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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妾》




作品相关 摘选试读



　　天高，风清，一泓弯月如钩，清辉淡淡。公主府内小径通幽，厢庑精巧，满园菊花黄，扶桑妖娆，风吹花落，更添奢靡景象。

　　簪花小筑其实只一间屋子，那屋子空阔无比，用镂空雕花隔断，紫色纱帐分割开来，样样摆设精致唯美，墨玉地砖平滑如镜，婆娑飘渺的纱帐，精致华丽的兽金炉，袅袅弥散的奇香，靡靡胡琴乐声，都使这里充满神秘淫邪气息。

　　偌大的屋子十分安静，烛影幽幽暗暗，好像并没有人在里面，锦瑟鼻息中闻见一股香味，头渐渐晕眩起来，一颗心扑扑直跳，抬起手摸摸脸颊，竟烫的厉害，十分难受。

　　只怔忪一瞬，再抬起头，却不见了安慧。

　　锦瑟大为惊慌，疾步追前，刚要出声叫人，便听见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很轻，很淡，却有说不出的诡异。锦瑟吓得捂住嘴，极力克制自己不惊叫出声，茫然四顾，顺着那声音远处蹑手蹑脚走过去，拂开一层层轻飘飘的帐幔，香气越来越浓，呻吟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象是几个人同时发出。

　　锦瑟突然脸色煞白，止住脚步，因为那其中或间或断的声音，竟象是段昕在喃喃低吟。

　　朦胧而又透明的纱帐里，是血红血红的波斯地毯，地毯中间半寸高的长绒，被几具赤裸纠缠的身体压住，浸透汗水，塌陷下去。

　　女子们如妖娆的蛇，盘绕在男子身上，妩媚的唇，轻哑的喘息，为身旁的男子绽放的身体，眼前一切都似耻笑，锦瑟头晕目眩，她微微战栗，伸出手，紧紧攥住帐幔。

　　男子被女人缠绕着，欲望蓬勃，呼吸粗重，身躯起伏肆意宣泄欲望，偶尔凤眼微微一挑，目光穿透帐幔，直直看向锦瑟，却无动于衷地笑着，并没有觉得羞耻，只隔着薄薄一层纱帐，两个人却有如天涯一般遥远，他的眸，迷离暗淡，里面再没有她的影子。汗水在他身体上凝结成水珠子，红烛摇曳，反射出一粒粒刺目耀眼的光，似一把沾满鲜血的刀，毫不留情，刺穿锦瑟。

　　心便随着那刀的刺入，呼啦啦碎了一地，看着帐内一幕，锦瑟不能动也不能想，只是疼呵，弯下腰去，也不能抵挡那如骨如髓的疼，她宁愿，段昕真的拿一把刀来刺穿她，也好过亲眼看见他与旁的女人亲昵缠绕。

　　不，这是一场噩梦，梦醒来，他仍旧是她的段昕，那个温文尔雅，贴心的段昕。

　　锦瑟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咬住深深的月印，血顺着唇角滑落，没入地毯不见。疼痛并不能改变什么，这是真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噩梦。。。。。。

　　原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段昕娶别的女人，她对他的爱，已经不计较一切，只要他心里为她留小小一席之地，便能甘之若贻心满意足。

　　却原来不是，她是如此自私呵，仅仅是看见他和几个胡姬纠缠就受不了，更遑论，夜夜猜测他在哪张床安睡，在哪个女人怀里寻找温暖，又将心分成几块？

　　是，她是嫉妒了，她嫉妒到发狂的地步，她恨不得立即上前杀了他，也杀了自己！也好过这样生生煎熬，生不如死。



正文 第一章 一个虚荣的女人 （1）



　　日暮黄昏，天色越发阴重，铅云压顶，零星的雪霰子从天际扑散而落，被风席卷层层翻浪一般汹涌，呼啸远去。

　　丈宽的官道黄沙白雪漫延，四周冬田荒芜，枯树在寒风中发抖，偶尔寒鸦哀嚎划破长空，更显得旷野无涯。

　　官道上一线辽远，极目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踟蹰而行。那身体单薄的象一张纸，破旧短衫棉裙飞鼓，摇摇晃晃由远而近，依稀可看清是个已经及笄的姑娘，或许是自己绾的头发，潦草地用两根绳子胡乱扎起。因风大，用破布遮住半张脸，两鬂碎发飞舞张扬不时地遮住眼睛，她双手抱着一只大竹篮子，抽不出空闲整理发丝，只好扬扬头，露出黑漆漆的眼睛，看一会前方，继续埋头赶路。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寂静的荒野，四骑骏马护卫着一辆银色马车沿官道怒弛而来。

　　那姑娘却似没想到此刻官道上会同时出现这么多人马，慌慌张张地地躲闪，不想她正行在路中间，那四骑护卫将马车护在中间，恰好占满官道，速度又极快，转眼就到跟前。

　　她左躲右躲，到底没躲过去，被一匹马的后蹄堪堪擦上，扑到在地，小腿一阵巨疼，就见殷红的血顺着裤管流出来，不由又疼又惊，痛呼出声。好半天她才忍住疼，顺手解下蒙脸的破布，扎在腿上。

　　四骑与马车驶前几丈，渐渐停下，只见马上的侍卫半躬身靠在马车边，似在听马车里的人说话，半晌，四名护卫整齐下马，其中一人朝姑娘走来。

　　“喂，你会不会走路啊？要是惊了我家主子就别想活了！”

　　粗哑的声音吓她一跳，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魁梧的男子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忙垂下头，不敢说话。

　　“你的腿怎么样？”护卫口气十分恶劣，一直手按在腰际刀柄上，好像只要她敢说腿有事，让他在主子跟前不好交代，他非拔刀砍了她不可。

　　她试着站起身。走了两步。腿上疼痛难忍。血已经浸湿了棉裤。也不知伤得如何。

　　可是眼前地男子虽是护卫。但服饰华丽不象普通人。再看前方停下地马车是三匹通体白色地骏马所驾。车顶垂五彩流苏。银色帐幔周身绣金色狻猊。乃是皇家徽记。车与马处处显示尊贵派头。非寻常百姓所能得罪。她心下惶恐。摇摇头。抱起篮子便想走。

　　“喂。我问你。瑞王爷地庄子怎么走？还有多远可以到？”

　　姑娘吃了一惊。迟疑地回过头。方才揭开脸上破布绑腿。手上地残血抹了半边脸。这一扭头。露出另外半张未沾血地脸。竟然雪白剔透。更显细长地黑眸星般璀璨。

　　护卫并没料到这荒野郊外竟有如此地绝色地女子。登时怔住。

　　“你们走过头了。应该再往回走一里路。西行就到。”

　　姑娘朝前一指，血脸再扭过来，便如仙子与妖魔的对比，而且头发蓬乱飞舞，阴霾霏霏的昏黄中显得十分诡异。护卫如见鬼魅惊退几步，结结巴巴地说：“多谢。”赶忙狂奔至伙伴跟前，回了主子的话，一行人上马掉转头，沿来路回弛。

　　直到天黑，姑娘才磕磕绊绊走回庄子。从后门进了厨房，王家婶子急匆匆地掀开她手里的篮子盖布查看，一面责怪道：“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都急死了，赶紧叫人杀鸡。”

　　“是。”

　　姑娘应了声，抱着篮子从厨房出来，向院子里的小男孩招手，道：“阿布，王婶子急着要，你动作快点。”

　　阿布接过篮子，却问：“锦瑟，你的脸怎么了？”

　　锦瑟退后几步，隐藏在影影绰绰的灯火后面，强笑道：“没关系。”

　　阿布一脸稚气，说出的话极为老成：“姐姐，要是爹爹和阿娘看见你受苦。。。。。。”

　　阿布比锦瑟小几岁，却鲜少叫她姐姐，此刻他面露忧伤，可见担心至极。锦瑟心下不由酸楚，道：“阿布，真的不打紧，我只是摔了一跤，血沾在脸上了，你快杀鸡吧，这是王婶子特意让我去东庄抱回来的珍珠鸡，专为伺候王爷的。”

　　“嗯。”阿布闷闷地答应一声，继续叮咛道：“你先去洗脸，记得用金疮药抹在伤口上。”

　　阿布是锦瑟惟有的亲人，是亲弟弟，自然见不得她吃苦，锦瑟只好点点头，回后院下人房里。

　　王爷到庄子上来，奴仆们全被支使出去干活，屋里没一个人，锦瑟细细洗过脸，又坐在床边褪棉裤，只是腿上的血已经结痂，连着衣服，稍一动，便撕肉一般疼。

　　她不敢耽搁时间太久，索性一咬牙用力揭开裤腿，瞬间巨疼几乎使她晕过去，好半晌才缓过劲，赶紧抹上药，收拾妥当准备去厨房。

　　走在半路被林嫂子拦住，林嫂子的丈夫是庄子上的总管，素来仗势跋扈，对下人非打即骂，锦瑟见是她，不由地头皮发紧，只当又要被责骂偷懒。

　　却不想林嫂子笑吟吟地拉住她：“锦瑟，先不忙着走，嫂子和你说会子话。”

　　“有什么事，嫂子吩咐就是。”难得见林嫂子有好脸色，锦瑟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嗯。。。。。。。”林嫂子沉吟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锦瑟陪笑道：“嫂子有什么话直说，锦瑟还要去厨房帮厨，不然明日说也是一样的。”

　　“罢了，我也不和你打马虎眼，我那死妮子不争气，作死做活的非不肯去，倒是你，飞倒高枝上，别忘记嫂子提拔你的好处。”

　　林嫂子一通没头没脑的话，锦瑟莫名其妙：“什么？”

　　林嫂子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也知道王爷今日来庄子上了，这可是近十年头一回，咱们庄子上没什么可孝敬爷的，送姑娘去伺候爷总归不错罢？”

　　便如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锦瑟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地喃喃道：“嫂子说什么，我不懂。”

　　林嫂子嗤地一笑：“白白叫你拔了头筹，可是喜晕了？还不快谢我？”

　　王爷要来庄子上，林嫂子筹划着要把自家姑娘送上孝敬，这消息前几日便私底下传开了，只是林家姑娘和马房小三缠腻得紧，已非秘密，下人们都等着看林嫂子笑话，便是锦瑟不喜闲话也听了个大概，但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嫂子有些不耐烦：“跟我走罢，收拾收拾去。”

　　“不，我不能去。”锦瑟恍然回神，退后几步，掀开裙角裤管，露出受伤的腿：“林嫂子，您看我这样子，别吓着王爷才好。”

　　林嫂子倒吸一口冷气，仔仔细细地端详片刻，皱眉道：“忒不小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思量半天，林嫂子又道：“先让我家老头子看看，让他拿主意罢。”一面拉着锦瑟去上院，找了间空闲偏房等林总管。

　　林总管在上房忙着服侍王爷，下人过传话，多半个时辰才过来，听说锦瑟腿上受伤，登时气急败坏，骂道：“没一个省心的！”

　　“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罢？”林嫂子巴望丈夫能想出办法。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要不是你养的好女儿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现在能抓瞎吗？唉，眼看到手的富贵。。。。。。”许是意识到家丑不可外扬，林总管垂头丧气说不下去。

　　锦瑟只当躲过一劫，悄悄松了口气。

　　“庄子上的姑娘大多粗鄙，爷是看不上的，也只有锦瑟能拿出手了。”

　　刚刚放下的心有被提到嗓子眼，锦瑟又惊又慌，就听林总管长叹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好在伤在腿上，爷未必就能看见，你再叫上二丫应急，一块去准备准备。”

　　被林嫂子拖着，直到出屋子时被门槛绊住才猛然清醒，锦瑟回身扑跪在地，哀求：“林爷，您放过我罢，锦瑟粗俗，实伺候不了王爷。”

　　林总管没想到她如此大胆违逆，愣了愣，冷笑道：“别人盼都盼不来的恩典，你倒不放在眼里，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叫花子，自卖自身签了死契的奴才，连庄子上的狗都不如，竟敢抗命不成？”

　　“锦瑟不敢，便是做牛做马锦瑟都不敢嫌弃，只求林爷饶锦瑟这一回！”锦瑟连连磕头，头碰在青石地上砰砰作响。

　　林总管大怒，指着林嫂子道：“还不把她拉出去，再弄出伤有你好看！”

　　林嫂子慌忙不迭拉住锦瑟，一面喊叫外面的婆子帮忙，一众人便拖着锦瑟出门。

　　锦瑟被几个婆娘拖到下人房里，不由分说被扒光衣服，扔在木桶里一番洗涮，捞出来，强逼她换上一件葱绿夹袄，石榴红棉布裙子。

　　此时锦瑟竟似傻了，亦或许明白事情并不受自己控制，林总管说的对，她连庄子里的狗都不如，有什么资格反抗即将来临的厄运？



正文 第二章 一个虚荣的女人 （2）



　　因此任由粗使婆娘们摆布，头发被她们笨手笨脚地挽起，插了满头绢花，脸上亦抹了厚厚的脂粉胭脂，面对铜镜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锦瑟紧紧咬住下唇，极力克制自己发出惊恐的尖叫，张皇逃跑。

　　几个婆娘的动作慢下来，林嫂子正要责骂，却见其中一个婆娘使个眼色，便知事情不对劲，忙走到锦瑟面前，见她唇际已被咬破，一丝鲜血溢出来，衬着雪白的面庞十分触目诡异。

　　林嫂子心下一惊，眼珠子转几圈有了主意，道：“姑娘莫怕，做女人迟早要经过这一遭，况且王爷是个有身份的，断不会辱没了你，日后你跟着王爷，便是做个姬妾也有吃有喝享福作乐，岂不比现在强？”

　　见锦瑟垂头不语，似无动于衷，她冷笑一声，又阴恻恻地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久，锦瑟轻轻吐出一口气：“谢林爷与嫂子抬爱。”

　　林嫂子立马喜笑颜开，巴掌一拍：“这就对了！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日后姑娘飞到高枝上可别忘了咱们才是。”

　　收拾妥当，被几个婆娘簇拥出门口，锦瑟止住脚步，对林嫂子含笑道：“我有一样紧要东西忘在旧衣裳里，你们略等等，我取了就来。”

　　只要锦瑟顺顺当当答应伺候主子，林嫂子无有不准的，忙一叠声地催促她快去拿。

　　锦瑟退回屋子，从地上破棉袄夹袖里拿出一只簪子，紧紧别在脑后，垂手静静站了一会，强作镇定，从从容容出门，随众人往上院书房而去。

　　忙乱一场，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子由高阔沉暗的天空无声无息坠落，又被风吹起，在地上呜咽盘旋，似在悲叹：冬风恶，不惜白玉凋污泥。

　　王爷驾临，庄子里几十盏朱红纱灯高高悬挂，穿廊直至上院，具灯火通明，灿若白昼。沿路仆从挺立，百十人肃静无声，将上院护了个严严实实。

　　锦瑟原本是厨房里帮厨地粗使奴才。从未有机会去上院。更未见过如此阵仗。当下惶恐不已。受伤地腿也越发地疼了。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步步惊心一般无助。好容易走至上院书房廊下站定。额头竟出了一层虚汗。也不敢用帕子搽。只任由寒风吹干。

　　听见护卫询问林嫂子来意。锦瑟总感觉有人盯着她。便抬起头四下打量。原来是二丫一直死盯着她。那目光含着嫉妒与不屑。毫不隐藏恶意敌对。

　　二丫是庄子上地家生丫头。仗着父辈地脸面一直在上院洒扫屋子。亦算是有体面地丫鬟。自然瞧不起锦瑟。

　　这回王爷突然驾临。林总管本打算将自己地女儿送上。却不想女儿不争气。被逼得急了只好说出苟且之事。

　　林总管胆子再大。野心再大。也不敢拿已非完璧地女儿敬上。推不过二丫父亲央求。便允了。只是二丫相貌平常。恐王爷不喜。遂又选锦瑟同去伺候。

　　锦瑟略一打量二丫。不禁暗暗苦笑。庄子上地人到底是农户俗民。只当将女人家打扮得大红大绿。面孔抹得红红白白便是好看。岂不知最粗俗不堪。

　　看见二丫的样子，便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锦瑟心下倒是一松——想来王爷钟鼎世家，并不会看上粗鄙的农家女子，如此一来，或许有可转圜的余地。

　　她全不将二丫的敌对放在眼里，正自想心事，猛不丁见一个嬷嬷走到身前，叉开两只手在身上一通乱摸，不由地唬了一跳。

　　林嫂子在旁边道：“不妨事，这是庄子里专为接迎主子准备礼仪的老嬷嬷，她不过是查查你身上可有什么违禁东西。”

　　锦瑟紧张异常，绷住身体待嬷嬷检查完，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脑后别的簪子，才似有了主心骨一般，神情恢复正常。

　　她暗揣心思，旁人自然瞧不出来，嬷嬷领着她和二丫往书房里走，一面叮咛：“见了王爷要磕头，王爷不问话不许开口，长点心眼，不许违背王爷的意思。。。。。。”

　　二丫软软地应了声：“是。”抢在锦瑟前面进了书房，饶是乡野村姑粗犷烂漫，待见了书房里的气势也不由地屏声静气收敛起来。

　　只见书房十分阔大，几柄铜柱烛盏上儿臂粗的红烛摇曳生辉，屋内所有布置无一遁形，一人高的红木书架遮住整面墙壁，古玩字画和书籍错落有致摆放其中，窗边一条雕花长案，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放在上面，案前是同样雕花的阔椅，更兼波斯地毯铺地，墙上古画点缀，这书房内摆设虽然不多，但样样精致奢华，富贵逼人。

　　屋子中间悬垂着银色绣金色狻猊的巨大帐幔，隐约可看见帐内有长榻及一坐一站两个人影，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问：“离济源还有几日路程？”

　　站着的人答道：“还有十多日路程。”

　　锦瑟略一思忖，便猜到问话的是王爷。

　　“唔。”王爷沉吟片刻又问：“上次你打听的消息确实吗？”

　　“我亲自问过济源的同乡，他是今年来京的，消息应该属实。曲先生五年前便病故了，曲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同族人欺负，家产旁落，贫困潦倒，不久追随曲先生而去，两个孩子不知所终。想来，那两个孩子无人收留，不是沦为乞丐便是饿死了，王爷为何非要亲自走一遭？”

　　听见“济源”和“曲家”几个字，锦瑟愣住，一颗心似被提在半空中，千钧一发，生死存亡时有人要救她，便生出无尽的喜悦：原来父母说的都是真的，老瑞王爷的确将当年的约定放在心上，现在，老瑞王爷的儿子来找她了，并不在乎门户天差地别，并不在乎她出身卑微，他要履行当年婚约！

　　她又不敢置信，又怕失去机会，因这惊喜意外太突然，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唉，你当我愿意？要不是母亲逼着，我怎会跑这一趟？十几年前的事情，他们偏偏当了真。这趟找不到也就罢了，算是给母亲一个交代。”王爷无可奈何，苦笑道。

　　站着的人和王爷交情匪浅，他轻笑一声：“王爷自然是盼着找不到，那孩子是美是丑，是淑良是无德，谁能知道？你要真娶了她，安慧郡主怎么办？安慧郡主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亦算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罢？”

　　王爷笑骂道：“你只管想看我笑话，当年只说是儿女结亲，又没非说是我娶曲家女儿，我还有大哥，他可没什么安慧郡主巴巴地牵着。”转而嗤笑一声：“此一去，那丫头识相便罢，若非想一朝变凤凰，也别怪我无情！”

　　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坠到冰寒无底黑暗的深渊中，张开口，只能发出无声的呼救，谁也听不到，谁也不会救她。

　　原来，当年的事情只是一场笑话而已，没有人当真。父亲，母亲，你们太天真，太傻，高贵如瑞王家的男子，怎么会取一个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儿做妻子？

　　亏她一直带着婚约信物，片刻不敢离身。这几年和弟弟颠沛流离，沿街乞讨，受尽侮辱也要活下去，只因为，她总以为能去京城，能找到那个人，从此夫妻恩爱，比翼双飞，却原来，是一场空，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如果心可以结冰，那么她现在就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不止是心，就连身体，血液也冻成千年坚硬的寒石。

　　锦瑟一双手捏紧，身体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止二丫奇怪地看他，帐幔后面的人也听到动静。帘子掀起，露出一个青年男子的面孔，他呵呵一笑，回头道：“王爷，你艳福不浅啊！”被王爷踢了一脚：“滚！”之后，大笑着走出门去。

　　瑞王段昕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月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没有减弱他半点风采，反倒增添几分的慵懒闲雅，棱角分明的五官无可挑剔，极英俊的人，表情却漫不经心。

　　段昕看见地上跪着花红柳绿的两个姑娘，大叹一口气：庄子上的人就是多事，谁要人伺候了？可是他是温文尔雅的瑞王爷，好容易来趟庄子，不接受下人孝敬，反而显得他这做主子的不体贴，有悖常理。

　　闻见一股子脂粉香味，他摸摸鼻子，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起来罢。”

　　“谢王爷。”锦瑟敛衽谢恩。

　　是呵，她要好好谢谢他。谢他让她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中醒来，谢他没有把她和二丫当人看，私密的话无所顾忌出口，才使她看清现实，谢他是主子，谢他如此风流倜傥，谢他眼中的不屑一顾，谢他让她认清自己的地位。

　　狻猊兽金炉里熏着暖香，暖流徐徐，香烟袅袅，段昕只着一件月色轻绸长袍仍觉的热，鼻息中又闻见素日里不喜的脂粉香味，心里越发烦乱，他皱皱眉头，问道：“谁用了头油？”

　　二丫粉面害羞，娇声答道：“回王爷，是奴婢。”

　　段昕赶忙退后几步，捂住鼻子道：“快出去！”

　　二丫涨红了眼圈，嘤咛哭泣，腰身一扭奔出书房，段昕倒不在乎她失仪，吸了一口气，又起皱眉，问锦瑟：“你脸上涂的什么东西？”

　　“胭脂。”锦瑟冷声回答，面对这个面如冠玉，剑眉入鬂，凤目如星，年轻倜傥的王爷，她却无赏心悦目的感觉，惟有深深的厌恶。

　　“罢了罢了。”庄子里不比京城王府，样样不得遂心，想想若将最后一个丫鬟赶走，让年迈嬷嬷进房伺候，更令人不堪忍受。段昕只得强忍不适，在案前阔椅上坐下，对锦瑟招手道：“你过来。”

　　霎时间锦瑟身体僵直，后背心一阵阴寒。

　　



正文 第三章 一个虚荣的女人 （3）



　　段昕见她不动，还当她扭捏，不由生出几分顽劣的心态，轻佻地笑一声，道：“本王的话也敢不听么？”

　　“是。”锦瑟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脑后的簪子攥在手里，一面朝他走去，心里虽想着宁愿自戕身亡也不愿受他侮辱，面上却淡淡笑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她的声音清脆如莺，眉目流转之间，眸光如水，在烛火照耀下漾起波澜星点，段昕没想到这个穿红着绿，脸上有厚厚胭脂，头上缀满绢花的丫头竟有如此澄明清亮的眼眸，心下不由一动。

　　“给我梳头罢。”束了一天的发髻，带着缀玉的金冠，头皮发麻，段昕迫不及待地想放松。

　　锦瑟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簪子捏在手里虚惊出冷汗，再想到接下来的事情不知会如何发展，仍旧不敢松缓戒备，她心怀警惕朝他一步步挪去。

　　只差几步便要走到他身边，书房外突然喧哗，一个尖利的声音刺进书房窗棂：“姐姐，姐姐。。。。。”然后是一众人叫骂，踢打，小男孩哭泣辩解，护卫大声叱责，脚步凌乱的声音不一而足，静夜里格外清晰。

　　只听到“姐姐，姐姐。。。。。。”的声音响起，锦瑟全身血液冲到头顶，她张皇地看向段昕，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段昕诧异地看着她，沉吟半晌，问：“怎么回事？”

　　锦瑟虽自身不惧生死，但凡遇见弟弟的事情却免不了方寸大乱，惊慌之下竟只顾着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段昕提声叫道：“子安？”

　　“在。”子安推门而至，正是方才在书房里和段昕说话的男子。

　　“怎么回事？”

　　“那孩子象是要找姐姐。事情太突然。还未弄明白。”子安回答后。见锦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便明白了八九。

　　段昕哭笑不得：“让他进来。”

　　阿布一进书房。便扑地抱住锦瑟。抽泣不已。

　　姐弟俩地表现分明在指责他是强霸民女地恶人。段昕冷哼一声：“没规矩。”别过身。懒得搭理跪在地上相拥而泣地人。

　　子安只好对男孩道：“你有什么话便说罢。”

　　阿布一面哭一面说：“我找不见姐姐，碰见二丫说姐姐要陪王爷睡觉，我姐姐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如何能强逼糟蹋？我便是死了也要保护姐姐清白。。。。。。”话未说完，被锦瑟捂住嘴。

　　段昕脸上阵阵发青，怒道：“你闭嘴！”

　　阿布到底是个孩子，被一声怒喝吓得惊骇莫名，抱住姐姐仍断断续续地抽噎。

　　子安想笑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咳嗽一声，道：“王爷，您看，如何处置？”

　　锦瑟磕头求道：“王爷，您饶了他罢，阿布年幼无知，并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求您饶了他！”

　　“我饶了他？凭什么？”段昕听完阿布一派胡言乱语，怒火攻心，无处发泄，对子安厉声吩咐道：“按例，杖毙！”

　　“不，不！”锦瑟大惊失色，顾不得尊严，顾不得羞耻，只要能救弟弟，她什么都可以做！

　　她跪前几步，哭道：“是奴婢自愿，并没有糟蹋之说，能伺候王爷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心甘情愿伺候王爷！求王爷饶了阿布！”

　　一支簪子从锦瑟手边滑落，璀璨的光芒夺目耀眼，段昕不由自主被吸引住，静下心仔细端详，镂空的描凤纹龙，工艺精致栩栩如生，凤游翱翔，龙腾祥云，凤绕龙舞，龙携凤飞，环配翡翠碧玉，隐喻龙凤鸾配，琴瑟和谐，簪子雕饰桩桩件件具的皇家违禁图腾，寻常百姓断不可有此物件。

　　他眸中精光乍现，弯下身，捡起簪子，递到锦瑟跟前：“这是你是东西？”手里的簪子晶莹一闪，簪柄有细小的‘段’字。

　　锦瑟瑟缩一下，迟疑地接过簪子，低声回道：“是。”

　　“那么，你是自愿伺候我？伺候我是你的福分？”

　　“是，王爷贵胄千金，奴婢高攀。”

　　段昕淡淡道：“这簪子果真是你的？你可知道它的来处？”

　　锦瑟迟疑片刻，答道：“簪子是家父所传，奴婢曾想过变卖，但无人敢收，因此一直留着。”

　　“原来如此。。。。。。”段昕直起身，高高在上俯视，他半眯黑眸，一丝寒光凛冽，久久凝视锦瑟。

　　锦瑟迎视他的目光，不惧不畏：如果，我的存在是你所不愿见到的，那么，我宁愿从不曾在你面前出现过，也宁愿永不和你有交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高攀，不敢奢望，我的心，永远不会给你，今生今世，我们都是陌路。就当我永远不知道和你曾有过婚约，永远和你错身而过。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果没有一心人，我宁愿孤苦终身。

　　“好，好，好一个攀龙附凤的丫鬟！”段昕咬牙冷笑。

　　抬头对阿布道：“你听见你姐姐说的话了？并不是我强逼她，你出去！”

　　阿布还要分辨，被段昕阴冷的目光吓的打个激灵。子安亦觉出气氛不对，不敢再玩笑，不由分说提住阿布的领子，一面往书房外面退一面道：“王爷，请安歇。”

　　哭过一场，汗水混着泪水，将满脸脂粉冲刷得狼藉不堪，看着跪着的女子面孔红红白白沟壑坑洼便如舞台上最丑陋的戏子，段昕厌恶到极致。他别过身，心里气苦不迭：父王，这就是你选的好儿媳！

　　好在，父亲当年并未向曲家说明是他要娶她。

　　临行前，母妃连逼带劝，见他仍不情不愿，万般无奈松口道：“若那女子德行不配做王妃，便叫你哥哥娶了她罢，好歹给个名分，也算是我们家没有背约。”

　　幸亏，她并不知道那簪子代表的含义，也幸亏他看见了她丑陋面孔，这样一个虚荣没有廉耻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娶！

　　可是，他拿她怎么办？

　　锦瑟惊魂未定，再见段昕背过身半天无语，心下越发没底。

　　略动动跪僵的双腿，劣质的绸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书房十分刺耳，她忙停止动作，恨不能将身体隐形，唯愿他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良久，段昕自己褪下发冠，直挺挺走至帐幔内长榻边，仰身躺下，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连赶几天路，折实疲惫，身体不受头脑控制，不容段昕想出办法来，便沉沉睡着了。

　　帐幔内响起轻微均匀的鼻息声，锦瑟再没想到段昕竟然睡着了，预料中的雷霆风雨并没有来临，她先是疑惑，转而劫后余生般庆幸。

　　现在怎么办？锦瑟既不敢走出书房，又不知道自己应该睡在哪里，思忖半天也不得首尾。

　　轻轻站起身，掏出布帕，从茶盏里沾点水，用力将脸上的脂粉搽干净，又拔下满头绢花，散开发髻重新梳整一遍，然后逐一吹灭书房内烛火，只留下靠帐幔边的两盏灯。做完一切，她茫然环顾四周，最后决定，就坐在案前的阔椅上度过漫长的一夜。

　　庄子里的公鸡天未亮便开始打鸣，段昕不胜其烦，翻身拉开身边的被子蒙住头，迷迷瞪瞪又睡了一会。但到后来，不止公鸡鸣叫，就连庄子里的狗也开始狂吠。乡野郊外空旷岑寂，但凡一只狗吠，隔村都能听见，一时间，好似全天下的狗和公鸡在一起打架，此起彼伏你来我往不亦悦乎。

　　段昕忍无可忍，一掀被子挺身坐起，拧着眉头发愣。雾蒙蒙的亮光透进白宣窗绢，清淡的光色混合在狻猊兽金炉残香缭绕中，屋内一景一物似蒙上一层薄纱，淡而朦胧，极不真实。

　　过了好一会子，他才明白自己置身何处，起身穿上丝履，抻直懒腰，绕过帐幔，待看见坐在阔椅上伏案而眠的锦瑟不由怔住。

　　锦瑟半靠在案几上，呼吸轻缓静静睡着，乌黑的长发至腰后松松绾在一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眉如黛山，黑而浓密的长睫投下淡淡阴影，整张面庞洁净剔透，宛若初月般静谧安详。因一只手被压住，细微的血管呈隐隐青色，愈发显得指若柔荑，纤细孱弱。

　　他不禁想上前安抚那只可怜的小手，回过神，堪堪止住。

　　眼前的人和昨晚粉浓脂香的女子判若两人，她是庸俗脂粉，她是空谷幽兰，她贪慕虚荣，她不沾尘埃，她娇柔做作，她自然天成，到底哪个更真实？

　　段昕疑惑不已，但，若一张洁净无暇的面孔下，掩藏了世俗龌龊野心，更可杀！

　　听见一声咳嗽，锦瑟猛地惊醒，抬目看见段昕就站在跟前，唬了一跳，忙站起身，退后几步，敛衽垂首。

　　段昕探究的目光并没有使她不安，反而心定下来。

　　事到如今，是杀是刮，已经不由她来决定，大不了，她还有一条命，豁出去，交还簪子，道明心志，割袍断义，从此两清，他做他的王爷，她做她的乞丐，不再有任何交集。

　　段昕见她从从容容，心下抑郁更重：装的倒象，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遂冷哼一声，提声道：“子安！”

　　子安早守在外面，忙推门进来，抱拳道：“王爷。”

　　“传令，即可回京。”段昕略顿了顿，又道：“带她一起走。。。。。。。还有昨晚那小子！”

　　“是。”子安好奇地看看锦瑟，又看看段昕，似乎在联想昨晚的事意味着什么？王爷突然改变行程，要带这名女子一起回京，又发生了什么事？呵呵，的确难以琢磨，但，越难琢磨的事情含义越深远呵！

　　段昕见子安兴味十足的样子，狠狠瞪他一眼，沉声道：“还不快去准备？！”

　　子安却不怕他，促狭一笑，遂下去传令。

　　用过早饭，王爷启程出发，人马同来时略有变动，除一名近身长随，四骑护卫，一辆两骑马车外，又多了一辆驴车，两个人。

　　段昕找到要找的人，便急着回京，吩咐护卫马不停蹄赶路。

　　



正文 第四章 小妾的手段 （1）



　　一群人里，惟有锦瑟一个女子，论身份论情理都应伺候王爷饮食起居，但段昕似厌极了她，并不许近前。

　　当年突遭家变，锦瑟和弟弟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因念着父母叮咛，才奔赴京城。不想途中弟弟生了一场大病，没有盘缠请郎中，只好自买自身，她情急之下不择主家，许久才知道自己竟是做了瑞王家的奴才，因怕被说讹诈，也不敢和人提起什么婚约，在庄子上一呆就是几年，慢慢淡了心思，直到昨晚见到段昕，更是不愿再提起。

　　这些年颠沛流离，吃尽苦头，饱受冷眼，她从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姐沦落为叫花子，其中甘苦自不必言说，亦学会看人颜色行事。

　　段昕宝马轻裘，闲雅散淡，言行举止之间又暗藏锋芒，即使与人温和言笑，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他的身份，他的尊贵，漫不经心地透出来，令人仰视。

　　锦瑟远远观察，越发了然他与她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几天下来，他对她的态度如避蛇蝎，偶有相顾，那眸中冷意寒魄逼人，更使她明白，他的的确确不屑，也不可能和她有任何瓜葛。

　　好在，她并没有奢望，心下坦然，倒也不在乎段昕冷淡她。

　　颠簸一路，终于到京城。锦瑟和阿布自幼在乡野僻壤长大，见京城人烟熙攘，街市繁华，自然十分好奇，指指点点不知不觉便过去半日。

　　赶回王府已是日暮，余晖映在一遛朱墙上，院内碧檐朱阁，苍松冬柏峥嵘繁茂，王府气象端正肃然由此可见一斑。待驴车停下，听见一众人唱道：“恭迎王爷。”

　　锦瑟心口突地一跳，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畏惧：侯门一入深似海，从今往后是福是祸，恐怕身不由己了。

　　段昕从马车上下来，对跪了一地的奴才下人视若不见，只皱眉问：“李总管呢？”

　　话音未落。李总管一头大汗从门口跑出来。见着王爷赶忙跪下：“王爷。您回来了。辛苦了。”

　　“唔。”段昕一面朝门里走。一面问：“府里这两日可好？”

　　李总管眼风扫见锦瑟和阿布。却不敢问。跟在段昕后面小心回话：“回王爷。府里都好。”

　　门内停了一乘两人抬小轿。段昕临上轿前。似想到什么。口气淡淡地说道：“我带回两个人。你看着安排一下。”

　　“是。”李总管这才回过头仔细打量。见着锦瑟容貌出众。不禁吃了一惊。欲问王爷如何安排？安排在哪里?又没胆量。心里暗暗发愁：没明没堂。重不得轻不得。这差事如何办？

　　躬身送走王爷。李总管捋胡沉吟半晌。拿不定主意。抬眼看见子安如见救星。陪笑道：“子安先生。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子安笑道：“我也弄不清楚王爷的意思，你自己掂量着办罢。”说完，转身出府。

　　李总管听子安言语含糊，越发地没了谱，思忖半晌，只得着人先领锦瑟阿布去下人房里安置，不放心，又特意叮咛几句，不得为难锦瑟。

　　阿布年纪尚幼，从未和姐姐分开过，这番要被人带走，自然害怕，抱住锦瑟眼泪巴巴直掉。锦瑟亦是心酸，可事到如今只得强忍住，温声劝慰阿布。

　　李总管见姐弟俩拖拖拉拉，训责道：“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岂是你们哭哭啼啼的地方？”一面示意下人强行将姐弟两分开。

　　这厢跟着下人一路走，进二道门，换两个婆子领着，沿抄手游廊转小径往后院去，锦瑟屏声敛气目不敢斜视，惟有余光可见王府雕栏画苑，房宇阔大，气派非凡。一道道门槛埋迈进去，庭院深深，戒备森严，即便是途中遇见的小厮丫鬟也衣履光鲜，肃容庄重，皆乃平生未见。

　　此刻正真进了王府，锦瑟才明白自己一番心思可笑：进了这王府，再不可能容自己随意来去自如。原还想着没有法子的时候，大不了道明真相一走了之，现在才晓得，既进来，便没有退路，王府里岂有她置喙的余地？

　　被领进后院一溜厢房其中一间，一个相貌白净的小丫鬟正在房内，两个嬷嬷凑到她耳边嘀咕几句，交代完便走了。锦瑟放下手中包裹，陪笑道：“姐姐，日后承你照顾。”

