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轩辕刺·纪年
　　作者：沉佥

　　楔子

　　蓝夜看着源曦手中灵光隐动的轩辕刺，那张杀气大盛的脸，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于是，悲哀从心深处涌了出来。
　　“为何我们要在胜利之后兵戎相向？源曦，你要轩辕刺，但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
　　源曦略挑眉梢，原本墨黑的眼眸早已沸腾出一片阴婺的金色光芒。“你以为我是想要这轩辕刺么？”他冷笑，“你错了！我想要的是改变天下。所以，我要做这个天下的神！而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受万人景仰的神祗！”
　　轩辕刺的光芒，撕裂了天空，携着天火雷电，当空劈下。
　　蓝夜亦苍凉地笑了。
　　错的，明明是你，源曦。
　　所谓的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算你给自己戴上神之冠冕，也依然无法改变，你本是一个人的事实。

　　章一 伏灵

　　极西昆仑，狂风呼啸，大雨瓢泼，黑云蔽日。
　　蜿蜒嶙峋的山路上，铺天盖地地匍匐着前来朝圣的西陵族人。三步一跪叩，膝头额前模糊的血肉在崎岖山路上涂染出妖异的鲜红。众口一声的颂唱在风嘶雨吼中沉浮，宛如不屈的战呼，拍打着人们□的灵魂。
　　人群中，一个纤弱瘦小的女子不住地颤抖着，她在风雨肆虐中努力睁着眼，粗麻布织就的灰色斗篷将她整个团了起来，雨水却还是顺着帽沿淌在了她苍白的唇上，她甚至来不及抹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万人顶礼的山之巅，眼神凝重而炽烈。
　　蓦的，一道雷电撕破天幕，伴着山崩地裂的一声惊吼，
　　身披灰色斗篷的瘦弱女子在雷电轰鸣中浑身一个战栗，紫色的眼眸因震惊和激动而圆瞪。狂风咆哮着掀翻了她的帽沿，将她金黄的长发拉扯得飞扬而起。薄唇颤抖着，吐出低喃呓语：“天神见日，圣魔出海，轩辕刺血，佑我邪荒……” 她在人流怒涛中直起身，宛如一株孤立洪潮间的细弱杨柳。
　　“看她的头发和眼睛！那个女人是邪荒人！”一个声音尖叫。
　　“邪荒人？”立刻，无数双乌黑乌黑的眼瞪了起来，目光滚烫，全部汇聚在那金发紫眸的邪荒族女子身上，充斥着对异族深重的恐惧、警觉与怨恨。
　　猛然，乌压压的穹庐又是一白，山崖边，一棵虬龙古木应声而裂，发出催人畏惧的闷吼。
　　惨白电光映亮了彼此的眼眸。邪荒女子忽然不顾一切地扑将上去，朝着山顶的方向，如疯如魔。
　　“她是邪荒人！抓住她！打死她！不能让她接近寐女娘娘！”
　　汹涌人潮亦沸腾而起，无数个声音嘶吼着，混杂着风雨的凄厉，宛若悲呼。
　　瘦小的邪荒女子被打压得再次弯下腰去，紫色眼眸中跳动的却全是不屈的火焰，她倔强而孤傲地抬起头，向着山巅高声呼喊：“西陵族尊为天诏的寐女啊，请你告诉我！天到底是什么？神又为何物？”
　　在那可抵天庭的山巅，一颗硕大而浑圆的光团正兀自沸腾翻滚着，时而青蓝柚翠，时而绛紫嫣红，晶莹通透，灵光耀眼，璀璨灼目。光团簇拥中，竟有一个娟秀少女，抱膝团身而卧，三千青丝细密绵长，散落缠绕。
　　忽然，从天而降的电火，点着了琉璃幻彩的光团，一如怒放红莲，将那寐中少女环绕其间，托在蕊心。
　　少女纤长的睫毛抖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纯净碧眸，宛如青翠玉珠。
　　寐女，苏醒了。
　　万千朝圣者以同样虔诚的姿势高举双手，发自肺腑的高呼。
　　幻彩簇拥下的寐女微微歪着头，青翠眼眸中明灭光华闪动着，渐渐汇聚，化作了一弯浓浓的笑意。她向那邪荒女子伸出手去，皓白玉臂穿破灵光莹动的结界，刹那，万丈青辉由她掌心散出，只一瞬便涤荡了天地。琉璃翡翠般的光晕化作她的羽衣，她从火红花蕊中走来，足迹所到之处，朵朵青莲盛绽。
　　“天乃自然之极，神为心之所思，所谓天神，便是天之思。” 寐女嗓音温和，高贵空灵，她眸光含笑，双手扶在邪荒女子肩头，柔声问道：“洛哈桑旗的乌苏眉，邪荒王珍爱的掌中明珠，来我西陵昆仑，所为何事？”
　　只一瞬，泪痕已爬满邪荒公主乌苏眉的面颊：“至高至尚的西陵寐女，请救助我的族人还有我那可怜的父亲吧。今龙主震怒，欲结兵压境，如若开战，必是天下苍生的浩劫啊！”
　　“救助？”一个声音愤然响起，“凭什么救助邪荒人？你们邪荒人仗着天器轩辕刺，平日里屠杀暴虐我西陵族人的时候，怎没想过也有今日？现如今邪荒王逆天太甚，触怒了东海龙族，又有什么脸来求我们？”
　　立时，无数人大声呼喝起来，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痛苦统统宣泄。
　　寐女高举右手抚平朝圣者们汹涌的怒意，她执起乌苏眉的双手，静静地道：“敢有所为，则必有所担当。龙主之怒，只因你父哈克钦查骄狂过纵涂炭生灵。逆天过甚，必遭天谴。乌苏眉，你可明白？”说话时，她一直盯着乌苏眉那双紫色的眼睛，好似要看入她灵魂深处去。
　　乌苏眉却笑了，她含泪扬起脸：“我族之深重罪孽，我愿承担。”
　　“七千尘泥，三千错，渡苍生弈而怀心之苦；万里洪荒，寸寸邪，舍吾身以全大悲……乌苏眉，我便将你化作我的坐骑，劳汝筋骨，受日晒风笞雨淋，以赎汝父荼毒生灵之罪！”寐女颔首微笑，千丝万缕的青色灵光从她修长十指尖端散射而出，瞬间便将乌苏眉包裹其中，只见青光一耀，金发紫眸的邪荒公主已化作一只大鸟，金羽紫目，尾长三尺，状如鸾凤，振翅扶摇而上，仰天鸣叫，三绝方才落回地面，伏贴立在寐女面前。
　　寐女轻灵一跃跳上鸾背，抚着她脊背柔声唤道：“这就随我往东海走一遭吧！你潜心赎罪，我便替你消灾化劫，姑且劝说龙主，罢休干戈。但成与不成，却不是我一人可以定夺。”
　　此时，夜幕尚且深浓，风雨未央。
　　忽然，又一道雷电劈天裂地而起。只见电火如流星，在漆黑天幕烙下一道长长痕迹，最终消失在最东方。一瞬，东方天际便激荡起万丈金光，一团红热灼目的火球仿佛强力搏动的心脏，猛然一挣跃上天空。
　　霎时，天地豁然明亮。
　　辉煌光芒照耀下，一个影子在云端海上跳跃着，翻滚着，好似从太阳中脱生而出的一团火。
　　寐女秀眉微拧，一挥衣袖拍了拍坐下金鸾。那公主化身的鸾鸟立刻展开羽翼跃上天空，一眨眼，便在东方遁匿无踪。
　　那是太阳初升的地方。
　　当骄阳的火焰一瞬间燃尽黑暗，东海之上，风卷残云，巨浪拍天。
　　一个年轻男子在灼热金光中睁开双眼，乌黑双瞳捕捉到的，是一望无垠的苍茫大海。狂风吹乱了他墨黑的长发，他在风口浪尖跳跃，潮湿的空气浸润他的心肺，奇经八脉中涌动的力量炽烈翻滚着，他仰天一声长啸，便又纵身一跃飞上了云端。
　　远远的，一只金翼大鸟御风而来。
　　他好奇地睁大眼，足尖一点，便迎了上去。
　　驾鸾而来的寐女微微眯起双眼。那个乘风踏云的男子，黑发黑眸，拥有所有西陵族人共同的特质，然而，他通身闪耀着非凡的金光，宛如太阳般灼目，令人无法直视。
　　寐女隐隐拂动右手，青光如莲绽放，将她与乌苏眉护在垓心，免受金光灼烧。
　　眼见黑发碧眸的少女跨金鸾而来，忽然便有朵朵青莲光华绽开将她包裹其中，黑发男子惊得后跃两步，歪着头，小心观望。
　　一瞬，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啸。
　　突然，黑发男子笑起来，扬手一掷，霎时，竟有一道闪耀金光犹如利刃，从他掌心飞出，朝寐女疾驰而去。
　　寐女大惊失色，厉声疾呼：“乌苏眉！”
　　听见呼喊，乌苏眉猛一抖翅膀，忽然便改了方向。金光利刃擦着羽翼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烧过的红痕。
　　寐女秀眉紧拧，稳住阵脚，高声质问道：“何人在此作乱？”
　　黑发男子眨了两下眼，偏着头，似乎听不懂寐女说话，只咯咯笑着，挥动双臂，双手在头顶交握，瞬间，一团金红流转的光球已在他掌中汇聚，好似卷着火焰，直扑寐女。
　　寐女青翠碧眸中终于流露出愤然之色，右手一挥，立时青光激迸，宛如青蟒迎着袭来火焰扑去。
　　刹那，只听一声轰鸣巨响，青红相撞，灵光碎裂，两道光柱相击，扭打成一股，直直冲天而去，许久折返，直击海底，波澜壮阔的海面仿佛被割裂了一般，竟直立而起，犹如峭壁，一时间，排山倒海，飞浪携灵光四溅。
　　男子发出一声赞叹惊呼，瞪着乌黑发亮的眸子向后一跃，落在海岸礁石上。海水扑了他满身，他只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依旧毫不在意地笑着，弯弯的眸子，亮如星辰，纯若婴孩。
　　好清亮一双眼！寐女心下一抖。这纯黑眼眸如此稚嫩，怎会是个不分青红皂白滥施暴力的主？此人有西陵族人容貌，却没有西陵族人好和平的天性。寐女满腹疑惑，才要上前，却冷不防给几道冲天而起的水柱拦住去路。
　　一时间，海面大乱。六道擎天水柱拔海而起，粗若蛟蟒，竟将云与海也连在一处。垓心水域卷起一团漩涡，深不见底。飞速旋转的海水簇拥下，一条苍蓝巨龙腾空出水，盘旋空中，目光如炬，一声龙吼震天动地。
　　寐女见状大为震动，她当然识得这条苍蓝巨龙便是龙王三公子嘲风。寐女心知必是方才一番激斗惊动了东海龙族，忙跨鸾上前，拱手施礼道：“西陵寐女拜会嘲风三公子，惊扰大驾，还望海涵！”
　　嘲风见了寐女，眸中凌厉稍有缓和，缓缓降至浪尖，正待开口说话，冷不防耳畔一声嘶吼，瞥眼看去却是那黑发黑眸的男子吼叫着扑将上来，好似一只闪着金光的猛兽。
　　嘲风怒吼一声，龙尾一摆，将男子扫开，紧接着龙爪如山，倾压而下，眼看就要将那男子压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金光由那男子眉心迸射而出，只一瞬间便将他笼罩其中。
　　嘲风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觉得龙爪滚烫灼痛如有火烤，大惊之下收回爪去，待惊魂略定，立即又怒气汹涌地扑将上前。黑发男子也不甘示弱，乌黑如墨的眸子竟沸腾出一片浓稠金色，金红灵光在他手中流转，好似一个个大小各异的光轮，又似浩瀚天空中转动的星之轨。
　　转眼，一人一龙便战作一团。
　　一旁，寐女将这诸般景象看在眼中，心下却是又惊又疑。究竟何种异能，竟能与太阳一般夺目滚烫？这男子分明尚未开化，不能自如控制自身能力，却已强悍如斯，此等力量若着了魔道，其不是要天下大乱？思及此处，寐女当下厉呼一声，纵身跃上前去。
　　那男子正要攻击嘲风，忽然听见寐女呼喊，不禁微微一愣，好奇偏过头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串弧形青光由寐女掌心扬出，当下一掌，稳稳拍在那男子眉心。
　　“承九宫天，四方隅，封眠！”寐女催动咒语，只见青色灵光在她掌中闪耀，不断汇聚于黑发男子额前，最终烙成一颗青色印记，复又渐渐消匿无踪。
　　瞬间，那男子安静下来，只眨了眨眼便坠入沉眠。
　　早已化作人身的龙族三公子嘲风手执一杆银枪落在寐女身边，举枪便要向那睡着的男子刺下。
　　“三公子且慢！”寐女惊呼一声，忙单手抓住嘲风枪杆，“到底是条生灵。他既有我西陵族人容貌，我便不能许你伤他！”
　　嘲风道：“他不是你西陵族人。慕朝涯的海水千万年来吸收了太阳的圣力，这才脱生出这妖邪，他吞了我龙族供奉在慕朝涯的水灵，我从慕朝涯追他至此，若不杀他，怎么取回水灵去跟父王交待？”
　　慕朝涯乃太阳栖居的不夜圣域。原来是圣水与圣光脱生出的灵物，难怪有如此异能。寐女叹息一声，“三公子若要取回水灵，寐女代劳便是，还请公子留他性命，让我带回昆仑教养。”说着，寐女左手拈了个法指，催动咒语，右手一探，竟从那黑发男子心口插了进去。
　　沉睡中的男子蓦得睁开双眼，浑身颤抖着，不住地痛苦呜咽。
　　寐女将手没入男子胸膛，只感觉灼烫无比，喷张的灵力脉动，深不可测。此人力量非同小可，若待他成熟，恐怕就算我和三公子连手也奈何他不得了！寐女正惊骇，忽然，指尖触到一抹冰冷，知道寻着了水灵，当下精狠一握。
　　黑发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整个人痉挛着团了起来。
　　男子的痛呼让寐女不忍皱眉，掌中却忽然滚烫。寐女眸光一冽，一狠心便将掌中之物生生拽了出来。
　　霎时，竟有一抹靛色魅影从黑发男子胸口蹿出！
　　寐女大吃一惊，猛一抖手，那抹魅影便如氤氲般被澎湃海浪吞噬得无影无踪，只剩一颗水灵静静躺在掌心，淡蓝光泽莹动。
　　嘲风得回水灵正待要走，却被寐女拦住。
　　“三公子且留步，寐女有要事，欲拜见龙主。”
　　嘲风闻言轻浅一笑：“果不出父王所料。你必为邪荒之战前来。”
　　寐女道：“龙主圣明。只因邪荒王之女乌苏眉甘愿舍身赎罪，托我救助其族。我既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不知三公子可否引见，容寐女向龙主转告愚意，望龙主慈悲为怀，莫兴干戈。”
　　嘲风道：“邪荒屠杀西陵众无数，如此血海深仇，你倒能不记得。”
　　寐女叹道：“天下苍生皆悲苦，干戈何及玉帛？还是莫要涂炭无辜的好。”
　　嘲风无奈摇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就算你西陵族能不记旧仇，我龙族也决不会忍气吞声。哈克钦查屡犯我疆，屠我亲族，岂可就这么算了？你回去吧，父王不会见你。”言罢，他便纵身跳入翻涌浪花间，眨眼了无踪迹。
　　这三公子如此决绝，看来一场战乱之苦，在所难免。寐女苦涩一扬唇角，正心中感慨，忽然，却被一声呻吟打断。原来是那黑发男子因为疼痛而苏醒，双手捂住心口，正呆磕磕望着海面呜咽。
　　寐女见他神情悲伤，忍不住摸着他头发柔声哄道：“你既脱生于日光，便起名作源曦可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西陵族人，你同我回昆仑去，再莫要胡作非为。”
　　被赐名源曦的男子抬头望着寐女，终于默然点头，却有一滴泪从面颊滚落，坠入滚滚波涛之中。
　　东海，终于在惊涛骇浪之后归于宁静，温暖海水拥抱着那一颗金色泪珠，缓缓沉浮着，渐渐向更深的海底飘荡而去。

