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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茜  　作者：绚烂如花
文案 
这是一篇童话。
所谓童话，亦即：但凡公主，必是美丽的；但凡王子，必是英俊的；但凡主角，必是善良的；但凡善良，一定是最美的。
情节参考安徒生《海的女儿》，自以为原创，非同人。
第一卷：明明知道结局，却依旧逃不出命运的枷锁。原来爱上你，是命中注定。
第二卷：原来我受过的伤，你都必须一一体会；原来你吃过的苦，我都必须一一品味。两两相忘，用遗忘对峙遗忘，用真爱换回真爱。
标签： 穿越时空 西方罗曼
主角：美茜 ┃ 配角：迈尔、蓝烙、卡诺

　　第 1 章

　　哥哥，别哭……
　　我睁开眼睛。
　　蔚蓝的海水在我的身边流动，轻柔地抚摸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想我是在水里，我甚至能闻到属于海洋特有的腥咸。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我可以如此精确地感觉到胸腔自然的起伏，感觉到萦绕在周身的海水的温和，以及身下被褥的柔软……而这些，不该是一个死人能够感觉到的。
　　“妹妹醒了！”
　　我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美好的音调，让每一字都成了歌谣。
　　几张稚气的小脸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拥到眼前，她们的眼睛，比最耀眼的钻石耀眼；她们的唇，比最娇艳的玫瑰娇艳；她们的长发，比最柔软的绸缎柔软……
　　太多的美丽一瞬间涌进眼帘，我突然有了一种幻觉：漫天的花海在眼前绽放，即便再给我千万双眼睛也看不够。
　　“好了，孩子们。”一双温厚的手掌将我从花海中救出。
　　控制不了太过柔弱的脖子，视野也似乎变得狭窄多了。
　　手掌的主人俯下身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有一头褐色的头发，发梢正随着水波轻摆。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镶满珠玉的华丽皇冠。皇冠下是他浓密的眉和深邃的眼。即便他已扬起唇角，柔和地朝我微笑，那双眼中深切的悲痛依旧悄悄地浮了上来。
　　“美茜，”他轻声唤我，“父王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陪你长大，好好爱你，你说好不好？”
　　他闭上眼，亲吻我的额。
　　我伸出手，短小柔软的手臂够不上他画满哀伤的脸，只扯住了他长长的须，静静看他。
　　不要伤心。虽然我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若身为你的女儿，你的任何错误都是可以原谅的，所以，请不要伤心。
　　我并不清楚他是否能读懂我的心语，他只是将我的手握住，微笑。
　　“来，美茜，谢谢你的救命恩人，卡诺。”他将我递到另一个怀抱里。
　　我想，这是我见过的最最美丽的男子，而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美丽这个词语，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的。
　　他对我微笑，狭长的眸微微弯起，云开月晓的感觉，“美丽的公主，我很高兴终于将你唤醒了。”
　　他俯下身来吻我的时候，银色的长发像月光倾泻而下。
　　我伸出短短的胳膊去够那月光，触手之处若丝滑顺，清冷，微凉。
　　“父王，我们可以抱妹妹了吗？”
　　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
　　得到允许后，我便被放进一双细嫩柔软的手臂里。
　　“我是美依，你的大姐。我也会好好爱你的。”美依说着，像父王一样，吻了吻我的额。
　　“我是美勒，你的二姐。我也会好好爱你的。”
　　仿佛仪式一般，我年幼的姐姐们依次向我报了姓名，用她们柔软的唇亲吻我的额。
　　三姐美兰，四姐美思，五姐美舞。
　　姐姐们相互间隔了一岁，最小的姐姐美舞3岁，也只比我大了一岁。
　　她跟着其他姐姐们说完那宣誓一般的话语后，抬起头来看我们高高在上的父王，“父王，这样母后就不生气了是不是？她什么时候回来？”
　　方才的喧闹仿佛在一瞬间沉静下来，连周身水流的速度，都似已凝滞。
　　父王沉默着将我抱起，微凉的脸庞贴上我的颊，“以后不要在美茜面前提母后，她会哭的。”
　　我没哭。
　　哭的，是他。

　　第 2 章

　　我在慢慢地长大。
　　3岁的时候，我就可以摆着身下长长的鱼尾在皇宫里游来游去了。
　　因为年纪小，我还不被允许游出宫殿。
　　我只在宫殿里数不清的房间之间游来游去。宫殿里的每一个房间，都装饰着华丽的宝石，数不清的夜明珠镶在壁上，让每一个房间无论何时都如白昼明亮。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鱼儿向飞鸟一般从窗外游进来，再游出去。
　　我喜欢站在窗前，看宫殿外面的风景。
　　我从一个房间游到另一个房间，从这扇窗游到那一扇窗，每一扇窗后面，都会有不同的风景。
　　这扇窗里的水草紫得像一笼轻烟；那扇窗里的水草绿得可以滴翠；这扇窗里的鱼儿颜色暗灰，没入水草便再也找不到了；那扇窗里的鱼儿却似浑身洒满了最鲜艳的颜料，处处扎眼……
　　游累了，我便随意在某一个房间里躺下休息。
　　睡了一觉醒过来，总能在第一时间看到父王温和的脸。
　　我想父王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父亲了，因为不管我在哪个房间里睡着，他总能准确无误地将我找到。
　　“美茜，该吃晚饭了。”父王说着，将我抱起，吻了吻我的眼睑。
　　父王喜欢我的眼睛。
　　他说这是深海里最美丽的一双眼睛，我逝去的母亲，将它丝毫不差地留给了我。
　　我挽上他的脖子，在他生满胡须的下巴上轻吻一下。
　　我还不能说话。
　　卡诺说，母后死的时候，我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将嗓子哭坏了。为了不让我失去声音，他给我施了一个禁声的咒语。在他认为我的嗓子已经完全恢复之前，我都没办法开口说话。
　　父王刚将我抱出房间，姐姐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不公平，不公平。”她们皱着小脸嘟囔，“每次都是父王先找到妹妹！”
　　从我学会自己游水开始，在宫殿里数不清的房间找我，似乎成了全家人最喜欢的游戏。
　　我从父王的臂弯里游下来，一一亲吻我美丽的姐姐们。
　　姐姐们恢复笑颜，拥着我一起来到餐厅。
　　长长的餐桌是用白玉雕制，用颜色各异的贝壳装饰而成。
　　在深海之下，美丽的贝壳比那些会发光的珠玉宝石更为珍贵。
　　我们到的时候，餐桌上已然端坐了一个人。
　　那是我们慈祥而雍容的祖母。
　　我们姐妹站成一排，恭敬地向她行礼。
　　祖母很为自己皇族的身份而骄傲，所以尽管她待我们非常温柔，对我们的礼数和仪态的要求还是非常严格。
　　我们在餐桌前坐定。
　　侍女们给我们每个人端上了一个大大的贝壳制成的碟子。
　　碟子里是厚厚的水草，几尾鲜活的小鱼被缚在水草之间。
　　当然，如果小鱼切成薄片，我会更加喜欢。不过入乡随俗，何况生鱼的味道并不算太差。
　　我伸手抓起一尾鱼，仰起头将它一口吞下。
　　小鱼在我口中挣扎一阵，终于滑进咽喉。我舔舔唇，剩下的，就交给我强悍的胃部了。
　　歪歪脑袋，我朝还未开始用餐的祖母，父王和姐姐们灿然一笑。
　　我亲爱的家人们对我温柔地笑笑，而后，各自拿起餐具，用极其优雅地皇室姿态，开始用餐。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乐呵呵地扯过一根水草，像青虫啃菜叶子一样，慢慢地啃开了。
　　于我而言，水草的味道比鱼的味道好多了。
　　不过我啃了好一阵水草后才知道，餐桌上的水草只是用来缚住活鱼和装饰碟子用的。我能啃得如此津津有味，都是因为祖母和父王见我吃得如何开心，又没见我吃坏肚子，才放心地让我“食草”的。
　　你看，他们对我纵容到了什么程度？
　　我很幸福。
　　所以，哥哥，别再为我哭了，好吗？

　　第 3 章

　　我5岁生日的时候，如往常一样收到了许多礼物。
　　祖母给的，父王给的，姐姐们给的……他们似乎恨不得将自己认为最漂亮最珍贵的东西都搬到我的房间里。
　　我收完礼物，看了看被礼物塞满的房间，无奈地发现，我必须再向父王要一间房间，才能腾出空间睡觉。
　　我的生日宴会正要开始的时候，消失了很久的卡诺突然出现了。
　　他热情地将我整个抱起，微笑着亲吻我的颊，“我美丽的小公主，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挣扎着从卡诺的怀里游出来，绕着他游来游去。
　　卡诺有张永远也不会变老的美丽脸庞，他长长的银发无论走到哪里，都美得叫人眩目。
　　卡诺跟我们不一样，他跟深海里的所有生物都不一样。
　　他有一双，修长好看的腿。
　　当然，他不是人类。他对于我们深海一族来说，是相当于神的存在。他永远也不会老，永远也不会死。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久，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
　　他的责任，便是守护我们深海一族。
　　从很远很远的以前开始，直到很远很远的以后……
　　不知为什么，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丝丝地疼着。
　　以后见到卡诺，便总忍不住去拢他那一头银丝，想，至少，能化去一些些清凉。
　　卡诺笑着将我的手执过，俯首对我道，“美茜，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卡诺的礼物最难猜了，他总能找到深海中最最稀奇古怪的东西。
　　上次他送了我一颗能隐形的小珠子，说是含在嘴里，所有人都看不见你。
　　第二天我好奇地想试试，结果一不小心，把珠子整个儿吞了进去。
　　那天，父王和姐姐们将整个宫殿找遍，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个个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我也很心急，可是珠子吐不出来，我又没办法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王和姐姐们在身边忙来忙去，心焦不已。
　　后来心急火燎的父王把卡诺找了回来。
　　卡诺很轻易地在宫殿里找到我，助我将肚子里的隐形小珠吐了出来，父王和姐姐们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卡诺一离开，父王立刻就把那颗隐形小珠扔在深海河沟喂鱼去了。
　　这一次，卡诺会送我什么礼物呢？
　　“我要把你的声音，还给你。”卡诺说着，弹弹手指，对我轻念了一句咒语。
　　我感到咽喉处有一道光芒被弹开，而后，消散。
　　我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卡诺蹲下身来对我笑，“你可以说话了，美茜。来，试着叫叫我的名字，卡诺。”
　　“卡诺！”父王的声音有些不悦，他从宝座上起来，走到我的身边，“美茜的第一句话，应该唤她的父王。”
　　“咳咳！”祖母在座位上轻咳，“我想，也许该叫祖母。”
　　“叫美依！”
　　“叫美勒！”
　　“……”
　　姐姐们亦吵作一团。
　　我为难地挣扎着，都是我最爱的家人，我该如何抉择？
　　“唉……”卡诺在我耳边揪着脸叹气，“只有我，不是你的家人。”
　　不是的！我一时心急，没注意到卡诺偷听了我的心语，急忙开口道，“卡诺也是我的亲人！”
　　卡诺的脸在刹时多云转晴，一瞬间笑得阳光灿烂。
　　只是那弯得狭长的眸里，分明闪过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光芒。
　　10岁的时候，我被允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人鱼一族长歌善舞，几乎每一个夜晚，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快乐地唱歌跳舞。
　　自从我恢复声音，祖母便开始教我唱深海中各种美妙动听的歌谣。
　　我从前便很安静，加上又被禁声了几年，话亦发的少了。但每次祖母教我唱歌，我都很高兴。因为人鱼族的歌谣真的很美很美，唱着唱着，仿佛身心都浸在歌里，即便是忧愁，或者感伤，都能变得美丽起来。
　　我有一副好嗓子。它总能让我轻易地成为舞会的焦点。
　　很长的一段时间，皇宫里的舞会都是以我的歌声开场。
　　“夜幕降临，阳光散去
　　劳作了一日的人们哟
　　舞会的乐声已然响起
　　夜明珠照亮了辉煌的广场
　　鲜花绽放娇颜
　　厚重的幕帘被层层挑起
　　还不快执起爱人的手
　　步入舞池，快乐起舞……”
　　看着族人们在我的歌声中沉醉，伴着我的歌声翩然起舞，我觉得骄傲而愉悦。
　　卡诺总说，我的歌声里有让人不能抗拒的魔力。
　　于是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来找我，叫我给他唱催眠曲。
　　我笑着应下，而后附在他耳边，轻轻地唱起了摇篮曲：
　　“我的小宝贝，你怎么还不入睡？
　　月儿已经爬上树梢
　　我在你的小床儿边铺满玫瑰
　　香甜的气息会伴你入睡。
　　我的小宝贝，快快儿睡
　　鱼儿都已经归巢
　　我在你的小床儿边轻声歌唱
　　甜美的歌声会伴你熟睡。”
　　刚开始卡诺还会皱着眉抗议，但很快，他就在我的歌声中睡去了。
　　卡诺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那双总也让人看不透的琉璃色的眸子轻轻合上，不管何时总是高高扬起的薄唇也渐渐地舒缓了下来。这样的卡诺看起来，很简单，也很幸福。
　　我微笑，习惯性地将他的银色长发拢过，一缕一缕地捋顺了，然后起身步出房间，将我的寝宫让给卡诺。
　　游出房间，我来到我的后花园。
　　父王给了我们每一个姐妹一座花园，让我们可以任意种植我们喜欢的植物。
　　深海里的植物，比陆地上的丰富多彩多了。
　　大姐美依的花园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水草，颜色多得叫你数不过来。
　　二姐美勒喜欢紫色，所以她的花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是紫色的，有紫色的条状水草，紫色的圆形水草，紫色的星形水草……等等等等。
　　三姐美兰喜欢各种高大的珊瑚，她的珊瑚挤满了整个花园，要是不小心游进她的珊瑚丛中，怕是半天也走不出来。
　　四姐美思收集了许多花瓣状的水草，远远看上去，像极了陆地上鲜花怒放的花园。
　　五姐美舞喜欢收集各种形状奇异的植物，比如形状像一双伸展的手的，又或者是像一个捂着肚子的小人的……
　　相较于姐姐们的花园，我的花园似乎简单了些。
　　我在花园的四周种了许多“垂柳”。我喜欢这么叫我花园里这些垂着长长的红色枝条的海草。它们让我想起陆地上那些倚在河边梳理枝条的青翠柳树。
　　我的花园的中心，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这是12岁时，陪姐姐们到皇宫附近的一艘沉船里游玩时找到的。
　　我游到石像前，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雕像的轮廓。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己。这眉目，鼻梁，唇腮，分明就是依着哥哥的样子雕成的呀！
　　“哥哥。”我轻轻地唤了声，亲吻石像冰冷的颊。
　　哥哥，我好想你！
　　你现在过得好吗？是否，还在为我的死自责哭泣？
　　哥哥，我在这里真的很幸福。没有了哥哥，但是多了好多疼爱我的亲人，祖母、父王、姐姐们，还有卡诺。
　　听得到吗，哥哥？
　　我想要哥哥不再内疚，并且同我一样幸福。

　　第 4 章

　　随着我16岁生日的临近，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
　　情绪的明显变化逃不过朝夕相处的姐姐们的眼睛。
　　她们围着我嬉笑。大姐美依拉着我的手道，“美茜等这天等好久了吧？年满16岁，就可以独自浮上海面，去看看人类居住的陆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
　　二姐美勒亦凑过来点点我的鼻子，“对呀！每次祖母给我们讲陆地上的故事时，美茜的眼睛都比平时亮上几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陆地这么感兴趣。”
　　“可是，美茜，”与我年纪最近的五姐美舞歪歪脑袋，轻声开口，“陆地根本比不上深海三分美丽，你恐怕要失望。”
　　“对呀！对呀！”美舞说完，三姐美兰，四姐美思立刻出声附和。
　　我只笑，并不发表言论。
　　我想，我曾在陆地上生活过15年的秘密，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的必要。
　　我确实，对陆地有着不同于她们的强烈向往，这向往，来源于根植于前世的记忆中，对土地的眷恋。
　　所以，当祖母向我们讲述关于陆地的故事时，当姐姐们向我叙述浮上海面的情景时，我总是一字不漏地仔细倾听着，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地编织着头顶上这块大陆的形状。
　　从祖母和姐姐们的描述中，我了解到头上这块陆地还处于冷兵器时代。在富饶的靠海地域内，遍布了大大小小上百个王国，由于生产力发展较为均衡，各国间维持着一种相对和平的状态。
　　故事讲到这里，你是否觉得有些熟悉呢？
　　这个故事的女主角，是深海皇宫里国王最小最得宠的女儿，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不知为什么对陆地异常的向往，年满16岁时才被允许浮出海面。
　　没错，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
　　在我16岁生日来临之前，所有的事情都与《海的女儿》中的描述吻合。
　　如果没记错的话，小人鱼在生日那天浮出海面，会遇上命定的王子，然后，正式踏上她悲剧的一生。
　　因为犹豫着该不该在生日这一天浮出海面，当我终于游到海面时，夕阳已然落下。落日的余晖染红海的那一面升腾而起的云霞，绚烂了大片天空。
　　我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游到不远处突起的岩石上，倚着它坐了下来。
　　我并不想成为安徒生笔下那个为爱付出所有，最终一无所有的小公主。但我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压制住心中对土地太过浓厚的眷恋。
　　为了这一日，我足足等了14年！
　　14年对于生命漫长的人鱼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人类，对于曾经为人却只活了15年的我而言，那几乎是我整个的生命呀！
　　我是那么地想念干燥清爽的空气，想念流动的风，想念踏实柔软的土地，想念澄清宽广的天空，想念卷舒自如的云，想念飞鸟、树木、青草，甚至岩石和沙砾。
　　姐姐们说得对，陆地比不上深海三分美丽。
　　可是，不一样的。
　　我的灵魂，是在陆地上成长起来的。对泥土的眷恋早已扎根骨髓！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在深海里生活了多久，那份眷恋和渴望都无法磨灭！
　　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最美的地方，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呀！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我在那里出生
　　我在那里成长
　　那是我的灵魂扎根之所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那里的泉水最是甘甜
　　那里的泥土最是醇厚
　　那是我的灵魂扎根之所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清风在那里流连
　　细雨在那里缠绵
　　那是我的灵魂扎根之所
　　这个世上最美的地方”
　　绚丽的烟火飞上天际，如墨浓厚的天空刹时间被点点烟火占据，刹那风华，美得摄人。
　　我从歌谣中惊醒，才发现夜色竟已如此浓重。
　　“歌声停了。快扬帆划浆，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
　　不远处一艘游船正在靠近，船上人清亮却温雅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王子，我们快回去吧。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声音，我们恐怕遇上海妖了！海妖的歌声会把暴风雨引来，我们快逃吧！”
　　“无稽之谈！若真是海妖我就亲自将它抓回来，看看它到底怎么呼风唤雨！前进！”
　　船在逼近。
　　我滑下岩石，默无声息地潜入海中。
　　其实，海妖是不会唱歌的。海妖是深海一族的卫士，他们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同时拥有人和鱼两种形态，能够上天入地下海，是深海族中最强大的种族。不过他们自古以来便人丁稀少，且都非常繁忙，还没有无聊到跑到海面上跟几艘人类船只较劲的地步。
　　我没游出多远，便被一个旋涡缠住。我用力摆了摆身下鱼尾，费了些劲才从旋涡里挣出来。
　　父王曾经说过，当海底出现旋涡的时候，就表示海面上已经掀了巨大的风暴。
　　我想，海面上那只船，也许已经被暴风雨撕碎了。
　　我想回家。
　　游出皇宫前我还曾侥幸地想着，如果我今天没有遇到游船，没有遇到所谓的王子，不就可以证明我与那个童话故事毫不相干了吗？
　　可是，很明显地，故事里该出现的一切，都准确无误地出现了。
　　我不要去救什么王子，我只想回家，做我无忧无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
　　下定决心，我摆起鱼尾，加速向海底游去。
　　海底下的旋涡很快消失，偶尔甚至会有一两片碎木，自身边滑过。我心无旁骛，只一门心思往家赶。
　　只是刚才路过的那株珊瑚上，分明卡着一双手足。
　　不要理他！我告诉自己。
　　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朝那双手足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被卷入命运的旋涡，无法转圜。

　　第 5 章

　　哥哥！
　　疼我入骨的哥哥，为我流泪的哥哥……
　　空间不对，时间不对，发型不对，服饰不对，可那张脸，真的是哥哥呀！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哥哥呀！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将他从珊瑚株上抱下来，带着他游出海面。
　　夜晚的海风很冷，刮过脸庞，刀割般疼。我手里还抱着哥哥，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哥哥一定更辛苦吧？
　　这么想着，我加快了鱼尾的摆动，想尽快将他送回陆地。
　　哥哥是人，在海里呆久了，会死的。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抱怨过海的宽广。游在岸上时，我已然筋疲力竭。
　　哥哥的状况似乎不太好，我压着他的腹助他将胸腔内的水都吐了出来。
　　他将水吐尽，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夜风很冷，我将他抱在怀里暖着，泪水一点一点地滴在他的脸上。
　　“哥哥，哥哥……”我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
　　哥哥，哥哥，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你了……
　　就这样抱着哥哥，哭了一夜。
　　第二日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太阳早早地探出了头，金色的光辉洒了一地。
　　远远地，有人踏着晨晖，朝这边走来。
　　我吻了吻哥哥的额，阳光的温度撒在他的额上，我可以感受到他皮肤下血液欢快地奔流。
　　我该走了，哥哥。你需要别人的照顾，而我，不能离开海岸。
　　我默默地潜回海里，躲在岩石后看来人离哥哥越来越近。
　　“啊——”尖叫声从一个身着修女服的美丽女子口中发出。
　　我远远地看着她惊恐却依旧不失美丽的脸，我知道，有一天，她会成为哥哥的妻子。
　　不管故事的结局如何，至少，哥哥会幸福。
　　这就够了。
　　回到皇宫，我总是发呆。
　　尽管我从前便经常发呆，但这段时间我发呆的时间明显地变长了。
　　我总是不自觉地游到花园里，对着哥哥的雕像发呆。
　　自从这个雕像被搬进我的花园，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有什么开心的事，就会对雕像说。说不定，有一天，在世界的另一端，哥哥能听到我的声音，感受到我的快乐和幸福。
　　可是现在，我看见了活生生的哥哥。
　　我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我的忧愁很快被姐姐们发现，她们围着我，要我说出烦恼的原因。
　　大姐美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问我那日浮出海面后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知道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只能告诉姐姐们，我救了一个王子，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我只想再看看他，看看就好。
　　姐姐们沉默了。
　　许久之后美依问我，“真的只要看看，你就会重新开心起来吗？”
　　我郑重点头。
　　“那好，我们帮你。”美依说。
　　我很快便见识到了八卦在雌性生物中的传播速度。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的人鱼女眷都参与到了寻找哥哥的行列之中。
　　最后，一个住在西海的小人鱼告诉我们，她知道哥哥。
　　他是西海边一个叫西瑶的国家的王子，那个国家的宫殿就建在海边，长长的石梯没入海岸。
　　我很高兴，当天夜里便游到了西海边上。
　　西瑶宏伟的宫殿就矗立在海边。
　　我游上没入海水的石阶。
　　宫殿里正在举行舞会，辉煌的灯火透过高高的窗户漏出来。
　　我在灯火中，寻找哥哥的影子。
　　可是，没有。
　　我失望地收回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海水。
　　无意识地抬起头来，璀璨星空下，那个在高台上登高眺望的人，不是哥哥是谁？
　　我高兴地在水涡里游来游去。
　　哥哥挺拔的身影迎着海风而立，身后的披风被风高高地扬起，他的目光，定在苍茫的大海之上，若有所思。
　　若是海风能告诉我哥哥心中的愿望，我一定尽我所能替他完成。
　　哥哥呀，哥哥，你可知道，看到你健康而平安，我是多么的高兴？
　　从西瑶回来，我终于提起了精神，恢复了往常的生活步调。
　　在父王的宫殿里游来游去，听祖母讲很老很老的故事，跟姐姐们到深海里探险，见到卡诺的时候扑上去玩他的银色长发，每天夜里跟族人们一起快乐地唱歌跳舞。只是，偶尔，到西海边上看看哥哥，陪他一起在夜空下望着大海发呆。
　　我想，也许我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的。
　　在快乐的深海里快乐，偶尔到西海边上眺望哥哥，看他的金色长发渐渐染上银霜，看他光洁的额渐渐划上痕迹，看他健壮的身躯渐渐衰老。然后，回到深海，过完我几百上千年的寿命。
　　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
　　我病了，病得很严重。
　　严重到深海里所有的医生看到我只会摇头，严重到卡诺只能呆呆地对着我皱眉。
　　祖母和父王面色凝重地守在我的床边，姐姐们背着我悄悄地流泪。
　　我不能呼吸，说话也吃力。
　　我多么想一个一个地拭干他们的泪水，抹去他们脸上的忧愁。
　　已经是第二次了，让深爱我的亲人为我流泪。
　　“你们，都不哭好不好？”我伏在卡诺身上，艰难地吐字，“不要哭，好不好？我会心疼。”
　　为什么，总是这样？
　　话一出口，姐姐们哭得更厉害了。原本未哭的祖母和父王则转过头去拭起泪来。
　　卡诺抱紧了我，轻声许诺，“我不会让你死的，美茜，我的公主。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这么死去。”

　　第 6 章

　　我的病因终于还是被卡诺找出来了。
　　他郑重地向父王道歉，“当年小公主因为王后的死，痛哭力竭而死。我费尽心力，想将小公主的魂魄唤回来，却不小心，将一个陆地的灵魂唤进了小公主的身体。”
　　“什么？”父王纠起了浓眉，不可置信地喝道。
　　我艰难地撑起了身子，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对不起，父……王，我只是太喜欢大家了，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慈祥温和的祖母，喜欢内荏的父王，喜欢美丽温柔的姐姐们，喜欢卡诺……
　　只见父王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么说，美茜真的，随她母后去了？”
　　卡诺点头。
　　宫殿顿时沉默下来，连窗户外游来游去的鱼也仿佛停滞了脚步。
　　静寂中只听到父王轻柔而坚定地声音再度响起，“救她，卡诺。”他面向卡诺，“救我的女儿，美茜。陪在我身边14年之久的女儿，美茜。”
　　“对！对！”惊愕中的姐姐们回过神来，纷纷喊道，“不管她以前是什么，她现在是我们的妹妹美茜，我们不能失去她！”
　　我的泪水，落得更凶了。上天待我，何其宽厚。即便现在死了，我亦无悔，只是累了这么多人，为我流泪……
　　“她必须回到陆地。”卡诺轻声宣布。
　　后来卡诺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模模糊糊地听见姐姐们问，我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我的脑海乱成一片。
　　对陆地的渴望深藏在灵魂之中，无法抹杀，可我的亲人，都在这深海之中呀！14年的深海生活，已经让陆地变成了那么遥不可及的存在。
　　还来不及整理好思绪，卡诺已经将我抱到了海边。
　　身体的感受是如此明显，仿佛压在身上千万钧重的压力都已消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我压住卡诺喂我喝药的手，问他，“你会来，接我回去吗？”
　　“当然，我的公主，”他对我微笑，“你永远属于深海。但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需要一点时间，把你变成真正的深海人。”
　　我终于下定决心，拿过卡诺手中的药瓶就要将药咽下。
　　手被压下，却是卡诺阻止了我，只见他有些不放心地的问着，“美茜，你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对不对？”
　　我不解，沉默看他。
　　他垂了垂眸，低声道，“这药，其实是毒药。它能让你维持人形，适应陆地上的生活，但爱会让它瓦解。到那时，你不仅回不了深海，也没办法呆在陆地上了。美茜，答应我，不要将心交出去。至少这段时间内，不要爱上任何人。”
　　我认真地点头。
　　卡诺终于松了手。
　　我将药瓶凑到唇边，仰头灌下。
　　药液流过咽喉，丝丝浅浅地疼着。
　　我俯身看着身下鱼尾，看着鱼鳞不可思议地消失，看着原先合在一处的鱼尾渐渐分开成两条细白修长的腿。
　　卡诺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迈上海滩。
　　细沙一点一点地摩挲着脚底，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又一次，踏上了土地。
　　卡诺将一条挂着一个蓝色小瓶的项链系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轻抚着瓶身，问。
　　“这是锁妖瓶。被锁在里面的海妖叫蓝烙，你要是遇到危险，只要叫他的名字，他就会出来。但记住，他每次，只能离开锁妖瓶两个小时。”
　　锁妖瓶专门用来关押犯了大错的海妖，他们必须在锁妖瓶中静思己过，在主人召唤时才能从锁妖瓶中出来。直到将罪过赎尽，他们才能脱离锁妖瓶。
　　卡诺交代完毕，就回到海里去了。
　　远远地看见许久未曾浮出海面的祖母和父王在向我微笑，姐姐们亦围在祖母和父王身边，对我招手。
　　“美茜，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到陆地上看看吗？”父王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我噙着泪笑，原来，父王什么都知道的。
　　“好好玩，我们等你回家。不管到哪里，都要快乐！”
　　我用力地点头，向他们挥手告别。
　　我一定会回家的，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回家的。
　　他们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海浪之中，我转过身来，慢慢地朝海滩迈进。
　　左，右，左，右……“砰！”
　　十几年不走路了，重新走路的过程实在有些艰难，所幸沙滩非常的柔软。在摔了5跤之后，我决定停下来休息休息。
　　拍拍身上的沙，不经意间碰到了脖子上的锁妖瓶。
　　“蓝烙？”我轻轻地唤。
　　淡淡的蓝烟自锁妖瓶中升腾而起，慢慢地，绘出了一个人的形状。
　　我眨眨眼睛，看着那个高出我两个头不止的男人渐渐实体化，终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他有一头长长的蓝发，像蔚蓝的海水一般随着风摆动着。
　　他很高，却没有庞大的感觉，修长的身形，像希腊神话中的神砥一般。就连他的眉目，也出乎意料的精致好看，淡淡的神色，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我还以为，他会像阿拉丁神灯里飘出来的神怪那样魁梧呢。
　　“蓝烙，你真好看。”我忍不住轻声赞叹。
　　他在我面前伏下身，长长的发遮出了眉目，看不清表情，“公主有何吩咐？”
　　我摇头，“没有。只是这段日子要麻烦你了，想跟你打声招呼，顺便说声谢谢。”
　　他顿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看我，从头到脚。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蓦地想起身上全是沙，于是继续拍我的沙子。
　　“公主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吗？”他问。
　　我站起来，看见洁白的海浪拍打着岩石，碧空宽广，飞鸟自由自在地在高空飞翔。
　　“我在练习走路。”我说，“也许你会觉得闷，你想到其他地方走走吗？”
　　他又顿了一下，而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我指指胸前的锁妖瓶，“你先回来吧。”
　　他恭敬地点头，化作一缕轻烟，钻回了锁妖瓶。
　　见过了蓝烙，继续练习走路。
　　一步，两步，三步……又被自己绊到！
　　爬起来正想将口中的沙子吐掉，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方洁白的手帕，“没事吧？”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微仰起头，想看看他的脸，沙子却趁机钻进眼睛，引出泪水涟涟。
　　“怎么哭了？”温厚的手扶上了我的身体，他温柔地将我从地上扶起，用帕子沾了水，细细地替我将脸上的沙子擦去。
　　我抽抽鼻子，收回了泪水，朝他微笑。
　　他见我终是笑了，似乎松了口气，和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可好？”
　　我张张嘴想回话，却突然想起他听过我的声音。
　　我们相遇的那个夜晚，我的歌声带来了致命的暴风雨。虽然只是巧合，不过很难保证他不这么想。更何况，我这把声音实在是太过招人了。
　　“怎么不说话？”见我沉默，他不解地问。
　　我朝他摇了摇头。
　　他蹙眉，“你……不能说话？”
　　我点头。
　　他似乎有些失望，静静地沉默了。
　　一会儿他拉过我的手，在沙滩上蹲了下来。
　　“会写字吗？”他问我。
　　我点头。
　　他递给我一截断木，而后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笑，在沙滩上写下我的名字——美茜。
　　“我叫迈尔。”他笑着对我说。
　　迈尔。哥哥。

　　第 7 章

　　迈尔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将我裹住。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蓦然发觉，我这身打扮，比起他身上中世纪装束，实在太过现代了些。
　　迈尔说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去处的话，可以到他家暂住。
　　他说他家有很多很多的房间，我可以一直住到找到自己的亲人为止。
　　他把皇宫说成家，我也喜欢这样。
　　我高兴地在沙滩上写：谢谢。
　　“没什么。”他朝我笑笑，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的步履还不太稳，他一放开我，我立刻就望前摔。扶正了再来，依旧没走几步又摔了。
　　如是几次。他终于看出我的腿脚不十分灵便，便将我横抱起来，大踏步地前进。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揽住他的腰，闭着眼钻进他怀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轻唤，哥哥，哥哥……
　　皇宫的大道总是灯火辉煌的。
　　迈尔一进皇宫大门，立刻被仆人人簇拥着走进了大厅。
　　王后从宴席上站起身来迎接她的儿子，“我的宝贝，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最近迷上了一个人到沙滩上散步？今天过得愉快吗？”
　　拥抱的时候，她才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
　　“这是什么？”她奇怪地问。
　　我从披风里探出头来，朝她眨了眨眼睛。
　　“我在海滩上碰到的小姑娘，她没有去处，所以我就答应了她让她暂时住在皇宫里。”迈尔答道。
　　“她可真漂亮，您说是不是，陛下？”王后将我端详了个够，又拉过国王对我上下打量。
　　国王拈着胡子朝我走过来，看了又看，点头道，“确实漂亮。”
　　“可惜了，她似乎不能说话。”迈尔俯下身来，放我在座位上坐好，低声说道。
　　国王和王后面面相觑，猜不透儿子这话的意思，各自回座位去了。
　　仆人很快在我面前摆上了餐具和饭菜。
　　菜色是煎牛排，烤全鹅，蔬菜沙拉，各式烤面包。
　　但请原谅，我不太会用刀叉。
　　你知道怎么用刀叉将牛排切成小片吗？这其实并不太容易。你必须同时掌控刀和叉的力道和方向，还必须密切注意，别把牛排切到盘子以外的地方。
　　当我决定把所剩无多的牛排整个儿塞到嘴里的时候，仆人递给我一份切得相当匀称的牛排。
　　我接过来，仰起头来朝迈尔笑笑。
　　迈尔回我一笑，叫仆人拿了一份新的，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我也不客气地开始用餐，好久没吃熟食，味道真令人怀念！吃完牛排，仆人递过来一份烤鹅，当然也是切好的。烤鹅吃完了还有沙拉，居然也是切好了的。
　　看仆人还要给我递东西，我急忙朝迈尔笑笑，拍拍肚皮表示我饱了。
　　迈尔笑，拿起面前的酒杯朝我举了举。
　　我有些犹豫，不过看看杯中嫣红的色泽，还是随他举了杯子，送到嘴边灌了一口。
　　葡萄酒并不醉人，不过微醺的感觉真的让人……很想睡……
　　醒来的时候窗明几净，身下的被褥柔软而舒适。
　　侍女们走过来，带我到浴室沐浴，给我换上缀满蕾丝边的小号洋装，裙子的颜色素雅，除了蕾丝以外没有太过的褶皱和花纹，所以我很喜欢。
　　梳过头发，我被告知，可以在皇宫里随意走走。
　　我在皇宫的走廊里练习走路。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很舒服，走廊两旁有护拦，走着走着便觉得自己进步不少。
　　几声叫好声传来，我有些好奇，便趴在栏杆上朝那边望去。
　　不远处围了一小群卫兵，迈尔就在当中，正和其中一个士兵比剑呢。
　　远远地，我专注地看着迈尔在人群中勾、挑、劈、刺。
　　以前，我总像这样远远地看着哥哥。
　　哥哥在超市里打工，我一放学，就跑到超市前面的小桌子旁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趴在桌子上看哥哥忙上忙下，然后，带我回家。
　　哥哥说他笨，但四肢发达，虽然读不好书，但可以赚钱给我读书。说完这话，哥哥就辍学了。
　　我其实知道哥哥聪明极了，他这么说，只是不想让我有负担罢了。
　　我也不想读书，我想帮哥哥养家。可是那时候我还太小，什么也搬不动。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听话，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唯一的一次不听话，也是最后的一次不听话。我死了，哥哥哭了……
　　爸爸妈妈死的时候，哥哥没哭。叔叔伯伯来抢房子的时候，哥哥也没哭。好多好多小混混来打哥哥的时候，哥哥也没哭。可是我死的时候，哥哥哭得这么伤心，那么那么多的眼泪，像是要把我淹没了一般……
　　“怎么又哭了？”迈尔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递过一方洁白的手帕。
　　他那一身骑装还未换掉，来不及擦掉的汗珠还在额间闪闪发亮。
　　我扑上起，将他紧紧抱住。
　　哥哥，你看看我，看看我！我还活着，还活着！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不要哭了好不好……