　　那丫鬟听完婆子叮咛，便对她十分好奇，只是觉得锦瑟身份不明不白，相处起来不免尴尬些。到底是不敢怠慢，她忙上前帮着收整行礼，笑道：“莫说什么照顾的话，咱们都是一样伺候王爷，只要细心做事总不会有错。”

　　知自己被分派伺候段昕，锦瑟心下不由忐忑：“我从未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姐姐若肯教我，锦瑟感激不尽。”

　　原想着锦瑟虽然没名没份，可到底是伺候王爷的人，丫鬟心里还有几分顾忌，现见她言语恭顺，心里便有了好感，道：“姑娘叫我秋儿便是，莫太客气了。明日自有春月姐姐教你，她也是个良善的，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只管问她。王爷他甚少往含香院去，歇息处理公务皆在铭心斋，因此只打点好铭心斋就是。这府里除了老王妃和王爷两位主子，管事的外有李总管，内有秦嬷嬷，其余的人你不必理会。”

　　锦瑟陪笑道：“谢秋儿姐姐提点。”心里却暗暗揣测含香院的主子是谁？

　　厢房内有两张木床，秋儿帮着锦瑟收拾完铺盖，道：“方才小厮们提来几桶热水，我今日不洗了，姑娘沐浴后歇着罢。”

　　这一夜锦瑟辗转难眠，至凌晨才昏昏睡着。

　　翌日一早，春月果然过来，将府中礼仪与侍奉常识教与锦瑟，又拿出几件衣裳教她换上。

　　锦瑟这才知道即便是普通的茶水伺候也有一番门道在里头，放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伺候，什么时候替换皆有讲究，更不用说其余的。

　　春月见锦瑟一学即会，十分满意，笑道：“咱们只管打点王爷日常起居，其余琐务杂事自有小厮伺候，姑娘学的这样便成了，今日就到铭心斋伺候，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锦瑟跟着春月秋水经过几间跨院，视野突然开阔，只见铭心斋屋宇宣峻壮丽，楼台亭阁树木山石皆大气磅礴，只可惜正逢冬日，不免苍凉些。

　　进垂花门和穿堂，便是正房大厅，绕过紫檀木大屏风，案几交椅置放其中，再经过小院，往里走才是段昕日常起居的书房，卧室。

　　屋外垂手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见着春月一行人，轻轻摆手，低声道：“王爷还未起身。”

　　话音未落，就听里间段昕击掌叫人。

　　春月领人忙进去伺候梳洗。

　　段昕旅途发困，昨夜回王府后又陪着老王妃说了半夜的话，他方睡醒，还带着床气，神情闷闷不乐。被伺候着穿上一件月色轻裘简袍，腰围金色绦丝，束发带冠，盐水漱口，净面整容后，才注意到锦瑟。

　　锦瑟换下庄子里的衣裳，身着素绢夹袄，配淡绿长裙，两鬓梳髻垂下几缕发丝，露出饱满额头，肤如凝脂，眸如秋波，更兼她身形玉立挺拔如荷，站在一群丫鬟中间十分引人瞩目。

　　段昕怔了片刻，随即微微冷笑，拂袖踱步出门。

　　王爷入宫，铭心斋的丫鬟们闲下来，一上午无非说些谁穿了什么新衣裳，谁带了什么首饰，锦瑟插不上半句话，一个人闷坐旁边发呆。

　　她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人，李总管又特意交代过诸人，不得随意差遣她。因此丫鬟们虽然好奇，却不敢和她随意说笑。春月也顾忌其中非比寻常，用过晌午饭，见锦瑟仍旧惴惴不安，呆在那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便叫秋儿领着她在府里转转。

　　跟着秋儿出铭心斋，沿抄手云廊往内宅一路行来，路遇无数丫鬟小厮，锦瑟惦记着阿布，并没有心思赏景，只顾往小厮们那边看。

　　待进了内宅，便只剩些丫鬟婆子们，锦瑟没有看见阿布心下不由失望，扭过头见秋儿在一边偷偷观察她，便勉强咧咧嘴角，问：“秋儿，王府里的小厮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秋儿道：“那要看被李总管分派什么差事了，有跟随王爷身边伺候的，有专门跑腿的，也有做粗活重活的，姑娘，你有亲戚在王府里么？”

　　“我弟弟也进了王府，可我没看见他。”锦瑟闷闷不乐地说道。

　　“哦，王府大着呢，要寻一个人可不容易，回头，你央央李总管，说不定能知道弟弟的下落，姑娘的弟弟多大？叫什么名字。。。。。。。”

　　锦瑟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回答秋儿，不知不觉便走至一潭碧池边上。

　　恰是春寒料峭，碧绿池水空荡荡望不到边，微风吹皱一波绿水，波上寒烟翠，带着腥甜的的气息，雾气袅袅，氤氲如烟波光粼粼。

　　锦瑟不由精神一振，凝眸环顾四周，假山云石叠布，花木凋零，更显出池水柔和明净，如天地精华凝聚成的一泓翡翠，令人心旷神怡。

　　秋儿在一边笑道：“这是明湖，到了夏天更好看，满湖的荷花望不到边际，坐在画舫上赏景，既清凉又惬意，别提多好玩了！”

　　正说话功夫，突然落下一阵小雨，在湖面上击出小小涟漪，一波一波荡漾开来。

　　秋儿大笑，拉着锦瑟往岸边亭子避雨。

　　待跑到亭子里衣裙已经沾上沸沸点点的水珠子，锦瑟和秋儿一面擦拭身上的水迹，一面隔着雨帘观景，远远便看见一行人打着紫竹雨伞簇拥着一个人往这边来。

　　



正文 第五章 小妾的手段 （2）



　　离近了，可看清当中一人体态婀娜，着一件淡青色精锻长袄配红色裙子，面如满月，柳眉红唇，极其艳丽。左右跟着一群丫伺候，皆衣饰鲜亮。

　　秋儿撇撇嘴，道：“是二夫人鸣鸾。”

　　锦瑟不由怔住，手中帕子顺额头滑落，扫乱一丛秀发沾在脸颊上。

　　秋儿语气虽然不屑，待二夫人鸣鸾领着一群人进了亭子，也不得不垂手敛衽：“见过二夫人。”

　　鸣鸾最恨下人们称呼她夫人前面加上一个“二”字。王爷明明还没有娶王妃，为什么她就不能被称作“夫人”？即便是暂时的风光，也有一种虚幻的满足感可以让她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就是王府里的女主人。她们为什么要时时提醒她妾室身份？

　　鸣鸾沉下脸，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目光阴郁从秋儿头上扫过，落在锦瑟身上。

　　“你是谁？”

　　“奴婢锦瑟。”锦瑟低着头，看不到鸣鸾的脸色，却能感觉到她的敌意，后背渗凉一片。

　　许久，鸣鸾轻笑一声：“听说王爷从庄子里带回一个丫头，放在身边贴身服侍，就是你罢？”

　　“是，是奴婢。”

　　“抬起头，我看看。”

　　锦瑟犹豫片刻。静静抬头。与鸣鸾对视。

　　鸣鸾似吃了一惊。“咦”地一声。没有想到锦瑟容貌如此出众。举止又如此从容。

　　她微眯起双眼。似乎在心里掂量王爷带锦瑟回来意味着什么。一个绝色地。身份不明地女子对她威胁有多大？

　　凭心而论。鸣鸾亦算美艳。只是尖长地面颊配薄薄地嘴唇。稍嫌刻薄之相。甚至她此刻地表情既高傲又似不屑。眉角眼梢中透出地嫉妒。都使她相貌受损几分。

　　锦瑟看着鸣鸾。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怅惘。如一只细小看不见。但却十分尖锐地刺扎进胸口：这是他地女人呢。。。。。。

　　两个人对视太久。久到连秋儿还有鸣鸾身后地丫鬟也觉出不适。

　　鸣鸾突然开口道：“大胆，竟敢直视本夫人，来人，掌嘴！”只要威胁到她的人，她绝不会放过！

　　她声音尖利刺耳，丫鬟婆子们皆唬了一跳，不明白二夫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发火。

　　见身边众人发呆不动，鸣鸾冷笑一声：“怎么，要本夫人亲自动手么？”她扭转头，目光阴冷乜斜身后的丫鬟们。

　　众人皆后背生寒，领头的丫鬟画儿忙挽袖走前几步，斥责锦瑟道：“难道你不懂王府的规矩么？与主子说话，不得正视，今日便是教你明白规矩！”

　　不由分说，一个巴掌抽过去，锦瑟脸被打偏一边，火辣辣地疼。

　　秋儿已是慌了，忙拉住画儿，一面给鸣鸾赔罪：“夫人，锦瑟姑娘新来，春月姐姐还不曾教她规矩，请夫人高抬贵手饶了她！”

　　现在知道叫夫人了？已经迟了！鸣鸾冷笑一声，啐道：“她是哪门子姑娘？本夫人竟不知府里有这号主子！”

　　秋儿顿时吓白了脸，只后悔自己多嘴，反倒害了锦瑟。

　　鸣鸾不理她，又吩咐画儿：“继续打，打到她懂规矩为止！”

　　秋儿目瞪口呆，待听见“噼啪”声又响起才回过神，一把拽锦瑟跪下，求道：“夫人，您饶了她罢。”

　　锦瑟只是不出声，跪在地上挨打，却似乎被打的人不是自己，并不知道疼痛。直到耳鼓膜“嗡嗡”一片，听力渐渐模糊，耳畔有人还在哭喊：“锦瑟，锦瑟，你回句话，求夫人饶了你罢！”

　　不，她不要！

　　她可以被人欺负，被人责打，但，绝不要失去尊严。面对段昕，她尚可拿命去搏，旁人，她更不会低头。只是，他们为什么都如此恨她？为什么？

　　秋儿的哭喊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远，随漫天飞舞的细雨一通消失在阴翳空阔的天宇中，锦瑟失去了意识。

　　心里一声声叫着“娘，娘。。。。。”她已经没有能力保护阿布了，她好想和爹娘一起，回到从前充满温暖的家里，无忧无虑享受爹娘的关心，她也曾是爹娘手心里的宝呵！

　　四周一片漆黑，锦瑟突然醒来，大口大口喘息：“阿布！”

　　“锦瑟，是我，是秋儿。”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有人在黑暗中啜泣，面上突然一热，一块沾满热水的湿布覆盖在脸上，激起肌肤丝丝抽疼，仿佛肌肤脱离骨肉，血肉淋漓疼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觉出锦瑟挣扎，春月忙紧紧按住她，小声安慰道：“别动，一会就好，秋儿正在给你疗伤。”

　　那么，她现在暂时安全了？锦瑟渐渐放松下来，又摸索地抓住一只手：“我为什么什么也看不见？”

　　“。。。。。。。是血，血粘在眼睛上了，我在帮你清洗。”秋儿哽咽回答。

　　“哦。”锦瑟静静躺着。闭目感觉疼痛一点一点侵入身全身各个部分，忽而剧烈，忽而舒缓，还有外面细雨落飞檐，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音，秋儿轻微的抽泣，春月轻声叹息，都无比清晰。

　　隔着窗户，清楚可听见有人轻靴踏雨而来，锦服摩擦悉悉索索，小丫鬟在门口惊呼：“王爷，您怎么会到这里？”

　　段昕止住脚步，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唔，今日挨打的丫头怎样了？”

　　“春月姐姐和秋儿正在为她疗伤。”

　　“这是专治刀伤剑伤，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大略可以对症，你拿进去罢。”

　　“是。”门扇“吱呀”一声，小丫鬟走至床边，轻声道：“春月姐姐，这是王爷亲自送来的药。”

　　“放下罢。”

　　小丫鬟转身出门，门又被掩上。

　　许久，轻靴一转，踩着雨声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二夫人鸣鸾一时气血上攻惩罚一个下人，在王府里本不是大事。

　　锦瑟身份虽然含糊，来历却非同一般，她是王爷段昕亲自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人，其中隐藏的暗喻不言而明，府里的人心照不宣。

　　但只要她一日未被王爷收在房里，终究还是个下人，连个侍姬都算不上。这是鸣鸾宽慰自己的说法——毕竟多一个对手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那样一个绝色的女子，在未得势之前就除掉她，可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鸣鸾没有多余精力对付锦瑟，因为有另外一件更忧心的事迫在眉睫。

　　那就是，安慧郡主。安慧郡主的母亲是当今皇帝的妹妹成顺公主。按说，郡主的称号是王爷们的女儿所特有，一个公主的女儿原本不该封为郡主，可是，当今皇帝和成顺公主姐弟情深，特破例封安慧为郡主，极其宠爱。

　　老瑞王爷和当今皇帝是亲兄弟，膝下有两子，段昕是老王妃所出，排行第二，长子段敏是庶出。

　　老王爷过世后，段昕世袭王位，段敏倒无所谓的样子，无事一身轻，每日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当今皇帝一直想把安慧郡主许配给段昕，这在王府，甚至在朝中已经不是秘密。安慧郡主和段昕是表兄妹，自幼一处玩耍，也不忌讳什么男女大别，即使有传言仍照样经常来瑞王府走动，整天缠着段昕，两人感情甚笃。

　　王府所有人都明白安慧郡主迟早要做现任王妃，都赶着巴结。安慧郡主出身高贵，又受皇帝宠爱，鸣鸾胆子再大也不敢和安慧郡主作对，除非不想活了。因此在安慧面前也不得不做低伏小，虽银牙咬断，却毫无办法。

　　不过事情蹊跷便蹊跷在老王妃和段昕的态度上。

　　老王妃压根不搭理当今皇帝的茬，每逢皇帝旁敲侧击段昕与安慧的婚事，老王妃要么是装着没听懂，要是实在被逼不过便拿老王爷推搪：“王爷在世时已经为昕儿定下婚事，只是女方家中遭遇变故，一时间寻不到人，便是昕儿真要娶安慧，也得先退婚才行，皇上若怕耽搁了安慧郡主，请另外选一家罢，反正昕儿尚小，不急在一时。”

　　这分明是借口，老王爷在世时从来没有提过为段昕订婚的事，突然冒出个婚约，任谁都不相信。

　　可是，老王妃言之凿凿，段昕滴水不漏，皇帝也没办法。

　　鸣鸾自然也不相信，不过有一样传闻倒是确实。老瑞王妃有一对描凤纹龙簪子，簪子里便有王府当家主母的印章，得着可号令王府内务所有大小事宜，见簪子者从无敢不听。

　　鸣鸾曾亲眼见过老王妃使用过其中一枝。那还是老王爷刚过世的时候，因由谁世袭王位发生争端，段敏为长，段昕为幼，段昕是王妃所出，段敏是二房林夫人所出。二房林夫人自然不甘心自己儿子被排除在外，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关键时候，老王妃便出示了描凤纹龙簪，虽然只有一枝，但二房林夫人一见龙凤簪子便如泄气的皮球，瘫在地上，跪地俯首。

　　鸣鸾因此深深体会到簪子的威力。

　　她没有办法阻止段昕娶安慧郡主，也没有能力与安慧郡主对抗，但，只要在段昕娶安慧郡主之前，她先一步怀孕生下儿子，再想办法弄到那对簪子，那么，有朝一日，她的儿子世袭王位也绝非没有可能。

　　鸣鸾是丫鬟出身，自幼伺候段昕，后被收房做了二夫人，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忍耐，艰辛自不必说。即使到了现在，她仍能体会到下人们不屑的目光。

　　她可以被人看不起，她的儿子却绝对不能！

　　等有了儿子，有了簪子，她就是王府正真主人。

　　可是，锦瑟的到来使她措手不及，一个安慧郡主已经穷于应付，再多个锦瑟，无疑使事情更难办。如何是好？或许，搅乱一池水，隔岸观火，她收渔人之利？

　　只要段昕的婚事多拖延一日，她的机会便多一分，只要她怀了孩子，便是正真的赢家！

　　安慧郡主？

　　“嗤，迟早栽在我手里！”

　　



正文 第六章 小妾的手段 （3）



　　“王爷来了。”门外，丫鬟们的禀报打断鸣鸾的嗤笑声。

　　鸣鸾忙收整衣饰，迎出门去，敛衽施礼：“王爷。。。。。。”

　　段瑞冷哼一声，面色阴郁，径直走入内室，看都未看鸣鸾一眼。

　　鸣鸾怔了一怔，恍然想到：难道是因为那个丫头？

　　她心下一沉，强打起精神吩咐丫鬟准备茶水，偷偷斜眼打量段昕片刻，从画儿手里接过茶盏亲自奉上，陪笑道：“王爷，您出门在外好些日子，怎么一回来便给妾身脸色看，莫非妾身得罪了王爷不成？”

　　她似怨含娇，声音糯软，但听在段昕耳里却别有一番用意，冷冷打量身边的女人，段昕突然觉得一阵厌倦，多说无益，她的心思他看得太明白了！

　　“听说，你责罚了铭心斋里的一个丫头？”

　　“是。”见段昕神色仍旧冰冷，没有因为她的讨好而松动，且单刀直入说起晌午的事情，鸣鸾心下不由忐忑，期期艾艾：“那丫头太过无礼，妾身为正王府规矩，因此教人责罚于她。”

　　“倒不知，她犯了什么错，你教人打晕她还不停手？”段昕淡淡问道。

　　鸣鸾一惊，段昕从未过问过王府内务，老王妃修身静养，除非大事由老王妃定夺，其余家务都由鸣鸾做主。可是，现在段昕问她为什么责罚一个下人？他居然亲自过问这样一桩内务小事，脸上又分明含着怒气，难道，那锦瑟真的不同寻常？她又要多出一个敌手了？

　　思及此处，鸣鸾赶紧定住心神，斟言酌句小心翼翼回话：“王爷，妾身当时的确命人责罚那个丫鬟，但只是教人掌几下嘴而已，想来下人们不懂事，出手过重，也是有的。”

　　“住嘴！”段昕冷喝一声。一双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意识到自己表现过激。段昕不禁蓦然怔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觉得心疼？

　　他刚回府。便听子安说起园子里地事情。初时倒并不以为意。仍旧在铭心斋书房里和子安闲聊。喝茶。看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他心属不宁。听不懂子安说旁地话。失手打碎茶盏。看书看不进去一个字。

　　仿佛唯留下肉体空壳在书房里。而整个心神被什么东西抽走。逾想静。逾不能。他甚至为自己找种种借口：只是去内宅转转。我并不是想阻止她被罚。她和我没关系。我便是出去走走罢了。

　　有了这个可笑地借口。终于理所当然地去了内宅园子。

　　不想，在二门口便看见她被人搀出来。

　　一张小小的面颊苍白如雪，因沾着斑斑血迹越发惊心怵目，紧闭的眼角滑出一滴泪珠，颤巍巍的却总不肯掉下来，便教人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心酸，想要搽去那滴眼泪，怜惜她：“别哭。。。。。。”

　　经过他身边的一瞬间，她睁开眼睛，虚虚望向他。即使伤重如此，那眼神却没有祈求也没有恨，深邃的黑眸是望不到底的幽暗倦意，还有一抹倔强。

　　顷刻间，他心里如被那眼神击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迸碎，坍塌深陷，虚弱得几乎站不稳。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而是他。

　　面前的女子和那个在庄子里浓妆艳抹虚荣取巧，和在清晨中睡容宁静，不粘人间烟火的女子真的是一个女子吗？

　　她时而艳俗，时而清丽，时而倔强，次次都在他心里留下印象深刻，一次一次打动他，一次一次使他心悸，到底，她想做什么？

　　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扶走，他却不能按捺中心底一抹悸动，鬼使神差，居然当即转身出府去找太医，拿到药立即亲自给她送去，现在，又跑来含香院跟鸣鸾质问，他一定是疯了！

　　段昕怔怔地看窗外细雨飘拂，凝集飞檐形成水帘，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石地面砸出水花，又归于寂静，又一滴水紧跟落下。。。。。。。青石地面已经被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水滴石穿，那个女子，已经驻进他心底，挥不去，抹不掉了吗？

　　段昕突然回身，一言不发走出含香院。

　　他一刻也不多停留，翩翩如玉树临风的身影汇入雨雾中，剩下鸣鸾一个人惶然失色，将半寸长的指甲掐在手里，疼痛，使她有一种自虐的快意——总有一天，她会一一讨还！

　　锦瑟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淤血重伤，渐渐变淡，只剩下一抹暗暗的青痕，再过几天，便会消失不见，可是，有些伤，留在心底，难以抹杀。

　　柳树儿发芽的时候，锦瑟又回到铭心斋伺候。鸣鸾素日行事不得人心，下人们积怨甚重，经过挨打一事，铭心斋里的丫鬟们对锦瑟既同情又好奇，围上来唧唧咋咋地说了一大通话，霎时间便熟悉了。

　　春月见闹得实在不像话，拉开众人，板着脸教训道：“王爷和子安先生在书房里，你们这么大声，仔细被王爷听见。”

　　丫鬟们吐吐舌头，轻笑散开。

　　春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过身，犹豫片刻，才道：“锦瑟，你和秋儿去书房伺候，记着，端茶续水手脚要轻。”自锦瑟被二夫人责打后，大伙儿不敢再称呼她为姑娘，只怕又惹出祸端。

　　“是。”

　　秋儿端起青瓷茶具，一面用眼神安慰锦瑟。

　　锦瑟轻轻吁了口气，掀开帘子进书房。

　　王府的书房自然比庄子里的书房更雅致，锦瑟却无心细看，只端着茶盏垂首敬上。

　　段昕正和子安说话，见丫鬟进门送茶，先还未在意，直至一双芊芊素手端着青色茶盏递到跟前，圆而透明的指甲，映着窗外洒如阳光，发出润泽的微光，倒真应了那句“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沾”的诗句。

　　顺着指尖而上，便是青丝秀发垂肩，散发幽幽清香，黑的发，素白色简袄，无一丝多余饰物，再顺上看，一双秋水剪瞳衬着雪白的肌肤，白的越白，黑的越黑，眸色沉静如水，脉脉望着他。

　　突然之间段昕心慌意乱，接茶盏的手一颤，“啪”地一声脆响，茶盏掉在地上。

　　屋内人都唬了一跳，还不等段昕回过神，锦瑟已经跪在地上，轻声道：“奴婢失仪，请王爷恕罪。”

　　她口中虽说着道歉的话，面色却平静无波，语气疏离而遥远，是一种陌生的，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漠。

　　见段昕脸色暗沉不说话，屋内所有人都不敢吭气，许久，锦瑟低下头，将摔碎的茶杯拢在一起，用帕子包好，揣在怀里，起身垂手，站在一边。

　　她做这一切时，段昕神色越来越古怪，又是疑惑，又是了然，又是惋惜，又是怜悯，又是生气，又是怒气冲冲却无处发泄，总之，十分古怪。

　　子安看看段昕，又看看锦瑟，再看看段昕，再看看锦瑟，嘴角轻轻扬起，轻咳一声道：“王爷，我们说到哪了？”

　　“什么？”段昕却似没有明白。

　　“我们正在说向皇上奏本一事。”子安提醒道。

　　“唔，这件事情以后再说罢，子安，你陪我出去走走。”段昕仓促做出反应，不等子安应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突然之间，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这是她第三次下跪，第一次，是因为救弟弟，情有可原。

　　第二次是被逼迫，他后来听说，即使被鸣鸾命人打成重伤，她都没有求饶一句，可见性子倔强到极点。

　　第三次，就是方才，只是因为一盏茶杯，她便跪地道歉，似乎是软弱地屈服于王府规矩，但她那样云淡风轻道歉，仿佛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整个人从整件事情中远远抽离，仿佛跪在地上的人已经失去魂灵，只剩下一张无所谓的面具，虚空的，再触摸不到。

　　之前，不管怎样，她都是生动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难道，是他错了，不该带她回王府？

　　是因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对什么失望？对王府或是对他？

　　不，不是，她根本不知道龙凤簪子代表的含义，所以，婚约等于不存在，他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主子而已。

　　“王爷，你怎么了？”子安紧跟段昕一路匆匆而行，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怎么了？”段昕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也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个女人而已，而且是一个虚荣的，想爬到主子床上的女人而已，他为什么要关心她的事情？

　　脑海里突然出现锦瑟说过的话：“是奴婢自愿，并没有糟蹋之说，能伺候王爷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心甘情愿伺候王爷！”

　　段昕止住脚步，冷冷想到：这样一个攀求富贵女人，根本不值得我废心思。

　　子安差点撞在他身上，待看清段昕的脸色，不禁闪过一个念头：看来，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值得期待，呵呵。

　　



正文 第七章 我爱你而我不知道 （1）



　　锦瑟终于打听出阿布的下落，他被李总管派去明月别院伺候大公子段敏。

　　说是明月别院，其实还是在瑞王府内的西北角分劈开单独一院，既与王府相连，又自成一体，从内，可以由王府自由出入，从外，它又有独立的大门直通街面，极其方便。

　　大公子已经成亲，一家子与生母林夫人住在明月别院，所有生活用度都是从王府内直接送进去，所以很长日子没有阿布的消息并不奇怪。

　　得知这个消息，锦瑟兴奋的几晚上没睡好，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怎么可以见到阿布。

　　后来被秋儿知道了，秋儿很诧异地看着锦瑟，道：“你可以直接去明月别院找阿布啊？”

　　见锦瑟不解，秋儿好心地解释：“你不当值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去明月别院，没有人会管你，你只要和别院门口的小厮说说，就可以见到阿布。”

　　“可是，大公子会让我见阿布吗？”

　　“大公子人很好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公子根本不会在意。”

　　“呃。”锦瑟半信半疑，但她实在太想见阿布，所以还是听从秋儿的话，决定趁明日王爷出门，她们闲暇无事的时候，去明月别院碰碰运气。

　　翌日，趁段昕不在，锦瑟和春月说了一声，一个人往明月别院去。

　　王府很大，分内宅外宅，段昕平日里只在外宅居住，铭心斋既是书房，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他起居就之所。

　　内宅院落众多。大部分闲置。只有老王妃住安顺堂。二夫人鸣鸾住含香院。

　　明月别院便是外宅西北角开了一扇门。方便大公子段敏进出。

　　一路走一路问人。等她走至明月别院已是近午时。

　　守在明月别院门口地两个小厮睡意惺忪。正歪歪扭扭打瞌睡。被锦瑟一叫满脸不高兴。问：“你做什么？”

　　“两位哥哥。我想进去看看我兄弟阿布。麻烦你们行个方便。”

　　小厮斜眼打量她片刻。道：“进去罢。阿布在后院书房当差。”

　　锦瑟赶紧道谢，一面垂手直往里走，走了一会愣住。

　　后院？哪里是后院？明月别院虽不比王府轩昂壮丽，但游廊厢庑假山峻石样样齐全，路径亦是繁复，只是比王府内安静。

　　锦瑟只盼着有人经过，也好询问，可等了一会也没见到半个人，只好又往里走。

　　绕过照壁，便是一院开阔之地种满花草，因惊蛰刚过，草木方开始发芽，倒看不出种的是什么。

　　看见空地上背对蹲着一个男子，正在翻泥弄草，锦瑟大喜，忙走过去道：“这位大哥，请问你认得阿布么？”

　　男子手略微一停，直身而起，缓缓转身。

　　极清逸俊朗的男子，玄色长袍轻卷，舒曼出风度翩翩，只是眉间若有若无一丝阴翳稍减弱了他的气度。

　　他很象另一个人，同样剑眉凤目，却别样气质，锦瑟疑惑地望着他，怔怔出神。

　　“你是谁？”略沙哑的声音。

　　“我来找阿布，我是阿布的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语气中有一种无形的控制力，锦瑟无暇多想，脱口而出：“我叫锦瑟。”

　　“锦瑟？”似将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反复玩味，男子微微眯起眼睛打量她。

　　果然是很美的女子，既清雅又纯洁，如水秋波，自然天成，怪不得二弟段昕会带她回家。只是，这样的女子能在王府待多久呢？

　　男子转过身，淡淡道：“跟我来罢，没有人带路，你找不到阿布。”

　　跟随男子身后，穿过花圃，游廊，耳房，月洞门，锦瑟突然觉出难得的安宁。王府里大多数人都是喧闹的，他们乱纷纷，忙碌碌，在红尘中熙攘，只有眼前这个人，似世外一缕清泉，带给人宁静。

　　正在后院书房洒扫干活的阿布猛不丁看见锦瑟，大喜过望，扑上来抱住又哭又笑：“姐姐，姐姐。。。。。”

　　他一叠声地叫，叫得锦瑟眼角潮湿，一叠声地答应：“是我，阿布，是我。”

　　姐弟两乍见面惊喜忘情，直到有人提醒：“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说话，喝点水？”

　　“大公子。”阿布抬头看见段敏，忙搽干眼泪，恭恭敬敬站好。

　　“你是大公子？”难怪他们很象，锦瑟这才明白是大公子段敏亲自为她带路，赶紧敛衽施礼：“大公子，谢谢你带我找阿布。”

　　“没什么，你们谈罢，我先走了。”看出姐弟两不自在，段敏淡淡微笑退出书房。

　　“阿布，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好，姐姐，你呢？”

　　“我也很好，阿布，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姐姐。。。。。。”

　　锦瑟和阿布第一次分开，自然有许多话说，不知不觉日暮黄昏，叮咛再叮咛，一步三回头，锦瑟依依不舍告别，方才从书房出来。

　　锦瑟站在廊下僻静处偷偷抹泪，有人在她身后轻轻说道：“你想阿布了，可以随时过来看他。”

　　“谢谢您，大公子。”

　　目送一抹淡绿纤影衣袂翩跹消失在暮色中。天色越来越暗，周围的景物被笼罩在苍茫无际的天宇下，依稀可见轮廓，屋梁跌宕，飞檐冲天，在暗淡的光色下，却只是沉重的剪影。

　　段敏眸色更加黑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自言自语：若你喜欢的人是我，他会如何呢？

　　回答他的，只有傍晚微风迂回。

　　没想到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天已经擦黑，锦瑟急匆匆往回赶。今日本轮她当值，原只想趁段昕出王府的功夫与阿布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走，却耽搁倒现在，也不知段昕是不是已经回了王府。

　　刚进了铭心斋，秋儿窜出来，一把抓住她，急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怎么？”锦瑟紧张地问。

　　“王爷倒没什么，谁成想安慧郡主来了，非说要见你。”

　　“安慧郡主要见我？”锦瑟莫名其妙。

　　秋儿顾不得解释，拉着她往里走：“你快去罢，王爷这会子不大高兴。”

　　



正文 第八章 我爱你而我不知道 （2）



　　锦瑟满心狐疑，走至书房门口，略静静心，推门进去。便看见一位少女正在说：“昕表哥，你府里的丫鬟也太不象样子了，竟敢让主子等她。。。。。。”

　　段昕眉宇一挑，淡淡道：“她并不是丫鬟。”

　　那少女一时怔住，脸色越来越难看，刚要反唇相讥，就听见门口响动，少女和段瑞同时望向锦瑟。

　　一身鲜红色华服绣金描花，衬出少女明丽的面孔，骄纵与傲慢的眼神，就连她头上的攀花金簪也似闪现出皇家的尊贵光环，金光闪烁逼迫得人睁不开眼。

　　锦瑟赶紧敛衽施礼：“参见郡主，参见王爷。”

　　屋内有片刻寂静，一双缀珍珠锦缎绣鞋慢慢踱到锦瑟面前。

　　许久，头顶上传来问话声：“你便是昕表哥从庄子里带回来的女子？”安慧郡主毫不掩饰鄙夷的语气。

　　“是。”

　　“果然和很美呢。”安慧漫不经心地评价一句，语气象是在说一样东西。她转过头，对着段昕笑道：“怪不得昕表哥宠爱。”

　　宠爱？这两个字令锦瑟微微蹙眉。

　　“安慧，我母亲还在等我们用晚饭，这便过去罢。”段昕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

　　“昕表哥是怕我为难她么？”

　　段昕脸色一沉。别开脸不说话。

　　安慧掩口轻笑：“昕表哥向来心软。罢了。人我也见到了。这便走罢。”

　　安慧一面说。一面走过去挽住段昕手臂。香风掠起。衣履索索。一对如金童玉女般地人。高高在上。从锦瑟身边走过。似乎半跪在地上地人根本不存在。或者。根本不配让他们垂目回顾一眼。

　　狻猊香炉里地香已经燃尽。一线香烟袅袅升起。融入空气氤氲之中。青玉地砖上刻着莲花。一朵一朵盛开在尘埃中。那么干净高洁地东西被人踩在脚下。甚至没有呻吟声。它们静静开放。不在意世人践踏。或者。是知道自己卑微。只能选择静默？

　　王府家宴因为安慧地到来。既热闹又有几分尴尬。

　　安慧自幼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被人宠溺惯了，她所想要的东西，几乎从来没有得不到，即便的皇帝舅舅，也顺着她的性子胡闹，实在不像话了，大不了，她掉几滴眼泪，没有不投降的。

　　但是，并不说明安慧不懂得看人眉高眼低，凡遇见自己所在乎的人，她的心眼绝对不必比别人少。

　　既然一心一意想嫁给段昕，未来婆婆老瑞王妃的态度就很重要。

　　皇帝，还有安慧的母亲成顺公主曾在老王妃跟前旁敲侧击不止一次，可是老王妃就是不松口，谁也没奈何。

　　满朝上下都以为安慧必然要嫁给段昕，可俗话说好事多磨，老王妃态度不明，段昕沉默，母子两人仿佛有默契一般将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安慧如何不急？

　　因此，一顿饭下来，安慧用尽心思讨好老王妃，装憨卖乖无所不用其极。

　　老王妃却比她更聪明，虽然还是同平日里一样，纵容她耍小心眼，但分明还是把她当做外甥女来宠，而不是婆婆对待准媳妇的态度。

　　安慧挫败感越来越强，再加上段昕心不在焉，这一顿饭吃得安慧心头冒火。

　　她就不明白，她哪里不好，哪里配不上昕表哥？

　　鸣鸾站在旁边捧菜送汤，自然将其中微妙看个清清楚楚。

　　吃完饭，老王妃因有话和段昕说，所以安慧只得带着随从侍女们先告辞。

　　方绕过明湖，鸣鸾匆匆追上来，敛衽施礼道：“郡主。”

　　安慧对鸣鸾并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尚不足以她放在眼里。只是，鸣鸾气喘吁吁追来，欲言又止的模样激起安慧的好奇，她蹙眉问道：“什么事？”

　　鸣鸾陪笑道：“郡主，天黑路不好走，妾身送送郡主。”

　　安慧对身后侍女们递个眼色，转身继续前行。

　　鸣鸾赶紧从侍女手中接过灯笼跟随后面，见左右无人，才说道：“郡主，您许多日子没来王府，妾身甚是惦念郡主呢。”

　　“哦？”安慧停下脚步，斜睨鸣鸾：“是么？”

　　鸣鸾头皮一紧，心虚陪笑：“不止是妾身，便是老王妃和王爷都很惦记郡主。”

　　安慧挑挑眉，不耐烦地道：“你有什么话便直说，没必要饶弯子。”

　　“是，郡主聪慧睿智，妾身不敢和郡主打马虎眼。”鸣鸾顿了顿，就着手里的灯火小心翼翼打量安慧的脸色：“郡主，您想必听说了王爷从庄子里带回一个女子，叫锦瑟的？”

　　“唔。”安慧轻哼一声，在心里盘算鸣鸾到底想说什么？

　　“郡主可曾见过那女子？”

　　“见过。”

　　“很美的一个女子，并不像是个下人呢。”鸣鸾轻声喃喃，她的声音似乎随着微亮的光悬浮在半空中，飘渺又带着蛊惑：“王爷很喜欢她。妾身自幼伺候王爷，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看重一个人，他经常发呆，又露出惶惑的笑容，甚至她受伤的时候，王爷亲自送药给她，又请来太医诊治，便是妾身伺候王爷多年，也不曾有过的待遇。。。。。。”

　　安慧就想起段昕说：“她并不是丫鬟。”那言辞分明是在回护。只是，再怎么，她也就是个没名分的侍姬，顶多收在房里做个小妾，难道还能越过她去？安慧虽然不屑地撇撇嘴，却又有一丝犹疑，被鸣鸾此际再一挑拨，便上了心：“那又如何？”

　　“妾身偶尔听见几句不利于郡主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鸣鸾脸色诡异，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一个秘密马上要被揭穿，安慧不由自主半侧身体靠向她，唯恐疏漏一字半句。

　　“那日，王爷方从庄子里回府，一刻不停便去见老王妃，妾身恰好碰见，听到几句，什么婚约，什么信物，还有老王妃说，那就再等等看罢。。。。。。。”

　　“婚约？信物？”安慧紧张地抓住鸣鸾一只手：“你还听见什么？”

　　鸣鸾眼目半垂，摇头道：“没有了，当时有丫鬟经过门外，妾身不敢细听，只逮到一句半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哦。。。。。”安慧松开手，怔愣片刻，轻笑一声：“不过是几句闲话，未必是说王爷的事。罢了，天也晚了，你不必送我。”