　　章二 援军

　　寐女劝谏未果，带着源曦回了昆仑，其后又多番请谏，均不得见龙主真颜，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族人尽数迁徙入山，又令乌苏眉领欲避战祸的邪荒族人迁往昆仑山脚，高筑结界，使昆仑与世隔绝，以避战乱。
　　果然，三月后，因邪荒王哈克钦查依仗天之器轩辕刺之力，骄纵狂傲，屡犯龙族海域，龙王傲洌震怒，亲率大军挥师北上，誓灭邪荒以张龙威。
　　未曾想，邪荒势力强悍，与龙军对峙两载，数度激战。奎豊城一役，邪荒王哈克钦查亲自披挂督战，以罹火构筑幻境虚城，诱龙军深入，竟歼龙军八万。
　　龙王傲洌身负重伤，率部溃败，三日后，不治而崩。傲洌第三子嘲风暂代王职，统领龙军，退守东涞城，以东涞—奎豊为界，与邪荒军两相对峙。
　　那时，正值神纪前一十七年，天下本没有神。
　　世界尚只是一团混沌，被蔚蓝透明的海水环绕。
　　于是，居于东海的龙族，便以其强大的法力、无人能比的战斗天赋以及孤高冷傲的神秘气质，成为了人们心中的精神寄托。人都说，太阳栖居的慕潮涯，位于东海极东，乃普天之下最纯净的圣域。太阳圣洁的光辉，更将已近乎完美的龙族渲染的无可匹敌。
　　那是一个，崇尚强者和力量的混乱年代。龙王傲洌的崩逝，却在一瞬间令人们心中的精神雕塑轰然坍塌。不可战胜的龙族，败了。
　　一时间，苍茫大地乱作了一团。丧失信仰的人们如受惊的野兽般陷入了深沉的恐慌。而被胜利的蜜酒灌至疯狂的邪荒族，却如贪婪恶鬼一般，血红着双眼，横扫大陆，所到之处，腥风吼，血雨哭。转瞬，半壁河山已然沦陷。而西陵昆仑却因寐女的庇护，而成了世间唯一的净土。
　　至神纪前一十二年，邪荒大军滚滚压境，号称三十万众，而东涞城龙军仅有七万，几番厮杀，东涞告急。
　　万般无奈之下，龙族三公子嘲风连休急书三封往西陵昆仑，恳请西陵寐女出手相助，联合龙族与西陵族之力，共同对抗邪荒。
　　然而，就在嘲风心存一丝希望，盼悲天悯人的寐女能不计前嫌与他同仇敌忾携手对敌时，寐女却只派了一个人前往东涞城。
　　那个人，便是源曦。
　　自当年东海上一番争斗后，源曦为寐女所伏，一晃已在昆仑待了五年。
　　当源曦站在东涞城下，抬头仰望城头迎风猎猎的九龙旌旗时，正是炎夏正午，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打在脸上，逼得他眯起了双眼。青蓝相间的九龙旗，便如此在视线中扭曲了起来，仿佛一团冷冽的火焰，兀自在高耸的城墙上跳动着。
　　“西陵昆仑源曦，奉命拜城！”源曦朗声高叫。他自然也看见了，城头上，青盔青甲的嘲风。模糊的记忆，瞬间便在墨黑的瞳孔中燃烧了起来。他记得，这个人差点杀了自己，在心底根深蒂固的是生命被践踏所带来的耻辱。
　　城门开了，不料，源曦却依旧立在原处，不愿挪动半步。
　　“寐姐姐叫我来助你们，你们却连个阵仗都没有，莫非，你们龙族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源曦眯着眼，乌黑的眸子愈发精光大盛，笑嘻嘻仰头，懒洋洋立在城下，却是要瞧嘲风什么反应。
　　嘲风二话不说，点了两队军卒，亲自下城迎接源曦。城头守将却各个面带怒容，手中弓箭具是紧攥着，恨不得就要将城下跋扈之人射成蜂窝。
　　然而源曦全不将众人怨怒放在心上，谈笑间镇定自若。那模样，明摆着吃定嘲风有求于他，不敢翻脸。
　　龙族的骄傲是骨子里带来的，受不得半点委屈折辱。就算嘲风碍于大局，隐忍不发，旁人却早已怒不可言。终于有人熬红了眼，按耐不住放出一箭。
　　源曦正调侃，忽觉耳旁冷风劲起，扬手一掌劈去，霎时，只见一道金光荡开，那飞来疾箭竟生生在空中打了个回马枪，嗖得反向射箭之人飞去。
　　那龙军尚来不及反应，只觉劲风扫面，好似有人在脑袋上猛拍一掌，震得一阵眩晕，听得咣当声响，头盔便滚落在地，定神看时，却见那龙族特制的寒冰长箭深深没在身后柱子里，只留了寸余在外，而那头盔上的珊瑚翎却已被射断了。
　　头盔上的珊瑚翎，是龙族将军身份的象征，折了这珊瑚翎，便等于斩了首级，虽不害性命，面子却是损得一干二净。
　　立时，众人俱惊，半晌无法回神。那位龙族将军更是面如赤酱。然而，但见源曦气定神闲不惧不惊的架势，却是无人再敢发难。连嘲风都不由得为之一震。想不到区区五载，当年那混沌不明的野小子也有了这般气势。
　　源曦的张狂，从心底激怒了龙军士卒。向来高高在上的龙族，已不约而同地将这个三番四次狂傲辱人的西陵小子看作了公敌。
　　是夜，七八位将军便联名往嘲风行宫大殿请令，执意要给源曦些教训。
　　眼见源曦夺尽上风处处把龙族踩在脚下，嘲风又何尝不想煞煞源曦威风？然而，源曦乃西陵援军，北面还有邪荒人虎视眈眈，若是此时与西陵交恶，则龙族危矣。
　　嘲风正左右迟疑，忽然，大殿中却有娇笑声起。
　　“出了什么事情，把三哥难成这样？”只见点点青蓝灵光耀动，转眼间，一个蓝发蓝眸的倾城少女现身殿上，
　　嘲风惊讶不已，万没有想到，来者竟是他小妹溶洛。
　　这溶洛公主乃是故龙王傲洌的幼女，前有九个哥哥，都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嘲风见了溶洛，难免大惊失色：“你怎么跑来了？”
　　溶洛噘嘴道：“妹妹挂心三哥，想不到三哥却不欢迎我！”
　　嘲风最是宝贝这个妹妹，只得好言相哄：“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溶洛娇俏一笑，揽住嘲风亲昵道：“我特意给三哥举荐一个人来。这人本事好了得，曾救过妹妹的性命呢。”
　　嘲风闻言震惊。
　　溶洛是他兄弟几个宠在心尖儿上的宝，一动一静都要照看周全，怎么就从没听说她曾遇险为人所救？
　　溶洛见三哥色变，又笑道：“早五年前的事了，要是让你们知道，又该不让我出去玩啦！”见嘲风并无责怪之意，她便又说道：“他可厉害了，能独力斩杀枯骨龙呢。”
　　嘲风抿唇不语，心中却已是暗暗惊诧。
　　枯骨龙乃海中飘荡的死魂邪灵侵占死去龙族的骸骨幻化而成的妖物，体型壮硕，残暴嗜杀，是海里头号的凶物。若是普通龙族撞上，恐怕得要三人联手才能勉强治住它。龙族的勇士们，都以能斩下一只枯骨龙的龙角为无尚荣耀。然而，古往今来，能得枯骨龙角者却屈指可数。二公子睚眦算一个。但二公子睚眦生性好斗乃是龙族中绝顶的武士，又及，人人都知，睚眦嗜杀，也不比枯骨巨龙好到哪里去。
　　如今这个人是什么来头，竟能独力斩杀枯骨龙？不是斩角，而是斩杀！
　　思及此处，嘲风忍不住皱眉问道：“什么人这样厉害？”
　　溶洛笑道：“他叫蓝夜。不过，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呢。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啊，他连话都不会说，哪里还有名字呀。”她笑得甜美温婉，眉目间情意流动，竟是面颊微红，绯若香桃。
　　莫非是游离外海的野龙？嘲风唇角微扬，神色间不经意便透出轻蔑之色。此等低贱之人岂可登堂入室？他的妹妹是龙族最高贵的公主，又怎能与这种人有什么瓜葛？
　　溶洛见嘲风脸色不善，噘起嘴道：“三哥怎么了？蓝夜真的很厉害的，若不是记挂着三哥这里战事吃紧，我就留他在东海陪我，才不带他来呢！”
　　见妹妹已有了怨怒之意，嘲风由不得暗叹。他虽不满妹妹与来历不明之人从往过甚，却也不愿惹急了妹妹与之当面争辩。如今正当用人之际，这个蓝夜既然能斩杀枯骨龙，想来确有本事，见一见倒也无妨。至于溶妹，她还年幼，只要送她回东海去，分开二人，过一阵子也自然就淡忘了。嘲风正暗自盘算，不想，却被殿外一阵喧闹打断。
　　出去看时，一眼便瞧见一个身披灰斗蓬的男人立在阶下，被七八个龙军将士围在垓心。只听一人怒叫：“你这厮好生无礼！今日城门一箭之辱，定要找你讨还！”正是那在城头被折了珊瑚翎的龙族将军。话音未落，已有兵刃出鞘之声。
　　溶洛见状大惊，刚要上前，却被嘲风一把拦住。
　　几个龙军已手持利刃扑了上去，眼看要戮在那灰衣男子身上。灰衣男子颔首，帽沿低垂，看不清面上表情，但见他足尖一点，已然凌空而起，纵身从剑口刀尖闪出，快如魅影。龙军的兵刃，却是未沾着他分毫。
　　他身手极快，让几个龙军俱是一惊，但很快便稳下来摆开了阵势，再次将他围在阵中，八人八宫，每人各据一宫，乾四宫相易，坤四宫相易，成两个四方飞旋起来，每一出击均是四人。
　　一时间，只见两道灵光激旋，一为明黄，一为绛紫，主为攻，辅相护，端的是滴水不漏！
　　此阵乃是龙族乾坤八宫之阵，乾四宫又称天宫，坤四宫又称地宫，此阵一行，聚天地灵气于阵中，天地相生相守，自成结界。倘被困于阵中，饶是插翅也难飞。
　　阵中大作劲风将灰衣男子斗篷吹得猎猎翻飞，远看竟如羽翼伸展。他只试了两次，知道再是躲不开了，便即一扬手，立时有两股赤红火焰从他掌心蹿将出来。赤火在他手中飞舞，竟如两把燃烧的长刀，将龙军连连攻击全部接下，出手间从容不迫，退时守，进时攻，皆恰到好处。
　　约摸斗了三百回合，几个龙军均觉手臂酸麻身体疲乏，阵势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那灰衣男子却陡然发力，掌中火刀忽然激长，烈焰飞卷，直扑太阴天辅生门而去。原来，他早已将八宫八门看得清楚明白，只待阵弱，便一举击破。
　　一时间，但见赤红火光大盛，席卷天地，烈火刀锋锐利，黄紫灵光却如碎冰四散。龙军生门被破，阵脚大乱，堪堪败下阵来。
　　溶洛见那男子被围，原本一脸焦急，如今见他破阵得胜，忍不住拍手叫好，竟不顾嘲风阻拦，兀自扑上前去拉住那灰衣男子，笑道：“我就知道你总不会输的！如今有你相助，还愁打不赢那些邪荒鬼吗？”说着，她便拽了那男子上前，对嘲风喜道：“三哥，他就是蓝夜啦！”
　　溶洛兀自喜形于色，嘲风心下却是一阵翻江倒海惊骇。
　　此人便是溶妹所说的蓝夜？龙族居于深海，性属水，哪有以火为攻的？火之法力，分明是与他龙族不共戴天的邪荒族所有！这人身处龙军腹地，竟然毫不掩饰身份，当真猖狂得紧！
　　然而，嘲风却不敢轻举妄动。此人能于八宫阵中镇定自若应对自如，一看便知是个狠角。尤其最后破生门那一击，火光直映斗牛，竟是包涵无限喷薄张力。嘲风从未想过，竟有人能于乾坤八宫阵中缠斗三百余回合，还如此后劲十足。
　　那八个败军之将已派不上用场，仅就他一人，未必能拿下此人，何况溶妹还在此人手中，又对此人青眼相加……
　　嘲风不禁暗捏了一把冷汗，细细打量这个名叫蓝夜的人，却正瞧见蓝夜抬头掀开斗篷帽子。
　　这一下，饶是沉稳如嘲风亦是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源曦？”
　　这蓝夜，竟有一张与源曦一模一样的脸！
　　蓝夜皱了一下眉，却没说话，也不向嘲风施礼，只是向溶洛微笑。
　　嘲风忙稳定心神，这才看清，蓝夜虽与源曦相貌相同，但发色眸色却是相异。源曦黑发黑眸，而蓝夜的长发与眼睛皆是深蓝。若单就此论，蓝夜倒真有几分像龙族中人，邪荒鬼也没有生成这样的。只是他容貌与源曦太像，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连身形也惊人相似，想来方才他戴着斗篷，看不见发色，那几个龙军误将他认作了源曦，这才围了上去。
　　溶洛揽着蓝夜，娇俏笑道：“如何啊三哥？我给你带来这一员猛将，你若不要，我可就带回去了！”
　　嘲风心下疑惑丛生，面上却平静如水，稳声向蓝夜问道：“你想要怎样将职？”
　　蓝夜抬眼看向嘲风，眸中竟闪过一丝差异，继而便淡淡应道：“蓝夜来此，只是受公主所托，助三公子一臂之力，别的全是不管的。公子要把我安置在什么位子，那便是了。”
　　溶洛却不答应，跺脚撒娇道：“三哥可不许委屈了我的人！否则我就再也不理你啦！”
　　嘲风一怔，便即有些怒起。这溶妹真是给娇宠坏了，一心向着个根底不明的外人！但他转念细细一想，立刻却心生一计。蓝夜身份悬疑，不敢大用；源曦骄纵轻狂，不好驾驭；然而，若让此二人互相牵制，抑其短，扬其长，岂不正好？作此一想，嘲风不由暗笑起来，忙哄着溶洛开心，亲自领了他们下去好生安顿。

　　章三 双雄

　　次日，嘲风便大整三军，于校场摆开阵势，明说是为源曦接风，请他试练龙军武艺，实则却是想要看源曦与蓝夜一场相斗好戏。他早已同溶洛说了，这源曦如何曾偷盗水灵，如何与龙族有旧怨，又是如何耀武扬威，溶妹最是心高，自然会去央蓝夜替自家出这口恶气。反正蓝夜名不见经传，就算输了也不当事，但若是赢了，连无名庶卒都可取胜，那便真就要大大挫败源曦的威风了。
　　源曦本并不欲出席，心下暗笑嘲风缩首畏尾。龙军中无人堪称敌手，这样较量有何乐趣？倒不如他二人打个天昏地暗的痛快。
　　然而，当校场的海号呼啸而起时，他心中却莫名一阵颤抖，激得他一下便跳了起来，那感觉如此熟悉亲切。他撒腿狂奔，如疾箭飞驰，一个声音在心深处兴奋地嘶叫：是他？绝不会有错！是他！五载分离，五载寻觅，如今，终于找到他了！
　　大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号角声威，战鼓擂动。七万龙军各个身着深青甲胄，铺天盖地，一望，如海壮哉。
　　蓝夜负手静立。
　　忽然，一个人影飞快向他扑来，竟似金色流火，猛撞进他怀里，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蓝夜心头陡然大震，一股暖流涌上，由不得呆在当场。
　　当年东海之上，寐女欲取出水灵，不想竟将源曦的魂魄撕裂，一分为二。
　　被生生拽出的魂魄飘散在东海的浪花中，依借着自身灵力幻化成型，却没有肉身，更不知何去何从。正彷徨间，忽然，波涛间一点耀眼金色牢牢抓住了他，令他激动不已。那正是因失去一半魂魄而悲伤的源曦落入东海的一滴泪。他于是不顾一切，劈波斩浪向那颗夺目璀璨的金色泪珠飞去。
　　然而，机缘巧合，那颗眼泪化成的灵珠，却被龙族年幼的小公主溶洛拾了去，绮丽炫目的光芒，更引来了游荡于外海的枯骨巨龙。
　　那时蓝夜尚且浑沌，并不懂得救人，他一心所向的，只是源曦的那一滴泪。
　　灵珠与魂魄交容，光芒起，涤荡万物，焚尽邪灵秽气，将焦黑枯骨洗净，重新化作了泛着淡青灵光的白色。
　　阳光，海水，龙骨，包容着靛色的灵魂，渐渐聚成人身，而那一滴金色的眼泪，便成了胸腔中搏动的心脏。
　　然后，他与溶洛公主成了朋友。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好似最深沉的海水，又似夜空中闪耀的星。
　　于是溶洛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蓝夜。
　　溶洛教他说话做人，他保护溶洛周全。溶洛每日都要甩掉哥哥们派来的护卫，偷偷去与蓝夜相会，他们一起过了五年，游遍大海的每一个角落。
　　溶洛拜托他来东涞助阵时，蓝夜也只道是和从前公主想去什么新奇地方游玩央自己同去一样，万万不曾想，竟会在此，与源曦重逢。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他听见源曦胸膛中激烈搏动的心跳，顿时，完整的温暖袭遍全身。
　　然而，源曦却忽然仰身向后一跃，凌空而起，双手相扣祭出一道夺目金光，就势向他推去。
　　蓝夜略略一怔，旋即扬唇笑了，伸手接住那道光束，手腕一翻，将之凝成一团透亮光球，忽然加力一拍。那光球，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线，便又向源曦飞去。
　　源曦轻点足尖，踏云欺身上前，又一道金红光芒从他掌心蹿出，宛如利剑，一剑将飞来光球刺碎。
　　灵光如雨四溅，荧荧闪动，似礼花绽放，祥云亦成五彩色，天空瑰丽非凡。
　　蓝夜一抖手，释出一双火焰长刀，堪堪迎上。
　　两把刀，一柄剑，刀光剑影交错，耀目灵光激飞。一招一式，时有拔山气概，时如行云流水，华丽而恢宏，令人目眩神迷。
　　这是一场漫长思念过后终于重逢时的欢庆，他们宛如一双淘气稚子，在云端追逐，只当一场决斗，是他们惯玩的游戏。
　　所有人都震惊了，在惊叹中沸腾，一片喧哗。
　　若非野兽嘶吼顿起，却不知这场奢华盛宴将醉到何时。
　　北城守军飞龙来报，邪荒军突然大部攻城。
　　闻讯，源曦与蓝夜相视一笑，不约而同跃上云霄，向城北飞奔而去。
　　城外黑云弥天。遮天蔽日的，是邪荒军迎风的大气。黑衣黑甲的士卒如巨浪般，一轮一轮翻滚而来，东涞城墙在吼叫与冲击中，不住地颤抖。
　　忽然，一双金光自云端降下，如雷电，如骄阳之火，刹那涤清大地。
　　刀和剑宛如他们身体的延展，自如而恣意地舞动，金红灵光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弥漫。
　　无需任何言语的交流，他们就好似拥有天生的默契和共鸣，在黑压压的敌阵中驰骋纵横，彼此呼应，如入无人之境。
　　鲜血混同着汗与泪挥洒，成了漫天的红雨，死亡的阴影与胜利的光芒互相辉映，在沙场上交织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邪荒军的步伐杂乱了，马蹄踏错，士卒哀鸣，慌恐着生出了退怯之意。
　　守城的龙军惊呆了，握着弓箭的手，竟僵滞不知拉弓。
　　匆忙赶来的嘲风震撼了，瞠目结舌地望着城下一片耀目的金光，甚至忘却了主帅的职责。
　　源曦，蓝夜，他们正在改变战局。
　　忽然，城头上传来了激烈的鼓声。
　　美丽的公主站在城头，挽起纱袖，亲手击响战鼓。她笑着，海一般湛蓝的眸子里闪耀着骄傲与自豪的光芒。狂风吹起她的长发，把她的呼喊扬上九霄。
　　“驱逐邪鬼，保我山河！”
　　鼓声，战呼声，沸腾了每一个龙军将士心底的热血，愤怒的巨龙从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苏醒过来，追随着浴血在前的开路者，疯狂地向敌人扑去，和着血肉，不顾一切地撕咬搏杀。
　　血泪，痛楚，耻辱，汇聚成怒吼杀声，在天地间回响不绝。
　　一役，龙军大获全胜，歼敌五万，诛敌大将、巫祀数百人众。邪荒军溃败八百里，三月弗敢冒动。
　　久为失败所苦的龙军多年来第一次端起胜利的酒杯扬眉吐气，喜讯传遍四海，震惊八方，同时，也震惊了身为龙军统帅的嘲风。
　　一切，全然脱轨于他的掌控。
　　虽然，龙军大胜声威重振，他亦乐见其成。但若说到源曦与蓝夜二人，他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本想要此二人互相争斗牵制，却怎么也没想到，原来是场由寐女之手延出的冤孽。他走在龙军营中，随处可听见麾下将士兴奋的呼喝，那是他们对勇士最诚挚的赞美。连一向自傲的龙族也终于放下孤高的架子，口舌相传着这两个名字。
　　源曦。蓝夜。
　　嘲风狭长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青蓝的眸子一瞬耀起精光。他看见不远处源曦与蓝夜正与数十将士围坐一处，谈笑间欢声不断。他心底陡然一沉。若这一场仗最终是胜了，但胜利却不再属于龙族，不属于他三公子嘲风。那么，这样的胜利于他有何意义？
　　莫名的，蓝夜抬起头，却正看见不远处那个独自孤立的身影。三公子，他那样远远地站着，周身清冷的气息仿佛将他与世隔绝。蓝夜由不得一怔，恍惚，竟错觉，他看见了嘲风眼中沉沉的冷色。“怎么了？”他忽然听见身旁呼唤，转过头去，却正对上源曦好奇又关切的笑脸。
　　“你这么闷，又东张西望的。”源曦呵呵笑着，他没想到蓝夜竟是这样少言寡语，他本以为，生于同根，他们的脾性该是一样。
　　蓝夜道：“三公子好像在看我们。”
　　“嘲风？”源曦略一挑眉。他并非没有感觉到，来自嘲风的视线，那样冰冷地钉在脊梁上。但他却不想理会。他现在很快乐，非常快乐，胜利的喜悦，重逢的欢欣。没有什么能够与他和蓝夜的重逢同提并论。他们原就该在一处的，可他们却被分开了那么久。他甚至认为，只要他们携手，这天下便没有办不到的事，和蓝夜在一处，他便能永远这样快乐下去。他拍了拍蓝夜的肩道：“想那些做什么。不若来看这个。”他击掌释出一片金光，渐幻化成一座幕墙，墙上所绘却是邪荒部军地图。“看，这是我去查看了拓来的。这次虽说咱们是大获全胜，可邪荒吃此一堑必然小心堤防，日后难免更硬仗。总不能每次都靠你我开道。还得想个什么巧法子才是。”
　　蓝夜微微一怔，看着那幕墙上足足八十座联营位置，不禁感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源曦竟已自己去做了这样多的事情。原来，对这样一场突如其来便将他们卷入的战争，源曦却比他上心多了。“你有何想法？”他问。
　　源曦沉思片刻应道：“自然是找破绽。我总觉得邪荒军这一座连营阵摆得好古怪，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蓝夜闻言，又细看那阵图，但见邪荒军八十座营寨分于平原东西两部，或倚据山头，或坚守关隘，环环相扣，竟似滴水不漏。看来正如源曦所言，这仗是要越打越硬了。蓝夜心底由不得沉了。虽说他受公主之托前来助阵，但东涞一役真正上了战场却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讨厌双手染血的感觉。同样是人，同样是生命，没有高低贵贱。邪荒人涂炭生灵是逆天的罪孽，龙军屠杀邪荒人便是替天行道么？何况还是互相杀戮，浸染大地的血，都是人的。战争，原来是这样令人厌恶的东西。如果可以，他愿觅得妙法，兵不血刃救天下苍生。可……忽然，他只觉眼前微微一亮。便在那一方阵图中央，有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山峰，看似平庸无奇，可邪荒军竟在此处连布双营，左右驻扎的周密。他当下指住那一座小山，问道：“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源曦抿唇皱眉，又是半晌沉吟，道：“这山叫羊止山。我也觉着此处有些怪异。这到是个要紧地方，若能将之夺下，则可直插利剑于敌军腹地，将敌军拦腰斩做两段，各个击破。可是……若夺不下，那便只能落得个三面包抄全军覆没的结果。这羊止山要么是个真脉门，要么，怕是个陷阱。”他顿了一瞬又道，“若能先混进去打探个虚实便好了。”
　　“既然如此，今夜你我同去便是。”蓝夜闻言应道。
　　一瞬，源曦免不了惊诧。
　　蓝夜从不曾主动与他提过任何关于作战之事，故此他前去打探敌阵也并未叫上蓝夜。他依稀觉着蓝夜并不喜欢做这些事情，万万想不到，蓝夜竟会主动要与他同去。
　　蓝夜见源曦不语，只盯着自己，心下奇怪，问道：“怎么？你不愿我同去？”
　　“怎么可能！”源曦猛跳起来嚷道，旋即，他便笑了，“你去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太高兴了。我本以为你不愿去的。”
　　蓝夜闻言亦笑了：“你怎会这样想？我们是兄弟，自然要齐心协力。”
　　黔夜深，星辰暗烁。
　　源曦与蓝夜相约各自绕开了龙军营戍，在东涞城外百里处会合。
　　原本，蓝夜想要知会嘲风一声，却被源曦否决了。
　　“暂且先不必跟他说罢。待真寻出门道来再说也是一样。”源曦如是说。其实他心中却自有盘算。他自知与嘲风旧有间隙，嘲风必不能让他顺心如意，倒不如拿到实证时再开口好。
　　蓝夜哪知这许多，只道源曦这样说也不错，便应允了。
　　然而，他却迟一步动身。正当他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营盘时，却有几颗晶莹泡沫忽然飘散在他面前，好似点点细小明灯，将他围绕起来，宛若不经意间随风荡来的奇遇。他认得，这是溶洛公主的小法术。他凭感应望去，果然看见美丽的小公主躲在门外，一双湛蓝的眸子把天上的星星也要比下去了。
　　蓝夜有些奇怪，便问道：“这样晚了，公主怎么来找我？”
　　溶洛从月色丛影中钻出来，笑道：“你又要去哪里？”
　　蓝夜道：“我跟源曦去查探一下邪荒敌情。”他原就是这样的个性，有什么说什么，不懂得隐瞒。何况，他对溶洛却又有着不同于旁人的亲厚。
　　溶洛闻言“咦”的一声惊叹。“危险么？”她下意识双手抓住了蓝夜。
　　蓝夜摇头，又问：“公主有什么事？”
　　溶洛静静望着蓝夜，长发垂在胸前，乖巧惹人怜爱。她想了想道：“等你回来再说罢。”
　　蓝夜点点头，转身便往外走，不出二三步却又听见溶洛喊他。“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呀。”他回头，看见溶洛倚门而立，她的双手紧紧抓着门柱，眼中全是担忧。他忽然觉得心头一暖，回首时身后那一份守望令他感动难名。他望着溶洛，认真答道：“公主放心，我会回来的。”言罢，他闪身已匿入夜空一般，不见了踪影。
　　溶洛望着蓝夜消失的方向，良久，垂下眼帘。其实她来找蓝夜是因为三哥嘲风。三哥坚持要送她回东海，不许她留在前线。可是，她如何能够舍得？溶洛一声轻叹，她太了解蓝夜，所以，她一点也不奇怪，他就这样放心地转身走掉，好似连半点也未曾多想。