　　第 8 章

　　迈尔很疼我，宫里所有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会亲自过问我的饮食起居，会给我买许多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如果外出，一定会给我带礼物。怕我闷，他还会带我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骑马、打猎、茶会、庆典，当然最多的，是舞会。
　　即使没有声音，我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舞会的焦点。
　　人鱼优雅柔美的舞姿，是人类怎么也比不上的。
　　我喜欢独舞，因为很少有人能跟得上我的舞步。
　　正因为这样我也极少接受邀舞，这方面从来无须我操心，因为大部分时候迈尔总是非常干脆地帮我拒绝掉。
　　于是我的舞伴变得非常固定——只有迈尔一人。
　　技术上差异总是让我不自觉地想从他的臂腕里飞出去，每每此时，迈尔总会加大手中的力道，将我拉回来。次数多了，他的语气就变得生硬起来，“不许再飞出去！”他小声喝道。
　　我极为无辜地朝他笑笑，我真的是无意的！
　　大多数时间我们总是在一起的，除了傍晚时候他去海边散步的时候。
　　他很坚持地一个人也不带，不带仆从，不带侍卫，也不带我。
　　我让蓝烙带我爬上皇宫里靠海那面最高的窗户，却只看见迈尔在海边走过来，再走过去，反反复复。不像在散步，反而像在找什么东西。
　　夜幕渐渐降临，我该睡了。
　　示意侍女将灯熄掉，我钻进被窝。
　　皇宫渐渐被黑夜完全笼罩，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我从床上起身，推开房门，走出皇宫长长的甬道。
　　海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我一级一级地走下石梯，让海水亲吻我的脚尖。
　　抬头，迈尔的身影毫无意外地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的这个习惯，持续了有一年了吧？
　　我在石阶上坐下，等了一会，就见姐姐们从水里冒了出来。
　　我高兴地跑过去一一拥抱她们。
　　美舞朝我眨眼睛，“美茜，今天我们给你带礼物来了。”
　　“是什么？”我好奇地四处张望。
　　“别找了，在这儿呢！”美依将一个墨绿色的药瓶递到我的面前。
　　“这是……”
　　“当然是能让你回家的药水！”美依将药瓶塞进我的手中，“喝吧。”
　　我顺从地打开瓶盖，仰头将药水喝下。
　　苦死了！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叫卡诺改善一下药水的口味。
　　我喝完药，姐姐们都紧张地看着我。
　　我觉得双腿热得厉害，挣扎地跳进海里想舒缓一下双脚的热度。
　　一阵难熬的热浪过去之后，我的下身，赫然变成了一尾鱼尾！
　　“成功了！成功了！”姐姐们开心地围着我笑。
　　终于可以回家了！我兴奋地牵过姐姐们的手，欢快地随着姐姐们游回深海。
　　父王和祖母见到我，高兴坏了。
　　皇宫里很快被布置得流光异彩，庆祝我顺利回家的舞会整整举行了三天三夜，族人们围着我，要我唱歌。
　　我有多久没有唱歌了？
　　“如果你悲伤，请放开歌喉吟唱
　　歌唱的精灵会抚平你的哀伤
　　脆弱的心灵能用歌声弥补
　　深切的创伤能用歌声治疗
　　如果你快乐，请放开歌喉吟唱
　　歌唱的精灵会把你的快乐分享
　　愉悦的心情该用歌声传播
　　欢乐的滋味该用歌声表达
　　……”
　　本来一切都十分顺利，可就在舞会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正在吃鱼的我，一不小心，被呛到了。
　　鱼儿卡在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我被卡得直翻白眼，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海岸。
　　卡诺把我抱在怀里，面带忧色，难得的显出几分狼狈来。
　　“我怎么到海面上来了？”我问。
　　卡诺无力地朝我笑笑，轻道，“药水出了些问题，你恐怕还得在陆地上呆一阵。”
　　我眨眨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摆在身后的鱼尾，“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呀。”
　　“不对，很不对……”卡诺宛若轻叹般低语着，俯身亲吻我的额。
　　他的唇微带冰凉，抵在我的额上，很久很久。
　　“是我太急了，美茜。”他轻声说着，隐隐带着歉意，“下次，不会再轻易叫你冒险。”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卡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急了。
　　卡诺却只笑笑，递给我一个药瓶，对我道，“喝了它吧。”
　　我有些气恼，不肯接。
　　卡诺却将药瓶硬塞进了我的手里，“有人朝这边来了，快喝了吧。”
　　我不情不愿地将药瓶打开，仰头灌下。
　　卡诺似松了口气，最后抱了抱我，他很快消失在奔腾的海水之中。
　　“美茜！”才回头，立刻被人狠狠地压进怀里。
　　是迈尔的声音。对了，迈尔！我走的时候，居然忘了跟他说一声！
　　他将我放开，二话不说就朝我吼，“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看着迈尔。
　　他明亮的眼睛已经深深地陷进了眼窝，小麦色的肌肤里硬是透出一层白来，光洁的下巴也被疯长出来的胡碴占据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心里道歉，轻轻地，抚上他的脸。
　　我想起10岁那年，我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夜里一直在发高烧。哥哥就整夜守在床前陪着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哥哥的脸色比我的脸色还苍白。
　　真的很对不起，说过不再让你担心的。
　　“没事就好，回来就好。”迈尔平复了激动的情绪，抓过我的手，反而开始安抚起哭泣的我来。
　　我咬住唇，却哭得更厉害了。
　　迈尔是个可恶的烂好人！我叫你这么担心，你为什么不多骂我几句？

　　第 9 章

　　等我哭够了，迈尔才带着我，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到西瑶皇宫。
　　推开我的房门，只看见数不清的白色纸鹤挂满了整个房间。
　　我惊讶得一度以为走错了房间。
　　回身，只见迈尔径直走到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只未折好的纸鹤，一边折一边道，“你整整失踪了七天，我几乎把整个西瑶都掀过来了。”
　　七天？
　　这么说，我在深海皇宫里，无知无觉地昏迷了四天？
　　怪不得，连卡诺都变得有些失态了。
　　“听说折够1000只纸鹤，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正好第1000只。”迈尔说着，将手中的纸鹤送到我面前，“要不要试试？”
　　我看看纸鹤，再看看迈尔。
　　在这个魔法确实存在的时空中，许下的愿望，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这么想着，我闭上双目，合十双手，诚心许愿：我希望，哥哥能幸福。
　　许完愿，我紧张地盯着那纸鹤。
　　等待了几秒钟，那纸鹤竟真的慢悠悠地晃起了脑袋，而后展开双翅，绕出窗外，朝遥远的天空飞去了。
　　真的飞起来了！我不可思议地跟上几步，激动得不能自己。
　　我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哥哥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会的！
　　“又哭。”迈尔的声音，又同他的手帕一起，来到身边。
　　我将眼泪抹掉，然后搂着他，不可抑制地笑。没有什么，比哥哥幸福更让我开心的了。
　　迈尔轻拍我的背，用颇带腻宠意味的语调说道，“又哭又笑，也不怕人说你是小疯子。”
　　我有些不满，但随即想到什么，忙拉着迈尔回到案前，提笔写道，“我还有愿望忘记许了。”
　　迈尔望天，笑得显然有些无奈，“要不然，我再给你折上1000只纸鹤？”
　　我咬唇想了一阵，摇头。
　　“为什么？”迈尔问。
　　我笑着落笔，“因为迈尔，一定会幸福的。”
　　迈尔看到这句话，扬起唇，笑开了。
　　迈尔笑的时候，跟哥哥就不太像了。
　　哥哥的唇线刚毅，笑起来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将原本平直的唇线往里拉。
　　迈尔不像哥哥总喜欢抿着嘴，他笑的时候喜欢将那口洁白的牙露出来，不仅唇角，整张脸都似乎往上扬起，很暖和很舒服的感觉。
　　夜里吃过晚饭，迈尔便拉着我到宫殿最高的露台上看海。
　　我知道每天夜里，他都会一个人到这里来看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夜要带上我。
　　站在高处，海风变得更急了。海浪拍打岩石和海水波动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变得有些不真实，朦胧的海面迷蒙一片，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遥不可测。
　　迈尔将我护进怀里，替我挡风。
　　“美茜有心上人了吗？”他突然问我。
　　我摇了摇头，抬头看他。
　　他笑笑，而后轻点了下头。
　　“她救了我的命。一年前我乘船出海，不幸遇上了暴风雨，是她把我从海里救出来的。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更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长相都不曾看清楚，我只知道，她有这个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我想起了那天那位公主惊慌失措的尖叫。好吧，在人鱼的耳朵里，“最动听”这个形容词实在很难冠在某个人类身上。
　　不过既然情人眼里能出西施，情人耳里出百灵也就不足为怪了。
　　“美茜，”他轻声唤我，神情中带了些许迷茫，“你说，我能找到她吗？”
　　能，当然能。很快你的父王便会让你出使邻海的一个国家，在那里，你的心上人就会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你的面前。
　　不过，这样的话，你结婚那天，我似乎应该……死掉？
　　失神的当口迈尔已经自顾自地转开了话题，“美茜，你想说话吗？”
　　什么意思？
　　却见他垂下头来对我道，“我想听听，美茜的声音。”
　　那夜以后宫里出现了许多医生。
　　他们检查我的咽喉，捏我的脖子，用镜片反射阳光射进我的耳朵，甚至测试我眼睛的视力和鼻子的嗅觉。
　　其中一位医生提出了“刺激疗法”。
　　于是那段时间只要我迈出房门，总会有许多吓人的怪物从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身边的侍女被吓哭了好几个，直到后来再也没人敢陪我出门。
　　至于我，很抱歉地，因为曾经被禁声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越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就越是想不起，自己能说话的事实。
　　“刺激疗法”宣告失败后，迈尔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端到我的面前。
　　我瞪大了眼睛退避三舍，如临大敌。
　　没有什么汤药会比卡诺的药水更难入口的了，可是这药，会不会把我毒哑了？
　　虽然我并不怎么喜欢说话，可我还是很宝贝自己的声音的。
　　那碗汤药在迈尔整夜的劝说无效后，终于被原封不动地倒掉。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好容易消停了几日，迈尔又兴冲冲地跑来对我说，他打听到大陆西边丛林的深处里，有一座荆棘山，那里住着这块大陆上最强大的女巫，她能够治疗一切疾病，解除一切咒语，几乎无所不能。
　　他说，“美茜，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也许她能让你重新开口。”
　　一会儿他又道，“只是听说，有求于她的人，都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美茜，你说，她要的，我能给吗？”
　　说到这儿，刚见面时他脸上的喜悦和兴奋已经消失殆尽。
　　我正想着如何打消他去找什么女巫的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已经将我拥进怀里，轻声道，“我们只去看看。其实美茜能不能说话并不是那么重要对不对？不能说话的美茜已经这样好了，再好一些，我只怕，要不起了……”
　　后面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楚，不过他终于不再那么执着于让我开口说话，实在是太好了！
　　去荆棘山的计划很快就因为国王的命令被迫终止了。
　　国王命令迈尔出使一个叫做约瑟的国家，出行的目的也说得很清楚：希望他将约瑟国的公主娶回家。
　　迈尔很气愤，不过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从不当面跟父母顶嘴。于是他只能在我面前大喊大叫发泄，说凭什么拿他的婚姻和幸福来做政治的砝码？
　　我一边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一边在心里道，很快你就会为你父王的这个决定感激涕零的。
　　第二天迈尔恢复平静，居然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出航了。
　　他对我说，“我不会娶那个国家的公主的，不过我可以趁机带美茜出海。”
　　“美茜出过海吗？”他问我。
　　恩……我沉吟许久，这个问题，比较难答。
　　“大海很美，美茜。”他摸了摸我柔顺的长发，轻声感慨，“虽然有时候它会突然翻脸，但大多数时候，它都美得，让人窒息。”
　　我也这么想，迈尔。

　　第 10 章

　　姐姐们听到我出海的消息，兴奋地表示要一路护航，送我到约瑟。
　　我有些为难，不过盛意难却，我终是没有开口拒绝。
　　陪我们出航的是一个叫玛福的高个子海军中尉，据说迈尔每次出海，都会带上他。
　　“王子！”他笔直地朝迈尔敬了一个军礼，“请上船。”
　　他一开口，我就认出他来了，那夜预言我的歌声会带来暴风雨的人，就是他。
　　几日来天气极好，航船行驶得异常顺利。
　　傍晚的时候，姐姐们就会从海里露出头来，远远的，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轻声歌唱。
　　“大海哟大海
　　我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你
　　你的宽广容纳天地
　　你的蔚蓝无与伦比
　　你安详而平静
　　世界便晴空万里
　　你恼怒而暴躁
　　世界便翻天覆地
　　你的慈祥舒缓如歌
　　你的威仪震惊寰宇
　　任何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你
　　你的强大
　　你的美丽”
　　玛福听到歌声吓得面无血色，“海妖又在唱歌了！暴风雨马上又要来了！”
　　我掩住唇，在迈尔身边笑得不可抑止。
　　迈尔怕我喘不上气，不停地抚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看玛福还在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迈尔终于忍不住了，“玛福，你给我安安静静地老实呆着。”
　　玛福一脸委屈，不过还是听话地安静下来了。
　　身边没了喧嚣，姐姐们的歌声变得更加的清晰甜美。
　　我想起什么，抓过迈尔的手，写道，“迈尔想去抓海妖吗？”
　　迈尔愣了愣，随即转向海面，发了很久的呆。
　　很久很久，他终于转过头来问我，“美茜，你相信这个世上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吗？”
　　当然有。比如说，你的百灵鸟。
　　约瑟不远，三天就到了。
　　夜里我悄悄爬上甲板，向姐姐们道别。
　　我无法告诉她们我回航的确切日期。迈尔说至多呆上三天我们就走。可谁知道呢，也许他见到公主，就不想走了。
　　来迎接我们的是约瑟国国王的默奈王子，他身形高大，一头棕色卷发，褐色双眸中的目光直接而热烈，瞧得我浑身上下不自在。
　　迈尔很快发现了我的不豫，欺上一步将我护在身后，阻隔了他那恼人的目光。
　　进了皇宫，见过约瑟的国王和王后后，我们被安排住在皇宫的客房里。
　　晚上会有宴会。
　　仆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她们美丽的公主刚刚从修道院里修行回来，今晚的宴会将是公主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迈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很快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此刻正专心地替我挑选晚礼服呢。
　　今天的事情让他十分的不悦，所以挑选礼服的时候也变得暴躁起来。
　　“不行！不行！”他大声地对捧着礼服的侍女喊。
　　在发现带来的所有礼服都不能令他满意时，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该死的，你们就不能找一件朴素一点的吗？”
　　我急忙在他愤怒地想将所有的礼服扔掉之前抢下一件，护在怀里。
　　“就这件吗？”他挑眉问我。
　　我用力点头。今天我不是主角，你不用花太多心思在我身上。
　　他深吸口气，将手上的礼服放下，“那就这样吧。”说完回自己房间打点自己去了。
　　我抱着礼服，大大地松了口气。
　　随后，身边的侍女也跟着，大大地松了口气。
　　宴会举办得非常隆重，约瑟国里几乎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出动了。
　　一是为了看看西瑶国英俊的迈尔王子，二是为了看看约瑟国从未在公共场合露过面的慕芬公主。
　　约瑟国的国王和王后显然对迈尔非常满意，宴会还未开始就拉着他话长话短。
　　我被晾在一旁，头一次在舞会上没有迈尔的陪伴，终于意识到了迈尔的重要性。
　　不停地有公子哥走过来邀我跳开场舞，任我如何摇头摆手就是赶不走。
　　我恼了，让侍女拿来笔墨横幅。
　　有人来邀舞便拿横幅在他面前一展，“我不会说话”，然后翻转，“我不会跳舞。”
　　终于清净一点。
　　当然有些人是赶不走。
　　默奈修长的手指在横幅上跳跃了好一阵，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朝我道，“听人说过，越是漂亮的女孩越是会骗人。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美茜小姐说谎，连草稿都不用打。”
　　我收起横幅，不理他。
　　他完全无视我的不悦，亦步亦趋地紧跟着我。我往左，他亦往左，我走右，他亦向右。
　　我怒了，狠命瞪他。
　　他反而来了兴致，扬起一脸笑与我对视。
　　我猛翻白眼，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他的笑意更深，眸光中的热度仿佛又高了几分。
　　实在抵不过他的目光攻势，我别过头，将目光调到大厅门口。只是即便不看，他过于热烈的目光依旧落在身上，叫人忍不住心浮气燥。
　　所幸约瑟国美丽无双，风华绝世的慕芬公主终于在舞会开场的前一分钟翩然而至，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我身上的压力仿佛了减少了些。
　　我扭头去看迈尔的时候，正好看到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很快适时浮起的笑容。
　　王子在所有人的期待下走向公主，优雅地向她伸出右手，邀她共舞。
　　美丽的公主微带羞涩地轻盈浅笑，犹豫了片刻后将盈润的小手放到了王子手中。
　　开场舞的音乐响起，王子将公主携入舞池，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悠然起舞……
　　“我们也跳支舞吧。”舞池里已经陆陆续续下去了好几双璧人，默奈再次对我发出了邀请。
　　我用横幅的反面对他，将字一个一个地展开，“我、不、会、跳、舞。”
　　默奈扬唇浅笑，“怎么，在西瑶国舞艺无双的美茜小姐，到了约瑟，就不会跳舞了？”
　　我横他一眼，收起横幅，别过头去。
　　“你不高兴？”
　　我瞪他。被人这样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会高兴才怪。
　　他的笑意未减，“如果是因为我，我将不胜荣幸。不过，我以为，因为迈尔爱上我妹妹的可能性要大些。”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准备回房睡觉。
　　他却一把将我拉住了，“别走呀！你不想跟我跳舞，可以留下来陪我聊会天。”
　　我挣开他的手，展开手中横幅，“我、不、会、说、话。”
　　默奈的目光在横幅上停了片刻，突然笑了，“这两句话还真有用。不过，”他抬起眸来望定了我，“你虽然不能说话，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它们，美极了。”
　　他轻声赞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眼廓。
　　我皱起眉，但没能躲开。
　　身体突然被人猛地向后拽去，回过神已经被迈尔拉到了身后。
　　“美茜累了，该回房休息了。”他硬邦邦地说。
　　默奈一脸不舍地收回手，得体地朝我们欠了欠身，让开了路。

　　第 11 章

　　迈尔的心情，比出门前更差了。
　　临睡前他坚持帮我洗脸。帕子湿了又干，他只反反复复地擦着同一个地方。
　　“王子，再擦下去，美茜小姐的脸就要被您擦破了。”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进言。
　　迈尔似突然惊醒，顿了好一会才徐徐向我道歉，“抱歉，美茜。”
　　说完，他丢了帕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夜里不知为什么总睡不着。
　　迈尔就住在对面，烛火透过门上镂空的木格子漏进来，接近凌晨才被人熄灭。
　　我翻个身，依旧睡不着。
　　于是坐起来，摸摸脖子上的锁妖瓶，轻唤了声，“蓝烙。”
　　淡淡的烟气在眼前汇聚，蓝烙修长好看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公主有何吩咐？”
　　我叹口气，没由来地烦躁，“我睡不着，可以跟我聊会天吗？”
　　蓝烙“恩”了一声，便不搭话。
　　蓝烙素来便不多话，我又安静惯了，一时两人无语，房间里又沉闷起来。
　　我花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一个话题，“蓝烙每天呆在锁妖瓶里，会不会觉得闷？”
　　“还好。”他答。
　　于是又无话。
　　有点想问他为什么会被困在锁妖瓶里，不过那似乎涉及个人隐私，怕一开口就戳到他的痛处，还是没问。
　　所以又只能沉默。
　　“公主。”他突然唤我。
　　“恩。”我应了声，提起精神听他说话。
　　“我想回去。”他说。
　　我好不容易有些振奋的心情顿时萎靡，我果然不会说话，蓝烙一定被我闷死了吧？
　　郁闷一阵，见他还在等我的许可，忙答道，“那你就回来吧。”
　　他点头。化烟前却突然顿了顿，望着我道，“公主不喜欢默奈，可以叫我去教训他。”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灿然一笑，“谢谢！”
　　他朝我垂了垂首，回锁妖瓶去了。
　　心情好了一点，我拥了拥被褥，闭上眼睛。
　　迈尔怅然若失的脸又浮上脑海，我睁开眼睛，继续郁闷，他已经找到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了，为什么，还要不开心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便被告知迈尔已经出门，临行前特意吩咐了让我不要乱跑。
　　我一夜没睡，精神并不十分好，也没心思出门。
　　默奈似乎也有事要忙，并没有来打扰。我得了个清净，本想补睡一觉。无奈一躺到床上，立刻睡意全消。于是一整天都恹恹地，等着迈尔回来。
　　等到深夜，迈尔依旧没回来，找了一天的睡意倒是汹涌起来了。
　　朦胧中似乎看见迈尔走到床边，对我说该忙的事情他都忙完了，马上就带我回去。
　　我迷迷糊糊地想，婚礼确实应该及早准备。
　　再度醒来是被海风吹醒的。
　　迈尔发现我醒了，朝我笑笑，而后将拢着我的毛毯收紧了些。
　　水波的声响和周围的摇晃告诉我，我们正在船上。
　　迈尔搂着我迈入船舱，将我放在床上，温柔地替我盖上棉被。
　　这是要去哪里？我奇怪地想着，突然想起熟睡时迈尔似乎说过要立刻带我回国。
　　我皱皱眉，迈尔就这么急吗？
　　看见迈尔起身正要离开，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急忙将他拉回来在他的手上写道，“公主呢？”
　　“公主？”迈尔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问，“什么公主？”
　　我听见心弦“嗡”地一声轻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回到西瑶迈尔让我先回房间，自己一个人去见国王和王后。
　　大概是因为迈尔没有依照他们的意愿将公主娶回来，迎接王子归来的晚宴，气氛有些沉重。
　　迈尔像是没有看到国王和王后不太高兴的表情，依旧尽职地替我将食物切好，让仆人递过来，而后，悠然用餐。
　　之后的日子与出使约瑟前没有太大的不同。
　　迈尔依旧时时将我带在身边，疼我护我。只是再不去海边散步，夜里看海的时间则变得更长。
　　期间国王和王后找了几个借口，想让迈尔再次出使约瑟，都被迈尔一一拒绝了。
　　我摸不透迈尔的想法，从约瑟回来，他的心思似乎又沉了几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默奈王子和慕芬公主的“回访”很快就将我们平和的生活步调打乱。
　　默奈面见国王，嘴里说着“回访”，眼睛却毫无顾忌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里着恼，却不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现，只能忍了。
　　以后每有宴会，我只推脚疼，坚持不参加。
　　可是白日里的活动却推脱不掉，国王命令迈尔好好地陪慕芬公主，迈尔无论如何也要将我带上。
　　我如果拒绝，默奈也会找借口留在皇宫，为了不跟他单独碰面，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当起了迈尔的电灯。
　　今天的活动是打猎。
　　女士在围场边的高台上观看，猎物被赶进围场，王子公爵们骑着骏马，提着弓箭射猎。
　　迈尔和默芬因为英俊的外形和矫健的身手成为众女士目光的焦点。
　　两人射中的猎物远远多于其他贵族公子，此时正是数目相当时，正明里暗里地较着劲。
　　利箭破空，默奈又猎着一头猎物。
　　他高兴地朝女士们挥手，毫不忌讳地大叫我的名字，还不忘送上飞吻一枚。
　　我深吸口气，对他的所有动作和言语自动屏蔽。
　　慕芬公主就坐在我身边，见状对我柔柔一笑，“美茜，我哥哥很喜欢你呢。”
　　我将目光调回围场，当做没听见。
　　看见慕芬扯了扯手帕，但很快安静下来。
　　围猎结束，清点猎物。
　　迈尔和默奈水平相当，都猎了十头猎物。
　　执事官宣布结果时，迈尔和默奈颇有敌意地对视，显然对彼此都是不服。
　　很快有人挑唆他们比剑。说两位王子的剑术在各国都很有名气，何不借机一较高下。
　　慕芬公主有些急了。
　　未来的丈夫和亲哥哥比武，谁赢谁输她都是为难。
　　而围场中央，迈尔和默奈似乎已经准备接受这个提议了。
　　“怎么办？怎么办？”慕芬就近扯着我的手臂着急。
　　我无奈地叹口气，拿过纸笔，让侍女去问问迈尔什么时候开饭。
　　侍女回来，迈尔立刻表示饿了，请大家随他到宴会大厅用餐。
　　于是比武取消。

　　第 12 章

　　临睡前默奈的仆人准时地来求见。
　　他献上一朵艳丽的玫瑰，而后传达默奈王子的话，“王子祝您今夜有个好梦，他希望能在梦里遇见您。”
　　说完，恭敬地退下了。
　　之前默奈总把要说的话写在一张小卡片上，跟玫瑰一起送过来。后来发现我从来都不看，便改成了由仆人转述。
　　我并不想见他的仆人，不过那样的话，他忠实的仆人就会在我的房间外面候着，也许一晚，也许两晚，直到我肯听他说话。
　　我不禁感慨，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难缠。
　　虽然我总是刻意避免与默奈单独相处，但许多时候还是逃不掉。
　　他总能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我落单的时候，或者陪我走过花园的小径，或者出现在我面见国王和王后的路上，或者将我拦在回房的路上……
　　不可否认默奈本人非常有魅力，但我实在无法适应他过于热烈的追求，况且，我曾答应过卡诺绝不轻易谈爱，所以只能对他敬而远之。
　　回到房间，发现迈尔正在等我。
　　迈尔近来已经很少到房里找我，我想此刻慕芬公主大约已经睡了，不然他也没空到我这来。
　　“默奈送你回来的？”他并不看我，垂着眸看着地面问我。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走到案边提笔问道，“默奈什么时候走？”
　　他看了看我的字，答，“五天后母后生辰，已经邀请他们留下来参加母后的庆生宴了。”
　　“说起来，”他颇为疲倦地揉了揉眼睛，“给母后的礼物还没决定下来呢。这些日子真是……”
　　我将笔放下，打开梳妆台边的一个木箱，翻找一阵，而后，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珍珠放在迈尔手中。
　　有一次听王后说，公爵夫人有一颗猫眼大小的珍珠，非常漂亮，她若也能有这么一颗珍珠，镶在皇冠上就好了。
　　这样的珍珠在陆地上算难得，在深海皇宫里却到处都是。
　　我特意让姐姐们给我拿了一些，不敢太招摇，只选了一颗中等大小的留下了。
　　迈尔看见珍珠只是皱眉，“美茜，我不记得我曾经送过珍珠给你，这颗珍珠从哪里来的？”顿了一会儿，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发黑，“默奈送的？”
　　我摇头，在纸上写道，“是我的父亲给我的，你替我送给王后。”
　　“父亲？”迈尔的注意力从珍珠上移开一些，轻道，“我似乎，没听美茜提起过父亲。美茜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我微笑，提笔写道，“慈祥、和蔼，宠我。”
　　“那美茜的父亲，为什么能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迈尔将珍珠拿在手上，圆润无暇的珍珠在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华。
　　我愣了愣，想了许久，笑着写道，“我的父亲，是海的国王，大海为他提供所有的珍宝。”
　　迈尔以为我在开玩笑，微笑着轻轻地拥上我，“美茜的父亲是海的国王，那么美茜，就是海的女儿了？”
　　海的……女儿？
　　“海的女儿，”他在我身后模糊地呢喃，“是什么，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王后的生日很快到了。
　　我穿上裁缝新做的舞裙，来到宴会的大厅。
　　因为默奈，我已经很久不曾参加舞会，也很久不曾跳舞了。
　　王后在生日的前天特意找到我，问我的脚伤是否已经痊愈，并希望我能为她的生日献舞。
　　基本上，整个皇宫都知道我所谓的脚伤不过是子虚乌有，所以我也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今夜的皇宫，装饰着华丽的彩带和彩灯，处处彰显着节日的气氛。
　　我向国王和王后行礼。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不能道贺。
　　王后朝我微笑，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乐声响起，我知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迈尔的，默奈的，慕芬公主的，国王的，王后的，西瑶国的贵族和淑女们的……
　　有那么一瞬我很想放声歌唱，告诉他们我的歌声会比我的舞姿动人百倍。
　　可只是一瞬，我不能更让人瞩目了。
　　我轻盈旋转，在乐声中舒展我的肢体。祖母说过，歌唱和舞蹈，是为了让人愉快而存在的。如果他快乐，你就让他记住欢乐。如果他悲伤，你就让他忘记哀伤。
　　音乐停止，我顺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
　　全场寂然。
　　第一个给我掌声的人，是默奈。
　　我看得见他褐色双眸中熊熊的火焰，那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疯狂。
　　祖母，这就是陆地和深海的区别。
　　在深海，你只管尽情舞蹈，而不必担心闯祸。
　　开场舞，国王邀了王后，迈尔邀了慕芬公主。
　　默奈截下走出舞池的我，“陪我跳舞吧，美茜。”
　　我不想跟他跳舞，绕过他就想走。
　　他却一把抓过我的腕，将我扯进怀里，扶住我的腰，硬声道，“我说，陪我跳舞！”
　　我不动，只专心将他放在腰上的手扯开。
　　他却更加用力地将我压进怀里，“你又不高兴了，美茜。因为迈尔选了我妹妹却没有选你？”
　　简直胡说八道！
　　他竟越说越起劲了，“你在妒忌，美茜，你承认吧！”
　　承认个头！我狠狠地抬起脚，用尽全力朝他踩去。
　　他哀号一声，终于放开了我。
　　我甩开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他跛着脚在身后追，“美茜，你别生气呀！美茜……”
　　我以最快的速度跑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小声叫，“蓝烙。”
　　“公主有何吩咐？”
　　“把默奈打晕，扔回房间。”
　　“是。”
　　默奈的呼唤声很快就消失了。
　　我回到房间，换了衣服。
　　不想再回到宴会上，便让侍女对王后说我不舒服，并向王后致歉。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侍女进来说慕芬公主来探望我。
　　大概是因为默奈的缘故，对慕芬公主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但礼貌还是要有，于是便起身迎她进来。
　　慕芬公主确实是出尘脱俗的美丽，粉色的精致礼服更加衬托出了她的娇艳柔弱。
　　她在我身边坐下，柔声问我是否觉得好些。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表现得非常愉快，并开始赞赏我的舞艺精湛。
　　我在白纸上，第三次写下谢谢。
　　她看看我写的字，再看看我，而后垂下头沉默了。
　　“怎么了？”我将这三个字推到她面前。
　　慕芬公主绞着手帕，期期艾艾，“美茜，也许我的问题很没有礼貌……”
　　我看她欲言又止，便在纸上写道，“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不介意。”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而后小声问，“美茜，你……喜欢迈尔吗？”
　　我愣了愣，垂下头，在纸上写道，“当然喜欢。迈尔是我哥哥。”
　　哥哥。写完这两个字我忍不住又愣了一会，似乎好久，都不曾将哥哥和迈尔联系在一起了。
　　“真的吗，美茜？”慕芬公主雀跃地从椅子上起来，激动地抱住了我，“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慕芬公主刚走，迈尔就进来了。
　　我有些累，只无力地朝他笑笑。
　　“美茜……”他似乎想跟我说什么，在看到案上的字后却突然沉默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他却只是看着我刚才写的字，一动也不动。
　　他就这样在案边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睡吧。”最后，他扔下一句，什么也没说便走出了我的房间。

