话，你会死的。”
　　憬原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但他也只是淡然一笑，“我也没把握自己能否不再用，这是命，上天既然要我学会它必有它的意思，我抗拒不得。”他停了下来，又问道：“厄亡……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红云道：“他还好，受的伤虽重但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不该叫他爷爷么？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孙女婿，直接叫他的名字，太不尊重他了。”
　　憬又是一笑，“是呢，该叫爷爷。他救了我……你和轩辙成亲了吧……恭……”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但“恭喜你”三个字仍是说不出口。
　　“我要走了，你要好好休息。与壹那一战，如果你没把握，就别去了……”她转过是身，缓缓下了楼。
　　“关系到你的未来，我怎么可以不去，那一战已经无可避免了，如果我死在他手上的话，你以后会记得我吗？”他苦笑着，“可能不会吧。芷兰……她可能会吧。”
　　憬躺在床上，却听见“芷兰”两个字响彻整个景澜门。
　　突然两个男人闯了进来，正是北望和砚游。他们的神色很复杂，开心中又带着伤心。
　　砚游一把抓起憬的衣领，大声喊：“你把师妹气走了，开心啦。”
　　北望也赶了过来，当下就赏了憬两大巴，“门主因你受了大伤。他好心将师妹许给你，你竟那样对他，你还是不是人啊！我们景澜门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憬受了北望两个耳光，眼神沉了下去，有些灰，没有了神采。当时他只觉得一股气直往上冒，什么也不顾了，只是想好好打一场，根本不理会厄亡与芷兰的感受。
　　砚游拔出剑来，对北望道：“师兄，还说什么，饶不了他。”便要往憬的胸口钉去。那一下太出人意料，憬措手不及，再加上他重伤在身也无力避开。
　　那柄利剑已经刺破憬的外衣，到了皮肉，可就在这时刻却又停了下来，憬不制从哪儿来的力气托住砚游的右手，不让其落下。
　　但下一刻，憬的力气已泄了，剑又往下落。就在那一瞬间，剑停了下来。砚游的右肩插着一根银针。一个人影站在砚游的身后。
　　“在和壹大人决战之前，他不可以死。”
　　砚游和北望一回头，只见律征站在他们身前。
　　砚游大骂道：“原来你也是壹的人。”
　　北望已经攻了上去，可他的剑尚未出鞘，身上已经中了三针，再也动弹不得。
　　“我们师门有令，与人为敌，除非用毒，否则只可取敌之左眼，要不然你们虽不配我杀，至少也让你们半身不遂。”
　　律征走到憬身前，懒散地说了一句，“衣服被刺了一个洞，心痛了。哈哈，乾坤八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竟反噬到这种地步。不过我倒是没料到，你这小鬼竟会成长至此，早知便在月溅城就把你给毒死了。背车之毒也是太弱了，那女娃也在，终究要给她破了。”
　　“枢问阁那个假寻珑就是你？”
　　“不怕告诉你，那个骗你去见嬴的赶马车的犹豫也是我。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玩玩而已。好了，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先走一步。好好留着你的小命吧。”律征光明正大地从楼梯走了下去。
　　憬也躺不下，他勉强翻了个身，下了床，慢慢下了楼。景澜门，他是呆不下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壹对芷兰志在必得，他是放心不下，得尽快找到她。但他在离开之前，仍要见那个人一面。
　　月已上了天空，三着柔和的光芒。憬慢慢地走着，那间古拙居离他也是越来越近。
　　这时，一个男人站在憬跟前，“你还是来了。”
　　憬看了他一眼，“岌师叔，被你猜到了么？也是，这天下已被你看透了，就如寒剑寺又或是壹一般。”
　　岌微笑着，“你知道了。”
　　“你呢，目的是什么？”
　　“下来看看而已，既非要带谁走，也非要保护什么东西，只是想好好看一出戏。”
　　“谁是赢家？”
　　“也许是柒也说不定。他就快出来了。一个月，一个月内他一定会和你见面的。”岌笑着，“师父在里面，他仍没睡。放心，他精神很好，‘天地无用’还没能要了他的命。”岌说着便让开一条路。
　　憬走了过去，那间朴素的屋子似乎变得很高大。他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然后走了进去。厄亡正在油灯下看书，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你来了。”
　　厄亡在那一战后，人老了十多岁，须发尽白，容颜变得更加苍老，颧骨高高突出，再无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样。
　　憬并不想多说什么，他就站在门槛处，一字一句说着，“爷爷，我会去找芷兰，找到她之后，我会和她成亲。”
　　厄亡闷了半晌，才道：“我没怪你，小心。”从始至终，他完全没抬过头，但一句却是那样的认真。
　　憬的心一暖，又是一痛，厄亡这个人在此刻给他太多的感动。那就是亲情的东西，那一声充满着敬意的“爷爷”将他们两人拉近了不少。而憬也可以体会厄亡对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蕴涵的意义。“一切都是为了芷兰”。
　　憬将房门关上，转过身，走到岌身旁，“师叔，你帮我好好照顾爷爷，他年纪大了，又受了伤，帮务你就多担待些吧。”经过那一战，憬似乎成长了很多。
　　岌微笑着，“他是我师父，我自会好好照顾他。你也别太小看他，他是很厉害的。”他停了下来，仔细盯着憬，“你已下定决心了，要和我侄女成亲？”
　　憬很严肃地点着头。
　　“那么你就要小心了，壹和柒都不是简单的角色，你未来的路不好走，好好保重吧。”
　　憬点着头，自他做了这个决定，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面对我。
　　憬心里反复念着，“那绝不是一时的冲动……”
　　夜很深了，虽然年关将至，可到这时辰，鲟阳的街道上也是一片漆黑，再也找不到一丝光芒。憬一个人走在街上游荡着，他的伤很重，根本走不快，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移。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在他心里突然有种陌明的恐慌，也许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天大地大，该上哪儿找她？”憬呢喃着。此时一个人影站在他跟前。那人憬并不认识，但他有种魔力，令憬不得不停下来等他开口。
　　“憬兄弟，想找芷兰姑娘么，请随我来。”那人根本不停憬有什么话说，一个转身便缓缓走开。他也不像在带路，只是走着他的路，半点也没去在意那个少年。
　　憬却不得不跟上前去。如今，什么可能他都不愿放弃。突然间，芷兰在他心中的分量又重了不少，他的脑中仍记着芷兰在轩天台上转身离去那充满哀伤的背影。是自己撇下她的，她什么错都没犯，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等带路的男人停下来之时，另一个男人停在憬的跟前。
　　憬不禁讶然道：“是你……”
　　……
　　芷兰一个人走在那条漆黑的街道上，她的心很乱，脑海中是憬如恶魔般的模样，他还爱着她，为何又要上场。
　　我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月透已把她的一切看穿。“因为他也不清楚，不清楚他爱的是谁。”
　　芷兰豁然转身，讶然道：“哥哥？”
　　我微笑着点着头，“你还是叫我哥哥了。”
　　也许厄亡说得对，这一声“哥哥”便造成了我与她的“不等”，而“不等”就注定我们之间的不是真正的恋情。
　　我走到她身旁，说道：“其实你才是最幸福的，你可以看清自己喜欢的究竟是谁。我与他却只在朦胧中迷惑，不过我也是幸福的，因为我也看清楚了。你只是和她相象而已，你不是她。而我也只是在某方面像你的父亲而已，我只能给你的只是安慰。”
　　芷兰笑了，那模样很是美丽。就连笑也是一模一样，这个梦是否真的是在考验着我呢。我牵着她的手，心中再无那种感觉，就像牵着侄女的手一般，只是想保护她的那种感觉未曾退去。
　　“我们去迹潋吧，他会到那儿的，我也该与壹做个了断。”
　　芷兰点点头，是的，一切也该告一段落了。
　　的确，如果没有开启关山月的大门，如果柒没有出来，与壹了断之后会告一段落吧。但柒呢，他的存在会是许多人心中的一根刺，如果无法与他了断，事情就不会完结。
　　那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那儿是另一个世界，有阳光，有雨露，有花草树木，也有鸟兽鱼虫。当然也有房屋与人。
　　一个男人坐在池塘边，静静地看着那游动的鱼儿，微微笑着。他手托着腮，自言自语地道：“恩，你们游得很欢快啊！”
　　这时，一个女孩走到他身旁，她将一件衣服披到男人身上，“公子，你刚刚好，小心别着凉了。”
　　那男人阳光地笑了一笑，“睡了那么久，我不会再睡了。”这句话似乎答非所问，但他自有他的意思。
　　“你出现了，我也不能再睡了，她们还好么？”
　　那女孩道：“冰璃姐姐还好，但流暄姐姐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那男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她受的伤很重，我也没办法。只是我不会让她死去的。一定不会让她死的。”
　　那女孩看着男人，只是安慰他一声，“薄会回来的。”
　　风觞便站在憬的跟前，他左眼带着眼罩，脸上冰冷的一片，散乱的头发似乎再也找不到当初的英气。
　　“想不到你竟沦落到这种地步，竟连景澜门的孙女也敢抓。”憬一脸无惧，可心已是七上八下的，他明白，风觞盯着的人不是厄亡而是自己。现在自己重伤在身，绝接不下他的一招。
　　“我并非看重她是厄亡的孙女这个身份，而是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想你在轩天台上的话只是违心之言，你心里一定紧张着她，否则也不会在重伤之下仍乖乖地跟着我的下属来找我。这儿说话不方便，跟我进来。”
　　风觞也不担心憬会从背后偷袭，他知道如今的憬连走路也是十分勉强，刚才又带着他兜圈子，他根本没有余力出手。现在只要他出一掌完全有把握把这个小鬼击毙。可他没打算现在就杀了他，他要那小鬼身上的东西。
　　憬被带到一间大宅子的地下室。那儿距地面少说也有四五米，大喊大叫也传不到外面。在那种情形下，憬别打算把景澜门这地头蛇给喊来。
　　“人呢？”憬知风觞要什么，以他那么恨自己的情况下没有一掌拍死自己，自然是想要自己身上的东西，所以他不给风觞先提出条件。况且芷兰是否真的在他手上也不清楚，交易不能随便进行啊！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我也明摆着告诉你，她根本不在我手上，你无从选择。死又或是给我我想要的东西。”风觞很是直截了当，当憬听到芷兰在他手上而惊慌失措的时候，他已经赢了。
　　“果然如此，我依然这么好骗，很容易便上了别人的当。”
　　“你并不容易上当，你是知道的，只是在女人方面，你会变得六神无主。”
　　憬苦笑着摇摇头，“算我认栽了，你要战帖也没有用，你也见过壹的实力，他就算只使一成功力也在你我之上。”
　　“所以，我未打算只要战帖，我要‘乾坤八剑’。”
　　憬知道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可以与厄亡一拼高低的剑招。的确凭借乾坤八剑与壹只使一成功力的情况下，那一战未必没有丝毫胜算，风觞要它也在情理之中。
　　“你不怕我胡诌。”
　　“我不怕，因为在发现有异之时，我会一掌拍死你。你现在还不想死，死了的话就见不着她了。”风觞已经摸透了憬的性格，憬的弱点也被他死死地捏在手中。
　　憬道：“好，我什么都给你。不过，等你练成‘乾坤八剑’之后要放我走。”
　　“没问题。”风觞说着就将憬全身所有穴道给点了。
　　憬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下场，以风觞的精明自然不会把一颗定时炸弹给点着。
　　他从怀中摸出那张红色的帖子扔给风觞，然后慢吞吞地说道：“总得给我找张椅子坐吧，这么站着说那篇长篇大论脚会很累的。”
　　风觞对那个下属使了个眼色，那人很是知趣地将一张椅子推到憬身后，然后离开那个地下室。憬也不与他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风觞只是封了他的真气而未锁住他的行动。但即是如此，他锁下去那个动作也显得很是笨拙。
　　憬双手在胸前交叉，翘着二郎腿，一副老头子的模样，他故意捏着嗓子，以一副沙哑又如吊死鬼的声调说道：“丑话说在前头，乾坤八剑的其中有些招数已是超越了天地之理的存在，用得太多的话，会死的。”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憬不屑地看着他，口中道：“不听我言，吃亏在眼前。“他现在只有一个机会，所以他必须要降低风觞对他的戒心。
　　风觞冷冷道：“废话说完了吗？说完就给我说出乾坤八剑的剑诀。”
　　憬耸了耸肩，“你那么好学，我没理由不说的。听着，‘顺天命’以体融于自然，念万物之造化，以循天命之理，顺之则生；以尊天道之理，顺之则化……”那一堆似乎不伦不类而又拗口的文字自憬口中说来却别有一番意思。
　　风觞知道憬是半文盲，这些拗口的文字量他也捏造不出，只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便紧锁起来。那乾坤八剑真的是人所可以练成的么？单是那招“顺天命”几已揽括风觞所能领悟的天地之理，其中的变化无穷，虽是简简单单的一招，但已与天地万物相应，以顺天地之理为源，化万千之象，变化多端。
　　憬只是念完剑诀，风觞的头就两个大了，那些不知所谓的文字在他脑海中进行疲劳轰炸，弄得他昏昏欲睡。憬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又念道：“逆天道，以己之身而违逆天地之理，化万象而归始。以己之身而导天地以归阴阳……”
　　“逆天道”比之顺天命又是另一个层次，它大部分内容与顺天命相反，这又让风觞很是难受。这一招根本就是一种否定，要他把刚才所学的“顺天命”的一切否定，这对他来说无异于要对自己说刚才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
　　憬慢悠悠道：“立而后破便是这个道理。天地之间，从古至今也总是破而后立，立而后破交替进行。而‘顺天命’与‘逆天道’正是立与破。我看你也理解不了，悟性太差了。”他竟不理会青着脸的风觞自顾自地哼起小曲。
　　好一阵，他停了哼曲，取出那柄晋天祭，仔细地抚摩着剑身，他懒洋洋说道：“不过，如果你记不住这招，我倒有另一条捷径。就是这柄剑。”说着他把晋天祭往前一伸，横在风觞跟前，“晋天祭中蕴涵着阴阳两气，你如能好好操控这两道，于掌握‘顺天命’与‘逆天道’有很大的帮助。”
　　风觞盯了憬一眼，右手往前伸去，置于晋天祭之上。憬心中暗喜，“大哥，拿啊，我看你是否会被他吸干真气。”
　　风觞的手缓缓往下落，可到了晋天祭之上突然一个用力，将晋天祭拍落。他冰冷着脸，“你跟我玩花样。你以为我会上当吗。打一开始我就将一切变数都考虑周全了。”他暴出右手掐着憬的脖子，“那天你掐得很过瘾不是吗？你以为从此可以压在我头上吗？”
　　憬的脸涨得老红，他又陷入窒息之状，随着坤方合诀的运行，自然之气开始从外界进入他的体内。憬体内的真气突然暴涨，急速地在他身体中运转，他的身子也是忽冷忽热。
　　风觞却像什么都豁出去似的，只是死命地掐着憬的脖子，就算右手冷得厉害，烫得厉害也绝不松手。
　　突然间，原本昏黄的地下室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风觞松开右手，拔出独尊往上一挡，身子却不住往后退。只听得“叮”的一声，两道血痕印在风觞身上。
　　“一出三落，月寂？谁？”风觞转着喊着，他心中一震，“难道那个老家伙也出山了。”
　　那时一个红发红眼眸的少年手中持着一柄宽大的巨剑站在风觞跟前。
　　憬扭头一瞥，讶然道：“宿风？”
　　他稍微点点头，“很久不见了。”说着便盯着风觞。
　　风觞有了憬的前车之鉴，不敢再小视任何一人，包括这个他向来不放在眼中的红发少年。这些天来，他翻阅许多古迹，终于了解这个红发少年的来历。那红色的头发与红色的眼眸是他最明显的特征。那分明就是叫做修罗的人物。
　　“修罗？”
　　宿风的眼中分明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只是他微微一定，淡淡说道：“放了他。”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独尊突然杀出，风觞很善于发挥独尊的特性，他将真气灌注于剑身上，然后利用独尊引气与排气之特性，将真气散开，形成气障，将宿风的曦煌隔开，既而又引自然之气，剑一时厚重无比，威力竟比曦煌还要大，每一挥都夹带着令人生疼的厉风。
　　而宿风也只是见招拆招，只是想看清楚风觞的所有招数才与他游斗。在他看来，这位当时令自己忌惮不已的人物也不过如此。他岁善于利用独尊的特性，可也是因为如此反而忽略了自身的修行。于一年前，他是一点进步也没有。招数根本无法拿捏到巽门的精要。
　　宿风不得不感叹旧八门的精妙，只是皮毛的招数已可使一个不大成气的家伙挤身一流。可到如今，一切已是过眼云烟，连影儿也未能留下。
　　宿风抢到风觞左侧，觋煌夹带着一股强烈的热劲，灼气已卷到风觞跟前，他只是一味地抢狠，剑招全都是一去不回头，几次伤到风觞都是付出留下伤痕的代价。
　　突然，宿风隔开独尊，剑往上一抡，又在虚空中劈了一剑，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到憬身旁，将他扶了起来，也不理会背后的风觞。
　　可令人称奇的是，风觞竟一点动作也没有，只是不住地发出低吟。憬回头一看，只见风觞身上多了一道月牙状的黑影。那黑影一动，风觞便多了一 道血痕。
　　憬回过头，“那是什么招数？”
　　“月劫。”
　　这一次，宿风似乎少了许多话，也比以前冷漠得多，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与憬说。
　　“怎么了？”
　　“没什么。”宿风的眼神分明闪烁着悲哀。
　　憬知道他向来把一切都闷在心里，可如今这般情况已超乎寻常，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见过虚生相？”
　　宿风有些惊讶，回头看着憬，“你怎么知道？”
　　“有多难猜呢，能使你那么烦的也就只有你是修罗一族的继承人，还有你身上背负着四方柱悲哀的命运。而能令你知道一切的，也就只有同是修罗一族的虚生相而已。”
　　“他要我忘记一切，忘记背负的使命。可我做不到，我有种预感，柒要出现了，最近这种预感是越来越强烈。”他低低说道：“我是修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像上次一样……”
　　憬拍拍他的肩膀，“那我会阻止你，就算你有如今的修为，我也有把握能阻止你。怎么说我也是可以和厄亡打成平手的人啊。”
　　宿风看着他，淡淡一笑。两人都是笑着。“啪”的一声，双掌合击，那声音是多么的清脆……
　　……
　　那男人坐在一张竹椅上，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来了，就快来了，他们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等着他们。时机就要成熟了。”
　　那女孩便站在他身旁，“公子一直在等的人？”
　　“他也是你一直在等的人。”
　　“憬哥哥！”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命运的齿轮也动了起来，条件一个又一个满足了。”
　　天空灰蒙蒙的，年关将至，这种阴霾的天气着实令人头痛。今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人们更希望借着新年的喜庆来赶走厄运，可真以这种天气，人也会阴郁起来，什么劲头都没有了。
　　秦笑楼已完全成为一座死楼，一副死气腾腾的景象，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味道。湘娘似乎在为此感伤，手中的酒壶换了一个又一个。她的眼也迷离了，左手拿着的丝帕补助向门口招引着，“客官，进来啊，这儿的姑娘绝对包你满意。谁不知我们秦笑楼的姑娘漂亮呢。而且号称红院仙子的绿泠姑娘也在这儿，我让她陪您……公子……别走啊……”
　　绿泠从内阁走了出来，她的眼中起了不悦之色，但渐渐淡了下去，如今再生她的气又能挽回什么，自己已非清白之躯。但也是那样，自己才能记起很多，有个男人一直在等着自己，等了几千年，甚至更久了。
　　环儿也从内阁走了出来，轻声道：“小姐，别再去想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绿泠打断她的话，“环儿，帮我备车。”
　　“小姐，你要去哪儿？”
　　“迹潋，他就要出现了。”
　　环儿一点也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她突然醒悟过来，“小姐，你是想去看壹与当初那个少年的一战。”她颇有感触，当年她们带他去竹楼，赠饭与他时，他还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少年，如今竟是中原生死存亡的关键。当年他见了小姐一眼，不知他是否能认出小姐来。
　　环儿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是关键，“小姐，那儿很危险，你不能去。”
　　绿泠握住环儿的手，“多谢你这些年来一直照顾我，这一次我非去不可。看，那就是预兆。”
　　绿泠转过身，指着天空。环儿顺着她的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一片金黄色的光彩。那种代表着皇者的祥瑞之气，在阴霾之下却沾染了少许的灰色。
　　绿泠盯着那灰色，心中却是一惊，“怎么可能会有瑕疵。那应该是没有半点杂色的金黄的光彩啊。”
　　环儿已经看得入神，口中道：“小姐，好漂亮啊，我一生中未曾见过如此迷人的景色。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预兆……什么预兆……”
　　可绿泠已给那少许的灰色所震撼，愣在那儿，人环儿如何叫喊也没有丝毫动静。
　　许久，她才回过神来，“环儿，赶快替我备车，我始终得圆他一个心愿，那是我欠他的。”
　　“小姐……”
　　“别多说了……”
　　环儿拗不过她，只能急匆匆地赶出房外。
　　“柒，你的身上也沾满了灰尘，你的出现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
　　皇城西郊……
　　亦舒在那儿已找了大半个月，可什么也没找着。她坚持着君望仍在那儿，因为那儿仍残留着君望的味道。真不知恋人对气味是否真的十分敏感，君望如果真的在这儿，至少也是十几天前的事了，什么味道都被雨冲刷没了。
　　术天姬根本劝服不了这个倔强的女儿，她其实发现一丝线索，可她不敢对亦舒说。在西郊的冈乱分明残留着施放“帝令天”与“须弥天”后的痕迹，能迫得出这两招的，当今天下也就仅有壹一人。君望虽强，却仍不是壹的对手，他连最后两手都使了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便在那时，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金黄的光彩，那一片阴霾也被金光所覆盖。只是原本纯洁无杂的金光中竟沾染了少许的灰色，令人顿生不适。
　　亦舒停了下来，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招引着她，而她在意的更是金光上那少许的灰色，口中禁不住道：“怎么可能会有灰色……娘……我们去迹潋……流暄姐姐应该也在那儿……君望哥哥他一定也会去那儿的。”
　　术天姬的眼睛有些迷茫，该来的始终要来，你怎么躲也躲不了。
　　迹潋……
　　自轩天台的大典后，迹潋便是人声鼎沸，三家客栈已完全住满了，仍有不少人前来。大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每一步都是万分的艰难。而花千楼却一反常态，空无一人。那个传言中的恶魔将会在那儿，谁还敢呆在那儿。
　　我与芷兰推开花千楼的大门，走了进去，现在对我们来说，这儿反倒是一个好去处，至少也不用在人群中挤着。
　　我坐在一张椅子上，心中突然一悸，天要变了。阴霾的天空突然覆盖着一片金黄色的光泽，把迹潋照得金光闪闪的，犹如一座黄金城。只是那片金黄的光泽中仍带着少许令人不舒服的灰色。那阴暗的色调在金黄的色泽的映衬下显得什么刺眼，就如听到塑料泡沫相互摩擦发出的“叽叽”声响。
　　月透告诉我，芷兰的心已经乱了，残存的一丝薄的记忆似乎在金黄光泽的照耀下开始苏醒。那片金黄光泽是一种预兆，预兆着柒即将出现，沉睡多年之后再次苏醒。
　　“哥哥，柒就要出来了。”她的脸首次出现惊惶不安的表情，就算在裂阙的地底之中也未曾有过的惊惶不安。
　　“我很害怕。”一向平静如水的她在颤抖，也许那几个字她未曾说过。“我会离开你，离开爷爷，离开他……”
　　我什么都不能说，也说不出口，我并不想骗她而安慰她。天下间柒想要做的事，憬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
　　此时，壹出现在我跟前，他阴着脸，却看得出他的欣喜。那微微颤抖的身子已道出他心中的兴奋。柒真的要出现了，可在此之前，他得做些准备，他手上的筹码还不够，又或是，他已经没有筹码了。
　　当初，他尚存一丝善念之时，做了一项如今他觉得是愚蠢至极的蠢事，用“意道尽之术”将青岚、冰璃和流暄三人送到柒的所在（“意道尽之术”可以直接易换空间，将物体送到指定的人的身旁，当然是不能转移自己的）那时壹并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而他所做的“蠢事”也是希望我去寻找柒的下落。
　　他丝毫没有向我隐瞒，我“哦”的一声，难怪当初他说除非我找到柒的所在，否则绝对找不到她们。那的确是一个绝佳的藏匿地点，条件也即是结果。
　　壹坐在我对面，淡淡道：“你怎么看，寒剑寺？”