　　章四 幻境

　　蓝夜去时，见源曦正站在一块高地上冥想。他足尖已离地，双臂张开，长风翻飞的衣袂和着来回流动的灵光，宛若硕大羽翼。他闭着双眼，剑眉微微皱起，一点隐隐青光由眉尖印出来。
　　蓝夜不敢打扰，便停下脚步。
　　但源曦却立刻发现了他。“来了。”源曦回过头来向他微笑，指尖光华渐湮。
　　蓝夜上前道：“我刚才遇见公主——”
　　“我知道。没关系。”源曦打断他道。
　　蓝夜惊讶。
　　源曦笑道：“我可以看见。这样。你也应该可以。”他向蓝夜伸出手，淡淡金色光晕从他指尖溢出来，汇成一片温暖的朦胧。
　　蓝夜只觉脑海中陡然暖了，感知犹如触手，自由的蔓延开去，触及来自对方的温度。他闭起双眼，却依然看见源曦，就好像透过一面镜子，看见另一个自己。他更惊讶了。
　　“五年来我一直在这样寻找。”源曦拂去光晕，淡淡地道，“可我在昆仑上，你在东海下，结界重重，我一直找不到。但当你来到我面前，我立刻就发现了。你就是另一个我。”
　　蓝夜怔了一瞬，旋即微笑。他知道，他和源曦之间的维系，是血脉相连的情和义。
　　“走吧。”源曦道。
　　蓝夜点头，正要上前，猛地，却只见一道冷冽银光拔地而起，竟将个沉沉天幕映得瓦明。那一道光，正是从羊止山中直冲牛斗。
　　“轩辕刺！”源曦惊呼出声。
　　蓝夜亦震惊不已，紧紧盯着那夺目银光，但他却不知道，源曦口中的轩辕刺，究竟为何物。他从不曾听人提起过。
　　“轩辕刺便是这世间传承天之力的圣器。”源曦解释道，“邪荒人之所以如此横行霸道，不过就是仰仗邪荒王哈克钦查有轩辕刺在手。”他轻轻冷笑一声，“轩辕刺象征天意，却落在邪荒鬼手里。”
　　蓝夜问道：“这轩辕刺如今在羊止山？”
　　源曦不答，只是皱眉沉思。轩辕刺在，说明邪荒王哈克勤查亲到了，想必东涞龙军大捷令邪荒军大受震动。哈克钦查亲自督阵羊止，莫非此处竟真有什么要紧？思及此处，源曦由不得心中大动，但转念却又想道：依照哈克钦查骄狂多诈性情，亲自携轩辕刺作饵也不是没有可能。据闻当年奎豊城一役便是如此才诱得龙王傲洌大意丧命。
　　源曦左右思虑不定，正疑惑，冷不防却听蓝夜道：“若我们将轩辕刺夺下，邪荒人再没有依仗，这仗是否就打完了？”
　　源曦一怔，便即缓道：“或许是。”其实他也不能确定。夺下轩辕刺，邪荒再无天机相助必然败退，然而，随之而来的，恐怕却会是另一场，关乎轩辕刺的争夺浩劫。有人在，争斗便不会止息。
　　但蓝夜并不想那么多，他纵身一跃已向着邪荒连营而去。源曦吃了一惊，却也只有跟上。
　　蓝夜未曾学过什么法术，一切不过源自他自身潜在之力和东海深处龙跃浪涌的领悟，他自然而然地便将自己与深浓夜色糅为一体，看得源曦忍不住连声惊叹，忙拈个隐字诀跟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连过邪荒数座营寨，风平浪静。
　　夜已浓，邪荒军中随处可见值夜将士的篝火，温暖火光映耀下，别无二致的，是一双双思乡盼归的眼眸。沙场杀戮血腥背后，夜幕沉寂笼罩下，他们也不过这样普通。他们都是人，同样是人，何必相互残杀？
　　蓝夜只觉得心中一痛，竟如被狠揪一把，说不出什么滋味。跳动的火苗又暖又凉，好似搏动的心。他不禁伸出手去，想要触碰。
　　“喂！”源曦见状一惊，欲要拦下。但蓝夜手已快了一步。
　　就在火舌舔上蓝夜掌心的第一瞬，猛地，一声嘹亮歌子拔天而起。
　　那歌声雄壮如斯，吞山河，震八方，犹如战呼。蓝夜不由得也为之震撼，只觉周身血液竟也如沸腾一般，咆哮着翻滚。他觉得自己似沉了进去，融入热血洪流。
　　忽然，他却猛听见源曦唤他。
　　“有些不对。咱们走。”源曦一把拽住蓝夜便要走。
　　“等等！”蓝夜拖住源曦道，“轩辕刺。找到轩辕刺这仗就不用打了。”
　　源曦呆了。瞬间，他明白了蓝夜用意。
　　蓝夜想盗轩辕刺。
　　可是，于这千军万马中盗取轩辕刺，谈何容易？从进营时起，他已隐隐觉得奇怪，一切都太平静，太顺利，四下里全潜伏着异乎寻常的杀机。故而，方才蓝夜大胆触碰火苗时，他想阻拦，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现在不是时候，先回去，从长计议再说。”他手上加力，不由分说拽起蓝夜便走。
　　然而，只在那一刹那，忽然竟有汹涌地火从四面八方扑上来，转瞬已将他二人吞噬。
　　嘹亮战歌不断，反而似在脑海深处响起，悲壮弥深，震得蓝夜头痛欲裂。周遭一片赤红，其余什么也看不清，火舌卷噬而来，所到之处，万物成灰。他看不见源曦，心中隐隐有不安腾起，奋力拨开火浪，要去寻找。
　　猛地，他只觉足下一绊。一双手牢牢掐住他左脚。蓝夜浑身一震，本能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出去，这才看见，那是个邪荒士兵。那士兵被他踹得飞起，却在半空翻一个跟斗，手中一柄砍刀回头便向他劈来。
　　蓝夜惊跳起来，闪身避过。刀风卷面，火辣辣的疼。但他却不愿杀人，军旅萧凄的景象和悲壮绝寰的歌声令他不忍。那邪荒兵一刀砍空又回身向他袭来。他只收敛刀刃，退守搁挡。
　　但那邪荒兵却招招狠绝，只要取他性命。邪荒人身材高猛，手中大刀如切瓜剁铁，一连三刀如浪，连环拍来。蓝夜忙倒卷闪避。那邪荒兵三刀不中，忽然却重心一沉，下盘一个横扫千军，再起时已又是一刀斩他腰身。蓝夜大惊一闪跃上凌霄，鹞子翻身一脚踩在横来大刀刀面，将那刀踏在脚下，旋身一脚正中邪荒兵下颚。
　　那邪荒兵被踢飞出去，仰天摔在地上，一骨碌却又再扑上前来与蓝夜近身肉搏，张牙舞爪尤胜猛兽，恶狠狠向蓝夜咽喉啃去。
　　蓝夜大骇，虎爪钳住那邪荒兵下颚，令对方近身不得。
　　那邪荒兵发出呜呜地嚎叫，犹如悲鸣，眼中却显出凄迷悲伤来，竟有对生的无限缱绻眷恋。
　　蓝夜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不忍松了手。
　　万万不料，那邪荒兵却忽然暴起，獠牙寒光一闪，一口死死咬在蓝夜肩头。
　　顿时，血如泉涌。
　　火浪铺天盖地而来，源曦只觉眼前一红，立刻暗叫不好。这火焰灼热中透着冷冽，大是非比寻常。莫非，这便是当年诱得龙王傲洌身死的幻境罹火？源曦由不得心中大紧，当下凝聚心神，寻觅蓝夜下落。据闻幻境罹火千变万化，若真是身陷其中，孤军奋战怕是出不去的。
　　正此时，猛地，只见赤红火海中竟耀出一道青光，转瞬间，一个乌发碧眸的少女现身火海之上，羽衣挽纱，手持一杆绿玉璋，足下朵朵青莲，在火海中绽出一片妖娆。
　　“寐姐姐？”源曦浑身一震，当下愣在原地。西陵寐女，为何却忽然现身在邪荒军营之中？
　　他正兀自震惊，却听见寐女怒斥道：“源曦，我叫你相助于三公子，你却怎么擅自胡来？”
　　源曦又是一震，旋即辩解道：“我没胡来。是那嘲风嫉贤妒能不怀好意。若事事都听他号令，必要耽误军机。”
　　不想，寐女却皱眉道：“胡说。三公子为人岂是你可妄加评议的？”
　　她如是说。源曦心中顿时一涩，却有怒火猛得腾起。寐姐姐竟向着嘲风。他负气偏过头去，不愿再看寐女。
　　寐女却道：“你看这是什么？”
　　源曦微愣，扭回头来。
　　霎时，他只觉眼前一道寒冷银光闪过，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何时，寐女手中那绿玉璋竟变作一柄通体银白透亮的长椎，清冷圣洁光辉，竟使四下烈火也失却了颜色。
　　“轩辕刺？！”源曦倒退一步，心中猛一个哆嗦。即便从未见过轩辕刺，此情此景也由不得他不叫出这令天下人又敬又爱又怕的名字。
　　然而，轩辕刺，为何竟在寐女手中？
　　“快随我回去，向三公子请罪。” 他听见寐女如此说道。
　　源曦皱眉，心中又隐隐有怒火升腾，再也忍不住，当下负气道：“嘲风什么都好，打不赢邪荒人要我来帮他做甚？”他言罢甩手便走。
　　“源曦！”寐女却高叫一声。
　　源曦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等听寐女又要说什么。
　　不想，他只觉胸口猛然剧痛，彻骨冰冷顿时席卷周身每一寸筋脉，却有撕裂灼热从心口处燃烧起来，猛烈地冲击几乎要将他的心都剜出来一般。他忍痛低头一看，却怔在原处，脑海一片空白。
　　寐女手持轩辕刺，猛地刺穿他胸膛，妍丽面容上一派冰冷萧瑟的无情。
　　寐姐姐竟要杀他！
　　源曦惊呆了，张口欲问，却是嗓间一甜，喷出一口浓稠鲜血来。
　　寐女却手上加力，抽回轩辕刺，挽花又向源曦刺去。只见素腕一抖，顿时，已有千万青莲从银白刺尖溢出，飞旋成了绮丽的雨。花瓣若刀，瞬间，源曦已是遍体鳞伤。
　　尖锐地疼痛震碎了源曦心神。
　　他初临人世不久尚自混沌时便跟了寐女去，昆仑五载，寐女之于他早已是除蓝夜外的唯一至亲存在。且她又和蓝夜是不同的。他也说不清个中微妙，但他却知道，他能甘愿为她做许许多多。她害他与蓝夜分离；她在他眉心种下一枚封印；她逼着他苦修，动辄还要严罚他，弄得他头疼欲裂生不如死……他并非没有半分的怨，但却从不曾恨过。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甚至，她让他来相助嘲风这个曾经要杀他的人，他也二话不说便来了。可如今，这个女人却处处向着嘲风，甚至竟还要杀他！只一想到此处，源曦便觉得心像给碾了一般，不断有暗潮翻涌。他像只被刺痛的狮子般暴怒而起，强烈金光在他掌心汇成风暴，他在风暴中扬剑，将寐女释出莲雨撕得粉碎。
　　寐女一手将轩辕刺抖出缕缕银光，交织成网，铺天盖地向源曦捆绑去，另一手却将青玉璋高举，画个灵符，厉声断喝。霎时，一道雷电劈云落下，直逼源曦。
　　天雷电火映得源曦眼前一片惨白，胸前血流如注的伤口几欲冻结。
　　她是真要杀他么？
　　他赤红着眼，一声嘶鸣，两个硕大滚烫的光轮在他双手飞旋凝聚。他猛将光轮抛出去。一双光轮，犹如穹庐苍野，将寐女桎梏其中。源曦纵身跃起，凝剑往前一送。
　　一瞬，他听见天地坍塌碎裂的悲泣。
　　血顺着光剑荧荧的剑锋淌落。他看见寐女素净美好的容颜在眼前渐渐模糊，化作飞花片片，心痛得忍不住伸手去揽。
　　但他却猛扑了个空。
　　光华渐冷，烈火退散，他抬头，却见四下只有冰冷山石，哪里还有画角连营？
　　他下意识一摸胸口，顿时心惊。没有鲜血淋漓地伤口，只有疼痛的感觉隐隐似未消退。
　　莫非是……幻觉？
　　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冰水灌顶，心中却反而略暖了些许。
　　是了，这是罹火织造的幻觉，不是真的寐姐姐要杀他。
　　手还按在方才幻象中被穿透的地方，感觉到自己的心依然鲜活地搏动着。源曦长出一口气，难免还有后怕。万幸，这只是个幻觉，寐女怎会要杀他呢？可……她也不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罢。她把他丢来这里，便不闻不问了。他忍不住又叹一声，竟微微生出些惆怅失落来。
　　指尖尚有一丝残余灵光未散，他抬起手，呆呆看着。方才，幸得他击杀了那假寐女，才得以破解幻觉，否则此刻只怕他已是一具冰冷死尸。然而，若真是寐女要杀他，他又当如何处之？他由不得皱起眉，长剑刺进柔香软玉时的感觉依然残存，就好似指尖那一抹不退的光，真实地令他浑身发冷。他猛甩了甩头，将全部混乱强行驱逐。他得赶紧去寻蓝夜，也不知蓝夜那样优柔善良的性子，怎应对得了这些凶险幻象。
　　陷入苦战的蓝夜浑然无觉自己已被幻觉所迷。他一心要去寻源曦，却被个邪荒兵纠缠至此，不胜其扰，戾气渐显，难免浮躁起来。
　　他也隐隐感到奇怪，以往所遇的邪荒兵卒没一个能这般捍猛的，但他却已没心思细细琢磨。他不知道源曦身在何处是否平安，又不想伤这邪荒兵性命，焦躁得险些方寸大乱。
　　“为什么非要互相残杀？难道不这样便不能好好活下去吗？”他忍不住高叫问道。
　　那邪荒兵道：“杀了你，我便能回家与妻儿团聚。”说着，又向蓝夜猛击一爪，壮硕如兽，竟生出漆黑倒勾来，抓得蓝夜胸前鲜血淋漓。
　　蓝夜忍痛闪避，高呼质问：“既然如此，何必先挑起战乱？不侵略他族疆土一样也能在家与家人厮守！”
　　那邪荒兵却冷笑道：“不强则沦为鱼肉。你叫我们甘愿蜗居在北地遭受龙族的轻蔑和侮辱么？”
　　蓝夜闻言一窒，怔怔再说不出话来。
　　那邪荒兵却一扬手，厉爪如鹰，恶狠狠朝蓝夜脸上抓去，杀气卷着血腥弥漫。
　　蓝夜下意识一闭眼。他感到面上猛然温热，似有什么飞溅得满面，浓重腥气呛得他喘不上气来。
　　但他却并未感到疼痛。
　　他猛睁开眼，竟看见源曦。
　　只见源曦挡在他面前，殷红粘稠的液体顺着他手中长剑滚落满地。

