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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世上游
　　作者：dongxie4

　　落英如血

　　青山悠悠，白云杳杳。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青瓦红墙之间，苍翠松树之下，两人正在对弈。
　　“扑簌簌”树上的鸟儿俱被惊飞。
　　青衫男子抄手从空中接过一物，丢在身旁的棋盒中，原来是一枚白色棋子。然后“啪”的一声合起折扇，笑道：“这些雀儿聒噪的好生令人生厌。这盘棋在下又输了。”
　　白眉老僧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道：“相差一子而已。”一粒粒捡起黑子置于右首的棋盒中。
　　那黑子白子全是莹然光亮，棋盘却是雕在二人之间的一块大青石上，纵横各十九道，刻痕甚深。
　　其实，黑子先下已得了先手，青衫男子只输一子，棋力自是不比白眉老僧弱几何。
　　青衫男子左手执过一杯沙弥新沏的香茗悠闲地品尝，右手一粒粒捡着白子，细细品了三回方道：“这西湖龙井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叶底嫩绿。品饮茶汤，沁人心脾，齿间流芳，回味无穷。比之方才的黄山毛峰略胜几分。不知在下下次来时，又有何妙茶可饮？”
　　白眉老僧缓缓道：“那是未知之数，言之尚早。只是不知公子心中对眼前之事可有了计较？若是委决不下……”顿了顿方道，“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青衫男子一惊，拈着棋子的手顿在空中，随即缓慢落下，淡笑：“大师看出来了。”
　　“看出何来？”白眉老僧笑道，“老衲什么也未看出，只知道，若是没有这些雀儿，午后的三局棋，老衲定要多输几子。”
　　青衫男子搁下茶杯，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大师过谦了，暮色将至，在下先行告辞，他日再来向大师讨教棋艺。”
　　白眉老僧也不出言挽留，站起身道了声“不送”，自顾自向着庙门行去，同时低声喃喃了数句偈语，那音高恰使青衫男子听得清晰。
　　青衫男子闻言心中一凛，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淡定还是无奈的笑容，随即振袖一挥，向着归路飘去，转瞬与苍郁的树木融为一体。
　　夕阳西下，飞鸟隐没于长空之外，原野上秋风瑟瑟。
　　青衫男子极目远望，只觉天地辽阔，茫茫无际，尽皆说不出的寂寞。世间万物，本如空中之云，一旦飘去，便无影踪。
　　继而，天地间回荡着一阵高歌：
　　水天空阔，烟云苍茫，高林弄斜阳。长霞幽邈，人生梦短，且将愁怨断。暮山横翠，溪横水远，何处觅婵娟？
　　深深的庭院到底有多幽深？
　　虽是凉秋，可这院落里的一丛丛树木仍然浓密繁茂，好像堆积的烟雾；又好像层层帘幕重重阻隔，难以计数。一阵狂风吹来，凋零的片片花瓣被吹过围墙那边，向远处飘去了。
　　彼岸小筑。精致的画阁之上。
　　香炉里燃着熏香，丝丝游烟在香炉上空轻柔地追逐飘转，床前画屏上的淡墨山水显得那么平静悠闲。夕阳透过精美的纱窗，斜斜的射了进来。
　　有位佳人正静坐在镜前，小心地在额上试着描出梅花妆，而后把眉毛描得如远山那样淡而细长。
　　少女秋水如波，闪动着熠熠的神采，春山翠黛，却似蕴藏着无尽的哀愁。待到描完之后，对着鸾镜正看侧望，仍觉不合心意，正将拭去之际，忽听到脚步声从院内传来，来人已踏上香阶。
　　少女等来人上得楼来方起身相迎，螓首微垂，低低地唤了声“哥哥”，继而仰起如花笑靥，满含依恋的看着来人。
　　青衫男子亲切的替她理了理云鬓边的青丝，温和地笑问：“今日都忙了些什么？可能说与哥哥听？”
　　少女调皮一笑，慢慢踱到栏杆前，方轻轻地应了句：“不好。”
　　远处的山头上彩云飘飞，天色将暮，一轮红日缓缓地落到围墙背后。
　　青衫男子也不着恼，又问道：“那浅子、藤子等人哪里去了，为何没有陪伴在你的身侧，是不是你命她们去搞些玩意儿来捉弄哥哥了？”
　　少女深深地凝望了她的兄长一眼，咬着朱唇，怪嗔道：“哥哥，你还记着那好久之前的事？怎么恁的小气，我不同你讲了。”她一下子背过身去，嘴角含笑，满脸促狭。院落里浓艳的紫薇花、朱槿花都已凋谢了。
　　青衫男子轻轻扳过少女的双肩：“好好，是哥哥不对。绫子，还是去里屋罢，此处风寒，当心着凉。你若病了，哥哥可要心疼的。”
　　少女绫子环住兄长的脖颈撒娇道：“不嘛，不会着凉的，微风吹在身上很舒服。”少女缓缓地松开搂着兄长的双臂，迎着风的方向张开。
　　夕阳的余晖，怜惜地给栏杆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金秋时节，清风悠悠，梧桐树叶随着细风一片接着一片慢慢地飘下。
　　“绫子……”青衫男子欲言又止。
　　少女揶揄道：“哎呀，大名鼎鼎的公子落音又有话来教训妹妹了么？绫子洗耳恭听。”少女侧着头，一幅很乖巧的模样。
　　公子落音怜惜地看着她，赞道：“绫子，你今日的梅花妆描得可真美，只是这眉儿略过忧愁。过来，哥哥替你重新描过。”
　　少女故作一脸肃然：“绫子本打算全部擦掉的，然后哥哥来了，既然哥哥说这妆美那就不必重画了，还烦劳落音公子替小女子重新描眉。”
　　公子落音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似无可奈何地叹了句：“你啊！”
　　少女坐至鸾镜之前，公子落音对面而坐，拿过柳炭笔，仔细端详那花瓣一般的面庞，叹道：“昔年虢国夫人天香国色，比羞煞百花的杨贵妃还胜几分，却从不施脂粉，只是淡扫蛾眉，素面朝天，那唐玄宗亦被其迷的神魂颠倒，特许她可骑马入宫，有张祜的《集灵台》一首为证：‘虢国夫人承皇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反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想那虢国夫人再美，又怎及得上我妹妹绫子一半的颜色！”
　　少女羞得俏脸红了，微微一笑，啐道：“哪有人赞自己妹子的？让别人听到了可要笑话。”
　　公子落音奇道：“怎么连自己妹子都不能赞吗？那可怪诞了。”
　　少女秀眉轻轻一挑，小嘴微微一扁，答道：“人家还以为我长得丑陋，无人称赞，只有哥哥怜惜妹妹才说两句好话呢！”
　　公子落音板脸道：“谁敢这样想？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乖，让哥哥画眉。”
　　少女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对翦水秋瞳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兄长，眨也不眨，仿佛只要闭一下眼，她的兄长就会自面前消失，再也找寻不着。
　　良久，公子落音轻轻搁下炭笔，笑道：“看看，可还满意？”
　　少女对着妆镜左照右视，轻笑：“公子落音画的眉，果然别其一格。”顿了顿问道，“哥哥，你明早起程吗？小妹送送你。”绫子心知，若是自己不说破，她的兄长很难向她开口道别。哥哥自小疼她，舍不得其有一点不欢乐。
　　公子落音一惊，随即笑了，只是笑容含着些许苦涩，他缓缓道：“不必啦，你好好呆在彼岸小筑保重身子，哥哥就很欢喜啦。相信哥哥，哥哥此次定会寻到灵药，相信哥哥。”
　　少女点点头，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我相信哥哥。你会早些回来，是吗？”
　　公子落音忽然觉得有些凄凉，他重重地颔首：“会的，一定。届时，绫子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啦。无论你想学什么武功，哥哥都可以教你，你想爬树爬山，哥哥也带你去。”
　　少女深吸了口气，勉强展颜，甜甜一笑。
　　公子落音看着妹子的眼眸，忽然觉得那眸子深深地，如同一眼清泉，清清亮亮，却看不到底，不禁心生一丝悲凉。那些话，会实现吗？自己尚不确定呢！他突然坚定地点点头，心里道：“会的，肯定。”
　　秋意盎然，斜阳正浓。
　　公子落音已经离开。
　　夕阳西下，光华灿烂，有如一团融化了的黄金；黄昏的云霞，恰似一片片碧玉连缀相合。
　　曼殊沙华开遍了整个院落，朵朵似乎是离人的眼泪。
　　漫画阁静谧地耸立在夕阳的余辉里，仿佛是一座已经屹立了数千年的古楼，并且将继续挺立于此。
　　四个侍女归来时正看见她们的小姐独自一人斜倚着栏杆，万千光华映照下的白衣少女，恍若九天之上的仙子。侍女的动作全部很轻微，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犹如幽灵一般，她们不愿打扰了少女的思绪。
　　萧瑟的秋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万叶千声，仿佛都在为离恨而悲鸣。
　　阁上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
　　扶疏绫子独自久久地站立在高楼上，遥望着远方，只有细细的微风陪伴着她。离愁情绪，有如愁云凄雨，不请而至，挥之不去。满院的落英，虽已委于尘土，却依旧鲜艳、灿烂，围墙脚下的曼殊沙华开的正艳，远远望去，犹如鲜血铺就的地毯，又如凤凰涅磐时燃烧的火焰，疯狂的跳动着不灭的红。
　　少女的衣裙飘摇在风中，显得其身影极为单薄，仿佛风都能吹走。绫子鬓边的秀发也随风掠起，不安分地舞动着，如同一个顽皮的孩子。自明天起，哥哥就不能温柔的为她打理鬓边的青丝了。
　　少女极目远望，满眼是秋日瑟景，凄切的离愁别绪从天边悄然而至。
　　在夕阳的余晖里，如茵的草地上笼罩着迷蒙的烟雾。
　　可是，我如今究竟在什么地方？
　　少女默默无语，轻咬绛唇，秋水已泛泪光，深情的面容百媚千娇，婀娜的体态袅袅轻盈，那伤心欲绝的神态，让人不忍相顾。绫子心里默默问道：“有谁能理解我此时此刻的愁苦？哥哥，恐怕我这次真的会失去你了。”
　　少女寂寂地垂泪，却压制着痛苦的声音，使人听来有如杜鹃啼血一般。而后，她默默用鲛绡拭了拭珠泪，洁白的冰绡已被紧紧地捏的，皱了。
　　侍女梅子看着白衣少女独自僵立已然良久，此刻，天上已有数点星星，少女凄恻的神态让人瞧着实在难受。梅子悄悄推了推篷子：“你瞧，小姐今日似乎与平常有异，整个人恍恍惚惚，我们过去劝劝？”
　　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恐怕不行，小姐的心事又岂是我们下人所能了解的，我看，还是请公子过来瞧瞧。”
　　梅子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
　　正待下楼，忽听少女悠悠问道：“梅子，药弄好了没？我想现在就泡药。”
　　梅子赶忙回道：“药材都调理好了，浅子和藤子正在准备水。小姐请稍等片刻。”又问道，“小姐，婢子把晚膳端来，您用点如何？”
　　少女似乎没有听见。
　　梅子等了许久，正要再次询问，却听少女懒懒的“嗯”了一声。
　　梅子和其他几名侍女见状纷纷心里暗叹。
　　少女抬头，不经意看见了那初升的玉兔。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哥哥，你竟未曾考虑过了中秋再走……”少女缓缓地摇摇头，又不禁悲从中来。

　　相逢一笑

　　天下繁华在扬州。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正是上午，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摊贩们、卖艺的等等都大声吆喝招揽着顾客。
　　扬州有很著名的扬州小吃，比如三丁包子、千层油糕、翡翠烧麦。
　　一想到三丁包子就让人吧嗒吧嗒流口水。三丁包子乃是将以参丁、鸡丁、肉丁、笋丁、虾丁为馅做成的五丁包子，皮薄馅多，甜咸可口，味道特鲜。其后去参丁、虾丁，融鸡、肉、笋三鲜为一体，鲜香爽口，其味津津。
　　而千层油糕是呈菱形块状，作芙蓉色，呈半透明，糕分六十四层，层层以糖油相间，层次清晰，绵软而嫩，甜腻适口。
　　翡翠烧卖则以荷叶边的薄皮，包入青菜馅，形如石榴，底若金钱，面皮突露蓬头，口上点缀着少量火腿茸，蒸熟之后，薄如纸的皮子透出青翠碧绿的颜色，有如翡翠一般，透绿甜润。光看看样子就知道不赖。
　　这三样点心被誉为扬州“点心三绝”。
　　木依然舔舔嘴唇，涎水差点流下来，继而摸摸肚子，哎，“咕嘟咕嘟”的，前胸贴到后背了，饿瘪啦！
　　依然是个女孩子，一个极普通的女孩子。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出生普通，成绩普通，武功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现在她自己越来越迷糊，茫然不知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索性就不想了，想也没有用。
　　依然有个好姐妹，金星。金星现在正在干什么呢？自从那天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失散后，联系的很少了，她好像也跑到哪个不知名的时空里去了，郁闷。依然苦笑。
　　哼哼，不想了，当前最要紧的是填肚子。丫头眉头一皱，嘿嘿，计上心来。她奸笑。
　　这只是一爿小酒店。
　　一位白衣男子背门而坐，自斟自饮。
　　酒，是上好的花雕。
　　花雕是黄酒，在诸多黄酒中，只有善酿和花雕是贡酒。尤其是花雕，被众多后宫粉黛偏爱。
　　据说，贡酒花雕一定要经过“冬酿，春藏，秋贡”这样的程序，要经过几个年头才能够把这种酒的品质酿到最好处。
　　绍兴花雕，是以酒坛外面的五彩雕塑描绘而得名，色彩斑斓，图案瑰丽，题材多样，四时花卉，灵禽神兽，历史典故，无所不有。
　　白衣男子的左首摆着的是酒坛，酒坛表面的五彩雕塑图腾确实雕工精细，赏心悦目。
　　而看男子怡然自乐的神态，就知道这花雕，不错。
　　忽然，几名清一色蓝衣的大汉，动作迅速神色肃然地奔进这家小酒店。本就狭小的空间此刻更显得拥挤不堪。“哐当”一下巨响，领头的大汉将兵器砸到白衣男子所占的桌面上，年代久远的方桌似乎颤巍巍抖了两下。其余的立刻占了几个有利地形。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客人纷纷丢下银子夺门而去。
　　掌柜急得跺脚，这可是他的心血啊，棺材本儿可全压这儿哪！伙计见掌柜的不动，便惟有瑟瑟缩到墙角。
　　“啪”的一声，一块金子飞到掌柜的脚前。领头大汉沉声道：“捡起来，借你这店使使……”
　　掌柜的定睛一看：哇噻，这么大一块金子够老儿我开十几家这么大的酒店了，这儿就随您老怎么砸。于是乎，与伙计千恩万谢的跑进内堂。
　　领头大汉见白衫男子仍自顾自地饮酒，对眼前之事毫无反应，心里佩服。他低声和气地道：“流云公子，恕南某无礼。我且问你，那件事你倒是答应不答应。若是答应，就请快些随我们回去。不然，别怪我们怠慢了。”
　　流云公子仰头灌了一杯酒，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继而“嘻嘻”一笑，露出一副轻浮的嘴脸：“不要看这店小，但此处的花雕非是一般，众位请坐，且让小弟做回东道，与各位把酒共饮几杯如何？”说着立起，似要亲自去拿杯盏。
　　众人立刻凝神戒备，老板和店伙俱已走了，还做什么东啊？况且流云公子的轻功“行云流水”已臻入化境，他此刻遁走，不知何日才能找到他？
　　领头大汉道：“流云公子，多谢你的好意，这酒嘛，待你与我家小姐百年好合之日，兄弟们自当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现下还请您先跟我们回去，兄弟们好向老爷交差。”
　　流云公子讶道：“百年好合？你们家姑娘要成亲啦？这可是本年度最大新闻，天下不知要有多少青年才俊伤心长叹了。这未来姑爷定是人中之龙啊，恭喜南宫姑娘能嫁得如意郎。这婚期是定在哪个黄道吉日？在下自当登门道贺，不枉我与南宫姑娘相识一场。”
　　领头大汉皱着眉头听其装疯卖傻地说完，脸色变了几变，忍着气道：“流云公子，枉你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怎的如此……无赖。我们家小姐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南宫家亦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哪点配不上你，你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如是你对我家小姐无意，又何必……”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流云公子轻轻一笑，轻摇折扇道：“众位，在下知道南宫姑娘天生丽质难自弃，然，不可否认，这世上比之貌美的女子还是有的，虽然……”
　　“水流云！”空中蓦地传来一名女子的娇叱。眼前人影一晃，身着粉纱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小酒店里，顿时使此处大大增色，真正的蓬荜生辉。
　　众人神色恭谨：“小姐。”
　　水流云错愕，双目圆睁，嘴张的老大，十个鸡蛋都塞得进去。他惊得说不出话，本以为南宫家顶多派几个下人做做样子寻他，是以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未想南宫小姐竟不顾矜持，亲自出马，这下难以脱身了。
　　南宫姑娘容颜清秀如画，秀雅似仙，一双杏眼中似含着无限委屈，叫人看了心下好不生怜。她轻声问道：“流云公子，当日，你不是说我是你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么？如今，你又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子，那你请她现身，让我瞧瞧，若果真如你所言……”少女咬咬牙，声音坚定，“我立刻离去，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若是不然，你得依了我爹爹的话。”说到后面几个字，声音几不可闻，显然是她爹爹说了什么使女儿家害羞的话。
　　水流云正思量着脱身之计，这南宫姑娘可是使软鞭的一流好手，要摆脱她还真不易，闻言随口应道：“比你美的女子现下不在此地，如何见她？”
　　南宫姑娘闻言芳心暗喜，她原就思忖，水流云说有比其更佳的女子乃是信口胡诌，此刻又说美女不在此地，那他跑来这里干什么？十有八九是随口捏造的了。
　　要知，咳咳，说人家坏话是不对的，小声点，这流云公子乃是天下闻名的“嗅香公子”，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比“采花大盗”档次稍为高一级的人物，没有美女的地方是不会久呆的。
　　南宫姑娘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却并不说破，唯恐伤了流云公子的面子，软语道：“既然如此，那姑娘人在何处？我可遣人邀之前来一叙，她若不愿，我便亲自登门造访，只是烦劳公子带路。”
　　水流云心里暗叹，刚要搪塞她，忽然手中折扇向门口一指，惊喜道：“瞧，她来了，说曹操曹操到。”
　　南宫姑娘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闪电般回头，不禁愕然，哪有什么美女？连个“女”都不算。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一脸惊慌却又兴奋地望着他们，手中正拿着一只包子，刚刚咬了一口。
　　众人心里窃笑。
　　水流云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衫，弹了弹虚无的灰尘，斯斯文文地走过去，向那小叫花子深深作了一揖，神色恭谨：“水姑娘，请恕流云冒昧。在下知道姑娘此刻作此打扮，
　　——哦，众人恍然，原来是易容改装！
　　“乃是有要事在身。水某本不欲打扰，
　　——对呀，两人都姓水，同姓不能结婚。南宫姑娘霎时窃喜。
　　“然则，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先为姑娘引见一人。”
　　流云公子折扇遥指南宫姑娘，“这位是南宫世家的南宫宛然小姐。”
　　南宫宛然微微颔首，没有一丝骄矜之色。
　　水流云再道：“这位是水……水晶姑娘。”又急急道，“宛然，请稍等片刻，我先带水姑娘去换装。”说罢，拉着小叫花子的手便走。
　　小叫花子任由其拉着，也不挣扎，倒颇使流云公子意外。
　　南宫宛然见他俩手牵手，心里涌起一股酸意，悻悻地坐下。她眼睁睁看二人消失，猛地起身，醍醐灌顶般顿足：“哎呀，被他骗了，快去追。”说着向前急掠。
　　众家丁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拔足跟上。
　　水流云一离开南宫宛然的视线，立即施展轻功“行云流水”疾行，在林立偏僻的巷陌中绕来绕去，这扬州城他可是熟得很哪！不过他的“行云流水”此刻看来并不有多写意从容，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人呢！
　　流云公子在一处院落内停下，整整衣衫，一抱拳，刚要讲两句道歉感谢之类的话，小叫花子开口抱怨了：“你的轻功怎么这么烂？好几次差点让我撞墙。我的妈呀。”并且摇摇头打了个寒噤，显然心有余悸。
　　水流云气结，犹如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笑的话，要知“行云流水”乃是流云公子最引以为傲的轻功，也是他的处女功兼成名功，这个孤陋寡闻没有眼光的小叫花子懂什么！摆脱了南宫家的众人，心情好，而且也算有他的功劳，便不与之计较。
　　水流云当下微微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从中取出一块银子，塞入小叫花子手里：“这银子，你拿去买些吃的。”不等其答话，即跃上高高的屋顶，掠到前院去了。
　　小叫花子急得高声叫道：“喂，你别走啊！告诉我我姐姐在哪儿？”她跑上前，试图推开通往前院的门，冷不防被一股大力推得跌倒在地，几个打手般的人卷着袖子踏近，嘴里大声喝道：“小叫花子怎么跑这来撒？你有钱喝花酒撒？”众人大笑，“一个小叫花子竟尔来我们丽春院喝花酒？小子，你喝得起撒？快给我滚。”
　　小叫花子被粗暴地扫地出门。她气得七窍生烟。他娘的，那王八蛋要是再让我看见，看我不把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什么东东？I’m very disappointed. 还以为是好人呢，原来是个……嫖客。真是人不可貌相，气死人了。
　　话说，某叫花子骂的是我们的流云公子。
　　这小叫花子则是依然，丫头原想东施效颦，效仿黄蓉扮个小叫花子。哦，不对，扮小叫花子一半是自己愿意，一半却是迫不得已。而后肚子饿了，就去酒店偷个小三丁包包。目的不用某4挑明了罢。综合了天时、地利，只欠人和。无奈，依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前拿了两个包子，半晌都没有人出来喝止她。一个人唱独角戏，白痴似的。丫头站那儿很有耐心地等了等。眼前突然一亮，她看见了一个美女！
　　美女哎，真正的美女，活生生的美女！这还是近距离的第一次看见符合心中东方美女标准的美女。尽管近视，却依旧看的出来。影视明星固然漂亮，可尽是化过妆上台的，据说，卸了妆之后，脸上千疮百孔，很丑的。
　　依然心里那个激动，差点儿忘了此行的目的，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却瞧见一个长得挺顺眼的男的往她走近。丫头呆了呆，心道：这难道是我的郭靖？拜托，我没有要求他长得好看啊，只要心好就行，外貌优秀不太保险！幸好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也许是老天由虐待她转为厚待她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男的说了一大串废话，自己还是很理智的，不属于花痴那一类型。那个小美眉似乎对这男的有意思，不过这男的好像认识姐姐，难道姐姐也喜欢扮作小叫花子吗？啧啧，还真是一个妈生的。
　　刚要问他两句话，他憋了一句就逃命似的走了，还给我一块银子，切，我缺钱吗？姐，你千万别对这男的有什么好感，这男的爱逛妓院，瞧他熟门熟路的，不是什么好鸟！依然低头，突然发现手中还拿着那只没啃完的包子，肚子还没饱呢，吃去。她嗅嗅鼻子。
　　众所周知：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古时的大街上是没有公共厕所的。
　　那若是在大街上正逛的起劲却突然得解决生理需要，该怎么办？
　　某4认为，有两个方法。
　　第一个：很简单，一个字——憋。
　　憋不住？请看第二个方法：
　　赶紧跑回家上茅坑去啊！快点快点！别拉大街上，影响市容。
　　故而，某4窃以为，大街上有些人行色匆匆，八成是憋尿憋坏了，赶紧找个地儿解决问题去的。
　　不能怪，古时候嘛，科技严重不发达，最牛的不就四大发明么。好歹有个“纸”，可以用来擦那个啥。
　　如果在大街上建个公共厕所，拉完屎尿之后没有水冲，那厕所的骚味儿就满城四溢了。如此一来，所有人上街都会捂着鼻子走，甚至有人不愿上街了。
　　有人说，那就建自来水管，运水啊。问题是，那时候谁有本事鼓捣个自来水管和一切输水工具出来。也有人讲，可以戴口罩啊。确实，而且可以促进经济的繁荣，政府再收收税，国库也会更充实。还有人说，可以请人专门负责给厕所冲水嘛，给报酬的，而且可以帮助失业青年、下岗工人等等同胞。也对。
　　但是，毕竟由于某些原因，如：这厕所管理员谁来就任啊？一个月薪水多少？薪水是国家拨款啊，还是地方百姓筹集啊？这都是要解决的实质性问题。所以这公共厕所没建出来。
　　古代官员，十有八九都是光吃饭、不干事的家伙，哪有现代人负责！让他们考虑这厕所问题？做梦。第一，有辱斯文。第二，陪姨太太或者丽春院的红阿姑心里更舒坦。
　　此时，我们的月忽然姑娘登场。由于未曾响起拉德茨基进行曲，所以月大姑娘的debut不隆重。这位美女一瞧便知——憋尿憋坏了。
　　月忽然在巷子里四处转悠，跟做贼似的。猛地两眼放光：前面有个大笸箩。俩清亮的眸子四下里一环顾，没有人。哈哈，天助我也。可以躲在那笸箩下面那个嘛！至于那个是哪个，正经点，不要想入非非，啊？
　　虽然月忽然是那种身材高挑型美女，但是蹲下来之后体积丝毫不显大，那只笸箩简直是为其量身定做的。月大姑娘一边那个一边从缝隙中张望。
　　忽然，前面转角处出现一小叫花子，甭管他什么身份，反正是一男的。走过来了，走过来了，月忽然急了，那也没办法啊，只有求老天保佑，这臭小子赶紧走人。
　　可惜事与愿违，那小叫花子啃着包子大摇大摆地朝自己走近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哪！“嘭”的一下，那小子把屁股压自个儿头顶上来了。把我脑袋当板凳使？月大姑娘气个半死，他要是慢慢不走，我岂不是要蹲死？
　　小叫花子一边细细品尝，一边骂骂咧咧。月忽然心想，你骂谁呢，我还没骂你呢。她恨不得一飞冲天，撞得他屁股肿上十天半月才解心头之恨。可是自己宝贵的头颅是撞屁股使的吗？月大姑娘忍气等了等，纳闷：“我尚且嫌自己的尿臭了，他怎么就不嫌臭呢？难道是包子香盖过尿味儿了？”隐隐闻到股诱人的芳香，月忽然咽了咽唾沫。
　　等了许久，月忽然的腿麻的厉害，小叫花子依旧没有滚蛋的意思。月大姑娘终于忍无可忍，一阵河东狮吼：“把你的肥臀挪开，我忍你很久啦，你怎么如此没有礼貌？”
　　小叫花子吓得猛地跳将起来，条件反射地转头一看，一人顶着自己坐的筐子站起来了，近在咫尺，不伦不类的，他的第一个反应：我坐她脑门儿上了？第二个反应：大笑一场。但显然不是笑的时候。第三个反应是：逃。他撒开脚丫子溜远了。
　　这小叫花子显然是我们的依然姑娘。丫头跑得好远才停下，扶着墙壁气喘吁吁，其实也不用跑嘛，不就是坐她头顶上一会儿嘛，又不会把她坐笨了，况且不是故意的。不过换过来，谁要是坐我脑门上半天，我肯定把她给废了。
　　依然找了个墙角坐下，刚巧旁边有个破碗，她就摆到自己面前，要饭啦。啧啧，这扬州城的人还真是有钱，个个往她丢钱，虽说一人只丢一两个子儿。她心里乐呵呵的，这就叫天上掉钱，等会儿可以买只馅儿饼啃了。
　　很无聊呢，没劲。依然垂头默默想心事：“打个电话给金星罢？想她了。不行，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看见我自言自语，还不把我送到疯人院去？那个死东西也不晓得打个电话来慰问慰问我，把我当成灾民慰问也行啊。
　　“那就随便想想罢！构思我未来的美好生活。骑着比汗血宝马还要神骏千倍的白马，穿着胜雪三分白的白衫，衣袂飘飘，宛若天仙，腰悬比倚天剑更锋利百倍的宝剑，到处招摇过市……错了，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扶危济困，除暴安良……唉，没办法，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嘛。”
　　正在依然感到极温馨，发着侠痴的时刻，一只脚，一只脚上穿着一只破鞋的脚，一只脚上穿着一只破鞋、破鞋前面有一个洞、一只脚趾从洞中露出来、脚趾脏得要命的脚，很嚣张地踢翻了她面前的那只破碗。
　　那只破碗里有其刚刚讨了可以作为伙食费的小钱。尽管只有区区一把铜板，尽管她自己压根没把那铜板当回事儿。可依然不当回事儿，不代表别人同样可以不当回事儿。
　　“什么？你说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对了，我妈从小就这样说我。”依然在肚子里中英文混杂地骂出了N句脏话。大部分是重复的。
　　“兄弟，胆子不小撒，来咱们这儿菩萨也不拜一拜，就敢吃贡。收成还不错罢？”那只破脚顺便踢了踢散在地上的铜钱。
　　依然恼火：“我收成不错关你屁事？你丫没事找抽！但真要抽起来，估计被抽的是我。”丫头慢慢斜仰起头，睥睨着那只脚的主人，脑子一转，刹那间又换成一副卑谄的笑脸，赶忙捡起地上的小钱站起来，双手托到地痞面前：“不好意思，我是今天刚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这些您先拿着，以后有了再孝敬您。”她的脏脸此时显得特真诚，如此看来，这笑里藏刀的功夫她练得还挺到家的。
　　地痞甲一口吐了含在嘴里的草茎，抓过钱掂掂，笑了笑：“你小子挺识相的，得，以后有事就来找大哥，大哥一定罩着你。先走了。”手一挥，后面的两跟班地痞也跟着走了。
　　“Shit！”依然嘴里低声骂道，翻脸比翻书还利索，她也有点佩服自己了。郁闷，讨个饭都不安生。她坐到地上，从腰下的一个破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握在掌心里转着，眼神呆呆地盯着面前那只破碗。用不用？这是刚刚水流云给她的。那个神经兮兮的人。
　　突然，一人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不用说，那也是个乞丐。乞丐推了推她的膀子，依然不得不转过头去，就见对方递过一只油油的大鸡腿，看着很好吃的样子，不知道味道配不配得上卖相。
　　依然愣了一下，遂笑道：“我不饿，谢谢啊！”那乞丐身上的衣服很干净，布料好像不错，只有一点点破，而且似乎是故意撕坏的。居心叵测。
　　那乞丐撇了撇嘴，似乎想笑，却又忍住：“我又没说你饿了。拿去罢，不吃浪费。”
　　依然只好接过，那乞丐则斜倚墙角不说话了，玩弄着一小块东西，貌似一块烂铁。
　　依然心里嘀咕：“兼职？顺便收废铁卖？好主意。”见其不语，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也是乞丐啊？”
　　那乞丐盯着依然几秒，看得依然心里有点不踏实，才抿嘴笑道：“现在是啊！你不也是吗？”
　　依然忽地断定：“她是女的，而且长的挺好看的。唉，比我好看。”女的遇到女的，首先就是比相貌，这是所有女的的通病。“她为什么做乞丐呢？家里穷，逼不得已？扮着乞丐好玩儿？”丫头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我觉得你扮男子比我扮得像，扮乞丐也比我精湛，我打量了好半天才敢肯定的。”那乞丐以手支颐，笑吟吟地瞧着依然，看的对方发毛，“你只看了我一下就知道我是女子了。”
　　依然险些喷出含在嘴里的鸡肉，又憋了半晌才憋了句：“你真的也是假的啊？”
　　“嗯，我的技术太差，扮不像，不过无所谓，谁惹我我让谁生不如死。”那乞丐狠狠道——依然觉得这人仿佛跟自己有深仇大恨似的，要将自己开膛破肚，再扔进油锅地狱，她悄悄哆嗦两下——“我姓月，叫忽然，你呢？”
　　依然又险些被鸡肉鲠住嗓子眼儿：“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这么怪的名字啊？”丫头不禁问：“忽然？真名？”俩眼睛睁得大大的，放出恶狼遇到肥羊时的光彩。
　　“废话！”月忽然不耐烦。月大姑娘还有个大名，月含羞，太——淑女了，月忽然不喜欢。
　　“真的是忽然？”依然不放心地再问。
　　“都说是了，你这人有病啊？”
　　“忽然？”
　　月大姑娘白了其一眼：“你还真有病。”
　　依然低低地用小学读书时那种腔调慢慢说道：“我叫依然。”她斜眼等对方的反应。
　　“依然？”月忽然的俩眼珠子也变亮了。
　　依然眨了下眼睛。
　　某4：你的眼睛又不是很好看，而且近视，别眨了。
　　月忽然又看了伊一会儿，不知为何，依然总有点畏惧她的目光：“依然就依然罢！”又缓缓道，“我是强盗帮的帮主，要不要我去帮你收拾刚刚拿你钱的三丫儿？我一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界上。”
　　这女的怎么比我还暴力？依然瞬时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摇了摇头，又自觉英雄气短：“不用，我没兴趣跟那种人计较。强盗帮是什么帮？我没听过，你是帮主，那不就也是强盗？啊？你刚刚不是说你是乞丐吗？怎么又变成强盗了？”丫头陡地感觉和这个女孩子很投缘，说话很投机，“她应该是个江湖中人，可惜不像侠女。”
　　月忽然眼珠子一转：“哎呀，你怎么那么笨呢？
　　——依然心说：“我笨？你才笨呢！”
　　“我只是见你装乞丐，觉得新鲜，所以也装装闹着玩而已。我本来是强盗帮的帮主，你要不要加入我帮？我让你当副帮主！”
　　依然来了兴趣，坐直了高兴道：“好啊，真的啊？我还不曾当过强盗，什么时候去抢劫？我没得什么经验，也没得什么武功，你要照应我啊。啊呀，你手下的那些人让不让我当他们的副帮主？我没什么本事，估计不能够服众。他们如果不乐意，那我岂不是下不来台，很丢脸？”丫头一口气讲了那么多，浑然没管这个月忽然讲得是不是真的。
　　月忽然素手一摆：“没事，我说了算，他们不会有异议。”又皱眉道，“我们先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穿破衣服有啥好的，浑身不自在。你为什么装乞丐？一点都不好玩。”
　　依然歪着头，终于有人可以听她诉苦了，丫头有气无力道：“我也没办法，有人追杀我，打不过只好逃了。”
　　月忽然问道：“谁要追杀你？我帮你收拾他们。”伊觉得和这个女孩子还算合拍，可以帮帮忙。
　　“你怎么比我还爱打架？”依然见月忽然神色肃然，不似开玩笑，不愿卷其入是非，“不用了罢！这事儿暂且搁着，走，我们先去吃一顿，我好久没有痛快地吃了！”
　　月忽然突地正色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依然感觉怪怪地：“你不是月，忽然吗？”
　　月忽然神秘一笑，低眉顺眼，脉脉含羞地说：“我刚刚拉屎时，你坐我头上的，有没有印象？警告你，别告诉别人。而且为了赔偿我的损失，这顿饭我请客，你掏钱。下次你请客，你掏钱。”
　　依然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造型极为夸张，那声音比梅超风的更恐怖三分。
　　扬州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千秋楼。
　　依然之前曾想进来好好撑一顿，可是不敢，自由重要，小命重要。
　　两丫头点了一大桌子菜，继而边喝酒边聊天。依然挺佩服月忽然的，这丫头牛咧，那么一大坛的陈年女儿红，一大碗一大碗的往嘴里倒。而自己只能喝葡萄酒，不是酒量差，而是怕喝醉了发生不想发生的事。
　　某4：忽然依然宛然的，名字太绕，我还是码月姑娘的大名罢。
　　月含羞喝了一大口酒，笑道：“这可是四十年的女儿红，里面掺了雪莲、何首乌、肉桂、麝香、珍珠粉等，喝起来醇和协调，绵甜甘冽，却后劲十足。这扬州城里唯有这最大的千秋楼里有的喝，你不喝可亏大了。”
　　依然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乜斜了她一眼：“我知道。但我不想喝的烂醉如泥，被人宰了还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那我就亏的更大了。”
　　月含羞把头伸到依然面前：“如果喝葡萄酒得用夜光杯，那喝女儿红用什么杯子？”
　　依然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知道喝状元红得用古瓷杯，那可能女儿红也用古瓷杯罢。”
　　“为什么？”
　　“不知道。金庸没写。”
　　“金庸？不认识，谁啊？”
　　“呃……一个写书的，写的书好看啊，好看的不得了！他的书就是我的精神粮食，头可断，血可流，他的书不能不看。”依然恨不得立马就把金庸的著作全部拿出来与月含羞分享，“我以后每天跟你讲他写的东西，保证你欲罢不能。”
　　“书有什么好看的，我不喜欢看书。”月含羞又“咕咚”喝了一口，咋咋舌头，“上次我爹给我请了一个私塾老师，你猜我把那个私塾老师怎么了？你肯定猜不着，我把他点了穴，然后头下脚上晾在树上三天。”
　　我可不敢这样。依然捋了捋下巴，假装有胡子：“然后呢？死了？还是你把他放下来了？”
　　“放是放了，不过不是我放的。”月含羞呷了一小口酒，咕哝道，“我爹正好从那棵树下经过，给一只鞋砸中了，飞上树一看，才知道，原来那老师被我挂树上快饿死了。”
　　“后来呢？有没有被你爹骂？那老师有没有被你气走？”依然心里道：我要是这样准被学校开除。多丢架子啊！
　　“后来，他倒是没被气走，但是我给我爹骂走了，我再也不回去了，什么爹啊，一点都不疼我，欺负我一个没娘的孩子。那个臭书生赖在我家不走，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他！”月含羞忽地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眼圈也红了。依然发现她的眼睛里晶亮晶亮的，像是眼泪，不知道是呛出来的，还是伤心得冒出来的？
　　月含羞突地立起，用力一拍桌子，声音不是很高，但非常沉冷：“你们这什么店啊，怎么到现在还不上菜？还做不做生意了？”
　　整个二楼的客人都把头转向这儿，盯着月含羞因喝酒而微微泛红，娇艳不可方物的脸，皆暗赞：这姑娘可真好看，就是脾气爆了点，不过爆了才够味儿。再一打量依然，客人甲说：“这姑娘若是天鹅。”
　　客人乙接：“这少年则是癞蛤蟆。”
　　客人甲道：“这姑娘若是鲜花。”
　　客人乙接：“这少年无疑是——唉，我们正吃饭呢，说那词实在倒胃口。”
　　他们没有注意附近的一位青年注视着他们时的目光。
　　依然此时作男装打扮，身穿一件青色棉布衣，其实价值不菲，脸上易了容，的确不咋的，不过丫头本来就不咋的。
　　一小二赶忙跑来，弯腰赔笑：“姑娘请息怒，菜马上就上！马上就上！”
　　依然不愿节外生枝，可能人家客人多，暂时没忙得过来，她拉了拉月含羞：“先喝酒。”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也没娘啊？我娘也死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她。”
　　月含羞一愣，撇了撇嘴：“嗯，死了。”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妈，她对我挺好的。”
　　还有一个妈？后妈罢？后妈都是坏心肠的，最典型的就是白雪公主的后妈，要多恶毒有多恶毒。依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最不会的就是安慰别人。于是一起沉默，各自喝酒，气氛有些压抑。
　　等一桌子菜接二连三的摆上来时，两人一扫阴霾，捋起袖子，开始丝毫不顾仪态地狂扫。依然是因为好久没有明目张胆地大吃，这次是豁出去了，撑死也乐意，长膘也不顾。月含羞是由于遇到一个和自己一样不顾矜持、毫无淑女形象的女的心里兴奋，大有知己之感，所以趁机放浪形骸，在家里胡闹还得偷偷摸摸的。二人如恶鬼投胎般，围着桌子转悠，甚至因一颗蟹粉狮子头或一筷清蒸虾仁追打嬉闹，引得众人侧目而视。某些客人盯着月含羞，眼睛都直了。
　　两丫头毫不在意。淮扬菜确实名不虚传。酒足饭饱后，二人坐在桌边揉肚子，望着满桌杯盘狼藉和地上四撒的饭菜相视而笑。依然“啊呦啊呦”叫：“撑死我了，我得去散散步，不然得长肉了。”减肥，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月含羞搬着酒坛往口里倒，却“呕”的一声全吐出来了，惨淡无比。
　　依然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叫你省点给我吃，你偏偏跟我抢，慢慢儿吐罢，吐完了咱们去玩儿！我再吃一小片扒烧整猪头肉，好吃啊，好吃。”
　　月含羞慵懒挥挥手，叫道：“小二，结帐！”
　　“客官，一共十八两四钱银子。”
　　“咦，我的钱袋哪儿去啦？”月含羞醉眼惺忪，迷糊道，“刚刚买衣服还在的。依然你帮我找找，是不是滚地上哪儿去了？”
　　依然勉强歪过身子，往地面逡巡了半天，没见着钱袋，便数落道：“你看看你这人，丢三落四的，以后得虚心向我学习，我一定不遗余力地教你，你也别辜负了我对你的谆谆教诲。找不到就拉倒，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嘛！”丫头摸出银子，她向来掂量不出一块银子的价值，还得用秤称，多麻烦，上面像人民币一样标明就好了，一目了然，问小二道，“这么多够不够？”她身上只有这么多零钱，而且还不是自己的，真的。
　　依然是有些黄金，但是刚才想兑成银子请月含羞吃饭时，月含羞不让兑，说：“没事，我有。你要是真出事儿了，我到哪儿找你去？况且咱谁跟谁的钱还不是一样。”丫头很感动。何况月含羞挺有钱，不怕用光，全是一千两一张的银票，真正的富家女一个。
　　那小二极是鄙夷，语气不善：“客官，看你们穿得挺光鲜的，原来是想吃霸王餐哪？那可找错地儿了。”手一招，立时上来几个伙计，其中一人更嚣张：“说罢，你们是打算谁留在这儿，另一个回去拿钱，还是把你们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抵押，还是把你们押到大牢去蹲他个几年，又或者……把这位姑娘卖到窑子里还债？”
　　月含羞在那儿吐啊吐的，好像很难受，吐的惨绝人寰，吐的依然跟着揪心的难受。丫头气往上涌，光火道：“我他妈把你妈卖到窑子还差不多，别他妈狗眼看人低，等你爷爷我去取了钱来砸死你，他奶奶的，什么东西！”她刚要出门就被月含羞喊住了。
　　月含羞没精神，只是缓缓将手伸到发上，摸上了簪发的玉钗。依然一看，以为她想以玉钗抵饭资，鼻子一酸，止住月大姑娘拔玉钗的手，这么名贵的玉钗，不值得用来换取一顿饭。
　　月含羞口齿不清：“依然你干么按我的手？这钗抵的我头疼，赶紧帮我拔下来重新别一下头发。”幸亏丫头没听清楚，不然准给气炸了。
　　依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道：“忽然你等我会儿，我去取钱，马上回来。你小心一点儿，坐这儿别离开。”狠狠瞪了那些个伙计一眼，本来就近视的眼睛，一瞪眼，更显得可怕，“把她照顾好了，你们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骟了你们！”
　　等依然气喘如牛回来时，桌子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月含羞正趴在桌子睡呢，那情景跟海棠春睡有一拚。木桌的一侧，正襟危坐了一男的。这男子，容颜俊雅，气度高华。一袭青衫，更衬的气质飘逸出尘。
　　依然歪歪鼻子：旁边又不是没有空位，你干嘛非坐忽然旁边啊？居心不轨。
　　一伙计跑过来，谄媚道：“客官，你们的帐，那位公子已经帮忙结了，你们可以走了。”说着，往那坐在月含羞旁边的男子一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依然心里冒出这句话，沉脸道：“我同意让别人代付了？我自己欠的帐自己付，拿去，这么多够了罢？”她将银子砸到小二手里。
　　“够了够了。还多呢。”
　　“其余的，哼，赏你好了。”依然鄙夷道。
　　那小二见依然面色不佳，没奈何，惟有跑到那男客面前，面带难色，赔笑道：“公子，那位公子坚持自己会钞，您的钱还您。”
　　那男子潇洒的摆摆手：“不必，赏了你罢！下次不可再对这位公子无礼。”站起身整整衣衫，向依然伸出手，笑道，“兄台请坐，在下姓舒名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相见即是有缘，今日就让舒某做回东道，一起喝杯茶如何？”
　　这男的长得还不错，虽然丫头200度近视，但稍微一瞥还是瞄出来了，个子挺高，面容俊秀，却不显女气，尤其是笑起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不过依然一向对男的没好感，她只是耷拉着眼睛扶起月含羞：“不用，我对茶没兴趣。”今天是什么日子？总遇到俊男靓女。扬州这个地方真可谓人杰地灵。
　　依然晃晃月含羞：“嗳，忽然，醒醒啦，妈的让你少喝点不听，现在睡得像个死猪，本人都N年没背过人了，你不至于要我背你罢？”虽然你长得瘦，但还是有一定斤两的，这个问题棘手咧。
　　舒缓碰了个钉子，仍是保持着微笑：“这位姑娘很醉了，需要在下帮忙送回贵府吗？”
　　依然头也没抬，淡淡推辞：“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搞定。”哼，我什么人啊。说着抓紧包袱，扶着月含羞歪歪扭扭出了门。
　　舒缓讪讪地缩回早已伸出的手，微微自嘲，随即恢复了云淡风清的表情。