　　第 13 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听说迈尔病了。
　　据说他整夜都在高台上吹海风，早上被侍卫请回房间的时候就已经发起了高烧。
　　我到的时候，慕芬公主已经在那里了。
　　迈尔烧得有些迷糊，只拉着慕芬公主的手不肯放。慕芬公主的脸亦烧得通红，几乎可以跟正在发烧的迈尔相比了。
　　我在门口望了望，还是决定回房间。
　　傍晚的时候听说迈尔的烧已经退了，松了口气。
　　想去看看他，但听说慕芬公主一直在陪着，就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一大早就见他们相携着在花园里散步，于是绕道。
　　第三天他们一起到宫外爬山，迈尔没叫我。
　　第四天他们到皇家马场骑马，迈尔也没叫我。
　　我无聊的在皇宫花园里看开得十分热闹的金盏花，默奈不请自来地陪在我身边，正不遗余力地给我讲着笑话。
　　他已经讲完今天第五个笑话了，为了不让他太难堪，我朝他弯了弯嘴角。
　　他却敛了笑颜，皱紧了眉，朝我迫近一步。
　　微带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警戒地后退一步。
　　我的后退显然激怒了他，他追上一步，将我困在凉亭的角落里。
　　“我很可怕？”他沉声问。
　　我被惹恼，别过头不理他。
　　他却粗鲁地抓过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若不是他这些天收敛了些，我绝不可能跟他单独在花园的亭子里呆那么久，但显然现在是他并不打算尊重我。我生气地瞪他，却发现他的怒气并不比我弱多少。
　　“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迈尔？说什么迈尔是你哥哥，根本就是骗慕芬那个小丫头的谎话！看看你这神不守舍的样子，就因为迈尔这些天不再理你了？”
　　真是好笑！他为什么总要将迈尔假想成他的情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敷衍他？
　　我将他的手从脸上拔掉，想冲开他的禁锢离开这里。
　　他却比我快一步地制住我的双手，压下身子将我整个固定在凉亭的柱子上。
　　我拼命挣扎，狠狠地瞪他。
　　他很生气，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眼眶，“为什么这么抗拒我？凭什么迈尔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拥你抱你？美茜，你清醒一点！迈尔不会娶你，可我会！约瑟国的第一王子，会让你成为他的王妃，他未来的王后！”
　　他大声吼完，强硬地托起我的唇，疯狂地吻下来。
　　挣脱不开，脑子一片空白。
　　“美茜？”他终于将我放开，焦声唤我。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一把将他推开，冲出凉亭。
　　混蛋！混蛋！我用力地擦着唇角，泪水无声汹涌。
　　道路在眼前模糊起来，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美茜！”默奈的声音又在靠近，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没命地向前跑着。
　　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只知道想摆脱那个声音那个人的愿望如此强烈，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
　　“美茜？”有人冲上来，将我抱住。
　　熟悉的温度让泪水再度决堤，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顷刻间涌向了同一个方向。如果不是他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怎么会被人欺负？奋力甩开他的手，我用尽全身力气打他。
　　他任我发泄，只拥着我心疼地问，“发生了什么事，美茜？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狼狈……”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身子很明显地一僵，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我紧紧地收进怀里。
　　默奈的脚步，已经如此之近。
　　我将头埋进迈尔的怀里，颤抖着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默奈王子，可否告知你现在在做什么？”迈尔客套非常，声音却生硬冰冷。
　　“呵呵，”默奈竟还笑得出来，“迈尔王子今天跟我妹妹玩得很愉快吧？我正在向美茜小姐求婚，要是迈尔王子方便，可否让让，让我和美茜小姐接着谈？”
　　迈尔沉默了一瞬。只是那么一瞬，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指尖渗出的冰凉。
　　“美茜不会嫁给你！”迈尔冷冷说完，抱起我就走。
　　隐隐地听到了慕芬公主的声音，但很快就被甩到了身后。
　　迈尔将我抱回房间，心疼地亲自替我处理摔倒时擦破的手掌。
　　“美茜放心，”临睡前，他柔声对我许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说完他站起来，正了正身子，出去了。
　　很快侍女们将灯熄灭，默然退了下去。
　　昏暗占领房间，夜，愈发安静了。
　　我从床上起来，推开房门，走出皇宫，来到海边。
　　姐姐们还没有来。
　　我掬起一把海水，拍拍自己的颊，振作一点，别让姐姐们看出你不高兴！
　　深吸口气，抬起头，竟不见那个每天夜里凭高远眺的身影。
　　直觉哪里不对了。
　　迈尔的话不住地在脑海里回响，“美茜，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我的心“咯噔”一下，从水里站起来。
　　“蓝烙！”我大声唤道。
　　蓝烙从锁妖瓶里飘出来，没有开口，只静待我的吩咐。
　　“替我等在这儿，告诉姐姐们我今晚有事不能出来了。”
　　我说完，不理会蓝烙的反应，匆匆离开了。
　　赶到皇宫门口的时候，便看见了迈尔，还有默奈。
　　他们在宫门附近的一块空地上，相对而立，各自佩剑，全副武装。
　　我喘着气，在城墙后面藏了起来。
　　“我要你立刻离开西瑶，永远都不许在美茜面前出现！”迈尔表情凝重，声音亦强硬霸道，平日里的温和儒雅已尽数不见。
　　默奈面露不屑，轻哼了声，回道，“如果我说不呢？”
　　迈尔未答，只徐徐将腰间的剑拔出。
　　默奈只笑，拔剑相迎，“迈尔王子，你早该如此了。”
　　迈尔是个傻瓜，默奈是个混蛋！我愤愤地骂着，转过身来，深吸口气，开始唱歌。
　　“年轻的勇士
　　你为什么如此暴怒
　　是什么点燃你的怒火
　　是什么让你亮出雪刃
　　听我说
　　怒火会蒙蔽你的理智
　　怨恨会吞噬你的欢愉
　　听我说
　　放下你手中的兵刃
　　合上双眼，安心入睡
　　听我说
　　梦的甜美会让你着迷
　　黑甜的梦境将你俘获”
　　我咬下最后一个音，蓝烙也回到了我的身边。早早我便看见了他，他见我正在唱歌，所以只在远远的地方站着，等我唱完才靠近。
　　我带着蓝烙走出墙角，默奈和迈尔都已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睡过去了。
　　我指着默奈对蓝烙道，“先将他送回房间。”明天醒来，他只会以为今晚的一切都是梦。
　　蓝烙听了我的话，默然走到默奈身边，伸出了一只手。
　　蓝色的剑光在他的指尖延伸，定在默奈的咽喉之上。
　　“公主，”他唤我，依旧淡淡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声音，“我想杀了他。”他说。
　　我想，蓝烙在锁妖瓶里，是可以看见外面发生的事的。他大概，在为我生气吧。
　　“谢谢你，蓝烙。”
　　我看了看在地上沉睡的默奈。尽管他对我造成了伤害，但我可以感觉出来，他对我的喜欢，是真心的。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这一次，我想原谅他。”我释然地对蓝烙笑笑。
　　蓝烙定定地看我一阵，终于将剑尖收回，提着默奈，离开了。
　　我在迈尔身边蹲下身子，发现他还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剑。
　　于是伸出手，想将他手中的剑拿下来。俯身的一瞬，手腕立刻被人重重钳住。
　　迈尔……竟没睡过去！

　　第 14 章

　　卡诺说过，没有人，能抗拒我歌声中的魔力。
　　腕上吃痛的同时，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迈尔的手，正紧紧地握在剑刃之上，鲜血自他的掌上泊泊流出，染红了他身下青石铺就的道路。
　　迈尔，想做什么？
　　此时的迈尔正艰难地跟沉重的眼皮作战，他抬起头来，努力地向我靠近，“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将迈尔搂进怀中，柔声安抚，“睡吧。”
　　他咬牙，剑刃上的鲜血汹涌而出，“我一直……在找你……求你……让我看……”
　　我心疼地看着地上越来越宽的血迹，愈加放柔了嗓音，“睡吧，迈尔，睡吧……”
　　他终于支撑不住，放开了紧握的剑刃，倒在了我的怀中。
　　我小心地将他的手指拨开，将剑身从他手上移走。指上的伤口极深，几乎可以看到白皙的骨头了。
　　突然觉得手指疼得厉害。
　　迈尔，你这是何苦？
　　正愁不知如何处理迈尔的伤口时，蓝烙回来了。
　　“蓝烙，你能把迈尔的伤治好吗？”我问他。
　　他看了看我，有些犹豫，但还是俯下身子，将手放在迈尔的流血的手掌之上。
　　淡淡的白光从蓝烙的掌上溢出，渐渐地淡去了血迹，愈合了伤口。
　　我高兴地将迈尔恢复如初的手掌执起来看了又看，而后开心地朝蓝烙笑了，“谢谢你，蓝烙。”
　　让蓝烙将迈尔送回房间，我也累了，便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第二日起来，没听说迈尔和默奈有什么异样，放下心来。
　　下午的时候，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我的房间，以为迈尔和默奈想起什么来了，却听那侍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不好了，美茜小姐！王子在大殿里跟国王陛下吵起来了！”
　　我惊得站起来就往大殿的方向跑。
　　在西瑶，迈尔的孝顺和好脾气是出了名的。究竟出了什么大事，让迈尔失控到当众跟他的父亲吵起架来？
　　刚到大殿门口，就听到了迈尔的怒吼声。
　　“美茜是我的！”他说。
　　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急了，心脏没由来地抽了一下。我转到墙边，觉得身体有些脱力。
　　“是我在海边找到她！是我把她带到皇宫！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碰她半根汗毛！”迈尔的声音，依旧在宫殿里回荡。
　　“美茜和我妹妹，你只能娶一个。”是默奈。
　　“我不会娶你妹妹！”
　　“迈尔，你……”慕芬公主在迈尔坚决干脆的拒绝后不可思议地叫出声，只是话没说全，便已变成嘤嘤的泣声。
　　迈尔的声音，瞬时变得客套温雅，“慕芬公主错爱，迈尔不胜感激。但迈尔已经心有所属，实在不能娶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迈尔！”国王的怒吼声轰然响起，显然对迈尔的话非常生气。
　　“没什么事我告退了。父王这样好客，还请自己招待约瑟国的王子和公主。”
　　迈尔说完，就从大殿里出来了。
　　他没有看见我，只一味地往前走着。
　　我在他的身后，犹豫着该不该追上。
　　挣扎许久，还是偷偷地跟着他上了宫殿的高台。
　　即使看不见他的脸，依旧可以感觉到他心情的沉重。
　　迈尔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肯娶慕芬公主？童话故事里明明说，他会爱上在沙滩上救了他的公主，然后很高兴地将她娶回国的呀！哪里，哪里出错了？
　　“美茜是我的！”迈尔的声音突然窜进脑海，心脏又奇怪地抽了一下。
　　我茫然地捂着心口，有些无措。
　　一股蓝烟自胸口飞出，不一会儿蓝烙便出现在眼前。
　　我压下心口的不适，奇怪地望着他，“蓝烙，你怎么出来了？”没有主人的召唤，他不是不能出来吗？
　　“卡诺给了我三次自由出现的机会，在情况特别危急的时候使用。”蓝烙淡淡地解释道。
　　我更加不明白了，“我现在并没有遭遇任何危险，你出来做什么？”
　　他定定看我一眼，这一回，却没有解释，“请公主马上跟我走。”
　　他说了“请”，却似乎并不打算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拉过我的手将我箍在怀里。
　　“你放开我！我想不离开！”我清楚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他不听，将我抱起就要带我离开。
　　“蓝烙，我命令你马上回瓶子里去！”我有些恼了，用了命令的语气。
　　蓝烙是不能拒绝主人的命令的，我的话一出，他立刻僵在当场不能动弹。
　　“我命令你，马上回去！”我大声重复。
　　蓝烙不动，咬牙看我，还在挣扎着想抗拒我的命令。
　　我正想第三次重复我的命令，就听得迈尔一声大喝，“谁？谁在那里？”
　　我暗道声糟，刚才太激动，居然忘了迈尔就在不远的地方。
　　一恍神，蓝烙已经带着我，无声无息地掠出皇宫。
　　迈尔的气急败坏的狂吼被风送到耳边，“该死的，我知道你在那里！你给我出来！出来！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一直一直地出现？你在耍我吗？在耍我吗？为了让我，看不见自己的心……”
　　“把我送回去！”我不死心地对蓝烙喝道。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知道是在海边，也许是在离西瑶很远的海岸线上。
　　“我可以替公主在这里搭一个小木屋，或者，公主想不想到其它地方走走？这块大陆上有上百个像西瑶这样的小国。”蓝烙平静地陈述着。
　　“我哪也不想去！你把我送回迈尔身边！”我失控地大声喊道。
　　蓝烙明显地愣了愣，随后抿了唇，不再说话。
　　“我说，送我回去！听到没有！”
　　任我如何吼叫，蓝烙只是沉默。
　　我被彻底激怒了，用力地将脖子上的锁妖瓶拽下来，我三两步走到海边，大声道，“你不听话，我要你做什么？”
　　一边作势要扔，一边回头看蓝烙的反应。
　　蓝烙只静静看我，如往常一般，淡淡的，事不关己的表情。只是那双狭长好看的眸里，总觉得突然之间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我咬牙，用力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而后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锁妖瓶还被我紧紧地拽在手心。我怎么下得了手扔？锁妖瓶要是不小心落在恶人手中，岂不是会将蓝烙害死？可是蓝烙是个坏蛋！知道我把他当朋友所以趁机欺负我，从来不把我这个主人的话当话……
　　蓝烙在我身边蹲下，问我，“公主，你可以不哭吗？”
　　我转个个，背对他，哭得更伤心了。
　　蓝烙就是个坏蛋！就是被他惹哭的，他还不懂要安慰我一下！
　　蓝烙见我不理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陪在身边。
　　我哭一阵，想起卡诺说过，蓝烙每次出来只能在外面呆两个小时。我们离开西瑶，有一个多小时了吧？
　　将手中的锁妖瓶拿出来，我将眼泪暂时收起，对蓝烙道，“你先回来吧，等我哭够了，你再出来。”
　　蓝烙愣住，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而后也不回去，只死死地盯着我看。
　　“看什么？”我被他的奇怪弄迷糊了，“不是说不能离开锁妖瓶太久的吗？”
　　他微垂了首，不答话。
　　我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扭捏了一阵，决定开口道歉，“对不起，蓝烙。我任性了。”
　　这些年我真是被宠坏了，不管是父王，还是迈尔，从来都不曾拒绝过我的任何要求。所以对蓝烙完全无视我要回去的要求相当的气恼。
　　“公主……”
　　“我对蓝烙虽然了解不多，但是知道蓝烙总是在为我着想。”我抬头看他，轻声恳求，“蓝烙要我离开西瑶，至少，给我个理由，好不好？”
　　他定定看我，似乎在挣扎。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背对我道，“公主相信我，就听我的，离开西瑶。不相信我，就……把锁妖瓶扔了。”
　　我握着手中的锁妖瓶，看着蓝烙的背影，犹豫着。
　　“好。”我考虑许久，下定决心，“我听你的，离开西瑶。”

　　第 15 章

　　我想起上次的不告而别。
　　迈尔说他几乎把整个西瑶都翻过来了。我没见过他那么狼狈的样子，眼窝深陷，不修边幅，那是他唯一一次朝我大吼，他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回到皇宫，侍女对我说，我失踪那段日子，迈尔白天疯了般找我，夜里也不睡，跑到我的房间里，一只一只地折着纸鹤，说要许愿。
　　“我听你的，离开西瑶。但是，”我对蓝烙道，“我要跟迈尔告别。”
　　蓝烙将我送到西瑶皇宫的后花园，回瓶子里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迈尔在餐桌上找不到我，会不会已经开始急了？
　　正想着该去哪里找迈尔的时候，迈尔就出现了。
　　“终于找到你了。”他将我搂住，重重地舒了口气，“我吓坏了，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凭空消失。”
　　我想告诉迈尔，我不会再凭空消失，因为我要离开这里了。
　　可是话到嘴边，就卡住了。我该不该，跟迈尔说话？迈尔知道我一直在骗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我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要骗迈尔说我不会说话？此次一别，也许我永远也不可能以这个姿态站在他的面前。也就是说，他可能永远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我引以为傲的声音。
　　我正想着怎么跟迈尔说我要离开的事的时候，他已将我抱进凉亭，温柔地将我放在亭子里的椅子上。
　　他握着我的手，半跪在地上看我，“美茜，我有话跟你说。”
　　我抛开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对他笑笑。
　　他亦笑，问我，“我是傻瓜，对不对？”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可不就是这么骂他的吗？于是故意很认真地，朝他点了点头。
　　“美茜，”他笑着抬起头唤我，“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有些心虚，只听他继续道，“一年前，我乘坐的游船被暴风雨掀翻了，我被抛到海里。有一个女孩，把我从海里救了出来。那以后，我便总做着同样的梦，梦见那女孩搂着我，轻声在我耳边说话。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看她的脸，可每次快要看清她的脸时，就醒过来了。但是，昨晚，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我忍不住一震，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可能的，昨晚，迈尔明明没有看见我的脸。
　　“是你，美茜。”迈尔望定了我，笃声宣布。
　　我有些慌，正不知如何应对，迈尔却突然搂住了我，向我道歉，“对不起，美茜。我总想着，一定要找到梦中的女孩，娶她，照顾她。可是我的身边，明明已经有美茜了。梦中的女孩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副动听的嗓音，可是美茜于我，却是全部呀！我实在无法想象，没有美茜的生活。我是多么傻，被一副声音迷惑，到现在才看清楚自己的心。美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懂。
　　救他的明明是慕芬公主，他为什么不娶？
　　他明明没有看见我的脸，为什么那么笃定地说是我？
　　他说他要娶梦里的女孩，可那女孩是谁？
　　他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那他的心里，有谁？
　　“美茜。”他捧起我的脸，柔声唤我。
　　我看得见，他眼底眉梢盈然的笑意。他的声音，软得似扶柳而过的春风，带着暖意吹进心底。我想起白日里在这里看到的，开得绚烂无比的金盏花。黑夜里看不见花的形状，可是，闻得到花香，淡淡的，似有若无，在身边浮动。
　　他说，“我是不是不曾赞美过美茜的美貌？我想告诉她，她美极了。只要她在的地方，我便移不开目光。”
　　移不开目光？就像现在望进你温和纯净的眸里，无法动弹？
　　他徐徐地靠近，在我的唇上，轻点，似羽毛滑过般轻柔。
　　我抑制不住地轻颤，唇上的温软似涟漪扩散，漫及全身。
　　蓦然想起，迈尔从来就不曾吻过我，甚至礼节性的亲吻都不曾有过。
　　他从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纵是他自己，也只是拥抱，仅限于拥抱而已。
　　一夜好梦。
　　睁开眼睛，仿佛还能闻到梦里淡淡的，缠绵的花香。灿烂的阳光暖暖地照进窗格，空气中的尘埃仿佛也在欢欣舞蹈。
　　我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侍女们为我梳理长长的漫过腰际的金黄色卷发。
　　“听说，王子昨天，终于向美茜小姐表白了？”
　　我不自觉地垂下头，偷眼看镜中人被烟霞染红的脸。
　　侍女们咯咯地笑，“王子对于感情，向来就迟钝。王国里喜欢他的女孩多得数不过来，王子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美茜小姐就不一样了。我们从没见过王子对哪个姑娘这么关心，这么照顾，简直就是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疼着。王国里哪个男士要是多看美茜小姐一眼，王子都会不高兴。不过，要不是默奈王子向国王提出要娶你，王子说不准，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早就喜欢上你了呢！”
　　迈尔昨天这么生气，是因为……默奈说要娶我？
　　“但是最让我们想不到的是，美茜小姐，居然比王子还要钝。整个皇宫里谁看不出王子喜欢美茜小姐呀，美茜小姐还对慕芬公主说王子是哥哥。王子看到之后可气坏了，所以才会连着三天都不肯见美茜小姐的。”
　　我……
　　“美茜，好了吗？”迈尔在晨光中踏入我的房间，温和爽朗的笑颜像阳光撒满整个房间，“今天天气很好，吃完早餐，我们一起去踏青好不好？”
　　我听见了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美茜？”他唤我一声，朝我靠近。
　　我急忙背过身去。心跳乱了，呼吸……也乱了。
　　侍女们悄然退出门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空气里都是他的气息，我觉得有些晕。
　　他扶过我的肩，将我的身体扳正，微笑，“美茜，你在害羞吗？”
　　原本就发烫的脸颊陡然间又升温不少，我慌张地想躲避他的目光，他却不许。
　　轻轻地托住我的脸，他欺上我的唇。
　　温柔地，撩开唇齿，辗转缠绵。
　　那是比蜂蜜香甜的芬芳，比醇酒醉人的香浓。
　　“我爱你，美茜。”他放开我，轻声低诉。
　　爱……
　　卡诺对我说，“美茜，你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对不对？”
　　他说，“美茜，答应我，不要将心交出去。至少这段时间内，不要爱上任何人。”
　　迈尔，我不能爱呀……
　　朦胧中迈尔的声音越来越远了：“美茜？美茜——”

　　第 16 章

　　睁开眼睛，看见迈尔笑了，“醒了？”他说。
　　我想起第一次在深海皇宫里晕倒。醒过来的时候，祖母，父王和姐姐们都围在床边，我茫然起身，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卡诺拨开人群，扶住我问，“你不记得了吗？”
　　我摇头。
　　卡诺的脸色，渐渐凝重。
　　“我一定会想办法。”他最后说。
　　后来才知道，我晕倒的时候，如死去一般，无知无觉，毫无生气。
　　迈尔拥紧了我，轻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一定。我去找这块大陆上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把你治好，一定。”
　　一会，他背对我站起，“我去洗个脸，很快回来。”
　　侍女为我擦脸，擦着擦着，泪水便落下来了，“三天了，美茜小姐可算醒了。我们都以为，迈尔王子疯了。”
　　我微笑，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珠，她一咬唇，哭得更厉害了。
　　我叹气。我越来越不会安慰人了。小时侯姐姐们因为思念母后偷偷哭泣的时候，我会游到她们身边，一个一个地替她们抹去泪珠，很快，她们就会对我露出笑颜。可是现在，每每我试着用这个方法安慰她们，总是会将更多的眼泪勾出。
　　迈尔收拾得很干净，一脸清爽地走进我的房间。
　　侍女垂着首，向他行过礼后，离开了。
　　他将一碗玉米浓汤端到我的面前，用勺子勺上一小口，送到我嘴边，“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我伸手抚上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直起身子，在他的眼周上轻吻一下。
　　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颤抖，黑亮的眸中泛起一层水雾。
　　将玉米浓汤放到一边，他将我紧紧搂住，“美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你了……”
　　我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捧过一边的汤碗尝了一口，煮得不错。
　　他只呆呆地看着我吃。
　　我勺了一口汤，送到他唇边，喂他。
　　吃过东西，他便在床边痴痴地看着我，痴痴地，仿佛怕我一眨眼，就会不见。
　　我笑着看他，往床里挪一挪，而后拍拍床板示意他上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我的意思做了。
　　我枕在他的怀里，舒服地闭上了眼。
　　他总怕我，睡过去就醒不来了。每隔一刻钟，他总要叫我一声，“美茜？”
　　我睁开眼睛，朝他笑笑，然后再闭上。
　　等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匀称。我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几日不见倍添憔悴的脸。
　　“对不起，迈尔。”我亲吻他紧皱的眉，从床上爬起来。
　　我该走了，迈尔。我已经把爱都给了你，所以不能再陪着你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爱我的人，请原谅，我必须回到他们的身边。
　　最后再看一眼迈尔。也许他会伤心难过，可是终有一天，他会将我忘记。这个故事的结局，王子是会幸福的。
　　“蓝烙。”我唤。
　　“我不该让你回来。”蓝烙出现后的第一句话。
　　“就算你不让我回来，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的。”只是当时不知道，那种牵绊叫做思念而已。
　　“走吧。”蓝烙说。
　　我却犹豫，该不该，给迈尔留封信？
　　“你是谁？”犹豫的当口，惊醒的迈尔已经冲上来将我护在身后，一脸警戒地看着蓝烙。
　　蓝烙不看他，只看我，“走吧，公主。”
　　“公主？”迈尔惊讶地看我一眼，但很快恢复了戒备的神态，“谁也不准将美茜从我身边带走。”
　　蓝烙朝他伸出手，用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道，“你还没有资格。”
　　凌厉的蓝光在迈尔身前疯长。
　　“迈尔！”我失声惊呼，冲上一步护住他。
　　利刃，划破胸膛。
　　我清楚地看见，蓝烙眼中的诧异，以及随着而来的惊慌和痛楚。
　　我的身体落在地上，迈尔紧张地把我抱住。
　　“蓝烙……”我握着迈尔的手，忍着痛艰难吐字，“告诉蓝烙，我没事，不怪他……”
　　真的不怪蓝烙。他不可能伤我的，他只是想保护我……
　　我想我大概又晕过去了。
　　不过时间似乎不长，胸前的鲜血刚刚干涸，将我的白色衬衣染得血红。
　　我动了动，身下有轻微的水声传来。我诧异地往下看，发现我的双腿，已经恢复为金光闪闪的鱼尾。
　　我抬起头，发现我并没有离开我的房间，蓝烙正抱着我，坐在一个盛满水的木盆中。
　　迈尔就在不远处看着我，神色冰冷。
　　“迈尔……”
　　“你会说话。”迈尔冷冷地截断了我的话，“我记得你的声音，就是你，把暴风雨召来，害得我差点葬身海底。”
　　“迈尔，你听我说……”
　　“我不知道你变成人形，借故靠近我，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也不想知道。现在，你立刻滚出我的宫殿！否则，我就让卫兵进来，杀了你这个……妖怪！”
　　妖怪……我是妖怪……
　　我无措地看着他，脑海里一片茫然。过去的点滴，在模糊中回放……
　　他说，“我叫迈尔。”
　　他说，“不许再飞出去！”
　　他说，“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他说，“我想听听，美茜的声音。”
　　他说，“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他说，“美茜是我的！”
　　他说，“我爱你，美茜。”
　　他说，“美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你了……”
　　他说，“你这个……妖怪！”
　　“迈尔……”我想我这辈子都不曾发出过如此难听的声音，它是如此小心翼翼，卑微的，像在哀求着什么……
　　迈尔没有答我，转过了身。
　　我看见自己的眼泪，一点一点地滴在蓝烙的手背上。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抓住他的手，“蓝烙，带我走……”
　　蓝烙将我带回了海边。
　　他说会把卡诺带来，而后便走了。
　　我坐在礁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鱼尾。
　　阳光很灿烂，海面上都是辉煌的金色。风也很轻，柔柔地吹着，带着阳光的和暖。
　　迈尔说得没错，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我跃入水中。
　　海水温柔地，亲吻我的肌肤，梳理我长长的发。鱼儿悠然地在身边游曳，鱼鳞在阳光下反射着七彩的光。我看见了美丽的珊瑚，五光十色的，光怪陆离的……我想起三姐的花园，满园拥挤着各式各样的珊瑚，她经常邀我们到里面捉迷藏……
　　视线有些模糊，我知道自己没哭，只是难受了。
　　曾经如此亲密的海水让我难受。
　　我病了。自从生病以后，海水的咸涩，深海的水压，海底的幽暗都能让我难受。我会无缘无故地晕倒，我总会觉得难以呼吸，我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唱歌跳舞……
　　求生的本能支持着我向上游去，浮出海面，新鲜的空气立刻舒缓了所有的痛苦。
　　我是鱼，却只能在空气里呼吸。这就是我的病症。
　　海面上立住了一双腿，一双手将我从海中抱起，银色的光华如泄，将我拢住。
　　我缠住那丝丝银丝，将头埋进熟悉的怀中，“卡诺，我想回家。”

　　第 17 章

　　我回不了家。
　　我破坏了跟卡诺的约定，我让他的药水失效了。
　　我向卡诺道歉。卡诺只是笑笑。
　　可我知道卡诺经常笑，却并不经常开心。
　　我承诺会努力将迈尔忘记。卡诺只是摸摸我的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我在卡诺的护送下勉强回到深海。
　　祖母、父王、姐姐们尽量高兴地迎接我，没有人责怪我。
　　可我难受，不止身体，心里更难受，因为我一个任性的决定，大家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了流水。
　　我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每隔几天，卡诺就会带我浮出海面，缓解深海给我的压力。
　　后来，浮出海面的频率不得不一再地提高，甚至于即使身处在海面之上，我依旧觉得难受。
　　我病情恶化的速度让卡诺吃惊不已。
　　那日浮出海面，他轻声问我，“美茜，还是忘不了他吗？”
　　我不懂。
　　明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想他了，为什么在听到卡诺说“他”的时候，所有关于他的甜的苦的涩的痛的记忆便在瞬时冲入脑海？
　　“你离开西瑶，还不到一个月呢。”卡诺笑着扶起我的头颅，让我看清楚不远处矗立在海边的巍峨宫殿。
　　西瑶皇宫，迈尔在的地方。
　　我听见欢快的乐声从港口那边传来。雀跃的音乐声中，夹杂了人们的欢笑和祝福。
　　一艘装饰华丽的游船自港口驶出，海风轻送，船帆被吹得满满当当的，渐渐朝这边靠近。
　　船停了，乐声也止住了。
　　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船上拥挤的人群，看见众人簇拥下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玉人。
　　司仪微笑地走到人群之中，朗声宣布：“首先，我仅代表敝国迈尔王子，感谢各位女士先生们来此参加他与约瑟国慕芬公主的订婚典礼。今天，在各位的见证之下，迈尔王子将与慕芬公主订下结婚的誓约，让我们在此，祝愿两位可以早日成婚，永结同心！”
　　掌声雷动。
　　我的耳朵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难受起来，渐渐地，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看见，迈尔将象征誓约的戒指，庄严地套在了慕芬公主的手指上。只看见，迈尔捧起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仿佛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珍宝。只看见，迈尔将吻印在了她的唇上，温柔地，印上了一生的誓言……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结局的。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呢？
　　有什么东西自唇角溢了出来，我伸手去抹，染了一手的血红。
　　世界，天旋地转。
　　迈尔，我想，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我在卡诺身后，静静地飘着。
　　我看见他抱着我，走进了海边的一座小木屋。
　　他将我放在床上。我长长的鱼尾无力地垂着，太长时间没有水的滋润，我想它一定很干涩了。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难受，因为我已无法感知。
　　我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我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我的呼吸，已经消失了。
　　可卡诺却依旧一脸平静。
　　我想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像以前一样无知无觉地晕着吧？可我知道不一样的，这一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灵魂脱离了那具身体，我看得见发生的所有事。
　　看得见……迈尔。
　　是的，迈尔。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一脸焦急地走进来，开口问，“美茜……怎样了？”
　　“如你所见，”卡诺从床边站起来，面向迈尔，“她死了。”
　　“你胡说！”迈尔激动地大喝，向我的床边冲过来。
　　可是他的面前，仿佛生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任他如何挣扎，总近不了我半步。
　　“你们明明说，只要能让美茜对我死心，她就会好起来的！”迈尔红着眼，愤恨地捶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很明显，你没有成功。”卡诺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清冷，“你应该跟慕芬公主结婚，而不是跟她订婚。你也违反了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我不会娶慕芬公主的，我爱的是美茜。”迈尔攥紧了拳头，对上卡诺的视线。
　　卡诺笑，“可你的爱，把她害死了。”
　　迈尔愣住，所有的气势在瞬时分崩瓦解，只听他低声恳求，“你会救她的对不对？你这么强大，一定能救活她的对不对？只要她能活过来，我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只要你……”卡诺挑眼看他，道，“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只要这样……只要这样，你就会救活她？”迈尔咬着牙，满眼的痛苦与挣扎，声音因为哽咽变得有些沙哑。
　　“只要你不再违反约定。”
　　迈尔的目光，在我的身上停留许久，终于道，“好。”
　　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向卡诺。
　　他点燃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小屋因为灯光明亮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瓶药水，幽蓝的，大海的颜色。
　　然后，他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殷红的血色混入一瓶幽蓝，渐渐映出一片妖娆的紫来。
　　卡诺拿起药瓶，对着灯光轻轻摇晃，一会儿，将头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轻笑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回来喝药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得见我？
　　“不仅看得见，还知道你在想什么。”卡诺坐到床边，轻轻地将我的身体扶起，垂眸问我，“恨我吗，美茜？”
　　我努力地摇头，怕他垂着头看不见，特意飘到离他比较近的地方。
　　他抬头看我，刹时间笑得如月华璀璨，“既然如此，就回来喝药吧。”
　　我点头。
　　可怎么回去呢？我研究了一会，用透明的手碰了碰自己的身体。手，就这样没进去了，渐渐地，整个灵魂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吸力，一会儿便被拉了回去。
　　“美茜。”听得到卡诺的声音，看得见眼前摇晃的药瓶，但是，无法动弹。
　　“这瓶药水，叫忘情。它会让你忘记迈尔。不过你别急，我下得很轻，只是暂时封锁你的记忆，有一天你完全康复了，我就把你的记忆都还给你。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你不愿意的事，我总不会逼你的，你放心。”
　　他顿了顿，将我的身体扶紧了些，呆呆地望了我好一阵后，才继续道，“我把我的血液加进去，它会像刀刃一般，劈开你的尾巴，让你重新拥有一双腿。可是从此以后，你每走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刃上一般难受……没错，又是毒药。这就是我至今没办法将你治好的原因，美茜。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想要，留住某个人的生命。”
　　“好了。”他微笑着，轻柔地拨开我额前的发，“该喝药了。”
　　药水倾下，又从唇边滑出。可以感觉到药水的冰凉，却无法控制咽喉将它咽下。
　　卡诺叹气，收回药水，而后俯下身来，轻轻地，舔去我唇边滑出的药水。
　　“真苦。”他皱起修眉，轻声抱怨，“原来我配的药水这么难喝，怪不得美茜每次喝药的时候，总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以后，我一定事先尝尝。”他说着，将药瓶举到唇边灌下，而后凑到我的唇边，贴上了我的唇。
　　卡诺的唇冰冷，柔软的舌却奇怪的热烫如火。药液顺着他的舌尖滑下咽喉，进入心脏，是无法言说的酸涩，流入血液，是痛入骨髓的尖冷。下身的血管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刀刃填满了，每一把刀刃仿佛都熙熙攘攘想撕裂血管飞出来。
　　痛……
　　“啪！”床边的灯火被我的鱼尾拍飞出去。
　　“啪！”完全无法控制下身的跃动，激烈的撞击却丝毫无法缓解无所不在的疼痛……我会痛死……
　　“忍一下，美茜，很快就过去了。”卡诺紧紧地压住我，柔声安慰。
　　可我痛……我抓住卡诺的肩，张口咬下。
　　痛苦依旧肆无忌惮地在身体里肆虐，我的眼前是一片苍茫的银白，血腥味在口中弥散，那缕缕银丝，渐渐地，染上了血红。妖冶的，似焰火奔放……

　　第 18 章

　　我病了，病得很严重。
　　严重到深海里所有的医生看到我只会摇头，严重到卡诺只能呆呆地对着我皱眉。
　　但是卡诺还是很快把我的病因找出来了。
　　他说，当年他召唤小公主美茜的灵魂时，不小心把我的灵魂拉进了美茜的身体。因为我的灵魂来自陆地，无法适应深海的环境，所以才会生病。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所有的人。祖母、父王，还有我的姐姐们。令我感动的是，大家对于我这个陆地上的灵魂不仅没有丝毫的排斥，反而待我比以前更好，而且想尽一切办法想将我治好。
　　为了暂时舒缓我的病症，卡诺给我喝下了一种药水，它能让我拥有一双腿以适应陆地上的生活。
　　不过这双腿似乎不怎么实用，因为我每走一步，都会像踩在刀刃上一样疼。
　　我记得美人鱼的故事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情节。不过给美人鱼药水的是一个丑陋的海巫婆。卡诺要是知道有人把他写成了丑陋的海巫婆，会怎么想呢？
　　不过，美人鱼后来怎么了？
　　我揉揉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病得太久，我的记忆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东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更要命的是，我忘记了一样于我而言，最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哥哥的脸。
　　前世哥哥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不起他的脸来。哥哥要是知道我就这样把他的样子忘记了，一定会伤心的吧？
　　不过我记得，在深海皇宫我的花园里，有一座我在沉船里找到的雕像，雕像的脸，跟哥哥一模一样。只要我能够回到深海，就能想起哥哥的脸了。
　　所以，我一定要尽快好起来才可以！
　　不过，光是我想似乎没什么用，我得等到卡诺找到治愈我的办法才能回家。
　　正想着卡诺的时候，就看见他从海里出来，朝这边走来。
　　我高兴地想迎过去，刚一迈步，便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痛得我直接摔进海里。
　　卡诺走过来将我扶起，“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说了，不要走路的吗？”
　　我朝他笑，“看见你太高兴了。”
　　卡诺微笑，将我抱进怀里，“在岸边住了些日子，美茜变得活泼许多了。”
　　“没办法，”我有些无奈，“一直跟蓝烙在一起，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的话，肯定会有一个人先被闷死的。”
　　对了，忘了介绍蓝烙。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海妖，身材修长，异常的俊俏。因为犯错，他被锁在锁妖瓶里，要等到他将罪赎清的时候，他才能重新获得自由。到岸上来的第一天，卡诺就将锁妖瓶给了我。也就是说，我现在是蓝烙的主人，可以命令他做任何事。
　　我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交朋友，所以跟他说话很少用命令的语气。
　　蓝烙办事很细心，虽然他每次出来只能在外面呆两个小时，而且出来的时间不能多过呆在锁妖瓶里的时间，但是他总能将我照顾得很好。比如说在海边替我搭了一个不大却很暖和的小木屋，比如说时不时抱着我四处逛逛，比如说替我准备热腾腾的饭菜……我总觉得，蓝烙简直无所不能。
　　而蓝烙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少。
　　问一句答一句，永远不会自己挑起话题。
　　于是跟他相处得足够久的我，话开始多了起来。我会夸奖他什么事做得特别好，会告诉他我看见人群、花园、街道、建筑的感受，会给他讲前世我遇到听到的有趣的事情，甚至有时候会试着拐弯抹角地逗他讲话。
　　不可否认蓝烙是个很好的听众，而且逗他说话也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
　　“看起来过得很不错。”卡诺用法术将我一身的海水拂去，替我理了理长长的发。
　　我点头，“就是想回家了。卡诺，我想回家。”我缠住他长长的银发，轻声撒娇。
　　我看见卡诺不自然地愣了一下。只是极快的一瞬，他很快恢复笑颜，对我道，“再等等好吗？我在努力。”
　　我朝卡诺眨眨眼睛，“卡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再不接我回去，我就要乐不思蜀，忘了我的家是在海里的了。”
　　卡诺不再答话，只将我拥紧了些。
　　卡诺有些变了。眼底眉梢，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前因为我看不透他，总觉得他很远。而今却总奇怪地觉得自己有点懂他了，但又说不上懂他什么。只觉得离他近一些了，但不能再近了，因为他不允许。
　　海风吹过，将卡诺长长的发扬起，银色的光华中似乎闪过一两丝艳红，张扬如血。
　　我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将卡诺的发捧过，细细地看，竟真的找到了一缕艳红的发。
　　“卡诺，你的头发怎么了？”我惊讶地叫出声来。
　　卡诺的头发我从小玩到大，就差没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数清楚了，他什么时候多了一缕红发，我竟不知道！
　　卡诺垂眸，修长如玉的指在我手中的艳红上轻滑而过，“这是印记，美茜。”
　　“印记？什么印记？”我的好奇心被勾起。
　　卡诺笑着看我，“美茜想知道的话，不如自己猜猜？”
　　我有些不悦，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猜一定是被一个很厉害的人物染红的。”我开始不着边际地乱猜。
　　没想到卡诺听了之后居然点了点头，“她确实很厉害。”
　　我眨眨眼睛，惊讶地发现他说了“她”，“那么，”我笑着点点他的心脏，“她吃了你的心？”
　　卡诺缠住我作乱的手指，轻声回道，“她没有吃我的心，她只是趁我不注意，钻到我的心里来了。”
　　“原来如此。”我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卡诺的心脏上，“怪不得卡诺的心跳变沉了，原来是因为里面装了个人。”抬头，我对上卡诺的眸，诚恳地说道，“卡诺，我真高兴。”
　　也许，找到了心上人的卡诺，就可以不用这么孤单了。
　　“可我，一点也不高兴。”
　　不高兴？为什么？
　　卡诺闭上眸，将愣住的我拥紧了，“美茜，我的公主，你能明白吗？我心疼她，所以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像我一样，不得不面对没有尽头的孤寂；舍不得让她像我一样，不得不一世一世地，看着所爱死去；舍不得让她像我一样，变成天地之间的异类……”
　　“卡诺……”我心疼地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卡诺，你把你的心意告诉她吧！告诉她，让她知道，好不好？说不定，她愿意的……不，”我摇摇头，从卡诺怀里探出头来看向他，“她一定会愿意的，她一定愿意陪着卡诺，永远陪在卡诺身边的！”
　　卡诺失了神一般定定看我，许久许久，突然粲然一笑，“美茜小傻瓜，不愿意的人，是我呀！”
　　他一笑，我的泪水落得更凶了。
　　卡诺，才是真正的傻瓜。