　　章五 现实

　　“源曦！”蓝夜惊慌地扑上前去，扣住源曦双肩，将他转过身来。
　　然而，他却猛地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源曦手里提着那邪荒兵的头，另一只手中长剑染血，胸前衣襟给浓艳鲜血浸得鲜红。
　　那邪荒兵的身子却还立着，保持着出击的姿势，只是没了头，血正汩汩地从肩上那碗口大的空洞中涌出来，像个沸腾的泉眼。
　　蓝夜惊得倒退一步，呆呆看着源曦。
　　源曦却随手甩了那邪荒兵的脑袋。
　　头颅飞了出去，撞在那具高壮身躯上。那身子便轰然塌倒下去，与头颅一起，坠入尘泥。
　　“你在做什么？想死么？不过是个普通士兵罢了，你竟不还手。”源曦紧紧盯着蓝夜，怒冲冲质问。
　　“可……”蓝夜喃喃道，“可他也是个人。有妻，有子，他们在等他回去……”
　　源曦诧异笑道：“你为何要同情敌人？那你将自己的将士兄弟至于何地？将那些爱着你正等着你回去的人至于何地？”
　　蓝夜彻底怔住了。他望着源曦，竟觉得源曦眼中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狠绝。他又想起溶洛，想起临别时溶洛倚在门边望着他的模样。他只觉得头痛得快要裂开。
　　忽然，他听见一声清脆啼哭。他寻声望去，却见个不知何处来的孩子，那样瘦瘦小小的，扑在邪荒兵倒地的尸身上嚎啕大哭，不停地推着、唤着。
　　蓝夜只觉得胸口骤然一睹，心酸着便想去抱开那孩子。
　　但源曦却拦住他。
　　蓝夜看见源曦手中剑光一寒，心中顿时冰冷，他反扑上前一把拽住源曦，大声问道：“你想做什么？疯了么？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源曦哂笑，“敌人的孩子一样是敌人。你现在不杀他，总有一日他会来杀你。”话音未落，他掌心陡然有金光窜起。
　　“住手！”蓝夜凝眉怒斥，一双火焰长刀已破空而出，稳稳架住源曦长剑，不许伤那孩子一根头发。“你是谁？”蓝夜冷声质问。
　　源曦惊诧笑道：“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源曦。源曦不是你这样滥杀无辜的残暴之人！”蓝夜盛怒。只看见面前这个人用与源曦一模一样的面孔毫不介意地屠杀，他便忍不住怒火中烧。愤怒非但没有掠夺他的理智，反而令他愈加清醒。他感觉不到源曦的气，这人绝不是源曦。他大喝一声，旋刀向那人劈去。
　　那人冷冷扬唇，眉眼间浮现出一抹阴婺笑意。“蓝夜，你怎能向我挥刀？我们是兄弟，你要背叛我吗？”他用属于源曦的嗓音笑着质问。
　　源曦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将一双长刀舞得飞快。这人不是源曦，只是个残暴的恶人。
　　那如同幻魅的人大笑着，扬剑迎上，招式间竟与源曦分毫不差。“你没杀过人么？我就讨厌你这惺惺作态的懦弱！”他神色忽然狰狞，剑如游龙，灵光陡现杀机，将蓝夜胸前要害皆罩在其中。
　　顿时，蓝夜心已凉透了。
　　没错，他杀过人，他也干过在沙场上一路血屠的事。或许，他确实没有任何立场在此悲天悯人。他原本就并未奢望撇清自己。但当质问和责难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他却万万不能接受。那是源曦的样貌和声音。他视源曦如另一个自己，绝不相信他会这样说这样做。“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怒问，挥刀便砍。
　　然而，任他长刀疾如风，那人却好似鬼魅般飘缈不定。他触不到对方。他只感觉到不断有剑戮在身上，划出深深浅浅的血口。他看见源曦的影子在眼前幻化成千万个，每一个都阴冷地死死盯着他，齐声哂笑：“你明明知道我就是源曦。你不过是没胆量承认罢了。”
　　蓝夜只觉得晕眩，胸闷气短，头痛得似要裂开一般。他奋力拔云天一声啸，一双长刀化身喷薄烈火，一刹，风卷炽炎，天地为之燃烧。
　　那幻影却在烈火焚烧中仰天大笑，笑得支离破碎。
　　瞬间，源曦只觉心尖颤抖，他感觉到蓝夜的存在，如此强烈，好似愤怒巅峰的崩裂。他吓了一跳，闪身踏风，飞快得寻着气场追去。
　　山石嶙峋间，他看见蓝夜立在被火海淹没的山颠上，几乎要将自己也烧成灰烬。
　　“蓝夜！”他高叫着跃上云霄，不顾卷天的烈火，扑上前去，拽住蓝夜便要拖走。但蓝夜却如山中磐石般纹丝不动。
　　源曦这才发觉，蓝夜的烈焰，比他的光和电，要滚烫百倍，甚至胜过他们的母亲。
　　“蓝夜！醒醒！”他奋力地呼喊。
　　蓝夜似乎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忽然，竟有利刃由他掌心窜夺而出，直取源曦心腹。
　　源曦大惊，纵身后撤急避。蓝夜却飞身追上近前，又是挥刀要砍。
　　源曦扬手一记雷电招来，狠狠劈在蓝夜脸上。
　　蓝夜毫无防备，猛被天雷劈了一耳光，翻了几滚，坠下山崖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半晌爬起身来，懵了的双眼中这才渐渐有了明亮。
　　“没事儿了。那些都是罹火造成的幻觉。”源曦把蓝夜扶起来安慰道。
　　蓝夜怔忡半晌，终于看清眼前是千真万确的源曦了。浅浅金光荧动的感觉，分外温暖亲切。他一把将源曦紧紧抱住。无可否认，即便是幻觉，也给他带来太多的震撼，甚至是恐惧。感触太真实，令他忍不住有呜咽的冲动。他痛恨这望不到尽头的杀伐。“你不会变成那样。那不是你。”他抱住源曦，好似拥抱着绝不愿舍弃的自己，喃喃低语。
　　源曦诧异。他不知蓝夜究竟看见何种幻象，但他却能够感同身受，蓝夜心中大片大片涌出的苦涩，惊惧，甚至是愧悔。他拍拍蓝夜肩膀，哄慰：“别太责怪自己。沙场上的事，你不杀对方，对方便要杀你，你死我活哪有那么多对错。”
　　蓝夜瞳仁一涨，下意识推开源曦，心底却由不得猛打个哆嗦。
　　源曦，他竟真说出这样的话来。
　　蓝夜悲从中来，垂目叹息道：“为何一定要打仗？”
　　源曦微怔，旋即挑眉道：“不管为什么，总之战乱已是事实了。要尽快结束它，除了夺取胜利，没有别的法门。”
　　蓝夜呆呆看着源曦，说不出话来。
　　源曦问道：“怎么了？”
　　蓝夜眉心一动，暗自轻叹。他知道，源曦所说的不过是天底下最实在的大实话。然而，他却依然觉得痛苦。源曦对待现实的坦然正映照着他的纠结和优柔，他忽然发现，其实他们是这样的不同。但源曦却是除溶洛公主之外，唯一一个让他觉得非比寻常的人。源曦是另一个自己。所以，他讨厌这样的隔阂。渐渐浮出水面的矛盾犹似煎熬岩浆，烫得他焦躁烦闷，不安弥深。
　　但源曦却一跃又上山巅。
　　山峦巍峨，一马平川，交错出绝好山河，点缀其中的，依旧是环环相扣的八十所营寨。夜幕中的羊止沉寂而立，云雾环绕，却依旧毫不掩饰地映耀着夺目的银白光辉，昭示方才那一场奢华动魄的幻象。原来他们从不曾踏入邪荒营阵半步，只是被幻象蒙蔽了双眼。
　　“哈克钦查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你我都被他骗了。”源曦叹息，他眉宇间浮出一抹深邃坚毅，怒而反笑道，“可惜我也不甘就这么颜面扫地大败而归。”话音未落，他扬手已有一道金光从掌心冲天而去，宛若金龙腾霄。
　　霎时，黔夜云霭被撞得粉碎，露出一片焦白。那光柱在顶天凝作一团灼目，胜似骄阳，转瞬，却又散作八股，如流虹，夹着雷电当空贯下，乾、兑、离、震、巽、坎、艮、坤，状若穹隆将邪荒连营锁死其中。
　　一时间，流光四起，飞沙大作，但见连营八方隅有烈火腾起，似龙似蛇，与源曦掷下八光柱交相纠缠撕咬，瞬间，却成了一片金红异彩，猛然爆裂一耀，便急速暗淡下去，再细看时，如有火星飞散。
　　浓雾拨开，天地陡然一静。
　　“走了。明日出兵，攻羊止山，夺轩辕刺。”源曦言罢转身便走。
　　蓝夜只回望北方一眼，不语，心下一片萧瑟。
　　这一场仗何时才是尽头？还要有多少人在此间死去，或是，改变？
　　回到龙军军营时，天光尚不及鱼肚白，中军却已升帐。嘲风稳坐帐内，俨然等候多时模样，见源曦蓝夜回来，笑道：“二位将军好早。”
　　“是三公子升帐升的早罢。”源曦便即应声。早在一入辕门时他已瞧出些端倪，心知他与蓝夜私自夜探邪荒军的事儿八成已被嘲风知晓。既然已闹出那般大动静来，他原本也并未想过还能瞒天过海。何况，他自认嘲风暂时还不会明目张胆与他为难，故而也不掩饰，反而大摇大摆回营来。
　　嘲风听源曦这样应话，又笑道：“听说——”
　　“我和蓝夜昨晚探查邪荒敌情去了。”源曦抢先打断嘲风道，“我已觅得机要，你给我三千兵马可定大局。”
　　他此话一出，帐中虽不曾哗然，但诸龙军将士脸色皆是变了。
　　嘲风亦大感惊讶。昨夜他见小妹溶洛偷跑出去，立时起疑，便命人暗中跟在溶妹身后，却凑巧撞见蓝夜出营，故而才摆下营帐等他二人回来，欲要借机发难。但他绝未想过，源曦能窥得军机，更有甚者，竟扬言三千兵马便要定大局。这样的能力，只怕龙族日后必不能压制的了他兄弟二人。嘲风心底由不得一寒，当下笑道：“你说何处是机要？”
　　源曦抬眼瞥一瞥嘲风，冷道：“你让我领兵打这一仗自然便知道了。”
　　他这样说，营帐内再也静不下去，一阵骚动，已有人怒声喊起来。
　　源曦全然不放在眼里。他打定主意，除非嘲风答应他的条件，否则他便半句也不对嘲风多说。他是从骨子里并不信任嘲风的。
　　但蓝夜却唤他：“源曦？”
　　源曦立刻便明白蓝夜在想什么。大概在蓝夜的思维中，对嘲风有所隐瞒是不可理解的行为。源曦无奈瞪了蓝夜一眼，示意他不许漏嘴。
　　蓝夜怔了一瞬，只好把话咽下肚去。
　　但精细如嘲风却将一切尽数看在眼中。他一笑，安抚激愤众将，问道：“你得先说计策，我才能给你人马。”
　　源曦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自己看着办罢。”
　　此言一出，帐内群情顿又脱缰，连嘲风也再忍不住，阴沉了面色。
　　这世上，哪有主帅不闻不问只管交兵交将的道理？但源曦却偏就敢说这样的话。
　　蓝夜从旁静观，忍不住惊诧。他原没有源曦想得那样多，反倒是隐隐觉得源曦行为古怪。但他却信任源曦，源曦不让他说，他便不说。嘲风再三追问他，他也只是默不作声。
　　嘲风终于忍无可忍，恼了掷下令旗要将他二人军法处置。
　　正此时，却忽然有个清脆嗓音从帐外传来。
　　“三哥打算要把我的人怎样？”
　　帐内俱是一惊。
　　溶洛公主扬眉进得帐来，径直上到嘲风跟前，娇小的身躯反将蓝夜护在身后。她仰首直视嘲风，半分不气短。
　　嘲风气结，怒道：“你先问他们两个闹得什么？夜半私出大营也就不提了，竟还敢当众违抗军令！”
　　溶洛笑道：“三哥近来怎么这样急性子？”她转身拉住蓝夜道：“军机要务自然要诸家商讨才能定断，怎能一人闷在肚里其余蒙在鼓里？要将士们拼命，也得叫他们知晓该往哪处拼才是啊。”
　　听溶洛劝得温和，瞬间，蓝夜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下意识去看源曦。
　　源曦却冷哼道：“只怕说出关键处我们兄弟的性命就不保了。”
　　溶洛挑眉道：“那我便与源曦将军立状，倘若有人胆敢动二位一根头发，本公主以命相赔！这样将军该可放心了么？”说着，她掌中忽然多出一把鱼骨小刺，取来一块鲨鱼皮便要刺血留书。
　　蓝夜惊起来一把拽住她叫道：“别这样！我告诉你就是了！”
　　“蓝夜！”源曦皱眉喝道。
　　溶洛却也看着蓝夜，手上小刺并不松开。
　　蓝夜左右为难，长叹一声，终道：“哈克钦查携轩辕刺亲自督阵羊止山，若拿得下，夺了轩辕刺，干戈可止，即便夺不下轩辕刺，也能破邪荒营阵，分而克之。”
　　“羊止山？”嘲风狭长双眼微微眯起，身后已有亲兵卷开军舆图。嘲风在舆图上圈出羊止所在，冷笑道：“你想坑我么？这羊止山地处敌军中央腹地，两翼都是敌营，一旦被围剿，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嘲风话音未落，源曦已大笑出声。“我就知道一定是这么个说法，”他冷冷瞥一眼嘲风，转而无奈看向蓝夜道，“你告诉他也无用。”
　　嘲风怒起，面色阴沉正要发作。猛地却听溶洛开口道：“该问的我已问了。该说的蓝夜也已说了。该如何调兵遣将是三哥的决断。但三哥以为妹妹我说话是假的么？”她手中依旧执着鱼骨小刺，端在胸前竟是个随时都可刺下的架势，甜美眉眼间透着果敢绝然。
　　嘲风为之一震，沉默半晌，只叫众将退去不提。