　　青楼梦好

　　扬州美女多如云，绝色却在丽春院。
　　杜牧有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正是晚间，华灯初上的时候。
　　丽春院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的人络绎不绝，门口立着的龟奴穿着也甚为干净，迎客的姑娘们打扮得更是花团锦簇，声音嗲得让人一听，骨头都酥软了。因为今晚丽春院将推出几名新到的头牌姑娘，客人们可以竞相出价，出价最高者可获得自己所中意的姑娘的初夜。自然，个个要比平时更热情些。
　　瘦西湖畔的鸣玉坊，乃是扬州城内最大的青楼名妓汇集之所，而丽春院，更是鸣玉坊里几家院子中的翘楚。内里的姑娘们，个个秀外慧中，花容月貌。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任君挑选，总有一位中您的意的。据说，今晚推出的几位，更可以称得上是国色天香。风流子弟闻之，自是欣然前往。
　　丽春院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人声嘈杂。风韵犹存的鸨母赵媚娘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满面堆欢的在客人中间左右逢源，嗲声娇笑着打情骂俏。楼上，一道道粉色的纱帘幕之后，待卖的姑娘们端坐着。
　　客人们的怀中，俱搂着素日与自己相好的粉头，但一双双色迷迷的淫邪的眼睛却向楼上扫来扫去，犹如饥饿的豺狼一般，瞧得水流云反胃，怜香惜玉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众人一见流云公子，大都心生自惭形秽之感，如此风流人物！
　　某些好男风的顿时神魂飘荡，心想，若是这男子答应与自己缠绵一夜，甭管丽春院今夜的姑娘传得有多美，也不要了。其中三四个色迷心窍兼色胆包天的，竟不怕死的走近，意图搭讪。等走至水流云方圆五尺，浑身陡升一股寒意，心知这男子不好惹，于是一个个灰溜溜地退走。
　　丽春院大厅内的姑娘们，目光也状若无意地掠过水流云，都暗自埋怨，怎么自己的恩客皆如此丑陋粗俗呢？
　　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流云公子的卓尔不群，是以无人与他共占一桌。水流云自然乐得眼里清静，优哉游哉地喝着花雕，这丽春院的花雕倒也不赖。
　　竞价的时间快到了，客人们早已等的不耐烦，一个个齐声催促着鸨母开始。赵媚娘扭着腰身往台上一站，春风满面，大声嗲道：“各位大爷和公子都是丽春院的老主顾了，这规矩我也就不再重申。今晚每位姑娘的身价底价为一千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
　　“第一个出场的，是百合姑娘，百合姑娘是我们扬州水土调养起来的女子，正是二八年华，众位瞧她生的多水灵，一身白嫩细腻的皮肤，如同雨露润过的花瓣一般。百合姑娘色艺俱佳，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赵媚娘对着微微飘动的帘幕轻轻招了招手。
　　月含羞和依然这两丫头乘着装饰华丽的宝马香车，就在此时停在了丽春院门外。俩人皆作风流富家公子哥的打扮，发镶宝玉，手摇折扇，身穿华服，脚蹬绸靴。两人下车后一致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群雄、世界唯我独尊的高傲姿态，鼻孔朝天，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其实就是装模作样。
　　日间，月含羞醉酒之后，依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之拖到一家客店。
　　掌柜的见两人衣饰华贵，乐呵呵问：“客官是要两间房，还是要一间？”不像夫妻，估计两间。
　　依然瞪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当然一间啦，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刚刚受了气，当然逮着机会就撒气。
　　掌柜的碰了个钉子也不在意，赔笑道：“那公子需不需要解酒茶，这位姑娘……”一语未毕忙掩口，说不定人家要趁此机会……自己还是少说为妙。却见依然拿出一锭银子，问道：“这是多少？”
　　“五两。”敢情这位爷不认识钱？
　　“一间上房，再弄盆水过来。”依然将银子丢了来，“够罢？”
　　“够，够。”掌柜的讷讷，有点摸不着头尾，不是说没钱吗，这一扔就是五两银子啊，还叫没钱？两位身上穿的衣服价值少说十两银子，城里最好的成衣铺缝制的罢？
　　掌柜的忙命伙计去提些水，忘了问要冷的还是热的了，便都准备些罢。后来听伙计讲，那冷水刚提进去，就被那公子哗的一下全泼那姑娘身上了，那公子笑得要死，姑娘醒来骂的整个楼都快爆破。
　　之后，依然出歪点子，建议晚上逛青楼。月含羞一听，青楼是啥地方，自己也没去过，遂欣然同意。两丫头又忙活半天，买衣服、易容、备马车。万事俱备，直奔青楼。
　　大厅中人满为患，俩人在人群中拼命挤，人海茫茫，方显“挤功”本色。依然煞有介事的理了理挤得微皱的衣服，月含羞踮起脚，一双犀利的眼睛四下里一扫，最前排的一方桌子旁，只坐着一人独斟自饮。月大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依然朝那儿窜。丫头严重缺氧：这场面比明星演唱会不遑多让，甚至更火爆。
　　月含羞拉着依然坐下，笑道：“这青楼还真是热闹的没话说啊，功力再差一点就挤不进来了。快看，那女的生得挺美的，虽然比上不足嘛……”意指自己，“但是比下足足有余。”目观依然。
　　依然捅她一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You have a lot of nerve.”丫头张头往楼上瞧去。
　　那粉纱帘幕后，早已走出一位身着洁白长裙的妙龄少女，犹抱琵琶半遮面。果然标致，头发乌黑如云，眉目清晰如画，身材玲珑娇小。
　　依然一看之下，大是泄气，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半晌方闷闷不乐地叹道：“唉，她妈会生。”心里捉摸着，估计是这扬州的水好，所以养出如此水灵的女子，自己的皮肤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这少女的皮肤更是吹弹可破。人家经常形容一个人的皮肤如剥了壳的熟鸡蛋，看见没？这就是例子。
　　水流云听着少年的声音觉得耳熟，可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或是听过这声音。两股不同的淡淡的少女体香悠悠的飘进鼻中，在这混着重重的脂粉气和男人的污浊气的地方，显得尤为清新。流云公子心念一动：难道这两个少年是女子所扮？素来对女子热络的嗅香公子当即侧过头来打量。
　　一位眉目婉约，玉树临风，俨然大家风范，丝毫不比自己逊色。一位眉目清秀，神情倨傲，仿佛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两人都在嘴唇上方黏了些胡子，增了几分阳刚之气。流云公子轻笑，美人扇上可以再描上一幅女子肖像了，他仰头灌了一杯酒。
　　大厅内乱糟糟响成一片，竞价声不绝于耳，此时，价格已涨到两千九百两。月含羞大是兴奋，乐滋滋问：“我们买哪个？”
　　“废话，当然买最后一个，压轴的。”这种环境真让人受不了，耳膜都快被刺穿了。依然傻里吧唧地想：“要是我也上去，不知道能卖多少钱，估计没人买。”如此一想，更不乐了。
　　水流云一怔，擎着杯子的手顿在空中，失笑：难道这两位女子有断袖之癖？她们如此亲密的样子，大有可能。如此佳人，哎……嗅香公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最后，一位大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以三千两胜出，只见他大模大样的站起身来，肥手一挥，旁边的随从便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大把银票。那百合姑娘向买下自己的恩客道了一个万福，娇声叫了一声“爷”，人群中倒有好些人答道“哎”，百合姑娘立刻满脸飞红，更显得娇羞无限。那恩客得意地上楼，牵了百合的柔荑，在几个艳装美婢的簇拥下向后堂走去。
　　依然“啧啧”连连：“老牛吃嫩草，咳。”她心里安慰道：我宁可没人买自己，也不要这样的下场。其实有哪个姑娘想要这样的日子。
　　月含羞抓了一把瓜子塞她手里，问道：“什么叫老牛吃嫩草？”
　　水流云一听暗觉好笑。
　　依然答道：“男的比女子岁数大得太多了。猪头，连这个都不懂。”
　　月含羞争辩道：“又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依然瞟了她一眼，很不屑的神态：“难道谁告诉过我吗？我不也是自己知道的。”
　　自己怎么知道的？水流云肚子里暗笑：这是谁家的两个姑娘，怎得如此逗人？
　　鸨母媚笑：“刚才那位百合姑娘大家都已看到了，她已名花有主，现在轮到我们的海棠姑娘。海棠姑娘年方十七，是我们刚从苏州买回来的美人，众位看她面似一朵娇羞的海棠……”
　　海棠姑娘莲步款款的从帘幕后走出，这位美女身穿一件粉红色长裙，正好裹住凹凸有致的身子，显得曲线曼妙优美，一双含羞带笑的眼睛煞是迷人，勾走了大厅中不少男人的魂儿。
　　依然乜斜了海棠姑娘一眼，叹道：“就像在菜市口买猪肉似的。把肉放那儿，先指手画脚的，看哪块肉不错，然后愿意的就买，不愿意的就走人，要是把我放上面，我立马哭我，要不就直接撞墙。”丫头心里还挺佩服这些女孩子的，忍辱偷生需要多大的勇气！
　　月含羞应道：“我没买过猪肉，不知道。如果你要撞墙，千万不要撞豆腐墙，那样死不掉，白撞。”月大姑娘继续嗑瓜子，顺便打量海棠，顺口道，“青楼青楼美人多，玲珑娇小一个个。依然，羡慕罢？嫉妒罢？个个长得比你好看。你甭看了，有你自卑的呢。”
　　依然斜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个死变态！娘的！你有毛病啊你？世上比我好看的女的多的去了，我要是对每个都嫉妒，那我老早上西天见如来佛祖去了我。是你自个儿嫉妒罢！不用不好意思承认。”
　　月含羞嬉笑道：“你别生气嘛！我家的那些女孩子，老是一个劲儿的争论自己比谁好看，天天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跟选美似的。有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啊？我……”
　　依然打断她的话，故作不悦：“你家的女孩子是你家的，别把我跟她们相提并论，她们哪儿能跟我比呀？我如果嫉妒的话，肯定把她们一个个都毁容，自己丑就丑罢，只要有人比我还丑就行。哈哈。”
　　月含羞抿嘴笑：“去毁容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我要练练技术”。
　　依然一听非常受不了，打了个寒颤，摇头道：“汗毛掉了一地了。就你？拉倒罢，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不被别人毁容就好事了。”
　　海棠姑娘被一个富家公子以四千两的高价买下。那富家公子模样生得也俊，两人还蛮登对的，他命人抬上一口沉重的大箱子，众人探头一看，只觉银光耀眼，顿时发出“啧啧”的艳羡之声。
　　月木二人一直旁观并评论着，时不时地吵嘴。水流云每次感觉两人近乎动真格的斗口，其中一个将愤然拂袖离去时，却又嘻嘻哈哈闹一处去了。嗅香公子不禁莞尔，兴起结交之意。
　　很快，楼上的四位青春亮丽的姑娘各自有了初夜归宿。最后，徒余一位黑色长裙及地的姑娘。
　　赵媚娘道：“这最后一位出场的是蔷薇姑娘，蔷薇姑娘年方十八，是我们丽春院近几年来物色的姑娘中最出色的一位，容貌可以称得上是倾城倾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谓是色艺……”
　　“我出价五千。”鸨母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其他人毫不示弱，拉着嗓子叫价，一吐千金，个个志在必得的样子。其他一些人跟着起哄。
　　尽管那蔷薇姑娘一直垂着头，可月含羞注意到她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地偷偷瞟向大厅，似乎在找什么，而又一下子收回目光。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依然笑道：“这个女的挺好的，我一见就有好感，你看她的黑裙子多好看啊！虽然比不上著名设计师纪梵希的作品，但还算入眼。我们出多少钱？”
　　敢情你对她有好感就因为一条裙子啊？月含羞瞄了她一眼，慢慢道：“两万，最多两万，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自己就没钱吃饭了，你就得跟着我喝西北风。
　　白天的时候，月含羞的钱袋根本没丢，只是她向来粗心大意惯了，在怀里没摸着钱袋，则以为丢了，其实一直在袖子里呆着，直到后来换衣服才发现。依然郁闷无比，只因为月大姑娘的大意，她们便在酒楼里现眼，于是数落了月含羞一通，平了心里的恶气。
　　水流云一见那黑衣女子，生出一股亲切之意，听旁边两女子要竞价，立刻起了拼比之心。价格已飞升到一万两千两。
　　依然叫道：“乖乖，这么值钱啊？你说我们买回去干嘛？总不能当使唤丫头使罢？”
　　月含羞歪着脑袋想了想：“让她当我强盗帮的护法。”
　　依然点头：“你那强盗帮不是全都男的吗？领导级人物如果全弄女的，估计底下的人得造反。不造反就不正常。”
　　月含羞“哼”了一声：“他们不会的。大不了我重新组织一个女子队伍。”
　　依然大表同意，一拍她肩膀，很讲义气：“行，你可以搞一支红色娘子军，我砸锅卖铁支持你。我免费出任正帮主，只要每年到头给我十万两银子的友好慰问金就行。”
　　月含羞郑重点头：“咱俩谁跟谁啊！”
　　依然只觉不对，说道：“同志啊，今天好像是卖初夜哎，不是将她整个人买回去。那我们买了她干吗？”陡然叫道，“一万四千两。”吓了月含羞一跳。
　　月含羞叫道：“那就不买呀。”声音充斥着整个大厅。
　　四下里突然一片寂静，静得有些怪异，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月含羞，觉得诧异！
　　月含羞看所有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霎时端起架势，这丫头向来处变不惊，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一万五千两。”
　　“我出一万六千两。”而后，有人高声道。
　　月木二人俱被吓了一跳，声音就在脑门子上。两人同时回头，正看见一个白衫青年向她俩友好的笑，明显是他叫的。月含羞一看，长得还可以。月大姑娘心里没有多大感觉，即使很多女的一见风流潇洒的流云公子都开始犯花痴，但我们的月含羞不属此列，她见过的帅男多了去了。
　　依然当然更不会犯花痴，怪怪地盯了水流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固然她向来记不住人脸，却已认出了这人。丫头回首，偷偷告诉月含羞，这人就是白天遇到的那个不是什么好鸟的东西，说得咬牙切齿的，顺口说了句“扁他”。这是依然说话的习惯，正常爱在提到某个人，心里不爽时，末了说一句“扁他”。于是，此言一出，拉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架的序幕。
　　月含羞本就因为水流云和她争着叫价而心里不痛快，此时得令，眯起眼睛，立马摩拳擦掌，转过头来向水流云温柔的笑笑，蓦地脸色一变，出其不意的向水流云一拳兜过去。
　　流云公子见月大姑娘向自己笑的动人，不由得心猿意马、心痒骨软，以为自己风流倜傥的气度吸引了佳人，没堤防那是月含羞揍人前的迷魂计，“啊”的震天价大叫一声。
　　月含羞揉揉手，这一拳真够重的，一下子把水流云兜成了熊猫眼。
　　依然和流云公子都惊呆了。丫头半晌回过神，闷闷道：“我没让你真打啊！”伊现在知道月含羞有多能打了，捣得这么重，她自己的手都不疼。
　　水流云郁闷得要死，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听到自己叫的跟杀猪似的。辛辛苦苦维持多年的翩翩风度啊！传到江湖上，这“嗅香公子”的脸往哪儿搁？更郁闷的是，这女的为什么打我呀？难道只为了一名烟花女子的初夜？这女的真有龙阳癖？虽说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可姑娘你还没让我一亲芳泽哪！这可真不划算。
　　流云公子刚想责问两句。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一抹黑云飘到眼前，转眼间已与捅了自己一拳的姑娘斗到一处。流云公子更倍觉诧异，突在灵光一闪：南宫宛然！怪不得挺眼熟，她怎么被卖到青楼啦？甭管她，南宫美眉做事不能以常理推知。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拳之仇以后再向这疯丫头讨回，看她长得挺美的份上，打折好了。
　　南宫宛然派人在各城门监视着，都没有发现水流云的踪迹。而今晚扬州最大的丽春院将进行隆重盛大的竞价会，私下里揣测：嗅香公子一定会来看美女。故而装作无依无靠无以为生的落难女子将自己卖了，鸨母自然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南宫宛然小姐聪明灵慧，勇气可嘉，大家掌声鼓励！
　　南宫美眉上场时特意选了套黑色衣服，并且以黑纱掩面，如此一定会激起水流云的兴趣，且不易遭识破。待得上台，果然发现流云公子在场，一时心里栗六，最后听到他那熟悉的声音喊道“一万六千两”时，芳心激动不已，娇腮欲晕，恨不得直接跳他怀里，再不分开。却瞥见一个争着要买自己的男的，一拳将魂牵梦萦的英俊潇洒的情郎嗅香公子的俊脸，揍成了乌眼鸡，立时心痛不已，再也按捺不住，遂冲将下来，要为情郎出气，即使拼命亦在所不惜。
　　众人大为惊讶，原想：这两人因为争一女的的初夜打起来了，这种事以前曾发生过，倒不觉得什么。后来一看，那蔷薇姑娘居然亲自出马，难道是看中了被扁的那位公子？虽然被扁的那位潇洒的一塌糊涂，但是比扁人的那位仍稍逊一筹。更何况，人家扁人的那位气势上率先胜出，把另一位打的跟乌眼鸡似的，毫无招架之力。
　　月含羞也暗暗纳罕：你他奶奶的干吗打我呀？我又不认识你。我还好心好意想救你出苦海呢，这么不识相。
　　水流云刚想趁乱偷偷溜走，猛然发现，四面八方俱已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流云公子一眼瞧出：都是南宫家的。不由叫苦：难道我大好的青春都要浪费在这个南宫宛然身上？嗅香公子望向自己的美人折扇：这扇子上美女还没有画全哪！水流云轻功一流，可是这武功嘛，只达到二流的标准。凭实力打出去的机会——不大。
　　众客人见有人打斗不但不吓走，反而特意让出一方空地留着作战所需。其实不算空地，因为还有桌子摆着呢。一个个翘首观望，看得津津有味。人人都是爱瞧热闹的。可姑娘们就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了。鸨母大是着急，早知这个女的会惹事，任她长得再千娇百媚也不会收她的。众龟奴见打得激烈，都不敢靠近。
　　南宫宛然已将缠在腰间的软鞭——醉垂鞭抄在手中，她是使软鞭的高手。只见一条鞭子在南宫美眉手中似有灵性似的，指哪儿打哪儿，而月含羞似乎只有四处闪躲的份儿。依然不禁有些气馁，貌似将月含羞的武功想得太高了。
　　南宫宛然要在水流云面前示好，叫道：“你们不用动手，给我照看好公子即可。”声音清脆动听。这话显然是对自己手下说的，众人不解其意，流云公子自是明白不过。南宫美眉的醉垂鞭舞得虎虎生风，刮得众人面上有些生疼，甩到桌子，一下就将桌角击裂，碗、杯子、碟子等俱被打得跳将起来。
　　真看不出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女的，打起架来激烈至斯。依然两手捂着脸，本来就长的先天性不足，再遭到后天性的毁容，那就真是佛祖无能了。丫头一边盯紧水流云，一边观斗，心里揣测：“这人好像一看见女的就要溜嘛！但也得先告诉我，我姐在哪儿以后再溜。”
　　水流云心知溜不掉，况且，大庭广众之下溜，有失翩翩风度，索性横了心，往一块干净的桌子边坐下，神定气闲的边品味着点心，边观察场中的形势。一眼瞥见依然这丫头正两眼横着他，便微微一笑，向她招手。可以趁机拐弯抹角地打听那位揍人的美女的芳名芳龄。
　　依然撇撇嘴，心道：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当然，丫头还是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坐下，客客气气问道：“请问一下，你是不是认识我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我要找她。”
　　水流云讶道：“你姐姐，叫什么名字？长得美不美？美的话我就认识。”
　　依然真想一拳将他另一只眼睛也打成熊猫眼，心里咒着他去死，面上仍旧色不改：“她叫水晶，长得很好看。”顿了一下又道，“很好看。”心说：比我好看多了。你胆敢打她的主意，我就让你和田伯光一个下场，不，比他还惨，到时候就多出一个不可不戒一定要戒，哼哼哼。
　　水流云略一思索：“似乎认识。”其实根本不认识，哄她罢了，谁让和她一块儿的丫头莫名其妙的打人呢。
　　依然一听，喜道：“真的？那她在哪儿？”
　　水流云神秘一笑，吃了块糕点，悠哉游哉：“你如果能助我安全脱离此地，我就告诉你。”正可借机靠近那位美女。
　　依然一听，老羞成怒，气得嘴唇上黏的假胡子直飞：小样儿，你他奶奶的跟我讲条件。忍着怒火道：“好。”
　　水流云睃了她一眼，暗笑：“这傻丫头竟然相信了。真好骗。可见自己的优秀气质可以予人良好的信任感啊，以后更要加以利用，不能浪费咯！”流云公子洋洋自得，自我陶醉。
　　依然向月含羞喊道：“大小姐，速战速决，拜托。”脑中灵光乍现，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团冰绡般的物事，扔向月大姑娘，“接着。”
　　这还是月含羞出道以来打的第一场硬仗，对手的武功与自己好像不相上下，不一决雌雄则太对不起这次机会了，于是卯足劲儿的跟南宫宛然拚。见依然扔过一物，遂探手抓住，入手柔软，是一副手套，她迅速戴上。这手套本是月含羞所有，因依然见之与小龙女的那副手套有异曲同工之妙，自己武功又实在太滥，正好可以作为防身的法宝，就索要了来。
　　南宫宛然见月含羞欺负心上人，自然出手毫不手软。
　　某4：虽然这个故事里已经出现了三位叫“然”的姑娘，但是，某4敢指着某4的头颅发誓，她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撑死就是好到合穿一条裤子的好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作为一个码字的，某4坚决不误导看官。
　　只听南宫宛然的醉垂鞭唰的一声，一招“云卷云舒”，鞭去如电，向月含羞腰间卷到。月大姑娘应变奇速，使出小巧腾挪之技，侧身避过，心道：一味躲让可不行。思索着如何近身搏斗，把这女的一举击败，好歹自己也是堂堂的一宫之主，连个小丫头都打不过，传到江湖上还怎么做人。唉，人人都是要面子的。其实她和南宫宛然年龄相仿，人家诚然是个小丫头，但月大姑娘也没大到哪儿去。
　　月含羞看出点苗头，其实这黑衣女郎也就靠这鞭子取胜，索性把心一横。待得这明晃晃、亮晶晶、生满倒刺的银色长鞭扫向自己面门，闪电般出手，一把抄在手中，即便手上套着以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的刀枪不入的手套，还是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可见这倒刺的厉害。月大姑娘运气于臂，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南宫宛然一见之下，大是惊讶，奋起平生之力一拉，没有夺回，不由有些心慌。旁人与其动手，都怕这长满倒刺的醉垂鞭，岂料，今日竟遇到敢直接用手抓的。忽地，只觉手中一松，不由窃喜，还是夺回来了。晃眼之间，对手已闪到面前，卡住自己细嫩的脖子，顺便揭开了面纱，并在脸蛋上摸了一把。南宫宛然不禁又羞又怒，怎么说南宫美眉仍是未出阁的大闺女，被陌生男子于大庭广众之下轻薄，无疑伤了女儿家的颜面。
　　水流云大是高兴：可以有一段自由的时间了，这位女扮男装的少女，真是救星啊。流云公子暗暗盘算：一定要一睹这女郎的真面目，想必她的容貌比身手更佳。
　　依然也开心，毕竟没有低估月含羞嘛，武功果然了得，马到功成。
　　月含羞更是得意，心里乐开了花，第一次作战便告捷。
　　众人大是惊艳，这蔷薇姑娘生的果然好美，真是难得的尤物。一些人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液，露出一副淫邪粗鄙的面孔。
　　依然看了大是反感，脸上显现出鄙夷的神色：“这不就是白天看见的那个美女嘛！相貌跟忽然有一拚。”丫头略一思索，随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南宫宛然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眼里噙着泪水，快要哭出来了，一眼望见水流云浑似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更是气苦。
　　众南宫家的随从一看，乖乖，少主人被欺负，这还得了，纷纷跃上前来。
　　依然见水流云似要溜走，忙双手紧紧抓住他袖子：“乖乖的，别以为少爷我好糊弄。”径直将其扯到南宫宛然面前。丫头向来不主动碰男的的，但事情特殊，就破一次例罢。依然见南宫美眉这小姑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男的都喜欢，连自己也心生怜惜之意，何以这个男的却一副躲之不及的样子呢？犯贱？丫头友好的向南宫宛然笑道：“姑娘，你别哭，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是不是想抓这个人？”月含羞已松开南宫美眉的脖子，改而扣住其手臂。依然待南宫宛然点头，笑道：“你不是想要他的命罢？”
　　水流云纳罕，不知她到底想问些什么。
　　南宫宛然连忙摇头，轻轻道：“我怎么可能要他的命呢？”脸微微红了。
　　依然一拍胸口，暗赞自己聪明：“猜到了，姑娘可否跟我们走一趟，你的那些随从最好不要跟来。姑娘请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然后奚落月含羞，“美丽、漂亮、俊俏的月大小姐，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今天看见的那个美女，你看看人家长得多标致、动人、靓丽啊，好像比你还漂漂哎，你刚刚笑我的哉，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嘲笑我的事千万别干，不然我必定十倍还回去。”
　　月含羞啐道：“小妮子，你别得意，下次我逮着机会就嘲讽你，不笑话你我不姓月。”
　　原来这位姑娘姓月，想来必是花容月貌的了！水流云道：“两位姑娘，这当口上还斗口哪，还是先闪了。”
　　南宫宛然这才知道原来这也是两女的，不禁起了敌意，水流云走哪儿都拈花惹草的，不会又多了两对手罢？
　　依然打量了水流云一眼，眼神凌厉：“这男的怎么看出我是女的？难道本人的化妆水平有待提高？哦，可能是我和忽然对话时说漏了嘴，被他听到了。”
　　夜凉如水。没有星，也没有月。浓郁的夜色笼罩着清秀婀娜的少女般的瘦西湖。
　　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正可以精彩描绘秀丽多姿的瘦西湖风光。
　　瘦西湖是江南的游览胜地，巧妙地利用河流、丘壑自然风貌，亭廊楼阁依势而筑，傍水而建，形成集锦式的“湖上古典园林”群落。串以两岸著名的二十四景，卷石洞天、西园曲水、长堤春柳、徐园、小金山、莲花桥、白塔、二十四桥、静香书屋等，俨然一幅天然秀美的国画长卷。
　　依然趴在船舷上，将手浸入湖水里，冰凉的感觉渗入骨髓，叹道：“空欢喜一场。从此，少爷我将踏上漫漫而又艰辛的寻姐之路。”
　　月含羞“嘿嘿”一笑：“彼此彼此，本人也将踏上修远而又崎岖的寻妹之路。”
　　适才，在另一艘画舫之上，四人已释兵言欢，所有事情都了解清楚，原来日间水流云所说的“水晶”这个名字，根本是其为了摆脱南宫宛然随口瞎掰出来的。只因他姓水。依然立刻深以世界上有姓水的采花大盗为耻，玷污了水啊！
　　可笑，那采花大盗却自命风雅，自称是啥“嗅香公子”，馋涎欲滴地盯着忽然不放，说着“美女的美貌是造物主的神奇，是一种艺术”，并且以泡妞为荣，践踏我们女性的尊严。其实不就是个自命不凡的色鬼么？我看叫“休想公子”还差不多。可恨那个不争气的南宫宛然，偏偏喜欢这个不知所谓的“休想公子”，甚至为其装扮青楼女子，自贬身价。依然为有这样目光短浅的女性同胞而感到莫大的悲哀。真是给我们女性脸上抹黑啊！
　　不过南宫宛然那丫头挺可爱的，怎么就看上那小子呢？依然将南宫美眉拉到一旁，妄图对其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丫头费尽唇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南宫美眉，这样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用情不专、好色无耻……（以下省略20个贬义词）的花心大萝卜，应该弃之如敝屣，并且顺便往他脸上唾几口唾沫，最后再踹上两脚，根本不值得我们去一顾。
　　南宫宛然一丝听不进去，惊疑不定地问道：“你是不是想我放弃之后，你追他会少一个竞争对手？若是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公平竞争，我绝不阻挠你，或是耍什么为人所不齿的手段。”
　　依然两眼一翻，歇菜。你们家休想公子固然相貌英俊，但是比他帅的本人见得多了，基努·里维斯，马龙·白兰度，克拉克·盖博，格里高利·派克……哪个比不上他？
　　最后，依然见南宫宛然可怜巴巴，似乎不得其法，遂意图传授一些倒追的方法给她。南宫美眉将信将疑，丫头唯有指天发誓：“他妈的，谁喜欢水流云谁猪。”
　　南宫宛然很是欢喜，连自己被称作猪也不以为杵，当下虚心向依然求取真经，丝毫不端大小姐的架子，丫头很高兴。
　　依然其实屁都不知道，简单的问了一些关于水流云的情况，比如性格、爱好、两人认识的经过什么的，于是仗着看了一两部不全的韩国和台湾的青春偶像剧，再添油加醋，便自以为是的在那儿瞎吹了，支的什么屁招。至于这些计划是否可行，就有待南宫小姐去实践了。某4窃认为：瞎子点灯——白费蜡。说不定弄巧成拙，毁了我们南宫宛然小姐一世的幸福。
　　第一步，两人先试着谈恋爱，容不得水流云反对。依然和月含羞登上了另一只小舟。
　　“郁闷啊，堂堂一个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主动追求一男的，而且这男的惹了那么多风流债，长相也没有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给我们家Michael（《越狱》男主角）倒马桶都不配。花痴到南宫宛然这份儿上，也算是花痴中的二流高手了（一流高手的宝座，韩国和台湾偶像剧里的某些女主角当之无愧），审美观念可真落后，不上档次，难道她的脑袋都是木头做的。”依然恨铁不成钢。
　　“依然同志，这是人家的私事，你就少发飚了，否则我还真以为你是妒忌南宫宛然呢！知道你这种死要面子的人，是绝不会主动出击的，因为你不自信，担心失败，更怕丢面子，所以这辈子若是没人追你的话，你注定要当老姑娘。”月含羞分析得非常精确，一下子戳中了丫头的痛楚。
　　依然一脚踹过去：“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虽然月含羞说的正是其心中所想，不过无所谓，谁规定人生必须是怎么怎么样的呢。她一脸凶相道，“你别背着我谈恋爱啊，要是真看上哪个男的，得先让我瞧瞧，我为你把关，若我瞧着合适，你再谈。我可是为你好，省得你以后抱怨当年怎么就嫁了一个鸟人呢。听见没？”
　　月含羞眼神一闪：“一定一定。”
　　在周围万家灯火的映照之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迂回曲折，迤逦伸展，仿佛美女的蛮腰，媚态动人。
　　依然望着满湖模糊不清的景色道：“李白说：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据说，如果要观赏瘦西湖的景色，最好在三月份，那时，漫步于瘦西湖畔，但见几步一柳，好比绿雾般柔媚动人，加之山茶、石榴、杜鹃、碧桃等妩媚的花树相衬，更觉舒卷飘逸，窈窕多姿，万般的诗情画意尽现其中。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月含羞没有应声。
　　依然指着前面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那便是二十四桥么？”
　　月含羞传音入密，对依然道：“我们继续有说有笑的，我察觉到一股杀气，你别慌，有我。”
　　依然心里一凛，笑道：“我们明天去哪玩儿？”低声道，“我不会水啊。如果是抓我的，你就先跑，以后再伺机救我。”伊提心吊胆。
　　月含羞斜了一眼：“逛妓院啊，今天没玩过瘾。”低声道，“你也太小看我了罢，要是你在我手上丢了，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而且要抓你的人，怎么可能会发出杀气。”
　　依然一愣：对啊。日出国的人是要我活着回去当他们的天皇呢，又不是要我的命。问道：“那谁要杀我啊？我没惹谁啊。”口中却强自镇定道，“去哪家妓院？”
　　月含羞道：“随你。”随即笑道，“说不定是要杀我的呢？”
　　依然刚要问为什么，月含羞已拉开架势，粗着嗓子大声道：“无耻鼠辈，出来罢，藏藏匿匿的，可有失我们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的英雄气概。”她心里也有些没底，周围只有水南二人的画舫，敌人应该藏在水中，如此尚能发出这么强大的杀气，那定然是个高手，自己武功虽然不是盖的，保命有余，但还有依然呢。
　　近处，突然有人纵声长笑：“月大公子和木少，你们又在演戏呀？什么时候带上愚兄合演一场《牡丹亭》可否？我嘛，正好扮那柳梦梅，月大公子你面容清秀正好扮那杜丽娘小姐，而木二少爷正适合扮丫头春香。不知两位有何异议么？”
　　那股杀气渐渐淡了。
　　依然虽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可嘴上一点也不饶人，大声叫道：“休想公子你得了罢，我看让你演春香还差不多，你想跟月少演一对儿？没门儿。南宫宛然小姐，你同不同意啊？”丫头故意喊出两人的名字，就是想让敌人知难而退，这两人在江湖上知名度……还算高罢？却没有考虑，如果敌人实在强大，说不定水流云和南宫宛然得陪葬。
　　南宫宛然高兴道：“同意。《牡丹亭》是出什么戏啊？你们演的我一定看。”
　　月含羞道：“杀气已经消了，敌人应该走了罢。”笑道，“两位，你们继续你们的夜下小酌罢，嗅香公子可以和南宫姑娘谈谈《牡丹亭》。以后两位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她清楚，水南二人也感觉到杀气，所以出来帮她们示威。随即白痴白痴的跟依然讲，“什么《牡丹亭》，你也跟我讲讲。”
　　依然骂道：“无知。你应该多看点书。”唉，丫头只知道说别人，其实两人半斤八两，否则不会臭味相投，都是那种懒于学习，疏于上进的人，即使看书，内容也不会和老师提倡的挂钩。月含羞若是看《牡丹亭》之类的书，他老爹不气得嘴歪歪才怪。
　　一场危难化于无形。
　　夜色已深，农历九月的夜很凉，四处灯火朦胧，有风轻轻吹过，冷冷的。
　　依然打了个寒颤，她不想在扬州多耽搁了，尽管这里蛮繁华。
　　今天下午去银铺里用黄金换银子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泄露出去？那黄金可是日出国造出来的，而且是从皇宫带出来的，虽然上面嵌的字已被刮掉，但资深行家一看就知道，被日出国的人知道就完蛋大吉！要知道，古代存在国库里的黄金都是和市面上流通的成色有区别。
　　今天银铺的老板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上下来回打量，磨磨蹭蹭说了一堆废话，好像这金子是她偷的。依然哀叹：我的自由啊！我的小命啊！My god!