　　“柒的出现绝对是一个问题，他造成的影响甚至比你屠戮五城还要大。或许整个天下都会毁在他手上。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打算与憬打一场么？”
　　“打，为什么不打，不打的话，我的筹码便少了许多，与柒的谈判少了那几个筹码我就是除定了。”
　　“我不会把芷兰交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还有另外三个筹码。柒一样会妥协。”
　　“我想你该知道柒是什么性格，逼他的话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你难道也想让那些被我屠杀的五城百姓枉死么。”
　　壹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睛盯着天空中金黄色光泽中的那一点灰泽。“你知道灰色代表着什么吗？它能够变成白，也可以变成黑，一切全在一念之间，柒的一念之间。那一战已变成了看谁先放手了。不过柒是绝不会放手的，他就是那样的固执。”
　　“夔氏一族中除了白妃之外，又有谁不固执呢？”我走到他身旁，与他并排站着，看着那一派奇观。也许今天此时，每一个人都会做同一件事，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片金黄色的光泽。
　　“为什么会对他下战帖？”
　　壹笑了，“他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可以一举击败我两位哥哥，夺得美人心，我没理由不去见他。”他停了下来，又慢慢道：“以一个凡人之躯，想驾御乾坤八剑，我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那个资格。乾坤八剑始终不是凡人身躯所可以承受的。我听浑尤说了，他已用上了‘天地无用’了，看来他已踏上了那条不归路了。”
　　我瞪着他，“憬在乱用乾坤八剑的话他会死的，你……”
　　“他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想看看一个凡人究竟能到什么地步。而且他也非来不可。”
　　芷兰走了过来，“你就这么想玩游戏吗？”她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怒色。
　　可壹比她更加愤怒，“女人，你给我听好了，这不是一个游戏，我是认真的。”
　　芷兰却比理会他的话，“你从始至终是将这一切当成一个游戏。”
　　壹阴着脸，“好，如果你硬要逼我认真起来，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的情郎可就危险了。”
　　我挡在芷兰身前，“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打，我陪你。”
　　壹奸笑着，“我对你没兴趣，而且到时候你绝对应接不暇，根本没有余力与我一战。”他说完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到元夕那一天，绝对不会只是憬与壹之间那一战。壹绝对不会随便说出只用一成功力，因为对他来说，另外九成自有他的用处。
　　那一刻，我脑海突然迸发出一点光芒，也许我可以了解壹在打什么算盘。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放弃那么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筹码，与柒谈判的筹码。
　　我已经坐不住了，对芷兰道：“芷兰，你在这儿等憬，我得去景澜门一趟。”
　　“出什么事了？”
　　“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我只希望我猜错了。但真的那样的话，天下一定会更加动乱的。”我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花千楼之中。
　　天，真的要变了。
　　……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池塘边，那淡淡的笑容总挂在他的脸上。他手中拿着一根钓竿，悠然自得。
　　一个女人从那间大房子走了出来，“柒，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她的神色有些哀伤，“我的时日不多了，我想在死之前再见君望一面。”
　　柒放下手中的钓竿，看着眼前这位苍白着脸的女子，倍分怜惜地说道：“流暄，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流暄却大喊着，“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喜欢你，你死了这条心吧。那个什么薄，我根本不清楚，在我心里，永远只有君望一人，你放过我吧。“
　　柒也不生气，脸上仍挂着那淡淡的笑容，“我不会逼你，等你记起一切的时候，你就会认得我。“他又拿起钓竿，自顾自地钓着他的鱼。
　　另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拉住流暄，“流暄姐姐，你冷静点，公子不会骗我们的，他在等哥哥，等他来了之后，门一定会打开的。“
　　流暄却不住地咳嗽，通体发凉。她打着冷颤，牙也在打颤，只是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想……见……君望……”泪水以是漱漱流下。
　　那女孩吃了一惊，急忙喊道：“公子，流暄姐姐的病又发作了。”
　　柒一急，扔掉手中的钓竿，赶到流暄身旁，紧紧握住流暄的手，一股暖意传入她的体内。
　　流暄却是不住地挣扎，硬是挣开柒的手，“你别碰我。”
　　柒淡淡道：“你如果还想见那个君望就别挣扎，在乱动的话，我也救不了你。我答应你，绝对不会逼你。如果以后你选择他，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不能再见到你死在我眼前。那一次，我的心一直在流血，直到再见到你之前，我的心一直在痛。你明白么，薄。”
　　流暄停止了挣扎，看着眼前这男人，心中一股很熟悉的感觉升上心头。
　　宿风与憬赶得急，只是一天时间便已接近了迹潋，照此速度，再过一天时间便可以赶到迹潋。昨天那久久不退的金黄色的光泽似乎是一个预兆，也是一个招引，在无形之中招引着憬。
　　宿风却有些心神不宁，在这一天走得缓慢。憬看了他一眼，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宿风。”
　　“很强烈，柒的感觉。关山月终于要出土了。”
　　憬心中反倒有些担心，柒在众人口中一向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憬虽然也觉得大家说得有些夸张，现在有谁会比壹还要可怕呢，可是他隐隐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柒会带来另一个灾难，一个比壹带来的灾难还要大的灾难。
　　两人走入一见客栈，一个老人突然迎了上来，他一脸急色，似乎已经昏了头脑，根本没看见来的人是谁便急忙问道：“小兄弟，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她脸上也许戴着面纱……”他终于意识到来者自己是认识的。
　　宿风也认识他，“声叔，怎么了，是不是红云姑娘出事了。”
　　到现在为止，红云对憬来说仍是一个敏感的名字，凡触碰到这个名字，他便会倍分敏感，变得紧张兮兮。
　　他也急忙问道：“大叔，红云怎么了？”
　　莫闻声却有些犹豫，“不是……红云，是我的一个侄女……”他的脸别了过去，根本不敢正眼看憬。
　　憬也不吃他那一套，能让莫闻声这么紧张就绝不会是什么小事，“红云的脸怎么了？”他清楚，如果红云的脸没出什么事的话是绝对不会戴上面纱的。
　　“她中了寒水仙。”
　　寒水仙是什么概念，憬与宿风是再清楚不过了，毒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一想起那由蟑螂、老鼠、蜘蛛混上蜜糖而成的不知成了什么的脸，憬几乎都要作呼，胃不住地翻腾，口中不敢相信地道：“怎么会这样？谁做的？”
　　莫闻声的声音中也透着愤怒，“天底下能下寒水仙的就只有风息一人。”
　　“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他。”
　　宿风忙稳住憬，“风息那个人，毒王找了他几十年也没找着，由此看来他绝对属于神出鬼没的那号人，要找到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下之急还是先找红云姑娘。她现在一定是大受打击。”
　　憬心中道：“容颜对红云来说绝对是一种至高无上的骄傲，如今上天将属于她的骄傲给带走了，根本就是折磨她。”他心中担心，早把什么决战都抛在脑后，冲出客栈。
　　宿风闪到他跟前，“憬，冷静下来，你还要赴元夕的决战，此刻不可分心。”
　　“什么决战，我不管了，壹要打他自己达个够吧。现在红云出了事，我怎么还有心情去应战，就算去，那一战不用打也知道输定了。”
　　宿风死命地拉着憬，“你现在背负着整个中原的希望，人心已是十分脆弱，根本受不了打击的。找红云姑娘的事就交给我和声叔。”
　　憬突然一个反手推开宿风，他在那一推之中已用上了“逆天道”。宿风根本没料到憬会对他下手，竟着了他的道，一成真气被逆分阴阳，在他体内自相残杀。他一张脸立时白了下来，整个人蹲了下去，口中喃喃道：“难怪他能成为壹的对手，竟然可以直接乱我的内息。”
　　莫闻声摇摇头，“如果他再随便使出‘乾坤八剑’，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憬根本不理会宿风成了什么样子，他也知道刚才那一招只能阻拦宿风一会儿而已，身子如御风而飞一般，一瞬间已冲出老远。他根本不清楚红云往哪个方向，只是像疯子一般胡闯乱撞。
　　他心中一直盘算着，“以红云的性子，中了寒水仙之后一定不会选择大路，去僻静的乡野。但是……她只是要躲避我的话，一定会去迹潋。她知道为了找她，我一定不会去迹潋见壹，所以，我绝对不会去迹潋的。”他苦笑着，“看来你真的很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他停下脚步，突然转向，一直朝迹潋的方向跑去。“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我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痴心妄想了，而且，我也答应了爷爷，会带芷兰回去，和她成亲的。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所以，不要再躲避着我……”他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要流下来。
　　自己可以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她带回轩辙的身旁。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这般想，那意味着要彻彻底底地放弃她，松开手。而他却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这么久了，已经这么久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松开。
　　憬缓缓摊开手掌，“我什么也抓不住的，只是不断地伤害着她们，也伤害自己。”
　　松手，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憬脸一紧，一颗为松手而落下的泪珠在他脸上滑落，只留下那道浅浅的泪痕。
　　其时，憬离迹潋并不是很远，再加上他不计心力地狂奔，终于在黄昏时刻回到迹潋。
　　在那儿，几乎每个人都高呼着憬的名字，可当憬从他们眼前穿过时，却没有一人认得他。憬也不在意这个，他只是在烦恼着为什么迹潋会挤来这么多人。
　　憬在人群中挤着，忽而瞥见一方倩影，他心下一急，追了上去，搭住那人的肩膀。那女子回过身来，那紫色的眼眸充满着神秘。若非那一身绿衣，与那绝世的容颜，憬几乎要叫出“红云”两字来。
　　那一双眼眸，憬告诉自己，他曾经见过，“我见过你么？小姐。”
　　那女子微微一笑，“公子，你认为呢？”
　　“我见过你，一定，只是我忘了。”
　　“我们的确有一面之缘，当时公子饥寒交迫，小女子未经公子同意便将公子移到小女子的陋室，还望公子见谅。”
　　憬终于回想起来，他心内一紧，难道对我有赠饭之恩的不是红云，是她。
　　那女子一脸严肃，说道：“公子，可否听小女子一句。”
　　“姑娘请说。”
　　“异日，在你面临抉择的时候，要看清你心中所想，该放手的便放手，别拖泥带水。否则痛苦便不仅仅公子一人。”
　　憬愣在那儿，眼前着十八九岁的少女充满着神秘，她似乎看透了一切，就连未来也在她的掌握之中。他不禁感叹，“中原是人才辈出啊！”口中应道：“小子紧记姑娘教诲。”
　　那女子伸出纤纤素手，往西北指去，“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憬又是一愣，等回过神来，那女子已在人群中消失了，只留下那一份感觉。
　　憬知她尚未走远，在人群中大喊：“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在人海中突然腾出一句，“我叫绿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薄’。”
　　憬全身像遭万蚁啃咬一般，浑身不自在，他喃喃自语，“薄？柒的恋人？那为什么君望他们总说芷兰、红云她们身上有薄的影子。”
　　憬不打算再想下去，眼下寻找红云才是最重要的。他沿着绿泠所指的方向寻去，每一个人他都要拍一下肩膀，然后问他是否见过红云。可他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一直到了深夜，仍得不到一丝线索。他心中也开始怀疑绿泠的话，她是否只是胡说八道。
　　憬一直往西走，终于入了一片竹林，而在竹林之后正是他的老家。他摇摇头，兜兜转转仍是回到这儿。
　　夜黑风高，那白溪上的竹桥上分明站着一尊倩影，那身形与红云有七八分相似。憬几可断定，站在竹桥之上的女子便是红云。
　　他出尽全力，一直冲到那身黑影身后，“红云”两个字脱口而出。
　　那女子听到那两个字后，也不转过头，只是那背影充满着哀伤，径自向桥的另一边走去。
　　憬一着急，伸出右手抓住她那双细腻的手，“我以为我可以松手，我以为我可以把你送回轩辙身旁，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红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松手。”
　　那女人突然转过身，那充满着凄楚的声音在憬耳旁响起，“那么，如果她变成芷兰了呢？”转过身的毅然是芷兰。
　　她挣开憬的手，“听到你这般说我也可以死心了。我们从来没有开始，你也无须为了我放弃心中真正的想法。我爷爷只是一时戏言，你不必把它放在心上。”她说得很是平静，就像月亮那般静得令人不起一丝杂念，却又联想连连。
　　憬赶了过去，“芷兰……”他从未直接叫出芷兰的名字，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么叫是再自然不过了，自己就如叫了这个名字几十年一般，没有丝毫的不妥。
　　芷兰回过头，她突然拔出欺霜，手一挥，一道蓝光横在憬跟前，一举将竹桥劈断。两人之间便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憬站在右岸，看着对岸的女子，眼泪竟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根本不想哭，一点也不想，只是眼泪就是不顾一切，自顾自地流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不大，可是他根本无法触及芷兰。她离他很近，可她也离他很远。那一步的距离便是天与地之间的距离。
　　那一刻，憬心中翻腾起的感觉他也无法说出，也道不明，只是觉得心很酸。就是知道红云与轩辙成亲的时候他的心也未曾这么酸过。那只右手一直停在那儿，期盼着芷兰也伸出手来。
　　芷兰也只是微微一抖，那欲抬起的右手又沉了下去，她背转身子，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只是一切都控制不了，眼泪像要让她看清楚她的心一般，一直不停地流着。
　　爱对她来说 ，真的是一份很奇怪的感觉。他们相识最多也只是一个月，真的有理由陷得这么深么？可要是真的有理由的话，她也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了。
　　地底之中，那个少年一直挡在自己身前，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而不知所措的傻样子，她会笑；看到他受了重伤，她会担心；知道他心中有着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子，她会心酸；
　　时间真的不算什么，如果她可以明白自己真的已经爱上他的话，只要一分钟就够了，其余的便是做为令她明白的基础。
　　只是，当她明白自己的爱已深了，明白自己已深陷不能自拔的时候，她也明白了，那个泥潭是没有尽头的，他等的人不是自己。

　　关山月

　　自从天空中出现那金黄的光泽之后，天便变得更加阴郁。在这种冬末之际，雨水并不多见，可这些天，每天都是下着瓢泼大雨。
　　大街上的人也稀疏起来，只是那个少年依然撑着纸伞，四处寻找着红云的下落。他已找了两天了，可始终得不到一丝线索，就是芷兰也在那晚之后凭空消失。到了后来，少年询问红云的下落也似成了一种形式，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的是那天晚上，在断桥对面的芷兰。
　　每一次回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他的心总会隐隐作痛。事实上那也不叫痛，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似被塞了块大石头，严严实实的，憋得难受。
　　大街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少年像游魂一样跑了上前，拍着那人的肩膀，口中把那句已成为口头禅的话念了出来，“请问你见过一位红衣女子吗？她的脸上应该围着……”他停了下来，然后傻愣在那儿。人已在他的跟前，试问，他还能问什么呢。
　　少年有些哽咽，“红云，你还要躲到哪儿去呢？”
　　那女子却一个转身，声音颤抖着，“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红云。”她说着便要跑开。
　　憬也也没追上去，他就站在原地，大声说道：“那好，我认错人了。姑娘，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子，她的脸上围着纱巾，她……叫做红云。姑娘，如果你遇上她的话，麻烦你对她说一声，有个老人家叫莫闻声很担心她，四处寻找她的下落；有个男人叫憬的也很担心她；更重要的是，红云的丈夫轩辙在等着她，他无法离开上通天，所以他痛不欲生。”
　　那女子停了下来，她的声音在颤抖着，“公子，我想我不会……遇上她的。红云已经死了，你放弃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那声音瑟瑟发抖，再无往日的自信与骄傲。她失去了她的容颜，也失去了她的一切。
　　憬竟然没有追上去，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可心一直在对自己说：“追上去又如何呢，你可以把她的容颜还给她吗。你什么都做不到，只会伤害她而已。把她的伤留给轩辙吧，只有他才可以抚平她的伤。”
　　憬一直愣在那儿，手一滑，手中的纸伞掉落在地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也不愿去想，不愿去看，不愿去听，只是想好好地淋一场雨，自己可以清醒一些，看清一切。
　　可，雨“停”了，一个女子将伞移到他头上，她轻声道：“公子，你这么个淋法，很容易生病的。”
　　憬转过身，却见几天前那绿衣女子站在他跟前。
　　“是你？绿泠姑娘……薄？”
　　“很奇怪么？”
　　憬摇摇头，竟然直接倒在大街上，他枕着双手，看着阴郁的天空，“你总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出现。现在，可以为我指点迷津么？”
　　“我不是算命先生。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心究竟是什么，可是你很固执，所以自己把自己的心给掩藏起来。你自己也看不清，所以你会迷茫。”她蹲了下去，绿色的裙子已给雨水打湿了，只是那伞仍停在憬的头上。
　　“为什么烦恼？”
　　憬微微一笑，“我还真的以为你是仙女，什么都知道。”
　　绿泠却一副疑惑的表情，与刚才的从容无惑截然不同。
　　“睡在这儿会生病的。”
　　“病了的话，她会回来救我的吧！”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再已失去救人的信心，你说她会回来救你么？”又是那个声音。
　　憬突然翻了起来，仔细地盯着绿泠，口中竟道：“薄？刚才的才是绿泠姑娘……”
　　“她就是我，我也是她。”
　　憬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站起身来，“听你的口气，似乎你有办法治好红云身上的寒水仙。”
　　“可以治好她的人不是我。”
　　“柒……你知道关山月的下落……”
　　“其实关山月永远都在我们的脚下，它无处不在，只是它差了一把钥匙。所以始终不得出现。”
　　憬也恍然大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钥匙就是你。”
　　绿泠摇摇头，她的语调中充满着伤感，“钥匙不是我，是薄的记忆。当千万年柒与薄之间的记忆被唤醒的时候，关山月的大门便会打开。”
　　憬喃喃道：“难怪壹会那么大方，把关山月的下落告诉胜者。”他心中一急，忙道：“绿泠姑娘，快带我去见柒。”
　　“他也想见你，只是，你全身湿透了，是见不到他的。那儿是他理想的世界，没有一丝污秽，没有一丝脏乱，他也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心中完美的世界。你随我来。”
　　绿泠把地上那把纸伞捡了起来，递给憬，然后在前方带路。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是轻盈，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地上的污水会弄脏自己的衣裳。只是刚才她蹲下身子时，裙子的边沿已给雨水浸湿了。
　　憬只是觉得憋得慌，此刻他心急如焚，可又不得不跟在一步一步走得缓慢的绿泠身后，忍受着那比乌龟爬还慢的速度。
　　两人的速度真的很慢很慢，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绿泠的住处。环儿从里面迎了出来，她一脸急切，“小姐，你可回来了。听说壹已经到了迹潋，我多担心他会盯上你。”
　　绿泠轻轻一笑，“累你担心了，有憬公子保护，出不了什么事的。”
　　环儿似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就是接下壹的战帖的少年。他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相差太多了，只是依稀有着一年前那个几欲饿死的小鬼的影子。她心直口快，忍不住道：‘没想到你还是一副落魄的穷酸样。“
　　绿泠忙止住她的话头，喊了她一声。憬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在下手头有些紧，真是令小姐失望了。”他一开了个头就滔滔不绝，“若是给我一锭银子，我便去赌场大杀四方，那时候要怎么风光就有怎么风光。”
　　环儿却丝毫不理会他，扶着绿泠进屋，口中仍忍不住多说一句，“麻烦，关门。”
　　憬耸了耸肩，把大门关上，跟了上去。
　　三人到了大厅，环儿从房内取出一套衣服给憬，“好好洗个澡吧，肉都臭了，你可是代表着中原，别失礼啊！”
　　憬表面唯唯诺诺，心中却叫开了花，“小丫头，好象你只是丫鬟吧，我好歹也是你主子的客人啊，有必要这么数落我么。真是罗里八唆的。如果青岚在的话，真得把她们好好比一比，让你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持家有道。”
　　一想起青岚，他心中一热，“恩，很快就会见到她了，很快。红云中的毒也可以治好，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待憬洗完澡，换了套衣服回到大厅时，绿泠已在那儿等着他。
　　憬真的等不及了，“绿泠姑娘，麻烦你了。”
　　她的眼神中是挥之不去的阴霾，突然反问道：“你相信爱情可以经历千秋万代么？如果你拨开一切阴霾之后，在心中的是那位红云姑娘，你能爱她千秋万世么？”
　　憬愣住了，他不明白绿泠为什么会这么问，他慢慢道：“千秋万世只是代表着一种极限，说真的，我相信千秋万世，但我不相信爱会有千秋万世。又或许用另一个角度来说，一生一世就是千秋万世。我不认为两者有什么区别。”
　　绿泠淡淡一笑，“可是柒一直都看不透。他始终不肯放手。”
　　“因为他永生不死，他不希望不断地去寻找爱情。”
　　“你似乎很了解他。”
　　这个少年有时候总会说出一些令她吃惊的话来。
　　“也不算是，我只是认为一个人是永生不死的，而他又是一个对爱情忠贞不二的人，当他心爱的人死后，他便必须期望那份爱千秋万世，一直找到那人的转世。否则他会一直孤独。永生不死也不是一件好事。”
　　绿泠冷笑着，“难怪他会想见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那份爱被定格为千秋万世之后便不叫爱而叫承诺了呢。他守着的只是一个承诺。所以他没有为女人想一想，如果她已经不爱他了呢，难道还要勉强下去吗？”
　　憬截住绿泠的话，“可是你还爱着他。”
　　“可终有一天，我也会不爱他的。他总按照同一种方式不断地重复着我的人生，去追求他的千秋万世。这份爱，已经变质了。”
　　当绿泠那个“了”字刚出，大厅上发着一阵刺眼的金黄色的光泽，只是那光彩夺目的金黄当中隐藏着阴郁的灰色。
　　那阵光芒与天空中那光芒是一模一样，只是此次的光芒比上一次要强烈许多。