　　章六 伐谋

　　至天明时，嘲风自点了兵将人马出营，却把源曦和蓝夜留在营内不许出去。
　　蓝夜挂记战事坐立不安，在营帐内走来走去，忽然却听见源曦笑道：“你就不能歇会儿么？”
　　蓝夜回头，却见源曦悠闲自得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由不得叹息。他比不得源曦这样轻松，他只盼着这战事早一刻了结，大家都平安无恙最好。
　　但源曦却道：“你放心吧，不出半日嘲风便会败回来。哈克钦查若能让人这样简单攻下羊止夺走轩辕刺那便不是邪荒王哈克钦查了。”
　　“那——”蓝夜皱眉，正待要问如何是好，猛然却听营帐外有人声近前。顷刻，已有使令持龙翎急箭前来。
　　那使令进帐便拜道：“战事吃紧，三公子请蓝夜将军过去商议。”
　　但闻此言，源曦由不得一声冷笑。“你别帮他，如今才知道来求我们。”他歪在榻上，懒懒对蓝夜道。嘲风令下只要蓝夜却半个字也未提他，想必是面子上挂不住，不得不求援却也铁了心不许他出营。他早已料定，也没什么意外的。
　　不想，蓝夜却眉头紧锁，满目忧虑。再这样耗下去，又要多枉死几多无辜？“我还是去看看。”蓝夜心中一痛，足下按耐不住便往外走。
　　看着蓝夜匆匆背影，源曦忍不住长叹。他知道蓝夜在想些什么。可是，蓝夜去又如何？去便能不死人么？杀伐征战的胜利，永远是建立在白骨与鲜血之上的，为何蓝夜偏看不破？
　　沙场萧瑟，血雨纷飞。
　　蓝夜一眼便看见羊止山巅那个高大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但那样雄霸一方的气势，依然令蓝夜不由得瞬间呆怔。
　　只见高山巅峦之上，银寒之光大动，如有万千宝刃，随那雄居其上的霸主之意飞动，或如法阵，或如暴雨。龙军士卒屡屡潮水上涨般气势汹汹攻去，却又屡屡被反拍回来，血流成海，死伤无数。
　　那便是邪荒王哈克钦查么？
　　那便是号称秉承天意的轩辕刺么？
　　那便是天意么？
　　这样的鲜血淋漓。
　　蓝夜震惊得瞪大了双眼。火焰燃着热血从心底卷起，他飞身扑了上去，长刀碎空，奋力地迎向每一支银剑，甚至来不及同嘲风打一声招呼。他只想将那铺天盖地的灵剑之雨全碾成灰。
　　他像只鹏驰云端的巨龙，掌心火焰尽展，不知几千里，横扫出大片流火红霞，将天降剑雨全全荡开。银剑红火相击，一片妖娆。
　　龙军发出振奋的呼喝，在流火长刀的掩护下，又向巍耸的山峰扑涌上去。
　　然而，只瞬间，那些银色剑光却汇聚一处，拧成一只巨大雄鹰，俯九霄而下，直逼蓝夜。硕大羽翼震起劲风如墙，将龙军兵潮阻隔在外，但有冒进者无不粉身碎骨。
　　这一只大鹰突如其来，迅猛非凡。蓝夜吃了一惊，翻身闪上云端按下，尚未稳住，那鹰翼已卷风横拍而来。
　　霎那，他只觉狂风大作，竟连呼吸也不能了。眼看那鹰翼便要扇在脸上，他下意识旋刀击出，眼看便要砍上。忽地，只听一声凄厉啸鸣，一只银色雏鹰竟飞扑上来，疾驰，若托生红日，堪堪撞在他刀口上。
　　蓝夜只觉手臂刹那酸麻，殷红溅了满身。
　　他浑身一震，蓦得呆住了，狂风硕羽劈面而下，猛得，竟将他拍将出去。
　　冥冥中，源曦只觉眉心突跳不止，心上似揣了只小兔，咚咚乱蹦不止。他一骨碌翻身下榻，掀开帐帘便走。
　　帐外守兵“锵”得一声放下两只鲸叉戟来。
　　源曦冷哼一声，沉道：“闪开。”
　　两个守兵眼神一缩，却依旧不动。
　　源曦嗤笑，扬手一道金光闪出，竟已将那二人掀出三丈远外。
　　但他方走了三步，忽得眼前一晃，只见地面一片氤氲，眨眼已有一队龙骨勇士拔地而起，约三百余众，各个持刀带械，皑皑龙爪上寒光隐动。这龙骨勇士，生前原都是龙族中顶尖的战士，死后忠心不灭，由巫祀加持法术化身成不死勇士，乃成龙族王室的御用亲卫。
　　源曦啧啧笑道：“听闻龙骨勇士斗战骁勇，如此瞧得起源曦，是否该受宠若惊才好？”
　　他话音甫落，已有个声音娇俏笑道：“将军神勇，非勇士不能克制。虽说将军高义，必不为难我一女子，但三哥既将这个差使交与了我，我自然也不敢怠慢。”吟吟笑声中，那个明丽的龙族公主已转了出来，其妍不可方物。
　　源曦挑眉道：“嘲风何时也沦落到利用女流的地步？”
　　溶洛笑道：“若非我王族中人如何配的上将军身份呢？”
　　源曦闻言一叹：“你不必巧言。你若还顾蓝夜死活便让我过去。他是个拼命的呆子，哈克钦查诡计多端，又有轩辕刺压阵，叫他一人如何应付？”
　　溶洛顿时怔住，一时应不上话来。她又怎会不担心蓝夜安危？美人心中忐忑所系，早已是那在战场上奋力搏杀的英雄。但她身为龙族公主，却也有她要担待的职责。三哥早将源曦与龙族的一番过节说与她听过，言下之意自然并不信任源曦，但她却偏偏当众以性命相保了源曦，虽说她多半是为了蓝夜，但总是违了三哥的意思，如今，三哥叫她仔细看住源曦，大敌当阵，不要出什么乱子，她怎能玩忽职守？她下意识摸了摸项上那串东珠。那是她初生时父亲亲手与她戴上的，象征着公主的高贵。她是龙族的公主，她的将士们正为家国浴血，她又怎能冒险妄为？她低下头去，心下已是天人交战。
　　源曦见溶洛不语，又道：“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蓝夜？”
　　溶洛眸光闪烁：“我自然信他。”
　　源曦一笑：“但他却是信我的。”
　　溶洛由不得心头一震，下意识间，竟已让开了路去。但她眼看源曦已要走远了，心中乱起，忍不住出声唤住他。她问：“你一人去又能如何？”
　　源曦驻足反问：“难道公主还能借兵给我？”
　　溶洛咬唇片刻，道：“守营将士我自然不能调度，但将军若不嫌弃，这三百勇士便交给将军。”说着，她捏一个法指素手轻挥，那三百龙骨兵已列队以待。
　　源曦眸光一闪，心中却暗自冷笑。她这样做，怕是不放心要派了亲卫看管着他罢。一剑双刃，可为帮手，可为刽刀。但他面上却半点不动声色，反而笑道：“既然如此，请公主再帮源曦一个忙如何？”
　　溶洛秀眉微拧，尚不及开口，却又听源曦道：“听闻龙族有寻水脉遁地潜行之异能，方才这三百勇士埋伏帐外，使得大概也是这个法子罢？”
　　溶洛尚自迟疑：“但将军想要怎样？”
　　源曦扬眉笑道：“上兵伐谋，我自然是想绕到哈克钦查背后去。”
　　耳畔风声凄厉，咆哮如狮吼。蓝夜沉心定气，踏云连翻了三个筋斗才算是稳下阵脚，那鹰却又已扑了上来，钢羽呼风，鹰勾唤雨，利爪直捣蓝夜心口。
　　蓝夜纵身向后一跃，手中长刀利刃收敛却化作流火，鞭子般反向那鹰飞去。方才那只小鹰溅血虽说是哈克钦查之计，却依然激起蓝夜心底柔仁，他下不去手杀生，却也不愿见龙军将士死伤惨重，只想缠住这银鹰。
　　然而，火焰交错将一双鹰翼捆绑结实的瞬间，那鹰却像失了魂魄一般，从云端坠了下去，如星陨落。
　　蓝夜吃了一惊，飞身跟上前去。
　　猛地，但觉眼前陡然一白，凌厉寒气已扑面而来，蓝夜暗叫不好，本能闪身躲避，却还是觉得脸上顿时火辣。
　　原来那鹰假意坠落，却在蓝夜跟上前去瞬间回身反扑，若非蓝夜伸手迅捷避闪开去，这一爪怕不止划破脸颊这样简单。
　　蓝夜心底一沉，就势一推山壁，整个人划一道弧线跳上前去，看准了正落在那鹰背上。
　　那鹰吃一惊，啸叫着翻滚起来，羽翼扑动，震起滔天气流。
　　蓝夜只觉有千钧力在撕扯着他的身体，疼痛难当，人也有些站不稳，他一把钳住那鹰背上的翎羽，这才没被甩将出去。
　　但那鹰似乎已察觉并不能籍此摆脱蓝夜，忽然便改了道，猛向山壁上蹭去！它紧擦着山石飞驰，激起火光四溅，竟是要将蓝夜撞在嶙峋怪石上才罢休。
　　蓝夜心下惊骇，单手锁住巨鹰后颈，另一只手上红光一闪已是长刀在握，削金切玉一路向拦路山石砍去。
　　但见云间山上，一人一鹰绕山盘旋，所到处灵光相激，一片壮烈荼蘼，天地惊叹。
　　忽然，蓝夜但觉重心一摆，只刹那，那鹰已负着他冲上九霄之巅，翻个滚便又俯身杀了回来，竟是不顾一切径自向山壁上扑撞上去，全然玉石俱焚之态。
　　蓝夜一声呼喝，再无他法，只好抽身退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当他闪身后撤跃在半空时，眼前银光爆起，那雄鹰竟如幻魅般一闪已逼近咫尺，利爪当空倾压而下，他身后却连个支力点也没有，无法闪躲，更不能还击。
　　好一阵缠斗，他竟已忘了，这鹰并不是真的活物，而是邪荒王哈克钦查手中变幻出的灵兽。
　　瞬间，他只觉得气息也凝窒了，一片冰冷。
　　然而那雄鹰却猛得一顿，哀鸣一声，化作一道银白流火，破云拔山巅而去。
　　惊爆突变，起止皆在瞬息。
　　蓝夜心头大震，却有一颗火苗暖暖得由心底腾了起来。
　　是源曦！
　　身后龙军士气高涨，战呼震天，狂潮巨浪般汹涌反扑。他率先点足飞身向上，心中却再顾不上旁的，只有源曦。他知道，是源曦救了他，否则方才他必定已是粉身碎骨穿胸透背。
　　源曦闪身跃上山巅，人未落地，手中剑光已然爆起。
　　凭借溶洛公主寻水遁地的妙法，他领着三百龙骨兵潜行数百里，直插羊止后背，为得正是奇兵突袭，打邪荒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了解蓝夜，蓝夜是个心眼实在的家伙但绝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哈克钦查若与蓝夜对上阵必然无暇旁顾，而这正是他要乘之机。
　　果不出他所料，他看见邪荒王哈克钦查冥想中的背影，看见轩辕刺释出的灵光如流动的水银一般汇聚成耀目的光球，将哈克钦查围绕其中。他毫不犹豫地扬剑突刺，直取哈克钦查后心。
　　凤剑天来，携万丈金光袭来。三百龙骨勇士瞬间已列五行之阵，镇住山巅五相，却将源曦和哈克钦查隔在垓心。
　　然而，源曦万没有想到，这一剑刺去竟似刺在激流中，再推不动，好似有棉柔之力相阻。只见一道银白流火窜将上来，将哈克钦查笼罩其中。一瞬，千层浪起，银光激荡。
　　源曦眼前猛然一白，劲风扑面，由不得回手来挡。那一团银白中却挣出一只巨鹰，负着邪荒王哈克钦查，转瞬已入云端。
　　“倒是真有两把刷子！我险些把你给忘了。”朗声大笑自云间传来，震颤山石。
　　源曦冷喝道：“有胆量便一较高下，缩头逃窜算什么英雄？”
　　哈克钦查并不受激将，反大笑道：“什么是胆量？”眨眼，那鹰已负着他消失天际，空留余音震动，“好好记得罹火让你看见的东西，火焰映射出你心底的恐慌，你何时得以直面，何时再来与我谈论胆量！”
　　霎时，源曦只觉心底一寒。
　　幻象乃罹火映射出的恐惧，哈克钦查如是说。前夜幻境中，他却看见寐女冷酷无情要杀他。
　　莫非，这原来是他心低潜藏的恐惧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和戏耍。
　　这样一场战斗，邪荒终于溃败，龙军得势，羊止高地已在掌握，眼看血染山河又一次高扬九龙旌旗，可他唯一认定的对手却蔑视了他，而他却连那对手的脸也不曾看见。
　　瞬间，阴郁在源曦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沸腾出一片浓稠金色。光轮在他掌心汇聚，急剧疯长，忽然便以毁天灭地之势炸裂开去，将周遭一切荡为灰烬。盛怒的火焰令他疯狂，他只想颠覆一切，连同那所谓的恐惧，连同哈克钦查的讥笑。
　　跃上山巅的蓝夜在被灼热金光震住的一瞬瞪大了眼，错愕的看见，源曦身后，那一片恢宏夺目投下的巨大阴影。
　　其后，龙军中竖起了两面大旗，一为九星耀日旗，一为苍龙卷夜旗。战争的格局从这一刻彻底扭转。
　　昆仑五年，寐女将源曦教导的知兵识略，宛如天生将才。蓝夜从前虽不曾接触这些，但却颇具慧根，一点就通，长进神速。
　　有此二人助阵，士气大振的龙军更是如虎添翼，以气吞山河之势反扑回去，打得邪荒人节节败退，直将之逐出朔北疆界，再度两相对峙起来。
　　蓝夜总免不了要赞叹寐女将源曦教导得如此出众。
　　然而每每此时，源曦总是冷淡的。“为何要赞她？”
　　蓝夜略有些惊愕：“我很感激公主。若不是她，我现在也就是一团浑沌，与野兽无异。”
　　于是源曦便会沉默许久。他心底其实是恼恨的。他知道，他只是在刻意疏远，那一份对于寐女的亲近之感，但他却不能自已，哈克钦查的那番话好似一根有生命的刺，剜在他心上，扎根疯长。于是他便强迫自己，偏执地数落寐女的不好。
　　见状，蓝夜只有诧异微叹，他问源曦：“你好似并不喜欢寐女？”
　　闻言源曦眼中瞬间激起精光一闪，旋即便遁匿无踪，又恢复一派平静神色，他道：“是她害我们分开的。”
　　“可我们现在不又在一起了么？”蓝夜不解。
　　源曦轻笑：“已不一样了。”他站起身，挥手抚去衣衫上的尘土，眯起眼望着一轮红日，笑得惆怅苍凉。
　　我们本拥有同样的身体、思维和意志，我们不该是两个人。一旦成为两个不同的人，便会有分歧，然后是争执，甚至破裂。
　　在朔北城驻守半月后，他们终于激烈地争吵起来。
　　源曦力主乘胜而击，不给邪荒人喘息机会，直捣邪荒都城，一举将之歼灭。
　　而蓝夜则说，朔北以北已是邪荒疆土，再行征伐便不是自卫而是侵略，实属不义。“既然知道家园倾覆的痛，又何必将同样的苦加诸于他人身上？这样你争我伐冤冤相报，仗什么时候才打得完？和平共处不好吗？”
　　“只怕你想和平，别人却未必愿与你共处。”源曦冷笑，“斩草不除根，一旦得以喘息勃发，势必卷土重来，那才是没完没了。不如一劳永逸。”
　　蓝夜叹道：“难道你想灭绝一个种族不成？别说太惨无人道，就算真要灭只怕也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兽穷则搏，何况人乎？”
　　源曦挑眉：“别人怀疑我做不到也就罢了，想不到你竟然也会这么说。”他说话时紧紧盯着蓝夜，语气眼神俱是冰冷。“若想改变现状，只能让自己站到至高顶端去。只有让天下人都听你说话，才能让这天下按你所希望的方向去发展。像你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说什么放下恩怨和平共处，根本就是一句空话！”他顿了一瞬，几乎以逼迫的口吻问道：“你忘了嘲风当初如何待我们的么？即便是如今，他对你我又有几分诚意？他掌权，你能奈之若何？”
　　蓝夜一时语塞，源曦那冰冷的气势煞得他心底陡然一寒，不愿再与源曦强争下去，只得抽身离去。离了大帐许久，胸中说不出的郁结才爆发而出，化作一声长叹。他只觉得心下凉凉的，望着操演兵戈的士卒，好一阵发呆。他觉得源曦和从前大不相同了，那个能与他在决斗场上嬉戏的源曦，不该有如斯冷酷的眼神。可如今，那双乌黑的眸子眈眈深不见底，令人触目惊心。蓝夜头一次觉得，他看见了源曦心底蛰伏的猛兽。然而，更令他惶恐的是，他竟找不出反驳源曦的话语。
　　他正呆在那儿，思绪深浅，冷不防一双手由身后环上来，遮住了他的眼。