　　化险为夷

　　秋意正浓，天气微寒。正是太阳明媚的上午，一辆华丽的马车徐徐的行使在宽阔的官道上。道上行人稀疏，树叶随风而落，草色微微泛黄，透出些许萧索之意。宽敞的车厢内却春意融融，然而，时不时的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狼嚎，令过往行人侧目。
　　依然坐在驾驶的位子上，临时充当马夫，津津有味地啃着喷香的三丁包子，耳朵却不得不忍受着月含羞的鬼哭狼嚎，眼睛望向远处的稻田。金黄的波浪般起伏的稻田里，农夫们正殷勤的劳作着，但是这水稻收上来加工成大米后，却不知辛勤耕种的农民能分得多少，还不是都被地主给剥削了？估计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不过，这里是苏中地区，鱼米之乡，日子应该过得去。
　　依然是农村户口，能清楚地体味农民的辛苦和粮食的来之不易。小时候家里穷，她曾下田帮家里劳作，那时收割机收一亩田要一百多块钱，家里并不富裕，为了省钱自然是人工收割，而父亲常年在外，所有农活只能靠母亲，自己能帮助分担一份是一份。记得一次收水稻时，不小心，一镰刀挥到脚丫子中间了，一个星期脚不能走路。
　　种田劳累点也就算了，但辛辛苦苦一年根本换来不了多少钱，父母都精打细算过，除去买稻种小麦种、买农药、上缴农业税等等的花费，净收入只够日常开支，更何况这些古时的农民，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依然想到养育自己的父母，以前还和他们闹脾气，可现在想闹都闹不了啊，他们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这么多年竟未发觉，她苦笑。
　　依然已经啃掉了两个包子，咂咂嘴，齿留余香，回味无穷。这三丁包子，集三鲜于一体，一见便使人舌下生津。清晨果腹，至午不饥。包子中的极品，正点！哪像以前学校食堂的，有的咬一口没见着馅儿，再咬一口馅儿已没了，有的全是肥肉，看着就作呕。丫头口中品尝着如此美味，耳中却要饱受折磨，实在忍不住了：“月含羞大小姐，请你休息会儿罢，知道你精力旺盛，可鄙人的耳朵实在经不住你野狼般吼声的摧残嘎。”月含羞此时唱歌的声音说是狼嚎实不为过，正可谓：此音只应地狱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月含羞眉飞色舞，当依然放屁，总而言之，不理不睬，继续自我陶醉。也难怪她，平常在家里，那些女孩子只知道唱一些什么：“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唱的那叫一个凄惨，听得月大姑娘浑身抽搐！
　　可月含羞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说的是：“天上的邪魔啊，我想和你相互知道，小命长，不会断绝，不会未老先衰。等到山没有棱角了，江里的水都枯竭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雨又下雪，天地合一块儿了，我就敢和你断绝！”
　　月含羞那时闷闷的想：“断绝就断绝，干吗还得找个时间，还敢不敢的。”那些女孩子将她的经典翻译当作笑话讲给旁人听，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传到长辈耳中，被他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老爹日月城城主哭笑不得，当即下决心给女儿请家教，好好强化文学知识。她弟弟每看见她一次就念叨一次：“天上的邪魔啊……”恨的其牙痒痒。
　　适才听依然吼了一首《千年等一回》，月含羞就郁闷了，同样是思春的歌曲，这首怎么就比那首《上邪》顺耳多了呢？而且歌词浅显易懂，只是露骨了些，要是在家里唱，估计得被老爹训斥半个月。
　　依然听她说思春，当即歪着嘴巴，不辞辛苦的将脚架上来，一记踹过去，骂道：“你他妈才发情呢！”月含羞立即谦逊地向其请教何谓发情，丫头说就是思春，月大姑娘做恍然大悟状。若是水流云在此，估计会解释得很详细，说不定还带上肢体语言，那可真够生动的。
　　月含羞虚心向依然学了这首歌，将歌词用毛笔记在纸上，当即开始练习。丫头本打算让她照着手机里的歌词唱的，但是月大姑娘不识简体字，惟有作罢。可是这位大小姐，天生缺乏音乐细胞，追根究底，应该是他爹妈没将控制嗓音的好基因遗传给她，虽然说话时声音稍显低沉，很有特点，可唱歌时的音色实在不堪入耳，形容为鬼哭狼嚎最是贴切不过。
　　依然本以为待其练习练习会有起色，可听的耳朵生出老茧，浑身起鸡皮疙瘩，比吃了老鼠药还难受，月含羞的歌声仍是原地踏步。于是丫头面露喜色，得出一精辟的结论，月大姑娘先天性不足，就算靠后天的辛勤努力，亦不会在歌坛上有所作为。虽然自己不咋的，但忽然更不咋的，依然心里就大有了安慰，喜气洋洋，打趣地叹道：“老天毕竟是公平的，虽然给了月大姑娘你如花似玉的脸蛋，但没给你动听的歌喉。”丫头就是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
　　月含羞正要假装发作两句，只听蹄声杂沓，马儿“嘶——”的一声长鸣，马车陡的停了，月大姑娘由于惯性差点摔倒，抱怨道：“依然，你要谋杀我也不用采用这种事倍功半的手段罢。”她探出头来，猛然看见八个蒙面人，骑着高大的骏马形成一股合围之势，挡住道路，困了马车，衣服全是清一色的黑色，俱是男子。唱歌唱得太入神了，没发觉有人靠近，失误。月含羞不禁稳稳按住依然的肩头，笑容僵在脸上，来人不是易与之辈，摆明了是专程找我们的茬的。
　　众人见马车中探出一女子的如花笑靥，甜甜的脸庞微漾着一抹愠怒之色，不由得有些失神：这样一个秀美绝伦的女子，难道就是我们需要解决的人么？
　　依然看众人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模样，立时心狂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都快有要如厕的感觉了，月含羞的动作给了她莫大的力量。丫头腰板一挺，试图装作镇定，大义凛然地问：“你们想干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两条。”可嘴中却低声下气地道：“哎，各位，可否麻烦让一下道，我们的马车不好过去，谢啦，不客气。”脸上赔笑，心中也委实不愿说得如此窝囊，太丢脸了，相机行事罢。
　　月含羞原以为依然会泰然自若、义正词严的呵斥几句，一听之下，大为泄气，有这么说话的吗？比我心目中想象的一脸正气视死如归的依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心中筹思着脱身之道。
　　其中一人似是带头的，打量了她们半晌，方缓缓道：“我们并不想挡你们的路，只要姑娘你留下一样东西即可以走人。”语气冰冷，眼里射出两道令人心寒的厉光。这话显然是对月含羞说的，因为此刻依然扮作小子。
　　月含羞阴沉着脸：“我不认识你们，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宝贝，值得你们紧巴巴的来抢。就算有好东西，哼，你们也不一定能抢得走。”
　　还是月含羞够牛叉，依然心中稍定，道：“各位，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我家小姐是没落的贵族子弟，外表穿的光鲜，其实一文不名。求你们放过她罢。”我们只有钱，没有值钱的宝贝，丫头心道，黄金银票都有。
　　为首之人冷冷道：“姑娘想不起来，在下提醒好了。”顿了顿方开口，“是一块玉。”
　　依然心下一惊：“那块玉？给了忽然啦，完了，他们是抓我的，把忽然当成我了。小命是保住了，这自由可要丢了，怎么办？”丫头心中惊惶，却又彷徨无计，暗自揣测：“把玉给他们了，他们会不会让我滚蛋？不行，把玉给他们，不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他们了。”
　　月含羞斩钉截铁：“没有，你们要的东西我们可没有。你们去找别人罢。”直觉告诉自己，来者不善，就算得到那块玉也必定会不留活口，她的直觉向来很准，而且那玉跟依然有莫大的关联，万不能给别人。月大姑娘假装咳嗽，以衣袖掩口，以传音入密之术，向依然道：“快用匕首割断马和马车连着的缰绳，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别托我后腿。这些人殊不足畏。”此刻强敌环伺，可以背水一战，撑到依然逃远，我也伺机逃跑。
　　依然望了她一眼，有点不乐意：“这意思是我是包袱，是累赘，没了我，你就可以百战百胜，即便逃跑时亦无后顾之忧，是罢？”不过忽然也是为自己好，她毕竟没有丢下我。
　　为首的人道：“哦，那你是一心求死了。”手一挥，只有两人从各自的坐骑背上一跃而起，猱身而上，急速向前，手中的刀和剑露出森森的寒光，晃得依然眼花缭乱，心神不宁。为首之人似乎未将月木二人放在眼里，动用两名手下已经算是给她俩面子。
　　依然愣头愣脑，他们还要我的命？怎么会？她暗骂自己愚蠢，此刻容不得胡思乱想，依言偷偷从袖中抽出匕首，颤抖却迅捷地割断了一道绳子，这只匕首锋利无比，是老爹给她的，原是一对，另一柄在姐姐水晶那儿，这是其行走江湖必不可少的宝贝。将忽然一个人留下，她能够从容逃脱吗？现在矛头全部指向她啊。
　　月含羞冷冷一笑，面露不屑，刚才未将敌人放在眼里，此刻见来势凶猛，心中则有些没底，顾不得炫计逞能，掣出腰间软剑，暗自庆幸，幸好昨天买了一把剑，否则今天连根兵器都没有。她纵身一跃，迎上两人，叫道：“一起上好了，本姑娘倒也不惧。”短兵相接，白刃肉搏，一招“云破月来花弄影”，姿势妙美，却不失凌厉，清清亮亮的一剑，直取当先一人的中宫，这一剑凝气所出，使出八成内力，端的不容小觑。
　　那人举刀挡格，刀剑相交，发出“叮”的一声清越激励的长音，震得依然耳朵麻痒，头皮发麻，割绳的手不住地抖动，但速度依旧未减。刀剑倏地分开，那人虎口震得疼痛，刀几乎把捏不定，心中大震，万料不到一个黄毛丫头竟然使得如此剑法，内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间。
　　要知月含羞尽管练功懈怠，经常偷懒，但所修习的内功却是博大精深的正宗的玄门内功，威力自是不弱。
　　后面那人见同伴没有一击成功，未曾多想，长剑如灵蛇般探出，攻向月含羞面门。月含羞凝神，避开来势，手腕转动，银光一闪，已在敌人左臂划出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液蓦地从中流出，那人倏地抬头，不可置信的望向月含羞。月含羞秀眉一挑，脸上露出轻蔑淡定的神色，心道：谁让你想毁我容貌的，我还怎么见人？只划你一剑算便宜你了。
　　为首之人大吃一惊，面色却不变，心中讶道：主人不是说这女子全然不通武功，只能靠耍伎俩逃脱吗？怎的她功夫如此之佳，丝毫不在这几名手下之下，不过自己对付她还是绰绰有余。
　　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月含羞身上，对依然似乎毫不担心，对她的动作也视而不见，或许，只是将她当成一个马夫而已。
　　“轰隆”一声，车厢轰然坍塌，骨碌碌滚出几只又大又圆的石榴，马儿受惊之下，向前窜出几步，所有绳子俱被斩断。依然抱着头站在原地，胆战心惊，全身兀自颤动不已，刀剑无眼，可别一刀把自己脖子给卸了，那死相可真是丑到家了，好歹留个全尸。斜眼瞄到散落一地的鲜红的石榴，咽了咽唾沫。这当口上她还有工夫嘴馋？真服了她。
　　丫头不想趁机先逃，此刻，她对月含羞的武功更是有信心了。忽然应该能收拾得了这群人罢？心里恨着自己竟如此不争气，若是没有忽然该怎么办？若是忽然为此搭上一条命，她万死也难赎。她偷偷抬起头，观看场中情形，却一眼对上为首之人寒潭深似的眼眸，心中不寒而栗，迅速移开了头。
　　月含羞虽然出手伤了一人，心中却明白，自己若是一人，逃出升天有五成把握，此刻还有依然，又当如何是好？只能智取。轻蔑道：“你们齐上罢，姑奶奶可以打得更痛快些。”剑光闪动，宛若游龙般袭上先前之人，另一人欲以剑横削她左肩，报适才的伤臂之仇，月含羞心中冷笑，左手腕翻转，伸手硬抓剑首。那人见月含羞自己将手送上门来，心中讶异却又暗喜，未料剑首虽被少女攥在手中，但她的柔荑并未如预料般的鲜血淋漓，她的手掌不惧兵刃？月含羞暗使巧劲，“咔嚓”一声折断了剑身，当然，她的手上套着白金丝制成的手套——刀枪不入，水火不浸。依然将那金丝手套还给了月大姑娘，因为她自觉与人打斗的机会少，用不着，月含羞更需要。
　　那人颓然抓住剑柄，怔怔愣在当场，长叹一声，手腕一抖，“噗”的一声，剑的后半截已全部没入胸口，一腔热血飞溅而出，身体往后便倒。同伴无人阻拦，只有一人上前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为剑客，连自己的剑都不能保住，有何面目留于世上。
　　月含羞玉容变色，心下一片恻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心道：须怪我不得，是你们欺人在先。依然怎么还愣在那儿，平时牛不是吹得挺猛的嘛，其实她就一纸老虎。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被依然知道了不知要发飚成什么样子呢。趁着众人愣神，左手迅速一拎，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依然抛于马背之上，恰巧让伊亲了马儿一口，弄得一嘴毛。左脚猛踢马臀，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向前疾驰。
　　依然惊魂未定，死死抱住马颈，别没有被人一刀砍了，反而从马背上跌下来摔死，那人可就丢得越发大啰，她的马术不行，趴在马背上动也不动，气也喘不过来，更遑论开口说话了。
　　月含羞急速向前掠去，挥剑想要挡格欲拦截马儿之人，却无一人截住依然。敌人又出动五名，刀剑并施，俱往她身上招呼，顷刻间腹背受敌，险象环生。此时正是间不容发，千钧系于一发，月大姑娘临危不乱，大喝一声，登时豪气干云，热血上冲。她轻扭腰身，一招“泪眼问花花不语”，袭向一人左肋，到的中途却剑势一转，直取敌目，又狠又准，好精妙的一招。
　　敌人见眼前剑尖光芒闪动，心叫不妙，头迅速后仰，头部堪堪避过，胸前浸入一股寒意，却是被敌剑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然而，手中挥出的刀去势不减。月含羞神采飞扬，飞起一足，正踢中刀身，同时身子微侧，躲过身后偷袭。接着右手圈转长剑，往后削来，左手挥洒，银光闪闪，则是一把如牛毛般细小的银针。这些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足以显现月含羞的真功夫。月家的大小姐，堂堂的一宫之主，当真不容小觑。当然，她的武功已发挥到极限。
　　月含羞虽未真正临场，但平素与长辈或是城中子弟拆招，皆是实打实的，无分毫相让。长辈们不会因她是小辈而有所包容，平辈们不会因其身份尊贵而在拆招时手下留情。故而经验尚可，缺少的只是火候。何况，日月城的轻功亦是武林轻功中的翘楚，仗着轻功灵，即可化去不少险招。
　　左首两人未料月含羞能在六人合围之下，尚有余裕施针，更没想到她竟会施放暗器，闪避不及，身上陡然中招，并不如何疼痛，当下也不在意，又欺将上来。月含羞道：“针上有毒。”两人心中一动，只觉得伤口隐隐发麻，不觉大惊，心里一寒，知道少女没有欺诈，不敢恋战，退下场来，坐下默默运功逼毒。
　　月含羞暗骂自己糊涂，应该再忍一会儿，跟他们继续打斗，如此血气行得更快，将毒素带到心里立时无救。就这么一疏神，右肩已着了一记，长剑几乎脱手，这一下吓得花容失色，差点魂飞天外，心下惶然：难道我命丧于此？蓦然间，父亲、阿姨、小弟、依然的影子如闪电般在脑海中闪过。心里打定主意：就算我今日死在这儿，也要你们尽数陪葬。登时将平素里长辈们的悉心教导全数抛诸脑后，不顾兵家大忌，猛地发起狠劲儿，窜身往前，剑尖直取敌人左胸，自身却空门大开，近得前来，剑锋一转，迅捷无比的撩刺咽喉，一招“无可奈何花落去”，又急又猛，端的狠辣无比，却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为首之人在一旁冷眼观看，饶是见多识广，这般精妙的剑法倒未曾见过。心内转了数十个念头，本打算肆无忌惮地出手，直接制住此女搜出玉来，却观其武功不俗，且没有穿主人所说的护身软甲，八成是消息错误，找错人了。而因为此女，己方已折了一人，二人中毒，这账无论如何也得讨回。否则，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不说，主子那儿亦不好交代。心中冷笑，看此女今日如何逃脱？
　　月含羞身后一人趁她后心露出破绽，狠狠一刀砍将上来。生死系于一发，月大姑娘警觉身后有异，应变奇速，比平时最快的速度更快了三分，右足往刀上一点，顺势掠向近旁的一匹敌马，大喝一声：“看我的暗器！”左手一挥，又是千万根银针飞泻，目标不是敌人，而是另外几匹敌马！月含羞轻轻落于马背，拉缰控绳，双腿一夹马腹，催马急奔。
　　为首之人一剑横削，射向人与坐骑的银针尽数被剑气激开，“嗤嗤”几声射入地下。他一提缰绳，策马追出。其余几匹马慢慢软倒，毒性端的厉害！余下的几名刀客和剑客却不去追赶，留在原地等候。
　　月含羞掉头，见一人穷追不舍，便一剑刺在马身上，给马放血固然可以加快速度，但停歇之刻，即是马儿毙命之时。此法极为残忍，但此时情形危机，月大姑娘可顾不得，更何况这又不是她的爱马，就算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也必定照刺不误。
　　月含羞东圈西绕，疾驰片刻，敌人已不见踪影，前面横亘着一条小河。策马，坐骑一越而过，她却身子一闪，风行电掣般藏入身旁的稻田中，弯腰轻轻穿梭于内。哎，想我堂堂日月城新月宫一宫之主，居然落荒而逃，东躲西藏，有如丧家之犬。
　　黑衣人驱马赶至河畔，身旁陡然飞出一条人影。他急提马缰，坐骑倏地人立。
　　来人用布罩着整个头颅，只露出两只眼睛，清澈雪亮，微露笑意，那人淡淡道：“阁下此刻回头还来得及。”似是劝告，又满是威胁。
　　月含羞一口气在田野中奔行了四五里方停下歇息，汗流浃背，气喘连连，筋疲力竭。她微微松了紧绷的弦，拿开一直捂着右肩的手，一片绯红，触目惊心，不由得有些头晕：“想我月含羞，几时这么狼狈不堪过。”想象刚刚的情形，不无后怕。
　　月含羞撕开肩头的衣服，伤口两寸来长，鲜红的肌肉翻卷而出，衬着周遭冰雪般白皙水嫩的肌肤，更透着一股惨淡的嫣红，本不觉得如何疼痛，一看之下，倒抽几口凉气，心中自怨自艾，毁容了毁容了。她取出伤药倒于伤口之上，登觉清凉，倍感舒适。这金创药乃是城里的名医，采用多种名贵中草药，亲自提炼而成，止血生肌，而且不留疤痕，效果极佳。她迅速包扎完毕，扎的可真不怎么样。
　　月含羞悄悄探出两只眼睛，骨碌碌逡巡，天苍苍，四野茫茫，惟有几个农夫弯身劳作。俗语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次死里逃生，明儿个怎么着也得好好庆祝一番，金陵最大的酒楼是哪家？唉，尚不知是否真正摆脱敌人的追踪，即在这儿胡思乱想，我们的月大宫主真不是一般的乐观豁达！
　　不知道依然那丫头跑哪儿去了，当务之急是先跟她会面，敌人不会追上她罢？月含羞张望着头，极力运目，看不到依然。她蓦然觉得心里有些酸苦，一股子孤独的悲凉。算了，我是累的要死了，让她找我好了，先困上一觉，头昏脑胀的。
　　小憩片刻，只觉有人推推她，颤声喊着她的名字：“忽然，你醒醒，没死吧，你可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月含羞不耐烦挥挥手，懒洋洋道：“别烦我，我困死了，我要睡觉。”月大姑娘就爱睡觉，只要她想睡，在哪儿都能睡着，更何况刚刚失血了。
　　适才，依然浑浑噩噩的搂着马颈，由着坐骑奔行了几里路，心渐渐的平定下来，挂念着月含羞的生死，自言自语道：“我身上有那么多法宝，偷袭之下，难道还收拾不了两个人？”心中决意：以后这遇到事儿就落荒而逃的毛病得改。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大不了我慷慨赴死，英勇殉难，可惜没人立传立碑。更可惜的是，太史公的那句，“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在我身上用不上。
　　依然登时勇气倍增，英雄气长，只是不精于御马，无法拨转马头，晃悠悠吊在马背上，又不敢下来，有失大女子风度。她强自镇定心神，翻身堕下马来，直跌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看看，金星，我有多想你，连摔跤眼前都冒着你。依然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回路跑，远远望见一人，依稀是月含羞。只见月大姑娘骑马狂奔，衣袂翻飞，眨眼之间，投进了近处的农田。丫头心念一动，转向朝月大姑娘消失的方向躬身奔去，踏的庄稼东倒西歪。由于月含羞几乎是匍匐前进的，依然也是作乌龟爬行之姿，所以不容易观测，巡逻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这儿，只累得腰酸背痛腿脚麻。
　　依然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只得在一旁坐下，静静的望着月含羞。她睡得很甜，脸上的皮肤如婴儿般透明，比平时稍显苍白，受伤了吗？一眼瞥见其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陡然想笑，却又鼻子犯酸，丫头伸手想要帮忙重新包裹，却又怕月含羞疼痛，慢慢缩了回来。
　　突然，身边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依然侧头寻找，却是几只极为丑陋的癞蛤蟆，她微觉恶心，努努嘴，要是几只青翠碧绿的青蛙，还能接受，至于蛤蟆嘛？姑且也能接受。敌人不至于进行地毯式搜索罢？抓紧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斗蛤蟆游戏中去。以后有机会要写一片日志，题目就叫《依然斗蛤计》。
　　依然折了几根稻草，去拨一只蛤蟆的前腿，蛤蟆受惊，跳到一边，她继续拨弄，并在蛤蟆身上捣鼓几下，等到蛤蟆跳远，就将之连拖带拉弄回来，独自一人享受斗蛤蟆之乐，说不定可趁机从蛤蟆身上领悟到蛤蟆功。我们的依然有点小聪明，大智慧可能有，暂时没发现。但是严重有虐待动物的倾向，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人家蛤蟆长的丑点，但好歹也是益虫，依然你爪下留情。
　　日头已升至中天，依然肠胃蠕动，难受死了，喋喋发出咕咕的叫声，比之蛤蟆的叫声更是难听三分。月含羞尚未醒来，若不是隔一会儿就试探她的鼻息，还以为她跟阎王爷去约会了呢，真他妈能睡，这么恶劣的环境都能睡得如此酣畅，佩服得五体投地。丫头长叹一声，俯在月含羞耳边，用力吹了两口气，见她依然故我，面露凶相，钳起两只爪子，在其晶莹如玉的耳朵上轻轻一绞。
　　月含羞翻了个身，眯起眼睛，瓮声瓮气道：“依然，你没死啊？没死就好，先让我睡一会儿，刚刚失血过多，犯困着呢。”
　　依然恐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再睡下去你会睡死的。”
　　月含羞迷糊道：“没事，我睡十天十夜都没关系。只是床硬了些。快把你的大腿搬过来给我当枕头使。”
　　依然没奈何，只得道：“大小姐，我们可不可以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下次遇到敌人也好有力气逃跑啊。”
　　月含羞道：“旁边不是有蛤蟆嘛，你抓只啃几下，将就些吧，我不会笑话你的，非常时期享用非常食物。”
　　依然刚要吱声，辩驳两句。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依然大喜若狂，一按口袋：手机叫了呀，没空和忽然斗嘴了。
　　月含羞亦是精神抖擞，一骨碌爬起来，挨到依然身旁，聚精会神的细听她说话，两眼紧盯着手机屏幕，哪里像刚刚恶战一场、疲惫不堪的样子。
　　上次见着这玩意儿，月含羞问：“这是什么东西？”
　　“手机。说了你也不懂。”依然答。
　　“我这么聪明会不懂？笑话。拿来我看看。”月含羞要抢。
　　依然叫道：“别抢。我给你，你轻点。弄坏了你赔不起。”
　　“我会赔不起？可笑！手鸡，干什么用的？怪里怪气的。这上面是镜子吗？清晰度挺高。我家的鸡可不长成这样，能飞吗，能吃吗？”傻里傻气的。
　　“吃你个头！说你白痴你还不信。你家的鸡是你家的鸡，我家的是我家的，当然不一样。”接着依然给她解释，口干舌燥，费神费力啊！月含羞总算明白一点了，孺子可教也！然后依然又教她玩了一点游戏，月大姑娘立刻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还听丫头讲，有和看不见的人通话并且看到对方的神奇功能。这次机会来了，当然要见识一番。
　　“This is Eland。”依然激动得语音发颤。Eland是她的英文名字。到现在还改不了放洋屁的习惯，什么时候了。丫头曾狡辩，这不能怪她，这是英语四级后遗症。
　　“行了，别显摆你的英语了。”金星说。
　　“喂，给点面子嘛！”依然说，“干吗？是不是想我啦？”
　　“没什么事，你逃出苦海了罢？”金星神色很关切。
　　依然开始诉苦，作势一把鼻涕一把泪：“唉，刚出虎穴，又进狼窝，你家Eland我，终日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一不小心就变成刀下亡魂，从此我们俩要天人永隔。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争取和你上演一场《人鬼情未了》。行了，不感慨了。刚刚脱离了一场狙击，小命差点一命呜呼。”
　　金星知道依然向来喜欢夸大其词，以博取别人的同情，但理应不是很离谱，看来她真得挺难熬的，于是安慰道：“没事，知道你有通天彻底之能，以你的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小意思！我对你有巨大的信心。”
　　月含羞果然听到有声音从手机中发出，画面上那个少女一头短发，虽不貌美，然而眉清目秀，语笑嫣然，鼻梁架着一个紫色框子，应该就是眼镜罢？在手机的图片收藏中看过，这手机还真神哪！月大姑娘恨不得立时夺过来和里面的声音对话。
　　“谢了！”依然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你去撞地球罢！”
　　“虽然我的知识面没你广，但这个撞地球的可能是哈雷彗星，而不是金星，我还是知道的。”金星笑道，“你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罢？”
　　“死是死不的。”依然叹道，“就怕生不如死。我要是死了一定托梦给你，让你替我报仇。来，看一下，这是我刚结识的一妹子，叫月忽然，哈哈，巧罢。以后你也多了一妹子了，谢我罢！你看她长得多俊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将月含羞推到屏幕前，后者挥挥手。
　　金星笑道：“又来一个人要被你欺压了，咳，你好。”
　　月含羞笑笑。
　　“哎，依然，先听我说，我来的这个世界，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这里的人都像神仙，但发色和服饰等等又都像欧美风格或书里面关于魔法世界的描述。”金星道。
　　“我真想和你换地盘啊！go on！”依然对魔法世界还挺有兴趣。
　　“记不记得我们原来关于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炼石补天的神话传说了？”金星问道。
　　“废话，当然记得。long long ago……”依然摇头晃脑。
　　金星晕。
　　传说：遥远的过去，天地未曾分离，宇宙是一片无边无际昏昧混莽的空间，样子如同蛋卵，内里漆黑，空空荡荡，游离着气体和烟雾，每一瞬即是一万八千年。盘古在这个巨大的蛋卵中沉睡，孕育成长。
　　经过亿万年时间，盘古苏醒，他用斧子劈下混沌的世界，顷刻间，蛋卵破裂成两半。轻而清的气体与烟雾冉冉上升，变成苍茫的天；重而浊的物体沉沦下降，化作金黄的地。自此，天地分开，宇宙明朗。
　　尔后，盘古呼出的气变成风云，声音化为雷霆，左眼成日，右眼作月，手足融汇成大地的四极、五方的各山，血液流成江河，脉络铺成道路，肌肉化作田壤，皮肤与汗毛结为花草树木，牙齿骨头变为闪光的金属、圆润的玉石和珍珠，汗珠化作雨露和甘霖，头发和胡髭成了闪烁的星星。
　　宇宙洪荒时代，大地上只有山川湖泊花草鸟兽，女娲想创造一种新的生命，她抓起地上的黄土，仿照自己映在水中的形貌，揉团捏成一个个小人。这些泥人一放到地面上，就有了生命，活蹦乱跳，能言会语，女娲给他们取名叫“人”。但是，用手捏人速度太慢，遂而女娲拿起一截草绳，搅拌上浑黄的泥浆向地面挥洒，溅落的泥点也都变成了一个个小人。于是大地遍布人类活动的踪迹。女娲还使男女相配，生育后代，一代一代绵延。
　　人类繁衍之后，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兵戎相见，从天上打到地下，最终祝融胜利。共工不服，一怒之下，撞得不周山崩裂，支撑天地之间的大柱断折。天塌了一半，砸出不少窟窿，地凹陷出一道道大裂纹，山林烧起大火，洪水喷涌而出。人类面临着空前的巨大灾难。
　　女娲心痛人类，决心采石补天。她将五彩石熔化成浆，补好残缺的窟窿；斩下一只大龟的四脚，当作柱子支起倒塌的半边天；收集大量芦草，烧之成灰，埋塞住洪流。
　　经过一番整治，苍天补完，大地填平，洪水止住，人类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而这场特大的灾祸也留下了痕迹，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归向西方，地向东南倾斜，江河汇流到那里。天空出现的彩虹，即是女娲的补天神石的彩光。
　　“但是这里的传说不是这样的，说这是什么七古灵境，最高统治神是女娲娘娘的女儿。女娲娘娘有女儿吗？七古灵境分好些板块，每个板块有各自的领主，我是在一个大陆上流浪呢，叫什么大陆的？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哦，好像叫什么明晨大陆，而且这里经常打战，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没命了。”金星说。
　　依然本来听得挺有趣，此刻知道好友亦每天处在危险之中，顾不得嘲笑她记性不好，叫道：“哎呀，那你赶快找个最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仗打完了再出来，你怎么比我还惨嘎？”自作聪明而已。
　　结束了与金星的通话，月木二人不禁为眼下的情形担忧。
　　日出国虽然是小国，但是兵力倒也不弱，尽管不敢在中原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行动，但私下里找一个人并将之杀害倒不见得有何难。何况，依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她的生死，除了亲人，无人问津。
　　“日出国的人顶多把我抓回去，为什么这次会想杀了我呢？”依然苦恼，心堵得想抓狂，脸上的表情，使人一看便知，一定在酝酿什么魔鬼杀人计划，实施起来，那情形必定是惨绝人寰惨不忍睹目不忍视的人间炼狱。
　　依然花了三个月时间，才从平安宫逃至此处。其间用智用计，费尽心机，牺牲多少脑细胞，经历了多少痛苦和无奈，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只有自己才清楚。好不容易摆脱了追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如今却又被盯梢上了！甚至一上来就要人命！真不知前世造什么孽了。
　　依然思索良久，决定先找一户农家让月含羞养伤。这次遇险连累了月大姑娘，依然很是过意不去，同时更珍惜二人之间的友谊。即便与月含羞才结识短短数日，对方却已因她与他人动过两次手，这次甚至负伤。如此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朋友，在21世纪那个充满金钱和欲望的世界里是不多见的，这样的友谊更显得弥足珍贵，值得用文字刻在古老的石碑上。
　　“咕噜噜”，一阵肠胃蠕动发出的声响，月含羞赶紧捂着肚子，两人面面相觑，想笑，都觉得不合时宜，却终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两人找了一户农家，谎称是一对私奔的情侣，刚刚差点被家长拦截，只望两位好心善良的主人能收留她们，躲上片刻避开家人的追踪即可。那对农家夫妇一来热心，二来见二人亲热情形倒也不假，则很热情地招待她们。两人腹中饥饿难当，只得向他们讨些饭菜，依然拿出一块银子赠与他们，夫妇俩坚决不收。
　　已是未牌时分，那农夫先行下田农作去了，他浑家替月木二人整治了几样土家菜肴之后亦去田间劳作了。这对夫妇并无孩子，所以屋子里只剩下月木二人，两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
　　依然扒了一口米饭，赞不绝口：“好吃，真好吃，扬州炒饭果然名不虚传，我们以前学校的扬州炒饭垃圾死了，跟这个比简直是狗屎。”
　　“那你还吃了那么多次狗屎。”月含羞觉得这饭马马虎虎，不算难吃，倒也不见得有多美味。月大姑娘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无不是上品，如今只对有特色的地方菜肴，还有喜欢的几样佳肴感兴趣。依然的品位可真不上档次，要不就是饿得很了，再难吃的东西吃起来也是香的。
　　依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吃自己的饭，让别人饿去罢。饭饱之后，二人开始商量对策，丫头征询月含羞的意见，月大姑娘并无太多的想法，按照己见，很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实在不行就逃回家，让家里人替她搞定。
　　依然显然高估了月含羞的能力还有智商，她尚未发觉自己开始依赖月含羞，而是认为自己只是尊重她而已：“我可能不同意她的想法，但得尊重她说话的权利。”而事实上，丫头对月大姑娘的期望早已上升了一个层次。
　　依然听了月含羞的法子之后，觉得有一点点可行，还好丫头的脑子没有完全进水。她罗列出几个问题：能否在死之前到达月含羞家里，且以日月城的能力能和日出国这么个国家抗衡吗？而仅凭与月含羞短短几日的交情，月氏家族会因此开罪一个国家吗？何况，她自觉没那么厚的脸皮去求教别人的父母。问题多的一塌糊涂。
　　依然否决了这个法子，她并没有说出忧虑，只是装的特小白兔似的说：“老师教过的，凡事得靠自己，不要总是依赖父母，父母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月含羞怪怪地盯了她一眼，不敢苟同。其实月大姑娘也不愿意回家，她这次是逃学加逃婚！
　　依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先在这里多住几天，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尽管她以前曾思索，人人都知道这句话，自己这样想，敌人也会这样想，那敌人不就会很容易找来吗？可现下的情形似乎不容钻牛角尖。等月含羞养完伤后——即便月含羞的伤势并无大碍，未曾伤到筋骨——就打道回扬州城。敌人仿佛知道她们的方向是金陵，那她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届时，可以顺着运河北上，随便回家，或者去京城玩，届时再说。丫头自觉满意，暗自得意了一回。
　　月含羞没啥好建议，同意了。
　　依然感觉吃了人家的，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打算准备晚饭，那对夫妇回来即可以吃顿现成的饭菜了。可丫头的厨艺实在不上台面，月含羞是个千金大小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更不用说了，只得作罢。
　　酉时，那农妇回到家中，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笑道：“刚刚遇到钱大嫂子，她给了我十几只螃蟹，今晚有口福了。”
　　月含羞一听有螃蟹可吃，显得颇为兴奋。尽管月大姑娘山珍海味几乎尝遍，但她一直很喜欢螃蟹的鲜美味道。
　　依然无所谓，对她来说，蟹里面只有蟹黄可以吃，那钳子和脚里面的肉不容易吃到，丫头一向没兴趣。
　　此时正是金秋时节，丹桂拂清风，寒菊带秋霜。湖蟹到了肥熟期，扬州的无肠公子更是铁甲长戈，壳凸脂红。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美食家们，无不荟萃扬州，品尝螯封嫩玉的广陵蟹。郑板桥词中也写道：“佳节人重阳，持螯切嫩姜。”
　　依然显然对扬州历史和文化之类了解得不够，只知道扬州炒饭，三丁包子。她之前也享受过蟹黄烧麦的美味，可如今已然抛诸脑后了，和月含羞一起吃的第一顿饭的菜名悉数尽忘。若是外出旅游，丫头定会好好记，可如今是逃亡时期，苦中作乐很难，她没有选择上吊自杀，说明心理素质已经很好了，当然也可能是她怕死。
　　依然不精于烧菜，转而帮忙烧火。那农妇很惊讶，心道：“实在没有想到，这样一位衣饰华丽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竟然对烧火很在行。”
　　依然看出她的疑问，淡淡一笑，脑子高速旋转，解释说，以前打猎时经常烧火烤东西吃。
　　将近戌时，天已完全黑了，那农夫终于归来。农家并无恁多规矩，众人围桌就座，一起用餐。月含羞作出一副含羞脉脉的神态，毕竟是未出阁的少女，在陌生男子面前总要摆出矜持的姿态。依然憋笑：月含羞表面看来确实是位不折不扣的淑女，娴花照水、弱不禁风，大有林黛玉之风姿。
　　那农妇递了只最大的螃蟹给月含羞，笑道：“我们扬州人吃蟹名堂多，雌蟹腹内有柑橘红色可口的蟹黄，雄蟹则有白玉般鲜香的蟹油，随便怎么吃都叫你口颊生香，回味无穷。”又递了只大红螃蟹给依然，接着道，“长久吃可以熬成蟹油，若是当时吃可以做蟹包蟹黄烧麦，做荤吃有蟹黄斩肉，素吃有蟹豆腐。也可生蟹切开，和上面，油中一炸，别有一番风味；蟹肉拌上鱼肉，团成丸子，更是鱼蟹共香。”
　　依然不解，这番话不似一个普通农妇能自然说出的，不禁起了疑窦。
　　月含羞接着农妇的话茬道：“最好是清蒸，倒一盘姜醋，斟一杯美酒，月下对菊，持螯饮酒，此乐何极？”月大姑娘的老爹每年都会如此，而她曾东施效颦，学她老爹，融入那种意境。
　　“呀，挺会享受的嘛，小样儿。”依然打趣道，突觉对情人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不正常，赶忙温柔地改口，“我亲爱的老婆大人，我俩何时才可以去享受如此诗情画意的良辰美景？”
　　月含羞含羞一笑，低头不语，暗中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依然不太能接受月含羞如此淑女的表现，尽管月大姑娘此时的动作再应景不过。
　　晚餐过后，那农妇替她们铺好被褥，三人拉呱，依然这才得知，原来这农妇以前亦是位大家闺秀，因父母不主张他们夫妻的婚事，于是私奔。这次见月木二人遭遇自己当年一样的情形，自然竭力帮忙。丫头这才解了心中谜团，同时倍感兴奋，还真有人为了爱情而私奔的啊，爱情的力量……随即想到千里追情郎的南宫宛然。
　　在农家休养的几日里，一切相安无事。依然一直担心会连累这夫妇二人，看来一切担忧皆是多余。丫头很不屑地嘲讽：想必日出国的人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
　　月含羞试图将家传绝学“落英剑法”传授给依然，可后者天生手脚协调性差，练起来，跟喝醉酒似的。月大姑娘哭笑不得：好好一套剑法，怎么到她手里就变味了呢。
　　练了几日，依然只能连贯的使出两招最简单的，其余的不是似是而非，就是根本不记得招式了。丫头狡辩：这不能完全怪我，这套剑法太花哨了嘛，我没内功，怎么腾空翻，360度转体？这么大的难度系数，我又不是跳水和体操运动员不是？
　　看来月含羞难圆她的名师梦啊。
　　月木二人按原计划行事，辞了那对夫妇，直奔扬州城。二人上次在扬州城未玩过瘾，因而对这次之行仍旧充满期待。况且，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这个道理她们是懂得的。