　　“是，郡主一路走好，妾身告退。”鸣鸾恭身退后，将灯笼递还给侍女。

　　一行宫灯簇拥着安慧逶迤而去，她回过头，眯眼远眺，黑暗中，王府屋宇起伏，宫灯在风中起伏摇曳，微弱的星火岌岌可危，似乎转眼就会熄灭。整个王府岑寂安宁，只听风，盘旋呼啸，掀起阵阵林涛声，惊涛巨浪一般扑来，心便跟着那声音起起伏伏，再难安宁。

　　



正文 第九章 我爱你而我不知道 （3）



　　段昕回到铭心斋已是亥时末，经过书房见里面灯还亮着，不禁诧异，略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书案上，一灯如豆，照见一抹清丽身影，隐隐绰绰映在墙上。锦瑟双臂伏案，并没有觉出有人进来，暗黄灯光下，她的长睫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动，间或，嘴唇微启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很低，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

　　段昕轻咳一声，惊动伏案静读的锦瑟，她仓皇起身：“王爷。。。。。。”

　　段昕意外地看见锦瑟手里捧着一本书：“你识字？”

　　“我。。。。。。王爷没有命令，奴婢不敢走。”锦瑟语无伦次解释：“奴婢没有弄坏王爷的书。”

　　段昕微微蹙眉，因她过于惊慌失措而生出几分不悦。他走过去，从她手里取过书，是一本《诗经》。

　　锦瑟敛目垂眉，低声说：“我爹教过我识字。

　　“你爹？”段昕放缓语气，轻声问道：“他过世时，你几岁。”

　　“十一岁。。。。。。不久我娘也去了。”锦瑟声音很轻很平静，目光停在半空，如果没有眸中那一抹淡淡的忧郁，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哀伤，或许因为那悲伤太深，太沉，重得已经背负不起，所以只能勉强掩饰着，不流露出来。

　　“你们靠什么生活？”

　　“没有，我们无依无靠，族里的人都不愿意收留我和弟弟。我只好带着弟弟奔赴京城，因为没有盘缠，我们一路乞讨，有时候也给别人做些苦工，可是因为年纪太小，并不是经常能找到活。夜里，我们就宿在庙里或是屋檐下相拥取暖，就这样走走停停，很久之后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朝京城方向去，只好又折回来继续走。。。。。。京城好远呵，我和弟弟走了足足三年也没能到达。。。。。。后来弟弟生场大病，我们没有钱请大夫，弟弟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了，实在没有办法，我便沿街自买自身，被王爷庄子里的人买走。。。。。。。”

　　济源距离京城骑马不过一月路程。两个孩子居然走了三年多也没有走到。段昕很难想象她们究竟吃了多少苦？

　　看着锦瑟含泪欲忍。又忍不住泪盈于睫。颤巍巍总不肯掉下地一滴眼泪。段昕心下丝丝抽疼。那眼泪就似落在他心上缓缓泅开。结成咸苦地网。丝丝密密缠缠绕绕。每一根丝线都牵动他地心脏。

　　他怜惜地看着她。欲张口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安慰任何话都显多余苍白。

　　良久。伤悲渐渐平息。锦瑟轻轻叹息一声。抬头望向段昕。因他黑眸中一抹温柔怔住。

　　段昕不想就这个伤感地话题继续下去。此刻。她神色中那怕一点点地忧郁都使他心疼难抑。于是温声问道：“你喜欢《诗经》里哪一首诗？”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锦瑟缓缓念出一首《邶风.击鼓》。

　　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此信誓旦旦美丽的誓言呵，在她口中轻轻念出，有别样意味和情愫。

　　极轻极悦耳的声音，还有少女身体淡淡沁香，缭绕与段昕心田，在灯火暧昧的夜晚，丛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清的悸动。

　　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念的是一首情诗，锦瑟蓦地涨红脸，惶恐不安垂下头。因窘迫至极点，她抓住裙边丝络，绕在指尖，又散开，再绕，终于被缠住，打了个死结。

　　段昕两眼不错随她的手指绕动，只觉那一牵一绕，他的心也随着打成结，再也解不开，他嗓子渐渐发干，说不出话。

　　那么一瞬间，或许是因为这灯火，这诗，灯下少女鲜艳的红唇，疑惑了段昕的心智，他俯下身，吻在她的唇上。

　　柔软而甜蜜的一个吻呵，混合着少女的清香，还有抑制许久，懵懂未知的爱意，诱惑他沉溺其中。

　　锦瑟先是惊呆，感觉唇间的温度一点一点渗透心底，她竟是不能动，甚至。。。。。。有些依恋这温度。

　　“噼啵”爆开的灯花惊醒锦瑟，猛地推开他：“不。。。。。。。”

　　段昕微微气喘狼狈地退后几步，目露疑惑，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做？

　　然而在看到锦瑟眸中渐渐泛出冰冷疏离时，段昕很快恢复常态，他微微有些懊恼。在明白自己为什么懊恼之前他便下意识做出反应：“你今日去哪里了？”

　　“啊？”

　　“我问你今日去哪里了？”惟有借旁的话才能掩饰此刻的尴尬，段昕端出主子的架势。

　　“奴婢去了明月别院。”

　　段昕冷笑一声：“怪不得大哥和我母亲要你。”

　　“啊？”

　　“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勾引人的手段倒是高明，大哥只见你一次便巴巴地和母亲要你！”

　　“奴婢没有。。。。。。”

　　“你没有什么？”他咄咄逼人，可笑的象是一个因嫉妒而失去理智，逼问情人的普通男子。

　　锦瑟咬住下唇，狠狠盯住眼前的人，他为什么不放过她？

　　段昕“嗤”地一笑：“怎么，有了撑腰的人，就敢这样和我对抗了？”他略微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当初你可是要跟着我的，难道已经忘记？”

　　锦瑟久久不说话，因屈辱，她眸中散开大雾，潮湿萦绕，一直侵蚀进心底，便如溺水的人一般绝望。

　　他是以侮辱她为乐么？

　　“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王爷，您可以看不起锦瑟，甚至可以侮辱锦瑟，但是，锦瑟也是和王爷一样的人，也有尊严，或许，这尊严在王爷眼里不值一提，锦瑟也无所谓，因为，锦瑟同样看不起王爷。。。。。。王爷，天晚了，奴婢告退。”

　　她说完，静静屈身施礼，从他身边掠过，两个方才还曾相拥亲吻的人，便如从梦境中失散，转眼咫尺天涯。

　　她走了许久，空气中还弥漫着她淡淡的清香，随着呼吸，入血入骨地侵入到他的身体中，挥之不去。

　　段昕突兀地笑出一声，以手掩面：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只要见到她，便方寸大乱失去冷静，做出有悖常理反应，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一定是他太讨厌她，一定是。。。。。。

　　



正文 第十章 兄弟是情敌 （1）



　　安慧郡主隔日又来了，缠着段昕去城外骑马。

　　推却不过安慧死缠，段昕便应了。

　　安慧郡主似不在意地看看旁边伺候茶水的锦瑟道：“昕表哥，叫她一起去罢。”

　　段昕略一沉吟，转过头，吩咐锦瑟：“你去换件衣裳。”

　　锦瑟只好听命。

　　段昕，安慧，子安，锦瑟与一群随从刚出王府大门，和段敏迎头碰上。

　　“大哥。”段昕含笑招呼。

　　安慧亦笑着上前道：“大表哥，我们去骑马，你要不要一起？人多了热闹。”

　　段敏不动声色地瞥一眼锦瑟，点头微笑：“好。”

　　一行人轻车简从，直奔城外。皇家御苑离城外十余里地，皇帝不狩猎的时候，想着御苑白白空着可惜，便许可皇族子弟随时来这里练习骑射。安慧和段昕段敏他们经常陪皇帝来此，因此门口的侍卫们都认得，再见段昕拿出腰牌，赶紧打开大门恭迎。

　　喝过茶，说几句闲话，安慧迫不及待地拉着段昕去御苑马厩选马，众人跟着，各自挑了平时骑惯的马匹，只有锦瑟对着一群马驻足不前，颇费思量。

　　段敏见她踌躇。指着一匹白马建议道：“那匹马因为马鬃一缕红毛所以起名叫胭脂。性子比较温顺。你选它罢。”

　　“奴婢不会骑马。”锦瑟低声道。

　　“没关系。你可以试着骑骑。”段敏走几步把马牵到她跟前。鼓励道：“你先慢慢骑着它散步。记得。要抓紧缰绳。我会在旁边护着你。”

　　锦瑟犹豫片刻。长吸一口气。足踏马镫。借着段敏帮扶。翻身上马。但她没有想到。骑马完全和在平地上两个概念。马一动。她身体左摇右晃难以掌握平衡。不禁低低惊呼一声。

　　其他人便朝她看过来。段昕甚至牵马往这边走了两步又止住脚步。他冷眼旁观。看段敏继续教她：“踩稳马镫。抓紧缰绳别松手。眼睛往前看。”

　　胭脂朝前走去。锦瑟由先开始地惊慌渐渐适应胭脂地步伐。定下神。回头朝段敏感激一笑。

　　余光扫见段昕阴沉的面孔，她心下一惊，赶紧收回目光。

　　“昕表哥，咱们走罢。”不甘心段昕心神专注在锦瑟身上，安慧喊了一声，扬鞭催马，疾驰出去。

　　段昕，子安身下的骏马皆是良品，听见同类奔驰的声音，霎时鼻子咴咴，四蹄怒蹬，只听“驾”，两骑电闪般追过去。

　　就见三匹马在场中你追我赶，安慧一色红衣，身下又是枣红骏马，似红云一朵飞驰在马场上。

　　锦瑟羡慕地看了半天，神往道：“我要是和她一样便好了。”

　　“不必羡慕她，你有你的优点。”耳边有人幽幽说道。

　　锦瑟回过头，才发觉段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一匹马上，紧随在她身后。

　　“走罢，我陪你先骑一段路。”段敏笑道。

　　在马场边上骑了一会，锦瑟渐渐胆大，便骑边朝马场张望。

　　场中局势已经分出胜负，段昕一马当先，垮下一骑浑身雪白，惟有四蹄墨黑，更兼他身着月白色简装长袍风中猎猎，身后烟尘滚滚，人与马便如海上踏浪，又似云中追风而弛，丰神俊朗无比洒脱。

　　段昕将子安与安慧远远甩在身后，经过段敏与锦瑟旁边，缓缓停下，笑道：“大哥，只骑马没什么意思，咱们去林子打猎，谁猎到的猎物多算谁赢，比试一场如何？”

　　“赌注是什么？”

　　“赌注？”段昕“呵呵”大笑，眼风若不经意地扫向锦瑟：“就赌。。。。。。谁最终得到一个人的心。”

　　这算什么赌注？锦瑟疑惑地看看段昕又看看段敏。

　　“好，我就和你赌一场！”段敏说完，弯腰从侍卫手中捞起弓箭，扬鞭率先往树林疾驰。

　　段昕却迟迟不动，突然对锦瑟说道：“注意安全，别骑太快。”

　　“什么？”

　　深深看锦瑟一眼，段昕眸光深邃得令人心颤，锦瑟还在发愣，段昕已经接过侍卫递上的弓箭，闪电般没入林中。

　　子安和安慧跟过来，问：“他们做什么去了？”

　　锦瑟犹在怀疑方才是否听错，愣愣看着前方树林，回答：“打猎。”

　　回过神，锦瑟紧张地问子安：“树林里有什么野兽？”

　　“野兔，麋鹿，獐子。。。。。。放心罢，没有老虎。”

　　安慧倒是难得安静，半天不出声。过了很久，才听她笑道：“子安，我们也去罢。”

　　见子安点头，她又吩咐锦瑟：“锦瑟你跟着我，林子很大，别迷路走散了。”

　　“是。”

　　林子的确如安慧所说，很大，很幽静。

　　密密丛丛巨株大树和灌木草丛一眼望不到边际，阳光射穿树叶缝隙，投下细直耀眼的光影，尘埃在光影中幽微起伏，静谧而又缓慢的时光仿佛在这里停驻。

　　只能听见鸟儿振翅，清脆的鸣叫声，马蹄踏踏踩碎落叶的声音，却好似无比飘渺遥远，反而更显得寂静。锦瑟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意乱，握缰绳的双手手心全是汗。悄悄打眼观察身边的两个人，安慧和子安一如往常，他们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见惯了狩猎场景，所以神态平静，没有丝毫不妥。

　　锦瑟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想得太多，这是皇家御苑，一切危险的东西早被排除在外，只是打猎而已，一场游戏，她实在过于紧张了。

　　进入林子深处，看见一只野兔跑过，安慧赶紧抽箭拉弓，却没射中，野兔哧溜钻进草丛眨眼不见。

　　安慧沮丧地叹口气，对子安啧道：“不行，我们人太多，兔子都被吓跑了。子安，你去那边，我和锦瑟往这边走。”

　　她说完，不等子安提出异议，便催马先自去了。锦瑟只好和子安无奈对视一眼，撇下他，追随安慧。

　　骑马走了好一会，看安慧的样子倒似不急于打猎，锦瑟和安慧单独相处颇觉拘谨，因此只东张西望盼着能尽快找到段昕段敏他们兄弟。

　　突听安慧说道：“你今年几岁了？”

　　“回郡主，奴婢十七岁。”锦瑟小心翼翼地回话。

　　“可曾服侍过王爷？”

　　锦瑟一怔，半晌脸涨的通红。

　　安慧奚落道：“怎么，你也知道害羞？你们这些人不就巴着有朝一日能伺候主子，开了脸，放在房里，给个名份么？”

　　锦瑟别过脸，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口中渐渐弥漫咸苦的味道，不止口中发苦，就是心里也漾出苦味来。

　　安慧诧异地盯她半会，“嗤”地笑道：“看来昕表哥待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似和谁赌气一般策马疾驰出去，锦瑟赶紧跟着，到底骑术不佳，落后一大截，只得提声叫道：“郡主！”

　　安慧猛地勒住缰绳，回过头，脸上呈现出嫉妒与恨意，锦瑟吃了一惊，不知她为何突然变脸。

　　打量锦瑟片刻，安慧似笑非笑道：“你要是愿意，我便给昕表哥说把你收在房里如何？”

　　锦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答。

　　安慧却当她不愿意，咄咄逼视，冷声道：“难道你还妄想做王妃不成？”

　　“我。。。。。。奴婢不敢。”锦瑟惶恐不安，被迫低下头。

　　安慧眸中阴隼一闪，连声冷笑，“驾”地一声，鞭子狠狠甩在马身上，她身下的马猛地吃疼，长嘶奋蹄，闪电般急窜出去，只眨眼功夫，没入一片树林中不见。

　　锦瑟急追过去，却不见安慧，惟有无尽的树林密布，望不到头。

　　林中霎时安静到极点，甚至可以听见树叶落在地上沙沙和风穿树林呼啸声。

　　四顾茫然，周围是看到头的树林，尽头处，更阴暗更神秘，仿若与世隔绝，，那潮湿的空气，和阴冷的风，仿佛蕴含着未知的危险，便如恐怖的漩涡，吸力强大，拉人坠入无底的黑洞。

　　世间抛弃了她，天地之大，却只剩下她一个人，岑寂到恐怖的地步，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重锤击鼓般响起，每一声砸在耳鼓都是一种折磨，摧残人的意志。

　　锦瑟试探着催马向前，同样的树，同样的风，同样的气味，同样的落叶漫地的路，场景一幕幕后退，迎来的是同样的场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了。

　　“郡主，王爷，大公子，子安先生！”她喊了几声，希望有人出现，可是，惟听见鸟儿受惊振翅掠空的回音。树林似一幕重重屏蔽，将她的声音吞噬。

　　皇马御苑，密林中有路标，可是，锦瑟却不知道这些，骑着胭脂，茫然无措地在密林中穿行，自以为是前方是一条回御苑马场的路，谁知越走越远，越走越进入林子深处，她疲倦焦躁，又饿又渴，却毫无办法。

　　胭脂也开始不安，喷出粗重鼻息，一人一骑焦躁地在树林中转圈子，找不见一条离开的路。

　　天色一点一点暗淡下来，重重树叶遮挡了最后一丝光亮，夜陷入黑暗沉寂中，不知名的隼鸟在黑暗中眨动阴绿眼睛，“嘎嘎”鸣叫几声，阴森而又恐怖，还有远处野兽嘶嚎，回声绕林。这一切都使锦瑟害怕，她紧紧抱住胭脂的脖子，希冀获得一点安慰。

　　真的迷路了，意识到这点，锦瑟只剩下绝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或者是有没有命等到天亮。

　　一个下人走失，并不是什么大事罢？即便段昕派出侍卫找她，可是，在这样黑暗无边的密林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正文 第十一章 兄弟是情敌 （2）



　　实在是没有力气，锦瑟从胭脂身上下来，摸索着趴到树根下，蜷缩起身体，两只手紧紧抱住臂膀，以抵抗阴寒冷意。

　　胭脂热烘烘的舌头舔在她脸上，似乎胭脂和她一样害怕，一样需要安慰，锦瑟抚摸胭脂的头，轻轻道：“胭脂，要是没有没有人找到我们怎么办？你不能陪着我等死，去罢，去找一条回家的路，你跑快些，就没有东西能伤害到你，别害怕，去罢。。。。。。。”

　　胭脂似听懂了她的话，“咴咴”地应了几声，一双大大的眼睛折射出微弱润光，一步一步后退，马蹄嘚嘚跑远。

　　锦瑟仔细倾听那马蹄声，渐渐急促，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

　　胭脂一走，锦瑟不禁后悔，有它在好歹是个伴，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这岑寂，危险的漫漫长夜，如何渡过？于是，又趴在臂弯中，害怕孤独却毫无办法，只能默默承受着，渐渐睡着了。

　　黎明时候，鸟雀唧唧咋咋，振翅飞远的声音此起彼伏，锦瑟被惊醒过来。那么，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她站起身，使力搓搓身体，以驱赶寒意，眯眼看看微亮的树叶间隙，还是决定试着再往前走走。

　　失去胭脂，徒步在密林中穿行，行程更艰难几倍，不到中午，锦瑟已经跌倒无数次，被荆棘蹭出一道道血痕，又累又饿又渴，全身不停地出虚汗。汗水粘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她两腿发软终于虚脱，眼一花，从山坡上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隐隐约约听见有人疾声喊她的名字，她却发不出声音来。被人抱在怀里，熟悉的气息使锦瑟略感安慰，这一次，她没有在人前掩饰脆弱，任由眼泪从脸颊滑落。

　　很疼，全身的筋骨都似折断，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疼的锦瑟喘不过气来。她挣扎一下，睁开眼睛。

　　“锦瑟，你终于醒了！春月姐姐，锦瑟醒了！”是秋儿又惊又喜地喊声。

　　“好疼。”锦瑟皱皱眉。

　　春月端药走过来。微笑道：“当然疼。你失踪一天一夜。满身伤口。又发烧。能不疼么？”

　　“我失踪？发烧？”林中一幕幕渐渐出现在脑海中。锦瑟苦笑：“原来我没死。”

　　“呸呸！”秋儿啐道：“别乱说话。你全身是血被王爷抱回王府。紧接着又发烧。足足三天昏迷不醒。把我和春月姐姐吓得魂都没了。还以为你真地。。。。。。。”

　　“我睡了三天？”锦瑟稍一动作。牵动全身伤口。直疼地倒抽冷气。

　　“你别动。”春月按住她。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喝完药。才继续道：“太医说。只要你醒来就没事了。你好好养几天。别想太多。”

　　“阿布。阿不知不知道我受伤？”

　　“他刚刚还来看过你，放心罢，我一会叫人告诉他说你醒了。”

　　“你这个弟弟，眼泪真多，劝都劝不住，把我和春月姐姐都哭烦了。”秋儿笑道。

　　阿布和她相依为命，他年纪还小，见姐姐受伤自然害怕，锦瑟只一想到阿布眼泪巴巴的样子便觉心疼。

　　“谢谢你们，春月姐姐，秋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既能在一起便是有缘，莫太生分。”春月笑道。

　　“锦瑟，我可真服了你，你才王府几天啊，又是挨打又是失踪的。这次你伺候王爷骑马，到底出了什么事？”秋儿好奇追问。

　　锦瑟期期艾艾：“只是一场意外。。。。。。”

　　见锦瑟面露难色，春月在一旁打圆场：“秋儿，锦瑟身体虚弱，不宜多说话，你让她歇会罢。”

　　“呃。”秋儿嘟嘟嘴，到底还是忍不住，又道：“王爷也受了伤，虽只檫破点皮，也将老王妃吓坏了，把那些跟去的随从们统统骂了一遍，也不许王爷再去御苑。”

　　“他怎么会受伤？”锦瑟疑惑不已。

　　“怎么你竟不知道吗？你跟着去尚不知情，我就更不晓得。王爷自回来后，什么话也不说，连老王妃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有一件怪事，安慧郡主来过几次，被王爷派人挡回去不见，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锦瑟大略猜到几分缘由，搪塞道：“想来王爷受了惊吓，心情不大好。”

　　“嗯，我猜也是。。。。。。对了，我去给王爷禀报说你醒了”

　　秋儿说完，拔腿便走。

　　“嗳。。。。。。”锦瑟没拦住她，只好苦笑。

　　春月在旁边将她神色看了个仔仔细细，端一碗粥递过来，淡淡说道：“王爷来看过你几次，你既醒了，禀报王爷一声也是应该的。”

　　锦瑟怔忪片刻，沉吟道：“王爷他。。。。。。他伤的重吗？”

　　“不打紧，只是伤了点皮。”

　　他怎么会受伤呢？锦瑟百思不得其解。

　　春月见锦瑟精神还是极差，劝道：“你睡会罢，待会说不定有人来看你，够你应付的。”

　　果然不出春月所料，锦瑟吃完粥，迷迷糊糊方睡了一会，便被一阵抽泣声惊醒。原来是阿布趴在她旁边气哽声咽，眼睛都哭肿了。

　　锦瑟叹口气，道：“阿布，我没事。”

　　阿布越发哭的大声，抹泪道：“姐姐，你不许丢下我！”

　　“好，阿布，乖阿布，姐姐怎么可能丢下你呢？别哭了。”锦瑟眼圈发红，强撑着挤出笑脸相劝。

　　“我好怕，姐姐，你一直不醒，我以为你和爹娘一样，不要我了。”

　　喉咙倏然被堵住，眼泪便如断了线，锦瑟再克制不住，抱住阿布哭道：“阿布，姐姐也很怕再见不到你。。。。。。”

　　姐弟两哭成一团，春月劝了这个劝不了那个，陪在跟前亦是心酸。

　　正混乱间，就听有人道：“阿布，你姐姐伤口还未愈合，再陪你哭下去，你姐姐的伤只怕真的好不了了。”

　　一袭青衣映在泪眼朦胧中的水色里，锦瑟忙别开脸搽干泪痕，推开阿布，低声道：“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阿布也回过神，规规矩矩站好：“大公子。”

　　春月请段敏落座，施礼陪笑道：“大公子，这里简陋，您将就着坐。”

　　他一来，屋内气氛顿时拘谨，段敏苦笑道：“我是来看望病人，怎么反要你们招呼？”

　　“大公子客气，您先坐着，奴婢还要给锦瑟熬粥，就不伺候大公子了。”春月使个眼色给阿布，拉着他出门。

　　两人一走，锦瑟倒不知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病容憔悴，实难见人，因此只低着头。

　　因方才哭过，锦瑟眼睑微微肿着，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孱弱不堪。段敏心下一动，忍不住想替她搽去脸上斑斑泪痕，拥她在怀。

　　见段敏半天不说话，锦瑟只好道：“多谢大公子来看奴婢。”

　　“伤口还疼么？”

　　“还有点疼，不过奴婢已经好多了。”

　　段敏点点头：“那天的事，你还记得么？”

　　锦瑟略踌躇一瞬，答道：“奴婢只记得和安慧郡主走散。”她露出恍惚的神情：“你们是如何找到奴婢的？”

　　“这个。。。。。。。是胭脂带的路。”段敏轻咳一声，道：“我们找了你一天一夜，最后发现你躺在山坡下。”

　　“辛苦大公子了。”锦瑟很想知道“我们”包不包括段昕，嘴唇翕动，却终于没有问出口。

　　“可你还是受了惊吓，我很遗憾。”这句话，半真半假。段敏的确不想锦瑟有危险，但他也不想告诉锦瑟真相。

　　锦瑟略沉默一瞬，低声道：“不关大公子的事。”

　　以她现在的身份，进入王府短短几月便惹出诸多事端，起因不过是被段昕亲自从庄子上带回放在身边伺候，容貌又略出众些，旁人有所猜忌在所难免，只是，她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了王府便似落叶飘入涡流，生死皆不由自己，祸福旦夕之间。安慧郡主和鸣鸾已经视她为眼中钉，随身藏着的龙凤簪子又如一根时时刺在心底的刺，进不得，退不得，实在两难。到了此种地步，惟有保持沉默而已。

　　“你。。。。。。”段敏轻叹一声，因她的明智谨慎生出几分怜悯之意。

　　同样是命不由己，身为长子，而且是庶出的长子，他有太多无奈，何尝又不是事事小心谨慎？因生母出身低，即便那样努力过，读书，习武，想得到父王的注意，可是，他始终比不上二弟，无论天资或是性情，二弟是父亲最得意的儿子，他呢？他只是阴暗角落里一根杂草。

　　父王刚去世时，他也曾有过希冀，毕竟，若能承袭瑞王爵位，就可以堂堂正正在这个家里直起腰，然而，希望很快坍塌，彻底的连一点余地都不给他。生母愤恨，怨毒，在那一刻爆发，似乎，折磨儿子便是她对命运对丈夫最好的报复。年复一年，他在生母的哀叹抱怨声中习惯，习惯在夹缝中逃避一切。

　　他可以沉默不问世事，谁都知道大公子闲云野鹤，可是，谁又知道他心底的矛盾？

　　他对二弟的感情却越来越复杂，爱和恨，欣赏和嫉妒皆有，有时候，他甚至想在那张无可挑剔，娴雅俊朗的面孔上重击一拳，看天之骄子高贵的面具被卸下后怎样的一种狼狈，怎样一种落魄寂寥？

　　



正文 第十二章 兄弟是情敌 （3）



　　良久，段敏才开口道：“锦瑟，这次的事绝非偶然，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锦瑟轻轻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我。。。。。。。我有一个办法，你愿不愿意去明月别院？我会求母亲把你赐给我，明月别院虽然僻静，却少却很多麻烦，我的夫人她人很好，绝不会为难你。。。。。。”段敏所说的母亲是老王妃，王府规矩，他同段昕一样，只叫自己生母为二娘。

　　“大公子，谢谢您的好意，只是奴婢心里很乱。。。。。。”锦瑟自然明白大公子的意思，他想收她为妾。作为一个下人，这已经是一步登天天大的恩宠了，毕竟段敏也是王府里正经主子，可是，为什么她却无半点欣喜？

　　段敏尴尬地笑笑：“你先歇着罢，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拂去身上看不见的尘土，似想把自己心里阴暗同时扫去。

　　段敏走出门外，怔住。

　　段昕长身玉立站在门口与段敏对视，虽然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气，但是额上青筋隐现仍旧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一双手捏紧又松开，段敏只当没看见，淡声招呼：“二弟。”

　　“大哥，难得你有空来看我的人，怎么不多坐会？”段昕将“我的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想借这两个字宣布所有权。

　　“我走了。”段敏并不接招，踱步走远。

　　锦瑟隐隐约约听见门外对话。很久之后。段昕走进来。一言不发坐在床边小杌上心有所思。直盯盯瞪着她。

　　今天。。。。。。可真热闹。。。。。。。锦瑟闷头看着大红棉被上地攀枝牡丹。心虚地想。

　　“你。。。。。。。”段昕暗暗咬牙。忽而放缓语气道：“伤口还疼么？”

　　听他如此一问。锦瑟莫名其妙想落泪。半天才哑声地回答：“不是很疼。”

　　即便再生气。见她泪盈于睫。段昕地心也跟着湿润一片。却仍强撑面子责备道：“伤口既然还疼。干什么不歇着。偏要见客？”

　　他方说完。转瞬意识自己也是骚扰伤者休息地祸首之一。脸上便有几分赫然。讪讪地又接着道：“你躺下罢。想吃什么。我教人给你做。”

　　这一句话分明是关心的意思，锦瑟受宠若惊，愕然抬头，飞快瞥他一眼：“王爷在说笑话？”

　　段昕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啼笑皆非：“我没功夫和你玩笑！”

　　“呃。”锦瑟面色一黯咬住下唇，手指顺着被子上攀枝牡丹一圈一圈乱抹，心下几分委屈几分失落，还有几分懊恼，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难过到极点。

　　阳光隔着窗棂照进，一明一暗的光影格子在锦瑟脸上投下一层光圈，她苍白的唇，额上颈后绒绒碎发，映在段昕眼中，便如柔软的，杀人不见形的武器，顷刻间，他城池失守，防线溃不成军。罢了，罢了，他沦陷在其中，不想再继续挣扎。

　　“锦瑟，我。。。。。。我们。。。。。。”段昕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害怕被她拒绝！呵呵，他也有今天。

　　“什么？”

　　“你想不想。。。。。想不想嫁给我？”段昕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要说的话，后背渗出虚汗，紧张地看住锦瑟。

　　“不。”锦瑟想都没想，下意识拒绝。

　　“为什么？”段昕再没想到自己竟沦落到此种地步，他脸色发青，手发抖，气愤不已：“难道我不够好？”

　　锦瑟淡淡回应：“王爷身份尊贵，锦瑟不敢高攀。”

　　段昕眸色瞬间暗沉下去，如幽暗深邃的潭水望不到底，透出危险气息：“那么，你就愿意嫁给大哥？”

　　“那和王爷无关。”

　　“与我无关？”段昕连连冷笑：“别忘记，你是我的人，是我从庄子里带回的人，我这做主子的，难道没有权利过问？！”

　　“不错，你是锦瑟的主子，所以你便有权利予取予求，摆布锦瑟的命运，摆布锦瑟的一切，包括锦瑟的身体！”一想到庄子里的事情，锦瑟气得头晕目眩：“你们做主子的，想怎样就怎样，想要谁就要谁，或许，有别人稀罕做王爷的小妾，跪地感激这天大的恩宠，但，锦瑟绝不！”

　　“你既明白我有权利摆布你的命运，就别做无谓反抗。”段昕气得目瞪口呆，半晌微眯双目，俯身逼视锦瑟，一只手轻轻端起她的下颚，在她耳边低语：“你最好别和大哥纠缠，别逼我。。。。。。”

　　他的声音极低，波澜不兴，但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冷意，令锦瑟一凛。

　　段昕说完，拂袖而起，一步一步挪出门外，无端端的，锦瑟竟觉得他背影似遭受了打击，显得寂寥落寞。

　　将他气走，锦瑟却并不如想象中开心，庄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如哽喉鲸刺，时时刻刻提醒她曾经的屈辱，那样从希望的云端坠入到地狱中，他轻蔑的语言，他不屑的表情，映在脑海深处，挥不去抹不掉，他说：“此一去，那丫头若识相便罢，若非想一朝变凤凰，也别怪我无情！”

　　现在，他倒想她嫁给他了，在她还没有拿出簪子要求他履行婚约之前。在他眼里，她终究是个累赘罢？将王妃的的位置给她，怎肯甘心？因此便拿出一个妾室的诱饵来诱惑她放弃王妃的位置。说到底，她无依无势，仅凭一枝簪子奈何不得他。

　　只可惜，他想错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既找不到一心人，她宁可孤身到老！

　　锦瑟思忖半晌，暗暗决定，待伤好了，便求见老王妃，交还簪子，要回卖身契，带弟弟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他乡。

　　锦瑟虽卧床养伤，仍不得清闲，阿布，段敏隔三差五探病，段昕走后不来也罢了，没成想却来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安慧郡主。

　　安慧郡主一进门便做出一付无辜表情，眼泪巴巴地道歉：“锦瑟，对不起，那日是我是无意，并没想到你会走散。。。。。。。。”

　　她高贵如郡主，莫说是一点小小的惩戒，就算她想要她的命，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现能屈尊来下人房里亲自给她道歉，锦瑟还能如何？当下只得含笑安慰道：“郡主说对不起岂不是折杀奴婢，莫说郡主无意，便真是郡主想要奴婢死，奴婢也不敢反抗，那日的事纯属意外，奴婢绝对没有半点抱怨怪罪的意思。”

　　“锦瑟，你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可是，可是，昕表哥他一直不见我，他一定是怪我。。。。。。。”安慧说完，撇撇嘴又要哭，这回却是真委屈。

　　锦瑟越发头疼，劝道：“奴婢只是个下人，王爷他犯不着为奴婢责怪郡主，想来王爷公务繁忙，过些日子闲下，自然会见郡主。”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错在先，锦瑟，等你伤好些，我请你去南山上玩，那里有昕表哥的一所宅子，风景极佳，到时候，我做东，请昕表哥，大表哥一起同去，你说可好？”

　　“。。。。。。好罢，多谢郡主。”

　　安慧为表示道歉诚意，果然等锦瑟伤口刚刚痊愈，便请她去南山。

　　锦瑟自然明白安慧请她是虚，请段昕是真，又因怕激怒段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路上刻意回避段敏，只和子安相处多些。

　　除了锦瑟伤病初愈坐马车，其余人都是骑马上山。南山离京城多半个时辰的路途，此时已是初夏天气，山中树木繁茂，鸟鸣蝶飞，溪水潺潺。

　　锦瑟坐在马车里拉开车帘观赏沿路风景，只觉心旷神怡，连呼吸都似轻松许多。

　　路上人迹稀少，只听车马嶙嶙，不一会便到了山上。从车上下来，锦瑟略舒展筋骨，跟在众人身后信步而行，才发现竟是身处峭壁悬崖边上。巨大的山石这边宽阔延绵直通山上的宅子，另一边却是万丈悬崖，低头望下，看不到底，偶有小石子被踢下去，半天也听不见回音，她不禁“呀”地一声。

　　前面人听见，都回过头看她，子安笑道：“你既胆小，就别靠边走。”

　　锦瑟吐吐舌头，笑道：“我并不是害怕，这里虽险峻，却别有一番景象。我自幼生长在平原中，这还是第一次识天高风远，一览众山小的豪气。”

　　她一面说，一面展臂迎风，头高高扬起，享受山中清朗的空气。暮色黄昏中，绚丽的晚霞泼墨般挥洒天际，她的长发和淡绿色衣裙随风一起飞舞舒展，那样明艳的容颜，风姿如仙，几欲乘风而去一般。

　　子安眼中闪过一抹激赏，回过头一看，段昕正痴痴凝视锦瑟，他的目光专注而又温柔，还带着宠溺。

　　段敏看锦瑟的眼神虽也有欣赏，却明显冷静许多。

　　跟着安慧又走一段路，才到别院。

　　别院仆从们知道他们要来，早已布置妥当，用过晚饭，天已经黑下来。山中岑寂，众人舒朗的笑声传出很远，锦瑟难得有这般放松的时刻，心情亦是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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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情敌之争 （1）



　　回房略休息片刻，洗过澡，走出房门，别院廊下挂着一遛朱砂宫灯，将夜色泅染成淡绯色，天宇深处，墨蓝色幕布上繁星璀璨，如一颗颗悬挂在空中的宝石，光色夺目，与月争辉。

　　锦瑟全无睡意，顺着一条小径往宅院深处走，恰看见一座假山盘亘在路中间，她玩心一起，提裙攀爬至假山顶，找一块略平整的石头坐下，静静听山风低吟，夏虫呢喃。

　　听了一会风声，锦瑟略感身凉，起身刚想下山，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安慧郡主急切的叫声，往这边来：“昕表哥，昕表哥，你等等我。”

　　锦瑟犹豫一瞬，止住身体，半弯腰站在假山上不敢动。

　　两个身影越来越近，安慧追至假山下终于撵上段昕，拉住他，微微气喘道：“昕表哥，你还在生我气么？”

　　段昕淡淡答道：“没有。”

　　“可是，可是你一直不理我，为什么？”

　　“安慧，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自然清楚，我不想就这件事谈下去。”

　　“她不过是个下人！”安慧大发娇啧，跺脚道：“昕表哥，难道你要因为一个低贱的下人和我过不去吗？”

　　段昕隐忍地看着她，沉默。

　　被段昕的冷漠疏离吓到，安慧神色渐渐凄楚，到底不甘心，又鼓起勇气，期期艾艾道：“昕表哥，我也是迫于无奈。。。。。。我待你，我待你的心意难道你不明白么？我。。。。。。我喜欢昕表哥。。。。。。。”

　　段昕轻轻叹口气：“安慧。我一直当你是妹妹。你是一个聪明人。何必苦苦执着于执念？”

　　“不。我不相信！”安慧捂耳朵退后几步。声嘶力竭地大喊。似乎惟有此才可以将段昕地拒绝抹杀：“你骗我！昕表哥。你骗我！我们一直很好地。要是她不出现。我们会一直很好！”