　　第 19 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小木屋里一片漆黑。
　　不记得卡诺是什么时候走的，不过昨天哭得过了，大概又睡了一天一夜。
　　“蓝烙。”我唤。
　　蓝烙的身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
　　他点燃了油灯，然后走过来，将我从床上扶起。
　　我说，“我饿了，蓝烙。”
　　他“恩”了一声，开始生火做饭。
　　我说，“我想到外面坐一会，蓝烙。”
　　他于是用披风小心地将我裹好，然后将我抱到木屋之外的一张长椅上。
　　“蓝烙真贴心。”我笑，飞快地在他的离开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公主。”他唤我。
　　他主动说话了哟！我高兴地竖起耳朵。
　　“你跟卡诺越来越像了。”
　　我不解，“哪里像了？”
　　他的语调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总笑，不管开不开心。”
　　“不一样的，蓝烙。”我笑着朝他摇头，“我只是想让蓝烙，记住我笑的样子。”
　　蓝烙不再说话。
　　夜很宁静，海风阵阵，拂面而来。
　　来到陆地以后，我感觉舒服多了，只是夜里总不太敢睡觉，因为不知道，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我垂眸，在月光下摇晃着身下洁白盈润的双腿，很漂亮的一双腿，可是不能走路。
　　我醒着的时候，总会尽量地说话，可却再不能唱歌了。唱歌要花费许多力气，而我，已经太过虚弱。虚弱到，一首歌，就能让我咳上一夜。
　　不能唱歌，不能跳舞，回不了深海，也不能到陆地的其他地方。
　　卡诺曾经问过我，死亡是什么感觉。
　　我说，很痛苦。因为听得到亲人的哭声，却无法抚平他们的哀伤。
　　而现在的我，不知道，下一次死亡，离我究竟有多近。
　　所以我总是，尽量微笑。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想看见我的亲人，为我哭泣。
　　抬头看那轮浮在海上的皎洁明月，才发现它已圆了脸庞，正噙着笑意朝我张望。
　　“今天的月亮很圆。”我对蓝烙说。
　　蓝烙一成不变地“恩”了声。
　　“在以前我生活的那块大陆上，人们认为八月的月中，是月亮最圆的时候。那个时候，不仅天上的月亮是圆的，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也要开开心心地团聚在一起。”
　　“那天，我很高兴。因为哥哥答应了要陪我过节。他买了一盒月饼，一个很大的柚子，还有一只烤鸡。因为过节，超市的生意很好，哥哥忙到很晚，我就在超市外一直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哥哥下班，我们俩高高兴兴地回家。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被一群小混混拦住了。他们经常欺负哥哥，我很害怕。哥哥却叫我不要担心，让我先回家。我对哥哥点了头，却没有听话。我看见他们围着哥哥打，有一个小个子拿着一个破掉的玻璃瓶朝哥哥捅去。我急了，就扑上去保护哥哥。玻璃扎进身体，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哥哥疯似地推开那些人抱住我，不停地叫我的名字，他说，‘不要死……’。我不想死，因为死了就看不到哥哥了。后来我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可是记得很清楚，哥哥哭了，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别哭。”蓝烙蹲下身来，轻轻地将我揽过。
　　我扯过他的衣摆，将涌上来的泪抹掉，赌气道，“不准我笑，还不准我哭吗？”
　　蓝烙看看自己的衣摆，“嘶”地一声将它扯下来，而后用它轻拭着我的脸颊。
　　“你没有手帕吗，蓝烙？”我问他。
　　蓝烙似乎对我突然蹦出来的问题有些适应不过来，顿了一段时间后才答，“没有。”
　　我开始对着蓝烙手中的衣摆发呆。脑子里一片混沌。我想我大概又忘了什么吧。不过我连哥哥的样子都能忘记，其他事情大概忘得更彻底了。
　　“公主！”蓝烙将我从呆楞中唤醒。
　　我朝他笑笑，不再理会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的影象。
　　“蓝烙，”我谨慎地开口，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被关进锁妖瓶？”
　　蓝烙的眸光在瞬间掺进了丝丝冷意，长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急忙别过头，不敢看他，“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们继续聊月亮吧……”
　　“我杀了一个男人，他害死了我的母亲。”蓝烙冷冷地截断我的话，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回头看蓝烙，月光柔柔地照在他的身上，却只照出一身的疏远和清冷，仿佛任何光芒，都照不进他的心，暖不了他分毫。
　　“你真不该杀他。”我说，“杀了他，你反而更不快乐。”
　　他垂眸看我，不发一语。
　　我给他一个微笑，转过来继续看我的月亮。
　　夜渐深沉，他俯身将我抱进屋内，“该休息了，公主。”
　　我应了声，任他将我放到床上，温柔地替我盖上被子。
　　似乎犹豫了一会，他再度开口，“那个男人，是我父亲。”
　　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把怒火从心口直冲脑门，回过神来我已经狠狠地给了蓝烙一巴掌。
　　这一巴掌的力道十足，蓝烙的脸上立刻就印上了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记。
　　一打完，我立刻就后悔了。
　　“蓝烙……”我小声唤他。
　　他扭过了脸，声音微冷，“让我回去。”
　　“蓝烙，我……”我试图解释。
　　“我说，让我回去！”蓝烙朝我大吼。他的蓝色长发在无风的房间里张扬，一双眸子撑得通红，拳头紧紧地，在我眼前攥着。
　　可我看得清楚，那双眸里，分明是痛。
　　我忍住泪，却忍不住声音的轻颤，我说，“回来吧，蓝烙。”
　　蓝烙闭上眼，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消失。
　　我抹了抹湿润的眼，将锁妖瓶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到床边的桌子上，卷了被子，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它。
　　一呆，又是半夜。
　　晨光渐渐地侵入小屋，视线开始明亮，太阳，是否已经完全从海上升起？
　　我将身上的被子取下，扔到床边的桌子上。
　　挪到床边，我将双脚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很疼。像利刃一点一点地扎入脚心。
　　我咬牙忍着，迈出一步。
　　刀刃细细地切割着肌肤，寸寸深入，却不见血。
　　记得美人鱼还能用这双腿爬山呢，她是怎么做到的？支撑她一直走下去的，又是什么？
　　脑子又开始犯迷糊了，这样容易晕厥。
　　盖在桌子上的被褥一阵鼓动，那是蓝烙挣扎着想从锁妖瓶里出来的造成的波动。本来，就不想他看的。
　　被褥愈发地躁动了。
　　“蓝烙。”我唤出声来。
　　蓝烙从被子下急速飞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不许走路。”他说。
　　“对不起，蓝烙。”我揽上他的脖子，轻声道歉。
　　他轻轻地，拍拍我的头，“我没事，公主饿不饿？”
　　好……温柔。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因为成束的灿烂阳光正毫不吝啬地照进屋里，照在蓝烙棱角分明的五官之上。
　　我伸手，接住映在他身上的光芒，暖的。

　　第 20 章

　　每隔三天，姐姐们就会浮上水面来看我。
　　我总是让蓝烙提前把我抱到海边，静静地等着她们来。
　　等到太阳西下，黑暗开始统治陆地的时候，姐姐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从水中跃出。
　　那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夕阳映在她们闪亮的鱼尾上，空中划出一道道七彩的优美弧线，即使是最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也比不上她们半分优雅。
　　我想走下水中，一一拥抱她们，不过这是不被允许的。
　　“美茜！”她们轻笑着爬上沙滩，在我身边坐下，长长的鱼尾依旧在水中扑腾。
　　“美勒、美兰、美思、美舞……美依姐姐呢？”我很快发现，大姐美依今天不在。
　　姐姐们几乎是同时愣了一下，美勒最快回神，拉过我的手，轻描淡写道，“美依被东海的朋友叫走了，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呢。”
　　“很长一段时间是多久？”
　　美勒似乎没想到我会刨根问底，想了许久才答，“大概一两个月，或者三五个月……吧。”
　　“美舞，”我转向美舞，“美依姐姐呢？”
　　“啊？”美舞有些慌乱地看着我，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美勒将我拉过，笑道，“美茜，你怎么了？不相信姐姐吗？”
　　我垂下头，轻轻地挣开美勒的手，“姐姐们都不会说谎。美依姐姐最疼我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么久？”一两个月，或者三五个月以后，说不定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你们不肯告诉我，大概是因为美依出了什么事，而且是被我害的，对不对？”
　　我的话一出口，美兰、美思、美舞都已经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了，美勒急忙将我抱住，不让我看姐姐们的失态，可我都看见了，看得那么清楚。
　　“美茜，你别乱想，没有的事……”
　　我一把推开美勒，挣扎着从沙滩上站起来，可脚上的锐痛却让我重重地摔回了沙滩。
　　泪水和着细沙滴滴落下，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要回深海！”我大声喊道，“我要叫卡诺带我回深海！见不到美依，我就死在深海里……”
　　“美茜。”美依的声音！在深海重生，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美茜。”我从沙滩上爬起来，看见了不远处偷偷地藏在岩石之后的美依。
　　“美依！”我惊喜地站起来，朝她奔过去。
　　知道美人鱼为什么能走这么多路吗？因为她的心中，有比疼痛更强烈的意念。
　　美依以最快的速度从岩石后游出来，将水中的我抱住，心疼地说，“别走路，会疼。”
　　我死命咬住颤抖的唇，伸出手，轻触着美依光滑的头颅。
　　没有了，美依的发。
　　就是我的声音是我的骄傲一般，美依的发也是她的骄傲和得意。那是这个世上最华美的头发，那是像太阳一样夺目的色泽，纯正的金黄，不带半点杂色。
　　可是现在，它们没有了，一丝也不曾剩下。
　　“别担心，美茜。”美依微笑着抓过我的手，“它们会重新再长出来的，卡诺说的。”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次卡诺的药……”美依顿了顿，依旧笑着，“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我怕卡诺的药出错，就跟卡诺说想替你试试……”
　　“你胡说！”我大声喝道，“是卡诺叫你试的，对不对？”在深海里，没人敢质疑卡诺的权威。卡诺他，为了我……就算是为了我，也是个混蛋！混蛋！
　　“美茜，你别激动。”美依试着安抚我，“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是多么庆幸，掉光头发的是我而不是美茜。美茜这么爱漂亮，万一没了头发，一定又会背着我们哭好久了……”
　　“不要你们管！”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哭也不要你们管！死也不要你们管！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妹妹，不是父王的女儿，也不是祖母的孙女！我跟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事？”
　　美依的笑容已经僵住，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慌张地后退，无法正视她的目光。
　　足下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美依的目光几乎要使我发疯。
　　腰被扶住，腿被抬起，美勒、美兰、美思、美舞游了过来，将我的下身托在水上，不让我着地。
　　美依一点一点地朝我游来，冷声道，“美茜，如果不是因为你正在生病，我一定拔光你的头发，再给你几个耳刮子。”
　　我咬住唇，泪水滑落。
　　身边的美勒却温柔地安抚我，“美茜，别怕。美依最疼你了，吓唬你罢了，她哪里会舍得？”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更加心疼，更加愧疚呀！
　　“别尽说我！”美依放柔了语调，游过来轻轻将我的眼泪拭去，“深海里有不宠她的人吗？就是把她宠坏了，才说得出这么任性的话来。”
　　我哭着扑上去，紧紧地抱住美依。
　　美依轻拍我的背，柔声道，“美茜，也许你不太明白，你对我们的重要性。那年，母后去世，所有人都沉浸在母后离去的悲痛中无法自拔。你在宫殿里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咽气了，才被人发现。父王愧疚得几乎立刻就要随母后去了。后来，父王以性命相胁，才把卡诺请到皇宫，为你续命。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醒过来的话，我……实在无法想象而今的深海皇宫会是怎么样。记得我们曾经对你发过的誓言吗？我们会爱你，所有人都会好好爱你。那是对你许下的誓，重生后的你。记得吗？小时侯父王因为思念母后吃不下饭的时候，你就会爬上餐桌，笨手笨脚地为他表演生吞活鱼。记得吗？当我们因为思念母后伤心流泪的时候，你就会游到我们身边，对我们笑，一一拥抱我们，亲吻我们。那时候我们只以为你天真可爱，现在才知道，你是在尽最大的努力逗我们开心呀！”
　　“美茜，我的妹妹。如果亲情是血脉相连，你的身上，不是流着与我们一样的血吗？如果亲情是情浓于水，我们这些年的感情难道还不够深厚吗？美茜，你是我们最宝贝的妹妹，死神也无法从我们手中将你抢走。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不惜任何代价。”
　　“姐姐……姐姐……姐……”我一声声地叫着，直到，泣不成声……

　　第 21 章

　　卡诺：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不过当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里了。
　　昨晚我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美梦。梦里面，有个人对我说，这块大陆西边丛林深处的荆棘山上，住着这块大陆上最强大的女巫，她能够治疗一切疾病，解除一切咒语，几乎无所不能。我想这是神的启示，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去寻找传说中的女巫。感谢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为此感动。但生病的人是我，请允许我，为自己做点什么。
　　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因为我带着蓝烙。
　　我一定回来。我以前生活的世界，有一句话，叫落叶归根。树上的叶子不管离地多远，终有一天会回到养育它的地方。我也一样。
　　告诉我亲爱的祖母，父王，还有我的姐姐美依、美勒、美兰、美思、美舞，我爱他们。我也爱你，卡诺。
　　不要找我，等我回来。
　　美茜
　　我徐徐地从马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踏足地面。因为瞒着蓝烙偷偷练习过一段时间，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程度的疼痛了。真正的疼，在走路的时候。
　　一步，两步……从落马的地方，到达面前的小溪，一共五步，我完全没有摔倒地走了下来，又进步了哟！
　　在溪边的石上坐定，我将疼得有些发烫的双脚放进流淌的溪水中，清凉的溪水稍稍舒缓了疼痛，我舒服地吐了口气。
　　阳光和暖，柔和的风儿将花儿香甜的气息送到身边，正是春光明媚的三月，很适合出来旅行呢。
　　身后的马儿打个响鼻，俯下身来饮水，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前额。它则抬起湿漉漉的唇，伸出舌头舔我的手掌，暖暖的，微带点痒。
　　我咯咯地笑，在它的面上亲上一口。
　　这马儿是我用一颗珍珠换来的，异常的温顺。起先我还担心自己不能骑马，毕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不曾碰过马这种生物，没想到的是，我于上鞍策马，娴熟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像是被人细心指导过一样。但是，记忆里，确实……
　　正想着，胸前的锁妖瓶又跳了一下。
　　从离开小木屋到现在，我已经逛过一个集市，走过一个城镇了。到现在还不放蓝烙出来，也怪不得他急了。
　　“出来吧，蓝烙。”我说。
　　蓝烙从瓶子里飞出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抱起来，“我们立刻回去。”
　　“蓝烙！”我叫住他，“如果我觉得你可以阻止我的话，当时就会把你跟那封信一起留下。”
　　“可是公主，陆地上又太多无法预知的危险，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的身边，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我怎么向卡诺交代？而且你这样出来，你的亲人会多么担心，你有没有想过？更何况所谓的荆棘山是否存在还是个未知数，公主这样出来实在是太冲动了，就算是……”
　　蓝烙在我的笑声中，有些不情不愿地停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我笑着拥住他，“蓝烙，我第一次听你一下说这么多话呢。感觉真的……很好。”
　　“公主……”
　　“我不想坐着等死，蓝烙。看着所有人为我忙碌付出，我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真的糟透了。蓝烙，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蓝烙迟疑了许久，终于道，“我……尽量。”
　　我于是从他怀里起来，吩咐道，“那么，蓝烙将我抱上马，就会瓶子里去吧。”
　　他不依，“我要陪着公主。”
　　“我到达下一个城镇的时候就会叫你的，现在你还是回去吧，一会儿想要你陪的时候你出不来怎么办？”
　　蓝烙看我一阵，终于无奈地妥协，照着我说的话做了。
　　我骑着马跨过小溪，回到丛林边的马路上。
　　马路两边是宽阔的麦田，还能看见不少农夫在上面劳作。
　　路上人不算多，偶尔会有马车从身边驶过，不时还会遇到一两个身着骑士装，腰佩长剑的年轻人。
　　赶到下一个城镇时已近黄昏，城门口还有不少人进出。
　　我拐到僻静处唤出蓝烙，让他带我进城。
　　这个小镇似乎是交通枢纽，这时候城里依旧很是热闹，左右店铺甚多，商品琳琅满目。
　　我大略看了一下，发现这里最多的，竟是兵器店，而且卖的多是长剑。这个时代，剑士似乎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职业。
　　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蓝烙停下来，走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张面纱，也没问我意见，自顾自给我戴上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周围相当热烈的目光，不过蓝烙，你确定不需要再买一张面纱给自己戴上？
　　我只是想想，怕蓝烙抓狂，没敢说出口。
　　走到一家旅馆门口，我让蓝烙停下。走了一天，我也该休息了。
　　接待我们的是店主夫人，她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笑起来的时候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位是夫妻？”她站在柜台后面，眯着眼打量着我和蓝烙。
　　蓝烙不语。
　　我笑着点头，递给她一枚金币，“给我们一间最好的房间。”金币是我用珍珠换的，满满当当的一口袋，别在腰间。
　　“没问题！”她笑盈盈地接过金币，“这就让伙计带你们去。”
　　“老板娘，”临走前我顺口打听了下，“你知道荆棘山吗？”
　　店主夫人想了一会，道，“前阵子有人打听过。只知道在西边，到底有没有，还很难说。”
　　“还有别人打听过？”我有些好奇了。
　　“是呀！”店主夫人有些兴奋，“那人从西瑶国来的。你知道西瑶国吗？那……”
　　“谢了。”蓝烙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抱着我就走。
　　伙计立刻识趣地跑到前面引路。
　　房间在楼上，上楼之前要路过餐厅。
　　那里聚集了许多佩剑的年轻人，正喝着酒，三五一群地高谈阔论着。
　　距离最近的一桌，一个年轻人搭住了另一个年轻人的肩，“兄弟，你也是到蒙国参加剑术大赛的吧？”
　　“是呀！”另一个年轻人兴奋地摩拳擦掌，“听说今年会有许多高手，西瑶国的迈尔王子和约瑟国的默奈王子，都会参赛呢！”
　　“真的？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
　　蓝烙有些慌乱地垂下头看我。
　　“怎么了？”我问。
　　他不自在地别过头，道，“没事。”
　　没事？我打个哈欠，倦意上涌，没事慌什么呀……

　　第 22 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蓝烙正一脸凝重抱着我，用微带哀求的语气对我道，“公主，我们回去吧。”
　　“怎么了？”
　　“你昏睡的第一天，老板娘进来，发现你没有呼吸，想出去叫人。我不得不现身阻止，让她出去。你昏睡的第三天，他们一直在外面叫门，你不醒，我在瓶子里又没办法回答，只能在他们叫卫兵来之前再次现身。我们才走过两个城镇，我就把卡诺给我的自由出现的机会都用完了，以后怎么办？”
　　有点糟。我忘了我一“睡”过去就拿不准什么时候能醒，而且死人一样的“睡相”，实在是在正常人的接受范围之内。
　　“蓝烙，”我对蓝烙道，“抱歉我一时疏忽忘记了这个问题，不过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状况了，你放心。”
　　我说完，抱抱蓝烙，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抚，然后道，“现在正好是早晨，我们准备一下，继续出发吧。”
　　完全不给蓝烙，再次提出异议的机会。
　　因为大多数国家都集中在海边，沿海地带城镇比较密集，住宿的旅馆也很好找。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住店时我都会事先跟店主说明，我们会在房间里呆上三至五天，期间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店主自是点头称是，末了还会殷勤地跟上一句，需不需要先替我们准备期间的食物？
　　我笑着点头，道谢。
　　自那以后，我“沉睡”期间基本上不会被打扰。只是离开旅店时，店主看向我和蓝烙的目光总会多了几分暧昧。我只当没看见，让蓝烙把我抱上马，继续出发。
　　通常情况下我走上一天，必须要休息二至三天才能继续出发，所以这趟旅行的进度可以说非常的慢。偶尔走到人烟较少的地方，我就会让蓝烙出来。他一手抱我，一手夹着马，一个小时就能飞过好几个城镇。多少加快了些我向西边行进的速度。不过我并不敢让蓝烙经常这么做，如果消耗过多的话，蓝烙呆在锁妖瓶里的时间就必须增长。
　　这日我们来到了一个叫提都拉尔的城市。
　　提都拉尔独立成市，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是这块大陆上最热闹最富饶的地方。每天，这里都会会集来自各国的商团，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并在这里来交换他们所需要的商品。因为无所不有，而且货源充足，提都拉尔又被称为“这块大陆上最大的集市”。
　　人多且杂，提都拉尔不可避免的龙蛇混杂。走进城门不过半个小时，蓝烙已经捏断了三只伸向我腰间的钱袋的手。
　　我对这个城市的好感度顿时降低，于是俯身对牵着马的蓝烙道，“我们离开这儿，到下一个城镇落脚吧。”在提都拉尔这样的大城市旁边，应该会有一些条件很不错的小城镇。
　　蓝烙点头表示同意，拉着马带我走出了城门。
　　提都拉尔城外，有不少因为不愿支付城内高额的摊位费而将商品摆在城外的商户。
　　我们走出好一段路，道旁才稍稍清静了些。
　　看着天色渐晚，正想借蓝烙的力量赶上一小段路，却听蓝烙压低了声音对我道，“有人跟着我们，从我们进城的时候就开始了。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我有些慌，拉过蓝烙的手，问，“蓝烙，会杀了他们吗？”
　　蓝烙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我有些迟疑，“如果我不希望蓝烙的手再染血……”
　　蓝烙依旧未语，只撩起长长的眼帘，抬头看我。
　　我有些颓然地将蓝烙地手放开了，“也许我说了些傻话，你……去吧。”
　　我想我确实说了傻话。
　　那帮强盗人多且散，蓝烙因为我的话手下留情了，所以拖延了些时间。小小的拖延，给了那帮强盗劫持我的时间。
　　当时我正在马上等蓝烙回来，一个看来不过七八岁，衣裙单薄的小女孩挽着一篮花儿走到我的马前，央求我买一朵花。
　　我没作他想，干脆地从钱袋掏出一枚金币递给她。
　　俯身的瞬间立刻被人从马上拽了下来。我的唇被人紧紧捂住，那些人似乎也知道蓝烙的厉害，只带着我一路狂奔，想将我带到蓝烙找不到的地方。
　　可这……怎么可能？
　　“把她放开。”蓝烙鬼魅一般截住了他们的去路，手中蓝色长剑正冷冷地泛着光，但却干净的，未曾染上一丝鲜血。
　　挟住我的男人极快地抽出一把短刀，架上了我的脖子，“让开！”他吼道，“否则就杀了她。”
　　蓝烙在犹豫。我想，他大概急得有些过头，居然被那男人震住了。
　　“蓝烙……”我正想提醒蓝烙，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快过他的时候，身边的男人居然在瞬间察觉到我的意图并将短刀划进我的脖子。
　　突然的疼痛让我下意识地闭了嘴。
　　蓝烙却在瞬间爆发了。
　　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恐怖的样子，长发飞扬，淡蓝的双目中是满满的杀气，在那双眸的注视之下，我只觉绝望的冷意穿心入肺，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公主，”蓝烙在漫天的血气中将我搂紧，温柔地将我的头颅压进他怀中，“闭上眼，什么也别看，我马上带你离开。”
　　血的气息渐渐淡去了，我努力告诉自己，没事了。可我在发抖，控制不住。
　　蓝烙无措地拥着我，好一会，低声开口，“对不起，公主，让你失望了。”
　　我在他的怀里，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多危险，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蓝烙只是轻抚我的发。他的指，白璧一般晶莹皎好，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痴。半个小时前，我还将它们握在手心，对它们的主人说，我不希望蓝烙的手，再染血……
　　他的指滑到颈间，有淡淡的白光溢出，颈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走吧。”他将我抱起。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突然觉得蓝烙变得有些不真实。
　　这么想的时候，蓝烙竟踉跄地晃了一下，几乎跌倒。
　　我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眼花，蓝烙，在变透明！
　　“蓝烙，你……”蓦地想起蓝烙似乎出来很久了，“蓝烙，你必须回到锁妖瓶去！”我说。
　　蓝烙咬牙，额上冷汗正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我不能……放公主一个人在这里。”
　　正僵持间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我心一紧。定眼看去，却是刚才走失的马儿！
　　我心中一喜，忍痛挣开蓝烙的怀抱，三两步，利落地蹬鞍上马，“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骑马走，蓝烙你快回来吧。”
　　我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颈上的锁妖瓶，禁不住脸色大变——锁妖瓶，不见了！

　　第 23 章

　　锁妖瓶不见了！蓝烙看起来已经支持不住了！
　　我急了，“蓝烙你一定要撑住，我马上去把锁妖瓶找回来！”
　　“公主，”蓝烙叫住了手足无措的我，“我会自己找到锁妖瓶。请公主尽快找到我，就在刚才，你落马的地方。”
　　蓝烙说完，很快消失了。
　　我策马转身，急匆匆地朝提都拉尔的方向赶。
　　没走几步，就被人团团围住了，即便已经死了这么多同伙，那批强盗，依旧不知道死心为何物。
　　“你们想要什么？”我勒住马，尽量冷静地问。
　　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来，眯着眼满意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才开口道，“我是提都拉尔最大的商户主人，你可以叫我科尼可。我想通知你，你将成为我最得意的货物。”
　　他是……人贩子！
　　早该想到，提都拉尔没有法律，不可能不乱，我该绕过它的。
　　“把咪咪薇尔小姐请下马来！”震惊的当口，科尼可已经给他所谓的“货物”取好了名字。不管他是怎么看出来蓝烙并不在我身边的，很明显地他现在有持无恐。
　　我牵着马倒退数步，深吸口气，开口唱道，
　　“善有善报
　　恶有恶着
　　地狱的业火在燃烧
　　你是否看见恶魔张牙舞爪
　　那是恶魔之手在把你招
　　……”
　　离我近些的强盗们已经面露惊恐，开始抱头鼠窜了。
　　卡诺说，没有人能抗拒我歌声中的魔力，可是前提是，我必须唱出完整的音律……
　　“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声破坏了歌曲的音调，我看见大多数人已经开始回神，而我甚至，连策马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她弄下来！塞住她的嘴！”科尼可的声音变得异常的兴奋，“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嗓音，可以惑人心智的嗓音，还有绝世的美貌，她果然，妙不可言……”
　　……
　　又听到了科尼可的声音，“已经三天了，她的身体还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不可能已经死了，我们再等等。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抓回来的，绝不能轻易放弃。”
　　我不敢醒来，屏住呼吸，直到他离去的脚步越来越远。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在等待，夜的来临。
　　徐徐睁开双眼。
　　我被关在一间小阁楼之中，墙上精致的壁画和床具的华美告诉我，我极有可能被带回了提都拉尔。
　　我下了床，走到门边，轻敲门扇。
　　“有动静了，快去通知老板！”
　　有人，就够了。
　　我轻声歌唱：
　　“听我说，我的好人儿
　　用你的双手，放我自由
　　不要畏惧，破釜沉舟……”
　　有人用斧头劈开房门，在我面前俯首。
　　我继续唱：
　　“听我说，我的好人儿
　　为我打开自由之门
　　带我离开这噩梦之城……”
　　有人背着我，冲出大门。
　　有人替我阻拦，追上来的人。
　　城门的守卫拦不住我们，城门被强行推开。
　　我从别人的背上起来，剩下的路，我要自己走。
　　“听我说，我的好人儿
　　替我拦住未知的凶险
　　坚持到太阳升出海平面”
　　城门口的人群混乱地挤做一团，我已无暇去分辨谁曾被我的歌声迷惑。跨上一匹抢来的马，我朝城外飞奔而去。
　　我在三天前落马的地方停下。
　　“蓝烙！”我大声喊。
　　没有反应。
　　已经三天了，锁妖瓶会不会已经不见？
　　我下了马，在道路两旁细细地寻着。
　　每移一步，痛楚便尖锐一分。
　　我咬牙忍着，借助转移注意力来分散痛楚。
　　等我找到锁妖瓶，我一定要得意地跟蓝烙说，你看，没有你的保护，我也一样可以安然无恙。
　　你看，我甚至没受一点伤……这句不能说了。我看看被石头的尖锐划破的脚掌，足下的痛楚过甚，肌肤破裂的痛渺小得让我失去了感觉。
　　流血了就不好了，蓝烙会很生气。
　　火光耀眼，渐渐逼近了。
　　我急忙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朝马匹的方向走。
　　奔跑可以让痛楚稍稍减弱一些，不过，我刚唱完歌，跑不起来。
　　我看见火光下我缓慢移动身影，光下的影子竟奇异的轻盈，不见半分苦痛。
　　刚才骑马飞奔的时候，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我的骑术，似乎被调教得相当不错的样子，只要我能够重新回到马上，说不定可以借助精湛的马术将这帮人甩开。
　　可是，离开这里，我该到哪里去找蓝烙？
　　抓不住马鞍，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在沙滩上跌倒的时候，卡诺扶住我说，“不是说了，不要走路的吗？”
　　在木屋里摇摇欲坠的时候，蓝烙扶住我说，“不许走路。”
　　在水里摇晃的时候，姐姐扶住我说，“别走路，会疼。”
　　我越来越不听话了，是不是？
　　“你终于醒了，咪咪薇尔，我的美人儿。”科尼可走到身边蹲下，撩起我的脸，表情十分愉悦，“看来，天亮以后，我就可以出货了。”
　　我的嘴被赌住了。
　　压抑不住的咳嗽被堵在胸腔里，我的呼吸愈发地不畅，只能虚软地伏在科尼可安排的马车上。
　　我们现在，正在提都拉尔最大的人口市场内。
　　市场的中央，架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平台，用来展览贩卖的奴隶。
　　虽然我们早早就来到了这里，但因为我的今天的重头戏，直到中午，科尼可才将我从马车里带出来。
　　他手提鞭子，将塞在我嘴里的碎布扯掉了。
　　我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精神稍稍恢复了些。
　　科尼可的身边，跟了数个魁梧的大汗，耳朵里都塞了棉花。我知道他在防范我唱歌。但我今天已经唱过一首歌了，恐怕已经没有力气再唱一首了。
　　科尼可将我带到台上，挥手示意身边的大汉将我放开，而后对我道，“咪咪薇尔小姐，请你走到平台中央去。”他朝我笑，“我昨夜才发现，咪咪薇尔小姐的步履轻盈，简直就像是在舞蹈。”
　　我看看他手中的鞭子，缓缓地，迈动脚步。
　　昨夜划破的脚掌没有得到任何善意的处理，我走到第二步的时候伤口再次裂开，在脚下印出一个个殷红的脚印。
　　科尼可还未开口，就听台下有人喊道，“科尼可，这样的美人你怎么也忍心折磨？我现在就出一千个金币将她买下。”
　　科尼可走到我身边，朝那人微笑欠身，“抱歉，先生。咪咪薇尔小姐的底价是，两千个金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先生们！”科尼可压下喧闹，大声道，“等你们听了她的声音，就会知道，即使用一个国家里所有的黄金来换她，都是值得的。她有一副可以惑人心智的嗓音，只要能将她驯服，这世上，便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下面一片安静，显然并不十分相信。
　　科尼可转向我，“开口唱歌吧，咪咪薇尔小姐。”
　　我咬牙瞪他，并不开口。
　　他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扫上背脊。我吃痛，重重地摔在台上，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咳嗽。
　　他无视我的痛苦，鞭子一鞭一鞭的落下，力道不减。
　　我被激怒，恨声唱道，“公正的上帝无处不在，总有一日，让你偿还所有的罪债……咳……咳……”
　　歌唱不完，只能看见他惊慌地后退数步，摔下台去的样子。
　　台下一阵沉默的死静，几乎所有人，都面露余悸。
　　我依旧痛苦地咳着，呼吸困难。
　　“我出五千个金币！”不知谁喊了一声，叫价异常热闹地展开了。
　　“六千个金币！”
　　“八千个金币！”
　　“……”
　　“一万个金币！”
　　提都拉尔拥有巨额财富的人很多，但能花这么大的价钱买一个奴隶的人却不多。
　　价钱停在一万个金币，眼看着交易就要达成，突然听到有人喊了声“无价！”