　　卿本佳人

　　再回扬州城，两人都涌起一丝莫名的兴奋，跟衣锦还乡似的。她俩另有一个共同点，对地方菜肴充满浓厚的兴趣。倒不是说二人饕餮似的贪吃，或者和洪七公一般酷爱美食，主要是想品尝并验证一下，地方特色菜是否真如口口相传的那样美味。不知道基于这个共同的兴趣，俩人算不算是酒肉朋友。
　　二人首先找了家舒适的客栈投宿，能不委屈自己的时候坚决不委屈自己。直到日上三竿，才着装梳洗。午饭用毕，两人经过精心化妆后，来到上次依然兑换银子的那家银铺。
　　依然一直不知，行事如此小心，怎会轻易被人看破，必是哪处露了马脚。思来想去，唯有上次与店小二的意气之争，致使拿那块成色与中原不同的黄金兑换银子之时出了问题。
　　依然笑着拿出一锭金子：“师傅，麻烦给我兑成银子，你可不要因为我是外乡人而讹我哦。这金子肯定足色，我们日出国的金子成色绝对没问题，况且，”她故意露出一丝傲然，“这可是宫里面赏的呢。”
　　那朝奉笑道：“哪儿能呢，姑娘尽管放心，我们铺子决不会欺客。”伸手接过那锭黄澄澄的金子，细细地检验了成色，而后找借口去了后台，约摸有一炷香时间才走出来，笑道，“姑娘这锭金子确实足色，重四两三钱，折合成银子乃是三百七十八两四钱，这是银子，姑娘您清点一下。”
　　依然“嗯”了一声，嘀咕道：“你们中原的汇率和我们日出不同嘛，师傅，你没有骗我不？”接过银子，假装清点，说道，“妹子，这次我们未曾告知父母，便从日出溜到中原来玩，你说回家后，爹妈会不会大发雷霆？”其实丫头根本不认识数目，她心里想，又多了三百多块钱花了。她的观念里，三百多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三百块钱，殊不知，在这个社会，十两银子可供一个普通的家庭生活一年，她理应当作人民币三万块来花。
　　“当然不会，我们没出意外，他们就谢天谢地了，疼我们还来不及呢。”月含羞抱起银子，缚到身上，拉着依然，“走了。”两人走了一会儿，月大姑娘扯扯依然，使了使眼色。丫头会意，心道“果然”，遂离了人群，转进一道暗巷，月含羞问：“我们这次在中原逗留多少天？”
　　“当然是越久越好，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一次，当然要见识足了中原的繁华，回到日出之后让其他人羡慕死，嫉妒死。”
　　两人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张口闭口即是我们日出怎样不好，衣食住行竟无一可取，中原却又如何繁华，连路边的野狗拉出的屎都是香的。任谁听了都以为是日出国的两位未经世面的深闺小姐旅游来了，而且特别仰慕我中原天朝上国的物华风貌。
　　两人拐入一家豪华客栈，以日出国格式的名字登记。店伙将二人领入一间上等客房，依然打赏了他一锭银子，说道：“还好，你们中原的客栈不比我们日出的差。”店伙见她出手阔绰，更不敢怠慢。
　　待店伙带上门离去之后，月含羞悄悄从窗户溜出，躲在楼梯口，果见楼下有一人正在向店伙打听。那店伙收了依然不少小费，自然为她说好话，直说这日出国的两位姑娘的优点。月大姑娘暗觉好笑。回到屋中，见丫头要问话，遂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又开始胡扯。可怜二人对日出国实在不大了解，能说得都说完了，只得一个劲儿地瞎掰，听说中原怎么样，听说扬州城怎么样，大谈特谈维扬菜。
　　确定探子走了之后，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依然郁闷道：“果然是我上次不够谨慎，露了行藏，没想到连那种地方都有日出国的探子，他们也真够笨的，把你当成我了，估计是因为我扮的男装，技术太高超，他们没看出来，所以就把眼睛圈定在你那儿了。如今应该没事了罢。”
　　“没事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月含羞躺到床上，纳闷儿，“他们难道不晓得，他们要找的人长得没我这么好看么？”
　　依然捋起袖子，恶狼般扑过去：“掐死你。睡什么睡啊，今晚得去找乐子，及时行乐才是正理。”
　　“不会又逛妓院罢？”月含羞百无聊赖，妓院没什么好玩的，唯一的好处，看到大量长得比自己丑的女的，心情会越变越好，估计依然和自己的感觉正相反，嘿嘿。
　　依然斜了她一眼：“拜托你有点进步好不好？”摸摸鼻子，“在下，盗贼中的元帅，盗帅楚留香。”
　　月黑夜风高，单于夜遁逃，错了错了，正是盗窃的好时机。
　　月木二人身着夜行衣，别有一番韵味。月含羞本就姿容秀丽非常，此刻一套紧身黑衣装束，更显得英姿飒爽，身形矫健，步法轻盈。月大姑娘飘飘然：“我这就叫秀色可餐，风姿楚楚，是不是？”依然虽不貌美，但皮肤白皙，俗话说，一白遮三丑，所以一身黑衣打扮，倒也别致。当下推了月含羞一把：“别臭美了。”
　　依然原打算打扮得帅气一点的，想想人家盗帅楚留香，哪次穿着黑色的衣服行窃的？人家多大方优雅，盗窃如逛菜市场，还扔张纸笺：“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多雅致的一个人，那叫一个酷。不过丫头没有香帅那个本事，乖乖套上保护色拉倒罢。当然，她也随身备着一张信笺，内容和楚香帅的那张基本一致。丫头又想，买点郁金香带身上不？念头一转，万一扯呼的时候，人家放狗出来，追着香气顺藤摸瓜。还是不带为妙。
　　依然握着月含羞的手，说话哆哆嗦嗦，牙齿上下相击，咯咯作响，心里忐忑不安，全身颤抖不已。因为九月时节，夜晚寒冷，更因为首次行窃的兴奋和紧张，甲状腺激素迅速升高，甲亢的不行。
　　依然：阿4大人，你已经把我形容得很惨了，拜托别再把我的窘态都刻画出来，“很紧张”三个字不就可以总结了嘛。而且可以留给人想象的空间。
　　某4：没办法，阿4我尊重事实，事实上你就那么窝囊。警告你，别拿旁人当挡箭牌，阿4我不吃这套。况且……阿4我一向以揭露别人的缺点和丑态为乐……
　　依然大吼：落英神剑掌！劈死你个变态！
　　月含羞除了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外，其他生理机能维持在正常状态，于她来说，偷与不偷没什么区别。月大姑娘给依然的感觉就是：月含羞正在正大光明的做一件事，她半夜三更跑出来行窃是理所当然无可厚非的。
　　依然自觉挺窝囊的：我怎么达不到那个境界呢。难道是RP问题？胡扯。
　　借晚餐的时机，月木二人旁敲侧击，各自发挥出最高水平，向店伙打听了不少事，包括这扬州城的首富是何许人也，还有他的宝贝是啥玩意儿。
　　店伙只知察言观色的讨好客人，卖弄知识，借此博得客人的好感，多讨小费。哪会想到，如此阔绰的两位姑娘，竟会半夜跳窗出来当梁上君子。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摸索，跟先锋开拓者似的，终于寻摸到目的地。月含羞提气，脚尖一点，轻飘飘跃上围墙，围墙高一丈多，对她来说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对依然来说，跟大戈壁一个层次，表面滑不溜手，怎么攀都登不上去，还不如一只猫。月大姑娘掏出绳索，手劲一送，绳索已缠上了丫头的腰，月含羞一拉一带，依然腾空而起，顺势趴上围墙，心突突地跳，感觉跟坐升降电梯似的，失重。
　　两人趴在墙头，一动不动，幸好是将近晚秋的时节，没有蚊虫叮咬，否则打起蚊子来，声音噼噼啪啪作响，这行动还怎么进行？
　　庭院很大，一片寂静，所有的屋檐和走廊，或多或少，挂着几只灯笼，灯火忽明忽暗。微风轻拂，飘过淡淡的桂花香气，沁人心脾。树木参差不齐，花草错落有致，某些方位无疑是作为掩护的绝妙选择。
　　月含羞借着烛火的光亮四处打量，房间甚多，屋舍俨然。茫然不知，哪间屋子里才有宝贝。虽然依然说，重要的是体验一下当贼的感觉，而不在乎胜利品的贵重。但目标越贵重，说明难度越大，越具有挑战性，这感觉自然更强烈。现在，月大姑娘已经体会到一点点做贼的感觉了，就和小时候把爹爹特别钟爱的一部精装版《资治通鉴》当成废纸烧的时候一样。
　　这里是孙府，扬州首富孙有钱的府邸。
　　据店伙相告，孙有钱前些日子得了一尊白玉麒麟，不仅质地精良，而且雕工精细，虽是死物，却栩栩如生，价值自然不菲。如此不少人眼红，前后有六位梁上君子——据说此六人在偷、窃、盗这类行当里颇有能耐，其中有二人排名前二十，且官府的通缉榜上有名——将罪恶的魔爪伸向了它。其中一个非但无功而返，甚至受了重伤，死当然是死不了，也就高位瘫痪，定个一级残废罢。另外五个被活捉，关进了扬州大牢，十年里甭想出来，当然，越狱的话另当别论。
　　孙宅守卫森严，院子里安排了大量护卫，孙有钱有的是钱请保镖，而夜里更是加强戒备，布下天罗地网，预防贼人来袭，对付那些在武林中享有盛誉的盗圣盗神或许形同虚设，但对付一般的小毛贼绝对绰绰有余，扬州大牢的那几个人犯则是最好的证据。可见，一个有钱人还能为政府的治安工作做出巨大的贡献，应该颁发个勋章啥的，嘉奖嘉奖。
　　近日，前来光顾的人数几近于零，只是不知守卫的数量有没有相应减少。两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来打白玉麒麟的主意。以月含羞的能力，或许能全身而退，可偏偏这主意是依然出的，丫头正是求之不得，岂有缺席之理。依然忽悠月含羞，表情贼奸：最坏的打算，若是失手，能逃一个是一个，然后另一个再伺机劫狱，实在不行，就去搬家长。
　　某4：闯荡江湖，惹出祸事，不思自救，竟一心指望家人擦屁股，收拾残局，羞也不羞？
　　偌大的庭院寂静非常，偶尔微风拂过的时候，响起树叶沙沙的落地声。
　　等了片刻，二人已看出一点规律，每隔半盏茶的时间，便有四名巡逻的守卫从两人所埋伏的围墙下面经过，由于树木、假山、亭台等障碍物阻隔，其它未曾看出个所以然。不管，先下去再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月含羞托着依然的腰轻轻的落进院子，脚步声几不可闻，若是有声音的话，那肯定是依然那只三脚猫发出的。两人跟青蛙一般，跃入树丛之中，专拣暗处行走。月大姑娘突觉周围空气起了波动，一把抱住丫头隐到一株花树之后，可怜树干细小，难藏两人。眼见四名护卫提着灯笼，向着己方所藏的方向走近，两人的心脏开始猛烈搏击，幸好没有心脏病，不然准得倒下，说不定永远起不来。
　　依然心道：“日后再行窃，是否考虑带个心脏起搏器什么的？”
　　只听一个护卫道：“李大哥，好些日子没有盗贼生事了，你说应该没人再打咱老爷这宝贝麒麟的主意了罢？”
　　走在最前头的护卫道：“那可难说得紧，人人都知道咱府里有宝贝，岂有不眼红之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段日子是没状况，过些日子却不一定了。”
　　另一人道：“噤声罢，被管家听到可不好。”
　　又一人嗤的一声道：“他正在风流快活呢，哪还管我们。”
　　话虽如此，四人毕竟终止了交谈，可见那管家的厉害。
　　四人越来越近，依然心惊肉跳，拳头紧握，端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的架势，状似即便此刻拳王阿里到了面前，也毫不退缩的一拳抡过去。丫头鼻子不能呼吸，脖子僵硬，恐惧紧张到极点，一瞬间，心反而平静了，居然有空感慨：“这就叫境界啊，自我突破啊。”月含羞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击，最好是一击命中。幸而，一阵及时风吹过，将灯笼的光吹得闪烁不定，夜色苍茫，难辨树影人形，四名护卫骂骂咧咧毫无警觉地从面前通过，渐行渐远，两人轻吁了一口气。
　　二人毫无头绪，只是盲目的寻找，如无头苍蝇一般，还得分心来躲避护卫的巡视，进程着实缓慢。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真如大海捞针，即使将守卫全撤了，任她俩搜罗一天，亦不见得有所收获。看来得找个培训班去培训两天，反正有的是银子。要不去拜盗神盗圣为师罢，这一届盗神盗圣是何方神圣？男的女的？行踪何处？收徒有什么要求？
　　依然已经丧失了伊始的激情，剩下的惟有一个个问号：“白玉麒麟在什么地方？是在哪间屋子里，还是藏在地下宝库，或是什么暗格之中？要不要用到奇门遁甲八卦之术？会不会一搬弄就冒出大量冷箭？”
　　月含羞却不一样，她已然开始体验偷盗的惊险和刺激，并且将之当成一种乐趣。当然，她也在思考，那尊白玉麒麟会藏在哪儿呢？她喜欢玉，如此名贵的白玉麒麟，能偷到手更好。大不了放几万两银子那儿，算是向孙有钱购买。
　　“别装思想者了，罗丹的思想者是你能效仿的么，你现在应该扮猫头鹰，警觉性提高到极限，随时注意周围的情况，一有病毒木马啥的，立刻处理掉。”依然说道。丫头乍得联想到卡巴斯基，每次遭遇病毒和木马，卡巴就会叫起来，尤其是病毒多的时候，更是狂叫不止，那声音激烈似杀猪，极富特色，忒吓人。她此时倒满怀念的，更怀念PC。
　　“他奶奶的，我正在思考麒麟藏在哪儿，不要打扰我。”
　　“你想想你家值钱的东西一般放在哪儿，人的想法一般都差不多，当然，除了我。”依然从来不愿意将自己比作一般人，跟熟人讲话总少不了自吹自擂。月含羞近墨者黑，如今与她相差无几，好好的一张白纸啊，被依然这样的黑墨染黑了。
　　“我一般把东西随便放，你去我家就知道了，不见得人家也随便摆。”话说，月含羞的私人空间真是一团糟，书籍零食摆作一堆，跟垃圾场好有一拼，“我就说嘛，应该想好藏匿的地点再行动，你偏偏说，反正就这么大的地方，简单。你看看，这么多房子，怎么找？”月含羞也开始抱怨。
　　依然卸责得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会有这么多房间？”她自作聪明，“看哪儿守卫最多，一般就在那个地方，但是也有可能是故布疑阵，暗中埋伏了大量杀手，随时准备痛下杀手，取我们项上人头。当然，还有可能藏在守卫最少的地方，造成东西肯定不在那儿的假象，瞒天过海。要么，我们先闪，明晚再来，今晚就当踩点，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依然，我不得不说一句话，你很啰嗦，你这会儿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月含羞真的不耐烦了。
　　依然气结。
　　两人又避开一队巡逻的守卫。依然一拍脑门：“笨，应该趁他们不备，抓一个人过来严刑逼供，电视里都这么放的，我怎么没想起来呢。”那一招虽然俗，但不是有一句话么：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月含羞瞪了她一眼：“你说你这人……人品问题。”她嗅了嗅鼻子，一股清香，是花香，却不是桂花的香味，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呢？
　　“行了行了，我想起来已经不错了，有本事你去想。”依然凭嘴。
　　“你不是说我们分工合作，你负责想，我负责做吗？”亏得月含羞不知道奴隶社会，奴隶主都是从事脑力劳动，奴隶们则是进行体力劳动的，不然准得扁死依然，扁的她五体投地，肝脑涂地——照字面意思理解，这是月含羞的习惯。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依然，她武艺低劣，自保都难，更遑论其他了。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说想就想到。你也可以边行动边想啊，一心二用嘛。”依然总爱找理由，为自己辩护。
　　“两位，吵完了没？有没有想到白玉麒麟藏在何处？”一把脆脆的男音低声询问，近在耳边，“如果想不到的话，不妨……”
　　月含羞心惊，头未曾回，手已闪电般探出，迅捷无比地点中了对方前胸“中庭”，“鸠尾”，“巨阙”三穴，对方立刻动弹不得，身子僵直欲往后倒，仍不住叫唤：“喂，你点我做什么？我……”月含羞手不停，又立即封了对方的哑穴，抓住那人的肩头，一把拎起，塞到身旁的假山后，向那人道：“等我办完事之后再把你放走。”又道，“我说什么东西那么香呢，原来是你身上的，一个男的还擦香粉，多恶心。”
　　依然轻“啊”了一声，拍拍胸口：“幸好本人历经风险，早已达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了。这个人也是来偷东西的罢？就他这水平都敢来，那我们更能来了。你干吗点他那么多穴啊，直接点一个省事些，电视里都是只要点一个就不能动了。”
　　“行了，别废话了，快去抓人。”月含羞点穴不是很准，所以要多点些以防万一。
　　“抓人是你负责的罢，就我这水平不被人抓到就好事了。”两人继续口角不休。
　　月含羞瞄准了走在最后的一个护卫，刚准备扑上去，却被依然一把抓住，丫头顾虑重重：“一共就四个人，少了一个，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除非其他人跟他有仇，看见他被抓了才会无动于衷。”
　　“那到底怎么办？”月含羞有些不耐。
　　“看着办。”这是依然的口头禅，一般和“凉拌”轮流使用。
　　“再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那我也没办法，那是自然现象，非人力所能阻止。”
　　……
　　“抓贼啊，抓贼啊！”陡的有人呼喊。一呼百应，顿时，四下里脚步声、叫喊声、犬吠声大作，响成一片。霎时间，火光大盛，将整个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月木二人顿时暴露，无所遁形，所有人都向着两人的藏身之所跑去。
　　半蹲在矮小的灌木丛里贫嘴薄舌的月木二人，面面相觑，茫然无知：“藏得如此隐蔽，怎会被人发现？是不是嗓门儿太大了？当真如此，那真是自作自受。”两人待反应过来，妄图逃跑时，已经晚了。
　　人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二人围困在当中。四周灯火通明，照彻了天地，层层守卫将周围圈得水泄不通，弓弩手拉满弓弦，随时侯命，将这两个不速之客射成刺猬。
　　依然心里拔凉拔凉的，初次行动即以这种形式告终，太灭信心了不是？转念心道：“孙有钱真的好有钱啊，请了这么多护卫，这次真的是插翅难飞了，怪不得那么多人被关进了大牢，那个一级瘫痪的是怎样逃出去的？早知道应该学一下迈克尔·斯高菲尔德，把扬州大牢的地图弄一份，越狱的时候方便。”又一想，“不对啊，我有护身软甲，刀枪不入，岂会怕这小小的弓箭，不过头脸还有腿脚却难保周全，看来只有忽然先逃，我举手投降了。那还是得越狱。”一眼瞅见几条大狗吐着舌头，流着哈喇子，不由得庆幸，幸好没带什么郁金香，否则还得和它们打交道。可是，狗难道只能靠郁金香的味道追踪吗？此时，她已没有闲工夫锁定暴露的原因了，只能先考虑暴露后的结果。
　　月含羞凝神戒备，实则心内犯怵：“此次不同以往，这么多人齐上，又是弓箭手的，难度系数明显增大，得表现我高超的轻身功夫了，一个不好，指不定射成刺猬，亏大了。依然先跑，我断后，银针、袖箭、绳索，都可以派上用场了。”
　　两人手掌相握，对视着异口同声道：“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弓箭手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位长者走上前来，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神态俨然。
　　那长者道：“本以为你们这些人总算知趣了，没曾想，这才宁息了几日，却又有两只飞蛾不知死活，送上门来。”
　　月含羞：“飞蛾？指我们？”
　　依然：“嗯。”
　　“为什么？”
　　“飞蛾扑火。说我们自己送死来了。”
　　“太小看人了，我没打算死在这儿。而且飞蛾太丑了，跟我的形象不符合，就不能换个对象作比喻？”
　　“Yeah，就算死了也要离开这儿。”
　　那长者述说道：“那须怪不得我们杀鸡儆猴了，我就不信那些个作奸犯科之辈还敢前来送死。弓箭手……”众护卫架起弓箭，作引弓状。
　　啊？他们干什么？直接将我们就地正法？不会罢？“等等，大叔，我们两个只是见你们家花园好看，再加上今晚秋风送爽，丹桂飘香，在这金秋的好时节……错了，正是不容虚度的好时间，所以才溜达到你们这儿来欣赏风景的。别无他意，请不要误会。”依然赔笑，丫头都不信自己会说出这番话来。
　　月含羞由着同伴瞎掰，自己在这种环境下可说不出这种话，得赶紧想办法脱困。飞天？独身一人许是可以，带上依然肯定不行。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大叔，你看我们像坏人吗？我们可是良民，国家颁发了荣誉证书的。可惜，今晚没带在身上。”依然继续鬼扯，能拖一刻是一刻。
　　月含羞趁机观察地形。周遭防守严谨，独自突围尚可，拖上依然，不易。
　　“没见过良民三更半夜跑人家院子里，鬼鬼祟祟的。”
　　“大叔，我们逛了一会儿，我突然要……”理由理由，“……拉屎，不隐蔽一点，难道要跑到大庭广众下去拉吗？”完了，面子啊，里子啊，都没得了，依然哀号，不过小命更重要。
　　“任你胡说八道，巧舌如簧。”
　　“大叔，我真的没有骗你，如果拉屎也是一种错的话，那……我就憋着不拉好了。”依然哀悼。
　　“弓箭手……”众射手再次举起弓箭。
　　“我大叔都叫了这么多遍了，你总得网开一面罢？法律不外乎人情。”
　　“我和你没有交情，大叔是你自己叫的，我没让你叫。弓箭手，预备……”众人第三次举起弓箭。
　　“等等，你应该将我们送交官府，难道你想私下处决我们？”依然叫道，啊，这怎么办？投降也没用了。
　　“正是。”
　　“哎，不会罢，我们尚未构成犯罪，无需付出生命的代价罢？依然，你不是说顶多交到官府，关个十年八年的吗？”月含羞也叫起来，这事儿真的不好办了，他们竟然要私下行刑。
　　“这个……不能怪我，是阿4害我们。”依然推卸责任，忽然你怎么把我名字喊出来了？
　　依然：阿4大人，你好歹毒，居然这样对我？我哪儿招你惹你了？顶多腹诽你几句。
　　某4讪讪：失误失误，等我将功补过。
　　依然：有些伤痕是不可弥补的。如果有适当赔偿的话，我可以委屈原谅你。等会儿我律师会过来和你细谈。
　　某4：你……
　　“你……你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残害同胞、摧残祖国的未来，你这样做犯法。”依然义正词严。
　　“我们这属于正当防卫。今夜府内闯入两名夜贼，众守卫毫不迟疑，英勇护院，与贼子作殊死搏斗，混乱中误杀贼人。”
　　“你……狠！那也是防卫过当。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不用你操心。”
　　“我们……我们是初犯，可否箭下留情？”
　　“这个……算你倒霉。”
　　“我们两个可都是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儿童，况且又没杀你们什么人，不需要偿命罢。”
　　“等有人被你杀害就晚了，如今少年犯太多，正好拿你二人作反面教材，以儆效尤。弓箭手，准备……”众人第四次举起弓箭。
　　“等等，可不可以换个别的死法？这个死相太难看了，跟一野猪似的，到了阴间，其他小鬼肯定要笑话我们的。”
　　“那是你们的事。”
　　“拜托，你不会这么没有同情心罢？不仅要折磨我们的肉体，还要折磨我们的灵魂。”
　　“休做无畏的口舌之争。弓箭手……”众人第五次张弓引箭。
　　“等等。我还有话说。”
　　“留到阴间对阎王爷说罢。”
　　“我没有要求你拿纸笔来给我写遗书已经便宜你了，难道你连遗言都不让我讲完？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死囚临死前还能吃顿好饭呢，是罢，众位哲别们？”算了，他们不懂啥叫哲别，马屁白拍了。
　　“……讲罢。”
　　“可否等我……拉完屎，穿好裤子之后你们再射？拜托。”依然心叫，好歹我也是个女的啊，丢人丢到这份儿上，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这个……”
　　“不会罢，临死前这么一点点小小要求你也不能满足？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唉……只落得……两泪涟涟……”叫得这么惨，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得软下来罢。
　　“行了，赶紧的。”果然是铁石心肠。
　　月含羞一直想，没想到什么好办法。遁地最简便，可除了土行孙谁会钻土？她不由暗骂自己无能，低声道：“等会儿我用绳索直接把你甩出去，你赶紧溜，在第二个客栈会合。放心，我什么人啊，肯定多福多寿。”
　　“我免费提醒你们，围墙外早已布满弓箭手，只要有东西从围墙翻过，他们便会动手，弓箭可不长眼睛的，休要做无畏的困兽之斗，乖乖引颈就戮罢。”那长者说道。
　　“死老头，够阴的，这次真的是天罗地网，天网恢恢，天网防火墙起作用了……”原谅我不尊老，没有发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依然骂骂咧咧，恨不得用上所有的贬义词，心里悔死了，恨不得一头撞死，一头把这老头给撞死。
　　不过，此刻她们所处的位置离围墙仍有一段距离，怕是没来得及抵达围墙，便被一箭穿心死了，墙外有没有守卫关系不太。
　　“还有什么办法么？”月含羞问，“这老头武功我无法估量，似乎不在我之下，单打独斗我没有几成把握。”这次情形和上次差别大了，她无法保证双双突围成功。
　　两人低声商量了一阵，仍想不出任何可行的点子，而且她们的银针、袖箭、匕首等等武器，只能近距离奏效，目标太远，未来得及靠近射程，估计就被流矢命中，情况实在不乐观。
　　依然琢磨，早知道弄点迷魂香什么的带身上，熏晕他们，然后逃之夭夭。悲酥清风啊，你知道我在想你吗？七心海棠亦可，直接熏死他们。典型的事后诸葛亮，枉丫头一贯自称不打无准备之仗！
　　某4：多恶毒的丫头，还说要当为国为民的侠女。未曾为人类作贡献也就罢了，如今为了保命竟然想滥杀无辜！
　　依然：我……想想也不行么？
　　某4：如果你随身携带七心海棠，你敢说你此刻不使用？
　　依然：我，我……
　　某4得意：哑口无言了罢？
　　依然小声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某4：你羞不羞啊？想想董存瑞，想想刘胡兰，想想邱少云，想想黄继光，想想……
　　依然：再想想孔繁森，再想想焦裕禄……我想去自我了结，告诉我哪条河比较近。
　　月含羞心道：“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可我们只有两个，怎么凑啊？哦，依然，你不是经常跟我争说你才是真正的女诸葛吗？那我就拭目以待，瞧你有什么法子啰。”
　　“依然，我就指望你了！”月含羞似笑非笑地望着伙伴。
　　依然顿感压力颇重，苦笑的眉毛蹙成一团，暗自揣测：“我还想指望你的呢，指望我，还不如指望猪头。那老头说外面布满了射手，会不会是他虚张声势，意图迷惑我们？但以孙府的财势，完全养得起这么多护卫，看面前众多的人手就知道了。以我们两个的血肉之躯，难挡利箭啊。虽说我有软甲护体，却只能遮蔽上身，若是头脸或腿脚被扎上一箭，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月含羞心道：“依然你平时不是表现蛮聪明的嘛，即使如此，我便不硬拼了，代价大了就不划算，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就靠你了，你别太让我失望。”
　　本来还指望着一偷得财、二偷成名，赢得江湖上新秀的称号，在新人排行榜上多晾几天，风光风光，现今江湖新秀排行榜上排在首位的那位叫什么来着？哦，对，凌波仙子，听说是个美女，啧，光听了这名字就容易想入非非了。哎……人算不如天算啊。两人垂头丧气，有如斗败的公鸡。难道听天由命，或者这样等死？太不死得其所了！两人抱憾，估计到了阴间仍要继续抱憾。
　　“两位，好了没？再不快点的话，我们都快冻感冒了。”那长者催促道，天冷啦，还是被窝里暖和啊。尽是这些鸡鸣狗盗之辈，搅得所有人不得清闲。
　　“医药费我付，行了罢？”月含羞扬眉，随手甩去一锭银子。
　　那长者眼见一件银光闪闪的物事飞到近前，不似暗器，便随意抄手接住，定睛一看，微觉惊讶，十两银子？出手倒真大方，必定是不义之财，此举何意？
　　“去买点康必得、白加黑好了，康必得治感冒，中西药结合疗效好。我这也是免费提醒。”依然嬉笑，还是忽然有气魄，死丫头，够神气的啊。她手舞足蹈地模仿着月含羞的投掷手法，意图体味一下摘叶飞花的感觉。
　　“到底怎么办？”月含羞急了，看来依然是指望不上了罢？唉，我就知道她就一张嘴，而且还是张不可靠的嘴。坐以待毙可不是本人的风格，本大小姐更不是任人鱼肉的鱼肉，爹爹决不允许有这种辱及门风的事件发生，话说回来，估计他连自己女儿死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只有拼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其他的感慨词留着以后有机会再说，依然毅然决然，煞是悲壮，“忽然，你能逃则逃，不用管我，我只要你替我报仇，把这个老头子千刀万剐，剐的他面目全非、体无完肤。我今天可能逃不出去了。”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听得自己都感动。
　　“那就试试看罢，最多拚个鱼死网破。”看来我仍得一马当先，月含羞还是首次听到依然如此慷慨激昂而又真实的呈词。以前要不就是玩世不恭，特有感□彩，跟唱戏似的，并且挥舞着一只手爪：“忽然，我等若是不幸遭擒，大不了凛然赴死，慷慨就义，决不能苟且偷生，苟活于世！古语云：士可杀，不可辱！谭嗣同也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要不就是抽抽咽咽，装腔作势，拍拍自己的肩膀，特语重心长：“忽然，我们两个要是被逮个正着，一定要忍辱负重，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别学古人的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俩小老百姓，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有我才这么苦口婆心的劝谏你啊，你千万别当耳旁风，不当回事儿嘎。”月含羞有时很迷糊，不知道哪个才是依然的真正想法，或许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情景剧，这种戏码，观众不砸石头才怪。
　　月含羞道：“等会有何招数尽管使出来，不用管他什么江湖规矩，场面混乱的时候，可以抓一个人作人质。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替你报仇，打的他五体投地，肝脑涂地、一败涂地……”
　　依然点头，也不挑好友乱用成语的刺，并且替她补上一句：“死无葬身之地。”如此看来，忽然比我有当领导的潜质，眼下以她马首是瞻，但她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脱困，估计只有硬碰硬这不是办法的法子了，总不能引颈就戮罢？那比武大郎扣篮的可能性都小。
　　依然急中生智，扬眉叫道：“老……同志，你这样妄图私下处决我们似乎不妥。”唉，没办法，脑子太聪明，那鬼点子就跟水泡似的，一个接一个往上冒。丫头又开始得意非凡，忘乎所以了。
　　月含羞看着同伴，不知她又搞什么玄虚，拜托你靠点儿谱。
　　这长者早已烦了这小子的屁话，当下板着脸不搭理他。
　　依然讪讪一笑，只能自接话茬：“我们外面有人接应，如果我们两个没有按时到达约定的地点，我们的同伴便知道我们出了事，然后她们会怎么样呢？”
　　月含羞心中叫妙：“呀，还真亏她想出一计，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这长者皱眉不语，随即冷冷一笑：“若是有同伙，你早就该说了，岂会等到现在？奉劝竖子休要再唬弄老夫，否则别怪我连全尸都不给你留。”
　　“我，我……”依然还要抗辩，千疮百孔的尸体还能被称作全尸吗？
　　月含羞哀叹，又没戏了。
　　“你别不信！”依然故作悔恨交加状，“哼，我们两个不知深浅，原打算以一己之力自救脱险，像我如此能言善辩，定能化险为夷。岂料人算不如天算，我们无端暴光，你们又如此不留情，我们穷途末路，只能退一步抬出朋友示威了。”
　　“是吗？即便你们有援手又如何？你二人如此窝囊，想必同伙亦高明不了哪儿去，若是举众来犯，我们正可将之一网成擒。岂不大快人心？”
　　“的确大快人心！”依然施施然，好整以暇，“你想得确实挺美。”丫头的神色已经带上了七分的轻蔑，“难道你不知道，一个组织内，需要历练的探哨，都是庸手，压轴的尽在最后出场？再透露一下，”语调转为阴阳怪气，“贵府家丁如此众多，外人要想混入其中一时半会儿，只怕……”她故意顿了顿，“你们未必察觉的出来。”继续花言巧语，“若是易容术高明之人，你们更瞧不出个所以然。更有甚者，觑着你们审查我们的空当趁火打劫，你又如何以对呢？”呃？刚才忽然还放倒一人，要不要把他供出来，争取宽大处理？但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踩着别人的尸体活下来，日后能心安么？以侠女为目标奋斗的人竟然有这种龌龊思想，是不是应该剁了喂狗？
　　那长者闻言，眼里寒光一闪。他是老江湖，这层如何想不到？何须依然装腔作势的提醒。不过今日府中防守确实较平常疏松，料想不至于遭遇变故。他不做理会，哼声道：“你舌灿莲花，说恁许多，无非是在为你们遁逃寻找契机，老夫是任人消遣的么？”眼里杀机大盛，“看来……”
　　“不好了，周总管，大事不好了……”一人大声喊道，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惊惶之音。
　　月木二人张头望去，变故突起，不知是否对己方有利，两丫头都有点兴奋，唯恐天下不乱。依然求神拜佛，只盼着峰回路转，她从此金盆洗手，悔过自新，绝不再惹祸生是非。
　　“什么事慌慌张张、大惊小怪的！”周总管绷着脸喝斥道。
　　怪不得一个劲儿的摆谱，原来是个总管。月木二人恍然。
　　依然很不屑地想：“总管又怎么了，再牛不还是别人的奴才么？你作威作福能到几时？”
　　“发生什么事了？说。”周总管疾言厉色道，这些下人，一遇到芝麻大的点事儿，就如同死了爹妈，慌里慌张，没半点规矩，闹得人心惶惶。看来还得好好调教，实在不上规矩的就扣月钱，看他们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那下人跑到周总管身旁，全身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如筛糠一般，嗫嚅道：“老爷，老爷……老爷出事了，他，他，死在房里……”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皮上翻，小心翼翼的瞅着总管的脸色。
　　此言一出，众人均感震撼。
　　依然心惊胆颤：“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我们来的时候死了，希望是寿终正寝，不是他杀，否则岂不要算到我们账上？Oh，天哪，难道真被我歪打正着说中了？靠，我怎么天生一张乌鸦嘴，专拣难听的说？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心中叫苦不迭，神啊，救救我罢！
　　月含羞心中所想也是这般。
　　众射手或大声惊呼，或把捏不住手中的弓箭，或神色惊疑不定，却都抑制住交谈的冲动，一致望向周总管，不知素来处变不惊的他有何指示。
　　周总管闻讯大惊，全身一颤，身子僵直，脸上变色，两行浑浊的老泪转眼间顺着橘皮也似的千沟万壑的脸颊流下，眼中精光暴涨，瞧得众人心中陡寒，不敢直视，纷纷避开目光。他厉声说道：“你们在这儿看着此二人，若是有什么闪失，唯你们是问。”说完匆匆走了，报讯的下人连忙拔步跟上。
　　众护卫见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大总管乍闻老爷的死讯，竟至如此失态，心下亦是颇为震惊，待念至孙老爷给自己的待遇不菲，心中也唏嘘嗟叹不已，死了个好雇主啊。随又惴惴不安：孙老爷不知是因何而亡，如果不是自然死亡，那责任会不会算到我们这些护卫的头上？扣点薪水也就算了，若是打发我们回家，可真晦气。
　　“要不要赶紧动手？”依然审时度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虽然惊异于孙有钱的暴毙，但此刻自顾不暇，哪有闲情管这个，我又不八卦。
　　“我倒是想啊，问题是，”月含羞无奈地眯眯眼睛，大感郁闷，“蹲的时间太长，我两腿麻了，得等会儿了。”做了个前压腿的姿势，活络血脉。
　　众护卫一见月含羞有动作，立刻绷紧了弦，个个心想：“即便此刻有只苍蝇想飞出去，也务必得拿下。”
　　“我也是，没事，磨刀不误砍柴功。”依然安慰她，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哎……各位……我们只是疏松一下筋骨，没别的意思，不要那么紧张嘛。杯弓蛇影的，闹得人人自危，容易引起心理疾病。”依然舔着脸叫道，试图迷惑众护卫，没办法，出来混，脸皮不厚点不行，尽管深以为耻，但为了保命，哪能讲究这些小节，豁出去了，“手一直攥着弓箭累不累啊，要不大家都先放下休息休息，我们保证不逃跑。”她发挥自己奇烂无比的忽悠功夫，心里嘟囔着不逃跑才怪。
　　半夜里从被褥中爬出来，一直站在这吹风，谁愿意啊？你当是花前月下、人约夜半呢？
　　众弓箭手虽然很愿歇息歇息，上一壶好酒，摆一碟花生米，一碟蚕豆，边享受边八卦孙有钱的死况，再加上他无法估量的财产将来的分配情况，以及他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妻妾的后半辈子生活。这可算得上是扬州城本年度特大号新闻撒，肯定能以光的速度在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能演化出数个版本。然，迫于周总管的威势，以及孙府每月不菲的工钱，没有人会应答她的话，而使自己招来丢饭碗之祸。如今找工作难啊，找工资高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啊，不兢兢业业地工作，难道等着下岗啃老本，老婆和孩子咋养活撒。
　　未曾得到任何人一丁半点的回应，依然有些沮丧、尴尬、心灰意冷，放个屁呼应一下也好啊。丫头也知道自己的唆使怂恿的能力一般般，但嘴里从来不会承认，并且时刻往脸上贴金，当然，那都是当着好友的面，开开玩笑而已。她看了月含羞一眼，差点哭出来：“继续磨刀。”
　　可是两丫头的刀还没磨好，周总管就已赶回来了，两人对视一眼，惨然而笑，暗叫可惜，天要我亡，我不得不亡！
　　周总管阴沉着脸，缓缓踱步上前，眉头深皱，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人？同伙在何处？”
　　月木二人站起身，趁机活动筋骨。月含羞转了数个念头：“怎么刚才不信，此刻又问起来了？孙有钱真是他杀？怀疑到我们了？还有什么人潜入？对，刚才我放倒一人，说不定是那人的同伙干的。”
　　依然灵机一动，踢踢腿活动筋骨，打蛇随棍上，随口瞎掰：“刚才不是讲过了吗？”丫头装作无所谓，略带狂妄地说，“说了你又不信，我们外面有的是人接应，如果我们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必定不会放过你们，将你们杀个鸡犬不留，鸡犬升天，鸡……不信的话尽管试试。”软的不行来硬的，反正要被痛宰，也不在乎多一项莫须有的故意杀人罪。丫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周总管神色严峻，冷哼一声：“休要再油嘴滑舌。”怒从心生，手指微动，一粒物事从指尖弹出，宛若流星，闪电一般飞向依然，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夺目灿然。
　　众护卫见了好生佩服，一个个暗暗咂舌，原来总管随手抛物都如此有型！比弹弓打出去的还要迅捷！想必幼时弹丸弹弓的玩得不少。怪不得人家是总管的命，而我们是小喽罗的命。
　　月含羞眼见那物事飞来，待要出手，已然不及。
　　依然只觉脖子上一麻，妄图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哑麻穴”被封！她忿忿不平：“弱者只有被欺凌的份！若是我有张无忌一身的武功，岂会中招？即便中招，也可自解穴道。”丫头指着咽喉，向同伴求救。
　　月含羞暗叹，为其解了穴。这老头手上功夫如此了得，内力更是深不可测，今日月大姑娘独自遁走，尚且无几成胜算，将依然一人丢下，于心不忍，更不是作为朋友该做的事，这便如何？月含羞真的犯了难。
　　依然暗自佩服，领教了这老头的高深莫测，仍想逞口舌之快，人却不自主的靠到忽然身后，摸着脖子，被打中的部位隐隐作痛，估计得红肿几天。
　　周总管原要阻止，眼见月含羞解穴手法不凡，忽记起她适才掷银子的手法颇不俗，依稀出自名家，心中不由起了疑窦，任她施为，默然不语。
　　一名护卫捡过跌落草丛的物事，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干净，讨好似的上前，卑躬屈膝，双手托到周总管面前。原来是一枚扳指。
　　周总管寒着脸接过，接着指派道：“将此二人暂时先关押到黑屋，给我严加看守，少了一个，你们自己掂量着。”孙有钱的死定和你们脱不了干系，先关着你们，挫挫锐气，看尔等能嚣张到什么程度，等忙完这阵，再整治你们。
　　众护卫唯唯诺诺应了，转眼换了一副嘴脸，气势汹汹的近前，只待推搡月木二人。
　　依然见势不妙，扯扯月含羞的衣袖，以眼神询问同伴的意思。
　　月含羞没有任何表示，一副处之泰然的神情。
　　二人乖乖合作，束手就擒。暂时是死不了了，只要死不了，就有逃出升天的机会，总好过茫然未知生死的厮杀。