　　“不关她地事。”段昕不想安慧继续自欺欺人：“安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你说。你是个女孩子。我不愿太直接伤害到你。既然你把话铺开道明。我也不想隐瞒。我不可能娶自己地妹妹。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昕表哥。我一直一直都想嫁给你。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弃。我一定会嫁给你地。不信。咱们走着瞧！”安慧镇定下来。冷冷看了段昕半晌。转身跑远。

　　锦瑟听见不该听地话。纵是无心却也十分尴尬。担怕被人发现她偷听。不曾想段昕却没有丝毫要走地意思。仍负手伫立假山下。

　　时间一久。两腿隐隐发麻。锦瑟无奈之下。屏住呼吸。欲伸手揉腿。就听段昕悠悠然说道：“下来罢。”

　　锦瑟全身僵住，仍存着一丝侥幸心理，以为段昕并不是和她说话，只僵站着。

　　“要我上来拉你么？”

　　段昕抬起头，目光竟似可穿过层层重重山石，看透锦瑟一般。

　　到了此种地步，锦瑟不好意思继续作假，只得沿着山石台阶一步步往下挪，一面窘迫地冲段昕虚笑。

　　月色下，她身后浮着一层莹莹虚光，容颜清丽，发丝如水倾泻肩头，白色纱裙云层般霞烟袅袅，便如方从月宫中贬入凡尘的仙子。

　　段昕心下一动，涌上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抵挡那纯净如水的容颜，只要面对，他便丢盔弃甲，镇定不再。

　　叹口气，他跃身锦瑟跟前，展臂揽住她的纤腰，足尖一点，借力飞起，掠过假山，在别院屋檐上逡巡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锦瑟伏在他臂弯里已经完全呆傻，只觉风呼呼从耳边刮过，眼前碧瓦房梁一幕幕倒退，待段昕找到一处最高点站稳，放下她好长时间还惊魂未定。

　　“你的脚还麻么？”

　　听见段昕在耳边捏揄低笑，锦瑟倏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还死死抓住他一只胳膊，不由脸上一红，赶紧松开他，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脚麻？”

　　“蹲了半天能不麻么？”段昕听她不再自称奴婢，心情突然大好，撑身在房瓴上先坐下，招手道：“过来。”

　　锦瑟越发不自在，半天才嘟着嘴，期期艾艾地挨他身边坐下：“我不是故意想听你们说话。”

　　“我知道。”段昕对她的解释全然不在意：“冷么？”

　　“有点。。。。。。”

　　锦瑟话音刚落，被段昕揽在怀里，她挣扎一下，段昕道：“别动，这么着，就不觉的冷了。”

　　脸颊两侧便似着了火，一点一点泅开，就连脖颈也不由自主一片潮红，虽然光线朦胧，锦瑟仍怕被段昕看出她羞涩，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月亮真圆。”

　　段昕忍俊不禁吭哧笑个不停，锦瑟这才发现今晚的月亮根本就是一弯金钩，何谈“月圆”之说？当下恼羞成怒道：“你故意的！再笑，我便把你屋顶踢下去。”

　　“好好，我不笑。”段段昕赶紧投降，只是一时笑得止不住，胸口憋得难受，他一回头，正对上锦瑟一双含怒似啧的黑眸，不由地怔住。

　　那黑眸在夜色里，映出星星点点的繁星，波光潋滟，便如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引诱他沉溺其中，心随波动，就这样，沉溺在她的眸光中，那里，亦有他小小的倒影，虽然只有微不可见的一席位置，已足够他欣喜倒极致。

　　缓缓伸手拂开她耳际一缕碎发，握住她小小的脸颊，段昕低低呢喃一声：“锦瑟。。。。。。”锦瑟，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在心里叫过无数次，今夜，更无比温柔地出口，只因为她近在眼前，真正触手可及。

　　锦瑟亦是傻了，因他难得的温柔，举止太体贴，或因今夜夜色太美，星光太璀璨，微风太醉人。然而心里仍有阴霾暗影，并未被这难得宁静温存的夜晚湮没，它时时探出云层，盘亘心头，挥之不去。

　　



正文 第十四章 情敌之争 （2）



　　“你。。。。。。王爷，奴婢先告辞了，请您送奴婢下去好么？”此刻，只能用称呼拉开她和他的距离。锦瑟害怕沉醉在他的温柔中，迷失理智，虽然那理智在此刻无比勉强，但总好过没有，在彻底消失前，离开这里，离开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感觉锦瑟将要逃离出他的怀抱，段昕猛地攥住她的手，道：“先别走，陪我坐会。”

　　他语气中的祈求表露无疑，锦瑟便似被使了定身法，失去反抗能力：“你为什么。。。。。”

　　“或许，我从前竟错了，锦瑟，我承认，我们的开端并不好，可是我们毕竟还有机会重新来过，是么？你肯不肯，重新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心，突然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锦瑟。。。。。。我，我们。。。。。。”段昕从容尽失，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

　　锦瑟已然听懂，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苦笑：“你是王爷，而我只是一个低贱下人，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机会？”

　　“王爷又如何？难道你和旁人一样只在乎我的身份？”

　　“我更怕你的身份。”那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呵！注定在她和他的面拉开千重山，万重水的距离。天涯咫尺，即使她就在他身边，感觉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可还是无法忘记的鸿沟。

　　良久，段昕点点头轻叹一声，神色似一个孤独在荒野中的行者，流露出苦恼和怅惘：“一直以来，我身边的人全是因为我的身份屈意奉承，如果我不是王爷，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她们恐怕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她们在乎的不是我这个人，只是身份而已。。。。。。纵是金食玉粒，宝马轻裘，位尊显赫又如何，不过是些身外之物。锦瑟，我只想找一个人，不因为这些东西和我在一起，只单纯因为我这个人。你，是我见到过最特别的女子，别人孜孜以求的，却是你害怕的，难道你真要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躲开我一辈子么？”

　　“我，我不知道。。。。。”

　　“在你弄明白自己地心意之前。试着给我们一次机会。可好？”

　　锦瑟几乎要冲口说出“好”。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眼前这个男子。虽然他高傲冷漠。虽然他喜怒不定。可是。一次次地纠葛中。她沉沦下去。连挣扎地能力都没有了。那样一个高高在上地人。现在却放低姿态。来求她给他一次机会。她地心。霎时软弱到极点。

　　然而。她以什么身份给他们一次机会呢？是做他地妾室？还是拿出簪子表明身份？段昕已经先有鸣鸾。还有安慧郡主。虽然他口口声声说当安慧郡主是妹妹。可他们毕竟青梅竹马。而且地位相当。若冒冒然拿出簪子。段昕却并没有娶她为正室地意思。岂不是自取其辱？若做小为妾。又是她所不愿地。

　　在王府呆了短短半年。锦瑟已经深知门当户对地联姻是这些贵族们地首选。何况又有哪个王孙贵族不是三妻四妾？

　　段昕也不例外罢？

　　“你。让我想想。。。。。。”权衡再三。锦瑟如此回答。

　　段昕略感失望地看着她，转而很快恢复常态，故作轻松道：“我不会逼你，我会一直，等着你喜欢上我，心甘情愿答应为止。”

　　我早已经喜欢上你了呵。锦瑟在心里默默念道：可是，我不敢放任自己的喜欢，最怕薄命怜卿甘做妾，红颜未老恩先断呵。

　　待回房后，锦瑟一忽儿欢喜，一忽儿忧心彻夜难眠，另有一个比她更患得患失，带第二日清早，锦瑟打开房门，见段昕已经守在门口等她，反倒定了神，装出若不在意的样子随他去用饭。

　　子安，段敏，安慧见他们一前一后相跟着走进花厅，皆呆了一瞬。子安先猜出几分缘故，冲段昕促狭地眨眨眼。段敏亦能保持风度，只有安慧反应强烈，她看看段昕又看看锦瑟，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被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默契激怒，安慧一言不发冲出房门，厉声命令下人们准备马车，她要即刻回京城去。

　　花厅里的都都明白安慧怒从何来，子安，段敏袖手旁观，段昕却毫不在意，神色淡然在桌边坐下用饭，仿佛并不在乎安慧所作所为。只有锦瑟心慌意乱，没了主意，她悄悄走至段昕身后，小声提醒道：“王爷，郡主她。。。。。。”

　　“随她去。”段昕这时才略有所动，却并不是针对安慧生气，他抬起头，盯住锦瑟冷哼道：“难道你希望我去追她回来？”

　　锦瑟左右为难，不过也知道自己再继续劝下去出力不讨好，只得讪讪退下。

　　安慧原本是此行东道主，她径自坐上马车，一阵风似的去了，扔下一众人不管不顾。事情到了此种地步，再待下去徒增尴尬，段昕用过早饭，象征性地和段敏，子安商量几句，也决定回京。

　　因此，南山之行短短一宿，便告结束，可谓虎头蛇尾，令人哭笑不得。

　　然而段昕却春风得意，回京城王府不出几日，便吩咐人将靠近铭心斋的一间小院收拾出来，单给锦瑟另住。

　　他随随便便一个命令，却引起王府下人们无尽猜测。虽说让收拾出来的小院普普通通，不是什么斋，什么阁的，但毕竟王府里还从未有过下人单住独院的先例，一时间，府中流言霏霏。

　　锦瑟得知这个消息惊呆了，脑中乱昏昏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听见秋儿在一边唧唧咋咋地恭喜她：“。。。。。。王爷还命我一起跟着住过去，好好照顾你，锦瑟，看来你被王爷收在房里的日子不会远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哼，我倒想看看二夫人现在是怎样一副嘴脸，她必是气得连饭也吃不下。。。。。。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等你正式被王爷收房，身份便和她不相上下，到时候，看她有什么脸见你。。。。。。锦瑟，锦瑟？”

　　秋儿喋喋不休说了半天见锦瑟似全未听进去，不禁连推她几下，大声笑道：“你可是喜晕了？”

　　“你说什么？”锦瑟露出迷茫的神情，问道。

　　“哎呀，我是说，你的喜事就要近了，到时候，可别忘记咱们姐妹一场！”秋儿“咯咯”笑着，作势蹲身施礼：“奴婢先给三夫人道喜了！”

　　锦瑟却如大梦初醒一般，又羞又气，猛地从床边坐起往外走。

　　“锦瑟，你做什么去？”

　　“我去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锦瑟银牙暗咬，直奔铭心斋。

　　



正文 第十五章 情敌之争 （3）



　　段昕在书房正和子安说话，见她推门进来，敷衍潦草地行礼，退在一边欲言又止，显见有要紧的话要说。子安观其色便知其心，遂冲段昕做个鬼脸，暗示有你好看的，拂袖告退。

　　段昕自然也看出锦瑟面含薄怒，却故作不知，问道：“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自作主张，要我搬离下人厢房，出去单住？”

　　段昕一面偷看她脸色，一面故作淡然，漫不经心说道：“唔，谁说我要你单住了？不是还有秋儿和你一起么？那间院子离铭心斋近，你们进出也方便些，有什么不妥？”

　　他四两拨千斤，明明是他有私心，却拿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她，锦瑟被堵得磕巴半天说不出话。

　　她鲜少露出这种挫败的表情，红唇半张，脸色似啧又恼却不得不忍着，段昕心里越发得意，憋住笑意，仍板着脸继续道：“怎么，你是来质问我的么？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我，我。。。。。。奴婢不敢。”锦瑟灰心丧气，低头认错，心里委屈无处发泄，眼圈便红了。

　　一声“奴婢”无比刺耳，段昕只觉浑身不自在，再见锦瑟认了真，那眼泪欲滴未滴，便如无声的谴责一般让他罪孽感深重，当下懊悔不迭，赶紧展臂将锦瑟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我不过是一句笑话，你可千万别当真，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以后不许再这么称呼自己。”

　　他不劝还好，他一劝，锦瑟眼泪噗噗掉下，哽咽道：“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质问王爷。”

　　段昕简直悔不当初，只恨自己多嘴说胡话，原本锦瑟就因为两人身份悬殊，心生芥蒂，现，他还拿王爷架子堵她的嘴，分明是自堵活路。

　　“锦瑟，我。。。。。。”段昕无计可施，半天才想起伸出袖子给锦瑟搽眼泪：“我说错了还不行么，要怎样你才不哭呵？”

　　“除非。你答应我仍住在厢房。”锦瑟眼泪巴巴地看着他。

　　“不行。”关键问题。段昕却不松口。耐心解释道：“自南山回来。任谁都看出咱们关系不寻常。与其让旁人胡乱猜测。说些不中听地话。有损你地清誉。倒不如堂堂正正地表明我地心意。”

　　“可是。我并没答应你。。。。。。”

　　“就是因为你没答应。我才想了个折中地办法。你继续住下人房。在无数眼皮子底下过活。听那些混话。还不憋屈坏了？”

　　他振振有词句句在理。锦瑟不由自主点点头。

　　段昕终于舒了口气：“这次你就依了我。可好？”

　　“呃。”锦瑟虽下意识地应一声，心中却隐隐有种上当的感觉，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妥，别扭之极。

　　段昕心想事成，既初步计划得逞，自然趁胜追击，尽量抽空陪着锦瑟，两人或在铭心斋说笑，或出门游玩，相处愈久，情意愈深，没成想，王府里的闲话反而少了，因都觉得锦瑟被王爷收房做妾已无悬念，而且近日筹备另外一件大事，王府里的人都忙的团团转，自然没工夫理会他们。

　　老王妃寿辰临近，皇帝下口谕说要亲自来为嫂子贺寿，全府的人为迎接皇帝驾临，一连多日瑞王府人仰马翻，忙乱不堪。

　　至老王妃寿辰这日，段昕去宫里迎接皇帝，锦瑟和一众丫鬟们皆被调去内宅落月水轩伺候。

　　晚间寿宴便摆在落月水轩，锦瑟等人在落月水轩足足等了几个时辰，才见一行人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皇帝踏进落月水轩，几十名丫鬟赶紧跪在地上，恭迎圣驾。

　　锦瑟跟着众人跪拜，许久才起身，远远往席上一瞥，只见身着明黄长袍面目威严的皇帝坐在正席当中，左上首放一几长案，陪坐一名面目端庄的妇人，想必是短段昕的母亲。其他人，各自分散陪坐，分别是成顺公主，段昕，安慧，段敏。

　　寿宴倒也热闹，把酒言欢，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月上柳梢。落月水轩跨明湖而建，沿岸宫灯密布，将水榭照的孱灿若白昼，绯红色烟气弥散开来，满池荷花盛开，荷香随微风散开，再有丝竹悦耳，歌舞伴酒，一场寿宴尽显奢靡，宾主尽欢。

　　酒至半酣，皇帝和众人说笑一会闲话，忽儿沉吟半晌，含笑看向段昕，道：“昕儿已经老大不小，是时候成亲了，可有中意的人选？”

　　皇帝轻描淡写几句，气氛却霎时间微妙起来，段昕端酒的手一僵，陪笑道：“皇上，亲事本该由父母做主，侄儿全听母亲的意思。”

　　他轻描淡写将难题交给母亲处理，被老王妃瞪回一眼。成顺公主和安慧表情都紧张起来，只拿眼盯着老王妃，企盼她能松口。

　　段昕却不在乎这些，只别过脸往丫鬟群里看，待找见锦瑟的身影，冲她微微一笑。

　　锦瑟心里便如倒翻五味瓶，个中滋味难述，皇帝能亲自过问段昕的婚事，显见是为人做说客。安慧郡主此刻就坐在段昕身边，他们一个风度翩翩俊王爷，一个明媚娇艳俏郡主，门户相当，气质般配，分明是良偶天成，她一个下人拿什么和安慧郡主比？更何况皇帝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这繁华盛宴也根本没有她一席之地。

　　一时间锦瑟又是自卑又是凄惶，生生将头挪开，避免与段昕对视。

　　旁人都没看席间这小小一段插曲，只有老王妃注意到儿子的举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亦微微一笑。

　　  



正文 第十六章 争妾 （1）



　　既然说起家务事，皇帝挥挥手，落月水榭里丫鬟全部退下，只剩几位主子说私房话。见老王妃半天不说话，皇帝忍不住问道：“王嫂，昕儿的婚事，您可有什么想法？”

　　“皇上，儿女自有儿女福，臣妾就算是有心替他做主，只怕最后却不中他的意，反落个埋怨。所以，昕儿的婚事就由他自己去，顺其自然就好。俗话说，缘分上天注定，臣妾不想违背天命。”

　　老王妃一番说将众人说得如坠迷雾，皇帝只好打个哈哈：“这缘分的事谁也说不准，俗语还有一句，事在人为，依朕看，昕儿和安慧倒是般配，王嫂，您觉得呢？”

　　“那要看昕儿的意思，他若觉得般配，臣妾便无异议。”

　　“昕儿，你说呢？”皇帝又转头问段昕。

　　转眼间，老王妃的寿宴竟成了皇帝说媒的地方，段昕哭笑不得，尤其被成顺公主母女两殷殷急切的目光所逼迫，他更觉得头疼。

　　老王妃却是一脸得色看着儿子：看你怎生将事情再推给我！

　　段昕对母亲怨怼不已：您怎就不为儿子说句话呢？

　　他母子一番心思旁人自然瞧不出来，只急着听段昕如何回话。

　　良久，段昕喝尽手中一杯酒，对皇帝陪笑道：“皇上，安慧她太出色，侄儿配不上她。”

　　这分明是拒绝的意思，他话音刚落，席上气氛大变，皇帝脸色阴沉，成顺公主恼怒，安慧面孔一阵青一阵紫，最后竟嘤嘤哭出声，大声责问段昕：“我哪点不好，被你瞧不上了？！”

　　成顺公主一面尴尬呵斥安慧：“住口！”一面向皇帝求救：“皇兄。您倒是说句话呵！”

　　皇帝被段昕驳了面子。下不来台。岂肯放过他？当下便冷声道：“昕儿。你和安慧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朕一直看好你们。为何你今日突然说出此言来？难道。真是如安慧所说。你喜欢上一个来历不明地下人？”

　　段昕还未来得及答话。安慧先哭诉道：“皇帝舅舅。慧儿并没有诬陷昕表哥。他地地确确喜欢一个下人。”

　　成顺公主忿忿接道：“难不成。慧儿竟输给一个下人。岂不是笑话！”

　　母女二人气势汹汹逼婚。段昕只好噤口不言。免得起冲突。

　　皇帝只当他承认了。冷哼一声。转头向老王妃道：“王嫂。昕儿身为王爷。便是三妻四妾也无错处。可是。一个登不了大雅之堂地侍姬。终究不能够做王妃罢？依朕地意思。就把慧儿和昕儿地事定下来。免得他闹出笑话！”

　　老王妃冷眼旁观半天，被皇帝一问，不得不搭话道：“皇上说的不错，可臣妾亦说起过，当初老王爷在世时曾为昕儿定下一门亲事，总得给女方一个交代罢？如今若冒冒然为昕儿和慧儿成婚，只怕说不过去。”

　　老王妃又搬出过世的老瑞王作伐子，皇帝苦笑摇头：“王嫂，您总说王兄在世时为昕儿定过亲事，可是，至今也不见有个下落，难不成，就叫昕儿等下去？”

　　“皇上，臣妾不愿逼迫昕儿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您只和他商量就是。”

　　家务琐事不比军国大事，皇帝本可搬出架子直接下旨，但一个是侄子，一个是外甥女，两头为难，见成顺公主朝他使眼色，皇帝只得道：“那么，先解决眼前的事罢，既然因为一个下人使慧儿和昕儿之间生出不少事端，依朕的意思，或者将她撵出府去，或者。。。。。。”

　　“皇上，侄儿一定要娶锦瑟。”

　　“皇上，侄儿愿娶锦瑟。”

　　两个声音同时打断皇帝下面的话，皇帝回过头，就见段昕段敏跪在地上。

　　事情突然出现出人意料一幕，皇帝诧异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兄弟两这是做什么？”

　　“皇上，侄儿愿收锦瑟为妾室，请皇上成全。”段敏先回答道。

　　“皇上，侄儿一定要娶锦瑟，请皇上成全。”段昕后道。

　　兄弟两说完，抬头互视一眼，段昕是震怒，段敏是坦然，皆咄咄逼人，毫无退让之意。

　　皇帝一愣，恍然回过神，气急反笑道：“好好，好一对兄弟，竟因为一个下人不顾半点皇家脸面了！”

　　“皇上，您先莫怪他们。”老王妃在旁边劝道。

　　“王嫂要朕如何？难道顺着他们的意思？”

　　成顺公主趁机煽风点火：“一个下人，能做个侍姬已经是天大的福分，现在倒好，竟有人争着娶她，倒不知她中意哪一个？”

　　皇帝被提醒，遂冷声质问跪在地上的兄弟两：“你们问过她的意思么？”

　　兄弟两气焰顿时无影无踪。段敏诺诺道：“侄儿没有问过她。”

　　段昕道：“她，她还未答应侄儿。”

　　“你们可真是。。。。。。”皇帝一摔袍袖，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皇上，”老王妃淡淡道：“一个女子自然不能同时嫁给两个人，依臣妾的意思，坐观其变罢，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皇帝原本就对这位嫂子十分尊敬，现在虽然怒到极点也不得不给老王妃几分面子，思忖片刻，无可奈何做出退让，道：“既这么着，朕便给你们兄弟一段时间，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他又逼视段昕：“昕儿，一个下人，收在房里也就算了，朕绝不会答应你娶她做正妻！”

　　段昕还想分辨，老王妃轻咳一声止住他，笑道：“昕儿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皇上的命令，昕儿，是么？”她看段昕急得面孔涨红，心下暗暗好笑。

　　“是，侄儿谨尊皇上旨意。”段昕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笑容：“侄儿也自当听父母双亲的话，父亲在世时的教训，侄儿时刻不敢忘记，皇上，您说，若是父亲和您的意思相违背，侄儿该听谁的？”

　　“自然，自然是听王兄的。”皇帝踌躇道。

　　段昕俯首笑道：“谢皇上训诫。”

　　  



正文 第十七章 争妾 （2）



　　皇帝想来想去想不出他因何笑得奇怪，但今日毕竟是老王妃寿辰，总不成因为段昕和安慧的婚事打搅了宴席，当下便撂开话头，明段敏段昕起身，又传人吩咐歌舞伺候，重新开宴。

　　锦瑟随一众丫鬟们又进水榭服侍，悄悄看过去，除过成顺公主和安慧神色不自然，其余人皆谈笑如常，心下不由暗暗揣测，方才这些人到底谈的如何？

　　段昕这会子倒不理她了，眼风一次也未看过来，只顾和皇帝与母亲敬酒，但神色间分明又有些不高兴，锦瑟再怎么也猜不到是因为方才竟然兄弟同争她为妾而起。

　　寿宴散去，已至亥时，段昕送走皇帝与成顺公主安慧郡主，负手回铭心斋。锦瑟正和秋儿在他房里收拾床铺，见他进门，两人忙出去教人打水。

　　却不想今日因忙着老王妃寿辰，一院的丫鬟都被调出去，这会子寿宴结束，丫鬟们都趁机偷懒，一个人也寻不见。

　　锦瑟无奈，只得亲自去院里汲水，又和秋儿一起端着木盆进房伺候段昕梳洗。

　　段昕只一想起宴会上段敏和他争锦瑟的事就觉心里闹得慌，他闷闷不乐地任由锦瑟和秋儿伺候着换下袍服，只着一件里面穿的轻绸便装，又任由秋儿拧干面巾给他搽脸，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锦瑟诧异地看他半天，道：“王爷今是怎么了？”

　　段昕不耐烦地“哎呀”一声，喝道：“笨手笨脚的，你能做什么？”

　　原来是秋儿服侍他搽脸，手劲略重，弄疼了他，定眼一瞧，段昕脸上一抹微红的印子，倒也不打紧。

　　秋儿被他呵斥，登时束手无策，拿眼朝锦瑟求救。

　　若在平时。段昕断不会因这些小事生气。因此锦瑟也不以为意。从秋儿手里接过面巾。笑道：“还是奴婢伺候王爷洗脸罢。“

　　她面带微笑。拿面巾地手刚刚碰上段昕面颊。却被他侧头躲开。就听段昕沉着脸冷笑道：“不敢劳动你们伺候。今日我去含香院歇息。”

　　他说完。头也不回便走了。留下锦瑟和秋儿面面相觑。半晌。秋儿吐吐舌头。道：“锦瑟。王爷这是怎么了？”

　　锦瑟茫然地摇摇头。叹口气。

　　她只是不敢深想。今夜酒宴上皇帝曾提及段昕地婚事。后来如何不得而知。

　　在南山时。他明明白白向她表明心迹。没有得到确定答案。但也大略猜出她心里顾忌什么。因此段昕在锦瑟面前绝口不提安慧和鸣鸾。有时候锦瑟问他。也是一笑而过。

　　今夜却直言不讳，他要去含香院歇着，到底意味着什么？段昕现在是此种态度，方才他临走时甚至不愿意看她一眼，难道，酒宴上出了意外，而且是关于她的意外？

　　锦瑟和秋儿怏怏回小院歇息，一夜未曾睡好，早上起来，春月又派丫鬟传话说，王爷出门两日，教她们不必去铭心斋了。

　　王爷不在府中，铭心斋的丫鬟们便似放了风，拉着锦瑟和秋儿，三五作伴去后宅园子里玩耍。

　　锦瑟随众人进了院子，也没心思同她们闲坐看景，只顺着明湖找了个阴凉僻静处坐下，趁着左右无人，将龙凤簪子从袖子里拿出来，一面在手里把玩，一面想心事。

　　正出神，身后突然有人说话：“画儿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锦瑟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只见画儿就站在她身后两步，也不知待了多久。

　　稍远处一个面生丫鬟走过来，拉住画儿道：“我方才去含香院看望画儿姐姐，不想你竟在这里，害我白白跑一趟。”

　　画儿不自然地回头看看锦瑟，才向那丫鬟笑道：“我才经过这里，二夫人要我来明湖折几枝荷花插在瓶里，我寻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个小厮，恐怕今日是折不成了。”

　　那丫鬟一听兴致大起，忙拉着她道：“画舫刚好停在水榭边，咱们索性撑了画舫，去湖中间多折些荷花，我也给老王妃折几枝插在瓶里，岂不更好？”

　　原来那丫鬟是老王妃跟前的丫鬟。她见画儿仍不停回头，只顾往锦瑟手里瞅，似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也跟着多看了锦瑟几眼，悄悄凑在画儿耳边问：“她是谁？”

　　锦瑟回过神，忙将簪子拢在袖子里。

　　那丫鬟和画儿嘀嘀咕咕半天回头，再看向锦瑟的眼色便有几分好奇，最后竟朝她微笑致意，锦瑟一愣，赶紧起身回礼。

　　她们说话功夫，渐渐走远。锦瑟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便去明月别院看望阿布。

　　因已经是盛夏时分，明月别院和上次锦瑟去的时候大为不同，只见屋宇中间树木郁郁葱葱，花草繁茂，花圃内更是奇花异草，满园芳菲。

　　段敏正好在，看见她含笑招呼。

　　锦瑟敛衽施礼，笑道：“大公子，您真有兴致，大热的天也不歇着，又来侍弄这些花草。”

　　她顶着烈日走了一路，出了一身热汗，脸颊红扑扑地，越发显得黑眸闪亮，光彩照人。

　　段敏走至花圃边上的凉棚里，笑着给她递上一盏凉茶，道：“你不也没歇着么？以后，你若是想见阿布，只教人说一声，我让阿布过去见你就是，何苦跑出热出一身汗来？”

　　“多谢大公子体贴。”不知为何，锦瑟竟不敢看他，只低下头装着喝茶。

　　耳边听见几不可闻的叹息声，良久，段敏目光沉静凝视锦瑟，轻声道：“锦瑟，你非要和我生分么？我待你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大公子，我去看阿布。”

　　锦瑟仓促打断他，扭身欲走，被段敏拦住：“锦瑟，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还能做朋友罢？你和阿布在王府也没什么亲人依仗，以后有什么难处，总归可以找我帮忙，难道，你连做朋友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大公子说笑了，锦瑟身份卑微，怎敢和大公子做朋友？”

　　“我并未当你是下人，锦瑟，若是你相信我，就请收下这个玉佩，只要有任何作难的事情发生，便教人拿这玉佩找我，我随时愿意帮忙。”

　　段敏手心里的玉佩光泽温润，就如同他的人温文尔雅，浅淡含蓄。锦瑟实在难以拒绝段敏诚挚的目光，踌躇半晌，只得硬着头皮接住玉佩，小声道谢，匆匆告辞去后院找阿布。

　　走了很远，仍能感觉段敏一直看着她，她不敢回头，直待走出花圃，绕过照壁，才悄悄松了口气。那玉佩攥在手心里，明明是温良性寒的东西，却如一团炭火般，灼烫炙手。

　　  



正文 第十八章 争妾 （3）



　　夏夜潮热，秋儿将睡房的门扇全开，仍觉得空气似凝固住，憋闷不已。她翻来覆去，想和锦瑟说话，可是碧纱橱内床上躺着的锦瑟毫无动静，象是已经睡着，秋儿不由自主叹口气。

　　黑暗中，锦瑟轻声问道：“是嫌太热么？”

　　“呀，锦瑟，我还以为你睡了，吓得不敢出声。你说，这天怎么搞的，竟热成这样？”

　　锦瑟起身点亮烛火，笑道：“你既热得难受，不如打盆水来，洗洗身子去暑气。”

　　秋儿虽出了一身汗却不想动，嘟囔道：“今个已经洗了两次澡，再洗，一层皮都要被揭掉。”

　　锦瑟“扑哧”一笑，刚欲说话，就听外面当当的敲门声。

　　“这会子是谁会来？”秋儿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莫不是王爷回来了，过来看你？”

　　锦瑟只当没听见她嘲笑，穿好衣裳，催促道：“快起来开门罢。”

　　两个人一起去院子打开门，不由一愣，却是画儿领着几个婆子站在门口。

　　秋儿问：“画儿。”你半夜半更地跑这里来做什么？”

　　画儿进了院子，左右打量一圈，一面含笑回答：“也没什么，便是因为二夫人在院子里丢了一件要紧东西，怎么也找不到，所以命我带人四处找找。”

　　秋儿诧异道：“既然是在院子里丢地东西。如何找到这里来了？”

　　“说是丢地。也不一定。这几日。府里接二连三丢了好几样东西。二夫人命我往下人房里一一查找。非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听她一说。锦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

　　旁边秋儿冷笑一声：“画儿。难不成二夫人是怀疑府里有贼？我倒要问问。是只查我们这里呢。还是各个下人厢房都要查？”

　　画儿却不急不燥。仍笑吟吟地说：“自然是各个下人厢房都要查。方才。我们已经将内宅厢房查完。没有见着东西。才又到这里来。”

　　她说完。便努嘴示意几个婆子进房里去。秋儿赶紧挡在前面。柳眉倒竖。喝道：“画儿。这里只住我和锦瑟。并无旁人。难道你连我和锦瑟都怀疑么？”

　　“秋儿，你挡着也不是办法，索性教她们查了去，我也好给二夫人回话。”画儿好言相劝见秋儿仍不让路，沉下脸接着道：“再说，二夫人有命，不拘是谁的屋子，都要查清楚，难不成，你们这里就高人一等？”

　　她最后一句刻薄尖酸，眼风若有若无扫在锦瑟身上，锦瑟叹口气，拽住秋儿，朝她摇摇头。

　　秋儿仍旧气愤，冷笑道：“秋儿，你不过是二夫人跟前一个丫鬟，我们一样的身份，凭什么就听你的？”

　　画儿不急不慌，朝灯影暗处道：“秦嬷嬷，您老人家躲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进房去查？”

　　管事的秦嬷嬷束手束脚地闪到亮处，朝锦瑟陪笑：“姑娘，老身也是奉是二夫人之命，还请姑娘体谅则个。”

　　画儿不耐烦：“你和她啰嗦什么？！”

　　秋儿只得闪身放几人过去，仍气愤不已，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锦瑟心下毛毛糙糙慌乱一团，也没心思劝她。

　　听见睡房里砰砰乱响，秋儿几次想冲进去，都被锦瑟拉住，只气得跺脚没办法。半晌功夫，画儿和几个婆子从房里出来，秋儿撵上前，冷笑道：“可查出什么了？要是没有，便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画儿似笑非笑，看她半天，才悠悠道：“谁说没查出来，我问你，这是什么？”她手一摊开，一支翠绿晶莹的翡翠戒指。

　　锦瑟心一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身边秋儿已经惊声叫道：“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是谁拿的，心里自然清楚。”画儿转身又进房，站在门口道：“那碧纱橱里垂着淡青色帐幔的是谁的床？”

　　秋儿飞扑进去，见屋内箱子笼子，翻得乱七八糟，被褥床单衣裳扔了一地，登时火冒三丈，只是被画儿手里东西吓住，才没有发作起来。锦瑟紧跟进去，因事先有了警惕，趁人不注意，走至碧纱橱隔断边上，伸手在两砖间隙里取出东西。

　　画儿站在碧纱橱内朝床一指：“我便是在这里找到的。”

　　正是锦瑟睡的那张床。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锦瑟，秋儿更是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喊道：“不可能，不可能是锦瑟，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画儿不惊不慌：“那么，这戒指在你们房里找到，你说是谁？”

　　这会，秋儿也没了主意，只知道眼泪巴巴地摇头，嘴里喃喃：“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你们冤枉了。。。。。。。”

　　“带人走罢。”画儿吩咐几个婆子。

　　转过头，见锦瑟竟毫无惶恐之意，眸色一闪锐光乍现，好似已经洞悉了事情内幕一般，画儿一阵心虚，勉强道：“是不是被冤枉，你和二夫人说去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请罢。”

　　秋儿回过神，扑前抱住锦瑟，哭道：“等王爷后日回来，一定可以说清楚。。。。。。”

　　锦瑟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来不及了，你去拿这个东西找大公子求救。”她不动声色将一样东西塞在秋儿手里。

　　秋儿哭声惊天动地，锦瑟声音极低，因此画儿和婆子都没听见她说话。锦瑟说完，整整衣裳，也不等人拉她，径直先出了门。

　　夜色暗沉，便如巨大黑暗望不到边的巨手遮住满天星月，空气沉闷，无一丝风。远处，抄手云廊下悬挂着几盏灯笼，散发幽暗光泽，在它微弱光亮下，深深重重的王府变成一幕背景，凝重，岑寂，跌宕逶迤静静伫立在天幕下。

　　起风了，由轻渐疾，狂风卷起衣裙猎猎，看不见的细小沙石打在脸颊上隐隐生疼，还未走至如意斋，豆大的雨点凭空砸下，掀起阵阵泥土腥气。

　　  



正文 第十九章 挨打 （1）



　　锦瑟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几年前，父母去世，她和阿布相依为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流离失所，在深夜无人时一次次被孤独，绝望压垮，然后又开始另一天，长途跋涉奔赴京城只为了寻找一个希望渺茫的梦境。

　　现在，她就置身在梦境的终端，那希望却始终和她隔着一岸浩水烟淼，伸出手去，镜中花，水中月，无论心灵和身体，都备受折磨。什么时候，她才可以触摸到实实在在的幸福？

　　衣裙尽湿，雨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浸在青玉地砖上，无声无息泅开一个个暗泽的斑斑印迹，锦瑟垂目专注地看着地上水渍，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动，才微微抬起头。

　　鸣鸾被一群人簇拥着，甚至不屑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锦瑟。她慵懒地板靠软榻上，慢悠悠喝几口香茗，兰指微翘，从丫鬟递上的盘子里捏一粒葡萄，然后轻轻蹙起眉，似犹豫这葡萄是否能合她的心意？

　　屋里虽有许多人，却个个屏声敛气，如果没有鸣鸾身上衣群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坟墓，就连鸣鸾也是一具没有生气，华丽的空壳罢了。

　　良久，鸣鸾叹息一声：“真没想到，竟会是你。”

　　要不是锦瑟猜到其中缘故，只怕会被鸣鸾声音里的惋惜之意迷惑。所以，缄默是最好的选择。

　　很希望看到锦瑟惊慌，恐惧，或是她痛哭流涕求她为她伸冤，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鸣鸾闪过一抹嫉恨和怨毒，道：“你可有什么话说？”

　　锦瑟摇摇头，她明白翡翠戒指只是一个借口。

　　“你想不想知道，瑞王府是如何处罚偷东西的下人？”鸣鸾刻意停顿片刻，不肯放过锦瑟一丝丝细微的面部变化：“按王府规矩，凡发现有人手脚不干净，或杖责五十，或送至庄子上终身苦役，或送往衙门备案，你愿意选择哪一种，锦瑟？”

　　杖责？先不说所受的屈辱，五十大板下去，便是死路一条。终身苦役？更是一条绝路。送衙门备案？面上刺字，游街示众，发配关外。这几样结果，哪一样都非锦瑟所愿意，她低声回道：“奴婢想选一条活路。”