　　章七 破城

　　微凉柔软的触感，深海花草特有的幽香。蓝夜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抓下那双纤细的手，果然瞧见溶洛稚气未脱的笑脸，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惊。
　　羊止一疫后，嘲风便把溶洛强行送回了东海。那时溶洛哭闹着不答应，他却也没有挽留。沙场乃血腥之地，太危险，纵然心有眷恋他也不愿溶洛留下。然而，他万万不曾想过，隔了这么久，她竟又孑身一人偷偷跑来了朔北。千言万语，张口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溶洛公主却欢喜大方：“怎么样啊，蓝夜大将军，我看起来还像个兵罢？”她穿着一身龙军士卒的青甲，两个酒窝甚是甜美可爱，见蓝夜只是抓着自己的手，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一撅嘴，干脆扑上去揽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头盔太碍事，她毫不犹豫地扯下来甩在一边，如海湛蓝的长发便散了下来，幽香飘荡。“我想你了，所以就偷偷跑来了。”
　　少女芬芳的气息让蓝夜不由自主踉跄一步。他忙稳住阵脚，揽住扑身上来的公主，听见溶洛埋首在他胸前，甜甜地说：“你一点不像我们龙族的人。我那些哥哥们的胸膛都是冷的，你不同，你像撒在海面上的阳光，是暖的。蓝夜，等战事了了，你去找我三哥提亲好么？”蓝夜微微一怔，正思度公主话中意思，忽然却觉胸口被捶了一拳，再看时已见溶洛撅起嘴，满面娇嗔。“你这呆瓜！怎么还是老样子啊？木头一样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蓝夜看着公主甜美的面容，看她脸上泛起的如霞红晕，一时间有些痴了。她是在说，打完了仗，便要嫁给他么？可是……他又想起源曦誓要打过朔北歼灭邪荒的冷酷决绝，由不得又叹一口气：“这仗几时才打得完……”
　　“只要一路乘胜北上，打到那些邪荒鬼再也不敢来犯，就打完了！”溶洛捋着胸前垂顺发稍，双眼明亮，“我相信你能的。”
　　蓝夜却有些哑然：“你也赞成继续北上么？”
　　溶洛乖巧地望着蓝夜，静了静，叹道：“我知你不忍战火延绵涂炭无辜。可是……”她的眉忽然蹙了起来，神色黯淡哀婉，却有异常坚定，“只要想起死在邪荒鬼手中的那许多族人，我心里便充满了哀和恨，绝不能容忍他们卷土重来。”
　　蓝夜仰首，心中无奈。这是一个民族的深仇大恨，更是，混合着血泪的悲哀。
　　那日夜里，蓝夜又去找了源曦，说他答应携力北上，但有一个条件，不得滥伤无辜更不得屠城。“你若是要将邪荒灭族，我不能答应。”
　　源曦静静看着立在面前的蓝夜。他曾是自己的半身，他拥有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他是这天地间唯一可与自己匹敌的人，然而，他们的心意却已差了那么远。“果然，你的公主说话，比我这个兄弟管用得多嘛。”源曦唇角勾起一抹不着痕迹的自嘲，很快便隐匿无踪了，他笑起来，“但你到底还是答应了，我很高兴。”
　　看着源曦的微笑，蓝夜眉心没来由的刺痛了一下。“你也记得你答应过我了。”他转身撩起帐帘，打算要走。
　　“等等！”
　　源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记得轩辕刺吗？”
　　蓝夜心下一震，回过头来：“邪荒王的轩辕刺？”
　　源曦点头，眉宇间一派坚毅：“正是那把被称为‘天之器’的轩辕刺，但它不属于哈克钦查。”他顿了一顿，又道：“轩辕刺代表天意，得轩辕者得天下，只要得到轩辕刺，便可号令天下。那时候，天下归一，不会再有征战杀伐，你想要和平唾手可得。”
　　蓝夜眸光闪烁了一下，只凝神看着源曦，没有说话。
　　“我说的句句是实，你还不信我？”源曦焦急，上前一步扳住蓝夜肩膀。
　　蓝夜沉默半晌，反握住源曦的手，扬眉笑了：“我信。”
　　这一场兵戈之乱的杀声又啸鸣了两个春秋，所向披靡的龙军如汹涌海潮般席卷了北地山河，在邪荒的每一座城头插上了青蓝龙旗。
　　至神纪前十年，邪荒都城洛哈桑城破，城内百姓余军誓死守城，几乎与龙军激烈巷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那是一场水火不容的厮杀。邪荒红火与天龙之水搏斗厮杀，将天空映成了诡异的绛紫色。地面被鲜血浸泡的赤红灼目，腥气透地三尺。
　　一个浑身浴血如死尸般倒卧在地的邪荒人忽然嘶叫一声猛扑上来。蓝夜本能一挥手，掌心窜出的长刀在惨叫声中将之斩作两段。血雨，又四散纷飞。
　　蓝夜的眉紧紧拧了起来，深蓝的眸子里烙着燃烧的疼痛。“够了！停手罢！”他一把拽住源曦，“城已破了，没有必要再行无谓的厮杀了！”
　　“还不够。”源曦亦皱着眉，墨黑眼眸中映出的是一片冷酷绝杀的萧瑟，“哈克钦查一日不出来束手就擒，就一日不能停手。”
　　蓝夜倒抽一口凉气，拽住源曦的手几乎要掐进他骨肉里去：“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源曦扭头，静静应道：“不这么做逼不出哈克钦查来，不拿下他，他便会领着人来杀我们。你别忘了如今身在邪荒腹地。”
　　“可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蓝夜强扳住源曦的肩，迫他与自己正视，“他们只是普通百姓，甚至不是军卒。你说过绝不屠城！”
　　“无辜？”源曦凝视蓝夜良久，无奈冷笑一声，“战火之下，哪有无辜之人？你别太天真了，任何美好都需要付出代价来换取——包括你所期望的和平，鲜血是代价之一。你若看不下去就带着你的人走，这里交给我来做便是。”
　　蓝夜眉头紧蹙，难以置信地瞪着源曦，几次开口欲言，却半句话也说不出，终是恼恨地甩手领了麾下将士回营寨驻防，再不愿看源曦剑下鲜血淋漓的惨景。心底翻腾的是彻骨的寒潮，还有锥心的疼痛。他莫名竟想起当年罹火幻境中见到的幻象，瞬间，心底泛起一阵惧意。他不想认为源曦背叛了他的信任，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欺骗。
　　或许，真是我太天真。
　　蓝夜向着天空伸出手，重重地仰天倒了下去。眼前的天幕一片妖异，几欲滴血。他忽然开始怀念，从前在海水之下波涛之上看见的苍穹，那样干净，无尘，透明的蓝。
　　源曦把全城的百姓都聚到了城东的旷地，一个一个的杀，扬言直要杀到邪荒王哈克钦查出现为止。死者悲愤地惨号由如厉鬼恸哭，在洛哈桑城上空盘旋。
　　蓝夜闭起双眼，痛苦的捂上耳。
　　但他还是听见了。
　　是鸟儿的哭声，凄厉直上九霄。
　　他猛地睁开眼，正见云端一只金翅大鸾，盘旋哀鸣，那哭声直抵脑海，穿透了他的灵魂，令他忍不住颤抖。他一骨碌翻身爬起，向城东撒腿狂奔。他不能再坐视，无论源曦听或不听，他都要竭力阻止，这一场惨无人道的杀戮，哪怕让哈克钦查来杀了他也好。
　　然而，当他扑上去拽住源曦，企图强迫源曦罢手时，他却听到了一声威严怒吼。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吼声，苍凉，悲壮，透着天成的威仪。他被震住了，甚至感觉自己体内蛰伏的火焰也被激发起来，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那个在呼啸狂风中步步走来的金发男人。
　　那男人尚值壮年，金色的短发被血和汗粘在脸上，依旧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光芒，额头的刻痕和下巴上的胡茬映着倦容，但紫色的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的手里，握着一柄银色利器，长约五尺，通体透亮，夺目光华闪耀。那简直宛如天上降下的光辉，圣洁，澄清，肃穆。
　　那便是“天之器”轩辕刺！
　　在场诸人心中俱是大动，却又忍不住要肃然起敬。周遭一片戚寂，只听见那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烙在大地上。
　　他是邪荒之王，哈克钦查，那个传闻中饮血茹毛的杀人厉鬼。
　　源曦墨黑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闪烁着似笑非笑的精光。“你终于肯出来了？”他仰着头，在四下寂静中朗声质问。
　　哈克钦查笑应道：“不错，我败了，但我不是懦夫。邪荒之王不能任由你屠杀他的子民。”
　　“但你却屠杀别族的人民践踏他们的家园，这分明是你挑起的罪孽！”源曦冷道。死者鲜红粘稠的血热从他的指尖滴滴淌落，尚残留着生命的余温。“所以，你赎罪罢。”忽然，他的眸光变了，乌黑如墨的眼眸中瞬间沸腾起一片浓稠金色，好似深不可测的风暴漩涡。他以迅雷之势猛然跃起，金红之光已在他掌间汇聚成剑，直取哈克钦查咽喉。
　　“我做过的，与你正在做的，本没有区别。”哈克钦查狂傲大笑，急退一大步避开源曦锋芒，抖手送出轩辕刺。“小子，你太狂了。而你现在，还不具备如此狂妄的资本。”一时间，但见银光暴起如虹，其势盛大竟将源曦掌中金光尽数笼罩。源曦掌中光剑与轩辕刺甫一相处，只听一声脆响，金光凝成的长剑竟宛如碎裂般，点点四散。而那轩辕刺却以势可破竹直逼源曦胸膛，堪堪剜刺而下。
　　源曦只觉心口陡寒，忙纵身后跃躲闪，一个跟斗跳出丈余远，依旧被轩辕刺的灵气逼得足下不稳，踉跄着又退三步，好容易才稳住阵脚。吃此一惊，他额前背后已然冷汗涔涔，再不敢轻敌怠慢，但心下仍是不服的，眼中灼热金色弥深，死死盯着哈克钦查。
　　哈克钦查攻势亦迅猛凌厉，不待源曦将他路数看老，已又旋动轩辕刺，左手连捏了个法指，急速沉吟：“嗄弥利多 悉耽嗄赤那 娑摩诃！” 这是邪荒族古老的咒语。咒音甫落，只见哈克钦查左手指尖猛然跃出一道赤红的火焰，火光炽烈，竟化作一匹烈焰巨狼，嘶啸一声，獠牙厉爪向源曦扑去，所到之处连空气也似燃烧起来，滚烫灼热。
　　源曦大骇，左手一扣，立时有朵朵青莲绽开，灵光相连形成穹形之盾，拦住炎狼狙击。这一招，却是从寐女处学来的。
　　那炎狼扑在盾上，如撞铜墙铁壁，哀嚎一声便被反弹回去，散成了一片火雨。
　　源曦刚松半口气，猛然却觉右侧寒气大盛，定睛一看却是哈克钦查已然攻至。原来那炎狼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幌子。眼看轩辕刺已在咽喉前三寸之处就要见血，源曦情急向后一仰，单手猛一撑力，一个倒勾直踢哈克钦查下颚。
　　哈克钦查冲劲正烈，避闪不及被踢个正着，手下一偏便给源曦险险闪了过去。
　　而源曦借了巧劲又一个跟斗跃上云端，双手合扣过顶，一声啸道：“雷来！”顿时只闻晴空一声霹雳，一道天火雷电由九霄之下，聚于源曦掌心。源曦合力向前一推，那雷电已向哈克钦查直击而去。
　　一切只在刹那，哈克钦查吃那一脚尚未立稳，天雷电火已至，忙提气连连向后纵跃。一道雷电，宛如劈山利斧，生生将地面劈出一道黝黑豁口，血淋淋直到哈克钦查足尖前一寸。一时，大地呼啸颤抖，哈克钦查给震得又退三尺，这才稳下来。
　　源曦早已落下云端站定。两人于那裂缝两端对峙以望，俱是凝神屏息。
　　观战诸人却早目瞪口呆，竟至不敢上前相援。
　　蓝夜只觉掌心一片湿冷，终于明白为何人人谈及邪荒王哈克钦查变色。此人能驰骋十数载无敌手不是空谈，他很强，强到无论是源曦或是自己单枪匹马不足以将之撼动。这样傲踞天下的力量，是轩辕刺赐予的天之力。他能看出源曦的力不从心，竟管源曦方才以一击雷电反将哈克钦查一军，但哈克钦查那一刺差一点就要源曦见血封喉，这条命源曦是险险捡回来的。他又想起羊止山前那一场激烈搏杀，他差一点就败了，那时的他竟连对手是谁都不曾看清，若非源曦奇兵支援，他又如何能够活到今日？
　　火焰从蓝夜灵魂深处燃烧而起，直觉让他全身紧张起来，尚不待思索，烈焰长刀已从他掌中窜出，他已忘了自己此行是要阻止源曦疯狂的杀戮，血性和情感早把那些争执与分歧一挥而空，此刻他想的，只是如何助源曦对抗强敌。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他不能眼看源曦有任何闪失。
　　然而，他却听见源曦固执地呼喝：“你不许插手！”
　　他想要争辩，又想直接冲上前去。
　　但他却见源曦回过头来，露出一个何其温柔的笑脸。“乖，听哥哥话，别过来。”
　　瞬间，蓝夜怔住了。这是他头一回听源曦亲口自称哥哥。源曦说得很温柔，笑得亦温柔，像哄小孩子一般，却是站在鲜血荼靡的沙场之上。
　　他忽然心酸了。
　　“婆毗 娑婆 嗄谛利 悉耽婆 嗄迦谛利 悉耽婆邪 嗄苏利巴 嗄苏婆毗 嗄弥利迦谛 娑摩诃！”哈克钦查又急速催动咒语，连捏九尊法指，瞬间九株火焰由他指尖升腾而起，宛若九条焚烧中的巨蟒，吐着凶险的红信，亮出獠牙血盆，向源曦扑下，顷刻已成一团炽烈火球，将源曦团团围住。
　　源曦只觉五内俱焚，每吸一口气便好似有火至烧进体内去。这大概是世上最烈的火焰，即使他本托生于旭日，亦难以招架。
　　风云狂怒逆卷，雷霆万钧万钧，光与电化作锋利无比的箭，暴雨般从天而降，尽数向哈克钦查袭去。利箭刺穿了哈克钦查的肌骨，鲜血横流，本已伤痕累累的躯体如今已更残败不堪。
　　然而，哈克钦查却好似浑然无觉，怒吼一声，举起轩辕刺，如垂死的猛虎般向已被火蟒围困的源曦扑去，竟是一派同归于尽的殊死壮烈。
　　生死刹那，忽然，轩辕刺激荡而出的银白灵光中，一抹幽魅靛紫映耀而起。
　　众人全呆住了，惊骇在浮现一双双眼中。
　　那是一条龙。靛紫色的火龙。周身燃烧着金红的火焰，鳞甲泛着滚烫的红光，连眸子也是燃烧的。
　　从未有人想过，东海水族之首的龙，竟然也能驭火。那是世间第一条司掌烈火的龙，是旭日之火与东海天龙的结合，是蓝夜由龙骨脱化而出的真身。
　　只在一刹那，他扑了上去，如裂空炽炎，龙吟彻天。他毫不留情地撕咬，冲散了火蟒的围困，将源曦护在垓心。
　　灵光对撞，肌撕骨裂的声响。
　　轩辕刺击碎了他的肩胛，深深刺入他的身体，穿刺他的神经，令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浓稠鲜血滚落下来，腥甜气息弥漫。九条火蟒如嗜毒的兽一般，饥渴地扑缠而上，将伤口撕咬的一片模糊，又顺着血脉向更深处钻去。
　　如有烈火在体内翻腾咆哮，肩胛碎裂的苦楚早已被掩盖，更为剧烈地是灵魂焚烧地煎熬，疼痛模糊了蓝夜的神思，他嘶吼起来，激烈地摇晃着脑袋。龙吟狂乱，龙尾鞭子一样拍打着大地，地动山摇，在场者无一不痛苦掩耳，头晕目眩气闷，再也站立不稳。
　　哈克钦查亦震动不已，惊骇下松了手，连退数步。
　　源曦却忽然暴怒起来，蓝夜所承受的每一分他都感同身受。如今哈克钦查轩辕刺已脱手，正是无攻无防。只见源曦猛然跃起，已有光剑凝与手中，呼喝一声便向哈克钦查袭去。
　　他伤了蓝夜，这一剑便是玉石俱焚也要挖他的心肝出来祭酒！
　　然而，就在剑锋已至的一霎那，忽然一道金影当空扑下，拦住源曦去路。源曦只觉一股劲力扑面而来，欲要强过，眉心处却猛然刺痛难当，那是当年寐女烙下封印之处。他被强劲力道拍了个踉跄，定心凝神看时，却惊得一声大叫：“乌苏眉？”
　　那是只金翅大鸾，堪堪落在面前，将哈克钦查护在羽翼之下。紫色的眼中，又是哀怨，又是苦恨。
　　寐女的金鸾鸟……源曦眸光一沉，翻身又欲上前，却忽然被拽住了。
　　蓝夜的龙身将他卷了起来，不让他上前。他听见蓝夜在耳畔低吟劝阻：“别打了，哈克钦查已没有还手的能力了。”他伸手抱住蓝夜。龙身上的伤口一片血肉模糊。于是，金色的泪珠终于滚落，落在伤处，立刻沸腾一般化作氤氲。
　　如梦方觉的士卒们围了上来，将再无抵抗之力的哈克钦查捆绑了个结实。浑身浴血的邪荒王双眼依旧炯炯，他紧紧盯着蓝夜，开口时嗓音沉哑：“传承圣火的天龙，告诉我你的名字？”
　　“还废话什么，把他拖下去！”源曦闻言皱眉，按耐不住又有怒火升腾。
　　蓝夜温顺地磨蹭着源曦的脸，抚平他的怒意，而后望向哈克钦查，静静地答道：“蓝夜。我叫蓝夜。”
　　“蓝夜。”哈克钦查大笑起来，在数名士兵地钳制下努力扭过头来高声呼叫：“阿苏里因！你记住，‘蓝色的夜空’在邪荒古语中就是‘阿苏里因’！”