　　午夜惊魂

　　午夜时分，孙有钱醒来。
　　近来，孙有钱一直睡得不实。身边的人都说老爷一直为白玉麒麟提心吊胆，哪有睡得踏实的理？
　　孙有钱彻底醒了过来，睁开眼来，却目不视物。他伸手揭开纱帐，没有光的屋子里，暗幽幽阴森森的，如同一间阴暗的囚室，而他就是囚徒。门外的灯笼被风吹灭了罢？守夜的家丁为何不去点燃？唉，许是一个个都困乏地睡着了。孙有钱徒劳地缩回手臂。
　　屋子里充满一种奢华甘甜却又腐败糜烂的味道，虽然开着半扇窗户，但是这味道无论如何也消散不开，犹如一丝丝迷离的幽魂，盘踞萦绕在屋子的每一寸角落。甚至连浓郁的麝香也遮掩不了。
　　温暖而又舒适的衾被里，女人睡得正酣，沉稳甘甜的呼吸声，在这寂寂的时刻听起来尤为清晰，仿佛是这沉默的黑夜里唯一的奏鸣曲。
　　这已是孙有钱今夜第二次醒来。
　　人老了，没有太多的精力，跟怀中的女人缠绵片刻便感体力不支。沉沉睡熟之后，少顷，则莫名醒来。
　　孙有钱脑中闪过那尊精雕细镂的白玉麒麟的影子，不禁又怜又怕。怜的是，那尊麒麟确实是件难得的宝物，比之前收集的任何一件珍藏都要珍贵。细密的纹理，如同潺潺流淌的涓涓细流；雕镂成鳞甲的白玉的质感，仍不失其原有的光洁润滑，恐怕天下任何一个女人的肌肤都比不上它的触感；尤其是麒麟的那双眼睛，活灵活现的，使整个麒麟鲜活了，好似有血有肉一般。怕的是，贼人难防，先后已有数人闯进府中行窃，虽说皆未得手，但长此以往下去不是办法。
　　孙有钱旋又自我安慰地想，以往至今，尽管府内多次遭贼子光顾，然而真正让贼人得手的次数却寥寥无几，这尊白玉想必不会出事。等这阵风波过去，人们就差不多淡忘此事，谁会无聊到整日念叨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事呢，况且想打我孙府的主意之前，得先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孙府守卫众多，早撒下天罗地网，岂是汝等可以擅自妄为之地？
　　如此思考之后，他顿把心放宽，缓缓合上眼睛，昏然入睡。
　　可此时又醒来了！想到还远远不到起身时间，孙有钱十分抑郁，睡意全消，而又全然奈何不得。当真是人老了？睡眠也少了？精气神儿也不足了？耳听得怀中女人无意识的娇声梦呓，不禁烦躁异常。抽出另一只被压在女人身子下，已然麻木了的手臂，向着漆黑的虚空使劲挥舞了几下，脑中自然浮现出一只枯瘦干瘪的手臂，孙有钱惊骇莫名。
　　自小出身于富奢之家，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虽然曾为家业奔波辛劳了几十年，但吃穿用度无不是人间上品，且一直注重皮肤保养、身体康健，面容自是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些，皮肤甚至比许多年轻女子的白嫩许多，可脑中怎么浮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呢？
　　“喵呜——”野猫又叫了，听得闹心。这该死的野猫，扰了半宿，睡梦中好像一直听到有野猫肆无忌惮地在耳边叫唤，声音尖锐刺耳，如同谁偷走了它的幼崽。孙有钱缓缓在脑中描绘出那只野猫的形貌，仿佛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两只雪亮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两只尖利的前爪张开，准备随时扑来，而他正是偷走那只野猫幼崽的恶人。孙有钱浑身一颤，冒出一层冷汗。
　　孙有钱咳嗽一声，是否该让下人把它逮着杀了了事？不自主地想到那只野猫被屠宰时可能的情景，是怎样的呢？
　　满脸横肉浑身赘肉的屠夫，捋起袖子，手中操着磨得锃亮的刀，手起刀落，一瞬间，那可怜而又无辜的猫便身首异处，血溅满了屠夫的脸？或者犹如宰鸡似的，先从脖子开刀，放完血后，慢慢的、一寸寸的、剥开它的皮，任由着它的血，一滴滴的，混入泥土？甚或是，直接一把揪住它的脑袋，将它掼死在地上？
　　顷刻间，一丝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仅仅因为它妨碍了自己的清静，便要将它生吞活剥么？孙有钱的眼前突兀地浮现出幼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每次见到都是冷冷的，神色漠然地望着自己，又似乎不是，视线透过了自己的身体追向了遥远的某一处，即便是追着他的眼神，也不能弄清视线到底是落在何处。他好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世界上的一切，看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并且在心里偷偷嘲笑着。
　　孙有钱打心眼里怀疑幼子并非自己的种，对其充满厌恶之情，看到就烦闷不已。真不知很久之前，十年，十二年，还是十五年？早忘了。那次偶然看见幼子他那还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女的母亲时，怎么就忽然有了生理上的欲望。那个柔弱可怜且又低贱卑微的女人！
　　当时我一定是昏了头了，孙有钱自言自语。
　　而简短的一次乱性，那女人便怀了种，不久诞下了幼子。这种身份下贱的女人，即使生下我孙家的子嗣又如何？还不是同样低廉的血脉！那女人人后来怎样了？似乎配给了某个长工。
　　不愉快的事情懒得理，何必自我过不去。孙有钱陶陶然，将思绪扯上了长子，缓缓在脑中勾勒出长子的脸，具有非常丰富表情的一副面孔，一见即知是做生意的料。诚然，近年来，长子差不多接管了家中一半的生意，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较之自己在商业上的能力不遑多让。如此人才，才是我孙家产业的最佳继承人。而长孙也生的伶俐聪敏，是个将来能赋予重托的孩子。孙有钱仿佛听到那天籁一般的耳语，脆生生地叫着：爷爷——爷爷——抱抱。
　　“喵——”野猫又叫唤了，声音却似戛然而止，停顿了短促的时刻，仿佛是时间错乱引发的效果，“呜——”的一声终于响起，叫声不及前一刻有力，倒像是临死前惨淡的呼声，垂危、可怜、揪心。如此哀怜的呼声，猛然触动了孙有钱这种为富不仁者的心事，他的思绪飘飘忽忽，悠然飞到了天外。
　　耳中突然听到了一丝声音，细微不可察觉，幽渺不可追寻，而又实实在在存在过，突如其来地惊扰了自己的冥想。孙有钱抬眼，看不清任何东西，暗黑的夜，他有如躺在床上，等待着黑白无常索命一般，真应该留着一支蜡烛燃到天明。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倏地从心的最底处冒起，冷汗层层渗透了全身，柔软名贵的床褥焐不热内心的灰冷，他的灵台一片空明。
　　这是为何？
　　身旁的女人仍旧直挺挺地躺着，睡得如同尸体一般，只有那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她还是活的。
　　孙有钱伸手推了女人数下，女人嘴里喃喃几句，翻了个身，便又没了声息。
　　孙有钱气恼不已，这女人，睡得比死猪还酣，跟冬眠的动物并无二致！黑黢黢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敞开的半扇纱窗，透不进半点星光、月光或者晨光，离起身的时间尚早。
　　整个夜，如同湮没死寂了一般，唯有女人微细的鼾声，和自己游离的思想，证明此刻还有活物。我还是有生命的，孙有钱如此思考，却抵不住一阵心虚。
　　他的心跳忽地加快！似乎跟着虚无的仅仅存在于虚幻的意识里的节奏，嗒、嗒，持续并且快速的搏动。衰老枯竭的心脏，犹如承受不住如此亢奋充满活力的跳跃，几乎从胸腔里爆破出来，带着滚热的鲜红的血，划破暗淡的夜，洒在纱帐上，溅上去的时候，血早就冷了。
　　噗——
　　如同幻觉，他清晰的听到汩汩的血流声，下一刻，胸口如同被人粗暴残酷的扼住了，不能透气，意识也开始紊乱。最后清晰感觉到的，是咽喉处的一片冰凉，凉沁沁地浸入肌肤，渗透到全身。
　　她今晚的第一个任务是杀人。
　　你问杀谁？这还要问么？
　　此刻，她倚在屋檐的一角，静静地仰视着虚空，只等着杀人的时刻来临。
　　你问杀人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她高兴的时候。
　　她偏爱在黑夜仰望天空。
　　在她眼里，夜空是迷人的。
　　无论天上有星无星、满月残月、风霜雨雪、电闪雷鸣。
　　清凉的风，送来桂花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芬芳。
　　等等，另有一种味道，夜来香花！
　　如此巧么？夜来香来了？
　　一瞬间，木姊姊的话回荡在耳畔。
　　木姊姊说，铃儿，完事之后，说明凶手是他。
　　这个他，指夜来香。
　　她不知道，为什么嫁祸夜来香。
　　木姊姊接着掏出一只瓷瓶，说，这里盛的是夜来香。
　　夜来香。
　　每逢这个时节，夏秋交替的时令，金兰湾的夜来香即会开放。
　　温文尔雅的枝蔓，她们的叶腋将绽开吊钟形小花，一簇簇，黄绿色的，细如莲子，玲珑娟秀。月上树梢时，她们即飘出阵阵扑鼻清香，令人舒心写意。
　　她居所的后窗，即种着几本夜来香，酷暑的夜晚，就在浓郁的花香中，悠然度过那甘美的时光。
　　此时，她尤为怀念。
　　念至此处，她不再享受宜人的夜色。
　　他乡的夜景再美，亦不及故乡。
　　今夜，孙府的不速之客真多。
　　那处灌木丛内掩藏着二人，觊觎白玉麒麟的贪心者，他们明显是新手。那二人不知从何下手也便罢了，一直唧唧不止，声音愈来愈高，难道要闹得众人皆知么？
　　那躲在假山之后的人呢？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哦，似乎是夜来香的徒弟。叫什么来着？一时想不起来。夜来香却在何处？
　　夜来香的徒弟做什么？他为何和那两个夜贼交谈？啊唷，被丢到假山后头了，自作自受！
　　这白玉麒麟当真价值千金么？竟引得那么多人垂涎。
　　即便价值连城又如何？整日价提心吊胆防范贼手，很快活么？
　　她摇摇头，径直前往孙有钱的卧房。
　　喵呜——
　　这声音真难听。我不喜欢。铃儿这样想，下一刻，她就找到了那只猫。
　　猫的反应固然敏捷，可铃儿的身手岂是野猫可比？
　　只需轻轻一掌，拍昏了它。
　　一般人半夜闯入别人房间的时候都喜欢溜窗户。
　　比如那个嗅香公子。
　　据说，他的轻功即是常年溜窗户练出来的，动作如脱兔，而不失潇洒。故而木姊姊说，溜窗户是所有偷香窃玉的男人的绝活。一点不假。
　　铃儿不喜欢，她只从正门通过，无论什么时候。
　　不费吹灰之力，劈晕了守夜的四名昏昏欲睡的家丁。
　　屋子里的味道相当令人作呕。
　　浓烈的麝香，再浓也遮掩不住糜烂的气息。
　　铃儿快吐了，她厌恶这种味儿。
　　绕过屏风。
　　孙大财主此刻近在眼前。
　　她毫不犹豫。
　　快刀的确很快。一转眼，割破了孙有钱的咽喉。回天乏术。
　　快刀回到袖内。无须擦拭。快刀太快了，根本无暇沾染血迹。
　　白玉麒麟在孙有钱枕头下的暗格里。木姊姊说。
　　须得移开他和这个女人的脑袋。
　　嗯——女人在睡梦时仍是嗲声嗲气。突地，女人醒了，猛地坐起，惊呼，谁？啊——
　　铃儿的刀蓦地抵在女人的脖子上，不要吵。
　　女人不再吵，只是嘤嘤地哭，语无伦次地求饶。
　　铃儿极容易地寻找出白玉麒麟。
　　暗格有两层。上面一格的那只麒麟是假的。下面一层的才是真的。你莫要检视真伪，直接连同盒子，将它们都带回。木姊姊说。
　　她取出真货与赝品，各自瞅了一眼外观，随手缚到身上。
　　得留下夜来香的痕迹。
　　她自怀中取出瓷瓶，挥洒了几下。夜来香花的香气朦朦胧胧弥漫了室内。内心的嫌恶为之一轻。
　　她顺手扯下一幅字画。案上正好有笔。
　　木姊姊曾说，鲜血写出的字最妖艳。
　　她于是饱蘸来孙有钱的血，在空处的墙壁上留字。
　　女人吓得心胆俱裂，女人太胆小了，我手上是什么？脖子、耳朵、脸颊上又是什么？为什么湿漉漉的？为什么会有血腥气？老爷为何一动不动？女人再打了几个冷颤之后，终于歪向了一边。
　　铃儿听到声响，回过头，女人的尸身悬挂着。铃儿扯着女人的头发一提，试了试鼻息，了无生机。
　　竟尔活活吓死了么？我没打算杀你啊，你何必害怕？
　　她走至墙壁边，继续未完的字。
　　鲜血写出的字，忒恶心。她想。
　　遂而，她吐了。全部吐在那幅名贵的字画上。
　　呕吐的时候，她想到身上携有一瓶荧光粉。
　　然而，荧光粉遮盖不住暗红的血迹。
　　素手轻扬，她掷飞了毛笔。
　　夺的一声，狼毫嵌入墙壁三分，尾以极快的频率细微抖动。
　　那两个夜贼怎么仍在磨蹭？路过花园的时候，铃儿想。
　　谁？有人喝问。
　　被发现了。
　　她突然起了作弄的心态，转向两名夜贼的藏身之处跑去，接近的时候，却拐了个弯。
　　那两个夜贼无所遁形。
　　看他们懵懂无知的神态，她内心涌起恶作剧成功的快感。
　　本打算看他们如何化险为夷，忽然记起还有一项任务，她便匆匆走了。
　　翻出院墙的时刻，甚至没有兴趣回首。
　　夜色正浓，浓郁的如同一团化不开的墨。这天然的夜幕硬生生地被破坏殆尽，火光，将整个孙府照耀得如同星辰一般辉煌。附近若有起夜的居民，见到这红彤彤的光亮后，必定要感叹孙家的排场和财力。
　　镶嵌着名贵琉璃瓦的屋檐，在火光的映照下，凸显得华丽非凡、流光溢彩。屋檐下，四只贴着倒“福”的大红灯笼已然点亮，与守门的奴仆擎举着的灯笼相辉映，将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光怪陆离。暗夜里，氤氲的雾气不住的盘旋、上升、游离、飘然天外。
　　一个仆人轻轻咳嗽一声，强撑着睁开下耷的眼皮，天知道老爷出什么事了，正是最瞌睡的时分，偏偏被吆喝着爬出被窝，站在风口里吹凉气。今晚为老爷守夜的几个人哪里去了？难道他们不干活就可以领工钱么？不尽忠职守的家伙，明天等着卷铺盖回家罢。
　　“大少爷可到了？”屋子里有人发问，“赶紧去催催。”
　　“是。”一人应道，快步跑开，消失在夜色里。
　　原本幽黑的屋子，被数只红烛照得亮堂堂，黝黑的蜡烛芯子，跳动着明灭不定的红，发出极其幽微的哔剥声，蜡油缓缓的从顶尖留下，一杠杠缠绕着烛台，盘旋环绕成各种形状，游龙蜿蜒，飞凤翱翔，光滑而细腻。
　　血，一直从床身流到床脚边，形成一片面积不小的血滩。血液早已凝固成暗红色，仿佛是倾倒在地的、嗤嗤地冒着雾气的毒药，污染了极其奢华名贵的波斯地毯。
　　一人抽噎着道：“小的起身小解，不见老爷房门前有光亮，便来提醒守门的兄弟，却发现四人尽皆倒在门边，屋门大开，赶忙叫喊四位兄弟，而无任何反应，心知不妙，就大着胆子进屋察看，却……却……却见到了这幅惨景……其余的小的真的不知……总管您明察秋毫……”
　　周总管皱眉沉思不语，料到再问不出什么，则挥手示意他退下。
　　另有两个仆人捂住嘴，拼命抑制着不要吐出来，可终究忍不住胸腔中翻滚着的恶意，“呕”的一声。
　　周总管听的怒意大盛，疾言厉色喝道：“滚下去，没用的东西。”
　　两名仆人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华丽的锦被，沾满了秽乱不堪的血污，裹着一名女尸的□。暴露在空气中的腰部，因为血液的凝固，变成清淤的深紫色。女尸的满头青丝凌乱不堪，已然失去往日的光泽，犹如一团水藻，纠结的包裹着她的上身，紧锁着绕过其咽喉，继而长长的拖到地下，一直延伸到那一滩晦暗的血污中。女尸的上身从床沿垂下，头颅荡在床脚，仿佛仍在轻微的晃动，整个埋在她自己的发丝里，看不到她临死时的表情，是惊惧的，还是疑惑的。
　　里侧是孙有钱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满是痛楚不甘的神色，眼神却早已涣散，空洞洞的，茫然的。和女人缠绵半夜的躯体□着，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他人的眼皮底下。表面看来，全身完好无损，仅仅脖子上被割了一刀，致命的一刀，仅此一刀而已。如此大富大贵、安逸辉煌了一辈子的人物，一把刀，便结束了他的一生。他的一生，抵不过一把刀。
　　见惯了腥风血雨的人，此时却有些不适应，周总管压抑住厌恶的情绪，老脸别向一旁。
　　右侧雪白的墙壁上，原来装裱着一幅价值不菲的名家字画，孙有钱爱不释手。那字画此刻却被残忍的丢弃在下方的案上，甚至染上了污秽。字画原先的位置，被蘸着血，自上而下，书上了几个大字，张牙舞爪，飞龙走凤。
　　那几个字赫然是：“杀人盗宝者，夜来香。”
　　赘余的血滴，沿着字迹一直下滑，游离着拖出数道长长的红线。有如美人的肌肤，被尖利的猫爪划出的几道血痕。血迹已凝结，呈暗红色，表面似萤火一般，忽闪着荧荧的光。
　　夜来香？
　　纤纤红酥手？
　　尽管周总管已退出江湖多年，但对现今江湖上的事亦有所耳闻。
　　近年来的武林新秀，便有一个名叫夜来香，手上功夫出神入化，点穴功夫颇有造诣，纤纤红酥手即是他的成名武功，而此人最擅长的则是——偷盗。只要他事先放出话来，声明某日某时某刻向某人取某物，任别人如何藏匿，宝物总能落到他手中。偷盗本领直追当年的盗神和盗圣，江湖人称夜来公子。
　　根据对此人的了解，周总管不禁起了疑窦。
　　夜来香自出道以来固然盗宝，却从未将他人之物据为己有，更未听说过此子害过人命。况且他的武功乃是纤纤红酥手，以一双肉掌作利刃。他会带着一把刀，以不擅长的刀法来杀人么？若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刀作为凶器，又犯得着在墙壁上写上“杀人盗宝者，夜来香”么？或许这正是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伎俩？让旁人瞧来是凶手作案，冠以夜来香之名，嫁祸给夜来香？
　　向来精于计算的周总管，此时也变得惶惑不已，在防范所有盗贼的名单里，他并未将夜来香这个名字排在第一位。不过世事难料，焉知夜来香出道以来的所有形象不是他故意做作，以便真正作案时洗清嫌疑所需呢？若是如此，此人倒真是工于心计，并且能隐忍数年，耐力自也不凡。既是如此，他犯得着为区区一尊白玉麒麟便自毁长城，出卖形象么？须知，这白玉麒麟固然价值不菲，但比之更为贵重的人间至宝却也不乏，以夜来香的能力，虽算不上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但也无须花多大代价！
　　周总管好生疑虑。
　　细细地闻一闻，屋子里除了一股浓烈的麝香外，确有一丝淡淡的香味，细细分辨，应该是夜来香花的气味。无论如何，这事与夜来香脱不了干系！
　　今晚抓获的两名少年是何身份呢？以周总管的阅历，当然知晓，他们不是一般贼子。更不似夜来香。
　　“大少爷来了。”有人通报。
　　周总管压下心头疑问。
　　一个三十许的青年踏进卧房，头发凌乱，面容困倦，身上耷拉的披着一件丝袍。一见他衣衫不整的模样，便知是刚被打扰了睡眠。青年乍见如此凄惨恐怖的景象，震惊得呆了，颤抖嘴唇说不出话，手足无措，两腿酸软，下意识的妄图拔步逃出去，离开这修罗场地。
　　“少爷，您缓缓神。”身后的仆人哭着提醒。
　　青年打了个寒噤，终于失声恸哭，声震寰宇：“爹，爹……您遭何人毒手了，我们孙家没了您该如何是好啊？爹啊，您正当壮年啊，老天竟如此不公？爹……”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凄惨，见者伤心，闻者落泪。青年奔向父亲的遗体，受一人拦住，青年挣扎着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婆娑泪眼粗略一看，见是周总管，哭得更为大声。
　　周总管劝道：“少爷，您且宽心，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便，咱们得上报府衙，请知府大人查出杀害老爷的真凶，这犯案现场无论如何不能破坏了。您放心，知府大人定会还我们孙家一个公道，将真凶绳之以法，告慰老爷在天之灵。”
　　青年没听进去话，只顾嘶声恸哭。周总管又劝解片刻，方才止住，恢复了往日干练的模样，指派着下人如何如何，一眼看到墙壁上几个血红的大字，握的指节咯咯作响，恨恨道：“夜来香，我要你杀人偿命！”下人见了心下惶恐不已，从未见过亲切温和、逢人便笑的大少爷如此动怒的模样。
　　周总管见孙大少爷做事妥帖，协助着打点一二，顷刻间安排的差不多了，于是禀报夜晚抓获两名贼人的事。孙大少爷当即带领众人急匆匆赶至黑屋，却发现人去屋空，一干守卫俱已或俯或仰于地，不得动弹。周总管一瞧，显是遭人点穴，解开各人的穴道一问，果是那两个夜贼伤人遁逃。孙大少爷气的火冒三丈，暴跳如雷，而又无计可施。只有等待次日一早请官府协助捉拿那二人。
　　如此混乱的迎来了黎民，孙府的顶梁柱死了，这或许会从此改变一些事，带给一些人截然不同的命运。但黑夜终究会散去，黎民的曙光最终会到来，决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有所变动。
　　官府派了仵作等一干人等前来验尸、查看现场，初步定为他杀，凶手为夜来香，极有可能就是那其中一名夜贼。官府当即贴出告示和那两名夜贼的画像，即刻捉拿夜来香。孙府提供赏金，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千两，抓获凶手并交予官府者，赏银一万两，抓获帮凶者赏银八千两。
　　此事顷刻间闹得满城风雨，扬州百姓无不议论纷纷。
　　见了告示者，感叹孙府财大气粗者有之，感慨孙大少爷孝心可嘉者亦有之，感佩夜来香贼胆包天者亦有之，为告示上的赏金心动不已者更甚。
　　扬州知府甚至专门私下遣人至孙府慰问孙大少爷，并送上一份薄礼，聊表对孙老爷的哀思。孙府上下无不深受感动，感恩戴德，就差阿猫阿狗等没有人性的畜牲未曾感激涕零。知府大人真乃咱老百姓的父母官哪，爱民如子也哉。
　　夜色茫茫。
　　月已入梦。
　　瘦西湖畔。
　　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闪入了众多船坞中的一座，坞内唯有一粒夜明珠散着柔和的晕光。
　　温柔的光，映照着木姊姊的面庞，极为不真切。
　　软榻上的女子，闲闲的拨弄着兰花一般幽雅的指尖。
　　纤手似玉，十指如葱。
　　谁能想到优雅柔软至斯的柔荑，会是杀人的利器呢？
　　铃儿抿了抿唇。
　　“木姊姊，事情办完了。”
　　“哦。顺利么？”
　　“顺利。”
　　“那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又吐了？”
　　“嗯。恶心。”
　　“郑重怎么说？”
　　“知府大人啊，还能怎么样？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他那张老脸，像是多年未刷洗的锅底，我看了恶心。”
　　“那老家伙是不是装的千难万难？其实不然。”
　　“我知道。哼，那一张锅底脸，再加上令人生厌的便秘的表情，惹得我早吐空了的胃依旧忍不住恶心。这些搞政治阴谋的最会装模作样，孙大财主死了，盐商行会扬州分会会长之职虚位，最有可能坐镇的不就是他郑重的侄子么？最得利的不就是他么，他心里乐呵的要死，面上还故作为难，跟被宰的是他一样。不说他了，再说我又要吐。”
　　“那说夜来香好了，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
　　“猜不出来，我对他不熟。姊姊，今晚我遇到他的跟班了。”
　　“谁？”
　　“夜来公子的徒弟。我忘了他名字。”
　　“哦？在孙府？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面容与画像相差无几，还有身上那股子夜来香花的味道。”
　　“他没添麻烦罢？”
　　“还没来得及呢，就被人封了穴，扔到假山后去了，貌似他自己送上门的，这人还真奇怪。”
　　“难道还有第三路人马？”
　　“可不是！两个小毛贼，其中一个摆平了夜来香的跟班，另一个状似不通武艺，嘴皮子倒是能逞。他们不像去寻宝的，一直斗口不停，我观察了一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成气候。我抹了孙大财主的脖子后，无意间暴露了，就顺便栽到那二人头上。”
　　“胡闹。若是弄巧成拙，他们被认作夜来香，那任务岂不前功尽弃？”
　　“……”