　　“你很聪明。果然没让我失望。”鸣鸾得意地轻笑一声。

　　锦瑟叹口气。直直抬起头。她目光澄明。象是要看穿鸣鸾一般：“二夫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罢。不必和奴婢绕弯子。“

　　“我就喜欢和爽快地人打交道。”鸣鸾轻笑一声：“我只想和你要一样东西。这件东西对你来说。只是值些钱罢了。只要你把它给我。我会用几倍地价钱补偿你。所以。你并不会吃亏。”

　　“什么东西？”

　　“龙凤簪子。”

　　“奴婢不懂二夫人说地是什么？”

　　“画儿今日见到你拿了一支簪子，我就是要它。”

　　“二夫人，奴婢的确有一只簪子，不过，却不是什么龙凤簪。”锦瑟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簪子，道：“二夫人说的可是这支簪子？”

　　没想到簪子竟这般容易到手，看见锦瑟手心明晃晃一片，鸣鸾瞳仁猛地紧缩，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蓦然觉出自己失态，又缓缓坐回软榻，对秋儿使个眼色命她取来。

　　待接过簪子，鸣鸾仔仔细细看了半天，突然勃然作色，狠狠盯住锦瑟道：“你竟敢骗我！”

　　“奴婢不敢欺瞒二夫人，这支簪子是奴婢母亲的遗物，片刻不敢离身，今日画儿见到的就是这支簪子。”

　　被画儿诬陷偷东西的时候，锦瑟已经想到是因为早起在园子里被她看见那支龙凤簪惹出的祸端，所以，临出门，她不仅将段敏所赠玉佩从墙缝里拿出来，亦将一支普通黄金簪子同时攥在手里。这支黄金簪子也的确是母亲遗物，和阿布流浪多年，那怕最后讨饭也没舍得卖。因事出无奈，锦瑟不得已拿出这支簪子以备万一，现下，果然用上了。不过，她并不怕这支簪子落在鸣鸾手里有去无回，一直普通的黄金簪子，以瑞王爷二夫人的身份，鸣鸾根本不会看在眼里。

　　鸣鸾见她神色镇定，言辞不惊不慌，不由疑惑起来，拿眼望向画儿。画儿赶紧过去将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随后摇摇头，示意并不是在园子里所见的那支。

　　鸣鸾登时大怒，将手里簪子狠狠掼在地上，咬牙逼视锦瑟，狠声道：“看来，你是聪明过头了！”

　　锦瑟迎视她的目光，淡然微笑，讥诮道：“二夫人，您富贵逼人，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却为何向奴婢讨要一支簪子，难道，二夫人所说的龙凤簪有特别之处？”

　　“你！”鸣鸾柳眉倒竖指着她，一时找不出话来回答，脸上一阵阵发青，她好歹是夫人，却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下人当众嘲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鸣鸾连声冷笑：“我看你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锦瑟，你只是一个下人，我捏死你比捏死一直蚂蚁还容易，就凭你偷东西这一样，就可教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劝你，还是将簪子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不留余地！”

　　“二夫人，奴婢的确不知那支龙凤簪子的下落，您要是非逼奴婢拿出来，奴婢无话可说。”

　　“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霎时间，几个婆子不由分说将锦瑟按倒在地，抡起板子便打。

　　一般执刑的婆子手上都有几分技巧，有的板子看似抡的高，落下去，并没什么杀伤力，有的板子却只往胫骨上送，伤筋断骨而不见皮外伤。她们事先得过鸣鸾的暗示，几板子下去，锦瑟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骨头断裂声，登时冷汗直冒，疼得死去活来。

　　鸣鸾坐在软榻上，唇角挂着一丝冷笑，长久以来堵在胸口的抑郁之气终于在此刻找到机会报复。

　　锦瑟只用余光看见她裙角锦缎上绣着折枝梅花，色泽殷红象是滴滴殷红鲜血溅在上面，她紧紧咬住嘴唇，盯着那凌厉寒森的颜色，努力不发出疼痛哭喊声。

　　见锦瑟受罚后冷汗泠泠，脸色都变成青紫，却仍旧咬牙不吭声，鸣鸾越发恼怒，狠声道：“一支簪子，竟值得你拿命来博，既然如此，我成全你！”接着命几个婆子，“给我往死里打！”

　　她话音未落，外面就有人禀报：“二夫人，大公子来了。”

　　



正文 第二十章 挨打 （2）



　　鸣鸾心下一惊，忙起身出去迎接，想将段敏堵在外面，就听段敏的声音已经至门口：“半夜三更的，是谁将弟妹气成这样？”

　　他直直往里走，门外的丫鬟只得打起帘子请他进房。

　　鸣鸾迎面和他撞上，道：“大公子，您这会子怎么想起来妾身这里？”

　　几个婆子也住了手，惶恐不安退在一边，与众人一起躬身施礼迎接大公子。段敏眼神掠过众人，望向趴在地上的锦瑟，她衣衫上血迹点点，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煞白脸色，血与汗粘连一起狼狈不堪，眼睑半垂也不知是醒还是已经昏迷。

　　突然之间，似被谁割了一刀，那疼痛直入心底，然而，目下并没有时间容他分辨心底那份疼痛因为何来，是同情锦瑟或是什么别的？段敏微微皱起眉，硬生生别开目光。

　　见他神色沉郁，鸣鸾赶紧虚笑道：“大公子，您来有什么事吗？”

　　段敏极力忍耐着不继续看锦瑟，淡声道：“夜里睡不着，我出来走走，刚好经过含香院，见这里灯还亮着，门口又守着一群人，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进来问问。”

　　“大公子，这里并没什么事，您。。。。。。。”鸣鸾推搪道，只担心他继续待下去另生枝节。

　　段敏听出她急于送客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朝锦瑟一指：“她怎么了？”他被大雨淋过，青色袍服半干半湿贴在身上，却无损于他清淡闲雅的气质，口气又不容辩驳，高高在上，听在鸣鸾耳中，那询问便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因为她偷了府里几样东西，又不肯招认，所以妾身命人动刑审问。。。。。。”鸣鸾不得不答，毕竟，段敏是王府长子，而她只是一个妾室，名义上都是主子，却有天壤之别，段敏才是正经主子，而她，说好听是王爷小妾，说难听，还是下人，身份略高的下人罢了，一个下人，如何敢与主子抗衡？

　　“原来是这样。不知她偷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只翡翠戒指。”

　　“拿来我看。”

　　“是。”鸣鸾命秋儿呈上戒指。一面陪笑解释：“这戒指原是王爷赐与妾身地。”

　　“不过是一只戒指而已。何必为这些死物伤人？”段敏看也不看戒指一眼。淡淡道：“我们家向来待下人宽厚。便是你现管着府中内务。也不可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依我看。这件事就算了罢。”

　　“那怎么成？”鸣鸾被段敏眼风凌厉一扫。讪讪垂下头去。却仍不甘心。分辨：“大公子。事关府里地脸面规矩。不查清楚。如何服众？”

　　段敏意味深长“唔”了一声。似笑非笑：“果真是为服众才责打于她吗？我听说。二弟对这名女子很是照顾。弟妹如此行事。就不怕二弟回来怪罪？”

　　鸣鸾急道：“妾身并不是因为徇私才。。。。。。”

　　段敏却没有耐心继续和鸣鸾磨牙：“我见过这女子，她是明月别院书童阿布的姐姐，并不象心术不正的人，况且，她已经被你责罚过，今日的事便算了，我带她回去养伤。”

　　他说完，也不等鸣鸾应声，径直走过去抱起锦瑟。

　　鸣鸾想拦不敢拦，急出一冷汗，段敏经过她身边，似乎看出她于心不甘，略停顿脚步，讥讽道：“弟妹若觉得我不通世故，等二弟回来，只管教他寻我理论便是。”

　　这句话讲鸣鸾堵得哑口无言，垂首施礼，为他让开路。

　　锦瑟在他怀中气息奄奄，神智却还清楚，低低呻吟一句，段敏没听清，忙低下头贴在她唇边仔细倾听。鸣鸾只当锦瑟要说出龙凤簪子的事情，顿时脸色大变，心惊胆战等了半天，才见段敏抬起头，冷声道：“将她母亲的簪子拿来。”

　　鸣鸾略松一口气，赶紧命秋儿还给簪子，无可奈何看着段敏抱锦瑟出门，更另有一份担心搅在心里头：簪子没到手，也没趁机除了锦瑟，反而惹祸上身，这件事被段昕知道定不肯干休，一时间后怕不已。

　　再没有想到段敏会为锦瑟出头，那份关心和维护就写在脸上，段敏向来闲云野鹤不问家事，现却一反常态，难道他也。。。。。。。鸣鸾突然笑了，很诡异很凄凉的笑容：兄弟两人喜欢同一个女人，会有怎样的结局呢？而她，真要输给她么？

　　雨还在下个不停，段敏抱着锦瑟直奔小院，秋儿早等得心急如焚，在门口翘首期盼，看见他的身影赶紧打伞迎上去，不禁捂嘴“呀”地一声：“锦瑟她怎么了？”

　　“我送她进房，你快去找大夫。”段敏不及和她细说，只连声催促：“你去将府里的大夫叫来，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

　　将锦瑟放在床上躺下，见她神色痛楚，紧紧咬住下唇，似极力忍耐不痛呼出声，段敏又不能亲自查看她的伤口，只急得满头大汗：“锦瑟，你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

　　“我，我没关系。。。。。。”锦瑟微微喘息，每一个字出口，都要使劲全身力气，眉头深深紧蹙着，以抵挡那疼痛难忍的感觉。

　　段敏下意识地抓住她一只手，想给她支撑下去的勇气，一面轻声安慰：“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再忍忍。。。。。。”

　　“多谢你，大公子。”

　　段敏苦笑：“可我还是去迟了。”

　　大夫被秋儿从床上揪起，听是大公子有命，一肚子火气马上无踪无影，赶紧随秋儿赶到小院。

　　段敏一把抓住大夫，急声道：“你快给她瞧瞧，到底伤得如何？”

　　大夫还从未见过大公子露出如此仓皇的神色，赶紧陪笑：“请大公子回避，先给这位姑娘换件衣裳，咱们再瞧病不迟。”

　　段敏这才觉出锦瑟和他全身已经湿透，滴滴答答泠着水，忙和大夫回避出房，让秋儿先给锦瑟换衣裳被褥。

　　衣裳已经和伤口粘连，可想换下来要承受多少苦痛，秋儿一面哭一面给锦瑟换衣裳，倒是锦瑟一声不吭，始终不肯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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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本已经完稿的文，绝不会是坑，每天按编辑要求字数上传，一月内传完，请大家放心收藏！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挨打 （3）



　　大夫瞧过伤口，开了方子递给段敏道：“最好马上去抓药，因为这位姑娘还淋了雨，伤口若是感染，就更麻烦。”

　　“她伤得如何？”

　　“伤口倒是不打紧，只有些微血点子，只是，腿上筋骨却受损严重，只怕要躺上多月才能养好。”

　　段敏脸色阴沉的便如窗外风狂雨疾的天气，令人畏惧。他沉声吩咐：“你带着人即刻去抓药，不得延误。”

　　“是。”大夫急匆匆出门。

　　大夫走后，段敏安慰锦瑟几句，伸手从袖中掏出玉佩，含笑道：“拿回去罢。”

　　接过玉佩，锦瑟颇为感慨：“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你送给我的玉佩，要不是它，今夜我便是死了也没人救。”

　　踌躇片刻，段敏问：“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你被鸣鸾责打？”

　　或许因伤口太疼，锦瑟才思绪混乱，下意识脱口说出实话：“是因为一只龙凤簪子。”

　　段敏微微愕然，转瞬之间他心里一动：龙凤簪子？这件事，还真的很微妙呢。

　　烛火昏黄照见他脸上一抹笑容十分怪异，锦瑟突然觉得身上莫名其妙地阵阵发冷，她自悔失言，别过脸闭上眼睛装睡。

　　段敏回过头再看。她洁净单纯地面容更反衬出他心底龌龊。他哪里有资格配得上她？

　　锦瑟已经睡着了。睡梦中。往日倔强和坚强不再。她低低呻吟着。带着哭音。

　　段敏地心随着她地呻吟声丝丝抽疼。良久。他双手捂脸。埋下头去：龙凤簪子呵。谁有了它就是王府真正地当家主母。名分已经是次要。生母一生都在为它痛苦。他怎能抵挡住它地诱惑？可是。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不是一场游戏了。他地心已经被她牵挂住。真假难辨？

　　折腾大半夜。终于给锦瑟处理好伤口。喂她吃过药。亲眼看着她沉沉睡去。段敏才稍放下心。回明月别院歇息。

　　雨渐渐小了。顺着屋檐汇成雨幕。淅淅沥沥落下。便如一个人在哭泣。虽强忍着。又因为心疼而哽咽难耐地哭声。在耳边萦绕。

　　锦瑟被窗外雨声惊扰。猛地一挣。牵动腿上伤口。霎时疼出一身虚汗。不禁倒抽一口气。

　　“锦瑟，你很疼吗？哪里疼？告诉我。”

　　是段昕，他守在她床边，想伸手为她抚摸伤口，却又怕那怕最轻的碰触也能增加她的痛苦，所以两只手颤巍巍顿在半空，脸色露出无措而又心疼无助的仓皇。

　　“你怎么回来了？”锦瑟半天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真是段昕，他倦容难掩，眉宇间有深深的忧虑，就连那白衣胜雪的长袍也被风尘沾染成颓废的颜色，风华不再。

　　“我。。。。。。”段昕手终于落在锦瑟脸上，轻轻抚摸着，似要抚平她眉间的轻愁，身上的痛楚。

　　而他，却似比她更疼，心搅在一起，狠狠揉搓翻搅，被碾碎一般的疼。可是，他情愿这疼痛更猛烈些，因为这一切是他造成，他是潜在伤害她的人。内疚，自责几乎使段昕难以承受锦瑟那怕一点点的怨愤，甚至不敢面对她沉静的目光，喏喏说道：“我，我想你了，所以连夜赶回来，可还是迟了。”

　　锦瑟只觉无尽委屈突然似洪水泄闸，心里的酸涩苦恼争先恐后奔涌而出，反而不知如何用语言表达此刻的情绪。

　　见锦瑟不说话，段昕只当锦瑟恼了他，忙急急解释道：“我不该抛下你不管，原是我错了。。。。。。。锦瑟，锦瑟。。。。。。你受了这般苦楚，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眼圈泛红，脸上是犯了错误却无法弥补，懊悔不迭的表情。他脉脉看着她，毫不掩饰此刻的软弱。

　　那样一个高贵骄傲的人呵，竟卑微到此种地步，锦瑟微微一笑，心里涌上丝丝暖意，霎时间，她想落泪：“不关你的事。”

　　“锦瑟，你何苦替我说话？要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对你下此毒手，我错了，我早就该禀明母亲，娶你过门，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让你受人折辱。更该死的是，我竟不在你的身边，没保护好你，我。。。。。。”

　　“不用自责，我说了不关你的事。”锦瑟微微蹙眉。

　　“那么，你怨恨我了？”段昕慌张起来，他无法接受锦瑟对他的漠视，若她真的要因为这件事疏远他，离开他，不再给他机会，也皆是他该受的，可是，他如何自处？如何自处呵？

　　心便如被一把刀生生割开两半，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她再不会对他微笑，甚至不屑再看他一眼，形同陌路，段昕便失去镇定冷峻了，什么风度，什么身份，什么门第，什么约定，统统见鬼去吧！他就是不要和她分开，用尽所有手段也不要和她分开，他不要承受心被撕裂的感觉，只要可以可以牵着她的手，走完一生，他愿意在她面前低下头去，低到尘埃里。

　　段昕慌乱地攥住锦瑟的手，眸中浮起无边无际的大雾，漫漫浮出水色，他俯下身靠在她的肩上，喃喃诉说：“锦瑟，锦瑟，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生气大哥也喜欢你。。。。。。。筵席上，只听到他和我向皇上争你，我便失去理智了，所以才决定出府两日散心。我不该和你置气，锦瑟，你原谅我罢。。。。。。。”

　　他突然站起身往门外走：“我去和母亲说，我们马上成亲。。。。。。。”

　　“不。”锦瑟想拉住他，却因起身太急，腿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低低呼道：“好疼！”

　　“你，你别动。”段昕扑过来，被锦瑟倏然煞白的脸色吓坏，他恨不得替她承受痛苦呵，却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为你疼，为你伤心，却什么也不能做，只因为，你不愿意。。。。。。他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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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评论推荐！清风多谢了。



随笔 爱情这东西



　　每次读&lt;&lt;倚天屠龙记&gt;&gt;里殷素素和张翠山相拥死去，都要泪流满面。

　　爱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每次问同样的话。

　　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莫过于爱情了吧。

　　殷素素张翠山可以在冰火岛面对环境的险恶和谢逊疯病发作杀人的威胁相依为命苦苦厮首，回到中原却不能牵手白头，是谁为他们判了死刑？

　　几乎每个人都向往纯洁的爱情，但在这个世界上爱情却被泼上斑斓污点。

　　门当户对，男才女貌。魔女当然不能配正义，美女不能与野兽共舞，灰姑娘只能在童话里穿上水晶鞋，青蛙最后变成了王子。

　　爱情被人们定下了许多的清规戒律，它在尺寸之间辗转，在流言蜚语里中箭身亡。

　　爱情在现实面前一无是处，它被蒙上了各色面具，用金钱，地位，相貌，身高等等东西绑住待价而沽。而我们身在中间是买家的一分子。

　　是啊，我们找到了爱情，我们是世俗的一部分。

　　我们的爱情只能在世俗的容许之下开花结果，灿烂风华。

　　即便是这样，世俗并不放过爱情。

　　杨玉环死在马嵬坡下。又是谁杀死了她？

　　“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娥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奈何。奈何！是这大好山河不放过她。

　　周幽王千金买一笑地褒姒。殷纣地狐狸妲己。汉成帝手掌上地飞燕。。。。。。。谁说她们不是被那个人爱着。可这“爱情”成了千古罪人地耻辱。生生世世。

　　“东边那个美人啊。西边黄河流。”黄河边上地美人都是红颜祸水。对着混浊地蜿蜒哭了几千年。

　　老百姓地爱情更是卑微地无从说起。梁山泊与祝英台化做了蝴蝶随风传唱。成为传奇。

　　但是。现实中地你。有勇气做一只毛毛虫吗？所以这对毛毛虫成了唯一。唯一被人们津津乐道翻做各种版本。看得让人生厌。

　　生活中，曾经用无数的眼泪，无数的等待，无数的挣扎，无数的刻骨铭心换来和一个人许诺无论生老病死我都愿意和你一起。

　　誓言历历在耳，可是时间，被时间这巨手拉长一声声远去，几不可闻。

　　漫长的光阴消耗着每天的柴米油烟，曾经的情话被琐碎细微的生活一天天淹没。照片被生存的压力挤压在墙上一天天发黄，淡淡地晕开，面目模糊。

　　爱情两个字终于成了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再也不能说出口来。

　　是谁杀死了爱情？



随笔 罂粟有毒



　　发一篇老文

　　如果那天西西接了小嘉的电话，结局将如何发展？也许西西的青春就不会如此瘁不及防的结束，一切变成了伤痕，触目惊心地留在西西余下的生活中，无法痊愈。

　　西西对小嘉的疼透在骨子里，那样一个美如妖孽的女子内心满是眼泪，无人能看到。但西西对小嘉的恨不比心疼少，可这恨说不出口，埋在心里，憋屈着。

　　两个女孩子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藤蔓般纠葛。

　　眼看着小嘉父母离异，眼看着那个小小的凄若细草的女孩子被两个成年男女象摔开身上的鼻涕一样厌恶剥离。

　　当初一家三口幸福的照片匍匐在烟黄班驳的墙上摇摇欲坠，终于在阳光穿透的灰尘中“咣当”掉下来粉碎，小嘉冷漠地站在西西家门口，看着父母从隔壁的门里大包小包出来各奔东西，没有说一句话，只把西西的手攥的生疼。末了许久，小嘉的外婆凄楚的叹息从门里穿出来：“作孽啊！”

　　从此西西和小嘉更象是姐妹，小嘉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西西家度过。两个女孩子经常躺在床上聊天，小嘉俯在西西的胸前，眼泪一滴一滴浸湿衣服，抓住西西的手小嘉的嘴始终是倔强地紧闭。

　　时间在眼泪和成长中悄悄流逝。

　　上中学时小嘉的美就如野草一般放肆出来，澄净中带着桀骜，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男孩子中间，时时收到情书。读给西西听时小嘉的声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嘲笑，小嘉说：爱情是用来背叛的。这句流行的调侃从她嘴里说出带着不容质疑的果断。

　　和小嘉的美相比，西西是收敛的，小家碧玉式的收敛，她在小嘉的映衬下被忽略着，但西西的初恋却来的比小嘉早。

　　当西西红着脸告诉小嘉班里的木和自己的事情小嘉一脸诧异，木和西西都是班干部，高二学习的压力让少男少女从最初的叫劲变成了好感。

　　可是小嘉地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地阴郁。有一天放学西西告诉小嘉先回去她要和木去公园背书时小嘉失控地拿起书包向西西甩过去。大叫：谈你地鬼恋爱去吧！

　　第二日小嘉在课间缠住木问一道数学题。木好脾气地一遍遍讲。从第一节课间讲至最后一节课间。一道数学题天书一般玄妙。在小嘉灼灼目光注视下木地脸一点点红透。西西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饭。小嘉撒娇缠着木东一句西一句。最后竟然将自己碗里地肉挑去给木地勺子里。西西脸色苍白地逃离。身后小嘉地笑声如飞刀般尖锐。

　　傍晚地时候在房间：“我喜欢木。”小嘉冷漠地宣布。挟带着势不可挡地侵略。

　　“我让你。”西西无力。

　　于是三个人地午餐变成了两个人地午餐。西西自动退出。而木一次次地追问没有结果也就失去问下去地勇气。

　　小嘉对木的喜欢并没有维持很久的时间，慢慢地木退出了西西与小嘉的圈子，高三如火如荼地来临了。

　　西西如愿考上了本市的一所院校，小嘉开始打工生涯。一切却并不就此结束，西西的爱情始终在小嘉的阴影下低喘，还未曾浮出水面就被掐断，同样的结局一次次上演，西西的男朋友们无一例外被小嘉所喜欢了，又有谁能逃出小嘉妖媚的笑颜呢？西西失去辩白的力气。

　　工作以后西西自己租了一间小小公寓，小嘉不定时探访。几年酒吧打工已将小嘉历练的烟视媚行颠倒众生，每次小嘉靠在西西的肩膀吐气如兰絮叨时，西西都要在心里轻轻叹息，这个让人又疼又恨的女子注定要成为她的魔障么？

　　与木的重逢西西始终瞒着小嘉，木已经是一个成熟干练的男人，可提起当年事仍旧耿耿于怀。木对小嘉有一种本能的抵制，每次西西说起小嘉木都会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西西与木的爱情按部就班地行进着，脸色一日比一日光彩夺目，小嘉一日比一日沉默。秋天来临开始谈到结婚，见家长租房子买家具婚礼日期定下来西西却无法对小嘉开口，心存侥幸地拖延。

　　约好那天晚上和木一起去看电影，但木一直没有来接西西，电话关机，西西在公寓里左等右等，有一种大难来临时的惶恐，晚上十点多时按捺不住去了木公司宿舍。

　　钥匙在锁上旋转西西已经虚脱发软，门上的玻璃映出昏黄的灯光如同一个暧昧的宣言。

　　用力推开门，小嘉目光咄咄长发如藻慵懒地躺在床上对着西西微笑，十指掠过指甲殷红如血，木躺在她的旁边悄无声息，屋内的酒气将西西熏染的从未曾有过的清醒。

　　小嘉张嘴欲说时西西抬起手势阻止，几步上前奋力掀起两人身上的薄被，不出所料地衣衫完整。

　　西西清朗的声音旋转在小小逼仄房间：“我和木月底结婚，欢迎你光临！”

　　小嘉脸色苍白如纸。

　　“我爱你！”小嘉气急败坏：“你不可以抛弃我！”

　　“我知道，可我们不是爱情。”西西面无表情甩门离去。

　　深夜手机惊心动魄地响，西西不动声色地听着不去接，屏幕上小嘉的名字象一个邪恶诅咒。

　　嘶裂般的铃声终于沉寂下来，西西朦胧睡去。

　　天亮时候被手机声惊醒，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过来听，手机另一端传来一个让西西从此一想起就止不住颤栗的消息：小嘉从酒店的八层楼上跳下自杀了。

　　和木匆匆赶到医院，西西一直僵硬着身体，等木从太平间出来黯然点头西西瘫软在地。

　　警察交给西西一张一半带有暗红血渍的纸条，字迹凌乱地写着：“我爱你！”后面是西西的名字与手机号码。

　　“我爱你！”西西知道小嘉的爱是爱情的“爱”。纸条飘零如枯叶落在地上。

　　与木结束在一个残阳胜血的傍晚，树叶急切如雨从西西身后坠下，木知道一切无可挽回了，谁又能在死亡的后面划出省略号呢？

　　西西去看小嘉坠楼的地方，大理石地面上暗隐着丝丝血红。

　　没有人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子从高处蝴蝶一样惊艳飞舞过，落在地上火红的裙子如莲般绽放。

　　只有西西记得，永远。无论是清醒时还是睡梦中，一直有一个美如妖孽的女子对她说：我爱你。

　　但这“爱”是罂粟，有毒。

　　  



随笔 文字是另一种生存意识形态



　　无论如何诋毁文字的存在价值和文字带来的种种恶果，但不可否认，我与它已经不离不弃与狼共舞生活了三十多年。

　　每次拿起一本新书的时候，都要咬牙切齿欲拒还迎，比情人之间更仇深似海情意绵长。

　　对文字的痴迷成了抗拒现实的盾甲，但无疑它又让我更懂生活。

　　经常幻想着我是一个大字不识没有文化凭着生存本能生活，听几段秦腔就淌眼抹泪，吵起架来可以掀起半条街，老公孩子热炕头，从来没有失眠过的农妇。

　　可惜我不是，我是一个庸俗的，看本小说挑毛病，看个电视笑人家这么简单问题回答不出，用挑剔不满的眼光审视自己的生活，写点东西经常卡壳半夜睡不着觉网络上瞎转悠的无聊女人。

　　我不是林黛玉。人家林妹妹可以依赖祖荫，看见落花流眼泪没事写写诗，咳几口血我见犹怜蛊惑少男，吃着燕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干的都是正经事。

　　从小就知道幸福不是毛毛雨，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结果呢？看看我创造的这一塌糊涂一地鸡毛拾不起的生活，那边都不沾，失败。

　　说说跑题了。

　　说起写字，到是有很多好处，可以毫无逻辑随便编排手底下了人物，让他站着他不躺着，让他失恋他马上另觅芳草，让他受伤他马上血流成河。真是大快我心！恍如大将军挥斥方遒，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中。

　　而且可以胡说八道，对看不顺眼的人情世故大放厥词兴会淋漓，评古论今，颠覆俗规，为妇女解放出一把力。

　　重要的不是写的怎么样，重要的是写的酣畅。做人就难了，可比不上写字这么为所欲为。

　　其实写字的好处远远比不上写字的痛苦，写不出来的时候，发半晚上呆，恨读书少不能引经据典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化悲痛为力量，恨读书多条条框框限制古人怎么那么聪明我想到的人家全写过而且怎么写的那么好，恨脑子太活跃信马由缰海阔天空一团乱麻，恨脑子迟钝榆木疙瘩一窍不开找不着北。天上地下全恨遍还是写不出来！

　　好嘛，写的好不好也有写出来的时候。写完第二天看，简直和我的人完全不搭调，没那么伤悲吧，没那么矫情吧，没那么勇敢吧，没那么庸俗吧，没那么。。。。。。分裂，完全分裂！

　　可还不得不承认那些东西是我写出来的，文字和生活脱离开来，成了另一种生活。

　　而这种写字的生活折磨着我不得不吐一口苦水，因为今天晚上同样写不出来！所以说我的两种意识形态都失败了，失败啊！



 第二十二章 王爷的怒气 （1）



    “我终究是回来迟了，锦瑟。。。。。。你要真的恨我，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原谅我，和我重新来过。”段昕不得不低下头让步，虽然不甘心，可是他更怕她不给他机会。

    眼泪无端端地涌出来，锦瑟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傻瓜，我也不愿意看到你伤心难过的样子，在我眼里，你一直就应该是那个锦衣轻裘，少年意气风发，尊贵耀眼的你呵，我不要你为我改变，你强掩受伤而故作轻松的表情，那怕只有一瞬，也能灼伤我的心。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我们试着再走一段路，前途漫漫，无尽曲折，我们试着走下去，不说悔恨。

    “我并不怨恨你。”锦瑟的声音渐渐哽咽，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感受被那温暖包围的安心：“在南山上，你曾问我愿不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今日便可以回答你。”

    段昕脸色大变，便如万丈深渊的边上，她的一句话，就是身后那轻轻一推，从此坠落悬崖万劫不复，不，他不要她现在说出来，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她的拒绝，不是现在，可是，就连以后，永远，他都无法准备好呵，他怎么能忍受她对他说：“不”？

    “不。锦瑟你不要说，你现在受了伤，身体很弱，你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们是有机会的，等你伤养好了，我带你出府，随便去哪里，找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我们重头来过，没有庄子里不好的开端，没有过争吵，没有过鸣鸾的事情。。。。。。”他急切地说着，语无伦次喋喋不休，眸中尽是无尽地绝望，哀哀祈求。

    “我愿意。。。。。。。我愿意给我们机会，现在，以后。将来。”

    “什么？”段昕一颗心还陷在悲观的绝望中，因这转折来的太快，他不敢置信。

    “我说我愿意。”锦瑟一个字一个字说着，脉脉凝视段昕。唇角绽开微笑。

    良久，段昕才回过神，神色由惊渐喜，眸光由暗渐亮，那一句话，便似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剔除心中所有阴翳。他的心，被喜悦涨满，无言言表难以自制，惊喜来的太突然，最后，他只知道痴痴看着锦瑟，咧嘴傻笑。

    锦瑟被他看得面颊一红，别过脸去，段昕却不放过她。拉住她的手，一叠声地问道：“你答应我啦？”

    锦瑟这会子才知道害羞。声若蚊蚁。低低答道：“是。”

    “那。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便告诉母亲。筹备我们地婚事。”段昕心情忽落忽起。被突然而至地惊喜冲昏头脑。甚至等不及地开始设想未来：“宅子里有一所听风阁一直空着。环境最好不过。叫李总管派人好好收整一下。日后。我们便住在那里。可好？”

    锦瑟又羞又恼。啧道：“我没心思听你说这些胡话。”

    “怎么没心思了？”段昕愣了愣。才想起锦瑟还在伤重养病。他扶额自责道：“我是混了。竟喜得忘记你受伤地事。你现在觉得如何？太医已经给你灌了两次药。这会子还等在门外。要不要让他进来？”

    他口中虽安慰锦瑟。刻意不提鸣鸾蓄意伤她地事情。但心里却恨恨不已。

    原本他曾想在外散心两日地。段敏在母亲寿辰筵席上突然和他争锦瑟。他自是意外。明知不该迁怒锦瑟。可到底心里不舒服。当即决定出城两日散心。谁知。昨天夜里突然觉得惶惶不安。不详之感搅得他坐卧难宁。便决定连夜赶回王府。至凌晨回来。他直奔小院。在门外叫醒秋儿才知道锦瑟出了事。那一瞬间。全身血液倒流。心被抽空了一般。只剩空荡荡一个躯壳站立着。

    当时就一个念头：他要杀了她！要不是秋儿看出他神色不对，拦住他嘤嘤哭道：“虽然让大夫看过，可是，锦瑟一夜昏睡，不停喊疼，到这会子还不醒，怕是不好了，请王爷救她。”或许，他已经冲去如意斋，鸣鸾命休矣!