　　第 24 章

　　蓝烙！我惊喜地撑起身子在人群中找他。
　　眼前一花，蓝烙已经飞到台上，将我抱住。
　　“蓝烙！”我激动地抱住他，终于找到你了！
　　身边的四个彪悍保镖想冲上来，被蓝烙一挥手，全部打到台下。
　　科尼可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一个跃上平台的身影拦住了。
　　那人手握长剑，红色骑装，黑色披风，脸上戴了一个银灰的面具，一瞬间让我联想到假面礼服侠。
　　却见他出手如风，科尼可的身体几乎在瞬时一分为二。
　　血腥味散开，市场立刻乱作一团，科尼可的爪牙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蓝烙挥手间就能击倒一片人，而那名不知名的骑士先生也英勇无比地战斗着。
　　至于我，则很没出息地，被滚到脚边血淋淋的人头，吓哭了。
　　局势稍定，蓝烙便一手抱我，一手提着骑士先生，飞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一落地，骑士先生就将他的披风解下，送到蓝烙面前。
　　蓝烙接过披风将我裹好。
　　我不哭了。披风暖暖的，带着骑士先生的体温，有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我在蓝烙怀里，好奇地盯着垂着头跟在我们身后的骑士先生。
　　他比蓝烙矮些，有一副很不错的身板，行止间总于无意中带着优雅，只是垂着头，看不清脸。
　　我们走进一家小旅馆，要了一间房间。
　　蓝烙将我放到床上，对跟在一边的骑士先生道，“你先出去。”
　　骑士先生点头，听话地出去了。
　　“他是谁？”我问蓝烙。
　　蓝烙不答我，只将披风打开，细细地查看我的伤势。
　　鞭伤都在背上，我只觉得疼，却看不见伤痕，不过看蓝烙的眼神越来越冷，似乎被打得很惨的样子。
　　“其实，不算太疼。”我试图安慰蓝烙。
　　“恩。”蓝烙应了声，俯身托起我的双脚。
　　我没注意到我的双足都已经磨出了水泡，被划破的右脚掌，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你走了多少路？”
　　蓝烙垂着头问我。
　　“没有多少。”我说的是实话，我只是绕着同一个地方转了几圈而已。
　　“我忘了穿鞋。”我试图向蓝烙解释脚伤的原因。
　　蓝烙不语，只是用泛着光的指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我的脚掌，似乎这样，就可以在抹去伤口的同时，抹去曾经的痛楚。
　　“我没有保护好你，公主。”蓝烙昂起头来，认真地对我说。
　　我一阵紧张，忙紧紧抓着蓝烙，将头噌进他怀里，低声哀求，“蓝烙，我知道自己很麻烦，又任性，但你不要对我厌烦好不好？没有蓝烙，我才发现自己一步也走不了。求你了，蓝烙，陪我到荆棘山，不要离开我！”
　　我听见蓝烙轻叹了口气，“公主放心，我不会再阻止你去荆棘山了。”
　　“真的？”我的心情顿时一松，高兴地抬起头来。
　　蓝烙拍拍我的头，郑重点头。
　　“小姐，”正谈着，一个女仆模样的女子捧着一套衣裙走了进来，“外面的先生让我送衣服进来，他还让人准备了热水，让我问问小姐需不需要沐浴？”
　　那位骑士先生很细心呢！我这么想着，对那女仆笑道，“替我谢谢那位先生。可以让人把热水抬进来吗？”
　　女仆点头，将衣物放下。
　　很快就有人抬着一个盛满热水的大木桶进来了，蓝烙小心地用披风将我裹好，等人都退下了，这才将披风下的我抱进浴桶。
　　我洗澡的时候蓝烙转过了身，等我洗好他再把我抱出来。
　　衣服大小刚刚好，白色单裙，只有少数蕾丝装饰，素雅简洁，我很喜欢。
　　收拾完毕，蓝烙将骑士先生叫了进来。
　　“他叫友斯，以后会陪我们一起上路。”蓝烙介绍道。
　　“友斯，你好！”我友好地对他笑，“是你捡到了我的锁妖瓶对吗？谢谢你把蓝烙带回来给我。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蓝烙的名字的？以前你们认识吗？”
　　友斯对于我一连串的问话，只是垂着头沉默。
　　我奇怪地看了看蓝烙。
　　蓝烙低声解释，“友斯不能说话。”说着，目光扫过他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能见人。”
　　“哦。”我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发现蓝烙话中的漏洞，“他不能说话，那他是怎么把你从锁妖瓶里唤出来的？”
　　蓝烙微愣，转向友斯。
　　友斯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他在纸上写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条撕下，递给蓝烙。蓝烙扫了眼，送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是我的主人捡到了锁妖瓶，将蓝烙召唤出来。他让我将锁妖瓶带给你，并留在你的身边，听你差遣。”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蓝烙言听计从，原来是因为将蓝烙召唤出来的人并不是他。
　　“你的主人认识我？”我奇怪地问。
　　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回答，撕下来，递给蓝烙。
　　我在蓝烙之前，将那纸条拦下，对他道，“如果是对我说的话，可以直接递给我。”
　　他诺诺点头，退下几步站好。
　　我看了看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他认识你，但你不认识他。”
　　我愈加奇怪，“他到底是谁？”
　　这一次，友斯写得极慢，我等了半天，才见他递纸条过来，而上面只有两个字——“迈尔”。
　　迈尔？我盯着那名字端详了许久，最后摇摇头，“没什么印象。他为什么要帮我呢？”
　　友斯的头垂得更低，我看见他手中的笔在本子上顿了许久，以为他准备写些什么了，却久久不见他动笔。
　　“友斯？”我唤了声。
　　他愣愣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友斯！”我提高了音量。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蓝烙挥手将他拍醒，“把锁妖瓶还给公主。”
　　他似从梦中惊醒，有些僵硬地将纸笔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锁妖瓶，送到我面前。
　　我昂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的眸。目光相触，被他慌张地躲过。
　　我有些恼，我很可怕吗？
　　不过那双眼睛，居然是这块大陆上少有的黑色，像黑珍珠一样纯净明亮的色泽，耀眼，却柔和。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应该……应该……
　　我歪着脑袋在脑海里搜索词汇的时候，蓝烙在一边催促，“公主，快收下锁妖瓶吧。”
　　“哦。”我心不在焉地将锁妖瓶从友斯手中拿过。
　　不经意间，手指滑过他的掌心。
　　暖暖的温度，竟熟悉得让人想哭。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听到水珠下落的声音。
　　垂头，看见泪珠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衣裙。
　　可怜的友斯大概是被我的泪水吓坏了，惊恐地退出好几米远。
　　“抱歉。”我急忙道歉，“不关你的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说着，急急地想将泪水抹净，可那泪水，却奇怪地越抹越多。
　　“蓝烙！蓝烙！”我慌张地抓过蓝烙的手，不知所措，“我的眼睛坏掉了，它们，完全不受控制了……”

　　第 25 章

　　有了友斯的加入，旅途变得轻松多了。
　　不管我是醒是睡，都不会耽搁我们的行程。
　　友斯买了一辆马车，在车里铺了厚厚的被褥。我睡着的时候，蓝烙就会把我放到车里，友斯负责带着我继续赶路。
　　以后我每次醒来，周遭的风景都会完全变样，不能不说是一种挺新奇的状况。
　　越往西走，城镇的分布就越为稀疏了。
　　这日中午，我从“沉睡”中醒来，发现我们正行进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地上没有道路可走，马车在半米多高的杂草中前进。友斯下了马车，一手牵马，一手执剑，艰难地开路前行，累得满头大汗。
　　“友斯。”我掀开车帘，轻声唤他。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喘着气看我。
　　我从车厢里拿出一块汗巾，问他，“你需不需要擦擦汗？”
　　他完全不领情，转过了身，继续他的开路工作。
　　我失望地丢开汗巾，唤出蓝烙。
　　“蓝烙，我有些饿了，我们找个风景好些的地方煮东西吃吧。”
　　蓝烙应了声，走出车厢将友斯扔到马上，而后连车带马地举着我们飞了一阵，在一条小溪边的草坪上停了下来。
　　被蓝烙抱下马车的时候，没看见友斯，据说是拿着弓箭打猎去了。
　　我让蓝烙抱着我走到马旁，替它解了鞍缰，放它到溪边饮水。
　　等了一会也没见友斯回来，我有些无聊，便对蓝烙道，“我们去看友斯打猎好不好？”
　　蓝烙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抱着我飞进了一旁的丛林。
　　为了让我看得清楚，蓝烙带我飞上了距离友斯不远的一棵树上。
　　友斯正神情专注拿着弓箭小心地接近他的猎物，眼看猎物就要进入射程，突然听得“嗖”的一声，友斯似乎触动了猎人的机关，转瞬被一根绳子倒吊在树上。
　　他在空中挣扎一阵后，抽出腰间的剑，想砍断绑在腿上的绳子，但没有成功。
　　我有些幸灾乐祸在一旁看着，大声对蓝烙道，“看来附近有人，至少，不远的地方应该住了一户猎户。”
　　蓝烙带我落地，落在了他的身边。
　　他被吊得有些久了，脖子和面具外的半张脸都撑得通红，脑后的金色短发垂下来，黑色的眼眸被其中一缕遮住。
　　我伸出手，想替他撩开那缕头发。还没碰到他，就看见了他眼中明显的慌乱。
　　我有些生气，赌气地替他拨开那缕发后，又顺道将他所有的头发都理了一遍。
　　我做完这些，发现友斯和蓝烙都惊讶地看着我，看表情似乎都在等我……哭。
　　我明明解释过了，我真的不知道上次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哭成那样，我又不是每天都会莫名其妙地发疯好不好？
　　“我饿了！”我大声打破这种异样的沉静，然后转向明显对我有严重心理阴影的友斯，“你很慢。不如换你抱我，让蓝烙去打猎好了。他动作很快，刚才来的如果是他的话，我现在已经可以喝上热汤了。”
　　友斯露在外面的唇重重地抿成一线，拼命摇头。
　　蓝烙则在听完我的话后空出一只手，抢过友斯手中的剑随手砍断缠在他脚上的绳索，而后顺手扔了出去。
　　友斯落到地上的时候，蓝烙的剑正好刺倒了一只路过的小鹿。
　　“去洗鹿。”蓝烙冷冷地吩咐了声。
　　友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听话地拖猎物去了。
　　“蓝烙，”将目光从友斯离开的背影上调回，我凑到蓝烙面前，很认真地问他，“我最近是不是变得狰狞了？”
　　蓝烙愣愣看我，不明所以。
　　“我觉得友斯真的很怕我。他总是跟我保持一米以外的安全距离，拒绝任何跟我肢体上的碰触，没有必要绝对不会主动跟我交流，甚至连看我，都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小心翼翼地看上一眼……我真的这么可怕吗？”
　　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掂量许久，依旧觉得我能吓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不然，”我望向蓝烙，“会不会是他的主人迈尔对他说了我的坏话？可是我跟他又没什么交情，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
　　讨论完全没有结果，因为蓝烙只会瞪着眼睛一脸痛苦地看着我，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我于是决定放弃从蓝烙这里得到解释的想法，让他带我回马车。
　　我们回到溪边的时候，友斯也成功地把那头小鹿抗到了溪边。
　　只见他自鹿身上将自己的剑拔下来，擦了擦，而后举着剑，开始“观察”他脚边的猎物。
　　如果他脸上没有面具的话，我相信他的脸上此刻只有一个表情——茫然。
　　一个不会清洗猎物的仆人。我不得不说，迈尔先生，您的仆人很有个性。
　　过了一会儿，友斯终于有动作了。
　　只听得“刷”地一声，手起刀落间，小鹿分成两半。
　　没一会，又一声“刷”，小鹿分成了四半。
　　蓝烙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冷冷地立在溪边，开口，“收剑。用短刀。”
　　友斯自然乖乖地照做。
　　“把鹿身翻过来。从腹部落刀。竖切。”
　　“……”
　　其实友斯的脾气挺不错的。对着蓝烙的冷面冷言冷语，普通人早退避三舍了。我却从没有在友斯身上感觉到怯意或者不耐。
　　折腾许久，终于到了生火煮汤的阶段。
　　友斯照着蓝烙的指示从马车后取出汤锅，架上，拿出打火石，开始生火。
　　火星落到干燥的干草上，渐渐生烟。
　　友斯紧张地看着。
　　小火苗在干草上烧了一阵，偃旗息鼓了。
　　锲而不舍的友斯又试了一次，结果差强人意。
　　“吹一吹。”蓝烙下指示。
　　友斯点头，鼓足气用力一吹，“咐——”
　　烟尘四起，友斯的银面具变成了黑面具。
　　蓝烙耐性用完，挥手，点燃一簇火焰，而后很顺手地将被烟尘迷了眼睛的友斯扔到溪边，拿起汤匙开始煮肉。
　　洗过脸回来的友斯发现再也没有可干的事之后，默默地坐到一边，神色恹恹。
　　“友斯，”我试图让他振奋起来，试探性地问了声，“你认识蘑菇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采些蘑菇回来好了。”我说。
　　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而后挪到马车旁，将自己的本子和笔拿上，写了一句话，拘谨地递到我面前，“蘑菇长在树上吗？”
　　迈尔，你家仆人真的……很有个性。
　　结果，不“识”人间烟火的友斯什么忙也帮不上，那一锅鹿肉却大半归了他。
　　蓝烙体质特别，可以近百年不吃不喝。
　　我体质虚弱，不能吃太多。
　　在我们的目光下用食虽然明显地让友斯非常不自在，但他依旧很绅士地保持着近于优雅的吃相。
　　正吃着，我身后的丛林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
　　几乎是同一瞬间，蓝烙抱着我飞到一边，友斯持剑挡在我前面。
　　密密的丛林中走出一个手持长剑，满身草木的人。
　　“终于走出来了！”稀疏的草木下露出了一口白牙，那人十分开心地笑了。

　　第 26 章

　　“谁？”蓝烙冷喝了声。
　　那人将头顶的细枝扒下来，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将我们三人打量了一会，他又笑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们了？其实我长得挺和善的。”
　　他说着，将长剑入鞘，抖掉身上的树叶木枝。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没有了树叶装饰，他的长相不仅仅和善，还相当的俊秀，明亮的大眼睛里仿佛永远装着笑，总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他的着装整齐讲究，身上的衣料颜色鲜艳，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的。
　　“好香！”他甩掉最后一根枝条，冲到汤锅前，用力咽了咽口水，“你们介意分我一些吃的吗？我在森林里走了一天，都快饿死了。”
　　“当然可以，您请随意。”我笑着答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伙子说到做到，相当不客气地拿起友斯刚才扔到地上的餐具，开始大快朵颐。
　　汤锅很快就见了底，我有些担心地看看友斯，“刚才，你吃饱了吧？”
　　友斯颇为应付地朝我点了点头。
　　“好饱！”那小伙子打个饱嗝，笑得灿烂，“谢谢你们的招待。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丹特，目前正在旅行，很高兴认识你们。”
　　“你好，”我回道，“我叫美茜。这是蓝烙，那个不说话的是友斯。”我大略介绍过我们之后，指了指我身边的那座丛林，“你在里面迷路了吗？”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大声解释道，“是这座森林挡住了我的路。”
　　“这样呀。”我应了声，朝他刚才出现的地方望了一眼。
　　那里笔直地开出了一条道路，直贯南北，竟一点偏差都没有。
　　“那么，”丹特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我要继续我的旅行了，后会有期吧。”
　　却见他向着正北方向直走而去，又开始大刀阔斧地开路了。
　　“丹特，”我叫住他，指了指道旁的小径，“你沿着这条小路走上十分钟，就能走出森林了。”不用这么辛苦地，砍树。
　　“不用担心我，”丹特抽空回过头来，给我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我听说我们足下的这块大陆是圆的，一直往北走，就能走回我的国家。”
　　话只这么说没错，可您不需要一直走直线吧？
　　我回身看看身后笔直的通道，再看看笔直的前方斗志昂然的丹特，用极其崇敬的目光，送他离开。
　　时间差不多了，蓝烙将我抱回马车，回锁妖瓶去了。
　　友斯驾车从林中穿出来。
　　我撩开车帘，看见正北方向，苍翠的林木间，隐隐露出了宫殿爬满藤蔓的墙角。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友斯。
　　友斯专心驾车，没有回答。
　　我于是提高了语调，再问一遍，“那里是什么地方？”
　　友斯终于取出本子，在上面写道，“那是一座被魔法封印的城堡，传说里面沉睡着一位美丽的公主。”
　　“是睡美人！”我兴奋起来，“丹特一定是那个解救了公主的王子！真好！我要是有时间，一定去看看他怎样斩杀巨龙，还要去看看那个美丽的公主。说不定，还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呢！”
　　“只是传说。”友斯在本子上写。
　　我朝他笑，“荆棘山也是传说，为什么你相信呢？”
　　友斯愣了会，收了笔，转过身去驾车。
　　我盯着友斯的背影看一阵，徐徐开口，“友斯，你是不是讨厌我？”
　　友斯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不得不离开你的主人迈尔？”
　　我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攒紧了些。也许，我猜对了。
　　“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去了。”我对他道，“因为我，活不长。”
　　“啪”地一声，他拿起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身上。马儿吃痛，加快了向前奔的速度，马车变得颠簸起来。
　　我扶紧了车拦，看道旁的风景匆匆飞过。
　　友斯在生气，大概觉得，我在博取他的同情？
　　可我就是想跟他说话。他越是想躲着我，越是怕我，我就越想靠近他，越想跟他亲近。或许是我的好胜心在作祟，又或许，越来越近的死亡让我变得奇怪了？
　　“我其实，并不相信荆棘山的传说。可我相信希望。与其坐着等死，我宁愿，死在寻找希望的路上。”
　　马儿嘶哮一声，行进中的马车被友斯生生勒停，所幸我一直扶着车拦，才没有滑出去。
　　友斯转过身，将本子重重地摊在我面前，而后用笔在本子上用力地写下四个字，“你不会死！”
　　力透纸背，划破了好几页纸。
　　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唇紧紧地抿着，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而那双黑眸，已经染上一圈的红。
　　“友斯，”我轻声唤他，“你有手帕吗？”
　　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下激动的情绪，而后自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我。
　　我将手帕接过，笑了，“知道吗？生病以后，我就经常梦见一个人。看不见他的脸，可能感觉到他的温柔。每次伤心哭泣，他就会递给我一张手帕，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说完，将手帕递给他。
　　他神游一般，从我的手中将他的手帕接过，然后默然地转过身去，愣了许久。
　　一会儿他将他的本子拉回身边，郑重地在上面写了句什么，递给我，然后，扬鞭起程。
　　他说，“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傻瓜友斯……
　　我想我的估计出了差错，马车走了半日，依旧没有找到任何人烟。今天友斯踩中的陷阱，说不定睡美人沉睡之前城里的猎户设下的。
　　我刚刚“睡”了三天三夜，自然不觉得困，不过友斯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应该休息一会了。
　　我们决定露宿。
　　友斯将马车停在了向阳的山坡之下，找了一块干净柔软的草地，仔细地替我铺上毯子。
　　我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他铺好毯子，完全没想到一抬头就能看到我，大吃了一惊。
　　我笑向他解释，“我可以走路，友斯。只是走不远。”
　　我说完，在毯子上坐下。站着的疼痛我完全可以忍受，不过友斯想过来扶我又十分挣扎的样子实在叫我受不了。
　　友斯见我坐下，总算松了口气，到四周捡了些干柴，开始生火。
　　今天的失败被没有将他打败，在试了三次之后，他终于将篝火燃起来。
　　擦了擦沾在面具上的灰尘，他微微笑开了。
　　友斯笑起来，明明很暖，为什么很少见他笑呢？
　　“友斯，你有心上人吗？”我问他。
　　他明显地一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既然开了头，就听听他怎么说吧，“我是说，你有喜欢的姑娘吗？”我把问题解释了一遍。
　　友斯躲开我的目光，自车后拿出一张毯子，裹在身上，靠着马车坐下了。
　　拒绝回答，那就是有了。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好？”我继续问。
　　他点了点头。
　　想到了卡诺，于是继续问，“如果得不到，是不是很痛苦？”
　　他又点了点头。
　　我沮丧地垂下了头，“如果很痛苦，那该怎么办呢？”
　　等了一会，有沙沙的写字声传来。
　　他将本子递给我，“即使得不到，看见她是快乐的，也是幸福。”
　　我看完，将本子合上，“得不到的幸福，也是幸福吗？”
　　他不语了。
　　我没了说话的心情，便躺在地上数星星。
　　数着数着，居然睡着了。
　　那个人，将我笼进怀中，在我的耳边轻声说话。
　　“美茜，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碰你，我们马上就回家，好不好？”
　　“什么公主呀，美茜？我不想带什么公主回家，我只想带你回家，美茜。”
　　“美茜，你喜欢大海吗？她很美，对不对？我就是在大海上，找到自己的心上人的。她把我从海里救起，整夜的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她大概，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一直叫我‘哥哥，哥哥！’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在梦里叫出了我的名字，她叫我……”
　　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美茜……”
　　我从梦中惊醒。那声呼唤，真实得仿佛就在耳边。
　　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突然发现自己正躺在友斯怀里，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
　　爬起身子，火光下，看见他还在熟睡，银色的面具上爬着点点露珠。
　　不，不是露珠。我用手指将那水珠拂去，分明的感觉到了上面的温度。那是眼泪。
　　友斯哭了，在梦中。
　　他梦见了什么伤心事？或者，是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
　　我将身上的毯子，分出一半给他，细细地盖好。
　　火光在他银色的面具上跳耀。那一刻，突然好想揭去他的面具，看看面具下的他究竟是什么面貌！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触到了面具的清凉，我急忙，将手抽回。
　　美茜呀美茜，你这是怎么了？偷窥别人的隐私是多么不道德的事？难道你想，失去友斯的信任和忠诚？
　　我将目光，拉向天际。
　　长夜未尽，有流星滑过，我想许愿。
　　双手合十。
　　先愿前世的哥哥，开心快乐。
　　住在海边的时候，梦见哥哥笑了。虽然看不清脸，可知道就是哥哥。看见他笑，就知道他已经放下了我的死。我的一颗心，也终于能放下了。
　　再愿祖母和父王健康。
　　也许，不能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可是上天，一定会替我庇护他们的。
　　三愿我的姐姐们，都能遇到美好的爱情。
　　四愿卡诺，可以找到伴他永生的女子。
　　五愿蓝烙，早日恢复自由。
　　还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睁开眼睛，冥思苦想。
　　友斯在身边，微动了动脑袋。
　　对了！友斯！友斯……也要幸福哦！
　　抬头，一颗绚烂的流星滑过，点亮了整个天际。

　　第 27 章

　　每次我醒过来，问蓝烙我睡了多久，他总是告诉我，三天。
　　没有知觉的沉睡让我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但我看得见。
　　看得见道旁的繁花渐渐凋零，看得见青翠的绿叶渐渐葱茏，看得见树上青涩的果实渐渐染上成熟的嫣红，看得见愈见毒辣的阳光下，友斯脸上细密的汗珠。
　　也许，已经六月了。
　　我其实知道，我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因为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几时，是不是，能看见道旁青色的麦穗染成金黄，是不是，还能闻到，今年果实新熟的芬芳。
　　我只一直向前，从不过问，何时能到终点。
　　这一点上，蓝烙、友斯和我，表现得异常默契。
　　这一次，我在烈日炎炎的午后醒来。
　　燥热一波一波地撩开车帘袭来，四周死静，听不到一丝声响。
　　我将车帘挑开，探出头来。
　　马车正停在一座庞大的森林边上，奇怪的是这样茂密的丛林中，竟听不到一声鸟语虫鸣。身边马儿烦躁地不时摇摇尾巴，呼呼的呼吸声是周围唯一的声音。
　　友斯正倚着马车坐在地上，用布巾擦拭手中的长剑，见我醒了，他仰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
　　周围抑郁的环境终于有了一丝生气，我笑着看他，道，“友斯，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点头，将目光调向森林的那头。
　　在阴沉昏暗的森林尽头，一座闪亮的山峰在阳光的照耀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是荆棘山？”
　　友斯点头，笑意渗入眸底深处，仿佛所有的阴霾都被扫尽了一般。
　　“把蓝烙叫出来吧。这座森林里都是瘴气，我没办法带你过去。我想他会有办法。”他将本子递给我。
　　我忍不住愣了一会，真的没想过，能够顺利地到达这里。
　　“蓝烙。”我轻唤。
　　蓝烙很快在眼前现形，蓝色宝剑从他的手中长出，被他握在手中。
　　什么也没说，他踱到森林之前，举起长剑。
　　强大的剑气在他的周身盘旋，撩起他长长的蓝发，张扬飞舞，那是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
　　“轰隆！”耀眼的光芒自剑身上飞出，贯穿了整个森林。
　　硝烟过处，森林的正中已经开出一条三米多宽的平坦大道。
　　我瞪大了眼睛，“蓝烙……你好强……”
　　蓝烙回身看我，长长的眼帘垂下来，微垂的眼睛弯下一个小小的弧。
　　一边的友斯收剑回鞘，正要驾车带我穿过森林，突然一连串的巨响平地而起，足下的地面开始摇晃。
　　“砰！砰！砰！”
　　巨大的阴影侵袭马车，我仰头上看，才发现足下的摇晃不是因为地震，而是因为有人在走。
　　眼前的巨人足有一座小山那么大，皮肤黝黑，面色狰狞，举一支硕大无比的狼牙棒，怒声吼道，“什么人？敢毁了我的森林！”
　　声若巨雷，震耳发聩。
　　还没有从那几乎震破耳膜的嗓音中回过神，他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夹着呼呼风声急速落了下来！
　　未及惊呼，就见蓝烙飞身过来，举起马车，飞到一边。
　　狼牙棒击中地面，又是一阵天摇地动。
　　蓝烙将马车放到他开出来的大道上，吩咐道，“先走。我来应付。”
　　我急忙走出车厢，却见蓝烙在那巨人面前站定，见风便长，不一会竟长得与那巨人一般高大！
　　友斯回身看我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抽剑砍断马身上的鞍绳，一把将我抱上马，沿着大道狂奔向前。
　　道旁的风景飞速向后，蓝烙的剑跟巨人手中的狼牙棒碰在一起，火星四溅。
　　友斯的怀抱，奇异地没有一丝风。身下马匹颠簸得厉害，不时还有剧烈的震动来袭，我紧紧地揽住他紧实的腰，那一刻，竟心安非常。
　　穿过森林，眼前风景顿时开阔，奔过一片碧绿的草地，一条十余米的大河拦住了去路。
　　友斯带着我，沿河而上。
　　走了一会，终于看到一座飞桥横跨河面。
　　桥的旁边，卧着一只钟塔般高大的巨龙。似乎嗅到了人的气息，它从沉睡中醒来，抖了抖碧绿的脑袋，徐徐地挪动身躯。
　　只见它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随后“呼”地一声，朝我们喷出一簇火焰。
　　友斯急转马头，带我躲过火焰，朝来路又是一阵狂奔。
　　我们跑出巨龙的攻击范围后，友斯拉住马头，翻身下了马。
　　他仰头看我，执过我的手，在上面轻轻地写，“在这等我回来。”
　　“友斯……”
　　他放开了我的手，转身抽出宝剑，步履坚定地朝巨龙所在的位置走去。
　　我还记得自己说过，想看丹特跟巨龙搏斗。童话故事里对这样的打斗总是轻描淡写，让我以为斩杀巨龙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可是，朝巨龙走过去的友斯，甚至不及它的一只脚大小！这样实力悬殊的战斗，要如何取胜？
　　担忧中只见友斯冲上去，利剑划上巨龙墨绿的表皮。
　　那巨龙却似毫无感觉，举起巨足，向着友斯的方向，踩下。
　　尘埃漫起，迅速淹没了友斯的身影。
　　我心中一紧，正要策马过去，却听得“轰隆”一声，足下大地再次摇晃起来。
　　蓝烙！我急忙回身。
　　只见蓝烙的剑正被那巨人压制住，他后退一步，又是一声“轰隆”，那片森林又多了一个巨坑。
　　“蓝烙！”我焦心如焚，却只能提着缰绳在原地着急。
　　一只乌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绕着我乱飞，用它沙哑难听的嗓音在我耳边聒噪：
　　“看看！看看！
　　这条路通向死亡！
　　看看！看看！
　　希望也会变成虚妄！
　　看看！看看！
　　不知死活的人们，
　　这里将变成你们的坟场！”
　　“住口，你这可恶的乌鸦嘴！”我抽出马鞭，狠狠地抽在它的翅膀上。
　　乌鸦吃痛，斜斜地飞了出去，远远看我。
　　我用马鞭指着它，大声道，“立刻给我滚，否则抽烂你的嘴！”
　　那乌鸦扑腾着翅膀，叫着“去死！去死！”终于飞远了。
　　“砰！”又是一声巨响。
　　森林之外，那巨人在蓝烙脚边，重重地倒了下去。
　　蓝烙回头看我，收了剑，朝我飞来。
　　来到面前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我策马朝他奔去，“蓝烙，还有一只巨龙，快救友斯！”
　　蓝烙看我一眼，淡然道，“不需要了，公主。”
　　什么！？

　　第 28 章

　　蓝烙说，“不需要了，公主。”
　　我只觉呼吸一窒，有些茫然地将头转过。
　　巨龙依旧在张牙舞爪，却怎么也找不到友斯的身影。
　　“友斯……”一声惨叫将到口的呼唤压了过去，抬头，才发现友斯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巨龙的头顶，将手中的利刃，插入巨龙的天灵！
　　鲜血喷涌，染红了大片天空，巨龙的身体渐渐下伏，慢慢地，没了声息。
　　友斯将插在巨龙脑袋上的剑拔出来，抹了抹上身上的血迹，走到我面前，朝我微微一笑。
　　我急忙抹去，没来得及拦住的泪，回他一笑，“友斯，你也很厉害呢！”
　　友斯垂下头，拉过缰绳，带我过桥。
　　蓝烙静静地跟在身后，一语不发。
　　气氛变得有些沉，一直到我们终于走到荆棘山脚。
　　荆棘山上，找不到一棵荆棘，称它为荆棘山，倒不如称它为玻璃山更为贴切。因为，它的山壁，完全由大块大块光滑的玻璃砌成，没有上山的路径，甚至连落足的地方都找不到。
　　蓝烙抱过我，提过友斯，正要起飞，却被友斯阻止了。
　　折过一枝树枝，他在沙地上写道，“在荆棘山下，所有的法术都会失灵，你飞不起来。”
　　蓝烙蹙了蹙眉，等他继续。
　　只见他继续写，“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爬上去，到时候再拉美茜上去。”
　　“你需要多少时间？”蓝烙发问。
　　友斯的手顿了许久，没动。
　　“公主以为呢？”蓝烙垂头看我。
　　“恩？”我有些迷糊地抬头看他，视线却被沉重的眼皮挡住了，“蓝烙，我困了……”我喃喃道。
　　“越来越短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蓝烙的声音，断断续续，终于听不到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马车上。
　　友斯就守在身边，痴了一般看我，仿佛下一刻，就再也看不到似的。
　　对上我的眸，他有一丝慌张，但很快笑了。
　　迟疑着伸出手，他将手放在我的发上，轻轻抚着。
　　我伸手缠住他的指，握在手心。
　　不明白，为什么这温度如此熟悉，暖暖的，像熨进心底。
　　“友斯，”我问他，“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也许是上辈子？”不对，上辈子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没有友斯，“恩……也许，是上上辈子……你说呢？”
　　他又笑了。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他拿过自己的本子，在上面写道，“把蓝烙叫出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蓝烙将我抱下马车。
　　友斯背着一捆麻绳，缓缓地，爬上了荆棘山的山壁。
　　山壁高陡且光滑，只要稍一不慎，就会失足从高处滑下来。
　　友斯实际上已经上去过一次了，当时我还没醒，所以他又从上面下来，等着我醒。
　　我不知道他为了能够爬上光滑的荆棘山，究竟做了多少练习，吃了多少苦，也不开口问其中的艰辛。因为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告诉我。
　　这就是友斯，很傻不是吗？
　　我还在痴想的时候，山上抖下一根绳索。
　　蓝烙将我放下，细细地替我将绳索捆牢。
　　“小心了，公主。”他轻声吩咐。
　　我朝他笑，“你就放心地回来吧，蓝烙。”
　　他拍拍我的头，回锁妖瓶去了。
　　拉了拉绳索，身体便开始随着绳子上升。
　　绳子勒着腰有些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于我，不过是小意思。
　　光滑的山壁一点一点地向下退去，我看见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她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为安详。淡然而安静的，仿佛只是在看着平淡日子里刚刚醒来的，最平常不过的自己。
　　当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已经近得如此触手可及的时候，你会发现，所谓的兴奋、喜悦或者激动，都无法形容你的心情。
　　也许，你反而会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它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友斯将我，从山壁上抱起来，替我将绳索解去。
　　我唤出蓝烙，让他领我们前行。
　　山顶有一条弯曲的小径，道旁是一片小树林，郁郁葱葱，树上结满了嫣红的果实，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飘荡，让人忍不住想去品尝那果实的鲜美。
　　“看起来很好吃。”我舔舔唇，出声评价那些诱人的果实。
　　“这里的果实都有魔法，如果禁不住诱惑吃下去，就会被这里的主人控制。”蓝烙向我解释道。
　　我听到这话，立刻收敛心神，不再去看那些鲜红的果实。
　　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城堡。像所有女巫居住的城堡一样，这个传说中这块大陆上最强大的女巫丽丽亚居住的古堡遗世独立，异常的阴寒，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阴冷的空气从城堡中溢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一头墨绿色的妖兽刚刚现身，还未将问话说完，已经被蓝烙一剑斩成两段。
　　我觉得不妥，“蓝烙，这样不好吧？”
　　蓝烙冷冷地将剑收回，“不差这一个。不够强，走不到这里。”
　　我不再发话，任由蓝烙抱着我，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走廊的通道阴冷昏暗，四周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我紧紧地偎在蓝烙怀里，只能听见他不徐不缓的心跳声。
　　“你们，还真是没有礼貌。”幽幽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堡里回荡，仿佛从后背钻入耳膜。
　　彼时我们已经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城堡的大厅。
　　偌大的厅堂里只燃了一盏油灯，传说中的女巫丽丽亚坐在高高座椅上，手执魔杖，身着黑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尖顶帽。
　　唯一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照出她一脸的苍白。但没有我想象中的苍老和丑陋，她的唇色微黑，眼眸高高地扬起，往下看时仿佛眯成了一条上扬的曲线，带几分妖气。
　　不知道这个时代，女巫是不是一定要统一装束，我以为，要是丽丽亚肯换身装扮，还是不失为一个美人的。
　　“不过，”她的薄唇微微扬起，“既然你们能走到这里，我这个主人，还是要表示欢迎的。”
　　她举起魔杖，一瞬间，大厅里所有的灯火都被点亮。
　　有了光的点缀，古堡中的阴沉气息顿减，感觉舒服多了。
　　“说吧，你们想求我做什么。”丽丽亚单手托腮，斜眼望下来，开门见山。
　　蓝烙看向我，只说了一个字，“她。”
　　“她？”丽丽亚眯起眼，细细地看了我许久。
　　突然她站起身来，眨眼功夫，已经来到眼前。
　　她的手指，从颊上滑过，渗入骨髓般的冰冷让我忍不住微颤。
　　“真有趣！”观望许久之后她笑出声来，“异世之魂，被困在属性完全不同的身体里。”
　　“能救吗？”蓝烙问。
　　“救？”她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在听什么笑话，笑过之后她看向我，柔声道，“小姑娘，我可以难得好心地告诉你，想要从鱼变成人，最快的方法是死了再转生。当然，”她顿了顿，“想从人变成鱼，道理也一样。”