　　对酒当歌

　　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后，葛藤终于睁眼，看看天色，日光大盛：勤劳而又善良的葛藤我该起床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葛藤着装整齐，踏出房门。每日充当师傅的闹钟，是葛同学光荣神圣的任务。葛藤走至隔壁的房门口，边敲门边叫嚷：“师傅，我亲爱的敬爱的热爱的博爱的师傅，时辰已晚，该起了，午饭已过，但我要补上，今日应该去来一桌全藕宴了罢！”
　　屋内无人应答。
　　哎，爱睡懒觉的师傅，你忠实的徒儿来了。葛藤继续叫唤，心道：得使出杀手锏了。于是扯开嗓门，放声高歌：“太阳出来罗嘞，喜洋洋罗，郎罗，挑起扁担郎郎采，光采，上山岗罗，郎罗……”
　　一时间，客栈楼上楼下呕吐声、扑地声大作。
　　掌柜的：“哪里来的村夫？土的掉渣。”
　　小二：“就是，这年头谁听山歌？都改听十八摸了。”
　　歌未唱毕，意料之中，“砰”的一声，门被拉开。
　　葛藤早已跃至远处，嘻笑着作了一揖，道：“师傅早哇，徒儿有礼了！”每次只要使出唱山歌这招，师傅即便再渴睡，也必定睡意全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收拾自己，而自己也事先做好准备，躲过这一击。唱山歌这招，可谓屡试不爽，我葛某人发明的独一无二的妙招，高，实在是高。而其他人，沾师傅的光，聆听了小爷我的天籁之音，是他们祖宗积德。
　　又是“砰”的一声，门被关上，屋内的人道：“昨夜与流云喝酒谈天，至五更方散场，那家伙足足喝了三大坛花雕，不过比起水墨，他那点酒量不值一提。葛藤，能否容我再睡片刻？”葛藤你并非不知我向来嗜睡，偏生每日搅我清梦，定要逆我之意！
　　流云公子那点酒量是不值一提，您那点酒量更是……呵呵。葛藤扭扭脖子，说道：“不能，当然显然定然断然不能，师傅您一向了解，我葛藤可是有原则的，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让您睡过午时，便不让你睡过午时。今日我失职，晚了一个时辰方提醒您。一日之计在于晨呢，师傅，师傅你不能为徒儿我做好表率榜样楷模，难道也不允许徒儿一心向善么，师傅？这什么师傅啊！”
　　一日之计在于晨，如今已是午后，再晚一刻又有何妨？屋内的人哭笑不得，晏起难道就是一心为恶？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实不愿收你为徒，是你纠缠不休阴魂不散的跟着我多少时日，如今却又诬赖于我，这什么徒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种徒弟不收是正确的选择，再正确不过！
　　“师傅啊，昨晚上徒儿给您丢脸了，真对不住啊！您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徒儿我决不还手避让，正所谓师傅要徒弟死，徒弟不得不死。”葛藤做忏悔状。敢于承认错误是我葛大侠的美好品质之一。
　　屋内的人暗自嗟叹，又得听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这何时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世间竟有如此这般唠叨婆妈的男儿，比之花甲古稀之龄的老人更聒噪，当真不多见。如此活宝，偏生让我夜来香遇到了！福兮？祸兮？
　　葛藤续道：“昨夜本打算将白玉麒麟借来把玩几日，徒儿深知，其实师傅您正有此意，否则何必无端跑来扬州。无奈何，天公不作美，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真会揣摩人心，典型的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难道我夜来香只因为区区一白玉麒麟才至扬州？天下宝物何其多哉！不单扬州耳。夜来香推门，踏出槛外，对立于门边唠叨的葛藤视而不见，径自走向楼梯口，下楼也。
　　葛藤垂头紧跟其身后，嘴里依旧念叨着：“在孙府的花园内，我被人点了穴道，扔在乱石堆里窝了一夜，直到凌晨，穴道才自动解开，徒儿我便偷偷溜回客栈，囫囵入睡，顺便做了个梦。
　　“您猜我梦到什么？我梦见嗅香公子对一位姑娘一见倾心二见倾情三见倾倒，从此倾家荡产再加不吃不喝几十年，只为买房备车置酒席办婚礼度蜜月娶老婆！要说那姑娘的容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扯远了。
　　“师傅啊，我说与您知晓，也不怕您笑话，足见徒儿我对师傅推心置腹，视您为知己。人生在世，知己难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士为知己者死，虽死而无憾——又扯远了。
　　“师傅啊，非是徒儿无能，实是徒儿心地善良，才出此意外。当时徒儿正努力寻找白玉麒麟的藏匿地点，发现另有两位同行妄图分一杯羹，并且二人正口角不休，争执不下。徒儿左思右想思前想后思来想去，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且此刻更是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同心同德的时刻，怎能祸起萧墙？徒儿大觉二人不该如此，于是好心上前劝架，岂料刚说了两句话，便遭其中一人暗算。那人运指如飞势如闪电，连封徒儿胸前几处大穴，徒儿毫无反抗之力，全身动弹不得。那人点穴功夫和师傅好有一比，而且那人还说……”
　　葛藤冷不丁撞上一人，说声“对不起”，继续叙述：“……还说，‘一个男的还擦香粉，多恶心。’徒儿好不委屈，师傅您听听，这什么话？师傅您习惯行动时随身携带夜来香粉，故徒儿效仿于您。若是说我恶心，岂非说师傅您恶心？徒儿试图争辩，苦于哑穴被点，无法开口辩驳，故让师傅您被他人嘲笑。否则以徒儿的诡辩之才，定将那人说的哑口无言自惭形秽。师傅，徒儿未能护住您的颜面，给您丢脸了！师傅！师傅，其实不能完全怪我葛藤，若是昨日你带着徒儿一起去和流云公子喝酒，徒儿便不会独自一人闯入孙府，更不会发生有辱师傅的事。”真的不能完全算我的责任！
　　夜来香听得头晕脑涨，大致了解了情况，却置若罔闻，自顾自的走路。这个葛藤，他那张嘴，能将是非黑白完全颠倒，添油加醋，歪理一大片。甫出客栈门，右转，墙上贴了两张官府通缉人犯的告示，红纸黑字，“夜来香”三个斗大的字，赫然映入眼帘，再后转，葛藤一副慌张的表情尽收眼底，瞧，定是这小子惹祸。
　　葛藤见了告示险些呆若木鸡，急了：“师傅，我发誓，徒儿我肯定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我对天发誓！天地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阎王爷财神爷灶王爷土地爷等等各路神仙，我葛藤发誓，我确定一定肯定铁定这不关我葛藤的事儿！我葛藤是粗心大意粗枝大叶之人么？我葛藤一向秉承严谨的优良作风。师傅，我明察秋毫的师傅，您看，这画像既不像您，也不像我，哦，好眼熟！”真的眼熟。他趴上前去，摩挲着人像，“谁呢？这是谁和谁呢？对了，就是昨晚偷袭我的那个，对，对，就是他们，就是骂师傅您恶心的那个。”
　　夜来香，如今无故受通缉的夜来香，只是淡淡莞尔，世事难料，一转眼，竟成了通缉犯，悬赏一万两银子。若是水墨在此，定要抱怨赏金太少，十万两还凑合。难道说这画像上的二人杀了孙有钱，盗走白玉麒麟，嫁祸于我？为何偏偏嫁祸给我，我与此二人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是为何？好生令人费解！抑或是有人与我同名同姓？管它，赴约去也！
　　葛藤目眦欲裂，直瞪着告示，拳头紧握，口中仍在强调：“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那旁边的帮凶？啊，师傅的同伙是我呀，那岂非连我也顺带着被栽赃了？谁如此用心险恶？突然后心一麻，心叫不妙，只得叫唤了声“师傅”，哑穴即受封，整个人全身酸麻无力，这擒拿手法相当熟悉。我居然在同一条阴沟里翻两次船，邪门儿。
　　夜来香恍若未闻，径自走远。
　　葛藤望着师傅消失的方向，欲哭无泪，心中呐喊：“天地明鉴，我葛藤是好人！好人理应有好报。那种不顾自己唯一的徒儿死活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坏蛋！！！”
　　不过天下有一种人，不相信好人有好报，反认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依然站在榜文之前唏嘘哀叹不已，两只魔爪抓成九阴白骨爪之状，一个劲儿掐着月含羞的手臂，当然并非真掐，做做样子发泄发泄而已。“凭什么你就比我贵？嗯哼？凭什么你值一万两银子，我只八千？嗯？”依然心理不平衡，怎么忽然就比她值钱呢？怎么她是主谋，自己成了帮凶?
　　两人夜间忙活个半死，点倒守卫之后，翻墙潜回客栈。月含羞倒头便睡着了，依然心有余悸兼兴奋紧张，折腾到凌晨才入睡。一直睡到未时，肚子饿得很了，方爬起来觅食。刚出客栈门，即瞄见这个醒目的告示，捉拿二人的告示。幸好，夜间两人行动之时扮作男子，且在脸部作了些改装，否则，这画像可真成了她俩的尊容了。
　　月含羞显然很满意：“嘿嘿，没得办法，我身价比你高。”嘿嘿。
　　“某人不要太猖狂，谦虚不懂啊？”依然几个白眼抛过去，咬牙切齿，“不过这画师画的画像还挺那么回事儿，惟妙惟肖的，活脱脱将月忽然一副夜贼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月含羞一掌拍过去，将好友拍得哇哇叫。
　　依然吵嚷：“你欠我一掌！还有利息！”
　　月木二人稍有点郁闷，白玉麒麟非但未曾到手，还差点得替这个什么夜来香背黑锅，虽不完全算是背黑锅，反正差不多。这夜来香何许人也？一概不知。
　　月含羞大为后悔，早知如此，昨夜理应将那个在孙府遇到的人一掌拍死，那个应该就是夜来香罢！同时纳罕，我明明封了那人穴道，且扔他到假山后了，没有两个时辰无法解开。难道他能自己冲破穴道，或是他的同伙帮忙解的，还是我的点穴功夫不到家？
　　依然蛮窝火：“我本来就遭日出国的人追杀，男装正好用来掩饰。如今男装的我又被通缉，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得扮人妖？幸亏本人有先见之明，行窃之前稍稍易容。这个叫什么夜来香的，人品比楚留香差了十万八千里，竟然干这种杀人越货再嫁祸的勾当。小偷中的败类！你偷就偷好了，干吗要宰人啊？难道被发现了，所以杀人灭口？你宰人也就罢了，但不要和我们行动的同一天宰嘛！靠，我怎么这么倒霉？”
　　算了，回客栈收拾东西走人，以防不测！两人遂转回客栈。依然自鸣得意，本人多有先见之明，随身携带几张人皮面具，尽管戴着不很舒服，但也没办法，必要时可以掩人耳目。
　　上楼梯时，月含羞不小心被一人撞上，正是葛藤，原本并不在意，忽听到一句“一个男的还擦香粉，多恶心”，甚为耳熟！月大姑娘略微一想，对啊，自己夜里说过的，那个夜……夜来香！月含羞仔细一瞧，果真是他！心里的火苗子立刻窜出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虽说是夜间，黑灯瞎火的，但自己眼神儿好，且距离又近，应当不会瞧错。
　　月含羞赶紧拉住依然，告诉了她。丫头一听，整个人弹簧般蹦起，险些自楼梯上滚下来。二人尾随葛藤身后，一个思量着是否找个僻静处，好好教训他一下，反正这人武功不咋的，不怕。一个忖度着要不要先将他揍个半死，再向官府告密获取赏金，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呢。
　　跟至告示之前，瞧葛藤自言自语，精神不太正常，傻不楞登的。依然怂恿月含羞立刻将之制服。月大姑娘正有此意，故趁葛藤神游天外之际，将其一指点中，并一连封住其背后十几处穴，瞧他如何冲破穴道！迅速脱离人群，寻到一僻静处，裹了他的眼睛。
　　“怎么办？”依然沉声问，不能让夜来香听出来，省得他以后打击报复。
　　“你说。”月含羞同样粗着嗓子。
　　“这种谋财害命的社会败类渣滓，应该宰了，但是我不杀人，要不你杀？”依然心道：虽然我想当为民除害的女侠，但不意味着我得杀人罢，我们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不能用以暴易暴这么野蛮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也不。”
　　月含羞在葛藤身上简略一搜，未曾搜到白玉麒麟，料想是被他藏在某处，搜不着拉倒，懒得拷问，无所谓，反正本不是自己的。还有他同伙的下落，更懒得找。和依然商量半会儿，二人决定将葛藤送交官府，赏金么，壮烈地一挥手：免了，为人民服务嘛！
　　两丫头捆绑了葛藤，弄了张纸条，写上“我是夜来香”几个字，贴到他身上，雇了辆马车驶到府衙门口。月含羞提起葛藤一掷，扔在衙门口守卫的脚下，叫道：“这才是真正的夜来香！”依然策马，马车扬长而去。
　　葛藤摔倒地上，跌的鼻青眼肿头昏眼花，叫苦不迭，心中好不委屈：“不知何处犯错，竟受如此待遇，我赛过潘安宋玉的美貌啊，千万不能毁了！而我毫无还手招架之力，甚至连加害我的人的相貌姓名等等一无所知，老天爷，我冤哪，比嫦娥，不，比窦娥还冤，理应九月飞雪，大旱十年！”
　　游瘦西湖去也！顺便填饱肚子。依然陶陶然，来扬州好长时间了，瘦西湖还未曾尽兴玩过呢。
　　月含羞一拍即合。
　　且说夜来香。
　　近几年，如雨后春笋般，江湖涌出一大片新秀，其中声名鹊起的“风雅六公子”风头尤甚，夜来香恰是其中之一。
　　夜来香，字未央，擅长点穴，绝学名为“纤纤红酥手”。师承来历不详。此人好偷嗜窃，江湖人称作夜来公子。夜来，顾名思义，此人偏爱夜间行动，而其偷窃之前必先告知财物主人，于某日某时某刻来取，从未失手。行窃之时，身上之物必染以夜来香的香气。而其得手之后，将所盗之物把玩几天，则完璧归赵，还予失主，偶尔附赠一纸书信，说明物品是真是伪,价值几何。此人以偷窃为乐，却从不占有他人之物，其行为怪异，令人瞠目。
　　史书山庄的《风雅六公子·夜来香》的第一段如是记载。
　　另五位公子分别是嗅香公子水流云，圣手公子满天星，龙公子江南，落音公子舒缓，醉心公子慕容水墨。
　　夜来香偏爱于夜深人静之时行动，故一贯白天补觉，不睡至申时绝不睁眼。自打一年前遇到了葛藤，那个无比崇拜他、视他为super star、一心要拜他为师的葛藤，从此多了个寸步不离的影子。而那个葛藤，则每日正午雷打不动地唱着歌，提醒夜来香早起用餐，并且叫嚣着一日之计在于晨。
　　想着与水流云相约的时刻尚早，夜来香思虑着该如何打发时间。流云那家伙，多情，处处留情，却又无情，如今拜倒在他美人扇下的美女足有两打罢，闹得他头疼不已也是必然。现今如何躲避那些痴心女子，成为流云绞尽脑汁解决的问题。像那个南宫世家的四小姐，从金陵追到扬州呢，算是对他情有独钟，痴心一片。
　　熙熙攘攘的人群，密密匝匝的货摊，吵吵嚷嚷的货主，讨价还价的顾客，是扬州城这条繁华街道每日不变的情景。卖糖人的摊位上，插着十来只做好的糖人，黑脸的张飞依旧是最大的一串。夜来香忆起儿时，也曾哭闹过要吃呢，尤其想要那串张飞，念至此处，心中微微泛酸，俱往矣。
　　腹中微觉饥饿，夜来香走进一家酒楼，拣了个齐楚阁尔，突地意识到葛藤本当形影不离，不知何时，那家伙竟然跟丢了，且不管，那家伙总能找来。话说回来，找不到为妙。
　　品了几口香茗，忽听到隔壁有人大声议论昨夜扬州首富孙有钱及其小妾惨遭谋杀、白玉麒麟被盗的案子。夜来香侧耳倾听了几句，只觉言辞过分夸诞。那几人将凶手夜来香描绘的神通广大，整个作案过程形容的神乎其神。杀人时，一把夺命追魂刀是如何运作的；窃宝时，一双纤纤红酥手是怎样破解藏宝库的机关的；不留神形迹暴露时，是怎的谈笑风生，毫不畏惧的与向来不苟言笑的周总管讨价还价的。
　　赏了几个小钱给酒保，酒保当即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向夜来香描述此件轰动全扬州的事件，仿佛他亲临现场，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
　　姑妄听之罢！听完酒保的讲述，虽不能完全采纳，夜来香足以肯定，他们口中的夜来香并非与己同名同姓，而是打着名号的行凶窃宝之人，自己平白无故蒙上了杀人盗宝的罪名。
　　清者自清。夜来香生性豁达，对此事并不在意。
　　在酒楼蹭到夕阳西下，琢磨着该去赴约了，夜来香结账，出了酒楼。
　　街道旁摊贩众多，吆喝叫卖着扬州点心。夜来香此刻的形状，如孩提时一般，慢慢走着，双眼则流连于那些散发着热气的蒸笼，舍不得移开。每日早晨有几样热乎乎的点心做早餐，是童年时代最渴望实现的美好梦想。
　　买了只烧麦捧在手心里，夜来香怔怔地瞧着，说不出情绪，是喜是忧，是酸是苦。儿时的梦，捧在手心里呢。
　　信步而行，不多时，已行至瘦西湖畔。
　　瘦西湖边，每日游人云集，车马骈阗，绮罗盈目，香飘满路。无论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或是商贾平民，红粉优伶，皆来这烟波浩淼水色逶迤处赏玩。
　　时值重阳佳节，金乌西坠的时刻。残阳破云而射，瘦西湖波澜摇曳。但见碧波如翡翠镀金，画舫似龙舟徜徉；流苏与彩旗翻飞，游客共丝竹喧笑。一片空阔，景象绮丽。
　　湖面上荡漾着各式各样的画舫、小舟、游艇，有的三五一群，有的独占一处。其中人物，或是合家共聚度重阳，或是情侣相约过佳节，或是携友赋诗赏美景，或是优伶伴恩客同游。
　　湖面不时传来风格迥异的歌声、丝竹声、嬉笑声，时而此起彼伏，时而交响混杂。歌者之音，或如黄莺出谷，或如银铃动听，或如春雨轻细，或如秋风爽朗，诚然，不堪入耳之音不乏。
　　由于瘦西湖畔，青楼勾栏等娼妓汇聚场所颇为众多，故恩客携娼女游玩的船只比例较多。以夜来香的功力，足以清楚听到近处的几艘船只传来的男女调情的笑声。夜来香微微一笑，欲踏步离开。
　　“未央！”
　　忽闻有人呼唤，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离岸不远处一座画舫支起的窗户中，果然探出水流云的一张笑脸。
　　夜来香折了根树枝，以暗器手法弹出。枝条如离弦之箭，倏忽之间，落到湖岸和画舫中心点的湖面上。他展开轻功，向那画舫飘去，力量将尽时，恰巧行至那树枝所落之处，足尖轻点，生出一股相反的作用力，借着这力道，堪堪落至画舫之上。
　　水流云早已迎了出来，其身旁自然立着一位佳人。流云公子替二人互通姓名，介绍夜来香时，只说夜未央，自然不说这是夜来香，夜来香正被通缉呢。况且，“夜来香”其实是他的外号，“夜未央”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那位佳人，服饰素淡不失典雅，容貌清丽如玉似月，青春正盛，风华正茂，却是一位歌女，艺名茉莉。茉莉姑娘敛衽为礼：“公子万福。”声音极是清悦好听。
　　夜来香对着女子便有些拘谨，只是微笑回礼，道：“姑娘好。”
　　三人入舫就座。
　　茉莉姑娘手执酒壶，为客斟酒，道：“今日重阳佳节，这菊花酒乃贱妾自制，公子且多饮几杯，莫笑贱妾手艺不精。”
　　“不敢，多谢姑娘。”夜来香呷了一小口，赞道，“姑娘手艺甚好。这菊花酒清凉甘美，并带有一股独特的菊花香气，闻之心醉，饮之神迷。”
　　“公子谬奖了。”茉莉姑娘浅笑吟吟。
　　三人浅饮小酌，谈琴棋书画诗酒花，说青楼红粉美娇娘。夜来香则多是闲坐赏景，把酒听涛。画舫外，烟水明媚，景致幽美。近处，渔舟画舫，错落有致，渔歌唱晚，笑语喧腾。远处，岸边长堤，杨柳依依，绿意盎然。闲聊片刻，茉莉姑娘提议为两位贵客弹琴助兴，水流云雀跃不已。
　　佳人在琴旁端然而坐，伸出如春葱般的纤指，轻轻拨弄琴弦几下，叮咚之声跃然而出。微微一笑，道声“献丑了”，信手而弹，琴韵说不尽绮丽温柔，衬着这风光无限好的瘦西湖，尤显出万丈红尘的奇丽繁华。
　　茉莉姑娘独奏而歌：“坐饮菊花酒，轻唱九月歌。画舫随流水……”忽闻近处有人引吭高歌，甚为突兀，打乱了自己的节奏，便顿住了。
　　那歌声来的突兀，调子不同寻常，并无丝竹器乐配乐，细听之下，顿觉歌词尤其直白。这歌声似乎是从一座相当近的船只传出，原来竟可以有如此曲调，奇哉，异哉！
　　忽然听到另有人嚷道：“走调了，走调了，太丢架子了！刚才声音太低，现在又太高，稍微低一点点哉。”
　　舫内端坐的三人相视而笑，并未放在心上。继而，原先歌唱的声音响起，距离如此之近，三人不得不听。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紧接着，另有一人附和而歌，和声更高，依稀是刚才评论之人：“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断肠也无怨……”
　　水流云立时扪心自问：有哪几位佳人曾对我言道，爱君之心永不变？难道只为这一句，我真可断肠无怨么？我又曾对何人说过，爱你永远？她们只为我这一句，当真无悔无怨么？这唱歌的人，是不是忒痴情了？
　　夜来香却想：这说的便是痴男怨女么？
　　茉莉姑娘不禁联想到自身的经历：身为优伶娼妓，平日迎来送往，固然不乏情话绵绵之时，却如何能当真？
　　调子突地转高，极富感情：“雨心碎，风流泪，梦缠绵，情悠远呐，啊……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千年等一回。”
　　水流云怔怔地想：如是真化为一团火焰，那真是一段旷世恋情了。
　　夜来香却问：西湖？是指这瘦西湖，还是杭州西湖？
　　茉莉姑娘自怜：这些情话，唯是歌曲里唱唱罢了。若是作真，只怕落得与杜十娘一般的下场。
　　一曲听完，和歌之人啪啪啪鼓掌，并说道：“啊呀，有进步！不容易啊，小样儿，8错8错。”
　　好熟悉的声音和口吻！水流云掀开窗帘，探首翘望，徒见近处一座画舫。此时已然金乌隐藏、华灯初上，那帷幕上所绣的图案，在火光映照之下，竟是如同洒了一层月光，端的光华流转、柔媚生辉，仿佛开遍了大朵金色的芍药花，只是不见隐于帷幕之后的人。
　　夜来香笑问：“如何？又来了兴致？”
　　茉莉姑娘闻言，笑而不语，螓首微侧，就着帘幕瞧去，好生奇怪：“这明明是芍药妹子的画舫，怎的她竟会吟唱如此奇怪的歌词曲调？连声音也变了。莫不是她的客人无礼，逼迫她如此？”茉莉姑娘和芍药姑娘姐妹情深，不由暗暗为她担心。
　　水流云摇头：“听那声音，那画舫内是两位故人。”虽然摇头，可是两只眼睛仍在张望那座画舫，显是有兴致。
　　茉莉姑娘慧眼瞧出，水流云有过船与他的两位故人一叙的意思，便顺水推舟：“既是水公子的故人，贱妾过去问一下好才不失礼，那是芍药妹子的画舫，这湖上画舫虽多，但唯独她的画舫被灯光一衬，则现出金芍药来，是以即便漆黑夜晚，也极易辨认。”仿佛知晓流云公子的疑惑，茉莉姑娘如是解释，又道，“我也正好与她聊一会子天，芍药妹子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不知，若是贱妾冒昧拜访，水公子的两位朋友会不会怪罪？”
　　水流云心中欢喜，暗赞这姑娘聪慧，笑道：“当然不会，她们……唉，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呢。”那二人都有些大女子主义，为女子维护的很，对男子，却没多少好感呢。其中一人，说话更是夹枪带棒，倒并无坏心。
　　“水公子无法形容的人，那贱妾更是要见一见了。”茉莉姑娘笑道。
　　夜来香思忖，听那声音，似是女子所歌，然而少了女子的阴柔，多了男子的刚强，确实与众不同。既是流云的朋友，应当是两位姑娘罢。这几日他不是对女子唯恐避之不及吗，怎么此刻却又……难解。
　　茉莉姑娘命艄公将船驶近那座画舫。
　　三人出了画舫，茉莉姑娘道：“容贱妾先知会一声主人的好。”随即稍稍提高嗓音，对着那画舫道，“芍药妹子，请出来说话。”
　　少顷，金色的帘幕被掀开，一女子弯腰出来，向着茉莉姑娘招手：“原来是茉莉姊姊？两日不见，可还安好？”随即福了两福，“两位公子好！”语音轻柔，说不出的娇媚动听。
　　水夜二人作揖还礼。
　　“姊姊还算如意，妹妹你呢？”
　　“妹子也还好，姊姊找妹子有何事？”
　　水流云接口道：“早闻姑娘琵琶技艺了得，可否请您的贵客通融，允许水某进入贵舫聆听一曲，以解心痒？”想要上人家的船，得多说仰慕主人的好话才行。可不能唐突地说，我想跟你的客人聊天，没你嘛事，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公子厚爱了。待我请示一下，请稍等。”芍药姑娘含笑退入画舫。
　　忽闻画舫内有人不悦道：“你的粉丝啊？男的？不行，就说我不让。要听的话，你让他明天再请你好了。”
　　夜来香心叹，好决绝的话！恐怕伤了流云的颜面了。瞟了一眼水流云，却不见他如何尴尬，似乎在意料之中。
　　芍药姑娘出来委婉的表达了她的客人的意思。
　　茉莉姑娘道：“我想拜会妹子的贵客，可使得？如是可几人共乘一座画舫更好，其实，妹子的贵客似乎与我的贵客相识呢。”
　　原来如此。芍药姑娘微微一笑：“我尽量罢，我的客人并不是难以相与之人呢。”说完，便退下了。
　　画舫内仍旧是刚才那个声音，很诧异：“拜访我，为什么？还有一个故人？还是男的？拜托，不太可能罢？这世上我可不认识几个人。忽然，你好像认识的也不多罢。”
　　月含羞答：“虽然不多，但是比你还是多一点。嘿嘿。”
　　水流云确定了，的确是那两位故人，只是她们早忘记自己了。当下也不怕冒昧，轻轻跃过去，一掀帘子道：“木少，月大公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水流云所言的两位故人，自然是依然和月含羞。
　　依然暗中捣月含羞，囫囵着问：“好像是那个叫什么休想公子的，是不是？”
　　月含羞点头。
　　水流云哂笑道：“唉，两位贵人多忘事，虽才几日不见，想必早已忘却我这个故人啦？”
　　原来是你啊，又跑到这瘦西湖上泡妞了嘛，死性不改，呕。好歹人家那天晚上，也算出口相救，不搭理似乎太不给面子，且显得忘恩负义。依然一笑：“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休想公子啊？好巧哦，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又得以遇见您，请坐。您又采花采到湖上来啦？哎？不对啊，九月的湖上还有花吗，好像只有水草罢？难道休想公子的品位降低了？南宫小姐呢？不会又……”
　　夜来香和茉莉姑娘也上得这座画舫，众人听了依然的话，都觉得她虽是玩笑而言，却好不给水流云面子。
　　流云公子讪讪而笑，听惯了依然的嘲讽，不以为意：“南宫姑娘她回家了，为两位介绍，这位是夜未央兄，这位是茉莉姑娘。”又分别指着月木二人，“这位是月含羞……公子，这位是木湛清少爷。”
　　众人相互客套地点头微笑：“幸会幸会。”
　　其实，依然现在有好几个名字了，并非其所愿，甚至闹得头晕。父亲帮她取名“依然”；丫头户口簿、身份证上登记的一直是“木然”；到日出国后被称为“缨子”，还有尊称什么什么的，她可从来不承认那个破名字！土死了。
　　如今逃难啊，当然不能用那些日出国人已经知晓名字，只得改名。本打算改名为“木星”，因为她的好友名叫“金星”，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多亲切啊，但因为以前她恶搞过“金星”这个名字，比如将歌唱成“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金星……”，所以担心金星以后也用“木星”恶搞，且其匕首名字也叫“木星”，便弃之不用。
　　思来想去，“穆桂英”啊,“穆念慈”啊,“敏敏特穆尔”啊,“木耳”啊，这些名字，皆不合适。
　　突然想到一句“水木清华”，其中也有“木”字，但是叫“木清华”好像也不太合适，还不如叫“北大”呢。终于想到，“水木清华”源于“水木湛清华”，那就叫“木湛清”好了，管他意思通不通！
　　总结一点：取个名字真难啊！
　　即便月含羞，现在当着他人的面也必须称呼她为湛清，没办法，保命必须。靠，多惨撒，从小用到大的名字不能用，亲生老爹取的也不能用，吼吼！日后千万不能再被人追杀了，不然又得改名！
　　“流云斗胆，敢问两位，适才那首有词为‘千年等一回’的歌曲，可是月大公子所歌？”水流云问。
　　月含羞点点头，我的声音很有特点？他一听就听出来了？月大姑娘不禁得意洋洋，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依然问：“觉得唱的怎么样？不要口是心非，唱的不好就直说。”
　　月含羞瞪眼：依然你他奶奶的，又想打击我！即便月姑娘此刻身着男装，可这佯怒的神态，将女儿家的娇嗔表露无疑。
　　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笑，两人互相打击奚落已是家常便饭，一刻也不放松。
　　水流云由衷道：“词特别，曲调也特别，流云从未见识过呢，不知是哪位名家作曲填词？而且，月大公子的声色也极为润耳。”如果不是你唱的歌，我还不来呢。又是男子装束，容貌也化过妆了，何时才能让我看到你的庐山真面目呢？
　　切，那是你没听过原唱，人家高胜美唱的才叫档次！依然两眼翻白，不过忽然唱的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同，也不赖。丫头一眼瞟见，水流云正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忽然，三个字足以形容他的表情——色迷迷。对他的厌恶之情更深。
　　芍药姑娘道：“正是，妾身也是第一次听闻，饱耳福了。”
　　月含羞听了这些赞美之言，心里有些欢喜。想来月大姑娘也不容易，博得别人的肯定和赞美，说明她这几日的练习不曾白费。
　　“休想公子，拜托你不要老盯着我家月少，不然我会以为你有断袖之癖，或者双性恋。你知道什么是双性恋吗？就是一个人既喜欢男的，又喜欢女的。”依然发出警告，虽是含笑说出，却足以看出她对水流云的排挤。
　　月含羞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暗中掐依然。
　　水流云极少受人当面如此揶揄，但流云公子好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岂会与一个无名小辈计较，况且是位女子，更何况是位与众不同，不因他外貌突出颇有名气而曲意奉承的女子。流云公子慧眼如炬，心思灵敏，早已察觉出依然对他的不满发自内心。原因么，当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的水青年是何等人物，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想：这女的是不是知道我看不上她，所以故意以言语刺激我，以博得我对她的一顾？水流云微微一笑：“这才数日不见，木少的铁齿铜牙更上一层楼了，进步之疾速，流云佩服。”
　　依然知道不能太过分，见好就收：“休想公子过奖了，我惭愧的很。那既然你们都听过我家忽然的歌了，礼尚往来，你们谁也唱一首歌罢？随便什么歌。”丫头给他们挖坑，浅坑而已，小case。
　　“妾身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芍药姑娘发言。一般这样说的人，这之后的话肯定会说出来的。电视剧里放得多了。于是芍药姑娘继续，“我们来行酒令如何？”
　　依然愣了，我不是古人，不会。转向月含羞，月大姑娘同样一脸发愣，我的弱项。两丫头面面相觑，都在指望有人反对。可惜无人反对，谁让这是古人的小游戏。没办法，依然只有举手：“我是菜鸟……我不会。换一个。”丢人了！汗。
　　不会？看样子，似乎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诚然走路说话完全没有小姐形象，不至于连这个都不会罢？将就一下便了。水流云问道：“那木少爷有何提议么？”
　　“那个……那个……只要你们每人各唱一首歌，扯平了就行。”向来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哪能被人算计了。
　　“我反对。”夜来香直截了当地抗议。不开口不行啊，这位不会唱歌。
　　“反对无效。”依然立刻跟上，谁让你是和水流云一伙。
　　月含羞在旁边看好戏，乐。
　　“放宽要求，只要你们一共唱四首歌，谁唱的都行。这条件不苛刻罢，表现兄弟意气姐妹情深的时刻到了，抓紧机会，come on，ladies and gentlemen。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休想公子为我们高歌一曲。”依然开始忽悠，也乐意充当司仪，并且啪啪啪鼓掌。
　　夜来香有预感，这姑娘迟早要坏在她的一张不饶人的嘴上。夜来公子向水流云一点头，意思是，我的那份你代劳了。
　　水流云无法，要和月含羞姑娘套近乎，就必须过了木湛清这关，花言巧语甜言蜜语的言语攻势显然是行不通的，看我水流云过关斩将，大显神通。我们的嗅香公子情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早混得如鱼得水，岂会连几句情话都憋不出来？正巧，前日灵感忽至，作了一首情诗，今日正可派上用场。岂料刚吟咏了两句，便被依然打断。
　　依然苦着脸说道：“那个……不好意思，休想公子，能不能请你唱直白一点儿的？太艰难晦涩的，我听不懂。真不好意思，本人文言文差。”是谁说的，文学之美，在于使人一头雾水？她诚然听不懂，但也存了三分戏弄之心。
　　水流云心想，你听不懂有何要紧？只要月姑娘听懂就行啊。但又顾虑，或许月姑娘同样不明白，那岂不是徒劳无功？可场上人员较众，他又怎能唱些太露骨的情歌？当即绞尽脑汁，另换两首，全是诗经中的，一首《采葛》，一首《蒹葭》，俱是表达思念爱慕之情的诗。流云公子思忖：这两首月姑娘总知道罢？可惜无法显露水某的诗才，只盼着这位木姑娘莫再刁难。嗅香公子吟唱之时，眼神有意无意地凝望着月含羞，其中深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月含羞略有反感，暗骂：“这色胚，拜托你注意点儿形象，你不要脸，我一个女的还要面子呢。”她眼神漠然地瞪过去，随即收回，如同从未向水流云瞟过一眼。可这情景落在旁人眼里，却容易引发暗送秋波眉目传情之嫌。
　　依然悄悄对月含羞道：“诗歌之美，在于唆使男女出轨。这句话讲的一点不错。”月含羞点头称是。依然续道：“看你们两个不一会儿工夫就眉来眼去的，足见这句话是真理。”月含羞一听，怒意炽盛，冷冷道：“你不要犯了我的忌讳。”
　　夜来香同样注意到月姑娘的不满发自内心，不禁为水流云感叹，这次遇到的姑娘不同以往，他得下点功夫了。
　　茉莉和芍药双姝各唱了一首对应重阳节的曲子。
　　依然鼓掌，虽然听得不是很懂。没来由的联想到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
　　水流云以牙还牙：“此间众人，只有木少未曾唱过呢，望木少赏脸。大家欢迎木少为我们清唱一曲。”鼓掌。包袱丢给依然。
　　依然傻眼：“刚才忽然唱过了，干吗我还得唱？”
　　“月公子所歌乃月公子的，我等听了月公子的天籁之音，自然应当高歌还礼。可木少听了我等的歌唱，难道不应歌一曲，与大家分享么？”
　　“水公子所言甚是，木少的歌，妾身适才已听闻一曲，好听的紧呢，只是你们三位不在，无缘享受。容妾身贪心，妾身还想再听一曲。”芍药姑娘附言道。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月含羞望着依然，以表同情。丫头还要狡辩，却又不愿显得太过小气，便提议各后退一步，她刚才为月含羞伴唱，现在月含羞得为她伴唱。月含羞哀叹，又把我拉下水，这个依然就爱找垫底的。
　　依然心念一动：“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丫头一直含情脉脉地盯着茉莉姑娘。茉莉姑娘羞得螓首深垂。依然心里乐，没办法，江苏民歌，再熟不过了，而且可以趁机调笑一下美女。
　　众人继续嬉笑聊天。
　　依然虽看水流云不爽，但深知，行走江湖，少树敌为妙，况且自己是个武功方面的白痴，若不小心得罪了人，指不定某天被不明不白地宰了。再说，水流云也没得罪自己，犯不着为了女权主义，逞一时口舌之快，开罪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于是硬是逼着自己少开口，即便开口也得先三思。忍着一肚子话，不能说个畅快的感觉真难受，依然自嘲：我如今也会考虑利害得失了呵。
　　其实水流云早习惯丫头的冷嘲热讽，只要不是忒过火侮辱的言辞，流云公子是不予计较的。更何况，为了博取另一位佳人的青睐，忍了。流云公子俊逸绝伦，洒脱健谈。尔后，一路指点水月，历数些掌故旧事，非但茉莉芍药双姝听得出神，不一会儿，依然和月含羞亦跟着着迷，两丫头对他已有些改观。
　　画舫内灯光恍惚，烛影摇曳，空气不甚流畅。依然窝着稍有气闷，遂起身将身后的卷帘卷上去固定住，随即坐下。一缕悠风正拂过面庞，丫头深吸一口气，清爽多了，翘首欣赏室外的夜色：天上有个月亮，水中也有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扯了，还有零星的灯火，其他全部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依然缩回头，见芍药姑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于礼节上道了声谢。暗地里嘀咕：这是酒，又不是可乐咖啡果汁，有什么好喝的。
　　船身倏地一摇晃，杯子中的酒险些泼了出来。众人不以为意，继续谈天。未几，船身又是一阵震颤，比先前猛烈了许多。依然一个不稳，向后倾倒，反射性拽住身旁的月含羞，连带着月大姑娘一同后仰。“咚”的一声，丫头的脑袋正磕中身后的窗木，遽尔之下，月含羞止不住势头，整个身子往同伴压去，头部正着依然的胸，丝毫无损。可苦了好友，丫头头部受创，疼痛难当，胸部充当月含羞的肉垫，端的痛苦透顶，连呼数声“靠”缓解痛楚。画舫犹然晃动，月含羞坐直，拉起丫头：“怎么样？没摔坏罢？记不记得我是谁了？”
　　依然揉着后脑勺：“知道，月含羞嘛，猪头一个。疼死了，别一下子把脑子撞坏了，本就不是天才，若撞成100以下的智商，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丫头自怨自艾，一听到夜来香低喝“好强的杀气！众位小心！”遽然手足发软，江湖啊，还真的是天天打打杀杀，从来不消停会儿，不如归隐山林好，每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我的侠女梦，就这样放弃？
　　紧接着舱外有人惊呼：“好汹涌的水！瘦西湖怎么激起如此大的波涛！”
　　月含羞凝神，同样察觉到一丝杀气，这气息……并非第一次接触！月大姑娘右手抚着腰间的软剑，左手一把抓紧同伴，警觉地探察着周围的状况。
　　依然“靠”完了，抬首冲月含羞道：“忽然，你揪住我衣服就行了，你抓得我膀子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细皮嫩肉的。”接着只觉臂膀上的手劲一松，肩头的衣服被勒的紧绷绷。月含羞毕竟是练武之人，她的手劲确实很大，丫头如此皮粗肉糙之人，有时被她在肩膀上一搭，都感到疼痛异常。
　　依然意图弄清楚形势，一扭头——水流云一手正搂着茉莉姑娘的细腰，仿佛为了防止茉莉姑娘跌倒——这暧昧的情景尽收眼底。丫头对水流云的一点好感立刻抹杀。她撇撇嘴，哼，趁机吃人家豆腐，真恶心。素质，注意素质！再一转头，坐在身侧的芍药姑娘早已倒入夜未央怀里，芍药姑娘花容惨淡，显然吓得不轻。依然皱眉，来了个更离谱的，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形之下，夜来香比水流云更可恶。
　　夜来香无缘无故遭人厌恶上了，冤，实在是冤！船身颤动，没有先兆，芍药姑娘无意之中跌个满怀，他始料未及，顿时手足无措，毕竟首次遭遇佳人“投怀送抱”的戏码。温香软玉在怀，他双臂张开不知如何是好，又不好意思鲁莽的将人家推出去，若是撞伤佳人，即是自己的不是了。夜来香灵光一闪，将怀中佳人塞入水流云怀里，道：“我出去察看形势。”只感到双颊火烫，不知是喝酒烧的，还是过分害臊引起的。
　　突然，整个画舫向着依然这边大幅度倾斜，桌上器皿酒具碗筷之物纷纷下滑。依然一瞧，所有东西皆奔着自己而来，大觉不妙。丫头缩回抓住桌角的左手，急挡飞至面门的器物。月含羞也腾出手来，为其拨转器具，器物跌落地板，发出丁丁当当的撞击声，摔个粉碎。依然的灾难仍没完，在地心引力和桌子下压的双重作用下，身子朝后一栽，双手挥舞，却未曾触及任何物体，整个人正从窗口跌了出去。月含羞失色，仓猝之下，一手探出，无巧不巧，一道水浪扑面而来，遮住了视线，她的手，只抓住了依然的一只鞋。
　　依然头下脚上，扑通一声，落入水中，狼狈无比，顷刻间整个儿没入水里，整个过程中连思索的余地也没有。湖水冰冷刺骨，她却连寒颤都打不出，只有四肢本能的乱扑腾几下，亦是丝毫没有效果，旱鸭子一只，脑子冻得昏沉沉，连思考的能力都没了，意识渐渐模糊。
　　依然：阿4，你竟然让我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零下……多少度的水啊！
　　某4：这也叫非人的折磨？看来得让你见识见识满清十大酷刑。依然，你也别急，可曾听过一句话：依然落水，焉知非福？
　　某4被依然一脚踢飞……