　　憬根本睁不开眼睛，就算闭着双眼仍能感受到那夺目的金光。
　　憬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沉，那地面明明没有什么异常，可就像成了虚影一般。他就像踩了个空，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那地底似乎生了一只手把他往下拉。
　　憬摒住呼吸，闭上眼睛，可是什么异样也没有察觉。只是不住地往下沉，不知要沉到什么时候。
　　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永远在沉落之中，那段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如果真的要算的话至少有两个时辰，照那个速度完全可以到达地心。
　　憬突然睁开眼睛，那股降落感觉失去了，他站在一块平地上。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真的沉入地底了吗？那儿阳光明媚，山川、湖泊、河流、树木、花草、鸟兽应有尽有，严格来说只能算是另一个世外桃源。
　　绿泠却已不见了，憬根本不知在那个世界中到哪儿找柒。他喃喃道：“天气很闷啊，看来会狂风暴雨。”
　　雨字刚出口，晴朗的天空立时阴沉下来，风呼啸着，雨也倾盆而落。
　　憬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乌鸦嘴。”他一直跑到一棵大树下避雨。突而脑中一转，“要是打雷的话，真的挺危险的。”
　　雷电撕裂天空，在憬说出那句话之后，立刻前来招呼他。老天真的想是在与他作对，天空中的雷电不住地往他身上招呼。憬往后退了三步，右脚站定，右手捏了个剑诀往雷电指去，“逆天道”立现，那道雷电竟也被逆分阴阳，消失殆尽。
　　此时，一个公子模样的中年人走到他跟前，“我等了你很久了。”
　　憬缓缓放下右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柒？”
　　他点点头，“这儿是希望的世界，在这儿，你有什么想法都会实现。你若不想天打雷劈的话，最好收起你的念头。”
　　憬心中嘀咕，“难怪会说什么中什么。”他一脸严肃，“柒公子，能否帮我救一个人？”
　　“红云？”
　　于夔氏一族的“月透” 憬也有所听闻，听柒道出他的心里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整个天下就只有你可以救得了她。”
　　柒却反问道：“你还爱她吗？”
　　憬一时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憬的声音很清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原以为我可以松开手，但却又十分在意。当我以为我真的放不下的时候，白溪上断桥那一幕又令我十分难受。”
　　“谁是你的最爱呢？红云？芷兰？”柒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副无害产品的模样。“如果我治好她，你却必须真的放手，你做得到么？”
　　憬缓缓抬起头，柒给他的是一条我无法做出选择的路。柒也不禁摇摇头，“你永远都是如此，在感情上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你可否知道你这般的迟疑，会伤害很多人的。”
　　“如果我不放手，你是否就不会救她？”憬很严肃地盯着眼前这个样子仅比他大三四岁的男人。
　　“我会。”柒的声音很是坚定。
　　“我放手，放开她。从此不再见她，不再想她。拜托你，治好她。”憬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厄亡面前已经答应会和芷兰成亲，既然下了这个决定便要一心一意待她，趁次机会，也与红云做个了断，斩断自己系于红云的红丝。
　　柒的眼神充满着赞赏之意，“你希望她好，想成全她，同时成全你自己。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这个约定，一直。”
　　此时，一个穿着青花碧波色衣服的少女从房屋内走了出来。她见到憬，一时呆住了，然后奋不顾身朝他冲去，一直扑入他的怀中，“憬哥哥……”一时控制不住泪水，让晶莹的泪珠从弹指可破的肌肤上滑落。
　　憬也是愣住了，许久才温柔地抚摩着少女的秀发，“真的很久没见了，青岚。我没用，在中原找了你一年多，到现在才找到你。”在青岚面前，他难得装一回老成。
　　青岚离开他的怀抱，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憬哥哥是一点也没变。”
　　憬总算完成了一个心愿，“是吗，真失望啊，我还以为我变得更英俊了。”他心中仍是有疑惑，壹也在找柒，可他为什么可以把青岚送到柒的身旁。
　　“夔氏一族，意道尽之术，可以把人传送他想要的事物旁，可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传送自己。”
　　柒回首看了这一片天地，眼里流露着依恋的神色，“看来也是时候离开了，青岚，麻烦你去和冰璃、流暄说一声，我们要离开了。”
　　青岚点了点头，她并不清楚从这儿离开意味着什么，对于她来说，无论他要去哪儿，自己都会跟着。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她脑里只有一个想法，要完成他的心愿，可偏偏觉得自己很是可怜。
　　柒透彻的双眼已看破了这位少女的心思可，他不禁叹了口气。在突然间，他真的不舍得，可是他不允许自己那么想，她也是薄。
　　憬听到“冰璃”与“流暄”两个名字时着实令他吃了一惊。在裂阙中，君望早已把他的一切告诉了憬。憬自然知道这两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眼前这个男人很可怕，尽管他的脸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在害怕，他怕到最后身都没能留下，亲人，爱人……
　　“别带她们走。”憬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别带她们走。”
　　柒很是平静，“那是薄的决定。”
　　“那是你的决定。”憬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只是在一瞬间，他觉得空荡荡的，什么都失去了，不知不觉竟冲着柒大声吼叫起来。
　　柒敛起笑容，但也不生气，平淡得像一张纸，一张白纸，什么也显现不出。“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还要应壹那一战呢。等壹这件事过后，我们再来一个了断吧。”
　　许久，青岚才与两位女子缓缓走来。其中一个一脸苍白，看样子随时都会咽气。不过苍白并不能掩住她的喜悦之情，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只要能出去，就可以见到君望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就只是希望能在临终前好好看看他，可以让他握着自己的双手，躺在他怀中死去，那便是他最幸福的结局了。
　　柒渐渐闭上双眼，周围开始暗淡下来，所有的一切渐渐消失殆尽。那一片天地就在柒双眼合上之后化为一片混沌，就如天空之上那般黑漆漆、阴沉沉、空无一物，令人心生惧意。
　　终于，一道白芒打破了黑暗，然后又有一道白芒，接着三道、四道、五道……千道、万道。黑暗完全被白芒所消除，而周围的景象又渐渐回到五人的眼中。
　　柒睁开眼睛，他们正在绿泠的大厅中，而绿泠也坐在大厅的一张木椅上。她朝着柒，苦苦一笑，眼里是爱怜与忧愁的杂合。这个记忆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也是时候离开了，或许自己真的会再回来也说不定。
　　她看了青岚一眼，那苦涩的笑容多了几分宽慰，有她照顾柒，自己也就不会太担心了。
　　绿泠缓缓闭上双眼，然后又慢慢张开，只是张开以后，眼神已经变了。
　　柒看着她，淡淡的笑容也被敛去了，他握紧拳头，却又缓缓松开，这件事留待以后吧。
　　绿泠看着他们，并没有表现出陌生的态度，她自己虽不清楚，可自己就是认识他们。
　　此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震动，似有重物坠地。绿泠心中一震，难道他出事了，对几人说了一声，“对不起，失陪一下。”便急忙往后院赶。
　　那时分明听到一声“流暄”那声音憬与流暄听得很清楚，那就是君望的声音。
　　流暄心中一紧，跟在绿泠身后，跑进内院，憬也跟了进去，那一声“流暄”分明充满着绝望之音，以君望那种开朗的性格，憬打死也不相信，那一声是他发出的，可那声音他很是熟悉，分明就是君望的声音。
　　三人赶入内院小屋时，只见君望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红了的眼睑之下缓缓淌出血来。整一个死人的模样，满身颓气，再无往日的生机。
　　流暄赶忙上前扶着他，“君望，我在这儿，你怎么了？”
　　君望就像溺水中捉住一跟稻草一样，“流暄……”他本想紧紧抓住流暄的手，可他做不到，现在除了口耳鼻之外，他什么都控制不了。就连简单地动一下也办不到。
　　流暄将他扶到床上，焦急地看着绿泠希望她可以给自己答案。
　　绿泠叹了口气，“我在皇城西郊发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全身经脉断了十之七八，再也不得动弹了，眼睛也……真是很残忍的手段。”
　　憬咬牙切齿地说着“壹”那个字。他相信只有壹才会做出这种事，也只有壹才能做出这种事。
　　君望的声音有些哽咽，“流暄，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又苦笑着，”我的确从今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流暄只是说着，“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没事的。“她紧紧抓住君望的手，突然间又剧烈咳嗽起来，她那一双手变得如冰一般寒气逼人。
　　流暄虽竭尽全力人着，不让君望觉察自己的异样，可身体却是越来越冷，一直冷入骨髓中，她已无法凭意志去克制体内那股寒意，不自觉地颤抖着。
　　君望和她一起相处了十年，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所蕴涵着的意思他都明白。流暄只是轻轻一颤，他便急了起来，“流暄，你的病……”
　　“我……很……好……不用……担心。”以前一直是君望在照顾着她，如今，就算自己的病再怎么严重，也要好好照顾他。能再见到君望，她的心愿已了，未来的路再怎么坎坷也已经无所谓了，还会有怎样的困境比得上现在的呢？
　　憬往后一退，口中道：“我去找柒，他也许有办法。”
　　流暄阻止他，“不要，我不想见他。你先出去吧，这位姑娘也先出去吧。”她勉强压下寒意，只是脸上那痛苦的神色更甚了。
　　柒却已走了进来，“也许我可以救他。”
　　流暄的话很冷，十一二月的冰霜也未可及其一半，“不需要……你出去……”她几乎是用喊的。现在她只是想好好守着他，也许下一刻再也支持不下去了，那也可以死在他身旁。
　　柒看着流暄却也是无可奈何，慢慢地退了出去，绿泠与憬也是不忍，但也无计可施，退出屋外，把门关上。
　　憬抓住柒的手，带着恳求的味道说着，“柒公子，现在只有你才可救他们，你也不希望他们之间有着悲惨的结局吧。”
　　柒脸色一黯，话语中竟带着颓气，“流暄的病我真的无能为力，拖得太久了，我可以做的只是拖延她的大限，可是拖得越久，她所受的痛苦便会越大。至于君望，我也只能治好他的四肢，他眼珠已被挖走，补不回去了。”
　　“那也行，现在能治一分便是一分，君望大哥太可怜了……”他真的很是伤感。想起与君望一起度过的那一个多月，真不愿相信刚才那个男人便是那个君望。
　　“如果流暄可以配合的话，我有把握在三天内把他治好。可流暄现在充满着悲切，她已心生去意，与君望一起走……我真的办不到。”
　　“再劝劝她吧！看到流暄姐姐这个样子，我也很难受。”青岚忍不住说道。
　　“她的脾气很倔，我看除了君望，没有人可以劝得了她。”柒说着，“可君望似乎也不再留恋人间。”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流暄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红了眼眶，愁了容颜，“柒，救他。”
　　柒点了点头，走进屋内，他已对流暄用上“月透”，脸色更是一沉，自言自语道：“真的只有他才可以劝得动她。”
　　迹潋，花千楼……
　　壹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却在桌子上击打着节拍。此时虚生相走到他身旁，弯下腰，附在他耳旁说道：“壹大人，柒已经出现了，现在正和憬那个小鬼一起。他正在治君望的全身不遂。
　　“柒终于出来了，那也就有些麻烦了。我手上仍没有几个筹码。对她下手吧，现在只能趁着柒无暇他顾的时候多增加些筹码。五哥，可不要怪我啊！”
　　绿泠府内后院小屋门前那五人一脸紧张的表情，柒已进屋四个多时辰了，里面是一点声响也没有，而柒也迟迟未出。
　　好一阵，柒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些许疲意，却也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木头人一个。
　　憬有些心急，忙问道：“君望大哥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了，当然，以后他仍是一个瞎子。”
　　流暄也是松了口气，“他可以走动，我已经很满足了。”她说着，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心中那股寒意比之四个时辰之前更加剧烈，全身就像被冰块冻着，冷得发疼。
　　柒立时觉察，他握着流暄的手，将真气送到她体内，驱走她身上的寒意。过了些时候，流暄的脸色才慢慢回复红润。柒将她扶着，然后对青岚道：“青岚，麻烦你带她去休息。”
　　绿泠也说道：“是啊，已经是寅时了，大家去休息吧。”她对憬道：“憬公子若是不嫌弃，也到客房休息吧，你也累了。”
　　憬摇摇头，“我不想待在这儿，出去外面透透气。”他真的不愿继续待在这儿，他会胡思乱想的。“请姑娘别见怪。”说着，他便出了绿泠的宅府。
　　那一刻，他真的有些迷茫，心真的冷了，如果可以重来，他真的不想赢止步那张连湘九月，那样的话现在也不会牵扯到那一个旋涡当中，看到那么多他不愿看到的事，自己也许也不会活得一塌糊涂。
　　此刻，他只想进赌场忘情地赌几十把。他希望输钱，大输特输，输到自己对一切麻痹了，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了。可如今仅是寅时，附近的赌场没有开通宵的习惯，而且在这种性命朝夕不保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营业了。
　　憬在那条漆黑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在这儿把自己迷失了。可这儿究竟是他的窝，他可熟悉得很，随意乱走也绕不到一条陌生的路。
　　突然，拐角处传来一声，“芷兰姑娘，和我们走吧。厄亡前辈已死，寒剑寺也离开了，你认为现在谁会来救你呢？还是别让我们这些懒虫费力气，和我们去见壹大人。”
　　憬心中一秉，“厄亡已死？爷爷死了？上次的伤……他的年纪也大了……难道真的……是我……”
　　却听见芷兰的声音带着焦急与难以置信，“你说我爷爷……”她的声音真的很难得有带着这般强烈的感情。
　　“姑娘知晓么？中原已经传开了，上次轩天台一战，他伤得太重再加上年事已高，撑不下去。”那人以一种很严肃的口吻说着，半点也不似在撒谎。
　　可芷兰并不是那么好骗，只是一瞬间，她已回复平静，冷冷地盯着那个为首的中年男人，缓缓拔出欺霜来。
　　那人摇了摇头，“那就别怪我们无礼了。”他一说完，他身后那十来个眼神呆滞的黑衣人便将芷兰围在中央。
　　芷兰环视那些人，缓缓举起欺霜。这些人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只是她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她先下手为强，欺霜一晃，直接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
　　芷兰睁大眼睛，突然拔出欺霜往后跳开。那人一点表情也没有，依然痴痴呆呆地看着她。
　　芷兰的脸依然平静，她早已心如止水，也不会因为身处陷境而有半分焦躁。表情冷漠得就如一潭死水，除了那带着神采的眼睛外，与那群黑衣人没有什么两样。
　　憬却已站不住了，身子一翻，翻到圈子中间，与芷兰并排站着。“小心，他们都是死人，壹对他们下了牵发之术。斩断头发。”
　　他根本不给芷兰留下说话的时间，人已冲了上前，晋天祭一抖开，金光闪闪，空气中残留的阴阳两道合为厉风，肆无忌惮地刮着。厉刃般的狂风直接将那群人背上的头发扯断。而他们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成为一具尸体。
　　憬站回芷兰身旁，对那为首之人说道：“徘徊，你果然和壹有一腿。”
　　徘徊听他说得难听，也忍不住道：“壹大人才是天命所归，不跟着他，难道跟着你吗。小鬼，与壹大人决战，你是死定了。”
　　芷兰淡淡道：“他就那么等不及么？”
　　此时已是二十九，还有半个月便是元夕，憬与壹决战也是到了眼前，若不是柒突然从关山月中出来，壹并不希望出此下策。
　　徘徊下了马，凭此时此刻的他根本不会是憬的对手，但他是逃不得，他也中了壹的牵发之术，已经身不由己了。
　　徘徊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眼神变得呆滞，他如他所愿获得带有“缺陷”的不死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十分脆弱，也身不由己。
　　“牵发之术？”憬有些吃惊，壹越来越疯狂了，对生者也用上了这不仁的术法。如果他用在百姓身上呢，鬼知道他有多少根头发啊。
　　憬低低道：“他交给我。”说着人已上前，晋天祭如熔岩般炽热，只是轻轻一撩，徘徊的外衣都着起火来，可他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熄灭身上的火焰的意思，依然向憬扑去。但今时今日，憬已不再惧怕这为书生，他逆转真气，晋天祭如寒冰，冒着丝丝冷气。
　　时间紧迫，憬也不想和徘徊耗下去了，他闭上眼睛，剑只是随便挥动，可它却古怪地从天地间任一处冒出，直取徘徊的死穴。
　　徘徊已是神志不清，根本不理会杀来的剑，只是一会儿功夫，他全身便尽是伤痕。衣服上的火焰也渐渐扩散开来，终于遍布他整个身体。
　　只听“焦”的一声，在徘徊后背那根头发烧成了灰，而他便在烈焰中惨叫，在地上打滚，然后要向憬缠去。
　　憬见到这种情景，心里也是一慌，后退了数步，晋天祭当头劈下，一股厉风将徘徊隔开。
　　只听得徘徊大喊一声“啊”，人便往下倒，再也动弹不得，只是那无情的火焰依然在燃烧着。
　　芷兰不忍心看烧成炭的徘徊，别过身去。憬却转到她跟前，“芷兰，爷爷没事的，我带你去找他。”
　　“不用了，我自己一人便行。”芷兰依然很平静，即使站在跟前的人是他，她也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答应过爷爷，我会带你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们成亲吧！嫁给我。”
　　“我说过你无须为爷爷的戏言负上责任。”她的声音有些颤，可依然平静如水。
　　憬抓住她的手，很严肃地看着她，“我是认真的。那天晚上……看见你离我很近，我却抓不住你，无法靠近你……我的心很酸。”他的声音在颤抖，只是他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的话变调，可是听来却十分别扭。
　　芷兰的表情很淡，从中你无法看出她是喜是忧，是乐是悲。她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很多时候都不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她淡淡道：“这些……以后再说吧……现在找爷爷要紧。”说着她便往西方走去。
　　憬呢喃着，“那你到底答应了没？”他不敢说大声，只是低低念着，走到她身旁。他的右手有意无意往芷兰那纤细的左手移去，终究是停了下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进展会不会太快呢，可总该有个了结。待一切结束后，再说吧。
　　夜已渐渐过去了，那是破晓时分，一道白光浮现在天与地之间，在无限延伸之间交合。憬赶着路，看着破晓的景象，心中是一颤，口中念着，“天与地，无限延伸，然后交合，而在交合之处……可化天地万生万象，以己之身，融于天地之念。以己之意，融天地之躯……天人无穷无尽……轮回始于……”
　　他只是按着“天地无限”的剑诀与眼前的景象联合在一起念出这些文字，脑海中那“天地无限”的铭文竟发出淡淡白光，很是柔和，给人无限的暖意。
　　“原来‘天地无限’便是如此，若非看到破晓的景象，我也未必能将其领悟出来。”
　　芷兰突然停了下来，“憬，答应我，别再用‘天地无用’了，违背天地之理，终为天地所弃。再继续用下去，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你会……死的。”她似乎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她竟做不到，话语充满着她的担忧。
　　憬也停了下来，“我无法给你承诺，为了你，那一战我必须赢。而如今我最强的招数，也是最有把握打败壹的招数就是‘天地无用’。而且……”他没有说下去，他不想把柒已经出来的消息和芷兰说，她会更加担心的。
　　“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去应战……壹是连哥哥都只能打成平手的人，我不想你冒险。”
　　“但我更不希望你落在他手上。”他知道，芷兰对壹来说只是与柒谈判的筹码，如果柒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会对芷兰不利的。
　　此时，一大队人马映入憬与芷兰的眼帘。那为首之人年纪已过七十，须发皆白，容颜苍老，却隐隐有仙风道骨的韵味，不是厄亡却还有谁。而岌自是在厄亡左侧照看着他。
　　厄亡的脸色红润，并无一丝病态，与憬下山前见他时完全是两个样，可见他的伤已然痊愈。
　　憬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听徘徊说那些话后，他心中总有些疙瘩，虽然不相信厄亡会那么容易死，可心总是七上八下的，静不下来。如今，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芷兰也松了一口气，眼眶已是通红，只是多年的淡然未让她落泪罢了。她一直扑到厄亡怀中，语音哽咽，只是念着“爷爷”两字。
　　厄亡抚摩着她的秀发，也不出声，这个孙女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般依恋这自己了。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憬，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许久，芷兰才离开厄亡的怀抱，“爷爷，您年事也大了，应该在景澜门中好好休息，不能这么奔波的。听到那些人说……我真的很担心。”
　　厄亡微微一笑，说道：“他们说我什么？说我已经不行了。”
　　芷兰赶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厄亡往后一移，又道：“我孙女婿与壹的一战关系天下命运，我如何不来观战。况且，壹并不老实，他故意放风说只使一成功力，可其他九成功力也不会放着。剑寺找过我，我觉得他说得很对，真得尽快做好准备，否则，只怕整个中原都沦到壹的手中。让他在与柒的谈判中有更多的筹码。”他说完看着身旁的岌，颇有意味地点了点头。

　　医与毒

　　憬眨了眨眼，也醒悟过来，“他要分出九成真气来施行牵发之术。这一战备受中原每一个人的关注，若他以牵发之术来操纵死尸……以及活人来攻打每一个城市，拿天下并不困难。如果我再败给他，他手头上的筹码便已足够与柒谈判了。”
　　厄亡看着他，“我把兰儿交给你了，你绝对不可以输了这一战。”
　　憬有些黯然，他缓缓说道：“我看过他与我师父寒剑寺那一战，他真的不是人，就算是我师父也只是和他打成平手，而且他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还可以施展‘截龙脉’。说真的，我没有把握，可我不会输，我也不能输。爷爷，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芷兰看着他们，脸色如常，只是她心中七上八下，再也回不到心如止水的境界了。
　　迹潋……
　　一个红衣女子蒙着面纱坐在一张椅子上，她只是坐着，也不叫东西吃，她害怕撩开脸上的面纱，就连双手也封得严严实实的。
　　此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他也不问过那女子，直接坐到她的旁边。他说道：“红云姑娘，你还好吧。”
　　那女子低下头，有些紧张地说道：“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红云。”
　　“失去你的骄傲，你便失去了一切吗？”他淡淡道：“假如我说可以治好你的毒呢？”
　　那女子却不开口，对于她来说，她根本不相信中原有人可以解得了寒水仙，有人的医术比莫闻声还要强。
　　那男人的眼睛十分明亮透彻，似乎已经把女人给看透了，“你并相信？可是我的名字可以给你信心，我叫柒。”
　　女人有些吃惊地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在她想来，柒应该像皇族一般充满着皇道之气，而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一点特别也没有。
　　柒只是淡淡一笑，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走到柒跟前，他看了看柒，带着几分蔑笑，“原来是柒大人啊，壹大人可是十分想你啊！”