　　第 29 章

　　“……最快的方法是死了再转生。”
　　“是吗？”我朝丽丽亚笑笑，转向蓝烙，“既然她没办法救我，我们回去吧。”
　　不失望，是因为从来就不抱希望。寻找荆棘山，不过是为无能的自己找些事做罢了。就算荆棘山的传说是真的，我也不相信，有人能强过卡诺。连卡诺都做不到的，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做到。
　　蓝烙点头，带我转身，决绝得没有一丝犹疑。
　　丽丽亚瞬时移到眼前，指着我道，“小姑娘，激将法可不是这么用的。”
　　“我没有激您的意思，”我说，“我出门久了，该回家了。不想耽误时间而已。”
　　“哼！”丽丽亚轻哼一声， 眯得狭长的眼扫过来，“如果我说，这天上地下，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呢？”
　　“那么，代价是什么？”我仰头看她，“如果您要的东西我拿不出来，我恐怕也只能回家了。”
　　我刚说完，蓝烙已经迫不及待地接上一句，“只要能救她，不计任何代价。”
　　“呵呵！”丽丽亚又笑了，她的目光，在我和蓝烙之间流转多时，最后在我身上定了下来，“小姑娘，”她笑着凑近我，“我不会给你讨价还价的机会的，所以，我不跟你谈条件。”
　　她直起身子，看向蓝烙，“我和你谈。还有你……”她往后踱了一步，轻轻地挑起友斯的脸，“刚才，他们走的时候，你可一动也没动。我想，你大概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你愿意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
　　友斯！我心一惊，大喝出声，“妖女，不准你碰友斯！”
　　“呵呵呵呵！”丽丽亚掩着嘴笑地猖狂，“有趣，太有趣了！看来我能从这次游戏中收获不少乐趣呢！”
　　丽丽亚笑完，挑眉看我一眼，一把将友斯揽过，凑到他耳边道，“英俊的小伙子，你想不想，跟我单独谈谈？”
　　“友斯，别听她的！”我急得大叫。
　　可友斯，还是点了头。
　　丽丽亚在我愤怒的目光中挥了魔杖，带着友斯，消失在眼前。
　　我急了，抓住蓝烙道，“蓝烙，快想想办法！友斯那个笨蛋，一定会什么都答应她的！”
　　蓝烙巍然不动，“要救你，就必须付出代价。”
　　“可我不要那个人是友斯！”我大声道。
　　蓝烙垂下眸，轻声低语，“可是她选的，不是我。”
　　我心头一震，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蓝烙，你们都说好了是不是？只瞒着我对不对？”
　　蓝烙不语。
　　“混蛋！”我打他，泪水簌然而下，“你们都是坏蛋！为什么不想我的感受？我会恨你们的……”
　　蓝烙只是，搂紧我，轻拍我的背。
　　我搂着蓝烙，失声大哭。
　　原来都是一样的。不管逃到哪里，我都只是个负累。我以为，是我自己走到荆棘山的，却原来，没有一步，是我自己走的。我以为，抓住了希望，就可以为爱我的人减轻负担，可事到临头，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记得我曾这么问过哥哥，我说，“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这么好？”
　　哥哥说，“因为你是我妹妹，是我最亲的亲人。”
　　我又问他，“那哥哥想要什么？我可以为哥哥做什么？”
　　哥哥想了一会，对我道，“我想看你笑，比任何人都要开心地笑。”
　　我于是将泪水抹去，安静地等着友斯回来。
　　没一会，就见友斯牵着一只神兽自大厅那侧走了出来。
　　那神兽脚踏祥云，面目狰狞，身披鱼鳞，若虎大小，在友斯手中，却十分温顺。
　　“那是麒麟，可以腾云驾雾，日行万里。”蓝烙为我解说。
　　“她向你要了什么？”我问友斯。
　　友斯微微一笑，将本子从身上取下来，“她要两样东西。一件是婆罗都城的破苍草；一件是众神之门里的洪荒鼎。限时三天。婆罗都城和众神之门都很远，所以她把麒麟借给了我。”
　　“我来取洪荒鼎。”看完他写的字，蓝烙说。
　　友斯并不反对，只是从怀中取去一瓶嫣红的药水，递给我。
　　“它能让你沉睡三天，并到在我回来之前醒来。蓝烙只能在锁妖瓶外呆两个小时，所以你醒来之后，再唤醒蓝烙，让他去取洪荒鼎。这两样东西，必须在同一天内回来。”
　　“还有吗？”我看向友斯，“除了这两样东西，她还要了什么吗？”
　　友斯看我一阵，在本子上写道，“还有一样东西。等我从婆罗都城回来就告诉你，不瞒你，好不好？”
　　“恩。”我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他朝我笑，点头。
　　“友斯！”见他就要跨上麒麟出发，我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来。
　　我让蓝烙将我放下，走到他的身边。
　　他急忙将我扶住，我朝他笑笑，“没事，就站一会。”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对他说。
　　他点头。
　　我将他抱住，轻声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又点了点头。
　　我将他放开，踮起脚，闭上眸，在他的唇边，亲点一下。
　　他愣住，呆呆看我一阵，突然笑了。
　　唇角上扬，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白牙。这样的笑容暖和而舒服，看了让人心暖。
　　他也抱了抱我，紧紧地将我揽进怀中，而后，放开我，骑着麒麟离开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直到蓝烙将我抱起，才发现自己站了许久。
　　并不疼。痛麻木了，也就不疼了。
　　蓝烙在城堡里找到了一间客房。
　　将我放到床上，他将友斯留下的药瓶打开，对我道，“睡一觉吧，公主。”
　　我接过药瓶，唤了声，“蓝烙！”
　　蓝烙俯下身来，听我说话。
　　我直起身子，在他的唇边印上一吻，跟友斯一模一样的位置。
　　蓝烙明显地一僵，“公主，在做什么？”
　　我垂下眸，晃了晃透明的玻璃瓶中妖冶的液体，“只是想看看，有什么不同。”
　　“那么，有什么不同？”蓝烙的问话我禁不住一愣，因为没想过他会刨根问底。
　　“不同？”我不自觉地掩住自己的唇，喃喃道，“应该是不同的……我是不是不该吻友斯？他好像有心上人了……”
　　“喝药吧。”没等我说完，蓝烙已经坐到身边，牵过我的手，将药水凑到我的唇边。
　　“可是蓝烙，你不先回……”药水被灌进来，我说不出话来。
　　蓝烙将我放在床上，替我将被子盖上。
　　“安心睡吧。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回去的。”
　　敌不过药效，我渐渐合上了沉重的眼眸。
　　朦胧中，好像看见蓝烙走了出去……他又想瞒着我，做什么……

　　第 30 章

　　我在第三天中午醒来，唤出蓝烙。
　　蓝烙迅速地在眼前成形，玉立身长，长发飞扬。
　　“蓝烙。”我唤他。
　　他俯下身来，将手放入我的掌心。
　　“蓝烙，”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眶不小心被湿气沾染，“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不准受伤，不准不回来！”
　　“恩。”蓝烙轻应一声。
　　我咬着唇，扑上去将他抱住，“不准骗我，蓝烙。这一次，不准再骗我了。我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蓝烙轻拍我的背，柔声安抚我，“放心吧，公主。”
　　然后他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朝向他离去的方向，发呆。
　　“小姑娘！”丽丽亚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用她苍白冰冷的手指轻刮我的脸庞。
　　冰冷的触觉让我不悦，于是侧身躲过，“我不是小姑娘。”我说，“我十八岁了。如果加上我在异世生活的十五年，我就三十三岁了。”
　　“呵呵呵！”她又笑。其实她的声音不能算难听，但她笑的时候，总要把嗓音提高八度，仿佛非要让她的笑声变得尖锐刺耳不可。
　　“对我而言，你当然是小姑娘。猜猜我现在几岁？”她挑眉看我，带几分妖娆的味道。
　　我望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斟酌许久，然后道，“三十八？”
　　她掩着唇笑，“小姑娘，这块大陆上有许多拥有智慧的生物，人类是其中为数不多的，生命短促又极易苍老的种族。”
　　我疑惑地望着她，问，“你……不是人类？”
　　“我曾经是人，不过，我找到了让自己不是人的办法。”她说完，欺身凑近我，“这也是，我能够救你的原因。”
　　我扁扁唇，转过头去。
　　“怎么了？”她问。
　　我看她一眼，回道，“不是人是骂人的话，我不想说你。”
　　她听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小姑娘，你可真有趣！我看这样好了，”她一手搭过我的肩，笑道，“要是他们两个都回不来，我也想办法延长你的寿命，只要你答应留下陪我，你觉得怎样？”
　　我一把甩掉她的手，大声道，“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啧啧啧！”丽丽亚托腮望我，一个劲地摇头，“天真的小姑娘，我要是你，绝不会这么想。你大概不知道婆罗都城和众神之门是什么地方吧？”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因为丽丽亚十分得意地看了我许久，才开口继续道，“破苍草生长在婆罗都城的苍茫山上，那里的婆罗一族，专门为了守护破苍草而生。普通人，只要踏足苍茫山上，立刻就会被彪悍神勇的婆罗族人消灭掉。”
　　友斯！他……
　　“而众神之门……”丽丽亚放缓了语调，饶有兴致地一边欣赏我的神色，一边悠然慢道，“是连接天上和地下的纽带。洪荒鼎是上帝创造生物时使用的神器，而守护洪荒鼎的神兽，几乎是与万物同时诞生，至今已有过万年的修为。一个只有两百岁的海妖，要从它那里抢走洪荒鼎，还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做到，你觉得可能吗？”
　　“你……”我一把捉过丽丽亚的衣领，泪水止不住地下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去送死？你把他们叫回来，听到没有！”
　　“别激动，小姑娘。”丽丽亚的手，在我的脖子上轻点一下，我便再不能动弹。
　　“要知道，”她凑近我，微带委屈，“我可没有逼他们去呀！我只是如实地告诉他们，要救你的话，就必须要有婆罗都城的破苍草，而炼制破苍草，就必须要用众神之门的洪荒鼎。这两样东西，都是救你必须要用的材料和器具，不能算做换取你性命的代价。所以，我又另外分别从他们身上要了一样东西作为报酬。”
　　我咬牙，“你……你还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我不能告诉你。”丽丽亚歪着脑袋轻笑，“我答应过他们不说的哟。”
　　可恶！我垂下眸，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丽丽亚不说话了，只在一边静静地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听见丽丽亚轻声感慨，“你的眼泪流不完的吗？再这么哭下去，我的城堡都让你淹了。”
　　我噙着泪，咬唇看她。
　　她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兴奋起来，“小姑娘，这样好了，只要你不哭了，我就告诉你他们给了我什么，怎么样？”
　　我抽抽鼻子，疑狐地看着她。
　　“真的。”她笑着看我，眸中的光芒愈盛了，“不过，二选一。我只能告诉你其中一样东西是什么。你从他们中，选一个吧。”
　　从蓝烙和友斯中，选一个？
　　我想我现在的神情，一定为难极了，因为丽丽亚的表情，已经兴奋到了极点，“小姑娘，你难以抉择的痛苦表情真是美极了……”
　　“你这变态！”我大声骂道。
　　她只呵呵地笑，不为所动。
　　我握紧了拳，一咬牙，“告诉我，你拿了蓝烙什么东西。”
　　“什么？”她笑着欺近我，故意让我再说一遍。
　　“我说，”我大声吼道，“你到底拿了蓝烙什么？”
　　“恩。”她点了点头，悠然道，“说起来，蓝烙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么年轻，就已经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了，要不是被锁进了锁妖瓶，前途无可限量呀！”
　　她停下来，等我催她。
　　我只狠狠瞪她，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大概觉得无趣了，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海妖天生就有人和鱼两种形态，我要了他鱼的形态。”
　　“那蓝烙……还能回到海里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丽丽亚笑着对我道，“海妖的人形就可以纵横三界，一般的成年海妖都很少使用鱼形的。”
　　“有其它影响吗？”我问。
　　“当然，”丽丽亚笑得好生灿烂，“会削弱战斗力。”
　　“什么？”
　　“别激动，别激动。”丽丽亚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我还没说完呢。只是会削弱在水中的战斗力而已。”她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了，最大的影响还是，这样会让他失去一半的寿命。”
　　一半……的寿命……
　　“小姑娘？美茜公主？小傻瓜？”丽丽亚不停地摇晃我的身体，大声喊，“快回魂呀！”
　　我徐徐转头，看向她，苦涩一笑，“丽丽亚。”
　　丽丽亚应了声，疑惑地看着我。
　　“我的命，这么贵重吗？”
　　“小傻瓜！”丽丽亚揉揉我的头发，难得的没有笑，“你怎么不高兴呢？在他们心中，你是无价的呀！”
　　“所以你坐地起价？”
　　“不，小姑娘。”她恢复笑颜，贴近我，柔声慢道，“应该说……所以我，妒忌。”

　　第 31 章

　　丽丽亚说，“不，小姑娘。应该说……所以我，妒忌。”
　　“别这么奇怪地瞪着我，这样的表情真叫我难受。”丽丽亚拍了拍我的颊，招出她的飞行扫帚，提起我的衣领将我放在上面，道，“不如我带你参观参观我的宝库？”
　　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丽丽亚一挥魔杖，飞行扫帚便如离弦之箭，“呼”地一下飞出我所在的房间，进入城堡悠长曲折的甬道。
　　我在昏暗的灯火下努力辨认飞行的路径，飞行扫帚飞过大厅，穿过长廊，绕过一十八个房间，转过九个弯，终于在一扇庞大的铜门前定住。铜门上刻着一个石磨大小的巨型兽头，狰狞着眉目，禁闭着嘴。
　　我到的时候，丽丽亚早就好整以暇地倚在门边等我了。见我到时，她妖娆一笑，“想要长长久久地活在这世上，给自己找个爱好可是必不可少的一件事。这里面可都是我收集到的好宝贝。小姑娘，”她朝我挑挑眉，“猜猜开门的咒语吧。”
　　我哼了声，“我没兴趣。”
　　话音刚落，铜门上狰狞的巨兽突然张开了大嘴，紧接着是一阵巨石移动的声音，只听得“砰”的一声，铜门刹时分做两半。
　　丽丽亚立在门边看我，似笑非笑，“小姑娘，我是不是该说，你很神奇？”
　　我不想理她，她却一把揪起我的衣领，带我走进她的藏宝室。这个姿势让我很是不舒服，尽管丽丽亚已经很体贴地不让我的双脚触地。
　　“看这个。”丽丽亚很是得意地将我带到一块淡紫色圆玉面前，“它叫魂玉，天地之间只此一块，是这里最珍贵的宝贝。当初上帝就是用它来收集创造灵魂的灵气的。有了它的引导，破苍草才能彻底改变你灵魂的属性……”
　　我咬着唇，别过头去。
　　丽丽亚不死心地指着我目光所到之处那张五颜六色的蛇皮，“那是绚。看它的颜色就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毒的蛇了。可它现在，每一寸蛇皮都是我的了。”
　　我觉得恶心，再次别过了头。
　　丽丽亚兴致不减地在身边指指点点，“看那只千年蛤蟆……那是不死水蛭，还活着哟，小心被咬着……那是神鸟的粪便……那些是碧血。”
　　我的目光停在眼前一片片微亮的碧绿薄片上，因为它们看起来，比较不那么恶心。
　　“碧血可是疗伤圣药。不管是怎样的伤口，只需要一小片碧血，就可以恢复如初。一颗碧血草百年才能采一片碧血，可你看看，我这里多得数不过来……”
　　“叮”的一声轻响自胸膛滑过，瞬间盖过了丽丽亚的声音。
　　我的心倏地一紧，急忙将胸前的锁妖瓶解下，赫然发现锁妖瓶上多了一道蜿蜒的裂痕！
　　蓝烙！
　　“小伙子大概受了什么重创，被锁妖瓶感应到了。”丽丽亚凑到我手边望了望，平静地分析道。
　　“放开我！”我一把打掉丽丽亚的手，从她身上落下。我要去找蓝烙！
　　没走几步，疼痛和慌乱便让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丽丽亚在身边蹲下，脸上笑意不减半分，“小姑娘，你连路都走不好，想到哪里去？”
　　我恨恨地从地上爬起来，突然看到了飘在门边的飞行扫帚！
　　顾不了其他，我飞奔过去，将它紧紧攥住。
　　“没用的，小姑娘。我的扫帚只听我的话。”丽丽亚一眼看穿我的企图，出声提醒道。
　　我将扫帚拿在手中，横指向她，大声喝道，“送我到众神之门！”
　　丽丽亚挑起细眉，微露不悦，“小姑娘，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是的。”我高声回道，“我现在，以深海皇宫第六公主的身份，命令你将我送到众神之门。如果因为你的延误，蓝烙出现任何意外，我将命令效忠于深海皇宫的海妖一族向你挑衅。”
　　丽丽亚的脸已经沉下来，“难道你以为，我会怕吗？”
　　我咬牙看她一阵，松开手中的扫帚，“我现在以蓝烙的主人的身份宣布，取消你们之间的任何交易。从这一秒起，你无需对我的生命或安全负任何责任！”
　　我甩下话，提起裙摆，朝城堡的门口奔去。
　　“真是的，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激动？”丽丽亚在我扑到地面的前一瞬飞过来，将我扶住。
　　“放开我！”我拼命挣扎，满脑子都是蓝烙受伤的样子，自责和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给我安静一点！”丽丽亚终于受不了，大声吼道，“我告诉你，我答应蓝烙在他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你，已经收下他一半的寿命，不可能再还回去！如果你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保护，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白白浪费一半的寿命好了！”
　　我停止挣扎，泪水大滴大滴地，无声下落，“丽丽亚……求你……送我到众神之门，求你了……我可以制服那只神兽……”
　　“小姑娘，你说什么傻话？你以为这么拙劣的谎话能骗得我？”
　　“不是的，丽丽亚！相信我，我会……”
　　“砰！”一声巨响将我的话语打断，城堡在巨响之后如风暴中的航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丽丽亚一把将我提起，挥手将宝库的大门关上，带着我朝声音的源头靠近。
　　刚刚进入长廊，就被一道七彩的光芒迷花了眼睛。
　　丽丽亚用手护住我的双眼，轻念了句咒语。待她将我放开，我们已然身处光芒的深处，因为有丽丽亚的魔法保护，眼睛不仅迅速地适应了强烈的光芒，还能在不断变化的光束中保持清晰的视野。
　　丽丽亚将我带进了大厅。
　　发出光芒的是一个半米高的年代古远的宝鼎，青灰铜身，周身雕刻繁复，仿佛将天地万物的形态样貌都挤到了那小小的方寸之中。
　　“洪荒鼎！”丽丽亚惊叫出声，兴奋地将我扔到一边，飞到洪荒鼎前仔细打量。
　　我则颤抖地，将抽离的灵魂从身体之外拉回来，步履沉重地走到洪荒鼎边，将血肉模糊的蓝烙抱起。
　　他的前胸横着三道见骨的抓痕，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血还在流，正顺着我挽着他的手臂点点滴落在阴冷的地板之上。
　　我的眼泪找不到出口，只能搂着他惶恐地低声哀求，“蓝烙，别吓我，求你……”

　　第 32 章

　　“蓝烙，别吓我，求你……”
　　“公主……”蓝烙微凉的指尖覆上我的手，禁闭的双眼终于微微开启，“……我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轻触手背的指已然猝然落下。
　　“蓝烙！蓝烙！”我惊慌失措地唤着他的名字，但这一次，他却再不肯理我。
　　我抱着他抬起头来，看见丽丽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来了好一堆材料，正专注地升火煮药，狭长上挑的双眸因为异常兴奋正在熠熠发着光。
　　心中灵光乍闪，我低头对蓝烙道，“蓝烙，你撑着点，等我回来。”
　　小心地放下蓝烙，我站起身，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朝大厅外走去。
　　穿过长廊，绕过一十八个房间，转九个弯……
　　我扶着墙，喘着气在那扇雕刻着巨兽的铜门前立定。
　　“我没兴趣！”我大声喝道。
　　铜门逐渐在眼前开启，我冲进去。
　　神鸟粪便、千年蛤蟆……找到了！碧血！
　　我走到盛放碧血的容器前，揽了一把放进怀里，然后回到大厅。
　　大厅里燃起了紫色的浓烟，正妖娆缠绵地在大厅的上空舞蹈。丽丽亚专注地调配着各种药剂的分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快步走到蓝烙身边，将怀中的碧血一股脑儿全洒在他身上。
　　碧血溶进血液，渐渐消失不见。
　　蓝烙的血很快止住了，裂开的皮肉也以及其迅速的速度愈合着。
　　我正高兴，突然听丽丽亚惊叫一声，飞身过来将我不小心洒在一边的一块碧血拾起，“老天！我不过一会没看着你，看你都干了什么蠢事？我的碧血……你究竟给他用了多少？天！我收集了好几百年，就被你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我紧紧地抱着蓝烙，不屈不饶地瞪着她。
　　她有些抓狂，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道，“你以为碧血能救他？海妖的复原能力有多恐怖你知不知道？就算缺了胳膊断了腿，他们照样能重新长出来！他的伤好不了，是因为他的元神被众神之门的神兽重创了！元神懂不懂？那是一切生物的力量来源，是维系灵魂生存的根源所在！他被伤了元神，离死不远了！你浪费我的碧血修复他的身体有什么用？”
　　“我……”我咬住唇，看向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蓝烙，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想蓝烙活下去！
　　“丽丽亚！”我昂起头来看她，“只要肯支付足够的代价，就可以让你做任何事，对吗？救蓝烙！你要什么，我都给。”
　　丽丽亚敛了怒容，斜眼看我，似乎有些心动。
　　手中的锁妖瓶毫无声息地，又画出了一道细纹。
　　我急了。“求你了，丽丽亚！请你先救蓝烙，任何代价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
　　“说起来，”丽丽亚打量我片刻，“你身上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倒叫我有些不好选择了……恩，你的声音，似乎很不错，就它了，怎样？”
　　“不行！”到口的“好”，被一声坚定的否决拦住了。
　　“蓝烙！”我惊喜地抱起蓝烙，看他睁开了眸，正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我还没死。”蓝烙轻喘了会，声音低了下去，“公主的声音，不许给任何人。”
　　“可是，蓝烙……”
　　“公主还没有给我唱过歌。”他抬起眸来看我，淡蓝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深海般的色泽，“等公主病好了，我想听公主为我唱歌，就像，公主为卡诺做的那样。公主，会愿意吗？”
　　我拼命点头，泪水点点落在他的脸上，“我愿意，当然愿意。”
　　“真好……”蓝烙说完，化做一道轻烟，飘进了锁妖瓶。
　　锁妖瓶“吱”地一声，又裂开了一条缝。
　　丽丽亚凑到眼前，问，“我们还做不做交易？”
　　我望着丽丽亚，不语。
　　“我想听公主为我唱歌，就像，公主为卡诺做的那样……”蓝烙的话不停地在心中回荡。
　　卡诺……对了，卡诺！我站起来。既然丽丽亚能救他，那么卡诺也一定可以救他！我要回深海！
　　“小姑娘，你要去哪里？”丽丽亚不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不理，只顾向前。
　　足下的疼痛正肆意扩张，我有些发晕，是体力透支的前兆。
　　走不远了吗？我停下来，看见双足已经开始渗血，点点鲜艳，仿佛都在陈述我的无能。
　　丽丽亚走到身边，掰了一小片碧血，放在我的足上。
　　血液止住，洁白的双足又恢复了原本的光滑细致。
　　可疼痛，早已扎根。
　　模糊中看见谁的身影在光影中移动，颀长的身影裹在艳红的披风之下，只露出握剑的右手。
　　我迅速抹去眼泪，站起来朝他奔去，抓着他的衣襟似抓着救命的稻草，“友斯，带我离开这里，带我回海边！蓝烙快死了，我求你了，带我回去！”
　　友斯默然俯下身子，用空出来的右手揽过我的腰，抗起我便望厅内走。
　　“友斯！放我下来！”意识到他根本不打算帮助我的时候，我怒了，“我要回深海！听到没有！蓝烙不能死！他死了，我也不活了！你听到没有，放我下来！”
　　他没有放我下来，而是抗着我径直走到丽丽亚面前才停下来。
　　丽丽亚尖细的笑声让我止不住的烦躁，“你回来了？毫发无损呢！生得一张俊俏的脸蛋果然好用呀！一进入婆罗都城就被婆罗族的公主看上了，最后，还肯替你将本族的圣物偷出来。迈尔王子，你还真让我不得不佩服呢！”
　　什么迈尔，什么公主，真是混账！我的拳头打在友斯的后背上，“混蛋！立刻把我放下来，听到没有！”
　　友斯对于我无力的挣扎却只是无动于衷。
　　“你说过的话，还算话吗？”
　　我猛然愣住，这声音……和梦里的……一样……
　　“当然。”只听丽丽亚扬声答道。
　　我于是被友斯，放到了一边。
　　他走到丽丽亚面前，掀开了一直盖住左手的披风。
　　披风之下，一颗如血般鲜艳的绛红色小草，如长在他的臂上一般，在他的手臂上舒展着血红的叶。
　　只见丽丽亚妖娆浅笑，“迈尔王子果然聪明过人。破苍草只要离开苍茫山，就必须以人类的鲜血养就。所以你就把它，种在了手臂之上。”

　　第 33 章

　　“破苍草只要离开苍茫山，就必须以人类的鲜血养就。所以你就把它，种在了手臂之上。”
　　友斯转向我，“转过脸去，美茜。”
　　我从呆愣中醒过来，瞪大了眼睛直盯着他。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了？
　　友斯犹豫了好一阵，终于不再强求我，转过身去。
　　我看见，他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左手臂的破苍草上。
　　我看见，破苍草被一点一点地拔出来。看见了他臂上青色的血管越来越脉络分明，看见了破苍草的根茎紧紧地缠着他的血管，不肯轻易从他手上挣脱，看见了他把破苍草扯出来的时候，为了忍住呻吟而咬破的唇角上流下的鲜血，看见了被拔起来的破苍草依旧张扬着根茎寻找血液的样子，看见了……
　　我捂住唇，忍住恶心想吐的冲动。
　　友斯有些站立不稳地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直起腰身，将破苍草送到丽丽亚手中。
　　丽丽亚笑着接过，一双眼睛只在尚且滴着血的破苍草上定住。
　　友斯抱住血肉模糊的左臂喘气，细密的汗珠从他轮廓分明的下巴滴落下来。他伸手扶上额，似乎想拂去额头的汗水，却触到了脸上的面具。自嘲般笑笑，他看我一眼，疲惫地倚着大厅两边的石柱，在我对面不远处坐了下来。
　　正在埋头研究破苍草的丽丽亚突然想到了什么，扔过来半片碧血，对友斯道，“把它放在伤口上。”
　　友斯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地上的碧血捡起来，听话地放在了伤口上。
　　没一会，他的手臂便恢复了原状。
　　我吞了吞口水，开口道，“友斯……”
　　“我是迈尔。”他一口截断我的称呼，异常坚定地声明着。
　　我垂下眸，“为什么要骗我？你不叫友斯，你还会说话，却一直瞒着我。是不是，只瞒着我？”
　　“当初，你也这么骗过我的，美茜。”友斯……不，迈尔低声回我，黑亮的眸望进心底，带进一股浓重的沉重。
　　“我以为你不会说话，以为你不是她。所以，我总在你和她之间徘徊。直到我选择了你，才明白你们，原来是同一个人……也许我该高兴的，可上天却似乎见不得我幸福。在得到的瞬间失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他痛苦呢喃的样子让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偏又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迈尔，”我小声唤他，抱着最后一丝希翼低声恳求，“你好些了吗？带我回海边好不好？”
　　他的眸子在几乎在瞬间暗了下去。
　　我没缘由地感到恐惧，不由得往后挪了一些。
　　他突然苦笑了声，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边，在我面前蹲下，“这样挺好的，美茜。真的。”
　　他说着，伸出手来将我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即使这样，也不要把我忘记，好不好？我爱你呀，美茜。即便注定得不到你，也比任何人都要爱你。至少，把我的名字记下吧。我是迈尔，迈尔呀！”
　　我听不懂，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迈尔，什么爱，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我的心像被切开般难受！我不要这种爱，也不要这样的迈尔。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伤心，这样的绝望……迈尔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从来都不是！
　　“你……放开我！”我挣脱他的臂膀，拼了命般跳出他的怀抱，“我不要记住你的名字！我要你活着，我要蓝烙也活着，我不要看见任何人为我去死，为我伤心，为我痛苦！求你了……别再这么说话，你在折磨我……”
　　“对不起。”迈尔愣了一会，柔声道着歉，从怀中将手帕取出来，温柔地替我拭去眼泪，“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你也一样。不要哭，今天过后，所有的痛苦都会过去，相信我。”
　　我收住泪，扶上他轻拭脸颊的手，问，“你就是那个，在我梦里出现的人？”
　　他点头。
　　“我把你忘了？”
　　他继续点头。
　　“对不起。”我说。
　　他摇头，“抱歉，美茜。刚才我太激动了。其实这样也挺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不，迈尔……”
　　“抱歉，年轻人。”丽丽亚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有要打扰你们谈情说爱的意思，不过药熬好了，不趁热喝的话，会影响药效的哟。”
　　“在那之前，”转身之前，丽丽亚转向迈尔，“得先把她被封印的记忆唤醒。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丽丽亚朝迈尔轻挑眉眼。
　　迈尔点头，转向了我。
　　“迈尔……”
　　迈尔徐徐地将手抬起，扶上了脸上的银色面具，然后，轻轻地，将它取下。
　　记忆在刹那间如海啸来袭，我颤抖着，用手轻描那异常熟悉的轮廓。那如远山轻耸的眉，那似石壁刚毅的鼻，那若珍珠明亮的眸……
　　“哥哥……”
　　不，他不是哥哥……他是……
　　“迈尔。”
　　是的，迈尔。跟哥哥有着同样脸孔的迈尔。
　　是我的错，迈尔。我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绝不可能爱上一个跟亲哥哥有着同样面容的男人。我不该自以为是地忘记，那张脸孔下，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我错了，迈尔……
　　“想起来了，就可以过来了。”丽丽亚在洪荒鼎边催促道。
　　迈尔将我抱过，走到丽丽亚面前。
　　小桌上放着两个杯子，分别盛着蓝红两色的液体。
　　丽丽亚朝我笑，“很高兴又可以跟小姑娘玩选择游戏了！老规矩哦，二选一。蓝色的药水可以让你变回人，红色的药水可以让你变回人鱼。选一个吧！”
　　我在小桌前握紧了拳，“丽丽亚，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很可恶。”
　　“呵呵呵呵！”丽丽亚尖声笑着，“我喜欢你这么说我，小姑娘。这个游戏很好玩，不是吗？不断地将选择抛到别人面前，看看他到底会给自己选一个怎样的人生。这样的工作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我咬着牙，在小桌前犹豫。
　　迈尔将我抱进怀里，轻抚我的发丝，“美茜，这一次，让我帮你选吧。”
　　他将我的头颅压进怀中，自我的后背伸出手，将小桌上的杯子拿起。
　　我害怕得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手中的杯子，不敢去看杯中的液体的颜色。
　　“美茜，”他的声音，再度从头顶响起，“记得我出发之前曾跟你说过，回来就告诉你，我付出的代价吗？我……”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尽管他已经极力地压制，依旧无法控制，“我以后都不能再照顾你了。所以，你回深海去吧。乖乖地，开心地，做你的人鱼公主。”
　　心被揪住，我急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迈尔……”
　　他的吻，轻点在我的唇上。
　　“过了今天，我就没有资格再吻你了，美茜。因为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迈尔将杯子举到唇边，仰头饮尽，俯身压上我的唇。
　　好苦……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从舌尖漫入咽喉，渗进心底，嚣张地淹没所有的感官，仿佛要让我窒息在这沉痛的苦，难言的涩中……
　　……
　　他终于将我放开。
　　而我已说不出一句话，流不出一滴泪。
　　身体上的虚软让我不自觉地向后倒去，地板的阴冷让我清醒，清醒得看得见绝望清晰无比的轮廓。
　　迈尔只是远远地站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许久，他终于挪动步子，转身走到丽丽亚身后立定。
　　刚刚压下的苦涩在瞬间从心底涌出，在不负重荷的心房里翻天覆地地翻腾。
　　原来，这是最后的礼物。原来，这化不开的苦是他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是他刻入心底，永远不许忘却的痛楚……

　　第 34 章

　　我的双脚渐渐并拢，在逐渐干燥的空气中被片片鱼鳞覆盖，舒展成金黄的鱼尾，在冰冷的地板上轻轻拍打。
　　我闭上眼睛，在静默中舒缓气息，而后慢慢地，睁开双眼。
　　“丽丽亚，”我看向丽丽亚，“一个小时之内，把我送回深海。”
　　丽丽亚似乎对我的冷静微微惊讶，但很快地她恢复笑颜，在我身边蹲下，“你又在命令我了，小姑娘。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威胁我呢？”
　　我扬起尾巴，在空气中轻晃，“我这个形态，在陆地上至多能呆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不能回到水里，就会因为缺水而死。你答应过会救活我，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还是死了，你就必须归还从蓝烙和迈尔身上拿走的东西。”
　　“恩……”丽丽亚沉吟片刻，朝我微笑，“有点道理。我这就送你回深海。”
　　她说完，轻挥魔杖。
　　飞行扫帚从角落里飞出，在我面前停驻。丽丽亚将我提起，放在扫帚之上。
　　“恩……”念咒语之前，丽丽亚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朝我轻笑，“小姑娘，不道个别吗？”
　　“是呀。”我扬了扬唇，轻声应道。
　　“那么，”我看向她，“再见了，丽丽亚。”
　　丽丽亚见计不成，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可不是我不给你跟他最后道别的机会，你自己放弃的哟！”
　　我不语，只伏下身子，紧紧地抓住扫帚的柄。
　　丽丽亚念了咒语，扫帚飞出宫殿，穿破云霄，在细密柔软的云层中疾速穿行。
　　我的目光，直指东面。
　　不能回头。
　　怕只怕，一个回首，就会将好不容易拾回的心遗落在西方那个太过遥远的角落。
　　不到一个小时，扫帚便停在了海面之上。
　　我松开手，从扫帚上跃入大海。
　　“卡诺！卡诺！”一入水，我便大声喊。
　　锁妖瓶还在我的手心里藏着，此刻瓶身已经遍布裂痕，仿佛哪怕一个最轻微的碰撞，就能让支离破碎的瓶身分崩瓦解。
　　我紧张地捧着它，用最虔诚的心向上天祈祷蓝烙没事。
　　一定要撑住，蓝烙！我已经回到深海了，卡诺很快就会出现，就像以前一样，每一次，只要我唤他，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卡诺！”我大叫着，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深海游去。
　　“美茜。”
　　六神无主的我一头撞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满腔的焦急和无助在那一刻尽数化做泪水从眼眶溢出，“卡诺，快救蓝烙……”
　　话未说完，手中的锁妖瓶已经脱手飞出，在水中乍然爆开！
　　蓝烙的身形在水中显现出来，蓝色长发随着流水轻摇，苍白若纸的脸庞几近透明。
　　蓝烙！
　　我慌忙地想要游过去，却被卡诺一手牵住。
　　卡诺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扬起，在蓝烙的周身结起了一个淡蓝的结界。蓝烙若隐若现的身体在结界中渐渐稳定了下来。
　　随后，卡诺带着我和蓝烙向大海的最深处游去。
　　卡诺的宫殿是深海中最神秘的建筑，它坐落在大海的最深处，深深地嵌入海底，奇异的水雾将它层层包裹，没有人，能看清水雾之后的神秘宫殿究竟什么模样。
　　当然，它的主人是特别的。
　　当水雾在我们面前层层撩开，卡诺的宫殿终于在水雾之后，渐渐显示出它的形状来。
　　我想说，即便是神，一样可以有平凡人的品味。
　　卡诺的宫殿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怪异或者神奇，它只是有着宫殿该有的样子，若说非有什么不同的话，恐怕只能说它的样式太过单一，白珍珠般的色泽是这座宫殿唯一的色泽，就连雕刻在宫殿大门上的花纹，也只是最简单的波浪纹路。
　　卡诺牵引着结界中的蓝烙，打开了宫殿右侧的一间房间。
　　房间里除了一个透明水晶做成的棺材外，空空如也。窗口开得很大，几乎占据了北墙的三分之二，宫殿外的层层水雾映进纯白的墙来，摇曳着大片的浅蓝色的光。
　　卡诺将蓝烙放进了水晶棺材中。
　　“卡诺？”我看向卡诺，急切地想知道蓝烙现在的状况。
　　卡诺朝我微微一笑，“蓝烙的罪已赎清，不需要再呆在锁妖瓶里了。”
　　“那他的伤？”
　　“他的元神被众神之门的神兽重伤，一时之间难以恢复原状。水晶棺能帮他聚集涣散的元神。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自己好起来的。”卡诺柔声向我解释。
　　我松了口气，终于稍稍放下心来，但紧接着，另一个担忧很快浮出脑海，“卡诺，蓝烙为了救我，将自己鱼的形态给了丽丽亚，丽丽亚说，这会让蓝烙损失一半的寿命。那蓝烙他……”
　　“放心，我的美茜。”卡诺的手，轻轻地压在我的发上，“海妖一族的寿命是深海种族中最长的，剩下的五六百年够他活了。”
　　然而这样的安慰却只让我更觉无力，我垂下头，抓着卡诺的衣襟，轻轻地埋进去。
　　卡诺温柔地拥过我，抚着我的发，轻叹般言语，“你受苦了，美茜。”
　　我拼命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溢出。我只能将头埋得更深，紧紧地攀附卡诺不放。
　　“唉……”卡诺在头顶轻声叹气，“你该回家了，美茜。你父王……”
　　“就一会……”我搂住卡诺，指尖缠住他清凉的银发，“求你了卡诺，就一会……”
　　我需要时间，平缓心中太过沉重的负疚。需要时间，接受这个用蓝烙的寿命和他的尊严换回的生命。我需要时间，就一会，哪怕一会……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搂着卡诺多久了。
　　卡诺只静静地任我抱着，不发一语。时间如流水在身边轻淌。他的银发被流水撩起，离开手背，又贴上来，如此反复……
　　我轻吐口气，将头从他怀里抬起，朝他微笑。
　　他亦回我一笑，垂下头在我的额上印上一吻。清辉般的月光在眼前轻撒，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初到深海的那天，仿佛一切的一切，经历过这么多的沧桑和苦痛后，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欢迎你回来，我坚强的美茜。”卡诺抬起唇，对我笑。而后，抱着我，走出他的宫殿，朝深海皇宫走去。
　　“卡诺，我可以经常来看蓝烙吗？”
　　“当然，我的宫殿永远为你开放。”
　　“恩……对了。你刚才说蓝烙过段时间就会恢复，那我到底要等多久？”
　　“不长。百年左右。”
　　“……”
　　所以说，千万不要跟卡诺讨论，关于时间的问题。