　　往事多少

　　依然陷入了困境。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唯有自己，喊了几声“忽然”，得不到任何回应，依然胆战心惊：“GOD呀，我不会溺水没溺死，反被抓了困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罢？至于吗？好歹你们日出国皇室血统所存无几了，犯得着连我这所谓的仅存的一点血脉也要荼毒？”
　　两侧是墙壁，黑不溜秋，摸上去，冰冷潮湿，滑不溜手。脚下是一条甬道，狭窄悠长。依然近视眼，分辨不出，这条路，是否有尽头。怎么感觉有点像《木乃伊》里的地下通道？会一窝蜂冒出咬得人骨头都不剩的虫子的那种。丫头瑟瑟发抖。
　　依然平常表面表现的特勇敢，最爱喊的一句话便是：“我乃常山赵子龙是也！谁敢与我一战？”并且做足了架势。其实就一纸老虎，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典型代表。此时一心虚，立刻浮想联翩，自己吓自己。甬道的一头，正有个满脸橘子皮的老巫婆在等着她，届时对她说：“东宫殿下，你莫要逃了，你逃不掉的，终归会回来做你的女天皇，日出国第九位女天皇，这是何等的荣耀！”
　　念及此处，依然一阵恶寒，女天皇这个头衔倒是蛮好，有权有势有地位也不错，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是必须整日价处理政务，还得兼顾这个江山社稷，那个祖宗太庙的。最离谱的是，执政前就得结婚，对象还不让自己挑。免了，死都不干。怎么说也是21世纪的人才，从小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挤进了大学的门槛，决不能接受包办婚姻！决不能为了权利牺牲自由！决不能干这种有损中华人民共和国女性的光辉的形象的事！
　　如果不是巫婆，那便是孟婆。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往事心中忘，前缘尽勾销。尔后接受阎王审判，再滚下十八层地狱去，指不定有油锅免费伺候，每天供给小鬼免费参观。怪渗人的，依然摇摇头，不对，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没坏到那个程度。想我才20岁，又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死神凭什么选择我！
　　周围黝黑冰冷的墙壁，在一溜莹然珠光的照耀下，显得突兀嶙峋。那是夜明珠罢？依然猜测。她无暇细想如何来到这个鬼地方，好奇地扒到一颗夜明珠上观察，貌似是的。丫头没本事分辨真伪，她身上藏着一颗夜明珠，既值钱，又可用来照明。
　　依然犹豫着：“前行，或者不前行，这是一个问题。”丫头居然有闲情遐想：“这句话用英文怎么说的？To go，or not to go，this is a problem？”
　　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向来都有机关奇阵啥的，走错一步，即堕入万劫不复之境。比如明教大光明顶的秘道，依然又不是姓张的小子不是。不过，按照影视定律，攻破这类情景之后，一般可得到武林秘籍，独霸江湖的那种，或者遇到武林高手，将死之人，正可将毕身功力悉数传给你的那种，最不济碰到宝藏，从此富甲天下，挥霍度日，每天喊着“我堕落我快乐”，苦恼着“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多的到死都花不完”。
　　依然该怎么办呢？
　　等，她琢磨着可以先等等，看是否有人从这经过，这叫以逸待劳。于是，丫头坐到冰冷的地上，等。等待的时候顺便思考问题，我怎么会跑到在这个怪地方？这个问题，得追溯到八个月前，我怎么会跑来这个世界的？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至少，迄今没有。
　　话说寒假的时候，刚过完年，依然邀请朋友金星和消夏来家里玩耍。金星和消夏各自将电脑带了来。那日下午，三人正在玩电脑，依然玩游戏ALIEN SHOOTER，总是被绿色怪兽和黄色怪兽合围咬死，死之前总要“啊”的大喊一声，蛮吓人。又一次壮烈牺牲时，依然突然眼皮沉重，然后就趴在电脑键盘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在卧室里，可是金星和消夏没了，出门一看，靠，卧室成了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周遭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忒怪了不？
　　忐忑不安地晃荡了一圈，遇到了古装打扮的人，虽然蛮奇怪，但是依然忒高兴，满意的接受了穿越时空的现实。那么多人穿越时空，这次让我赶上了，比中500万大奖的几率还小！老天毕竟是待我不薄的。依然笑得跟白痴一样。
　　稍微弄清楚形势之后，依然更兴奋：没有穿到清朝去，没有穿到皇宫去，没有穿到宰相王爷家去，天知道，勾心斗角、多角恋爱那一套，我木然才没兴趣搞，谁爱雍正谁去，谁想当皇后谁去。有一点儿不满意，其他女主大都换了比原来更苗条的身体，更美丽的脸蛋，怎么我木然同学依旧是那具躯体，那副没变的脸呢？连失忆都无需装。不能变漂亮，但是岁数上可以小一点嘛。20岁，奔三的年纪。这句话谁说的？
　　那个地方叫做四月天，多好听的名字！人间四月芳菲尽，四月天的桃花始盛开，所以名为四月天。其实依然很想将她改名为桃花岛的，可惜，人家是个山谷，不是一座岛。改称桃花谷更成问题了，极容易联想到《笑傲江湖》里桃谷六仙那六个白痴。
　　四月天是一处绝佳胜地。惠风荡繁囿，白云屯曾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可谓世外桃源。其周围环绕着一大片森林，叫做迷雾森林，因为终年缠绕着氤氲的雾气罢。迷雾森林相当于一道天然屏障，将四月天与外界隔绝开来，外人很难进入。多好，隐士生活的理想地盘。
　　四月天的男主人名叫水清扬，很帅的一男的，清逸绝世，浑身散发着清冷出尘的飘逸之气，标准的隐居世外、以诗文自娱的才士。依然第一眼见到他时，愣住了，随即咽了口唾沫，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长得帅的男的，尽管看起来略显沧桑，估计年轻的时候更是帅的一塌糊涂。
　　女主人已故多年，闺名络绎，长得也是超漂亮的。依然不禁怀疑自己断臂，因为她一看到络绎的画像和雕像啥的，眼睛再挪不开了！其实络绎到底死没死，很难讲。说死了，可她十多年来，一直静静的躺在一具水晶棺内，面色如生，如同随时会从沉睡中清醒；说活着，可她却不吃不喝不动，甚至没有呼吸。
　　依然对着络绎韶秀如明珠，静雅似冰雪的绝世容颜，说：“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植物人。”她打心眼里希望络绎能够与白雪公主和睡美人一样苏醒。丫头甚至跟水清扬说：“要不你吻吻她看，睡美人就是被王子吻了一下醒来的。”
　　水清扬和络绎有一个女儿水晶，跑出四月天游玩去了。
　　另外还有仆人数名。依然虽然没有封建社会的主仆尊卑思想，但是有人照顾也是好事，起码一日三餐不用亲自动手，丫头很懒的。她经常说自己好逸恶劳，事实确实如此，但有时则勤快得令人瞠目结舌。依然对仆人很尊重，颐指气使是绝不可能的，需要他们帮忙时一般都会说个请字。
　　一系列证据证明，原来依然是水清扬夫妇十六年无故失踪的小女儿，和水晶是双胞胎。这个，确实奇怪。经过依然自以为是的精心研究、缜密分析，得出结论，木然同学确实是他们的女儿。尽管这个事实不太容易接受。
　　为什么他们丢失的女儿就一定是我？
　　答：胎记。母亲，水晶，我身上有相同的一块特殊的胎记。据父亲说，那是母亲家族女子代代遗传的胎记，男的没有。
　　依然满奇怪，长这么大，从没在身上见过这个胎记，怎么突然有了呢？原因不考。丫头私下揣测：“应该是穿越的时候穿出来的，这种突变的速度也太快了罢？什么放射性元素这么能耐？如果我去发掘出来，一定会和居里夫人一样青史留名。”
　　为什么那么帅的老爹，那么漂漂的娘亲，生出那么美丽绝伦的姐姐，而同为双胞胎之一的我却相貌平平，跟白开水似的，毫无特色可言？向来只听说负负得正，没听说过正正得负的。
　　答：母亲怀孕期间，姐姐抢了妹妹所有养分，以及本来应该平分的优良DNA，并且两个人是异卵双胞胎。
　　依然握紧了拳头，咬牙：“这个不能接受，一个妈一个爸生的，差别也不能那么大，看来环境影响人的成长啊。21世纪的环境污染严重，大米蔬菜含农药成分，鱼肉虾之类含有激素成分，当然对身体造成影响。呜呼哀哉！”
　　为什么他们是在十六年前失去了一岁的女儿，而我身份证上已经20岁了？
　　答：可能有两点原因。一、收养自己的父母搞不清楚，随便在户口簿上虚报年龄。二、时空发生差错。
　　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会莫名其妙失踪，跑到21世纪去了？
　　答：这个是自然界的法则，原因不考。既然我如今能来到这个地方，说明当初的很可能从这里离开的。而且金星不也跑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了吗？不过消夏就不清楚蹦哪块地盘去了，一直联系不上。
　　等等等等，一系列为什么。
　　依然喜欢刨根问底，但是对于为何穿越这个问题研究了半个月之后，依旧没找出答案，终于搁置一边。既来之，则安之，她随遇而安的本事倒还行，跟四月天的众人处的挺好，小日子混得不错。丫头把原来卧室的东西搬到新居所，白宫，这是她给新窝起的名字。甚至将其他很多竹楼、精舍命名为白金汉宫、克里姆林宫、冬宫等等。
　　依然：“8要骂我抄袭。”
　　穿越不奇怪，多了几个家人也不奇怪，最奇怪的是，微波炉、空调、电脑、冰箱等电器设备，无需接通电源即可使用。电脑可以上网，网速很快，比原来的宽带快的多。手机可以拨出，尽管只有金星一个人可以接收到。
　　被物理学折磨了五六年的人，如今见识到电器无需电能即可做功，无需光收、光缆、SDH等发送传输接收设备即可上网、通话，依然几欲吐血：“难道这个天上也有通讯卫星嘛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知道牛顿、爱因斯坦、赫兹等物理学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尔后又忧心忡忡，“冰箱和微波炉都跟我一块儿穿过来了，那爸妈还得再花钱重买，唉！”
　　水清扬主要致力于医药学研究，他资质特高，悟性超强，没几日便将电脑摸得熟了，每天耗在跟前，查找关于医药方面的知识，当然浏览的皆是繁体版的网页，遇到英文日文，则用翻译软件转换成繁体中文，office、photoshop等软件用起来超熟练。
　　依然吁嗟哀叹不已，自叹弗如，恨不得喊他super man，幸好这是她老爹，否则保不定哪天爱上他。天哪，不伦之恋，要不得。
　　络绎这个大美女，十几年前一病成了活死人，水清扬发誓，一定得找到根治那种疾病的药方，他多年来潜心医术研究也源于此。
　　水清扬将《红楼梦》反复阅读达十遍，看了哭，哭了看，乐此不疲。有时呆呆的喃喃着“黛玉”，有时失神的念叨“络绎”。依然挺纳闷：“《红楼梦》是好看啊，可也不至于哭成这个样子罢，老爹有饰演言情剧男主角的天分！”
　　依然推荐金庸的著作给水清扬。水清扬将PDA手机捧在手中，废寝忘食地浏览，不眠不休三日，终于读完。依然望着老爹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不已，问之有何感想。水清扬始终摇头，不发一语。
　　依然在四月天呆了几个月，憋得气闷。丫头对外界非常感兴趣，心痒难骚。她本就是武侠迷，整日价憧憬笑傲江湖的日子，所以决定闯荡江湖，甚至有可能泡个帅哥回来。美其名曰，历练一番。水清扬相当担心她，这个女儿屁都不懂，不会武功，不能自保，不知地理，不能分辨人的好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由于依然一直学的简体字，繁体字马马虎虎识的几个，又没怎么学书法不是。一想到这个，依然便要大肆抱怨，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课本干什么？到现在繁体字也不认识几个，成了文盲，要是人家写的大篆、小篆、狂草的，岂不更是看的一头雾水？好不容易考完了英语四级，正准备向着六级奋战，如今又有什么用？
　　不过依然太任性了，说了就要做的，她毕生的梦想就是当侠女，在21世纪不能实现，但是如今可以啦！如此好的机遇，跟黄粱美梦似的，可遇而不可求，假如仍不充分利用的话，那不是猪头么？
　　在21世纪，依然毕生的追求是：前面有坦克开道，前后左右各一辆劳斯莱斯，一辆宝马，一辆法拉利，一辆林肯，由保镖驾驶护航，自己在中间慢跑散步，头顶还有一架隐形直升飞机慢慢飞。多惬意啊！多风光啊！尽管那个追求实现的几率小的可怜，然而做做白日梦又不犯法。如今她倒是有大笔大笔黄金，单位换算一下，足购买四辆劳斯莱斯，可就是没得卖啊。所以她的梦想和追求得换一换了。
　　集成了一套装备之后，依然整装待发。水清扬拗不过这个女儿，只能勉强同意，心里可是担忧个半死。虽然依然自身能力不咋的，但是由于经常将荀子《劝学》中的名言挂在嘴边：“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因而这次，她决定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这一点。
　　如同Q博士一般，水清扬为即将成为007的女儿打点好了行装。
　　木星匕首一把，锋利异常，可谓无坚不摧。只有八寸长，藏在袖子里，或者绑在小腿上，不引人注目，和水晶身上的那把水星匕首是一对。
　　据水清扬讲，这两把匕首是由一把上古名剑，叫什么鱼肠的，断了之后，投入炉中，重新锻造而成为两把，这叫充分利用资源。初始，依然是不以为然的，好剑怎么会那么容易断？见识过木星的利害后，丫头承认这匕首相当出众，爱不释手，不知道跟倚天剑相比孰优孰劣。她狐疑地问水清扬：“老爹，这两把匕首里不会藏着武功秘籍罢？能不能对砍试试？”
　　含沙射影暗器一套，水晶闲来无事发明的小玩意儿，实用性还蛮强。这个暗器盒绑在胸口，掀动机括，便有牛毛大小的细针激射而出，适合近距离使用。貌似何铁手也有，水晶侵权了呵。
　　箭不虚发袖箭一套，同样是水晶制造的，可以绑在右膀的小臂，一按机括，袖箭无声无息地射出，让人防不胜防，射程比含沙射影稍远。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四张，还是水晶制作的，技术可谓巧夺天工。必要的时候，可以戴上躲避追杀的人。
　　依然佩服水晶，能工巧匠啊，会的东西可真多。一般赞美完别人之后，丫头便开始自怜自哀，外加嫉妒，纯粹自卑心理作祟。不过难能可贵的是，依然清醒地认识到这方面的缺点，她敢于解剖自己，正视内心。
　　迷烟两瓶，名字挺雅，唤作“醍醐”，水清扬调制的独门秘方，对付一流高手可支持半个时辰。实践证明确实如此，可见水清扬配药还是有一定水准的，怎么说也是和药草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可惜依然已经用完了。丫头鼓动水清扬鼓捣个“悲酥清风”出来，后者说可以研究研究。
　　雪莲心魂丸一瓶，貌似能解百毒，没有试过，同样是水清扬调制的，专门从事医药方面工作的嘛，当然精通此道。
　　无常丹一瓶，治内伤的。世事无常嘛，行走江湖，极可能受内伤的。
　　冰肌玉骨散一瓶，创伤药，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夜明珠一颗，夜间可以用来照明。依然乐：“看看，老爹还是收集了宝贝的，不是跟陶渊明一样的穷光蛋。”
　　骏马一匹，充当坐骑，是水晶养的。水晶饲养了好些马，依然随便挑了一匹，水清扬说水晶养的马都挺好。依然一直羡慕007有好几辆BMW，于是为坐骑取名宝马，思量着如果以后遇到不错的，就取名阿斯顿·马丁，如果还有，就分别叫做奔驰、别克、标致、凯迪拉克等等，世界名车，一个一个往下排。可惜这匹宝马才驾驭了一天不到就壮烈牺牲了，依然至今还没有为它超度，罪过啊罪过。
　　男子衣衫几套，与其他男子的衣服的区别在于裤子上多了两个兜，因为依然觉得怀里放太多东西不舒服。女扮男装好处挺多：不用维持女子的形象，依然没兴趣当淑女；不用打耳洞，依然最讨厌的首饰便是耳环，好好的耳朵，才不愿意扎个洞；是非会少些，毕竟女的容易招人欺负。
　　最后银子几百两，据父亲说足足够用，可依然对银子没有观念，以为只是几百块人民币，和她老爹僵了好久，怪他不多给点银子，总不能缺钱时去当服务员罢，人家酒楼啥的不招收女工哎。
　　打点整齐，依然学着007的口吻，正色道：“My name is Mu，Eland Mu。”
　　水清扬忍俊不禁。
　　在四月天的三个月里，依然学了一些东西。主要是研究毒术，毕竟，没有武功的人，下毒是自保的最好的方法，比如那个程灵素——什么？你说她最后仍旧挂了？都是胡斐惹的祸好不好？如果不是那混球，我们家灵素妹子会香消玉殒么？——更何况有个精通医术的老爹当现成的老师。然而，以依然的能力和脾性，毒术只学了个皮毛的皮毛，识辨药草、毒虫，记忆用量、配方，短短一季，一半时间是在玩乐中混过，进度相当不乐观。
　　依然祈祷：千万别让我遇到胡斐那种人。我可不想和灵妹妹一样死。
　　某4疑惑：你不是说，你向往美好的爱情，能为爱情做牺牲么？
　　依然：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的死，我总觉得不值。
　　某4：那你去找个爱你的男的，为他去死罢。
　　依然横眉怒目：You’re crazy! 你个死变态，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你怎么那么巴不得我死啊？
　　某4：看来你是不会为爱殉情的了。因为嘴毒的女人大多在孤寂中死去。
　　依然是极想学武的。看人家逍遥派的轻功“凌波微步”，走起来那叫一个酷；再瞧瞧黄药师的“落英神剑掌”，使起来那叫一个潇洒；辟邪剑法就免了，依然是女的，不是太监。光想想这些，依然即心醉神驰了，少女的华丽的梦啊。
　　某4：啧，敢情你想学武功就是因为要耍酷啊？亏某4还以为某人试图借助武力惩恶劝善呢，唉，没想到某4我一不老花，二不近视，三不青光眼，四不白内障，竟而走眼了，羞矣！
　　依然：不能这样讲嘛，其实大人你是慧眼独具的，否则不会选我当女主。别那个表情嘛，你便秘啊？来，吃根香蕉通肠胃。行走天下嘛，遇到不法分子也不能完全以暴制暴不是？武力只是辅助而已。而且，优美的身姿，洒脱的倩影，有利于塑造本人的形象。
　　拜托，你1.6m的个子，已经55kg了，给你灰姑娘的水晶鞋你也穿不上，还形象！某4：是谁整天说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手段的？
　　依然东张西望：谁说的？谁说的？
　　然，水清扬无可奈何地泼了她一盆冷水。水清扬说，丫头的筋脉有些奇怪，和别人稍显不同，无法修炼内功，而且她年龄也大了，学武太迟。依然听了，如五雷轰顶，耳鸣再耳聋，好半天才回过神。刚涌起的五彩斑斓的希望，跟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丫头为此沮丧了好一阵子，肯定是穿越的时候造成的负面影响，依然咬牙切齿，恨恨不已。
　　此外，有一点煞是奇怪，依然没有嗅觉，记忆中，她从小到大未曾闻到过任何味道，这并不是很要紧的事，丫头没有放在心上。由于高考需要测试嗅觉，所以她去医院诊治，医生查了半天没查出来，拍X片依旧看不出原因，医生支支吾吾好长时间，才说是副鼻窦炎，开了中药西药一大包，依然吃了几个月也没好，庸医！后来不了了之，反正死不了人。
　　如今有个精通医术的老爹，研究了几个月，亦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依然失望之余，竟有一丝丝欢喜，自己能不能算是独一无二的？不算，楚留香的鼻子也不太好。丫头原有些怀疑水清扬的医术，科技落后的年代，医药水平实在有限，即使水清扬的恩师是当年所谓的天下无双妙手回春的医圣古昔。但念在经由水清扬的治疗，近视度数从四百降至两百，她认为老爹的能耐决不是盖的。
　　告别了父亲以及四月天的其他人，依然踏入了魂牵梦萦多年的江湖。出了迷雾森林的那一刻，依然喜极而泣，比和汤姆·汉克斯拥抱还要激动，哭完之后“啊啊啊”高声欢呼，向全世界宣告，狂抒发一通多年的夙愿得以实现的喜悦之情。
　　依然一边策马向前溜达，一边激情高涨地咆哮着“Do you really want it? Do you really want it? go,go,go，ale,ale,ale”，才行驶了半里路，就听到四周整齐划一的得得马蹄声，震撼人心。凝目一瞧，尘土飞扬，靠，今天得洗头了！某4已经说过了，依然很懒的。
　　一分钟不到，眼前杀出一大群人马，组织性挺强，还有统一的玄色服装，他们驶到依然跟前即勒马停滞不前。这么张狂！依然心叹。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打马，准备从旁边绕过，好汉不吃眼前亏，给你们让道又何妨。
　　一骑纵至依然前头，依然的马被迫停下，并往后退了几步。嗯哼？干吗的？我惹你们了吗？依然很客气地说：“兄台，可否请你让一下道？谢谢。”
　　那些人不说话，也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打劫的？出门在外不易啊。依然自问不能承受这个打击，初入江湖便遭遇这种缺德事，明显考验我的积极性嘛！咋办？首次遇到这种阵仗，她背脊一阵发凉，两只手哆嗦个不停。打不过，逃！只要逃进迷雾森林，看你们奈我何！依然好不容易拨转马头，靠，身后也是一大群人和坐骑！真是冲着我来的，我很有钱的样子吗？粗布麻衣，又不是锦绣貂裘！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依然沉默，且看你们想咋的。
　　农历的四月份，天还是很有点凉的，一阵风吹来，依然缩了缩脖子，如果是打劫的，那他们的口号是什么？念及此处，依然决定套近乎：“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丫头表面故作漫不经心，不能搞得跟摇尾乞怜似的，短了气势。没人搭话，靠，依然郁结五内，你们好歹也吱一声哉，你以为这是举行阅兵仪式啊？哦，晓得了，他们是要用气势来达到使我害怕的目的，直接让我吓昏过去，他们便兵不血刃了！哼，打得好算盘，姑奶奶这辈子还没晕过一回呢，抱歉，要让你们失望了。
　　又听的马蹄声响，依然内心无声的呐喊，我不闯荡江湖了行不？我回家乖乖的过日子行不行？这么多人打劫我一个，真抬举我，太给面子了罢。
　　后至的一队人马中，一人打马近前，其他人自动为那人开道。那是位女子，白衣白裙。
　　依然暗骂，女土匪，丢我们女性的脸！打劫同性同胞，罪加一等，判你流放！流放到西伯利亚。
　　那女子面色温和，向依然微一颔首，道：“这位公子，劳驾伸出你的左臂。我们并无丝毫加害之意，请放心。”声音清柔婉转，极是悦耳。说着，缓缓伸出了左手。
　　放心？赔我精神损失费再说！依然听那女子言语有礼，声音清悦好听，本不想冲撞了她，可是见那女子已然伸手，倒似令丫头不得拒绝一般。依然心中有气，她最恨别人命令她做事，当即不予理睬，眼神瞟向一边：“我左臂缠着匕首，难道她想抢我的宝剑？”思量着是否应该拍马径直冲过去溜了，这马脚程挺快，我不信它跑不过你们的马。
　　那女子不见依然搭理，也不生气，道：“公子，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像坏人吗？”声音轻柔，语速缓慢，充满魅惑之意。
　　依然听着不对劲，懒得理她。同时心中冷笑：“我可没那本事，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好是坏。”
　　那女子微笑：“这姑娘有些定力，不曾被我这初级昏睡术所迷惑。”继而加重了声音中的蛊惑之意：“看着我的眼睛，公子。看着我的眼睛。”
　　你让我看我就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依然讨厌别人罗嗦，对这群人厌恶至极，气冲冲掉过头，冷冷道：“看你的眼睛怎么啦？”甫一接触那女子的眼神，心知不妙，摄心术！完了，我又不是郭靖黄蓉，没那么好的定力，苍天呐，你让不让我过日子，想我死就爽爽快快的，磨磨蹭蹭不嫌丢人么，我都替你害臊。依然素来不喜吃亏，死之前也得将老天骂足了。
　　那女子逐渐加强眼神中的感染力，直到依然神情变得恍惚，才暗舒一口气：“这姑娘定力还真强。”她径自伸手拿过少女手臂，捋起袖子，解开绑着剑鞘的带子，落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块红色的胎记。
　　那胎记有铜钱大小，成“&”形状，跟英文里的“&”一模一样。鲜艳夺目的红色线条，由表及里，深嵌在依然的左手小臂外侧接近腕骨位置的肌肤里。乍一看，倒似用朱砂画去上一般，比处子的守宫砂更妖艳。从依然的方向来看，下面那根线头的延长线正巧与中指重合。
　　当初依然见到这个图案，莫名其妙，用水洗了半天没洗掉，去找水清扬瞧瞧是怎么回事。水清扬一下子泪水纵横，搂着依然说：“你就是我女儿啊，十六年前无故失踪的女儿啊。”
　　依然更糊涂了：“我在21世纪有爹有妈，怎么又来了个爹了？”后来弄明白，络绎、水晶的手臂的相同位置皆有这个胎记。这个世界，只有络绎的家族的女性才会遗传这个胎记。依然感慨：“这胎记如果早些出现，是不是代表我的英文会学的更好？跟and的那个符号差不多嘛。”
　　那女子吁了口气，眼睛里掩饰不住喜悦之情，找对人了。料到这个女孩不是个乖主，并不解开巫术对她的桎梏，直接带上了路。
　　依然醒来，四下里一打量，挺陌生的一房间。
　　敢情我又穿越了？是祸是福？这次我没打算穿越啊。丫头哭丧着脸。她身上没多少力气，起身穿鞋。木屐？我喜欢。这门？不是日本的那种门吗？
　　后来，依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总的来说，她现在身处日出国的平安宫。日出国的人一个个都有毛病。来了个中年男的说，依然是他女儿。丫头狂叫：“我怎么又多了个爹！长的像个女的！”
　　那男的还说，他是日出国的天皇。东宫太子的位子悬空已有数年，原以为下一任天皇的位置后继无人，但神社的巫女占卜得知，代表下一任天皇的那一颗星辰仍没有陨落，说明皇位还是有继承人的。
　　尔后，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神意所指的继承人，就是依然。当年国内不安定，依然的中宫母后在怀着依然的时候流落到民间，失踪了。皇室着手调查十多年，未曾发现踪迹，如今终于寻获内亲王殿下，只是可惜中宫殿下仍不知所踪。询问依然，丫头当然是一问三不知。
　　天皇当即择吉日举行盛典，册封依然为一品公主、准三后。
　　依然大骂混帐，狗屁，想要我做傀儡，妄想！丫头被逼无奈地出席浩大的受封仪式，折腾得够呛，丑态也有意无意地露了不少。
　　某4：此日出国并非古日本，诚然有好多东西都借的它的，但也不乏某4胡编乱造的，大家姑妄看之，这是小说，不是史书，不必太认真呵。
　　再后来，依然当然不是任人摆布的主，皇宫不是那么容易逃离的。失败了两次后，天皇意识到这个女儿不规矩，遂将其软禁。措辞倒是好听，公主你病了，须得好好休养，勿要出来吹风。
　　“我愿意吹风，妈的我愿意吹风！”依然当时叫的跟撒泼似的。
　　依然处心积虑无法脱离虎口，也曾试图向水清扬求救。虽说刚出道便要请亲友团帮忙相当不光彩，然而形势所迫，只得如此。丫头打开email一看，有一封未读邮件，是水清扬发的：“依然，爹爹出谷采药去了，你万事小心，切自珍重，万不可意气用事。”依然看了，心灰意冷，都被禁锢了，意气用什么事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依然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筹划了一番，决定先假意修好，虚以委蛇，放松天皇的警惕。后来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皇宫逃出来，顺便带走了神社里叫做“国魂”的一块玉。并非伊贪财，因为职位最高的那个巫女告诉依然，她之所以能占卜出内亲王殿下的行踪，即是靠那块玉。依然一不做二不休，连玉一并偷了，不然逃也白逃，她们还能占卜到自己的行踪。
　　皇宫里可捞的好处还不少，首先有一件银丝衣，这可是好东西，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刀枪不入，水火不浸，尽管缺乏软猬甲的一身刺，但颇为理想了。然后是一颗珠子，叫做如意珠，避水，戴上它，人掉进水里不会淹死，不管真假，依然看了喜欢，也拿了。丫头被软禁在皇宫内闲得无聊的时候，发挥身份优势，找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对金环，通体是一枝玫瑰花枝，花枝回绕，相连处铸成一朵将开未开的玫瑰，自然是仿造的黄蓉的那只金环了，谁让她是《射雕》迷。另有其他宝贝，由于逃命时带太多东西会影响效率，故而一一舍弃，最后拿了一些黄金，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依然还得批判一下万恶的日出国。床都没有，天天睡地板，幸好她身体倍儿棒，不然准得感冒。服装丑，除了木屐顺眼，和服、单衣什么的，她看到就头疼。出席宴会时，好好的一张脸化妆的跟艺妓一样惨白，跟涂了一层白石灰似的，头上须得戴好几斤重的假发套，脖子难受得要命。礼仪也得学，天哪，上帝来接我走罢。料理难吃，真难想象皇宫的人吃那些东西，像猪食，没品位，害的她每天只吃水果、蜜饯，再加一点寿司，后来发奋图强自己偷偷炒菜，若是走露风声，就得被骂成有损皇室体面。若非告诫自己委曲求全、小不忍则乱大谋，依然就要跳出来骂得他们狗血喷头，顺便一人踢一脚。
　　费尽心血，依然终于踏上故土，回归祖国的怀抱，心情自是激动万分，知道奥斯卡颁奖典礼上，颁奖嘉宾喊到你的名字让你上台领小金人时，你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吗？想必和她的心情差不多。亲爱的三丁包子，来，香一个。
　　俗话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如今又沦落到这个鬼地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依然思量着,窝在这里苦等也不是办法，遂站起身，小心翼翼前行，每次先伸出一脚试探，再跨出另一脚。如此提心吊胆走了十几步，并未有何异常，她忍不住加快步伐，几十丈外，一道石门阻截了去路。

　　梦里寻仙

　　石门并不如何沉重，以依然的气力，足以推开。
　　甫踏出那道隐晦的通道，顿觉神清气爽，温暖如春，经过由暗到亮过渡中的短暂失明，依然一望眼前奇景，登时呆了。
　　WOW！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花园，却不像花园，倒似人间仙境，纯白一片，毫无杂色，教人心生宁静，但此景又显得过于诡异。此时正值九月，菊花绽放的季节，这花园里没有一本菊花也就罢了，偏偏开遍了花期为五月的白色栀子，岂不怪异？
　　踏足之处柔软至极，仔细打量，原来地面厚厚的一层乳白地毯，皓白如玉，不染片尘，皆是由栀子花瓣所铺就，丝毫不辨泥土之原色。四周静得出奇，放眼四望，纯粹的白：头顶的天空是白的，近处的亭台楼阁是白的，假山喷泉是白的，便是连那栀子的枝、茎、叶也都是白的。
　　依然有点蒙：“难不成我来到栀子花仙的仙宫？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依然开始剖析，无非四点原因。
　　一、我溺水死了，魂飘到这儿来了。
　　二、我还没死，跟上次的穿越一样，穿到这儿来了。
　　三、本人是栀子花仙，本次荣归故里。
　　四、我在做梦。甚至，所有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全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仍然坐在我的电脑前面，然后继续玩游戏。
　　依然本是无神论者，然而，既然穿越时空那么离谱的事儿都发生了，自己成为神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丫头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胡乱转了一圈，依然总觉得不对劲，伸手掐过一朵栀子花，丝丝凉意沁入肌肤，那花茎却总掐不断，仿佛是钢铁焊接的一样。
　　依然较真了，使劲儿折着花茎：“小样儿，我还收拾不了你！？”总算掐下来，丫头拿着花枝乱挥，宣告胜利。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依然自语。
　　“这不是鬼地方！”一个声音说，“你不要乱说哦。”语音清脆，如清泉流石般悦耳好听，从虚空中传来，带着少许少女的娇憨的味道。
　　依然悚然一震，惊觉回头，无人，眼睛四下一扫，仍是无人。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忖道：“我近视，但不是瞎子啊。那声音，似乎是从后脑勺传出，莫名产生一种是从耳机中听到那声音的错觉，怪异。”
　　“怎么不说话了？”那声音又问，带着一丝疑惑。
　　依然仍不开口，只是暗暗在心里顶撞。逆反心理比较强的人，向来别人说一句，他总要顶回去，比如依然。
　　“你来了，我很高兴的，我有许多年未曾看见人啦。”此时，声音的主人出现了，从一处转角走出来，步伐轻快地走近依然。
　　肌肤若霜，白衣胜雪，容貌如画，浑似仙人。依然一下子联想到小龙女，美女啊，为什么我遇到的女的全都比我好看，而且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老天爷太打击我了，幸好本人心脏承受能力强。
　　美女一脸好奇，问：“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现在是不是流行分不出性别的装扮？”
　　哼！依然的心情如雪上加霜，下巴歪歪。
　　“本大人是女的！你是谁？”丫头终于开口问，潜意识里，这女孩不是坏人，八成是某个隐居的武林前辈的后人。但她也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表象所蒙蔽，麻痹大意。
　　“我嘛——”那女孩笑笑，表情带着一点调皮，“告诉你无妨。我是龙女，至于你如何来此，适才我无暇注意，故而不知，我也很好奇呢。你是哪儿的仙子？难道你竟不知如何至此么？”
　　依然打量着这位陡然出现在面前，自称龙女的女孩。古墓派？小龙女？杨过？玉女心经？九阴真经？恍惚地问：“龙女？名字叫龙女，还是龙王的女儿？”
　　“自然是龙王的女儿。”龙女眨眼笑道，“来，我们坐那边去，慢慢聊。”说着，不容分说，拉着依然就走。
　　难不成我到了龙宫？龙宫长这个样子？不能接受。天哪，连神都出现了，既然我能跑到这地方来，那这世上有神并非不可能。遂任由龙女拉着，龙女的手很冷，比依然的手还要冷，丫头好似摸着一块冰，凉凉的，那凉意经由手臂，直渗入心里。她很想甩开。
　　龙女邀依然在一张石桌旁坐下，取过桌上的茶盏茶壶，倒了杯茶，递予丫头：“我这里罕有客至，所备不周，你将就着喝。”
　　“没关系，我不讲究。”依然鬼使神差般说道，“你的白裙子挺好看的，我认识一个叫小龙女的，一年到头全部穿白色的衣服，不过她不是龙王的女儿，小龙女只是她的名字而已。”
　　“是吗？你觉得这裙子好看？”龙女满高兴，站起身转了个圈，可爱至极，“我有好多套，可以送你几套，随便你挑。”
　　依然忍俊不禁：“想来这个龙女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子，单纯的可爱，比小龙女可爱多了。”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你真的是龙女？龙王的女儿？那你不就应该会仙术吗？”依然信口开河，“来，变个……德芙巧克力，我几个月没吃了，想吃。”说完，狠狠自我鄙视了一番，告诉别人自己嘴馋，真是贻笑大方。
　　龙女茫然：“我不知道什么德芙巧克力……”
　　靠，你是神么？神不就应该神通广大么？连德芙巧克力都不知道。依然失望，看来你只是个“小”龙女，真没怎么见世面，还不如我，好可怜的娃儿。“那请问怎么样从这里出去？我朋友可能还在找我，找不到我她就要担心了。”
　　“出去？很容易的，我可以送你出去。但你不能陪我一会儿么？我独自在这儿好多年啦，无聊透了。”落寞的神情从龙女精致如芭比娃娃的面孔一闪而过，“我叫落照，你呢？”
　　“我叫依然。”依然好奇，“你无聊可以出去啊，反正你是神，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蓦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让落照和自己一起混？遇到打架的时候，让她上，肯定稳赚不赔。
　　“不行。”落照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我哥哥在这里，我得陪他。”
　　依然不懂了，暗想，这小丫头说的话怎么驴唇不对马嘴。“你不是说你独自在这儿好多年了吗？怎么又来了哥哥？”不是我八卦，实在是你说的话有漏洞。
　　“我哥哥……他不能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的躺着……所以，我一直一个人。”落照解释。
　　依然仍旧稀里糊涂的，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活死龙？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那个，我问你，你说我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你这又是什么地方？”
　　“啊？这里是龙宫啊。”落照没料到依然会问这个问题，诧异，“你不是神么？”
　　“我当然不是神，我那个……在瘦西湖上玩，后来瘦西湖发神经，本人比较窝囊，掉到水里，后来就到了那个暗道，而且衣服还是干的。”依然手一指，指向那条窝了很久的暗道。暗觉好笑，这小女生竟然把我当神，不敢当。
　　“你不是神？”落照大为惊讶，“你不是神如何能进来这里？这儿只有神才可以来的……”
　　难道我真的死了？依然如遭雷噬，说不出来是喜是悲。脑瓜转了无数个念头：“我死了之后成了神仙，开始飘来飘去？怎么我没职位，没地盘？如果我是神仙，那我以后闯荡江湖不就更容易？可我怎么没法术？法术该怎么用？”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那个……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你不要嫌我烦啊。”
　　“行，你问。”落照点头，有人陪同聊天正求之不得呢。
　　“这是什么地方？”
　　“龙宫。”
　　“具体位置，东海，西海，南海，北海？”
　　“瘦西湖下面的龙宫。”
　　靠，原来是这么个旮旯，怪不得这个小女生没啥见识。原来如此。依然恍然大悟。“除了神，其他生物都不能进来这龙宫吗？”
　　“自然，此处被玉皇大帝设过屏障啦。”落照见依然挺好奇的，续道，“这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当年，大鹏金翅鸟吃了众多龙王还有小龙，我哥哥落潮的一个朋友同样遭食。哥哥不忿之下，修炼法术，意欲为友报仇。与大鹏金翅鸟那一战，伤及众多无辜百姓，哥哥非但未赢，甚至战斗中受了重伤。玉帝大怒之下，惩罚哥哥思过百年，百年之内不可踏出龙宫，并且在龙宫设下非神不可通过的屏障。算一算，再过三个月，百年之期即满，届时，哥哥的身体和法术完全恢复，行动即可自由啦，我也可以出去玩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去外界呢。”说道此处，落照满脸雀跃之色。
　　“哦。”原来这么回事儿，依然豁然开朗，“那你几百岁了？”
　　“一百二十岁。”落照答，“那你几百岁了？”
　　靠，我几百岁那不成了老妖婆？“我才二十，同志。”
　　“你真不是神仙么？那你做我妹妹罢，我很想要个妹妹和我一起玩的。”落照满面期待之色。
　　“你可以让你妈再生一个。”让我叫一个心智还没长全的小女生姐姐？死都不干，依然道，“你可以叫我姐，我们照样能一起玩。”
　　“好啊，姐姐。”落照立刻答应。
　　靠，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还以为要讨价还价一番呢，占便宜了。“妹妹乖，以后有德芙巧克力分你一块。”依然道，“我问你，神仙是不是天生就具有法术？”
　　“是啊，虽然法术不同，仙力不同，但肯定各自具备与生俱来的法术的。除了嫦娥仙子，还有那个唐僧，还有其他某些……”
　　连唐僧都知道？看来也不算孤陋寡闻。依然对她稍微改观。“怎样施展法术？是不是每种法术施展的口诀动作什么的都一样？做个示范。”
　　“不一样，最基本的，每个神仙都会的，是这样。”落照比划了一下，动作十分优美，“同时心里想着你要求的事，然后自然就发生了。很简单。”突然间，一大摞白色裙子出现在石桌上，落照浅笑吟吟，“送给你。”龙女记得刚才说要送裙子给依然的。
　　切，和《新白娘子传奇》里面，白素贞和小青施法的手势大同小异嘛！双手握成拳，伸出两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别相抵。依然现在没空理会裙子，手中照着做，心中念念有词：“变变变，变出一只德芙巧克力出来！德芙巧克力！”一连四五遍，也没把德芙巧克力喊出来，丫头兴致大减，“看罢，我没法术，不是神仙。多谢你的裙子，我也送你个见面礼。”依然将身上物事一件件摆出来，翻着有什么可以作为礼物的。
　　木星匕首，不行，防身的，况且落照也用不着，收起来。手机，哎哟，我都忘了，手机今天进水了，能不能用了？依然急急查看，还好，还正常。风月令，不行，忽然给的，落照用不着。丫头挑拣了一番，发现只剩下两颗珠子，一颗夜明珠，一颗如意珠。“我看你们龙宫夜明珠多的是，好像也不需要我这颗噢，那这颗如意珠送你罢。”依然说着将珠子递给落照。那珠子闪着奕奕的光彩，金光流动，华彩曳转，显然并非寻常珠子。
　　“啊，这个！”落照面露惊讶之色，拈过如意珠，细细观察，“这个，这……似乎是……大鹏金翅鸟头上的大瘤，你如何会得到这个？”又自顾自说道，“怪不得适才哥哥反常，原来他感受到了大鹏金翅鸟的力量，幸亏我及时压制了他的反应，否则今日瘦西湖畔的百姓可要遭殃了。”随即又一惊一乍，“啊，你说你今天掉到瘦西湖里去了？”见依然点头，续道，“你知道么，这是如意珠啊！”
　　依然点头，我当然知道这是如意珠，貌似能避水，否则我也不会从平安宫里带出来。
　　“如意珠是大鹏金翅鸟头顶的宝珠，有避水功能，并且带有神力，所以你落水了，却没死，并且通过了玉帝设的屏障。”
　　依然将她的话消化了一会儿，最终“噢”了一声。原来这个如意珠真有避水功能，那我以后就不怕淹死了，可我已经送给落照了，难不成再要回来？丫头脑子里开始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这种出尔反尔的事……
　　“嗨，姐姐你上次是否也到过瘦西湖？”落照打断依然的愣神儿。
　　“貌似……来过一次，没怎么玩，所以今天又溜达来了。”
　　“先前一次，哥哥曾有剧烈的反应，想必亦是因这珠子的缘故。姐姐，你不知道，哥哥发出强大的杀气时有多难应付，吓死我了，我险些压制不住。”落照清美如月的秀丽面庞现出深深的忧虑之色，“如果哥哥的行为使百姓罹难，玉帝一怒，哥哥又得思过百年了。姐姐，这珠子我不能收，你另觅个物事给我罢。”
　　依然听了半天，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暗想：“这小姑娘的自言自语，连我这么缜密灵活的思维都跟不上！”可是这最后一句听的明明白白。“嘿嘿，你不要也好，其实我现在也有点舍不得了。”丫头涎着脸，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那……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心生愧疚。
　　“没关系。我带你去见我哥哥罢，告诉他我多了一个姐姐。呀，不行……你身上有如意珠，会激怒他的，姐姐，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落照担忧落潮，说完就跑。
　　“哎……”落照人去如电，眨眼间不见踪影，依然翻了个白眼，“我可以把珠子留在这儿，人跟你一起去嘛！笨死了。”依然回想着发生的事，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人家李宁商标都写着，anything is possible，一切皆有可能嘛！
　　抬头望天空，前所未有的洁白，让人心旷神怡。视线掠过不远处，那里正在发光，依然好奇地奔过去，原来是一泓清泉，潺潺流动的泉水，表面浮动着一层淡绿色的光。哎，连泉水都是那种乳白色的，要是牛奶就好了，依然异想天开，我好长时间没喝蒙牛了，特别想吃芦荟加黄桃大果粒的。等会儿问问落照，他们这儿的布景，为何布置得如此有创意。
　　不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依然下意识伸手入水，并无任何特殊的感觉。丫头抽手，却抽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大力一拉，扑通一下，第二次落水，水花也未曾溅出半滴。依然心里止不住哀嚎，幸好我有如意珠，否则我岂不是要死俩次？溺水而死可不是我理想的死亡方式！
　　依然一睁眼，看见月含羞正聚精会神地玩手机。乌漆麻黑的空间，唯有手机的光莹莹闪动，映照着月含羞的脸，一片暗淡昏黄的颜色，特诡异。
　　敢情我第二次落水又落回来了？全身一摇一晃的，可以听到马蹄嘀嗒、车轮辘辘。马车里？刚才在那个纯白的世界发生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冷死了，依然抱作一团：“忽然，我落水多长时间？”
　　“依然，醒了？还好罢？”
　　“还好，就是冷死了，阿嘁。”依然打了个喷嚏，挨到月含羞的身上取暖，暖和了一点，“我感冒了，怎么办？我最讨厌感冒了，每次感冒最起码流一个星期鼻涕。而且又没面纸，不至于让我用手绢罢？”
　　“没事，明天去抓几副药吃吃就好。”月含羞看好友没大碍，继续玩手机。
　　依然想了想，又问：“我刚才落水多长时间？”
　　“没多长时间，数……六十下罢。”
　　“真的？”才溺水一分钟，我就昏过去了？我没那么羸弱罢，又不是林妹妹。既然时间如此短，那我刚才肯定是在做梦了，依然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挺奇怪的，我讲给你听……”
　　“等会儿。”月含羞道，“让我把这一章看完你再讲。”
　　“什么？”依然凑到手机屏幕上一看，声音陡然增高了十分贝，“什么？你竟然看言情小说？《神雕侠侣》呢？看完了？”
　　“没，我懒得看，我还是喜欢看这种言情的。”月含羞正在兴头上，“行了，不要打扰我，你忙你的。”
　　奶奶的！依然刚要咆哮，马车陡的停了。
　　有人提醒：“两位姑娘，客栈到了。”
　　依然冷的要死：“臭东西，我先去加衣服了，冻死了。”说着，一掀帘子，跳下马车，随口跟赶车的说，“钱问那个死王八蛋要，谢谢。”
　　依然见客栈的门开着，径直往里跑，大声嚷道：“小二，小二！”偌大的厅堂里灯光暗淡，只有一名跑堂的迎过来。丫头急急吩咐，“快送热水去天字四号房，多送点，我要洗澡！谢谢！”踩着木梯噔噔噔跑上二楼，奔入房间。奇怪，身上的衣服这么快就干了？
　　依然搜索出干净衣服，小二便将热水送了来，月含羞也回屋了，趴到床上继续看小说。
　　依然蜷缩在大浴桶内，兀自不满：“影视里总出现男主或女主洗澡的镜头，没想到我也难逃俗套。”她边搓污垢边回想那个怪梦，突然发觉竟忘了问起翻船的原因，还有那杀气的事儿，是谁要杀谁。于是询问同伴。
　　月含羞正集中精力阅读，没听到她的话。
　　依然暴喝。
　　月含羞回过神，将其落水后的情形讲了一遍。
　　依然落水时，夜来香正在船头察看形势，陡见有人落水，便纵身下湖，将依然救上岸。水流云轻功极佳，带着另两位女子上岸，之后又返回救艄公。月含羞自己跳上岸照看依然。水夜二人接着帮忙搭救其他落水之人，顷刻之后，湖水平息。那湖水中溢出的杀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无一人丧命。
　　众人进了最近的亭子照料依然。水流云粗略检查，说她未曾灌水，脉搏正常，会昏睡一会儿，没有大碍，只是浸过冷水之后可能生病。夜来香内力较强，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先以内力将依然的湿衣蒸干。
　　眼见天色已晚，水流云负责送那两位受惊了的姑娘回家，问起月含羞投宿地点，与夜来香恰好同一客栈，是以三人同行，夜来香为二人驱车。
　　依然听了，半晌无语，暗骂自己坏蛋，其实那两个男的还挺好的，纵然自己对男的向来没好感，但也不能老摆脸色给别人看。丫头问：“你干吗不下去救我啊？害得我欠人家这么大的人情，这可难还了。还有，你干吗不帮我把衣服烘干，帮我另找一套衣服也好啊……”自语道，“有内功就是好，还可以烘衣服。啊哟，我跳下车的时候，还让他问你要车费！”又叫道，“那个水流云查看我的时候，没……摸哪儿罢？”
　　月含羞飞起娥眉：“别大惊小怪，只把脉、查口腔而已。还有，同志，我还没跳水，那个夜未央就跳了，那我还跳干吗？”月大小姐嚷道，“那个夜未央内力好，他烘衣服，不是效率高些嘛。再说，大黑天的，铺子都关门了，又没人随身还带衣服的。”
　　“怎么办？欠人家人情难还啊。人家好像挺有本事，又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依然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男的的。
　　“依然侠女，你自己都说了，你是出来闯荡江湖的。在江湖上混，自然会有施恩和欠债的时候，怎么怎么的……那些大道理，你向来说的头头是道，我听得莫名其妙。你不是看了很多武侠小说了么，难道还不知道江湖？”月含羞挑眉。
　　“我当然知道，可小说和现实毕竟不一样。我也知道，有时救人一命，双方便能成为莫逆之交，从此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但问题是，我不习惯和男的打交道，我也不喜欢男的，我知道行走江湖，和男的打交道无可避免，但……给我个过程缓冲一下，希望我以后能习惯。”
　　依然不喜欢男的，始于她读《红楼梦》。贾宝玉曾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丫头一体会，果觉如此。自此，依然便认为男的不咋的——除了屈指可数的某几个——此乃名著对木同学的最大影响！
　　尔后，读到关于古人的故事。那个朱熹，不遗余力地鼓吹“革尽人欲，复尽天理”，要友人的妹妹保持节操，不要改嫁，高唱“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高调，却有人揭露他曾引诱两个尼姑作妾，出去做官时都带着她们。皇帝降旨要贬朱熹的官，朱熹吓得赶紧上表认罪，承认了纳尼作妾等事。苏轼写给亡妻王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可他仍然娶了继室，继室殁了，他在不惑之年又纳了十七岁的小妾，姬妾多倒也罢了，他甚至将怀有自己骨肉的姬妾送人，如此行为，最不能让人忍受。另有其他名垂青史的古人的劣迹，不一一列举。故而，依然更是对男的没好感。
　　再接着，读了武侠小说之后，羡煞其中的爱情，像郭靖、萧峰、丁典这种绝种好男人，书中固然不多，现实社会更凤毛麟角。看了完美的爱情，依然心向往之，对俗世更生出失望、憎恨、厌恶等消极情绪。而段誉、陈家洛、韦小宝等人，用情不专，依然对之深恶痛绝。且网上有文章，揭露金庸的婚姻，他五十岁时，抛弃了相濡以沫患难与共几十年的糟糠之妻，另娶十六岁的女侍。依然的心，彻底麻木，金大侠书里的爱情描写的多美，而他本人的行为却如此不堪！
　　总的来看，书里好男人少，人世间好男人更是没有。依然由此对几乎所有男的都没好感，发誓一辈子单身。依然自知偏激了些，不该和某些弃妇（比如段正淳的情人王夫人，赤炼仙子李莫愁）一样，被一个男的抛弃，则恨尽天下男的（王夫人誓将姓段的全部灭掉，李莫愁要杀何沅君夫妇），更何况她还没经历康敏、秦红棉、梅芳姑之流的遭遇。如今，她木某人，穿越了，穿越到了心向往之的江湖，这一事实，点燃了希望的灯火，“终生不嫁”的豪言壮语暂时搁浅，她窃以为，或许，这个世界，有她的理想的另一半。
　　某4：这是武侠，要轰轰烈烈的爱情戏请去找琼瑶阿姨！要不要告诉你她的地址、MSN、手机号码？
　　依然腼腆：阿4大人，哪有武侠里不掺杂一点爱情的？人家黄蓉还有一靖哥哥呢！那个……我的……靖哥哥是谁？可否提前透露下？帅不帅？
　　某4笑得很奸诈：既然是靖哥哥嘛……你还是自行想象罢。
　　依然嘴角抽搐：不要告诉我是李亚鹏版本的……
　　某4飘走。
　　月含羞道：“顺其自然罢。不要再打扰我，我今天要把这部看了。”说完，继续看小说，唉，读得好辛苦，好多地方都不懂。比如：“两个人打kiss时，舌头为什么要搅到一起？”
　　依然道：“百度一下，我也不知道。”
　　依然梳洗罢，腹中饥饿，若是不弄些吃的，晚上定会睡不着。
　　忽地有人敲门：“请问木姑娘在么？在下水流云。”
　　嗯哼？屋内的俩女的面面相觑？深夜敲门，是何居心？依然以眼神询问月含羞，后者点点头。
　　依然开门，但见门外除了休想公子外另有一老头。嗯哼？这是什么意思？
　　依然未及开口，水流云试探性问道：“木少？”
　　“嗯，请问，有什么事吗？”声音带着鼻音，没办法，鼻塞了。依然心道，无论如何，态度要好点，一来，不能表现得没素质，二来，这人和他的同伴都帮过自己。
　　水流云一怔。
　　“喂。”依然忍住不耐。
　　水流云答非所问：“得见姑娘真面目，惊为天人……”依然洗浴之后，长发披肩，面颊易容膏无存，肤色极白，五官虽不很美，整体却予人清新平和之感。
　　嗅香公子见到女孩子的容颜，理所当然要称赞一番。他那句“得见姑娘真面目”后一句本打算接“颜容清华”，这四个字形容依然并不过分。而流云公子的脑子陡然岔路了，他见依然比自己想象中美丽一些，不由得心想：“不知道那位月姑娘此时又是何等模样？应该是‘惊为天人’罢！”他心中如此想象，“惊为天人”四字立时脱口而出，而那句“颜容清华”就直接飞了。
　　于是我们依然同学的心情，由于那句“惊为天人”如此不切实际的称赞，立刻降了温度。依然颇有自知之明，她暗想：“这马屁夸的太夸张了，虽然很多女孩被别人一夸便芳心暗喜，晕头晕脑，但本大人不吃这套。这人连马屁都不会拍，难道不知道溜须拍马要因人而异吗？悲哀啊。”丫头感叹，极其自然地说：“你夸错对象了，倾城倾国的那位在里面。你找她的罢？月忽然，有人找！”
　　“不在服务区！”月含羞！忙着看小说呢。
　　这丫儿！才几日，看这活学活用的，还是我调教出来的！依然暗自嗟叹。
　　水流云自知失言，在这位木姑娘面前，开玩笑固然可以，但蜜糖型的言语攻势绝对不可行。他赶紧自补漏洞，笑道：“木姑娘无需妄自菲薄，姑娘脂粉不施，素面朝天，正合李太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言……”
　　依然不喜欢听奉承的话，截口道：“谢谢夸奖，木某受之有愧。请问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有屁快放，没屁滚蛋。”最后一句囫囵着说出，声音也压得极低，水流云未曾听清。
　　流云公子自问素来赢得女子好感易如反掌，怎么言辞到了这位姑娘面前便变得笨拙了？一句话从来不能说完整。而与另一位月姑娘说的话，到现在统共还没十句，真是打击呀！当下涉及正题：“这位是大夫，木少今日受惊，且受了凉，让大夫诊治一下为宜，在这门外便可。”夜已深了，出入女眷房间多有不便。
　　旁边那个老头摩挲着双掌，暗自嘀咕：“终于说上正事儿了，敢情这位公子深夜将老夫从被窝里拖出，站到这儿来吹冷风，即是为了讨好这位姑娘？可惜人家似乎不领情，唉，小伙子，要加油啊。”
　　嘎？这个……是不是体贴过火了？即便爱屋及乌，抑或笼络示好，也无须如此细致入微罢？“谢谢。”依然道谢，心下忐忑，这水流云太能利用时机了，心机好重。丫头不寒而栗，将右臂的袖子捋起一点，淡淡道，“应该没什么大事，感冒了而已。”
　　大夫把完脉，捋着胡子道：“姑娘身体康健，只是微微受寒，我开几副药，姑娘服几日便可。还有，姑娘的脉络与他人有所不同，老夫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知道，我老爹也是大夫，他说，或许因为筋脉异于他人，所以我不能修习内功。”每次一想到这个，依然就不爽。
　　这姑娘如此迫切练武？水流云道：“木姑娘请先休息，我送大夫回去，顺便将药抓来。”
　　这怎么好意思？月含羞被追，连带着我这个好友也有便宜可占！可这样的便宜，实在不想要！“不必了罢，感冒而已，喝点生姜茶，桑菊薄竹茶什么的，过几日就好，我以前感冒从来不吃药也没事。”没想到这个水流云……唉，不管怎样，人情歉的大了。依然本来伤风了的头更疼了。
　　水流云道：“那我也得将大夫平安送回府。先告辞。”
　　“谢谢啊，真的很谢谢。”
　　“不必客气，好歹我们也由不打不相识，到今夜共患难，姑娘如此客气，太见外了不是。”
　　“呵呵，礼貌上还是要道谢的嘛。”这个水流云说的好象挺对。
　　流云公子一颔首，带着大夫下楼。
　　依然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怔忪了半晌：“靠，我忘了给诊金！算了，等他回来还他。”跑到里屋，劈手夺过月含羞的手机，“忽然，你说水流云这人怎么样？”
　　“没多大感觉，但是，看得出来，人不坏。”月含羞抢过手机。
　　依然知道抢不过她：“行了，我不抢了。你跟我说会儿话，你说他对我们这么好，应该有原因的罢？”盯着月含羞的眼睛，企图看出点名堂，“我估计，他想追你，觉得我对他没好感，所以希望我对他改观，那样我就不会阻碍他追你，说不定还可以帮他说说好话，你说是不是这样？这种情节太多了，电视里有，书里也有。”
　　月含羞不置可否：“不晓得。”
　　“忽然，你老实说，你对水流云有没有好感，或者一点点喜欢？”
　　“没感觉。”月含羞说。
　　依然翻了个白眼，除了“没感觉”就没别的了？她说道：“一开始不喜欢这男的，因为我最讨厌playboy。现在不是很讨厌他了，因为单纯的评价他，其实他这个人马马虎虎，我跟他恶言恶语，他也不计较，不知道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还是性格如此，或是故作大方。反正表面看来，还行，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现在在追你，本人看得出来的。如果你对他有一点点喜欢的话，我可以帮忙撮合。毕竟，本人不想破坏你的终身大事。”丫头又忍不住批判，“但这个水流云好像不是理想丈夫人选，看看南宫宛然，把人家骗到手，又逃婚去了。但是如果你喜欢他的话……反正我觉得你和他……你配他很浪费，不是说那个浪费，是说那个浪费……”
　　依然关于“浪费”二字的意思很简单。其他条件诸如相貌、家世之类完全不必考虑，月含羞从未恋爱，所以男方的初恋最好也是月含羞，像那个水流云，恋爱N次了，直接列入黑名单。
　　“行了，讲不清楚就别讲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月含羞道：“我对他没感觉，你不用顾及我的感受。即便本人想谈恋爱，那也过几年再说，奶奶的，我受不了才18岁就嫁人、生孩子、当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否则本人何必逃婚。”
　　“说起来我们真是同病相怜，都算得上逃婚，天哪，my god，我的人生我做主，谁敢支配我的人生，我跟他急。”依然语气愤然。
　　某4提心吊胆：总算停止讨论了，我怎么觉得这文章呈八卦趋势了？
　　依然嗷叫：什么？你要改成娱乐八卦？我不干，I QUIT！
　　某4：还不是因为你那么多废话！
　　依然：这是我的错！？
　　其他房客俱已歇息，依然蹑手蹑脚跑到楼下，去找小二搜罗点吃的。客栈的厨子和烧火的员工早已回家，淘箩里唯剩些白饭，丫头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哎，古代没有微波炉和煤气灶，锅灶也不行，没有鼓风机，一个人既烧火又炒饭真忙不过来。依然惟有多付店伙小费，请店伙帮忙烧火，自己上锅炒饭，忙得热火朝天，好歹搞出了一份蛋炒饭。
　　端着炒饭回房，行至厅堂，忽听得柜台后簌簌声响，依然轻声问到：“谁？”心下惴惴。
　　“打扰姑娘了么？在下道歉。”柜台后站出一人，手里托着一只酒坛。
　　大堂里灯光颇暗，且那人在暗处，故而依然不太看的清那人的脸。“哦，没事，你忙你的。”依然问道，“你是……夜……未央！”她想起了声音。
　　“正是。可是木姑娘？”夜来香道。虽然灯光下的女孩，与白天看来相差甚远，但他也记得这声音，尽管其中略带一点点鼻音。因为他记性好，更因他适才出房间时，无意间听到了月木二人的对话。没办法，内功深厚，听力颇佳，且又好奇，故而两丫头的谈话全都被他听了去。
　　忽听到门外有人叫唤“店家，开门”，依然放下碗筷，走去拉门闩，这木头门闩真难拔，拉了半天才开了，一看：“嗳？你回来了？”门外站着水流云。风吹来，丫头一个激灵，好冷啊。
　　“是啊，这药给你。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一次。”水流云将药包塞到依然手中，边关门边道，“今夜颇寒，木少还是早些休息的好，冻伤了，那大夫又得跑一趟了。”寒夜将人家请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谢谢关心。”依然一时感触良多，良久回神，转向夜来香，“嗯，夜公子，那个……今天谢谢你救我，我……”请你和水流云吃饭好，或是说两句场面话？
　　“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水流云早已坐到柜台上，抢过夜来香手里的酒坛，戏谑道。
　　这么俗的台词！依然斜眼瞪他，终于忍不住一脚虚踢过去：“狗嘴吐不出象牙，看我的旋风扫叶腿。”若有所悟般点头，“你是不是特希望我们家忽然对你说这句话？”不理水流云，转头对夜来香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江湖儿女，该洒脱时当洒脱！
　　“当然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未央二十好几了，少个夫人，你嫁他得了，省得我老为他操心。”水流云继续胡说八道，“瞧，未央脸红了。”闹一闹也好，容易拉近距离，以这位木少的性格，不是那种易害羞的人。潜台词：依然脸皮较厚。
　　夜来香面红耳赤，喝斥：“流云！”
　　怎么男的都这德性？以前班上的男生也喜欢开这种玩笑，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依然深吸一口气：“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气沉丹田，河东狮吼，“月忽然！水流云说我坏话！”
　　水流云一下子跳起来：“别嚷嚷了，我不说了。”
　　紧接着楼上有人喊：“关机了！”月含羞！
　　“你怎么不死机？”依然恨恨。
　　夜来香暗叫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打蛇就得打七寸，这个木姑娘真不是省油的灯。
　　依然板着脸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才放屁，本人不跟你计较。呀，my蛋炒饭，不跟你凭了，我去吃我的饭去。沙扬娜拉。”依然端着碗上楼回屋。
　　夜来香盯着流云公子，眼神波澜不惊。
　　水流云假装没看见：“走，到后院喝酒去。把酒临风，此乐何极！”
　　玉兔朦胧，月影横斜，寂寂寒夜，落寞天宇，只跳动着一两颗星子。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水流云擎杯，笑道，“今日是对影成五人。你那个徒儿葛藤呢？见你回来，他不缠着你？”
　　“他还没回来，怕是又独自行动去了。”夜来香一笑，碰杯，一饮而尽，“不用担心，他总有些小聪明的。”
　　次日一早，购置了旅途所需的物品，打点行装，拾掇整齐，在柜台结了账，月木二人便驾着马车启程，前往镇江。一路上甚是顺畅，并无异事发生，除了几经迷路。
　　在镇江玩了几日，准确地说，将没吃的都吃了一遍，二人向着金陵进军。
　　古南京，我来也！
　　丫头大有重归故里的感觉，怎么说也在南京求学了近两年。