　　章八 背叛

　　蓝夜昏睡了整三日，四下乱冲乱撞的火蟒终于已融入经脉，再也寻不到踪迹。
　　溶洛从东海深渊带来的灵药，医好了蓝夜碎裂的肩胛，却除不去疤痕。
　　那是一道烙印，九条赤红蟒蛇互相缠绕。
　　睁眼时，蓝夜第一个看见的是源曦，视线尚未彻底清晰，已被源曦用力的抱住了。没有言语交流，只是紧紧地抱着，体温和心跳连接着彼此，声声共鸣。
　　然后，他越过源曦的肩头，看见立在一旁的溶洛。公主美丽的湛蓝眼眸微微泛红，似有些肿了，还含着晶莹泪水。他于是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向她伸出手去。
　　当蓝夜握住溶洛的手时，源曦才放开他，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蓝夜忙唤住他，问他要做什么去。
　　“去料理哈克钦查。”源曦说的短促有力。他瘦了，浅青的胡茬和紧蹙的眉昭示着疲倦，但神情却不含糊。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里，浸满愤怒和杀意。三日来，他一直守着蓝夜，只让人将哈克钦查拘押牢中，根本没顾得上管。
　　“算了。”蓝夜一把拽住源曦，“不要再造杀孽。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杀了哈克钦查又如何？那些死去的人们也不会再活过来，不过是又多一个死人罢了。反正，轩辕刺已在这里了。”他看向那枚银色利器。它就静静的躺在龛上，淡淡灵光隐动。
　　源曦静了片刻，点头。“你休息罢，我要去看看哈克钦查。”他试了试蓝夜的额头。哪里已经不再滚烫如火，淡淡的温暖令人安心。“你放心，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绝不会再乱杀人。”
　　蓝夜望着源曦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恍惚看见明亮的金色光辉。他惊了一瞬，再细细瞧去，却已看不到了。
　　他正兀自怔忡，忽然却被一个声音拉了回来。
　　“你要把轩辕刺让给源曦吗？”
　　他扭头看见溶洛满是担忧的脸，略微有些惊愕，“怎么了？为何这样问？”
　　溶洛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沉寂良久，她轻叹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蓝夜又许久，忽然扑进他怀里，“不论你是何种身份，要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绝不后悔。”
　　蓝夜由不得呆愣片刻。溶洛的神色看来那么忧愁，即使在她以公主之尊奔波于沙场，照料受伤病患时，他也不曾见她皱过一下眉。而如今，她的眉却怎样也抚不开。他不明白她在忧虑什么。
　　等他终于明白时，已是数日之后，嘲风将他单独找去，说要将溶洛许配于他。
　　“我只有一个条件，把轩辕刺进献给我东海龙族。”嘲风说的轻巧万分，好似在叙述既成的事实。
　　蓝夜的眉拧了起来：“为什么？”
　　嘲风诧异道：“这还有为什么。天下自古以来便以龙族为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应该是。如今邪荒覆灭，我们不把轩辕刺留下，难道要把它交给源曦带去西陵给寐女么？这一场战争全是靠龙军将士的鲜血打下的，他们西陵不过出了一个人而已，凭什么？你若娶了溶妹，便是我龙族之人，你该多为她考虑些。”他盯着蓝夜看了一阵子，那审视的目光□裸的，居高临下：“你也知道，溶妹是我龙族的公主，你本是配不上她的。若不是因为你战功卓著，怎可能让堂堂公主下嫁于你？你该感恩才是。”
　　蓝夜却笑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放声大笑。
　　不容不公，不公不王，非王而不得天道。不能容者，不配拥有天下至尊的天之器。
　　蓝夜静静回绝道：“你的心里依旧潜藏有杀戮。轩辕刺不能给你。”
　　“难道源曦心中就没有杀戮？”嘲风冷笑，“你也看见他如何屠杀城中百姓。”
　　蓝夜却冷道：“当日他要屠杀无辜时，你也并未出面阻止。你没资格指责他。”
　　他话音未落，只见嘲风面色陡沉，翻手三支冰锥已直袭蓝夜而去。
　　蓝夜眸光一凛，劈手阻拦。瞬间，只见一道烈焰由他左手掌心窜出，形如巨蟒，一口便将嘲风那三支冰锥吞下肚去，又一摆头竟向嘲风罩门扑去。
　　嘲风大骇，催动防护水咒，连退闪避。
　　蓝夜自己亦大为惊骇，急忙收手。那蟒异常乖顺地一摆尾，立时掉头回来，转眼便匿入蓝夜掌中，好似从不曾存在。
　　二人俱是紧盯着对方，僵持半晌。
　　终于，蓝夜开口道：“轩辕刺不是哈克钦查的，也不是三公子的，更不是我或源曦的。它属于这个天下。任何人都无权私意处置。”
　　嘲风闻言，冷哼一声，撂下句：“你仔细想清楚。”便甩手走了。
　　而蓝夜的心里，却有沉重一点点弥漫开来。金戈方歇，他却分明看见了另一场残酷争夺的开端。
　　号称代表天意，拥有天下至高法力的“天之器”——轩辕刺，究竟是福，还是祸……
　　那之后，蓝夜就一直没见到溶洛。嘲风在大张旗鼓筹备回东海的事宜。蓝夜心中明白，这是给他的限期与警告。嘲风是要他在挥师东还前，有个决断。
　　源曦闻讯跑来找蓝夜，才到跟前，劈头一句便是问：“嘲风找你要轩辕刺？”
　　蓝夜略皱了皱眉，应道：“我没答应他。”
　　源曦呆了一瞬，这才盘膝坐下，很认真地拖着下巴，若有所思良久，忽然又开口道：“我以为你会答应的。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公主么？”
　　想到溶洛，蓝夜惆怅地微笑了。他是很喜欢溶洛的。那个美丽可爱又善良的女子教会了他说话做人，更教会了他该用怎样的心去看这世界和芸芸众生。他认识她七年了，不知不觉便成了生命中的习惯。然而，嘲风却用溶洛来胁迫他。蓝夜叹息：“我听说西陵寐女素有‘天女’之称，是这天底下最慈悲的人。把轩辕刺送去昆仑，交由寐女处置如何？”
　　源曦心尖突跳，下意识皱眉，道：“若得到天下，你便可让它按你所想去改变、发展，当然，也包括你的公主。”
　　蓝夜蓦得一惊：“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源曦撇撇嘴：“随便说说罢了。其实我想说的是，这天下总是要有主的。走势好坏，但看是明主还是昏君。我并不认为嘲风是合适的人选。”说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那条小青龙还不如哈克钦查是个人物。至于寐女……”他神色又忽然冷了下来，却再没说下去。
　　蓝夜望着源曦，静了片刻，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源曦不答。他抬起右手，转瞬已有晶莹光轮在他掌心浮现。他反笑着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天神么？”
　　蓝夜一怔。
　　源曦似乎并未期望蓝夜回答，兀自继续说道：“神为心之所思，天神就是天之思，心能有多大，神就可有多强。这才是这天地间最强的存在，轩辕刺不过是个道具罢了。”他缓缓转动那光轮，光轮明灭生辉，映着他的笑脸，瞬间竟让蓝夜错觉，他在操控着世界的轨迹。
　　源曦忽然一握拳，将那光轮捏碎在掌心。光华四散，落在他乌黑的眸子里，闪闪发光。他凝视着蓝夜，问道：“若我说，我要这轩辕刺成为我的东西，你待要怎样？”
　　听他此问，蓝夜只皱着眉，一言不发。
　　源曦却已自作主张地伸手，揽住了蓝夜的肩。烙着伤痕的地方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他忽然收紧双臂，就好像拥抱着另一个自己。“这天下定会迎来和美与昌盛。所以，你一定要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对面。”
　　源曦那一番话令蓝夜恍惚了好几日，他忽然觉得不太明了源曦究竟意欲何为。
　　源曦也想要轩辕刺。
　　虽说，早在源曦头一回与他提起轩辕刺时，便说要用这轩辕刺遏止杀伐使天下归一，还世界一个和平美丽的面貌。那本是多么美好的蓝图画卷。
　　然而，却有隐隐一丝感觉从蓝夜心底缓缓浮了上来。
　　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但他却不愿细想，每每思及这些，便会有莫名的寒意升腾而上，冻得他忍不住战栗。一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他是在害怕，某种未知的可能。
　　直到龙军大部开拔前夜，他听见了龙女的歌声，随着夜风浅浅飘荡，浸着若有若无的悲伤。
　　“东海泱泱，披月为裳。得与君子，寤寐无常。东海洋洋，帔我霞光。诉之君子，思服辗转。山兮海兮，其言也灼。莫失莫忘，俟子城郭。”
　　哀婉的歌声好似烫在心上，烫的他一阵阵心悸，他蓦得跳了起来，冲出门去。
　　屋外一片空寂。仰望苍穹，漫天星斗无语，唯有歌声飘散。
　　那是溶洛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抑或是，誓约。
　　不论你是何种身份，要去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绝不后悔。溶洛说过的话犹在耳畔。可他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做，眼看着她要离开。
　　或许，我可以带她走。
　　猛然，一道火光在蓝夜眸中燃起。他仿佛被大地灼痛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是的，他不能答应嘲风的条件，但至少，他可以带她走，远离这一切是非纷扰。他想要的，原本就只是一份恬淡，有心爱之人相随身边。
　　他在夜晚的风中飞奔，眼中一瞬闪过的是不顾一切的火焰。
　　然而，他却被一道耀目白光阻住了去路。
　　那一道光裂空划过，宛若流星，直落在他面前。
　　是那只金翅大鸾，紫色的眼睛在夜空中宛如星魅，源曦说过，她叫乌苏眉，邪荒王哈克钦查的女儿。她嘴里叼着的器物银光冷冽，更耀出眼眸中的光华，正是轩辕刺！
　　旷野的风扬乱了蓝夜的长发，他震惊了。
　　轩辕刺应该好好地被供在大帐中，有结界防护，重兵把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西陵寐女的金鸾鸟，邪荒的公主，她想要做什么？
　　蓝夜的拳暗暗握了起来，紧盯着乌苏眉。
　　“蓝夜，跟我走。”
　　一个声音犹如隔空魅音般在脑海中响起。
　　确定是乌苏眉在与他说话，蓝夜摇头道：“我要去找溶洛。”
　　“请你跟我走，你是我邪荒一族唯一的希望。”乌苏眉坚定道。
　　蓝夜闻之微动，但他依旧摇头。当次日的朝阳跃出地平线时，溶洛就要走了，回去最深的东海之下，再见不知又在何时。他绕开金羽紫眸的大鸟，依旧向着自己的方向。
　　“蓝夜！”乌苏眉的声音听来恳切而哀伤，“源曦不会放过我们，他一定会杀了我的父亲，再屠灭邪荒。你传承了我邪荒一族的圣火，你的身体里有我们邪荒族的火种，只有你能对抗源曦，只有你能救我们。我请求你，跟我走。”
　　蓝夜只觉得心下猛地一抖，猛然便想起破城当日那一声声凄厉的鸟鸣。这个化身为鸟的女人曾刺痛了他的灵魂，也曾从源曦剑下救回了哈克钦查的性命，如今她竟盗了轩辕刺拦住他的去路，央求他救助她的父族？
　　“给我一个我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蓝夜静了许久，淡淡的说道。
　　乌苏眉望着他，紫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宛如湖底闪耀眩惑光芒的紫晶：“因为你的善良。你不会弃我们于不顾，你是我们的‘阿苏里因’。”
　　那一瞬间，蓝夜觉得蛰伏在他体内的火焰沸腾了，燃烧着他的灵魂。他看见了溶洛流泪的脸，他的心又一次疼痛了起来，令他忍不住皱眉，然而，却有一个声音清晰的告诉他，他走不掉了，永远也走不掉。
　　在城外的荒野上，蓝夜又一次见到了哈克钦查。
　　邪荒的王者满身是伤，牢狱之苦给他刻下了太多的痕迹，但他却依旧傲然，无法掩盖的是王者的壮绝大气。蓝夜不得不又一次叹服，难以相信，他竟然以重伤之躯破除了源曦设下的囹圄，如此硬朗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倒的山。
　　“我会承担我犯下的所有罪孽，但是在那之前，我要把我的民族交托给你。还有我的女儿。”哈克钦查说道。
　　“为何一定是我？”蓝夜觉得不可理喻。
　　“早在羊止山巅我便知道，圣火已选择了你。”哈克钦查道，“在我们邪荒有句上古流传的圣谕——‘王冠之血浸染深蓝之夜，圣火之焰将回到初生之地’。直到你出现，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圣火引导你来到这片土地，因为邪荒需要复苏。”
　　“可是，”蓝夜道，“我和源曦是兄弟。我不可能背叛他。”
　　哈克钦查一笑：“那么，你要再看一次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吗？你可以背叛你的良心吗？”
　　蓝夜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心底嘶吼，源曦不会那么做。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源曦笑容背后深埋的暴戾。
　　他忽然觉得冷。寒冷顺着脊髓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心底一个哆嗦。他猛地回过头，却正对上一双乌黑如墨的眼眸。
　　源曦立在不远处的高地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只有长发和衣袍随风飞扬。他静静盯着他，宛如雕塑，眼中却是震怒与哀伤纠结的洪流，暗涌奔腾。
　　你，竟然背叛我？

　　章九 刺血

　　你，竟然背叛我？
　　源曦用那双墨黑的眼睛质问。
　　不！我没有！
　　蓝夜在心里大声否认。
　　那么，杀了哈克钦查！
　　源曦神色愈加阴婺，眸光紧锁住蓝夜双眼，压迫弥深。
　　蓝夜却猛地怔了。
　　杀了哈克钦查？
　　杀了这个手无寸铁、浑身是伤、没有任何攻击意图、甚至还想对他委以重托的人？
　　他做不到。
　　只一瞬的迟疑，已有劲风扑面，蓝夜本能后撤一步，但源曦却比他更快，闪电般欺上前来。耳畔风声如鹤唳，错身刹那，蓝夜似乎看见了源曦唇角扬出的一抹冰冷。
　　“源曦！”他反射性地转身高叫。他的神经在敏感的颤抖，直觉一场暴风骤雨将至。他伸手，企图拦截咆哮的雷电层云。
　　但他失败了。
　　源曦宛如疾驰厉剑，剑气激荡将他反弹回来，呛呛得震开去数步。他忙沉气想要定住身形，万万想不到竟收不住脚，又后震了一大步才险险稳了下来。再抬头看，源曦却是到了乌苏眉面前。
　　“源曦！”蓝夜又疾呼，立时扑上去阻拦。
　　但源曦已出手了。瞬间暴起的光芒把夜空耀成了金色，掌心凝出的长剑如虹贯空，直取乌苏眉心腹要害。
　　杀气，盛大的杀气，嚣张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突然，哈克钦查扑了过去，伤痕累累却依然挺拔宽阔的身躯将唯一的爱女护在身后。
　　长剑，杀锋已至。
　　但剑却忽然消失了。
　　天地骤然一暗，说时迟那时快，源曦收了光剑，右手却逼上前去，一个虎爪钳住乌苏眉咽喉。
　　乌苏眉猝不及防，哀鸣一声，轩辕刺便从她口中落了下来。
　　源曦一加掌力将乌苏眉推开，左手跟进，精准一握便将轩辕刺夺在手中，只顺势一推，银色的利器已从哈克钦查颈项生生穿过，再用力一掀，那颗王者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滚落在曾属于他的土地上。
　　殷红鲜血如泉水般从断裂的颈窝凶涌而出，正飞溅在扑上前来试图阻止一切的蓝夜脸上。
　　一切都太快了，起止于一瞬。
　　浓重的血腥之气扑了上来，瞬间浸入蓝夜的五脏六腑。他感觉到自己在燃烧。他的眼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还有他的心。被鲜血激怒的火焰狂暴躁动，不受控制的蹿将出来。九条巨蟒交相错盘，在被烤红的夜空下乱舞。他在怒焰飞卷中仰天哀啸，原本海蓝的长发和眼眸，竟在火焰和鲜血的灼烧下变成了赤红，一如滚烫的鲜血。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他问源曦。泪水不由自主从眼眶滚落一滴，便也被染成了血一般的刺目色泽。
　　源曦的眼神冷酷而疯狂：“你以为我会让一只大鸟轻易地盗走轩辕刺让我的敌人从牢笼中逃走吗？我宁愿你带着你的女人远走高飞永世不见，也不愿你与我为敌！可你却偏向了邪荒！”
　　“为什么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争斗？”蓝夜激烈辩驳，“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背叛我？”源曦冷哼一声。
　　“我没有。”明明是你，算计了我……蓝夜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堵，“源曦，你说过你绝不会再乱杀人，你说过你要还天下一个和美昌盛，你都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按我自己的方式去实现它。或者你告诉我更好的方法？去和那群傲慢固执的龙族谈判？还是空口无凭地去宣传你和平共处的理想？谁会听你的？”源曦紧逼一步，“我要做这世上的神，然后改变这个世界。我会证明给全天下看，我是对的。所以，蓝夜，你现在要选择，追随我，或者，死。”
　　蓝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你连我也想杀了？”他不禁笑了起来，苍凉伴随着刺痛在心底涨潮。
　　源曦亦笑了，妖异而狂乱地笑了：“我不想。可是，我们不该分开的。”他举起手中的轩辕刺。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青光乍起，犹如青莲花瓣卷成的风暴，只霎那已将源曦困在垓心。
　　源曦只觉眉心一阵剧痛，视线顿时朦胧。他按着眉心倒了下去。
　　蓝夜大吃一惊，正想上前，不防身上一重。乌苏眉展开金色的羽翼，将他带上空中，向着极北方向疾驰而去。
　　“乌苏眉，让我回去！”蓝夜挣扎着高叫，他不敢尝试强行挣脱，害怕伤及了乌苏眉。
　　“回去？让他杀了你？或者你杀了他？”
　　乌苏眉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尖锐的刺疼。
　　沉寂半晌，他才听见乌苏眉说：“放心吧。那是寐女娘娘教我的法术。当年寐女娘娘在他眉心种下了一枚封印，只会暂时困住他，要不了他的命。”
　　而此时的源曦在青莲花瓣的狂风中挣扎着，柔软的花瓣轻触他的前额，立刻化作了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在他眉心刻出青色的印痕。他感到疼痛，钻心的疼痛。
　　其实我从未真的想过要取你性命。我只是无法接受。你本是我的另一半，我从不曾怀疑我们会是天下最默契的搭档，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你却不了解我，不相信我，背叛我，离开我……我们，为何偏偏一分为二？
　　他忽然狂躁起来，金色的光恶狠狠地从他身体中崩裂而出，震碎一地青色飞花。
　　冷风如刃，他们不知飞了多远，多久，当蓝夜终于被乌苏眉放下时，他被震撼了。
　　他竟看见了冰山簇拥下的火海，赤红烈火将雪白的冰烧得晶莹剔透，这般奇异景象，甚为壮哉！一棵参天古木，生在火海之上，枝叶繁茂，盘根错杂，高不见顶。在树的正中央，一团鲜艳赤红的火焰正在燃烧，有力的搏动，宛如心脏。
　　而他们，正站在古木下，火海中央。
　　“这是拉赫，我们邪荒的生命之树。圣火源自拉赫，由历代的王继承，如今，你将圣火带了回来，古老得谕言全都应验了。”乌苏眉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古木，神色肃穆。
　　蓝夜看着乌苏眉，皱眉，闭目，叹息一声：“你应该给我解释。”
　　“父亲说的那句古谕，‘王冠之血浸染苍蓝之夜，圣火之焰将回到初生之地’，”乌苏眉道：“‘苍蓝之夜’就是指你，父亲的血溅在你身上，应验了前半句，”她顿了顿，泪水无声地从紫色眸中滚落，许久才又缓缓道：“而圣火跟你一起回到拉赫，应验了后半句。父亲与龙主大兴干戈前，我曾经偷偷向拉赫问过一卦，求我邪荒一族的前路，拉赫给了我十六个字——‘天神见日，圣魔出海，轩辕刺血，佑我邪荒’，别的我参不透，但我知道一点，‘轩辕刺血，佑我邪荒’这是在说你，你是能辟佑我一族渡此大劫的人。所以——”
　　“所以你们就逼我和我的兄弟反目。”蓝夜苦笑。
　　乌苏眉道：“不是我们在逼你，你也看到了，是源曦在逼你，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你也要杀。你要助他杀戮吗？”
　　蓝夜良久无言。显然，他不能。他听见乌苏眉的声音：
　　“所以，你要帮我们，蓝夜，或许你可以把源曦从那些癫狂的妄念中解脱出来，只要你能证明，他错了。”
　　把源曦从那些癫狂的妄念中解脱出来，证明他错了。
　　蓝夜怔了一瞬，终于长叹：“怎么做？”
　　“那里，拉赫的火焰中心有一颗种子。”乌苏眉望着生命之树中央跳动的火焰，“有了这颗种子，再佐以这天下最坚硬的材料，就能锻造出堪与轩辕刺匹敌的兵器。”
　　“天下最坚硬的材料？”蓝夜问道。
　　乌苏眉点头：“是龙骨。”
　　蓝夜静看着乌苏眉，眸中光华闪烁不定，又是半晌沉默，终于深吸一口气，上前向那团炽热火焰伸出了手。
　　指尖触及火焰的那一瞬，仿佛有电流贯穿全身，他浑身猛地一颤，只觉眼前顿时一白，光芒映耀激荡，强烈到令人目眩。一片茫茫白色中，有一样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晶莹剔透，鲜红欲滴，散发着无尽的光与热。他本能的伸手握住了它。
　　他握住了，脑海里却忽然腾起一片鲜明的色彩，蓝色，白色，金色交错成一幅画面。
　　他看见了海。慕朝涯。他与源曦初生之地。
　　然而，他却又看见了溶洛。
　　溶洛被缚在暮朝涯上，漆黑的铁锁如巨蟒缠绕在她身上，海水浸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裙，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但她却在微笑，骄傲地微笑着。
　　在她前面的海水中，一枚银白的利器斜插，正闪耀着夺目光华，与海天相映。
　　轩辕刺？
　　源曦！
　　你要做什么？!
　　蓝夜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涌了上来，震惊，甚至愤怒。他想呼喊，想不顾一切地飞身上前。但他失败了。神思锐痛，一阵天旋地转，好似染缸翻倒，一切立时花成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感到头疼，裂成碎片一般。
　　光芒渐渐收敛，终于在他掌心汇聚成一个明亮的光团，把那颗种子包裹其中。
　　那种温暖祥和却极富生命力的脉动渐渐抚平了他。
　　蓝夜终于艰难的抬起头，却立刻又怔住了。
　　他看见乌苏眉，千真万确的邪荒公主，站在他面前，金色长发及地，再不是那只金翅的鸾，拉赫的生命之光破除了寐女的法术，只是紫色眼眸中的哀伤到底一成不变。那是怎样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子。
　　但蓝夜已顾不上惊诧。
　　“我要去暮朝涯。”他二话不说便要离开。
　　“我们现在应该去想办法寻找龙骨。”乌苏眉秀眉微凝。终于恢复原身甚至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惊讶。
　　蓝夜猛顿住脚步，扭头盯着乌苏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听着，我已答应帮你就绝不会出尔反尔，但是现在，我要去暮朝涯。”
　　乌苏眉呆了一瞬，很快便追了上去：“拉赫让你看到了什么？”
　　蓝夜不答。
　　乌苏眉又道：“我们该去找龙骨，然后煅铸兵刃，否则你赢不过源曦的轩辕刺。”
　　蓝夜仍然不答。
　　乌苏眉再道：“你要怎么去暮朝涯？拉赫的火海即便是太阳也能融成一滩红水，这不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蓝夜已到了火海的边缘，灵光开始在他手中汇聚，不断壮大，眼看便要与沸腾的火舌相撞。
　　“蓝夜！！”乌苏眉高叫起来，飞扑上前，一把抱住蓝夜，拼尽全身气力阻止他疯狂的行为。“我送你出去……”她从项上取下一枚晶莹的紫色宝石递到蓝夜面前，“这是我族自古传下的宝物，配在身上可以避火，你拿着它就可以穿过火海结界。然后……你就可以去暮朝涯了。”她静了一瞬，抬起紫色的眼眸，深深望着蓝夜，“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你要回来接我出去。”
　　滔天的火炎之浪转眼吞没了蓝夜的背影，炽热的风拂动拉赫的枝叶撩起了乌苏眉绵长的金发，她立在树下，闭起双眼，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她在心中哀叹：
　　一切，只是为我邪荒。父亲如是。我亦如是。
　　我应着拉赫的旨意前往西陵寻那仁慈的寐女，只为了这一场等待，见证，以及找寻。
　　然后，我找到了你。
　　我本该像个失去父亲的普通少女般哭泣，扑在你怀里寻求你的细语安慰。可我不能。我依然有太多事要咬牙面对。
　　然而，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责早已令我疲惫不堪，我真想卸下他们，不再去管。
　　如今，我已快要分辨不清，究竟是为了邪荒之未来而留下你，还是为了留下你而追寻邪荒之未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若我说，失去避火玉的我，只能在这烈火之央维持半日生命，之后便会化作飞灰消散，你是否也会同样坚决地回来救我？即便是我自己如此任性的要独自留下……
　　当蓝夜终于又一次回到暮朝涯，这太阳栖息之地，亦是他与源曦最初的故乡，他看见源曦在风中笑着，傲然凌于海浪之上。
　　源曦眉心，有道青色刻痕，状如青莲，寒光隐匿。
　　就在不远处的礁岩石崖之上，缚着溶洛，他心爱的公主。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源曦随手抓起一根水柱，眨眼将之捏的粉碎。
　　蓝夜看着源曦手中灵光隐动的轩辕刺，那张杀气大盛的脸，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于是，悲哀从心深处涌了出来。
　　“源曦，你到底在想什么？”
　　源曦略挑眉梢，原本墨黑的眼眸早已沸腾出一片阴婺的金色光芒：“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做这天下的神。你只有两个选择，追随我，或者，死。”
　　蓝夜拧眉长叹：“不，你错了，你只是个人。即便你真有一日成了神，也改变不了你曾经是个人的事实。所以，你无权漠视任何人的生命决定他们的生死。”
　　源曦终于冷笑起来：“就算我错了，哪又如何？你便是对的吗？”
　　灵光颤动，如星屑耀目，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轩辕刺。
　　“蓝夜，你我做个了断吧。你胜，我便乖乖服软，等你证明给我看我有多少错；我胜，你便要跟我走，我会告诉你，我是对的。”