　　第 35 章

　　回到皇宫的时候，大家都在。
　　我高兴地从卡诺怀里游出来，一个一个地呼唤他们，“祖母，父王，美依，美勒，美兰，美莉，美舞……”
　　思念和欣喜在我的胸口翻腾，几乎以为不可能再见的亲人，此刻正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我激动地想扑过去，却被一声怒喝生生遏止。
　　“你还敢回来！”
　　我惊愕地抬起头，正对上父王威严而暴怒的脸。
　　在深海皇宫中，最最宠我的人，其实是父王。在人前严肃果决的他，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大声叱喝了。
　　“父王……”我不知所措地低唤。
　　父王阴沉的脸像暴风雨前低沉阴霾的乌云，“我宠出来的好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学会离家出走了！”
　　我急急辩解，“父王，你听我说……”
　　父王却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冷着脸转向美依，他开口截断我的话，“美依，去把龙骨尺拿来。”
　　美依犹豫地看了我一眼，低声替我求情，“父王，美茜……”
　　“还不快去！”父王更恼，大声喝道。
　　美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皇宫深处，我急忙游到父王跟前，试图得到他的谅解，“父王，你听我说，我找到传说中的女巫丽丽亚了，她治好了我的病。我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再也不会让你们为我担心了。父王，你看看我呀，我恢复健康了是不是？我的这趟旅途并没有走错……”
　　“你没错。”父王如冰山般寒冷的气势压下来，我所有的话语都只能在瞬间化做虚无，“错的是我，是我把你宠坏了，才让你任性到可以毫无愧疚地作践你的家人，才让你无知到犯了过错还不自知。既然宠你是错，今天我就要将这错误好好修补，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从美依手中将龙骨尺抢过，父王朝我冷声喝道，“把手伸出来！”
　　我害怕地退后一些。
　　父王面色更冷了，“伸出来！”
　　我咬着唇，委屈地将双手摊开，送到他面前。
　　“啪！”龙骨尺狠狠地打在手心之上，毫不留情。
　　我痛得想哭，又不敢抽回手，只能哑着嗓子继续求情，“父王，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啊！”
　　越说越糟，父王的怒气似乎更盛了，打在手心上的力道又增加了几分。
　　龙骨尺是专门用作惩戒的刑具，打在肌肤上，不管多么用力，都不会造成破裂和伤口，但每一次击打，都会产生如直接打在骨骼上的痛苦。
　　这次，我是真的将父王彻底激怒了。
　　“父王，我知道错了……”我在一阵又一阵的附骨之痛中低声哀求，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滴落。
　　“够了！”祖母终于看不下去，一把将我护在怀中大声叱喝父王，“美茜已经知道错了，你还打！想把孩子打死是不是？”
　　我“哇”地一下，扑进祖母怀里放声大哭，“祖母，我真的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犯了，好疼……”
　　“祖母知道，知道。”祖母一边轻拍我的背，一边安抚道，“你别怪你父王，他从知道你留书出走，就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要不是卡诺拦着，他就要亲自上陆地抓你回来了。”
　　“我知道父王最疼我了。”我抽着鼻子从祖母怀里探出头来，对上余怒未消的父王，“我知错了，父王别生气了好不好？”
　　父王瞪我一阵，终于转过脸去，丢开了手中的龙骨尺。
　　气氛稍缓，姐姐们即刻游过来将我围在当中，“美茜，你终于回来了……”
　　“恩。”我拼命点头，“我回来了。好想好想你们……”
　　“回来就好。”祖母搂着我将我从头到尾细细地打量，含泪道，“瘦得只剩下骨头了，一定要好好地补一补。”
　　“对呀对呀！”祖母的话被大力赞同，很快姐姐们就开始唧唧喳喳地就如何照顾我“虚弱”的身体吵开了，美好亲切的嘈杂声中，似乎听到父王很没有气势地吼了句，“我说过不许再宠着她了……”
　　瞬间被盖过。
　　平淡的日子如流水飞逝，我的生活很快回到了离开深海前的样子，唱歌，跳舞，欢乐，到卡诺的宫殿里看望沉睡的蓝烙。
　　不知不觉间，我二十岁的生日悄然而至。
　　这一天，皇宫的宫殿都装饰上了华美的贝壳，各式各样的美食摆满了华贵大气的长桌，皇宫里从未有过的热闹，丝竹歌舞之声自太阳升出海面一直持续到太阳又落下海面。
　　来了许多深海贵族的公子，他们带来了从深海各处收集来的奇珍异宝，争先恐后地将它们献给我的父王，并请求他将他年纪最小的六公主嫁给他们。
　　按照惯例，这些礼物是不能不收的，因为深海中每一个成年男性，都有追求公主的资格。
　　我被接连不断的邀舞弄昏了头，于是便借口累了，偷偷地从皇宫里溜出来，躲进了卡诺的宫殿。
　　卡诺说过，他的宫殿永远为我开放。
　　所以我只需站在宫殿外的重重水雾之前，那些将无数探险者拦之于外的水雾便会一层接一层地为我开启。
　　进入宫殿，我直奔蓝烙所在的房间。
　　今天的蓝烙，依旧安静地躺在透明的水晶棺中，流动的海水不时替他梳理他淡蓝的长发。
　　“蓝烙，今天感觉怎么样？”一进门，我就扑上去跟蓝烙打招呼。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哦。你听得到皇宫里的音乐声吗？它们已经唱了一天了。那些，都是父王为我准备的哟。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二十岁了，蓝烙。”
　　我喋喋不休地说完，蓝烙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表情安详。
　　沉默一阵，我爬上棺材，坐在蓝烙上方，看着他道，“恩，昨天，祖母对我说，我已经到了可以唱情歌的年纪，所以，她又教了我一首新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这首歌要献给我的爱人
　　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
　　他的笑容如耀眼星辰
　　他的目光似大海幽深
　　他还有一点点的笨
　　为了我总是奋不顾身
　　这就是我的爱人
　　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
　　他的笑容是我的信仰
　　他的目光有我追求的宽广
　　即使他并不完美总有缺憾
　　我却依旧爱他爱得疯狂
　　这就是我的爱人
　　这个世上与我真心相爱的人
　　我们彼此忠贞
　　我们彼此信任
　　我们手牵着手说好永不离分
　　在彼此的唇上印下誓约之吻”
　　我只是唱着，唱着唱着竟停不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一遍一遍地回放，谁的脸庞在眼前一点一点放大，清晰得模糊了双眼……
　　“看看我。”我胡乱地将泪水擦去，朝蓝烙微笑，“这其实是一首很欢快的歌，欢快而甜蜜的。”
　　我肯定地说完，很认真地将所有的泪水都抹净了。
　　然后，抱着尾巴坐在水晶棺上发呆。
　　水雾的淡蓝透过打开的窗口映进来，清凉而温和，有点像蓝烙的体温。
　　正发呆，就看见卡诺走了进来。
　　“怎么了？”卡诺的手，在头顶上揉了揉，“今天宴会的主角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扁扁唇，抬头看他，有些不满，“父王怎么一下请了这么多人来？只是一个成人礼，也不需要这么隆重吧？”
　　“傻美茜，”卡诺微笑着点点我的脑袋，“这可不仅仅是成人礼，你满二十岁了，也就意味着可以出嫁了。宫殿里的那些公子哥可不是你父王招来的。他们，可都是冲着咱们深海中最美丽的公主来的。”
　　“什么最美丽的公主？”我垂下眸，轻声辩驳，“我原来可不长这样。”
　　“我的美茜，”卡诺轻轻地将我的脸捧起，细细地看，“要知道，美丽的皮囊也需要与能它相称的灵魂匹配，才能将它的美丽发挥到极致。我的美茜怎么如此妄自菲薄？即便你没有这样的容颜，你的美丽一样是最耀眼的宝石，它熠熠发亮，比任何珍宝都要吸引人。”
　　我禁不住微笑，伸手轻轻地勾住卡诺垂下来的银发，一圈一圈轻绕，“卡诺，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恩。”卡诺轻应了声，笑着问我，“那么，我的公主今天可看上哪位英俊的公子没有？”
　　我缠着他的发的手顿时顿住。
　　卡诺了然地笑笑，将长发从我的手中抽出。
　　我将目光调回蓝烙身上。他依旧静静地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从沉睡中清醒。
　　我想起那些，他静静等我醒来的日子。也许，都是债吧。
　　那些他等我醒来的日日夜夜，轮到我一次偿清了。
　　“卡诺。”我犹豫地轻唤了声。
　　卡诺不说话，等我继续。
　　“你说，蓝烙肯为我去死，是不是很喜欢我？”
　　“……也许吧。”
　　“那……等蓝烙醒了，我嫁给他，好不好？”

　　第 36 章

　　“……等蓝烙醒了，我嫁给他，好不好？”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就去做吧。毕竟美茜已经是成年人了，很多事都该自己决定。”卡诺的回答异常的干脆，竟连一丝的劝解也……没有。
　　我不再说话，只专心地在沉默中挣扎。
　　许久许久，终于听见卡诺长叹了声，“美茜，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吗？”
　　我咬着唇把头埋进他怀里，揪紧了他的衣襟，“卡诺，我怕我……做不到……”
　　卡诺又叹了声，抚着我的发轻声开口，“有些债，在你不确定能还之前，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去还。否则，只会越欠越多。”
　　我……
　　我从卡诺怀里抬起头来，愣愣看他。
　　他只笑笑，将我放开，转身走出房间，大概想留我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
　　“卡诺！”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之前，我听见自己将他叫住了。
　　“我想……上岸。”
　　我将卡诺递过来的药水仰头喝下。
　　竟没了记忆中的怪味与苦涩。我惊讶地放下药瓶，又品了品口中残留的药液，味道确实，好了很多。
　　卡诺凑过来，很认真地问我，“味道如何？”
　　“恩……”我细细回味一阵，最后道，“好了太多，害我一时适应不过来。”
　　卡诺笑笑，将手伸入海面。
　　一匹白色骏马被他从海下凭空牵出。
　　我惊讶地用新长出来的双腿走过去，有些不可置信地将马牵过。
　　“这马可以日行千里，也算神物了。”卡诺颇为淡然地解释道，“你注意一点，三个月，在药水失效之前回来，应该不成问题。”
　　我郑重点头，“放心吧，卡诺。”
　　“美茜，”上马之前卡诺将我抱过，微微嫌紧，“一定要回来。”
　　我微笑，踮起脚在他额上印一吻，“我一定会回来的，卡诺。我是深海皇宫人鱼公主，永远都属于大海。”
　　他亦笑，将我放开。
　　我跨上马背，朝他挥手告别。而后，又一次地，踏上了我的陆地之旅。
　　只是想看看迈尔。只是看看……就好。
　　沿途的风景，被奔驰的神马匆匆地抛到身后。
　　我心无旁骛地向西方赶，无暇顾及一路风光如何。
　　第二次来到这里，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算不算驾轻就熟？
　　我在布满瘴气的森林前停下马，解了它身上的鞍绳，将它放入瘴气蔓延不到的森林。
　　这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死静的没有一丝声响的森林前。两年的时间，被蓝烙破坏的森林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早已看不出曾经经历过的伤。
　　我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睁眼就看见了倚在马车上轻拭宝剑的迈尔，那时的他仰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温和的笑颜让寂静抑郁的森林霎时有了生气。
　　还记得那时他的笑，像是要从眼底溢出来，满溢着希望，仿佛一切不快和痛苦都已扫尽。只是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否想过结局会是今天这个模样？
　　“喂——”我将手放在颊边，在森林前大喊大叫，“守护这座森林的巨人呀！你在哪里，快出来迎接我！”
　　没反应。
　　“喂——”我不放弃地大声喊，“你怎么不答应，是不是被蓝烙打死了？”
　　“砰！”
　　足下土地突然的剧烈晃动让我差点失足摔在地上。
　　巨人在地上找了好一会，才将他的狼牙棒对准了我，“喂，你这小不点，不怕我一脚踩扁你？”
　　“不怕，不怕，”我朝他笑，“我还想让你带我穿过这个森林呢！”
　　“哼！”巨人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带你过去？”
　　“你听好了！”
　　我开始唱歌：
　　“巨人哟巨人
　　我要如何穿越这森林而安然无恙?
　　为什么你不俯下身来
　　把我放在你宽阔的肩上？
　　巨人哟巨人
　　上天赐予你无穷的力量
　　现在开始请为我导航
　　我要穿过这森林到达心中向往的地方
　　巨人哟巨人
　　你看那茵茵绿草多么漂亮
　　你看那奔腾的河流如此宽广
　　请你领我走上，到达彼岸的宽阔桥梁”
　　原来巨人之所以不怕森林里的瘴气是有原因的。那充满瘴气的宽阔森林最高也只到他的腰间，怪不得他能在里面来去自如。而此刻就坐在他肩上的我，自然更加不受影响了。
　　走过草地，巨人带我走到桥边。
　　桥边依旧守着一只巨龙，不过块头比起上次那只差了许多。
　　正想让巨人将我放下，巨人已经一拳将桥边的巨龙打晕，然后，轻柔地将我从他的肩上拿下，放到桥上。
　　我乐得高兴地朝巨人挥手告别，顺带附送飞吻一枚，而后，昂首阔步地朝荆棘山走去。
　　荆棘山依旧光滑明亮如记忆中的模样，我站在山下看山顶上遥远若轻点般的青绿，回想起那结着诱人的果实的森林中那座阴森的古堡，想着那个在这里生活了两年的人，然后，看见了玻璃做成的石壁上反射回来的影象。
　　我将手，放在石壁上，遮住影象中那人忧郁而彷徨的脸。然后，放开手，看她在镜子里，努力地微笑。
　　“好了！现在，是发挥我穿越女主的优势的时候了！”我给自己打打气，而后从背包里拿出四个吸盘，系在四肢上。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橡胶，所以我在制作吸盘的时候让卡诺帮了一点小忙。不可否认，魔法确实是一项非常好用的技能，下次一定要问问卡诺，我是不是有学魔法的资质，说不定我也能在这方面有些成就。
　　小学时看过的科普读本上写过，苍蝇之所以能稳稳地立在玻璃之上，就是因为它的腿上又许多细小的，类似吸盘的东西。于是今天，我非常虚心地向它们学习了一回。
　　等我爬上山顶，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爬这样的山显然不仅仅需要技巧，充沛的体力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我喘着气，倚在山顶上的一棵大树下稍作休息。
　　绿意葱茏的树上是一颗颗赏心悦目的鲜红果实，虽然蓝烙说过它们是有魔法的，不过它们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也许尝上一口……
　　不能吃！
　　我及时收回心智，侥幸地捂着心口自我安抚，幸好，还有些自制力。
　　努力地不去看那些果实，我沿着小径一路前行。
　　丽丽亚的宫殿很快就出现在眼前，阴冷的气息透过敞开的宫殿大门扑面袭来。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扑通乱跳，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容易调整好心态正要进去，却突然一把利剑横空出世，凌厉冰冷的剑气直指咽喉，“什么人？”
　　夕阳的光芒突然变得有些耀眼，我用手挡住那太过的光芒，看见一身艳红的披风在光下肆意招摇，那人模糊的轮廓，渐渐在眼前清晰。
　　“迈尔……”

　　第 37 章

　　“迈尔……”
　　“迈尔？”他轻声重复，握着剑柄低声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取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想起在提都尔城的时候，他在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我。
　　我看了半晌，对他道，“没什么印象。”
　　之后他垂着头，愣愣地呆了许久，凭我怎么叫唤都不答应。
　　我想，我大概是，终于体会到他那时的心情了。
　　“来这里做什么？”他正声问着，手中的剑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脖子。
　　我只痴了一般地看着他，两年不见，他的容貌没有什么大变，面色红润，拿剑的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很有精神……这，算不算过得好呢？
　　“怎么不说话？”他催促道。
　　我回了回神，并不十分清醒地喃道，“哦，我来找我的心上人。”
　　“心上人？”他疑惑地望了我一阵，最终将剑收了回去，“这里除了我和主人，没有其他人了。你大概走错地方了，快回去吧。”
　　“恩，哦。”我恍惚地应着，转身往来路走。
　　走了一会想起什么，于是转回来问他，“迈尔，你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这话问得很怪，但迈尔理解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障碍，“你问我的名字吗？主人没给我取名字，所以我还没有名字。”
　　“这样呀……”我轻声应着，随后望定他道，“我叫美茜。”
　　“美茜？”他蹙了蹙眉，“你不是叫迈尔吗？”
　　我有些生气，大声道，“我叫美茜！迈尔是你的名字，你才是迈尔！”
　　他的眉蹙得更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与他对视一阵，终于还是别开了目光。
　　背对着他，我柔声道，“你看，动物、花草、甚至器皿，都可以都自己的名字，你难道不想有自己的名字吗？”
　　他在身后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地“恩”了一声。
　　“所以呀，”我转过来对他笑，“你的名字就是迈尔，你就是迈尔呀！”
　　他将我的话消化半日，终于了悟般笑了，“你是想送我一个名字，对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附和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对我笑，微带遗憾，“可是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不能接受任何东西，所以，抱歉了。”
　　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泪水却不知怎的落了下来。
　　迈尔，你会恨我吗？我害你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由，甚至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你会恨我吗？
　　“怎么哭了？”他轻语着在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微微迟疑，但还是温柔地替我将泪珠拭去。
　　“因为你的心上人不在这里吗？别太伤心了，虽然他不在这里，但一定在某个地方的对不对？也许，他也正在找你呢？”
　　不是这样的，迈尔，不是的……
　　“好久不见了，小姑娘。”丽丽亚从昏暗的城堡里走出来，艳红的夕阳撒在她身上，竟也没能抹去一丝她脸上的苍白。
　　迈尔见了她，即刻收了手帕，离开我，退到了她的身边。
　　我急忙收了泪，警戒地看着丽丽亚。
　　丽丽亚对我的敌意视若无睹，只对迈尔道，“怎么了，我的仆人，你是怎么惹哭我娇贵的客人的？”
　　“她是主人的客人？”迈尔有些不解，“可她说，她是来找……”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她不是来找我，难不成是来找你的？”
　　迈尔被丽丽亚的抢白驳得说不出话，将头垂下了。
　　“看看，天都晚了。小姑娘难得来一趟，不如今晚就住在这里如何？”丽丽亚甚是热情地走过来拉我的手。
　　她的手指一如记忆中的冰冷，我下意识地躲，却依旧被她抓住，带进城堡。
　　城堡里的阴暗让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我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扇熟悉的大门前。
　　铜铸的大门上，那巨大狰狞的巨兽紧闭着嘴，冷冷地看着我。
　　丽丽亚像是颇为高兴，“你一走，我就把开门的咒语给换了，你再来猜猜，怎么样？”
　　我扫她一眼，有些受不了，“你真无聊。”我说。
　　高大的铜门像是非跟我作对不可，居然在我说完这句话后，轰隆着，再次打开了。
　　丽丽亚掩着唇笑，细细的长眉挑得老高，“小姑娘，我其实一直相信，你很神奇。难道这就是人们说的心有灵犀，我和你？”
　　“还等什么，进去参观吧。”丽丽亚自说自话一阵，不由分说地拉过我就往里走。
　　“这两年来，我可添了不少宝贝。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你的小情人，他可是当之无愧的智勇双全。不管我给他什么任务，他几乎都能出色地完成。你看……这个绛珠草，是他从火山口上为我摘回来的，烧坏了半张脸，不过我给他补好了。那个加殷子，是他到北之极地带回来的，冻坏了两只耳朵，不过我又给他安了一双。还有……”
　　“够了！”我甩开她的手，大声将她喝住。
　　丽丽亚转头看我，笑得妖娆，“你来不是想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现在可以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怎么你不想听吗？”
　　“我……”我的气势在瞬间低沉，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她如影随形地贴近，冰冷的颊紧贴着我的额，“我刚才听见你在唱歌哦。我似乎，错过了一个好宝贝。当初你说你能制服洪荒之门的神兽，我居然没有相信……”
　　我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她微笑着将我扶起，柔声轻问，“我吓着你了？”
　　我拼命摇头。
　　她继续笑，“你为什么不试着对我唱唱歌，或许，我会心甘情愿地把迈尔还给你。”
　　我继续摇头。
　　“为什么？”她问。
　　“即使我不确定我的歌声是否能够影响你，我还是很想试试。但迈尔是自愿将灵魂给你的，所以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
　　“哦？”她眯起眼看了我好一阵，似乎在考量我话中的真假。
　　一会之后她笑出声来，“人和人果然不同。小姑娘，其实你对我，不需要这么善良。”
　　“我才不想。”我轻声反驳，别过头去。
　　她冰冷的手掌压上我的发，胡乱地揉了揉，然后道，“在这住一阵吧，我让迈尔陪你几天。”

　　第 38 章

　　我不知道丽丽亚是否别有目的，但这样的邀请实在让我无法拒绝。
　　她将我领到之前住过的房间，表示自己要离开几天，以便我和迈尔单独相处。她说“单独”两个字的时候特地咬了咬，冲我挑挑眉，暧昧地笑。
　　第二天丽丽亚就从城堡里消失了。
　　迈尔端着早餐，在晨光中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你好，美茜。”他朝我微笑，将手中烤得金黄的面包和冒着热气的牛奶送到我面前。
　　“主人让我好好招待你，不过城堡里没什么食物。刚才我骑着麒麟到几千里以外的集市买早餐去了，希望没有饿着你。”
　　我摇摇头，回他一笑。
　　“迈尔。”我唤。
　　“恩。”他用力地应了声，“昨天我跟主人说我很喜欢迈尔这个名字，问她我是否可以接受这个名字，主人很爽快地答应了。所以以后，我就有自己的名字了。”
　　“哦。”我应了声，埋下头，拿起尚且温热的牛奶，轻啜一口。
　　牛奶很新鲜，煮得很好。只是我已经没有了胃口。
　　“不合胃口吗？”迈尔凑近我，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没有。”我急忙抬头，“只是一个人吃，有点无聊……你吃过了吗？”
　　迈尔愣愣，“我只想着要听主人的话，好好招待你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恩，我陪你吃，好不好？”
　　我笑，连连点头。
　　他走出门去，没一会便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鲜红的漂亮果实。
　　“你……吃这个？”见他在我身旁坐定，张口就要咬那果实，我急忙将果实夺过，不确定地问他。
　　迈尔确定地点点头，而后将果实从我手中拿回来，“城堡里没什么其它吃的，我平时就吃这个。不过你还是别吃，这些果实上有魔法。我是主人的人，所以不会受影响，你就不一样。”
　　“今天不吃这个了好不好？”我将他拿着果实的手压下，看了眼托盘里的面包，“我们吃面包，你陪我吃，好不好？”
　　“那个……”迈尔看我一阵，似乎有些犹豫，“你会高兴的话，主人说要让你高兴……”
　　“我们吃东西吧。”我截断他的话，将面包一整块拿起，狠狠地咬了一口，递到他面前。
　　他有些迟疑地接过，而后，将面包放回托盘，抽出了腰间的剑。
　　一阵剑花在眼前闪过，面包齐整四方地化做无数小片，躺在托盘中。
　　“好了。”他收了剑，朝我微微一笑，“这样吃起来就方便了。”
　　我想起在西瑶皇宫的那些日子，每次用餐前，他都会事先将我的食物细细地切成漂亮整齐的方形，再让仆人端到我面前。
　　“谢谢。”我拿起切得漂亮整齐的面包片，塞进嘴里。吃得太急，面包屑呛进鼻腔，我难受得不停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迈尔慌张地拍着我的背，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我缓过气来，抹了眼泪，扯着他的衣袖轻声道歉，“对不起，迈尔。”
　　对不起，以前从未开口对你说过谢谢。
　　迈尔的脸上，一片茫然，“东西不好吃吗？”
　　我笑笑，掩去自己的失态，“……不……好吃，真的，不信你试试。”
　　迈尔疑惑地看看我，拈起一块面包放进嘴里，“我觉得不错呀。”
　　我认真地摇头，“你再吃一块，肯定不好吃了。”
　　他顺从地照做。
　　“不难吃呀……”
　　“一定难吃的，你再吃一块……”
　　“……”
　　吃过早餐，迈尔答应带我到城堡里逛逛，可是中午过后，他人就不见了。
　　我实在无法欣赏丽丽亚的家居风格，她总不肯在城堡里点上足够的灯火，也不喜欢在墙壁上开窗户，所以城堡里几乎每个地方总是昏暗阴冷。阳光无法触及，温暖要如何进来呢？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卡诺的宫殿。也许从表面上看，卡诺的宫殿和丽丽亚的宫殿风格截然相反，但走在里面，却能够感受到同样的空荡和孤寂。大概，每个人表达孤独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吧。
　　前方拐弯处转出一只虎豹大小的神兽，身上的鳞片在微弱的光下微微闪光。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麒麟。
　　麒麟先生虽然面目狰狞了些，但脾气还是相当温顺的。
　　我凑近它，柔声问道，“麒麟先生，你知道迈尔现在在哪里吗？”
　　温和的麒麟先生扭扭头，朝来的方向看了眼，径自走开了。
　　我笑，冲它离开的背影喊了声谢谢，然后朝前走去。
　　走出刚才的走道，就绕到了城堡的另一面，这边难得地劈出了一个露天的走廊，午后的阳光穿过高高的围墙射进来，瞬时温暖了全身。
　　前方的一间小屋里正冒着轻烟，我走进去，发现这里竟是厨房。迈尔蹲在灶台边，正在生火。
　　“迈尔。”我唤了声，走到他的身边。
　　炉中的火苗还很微弱，迈尔正小心地护着，生怕一不小心，又把它弄灭了。
　　我蹲在迈尔身边，同他一起，看那簇火苗渐渐便大，直到照亮整个炉膛。
　　“好了。”迈尔抹了抹额间的汗迹，舒了口气。
　　“迈尔，你在煮东西吗？”我有些不确定地问。窃以为，迈尔能把火生起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没想到迈尔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而后补充道，“你早上都没怎么吃。”
　　我惊骇，这么说，是做给我吃的？
　　“你……想煮什么？”我问。
　　“玉米浓汤。”迈尔边答，边从怀里掏去一张纸条，然后走到一堆准备好的材料面前，“我让卖玉米的大婶教了我很久，应该没问题。”
　　看看纸条，他将它放在一边，然后抽剑。
　　我抽抽嘴角，“你要做什么？”
　　他从篮子里取出一根胡萝卜，一根芹菜，外加一颗洋葱，回答我道，“将胡萝卜、芹菜、洋葱切成小丁。”
　　说罢挥舞宝剑，没几下，灶台边便出现了一堆红色、绿色及白色的小丁。不可否认，迈尔的剑法确实不错，但也许他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厨具叫菜刀吧？
　　“然后，”迈尔一手拿起一个鸡蛋，另一手依旧拿着剑，“把鸡蛋打散。”
　　我有些好奇，他想怎么做。
　　只见他将鸡蛋抛起，横空一劈，鸡蛋从中间裂成两半，蛋壳朝两边飞去，蛋液准确地，落在了摆在下方的碗内。
　　这个时候，该不该鼓掌？
　　“什么在响？”迈尔突然停下来，左右张望，最后将目光定在一边的锅里，疑惑道，“真奇怪，我明明什么也没放。”
　　“迈尔，”我出声提醒，“再这么烧下去，锅就要坏了。”
　　迈尔一听急了，伸手想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却被烫了回去。
　　我急忙从水缸里勺起一勺水，拦在迈尔身前，将水倒进锅里。
　　我抢过他的手，将它放进水缸，“疼吗？”我问，“这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他愣了愣，将手从水缸里拿出来，对我道，“厨房里很危险，你还是先出去吧。”
　　我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没事的，我来帮你好了。”
　　说完，不待他同意，我将灶台边的菜单拿了过来。
　　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我常常自己开伙，煮个汤还难不倒我。
　　卖玉米的大婶真是个好人，每一步都写得相当仔细，我参照食谱，按部就班，没一会就把玉米浓汤煮好了。
　　将汤端到迈尔面前时，他还在发愣。
　　“迈尔！”我出声将他唤醒。
　　“哦。”他回了神，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笑起来真好看。”
　　厨房变得有些燥热，我急忙垂下头，拿过一把勺子，勺起一口汤，放在唇边吹凉了，送到他嘴边，“尝尝吧。”
　　他张了张嘴，眼看着就要咽下了，却突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蹙起浓眉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他的目光在我和玉米浓汤间来回了数趟，突然开口道，“喝了你就会不见。我不喝，也不睡……”
　　说着痛苦地捂着头，蹲了下去。
　　“迈尔！”我扔了汤匙，奔到他的身边。
　　他抬起头来看我，原本红润的脸庞被纸般的苍白占尽。
　　“迈尔，你怎么了？”
　　他惊恐地打掉了我伸过去的手，站起身来飞奔向外，很快消失在城堡里昏暗的甬道中。
　　迈尔……

　　第 39 章

　　因为担心迈尔的身体，整夜我都不曾睡安稳。
　　第二天早晨睡得正迷糊，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迈尔端着早餐在晨光中朝我微笑，“你好，美茜。”
　　“迈尔，”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他奇怪地问。
　　“可是昨天……”
　　“昨天我突然有些头痛。我不常这样，你没被吓着吧？”
　　我急忙摇头。
　　他舒口气，走进房间，将早餐放在我的桌上。
　　“吃过早饭你想去哪里逛逛吗？主人说你可以在城堡里的任何地方闲逛。”
　　“哦。”我应了声，有些兴致缺缺。
　　迈尔凑近我，“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其实并不太喜欢这里。”我说。
　　“为什么？”
　　“……太阴沉。”
　　他沉默了。一会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我道，“你先吃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个城堡，并不都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城堡的西面居然开出了一个宽敞的花园，美丽的花木簇拥在一起，五彩纷呈。
　　“这儿真漂亮！”这里居然是丽丽亚的花园！丽丽亚也爱，这些美丽的花儿吗？
　　我高兴地扬起头，伸出手想去勾不远处轻垂下来的碧绿的闪着银光的美丽枝条。
　　“小心！”迈尔突地将我拉回来，一脸紧张，“那些柳条会吸血，一靠近就会把你缠住。”
　　“啊？”我吃了一惊，转而看向身边一朵艳丽张扬的红色花朵，“可它们这么漂亮……”
　　迈尔见我并不很相信，抽出剑，挑了挑那朵花儿，那花儿美丽的花瓣几乎在瞬间收缩，将剑包裹。迈尔眼疾手快，将剑拔出，举到我的面前。
　　光滑的剑身上，赫然是一道道缭乱的齿印。
　　我有些被吓到，不自觉地朝迈尔靠近一些。
　　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丽丽亚的品味。
　　“往这边走。”迈尔自然地将我揽过，护着我从墙根处一路前行。
　　没一会我们绕到了城堡的后方，狭窄的小路在眼前突兀地被截断，底下是飘渺的浓云，看不清下方的风景。
　　墙角下的一小片金黄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俯下身，仔细看时，发现这一带的墙角下，居然顽强地生长着一片金盏花。正是开花的季节，小小的金黄色的小花拥在一处，织成一片耀眼的黄。
　　“它们真漂亮。”我微笑着蹲下身，轻声赞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迈尔似乎非常高兴，扬起唇角笑得灿烂，“有一次我路过一个国家，看见路边长着许多这样的小花，就把它们带回来了。我问主人可不可以留下它们。主人说只要我能将它们种活，就能将它们留下。我很高兴。你看，它们长得不错吧？”
　　我点头，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迈尔还是记得一些事情的。金盏花，是西瑶的国花。他也许，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故乡。
　　“迈尔，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恩？”
　　“在这块大陆的东边，有一个建立在海边的国家。她的名字，叫做西瑶。在那里长大的孩子，都会唱这首歌。”
　　“我看见一朵小花
　　开在屋檐下
　　嫩绿的细叶，纤弱的枝桠
　　我想把它带会家
　　好好照顾它
　　看它发芽，等它开花
　　我要把花儿送给妈妈
　　看她笑出一道月牙
　　我要把花儿送给爸爸
　　听他把我夸
　　我看见一朵小花
　　开在屋檐下
　　我要把它带回家
　　看它发芽，等它开花
　　陪它一起，慢慢长大”
　　迈尔望着远方的云层，沉默了许久才转回头来看我，“你唱得真好，美茜。”
　　“我有点想家了，美茜。”他将我拥住，孩子一般的将头埋进我怀里，“虽然我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但所有的人都会有家的对吗？我一定也有。”
　　“恩。”我轻应一声，泪水无声地自脸颊滑落。
　　“你怎么哭了，美茜？”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泪水，很是惊慌地将手帕掏出来，一边替我抹泪一边安慰我，“美茜不要哭，美茜要笑，美茜笑起来这么好看……”
　　我拼命点头，“恩，我以后都不哭，在你面前要笑，不能哭的。”
　　我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因为说完这话，我哭得更凶了。
　　迈尔无措地替我擦着泪，已经找不出词语来安慰我。
　　“抱歉。”我一边擦泪一边道歉，“我的眼睛有时会失控，我不常这样，真的。”
　　“美茜。”迈尔柔声唤我。
　　我仰起头，透过朦胧的泪水看他。
　　手帕已经尽湿，他伸出手，抚上我的颊，温柔地替我抹去泪珠。
　　他俯下了身，温热的呼吸在肌肤上盘亘。
　　我想跟上他呼吸的频率，却一不小心，乱了呼吸的步调。
　　以为他会吻我的，他却别过了头，将手压在额头之上。
　　我眨眨眼睛，从迷幻中回过神来，才发觉他正紧咬着牙关，苍白的颊上正淌着滴滴冷汗。
　　“你怎么了，迈尔？”我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迈尔推开我的手，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绕过我，往来路走去。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只怕他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看见他的步伐渐渐沉稳，我的心才慢慢地放下来。
　　他将我送回了房间，道晚安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朝他笑笑，正要关上房门时，他突然将我拉进了怀中。
　　“怎么……”
　　“午夜十二点，刚才的地方，等你。”他小声地在我耳边说完，放开我，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整夜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于是干脆睁着眼睛等着午夜的到了。
　　迈尔为什么要这么神秘？他想干什么？还是……他想起了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午夜的钟声一响，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门，小心翼翼地按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到了种着金盏花的城堡后面。
　　迈尔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一见面，他就将手中的披风披到了我的身上。
　　“主人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宫殿，只有每天的这个时候，她才会稍稍休息一会，你赶快逃吧。”
　　“迈尔……”
　　“这是飞行斗篷，只要专心想着要去的地方，斗篷就会带你离开。快走吧。”
　　“迈尔，”我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记起什么来了？”
　　“什么？”迈尔奇怪地回了我一声，察觉到我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微默了一阵，随后低声道，“对不起，美茜。我骗了你……”