    昏迷中，锦瑟喃喃呻吟，只是一日不见，他的锦瑟竟憔悴至此，眉头因疼痛紧皱，失去血色地嘴唇被咬出深深牙印，一张脸浸在虚汗中，无一点生气。

    她一直不醒，太医也没办法，最后只好强灌药下去，可是，她仍旧没有声息。

    他守在她身边，短短一天，无尽漫长，一生的光阴都好似在这一天内耗费殆尽。他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给他机会，他哪里有资格要求她给他机会？但，他更怕她不醒呵，再看不到她纯净潋滟的笑容，心，便如在油锅火海里煎熬，一日内倏然沧桑老去。

    等待中，往事一幕幕在眼中出现，她一颦一笑，一啧一怒，甚至在庄子里两两怨怒也成了一种美好回忆。

    她就在她面前呢，却连怨怒也不肯给他了。

    世上，还有什么比咫尺的距离更近？然而，还有什么比近在咫尺却要恐惧生离死别的距离更远？

    他怕，他承认他怕了，他怕失去她，怕没有她的日子，他一个人在时间的荒野中孑然独行，再不能和她相逢一笑。

    可是，老天毕竟不肯薄待他呢，她醒来地一瞬间，他亦跟着活过来，告诉自己，她终究要属于他，不管用什么方式，他会紧紧拉住她的手，永生不放开。

    “太医已经给我灌了两次药？现在几时了？”恍惚之间，锦瑟的声音打断段昕思绪。

    锦瑟的脸色仍旧很难看，又说了半天话，已经明显精神不济，段昕不禁暗暗担心。温声道：“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你饿么？要不要吃东西？我已经让人熬了粥，或者，先让大夫进来瞧瞧你？”

    看看床头亮着一盏烛灯，锦瑟这才明白，已经不是昨夜的那盏灯了。只一梦，世上已经百年，她便如重新活过来一次，可以淡然看世上浮生繁华。不过过眼烟云。何不与所爱的人相爱，不问是缘是劫，身外纷扰，门第身份。皆付挥指笑谈间。

    段昕出门刚欲叫太医，看见段敏不由微微一怔，淡淡问了声：“大哥，你也在？”

    “是，锦瑟如何了？”段敏刻意忽略他神色一抹不悦。

    段昕向太医颌首示意他进房，才道：“锦瑟已经醒了，大哥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明知段敏就是为看望锦瑟而来。偏偏有此一问，分明是不欢迎的意思。

    段敏还未还得及说话，秋儿一听锦瑟醒了，又惊又喜先侧身冲了进去，只剩他兄弟两面对面站着。

    “大哥，我有几句话想和大哥说。”段昕做出相请地动作，先一步出小院，段敏只得跟随。

    至僻静处，一行细柳婆娑。月华如水银倾泻，映照段昕白衣翩然，玉树临风一般。他负手而立，神色拒人千里，仍旧是那个冷峻骄傲的王爷，即使面对地人是他的大哥。也能感觉到那种疏离。

    除了面对锦瑟的时候，那份冷峻才日寒冰消融，有春水一样的温暖表情。锦瑟是他的心头一泓清泉，无声无息润入血液中，骨肉相连，难舍难分。她伤，他便疼，她忧，他便悲。她喜。他便觉得花好月圆，如沐春风。因此。在她面前，他没有冷静可言，做出种种可笑的举动，全因为太在乎，才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他必先得解决所有困扰，以求心安。

    段敏看着段昕背影，亦久久不出声。何曾几时，他竟觉得这个弟弟竟象是陌生人？或许是幼时，段昕可以在父亲跟前撒娇，而他只能拘谨地一旁羡慕时？或许是因背不出书，他被老师抽打手心，而段昕却没有丝毫损伤时？或许是父亲去世，母亲拿出龙凤簪子，宣布父亲遗嘱，他身为长子却无缘世袭王位时？或许是眼看段昕少年得志，而生母因为一支龙凤簪子耿耿半生，一天比一天愤懑，将嫉妒和怨怼转嫁给他时？

    同样是父亲地儿子，却为什么待遇天壤之别？

    不，他并不恨段昕，他甚至欣赏这个弟弟，可是，谁能来替他摆脱那种心有不甘地感觉？那种时时如刺在心，看不见摸不着无法出口的暗痛？

    一夜之间，得知锦瑟持有龙凤簪子，那天平砝码便倏然倾斜，一场游戏因为有了龙凤簪子越发变质，原来阴暗的心思倏然膨胀起来，变成毒瘤再不能剔除，他不能抵御那龙凤簪子的诱惑，可是，锦瑟，他又有什么权利让锦瑟成为他野心地牺牲品？

    段敏深深厌恶自己。

    段昕转过身，含笑道：“大哥，多谢你昨夜救了锦瑟。”

    “我救锦瑟并不是因为你，所以不必相谢。”

    “唔，我想，大哥未必也是因为自己罢？”

    “锦瑟她，的确值得人怜惜。”

    “是，大哥还记得，我们在御苑时的赌约吗？”

    “我们赌谁先得到一个人的

    “可是，大哥并不是想要一个人心，大哥想要地东西，我有，只管拿去就是。”

    段敏微微一怔，转而心下涌上一种说不出地感觉，是悲哀？或是别的什么。段昕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口，瑞王之位，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吗？许久，段敏“赫赫”笑出声，凄凉地笑声在夜风中盘旋，迂回，随风而散。渐渐地，便笑出眼泪。原来，他终究不如他，连喜欢上同一个人，都如此不同。

    段昕的喜欢，干净纯粹象清澈见底的湖水，而他的喜欢是混合污泥的潭渊，肮脏幽暗见不得光。

    一时间，段敏只觉身心疲惫：“二弟真是大方。”

    段昕粲然一笑，细长凤目星光灼灼，连天际一弯明月也黯然失色。

    面对那样一张明媚的笑容下，段敏羡慕至极，忽而心生豪气：“但我很想和二弟继续赌下去，直到她说出答案。”

    段昕的笑容并未因为这句话损伤半分，似乎他早猜到这结果：“那么，我们就由锦瑟决定，在这之前，谁也不许打龙凤簪子的主意，锦瑟将来不管嫁给谁，她都是父亲和母亲选择的当家主母！”

    段敏心思被人看透，掩饰不住狼狈不堪，身体微微佝偻着，一瞬间，淡定闲雅消失无踪。

    折身回小院，太医已经给锦瑟诊脉开过方子，留下膏药告退。李总管应段昕之命派来两个丫鬟服侍锦瑟，段昕叮咛几句，又亲自喂锦瑟吃过药，看她睡实了方才离开。

    他一宿一日未睡，两眼熬地通红，只是心里有事，从锦瑟所住小院出来，并未回铭心斋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含香院。



 第二十二章 王爷的怒气 （2）



    这一整天鸣鸾心神不定，早派人打听出王爷黎明前赶回府，一直呆在锦瑟所住的小院。

    原本只想寻个由头，连哄带吓将簪子要到手，可没成想被锦瑟一激，她便怒火攻心，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竟命人打了锦瑟，最后簪子没得到又捅出篓子，得不偿失悔之晚矣。

    鸣鸾寻思来寻思去，只是想不对策如何敷衍。画儿进屋剪烛芯拨亮灯火，见桌子上茶饭未动，悄悄走至鸣鸾跟前，低声劝道：“夫人，您好歹吃几口，天大的事有了精神才好应付。”

    鸣鸾茫然地摇摇头，苦笑喃喃：“夫人？我哪里是什么夫人，争来争取，反倒斗不过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王爷待我如何你也知道，他根本不在意我，要不是皇上逼他娶亲，他推却不过才不得不将我收房，以拖延时间，我何来福气做妾？我自幼进府伺候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出望妄想，贪图富贵，如不然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夫人，您想多了，再怎么着，那锦瑟只是个下人，连个妾室的名分都没有，如何与夫人相提并论？依奴婢看，打了便是打了，王爷难道问罪不成？”

    “你还没看出来么？锦瑟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自她被王爷带回府，惹出多少事端？王爷那回不是护着她？她迟早是王爷房里的人。”

    “她便是被王爷收了房，也在夫人后面，还不得叫声夫人姐姐？夫人太过多虑了。”

    “自古君恩莫测，什么规矩礼法也架不住王爷的宠爱。看现今架势，莫说是我，就算日后王爷娶了王妃，也未必能压得住锦瑟，我又拿什么来和她争？”

    画儿也被鸣鸾说的忐忑起来，犹豫半晌，还待要劝，就听外面脚步杂乱，问安声此起彼落。有人通报道：“二夫人，王爷来了。”

    鸣鸾猛地站起身，惊慌失色拉画儿：“画儿，我地妆容可还整齐？”

    画儿扶住她强笑道：“夫人。您。。。。。

    话音未落。段昕已经进屋。他黑眸寒光凌厉。便是一把出鞘地刀刃。森气阴冷直直逼视过来。

    画儿不由自主退后几步。听见段昕说一声“滚！”。忙提裙跑出门外。兀自惊魂不定。两腿打颤。因心里惦记着昨夜拷打锦瑟。她也脱不了干系。遂蹑手蹑脚贴缩在门口偷听。

    鸣鸾亦手脚发软。更多了一种无望地感觉。面对段昕阴翳神色。她心里便跟着一寸寸地灰了下去。自她嫁给他做妾。总时时刻刻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倦了她。厌恶她？而这一天终于来了。只是太早。她还不曾来得及给自己留下后路。

    良久。段昕挪开目光。走至椅边坐下。淡淡道：“鸣鸾。你好歹跟我两年。我必不会亏待你。这屋里所有地东西你都可以带走。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去庄子上住。你收拾收拾。若短缺什么。只管开口。”

    似晴天霹雳猛地在头上炸开。连心。也跟着一寸寸碎裂。轰然塌陷。鸣鸾不敢相信她所听到地。原以为最后结果。段昕大不了命她禁足。不得再掌管府中内务。却原来他竟要将她赶出王府。自生自灭。他竟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王爷。”鸣鸾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决堤一般滚落下来。痛哭失声：“王爷。妾身不服。那锦瑟只是一个下人。王爷因什么为一个下人出头要赶走妾身？妾身好歹伺候王爷两年。难道连个下人都不如吗？”

    段昕冷笑一声：“你动用私刑就该死！想我段家钟鼎世家，一向待下人宽厚，便是母亲也从未动用杖刑，你掌管内务，跋扈嚣张，把下人们不当人看，曾背着我做下多少阴损的的事情，你当我不知道么？过去的事我可以不提，但杖刑乃是致人死命地刑罚，你毒辣至此，我却是容不得了！”

    “王爷，妾身知道错了，可那锦瑟手脚不干净，又不肯认罪，她仗着王爷宠爱，竟顶撞妾身，妾身一时气急，才命人打她，原并不是想要她的命呵！”

    “你还狡辩，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锦瑟只怕已经死了！”段昕神色越来越犀利，他略略俯下身，眸中似凝结的冰魄，倏然迸裂开，那冷气阴森直欲刺穿鸣鸾虚伪面具，他连连冷笑：“你诬陷她手脚不干净，你当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想要她手里那支龙凤簪子罢了，所以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既可名正言顺除去她，又可拿到簪子，是么？”

    原来他早已经知道龙凤簪子在锦瑟手里。半年来，他绝口不提，任锦瑟以一个下人的名义呆在府中而不给任何名分，鸣鸾一直以为他不知道，却原来，她白白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妄想神不知鬼不觉拿到簪子，扬眉吐气，却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

    鸣鸾瘫软在地，口中喃喃：“是我错了，原来是我错了。

    可是，她毕竟伺候他多年，便是为妾也已经两年了，仗着妾室身份，早已经习惯呼奴唤婢，锦衣玉食，如何能忍受庄子里清苦生活？不，她不能，不能眼看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落得个凄凉下场，她不甘心呵！

    鸣鸾突然连滚带扑上前，抓住段昕袍角，恸哭哀哀，求道：“王爷，您饶了臣妾罢，纵身千般错，万般错，都望王爷念在妾身伺候王爷多年地份上饶了臣妾身呵！妾身自嫁给王爷，无一日不尽心侍奉。妾身对王爷一片赤诚，难道，王爷就有点不念夫妻情分么？”

    “一片赤诚？”段昕怒不可遏，鸣鸾一番话勾起他愤怒冲天，眼中渐渐泛出的血丝，“呵呵”大笑：“你敢说你一片赤诚？你竟然敢！那年。要不是因我酒醉，你诈言说被我污了身子，我怎会娶你！”

    “妾身没有，妾身没有！”鸣鸾疯了一样摇头，发髻扑散下来，面上脂残粉乱混合着眼泪，十分恐怖，她死死攥住段昕的袍角，拼命摇头。似乎这样便可将那不堪提及的往事改变。

    “那么，后来行礼圆房，素锦上地落红又从何来？你偷偷藏起，却被画儿发现。要不是画儿说与我知道，我至今被你蒙在鼓里，你这个奸诈的女人，手段好高明，用心好险恶！”

    是画儿，竟然是她出卖了她！鸣鸾目瞪口呆。

    “因我已经与你圆房，既成事实。无可改变，总想着，你不过是心气高些，况且，自幼进府伺候我，多少有真情在里头，所以我一直不揭穿你，只要从此你本本分分，过往不究也就算了。可是。你却变本加厉，将主意打到龙凤簪子上去，我便容你不得了！”

    “王爷，妾身知道错了。。。。。”鸣鸾这才知道自己错的太荒唐，太彻底，神色呆木。只会喋喋重复一句话。

    段昕已经是累到极处，心和身同样累，他这个王爷不过是旁人借来攀爬富贵地阶梯，这些年，身边竟无一个真心真意待他的人，高处不胜寒，可悲，可笑呵！

    “你去庄子上罢，画儿也跟着去。日后。你若想改嫁，只教人说一声。我也不拦着，自送你一份嫁妆。。。。。。”段昕说完，慢慢起身走出屋子，再没有回头。

    袍角一寸一寸在手里松开，决绝的，消失在泪眼梦中，那一抹雪白，从此，与她没有关系了。

    鸣鸾怔怔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便如空屋中的幽魂，轻轻一挥，便从王府繁华似锦的画卷上抹杀。

    半晌，鸣鸾凄厉地叫声响起，画儿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神色中却没有了往日尊敬和卑微：“乱叫什么，怪人的。”

    鸣鸾不敢置信地看着画儿，伸出手指着她，厉声道：“是你！是你出卖我，为什么？”

    她连哭待喊，如中疯魔，画儿唬得退后几步，斜睨她一眼，冷笑道：“为什么？一样地丫鬟，同时进府，凭什么你就做了主子，我却要服侍你？”

    “原来如此。。。。。。。”鸣鸾微微一笑：“现在，我们都要去庄子上住了，你对这结果还满意么？”

    画儿仓皇惊惧地看着鸣鸾，半晌，发狠哭骂：“大不了，我便被配给庄子上的小厮，仍旧是王府里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落个什么下场！”

    鸣鸾力气泄气，再想到将来前途未知，心下越发难受，不由自主放声大哭，两个人哭声震天，只无人理会，更是凄凉万分，无言可诉。

    这回养伤不比前次，锦瑟足足在床上躺了近两月，百无聊赖，连身子骨都睡软了，央了秋儿几次，也没放她下床走动。因锦瑟知道秋儿拿着段昕地命令作伐子，奈何不得，便只跟段昕算账。

    段昕倒是好脾气，任她撒娇生气，只含笑不允。锦瑟无计可施，幸好有阿布常来探望她，才略解寂寥。

    段敏也来过小院几次，都是段昕不在地时候，兄弟两心照不宣谁都不提赌约的事情，亦不在锦瑟跟前提及龙凤簪子，仍旧和从前一样。

    王爷将要迎娶锦瑟为妾的消息已经在王府里传开，流言有根有据：王爷将二夫人打发到庄子上去住，看来锦瑟被王爷收房做妾已成定局，只在早晚。

    下人们都暗自窃喜，先前二夫人掌管府中内务，手段严厉，他们没少吃排头。相比之下，锦瑟就和气许多，待人又好，说话又和气，日后若真是做了三夫人，必不会为难人，她若掌管内务，大家日子都好过。

    只有秦嬷嬷心中忐忑不已，因锦瑟挨打之事她也脱不了干系，唯恐被王爷责罚，她托人几次试探口风。锦瑟传话给秦嬷嬷说“原本是二夫人的命令，她虽是管事的嬷嬷也不能驳了二夫人，如何能怨到她头上去？”秦嬷嬷这才放下心。

    这件事在府里传开，下人们皆称赞锦瑟大度，因此，她做三夫人地事还未成真就深得人心，连李总管都隔三差五遣人过来东西，又是水果又是玩意的。他知道王爷不喜理会内务琐事，便自作主张，但凡遇见不好擅自定夺地事就找锦瑟商量，先开始，锦瑟都含笑推辞。

    只李总管锲而不舍，又在王爷跟前试探了几回，见王爷并不反感，越发有了借口，有一日竟索性将府中账务报与锦瑟，又问冬至家宴的银两用度。锦瑟哭笑不得，推搪半天，正好段昕进屋，锦瑟如见救星，忙道：“李总管，这些事情你只和王爷商量，我是下人，如何能做主？”

    李总管看看段昕，陪笑道：“王爷，那您的意思？”



 第二十二章 王爷的怒气 （3）



    段昕却不搭言，朝锦瑟笑道：“既是李总管问你，你便拿个主意出来，叫他照做就是。”

    锦瑟只好道：“那就照往年的规矩办吧，只是，今年天冷得早，府里下人们住的地方阴寒，若王爷没有异议，能不能也将下人们定例的木炭多备些，早早生上火盆子？”

    “好，就依你的意思办。”

    待李总管喜滋滋地告退，锦瑟却沉下脸，别过身，半靠在大迎枕上装睡。

    段昕走至床边，俯下身看她神色不虞，忙问：“怎么了？不是不身子不舒服，是疼么？我让太医再过来给你瞧瞧。”

    他刚要提声叫人，锦瑟一把掀开被子，道：“你这算什么，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

    见锦瑟并不是身子不舒服，段昕心里一松，笑道：“原来是为这个生气，谁会笑话你？现府里没人管事，你整天抱怨没事可做，便当是消遣罢，闲着也是闲着。”

    锦瑟气道：“我凭什么管府里的事？”

    段昕腆着脸凑到锦瑟跟前，讨好道：“我说呢，要不，咱们即刻成亲，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管事了，可好？”

    锦瑟脸一红，推开他胡乱搪塞：“谁要和你成亲来着？你有你的安慧郡主，她又能干又聪明，你娶她过门，自是管家的好手。”她说完，心下不由黯然，安慧郡主骄纵任性，容不得人，她和段昕还未怎样。便已经成安慧郡主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日后，安慧郡主是王妃，她只是小妾，哪里还有活路？

    段昕脸色顿变，眸中阴云密布，几乎能闪出电石火光来，他直直盯着锦瑟，半晌沉声道：“你便是这么想我的么？我白白认识你一场！”

    锦瑟怔了怔。心里虽后悔。嘴上却不肯认输。强辩道：“这是事实。我哪里说错话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你要娶安慧郡主做王妃。难道偏不许我说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你宁听信别人。总不肯听我一句真话。我倒要问你。你是什么心思？难道你巴望着我娶别人？”

    “我。我。。。。。。”锦瑟啼笑皆非。这架吵得太莫名其妙。看着段昕清减许多地面容。再想到她卧床养病。段昕衣不解带在跟前服侍。又要忙公务。人整整瘦了一圈。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罢了。罢了。随他怎么想。只要别和她置气就是。

    锦瑟遂拉住段昕衣袖。软声道：“你难得有空。我们偏偏要把大好光阴用来吵架么？”

    她眸中温润。便如一潭静谧透明地湖水。他不知不觉便坠入湖底。无力反抗她地温柔。一时泄了气。段昕叹口气。展臂抱住她。一缕清香携带着她地体温。渐渐抚平他心里一丝阴翳：“锦瑟。我们以后别为了不相干地人吵架。好不好？”

    “好。”

    她贴在他的胸口上，感觉他温暖宽广的怀抱和心跳声，心便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原来，古人说。心心相应。竟是真的。

    锦瑟鼻子发酸，低声道：“昕。不管日后如何，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再不会介意旁的，我只在乎你。”

    “昕”这个字在心里已经念了无数次，含在嘴里，千折百回始终珍惜着，终于叫出口。

    段昕竟是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听错，她终是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人，而不是，王爷。

    世上还有什么比“我只在乎你”这句话更动听呢？

    霎时间，段昕反反复复将她地话揉搓在心，喜不自禁，轻轻抬起她的脸颊，捧在手里，痴痴道：“你再叫我一次。”

    “昕。。。。。

    呵，他闭目心满意足叹息一声，吻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碰触，感觉那柔软温存。

    良久，抬起头，见她面如桃花灿烂，眸中波光如水涟漪，心下不禁一荡，含笑道：“我什么时候才可娶你，我都等不及了。”

    锦瑟大窘，含羞微啧，别开脸。

    她一啧一怒自然天成，无半点做作之态，看在段昕眼里便当了真，当下慌忙赔礼：“锦瑟，是我唐突，你莫生气。”

    锦瑟暗暗好笑，存心捉弄他一番，仍旧板着脸道：“我怎敢生王爷的气，自是王爷愿捏扁，就扁，愿捏圆，就圆，哪有我说话地余地。”

    段昕急道：“我可从未强迫过你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

    锦瑟幽怨地瞥他一眼：“没有么？明明太医说我已经大好，又是谁非巴巴地不教出门来着？”

    “我是为你好，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强撑着下床，日后落下病如何是好？罢了，罢了，我也不做恶人，就随你。明日便陪你出府走走，你憋了许多日子，是该散散心去。”

    “谢王爷体贴。”锦瑟莞然，眸中一抹诡计得逞的窃喜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段昕顿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随即好笑又好气地点她额头，咬牙说道：“我一世英名算栽在你的手里，打不得，骂不得，真拿你没办法。”

    他是舍不得呵，她展颜一笑，天地万物倏然失色，他怎忍心这样一张纯净明媚的容颜被乌云遮掩？

    段昕自负世事练达，任风起云涌泰然处之，只可惜一物降一物，偏偏遇见的人是锦瑟，心不由己，自先失了阵脚，只好认输。翌日一早却下起雨，段昕便和锦瑟商量另选晴好天气陪她散

    在床上躺了两月，锦瑟只差闷出心病，现好容易得此机会怎肯放过？禁不住她再三央求，段昕无可奈何只得应了。仍不放心，亲自盯着她换一件短毛雪狐长袄，又围了披风捂得严严实实，带着秋儿和两个随从拥着她出王府大门。

    因天气不好，街上并不热闹，锦瑟却兴高采烈，她在王府住了大半年，除了去御苑和南山那两次走出过王府，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正正经经逛京城。因此一路看什么都新鲜。不耐烦秋儿替她打着伞绊手绊脚，索性一把夺过来自己撑着，将秋儿支开远远地。

    眼见着她撑一把紫竹雨伞，白衣胜雪衣袂翩跹。一缕青丝沾上水珠子，润泽晶莹的碎光随笑语晏晏洒落。淫雨霏霏的街道，青色石板转，门庭冷落地铺子，因由那清丽娉婷的身影而渐次生动起来。

    段昕负手紧跟她身后，一双眼睛跟随着她一举一动荡开笑意，由着她的性子漫无目的闲走。心下轻松适意竟真真应了“散心”二字。

    几个人闲逛半天，买了一堆可有可无的东西，段昕担心锦瑟伤愈不久体力不支，恰好经过一家饭馆，便拉着她进去吃些东西。

    这饭馆是段昕来过的，干净清雅且饭菜爽口，小二认识段昕，一见他进门忙招呼道：“二爷，您请上楼。临窗有空位子。”

    小二说完，看见段昕身后地锦瑟不禁呆住，这样气质飘然出尘的女客他还初次见，一时间，一对眼珠子直往锦瑟身上瞄。

    段昕心下微恼，轻咳一声道：“小二。带路。”

    小二回过神，赶紧转身领路。这边段昕一使力，将锦瑟一只手紧紧攥住，锦瑟垂首轻笑，只装不知。

    饭馆并没几个客人，段昕和锦瑟在靠窗位置相对落座，锦瑟惦记秋儿也饿了，让她与两个随从同桌用饭。

    两个随从哪有胆子和王爷一起吃饭？推搪着不肯坐下，秋儿更是心眼多的。一面伺候锦瑟解下披风。一面笑道：“二爷好容易和姑娘出来，自当静静说会话。奴婢怎好打扰，这饭馆还有空位子，奴婢就做那边罢。”她说完冲锦瑟促狭地挤挤眼，示意随从跟她走去一旁特意挑了个稍远地桌子坐下。

    这称呼又变回来了，而且秋儿故意说的含义悠长，锦瑟登时大窘，她奈何不得秋儿，只拿段昕出气，狠狠瞪他一眼，别开脸看向窗外。

    秋儿一句话竟使段昕大为开怀，可锦瑟不高兴他也不敢露出心里得意，讪讪道：“锦瑟，这家饭馆鱼头做的不错，定合你胃口。”

    小二见多识广，虽不知段昕身份，凭他地衣饰华贵便知不是普通百姓，但段昕偏偏又看锦瑟脸色行事，便知道今日这位姑娘才是正主，当下使出一张油舌利嘴，陪笑：“姑娘，小地旁的不敢自夸，便是这鱼头，京城里找不出第二家来，本店招牌菜系还有鸡丝芙蓉，锦鹧鸪丝，清炸鹌鹑，素锅烤鸭，珍珠雪耳，鲤跃龙门，兰花豆干，鲜炒里脊，龙井竹荪，桃仁鸡丁。。。

    他口舌生花将菜名源源不断念下去，锦瑟听个目瞪口呆，一样菜也没记住。段昕强忍住好笑，打断小二：“就点蒸鱼头，珍珠雪耳，素锅烤鸭，炒笋干，再要两样清淡的素菜，你看着办罢。”

    锦瑟拦道：“尽够了，就上你点的四样，小二，烦你再上一钵素汤。”

    “好嘞，您二位慢坐，小的马上就来。”小二又去招呼秋儿一桌。

    等菜间隙，锦瑟趁机打量四周，见这饭馆所有桌椅，包括阑干窗户皆用原木所做，只着一层清漆，反而显得干净利落，有种田园风味。一时饭菜上来，段昕锦瑟边说边吃，再看着窗外雨景，甚为惬意。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段昕和锦瑟只当又有客人，也不在意，却不想来人了楼，直直走过来，道：“昕表哥。”

    段昕一抬头，愕然道：“怎么是你？”



 第二十三章 阴谋 （1）



    锦瑟见是安慧领着几个侍女，忙站起身敛衽施礼。安慧只当没瞧见她，对段昕撒娇道：“昕表哥，为什么就不能是我，这家饭馆开在大街上，难道只有昕表哥来得，我偏不能来？”

    段昕微微蹙眉：“既来了，便坐下一起用饭罢。”又对锦瑟道：“你也坐。”

    他和锦瑟说话言语亲切，安慧不由心下嫉恨，眼珠子打个转，心里有了主意，强忍住火气挽住锦瑟：“方才我竟没认出锦瑟，多日不见，你越发出落的好看了，快一起坐罢，出门在外，也不必讲究什么主仆之礼。”

    锦瑟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谢郡主赐坐。”挪步让出位子。

    段昕心中不喜，却不得不给安慧留几分面子，等安慧坐下，才对锦瑟道：“你坐我旁边。”

    安慧瞧见段昕和锦瑟皆穿雪白衣裳，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是闲雅倜傥，一个绝色佳人，端地般配，且段昕语气又那般亲昵，锦瑟又那般自然，眉目流转之间默契昭显，分明已是郎情妾意，她竟成了一个外人，心下不禁又是嫉妒又是怨愤，脸色顿时暗沉几分。

    既多了人便要添菜，锦瑟只顾和小二说话，隐隐忽忽听安慧和段昕说了句什么，再转过头，就见他面有微怒，淡淡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操心？”安慧眼睛扑闪，眼看就要哭的样子，锦瑟赶紧打圆场：“郡主，这里饭菜极好，等下您多吃些。”

    她忙着张罗碗筷，又侍女手里接过面巾伺候安慧净手，段昕脸色越来越难看，“啪”地将筷箸掷在桌上。心有郁闷不能发作，索性别过脸看窗外风景，眼不见为净。

    安慧被锦瑟服侍一番，想着再怎么着，锦瑟不过是个下人。如何能越过她头上去？况且若做成了那件事，锦瑟根本不值一提。况且小不忍则乱大谋，方才的确是自己太过冒失，如此一来，她心里平顺许多，便又放软声音对段昕陪笑道：“昕表哥，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也知道我的，向来有口无心。你大人大量只当我没说过。”

    段昕回过头，见她一脸讨好的样子，也只得不和她计较。再者说。安慧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表妹，毕竟有亲情在里面，他早就习惯她的骄横任性，现能开口认错已经不容易，遂无奈叹口气，道：“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象小时候一般淘气，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难道自己不晓得？”

    “是。昕表哥教训的是，安慧记住了。”

    安慧老老实实认错。段昕不好再板着脸。与她说笑几句。气氛渐渐融洽。

    因安慧在跟前坐着。锦瑟拘束许多。只顾陪着笑脸听她二人说话。段昕便亲自为她夹菜。低声叮咛她多吃。安慧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笑道：“昕表哥。后日是我生辰。昕表哥能不能来公主府为我贺生？”见段昕沉吟。她赶紧补上一句：“母亲也很久没见昕表哥了。念叨了好几次。”

    “好。后日我一定去。请代我向姑姑问安。”

    听段昕答应。安慧喜不自禁。笑道：“母亲知道你来。定是高兴。”

    她吩咐小二上了一壶花雕。亲自给段昕锦瑟斟满酒。举起酒盏敬道：“那么。后日我在公主府恭迎昕表哥大驾。锦瑟。你也喝一杯罢。”

    锦瑟刚刚伤愈不能饮酒。正在为难。段昕喝完自己盏中酒。径直端起她地酒杯。对安慧笑道：“我替锦瑟喝。”

    安慧调侃道：“想不到昕表哥竟也会惜香怜玉，锦瑟，怕是过不多久，我便要叫你一声嫂子了。”

    锦瑟羞红脸：“郡主就会拿我们这些下人说笑。”

    段昕微微一笑，竟没有开脱的意思，锦瑟余光瞥见安慧眸中一抹恨色，心下一凛，再定下神仔细观察时，安慧已经谈笑如常，仿佛方才是锦瑟看错一般。

    细雨绵绵，整个京城笼罩在氤氲中，便如一幅朦胧的水墨画，人物风景在宣纸上淡淡泅开，那行人匆匆，房屋田舍，枫红菊黄，或浓的悲，或淡的喜，那么美，令人惆怅。愈美地景色愈不可挽留，转眼就是暮色苍然，天际渐渐坠入黑暗中，乌云遮月，没有一丝光亮，只听那淅淅雨声和呜咽风声，彻夜回响。

    至安慧生辰这日，段昕晌午便去了公主府，锦瑟闲来无事，要跟秋儿学着打络子。她自幼颠沛流离，与女红上一窍不通，因见段昕袍服所佩的玉璧丝络已经旧了，便思忖着另替他做一件，可是，一件络子打了拆，拆了打，十几天也没做好，又恐被段昕看见笑话，只得藏着掖着趁他不在时才能拿出来。

    秋儿明知她的心思，却不说破，只含沙射影打趣：“不知姑娘想打什么络子？若是给姑娘自己用呢，梅花攒心的花样最好不过，又清雅又好看，若是姑娘想给那个公子那个王爷送，就打同心连环的花样，既拿得出手又表心意，不知姑娘想选哪一样？”

    锦瑟脸一红，追着挠她道：“偏你心眼多。”

    秋儿触痒不禁，赶紧笑着讨饶：“姑娘饶了我罢，既这么着，我便教姑娘做同心连环络就是。”

    两人笑闹一回，这才取出那只络子，虽只打了一半，秋儿一眼看出那络子本就是同心连环络的花样，又取笑几句，见锦瑟羞得无地自容，才饶了她。一面打络子一面说闲话，秋儿喋喋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姑娘，王爷和你。。。。。。”犹豫片刻，继续道：“王爷打算如何安置你？”

    知道秋儿是真心关心她，锦瑟并不气恼，淡淡道：“不过是收在房里做妾，还能怎样安置。”

    秋儿小心翼翼察看她脸色，见她神色平和，不禁诧异：“姑娘难道不觉的委屈？”

    锦瑟叹口气：“原先我是不愿意的，不过，现在我也想通了，只要他真心待我，什么名分不名分，我也不计较，再着说，有安慧郡主在，我难道和王爷争什么名分？”

    “也是，安慧郡主毕竟和王爷青梅竹马，又有皇上做主，她身份尊贵，迟早是王府主人，不过安慧郡主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她身份尊贵，日后若存心给你气受，可如何是好？”

    “我敬她，让她，大不了躲她，难道她还吃了我不成？”话虽如此，锦瑟还是怅惘不已，哪个女人愿意自己心仪地人娶旁人？只以想到她将和旁人分享同一个丈夫，同一份爱，她便觉心如刀绞。

    秋儿见锦瑟不由自主放下手中络子，神色忧伤，大略也猜出几分缘由，忙轻声劝道：“王爷待你一片真心，安慧郡主再难相处，只要你没大错，王爷必会护着你的。”

    可是，段昕毕竟是王爷，三妻四妾并不为过，现在只是她和安慧，以后还会娶更多小妾，有朝一日，红颜未老恩先断，新人笑，旧人哭，她如何自处？

    这些话，也只能一个人暗自神伤，说与谁都无用。锦瑟打叠起精神，强笑道：“这话说的奇了，安慧郡主自是王爷地正妻，我日后不过是一个小妾，难道指望王爷因我得罪自己的王妃么？秋儿，你的好意我懂，日后，我自会小心做人，不会让王爷为难。”

    秋儿也被她说得担心起来，两个人相对苦笑。

    打好络子，已是黄昏，锦瑟和秋儿吃过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就见李总管急匆匆过来，陪笑道：“姑娘，公主府来人接你，你快收拾一下，跟着过去罢。”

    锦瑟一愣，问：“是郡主派的人么？”

    “是，来人传话说王爷喝醉了，不教旁人服侍，因此安慧郡主特意派人接你过去。”

    段昕去公主府只带了两个随从，想来嫌他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周，锦瑟忙回屋换件衣裳，出了府门，上了马车，直奔公主府。

    被公主府的侍女领进一间庭院，进了屋子，侍女上了茶，留锦瑟一个人在里面。

    这一等，就是多半个时辰，锦瑟不知段昕状况到底如何，跟前又没一个人可问，只心急火燎一般，最后实在忍不住，便欲出去找个人打听一番。

    谁成想，刚踏出门槛，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拦住，婆子礼数倒也周全，笑着道：“姑娘，郡主和王爷还在花厅，因有外客，不方便请姑娘过去，请姑娘再等等。”



 第二十三章 阴谋 （2）



    锦瑟心下大奇，明明是说段昕酒醉才让她过来，现在却是这般说辞，实在蹊跷，她又多问婆子几句，那几个婆子摇头三不知，又将方才的话来回说了几遍。

    公主府到底不是王爷府，她一个外人，甚至算不上是客，更不好擅自跑出去找段昕，只能随主人意思静等。

    退回屋子，锦瑟心绪不定，慢慢在屋中踱步，一面思量一面四下打量。屋子中间几枝落地盘花烛盘上点着儿臂粗的红烛，灯火通明，间或爆出烛花，噼啵作响，越发显得暗夜岑寂，几张红木桌椅折射出幽暗微斑，象一只只眼睛，暗中打量她，窥探她的心思。还有墙角花架上一株吊兰半死不活，象是很长时间没人打理。

    电石火光之间，锦瑟猛地一惊，原本有的隐约不安突然明晰起来，这屋子很久没有人来过，那些家具浮着一层灰土，这里根本不象是待客的地方，难道安慧是刻意调她出王府？

    如此一想，锦瑟一刻也不想在这屋子里多待，她定定神，又走出门，对几个婆子陪笑道：“烦劳嫂子们陪我在这里久等，既然王爷不打紧了，锦瑟不用伺候王爷，这便先回王府。”

    她说完，直直往院外走，几个婆子慌了，赶紧拦住她，道：“毕竟姑娘是郡主派人情来的，要走，总得和郡主打声招呼才成。“郡主还有客要陪，锦瑟不方便打扰，回头烦劳嫂子们知会郡主就是。”见几个婆子仍拦住不放，锦瑟沉下脸，冷笑道：“我并不是这公主府的人，难道竟走不得了么？”

    几个婆子并不知其中缘故，既不能得罪于她，又不敢违背安慧郡主之命。左右为难，当下陪笑道：“姑娘，你再等等，我们这便去禀告郡主。”

    一个婆子赶紧折身出去，锦瑟只急的跺脚。无可奈何，被几个婆子劝说着又退回去。

    此时，锦瑟渐渐失去耐心，一颗心七上八下，将事情来来回回想几遍，却找不出破绽。可是，既然让她来公主府，又迟迟不让见段昕，难免使人疑惑不解。但愿真如几个婆子所说，安慧正和段昕一起陪客，并没出什么意外。

    听见门外脚步声纷沓。锦瑟赶紧迎出去。安慧被侍女婆子簇拥着，一看见锦瑟，未语先笑：“锦瑟，烦你久等了，只是我有客人一时脱不开身，才耽搁到这会。”

    见安慧笑脸相对，锦瑟倒不好说什么，陪笑道：“打扰郡主寿宴，奴婢甚是过意不去。请郡主莫怪，只是奴婢一直担心，我家王爷他如何了？”

    安慧却不接她地话。等侍女们将椅上灰尘拂扫干净。慢理斯条坐下。道：“锦瑟。咱们认识也有半年了。自见到你那日起。我对你就十分好奇。今日好容易有空。你也莫急着回去。与我说会子话。可好？”

    锦瑟怔了片刻。道：“郡主。今日天色已晚。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安慧乜斜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愿意陪我说话吗？”

    “奴婢不敢。”

    侍女们上了茶。安慧挥手让人都退下。再三请锦瑟落座。方才道：“咱们也算熟识地。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若是言辞不当。请莫怪罪。”

    她突然如此客气。锦瑟惊疑不定。然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翼翼答道：“郡主有话要问。奴婢自是言无不尽。何敢怪罪。”

    安慧端茶一口一口不紧不慢浅饮，淡淡道：“锦瑟，你可知道，昕表哥已经向皇上请旨，娶你为正妻？”

    锦瑟一愣，心下千回百转，一时间有喜有忧百味呈杂，只面上不流露出来。

    安慧还当她惊喜过度才不知该作何表情，心下嫉狠不已，又看不起她小家子气，鄙夷地撇撇嘴，斜睨她道：“不过呢，皇上并没有答应昕表哥，还狠狠训斥他一顿，说他玷污了祖宗颜面，罚他在祖庙跪了整整一日，若他再不听劝阻，仍执意妄为，便要褫夺他的番号，贬为庶民。”

    安慧刚刚知道段昕向皇帝表明要娶锦瑟时，心中忿恨与震惊难以描述，要不是被母亲成顺公主拦着，她恨不能立即找段昕质问，向皇帝哭诉。母亲一句话提醒了她：“那丫头若真有龙凤簪子，恐怕早早就逼着昕而娶她，还要等到现在？她不拿出来，自然是没有，昕儿也只是说说罢了，我猜老王妃也未必肯由着他胡闹。现在看来，最要紧的不是龙凤簪子，而是昕儿的心思全在那丫头身上，簪子是死物，人可是活地，孩子，你若真想夺回昕儿，只有想法子让他死了心，或者让那丫头死了心，不然，任谁也帮不了你。”

    昕表哥那边，她已经试过，用尽各种办法，哭闹祈求全不抵用，他只一句话：“安慧，我不可能娶自己的妹妹。”

    所以，只能从锦瑟身上想办法。

    她一定要嫁给昕表哥，做他的王妃，这一生，她唯一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杀人放火在所不惜！

    “锦瑟，你真忍心昕表哥因为你，变成庶民不成？昕表哥口口声声向皇上说，他没有你不成。那么，你呢？你对昕表哥又是如何？难道，你的心竟是铁石做地，非要看昕表哥身败名裂才肯干休？”

    见锦瑟仍旧面无表情，竟不象是受到震动的样子，安慧不禁气恼，语气越来越尖刻，恨不能出口的话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将她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一点魅惑了段昕，教他甘愿冒大不讳，不惜和皇上反目也要娶她？

    可是，锦瑟的反应实在出乎安慧的意料，仿佛对她说的话无动于衷。锦瑟不亢不卑，听段昕要娶她，不喜，听皇上责罚段昕，不惊。难道，真如段昕所说，她有那支龙凤簪子在手，胜券在握，所以才如此气定神闲？可是，她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

    “我有，我有龙凤簪子，是我母亲去世前亲手交给我，说它是当年瑞王爷提亲时的信物。”锦瑟缓缓说道，声音平淡无波，好像那龙凤簪子根本不值一提。

    便如一声惊天巨雷在安慧耳边炸开，余生嗡嗡，震得她目瞪口呆，心如坠冰窖，彻骨凉寒，连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冻僵住，再没有挣扎地力气。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

    锦瑟似听见了她心里的疑问，微微一笑：“我一直不想告诉旁人，包括段昕，我不想他因为这支龙凤簪子娶我，我要嫁的人，一定要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而不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约。龙凤簪子只是死物，拿它出来，徒增烦恼，虽然它在我眼里一钱不值，可是，又怎能断定旁人也和我一样？段昕他，他终究没有让我失望。”