　　柒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并不接口。只是他喝了一杯茶后，又缓缓道：“又有人来了，风息，看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呢！”柒的眼神充满着强烈的杀意，那股杀意比起壹来要强烈上数十倍，无形中一股巨大的压力一时压在风息身上。他就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动不动，双眼睁得老大。
　　此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风息，你还要躲到哪儿去。”那人站在客栈门口，他黑着脸，一股杀气已盈溢于身外。他恶狠狠说道：“我说过，如果你对红云下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风息终于从柒的压力中解放开来，他笑着脸，对着那男人，慢悠悠说道：“师兄，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会违背师父的意思么。红云姑娘是绝对会落入壹大人手中的，毁不毁容也没什么大的区别了。”
　　莫闻声这才意识到柒身旁的女子，他虽然未能见到那女子的真面目，但他清楚，那女子便是红云。莫闻声走了过去，“云儿，是师父对不起你。”
　　风息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一个师徒情深啊！师兄，你我相对几十年，为的便是师父手上的那本薄姑娘所留下的秘卷。今天，你我恩怨已到了极端，你恨不得马上杀了我，我也盼不得你被我毒死。不如，大家为这场争夺了几十年的闹剧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如果你赢了我，我或许可以把寒水仙的配方说与你听，凭你的本事，只要有了配方，要解那毒也不会很费劲吧。”
　　莫闻声不会相信这个向来狡诈的师弟，可他不得不与风息来个了断，而且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争取。他冷冷道：“你想怎么了断。”
　　“师门两大绝学是医与毒。你行医，我下毒，自然是在医与毒上做个了断。我们分别给对方下毒，然后再给自己解毒，大家轮着来，谁先倒下谁就输了，怎么样，够公平了吧。”
　　红云却抢了上去，“师父，别和他比试，他是个疯子，一个连自己的徒弟都可以下手的疯子，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莫闻声却摇摇头，“我和他始终需要一个了断，这是我这一门的规矩。况且，他也许会遵守承诺把寒水仙的配方说出来，那时为师医治你的毒便多了几分把握。”
　　红云自从失去容颜之后，那一份高傲也跟着失去了，眼泪她本来是不会在别人眼前流下的，可是她哭了。她的心变得很是脆弱，“师父，他是您一直提起的柒啊，他有办法治好我的，师父……求求你……别冒这个险……”
　　莫闻声舒了口气，他并非不相信柒，但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自觉红云中了寒水仙是因为自己，所以必须由自己来解了她的毒。否则自己便永远都无法面对她，他的心也会永远内疚。
　　柒看了莫闻声一眼，“你不必内疚，没有人怪你。我劝你还是别和他比试。红云会伤心的。”柒讲得很是平白无味，可就是有一股威慑力。
　　莫闻声只听几句，心便剧烈地动摇着，“如果我真的死在风息手上呢？红云一定会很伤心的，我不可以死……”他微微张口，便要把“我取消这场了断”这几个字说出来，可那个“我”刚到喉咙却又咽了下去。他定下心神，冰冷地看着风息，“开始吧。”
　　风息耸了耸肩，“我什么时候都准备好了，可惜师父不在，否则定可以看到一场青出于蓝的精彩对决。你可别对我说你一心学医，把师父教的毒术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莫闻声并不接口，他冷冷地盯着对面那个男人，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你不是像娘们一般爱惜着你的年轻么，先告诉你，这一瓶便是‘紫湘红’，你的好徒弟所研制的毒药，如果害怕，认个输便行。”
　　风息放声大笑，他笑得很张狂，也笑得很勉强。他右手往脸上一扒，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的却是一张苍白的脸。他脸上的皱纹比莫闻声还要多上十倍，一张脸老得像树皮一般。
　　他依然在笑，“紫湘红，催命符。如果不是它，我会那么频繁地使用洛印。他的确是个天才，我也中了他的招，老得不成人样。你说，我不应该将他的所有青春给要过来吗。我还要他痛苦，把他心爱的师妹变成丑八怪，让他们不敢再待在对方身旁。什么不小心，一个不小心就行了吗？我这张脸一直未能回复年轻，无论用了多少次洛印都行不通，一个不小心就行了？放屁……”说到后来，他完全是用吼的。
　　风息突然回过神来，“你怎么会有他的毒药？”
　　莫闻声却苦笑着道：“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的易容术是最完美的，没有一丝破绽，看来我是小看了自己。师父，还记得这把声音吧。”莫闻声突然换了个调，就如变了个一般。
　　“你是……他？”风息很不相信自己的结论。
　　莫闻声却道：“很奇怪么？当年我一心想要赢你，但我知道我的毒术比不上你，所以我必须知道你所有毒术的秘密。为了那些秘密，我甚至不惜易容拜你为师。”
　　风息的脸色有些苍白，“你……”他只是说了这个字便不开口了，他被彻彻底底地算计了。当年他也觉察到一些端倪，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个高傲的师兄会拜他为师。
　　风息吐了口气，久久才道：“当年你是故意在我茶中下了紫湘红。”
　　“现在才猜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中了我的寒水仙和蓼蓝，没毒死你真的算你命大。”风息的语气越来越恶毒，他对自己被蒙在鼓里十几年感到到耿耿于怀。
　　“那时候是云儿救了我。后来我们误入上通天，也是红云答应与轩辙成亲才逃过一劫。你说，我不应该报答她么？”
　　“哼，甚至不惜与于你有恩的师父作对，迟迟不把红云献上。”风息停了下来，“看来是废话说得太多了。我承认我被你摆了一道。可你也终究救不了你心爱的女人，可笑的是，她是因为妒忌你的好徒弟的容颜，自惭形秽而选择了死路。”
　　莫闻声低下头，他喃喃道：‘是我对不起她，等我解了云儿身上的寒水仙之后，我自会去陪她。“
　　红云急忙插话，“师父，我不要你治……你不可以走的……”听到与自己一直相依为命，像父亲一般照顾自己的莫闻声心灰意冷地说出要离开人世的话，她是心急如焚。
　　风息一把抢过那瓷瓶，拔起塞子，将里面淡如白开水的液体一饮而尽，“我的好徒儿，我看你的脑子一定是进水了，紫湘红我既中了一次，就没有可能对我造成第二次威胁。”他随手抓过一盆花，右手捏在花茎上。他的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那花却立时枯萎了。
　　“洛印之法？”
　　“现在也该轮到我了。”风息说着，将他的一片指甲给剪了下来，放到一支瓷瓶中，又带着笑意说道：“师兄，我的好徒儿，请笑纳。”
　　莫闻声接过瓷瓶正要凑到嘴边，红云便已扑了上来，要抢他手中的瓷瓶，只是她慌乱起来，手脚毫无章法，莫闻声往后一退，右手成剑诀疾风迅雷地往前一点，把红云给点住了。
　　“云儿，对不起，这场决斗我是一定要比完的。师父不会输的，师父还要把你治好。”说着便瓷瓶中的液体连同风息的指甲喝了下肚。
　　那液体只是一下肚，他全身便抽搐起来。身体就如橡皮筋一般扭曲着，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肉，每一寸骨头都在疼痛着，痛到你想把自己给宰了。
　　风息看着莫闻声那个样子，忍不住讥讽几句，“不会吧，第一回合就玩完了，现在才是开胃菜啊！不要让另我期待已久的决斗成为无聊的闹剧啊！”
　　莫闻声从怀中摸出四枚金针，手指一弹，全扎在自己身上，他猛地一拍肚子，俯身便把刚才喝下的液体一滴也不放过地吐了出来。
　　“看来你很是瞧不起我啊，连牵机引也不肯使出来。噢，我又多说废话了。师兄，又轮到你了。”
　　红云站在那儿有动不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流着泪，看着这场令她心痛万分的决斗。
　　莫闻声已豁了出去，他阴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只青花瓷瓶，取出一刻药丸递到风息跟前。他的样子很是严肃，也许那就是他的杀招。
　　壹横在亦舒和术天姬之前，他紧闭着双眼，矮人半截的身躯却透着无比的自信。他双手负在身后，扮着与他格格不入的成熟形象。他淡淡道：“亦舒姑娘，和我走一趟。”
　　亦舒没有理他，反问道：“君望哥哥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对那种瞎了眼，经脉断了十之七八的废人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没有杀他，凭他那废人样恐怕除了饿死也不会用其他法子自杀吧。废物应该还活着吧。”
　　亦舒双眼一黯，刚才壹的话比她当年承受“须弥天”的焚烧还要痛苦，她似乎可以听见君望撕心裂肺的惨叫，看见他失去一切后的黯然神色。一切都是拜这个八九岁的小鬼所赐。她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冲着壹大吼着，“君望，不是废人，永远都不是。”
　　壹却哈哈大笑，“爱情看来真的会令人盲目，闭其视听啊！”
　　此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废人就是废人，你再怎么辩驳，他依然是废人一个。看不见，也动不了，那还不算废人么。”那人的声音在颤抖着，他说得很是兴奋。
　　然后，那个白带蓝衣的中年人便从壹身后走了出来，他的样子很是憔悴，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之上更隐着黑气。
　　壹也不转过去，“都办好了？”
　　“是，壹大人。”
　　“看来就算身为今宵一族的族长，要使用夔氏秘术也不容易，只是一个城而已，就虚弱成这模样。”
　　那人半跪着，低下头，“有负壹大人所托，属下惭愧。”
　　壹尚未开口，术天姬却已认出那个中年人来，“天蓝，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为了冰璃？”
　　“与她无关。”天蓝心中并不想把冰璃拉下水，他在做着一些事，争回属于他的东西，所以绝对不能让那个人好受。
　　壹冷着脸，“现在可不是你们谈天的时候。”他伸出右手便要去抓亦舒。
　　术天姬抢在亦舒身前，双手结着神秘莫测的法印，周围的水分开始凝结，不时有寒冰爆裂的声音。她右掌往前一推，直接打在壹的左肩。那一刻，壹整条左臂由里到外结着寒冰，然后在一瞬间全部爆裂。
　　术天姬怎么说也是旧八门中坎门的门主，于“璃影天”之法虽未能学得透彻，自也有六成。
　　壹却未将这六成的“璃影天”放在眼里，左臂只是稍微一疼，便再无异状。
　　“我没空和你瞎耗。”壹身子一扭，直接出现在亦舒身后，抓住她那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真是可惜，如果没有被烧成这副模样，只怕是个绝色。”
　　术天姬一愣，旋过身却已是迟了，壹已拉着亦舒退了好几步。天蓝也缠了上去，他在壹那儿“受益良多”，一身修为不知精进多少，祆帝的肃杀之气盈溢其外，只是站在它的身旁，术天姬便已多了四五道伤痕。
　　便是此时，一个富有韵味的声音道：“当初给你祆帝，是希望你这么用的吗？”一个老人携着一位妙龄少女走来，便停在天蓝身后。那少女眼里充满着哀伤，以无限的慈爱看着天蓝。
　　“今宵？”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抓住亦舒的手也不自觉用上力道，几乎要捏断她的手骨。亦舒的眼睛睁得老大，她咬紧牙关，绝对不会叫出声来。
　　今宵横在天蓝身前，他的眼睛透着冰冷，也有些哀伤，这个一向以自己为傲的儿子竟然会成了这个样子。他心中有些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外形与天蓝相象而已，他根本不是天蓝。但今宵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那一双冰冷又带着怨恨与不屑的眼睛只能是来自天蓝。
　　“剑你既然给了我，就无权过问我如何使用它。”天蓝的话也冒着冷气，他心中大喊，“你这是自找的。”他始终阴着脸，不看今宵一眼。
　　壹可不想在这种关头节外生枝，他使劲拖着亦舒往外赶，浑尤降到他身前，“壹大人，我与他始终要有个了断。他就交给我了。”
　　壹没开口，他右手一抖，扭开一个空间，自己拖着亦舒走入那个空间中，凭空消失。
　　术天姬要赶上去，却让梦伶给拦住了，“已经追不上了，壹要以亦舒来要挟柒，不会待她怎样的。”她说道：“迹潋，现在一切都聚集在那儿，壹一定会去那儿，他要与憬一战。”
　　术天姬定了定神，冷静下来，她并非是一个冲动的人，刚才也只是爱女心切。
　　浑尤走到今宵身前，“我们之间的账也该算算吧。”
　　“灭门之恨？”
　　“你很聪明。”
　　天蓝却站了出来，“他是我的。”
　　天蓝根本不理会荤尤，凑到今宵跟前，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想知道你那个好徒弟怎么样了么。我来告诉你，他的眼睛被我挖了出来，全身十之八九的经脉也被我以这柄祆帝打断，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废人……哈哈……心疼了吧。”天蓝在狞笑着，他的心也如他的脸一般扭曲着。
　　今宵的脸布满黑云，他相信天蓝，所以他很生气，就像当年君望被困乾门时一般，那双紫色的亟也在兴奋地鸣叫。在那一刻，他真的动了杀意。如果真的让他选择，他会选择君望，天蓝带给他的仅有伤痕。
　　“要杀我？”天蓝脸上尽是蔑视的表情，可心中却在不断扭曲，“无论我做了什么，依然还是他比较重要。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他比我重要，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祆帝已经指着今宵的喉咙，梦伶挡在今宵身前，“你恨的是我……”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恨着滋味真的不好受，梦伶咬着嘴唇，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把那一句说得淡然。
　　“我恨你，但我更恨他。”天蓝竟突然用起全力，将祆帝往前一送……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也没得选，除了将祆帝往他们体内送去，再无其他选择，就是今宵与碧粼两大族的悲哀，谁也阻止不了。
　　……
　　莫闻声的毒功始终不如风息。中了寒水仙后，全身上下开始溃烂，脸上坑坑洼洼，凹下一个又一个洞，也带出许多棱角。双臂就如一锅粥一样稀巴烂。红云看着几如扭成一团的马蜂窝的莫闻声，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口中惊惶地喊着：“不要，不要啊……”
　　柒看着莫闻声，握着双拳，红云也如他那般。对面那个奸笑着的老鬼把薄的美丽的骄傲给毁了，他真想就此一前取了那老鬼的命。可他不行，他无法践踏一个一心想守护红云的老人的心，所以他坐着，静候着这一场无聊至极的闹剧的尾声。无论结果如何，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老鬼。
　　风息都笑了出来，寒水仙虽不是致命的毒药，但也是无药可解，至少如今无药可解，对手已经无心再斗下去，凭毒，莫闻声是无法威胁到自己的。
　　风息哈哈大笑，“师兄，又轮到你了。下次我用的毒也告诉你吧。我们斗了那么久，也该是时候结束了。我会用蓼蓝，你曾中过它，虽然我不知道你上次是如何逃过一劫，不过无论你耍什么小动作，是无法解了它的。”
　　莫闻声显然没什么表情，他木讷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直接抛给风息。他很是不习惯变成一团粥的自己，动作显得十分笨拙。
　　风息拔出软木塞，只觉一股清香飘入鼻中，那股清香的味道就像是花蜜。风息微微一愣，他也不明白莫闻声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闭上眼睛，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清甜流入喉咙，“花蜜？”风息真地忍不住吐出他的疑惑。
　　“你……认为现在……我……会给……你吃……花蜜……么？”他很不适应现在的自己，说话也是结结巴巴。
　　风息也不再在意，将那一只早已准备好的蓝色瓷瓶扔给莫闻声，“是时候划上一个句号了，再见了，师兄。错了，是永别了。”
　　莫闻声眼皮也不眨一下，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便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红云大喊着，“不要啊……”可如今谁都阻止不了他了。
　　蓼蓝一下肚，莫闻声臃肿的身体开始渗出血来，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整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血人。
　　红云已是悲伤过度昏厥过去。柒上前将她扶住，眼睛却是盯在莫闻声身上。
　　莫闻声笑了，笑得很恐怖，“我们之间不会就这样完了的，就算下了地狱，我和你的争斗还是没完，这是我和你的宿命，生生世世，永不休止。我的好师弟，最后的毒了。”他用手指沾了沾自己的血，伸到风息跟前，“我的血……”他说得很是凄厉。
　　风息退了一步，“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么，没门，我已经赢了，我已经赢了。”他一直往后退，可四周的景物比他退得更快，莫闻声那根手指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风息一扭头，“柒，你……”
　　柒的眼睛发着蓝光，“这是你们之间的规则，你不能破坏。”
　　驱无尽之术风息拉到莫闻声跟前，那根手指不偏不倚进入风息的口中。
　　蓼蓝的毒性是何其的强烈，一进风息的口中立即发作，他也成了一个血人。虽然他一生与毒打交道，但仍无法敌得过这自己的得意之作。
　　“你输了，把寒水仙的配方说出来。”莫闻声咬着牙，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现在，你要了也没用……你我虽然一生浸淫医与毒，但也是……撑不了多久……你治不好她……治……”风息突然扭曲着身子，倒了下去，人已成了具干尸，模样很是吓人。
　　莫闻声在同一时间就如被雷电劈中一般，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祈求地看了柒一眼，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口中喃喃着，“红云……师父无法……再照……”已然咽了气。
　　柒看着倒地不起的莫闻声，“你放心地去了吧，红云，就由我来照顾。”
　　……
　　憬与芷兰并排走着，自从他说出要和芷兰成亲之后，身上就像脱了一副枷锁，然后又背上一层责任。他也不敢牵芷兰的手，只是并着走着，前路茫茫，壹与柒是两根一直扎在他心头的刺。
　　芷兰终于开口，“你有几分把握。”她始终不想说些无谓的话。
　　憬苦笑着摇摇头，“老实说，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你也见过壹与师父那一战，我自问离师父仍有好一段距离。”
　　芷兰突然紧紧地抱住憬，弄得他不知所措，红着脸，头脑一阵晕眩，手都不知该摆在哪儿。他许久才冷静下来，“芷兰……”
　　芷兰也是放开了他，她微带着一丝红晕，声音淡然却是十分坚决，“你走吧，离开这儿，你不应该去打一场完全没有把握的战。”
　　“这一战，我是避不了的。因为，你还在……”他紧紧抓住芷兰的手，“我不会放手了……”憬停了下来，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现在可以对我说，你的秘密吧？”
　　芷兰也软了，“现在还不行，等一切都完结的时候再说吧！”
　　站在他们身后的厄亡看着这一对男女，眼里是无限的欣慰。他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把芷兰当成赌注，把憬推上战场，“也许，那一天，我这把老骨头要好好活动活动。”
　　在他身旁的岌摇摇头，“您年纪大了，不宜与壹交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们会一辈子不安乐的！”
　　“是呢！”厄亡的目光移向远方。
　　那柄肃杀之剑杀气大盛，红色的凶芒笼罩着那位少女，哀鸣之音响彻天地，如安魂曲一般萦绕着她。
　　天蓝紧握着剑柄，他的手渐渐软了下来，忽而，他红着眼，用尽一切力气将剑往后抽。那一到血光也许是他一生的震撼，他的脸上溅着少女的鲜血，眼神浑浊，似已进入了痴呆之状。
　　今宵将梦伶接住，他右手紧紧抵着梦伶的背心，运起他的全部真气，企图止住她不住往外冒的鲜血。但任凭他道法通天，毕有时穷。祆帝的肃杀之气十分霸道，根本不容他人抗拒。今宵的真气刚凝聚于梦伶的腹部伤口之处，便被那股肃杀之气给打散了。
　　梦伶染血的双手紧紧抓住今宵的手，“别……再……耗……你的……真气……了，我……怕是要……离开……你了……把你交还给……天蓝……要……好……”她不住咳嗽，却有牵动伤口，小腹处血如泉涌，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浑尤背转过去，他还真的不相信天蓝会对他的亲生母亲动手，此刻与今宵了断也会变得没有意义了。他淡淡对天蓝道：“我原以为我是最像妖怪的，没想到你比我更甚。”说着便离开那儿。
　　术天姬怒视着天蓝，“你会遭天谴的。”
　　今宵已是耗了七八成真气，可依然阻止不了祆帝的肃杀之气夺走梦伶的生命，她的气息逐渐虚弱无力，进的气多，出的气少，眼也是半张半合着。
　　“我……们……有这些……年……开心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今宵却是无泪可流，只是将梦伶紧紧拥入怀中，口中念着，“不要走……”他要赶走来勾魂的鬼卒，可是连柒都无法阻止的生老病死，他又如何办得到。
　　那纤细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是那样的无力，又带着死气。她已经不会再动了，也不会再思考了，她已经死了。
　　那一刻，今宵只是一脸死灰，在那一瞬间苍老了几百岁，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意气奋发，仙风道骨的味道了。他抱起梦伶，沉默不语，只是一步一步往西走去。全世界就只剩他们两人……
　　术天姬不再理会地上那个男人，他是今宵的，况且赶到迹潋才是一件大事，如今再与天蓝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头也不回，往南方走去。
　　天蓝看着手中的剑，这柄剑真的是帮着自己的吗，它使得君望成为废人，使得自己与亲生母亲阴阳相隔，自己是什么了呢？浑尤说得很对，自己只是一只怪物，一只只可以制造杀戮的怪物，又或是连怪物也谈不上，自己是什么呢？
　　他将祆帝放入木匣之中，哈哈狂笑着。是非对错，自己已经看不懂了，没有退路，没有退路了啊！
　　……
　　厄亡一行人已回到迹潋，他们在迹潋已等了几天，已是到了十四了，可仍未曾见到壹的影子。憬显得有些紧张，可他倒不是紧张明天与壹的一战，而是柒能否把红云治好。
　　在迹潋的人们未必认得憬，可天下之人一定认得厄亡，见他前来，也吃了颗定心丸。有什么天大的事，也由他先顶着，他若是顶不住，再反抗也是没什么作用。
　　厄亡也看出憬有些坐立不安，以为他在担忧着明天的决战，他并不想给憬压力，只是安慰道：“以你今时今日的修为，就算敌他不过，也有自保的余地。如果明天你真的打不过壹，那就走吧，带兰儿走。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憬摇摇头，“爷爷，我不会把一切都推给你的，我……不会让他把芷兰带走的。”他定下心神，这个时候再分神想红云的事那就真的对不起他们了。
　　憬慢慢闭上眼睛那脑海中一个个铭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在领悟那招“天地无限”，现在他能与壹拼的最后希望就只有这招了。
　　芷兰走到他身旁，她将一杯安神茶放到憬身旁的木桌上，“喝了它，然后好好睡一觉吧，你最近老是奔波，也是累了。”她的话很轻，每一个字都是借着清风才飘入憬的耳中。
　　憬睁开眼睛，有些顽皮地笑着，“我睡不着，不如……你讲个故事哄我睡吧。”他心中笑着，以芷兰的性格，她说的故事一定带着禅意，带着佛谒，一定很是沉闷，要令自己睡觉一定很容易。
　　她微微皱眉，随而有舒开秀眉，说道：“那你闭上眼睛。“
　　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也依言闭上双眼。芷兰便以那淡然却非无味的声音慢慢说着，“从前的从前，有个女孩，她住在山上，每天与仙鹤相伴，虽然只有一人，却也是过得很开心。后来有一只仙鹤停在她家门口，它带着她从老家飞到另外的山峰，一座又一座。虽然只是短短的大半个月，但小女孩很开心，她突然发现自己爱上这只仙鹤，可人鹤又如何能在一起，况且仙鹤心中有着另一只仙鹤。女孩知道了很是伤心，离开了仙鹤，可没想到仙鹤还是找到她，带着她回家。后来仙鹤变成了一个男孩，说要保护那女孩，他要和女孩成亲。女孩答应了，之后他们过着幸福的日子。”
　　憬已没了动静，早在芷兰说头几句，他便已经完全睡死过去了。对他来说，芷兰的故事绝对是最好的催眠药，把他累积的睡意完全调动起来。
　　芷兰多搬了一张椅子，让憬平躺着睡，她便坐在憬的身旁，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憬的手。如果世界不存在壹也不存在柒，他们会牵着手走向尽头吧。在那地缝之中，他们也是这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柒终于下了楼，厄亡却将他挡在身前，现在的芷兰是幸福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无论是谁，就算是柒也没资格。