　　第 40 章

　　“对不起，美茜。我骗了你……”
　　“主人她想要你的声音，所以派我故意接近你。我从来就没有违背过主人的命令……你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丢开他的手，踉跄地后退一步。
　　我在希冀什么？迈尔早已不记得我了。
　　他的生活只剩下丽丽亚，丽丽亚的吩咐，丽丽亚的命令，丽丽亚要他做的事，丽丽亚要他说的话……迈尔已经，不属于我了。
　　“快走吧。”迈尔低声催促。
　　我垂下头，拢了拢斗篷，正想起飞，却突然被人一把揪住，凌空提起。
　　丽丽亚狭长的凤眼闯入眼帘，妖娆的眼线因为讥诮和不屑微微扬起，“这么晚了，小姑娘你准备去哪里呀？”
　　“……”
　　正想开口答话，却听得迈尔在身后焦急地大喝，“别说话，一开口她就会夺走你的声音！”
　　我连忙噤了声。
　　丽丽亚恼恨地看向迈尔，尖声道，“违抗主人的命令可是不好的习惯呀，我的仆人。”
　　迈尔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地垂下了头。
　　只是没一会，又听见了他微带恳求的声音，“主人，求你放过美茜吧。”
　　“放过她？”丽丽亚尖声笑着，目光在我的脸上落定，“我也曾试着说服自己放过你，可是做不到。要怪只能怪你的声音实在是太诱人了。如果我能得到它，这世上还有我得不到的宝物吗？这样想着，我实在没办法放你离开了，小姑娘！”她说完，颇有兴致地伸出手来掐了掐我的脸蛋。
　　“主人，”迈尔依旧不放弃地恳求着，“你就放过美茜吧，不管你喜欢什么宝物，我都会替你取回来。”
　　丽丽亚像在听笑话，掩着唇笑了好一会后，挑眉看向迈尔，“我的仆人，你喜欢上她了，对吗？”
　　迈尔猛地一震，无措地躲避着丽丽亚的目光。
　　丽丽亚笑得更为猖狂，“告诉我，我的仆人，你拿什么喜欢她，你的心，还是你的……灵魂？”
　　迈尔的脸色，瞬间煞白。
　　“永远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灵魂的所有人。违抗我的命令，就必须受到惩罚。”丽丽亚冷冷地说完，一挥魔杖，迈尔的身体直飞出去，落进了浓重的幽暗之中。
　　迈尔！我张张嘴，所有的言语都被哽在了喉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一把打掉了丽丽亚的手，朝迈尔消失的方向奔去。
　　白天我们才来过这里，四周都是悬崖，一不小心，就会落进无底的深渊里。
　　迈尔！迈尔！
　　我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名字，脚下踏空的同时，又被人拎了起来。
　　“没想到，”丽丽亚将我拎到眼前，有些失望，“你受了刺激反而说不出话来……”
　　我在空中挥舞双手，只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女人！把迈尔还给我！把迈尔还给我！
　　“主人！”没一会，迈尔的声音居然从天而降！
　　我的心倏地一紧，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去。
　　却见迈尔骑着麒麟，又重新回到了我们面前。
　　丽丽亚轻哼了声，一杖子打在他身上，“没有下次。”
　　迈尔默默地受了，挺直了脊梁一声不吭。
　　丽丽亚转向那只麒麟，毫不留情地又是一杖，“你这畜生，倒是越养越刁了，没有我的命令，谁准你出来的？”
　　那麒麟咽呜一声，垂着脑袋，悻悻然离开了。
　　曙光渐明，丽丽亚似乎有些累了。随手一抛，她将我扔在了地上。
　　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见丽丽亚挥动魔杖，一个牢笼从天而降，将我困住。
　　丽丽亚走近几步，靠近我，妖娆浅笑，“我跟小姑娘相识一场，你的脾气，我还是大略知道些。你现在不肯把声音给我，没关系。我们耗着。我有的是时间跟小姑娘玩游戏。只是小姑娘你要是不能在既定的时间内回到海里，后果会如何呢？好好想想，恩？”
　　丽丽亚说完，长笑数声，举步离开了。
　　迈尔迟疑地看了看我，终是跟在了丽丽亚的身后。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
　　明媚的阳光下身边瑰丽都花朵正在徐徐舒展它们在夜里并拢都花瓣。
　　花开到极致的瞬间，花盘居然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排森然锋利的牙齿。
　　只是一瞬，它们很快收拢，将邪恶与阴暗隐藏在华美艳丽的外表之下。
　　我惊恐地朝笼子的另一边挪去。
　　微风吹过，花园里五颜六色的花朵簇拥着舞动身姿，仿佛在嘲笑我的懦弱和胆怯。
　　我拥紧了自己，别过了头。
　　花园的另一边，种着一排排碧绿如玉的柳树，它们的枝条，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银光，正随着风儿轻盈柔软地舞蹈。
　　一条柳条借着风力打在了牢笼都钢条之上。
　　“砰”地一下，竟发出了钢铁碰撞的声音。
　　定睛一看，那柳条竟已缠绕着附上钢条，枝条的末端在空气中盘旋着向我的方向招摇。
　　我心中一怯，差点哭出声来，急忙往回挪。
　　挪到笼子中央，看见那些阳光下开得熙熙攘攘的花儿，再不敢动。
　　钢条上的柳条依然在空中盘旋，缠绕，我好像看到它在一点一点地伸长。
　　我害怕地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膝盖。
　　好可怕……
　　好可怕呀，迈尔……

　　第 41 章

　　我无力地靠着牢笼。钢条在阳光的炙烤下烫得咯人，不过我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将身体从它们身上挪开。
　　已经三天了，迈尔再也没有出现过。丽丽亚每天都来报到，得不到回应便径自离开，悠然地，不见一丝不耐。
　　我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都身影已一点一点地湮没在阴暗的城堡之中。
　　我不该抱怨她的城堡太阴沉，对我来说，恐怕这个阳光永远灿烂的地方，才是这个城堡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长满了分明恐怖却故作美丽的花朵，不是因为它有长着吸血的枝条的柳树，而是因为这里，拥有太过强烈的阳光。
　　是的，阳光。对于一条鱼来说，还有比曝晒更残酷的刑罚吗？
　　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摄入任何食物。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饿。因为干渴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
　　我可以精确感觉到身体里的水分在阳光的烘烤下的流失，身体像是被种下了点点烈焰，焰火在咽喉穿行，烧过心脏，窜进每一个血管，熬煮着身体里所剩无几的血液。
　　我想……喝水……
　　午后的阳光太过热烈，我想我大概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上繁星点点，空气被夜色染就了点点清凉，让我觉得稍稍舒缓。
　　“美茜。”我听到了迈尔低低呼唤的声音。
　　我抬了抬眼皮，却不做任何回应。
　　这样的幻觉经常出现，在我神智不太清醒的时候。
　　“美茜。”这次的幻听异常清晰，仿佛就在耳畔。
　　一只冰冷的手掌轻轻地牵过我的手，将它拢在手心。
　　尽管不是平时熟悉的温度，但此刻却让我觉得舒服。
　　迈尔，终于还是来了。我很高兴。
　　“美茜，”他的另一手扶过我的身体，苍白的脸上写着痛苦和怜惜，“你把声音给主人吧。只要你交出你的声音，主人一定会放你离开的。主人向来说话算话，你信我。”
　　我轻轻摇头。
　　“为什么，美茜？你都这样了，我……”他咬咬牙，没说下去。
　　我垂下眸，不去看他眼中的挣扎。对不起，除了声音。我答应过蓝烙的，等他醒过来，我还要给唱歌，所以，绝不能把我的声音给任何人。
　　他突然放开我，后退一步，抽出了腰间的刀。
　　周围的花木几乎在同一瞬兴奋起来，因为血的味道。
　　“主人不许我给你送水。”他将划破的手腕送到我的唇边，“你舔一舔，会舒服一点。”
　　我愣愣地看着他正在滴血的腕。鲜红的血珠从血管里溢出，落在了胸前的衣襟上，染了一身的红，正是我为他挡过一刀的位置。那么今天，他想还我几刀？
　　“美茜，你就喝点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迈尔见我不动，低声恳求道。
　　我抬起头来看定他，摇头。
　　他不再说话，放在唇边的手却丝毫未曾动摇。
　　时光在我们无声的对视中渐渐流逝。
　　他腕上的伤，渐渐凝住，奔流的血液终于停滞。
　　我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紧，举到眼前的手被收回。
　　不要再划了！
　　我抢过他放在剑刃之下的手，护在怀里。
　　他使力一抽，将手收了回去。
　　我急了，伸手去挡劈下来的剑刃。
　　他惊得急转刀刃，刀背重重地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美茜！”他扔了剑，抓过我的手，“你还好吗？”
　　我微笑，将他的手挽到颊边，轻轻地噌，我没事，迈尔。
　　他定定看我，却渐渐地显出悲哀的神色来，“美茜，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我没有后悔的资格，但是……现在的我，好想拥有一个自主的灵魂。至少，可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自信地站在你的面前。而不是，隶属于谁的仆人。”他挽在我手心的手握紧了些，“主人说得对，我根本就没有资格……”
　　我俯下身，亲吻他紧握的拳，看它在手中一点一点地放松。
　　抬起头，我将他的手，印在起伏的心脏上。
　　不是这样的，迈尔。你一直都在这里，谁也抢不走，丽丽亚也不能。所以她才要封印你的记忆，封印那些，属于我们的回忆。
　　他痴痴地望了我许久许久，轻声低语，“美茜，我……喜欢你……”
　　“美茜！你怎么了？”
　　我颤抖着将他的手丢开，紧紧地抓住牢笼的钢条。
　　腿，好难受。
　　像是被人生生地将骨头抽掉，疼痛找不到依附，便在空空的血肉里发酵膨胀。
　　“美茜，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迈尔慌张地替我将大滴大滴的冷汗擦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缓解我的苦痛后，他无助地隔着铁栏将我抱紧，压在心口之上，“怎么办呢，美茜？看到你这么难受，我这里也好难受。告诉我怎样做，才能缓解你的痛苦，让你好受一些？”
　　我闭上眼，将他拥住。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远，疼痛终于渐渐平缓，虚软的下身也渐渐有了疼痛以外的知觉。
　　我动了动，尾巴轻轻地，在铁笼的钢条上滑过。
　　“美茜，”迈尔惊讶地看着我，“你的腿呢？你的腿怎么不见了。”
　　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接近极限，卡诺的药水，再次失灵了。
　　我试图抚平迈尔的焦躁，牵过他的手，我带着他的指尖，滑过我尾巴上的鳞片。
　　迈尔看我一阵，“你是想告诉我，这是你原来的样子吗？”
　　我笑，点头。
　　“你……不是人类？”
　　听到这个问题我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很快地点了点头。在喝下丽丽亚的药水的同时，我便切断了与人类这个种族的最后一缕联系。
　　迈尔的眸光有一瞬的黯淡，很快就被担忧覆盖，“你没有了双腿，怎么呆在陆地上？你应该……应该回到海里，对不对？”
　　我垂下了首。确实如此。卡诺说过，药水的药效是三个月，现在距我离开深海不过一个半月，药水的失效恐怕跟我身体状况的剧变有直接的关系。没有双腿，我可以在陆地上坚持一段时间，但此刻极度的干渴随时都可以要了我的命。
　　我的反应让迈尔意识到了什么，他放开我，跑到一边将自己的佩剑捡回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劈开了笼子，将我抱起。
　　“我送你回去。”

　　第 42 章

　　我扯住迈尔的衣襟，拼命摇头。
　　丽丽亚不会放我走的，迈尔根本就没有跟她对抗的资本。
　　可是迈尔根本无视我的反对，只没命地搂着我冲出城堡。
　　忽明忽暗的灯火在身边飞闪而过，偌大的城堡里仿佛只剩下迈尔急切的脚步声。
　　丽丽亚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迈尔一定也是知道的，只是情愿不管不顾罢了。
　　可是，迈尔，丽丽亚会很生气的。
　　刚刚冲出城堡大门，丽丽亚迎风而立的身影立刻进入眼帘。
　　迈尔“刷”地抽出佩剑，对准了她。
　　丽丽亚眯起长眸，怒气将她褐色的眼眸染成了妖魅的紫，“你是决定了要背叛我了吗，仆人？”
　　迈尔握着长剑的手微紧了紧，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硬声回道，“我要带她走！”
　　“这两年来我确实对你太好了。”丽丽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球。水晶球中闪烁着一团莹莹白光，正左右飘忽着像是想从球中挣脱出来。
　　那是……迈尔的灵魂！
　　“你的灵魂。”丽丽亚将它举到迈尔面前，“我真有些后悔，到现在才让你知道将灵魂交到别人手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她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手中的水晶球。
　　那团小小的白光突然停止了漂移，四周激起几道细小的电弧般的光。
　　迈尔的身体猛然一震，步履踉跄地倒在地上，左手一松，将我带到地面。
　　迈尔！
　　我撑起身体，想去扶他，他却撑起剑，支持着站起来，挣扎地走出几步开外。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的东西，它的名字，就叫做——生不如死！”丽丽亚冷冷地陈述，猛地压了压手中的水晶球。
　　迈尔刚刚立起的身体轰然倒下，呻吟声从他口中溢出，却只出来了一半，就被他生生咬进唇里。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将身体背着我转了过去。
　　迈尔这个傻瓜，总是不肯让我知道他究竟为我受过多少苦。
　　迈尔！我的手压在地面之上，却没有力气移动分毫。不过几步的距离，没有双腿的我，却根本无法跨越！
　　迈尔！呼唤和苦痛堵住胸口，我甚至流不出一滴泪，因为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已被蒸干。
　　“不听话的仆人没有任何用处。”丽丽亚将水晶球托到我的面前，“只要我将它捏碎，你的迈尔，就会永永远远地，消失掉。”
　　不！我抓着丽丽亚的腕，放过他！我大声喊。
　　可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急了，张开嘴想要将心中的呼唤叫出声来。
　　可是一张嘴，灌进去的空气就像刀刃般切割咽喉，不管我如何努力，也无法让它们照着我的意愿工作。
　　求你了！发不出声音的我只能更加握紧了丽丽亚的手。有液体从脸上滑过，被丽丽亚冰冷的手指偕去，竟是血的颜色。
　　“别激动。”丽丽亚扶住我的颊，冰冷的手掌安抚着我的焦急，“看来我做得有点过火，差点就把你的嗓子给毁了。这样一来，真的得不偿失了。”
　　她说完，挥动魔杖。
　　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水槽从天而降。她抱起我，将我放了进去。
　　流水渐渐漫过肌肤，渗入肌理，细胞开始复活，身体里燃烧着的煎熬终于被清凉的水熄灭。
　　我深吸口气，从水中游出，对上丽丽亚的眸。
　　丽丽亚对我微笑，“好些了吗，小姑娘。”
　　“恩。”我点头，看了看躺在不远处的迈尔，他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折磨中恢复过来，但至少，丽丽亚已经停止了对他灵魂的攻击。
　　“你放过迈尔，我把声音给你。”我对丽丽亚说。
　　丽丽亚得意地挑眉轻笑，“小姑娘，你早这么做，就不需要吃这么多苦头了不是？”
　　我不想说话，只望着她，等她来取我的声音。
　　丽丽亚也不客气，伸出苍白细长的手指，指向了我的咽喉。
　　眼前一花，只听得丽丽亚“呀”地叫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迈尔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不许伤害美茜！”他说。
　　“不许伤害美茜！不许伤害美茜……”
　　来来回回，只这一句，仿佛除了这句话，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言语。
　　透过迈尔的臂膀，看见丽丽亚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向来苍白的脸庞难得地气得发红。我想她大概这辈子都不曾吃过这样的亏。
　　“我一定要杀了你！”她怒不可遏地喝道，举起了魔杖。
　　我急忙抱住迈尔，双手护着他的背，大声地朝丽丽亚喊道，“丽丽亚，你说过只要我把声音给你，你就放过迈尔的。”
　　丽丽亚气冲冲地挑高了眉，“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不说话了，将头埋进迈尔怀里。
　　没有什么可怕的。她若真的想杀了迈尔，我同迈尔一起死就是。
　　我对丽丽亚的感情有时候复杂到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我从不喜欢她，甚至有些恨她，但我从不畏惧她的强大，并且奇怪地总是轻易地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许久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我试着唤了她一声，“丽丽亚。”
　　她“哼”了声。
　　“我可不可以给迈尔唱首歌？”我问。
　　她冷笑一声，“你终于决定试着用歌声迷惑我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会才问道，“你不敢听吗？”
　　丽丽亚的魔杖，“咚”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很好，小姑娘。”她尖刻的声音随后响起，“你总知道怎么激我。那就唱吧。”
　　“谢谢你，丽丽亚。”我轻声回着，仰头看向迈尔，轻声歌唱：
　　“犹记得当年歌繁华
　　犹记得当年舞落花
　　约好了 要陪你等白发
　　约好了 要给我一个家
　　任何风浪都不怕
　　岁月如水逝韶华
　　而今相顾却无话
　　不是 不是誓言做假
　　无关 无关世事变化
　　只是上帝，说了一个笑话
　　你是花蕾 就当开花
　　你是山石 就当无芽
　　白驹如何配乌鸦？
　　只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你在地上 我在海下
　　天长地久 咫尺天涯”
　　“我放你们走。”
　　歌声止住，我听见丽丽亚如是说。

　　第 43 章

　　我惊讶地看着丽丽亚。
　　我的歌声里，没有任何魔法。
　　丽丽亚呵呵地笑，俯身看我，狭长的双眸因为兴奋正熠熠发亮，“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
　　随着丽丽亚的靠近，迈尔箍着我的双臂越收越紧，我快不能呼吸。
　　“迈尔，”我轻喘出声，“你放松些，丽丽亚说要放我们走了。”
　　迈尔像是没听懂我的话，紧蹙的眉头死死地纠在一起，双手的力道丝毫未曾减弱。
　　我有些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他的异状。
　　“迈尔！”我唤。
　　没有回应。
　　我心一沉，急忙转向丽丽亚，“迈尔怎么了？”
　　丽丽亚毫无愧色地耸了耸肩，“大概是灵魂被刺激过度，神智不清了吧。”
　　“丽丽亚，你……咳咳！”被迈尔紧紧抱住呼吸不畅的我，盛怒之中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得满脸通红。
　　“啧啧啧，”丽丽亚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轻声感慨，“我听说，爱情可以变成致命的毒药，这话看来不假。”
　　“你……你到底想怎样？”我已经尽了最大力气，提高音量。
　　丽丽亚一脸怜惜地看着我，“再不救你，你可就要被心爱的人活活掐死了，多么可怜。要让他恢复神智其实很简单，把他的灵魂还给他就可以了。”
　　她说着，竟真的将怀中的水晶球拿出，轻轻地念了句咒语，被水晶球困住的白光便从球中飞出，徐徐地，飞回了迈尔的体内。
　　我惊愕地看着丽丽亚，完全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轻易地把迈尔的灵魂还回来了？
　　身体被徐徐放开，迈尔的眸，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与清澈。
　　“美茜，”他轻声唤我，小心地，怕碰碎什么似的，抚上我的颊，“美茜……”
　　迈尔……
　　“美茜……”他颤抖的手，滑我的发丝，脸颊，脖子，手臂……几乎不能言语，“真的是你吗？美茜……”
　　“是我，迈尔。”我抓过他的手，轻声回着，泪水无声滑落。
　　“看来你们相爱。”丽丽亚尖细的声音突地扬起。
　　迈尔顷刻间恢复戒备，转过身将我护在身后。
　　“丽丽亚，”他轻声开口，“为什么把我的灵魂还给我？”
　　“恩。”丽丽亚扬唇浅笑，“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迈尔王子，你说，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是种什么滋味呢？”
　　迈尔的身子晃了晃，但很快定住，“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丽丽亚的目光在我们之间穿梭一阵，徐徐开口，“我只想看看，所谓的伟大的爱情，能不能跨越种族，跨越时间，跨越……”她顿了顿，看向我，“……‘天长地久 咫尺天涯’的痛苦。”
　　“至于你的声音，”她沉吟一阵，随后道，“留着替我传个话给卡诺吧。”
　　卡诺？我又是一惊，“你认识卡诺？”
　　“认识。”丽丽亚笑着接过我的惊讶，“只不过，他不认识我罢了。”
　　直觉没有这么简单，却不好细细追问，只能接道，“你想让我替你传什么话？”
　　“很简单。”她看向我，“只有一句话：提丽娅还有传人。”
　　“提丽娅？提丽娅又是谁？”我忍不住追问。
　　丽丽亚轻叹一声，突然有些感慨，“小姑娘，你年纪太小，提丽娅死了都一千多年了，你不知道，倒也情有可原。很久很久以前，提丽娅可是深海中，除了卡诺之外的，另一个传说。”
　　“一千多年前……提丽娅的传人……”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丽丽亚，“你究竟多大了？”
　　丽丽亚眨了眨眼睛，冲我妖娆地挑了挑眉，“你再猜猜，如何？”
　　我干笑一声，别过头，沉默。
　　“天亮了。”丽丽亚尖细的嗓音，伴着清新的晨光，打破了刚才短暂的沉默。
　　“在你们离开之前，再送你们一个有趣的咒语如何？”丽丽亚朝我笑。
　　身前的迈尔听到这话，后退一步抓紧了我的手。
　　我轻轻回握，却并没有丝毫的恐惧，仰起头来看向丽丽亚，我对她道，“你请随意。”
　　丽丽亚呵呵地笑，“小姑娘，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留在荆棘山陪我。有空的话记得再到这里来玩。恩，希望这里的回忆没有吓到你才好。”
　　我勉强笑笑，这里的回忆，确实称不上好。
　　丽丽亚挥了魔杖。
　　一道闪亮的光芒将我围住，在身边围绕数圈。
　　身体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只是迈尔的手，渐渐地抓不住了。
　　光芒在眼前不停的虚晃，白茫茫地盖过了所有的风景。等到光芒散尽，周遭的景物早已大变。
　　我还呆在水槽里，周围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数棵参天巨树，高大挺拔直入云霄。
　　身边似乎还多了两个巨人，离得太近，我只能看到他们的脚跟。
　　一双巨手将水槽拿起，迈尔巨大的脸凑到眼前。
　　“迈尔！”我大声喊他。
　　听到我的声音，他脸上的担忧渐渐舒缓，扬起唇，他朝我微微一笑。
　　“她不能离开水太久，你就这样带着她走吧。这个魔法只能持续一个月，记得早点回家哦！”丽丽亚的声音再度扬起，我转个身，跟她打个照面。
　　她笑了笑，伸出苍白的指撩了撩我跟她的指头差不多大的脑袋，“一路顺风，小姑娘。”
　　她说完，转过身去，步履优雅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堡。
　　“走吧。”迈尔新奇地学着丽丽亚的样子，用指头揉了揉我的脑袋后，说。
　　从荆棘山上下来，让巨人带我们走出瘴气森林，我们找到了卡诺给我准备的神马，骑着马儿一同往东走。
　　迈尔一手牵马，一手将水槽固定在胸前，驱马向前。
　　我在水槽里游来游去，不时看看头顶上专心催马的迈尔。
　　这趟出来，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迈尔，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想到的是，回来的时候，居然还把迈尔给带回来了。
　　“迈尔，”我趴在水槽边沿，仰起头来朝他微笑，“其实……丽丽亚不算太坏，对不对？”
　　迈尔直视前方，“恩”了一声。
　　闷闷地放开水槽，我在水槽中游了一圈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迈尔，你不高兴吗？”
　　他垂下头来，微笑，“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有些恼了，“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的笑容敛住，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光亮。
　　“美茜……”他轻轻地唤，却久久没有下文。
　　我被他的沉默感染，默然回身，无聊地摆着自己的尾巴。
　　“美茜。”他突然叫住我。
　　仰头，正好看见他俯身微笑。
　　“午饭想吃什么？”他问。
　　“恩……”我想了一阵，“野鸡炖蘑菇。”
　　迈尔有些为难，“可我没带锅。”
　　“那你去买。”
　　“……我也没带钱。”
　　我顿了一会，冲他笑，“这么巧，我也没带。”
　　迈尔蹙了蹙眉，有些犯愁了。毕竟这一路吃住，还是需要些花费的。
　　“不过，”等他愁得差不多了，我才把刚才的话补完，“我带了珍珠。”
　　他愣了愣神，笑了出来，“美茜，你真调皮。”
　　我眨眨眼睛，“有吗？”
　　“还很任性。”
　　我不服，“才没有！”
　　“还有点拗。”
　　“你胡说！”
　　“还会说谎骗人。”
　　“你……”我愤愤地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不过，”他顿了顿，低声道，“我都喜欢。”
　　旅途总有终点，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海风气息告诉我，我们已经走到了终点。
　　迈尔带我下了马。
　　马儿见到大海，自己挣开缰绳，奔进海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迈尔将我从水槽中取出，捧在手心。
　　“我们，都到家了，美茜。”他对我说。
　　我扬起头，朝他微笑。
　　他回我一笑，走到海边，将我放进大海。
　　魔法慢慢解除，我一点点地长大，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迈尔不说话，只是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发呆。
　　海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亲吻他的脚尖，爬上他的长腿，漫过他的腰际。
　　我抱过他的腰，伏进他怀里。
　　他拥着我，轻抚我的发，“美茜，太阳落下，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恩。”
　　海水漫过他的胸膛，海的那一面，夕阳只剩下半个轮廓。
　　太阳落下，明天还会升起。
　　可我们，没有未来。
　　为了爱情我们可以放弃生命，放弃自由。可是，有些东西我们不能放弃。
　　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我们的国土与人民。
　　没有他们，我们什么都不是。
　　“迈尔，”我终是忍不住汹涌的泪，低声恳求，“说些什么，求你了……”
　　谁知道，我们还能像这样相拥几分几秒？
　　“别哭，美茜。”迈尔捧过我的脸，温柔地替我拭去泪珠。
　　可他全身都已湿透，要如何拭干我的泪？
　　“美茜，美茜……”他低语呢喃，轻柔地覆上我的唇。
　　我仰起头，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海水依旧默无声息地往上漫，他的短发被海水轻撩，覆上我的手背。
　　不能呼吸。
　　但舍不得放开。
　　就像诅咒一般，我们的每一次亲吻，都预示着分离。
　　怎么舍得，一旦吻尽，就是分离？
　　海水已经将我们淹没。
　　他紧紧拥着我的手渐渐乏力。
　　我摆动尾巴，将他送上海滩。
　　他伏在沙滩上大口呼吸，浸湿的发贴在脸上，掩去了神情。
　　我在一条海岸线外看他。
　　我不能在陆地上行走，而他不能在水里呼吸。
　　一线之隔，咫尺天涯。
　　他背着我站起身来，徐徐地控干了身上的水，拍了拍拈在身上的沙。
　　“美茜，”他轻声唤我，却不回头，“唱首歌，为我送行吧。”
　　太阳已经落下，晚霞染红了天际。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湮没在远方昏暗的夜色中，轻声开口：
　　“胜利的勇士荣归故土
　　阳光是他双肩的荣耀
　　鲜花为他增添荣光
　　他的人民欢欣鼓舞
　　为他们勇敢的英雄齐声欢唱
　　看 他威严的父亲鬓染白霜
　　领着众人迎接英雄的归来
　　骄傲的勇士哟
　　请为你的父亲伏下身姿
　　他的白发为你所染
　　看 他慈祥的母亲泪盈眼眶
　　走出城郭迎接孩子的归来
　　骄傲的勇士哟
　　请为你的母亲展开双臂
　　她的泪水因你而泛滥
　　看 他美丽的妻子欣喜若狂
　　走出空阁迎接丈夫的归来
　　骄傲的勇士哟
　　请亲吻你喜悦的妻子
　　她的笑靥为你绽放
　　胜利的勇士荣归故土
　　远方的晚霞为你将天际燃烧
　　耀眼的星辰为你戴上勋章
　　当你的身后扬起尘土
　　请将过往的苦痛和忧伤
　　统统遗忘”

　　第 44 章

　　我在浅海里徐徐游动，阳光透过海面撒下，照得海底一片清亮。
　　几尾银鱼游进一丛银灰色的珊瑚中，倚借这与它们的鳞片相似的色泽为它们提供保护。
　　这样的伪装根本无法逃过我的眼睛。
　　我细细挑选一番，看中一尾手臂大小的银鱼。飞快地游过去，双手压住它的腮，轻易得手！
　　浮出海面，我朝沙滩的方向游去。
　　海滩上已经架起了一口大锅，锅下火烧得正旺，尽管海风不时地撩拨着火苗。
　　彼时我已经游上海滩，手中的鱼垂死一挣，居然扑腾着从我的手中飞去，朝正架在火苗上的汤锅飞去。
　　状况，有点糟……
　　正这么想的时候，一把利剑横空劈出，在银鱼进锅之前，很及时地将它一剑贯穿，挑在剑上。
　　“美茜，”迈尔一手持剑，一手挽一筐蘑菇，笑着朝我走来，“鱼还没洗，不能下锅。”
　　我回他一笑，爬上沙滩，看看他手中的剑，却不由得有些惋惜，“迈尔，你总拿你的佩剑当菜刀使，难道一点都觉得委屈它了吗？”
　　迈尔看着手中的剑，颇为认真地反省了一会，“下次尽量注意。”
　　说罢收了剑，清洗食材去了。
　　我不动手，只是坐在一边看看火，看迈尔左右忙乎，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每年迈尔都会到海边看我，在海边呆上几天。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迷上了烹饪，每次来都要带上一堆食材，然后兴冲冲地给我煮东西。
　　还好迈尔之于烹饪还算有些资质，几年下来厨艺竟也小有所成。
　　没等太久，迈尔就将一碗鲜香的鱼汤端到了我的面前。
　　仔细地放到嘴边吹了吹后，他才将汤碗递给我，“尝尝味道如何。”
　　我很赏脸地灌了一大口，赞道，“好喝。”
　　迈尔扬起唇，笑得灿烂。
　　这些年他经常到处跑，看起来比以前黑了不少，不过一口白牙依旧晶明瓦亮。
　　“美茜，”我在啃鱼头的时候，迈尔突然叫住了我，颇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吃鱼肉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我眨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你们算不算一个种族的呢？”他补充道。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回道，“其实我也很想问，你吃猪肉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毕竟，很明显的，你们是一个种族的。”
　　他愣了好半晌，才发现被我绕个弯骂了，也不恼，只是有些失笑，“美茜，我是不是应该更喜欢不说话的你。”
　　我无所谓地摊摊手，朝他眨眼，“随你咯。”
　　他笑，踱到身边将我拥过，“不好选，可不可以两个都要？”
　　“你贪心。”
　　“是的，我贪心。”
　　“你承认？”
　　“是的，我承认……”
　　……
　　斗斗嘴皮，说些琐碎杂事，几天的时间总是一晃而过。
　　短暂相聚之后，他离开海边，我回到海里。
　　然后，再积蓄一年的话题，在短短的几天里对彼此述说。
　　我会告诉他我正在跟卡诺学魔法，可以变成人形到地面上活动，只是不告诉他为了能在陆地上多呆一刻，我必须付出多少努力。尽管他知道。
　　他会告诉我他到什么地方游历，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只是不告诉我他流浪的原因是因为拒绝跟慕芬公主结婚而被剥夺了王位的继承权。尽管我知道。
　　正说着，他突然问我，“美茜，你现在可以维持人形多久？”
　　“半个小时。”我答。
　　“那我们去镇里逛逛，怎么样？”
　　这里的海边，坐落着一个淳朴的小镇。
　　我牵着迈尔的手，与他一起走在小镇蜿蜒的小路上。
　　会有孩子欢闹着跑过，看到我们时总要驻足观望一阵。
　　迈尔朝他们笑笑，收了收臂膀将我往怀里带些。像个大孩子，在向其他孩子宣告心爱之物的所有权。
　　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院落。
　　正是春浓，闻得到花园里溢出来的阵阵芳香。
　　迈尔推开了后院的小门，带我进去。
　　入目赫然一片金黄，数不清的金盏花熙熙攘攘地开满了整个花园，正争先恐后地在眼前绽放着它们的娇妍与美丽。
　　“好漂亮！”我轻声赞叹，挣脱迈尔的手奔到花丛中。
　　柔软的花瓣亲吻着双足，蝶舞翩跹，离了花瓣在我的身边舞动。
　　“喜欢吗？”迈尔走到身边，执过我的手，轻声问。
　　我重重点头。
　　他轻轻地，将我收回怀中，“我买下这个院落，每年都在这里种上几朵金盏花。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整个花园。”
　　他俯首看我，温柔地托起我的脸，深情款款，“我爱你，美茜。”
　　我噌了噌他宽厚的掌，对上他深情的眸，心中一片柔软，“我也爱你，迈尔。”
　　他微笑，俯下身来轻吻我的唇。
　　我想起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淡淡的金盏花香萦绕不散。
　　我又闻到了那股花香，如此浓郁，侵染心灵，叫人沉溺无法自拔……
　　我想，我已足够幸福。
　　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相爱。
　　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幸福。
　　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都得到了幸福。
　　这就是，我的童话。

　　卖火柴的小女孩

　　明天是圣诞节。-
　　又开始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空中飘然而下。我赤着脚，捧着雪花轻轻旋转。-
　　没人买我的火柴。坏孩子拿走了我不称脚的鞋。我不能回家。家里有个醉着的爸爸，会因为我手上没有半分硬币对我打骂。-
　　再说，家里未必就比这里暖和。-
　　这儿有家里没有的自由，所以我依然快乐。-
　　我轻轻舞动，和着漫天的雪花。我想象自己是雪中的精灵，在片片雪花中，怡然自得。-
　　“你好！”那个不属于凡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纯净的，几近透明，美丽而清冷的精灵。-
　　“你好！”我笑着跟她打招呼。我想我的幸运到了，因为我看见了精灵。-
　　“我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她对我说。-
　　是的。我现在拥有了三个，可以挥霍的愿望。-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一个有火炉的温暖的大房子。因为，我是真的很冷。-
　　精灵挥挥魔棒，我在瞬间置身于一个豪华温暖的房屋。-
　　我高兴地朝火炉的方向奔过去，小心地，将手放在火炉边，多么温暖。-
　　“你还有两个愿望。”精灵对我说。-
　　我开始饿了。不，该说我一直饿着。-
　　我的第二个愿望，想要一只塞得满满的圣诞烤鹅。-
　　我的最后一个字才吐出嘴，一只香喷喷的烤鹅立刻出现在餐桌上。-
　　我奔过去，狼吞虎咽。-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餐。多么幸福！-
　　这样的幸福……要是奶奶还在该多好，我就可以跟她分享这分幸福了，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你的第三个愿望。”-
　　“我想见奶奶。”我对精灵说。我想她了，真的很想。-
　　“你确定吗？”第一次，精灵迟疑了。-
　　我用力地点头。-
　　精灵于是，举起魔棒。-
　　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墙角。-
　　雪落了一地。-
　　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白雪中渐渐倒地，冰冷，渐渐沁入，皑皑的白雪，慢慢夺去，它脸上最后一丝绯红。-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有死人，才能看到死去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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