    说“段昕”二个字时，锦瑟地语气甚为平静，仿佛那个名字只是一个名字，与身份毫无关系，他只是她的爱人，心心念念放在心里珍惜的爱人，和普天下所有普通的恋人念出爱人的名字之间没什么两样，如此而已。可是，欣慰的笑容在她嘴角一点一点漾开，如莲花次第开放，潋滟绝美，一屋灯火辉煌皆成了背景，因她的笑颜倏然暗淡。

    一滴烛泪无声无息滴落烛盘，凝结成一粒剔透的珠子，光泽温润，转瞬黯然。安慧一动不动地坐着，眸中死寂一片，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那凉意渗透血液，心中只是冷，再没有什么可指望地了，她再没有可指望的了，心已死。。。。。容。她不甘心，她是郡主呵，难道，向一个下人认输？她恨！恨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什么两情相悦，什么情投意合，她要撕碎她，看看美梦被打破时她会有怎样的表情！

    安慧突兀地笑出声，尖锐而又刻薄的笑声似一根细细的针戳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裂缝：“锦瑟，我很佩服你呢，想来，这天下的女子，哪一个不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任谁却没有你这般心机，沉得住气。“郡主，我并没有和郡主争的意思。”锦瑟突然一句话，使安慧惊呆，只听她道：“锦瑟自知出身低微，蒙王爷错爱，此生已经没什么遗憾，何敢生出妄想？郡主和王爷青梅竹马，且门第相当，实佳偶良配，只求日后郡主能容锦瑟一席之地，做王爷妾室侍奉在侧，锦瑟便感激不尽了。”

    安慧疑惑地看着锦瑟：“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忍心王爷受人嘲笑，也不愿见他被皇上责罚。锦瑟这样一个身份，拿什么来做王妃？王爷他皇族贵胄，自该找一个配得上地人。虽然他不嫌弃我，可是，我却不能不替他着想。。。。。。”

    可是，她更不能接受一个下人的施舍！安慧眸中寒光乍闪，杀意重重，她握紧双拳，极力克制自己不愤喊出声：锦瑟，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蔑视我！好，好一个委曲求全，你容得下我，我却容不下你存在！



 第二十三章 阴谋 （3）



    良久，安慧稳住心神，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怎么说，我怎能做那拆人姻缘的恶人？我是向着你和昕表哥的，皇上他一时糊涂罢了，待你呈上龙凤簪子，表明缘由，皇上怎会违背大舅舅大舅母的意思？自然消了气，成全你们。或许真有那么一日，你嫁给昕表哥，咱们就是姑嫂，我这做妹妹的没什么好东西送给你，不过，我倒是要劝你一句，心想事成，并不是很容易呢。。。。。

    锦瑟微微一怔，还待要听她继续说下去，安慧却欲言又止，半晌，幽幽叹口气：“罢了，我也乏了，这就送你去见昕表哥，想来，他的酒也该醒了。”

    没想到安慧竟如此大度，此行有惊无险，锦瑟暗暗自责自己多心，错看了安慧，赶紧起身施礼道：“有劳郡主。”

    安慧击掌叫人，侍女和婆子进门施礼，安慧道：“请锦瑟姑娘和我一起去簪花小筑。”

    锦瑟定定神，跟随安慧身后从容出门，被侍女婆子环拥着，沿游廊，穿小径，往簪花小筑逶迤而去。

    天高，风清，一泓弯月如钩，清辉淡淡。公主府内小径通幽，厢庑精巧，满园菊花黄，扶桑妖娆，风吹花落，更添奢靡景象。

    簪花小筑坐落梅林深处，此际梅花欲开未开，花苞点点斑斑似一粒粒红色珠子，点缀于清奇隽秀的枝干上。清冷寂寥中，簪花小筑隐现，琉璃飞檐流光溢彩，雕花门柱华丽奇美。

    簪花小筑其实只一间屋子，那屋子空阔无比，用镂空雕花隔断，紫色纱帐分割开来。样样摆设精致唯美，墨玉地砖平滑如镜，婆娑飘渺的纱帐，精致华丽的兽金炉，袅袅弥散的奇香。靡靡胡琴乐声，都使这里充满神秘淫邪气息。

    偌大的屋子十分安静，烛影幽幽暗暗，好像并没有人在里面，锦瑟鼻息中闻见一股香味，头渐渐晕眩起来，一颗心扑扑直跳，抬起手摸摸脸颊，竟烫的厉害。十分难受。

    只怔忪一瞬，再抬起头，却不见了安慧。

    锦瑟大为惊慌。疾步追前，刚要出声叫人，便听见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很轻，很淡，却有说不出地诡异。锦瑟吓得捂住嘴，极力克制自己不惊叫出声，茫然四顾，顺着那声音远处蹑手蹑脚走过去。拂开一层层轻飘飘的帐幔，香气越来越浓，呻吟声音越来越清晰，而且象是几个人同时发出。

    锦瑟突然脸色煞白。止住脚步。因为那其中或间或断地声音。竟象是段昕在喃喃低吟。

    朦胧而又透明地纱帐里。是血红血红地波斯地毯。地毯中间半寸高地长绒。被几具赤裸纠缠地身体压住。浸透汗水。塌陷下去。

    女子们如妖娆地蛇。盘绕在男子身上。妩媚地唇。轻哑地喘息。为身旁地男子绽放地身体。眼前一切都似耻笑。锦瑟头晕目眩。她微微战栗。伸出手。紧紧攥住帐幔。

    男子被女人缠绕着。欲望蓬勃。呼吸粗重。身躯起伏肆意宣泄欲望。偶尔凤眼微微一挑。目光穿透帐幔。直直看向锦瑟。却无动于衷地笑着。并没有觉得羞耻。只隔着薄薄一层纱帐。两个人却有如天涯一般遥远。他地眸。迷离暗淡。里面再没有她地影子。汗水在他身体上凝结成水珠子。红烛摇曳。反射出一粒粒刺目耀眼地光。似一把沾满鲜血地刀。毫不留情。刺穿锦瑟。

    心便随着那刀地刺入。呼啦啦碎了一地。看着帐内一幕。锦瑟不能动也不能想。只是疼呵。弯下腰去。也不能抵挡那如骨如髓地疼。她宁愿。段昕真地拿一把刀来刺穿她。也好过亲眼看见他与旁地女人亲昵缠绕。

    不。这是一场噩梦。梦醒来。他仍旧是她地段昕。那个温文尔雅。贴心地段昕。

    锦瑟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咬住深深的月印，血顺着唇角滑落，没入地毯不见。疼痛并不能改变什么，这是真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噩梦。。。。

    原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段昕娶别地女人，她对他的爱，已经不计较一切，只要他心里为她留小小一席之地，便能甘之若贻心满意足。

    却原来不是，她是如此自私呵，仅仅是看见他和几个胡姬纠缠就受不了，更遑论，夜夜猜测他在哪张床安睡，在哪个女人怀里寻找温暖，又将心分成几块？

    是，她是嫉妒了，她嫉妒到发狂的地步，她恨不得立即上前杀了他，也杀了自己！也好过这样生生煎熬，生不如死。

    安慧无声无息走至，很满意锦瑟颤抖的身体，紧紧攥住的手，苍白的唇，含泪凄然的眸。她侧过身，轻轻在她耳边低喃：“原来，昕表哥的酒还没有醒呢，真对不住，竟让你看见他。

    锦瑟回头怒目而视，安慧捂嘴低笑，装作失悔的样子：“你该不是。。。。。嫉妒了罢？”

    见锦瑟仍不说话，安慧鄙夷地瞥她一眼，语气不屑，继续说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皇族子弟，谁不是姬妾成群，温香软玉左拥右抱。昕表哥他也不例外，以前他常来公主府，这种事我早就见怪不怪了。。锦瑟低低冷笑一声，安慧故作吃惊地打量她片刻：“你难道真不知道昕表哥这些事么，怪我唐突了，你们认识这么久，又心心相印，我还以为昕表哥并未瞒你，莫说着公主府里，昕表哥常来厮混，便是王爷府，也养了许多歌女舞姬，哪一个不是昕表哥地身下玩物？我劝你，还是莫介意才是。。。。。。

    锦瑟脸色发青一言不发扭头往外走，安慧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劝道：“锦瑟，哪个皇族贵胄家里没有这些事，你和昕表哥迟早要成亲，他混闹他的，你只做你的王妃。。。。。

    出了簪花小筑，锦瑟回过头，冷冷逼视安慧，沉声道：“谢郡主相劝，锦瑟不甚感激，就此别过，不送。”

    安慧忙拦住她，叹道：“我能接受的，你又有什么接受不了？却原来，你还是与我们不一样。”

    锦瑟如被重物击中，倒退几步，神色渐渐凄楚：“不错，锦瑟的确与你们不一样，郡主和王爷才是同一种人，你们皇族子弟，惯会享受生活，想来，所谓的男女情爱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种游戏罢了。。。。。。即使偶有真情，也如过眼云烟，富贵荣华才是你们真正不肯放手的东西。锦瑟出身贫贱，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可笑之人，断断难以相溶苟同。”

    “我竟是错了，原是我糊涂，锦瑟你何必认真，为何不能只当没看见今晚的，昕表哥他待你还是真心地。”

    “真心？”锦瑟“赫赫”苦笑出声，震出眼泪：“锦瑟何德何能敢要他地真心，郡主，你才是真正与王爷般配的人，你们门当户对，身份相同，际遇相同，连认知都是一般一样，你们才是应该成为夫妻地人。锦瑟只是一个外人，不留心，进入自己不该觊觎的地方，如今，知道错了，幸好抽身还不算晚，还来得及弥补。”

    说完，锦瑟默默敛衽施礼，绝袂而去，一抹清丽的身影融入黑暗中，转瞬不见。她如这暗夜里的精灵，终身等待，只为了寻找同伴，可以忍受孤独寂寞，却不能苟且偷安。

    宁愿为玉碎，决不为瓦全。她要他的全部，心连同身体，而不是一点点残余的爱意。漫漫长夜，她怎能忍受那被旁人分享过，剩下的一点点眷顾来冒充同心同爱，奢望什么地久天长？

    所以，她宁肯什么也不要，那怕一个人终苦孤老，也不要为他伤心，不要那徒有虚名的王妃之位！

    锦瑟回到王府，秋儿见她并未与段昕同归，再见她神色奇异，脸上既有悲伤，又有想通某些事情以后的决然，竟令人无端端地害怕。秋儿想问不敢问，疑惑地伺候她歇下。直到二日一早，赶紧去铭心斋打探，听说王爷居然在公主府留宿一夜未归，秋儿不禁大呼“糟糕”，折回身，又往小院赶，推开门，却不见了锦瑟，急的团团乱转。

    段昕至晌午才回王府，黑着脸在铭心斋书房坐了半天，丫鬟只要进去伺候，皆被他呵斥出去，只听里面杯碟，东西呼啦啦摔地破碎的声音一片。

    春月在外面伺候着，吓得没了主意，只得去找锦瑟想法子劝解。进了小院屋子，见秋儿坐在床边发呆，春月拉住她：“锦瑟呢？”



 第二十四章 情人之间 （1）



    秋儿哭丧着脸：“春月姐姐，王爷回来没有？”

    春月点点头，因心中着急，只问：“锦瑟去哪了？王爷回来一通脾气，跟前没一个人伺候，你快去找锦瑟劝劝。”

    秋儿忙道：“王爷他为什么发脾气？”

    “我也不清楚。”春月这才注意到秋儿神色异常，不禁奇道：“你觉出什么不对了，是不是王爷和锦瑟闹别扭？”

    “我要知道因为什么就好了，锦瑟她一大早不见踪影，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但愿不会出什么事。”秋儿急的眼泪直掉，几乎哭出声。

    春月唬了一跳：“你哭什么？”

    “昨日王爷去公主府为郡主贺寿，你也是知道的，后来，天快黑的时候，郡主突然派人接锦瑟，说是王爷酒醉要她伺候。锦瑟急匆匆出门，半夜才回王府，却只是一个人，并没接回王爷。问她话，她什么也不说，一整晚坐在床上发呆，那脸色足足能吓死人，更诡异的是，她竟然一直在笑！”

    春月听完大惊失色，跌脚道：“那你还不快去找，我的祖宗，锦瑟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一个也别想活！”

    眼看秋儿跑出屋子，春月突然想起王爷还在铭心斋，也不知现在如何了？急忙去请李总管派人去公主府问昨夜的情形，想以此断定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好做主张。一面吆喝着外宅小厮，花奴，丫鬟分头去各处寻找锦瑟，霎时间，王府内乱成一锅粥，人仰马翻。

    去公主府的人并没打听出什么消息，正逢子安去铭心斋，见一群丫鬟围在书房门口嘀咕，隐约听见“锦瑟”“跑了”几个字，不禁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丫鬟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才说清事情原委，一面求道：“子安先生，您快去看看王爷罢，奴婢们都不敢进去，连春月姐姐都触了霉头，被王爷撵出来。”

    子安一听锦瑟踪迹全无。也是慌了。赶紧挑帘子进书房。迎面一只花瓶直劈过来。亏得他眼疾手快。侧身抄手将花瓶抱住。对着书房内满地地狼藉。段昕两只眼睛喷火一般瞪着他。只差教他滚出去。子安哭笑不得：“王爷好兴致。”

    段昕轰然坐于椅上。神色充满懊悔和气愤。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宣泄。

    他向来淡定。以子安对他地了解。即使泰山崩与面前。也不过是皱皱眉头。拂去灰尘罢了。可此刻竟如此狼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子安将花瓶放好。心思转了几个弯。才慢慢道：“古人说地好。一物降一物。看来。王爷是遇见命中魔障了。”

    他幸灾乐祸。被段昕愤怒地目光逼迫。讪讪一笑：“王爷。您还有心思在这里发脾气。你那魔障失踪了。”

    段昕先是露出茫然表情。突然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惊急慌张。问：“锦瑟怎么了？”

    “丫鬟们说，锦瑟自昨晚回来便不大对头。她一大早出小院，至今不见踪迹。”

    “昨晚回来？是什么意思？”段昕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敢深想，昨晚回来？难道锦瑟昨晚出了王府？难道她去的是公主府，难道她看见了他。。。。。。冷汗涔涔渗透中衣，段昕一步步后退摇头，似乎想否认这个可怕的认知。

    子安原只当段昕和锦瑟拌嘴而已，现见段昕神色大变，才觉出事情不对头。也急了：“你们发生什么事？”

    “我去找她！”

    王爷突然跑出书房。将外面的丫鬟唬了一跳，施礼问安后再抬起头。面前却是子安，也是脚步匆匆一阵风地不见，只剩下丫鬟们面面相觑。

    段昕和子安出了铭心斋没头苍蝇乱撞，正好碰见几个小厮往回赶，见到他们赶紧规规矩矩站好，子安问：“可找见锦瑟？”

    小厮陪笑道：“回王爷子安先生，锦瑟姑娘已经回小院，小的方才便是去前面替春月姐姐传话，让李管家不必再派人去找了。”

    段昕立马折身往小院方向去，子安略犹豫片刻，到底不放心，遂跟着同去。

    小院里倒还平静，春月和秋儿站在台阶朝门扇内张望，段昕轻咳一声，春月和秋儿回头见是他，露出一脸喜色施礼请安。秋儿到底沉不住气，行过礼便急声道：“王爷，您快进去看看姑娘，她。。。。。

    “她怎么了？”段昕更沉不住气。

    “姑娘她将奴婢们赶出来，说要一个人静静。”

    段昕一只脚已经踩在台阶上，又收回来，负手踌躇，一颗心竟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生出隐隐地畏惧。

    子安虽不知底细，但看眼前情形也不禁替段昕担心起来。

    三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段昕，只见他双眉深锁，似面对一个极难，又迫在眉睫不得不下定决心解决的问题。他踌躇着，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终于，跺脚咬牙，将手放在门上，竟微微发抖不能自禁。

    这一进去，是怎样的结果？不敢去想，但愿，她不知道他犯的错，一切还和原来一样。。

    门扇轻轻“吱呀”一声掩住，隔开了屋内屋外的人，除了锦瑟，所有的人，心都提在喉咙眼，等待一个悬疑未定结局。而，承受这结局地人，只有段昕。

    锦瑟静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正往包袱里收拾，听见门响，抬起头，淡淡招呼道：“王爷。”

    段昕见她神色如常，放下心，坐至她身边，问：“你方才哪去了？”

    “我去别院看望阿布，王爷有事找我？”

    段昕只觉“王爷”二字无比刺心，只他现心有余悸，倒不敢冒冒然计较，当下含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惦记阿布，因此已经派人给阿布找好老师教他学业，等过两日。就教阿布搬过来，你们姐弟就可经常见面，你可高

    “多谢王爷，阿布他在别院很好，大公子并未将他当奴才使唤，也时常教他些功课。就不必麻烦王爷惦记。”

    段昕这才听出锦瑟语气不对，他心下一沉，惶惶不知所措，伸手欲拂去锦瑟额头垂下的发丝，却不想，她微微一闪，他的手尴尬地顿在半空，心突然跟着提起，虚弱无力又紧张到极点。只一瞬间手心里全是汗。

    锦瑟头也不抬，仍旧摆弄衣裳，竟似并没注意到段昕的那只手欲做何为。良久。他握拳收回，陪笑道：“再怎么说，阿布总住在别院不大妥当，你惦记着他，跑来跑去也不是办法，就依了我，让阿布搬过来罢，等我们成了亲。。。。。“谁说我们要成亲？”她突然打断他的话，再抬起头。沉沉的黑色眸光深不见底，又平静无波，让人无法扑捉到那里面蕴含着什么情绪。

    他心下慌乱，不敢与她对视，生生别看脸，突然大惊，猛地抓住她：“我们。。。。。。我们难道不应该成亲么？锦瑟，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越发惶恐，更不敢继续问下去，只怕，她突然给出一个确凿的，决绝的答案，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她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僵硬冰冷，拒人千里。他不敢冒险，也没有勇气冒险。

    或许。他不问。她不说，那可能存在地隐忧只是隐忧。而不是事实。她只是象平常一样和他玩笑，段昕不住地安慰自己。

    见他不继续逼问，锦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并没有准备好如何和他开口。

    心如乱麻搅在一起，千丝万缕找不出个由头，段昕越想越觉烦闷，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间或，他偷偷瞥锦瑟一眼，一旦被她回视，立刻心虚地别看脸，担怕被她看穿一般。锦瑟也不理他，自顾自收整衣裳。

    案几上放着几本书中间露出一角信笺，段昕走前随手翻翻，一只玉佩连着络子恰好夹在书里，一拿起，玉佩叮当而落，他地心便跟着沉沉坠下去。因为，一只眼，他便认出，那是大哥段敏片刻不曾离过身的玉佩，而那络子是大红配黑色丝线，丝缕繁复，正是他前几日见过她亲手打了一半地同心连环络，那时候，他还以为，络子是为他而做，因怕她害羞，才故意不提起，装作不知。

    迟疑着，段昕缓缓伸手将玉佩攥住，抽出书中信笺，一张薄薄的纸写满字，那纸竟是烫手，拿不住一般娑娑颤抖。熟悉的笔迹已经足使他惶恐，很久，段昕眼前一片模糊，只觉那纸上一个个字象一颗颗钉子，一下一下将要钉在他的心口上，是他最不愿见，最害怕，最不能承受地打击。

    他闭住眼，深深呼吸，犹在自欺欺人，嘴角是虚弱的笑。

    然而，还是看了，段敏的字隽劲有力，是他自小熟识的：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最后一个“然”字虚虚落笔，写字的人定是无比怅惘，无奈又不甘心。

    紧跟下面便是密密地簪花小楷，上起：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下落：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字如其人，一贯的温柔婉约，一贯的九曲心肠。

    只是，这一次，独独不是为了他。她的柔情到底可以分成几份，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几分是给了他，几分又给了别人？

    昨日，她还对他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今日又对别人道：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

    同样地誓约，不一样的誓言，给了两个人，她的心，竟可分开两份，玩弄他们兄弟与股掌之间，不！一定是他弄错了，他地锦瑟不可能欺骗他！

    段昕缓缓回身，脸上带着不能置信，迷茫的笑容，心里便似被戳开一个洞，四面透风，空洞地绝望。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腿脚发软，用很大力气才走到她跟前，吃力道：“锦瑟，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要搬去别院住，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去了，你，多珍重。”锦瑟同样微笑着回答。

    两个人痴痴凝视，眼中渐渐漫起大雾，隔着那水色，便如隔着浩瀚烟淼的江海波涛，心滴出血，融入江海中，不过一抹胭色，转瞬被吞没不见。

    “可是，我们明明要成亲了，你搬去别院，会给大哥添麻烦。”段昕固执地喃喃。

    “我们不会成亲，你大哥他很好，我更愿意和他一起，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再见面，就是叔嫂。。。。。

    这样平静安详的对白，似乎只是两人闲话家常，而不是在谈离别。



 第二十四章 情人之间 （2）



    可是，这毕竟不是叔嫂间的闲话，而是曾经心意相通牵手一起的两个人，路走到尽头，她要推开他，推他入无底无边，无涯无尽的深渊里，她不要他了！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和我说一句真心话！”段昕的声音渐渐哽咽，眸中泛出血丝，他将手中玉佩素笺甩至锦瑟脸上，恨不得那是一把刀，将她伪善面具撕开，露出她蛇蝎一般残忍面目，她怎么能，怎么敢如此平静面对他？！

    一张纸，一只玉佩砸在脸上，不过是轻微疼痛，可是，他眸中的恨意刻骨已足使她心死，明明早已经死过一次，为什么还如此的疼呵！被割裂一般。锦瑟垂眸，死死攥住手里的衣裳，似乎借助着力量来抵消心里的不忍和软弱。

    目光移到她整理打叠好的包袱和衣裳上，段昕倏然警醒，那么，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离开他，甚至，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你！”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段昕只觉心里的裂缝渐渐放大，顺着那缝隙，一颗心轰然迸开分奔离析，化为齑粉，全身的毛孔都因疼痛而猛然收缩，他皱眉捏拳，松开，再捏紧，高高举起，砸下去，却堪堪在锦瑟脸庞擦过去，重重击在包袱上，顺手一挥，衣裳飞空，轻飘飘散落一地。

    他指着她，厉声问道：“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互通款曲？！”

    “非要说么？”锦瑟瑟缩一下，咬住唇，和段昕对视时，才发现，事情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因为他眸色狂乱，欲摧毁一切般疯狂。

    锦瑟闭目咬牙，决然道：“是从御苑回来后开始。只因去别院经常遇见大公子，渐渐被他吸引，那时候，我并不知喜欢的人就是他，再后来，因二夫人拷打。我被大公子所救，当你说要娶我，越逼越紧，我却越来越觉得心难安宁，直到大公子送我玉佩信笺，知道了他的心意，这才恍然大悟，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是他。”

    锦瑟语无伦次，漏洞百出。只段昕震惊狂怒之下分辨不清，看着她红唇翕动，那一个字一个字残忍出口。犀利如刀戳在他胸口，剜骨连心，硬生生地要他命一样，他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强迫她不要继续说下去。可是，他没有动，只是呆呆地听着，心中只剩绝望，黑暗无尽。永远挨不到头的绝望。

    他摇着头，拒绝所听到的话，他不能相信，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突然，脑中一闪，忙紧紧攫住那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似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生出一线希冀。他舔舔干涸的嘴唇，蹲下身，抱住她：“锦瑟，你是在骗我，我不相信，明明昨日还好好地，为什么你突然就变了？子安说，你昨晚出府了，是不是被安慧接去公主府？你看到我了么？你莫相信安慧。我。我只是身不由己。。。。。。我知道自己错了，锦瑟。你莫置气，原谅我，好不好？”

    他哀哀地求着。放下自尊。卑微而又无助。只要可以挽回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她是他地命呵。每一次呼吸都可以感觉她地存在。若是没有了她。便是生不如死。活生生地煎熬。

    然而。锦瑟却无动于衷。甚至利用他地诚实。狠绝地推开他。冷笑：“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王爷。您身份尊贵。自然是想要什么女人就要什么女人。奴婢又是什么身份。何敢劳王爷解释？原奴婢还觉得有愧王爷。现在。倒是不必了。只请王爷放奴婢一马。成全大公子和奴婢。自当感激不尽。”

    段昕倒退几步。震惊到无以复加。指着她：“你说什么？”

    锦瑟起身。缓缓跪地：“王爷。是奴婢对不起王爷。只是情难自禁。奴婢深爱大公子。求王爷念在与大公子份上。成全我们一对有情人。”

    “情难自禁。。。。。。。情难自禁。”段昕“赫赫”笑出口。眸中无尽地悲戚。漫起大雾。那冰凉地水色蔓延至心底。冷寒刺骨。牙齿嗑嗑碰撞。难以成语：“你和他是情难自禁。那么。与我呢？我算什么。在你心里。我们算什么？”

    “我们是一场误会。原本。奴婢还想瞒着王爷。毕竟。王爷比大公子尊贵。若能嫁给王爷。自比委身大公子强些。可是。现既被王爷发现。也是无可奈何地事。奴婢只好退而求其次。舍弃尊崇富贵。伴大公子左右。好歹。也是半个主子。衣食无忧。”

    “你这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好手段，好心计，你瞒得我好苦！”

    “不错，奴婢是俗人，自幼吃苦，自然要算计生计，能得王爷错爱，已是天大的荣幸，只可惜，天不从人愿，被王爷揭穿，也是奴婢应得的下场。只求王爷贵手高抬，给奴婢留几分颜面，日后相见，也好应对。”她的脸隐藏在幽淡的光色下，半明半暗，那原本纯净如水的素颜，竟无比可憎可怕。

    可是，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呵！他一腔真情真意，被她践踏耍弄，然后弃若敝履，连一点余地都不留，她竟然敢！

    悲他！用情太深，不能自拔。恨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眼睁睁地看着她，咫尺距离，却如鸿沟，明明昨日还两情绵长，誓约旦旦，转眼间，地崩天裂，形同陌路。心从云端上突然坠入地狱，承受油煎火烤，永无翻身。

    愤怨郁结在胸口，如致命的蛊毒，全身游走，膨胀勃发，几乎要炸开，他宁愿此刻就死了，也好过忍受这般侮辱蔑视，尊严扫地！

    他怒而挺身，一伸手，将她从地上提起，双拳用力，似要捏碎她。肩胛一阵巨疼，几乎可听见骨头轻微碎裂的声音。锦瑟轻轻蹙起眉，不得不与他对视。

    他地眸光恨意如潮，一浪一浪层层翻涌，铺天盖地湮没理智，也淹没了她。锦瑟倏然惊恐起来，挣扎着。欲脱离他的掌控。

    可是，她的挣扎只激发他更多憎恶，他便如困身牢笼地兽，狂躁不安，只想寻找一个出口，宣泄情绪。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掠过她的面颊，发丝。冰凉手指引起肌肤战栗，她瑟缩一下。只听他轻声呢喃道：“锦瑟，你不是想要富贵荣华么？我可以给你。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转瞬之间。他钳住她的下巴，他的唇气息粗重，带着恨，带着怒，带着疯狂的欲望，狠狠压在她地唇上，辗转压迫，牙齿狠狠噬咬她的嘴唇，他只是掠夺。索取，一味想攻城掠池，撕开她的外衣，沿着清凉的肌肤吻下去，无一丝怜爱之意。他已经麻木，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她是他地，只是他的！

    眼泪噗噗掉下，她竟是没有能力反抗。身体疼痛并不能抵消心中疼痛，一只手臂轻轻一展，从袖子里攥住一样东西，抵在咽喉：“王爷，您想我死么？”

    他全身僵硬，停止了疯狂举动，缓缓抬起头，就见一只龙凤簪子刺在她地脖颈上，压出深痕。尖锐的柄端凝着一滴殷红鲜血。颤巍巍泫然欲滴。

    那簪子光泽丰润，还有那鲜红的血。衬着她晶莹雪白纤细的脖颈，竟无比凄艳绝美。

    一时间，段昕大脑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她，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

    锦瑟凄然含笑，淡淡道：“王爷，我们缘分已尽，纠缠徒劳，若王爷还一意孤行，锦瑟只好自戕求死，以保清白。”

    缘分已尽！一句话醍醐灌顶，段昕松开她，缓缓后退，脸上是绝望，是死寂一般的黯然失神。

    那簪子，那簪子上的血，为什么会有如此诡异地组合？明明是婚约信物，现在却成了杀死他的利器，狠绝地戳进胸口，拧裂他的心，于是，所有的坚持都显得可笑，可悲，可怜，可叹。

    他怎么竟容自己沦落到如此不堪地地步？

    良久，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段昕又恢复成冷峻高贵的王爷，神情中有淡淡的疏离，很平和的黑眸，却拒人千里，就象他和她第一次相见，他是高高在上地王爷，她是低贱地下人，是陌生，从没曾过任何交集的两个人。

    他挪开目光，一言不发，抬手拂去袍服上看不见地灰尘，连同她的地气息一起抹去，轻靴一转，绝然冷漠地打开房门。一阵寒风扑面，下雪了，数不尽的雪片子从暗沉寂远的天空飞散，落在他的脸上转瞬即化，象一滴滴眼泪，停在面颊上。冰森的的寒意就渐渐深入肌肤深处，连心，摧枯拉朽一同冻结凝固，此生，都是漫长无尽的冬季，悲伤如蛊如毒贯彻始终，再没有出头之日。

    子安春月秋儿看见他出门，迎上去刚欲问询，被他冷凝神色吓住，噤了口。

    并没有预想中如释重负的感觉，锦瑟跌坐在床，身体被抽空一般虚弱。脸上一阵微凉，她伸手一抹，是什么哭了？这一动作使更多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心底咸湿一片，溺毙在这泪水中，无法呼吸。

    段昕子安一走，春月秋儿不放心，赶忙进房，见锦瑟衣衫不整默默垂泪，正要劝，锦瑟却静静道：“秋儿，你帮我收拾一下，今日便搬去明月别院。”

    秋儿春月皆目瞪口呆。

    铭心斋里所有丫鬟和小厮都心惊胆战，担怕一不小心还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惹恼王爷，领上一顿责罚。连李总管都莫名其妙地都挨了打，更何况她们？

    今年冬天冷得早，断断续续连下了十多日雪，铭心斋银装素裹，原本是美景，却无端端地苍凉晦暗，令人窒息。

    听见书房里有响动，春月赶紧教人进去伺候，不一会，棉布帘子一挑，段昕穿一件银狐锦袍走出门，被雪地银光一照，他不由自主遮住眼，冷声道：“做什么不将雪扫了？”

    春月不禁诧异，往年王爷最喜雪景，专教人留着不许扫，因此今年才特意留着。

    春月不敢分辩，上前扶住他，陪笑道：“奴婢这就叫人扫，王爷，您要出府么？”

    段昕冷哼一声，呆了半晌，又折身回屋，一面道：“叫子安过来。”

    他几夜没睡好，脸色发青，双目涨疼，只是心里堵得慌，进屋刚坐下，就见春月站在跟前，便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春月小心翼翼道：“王爷，子安先生被王爷派出京城办事，这会子还未回来。”

    段昕一愣，恍然想起确有其事，遂摆手作罢。

    “王爷，您晌午饭还没吃，要不要奴婢让人把饭热热，端上来？”

    “不用。”段昕说完不再理她，手一探，从几上取过昨夜喝剩地半壶酒，也不用杯盏，就口灌下。春月欲言又止，站了半天叹息一声，退出书房，吩咐人送几样小菜给王爷佐酒。

    自和锦瑟争执过后，她搬去明月别院已经快半月，杳无音信，段昕心灰意冷，一日比一日暴躁，凡敢有人在他跟前提起“锦瑟”两个字，一律重罚严惩，可是，他自己却英雄气短，到底放不下。



 第二十四章 情人之间 （3）



    将那日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她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心里咀嚼千百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最后她将簪子抵在喉上，以死相胁，便如刻在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那样的决然，神情却从容不迫，好像什么时候还曾见过她那样的表情，很熟悉的感觉。

    段昕喝下一大口酒，溢出嘴角的酒线顺脖颈滑下，突来的冰凉将酒意驱走大半，电石火光之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立现眼前。

    是了，就是那回，她被林总管送来伺候他，按俗例，这伺候非彼伺候，只是一件玩物任由主子摆弄，想来她也清楚。所以，当他招手叫她时，紧张和羞愤就写在她脸上，只是瞬间功夫，她便从容自如，又透出那种决然。。。。。。。之后，阿布在门外叫喊，被带进来，她情急之下求情，掉出簪子。。。。。。。那么，那时候，她也是有心求死反抗的。

    两件事放在一起，疑云重重，若真如她所说，难舍富贵，又何必放弃他而选择段敏？

    相处久了，他也摸清了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倔强固执又天真爽快，并不是心有城府之人，怎可能喜欢段敏又能在他跟前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已经问过李总管，那日的确是安慧派人来接她去公主府，能让她突然改变心迹，只有一样可能，就是她在公主府看见他所作所为，伤心伤情才决然反目。

    可那封书信和玉佩？大哥一直对锦瑟念念不忘，若她相求，自然会倾力相助。。。。。。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反而不真实。

    段昕越想越觉蹊跷，心下亦喜亦忧，端酒壶的手微斜，撒几滴酒在衣袍上而不自知，只恨锦瑟绝情。用这般手段来对付他，显见是决意要离开。。

    到底他在她心里算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这样判了他的死罪，她就没有一点留恋后悔么？

    她那样一个烈性女子，亲眼目睹他与旁的女人纠缠，定是失望到极点了罢？所以。情难以堪，不如离去。原来他竟真的错了，错的罪无可恕，伤她的人，便是自己，所有在他嘴里说过的甜蜜情话，只在那一夜，在她眼前彻底颠覆，成了刺伤她的武器。她怎肯，怎可能继续相信他？

    她疼。却要他更疼。她伤。却要他更伤。是刻意也罢。是无情也罢他竟没有反抗地余地。他在她心里。真正不堪到了极点。

    可是。他放不开手呵！只要她能回来。任打任罚他都愿意承受。可她偏偏选择了那种决绝地方式推开他。没有一点留恋。

    他都做了什么。教她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地错误?她太狠心。太绝情。不。他不能由她予取予求。他要她。不惜一切代价！那怕后半生两两相怨。也不能象这样坐以待毙。

    心思千回百折。矛盾着又复而坚决。段昕再坐不住。提声叫人。

    春月进来。问：“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可去明月别院探望锦瑟？”

    春月一愣，半月来，段昕一直不许人提起锦瑟，现在却亲自问起，一时间，春月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嗫吁道：“奴婢去过几次。可锦瑟姑娘避而不见。也不知现下如何。”

    段昕黯然半晌，越发烦乱。现在。他和锦瑟有了间隙，大哥却在她身边劝慰，会不会趁虚而入？

    春月见他沉吟不语，思忖半晌，壮着胆子道：“王爷，您为何不亲自过去看她？”

    段昕神色一僵，又是难过又是尴尬，低声道：“她未必愿意见到我。”

    怪只怪，错在他，是他作茧自缚，明知安慧不怀好意却不提防，锦瑟无论如何惩罚，皆是他该受的，可是，他不能忍受她竟要了断从前重重，抹杀所有过往。她那般绝情，完全颠覆所有情意，明明两情相悦，却偏偏说的不堪龌龊，那一句句狠话，不动声色说出来，刺痛刺伤他还不够，最后，竟以死相逼。。。。。。她不听他解释，宁愿死，也不愿和他在一起，他是什么？好狠的心呵，在她眼里，他算什么！

    倏然，段昕伤心欲绝，一发狠，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连同酒四散溅开，唬了春月一跳，忙跪在地上：“王爷，是奴婢多嘴。”

    “不关你地事。。。。。。”全身的力气都随那一摔泄尽，段昕无力靠在椅背上，挥挥手，让春月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发狂，他只是惶惶不安，大难临头一般的感觉就悬在心口上，千钧一发，转眼便要压迫下来，摧垮他毁灭他。不，他不能坐以待毙，锦瑟若真的嫁给大哥他怎么办？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一定要做些什么，在还可以挽回的时候做些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眼睁睁等待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因为，他早将她视为自己身体一部分，失去，就是割骨挖心！

    段昕直起身，冲出书房，直奔明月别院。

    然而，锦瑟不愿见他，那紧闭的双门，如同她的心一样，对他紧紧关上。

    段昕面对紧掩的门扇，木无表情，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来回闪现：他要失去她，他要失去她了。。。。。。。可是，他不甘心呵，只要一想到，她从此对别人绽放笑靥，对别人软语轻声，对别人脉脉含情，便心如刀割，一下一下鲜血淋漓，可是，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疼了，那钝木地感觉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一丝丝蔓延，结缠纠绕，网住他，他在其中，不能呼吸，不能动，生生煎熬着，宛如行尸走肉。

    很久之后，段昕默默转身。脚步沉重踟蹰走开。

    白衣袍服在寒风中猎猎飞卷，飘零孤独如同落叶，只是短短半月，他的背影竟沧桑许多。段敏默看许久，叹息一声，走前敲开门。对锦瑟道：“你真地不愿给他一次机会么？”