　　章十 胜负

　　轩辕刺的光芒，撕裂了天空，携着天火雷电，当空劈下。
　　蓝夜只觉冷风大作，随风而起的海水竟如细小冰刃一并扑面而来，他心头蓦得一紧，当下屏息后撤，轩辕刺锋芒已擦过鼻尖直逼而下，他单手一个后撑，翻身迅捷横扫，险险闪了开去，回头再看，那轩辕刺已插入坚石之中，足约两尺，劲道之大，杀意之绝，着实令他心寒。
　　然而，不待蓝夜有动向，源曦已将轩辕刺拔出，单手掌作剑式，凝力又向蓝夜刺去。
　　蓝夜但见一道银白似飞凤卷风而来，忙释出一双火焰长刀，合胸前交作十字，向外一推压。这一交叉下压，若能钳制得源曦片刻，他们或者尚有余地一谈。
　　不想，那烈火喷薄的红刃却在触及银剑的一瞬四散崩溃。轩辕刺强烈的灵气将蓝夜一双火焰刀击得粉碎，破竹之势半分不减，若厉爪鸢鹰，凌厉掏心而去。
　　蓝夜大骇，身形仰倒，足跟却滴流一转，生生划个半圆，整个人反从左侧闪立起来，犹如步摇摆动。那轩辕刺又擦着身过，千钧一发让他给避了过去。这样灵巧的下盘功夫，却是当年在东海深处，踏着海中劲浪练就的。
　　二攻不成，源曦也不着恼，稳稳一划剑尖，反手抖出三朵剑花，荡起青白灵光，一步莲华尽绽，又将蓝夜前胸要害尽数拢在剑锋下。
　　轩辕刺劲力太盛，蓝夜全无还手余地，只仗着下盘灵巧，左右闪避。但昆仑雪峰成长出的源曦又能比他差多少？你来我往数回合，蓝夜已渐觉力不从心，源曦虽一直都未伤着他，但攻势稳重，凌厉不减杀气弥张，他知道，若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
　　要么便自甘输了。要么便是真要开打开杀，再容不得半分犹豫手软。
　　蓝夜尚有一丝难以决断，忽然，却猛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源曦！你仗着轩辕刺占人便宜，真是好不知羞！真有本事放下轩辕刺再来比过！”
　　蓝夜顿时为之一震。不用去看他也知是溶洛。
　　溶洛公主被源曦缚在礁崖上，自身境地已是十分险恶，但她却全然不顾，傲然对源曦扬眉怒骂。
　　源曦闻言冷哼一声，却忽然有光从他眉心青莲映耀而出，金光一闪，左手扣起法指，霎时层云浓滚电闪雷鸣，如天布的阵势，将蓝夜锁住不得抽身，而右手轩辕刺早已贯日暴起，金银灵光绞缠的，只一个杀字。
　　蓝夜全没料到源曦竟会猛下杀招，大惊之下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能。
　　情急中，他只觉左肩胛处猛一阵炽热疼痛，两抹赤红已腾空蹿出，其一硕大长身环作金钟之罩将蓝夜护在垓心，其一却如焚空流焰疾箭，啸一声已缠在源曦胸口扑咬，竟是哈克钦查留给他的火蟒。
　　但蟒不是蓝夜放出来的，是护主心切，自行扑了上去。
　　源曦没防备给破了攻势，神色愈沉，反笑了，连道三个“好”字，“你果真是要跟我作对了！拿这邪荒鬼的破玩意儿来伤我！”说话间，已有青紫灵光凝于轩辕刺上，源曦拈指催个咒语，轩辕刺大开大合，只一刻便将那条火蟒扫开身去。他却是在轩辕刺上又加了从寐女处学来的净土咒。
　　那蟒还欲反扑，几度尝试无果，才万分恼恨地一甩巨尾掉头回去了，眨眼遁匿无踪，但那一尾却撩起一片火势，震得海浪呼啸，排山而起。
　　一天海水，一地烈火，蓝夜穿过这万分妖冶之景，看着对面又已凝起攻势的源曦，终于深吸口气，仰天，无奈一声长叹。
　　那一场斗直打了三日夜也未见分晓。源曦虽有轩辕刺，但蓝夜却渐得驾驭那九条火蟒。邪荒圣火，源自赫拉的生命之火，纵是轩辕刺，也未必有十成胜算。源曦无法长久维持净土咒，那太耗损心力，他亦愈来愈焦狂，静不下心来。
　　雷电，火焰，点燃了东海上风起云涌的天空，沸腾海浪呼应着天地长啸，翻卷着直入九霄，似长龙飞天。一切都是滚烫的，他们在其间激烈相搏。争斗耗得太久，彼此都想说服对方，证明自己的对，对方的错，于是各执一方死不退让，最终成了无着落的僵局，无胜无负，只这样不停交战，不知何时止息。
　　溶洛眼睁睁看着，且急且叹。那晚她借口散步独自偷溜出东城门，一心要等蓝夜来带她远走隐世，她知他定能听到她的歌子，他定会来。然而她等来的却是源曦，还有一场桎梏浩劫。她很仓惶，不明了蓝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重又见他，悲喜交织。蓝夜的眼和发，变成了那样耀眼的赤红色，一如他的火焰。她不知缘由，但在她眼里，他依旧与当年那个斩杀枯骨恶龙救得她性命的蓝夜别无二致。他来了，终又来相救于她，但他却又不该来。
　　寒冷的铁锁勒得她生疼，但她却好似全无知觉，目不转睛盯着那烈火荼蘼的战场。
　　忽然，但听一声脆响，她只觉身子陡然一轻，猛回头却已被拉上了崖顶，三哥嘲风持长戟立在身畔，铁锁早已被斩作数节。
　　嘲风二话不说，拉起溶洛便要走。
　　“三哥！”溶洛急呼：“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他一人拼命！”
　　嘲风闻言顿足，拧眉间已有青蓝灵光聚集，成射雕大弓，他弯弓搭箭，直指源曦。
　　“三哥！”溶洛大惊，一把拽住嘲风，不许他发箭，“这一件事，旁人不能插手！”
　　“那你要如何？”嘲风终忍不住怒道，“溶妹，你好歹是我族公主，你也该任性够了！”其实他是乐得见源曦蓝夜一番虎斗，坐收渔利。源曦身后总是寐女与西陵一族，龙族干戈方止他无意冒险再兴征伐，故此，他实是不愿与源曦正面冲突。但溶洛是他亲妹他却不能不管。源曦与蓝夜斗了三日，他守了三日，等得便是那二人精疲力竭无暇他顾之机，好救溶洛回去，如此便不再授人以柄投鼠忌器，无论源曦与蓝夜谁胜谁负，余下一个占不得先机不能贸然与龙族交恶，于他龙族而言都是有益无害。可偏偏他这给宠坏了的妹妹却不听话。
　　溶洛淡淡一笑，推开嘲风道：“三哥回去吧，别再管我。”她解下项上象征公主尊贵的东珠，递到嘲风面前，“我不再是龙族的公主了。”
　　嘲风哑然一叹。其实他早料到溶洛会如此，却偏偏还是不能轻易舍弃了她。他正有一瞬不决，猛然眼角余光掠到一抹阴影，顿时大惊，长戟一摆，瞬间已有坚冰筑成的水晶之墙拔地而起，将他与溶洛护在其中。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守护。
　　轩辕刺的光芒只刹那，便将这寒冰之墙击得粉碎，冰晶散落，如刀，割得人浑身疼痛。碎裂的冰刃刺穿了嘲风的胸口，热血奔涌而出，瞬间将所及之处染得鲜红，巨大的反噬力将他震了出去，无法控制地向后倒去时，他看见源曦阴霾的神色。
　　源曦一个虎爪正正锁住溶洛咽喉，将她高高举了起来。他抓着她，站在暴风云端，俯瞰沧海。暮朝涯的水域上，水龙卷天之央，一团亮白的漩涡急速转动，那便是日之初始，太阳沉睡的地方。他浮于万丈光芒之上，表情一片模糊
　　狂风揉乱溶洛的长发和衣裙，将她痛苦的呼叫撕扯得愈加惊心动魄。源曦定定看着蓝夜，冷道：“好啊。你也学会背地里找帮手声东击西了。”
　　紧随追来的蓝夜怔住了。源曦眼神在一片光芒中看来异样的凶悍，那样沸腾的浓稠滚烫的金色，好似旋转的浆液。他不敢贸然上前，惟恐闪失了溶洛。“源曦，放开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他收起汹涌喷薄的烈火，摊平双手尝试劝解。
　　“放开她？”源曦却忽然仰天大笑，“那就，如你所愿。”他真松了手。
　　“溶洛！”蓝夜惊呼，他看见溶洛像只折了翼的鸟儿般直坠下去，再顾不上旁的，飞身上前抱住了她。
　　他感觉到急速的下落，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吸了进去，强烈的光盲了他的眼，他什么也看不见，唯一能够感知的是怀中抱紧的人儿。太阳的心脏如此灼热，将他们指尖到发梢每一寸都卷了进去，他知道他们在慢慢熔化。但他不觉得痛苦，他听见溶洛的心跳，那样紧贴，近到彼此交融。他听见她对自己说：“我真想永远这样与你相拥，哪怕长眠最深的海底。可……我不能，你也不该。”
　　他奋力地挣扎起来，他想告诉她，其实他们可以。但他却猛地被推开了。浑身撕裂般巨痛，他在一声龙吟长啸中睁开了眼，却看见两条燃烧的巨龙，一条靛紫，一条苍蓝，纠缠的那样紧。那是他和溶洛的身体。还有那颗光团簇拥的种子，赫拉结出的生命之种。他不顾一切地想扑上去，却怎样也无法靠近，阳光，海水，宛如千万条触手，揽住他，让他半步也移动不得。他只有徒劳地伸着手。他不知溶洛去了哪里。他再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忽然，一串晶莹剔透的东珠随着海浪轻落在他掌心。
　　暮朝涯的阳光与海水是他的母亲，赐予他新的躯体，他却将那串珠儿贴在心口，蜷起身，放声痛哭。
　　哭声逐浪荡去，散在了整个海域，每一个角落。
　　蓦的，嘲风只觉心脏一阵剧烈紧缩，痛得他几欲低呼，他听见了，妹妹与他道别时凄厉的龙吟。他撑起重伤之躯，被怒与哀煞得鲜红的眼里映出源曦冰冷萧飒的脸。他嘶吼着飞身扑起，但终还是跌了下去，鲜血泉一样从他的伤处涌出，染红了海水和大地。
　　源曦高高在上地笑着：“归附我，或者死。”
　　嘲风俯在地上，悲愤咬牙道：“早知今日，当初便杀了你。”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么？”源曦冷笑，一脚踏碎嘲风龙鳞长戟，轩辕刺灵光一动已疾刺而出。
　　忽然，一株青莲如灵鹤飞驰而来，正正击在源曦眉心印记上。
　　源曦猛一阵剧痛，捂着前额低下头去前，他看见踏风而来的寐女。
　　寐女依旧是那副模样，乌发碧眸，纱衣跣足，手中玉璋青翠隐着无穷力量，一步步走上前来，足下莲华千里。她扬起玉璋，毫不留情劈在源曦身上，怒叱道：“孽障！当年三公子慈悲，饶你不死，你却恩将仇报，犯下这多杀孽！”语未毕，已有千万缕青光自玉璋顶端溢出，犹如金缕丝线，将源曦绑缚其中。
　　源曦被缚，动弹不得，却张扬大笑。他望定寐女碧眸，笑道：“若非你乘我混沌时给我种下烙印，如今你又能拿我怎样？再过些时日，就是这封印我也不怕。你要狠绝，便即刻杀了我。”
　　寐女闻言眉梢一跳。
　　源曦却将她眸种流转神色尽数看在眼里，放柔了声唤道：“寐姐姐。你不舍得杀了我。”
　　寐女猛一拧眉，眸色陡深，她忽然劈手夺过源曦掌中轩辕刺，用力向前一推。
　　猝不及防，穿心透肺的痛楚瞬间袭遍每一根神经，源曦猛得瞪大了眼，呆呆看着寐女，鲜红的液体从他张着的嘴里淌落，浸染衣襟。
　　她要杀他！她竟真的要杀他！
　　瞬间，往昔记忆如潮涨起，淹没心神，情感终于和着鲜血，从伤口流淌出来。他又想起当年邪荒罹火中冰冷的幻象，模糊地与眼前寐女重叠一处，指尖灵光刹那碎去。
　　“你……”他想问，却又和着血咽了下去。他又笑起来：“你记得，我定会回来的。”他忽然向后纵身一跃，从崖上滚了下去，转瞬已被滔天巨浪吞没。
　　海水翻涌，卷着一片鲜红。猛然，一轮滚烫火热的红日从海面挣脱而出，跃上九霄，霎时涤荡了层云。万丈金光撒下，万物清明，唯余风声，哀唳。

　　尾声

　　十载，风云变幻。以天之器名震天下的轩辕刺消失了。龙族九子也消失了，大公子囚牛之子骊弦继位新主。战争彻底折损了龙族的光环，那些深沉的因由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极东南却有新传说浮世。
　　传言，在东南天的云雾后，隐匿着一座凡人看不见的山。她悬浮于九霄之上，天阙飞梁，是凡人永也无法触摸的世界，这座山，名曰不灭。
　　不灭之上，住有神族。是的，人们称他们为神族。他们乌发墨瞳，眉心种一颗青砂，绝尘的容颜。他们清明至尚，拥有无穷的智慧和力量，任谁人，只被他们看上一眼，也会跪拜臣服。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只道他们源于天，居于天，于是，便又尊为天神。
　　神族之王是个尚黑衣的男子，眉心一朵青莲绽，笑容温柔，眼神冰冷。他手持一柄长剑，剑身银白通透，只在心上浸着一抹鲜红，如血灼目。他唤这剑作，驭天。人人传颂，神王持驭天涤荡四海，铲除一切邪逆，四方四隅莫不臣服。他用他敌天下的剑，和他与天齐的威严明正，将他的名字刻在了天下人心中——人们尊称他，神王源曦。
　　相传，神王源曦便是十多年前引领邪荒之战的英雄，他的驭天剑，砍下了邪荒王的头颅。昆仑西陵女是他沉眠不醒的仙，东海龙主是他尽忠尽职的臣。他，一统天下，主宰苍生。
　　又相传，神王源曦本有个孪生兄弟，但从未有人见过。
　　神王说，极北之地的冻原荒漠那一端有混世的魔，那是邪荒之战中余下的孽障。“我的兄弟已死了。被那个邪魔杀死了。”每每提及，神王总会垂下眼帘，神色一片凄迷。
　　于是人们便真的相信，北地冻原是邪恶之地。
　　无数的勇士前去探险，冀望一震威名，但他们多数都被埋在了万里冰川之下。北地飘雪银峰的冻原，犹如一个幻境的迷宫，怎样也无法穿越。也有侥幸回来的，声称为异族所救。更有人称，看见那个红发红眸的异族首领，一身黑纹红裘氅，宛若雪地里燎原的烈火喷薄，他驾驭着九条火焰巨蟒，他的一双长刀，一靛一苍，宛若在天飞龙。有人说，那便是邪魔之王，他的名字，叫做阿苏里因。却又有人说，那才是真正的神祗。
　　人人都以为，神王定会打过冻原去，剿灭邪魔。
　　然而，只有源曦知道，他不过是在等，等蓝夜回来找他，继续那一场胜负未分的决斗。
　　神纪元年，传世之歌却才拨动最初的琴弦。谁胜，谁负，谁与评说。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全部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