　　柒看着厄亡，他何尝不知再往前一步，属于芷兰的那一刻平静与幸福都会被自己打碎，他也没打算去破坏。他自己也深爱过，自然知道当幸福被活生生撕裂，心也会随之被撕裂的。
　　柒便坐在楼梯上，他慢慢道：“老人家，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会很忙的。壹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说着他便倒在楼梯上，闭上眼睛。其实，他一点也不困，但他知道他不睡的话，这个老者的戒意不会放下，那样于己于人都没什么好处。
　　柒心中道：“壹，你可别玩出火来啊！这天地自有天命，轮不到你来改动。亦舒在你手中，我却看不破你究竟想要什么，很久没这么被动了。”
　　……
　　天空中的漆黑渐渐被一缕缕的白光溶解，而白光越射越多，一点一点地瓦解黑暗的堡垒。昨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夜，越是临近，人们心中便越是忐忑，他们不自觉地担忧着自己的未来，真的还有未来么。憬是一个突然间迸发的人物，虽说在轩天台那一战打响他的名声，但人们始终觉得不塌实，要把未来寄托在一个刚刚出道的小鬼身上，怎么也没底。
　　一道曙光从窗口射了进来，照在憬的身上，那光芒很是强烈，一直将处于睡梦之中的憬给拖了起来。憬自然地用手挡住阳光，他稍稍一动，这才发觉自己的左手与芷兰的手紧紧相握着。他轻轻转过身，芷兰就趴在椅子的边沿，由于椅子有些低，她趴得很是辛苦。
　　憬拦腰将芷兰抱起，径直上了二楼她的房间，他将她放在床上，褪去她的鞋子，拉过一张棉被帮她盖上。他看着这个女子，心中总有一丝愧疚，在他心里，他总认为自己欠着她许多。
　　“当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这所有的一切就是一个梦，梦醒了，一切都会不同的。”他弯着身子，在芷兰的额头吻了一下，之后转过身走出房外，关上房门。
　　这一战，他根本一点把握也没有，也许明年的今天会是他的忌日。
　　厄亡便站在门口，他看着憬，“兰儿睡了？”
　　“恩，这样也好，她不必看到她最不愿看到的景象。”
　　“憬，记住我的话，打不过的话，便带着兰儿远走高飞，别再回中原。”
　　憬摇摇头，“这始终是躲不开的，爷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的话，让芷兰忘了我吧。”
　　“如果她可以忘了你，她便不是兰儿了。她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厄亡拍拍憬的肩膀，“我和你一起去。”
　　憬却一看看出厄亡的意图，“爷爷，如果失去你的话，芷兰会一辈子不开心的，我没问题的。”
　　厄亡一脸严肃，“我得去看紧壹的另外九成真气。天下可不能毁在他手中。”说着，他也不理会憬，先下了楼。
　　“真是一个倔强的老头。”憬心里念着，他知道厄亡对付壹的异动是次，在关键的时候拖住壹让自己离开才是主。可他能逃么，他逃了的话，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改变不了。
　　厄亡与憬两人走入花千楼。这座空空如也的小楼也十分严肃，里面的气很是沉闷，压得他们透不过气。很明显，壹已经到了，只有他才可以放出这么强的气，也只有他才可以给人这股强大的压迫感。
　　憬对着二楼，高声喊道：“壹，我已经来了，你也不必躲了，出来吧。我们之间该是时候了断了。”
　　便在此时，一个小孩从二楼的赌坊缓缓走了出来，他显得那么镇静，那么从容，眼皮也是微微抬着，空洞的眼睛只是向憬和厄亡扫视一眼就转向天花板。
　　“你来了。”他说得很平静，语气中一丁点杀气也没有，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打的一个招呼。他说道：“的确是要来一个了断，我与这个中原，我与柒之间，甚至我与你都需要一个了断。”
　　“地点？”
　　“关山月。我并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那需要薄的记忆才可以打开。”
　　“我知道，所以我把她带来了。”壹右手一挥，扭曲的空间中多了一个女人。
　　壹冷冷道：“女人，给我想起来，你的记忆中残存的碎片。”
　　那女人已经中了壹的牵发之术，只是一具傀儡，对壹的话言听计从。她不断翻查她的记忆，如电影回放一般，镜头不住往前推移，所有往事一一浮在心头。终于到了极限之处，那快碎片被放在荧幕之上。
　　憬吃了一惊，“亦舒？你竟对她用上牵发之术。”
　　壹却大笑着，“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如果你输了，爱着你和你念着的两个女人也会成为这般模样。你根本没有胜算，柒也该享受这种心痛的感觉。他以为他很伟大么，造出那种诅咒来束缚碧粼和今宵。我就看不过眼。”
　　地面开始扭曲，螺旋着转着，扭成一锅粥。憬与厄亡的身子不住望下沉，全身所有力量都被拉走似的，酸软无力地往下沉。壹也在往下沉，可他也在笑，够了，筹码也是够了，只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在自己面前低头，接受自己的条件，一切就已经足够了。
　　客栈……
　　柒挣扎着站了起来，在楼梯处睡觉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他只觉得全身一阵酸痛，可那并不算什么，心里一阵阵被撞击的痛楚令他几乎要吐出血来。他捂住胸口，眼睛已作血红，杀意在他眼里流转着。可以令他痛不欲生的便仅有薄的记忆。他一字一句吐着，“壹，你真的这么做了。”
　　他站了起来，一股金黄的气从体内冒了出来，然后那股金黄色的气体渐渐染上灰色，而那颜色更是越来越深，几作墨色。
　　柒走到客栈门口，那股浊气已把门给吹开了。他走得很深沉，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那地面不断地印着脚印，一个又一个。
　　大街上的人虽不知来人是谁，可也是纷纷避让。柒的杀意实在是太强了，强到靠他的人都被弹飞，而他也失去平日的冷静，只是一味地往花千楼方向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壹……”那些人并不知道，柒比壹更加可怕。
　　憬站在壹的跟前，他的手紧紧握着晋天祭，眼前这个看起来仅有八九岁的小孩便是一个可以屠灭五城百姓的恶魔。看着他略带幼稚的面孔，只怕不知道他便是壹的人根本不会怀疑他就是传言中的恶魔。
　　壹的眼睛毫无神采，死灰而没有任何生气。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可他并不在意，他天空之上是无尽的黑暗，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失去视力对他来说根本一点影响也没有，更不会因此而影响他的实力。
　　壹闭上眼睛淡淡道：“你仍抱有希望？”
　　“是人都会抱有希望的。”
　　壹的语气很是冰冷，在阳光普照之下仍可以感受到那一阵阵的寒气，“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柒，如果不是他创造了这儿，你们也没发享受到光芒，也不会对任何情况都存着希望。”他停了下来，“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为了一个女人，破坏了整个天地，把她还给柒，一切都没问题的。只是牺牲你一人的感情，成全整个天下，那样很伟大啊！”
　　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厄亡才会将芷兰作为赌注；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芷兰与红云才会把自己推入火坑。但憬自认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只想做一个自私的小人。在他看来天地自有它的命数，决不是凭一个人的牺牲与否来决定它的存在。而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听起来很是正确的理由放弃芷兰。
　　“你错了，我彻头彻尾就是一个王八蛋，我根本不想当一个伟人。牺牲自己而成全他人这种蠢事我是不会干的。况且，这种话由你口中说出来，只是挑衅，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壹点了点头，他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说得也是，谁会那么伟大呢。所有的一切都是自私的，每个人为了自己存活，自然可以牺牲其他人，就连柒也不例外，你们又如何可以豁免。”
　　憬用晋天祭指着他，“我们之间，言语已是不足够了，这一战是无可避免的。”
　　“找死也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
　　憬不能让自己产生动摇，他不给壹留下任何说话的机会，人随剑上，晋天祭炽热非常，他的人却直冒寒气。晋天祭破开一切，直将空气逆为阴阳。憬右手一转，剑顺着带出一个圆圈，刚逆分的阴阳直接化为厉风，将壹困在中间。
　　憬知道这只是一瞬间的束缚。可，就是这一瞬间便已足够了。他右手往前一送，晋天祭的剑尖穿入一个扭曲的空间中，又从另一个空间冒了出来，贯穿壹的身体。
　　不仅厄亡不相信，憬也不相信，只是这么简单的三招便可击败壹，可那声音，的的确确是剑刺入身体的声音。憬不敢大意，一个发劲，直接将壹体内散乱的真气给逆为阴阳。
　　可壹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就算他是不死之身，受了这一剑也不应该一点表情也没有啊！可眼前的壹就如一个假人一般，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冷冷地盯着憬。
　　憬右手往后一抽，将晋天祭拔了出来。壹的伤口的的确确渗出血来，那一击绝对对壹造成伤害。
　　壹的嘴角也流出血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右手摸着胸前的伤口，摇摇头，“你就这点本事么？天地无用呢？怎么不用，怕啊！”他右手捏了个剑诀，稍稍往后摆，“你既然不敢用，那就由我来施展。”
　　他突然跃上半空，右手摆在胸前，他的脸上流露出对天地万物的不屑与蔑视。
　　憬自己用过“天地无用”，自然知道这招的威力是如何的强大，而且这招根本没有死角，没有缺陷，躲是躲不开，可硬拼也绝非上策。他也是黔驴技穷，找不到应付之法。
　　憬没有动并不代表壹会停下来等他，壹右手往前一指，憬的周围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剑，上至九宵，下至黄泉，无所不在。憬只是迟疑片刻，全身已受了六七十剑。憬见过我破壹的“天地无用”，他虽用不了“厥剑返尘霜”，可前半段至少用得上，他凝聚全身真气于背部，一直往后退。
　　憬退得快，可壹来得更快，只是在一瞬之间，那两根娇小的手指已到了憬的眉心。若让他点中眉心，憬这条命也就彻底交代了。
　　厄亡突然出手，他枯瘦的右手一挥，黑白两道光柱突然爆起，企图挡住壹。
　　可壹已是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仅凭剑二已无法阻止他了。憬于生死之间，灵台反倒谨守一丝清明。他只觉得身体就像浸在清凉的溪水中，又像躺在大地上。脑海中“天地无限”的铭文发着柔和的光芒。而他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刻，大地突然爆出四五只石手，死死地拉住壹的身躯，空气流动变得十分异常，直接化作厉风将憬四周的气剑吹散。天空一下子变得阴沉，雷电不住往壹身上招呼。那一瞬间，壹便成为天地的敌人，无论他走到哪儿，雷电便跟到哪儿，大地突起的石笋也跟到哪儿。
　　壹一直被送到几十米外，现在他周围的空气都是一柄柄的利刃，割裂着他的皮肤，就连壹身上的衣服，也隐隐有勒死他的冲动，甚至壹体内的水分也有凝成冰晶的趋势。
　　憬却毫无所觉，就像睡着一般，于外界的变化根本察觉捕处。现在他只是保持着灵台那一丝清明，将自己置身于天地之中，达到真正的与万化冥合。
　　壹一下子落入下风，先不说他如何靠近憬，如今这种情况连自保也难啊！他蹲下身子，一拳钉在龙脉之处，大地开裂，一声清脆的龙吟从裂开的地底传了出来，那是龙的怒吼。
　　地面开始裂开，可开裂的却是壹脚下的土地，壹失去平衡，整个人往下掉。裂开的岩壁暴出一根根石刺，像串烧一样将壹架在半空。地底的熔浆竟在这个时候喷发，火红的液体直接将壹浸没。
　　待溶浆满上地表时却已凝固，将地表的裂缝给填平，也将壹封在地底。
　　厄亡也不禁一悸，“那是什么招数，竟以天地万物来攻守。人真的敌得过天地么？难道这就是祖师在剑数剑谱中所说的剑一，一剑天地之境界。”
　　憬终于睁开眼睛，忍不住往后退，却发现壹已是不见了。他张皇地四处张望，心下戒备。
　　厄亡说道：“壹被你封在地底。”
　　憬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他只记得壹将他逼到绝境，只是一瞬之间自己的小命就要被取走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记不得了，只是脑海中那“天地无限”的铭文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吧。”他几乎要笑出来，自己竟然赢了，虽然赢得糊里糊涂，可已经赢了，将壹封在地底，他只怕再也出不来吧，危机解决了。他裂着嘴，傻傻地站在那儿，如果不是背部强烈的疼痛感阵阵袭来，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梦。
　　厄亡却皱着眉头，“现在怎么回去？这儿很是奇怪，似乎是另一个空间。”这句话才把憬拉回现实，上次是柒带他出去，现在还有谁可以带他们离开呢。
　　憬又呆在那儿，他喃喃自语，“难道我要一直呆在这儿，老死在这儿。”他已经抓着自己的头发胡乱搔起来，直把自己的头弄得像鸟巢才罢休。
　　大地震动了，地底之下传来一声龙吟，那吟叫之音充满着痛苦。凭借着“截龙脉”， 憬愣愣说道：“断了，整条地龙之脉完全折断了。是壹，爷爷小心。”他说着冲向厄亡，将厄亡推开。
　　而厄亡原来所站之处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一条黑色的夔龙从地底飞了出来，而在同一时间，大地四分五裂，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厄亡与憬倒在大坑之中，盯着半空中的夔龙，憬喃喃道：“所以才叫夔氏一族。”
　　那条漆黑的夔龙只是在半空绕了几圈便化为人形。一身破烂不堪并伴着焦味的壹浮在半空之中，他的脸完全沉了下来，口中冷冷道：“凡人，你可是令我非常欣赏，除了大哥之外，你是唯一一可以使出这招‘天地无限’的人，是个人啊。哼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冰冷，“可就算你对乾坤八剑的领悟在我之上，可要在这个低等的世界击败我，绝对是一件荒谬的事。”
　　看壹那姿势，实有一击要憬的命的可能。憬知壹不是在逞强，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看到壹全身经脉爆裂却仍可以使出“截龙脉”之后，憬打死也不相信此刻的壹没有一招杀了他的能力。
　　壹空洞的眼睛泛起红光，血红的气体不断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看来你已经做好觉悟了，筹码我要定了。”说着，他俯身往憬冲去，就在那一瞬间，憬竟丝毫动弹不得，全身真气被完全封死，半点真气也凝聚不起。而外界一切灵动之气也被封死，他一点办法也感受不到，“一剑封天地？”
　　说出这几个字时，一道顶天立地的金黄色的剑气往憬劈了过来。壹的“一剑封天地”比起憬使的要高明得多。剑气刚出现那一刻，便已到憬的跟前，如金黄的月牙一般将憬的身体给吞噬，然后硬生生炸裂。
　　厄亡直往那剑气炸裂后腾起一阵烟雾，把一切都覆盖住，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朦胧之中，两个黑影站立在烟雾之中。
　　壹降到地上，像恶魔一般笑着，“终于来了，柒，大哥。”
　　烟雾散去，柒正扶着全身是伤的憬，血红色的眼里是无尽的杀戮之意。这股杀气比起壹的要强盛上千万倍。整个空间感受到柒的杀气变得阴沉灰暗起来。
　　壹却不理会一副想把他吞下肚的柒，依然自顾自地笑着，“我们终于再见了，柒，已经很多年了，你就是以这样一副面孔来见你的弟弟，太失礼了吧。”
　　柒的身上冒着黑气，他的话很简单，“解开她的牵发之术。”
　　壹却大笑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中了牵发之术就不可能解开的，从此她就是一个活死人，永远活下去。怎么样，看着心爱之人成了这副模样，心疼啊！”
　　壹的身体飞了出去，根本没人见到柒出手，柒本身的存在就是“天地无限”，无须像憬那样将灵魂融入天地便可以天地万物来攻守。事实上他只须一个意念便可以将天地间大部分事物揉碎又或是创造。
　　“我们不应该好好说几句吗？虽然我手头上的筹码并不多，但与你谈判已是足够了。天下？女人？你选什么呢？”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你不配。”柒已完全被黑气包围着，以他恐怖的实力，随时都会成为一个比壹还要恐怖的恶魔。
　　憬现在实在担心壹，再逼柒的话，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就算被捏成碎片也有可能。
　　壹却丝毫无惧，他的筹码虽然不多，但相信柒不敢对自己如何。
　　“亦舒是其中的一部分碎片，如果你想将薄带出来，她可是必不可少的。夔氏一族的力量虽大，却是有时穷，如果我现在要杀她，你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像当年一样，你根本挡不住死亡。”
　　壹悠然自在地看着柒，“况且，你不在的时候，这个中原会变成怎么样你没想过吗？如果你轻举妄动的话，整个中原的百姓会被屠戮得一干二净。我可是要把那儿变成天空之上那黑暗的世界，让你感受一下家乡的味道。”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谈判，关于四方柱与四大族的事。”
　　中原，皇城西郊
　　天蓝骑着高头大马，站在一大群看起来痴痴呆呆的人跟前。他本身也差不多是痴呆样，呆呆地望着天空，回想着那一天他刺出的那一剑，如果可以重来的话，他也许不会做同一件事。可如今什么都晚了，他亲手将自己的亲生母亲杀死，用的是父亲给他的杀戮之剑。
　　其实在很多时候，他会突然想哭，可眼泪似乎早已用光，半滴也流不出来。所以他只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口中喃喃道：“到底是谁的错？”
　　今宵站在他跟前，冰冷的脸孔似乎也失去一切感情，他无法原谅天蓝。对他来说，梦伶始终是放在第一位的。
　　“你来了。”天蓝别过头不去看今宵，这是一个他最不想面对的人。本来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一下子又成狗熊，又变成仇人。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就算是他也接受不了。
　　今宵对着天蓝却是无话可说，如今呵斥、责骂也没什么用了，天蓝夺走两个对他十分重要的人。如果天蓝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会这么难受，可偏偏……只能怪天意了。他们父子之间也只有杀戮这一条路可走。
　　今宵闭上眼睛，他不愿看见自己所做的一切，他也早打定主意了。他只是站在那儿那股残存的强者的霸气立时压得天蓝透不过气。天蓝抽出祆帝，指着今宵，如今他也没有退路了，现在他只剩一个愿望，把冰璃救出来，其余的一切，他都不想去理。可如今自己这副模样，冰璃还会接受自己么。
　　祆帝的肃杀之气在天蓝身上萦绕，它也在兴奋，今宵虽然是将它铸造出来的父亲，却是它最想遇上的对手。天蓝轻轻一跃，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祆帝的肃杀之气汇集于剑刃之外，往今宵劈去。
　　今宵陡然睁开眼睛，比起君望的“帝令天”来，他使的“帝令天”更加强大。只是在一瞬间，人已转到天蓝身后。天空中浮现一只巨大的眼睛，疾雷从天空中劈落。天蓝见过君望使过这招，自然知道这招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他右手往上一挥，竟在那一瞬之隙将落雷打散。可今宵已然杀到，他的两根手指已到天蓝的眉心。天蓝闭上眼睛，祆帝便是往前一送。
　　天蓝只觉眉心一暖，那两根手指已然点中他的额头，可同一时刻，祆帝已经贯穿今宵那枯瘦的身躯。当剑进入今宵的身躯时，他已宣布没救了。那强烈的肃杀之气已经将今宵体内所有经脉毁了个一干二净，就连心脏也被捣成糨糊。
　　今宵勉强挤出笑脸，“这是我……欠你的……我现在还给你。从今……以后，我们……是谁也不欠谁了……我就要去……找你娘了……她一定很……开心……希望今宵与碧粼的噩梦……就此……”
　　今宵手一软，重重地垂了下去。他的一生也是画上了一个句号。天蓝像着了魔般，他抱着今宵的尸体，“他也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爹……娘……你们在哪儿？我怕……”那是他的噩梦，以后这个噩梦将不会破灭，他会一直停留在噩梦之中。
　　在一旁一直观看着的浑尤实在无法相信会出现这么一个结果，他虽然知道今宵不可能杀了天蓝，却也没料到今宵会死在天蓝手上。现在，什么仇恨也该放下了，人都死了，还追究什么呢？
　　浑尤看着自己的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喃喃道：“这些年，我究竟在做什么？杀人？除了杀人我还做了什么？求仙？可又得到什么呢？”
　　他看着那个如傻了一般的天蓝，叹了叹气道：“今宵对他的惩罚也太严重了。从此以后他便会背负着杀父弑母的罪恶感活着。他的一生就此废了。”
　　浑尤站在那一队上万的尸体军队前，“壹大人，对不起了。”说着人已闯入那尸体当中，然后不知疲倦地挥动着他那柄勾镜，然后，一具具尸体倒下。
　　……
　　迹潋
　　虚生相带着十万军队已到了城门口，只要壹一声令下，这座繁华的城市便会成为一座废城，再没有什么生物可以留下。
　　我和宿风站在城楼上，看着虚生相。宿风想说什么，却让我给阻止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追求，虚生相已经陷入他的希望中不得自拔，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那现在怎么办？仅凭我们两人，根本挡不住的。”
　　“现在壹与柒已是在谈判了，我们只能等待他们谈判的结果。”
　　关山月
　　壹干脆坐了下来，他悠然自得地看着柒，“柒，想必你已经知道，迹潋随时都会化为废墟，五哥虽然也在，但他的能力也有穷尽的时候，你说他可以完全挡住十万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尸体吗？”
　　“说，你的条件。”
　　壹的话狠狠地刺着柒的死穴，他不得不听听壹开出的条件。
　　壹懒懒道：“其实我的要求对你来说很简单，我要你解除对四大守护族的诅咒。”
　　“因为一个女人？”
　　“是。”
　　“可你把她杀死了。”
　　壹有些黯然道：“对，因为她挡着我的路，我说过，为了答应她的事，我会不惜堕落成为恶魔。无论谁挡在我跟前，我都会把她清除，即使是她。”
　　憬也是一直不明白，柒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四大守护族，他们对天地的贡献是无穷的，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剥夺他们的自由、亲人、情感呢！憬也不明白壹，只是为了一件看起来是正确的事而做了天怒人怨的事，甚至把自己的原因抹杀了。
　　“看来，夔氏一族的人都是不正常的，他们都是疯子。”
　　柒冷着脸，他摇着头，“我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的。”
　　壹也看不懂柒，“为什么不行，他们怎么说也帮了你很多，为什么要诅咒他们。”
　　“你认为四大守护族是什么东西。愤怒、悲哀、迷茫、遗弃，他们代表着人最负面的情感，如果不完全封印起来，天地便会一团糟，这是我的天地，怎可以有任何瑕疵。而且你以为白鬼、修罗、碧粼、今宵这几个名字只是随便称呼的吗？四大族拥有着他们的血脉，万一他们完全苏醒，整个天地都会毁之一旦的。我费了多少气力才造了天地，我不会让它毁灭的。”
　　壹却在阴冷地笑着，“什么你的天地，你的世界，我不管，我就是看不惯你一副高高在上，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的姿态。我要你输，输得很惨。”他话锋有转，“你的命运不也由不得自己么，那种被操纵的滋味你不也尝过了么，你该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你很自私，你永远把自己放在首位，不理其他人的感受，甚至包括薄。”
　　柒已到了壹的跟前，掐着壹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你根本没资格说我。”
　　可壹虽然被捏着喉咙仍流畅着说着他对这位大哥的厌恶，“被我说中心里了吧。她已经不在了，她们都有她们自己心爱的人，你硬生生将她们抢走，这不是自私么？”
　　“你的废话我已经听够了。”柒将壹扔在半空，“现在你什么筹码都没有了，也没资格和我谈判。”
　　壹在半空苦笑着，“的确，我知道任何筹码在我手上也不过只是达到能与你见上一面的效果，你可以轻易从我手中抢走。你很强，只怕父亲也打不过你。我输了，输得彻底，但你也会输的。”
　　壹说了最后一句，“时间快到了，你也接受父亲的诅咒吧。你会后悔的。”说着他便化为黑色的夔龙直接穿破结界从关山月中穿了出去，飞向天空。
　　憬愣在那儿，他与壹算是做了了断了，可柒的实力也摆在那儿，如果他要带走芷兰，带走红云，他根本阻挡不了，厄亡也阻挡也不了，甚至我也阻挡不了。