    半张脸虽然隐藏在阴暗中，却仍分辨锦瑟容颜憔悴，神色凄楚，良久，她摇摇头。

    “你这又是何必？明明放不开手，非要求我写什么书信骗他，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世么？看二弟的样子，好像已经猜出门道，必是不肯干休的。”

    “所以。锦瑟想离开王府，还求大公子再帮我一次。”

    “你想做什么？”

    “请大公子放出风声，就说锦瑟愿嫁大公子为妾。因怕继续住在王府使你们兄弟尴尬，所以另择门户居住。锦瑟自会向老王妃承明内情了结旧案，如此一来，锦瑟与王府再无瓜葛，远走他乡自生自灭，也算是两清了。”

    “两清？你真能放下他么？”

    “放不下也得放，锦瑟高攀不上王府门楣，只后悔了结的太迟。”

    “你和阿布以后靠什么生活？”

    “再说罢，锦瑟和阿布都已经不小了。做些苦工还力所能及。”

    段敏迟疑片刻，试探道：“一个女子领着一个半大孩子，出外讨生活太过艰难，你想没想过，嫁给我？虽然我不是什么王爷，也不是你心仪的人，不过，总能护你们姐弟周全衣食无忧。

    “多谢大公子好意。大公子何等清华高雅的人，锦瑟心已残缺不全。若答应了，便是对大公子不公平，也配不上大公子一番情意。”

    “是我配不上你才对。”段敏黯然。

    自知道锦瑟和段昕之间的纠葛，他也曾有希冀，可是，更多地是自卑。亲眼目睹锦瑟一天天的憔悴，她果然不愧是他和段昕所喜欢地女人，并不以富贵为念，只求一份真情。若不然。爽快决断，绝不苟且。

    这种纯粹更映衬他心底阴暗。至此，龙凤簪子和那场赌约已经在其次，他更向往得到她，如此纯净的女子，他怎甘心放手，只要她一日未嫁，他便有机会。

    如此想了一番，段敏反而喜悦起来，对锦瑟更敬重几分，当下含笑道：“你放心，我会帮你。”

    随后几日，段昕天天来明月别院，锦瑟始终不肯见他。

    王府里私下传开，锦瑟已经答应嫁给大公子，虽然铭心斋的人都瞒着他。可是，他还是从下人们躲闪的目光中猜到什么，逼问子安后，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那种心悬半空，等待凌迟地折磨将更难以忍受，可是，他没别的办法，只能一天天的等下去，等她当面证实那不是真的，只是流言而已。

    他甚至不敢去问段敏，越想证实越怕证实，冰与火两重天之间的煎熬使段昕渐渐失去耐心，他只想她回到他身边，不管用什么办法，他要她回来！

    所以，当明月别院地丫鬟说：“锦瑟姑娘让奴婢带话给王爷，说从今往后，请王爷莫要来了，免得被人看了笑话，她在府中也不好立足，愧对大公子。

    一时间，血涌上头，段昕失去理智，盯住那丫鬟一张嘴一开一合，竟听不懂她的话。

    丫鬟被王爷充血的眼睛给吓住，只觉他神情似要杀人一般，忙噤了口，低下头不敢再看。

    半晌，段昕推开她，直瞪瞪地往锦瑟住的屋子走，使力一推门，里面却空无一人，他愣在当场。

    丫鬟只要说话，就见段昕转过身，双眸无光落在半空中，似在看她又似穿透她地身体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声音也是空茫无力，喃喃呓语：“她去哪了？”

    丫鬟还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态，半天才反应过来，忙答道：“姑娘往安顺堂求见老王妃，是大公子一起陪着去的。”

    那么，她真地要离开他了，不，不会，怎么可能？她明明说：“昕，我只在乎你。”为什么就突然变了？一定是大哥逼她，一定是！

    安顺堂，锦瑟被老王妃身边的丫鬟领着，进了门，经过花厅穿堂，正院大房台阶上几个丫鬟婆子皆束手屏息站着，见到她忙打起帘子，迎笑道：“姑娘快请进，老王妃正等着呢。”

    锦瑟将簪子紧紧攥在手里，略定定神，抬步进门，转过屏风，只见堂内布置极为雅致，当中长榻上坐着一位贵妇，便知是老王妃，忙跪下去，拜道：“奴婢参见王妃。”

    “别称什么奴婢不奴婢地，起来罢，你走近些，让我瞧瞧。”老王妃声音柔和，并不如所想地严厉，锦瑟心里略微一松，忙站起身，走至跟前。

    前次在落月水轩也曾见过老王妃，但因离的远，并未看清楚，这会才见老王妃面目清丽，黑眸深邃睿智，偏又有一种俏皮劲，眉目流转之间竟说不出地亲切。

    见老王妃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含笑蕴含一种了然，似看穿一切，锦瑟面颊一热，低下头去。

    半晌，老王妃轻轻笑道：“果然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怪不得昕儿将你当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担怕我委屈了你。”



 第二十五章 情深似海 （1）



    锦瑟一愣，心里便生出几分恻然，只咬唇不语。

    “孩子，便是你今日不来见我，我也要派人去找你，你们闹成这样，我这做娘的也不知该向着谁，又听丫鬟们说的乱七八糟不得首尾，只急得上火。”

    听老王妃的意思，倒象是知道些什么，她不禁诧异：“王妃，您知道锦瑟的来历么？”

    老王妃轻叹道：“你刚被昕儿带回王府，我便知道了，当时昕儿不肯让我见你，还非要退亲，将你说得十分不堪，我哪里肯信？想来曲大人清正刚毅，怎可能教出一个庸俗不堪的女儿？只昕儿拗着性子，我也不能强逼他，所以便按下好奇，任由你们胡闹。后来，昕儿倒是常提起你，一桩一件样样上心，偏还是不让我见，这回不是我逼他，倒成了他不敢逼你，说非要等着你心甘情愿嫁给他才行。我只盼着你们能好好相处，水到渠成应了当年婚约，所以才一直不妄加干涉，谁成想，又弄得不可开交，你今日来，可是有话和我说？”

    锦瑟便将簪子呈上，跪地低声道：“王妃，这便是母亲临死前交与锦瑟的龙凤簪子，母亲只说，当年，老王爷和父亲定下儿女婚约，以此为证，让锦瑟来京寻亲。锦瑟带着弟弟无以生活，来京路上自买自身在庄子上为奴，想必，王妃已经知道其中过程。可是，锦瑟自忖资质蒲柳，难配王爷，今日来，便是退还簪子，求老王妃饶恕锦瑟无礼，容许取消婚约，放锦瑟和弟弟阿布出府。”

    老王妃怔了片刻，温声道：“虽说是双方父母之意，但你若不愿嫁给昕儿，我也不会强逼你。你不必惶恐，起来说话罢。”

    锦瑟并没想到事情竟如此轻易解决，赶紧递上簪子：“谢老王妃宽宏大量。”

    老王妃接过簪子，颇有感慨：“你知不知道，这簪子代表的含义？”

    “锦瑟不知。”

    “这簪子是一对，持簪子者便是王府当家主母。里面有王府印章，可代王爷行使族规家法，不管是什么身份，那怕是妾，只要有了它，便如王爷亲临，无敢不从。你把它交还给我，真的不后悔么？”

    锦瑟含笑摇头，缓缓道：“王府当家主母又如何？若没有相知相爱的人。总是富贵荣华，到底意难平。锦瑟心意已绝，并没什么可后悔的。”

    老王妃却神色欣慰：“昕儿果然没有看错人。自小。他身边地人无不是冲着他地身份巴结奉承。那孩子。虽然从不说。可我这做母亲地怎么不知道自己儿子地苦处？自你来了。昕儿才渐渐活波。有了笑脸。我看在眼里也替他高兴。却为什么你执意要走。可愿意跟我说说？”

    “是。。。。。是因为锦瑟配不上王爷。”

    老王妃自然不信她地推诿。只是不好继续逼问。呆了片刻。问：“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锦瑟茫然地摇摇头。低声回道：“目下。锦瑟只想离开王府。求老王妃做主。要回锦瑟地卖身契。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上山砍柴。过河打鱼。随缘罢。”

    “我听说。敏儿他待你也很用心。可是真地？”

    再想不到老王妃竟如此直接。锦瑟一时间尴尬莫名。嗫吁道：“锦瑟既要离开王府。自当了断所有过节。不会让王府蒙羞。”

    老王妃温声道：“我并不是怪罪你。只想问你一句实话。他们兄弟，难道你都不喜欢么？”

    锦瑟低下头。难以作答。

    老王妃故意试探道：“若你喜欢的人是敏儿，又因昕儿纠缠不休才不得不离开王府，那么，我自会替你做主，你可愿意嫁给敏儿？”

    “不，锦瑟不愿意。”情急之下，锦瑟顾不得矜持，脱口而出，说完了正对上老王妃慧黠的目光，不禁怔忪。

    “那么，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昕儿罢？一个女子无依无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定是为情所伤才不得不选择离开，我猜得对不对？”虽有一种中了圈套地感觉，被老王妃眸光一逼，锦瑟只得说实话：“王爷他出身高贵，三妻四妾乃是常情，安慧郡主不是好相与的人，锦瑟即使答应嫁给王爷，也只是妾室，夹在他们夫妻中间徒惹人厌烦，何况，锦瑟却只求一心人，明明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非要强求，必不得善果，莫不如早早脱身，免得日后反目。”

    老王妃啼笑皆非，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聪明人反倒糊涂起来了？是谁说过昕儿要娶安慧？你又怎知道昕儿日后必是三妻四妾？你连试都不敢试，就定了昕儿的罪，真真教人无话可说。”

    锦瑟便呆住：不错，至始至终，她都不曾，或者说是不敢相信段昕。庄子第一次和段昕相见的情景已经成为堵在她心口上的鲸刺，因身为差异，她自卑又胆怯，即使到后来两情相悦，她仍旧没有勇气提起龙凤簪子的事，原来只是自己心中胆怯，所以，一旦两人之间出现任何意外，她便认定，他仍旧如当初所说并不愿意接受父母所定的婚约，原来，她早就给他定了罪，原来，她至始至终有所保留，原来，说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只是自己一句虚话，原来她竟是一个胆怯的，不敢面对一心人地人，原来她竟如此不堪，原来，是她辜负了他，果真配不上他的真情真意！见锦瑟突然神情怪异，老王妃喟叹道：“说起来，人在事中迷，心动情乱，真心喜欢上一个人，那患得患失的感觉地确折磨人，也怪不得你。我也不逼你，你回去好好想想罢，便是不愿意答应昕儿也没什么。先夫在世时，和父亲同朝十几年，互为挚友，后来他辞官回乡。先夫还一直惦记着。知道他过世，也曾想把你和阿布接回京城，只可惜晚了一步，你已经离开济源，先夫和我深以为憾。现，你既然住在王府。就当是在自己家里，我们没缘分做婆媳，难道不能做母女么？以后不许再提什么离开的话。”

    很平常的话，却无比窝心，锦瑟自幼失去双亲，很久没有感受到源自长辈的温暖，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愧疚，再抬起头，双眸不由自主浮出泪意。哽咽道：“多谢王妃体恤，锦瑟无以为报，只求伺候在王妃身边做个丫鬟。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这孩子，快别哭了，既答应不离开，就好好住着，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昕儿若是惹你心烦，只管告诉我，我绝不饶她。”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乱哄哄嚷起来。老王妃命身边大丫鬟出去看看，一时，大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王妃，不好了，王爷和大公子在园子里打起来了。”

    锦瑟心里一惊，忙向外面跑，跑了两步才蓦然回过神，讪讪站住。老王妃自然将她的动静瞧在眼里，灵机一动有了主意。故作气恼道：“锦瑟，你替我出去瞧瞧罢，你们的事我也管不了，不过，总这么下去，只怕迟早闹出人命。”

    等锦瑟出去，大丫鬟问老王妃：“您真的不去看看？”

    老王妃叹一口气：“只要锦瑟不吐口，我出去也不管用，放心罢。他们自幼练武。分寸还是有的，但愿。这一来，锦瑟能被逼出真情意，反倒省事。”

    然而，老王妃却预料错了，段昕被怒火冲昏头脑，段敏也毫不相让，兄弟两竟是真刀真剑打在一起。

    等锦瑟赶到园子里，只见刀光剑影，两个身影一白一青快如闪电，身旁白雪如花落叶飘零，四散飞开。

    锦瑟惊慌至极，被凌厉地剑气逼迫不能近前，只得怒道：“段昕，你快住手！”

    段昕正掠身半空，手里剑势直对段敏肩头，段敏眼见就落败，猛不丁听见锦瑟声音，段昕手一抖，剑锋偏开难以收势，直插地面，他人在上，剑在下，扭身一转，挑起地上枯叶，直扫段敏。

    到底是迟了一步，被段敏占了先机，手中剑直逼他面门，锦瑟大骇，又叫：“大公子，你也住手。”

    对峙地两个人，都是一呆，“段昕”“大公子“一径她叫出来，分明内外有别，段敏的剑顿在半空，心下只是酸楚。

    段昕心情却是大好，止不住的笑意溢出来嘴角，身手越发敏捷，剑花飞闪，一柄剑刺出，带着快意，逼向段敏。

    段敏堪堪沿着剑尖后退，锦瑟已经吓呆了：“段昕，你太过份！”

    段昕听见她声音带着哭腔，心下立刻乱成一团，忙分辨道：“锦瑟，我与大哥公平过招，并没占他便宜，他手里的剑还是我给的，你不能偏着他！”

    “你找他打架就是你不对！”

    他二人竟在这种时候吵起来，段敏哭笑不得，趁着段昕说话分神地功夫，一回手，扫开他的剑，挺身就是一击。

    段昕忙里偷闲，眼风只管往锦瑟那边看，被段敏一反击，登时手忙脚乱。

    锦瑟又气又怒，并没看出两人打斗中的玄妙，等发现形式不对头，已经晚了，段敏一径得手，招招稳准狠，手里的剑便如同他身体一部分，合二为一，如箭脱弦直逼段昕。

    眼看段昕就要被剑刺中，电光火石间，一个清丽瘦弱地身影飞扑过来，挡在段昕前面，哭道：“你们杀了我罢！”

    罢了，罢了，段敏倏然收手，心下虚弱到极点，再没力气和段昕争下去，惨然道：“二弟，终究是你赢了段昕呆了片刻，展臂抱住锦瑟，心有余悸，只觉至宝失而复得，喜悦难以自禁，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惊吓过度，锦瑟被他抱在怀里，半天才回过神，脸色突变抽身就要走。段昕那容她再次逃脱，紧跟在身后喋喋不休陪尽好话，无论如何也不放她再回明月别院。



 第二十五章 情深似海 （2）



    锦瑟被段昕强持回小院，关上门，三言两语，两人又吵翻。见锦瑟眼圈微红，泫然欲泣，段昕登时心软，欲拉她手被躲开，只得讪讪挨她在床边坐下，赔礼道：“锦瑟，方才你能护着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任打任罚全由你，无论如何，你再不能去别院，大哥他明明对你，对你。

    “对我如何？”锦瑟冷笑一声：“所以，你便要杀了他，是不是也连同我一起杀了，才能出气？”

    段昕分辨道：“我只是一时气急，还以为你去求母亲要嫁给大哥。”

    锦瑟赌气道：“你说的不错，我正是要嫁给大公子。”

    段昕眸光一敛，迸出几丝危险气息，冷声道：“你再拿那些劳什子玉佩的书信来骗我，休怪我。。。。。。。”见锦瑟神色微惧，到底说不下去，他轻叹一声，声音渐渐低下去，柔声解释：“锦瑟，你听我说，那日，我中了安慧圈套，她在酒里下药，还有那迷香，你信我一次成么？”

    先是怕被锦瑟知道，担心她因此看轻了自己，可是，他更不想她离开他，突然之间，那龌龊的一夜似乎并不难说出来。

    锦瑟突想起，那日在公主府簪花小筑的确闻见一股诡异的香气，当时只觉得热，因亲眼见段昕所作所为太过震惊，所以才忽略了细节，只是此刻仍恼他行事冲动，被人看了笑话，索性别开脸，不理他。

    见锦瑟神色有所动，段昕心下一松，又道：“锦瑟，不管你多恨我，可总不能拿自己的婚事赌气，若你真嫁给大哥，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锦瑟忙捂住他的嘴。啐道：“什么死不死的，做什么红口白牙赌咒发誓？”

    柔荑贴在唇上一阵温软，她含啧似怨，眉目流转之间，秋波如水漾开，清澈温柔。段昕一颗心坠入其中，没有了挣扎力气，握住她的手，喃喃道：“锦瑟，除了你，我再不想要别人。”

    锦瑟一听，大颗大颗眼泪从眼角跌出，连日来的委屈因这一句话，宣泄奔涌。

    自公主府看见段昕和旁地女人在一起。心便如在烈焰上反复煎烤。再没有一寸是完整地。只想着离开他。所有地苦痛就会消失。才去求段敏写了那封书信。连同玉佩放在一起。专教他看见。他伤她多深。她全要讨要回来。而且加倍还给他。了结个干干净净。不给他机会。也不给自己反悔地机会。

    谁成想。明明是自己想要地结果。伤心并不见少。反而愈发难耐。这些日子。她何尝好过？凭一时意气伤了他。亦同样伤了自己。两人之间。一幕幕在脑海里无数次回放。哪一样不真。哪一样有过假？段昕若真是象安慧所说。邪淫不堪。又何必苦追一个下人？他那样地人。身份尊贵。俊逸倜傥。什么女子得不到？

    越想疑虑越深。等静下心。才明白自己错了。可是。毕竟是亲眼目睹。她实在想不出破绽。就是找到破绽又如何？她用极端地方式推开他。生生在两个人之间划出天堑。后悔已经来不及。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段昕来找她。她却没有勇气面对。缩在壳中。固执地坚持着。她那样伤他。又有什么脸面见他？

    此刻被段昕一说。才明白自己果然中了安慧圈套。锦瑟又是懊悔又是羞惭。只低着头默默流泪。

    段昕却不想自己一番表白竟惹出她地眼泪。还当锦瑟仍旧不肯原谅他。慌乱道：“锦瑟。原是我错在先。就请你原谅我一回。我绝不会再犯。”

    见锦瑟仍不说话，段昕心如乱麻，想来想去想不出她到底因何伤心，嗫吁道：“你有什么委屈就说罢，或是你要打我骂我出气都可以，只是，莫再和我置气。”

    良久，锦瑟低声道：“我听安慧郡主说，你向皇上求旨与我成亲，是，是因为龙凤簪子的缘故么？”

    段昕愣了愣，心里涌上涩意，低低叹声气：“锦瑟，你始终不肯信我，我若真因为那支龙凤簪子何苦一直不问你？我只是想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你不愿提，我就不说。”

    锦瑟抬起头凝视他：“你从未担心过，我因为那支簪子逼迫你娶我吗？”

    “你就是因为这个心有芥蒂？傻瓜，我要是怕你觊觎王妃之位，何苦不拱手将你让给大哥，何苦痴缠这么久？我要娶你，不管你有没有簪子都是一样的。”

    良久，她含泪展颜，欣慰而笑：“那么，我愿意嫁给你。”

    她眉目之间乍现地光彩所惊呆，段昕呆若木鸡，象是没听懂锦瑟说的话。

    锦瑟脸一红，啧道：“你后悔还来得及。”

    “不，我不后悔。”段昕忙不迭回答，笑容掩饰不住从嘴角一波一波漾开，难以抵制心底喜悦膨胀，要炸开一般，他缓缓俯身，吻在她的唇上，辗转吸吮。小别相思更难耐，恨不能将她揉入他的骨髓中，从此不再分开。

    那吻霸道而又细腻，锦瑟软在他怀里，意乱情迷竟是不能拒绝，只羞得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眸中灼灼，欲望逼人。

    他越吻越深，欲罢不能，只觉全身燥热，血液沸腾，顺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深吻下去，还是不够，猿臂轻展，放下床幔，褪尽她的罗衣一路细吻，纤柔的身体在他唇下清浅喘息，不胜娇羞，段昕越发不能控制自己，除去袍服，握住她盈盈柔软，身子一挺，听见她咬牙呼疼，才知自己莽撞，当下只得忍住难耐的欲望，一面柔声安慰，一面一点一点送进去。

    等待她初时的疼痛过去，段昕早已经忍得额头冒汗，感觉身下地人儿渐渐放松，他低吼一声，攻城掠池长驱直入，身体混合着汗水。阳刚与阴柔共协，久来的相思终于有机会舒展。

    帐内轻喘浅吟交合粗重呼吸，自有一番旖旎风光，情意绵长。

    呻吟声淡下去，他紧紧抱她在怀，如获至宝。轻轻浅浅地吻在她的脸上，只是看不够。

    许久，段昕轻笑一声：“这里是住不成了，听风阁还未收拾妥当，要不然你先随我住在铭心斋罢？”

    锦瑟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方才地事意味着什么，当下羞得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呻吟一声：“我没脸见人了。”

    段昕温声道：“怎么就没脸见人了？迟早咱们要成亲，你就是我的妻，还怕被人笑话了去？”

    “你懂什么？我怎么和秋儿她们说？”

    段昕不禁好笑。故意道：“你只管和我斗嘴了，连我都不怕，难道还怕秋儿她们不成？”

    锦瑟半天探出头。道：“我便是和你斗嘴，也是你逼的。”她面颊边潮红未褪，宛如一抹浅淡的烟霞，映着眸光潋滟，璀璨如星，眉目流转之间说不出地柔美动人，段昕已是痴了，柔声道：“我再不逼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只是，不许无缘无故地说要和我分开。”

    锦瑟犹自不甘心，嘟嘴道：“那个无缘无故地要和你分开，要不是你和旁的女人。。。

    话未说完，唇上突然一热，后半句话就被堵住，原来是他又深吻过来。段昕心里只是苦笑：被她抓住把柄，以后再没有出头之日，他是一遭失足。后悔莫急。

    良久，锦瑟就快窒息使，段昕才松开她，哑声低喘：“你真是我命中魔障。”

    锦瑟倒不忍心，期期艾艾半晌，低声道：“以后，我自不会胡乱猜忌你，因为，因为我也离不开你。”

    心便如一股热流熨烫过。只觉欢喜到极处。要涨满溢开，段昕紧紧抱锦瑟在怀。听她这句话，此生足矣。

    两个静静相拥，脉脉对视一笑，心下都有几分赫然，段昕轻咳一声，道：“阿布的老师已经请回府里，因你和我置气，所以一直未让阿布行拜师之礼，回头，教他搬出来，你们姐弟见面也方便些。”

    锦瑟却想到旁的，神色一黯：“我怎么和大公子解释？”

    段昕自然清楚大哥对锦瑟的心思，唯今之计需想个妥当法子了结此事，不然以后见面徒增尴尬，沉吟半天，才说道：“大哥其实人不错，以前地事我也不想计较，这件事，你还是自己和他说，府里是不方便，若不然，我陪你去南山宅子，请大哥同去，可好？”

    锦瑟听他处处为自己所想，不由感动，将头埋在他怀里，只觉得良人如此，此生再无遗憾。

    段昕轻轻抚摸她地发丝，心下又甜又涩，暗叹道：真正是我命中劫数，躲不开逃不过，只得由着你，要不是怕你难过，我哪肯向大哥低头？

    一会又觉得欢喜，嘴角扬起，笑意不自禁地溢出：他终于是得到她了，尘埃落定，便这么着永远抱着她，一生一世，岁月静好。

    两个人心思百回，却想在一处，正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再怎么害羞，再怎么拖延，终究是要见人，锦瑟不情不愿被段昕拖出院门，正好赶上秋儿一对促狭的眼睛，她笑吟吟地拜下去：“王爷，三夫人，恭喜。”

    锦瑟羞得无地自容，手脚只没处放，躲在段昕身后不敢抬头。秋儿拜完，一抬头，被王爷脸色吓住，就听段昕冷哼一声，拉着锦瑟便往铭心斋去。

    秋儿愣了半天，问春月：“春月姐姐，我说错什么话了？”

    春月大概猜出几分缘故，笑道：“三夫人？谁是三夫人？你戳在王爷心尖子上，等着受罚罢。”

    秋儿犹大惑不解，喋喋追问：“春月姐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月一径笑着走远，也不和她解释。

    锦瑟自住去铭心斋，王府上上下下赶着巴结，等不及王爷亲自宣布锦瑟的身份，便一口一个“三夫人”叫着。她还未说什么，段昕却觉刺心无比，一见下人们便黑沉着脸，明明王爷春风得意，偏闹得下人们摸不着头脑，见着他，便溜着墙根走，担怕无辜祸及。

    锦瑟好气好笑，因老王妃常教人请她去安顺堂说话，还有李总换又拿那些内务琐事请她裁夺，整天忙的不可开交，顾不得和段昕理论，只由着他去。

    段昕一心想名正言顺娶锦瑟，央着母亲和皇帝上折子，催促李管家收拾听风阁，又忙里偷闲，给大哥下了帖子，请他择日去南山别院煮酒观雪，叙兄弟之情。

    却不成想，定好了日子，一大早皇上派人来命他进宫，无奈之下只好让秋儿和春月陪着，又命子安带两名侍卫护送锦瑟上山。



 第二十五章 情深似海 大结局



    这一日，晴空碧朗，万里无云，冬日的风虽然寒冷，南山上，积雪皑皑，阳光一照分外妖娆，锦瑟一路观景也不觉的冷。

    坐在马车里，被春月和秋儿呵护，揣着手炉闲话家常，累了便下车信步而行，驻足留恋观景赏雪，因有心事，这一路走走停停，至晌午才到山顶。

    被秋儿春月扶下马车，远远看见段敏站在悬崖边负手而立，冷风吹起他大氅飞展，单薄的一个人似要被风吹散，那身影竟是说不出的落寞和孤独。锦瑟暗暗叹口气，心下只剩歉意内疚，竟没有勇气上前和他说话。

    良久，段敏回过身，看见她微微一笑，展臂招手，示意她过来说话。

    锦瑟犹豫瞬间，终于定下心，走至他身边，深吸一口清冽的山风，俯览山中气势恢宏的景象，心中抑郁尽释，终于能含笑面对段敏，轻声问候：“大公子。”

    她白衣胜雪，披风随风舞，清新如同山中的精灵，不沾一丝烟火气息，那笑靥又是无比从容，面对这样的容颜，所有烦恼好像都随之驱散，再无一丝杂念。

    段敏两眼不错地看着她，眸中闪过一抹激赏，却不动声色，伸出手去：“拿来罢。”

    锦瑟略微一愣，转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衣袖里掏出玉佩还给他，不无歉意地说道：“大公子，谢谢你，不管怎么说，能得大公子这样一个朋友，也是锦瑟的福气，您至始至终倾力相助，而锦瑟却只有一个谢字回报，实在无颜愧对。”

    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段敏口中漾出苦意，却仍旧含笑道：“锦瑟。其实你不必有歉意，你只要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没有人会责怪你。还记得，在御苑骑马，我和二弟的赌约吗？”

    锦瑟垂眸道：“大公子和王爷赌，谁最终得到一个人的

    “不错。是二弟赢了。”段敏感慨万千，半晌才问一句：“你过的可好？可有遗憾？”

    锦瑟淡淡一笑：“锦瑟所求无多。只是随自己地心意朝前走。绝不委屈自己求全。若说有遗憾。便是愧对大公子一片情意。此生。怕是不能弥补了。”

    段敏终究放不下心里地疑惑。问：“他到底比我好在哪里？”

    “人和人并无高下之分。若大公子非要问。锦瑟只能说。情不自禁。锦瑟和他在一起感觉踏实。是一种实实在在地一份感情。他地情意他地人。全是真地。而锦瑟也只有真情相对。方不负他。”

    锦瑟转过头。默默看向段敏。眸中澄明通透。段敏竟不敢和她对视。心里地阴暗霎时有种曝光天下地狼狈。他终究是输了。一败涂地。他地感情参杂太多龌龊地野心。所以。他只能输。

    锦瑟似看透了他地心思：“大公子总要将所有地东西清清楚楚分析透彻么？锦瑟很替大公子遗憾。有地东西并不是如大公子所想。比如感情。”她别开脸。望向空中。白皙地面庞在阳光和白雪照耀下。映出温和夺目地光泽。

    “大公子。知道什么是赤子之心么？”

    段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缄默着看着她。

    “一个人，不参杂任何世俗是非，想心里所想的，爱心里所爱的，便是赤子之心，段昕，他打动锦瑟，锦瑟无以为报，只交付他同样一颗赤子之心罢了。”

    他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段敏苦笑着。心中空洞，无法言说。

    “什么赤子之心？我难道没有比你更爱昕表哥？没有比你付出更多？凭什么你就得到昕表哥？！”

    凄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回转头，就见安慧气势汹汹冲来，子安上前拦截被她一把推开。

    锦瑟和段敏皆愣住，说话功夫，安慧就至跟前，如疯似狂指住锦瑟，哭问道：“我那点不比你强？昕表哥他为什么偏偏就被你迷惑住！”

    段敏见势不好，忙拉住安慧：“有什么话慢慢说。”

    安慧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劝告，只一叠声地继续哭道：“你只是一个下人，凭什么和我争？上次去御苑打猎，我只不过弄丢了你，就被昕表哥责骂，半夜三更，一群人被昕表哥逼着去找你，他是王爷呵！为了你，从马上摔下来，搽伤胳膊，满身血迹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到处找，你哪样配他这般行事？”

    锦瑟叹息一声，低声道：“郡主既然知道锦瑟只是一个下人，又何必动气？”

    一句自贬的话适得其反，安慧怒火更盛，眸如利刃，恨不得立刻杀死锦瑟一般，只是被段敏拉住脱不开身，继续骂道：“便是你一个低贱下人，偏偏有狐媚手段，昕表哥被你魅惑住，竟连身份都不顾了，他要娶你，我偏不让你们得意！”

    她地声音越来越阴寒：“看见昕表哥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很伤心罢？为什么不离开他？你为什么还要缠住他不放手，为什么！”

    “安慧，你够了，别再说下去！”段敏终忍不住喝道：“你这样子，也不怕失了身份！”

    “我怕什么？”安慧突然似泄了气，喃喃道：“我还怕什么？昕表哥已经上了折子求皇上赐婚，连舅母都向着他说话，他们母子，全被锦瑟迷惑住。而我，满朝文武都知道要嫁给昕表哥的人应该是我，现在却落得一场空，成了笑柄，我还怕什么。她声音越来越低，眸光无助茫然，声音又是那样凄楚，段敏心疼地看着她，不知不觉松了手，温声劝道：“安慧，没有昕表哥，还有别人，你这么美，身份又尊贵，自然有很多王孙贵族任你选择，何必苦苦追求自己得不到地人？”

    “得不到？得不到？”安慧低喃重复着这句话。一步步后退，摇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噗噗散落，神色渐渐凄厉起来，桀桀笑着，反手一把抓住锦瑟：“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你以为就心想事成了么？皇上被昕表哥激怒，已经下旨，命他终身不得娶你为王妃，你只能是个妾室，妾室！”

    锦瑟却无失望之色，被她拉住踉跄几步，淡然道：“锦瑟原本就没有过多奢望。”

    段敏见她二人在悬崖边纠缠，心惊肉跳，唯恐出事。赶紧道：“是啊，安慧，既然皇上没有答应。二弟他自然还是要娶你为妃，你又何必生气？”

    “不，他不愿意娶我！他说，他宁愿没有王妃，只要和锦瑟在一起，此生足矣！”安慧说完，目露凶光，掐住锦瑟脖颈，厉声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段敏吓得面色发白，纵身扑过去，揪住安慧，喝道：“你放手！”

    安慧松了手，轻轻一推，锦瑟如轻薄的纸鸢朝悬崖方向倒去。。。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锦瑟身体一寸一寸朝悬崖坠落去来不及伸手救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人注意到身后马蹄急促，眼前一花，一个身影疾如闪电跃过来。

    段昕催马奔来，看见锦瑟被安慧推开，一霎时，睚眦肝胆具裂，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就飞身扑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和她一起。是生是死。和她一起，黄泉碧落。他要和她一起去！

    凌空拉住锦瑟的手腕，段昕甚至朝她扬起嘴角微笑，温柔中有淡淡的忧伤，轻声道：“别怕。”

    他还来得及救她，别怕。。。。。。奋力一甩，将锦瑟甩上悬崖，他直直地坠了下去。

    可是锦瑟怎忍独活？她怎忍心放他在另一个世界孤独？三生石上，他们早已经刻下彼此的名字，不离不弃，她怎么能放开他地手？

    还未站稳，锦瑟身影惊鸿一掠，追随段昕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人皆惊呆，包括安慧，扑在悬崖边上，嘶声喊他们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在耳边呜咽，还有成对的苍鹰在天空盘旋，留下悲伤的痕迹。

    段昕在半空中，探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插在悬崖山石上，因落力太猛，那匕首足足划出半丈深痕才顿住，他一只手随势扒住一块凸起石壁，才要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就见锦瑟也掉了下来，白衣蹁跹若仙子往凡尘坠落，不禁大叹一口气：“傻

    只得蹬脚用力，扑过去抱住她地纤腰，犹有调笑的余力：“果真是舍不得我。”

    半空中，锦瑟早吓得双眼紧闭，听见他说话，只当自己死了，但能和他在一起总是宽慰，当下喜极而泣：“昕，别和我分开。”

    段昕苦笑：“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我们血肉混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想分开也不能。”

    锦瑟这才回过味，朝下一看，不由花容失色，段昕赶紧道：“别看。”

    他话语虽轻松，一双眼却不闲着，只巴望着另找个落脚的地方。

    果然天从人愿，悬崖半空，横刺出几棵树，被段昕一把抓住。两个人身体到底重了许多，手臂一阵巨疼，他强忍住不出声，感觉落势稍缓，忙借力蹬向树枝，几棵树飞快转换，终于踩实了，方才对锦瑟说：“站稳了，你别乱动，抓紧我。”

    那棵树幸好粗大，小心翼翼放锦瑟坐在枝杈上，段昕看看四周，知道已经没有危险，这才挨着她坐下。

    锦瑟经过这一番惊险，再见他白袍上血迹斑斑，素日里地从容淡定已全然消失，抓住他泣道：“昕，你何必救我，若你有个差池，我怎肯独活？”

    段昕自见她追随而来，跳下悬崖，便知道她的心意，此刻又听她至情表白，越发欢喜之极，笑道：“知道舍不得我就好，以后，不许再和我闹别扭拿话气我。”

    锦瑟看他笑得古怪，一时间迟疑起来。

    “怎么，难不成你还要逼我跳一回悬崖？”

    见段昕作势就要跳下去，锦瑟赶紧央求道：“以后，我都听你的，还不成么？”

    段昕故意叹口气，做出懊恼的样子：“有一件事，我得先和你说清楚，皇上他不许我娶你做王妃，所以，你只能是妾室，以后皇上还会给我赐婚，估计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个四个不嫌多，你会不会生气？”

    锦瑟咬住下唇，委委屈屈答道：“我不敢生气，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是做妾也是愿意的。”

    段昕报了锦瑟用段敏玉佩书信骗他的仇，只觉胸臆舒畅大为开怀，喜形于色又继续逗她：“你满脸不高兴，是不是后悔方才跟着我一起跳下来？”

    “没有。”锦瑟赶紧朝他一笑,，急道：“我跟着你，是生是死绝不后悔。”

    她笑而含泪，盈盈欲泣，一双黑眸却是情意至深，段昕由不得吻在那泪上，心下温软一片，再没有什么可遗憾地。

    良久，从袍袖里取出龙凤簪子，莹莹雪地映照描凤纹龙的簪子，光芒璀璨，镂空的凤绕龙舞，龙携凤飞，隐喻龙凤鸾配，琴瑟和谐，他轻轻别在锦瑟发髻上，轻声道：“傻瓜，我怎舍得你伤心？我已经禀明皇上，此生绝不另娶。此生此世，我们再不分开。”

    锦瑟痴痴看着他，世上最甜蜜地情话莫过于此，他是她地一心人呢，白首不相离。

    两个人执手相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龙凤簪子终于成就佳话，果然不负相思意。

    悬崖上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传来，惊醒树上两个人，段昕灿然笑道：“锦瑟，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再次同生赴死？”

    说完，不等锦瑟回答，他展臂抱住她，纵身又往下跳去。

    锦瑟惊呼一声，换来段昕一阵爽朗笑声，只是瞬间，脚落实处，原来那棵树只离地面丈余。

    白雪皑皑地山谷里，有一对白衣男女的对话声传出很远：

    “你故意的，什么皇上说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个四个不嫌多？分明是你想三妻四妾，拿话逼我！”

    “我不过说说罢了，哪里是真的？”

    “呃，是谁在公主府里温香软玉抱满怀来着？总不是我冤枉你。”

    “我已经道过歉了！”

    段昕心想：我这个王爷怎么就拿个小妾没办法呢？劫数，一定是劫数！

    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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