　　柒看了憬一眼，终于把黑气收敛起来，“她们的事暂时别提了，壹并非在说笑，虚生相的确领着十万军队将迹潋包围起来，先将这个解决，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吧。”
　　柒闭上眼睛，一切又化为黑暗，待他睁开眼睛之后，他们已是在花千楼之中。
　　柒只是虚晃一下，人已消失在花千楼之中。厄亡与憬均是一愣，“驱无尽之术”，他用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比起壹来不知要高明多少。
　　憬一脸颓色，“他真的有办不到的事么？”
　　厄亡也是不禁摇摇头。憬说道：“爷爷，亦舒姑娘就拜托你了，我去城门看一下。”迹潋毕竟是他的老家，他自然不想这座城变得像皇城西郊那样荒芜，毫无生气。
　　憬未等厄亡开口，人已出了花千楼。他已使出“剑逆乾坤”，处于天地之外，在空间中任意穿行。但这招比起夔氏一族的秘术“驱无尽之术”要逊色得多，只是比起他拙劣的轻功来说要好得多。
　　憬只是奔出数步，全身却如针扎一般，每个毛孔都被针扎着，疼痛的感觉流遍全身，体内的真气却不住地往外泄。虽然时间持续只是几个眨眼的瞬间，但那遗留的痛楚分明在警告着他，再随便使用“乾坤八剑”，真的会死。
　　憬喘着粗气，一咬牙，不敢再使用“剑逆乾坤”，一颠一颠地往城门赶去。
　　柒却已站到城门之上，他看了我一眼，“叁，这些日子多谢你钳制住壹。如果让他由着性子胡来的话，这天下不知要成了什么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说道：“你仍无法放手么？”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你不也无法放手么。”
　　“答应我，柒，别做得太过火。”
　　“我从没这个打算，那是薄决定，我会尊重她。“
　　我松了一口气，当时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柒口中的“薄的决定”与我所理解的“薄的决定”完全不同。
　　虚生相也如愿地见到柒，他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年，甚至为次把自己变得像老妖怪般活了下来。可他没底，柒会在这儿出现已经说明壹已经失败了。自己根本没什么筹码可以与他谈，可他非说不可。
　　“柒大人，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柒淡淡地看着他，“说。”
　　“让宿风不再背负修罗的命运。”
　　柒的话很干脆，“对不起，于这件事上，我真的无能为力。”
　　风在吹，那缺胳膊断腿的尸兵痴呆着看着城墙之上的那三人。虚生相真的有些意外，柒用上无能为力的词，在他看来，柒是无所不能的。
　　“是么，修罗永存么？那么，我也该为修罗一族发起最后的抗争。也是履行修罗的责任。修罗是孤独的，宿风，以后就靠你了。”虚生相说完，右手一挥，十指曲伸拉扯，操控着那十万尸兵攻城。
　　宿风冲下城门，他跑到虚生相跟前，“叔叔，不要这样。”
　　虚生相却是苦笑，“傻孩子，这就是修罗的命运，如果我不死的话，死的就是你了。忘了修罗，好好活着吧。”他手指头一个拉扯，十几个尸兵已将宿风挤了开去。
　　柒闭上眼睛，脸上尽是怜悯之意。他飘下城墙，右手捏了个剑诀，往上一挥，距他二十来米的尸兵完全被逆分阴阳。这招“逆天道”完全可以比得上憬的“天地无用”，他打了一个响指，逆分的阴阳卷成厉风将其余的尸兵给笼罩起来。那风就是一柄柄的利刃，完全将那困在风中的几万尸兵肢解。
　　柒右手往地下一按，大地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龙吟，然后地面就裂成碎片，那些尸体碎块便沉入地底，直接被掩埋。
　　十万尸兵只是在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被完全被灭，柒恐怖的实力，对在场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震撼。对于只身一人的虚生相更是一种无比的震撼。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前着个男人已完全超乎他所理解的范围。但是，他只剩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战，除了战死，他已无其他归宿。这是修罗一族的命。为了让宿风活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柒背转过身去，轻声道：“你安息吧。”右手只是胡乱一挥，那两根手指已重重地点在虚生相的眉心。柒于乾坤八剑的领悟已无人可及，憬在这招“剑逆乾坤”只能做到以剑或整个身体进行空间转移，而柒却可以做到身体的部分进行转移。
　　虚生相带着一丝微笑，看了宿风最后一眼，嘴巴一张一合，却已是说不出声了。但宿风清楚，他在说着，“好好活着”四个字。宿风点着头，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孤独，可事实上，命运要他孤独一世。
　　憬赶到的时候，虚生相已然倒下，他松了口气，“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可他的头脑突然一阵冰冷，傻傻地盯着柒，事情没有结束，柒还在，他才是最关键的人物。到目前为止，憬根本找不到任何对付柒的方法甚至连靠近他也成为一种奢望。
　　柒转过身看着我，“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微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阻止你。我只是希望芷兰可以获得幸福，我希望你别逼她。”
　　柒很温和地笑着，“我绝对尊重她的决定，不会逼她的。”
　　我知道柒向来说话算话，也稍稍放心，“壹残存的下属仍在作乱，我去把他们解决，然后回去。你呢？不打算回去吗？”
　　柒的脸上难得出现茫然，“你也应该知道天空之上到处是黑暗，恐惧一直伴随着我们。就算像你我这般实力，每天都是在提心吊胆地活着，所以我才会离开，我不想回去。”
　　我点点头，天空之上，孕育夔氏一族的地方给我的却是无尽的恐惧，你不知道自己在的害怕什么，你甚至不担心自己的生命被夺走，你的亲人被夺走，可心中就是有着一股心悸。长时间呆在那儿，我想我也是会疯的。
　　柒对着我道：“叁，谢谢你。”
　　“我们是亲兄弟，道什么谢，况且我也没帮你什么。不过你还是小心一些，竹篁的诅咒可不是闹着玩的。”
　　柒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我把视线转到憬身上，“好好待芷兰。”说着便往西北方离去。宿风也不希望留在迹潋，他向憬道别后便跟上我。
　　柒转过身对憬道：“我们回去吧，红云她们在等着我们。”
　　憬什么话都没说，他心中总腾起一股不祥的感觉，柒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两人往迹潋城内的客栈走去，却发现在那个方向窜起一道巨大的火光，看样子已有七八座房屋着起火来。
　　“客栈？红云在那儿？”憬已是站不住了，人以“剑逆乾坤”之意，不住向客栈方向移去。柒挡在他身前，“你不可乱用‘乾坤八剑’，你胡乱使用的话，随时会没命的。青岚和芷兰都在那儿，她们会相互照应的，火灾对她们来说算不得什么的。”
　　憬却无视柒，人一动又瞬间移动一段距离，柒在他身后喊着，“你还是放不下吗？红云……”
　　“她现在出事了，我停不下来……”憬只说了前几句，身体便如针扎一般，痛楚流遍全身。
　　柒突然出现在憬身旁，“我带你去。”他一把搭在憬的肩膀，穿入一个扭曲的空间中，带着一个凡人使用“驱无尽之术“对柒来说负担很是不小，只是一段中等的距离，柒已觉得自己全身真气泄了十分之一。他一咬牙，将所有真气提起来，冲入另一个扭曲的空间中。
　　待他们出来之时已到了客栈门前。整做客栈冒着烈火，火焰已完全把整座客栈吞噬了。青岚正死命地拉着想要闯入烈炎中的芷兰。
　　厄亡却在正面挡着她，“兰儿，火太大了，冲不进去了。“
　　芷兰的声音有些尖，她有些失去往日的冷静，“红云姑娘还在里面，我得把她救出来。我……不想他一辈子痛苦……”她的声音在颤抖。这些天来，她也想了不少，她所得的幸福可能只是暂时。在她心里，那个想法一直没有消失，“在他心里，红云才是最重要的。”
　　柒也冲了上去，他要拉开芷兰，却回过头订了憬一眼，“你呢……”
　　憬已完全愣在那儿，这个结局算什么呢，不是什么都没改变么。红云离开他了，永远离开他了，是永远。
　　便在此时，一个男人高举着火把站在众人面前，“他几如癫狂，哈哈大笑，”报应啊！报应啊！为什么不答应我呢？为什么不和我走呢？你有绝世的容颜，我有富可敌国的家产，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什么要拒绝我呢？红云姑娘……”
　　憬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的，口中吐着，“闻道。”他全身已让黑气给吞噬，血红的眸子尽是杀意。右手已将染黑了的晋天祭给拔了出来，直指着那个癫狂的男人——闻道。
　　憬只出一剑，他虽离闻道很远，但，只是那一剑，便已让闻道的脖子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如喷泉一般喷了出来。闻道扔下火把，双手捂着脖子的伤口，企图阻止鲜血流出，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力气，意识越来越模糊，双手反倒在脖子那道伤口，胡乱地抓着，只抓得血肉模糊，然后渐渐瘫下身子，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憬满身戾气，只是一个闪身便已越过厄亡、青岚和芷兰，冲入客栈当中。芷兰更是挣扎着要和他一同进去。厄亡迫不得已出手点了她的昏穴，这才将她拉了出来。
　　青岚在客栈之外干着急，“憬哥哥，快出来啊。”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抓住柒的手。柒看着陷入火海的客栈，叹了口气，“难道一切都是命。”
　　许久，憬才抱着一条尸体走了出来。那尸体依稀是红云的模样，虽然全身有些焦黑，却也辨认得出。憬将她放在柒的跟前，冰冷的声音几乎让人打颤，“好好安葬她。”说完，人已如一匹孤独的野狼，带着沉重而又孤独的步伐走了开去。他走得不快，却在一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青岚在憬消失后，仍不住地喊着“憬哥哥。”可一点用处也没有，憬没有再出现。柒拉着她的手道：‘他现在已经把自己逼入绝境，恐怕会生异端，入了魔啊！“
　　厄亡也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个重大的隐患，若他不解开心结，世间又有一场灾难。”
　　厄亡喃喃道：“现在，他会去哪儿？”
　　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着道：“上通天。”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在他心里，那句话反复念着，“所谓的诅咒就是指这个，狴犴……”
　　众人一想也对，毕竟红云是轩辙的妻子，怎么样也该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柒道：“事不宜迟，迟则有变。希望现在赶去那儿会来得及。”他又道：“青岚，你就和芷兰姑娘暂且留在绿泠姑娘的别院中等我们的消息。”
　　青岚正要开口，厄亡怀中的芷兰却挣扎着起来（刚才厄亡怕伤到她，不敢用力，所以昏睡也只是一小会儿。），“我要去上通天。”她说得很平静，却带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其中。“我要带他回来。”
　　柒也不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也好，我们立即启程，我怕上通天的四方柱愤怒会有事。如果外那样的话，后过就真的严重了。”
　　柒将亦舒送到绿泠的别院后和厄亡他们往西北赶去。那时天下正因为壹的离去而大肆庆祝，丝毫不觉死亡已经离他们那么近了。
　　柒一行人政府是赶了七八天时间的路便觉得不对劲，风中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耳边也隐隐传来鬼泣之音。那儿离上通天有好一段距离，可已是毫无人烟，连动物也不见一只，甚至连花草也不见了踪影。所剩余的就是一堆一堆的白骨。
　　柒一咬牙，“迟了……”
　　厄亡冲到最前，用真气化开吹来的寒风，可那鬼泣之音依然在耳旁奏响，挥之不去。柒的脸色更是难看，他也不出声，只是更急地往西北推进。
　　待四人到了上通天外的寂连村，那儿已是柒他们看到的第二十八座只剩白骨堆的村庄了。在上通天周围的八个繁华大城，十九个小城，二十八座村庄全都只剩下白骨，动物、植物，存活的，一个都没有。且看那势头，直有往江南一带扩展，甚至往中原扩展的趋势。
　　四人顶着那股黄泉之风，勉强挤进上通天之外。那儿早已成为荒芜之地，焦黑的土地上遗留着一具具骨架，却也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宿风，另一个是轩辙。
　　芷兰赶忙跑过去，扶起宿风，可他已是昏迷过去，在黄泉之风的吹拂下，没有化为白骨已算是命大的了。厄亡转向轩辙，可轩辙几如傻子，他脸上已是一塌糊涂，泥巴、泪水混在一起。他已是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念着“红云”两个字。
　　柒与厄亡两人面面相觑，在这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恐怕只有这两个见证者才知晓。可以他们的精神状态，如今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便在此时，黄泉之风大盛，夹杂在其中的四五副骷髅影儿竟往柒扑去。柒心中念道：“果然如此。”他手一挥，将卷来的黄泉之风与那些骷髅一同打散。他朝百鬼城郭看了一眼，那已成为废墟，口中道：“此地不宜久留，快些离开。恐怕四方柱愤怒已经破裂，妖魂从其中飞出到处杀人。但这不是最严重的。天，会塌下一角。”
　　自从那一根看不见的巨大柱子裂开了几道口子，那一声声的鬼泣便从不断绝。而那令人汗毛直竖的黄泉之风又肆无忌惮地吹拂着，带走天地万物的生气与灵气。
　　柒与厄亡一人背一个，将宿风和轩辙带到寂连村。黄泉之风愈加强烈，整个村子一下子死气腾腾。柒站在村口，将吹来的黄泉之风逆转为阴阳散开。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就算以柒的实力也无法长时间化开这黄泉之风。
　　宿风在众人的照料之下终于醒了过来，他一张开眼睛立时大喊着，“百鬼爆发了，憬……跑进四方之柱里面……”他说得没头没尾，只能增添厄亡他们的疑惑。
　　芷兰也很是焦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虽逼自己说得平淡，可那股担忧已表露无疑。
　　宿风低下头，慢慢回忆几天前发生的事……
　　憬从迹潋离开之后，一路使用“剑逆乾坤”之法，凭着他的愤怒，“剑逆乾坤”的距离拉得老长，只是三五天功夫便到了上通天之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上通天，就算见到轩辙又怎么样，大声呵斥他守着规则，没能好好照顾红云，然后以红云已死的消息打击他，证明当初红云选择他是一件错误。可他承认又怎样，他痛苦了又怎样，再怎么样也无法改变红云已死的事实。
　　憬站在百鬼城郭之外，心却得到这几天来未曾有过的平静。他知道百鬼一族的规矩，只在百鬼城郭之外喊着“轩辙”的名字。他这一喊已贯入真气，整个上通天都反复响着“轩辙”这两个字。
　　不久，那个风华绝代，英姿焕发的男人带着一丝疑惑站在百鬼城郭之上。憬会来找他，这倒是一件稀奇的事。
　　憬将一切悲伤压在心底，以着一种超乎平静而又严肃的口吻说道：“红云死了……”他的表情很严肃，就单凭这个表情，任何人都会相信他的话，那自然包括轩辙在内。
　　轩辙颤抖一下，然后挣扎着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那是憬的谎言，可他内心却隐隐相信那是一个事实。他明白憬绝不会用红云来作为一种借口欺骗他，更不会以红云的死来动摇他。
　　此时，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从百鬼城郭内冲了出来，一个劲将憬扑倒在地，他朝着憬的脸就几拳，口中大骂，“为什么要说谎，红云嫂子是不会死的……”憬的嘴角渗出血来，那是他一直忍着悲伤，忍着眼泪，咬紧嘴唇的结果。
　　那少年回头看了百鬼城郭上的轩辙，心急地说道：“哥哥，红云嫂子是不会死的……”鼎轩是个直肠子，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他口中虽然这么说，可那一脸的死灰已经表明他相信这个消息。轩辙也几近崩溃，他竟冲着憬大喊，“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她……”
　　憬回了他一眼，从牙缝中挤出那几个字，“那你呢？她是你妻子，做丈夫的，保护妻子不是你的责任吗？”
　　轩辙低下头，“上通天就是一个封印，别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你尝试过吗？一句封印就将一切推卸得一干二净。既然你不敢打破这规矩，那就由我来打破。”
　　轩辙猛地抬起头，挡在他身前，“你要做什么？”
　　“四方柱一直将你束缚住，也是因为它，红云才会死的，那么，就由我来将它打碎。”
　　“你疯了，四方柱碎了的话，天会塌下来的。”
　　“我不管，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别人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只想打碎杀死红云的真正凶手。”
　　轩辙挺起银枪，枪尖指着憬的喉咙，“守护四方柱是百鬼一族的任务，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它。”
　　“即使它是罪魁祸首，即使它杀了红云？”
　　轩辙咬着牙，好久才挤出那个字“是”。
　　憬将晋天祭拔了出来，剑尖也抵着轩辙的喉咙，“那我们之间，只有一人可以踏着对方的尸体去证明自己的信念是对的。”
　　憬说得愤怒，可他的内心却是有着一种未曾有过的平静，在关山月中那种感觉又在他脑中浮现。他就如浸在清凉的溪水中，舒服得令他不想睁开眼睛。
　　一股猛烈的狂风将轩辙吹开，天空之上的黑云黑沉沉地往下压，数十道雷电往轩辙身上招呼过去。轩辙毕竟是与厄亡齐名的人物，虽然被狂风急雷逼得手忙脚乱，但也还勉强避开风雷的夹逼。
　　“这是什么招数，以天地来攻守，他什么时候学会如此招数。”轩辙心中暗惊，可人却坚决地往憬逼去，手中的杀阵划着一个巨大的半圆，突而往地上一劈，他人借力跃向半空，杀阵如长蛇一般咬向憬的喉咙。
　　只是杀阵离憬仍有一段距离之时，地面隆起八尊石像，一举挡在轩辙跟前，其中一尊石像已死死将轩辙捏住。
　　轩辙只是稍稍一愣，另一尊石像挥着巨大的拳头往他砸去。这找若是击实了，轩辙必定会粉身碎骨。他将真气放出体外，双臂往外一张，硬将捏住他的石像的手撑了个粉碎。那时，那只房子一般大小的拳头已到了轩辙的脑门。轩辙急忙挥动杀阵，划出一道蓝光，将其粉碎。他刚站定，其余六尊石像已将他围了起来。
　　轩辙正想有所动作，可那六尊石像已完全化为碎石，一个红发少年站在轩辙前面，他手中那柄红色的巨剑异常显眼，以至于轩辙无须看他的脸也把他认了出来，“宿风？”
　　宿风说道：“憬，冷静点，醒一醒。你想要整个天下都给红云陪葬么。芷兰还在啊！”便在那一刻，憬脑海中那股清凉的感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炼狱火海。一股燥热之气在他心头萦绕，就连晋天祭也躁动起来，那焦躁之气一直冒出体外，形成黑色的火焰。
　　“现在一切都是太迟了，我已经无法面对她了。所以，毁了四方之柱，大家都重新来过。那时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不要遇上你们。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夔氏一族，我通通不想见。别把我拖下水，别把我卷进去。这辈子，这一切都是奢望，所以我只能期待来世。”
　　“如果没有来世呢，死了的话再也不会活过来呢？你一向很清醒的，怎么会相信把希望压在明天的鬼话。我知道，红云死了这个消息对你打击和大，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整个天下都赔进去。”
　　憬低下头，尔后又抬起来，“太迟了，你说得对，但已经太迟了。我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不会去改变，不会动摇。”
　　“即使明知道那是错的。”
　　“对错每个人的标准不同，你能分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吗？”
　　憬将晋天祭往后摆，那明显是“天地无用”的姿势。
　　宿风很是着急，“憬别再用乾坤八剑了，你会死的。”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所以我会以自己的命与天赌一把。”
　　憬说完，转向百鬼城郭，那是精神的牢笼，只有将它打碎，自己才不会再痛苦。憬身上黑色的火焰却在冒着寒气。他闭上眼睛，人已跃上半空，右手用力一带，百鬼城郭附近布满气剑，上至九霄下至黄泉，无处不在。
　　憬身如流星，狠狠地砸在那连绵不断的百鬼城郭的墙壁上，所有气剑在同一时刻爆炸。那道号称不损不坏的城郭成了马蜂窝，轰然倒塌。
　　憬人倒在废墟当中，双手喷出一道道血柱，人完全是一副颓废的模样。他抬头看着天空，那儿出现一道巨大的光柱，那光柱的高度已远远超过百鬼城郭，可百鬼城郭尚在之时，却从未露出一丝痕迹，那便是被称作四方之柱。
　　宿风冲了过去，他心中松了一口气，“所幸只是百鬼城郭被毁坏，并未伤及四方柱。”他正欲扶起憬，一股带着强烈的腐臭味道的风猛烈地刮着。风中夹带着的骷髅影儿见人便咬。只是沾染一丁点风，动物便化为白骨。那令人震撼的鬼泣在憬他们耳旁奏响着。
　　轩辙大吃一惊，喊着：“鼎轩，快走。”
　　鼎轩愣了一下，急忙跑开。轩辙趁机冲到废墟之上，杀阵大幅度劈了下来，一举将刮来的黄泉之风给劈散。他喃喃道：“不可能，四方之柱并未损伤，为什么黄泉之风会泄露出来。狴犴的封印变弱了，妖魂从四方之柱中逃了出来。”
　　在上通天传来一声老虎的吼叫之声，既而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竹篁大人，按照约定，狴犴将在此献出自己的生命。诅咒开始运转……”
　　轩辙被那风吹得退了好几十步，只是在那一瞬间，上通天除了他们四人外全都化为白骨。他喃喃道：“一切都是设定好了，从当初狴犴与四方柱融为一体便已经设定好了。只要柒出现的话，狴犴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拉毁了四方柱，借以将整个天下毁灭，逼柒大人回去。这就是诅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黄泉之风越来越猛烈，单凭宿风已无法阻止。轩辙不断挥动自己手中的杀阵，自己算什么，整个百鬼一族算什么，以生命、自由为代价来守护的东西却为了一个不成理由的原因毁灭。那样算是什么呢，为了它，自己未能陪在红云身旁。如果自己陪在她身旁的话，她一定不会死的。
　　天地算什么呢？以愚弄世人为乐么？
　　憬挣扎着爬起来，他甩开宿风的手，往四方之柱赶去，“既然所有魂魄都从那儿来，也许，红云也在那儿。”
　　宿风死死地拉住他，“太危险了，四方之柱已经开始衰亡，再也压制不下黄泉之风，你过去的话，会没命的。”
　　“红云在世之时，我救不了她，这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他说着，猛地一个抽手，晋天祭在虚空中劈了一下，“逆天道”将吹来的黄泉之风化为阴阳，称着那个空隙，他冲入黄泉之风中。
　　宿风跟了上去，一手拉住憬的右臂，“太危险了……”他话尚未说完，一股黄泉之风吹了过来，直接将他吹开，他只是扯下憬的一只袖子。
　　轩辙像发了狂一般，每一招都拼尽自己的全力，他需要发泄。只是黄泉之风夹杂着强烈的死亡的气息，他虽然真气浑厚却也无法长时间抵挡那股死亡气息的侵蚀。
　　宿风现在头都大，拉着轩辙便要往后撤。轩辙左手一扭便从宿风的手中挣开。“别拉着我。”
　　宿风真的有些火大了，一个这样，两个这样，他自己真的一点也不难受吗？百鬼又怎样，修罗一族的永世孤独真的那么好受么。可他答应虚生相要好好活下去，所以他得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忘记修罗。
　　宿风冲了上前，曦煌架在鼎轩的脖子上，“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杀了他。”他给鼎轩使了个眼色，希望他可以配合自己。鼎轩自然不是笨蛋，立刻大喊着，“哥，救我。”
　　轩辙一咬牙，现在他只剩鼎轩一个亲人，虽然他有九成九把宿风不会伤害鼎轩，但他已不敢赌那九成九，毕竟仍有百分之一的几率的意外，现在他已经输不起了。
　　轩辙的动作很快，只是转身的一瞬间，人已绕到宿风身后，杀阵横着架在宿风的脖子上，将他扯开，而在同时他拉着鼎轩跑到一旁。宿风被他这么一扯，呛得厉害，眼泪都飞了出来。
　　便在此时，黄泉之风又是大盛，将轩辙三人吹倒。一只骷髅影儿扑了下来，张着血盆大口，往鼎轩的头咬去。轩辙与宿风两人被黄泉之风吹得老远，已来不及去救鼎轩。
　　但，就在这个时刻，上通天流转着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直接将那骷髅影儿吹开。一个中年人抱起鼎轩，足下一点，人已到了远方。
　　轩辙要追上去，只是又刮来一阵黄泉之风，将他和宿风卷了开去。宿风刚才拉憬与轩辙已耗了大量的真气，已挡不住黄泉之风的死亡气息，晕了过去。
　　憬顶着黄泉之风，径自朝那光柱冲了过去。那肆无忌惮吹拂着的黄泉之风实在令他难受，只觉得每次被风吹拂，生命便被带走些许。而藏在黄泉之风中的骷髅影儿更是麻烦，除了直接用真气把它们吹走，根本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就连晋天祭也无法对它们造成大伤害。
　　其实晋天祭除了吸纳的能力外还有收容的能力，而收容的能力才是这柄剑被铸造出来的最终目的，可憬对晋天祭也只是一知半解，无法挖掘它的收容之能，否则，这些骷髅影儿就是上等的肥料。
　　憬也仅能够以“逆天道”将它们逆分阴阳，但它们没有实体，就算是“逆天道”也没有多大的作用。而且如今每使一次“逆天道”，他全身就像被针扎一般，痛苦直接从每个毛孔渗透出来。
　　他咬着牙，除了用上“剑逆乾坤”，根本没有其他靠近那光柱的法子。到如今这种地步，“天若”与“罡风允刃”就像小孩子扮家家一样幼稚，半点功效也发挥不出。所以憬除了在咬牙挺着，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一道光柱终于在憬的跟前，它发着幽幽的紫光，颜色却渐渐暗淡下去，看那样子，再撑上个十天半个月也是一个问题。
　　虚空中响起一个声音，“你来了？”
　　憬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他只是顺着回答：“我来了。”
　　他仔细打量眼前这根巨大的光柱，看外形，它的半径至少有几百米，难怪可以支撑天地，不让天地重合为混沌。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来找她？”
　　憬没有开口，他在研究如何进入那光柱之中。他尝试将手穿过紫光，却让一股斥力给弹了回来。四方柱愤怒既是天下魂魄之所归，自然不可能让生者进入。这既是对死者的惩罚也是对死者的公道。
　　“你进不来的，里面是死者的居所，自然是生者的禁地。”
　　憬摇摇头，“不会有什么地方是禁地，现在也只是缺乏一种方法。况且魂魄可以从里面出来，就一定有办法可以进去。四方柱一定有裂缝。”
　　那声音又似在嘲笑，“你进来又如何，它们对生人是绝不会客气的，而且它们只是虚影中的真实，就算是‘乾坤八剑’也对它们没有多大的作用，你进来的话，只会被它们给吃了。看到外面的白骨么，那些都是它们的杰作……你……”
　　那声音说到一半时，憬已发现那裂缝之所在，闯了进去。外面看起来只是一根简简单单的柱子，可里面却是大大的不简单，不仅空间要比外面看起来空阔得多，也复杂得多。里面就如一棵巨大的枯死了的树干，老根交错，而那些发着紫色幽光的魂魄便附在根处。
　　它们盯着憬，有些蠢蠢欲动，若不是这根巨大的柱子花费它最后的力气将它们勉强镇住，它们早已飞向这个生人，一口一口地咬掉他身上的肉，吸干他的血。它们恨啊，无论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死后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点，对生者的嫉妒与憎恨，这是它们作为魂魄的自觉。
　　憬丝毫不敢大意，将真气顺着晋天祭的意思流转，整个人如浴火一般，一股股灼热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而那柄晋天祭却成了寒冰，冒着丝丝冷气。灵魂畏热喜寒，一些挣开四方柱束缚的魂魄立即往晋天祭飞去。憬憋着一股气，忍着双手的伤痛，往外挥了一剑，将扑过来的魂魄吹走。憬只是动了一下，一双手变为紫色，那股针扎的痛楚之感又在他心头萦绕。
　　只是几次，那些魂魄便不敢随便接近憬，可美食当前，他们也不想放弃。憬一步一步走着，只是几下功夫便绕到四方柱的中央。他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四方柱的中央离光壁很远，不应该那么快就到了的。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用奇怪，是我用‘驱无尽之术’将你带过来的。”
　　憬四处张望，可周围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可渐渐地，在他眼前多了一棵巨大的老树。那可树的主干十分粗大，至少要上千人才可以手拉手围着它，大树的枝叶也十分茂密，只是在末端之处多了许多枯黄的叶子。
　　憬往大树瞧了一眼，那主干上分明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正是这道裂痕阻断了大树根部输送上来的水分和养料，让大树渐渐枯死。憬四处张望，只见地底冒出许多树根，那些树根上束缚着许多魂魄，想来这些魂魄便是大树的养料。
　　憬回过身来，对着那棵大树喊着，“红云在哪儿？”
　　但此次那声音没有开声，只是发出一阵熟悉的咳嗽声，好久，那声音才道：‘就算你找到她又怎样，死后便会忘尽生前的一切，只留下对生者的怨恨，就算你找到她，她也不会记得你，甚至要杀了你。“
　　“那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我反觉得是她欠你的。人死如灯灭，你什么也抓不住的，放手吧……”
　　憬瞪着那棵大树，厉声道：“你不愿说我就自己去找，就算找上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我都要找到她。”可他心中在翻腾，找到她之后呢？和她再续前缘，和她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她期待的人并不是我。对她说我对她的感觉？可如今那份感觉也已经淡了，甚至连她的影子也有些模糊。那找到她之后做什么呢。
　　那声音并不响亮，但憬很明显地震撼了，“如果她不在这儿呢？”
　　憬不可置信地颤声说道：“你说她还没死。”憬摇头道：“不可能，是我在火中将她抱出来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走了……”
　　“你真的清楚吗？你真的看清楚吗？”
　　憬低着头，一切都是太突然了，突然而来的大火，身手不错的红云死在烈炎当中，似乎一切都不是很自然，说是拙劣生硬也不为过。憬转过身，往回走，他打定主意，必须回迹潋一趟，他必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心中也隐隐觉得这件事，柒是逃脱不了干系的。
　　那声音似乎在叹气，“当初真不应该把晋天祭交给你，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今天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憬一时呆了，其实刚才那话的声调他已是觉得十分熟悉，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可如果听到这一句仍想不到的话，那他就不是憬了。
　　“干爷爷？”他真的十分愕然，他无法想象当初把晋天祭交给他的老头会是和四方柱融合的狴犴，“您现在怎么样了？”
　　狴犴叹了叹气，“心脉完全断裂，运气好也只能撑上十几二十天，运气不好，七天就结束了。大限不远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龙生九子，却都是忠于夔氏一族。这是竹篁大人的命令，我就是死也不可以违背。”
　　憬真的火大了，“只是因为他的一个不正当的想法，就剥夺干爷爷的生存的权利，多么自私。夔氏一族都是自私自利的家伙，壹是，柒是，那个什么竹篁也是。”其实当初他认狴犴为干爷爷只是为了从他那儿得到好处，可一旦确定了身份，他便会真的把他当作爷爷看待。他父母早逝，对亲情更是渴望，所以他不愿一个好不容易得来的亲人离他而去。
　　“我去找柒，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乖孙子，夔氏一族也并非万能的，这伤他是治不好的。这是竹篁大人对他的诅咒，对他不愿回家的惩罚。”
　　憬却想起什么，“干爷爷，你刚才说红云不在这儿，她没死？”
　　“她是不可能死的，在薄尚未回来之前，她是不能死的，柒大人不会让她死的。”
　　憬恍然大悟，“难怪当时他看见红云死了表现得那么平静……他不可能那么冷静的，因为他也爱红云，不，准确来说是爱薄。”他停了下来，“干爷爷，柒究竟要做什么？”
　　“他……”狴犴停了下来，“我本不该告诉你的，可，我也不想瞒你。他要见薄，他要再继续和薄在一起。”
　　“薄，不是死了吗？柒没能力将她复活。”
　　“人是没法复活的，可是有轮回，薄不愿柒大人在执着地爱下去，所以她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七，企图让柒大人再也找不到她。但她太小看柒大人了。”
　　憬的脸色都变了，“你是说柒要把她们的灵魂抽出来，使薄重现。”憬在颤抖，柒的目的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不仅红云、青岚、就连芷兰也会离开他，从此离开他，而他会从此孤独。他一时呆在那儿，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阻止柒，就算要了自己这条命也要阻止他。只是真的阻止得了么……
　　寂连村
　　听宿风说完之后，芷兰真的冷静不下来，憬用了“天地无用”，遭受剑招反噬的他在充满魂魄的四方之柱之内很是危险，随时都会没命的。
　　“爷爷，我要去上通天，我去找他。”芷兰说得很是坚决。
　　厄亡一脸严肃，“不可，太危险了，上通天那儿黄泉之风大盛，先不说无法靠近四方柱，就算靠近四方柱，一时半会也进不去啊。四方柱的生命力渐渐消失，天随时都会塌下来的，太危险了。”
　　柒看着一脸坚决的芷兰，心中一片怅然，倔强的个性和薄也是一模一样，这是她的坚持不是为了自己。不，她只不过是忘了而已，当她成为薄后，她的坚持一定是为了自己，一定是。他走到芷兰身旁，对厄亡道：“芷兰姑娘坚持要去，在下便陪她走一趟吧。”
　　厄亡是相信柒的能力，有他在，芷兰的安全是绝对有保证的。他也担心憬的情况，能找到他自然最好，找不到他至少也可以得到一些线索。他心中有些郁闷，有时总在问着自己，是否当初不该把芷兰许给他，不该将他逼得太紧，他心中仍有着那个红云的位置，再与芷兰在一起也只会另芷兰痛苦。
　　厄亡叹了口气，“如今天下乱成一窝粥，这个时候再想这些也没什么作用了。也许再过几天，大家都不复存在了。”
　　芷兰拉着厄亡的手，说道：“爷爷，你别担心我，没事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厄亡只是点点头，他并不想绊着他心爱的孙女。
　　芷兰松开手，便往屋外冲去，柒急忙跟了上去，反跑到她前头。他激起全身真气化开前面吹拂而来的黄泉之风。
　　只是一会儿功夫，上通天的黄泉之风便更加凛冽，强如柒到那儿也花了三四个时辰。而芷兰的情况便更加差，虽然柒破了黄泉之风的侵蚀，可剩余的死气却偶尔侵蚀芷兰的生命，她一下子白了脸，嘴唇都有些发紫。欺霜的寒气笼罩着她，虽然能阻止一些死气的侵蚀，可本身也让芷兰冻得发抖。
　　柒握着她的手，将真气缓缓传给她，一时间也阻止寒气的入侵，只是这么一来，他们的速度便更加缓慢了。芷兰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她内心不愿将自己的手为柒握着。我与厄亡握着她的手，那是亲情，憬握着她的手，那是爱情，而柒，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连朋友也够不上。
　　柒没有介意，只是温和地微笑着，他知道这是急不来的，她总有一天会记起来，尽管那只是薄的记忆的碎片。
　　两人走入百鬼城郭，那道巨大的紫色光柱所发出的光芒虽然强烈，却比一开始要黯淡几分。柒见到它，眉头微微一皱，已经伤成这个样子，怕是治不好了，但他也不在意，天就算塌下来，他也无惧，最多重新造一根四方柱将天支撑起来，那也只不过多耗百年时间罢了。只要薄回来，这百年时间很容易过去的。
　　那个声音恭恭敬敬地说着，“柒大人，狴犴参见。”
　　柒看了它一眼，“父亲的诅咒吗？”
　　狴犴道：“大人，您是来找他的吗？”
　　“恩！”
　　“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什么？你……”
　　芷兰忍不住插上一句，“他去了哪儿？”
　　“迹潋。”
　　她仍想说什么，只是她未张口，人已是软倒下去。
　　柒是大急，“你做什么？”
　　“我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在死之前帮大人这个最后的忙。放心，她没事，只是昏睡过去而已，几天后自会醒来。”
　　“你……”柒无语，他充满矛盾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心道：“我太自私了么。”他抱起芷兰，向另一侧走去，渐渐消失在天地之间……
　　自壹消失这个消息在中原传开之后，人们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社会秩序也渐渐回复正常，大家又把精力投放于劫后的重建。那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毕竟五座繁华的大城市要从废墟中回复原来的繁荣的难度可比登天。
　　但人们有信心，经过那么大的劫难之后还可以生存下来，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只是西北部传来的噩耗又让一度干劲高涨的人们坠入地狱。西北一区一个人也没有，全都死了，原因只是一阵风，一阵不同寻常的风，许多人都称之为黄泉之风。只要被黄泉之风所吹拂的人，如果没有少许修为，立毙当场，就算有所修为也撑不了一时半会。
　　虽然那阵黄泉之风停留在西北地区，但也渐渐往东南扩散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东北与西南的人们都纷纷涌向东南。可东南占地不大，一时间多了这么多的人口，承受不住。为了生存，争斗便是少不了的。而正是如此，物价上涨，原先一文钱的包子竟涨到十两，可到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钱啊，抢了吃进肚子才是首要的。东南一时乱成一团，几乎每天都有暴动。
　　西南……
　　那个中年男子带着鼎轩从上通天一直往南，只是要不住抵御黄泉之风的吹拂，他们走得很慢，过了三天才出来黄泉之风的范围。一路上，那个中年人一直都没开口，鼎轩都几乎要怀疑他是个哑巴。当然他知道那个古怪的中年人不会是哑巴，只是他心中有些伤痕，他不愿意开口。
　　一直闷着，鼎轩可就受不了了，他一直在那中年人耳旁轰炸，老说些可有可无的废话，又问一大堆白痴的问题，但任凭他说破嘴皮，那中年人就是不吭一声。至此，鼎轩宣布投降，他对那中年人完全没有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外界的山山水水上。
　　经过壹的恐吓，这山山水水已让慌乱的人们急忙的步伐所踏乱。虽然它们不复当年的秀丽，可对于一个长时间困在上通天的少年来说无疑是神迹。无论是破败的村庄还是空无人烟的城镇，又或是泥泞不堪的郊外，无不吸引着他的眼球。
　　“难怪大哥一直要出来，原来外界是这么的奇妙，上通天我一直认为那儿已是世上最美的地方，没想到这儿更是人间仙境，这些房子的造型简直惊人啊，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他一个人在那儿大放厥词，可那中年人却一点搭话或让他闭嘴的意思也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鼎轩发现这个中年人十分喜欢呆呆地看着天空，只要是休息的时候，他便会呆呆地看着天空，无论那时候是白天还是黑夜。
　　“亲人呢！你知道吗？我父亲就在那鹅！”鼎轩指着其中一颗星星说着，然后他又指着旁边那颗星星说道：“这一颗是我母亲。”他叹了口气，以一种怀念的语气说道：“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就走了，而年纪仅有十三岁的大哥就挑起他们的重担。我们知道他们在好好地看着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中年人终于开口，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吟，“他们看得见吗？”
　　“一定看得见的，因为他们不会舍得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的儿女。”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可惜，他们已经没有儿女了。以后你自己保重吧。”那人说着便慢慢往东边走去。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天蓝。”他回答得喊干脆，因为他决定以后不再用这个名字了，这是他们给他们心爱的儿子的名字，自己不应该玷污它的，自己不配……
　　鼎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中年人远去的背影，发出“恩”的一声，又点了点头，谁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除了他自己。他望着天空，说道：“该去找哥哥了……”
　　迹潋……
　　憬睁开眼睛已经回到他的家中，在那一刻，他真的以为以前的种种只是一个梦，现在梦醒了，什么都不会变。在中原某个角落会有一个叫红云的女子，也会有一个叫芷兰的女子，只是他们不会相遇了，他们之间的悲剧也不会再产生了，以后他只要和青岚一直相依为命就行了，也许会开间木雕店铺，安安分分地过完下半辈子。
　　憬很是兴奋，急匆匆赶到青岚的房间，只是那儿没有一个影儿，有的只是布满灰尘的床、桌子和椅子。芷兰曾经打扫了一次，可时日一久，又成了这副模样。
　　憬傻笑着，“青岚一定出去卖竹子了，一定是这样。”只是他一低头，右手正紧紧握着一柄剑，一柄将现实带来的剑——晋天祭。
　　“为什么会有这柄剑？”他企图欺瞒自己，右手尝试将剑扔掉，可右手五指却紧紧扣住剑柄。
　　“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像傻子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突而他似醒悟过来一般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还要沉迷于梦境多久，我要一个真相，而且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少。”
　　他出了竹林，却发觉整座迹潋挤满了人，比之他与壹对决之时的人还要多上六七倍，到处是密密麻麻的人，就算是站着也是挤得难受。
　　憬内心道：“看来黄泉之风的影响范围又扩大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想要在人山人海中穿行，除非用上“剑逆乾坤”，否则那是痴人说梦。
　　憬捂着自己的胸口，现在的情况很是糟糕，再用上乾坤八剑也许真的会要了他的命，但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红云是死是活这个迷团一直在他心头萦绕，如果找不到答案，他就无法静下心来，就无法和柒了断。
　　憬不敢多用乾坤八剑，只是用了四次“剑逆乾坤”停在成为废墟的客栈前，那儿已成了一堆灰，仅有少许的断壁残垣留下。憬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心中便传来一阵悸动，那是狴犴给予他的，只能用一次的“探索”。借以大地的记忆，感受当天发生的一切。
　　但憬只是迈了一步，便往后缩，也许真相并非想狴犴所说的，那样的话，他便必须承受第二次的打击。心中的伤疤本已在击碎百鬼城郭之时好了大半，他实在不愿再去揭自己的伤疤，也许会伤得更重，伤得更痛。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他闭上眼睛，右脚又缓缓往前一步，然后左脚又慢慢跟上，一幅又一幅画面在脑海中显现。因为紧张，真气运行得激烈，几乎就要超过身体多能承受的极限。
　　待憬站到中央之时，他停了下来，大地泛起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一双透明的土黄色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绕着憬的身子，盘旋着摸着他的头，然后渐渐伸入憬的脑袋之中。
　　憬一时睁大眼睛，看着重叠在一起的画面……
　　柒倒在客栈的楼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稍稍活动一下身子，毕竟在楼梯睡了一个夜晚并不是一件很好受的事。突然，他的眼里露着血光，一股黑气在他周围环绕着。他一字一字地吐着，“壹，你真的这么做了。”他下了楼梯，走到客栈门口，周围的黑气已将客栈大门给吹开。他走了出去，消失在人海之中。
　　而一直站在柒身后的还有一个女子，她看着柒那愤怒而又哀伤的背影，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圆他的心愿，就算因此会要了自己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她也在犹豫着，那个女子对憬来说也是那样的重要，憬虽没说出口，但从他的眼里看来，那女子在他的心中占着一个很大的位置，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位置。她呢喃着，“对不起，憬哥哥，我一定要圆他的心愿。”
　　青岚驻足在红云的房前，她手里拿着一碗药，轻声唤道：“红云姐姐，我送药来了，公子说再喝上这一回，你体内的余毒便完全清除了。”
　　“吱呀”，红云将门打开，她依然戴着黑色的面纱，她的表情虽什么也没表露出来，但那双带着神采的眼睛已说明着她怀着希望。
　　青岚走了进去，将药递给红云，“红云姐姐，喝了这副药，你一定可以回复原来的容貌的。”红云的纱巾微微颤动，想是她在笑吧。她接过药，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净，这一下她便真的松了口气。她坐了下去，“青岚妹妹，你也坐吧。”青岚看得出，她有话要对自己说，也便坐了下去。
　　红云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道：“青岚妹妹，你是否爱上柒……”
　　青岚没有开口，可她不自在的表情已替她回答。
　　红云叹了口气，“不是姐姐要泼你冷水，柒一直在等着薄，他就像你哥哥那样固执，他不会爱上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能做的便是将薄还给他。”
　　“她已经死了，不会……”红云的话并未说完，便觉得一阵晕眩，只是一眨眼功夫便昏睡过去。
　　就在此时，柒去而复返，出现在红云房内，刚才他在去花千楼的路上一阵躁动，怕红云出什么事的他转了回来，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青岚对红云下了迷药。
　　柒只是一眼便看穿了青岚的心思，口中说道：“你太傻了，这种事不该由你来做的。”
　　青岚摇摇头，“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公子。如果用寻常的方法将红云姐姐带走的话，憬哥哥一定不会罢休的，所以只能制造红云姐姐死了的假象。希望憬哥哥在悲伤之后可以忘了红云姐姐。”
　　柒走到青岚身旁，将她拥入怀中，带着歉意说着，“对不起。”然后放开她。为了这个计划他决定做一件他并想做的事，对一个生者用上他从未用过的秘术——牵发之术，而对象自然是闻道。
　　柒要拿捏好时间，他要将□留给憬欣赏，并且要他亲自确认红云的身亡。以他的能力，要造成一个假死之状是异常的简单。而且他完全计算了憬的心理，得知红云身亡之后绝对会去上通天质问轩辙，出于恨与嫉妒，他是绝对不会让轩辙见到红云的遗体的，所以遗体会拜托他们。
　　而那时候，厄亡见到化身为魔的憬自然不会将红云的遗体放在心上而选择追去上通天，那么顺里成章，红云便会在青岚那儿。
　　憬眼里冒着火光，他亲眼见到自己从火焰中将熏得发黑的红云抱出火场，自己一身黑气，几如恶魔。他闭上眼睛，这一切已经足够了，看了这些，他所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那一刻他有些心痛，一个一直以来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竟为了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欺骗自己。可想了想却发觉自己没法怪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她爱那一个男人。爱一个是没罪的，因为爱而做出的事在一定领域上来说是没有罪的。
　　憬定了定神，如果他猜得没错，在绿泠的别院中的冰璃她们一定也被柒带走了。而剩下的便只有与厄亡一起上路的芷兰了。柒是绝对不会硬从厄亡手中将芷兰抢走的，那是他的性格，所以也许她暂时是安全的，但那只是也许。
　　憬虽然猜想绿泠她们被带走，可仍忍不住去那间别院一趟。一切果如他所料，那儿已被其他一群人“霸占”了，就连君望和环儿也都不见了。
　　“希望还来得及，上通天。”憬真不敢再做一秒无意义的停留，他连续使出“剑逆乾坤”，在人海中闪动，许久才闯出迹潋。只是这么一来，他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嘴角之处多了一道血痕。
　　“芷兰，等着我……”
　　上通天的黄泉之风越来越强烈，四方柱的封印也是一点一点地消退，只怕再撑不了七天了。
　　寂连村此刻就如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摇摆不定，不知何时便会被倾覆。那儿虽然有柒设下的结界保护，却也是摇摇晃晃，只怕撑不了一天，结界便会被黄泉之风吹垮。
　　厄亡在农舍急得团团转，距芷兰与柒去上通天也有十一天了，可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本想出去寻找，可青岚也受到黄泉之风的侵蚀，卧倒在床，他一个人要照顾三个病人，怎么也是走不开的。
　　由于劳累与担忧，他的容颜变得更加苍老，脸上的皱纹都几乎可以把他的眼、口、鼻给埋了起来。他呆坐在一张椅子上，口中喃喃道：“不知兰儿现在怎么样了？”
　　便在此时，一把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爷爷……芷兰……”那分明是憬的声音。
　　厄亡立即迎了出去，那时憬正站在门口。厄亡原以为再见到这个小子，会狠狠地骂他一顿，但真正见了面，他却只能带着惊讶说着：“憬？”
　　憬见到厄亡，心下稍稍一松，急忙问道：“爷爷，柒和芷兰呢？”
　　厄亡说着，“他们去上通天找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没遇上他们？”
　　憬知道一时半会也很难和厄亡解释清楚，他听到柒和芷兰在一起，心下便是一沉，看来自己来迟了。
　　憬不经意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躺在床上的青岚。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青岚还在，那么芷兰她们应该没事。他匆匆进了屋，走到青岚身旁，温声道：“青岚，好些了么？”
　　青岚睁开眼睛，眼里带着歉意，她在掩饰自己的歉意，可憬下一句便击碎了她，“你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呢？红云没有死，对吧？”他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他无法责怪一个一直相依为命的妹妹。但青岚却是含着泪，一直重复着“对不起”。
　　厄亡也是一愣，他正想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柒出现了，他就出现在青岚身旁。一股金黄色的真气将憬吹开。柒抱起青岚，“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干青岚的事。”说着便用上“驱无尽之术”消失在憬跟前。
　　憬一咬牙追了出去，厄亡叫住他，“在你心里，还是那位叫红云的女子比较重要么？”
　　憬没有回头，他略微嘲讽自己的味道说着，“也许是也说不定。”说着便往上通天的方向奔去。
　　厄亡站在原地，脸上似微笑又似苦笑，“也许……那即是说……”
　　憬知道只用两条腿是追不上柒的，况且十有八九，他是在关山月那儿，如今的他并没有掌握钥匙，是绝对打不开关山月的大门，所以他只能去找狴犴。
　　上通天的黄泉之风已如沙漠中的风暴那么强烈，憬凭着浑厚的真气也举步艰难，每一步都要耗很的劲，在这种时候，用上“剑逆乾坤”也没多大作用，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着。
　　许久，他才到了百鬼城郭之内，四方柱所发出的紫光已是十分黯淡，藏于黄泉之风中的骷髅影儿比起之前要多出数倍。那对憬造成很大的麻烦，好在狴犴知道憬来了，勉强提升封印的能力，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魂魄，让憬好受些。
　　“干爷爷，你怎么样了？”
　　狴犴又是连声咳嗽，“已经无所谓怎么样了，只怕撑不了几天，身体都快没知觉了。你想要关山月的钥匙？”
　　憬郑重地点了点头。
　　狴犴叹了口气，“就算到了关山月，找到柒大人又如何呢，你不是他的对手，在这种时候，他是不会放手的，那是他生存下去的希望。现在掌握着关山月钥匙的人只剩一个——叁大人，他也保存着当年的记忆。”
　　憬看着暗淡的四方柱，颓然道：“干爷爷，你能不死吗？”
　　“我也想，但很可惜，只怕三天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你呢！”他说得很淡然，一副看透人间一切的样子。
　　憬是一颤，眼眶有些发红，“不要，这样我又成了一个人了，现在您可是我最亲的人了，青岚也离开了我……”
　　“这就是‘天命’，虽说乾坤八剑中有‘逆天道’一招，但真正做起来，难啊！还有，乖孙子，想想自己吧！我觉得你真的很像柒大人，也许最理解他的人是你。因为你们都给自己束缚了。”
　　憬转过身子道：“爷爷，您一定要撑下去，撑到我下次来的时候，至少啊！”
　　憬跑着离去，他心中红云的形象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模糊了，只是他一直强迫自己要将最大的位置留给她。“这就是自我的束缚吧！柒也和我一样！”
　　憬冲出上通天，我正在那儿等着他，这一切都按着已经编好的剧本在演出，憬是，我是，柒也是，大家都只是灌于天命之下的棋子。
　　憬第一次称我为“师父”，“师父，带我去关山月，再迟些许就迟了，芷兰她们会被杀的。”
　　“那之后呢？”我必须提醒他什么才是现实。
　　“阻止柒，就算要了我的命。”他很是坚决，除了以相搏，他已无另外的方法。
　　说句真心话，我并不希望他去找柒，凭他的实力根本连柒一根汗毛都动不了，但我无法阻止他，因为我是他“师父”，必须尊重他的意愿。
　　憬突然问道：“师父，你可以修复四方柱么？”
　　我很干脆地摇着头，“能修复四方柱的人仅有柒，不过那需要百年的光阴，凭现在的状态，只须一年时光，整个天下都要让黄泉之风给侵蚀得一干二净。所以才会有你手中的晋天祭。当初造它正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而它也是带你到最后的战场的工具。”
　　憬稍稍一愣，“最终的战场？”
　　我已没时间与他解释了，闭上眼睛，当年关于薄的记忆被翻出水面。一幅有一幅的画面在脑海闪动，于是我们开始下沉，直至完全没入地底。
　　许久，憬睁开双眼，他已经站在那一片土地上，感受着明媚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那儿的确是一个圣地，鸟语花香，到处洋溢着祥和。但憬看来，这种祥和只是一片虚伪。
　　那间大房子还在，柒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我们一眼，口中说道：“还是躲不了吗？”
　　憬已失去和柒废话的耐性，张口便道：“放了她们……”
　　“不可以。”柒比起憬来更加干脆更加坚决，他一直期待着的终于要成为现实，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放弃，“我必须见到薄。”
　　“只是这样，你就要夺去七条性命。其中还有青岚，她呢？不仅仅是薄，她也一样喜欢你。她可以为了你，不惜欺骗我这个与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人，甚至牺牲她的性命。”
　　“我知道，那是因为她继承薄爱我的灵魂。”
　　“不是，青岚不是薄，她只是她自己，她喜欢你不是因为她是薄灵魂的一部分。”柒异样的表情说明他已经动摇了。
　　“爱真的可以千秋万世么？你喜欢你的承诺多于喜欢薄。”
　　柒一张脸立时变了，黑气顿时笼罩着他，“胡说，你不也喜欢着红云吗？你竟无法体会我的心情。”
　　憬闭上眼睛，回想过去，与红云在一起，疯狂多于快乐，那应该算不上爱。他说道：“我们都错了。我们爱的只是自己的想法，我们太固执了，都不敢有其实我们并不是真的爱她的想法。我们不允许自己这么想。”
　　柒冲口而出，“够了。”
　　我挡在他们之间，“这儿并不适合，换个地方吧。”
　　三人只觉眼前一片漆黑，待重回光明时，已经回到上通天。
　　憬不能让柒抢得先手，他突然冲了上前，晋天祭一挥，天地所有灵动之气全被封锁，就连黄泉之风也在那一刻停了下来，而凝成了巨大的金黄色剑气顶天立地地朝柒劈了过去。柒却根本没把乾坤八剑放在眼里。乾坤八剑是他创的，憬用乾坤八剑对付就只有败北这一条路。
　　柒闭上眼睛，右手一挥，便将直冲过来的剑气逆为阴阳两道。他的动作十分轻盈，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个圈，然后往前一指，憬的周围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气剑，上至九霄，下至黄泉，无处不在。憬是一愣，柒只是随便那么一挥便使出了“天地无用”，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他只是稍一分神，身上已中了七八十剑，满身伤痕。
　　事到如今，他除了用上“天地无限”之外别无他法。他闭上眼睛，灵魂在那一刻已经融入天地之间。
　　我一看便知不妙，“天地是柒所造，用上‘天地无限’等于是把小命交到他的手中。”
　　憬只是那一瞬间，便已尝到苦头，灵魂被扣死了。柒依然闭着眼，这种决斗对他来说是无聊无意义的。他并不想要憬的命。等憬全身伤得差不多了，他意念一松，让憬的灵魂重回肉身。
　　但此时，晋天祭发着异样的光芒，时而幽蓝，时而血红，它自己漂浮在半空之中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剑刃已深深地刺入地底，而剑柄已经顶着天空，并慢慢将压下来的天空撑了回去。
　　憬的周围暴出一阵白光，他的身体渐渐往上飘，就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地往上飘。柒却看着我，说道：“叁，你是要做什么？”
　　“那才是最终的战场。”
　　“那没有任何意义，他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你的对手不是他。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自己清楚，不，是你们都该看清楚。”
　　柒终于缓了过来，“考验？”
　　我化身为夔龙，绕着那一道光柱，一直盘旋向上。柒会跟来的，如同许多人一般，他也需要一个了断，虽然他不知道要和谁了断。
　　柒看着我们，终于也化身为夔龙，穿破云空，追沙上我们。憬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正飘在空中，而且仍在继续往上飘。他不清楚自己会到一个什么地方，但绝不会是一个好地方，也许就是柒的老家。
　　三人（应该是一人两夔龙）穿破层层白云，升到一个不知道的高度。憬刚到天空之上，整个人立时软了下去，那儿是一片漆黑，但绝不是简单的黑暗，他只是觉得恐惧，好象除了恐惧之外，他的其余情感都失去一般。天空之上所带来的恐惧，不仅今是他，就算是我与柒，到了这个地方，也是忍不住颤抖。这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明知道他威胁不了你的生命，甚至你的一切，但却总会有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感觉。介于失去与未失去之间的患得患失，我们产生了恐惧。
　　憬勉强站直了身子，“我们之间还没完呢！”他失去了晋天祭，犹如失去了一臂，攻击对柒来说更加的微不足道。
　　柒淡淡说道：“在你用上‘天地无限’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刚才是因为恐惧，憬一时忘了自己身上负着极其严重的伤，待柒一提起，他便觉得自己每动一下哪怕只是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全身便如给活生生撕成碎片一般，那股痛楚实不是人所可以承受的。
　　憬突然一震，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回响：“绝望吗？无论怎么努力也不是别人的对手，不甘心吧！”憬顿时战意全消，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哀，黑暗正在吞噬着他，“可怜的孩子，我可以原谅你将我置于黑暗之处，也可以让获得无上的力量，把你的手给我吧，伸出你的手吧，孩子。父亲不会再丢下你不理的。”
　　也许我仍没有资格，所以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旁观。就如同竹篁那个时候一般，所谓的考验又或是真理之门已经出现了，但从目前看来，也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憬的败北。
　　柒对于黑暗很是反感，这也是他一直不愿回天空之上的原因。他冷冷道：“若你愿意被黑暗埋葬，不如由我来了结你。”
　　黑暗中，憬已不知在哪儿了，只是听得他的声音从我们心底传来，“芷兰、红云她们还在等着我去救呢，我怎么可能被黑暗或是你埋葬。”
　　我们都听不到，可那声音却是清楚地在憬耳旁响起，“红云她所等的人可不是你啊，她只是等着轩辙，你只能充当一个被抛弃的角色，一次又一次。但是，你无须介怀，父亲会照顾你的，把你的手伸给我吧，让父亲牵着你的手，就像小时侯那样！”
　　柒右手一抖，突然使出了“天地无用”，千万道气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剑气四射，但全如泥牛入海，一点声响也没有。此时，一只脚从下踢了上来，柒右手一挡，竟不由得后退几步。但，又有一只手袭向他的后腰。憬已完全舍弃乾坤八剑，靠的只是自己的意识，靠着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的本能。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只能一直恐惧着。
　　柒已是第二次后退了，这对于他来说真的破天荒的第一遭，就算是竹篁也未能连续两次逼得他后退。这时，一个影子从半空袭落，柒右手捏了个剑诀向后一摆，身子一侧，右手已摆了出去，刚好点中了憬的拳头，立时把憬弹飞出去。
　　那个声音又回荡起来，“你不是一直追求光明吗？怎么不也是和我一样，只是为了那个叫薄的女子，你可以牺牲七条性命，其中更有真正喜欢你的人！嘿嘿……堕落啊！”
　　柒朝前方劈了一掌，可什么都没碰到，那个声音在触碰他心中的禁忌。
　　“不承认？你爱的是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不应该尊重她的意愿么。她既已不爱你，把自己一分为七，比该放弃才是，妄图再见她一面，那算什么。你爱的是那个承诺而已，自私的小鬼。为何还要欺瞒自己，为什么要置我于黑暗而不顾呢，你不应该接受我的么？你心中的光明蒙蔽你的心，所以你才看不到真相啊。哈哈……”
　　柒已是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可言，那个声音就像是从他内心跑了出来一般，也许那就是他自己也说不定。柒在说服自己，那只是黑暗的迷惑，但他也隐隐觉得，它说的是事实。也许他的内心也是这么想着的，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便躲在光明的角落，不敢转过身看身后的影子，一味地否定影子对他说的话。
　　在那一刻，柒真的开始理解什么是天空之上的本质，什么是考验的本质，在这儿也许是迷惑，又也许是你欠缺的，在分辨黑暗、谎言、光明与真理四者之后，人往往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个结论代表着他的愿望与需要给予自己的答案。而看穿这四者的便是考验本身。
　　憬似乎比柒更早明白，“也许我们都是恶魔，大家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牺牲别人。”
　　柒却道：“我们都是神啊，为了别人，不惜让自己堕落成为恶魔。”
　　“结束了……”两人异口同声，真气、铭文、身份、地位……属于他们的一切都从他们的身体抽离，飘散到那一片四相的世界……
　　“一切的黑暗，由我来偿还……”
　　漆黑的天空突然闪现出耀眼的白光，伴随在雷鸣的声响之下，汇聚成片片花瓣，犹如一朵洁白无暇的莲花正在绽放着生命的绚烂。
　　那是一个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景象，可憬已无余力去欣赏那人生难得一见的奇观。舍弃了地位、声名、绝学、真气……自己的一切的他如流星般往下直坠。他的眼睛就像水晶球一般，透彻而又明亮，心里的光明与黑暗完全消失，将内心的一切真正想法摆在自己那双眼睛前，任由着那一双眼睛去审视。
　　我喃喃道：“将自己获得的光明还给黑暗，抹去心灵中的光与暗，揭去迷雾，然后看清自己。这也许就是考验的目的，不抗拒黑暗也不融于黑暗……柒应该也明白了吧，自己的心……”我急忙化作漆黑的夔龙，急速地望下冲，将憬在半空中接住。
　　憬仍迷恋地看着那离他越来越远的世界，那儿的确是一个令人战栗的世界，只是它正如它自称的“父亲”一般，为他的子女们解开他们的迷惑。
　　“师父，你一开始就明白天空之上的意义？”
　　“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站在同等的位置，那样至少不会对你不公平。”
　　憬带着苦笑的表情说着，“可惜，我仍不是柒的对手，不过他应该也明白了吧！在白色的莲花与黑暗交织的世界，他应该看清一切了吧。”
　　柒比起稍稍笨拙的我来说，姿势要优美上千倍，他撩起羽衣，如仙人般翩翩降落。他的脸似乎少了许多阴霾，晴朗而无惑。他笑着摇头，带着嘲讽自己的口吻说着，“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他右手捏了个剑诀，往地面一戳，只听龙吟一声，大地剧烈地震动着，然后破开一个大洞，露出一条阶梯。他看了看降落的我们，说道：“她们就在里面。”
　　此时，青岚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惊讶地看着我们，“憬哥哥？师父？公子？”
　　柒带着微笑看着她，“青岚，我是时候回去了，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薄呢？”
　　柒摇摇头，“薄不在的，她只存在于千万年前，之后，以后都不会出现了。那也是她的愿望，我该尊重她的决定。对不起，老是让你做这种事……”
　　青岚低着头，低低说着，“你要走了……我们……我……”
　　柒走到我身旁，“叁，你呢？不回去吗？”
　　我耸了耸肩，“回去，不过不是上通天。”
　　柒“恩”的一声。
　　“不等她么？”
　　柒淡淡一笑，什么也不说，反向前多走几步。
　　青岚突然冲了上去，从后面抱住柒，“柒，带我走……我和你一起回去……”
　　柒只觉后背有些湿，他停了好一阵，才缓缓道：“抱紧我了。”说着便化身为漆黑的夔龙往天空穿去。
　　“憬哥哥……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憬望着越来越小的青岚，轻轻说道：“憬哥哥长大了，以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青岚，去抓住属于你的幸福吧！”
　　我说着，“憬，你长大了，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我也该走了。”
　　“师父，我该不该恨你打破我平静的生活呢？”
　　“应该吧。”
　　他又道：“多谢你……”
　　“师徒俩说什么呢。”
　　其实我想让他好好照顾芷兰，但，还是由他吧，我施展“惊月澜空”，消失在那一个虚幻却又那么真实的世界。
　　那一段旅途很精彩，我想这一生，它会是一个美丽的回忆。
　　“寒同学……快看啊！太阳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朦胧之中金黄色的光芒刺入眼中，我急忙闭上双眼，那一双纤细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之上，“剑寺……”那声音是多么熟悉，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在灿烂的阳光的照耀下，我看不清她的轮廓，只是那一身洁白的连衣裙就如天空之上的白色莲花，纯洁……
　　似幻似真……
　　梦如人生……
　　迹潋这地方始终繁华，虽然十年前经历过壹的威胁，那儿依然无限风光。花千楼更是中原之绝。当然，人们提起花千楼，总要将那个男人联系起来。可自从十年前黄泉之风消散之后，那男人也神秘失踪了。
　　迹潋那一片竹林依然是那样清幽，而坐落在竹林深处，白溪断桥之旁的竹屋便显得诗情画意了。
　　一个男人坐在门前石凳上，右手拿着柄调刀，正在树干上调磨着。他似乎十分随意，只是由着手在树干上打磨，一副闲情悠然自得的模样。只是那块巨大的树干便在他随意挥洒之下，成了眼前的景象：幽雅的竹林、诗意的竹屋、娴静的白溪还有那一条截成两截的断桥。
　　他盯着那桥，眼里带着温柔的神采，对他来说，断桥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一个小女孩从竹屋里跑了出来，直扑到男人的怀中，“爹，您又在雕着这儿的景色了。”她的目光却移到断桥之上，“爹，桥断了，为什么您一直不把它修好。”
　　“因为它是断桥啊！”男人似乎在回忆什么，温柔地说着，“在断桥之上，她就在你跟前，可你却永远触碰不到她，那是一种遗憾，但正是有了遗憾才会明白。”
　　男人的话对女孩来说真的有些太深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一个红头发红眼眸的中年人突然出现在男人跟前，他朝那小女孩招了招手，口中道：“墓盈，让宿风叔叔好好看看。”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说道：“一年没见，慕盈变得更漂亮了，以后一定会是个大美人。”
　　“像姐姐那样漂亮吗？还是像……”
　　宿风却已经截住她的话，“像姐姐那么漂亮的。”
　　男人看着宿风，淡淡说道：“宿风，这一年还好么，你这么久没来找慕盈，她可是很挂念你呢！”
　　宿风带着歉意说着，“是吗？真是对不起啊！事情实在太多了，一直忙着五城的重建，而且一直在打听天蓝的下落。怎么说也是冰璃姑娘把拖的。”
　　男人看着天空，视线却渐渐移向海平线，在脑海之中，不禁浮现那一幅画面：
　　君望抱着流暄就那样呆呆地坐在海滩上。流暄的眼睛已是紧闭着，而君望的双眼却是睁不开，他们是欣赏不到日落那金与红相映的绚丽，只是他们可以感受到幸福，那已足够了。谁说死别就是幸福的失落呢……
　　“又想起君望？”宿风问着。
　　“恩，他还是回去了，说是要和流暄在海外长居，不回中原了。”
　　“憬……”宿风欲言又止。
　　男人看了宿风一眼，略带迷惑问着，“怎么了？”
　　宿风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其实我本不想打扰你悠然的生活，只是现在情况有些严重。厄亡前辈年事已高，实不宜在操劳下去，如果他退位，只怕中原又会争夺泰山北斗那个位子而动荡起来。现在是恢复当中，实在承受不了动乱的打击。所以我想找你回去继承厄亡前辈的位子。当年怎么说你也阻止了壹，这件事整个中原都一清二楚，由你继承再合适不过了。”
　　憬淡淡一笑，“其实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坐那个位子。”
　　宿风说道：“自从与柒那一战之后，你变了很多。”
　　“变得懦弱了吧，享受了恬静之后，真的害怕卷入争斗之中。”
　　“不管如何，你和我去一趟鲟阳吧。”
　　慕盈也凑了过来，“爹，慕盈也想去看姐姐，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憬突然问了一句，“她还好么？”
　　宿风却在摇头，“你自己亲自去问她吧！”
　　憬终于放下手中的雕刀和枯树干，转身将房门锁上。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宿风在帮他，他欠宿风太多，所以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还宿风人情。而且他真的得去见她一面，真的很久没见她了，或许她已经……
　　憬牵着慕盈的小手与宿风并排走着。宿风少不了要说些当今中原的局势。景澜门仍是一支独秀，由于轩辙与红云在十年前失踪之后，便再无门派可以与景澜门一较高下的了。擎风与覆云的实力也渐渐增强，只是仍未能有与景澜门一争的实力。
　　鲟阳离迹潋并不是太远，再加上大会时间已近，三人走得比较急，只是七八天功夫便到了。
　　鲟阳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各门各派的弟子。憬不禁感叹，“鲟阳更胜往昔啊！”宿风却皱起眉头鲟阳虽然繁华，大会也临近了，可也不会有这么多江湖中人啊，按理说应该在两三天之后才会到的，难道大会提前举办。
　　宿风给憬使了个眼色，憬会意地将慕盈抱在怀中，然后随他一直奔向景澜门。那条宽敞的大路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也是靠着宿风使着蛮力才将憬父女带了上轩天台。
　　轩天台之上，每个人都一脸严肃，更多的是羞愧之色。那个小鬼已挑了七八个高手了，现在连擎风的帮主也险境环生，难道那个领导群雄的位子会落入那个来历不明的八九岁的小鬼手上。
　　突见雷霆四下，那小鬼的对手已被扫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憬将慕盈放下，慢悠悠地走到轩天台正中央，刚才那男孩使的分明是百鬼一族不外传的“百鬼斩修罗”，虽然火候尚且不够，但那的确是百鬼的秘招。看那男孩的年龄，想来便是红云与轩辙的孩子吧。
　　轩天台上每一个见到憬，都不禁“咦”的一声，“都说他隐居已久，久不闻江湖中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厄亡却是有些欣慰，树皮般的脸淡淡舒展开来，“来了便好。”而站在他身旁的女子也是一颤，止水的心却又起了涟漪。
　　那小孩似乎也知道来者是谁，手中那根银晃晃的“杀阵”长枪指着憬，口中带着敌意说着，“你就是那个憬。”
　　憬淡淡一笑，“我不是来和你打的，只是想问问你父母好么而已。”
　　那小孩冷冰冰说着：“他们很好，你真的是阻止恶魔的那个憬，不太像。”说着长枪往前一送，挑破憬的袖子。他见憬一动不动，心里便是不爽，“我没资格和你过招吗？”
　　憬微笑道：“他们过得好就好。”说着便转过身去。
　　那小鬼冲了上前，杀阵的枪尖已到了憬的后腰，却见白光一闪，憬竟凭空消失。待他再出现之说，已到了宿风身旁，“宿风，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了，好好辅助他，他可以担当大任。”
　　宿风看了憬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憬抱起慕盈，对她说道：“慕盈，我们也该回家了。”说着便往山下走去。
　　芷兰却突然横在他跟前。
　　憬的眼神很淡，却带着温柔的神采，“这些年你还好吧。”
　　“不是很好，我一直在等着一个人。”
　　“等他问你那个秘密？”
　　芷兰说道：“那你问不问呢？”
　　憬却穿了过去，“如果说出来，那就不是一个秘密了。”
　　芷兰低下头，“是吗？”
　　慕盈却爬上憬的肩膀，“爹在说谎，他一直都想问姐姐那个秘密，只是没勇气说。”
　　芷兰一听，抬起头，向憬看去，可他们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你欠我一个秘密。”
　　她轻轻笑着，“是呢！我欠你一个秘密！”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