　　若即若离

　　金陵城乌云笼罩，黑云压城城欲摧，一连数日，淫雨霏霏。
　　月木二人旅途疲乏，正好利用这烟雨数日进行休整，并开始了第一项节目，依旧是吃。没新意！
　　依然嗤笑：民以食为天。还晓得？
　　某4：同志你……的身材……
　　依然横眉竖眼：我的身材怎么了？
　　某4：没什么，没什么……反正你水桶腰又不关我的事。
　　月含羞每日窝于床榻，边吃边捧着依然的手机看言情。丫头也不管上网收费与否，搜索出繁体版的小说给她消遣，本来为其介绍金庸著作，可月大姑娘兴趣索然，反而迷恋上言情，特别是那种看到开头即猜到结局的，小妮子看的不亦乐乎！遇到不懂之处，便求教依然。
　　依然抑郁不已，做痛心疾首状：“侠女啊，看言情？”
　　月含羞一个妩媚的眼神横扫而至：“你好意思说我，昨晚谁在晋江上看穿越文的？”况且本人又没想当侠女。
　　依然争辩：“我那是看看别人如何在古代混的风生水起，大展拳脚的，进而借鉴一番，非是我喜欢看穿越文。”
　　“不承认拉到。”知道你嘴硬。
　　“本来就是！”依然底气不足，尽管不爱穿越文，但不可否认，有几篇挺8错的。
　　“还有，我看到一个言情作者叫湛清，跟你帮自己取的一样，可见你这人没水准，名字还要盗版别人的。还有，有个网站也叫四月天，你家……”
　　“滚。我又不看言情，我怎么知道！”依然抓起一把瓜子，学着暗器手法砸过去，“奶奶的，你月含羞这名字真是好听啊，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我还月朦胧，鸟朦胧呢。”
　　“不许叫！”月含羞手掌挥动，将依然扔来的瓜子尽数逼回，一个不漏的打在依然身上。
　　依然狂嗷。丫头趁着这段时间和客栈里的旅客闲聊，顺便打听江湖上的新鲜事，名人和著名正派邪派等等。
　　依然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很八卦，为何过去未曾体现出八卦潜质？依然分析，以前别人8的内容，自己不感兴趣，是以极其厌恶别人八卦的行为，如今遇到自己感冒的了，遂露出八卦的本性。
　　原来我也一俗人，俗不可耐之人！失败！
　　依然如今所处的时代，乃是一个半架空历史的世界。
　　何谓半架空？上至尧舜禹、夏商周，下至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皆有，独独截止于清朝。明朝之后，便是前朝——“月”王朝，月王朝之后，乃是如今的华国。
　　华国建国70余年，皇族以“清”为姓氏，在位几任帝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殚精竭虑治理江山社稷，内安百姓，外攘蛮夷，为百姓所做之贡献，不逊于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帝王。
　　现今在位的帝王，年号熙和，也是一位有道明君。经清氏数位帝王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所缔之功业，到得熙和帝这一世，出现了空前的繁荣，经济发展，社会安定，政治清明，人民富裕安康，堪与唐太宗李世民之贞观之治，唐玄宗之开元之治，康熙乾隆的康乾盛世相媲美。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乱世出英雄。
　　时势造英雄。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
　　依然叹气，心忖：“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华国与邻邦相交甚好，似乎没什么人需要‘侠’这玩意儿来拯救，那我还怎么当侠女？（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心态）唉，顶多看见街上有讨饭的，给点钱而已，一半是瞧他们可怜，还有一半是看在洪七公的面子上，其实本人是无产阶级，要是每看见一个乞丐便施舍一点，总有一天会花光银钱，吃西北风的。”
　　江湖上倒也有不少门派，自从20年前同心协力击退了侵犯中原武林的西域大光明教之后，一个个都没什么动静，韬光养晦的很，许是元气大伤，休养生息去了。据说，五岳剑派的根据地差不多成了旅游胜地。然而某些门派好像一直在明争暗斗，抢地盘啥的，要不就是有世仇，谁也容不得谁。
　　依然失望的很，自我安慰：“拉倒，我就去旅游好了，连门票都省了。”随即又想，“我这种想要自己功成名就，以至于希望天下大乱的心理，好像太自私了哦，侠女啊，怎么能这么自私嘛！”
　　但是有传言：江湖又将血雨腥风。
　　传言如此。却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西域大光明教几乎被中原武林全歼，经过二十载厉兵秣马、整顿休养，俨然死灰复燃，大有枕戈待旦、以雪前耻之势。
　　魔教不日东来！
　　闻者或是忧心忡忡，或是安之若素，或是喜眉笑眼，或是恍若未闻。忧者，为自身，为百姓，为国家；安者，无惧，无恐，无怖；乐者，有利可图也，或名，或财，或权势；无视者，谣言而已，不足以信矣，何必庸人自扰耶。
　　依然用她短小的食指蘸着酒，在桌面儿上抹着水画，无非是美少女战士水兵月的造型。大光明教，貌似与“明教”并非一码事。世人所谓的魔教，是否真的是魔教？依然总是不信，毕竟有《倚天屠龙记》中明教的先例，她自问是有主见之人，岂能随便听信人言。岂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如若开打，又当如何？难道依然要凭一己之力，化解中原武林和西域魔教的多年宿怨，填平双方之间缔结日久的罅隙，以免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痴人说梦。丫头不比张无忌，没有绝世武功，且与敌对双方之间毫无瓜葛，凭什么劝解双方听从她一个女流，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依然懊恼的抹了抹桌上的水迹，暗骂自己无能，老天不公，罢了罢了，传言究竟是传言，哪儿那么容易打起来，一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果真如此，自当尽我的绵薄之力消除矛盾，即便不起作用，我无愧于心即可。一股沉重的使命感刹那间袭来，丫头俨然将自己比作救世主，霎时间热血沸腾，生出一种全身的细胞都在迅速新陈代谢的错觉。
　　依然还有发现，这个江湖和她熟识的武侠小说内的江湖有差异，并非美女、侠女、侠客满天飞。
　　试想，这世上有几个人不愿意过安逸舒适的生活。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农夫，山泉，有点田，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算相当不错，不是么？华国政治清明，并无多少苛捐杂税，大多数人民日子过得去。谁乐意将顺手的犁耙换成逆手的刀剑，于刀光剑影里求生？谁无聊到放着安乐的日子不过，操起兵器满世界跑，专门为不相干的人打抱不平？当真吃饱了撑的。
　　这世界习练武功的女子更少，闯荡江湖的女子大多社会地位低下，多数是为了生计奔波。真正的大世家、高门派的姑娘，身为矜持尊贵的女儿家，学武往往是点缀，并不真的抛头露面。只因江湖汇集三教九流，过于鱼龙混杂，纯洁女儿家，若是稍有不慎，清名被玷污，人生则受到巨大影响。对于女子来说，最惨的遭遇莫过于嫁不出去。试问，哪个人家愿意娶名声受损的女子？
　　诚然也有不少例外的。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我们依然的积极性。她并不认为婚姻是人生必须经历的阶段。最糟糕的境遇只是打一辈子女光棍儿而已，切，依然嗤笑，一个人孤独到老也没什么，只要有电脑作伴就行，每天美剧、欧美电影看看，小说读读，游戏打打，日子过的不要太惬意哦。顺便感谢老天，让我的电器在没电的情况下照样运转。
　　某4提醒：丫头你谢错对象了，应该感谢我。
　　啊，再过些日子就是光棍节了，那天和忽然一起怎么庆祝呢？依然陷入沉思。
　　是日，连绵数日的秋日细雨，终于止歇。金陵城依然浓云密布，且将近立冬，天气阴冷的很。
　　从金陵饭店吃饱了出来，依然唾沫星子横飞，侃着关于闯荡江湖的计划，讨论着自立门户好，还是投靠名门望派好，加盟哪个门派比较有前途。
　　排名前十的，有少林，不去，都是和尚；有武当，我不喜欢打太极，不去；有丐帮，耶，我喜欢！
　　冷不丁，一道人影从边上朝着二人飞来，月含羞眼明手快，拽住依然掠向一旁。那飞人咚的一声摔到地上，直摔得哇哇大叫，顿时引得群众围观。
　　依然斜眼觑过去：“还好，没摔得面目全非。现在可没有什么整容技术。”
　　只听一人大喝道：“没得钱就给我滚，没得银子还来我们赌场！我看你真是找扁。你当我们赌场是什么地方？滚罢！”
　　依然吓了一跳，抬头：好大的金字招牌！金陵赌场！
　　地上那人爬起来，毫发未伤的样子，揉揉手臂，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嘟嘟囔囔道：“我这次输光了怎么了？我也有赢的时候，平时打赏你们少么？认钱不认人，这帮呆B！”说完，冲围观的人叱喝，“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收拾你们？”众看客立马作鸟兽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会有警察叔叔来抓。赌！依然微一思索，拉着月含羞趾高气扬进赌场。
　　月含羞不愿：“我不会。”
　　依然一昂首：“我会！”接着道，“那是不可能的。可以学嘛！我还没进过赌场呢。”
　　金陵赌场乃是金陵最负盛名的赌场，陈设华丽讲究，以走廊相连一进接一进的大厅，摆设诸种赌具，尚设有贵宾间，供身份特殊的人享用。
　　此刻每座大堂各聚集三四百名赌客，人声鼎沸，而丝毫不觉挤迫气闷。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或穿着光鲜，或珠光宝气，或衣衫褴褛，或油头粉面。喜不自胜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暴戾恣睢者亦有之。
　　陡然撞见一些女的，浓妆艳抹，衣着暴露，或坐于某些赌徒的大腿上撒娇发嗲，或姿态妖娆，穿梭于赌厅内。依然打了个寒噤，抖落了一地鸡毛。
　　依然对赌博知之甚少，携着忽然，走马观花巡行一番。
　　二进大厅内，近百人围赌的番摊档，赌气沸腾，喧闹震天。依然凑过去瞧了一会儿，看不懂。碗盅揭起，扒开摊子，人人哀叹连连，大叫邪门。
　　走入三进大厅，此处以赌骰宝为主，人数远比前两厅多，每张赌桌均被围得插针难下，气氛炽烈。有人大声吆喝：“开啰，开啰！”群众分做两拨，一拨扯着嗓子：“大，大，大！”一拨目龇欲裂：“小，小，小！”依然努力将头插进人群中，掷骰子，这个好像容易作弊，可惜自己是个菜鸟，且没本事抽老千，还是算了罢。依然突地想起玩《新剑侠情缘》的时候，独孤剑和赌场老板赌钱，她总是输。后来想出一损招，每赢一次钱即保存，输了就重新读取进度，那个时候可真奸，硬是赚足了银子，把2500百两的碧潮宝刀买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再说了，一名大侠，拿把菜刀行走江湖，像话么？
　　往四进厅走去，这里以牌戏为主，什么橙蒲、双陆、叶子戏、骨牌、天九、牌九、马吊等应有尽有。
　　不懂，不懂，全都不懂。依然意兴阑珊。她感慨万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多么智慧啊，研究开发出这么多种赌博花样。可怜自己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只对麻将、扑克略知一二。
　　麻将！依然两眼放出精光，哈，这个会！不容易呀！丫头拽住月含羞往一间包厢里拖。
　　包厢里春意融融，窗明几净，陈设考究。
　　中间一张红木刻花桌子，古朴隽雅，围坐四人。一位养尊处优的老者，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富家少，一个神采飞扬的紫衫少年。那老者和富家少身后各站一名随从，富家少和紫衫少年怀中各偎依着一名女子。
　　那老者衣饰华贵，双眼微眯，嘴里叼根烟斗，优哉游哉的吞云吐雾，面前摆着几锭黄澄澄的金子，依然虽不知具体数目，但少说也能折合成一千两银子。那富家少方面大耳，相貌丑陋，神情有些萎顿，桌前是一沓厚厚的银票，数目也应不小。
　　月木二人轻手轻脚进得房间，除了背对着她们的紫衫少年，其余几个均抬起眼皮打量来人，眼光落至月含羞，皆暗赞：“好个俊俏的少年郎！”
　　依然瞧了一眼月含羞：“你魅力多大，别人都盯着你。”
　　月含羞秀眉微挑，神色傲然：“谁让本人天生丽质难自弃。”只觉烟味冲鼻，难受得紧，眉头一皱，挥手轻轻在鼻端扇了几扇。
　　依然悄立于紫衫少年背后，伸长了脖子瞅他的牌，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天哪，这么好的牌！三张红中，三张发财，三张白板，三张北风，集于此人手中，此外还有一张东风。只见那少年伸手摸了一张牌，拿在手里试了试，拍到桌面上，淡淡道：“小可不才，又自摸了。”
　　依然一看，是张东风，这人的手也太能摸牌了，原以为大三元再加对对和之类的好牌只能在港台的电影里出现，没料到今日饱了眼福，一瞬间，险些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时间，心痒难搔，摩拳擦掌，捋起袖子，想上去摸他几圈。
　　月含羞没看出什么名堂，她对此一窍不通，觉得煞是无聊，拍拍同伴的肩膀，示意离开。
　　依然哪里舍得，低声道：“再看一圈。”她未曾注意，那偎依着富家少的女子的目光正逗留于她露出的一小截手臂。
　　那女子缓缓抬起清亮如水的眼眸，装作不经意的从依然的面颊掠过。她忽然轻轻“呀”的一声，见众人的目光询问而至，她歉然解释道：“帕子掉了，奴家不该如此大惊小怪。”就着富家少的怀抱，俯下身去捡，却够不着，遂轻声对依然道：“这位公子，请帮奴家拾一下帕子，行吗？”接过依然手中的帕子道了声谢。心下暗忖：“这少年明明是个女子，再加上手臂上这图案，岂不是……”
　　那老者将桌上的几锭黄金全都推到那少年面前，面容古井无波。富家少也抽出几张银票搁到少年手旁，眼里有丝心疼，他怀里的女子媚笑着将手攀到他颈上，他便轻轻捏了那女子一记脸颊。那精瘦汉子自怀里摸出几锭黄金摆到少年眼下，叹道：“满兄的手气愈来愈好了，我的这点赌资今日怕要输个精光哩。”
　　紫衫少年施施然道：“区区也是这几圈牌才上手，风水轮流转，指不定下一圈便到王兄了。”好整以暇的将面前的赢利全部纳入囊中。
　　依然羡慕不已，暗道：“人家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如果一圈下来能赢这么多钱，乐都乐死了，伤点身也值。”
　　洗牌的声音，哗啦啦，依然听来格外悦耳，仿佛天籁之音。这丫头只会打麻将和扑克，经年没玩，满脸跃跃欲试之色。她看了不少港台赌片，知道这些行家玩牌都靠作弊，玩牌，说到底，只不过是比拼各自作弊的手法，谁更高明而已，她自认没那个本事，还是不趟这浑水好，坐山观虎斗，顺便学学经验。
　　这四人洗牌、码牌的手法纯熟至极，显然身经百战，十秒钟，144张牌便堆砌成四道长城。那紫衫少年坐庄，一双手，修长有力，掷了骰子数为7，探手到对门的老者面前抓牌，下家依次拿牌，三圈下来，各自理牌。
　　依然只瞧的见紫衫少年的牌，两张东风，两张南风，西风、北风、中、发、白各一张，其余几张被少年的手挡着，看不见。
　　几圈一摸，紫衫少年手中的牌变成一对东风，三张南风，三张西风，两张北风，其余几张仍是被掩着。真奇怪，他的手风怎么如此好呢，不必吃，不需碰，也无需杠，却未曾注意他如何做手脚。依然心道：“这人是个行家！”
　　紫衫少年的上家是那肥的流油的富家少，富家少碰了红中，杠了发财，打出的牌不离索子和筒子，他应该做的万。那老者大门清，打出的牌，各色皆有，估计整的对对和、七对之类。下家瘦子门前有暗杠，不知是什么牌，但脱不了索子、筒子、万子三样。
　　紫衫少年再摸一张牌，自语道：“这几圈手风似乎太顺，我竟不敢相信。”摊开手掌，手心里赫然一张东风。
　　依然情不自禁“靠”了一声，匪夷所思：“大四喜！又是自摸东风？怎么这人老是自摸东风呢？难道东风和他处的好？又或是东风好借力，送他上青天？别人沉醉东风，他自摸东风，真牛！即便是使诈，那也是能耐！”
　　那老者站起身来，哂笑：“老夫今日手气欠佳，赌资欠奉，改日再来向小兄弟讨教，就此告辞。”手一摆，他身后的随从上前，将几锭黄金搁置紫衫少年处。
　　紫衫少年早已站起，拱手道：“慢走。”
　　那富家少付了赌资，携着女人奴仆别去。
　　精瘦汉子清了帐，拍拍紫衫少年的肩：“他日再陪满兄玩几圈，后会有期。”说完扬长而去。
　　紫衫少年将金子尽数收入囊中，赏了一锭银子予那适才坐于他怀中的女子：“你走罢。”那女子道声谢，喜气洋洋的走了。
　　紫衫少年见室内还有两人杵着，说道：“两位看不出来，牌局已散了么。”语气阴冷，说完即走。
　　月含羞横了他的背影一眼：“不就赢了俩钱么，这么横。”
　　依然忍不住悄声问月含羞：“这人的牌似乎好过分了，你有没有看出来他做手脚了？”好想学啊，以后没钱用，可以去赌钱回来用，这比打工、乞讨、偷窃、打劫来的安全迅速多了。丫头语音虽轻，可听清这话的却不止月含羞。
　　紫衫少年闻言，顿住脚步，回首道：“哦？是吗？我做手脚了么？”眸子里光芒暴涨，射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森然寒光。
　　依然被这目光惊得很不自在，慌忙道：“你自己清楚，我不知道。”拉着好友便走。
　　月含羞轻描淡写地瞥了紫衫少年一眼：“你会武功就横啊！”
　　紫衫少年被月含羞那不知是不屑，还是无畏，或是冷然的目光看的竟有些愠怒，旋而莞尔一笑，离了房间。
　　出了赌场，依然不停地说：“那个男的肯定作弊，起手牌好也就罢了，后来的牌肯定有造假成分，但是本人没看出来怎么造假的，眼拙啊。奶奶的，如果我会的话，我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月含羞面无表情：“那个男的，我看他不爽。”
　　“为什么？”
　　“说话阴阳怪气，好像有多了不起……”月含羞陡感一只手搭上自己右肩，大惊之下，右肩自然下沉，左手迅速翻转，格那只手，那手早已缩回，格了个空。月大姑娘早已转头，一看来者，脸现惊诧之色，继而神色惊慌，急切中，将依然一把推到来者身上，张皇道：“依然，我先溜了，你保重。”话音未落，人已混入人群当中，藏匿不见。
　　一阵风从身边卷过，吹得依然睁不开眼。丫头诧异万分，稀里糊涂的：“忽然推我干吗？”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寻去，真纳闷，“她溜什么呀？”猝然，一只手掌轻轻搭上其肩头，一把柔和好听的女音问道：“这位公子，你刚才与我家忽然在一起，是么？”
　　依然悚然一惊，踉跄着跳出几步，定睛一瞧，不由惊叹：美女！靠，又是美女！
　　这女子三十许，面容姣好，目光柔和，身穿一件粉红色长裙。依然不知她是敌是友，讷讷的不作答。既然忽然避之若蛇蝎，慌忙遁走，那这女子应该是……花什么呢？日月城的六位护法全是女性，且都姓花，忽然说过的。
　　美女微笑问道：“公子，你认识我们家忽然，是么？”
　　“不认识。”依然面不改色。
　　“可适才我亲眼见到她和你说话呢。”
　　“不可能罢，你一定看错了。”依然死不认账。
　　“公子的心为何跳得如此厉害？”美女眼珠子滴溜一转，宛如珍珠的光彩般灵动，含笑道，“难道……隐瞒了什么？故而心中不安。”
　　依然暗叫厉害，强自道：“看见美女，心里激动，它就跳得快了。”手指指心脏位置。接着暗夸自己随机应变能力强，看，找的理由多好。
　　“哦？是吗？”美女浅浅一笑，轻轻叹道，“我已半老徐娘，被一少年赞为美女，还真不好意思呢！”话锋一转，“认识我家忽然的人，应该听说，我们有一种药物，专门对付那种说话不尽不实之人，然，技术不过关的缘故，易落下严重的后遗症。唉，不知道下一个使用者是哪个嘴硬的人呢？只能祈祷上苍，药物的副作用影响小些。”
　　“呵呵。”依然赔笑，“是吗？我不知道。”怪不得忽然溜的比兔子还快，这个女的真难缠。
　　“忽然未曾告诉你么？唉，这孩子，连心上人都隐瞒？口风也忒紧了。”
　　“我不是她的心上人。”依然猛觉得不对，“我连忽然是谁都不晓得，怎么会是她的心上人呢！”不能再做纠缠，言多语失，撤，“美女，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再见！”赶紧闪人。
　　“再见。”美女悠悠一笑。
　　依然忍不住回过头，问道：“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花想容。”美女轻启朱唇，幽渺的梦一样的三个字飘入依然心里。
　　“云想衣裳花想容，好名字！我记着了。我叫木湛清。沙扬娜拉！”果然是日月城的护法，来抓忽然回家成亲的罢？忽然好可怜，我为你掬一把同情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屁！逃，应该逃！原谅我只能默默给你加油，不能给你实质性的帮助。
　　依然荒不择路，一口气奔了老远方停下，累得气喘连连，左右环顾，确信无人跟来，趴到墙边喘气。心里涌起一阵失落感，难道今天便得与忽然分开么？这才聚首几日……尚未感慨完毕，陡见眼角视力范围内多了几双黑色鞋子。她猛然一惊，抬头一望，眼里蓦地涌出一丝绝望：“靠，我没力气再跑了。”
　　狭小的巷子，被十几个人塞的密不透风，众人齐齐跪地行礼：“东宫殿下千岁！”
　　日后必定引以为戒：绝不可孤身一人溜进这种阴晦的旮旯，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呵呵，你们认错人了，我先走了。”依然深吸一口气，跑不动也得跑，我不愿沦为阶下囚。从哪儿跳？有人挡着，跳不过去。这种装扮，和刚出道时碰到的那伙人一般无二，日出国的武士！好可怜的娃儿，忽然刚刚溜走，如今我又被逮个正着，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又分开！早知如此，今天出门应该先看皇历！依然习惯性的怨天尤人。
　　众武士立起身，其中一个最接近依然的武士甲道：“东宫殿下，天皇有令，如果您不跟臣下们回去，我们就得去把四月天端了。”并非我们本意，天皇如是吩咐的。
　　虾米？威胁恐吓我？听了此言，依然不能再矢口否认自己是他们寻找的人了：“你，你们有那个能力么？外面可有迷雾森林，森林里有瘴气、毒虫、猛兽什么的，你们肯定会死翘翘。”丫头一想，本人如今好歹是他们主子，怕什么。顿时腰板一挺，倒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想喊“非礼”求救，恐怕都没人听见。
　　武士甲道：“天皇指示，我们可以天天在那砍树，把树砍光，就能进入四月天。届时……”
　　“你，你们破坏绿化！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沙尘暴有多凶猛，指不定哪天吹我家来了。”依然口不择言。即使四月天地理环境好，但为了保命，难道我老爹他们不知道搬家么？你砍好了，量你们也得砍个几年。
　　……听得不甚了了。武士甲道：“我们也不愿意，我们好歹是天皇的武士，怎么能去干那伐木的活？可天皇有令，我们不得不从。”
　　“这，这里可是华国，你在人家的地盘上大兴土木，破坏人家的自然生态保护区，小心引起两国交战！”到人家地盘撒野，小心人家告你们侵略。依然不屈不挠，坚决斗争，她最拿手的便是胡搅蛮缠，逞嘴皮子。不过这些人忒嚣张了，在人家的辖制区，穿戴依旧是本国的风格，难道不晓得掩饰一下身份，有利于行动，省得被政府人员当作间谍抓了。
　　……难道我们汉语水平仍然有待提高？武士甲道：“天皇还言，我国和华国世代交好，华国皇帝任我国抓捕我国流窜入他国境内的罪犯。且两国签订有引渡协议，他们可以为我们提供服务，以示两国交好的诚意。”
　　“难不成我是罪犯？”依然计短，要她再回到那个平安宫，万万不能！开动脑筋，“那个……除了回去做你们的天皇，我还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么？”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
　　“死呢？”依然掣出匕首，剑尖抵住脖颈，左手紧紧把持着右手臂，因为右臂抖得慌，一个不小心便会血溅当场，她可没打算真死，心下一片黯然，面上到真是一副视死如归、鱼死网破的决绝。
　　这……众武士愣了，这个……天皇可没提醒要如何应对。“东宫殿下……”武士甲见依然神情凄然，不似作伪，语气急了，听说这个东宫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全不奏效，她软硬不吃，天皇说，得拿她以前的亲人开涮，可仍是没用嘛，“东宫殿下，天皇言道，您如若不归国，或是回去了再伺机潜逃，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家族全部得被灭门。”除非……
　　“你们……灭罢，不关我的事，反正我被你们逼的走投无路，只能一死了之，你们就当给我陪葬好了。”要挟我？No way！考验我的同情心？本人同情心是有的，但决不能被利用。
　　“东宫殿下不信么？”武士乙定定的问，眼里流露出一丝决然，手起刀落，“我是为国而死！”
　　靠，切腹！眼看大片的血液从那武士的伤口喷薄而出，依然吓得面无人色：“行了，行了。”把怀里的物事全部掏出，亟亟的翻检伤药，抛给武士甲，“快，给他涂在伤口上。”又抛出一瓶药，“这个给他吃两粒。”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们吓唬我嘛，我能怎么办？依然担忧得面如土色，快要哭出来，“你们赶紧把他送去看大夫，我保证不跑。”这次是真的，不骗人。
　　武士甲安排两个武士火速带伤员乙去就诊，将药瓶还给依然，道：“东宫殿下可愿随臣下回去？”登上天皇的宝座，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何以东宫殿下却宁死拒绝？
　　依然心有不甘，换了任何一人也必定不甘心情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她身临其境，终于体会到电视剧里那些不知何去何从的人的心情，这么俗的一句话陡然间便冒出来。定要想个法子，彻底摆脱这附骨之蛆，一劳永逸。可如果害了这些无辜的武士，又于心不忍。
　　哼，你们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么？依然心里有气，想了想，正色道：“想必你们清楚，如若硬是逼我回去，我必定伺机逃走，以我的能力，能逃走第一次，必能再逃第二次。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你们任何人别想胁迫我。你们天皇才四十多岁，让他再多纳几个妾，指不定能生个一儿半女的。你让他给我十年，十年内他仍无子嗣，我便当你们的天皇。”见武士甲一脸不愿，依然找借口，“趁这十年，我可多学治国安邦的知识，华国国泰民安，国富民强，人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难道华国皇帝治理江山社稷的法子不值得我们日出国学习借鉴么？据我所知，我们日出国很多安邦定国的理论全都学习的华国的。如果我对他们国家进行实地考察，应该更有收获。”这会儿一口一个“我们日出国”叫得挺顺，没得法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东宫殿下，请恕臣下做不了主，不能答应。”武士甲一口回绝。东宫殿下这算不算松口？天皇交待，若是东宫殿下松口，则与她谈谈条件，不能逼得过紧，谁让这个东宫殿下行为乖张。
　　“怕我口惠而实不至？”其实心中正有此意，依然激愤之情溢于言表，“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绝无反悔！其实，我逃来逃去，不还是被你们抓到了吗？以日出国的力量，即便我逃到天涯海角，你们也能将我抓回罢？既然如此，何必再逃？”想到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日子，丫头心酸至极，“我也逃的累啊，谁愿意天天捉迷藏，玩猫捉老鼠的幼稚游戏？还不如痛痛快快写个保证，签订协议。天皇的位置，高高在上，难道我会笨的不要？但是，那个什么，成亲的事儿，以后再说！”
　　“东宫殿下，您应该与天皇商谈。”成亲？听说扶疏家的长公子同样溜到中原来了。
　　依然说项：“你知不知道来回一趟很费时间？大把的青春难道要消磨在赶路上？你难道不曾见到这金陵城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全民素质都很高？人家只不过是个普通城市，富饶程度比我们日出国的都城平安京有过之而无不及罢？可见人家皇帝将江山治理的井井有条，自有一套法门，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要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为建设社会……不，帝国主义新日出而奋斗！”愈说愈激动，说到最后一句，丫头自然而然举拳，做着向远大目标不懈努力的姿态。
　　武士甲大脑飞速筛选听得懂的词汇和句子……貌似有些道理。“臣下可以将东宫殿下的意思传达于天皇，可十年的时间太长……”据我所知，我们天皇为国为民，劳心劳力，以至于都很……短寿，等不得十年，天皇必定不允。
　　“我将来为日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奉献几十年的青春岁月，这十年我也是花来为我日出国的进一步发展寻找出路，又不是闲逛，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如果天……父皇嫌时间长，我们可以再商量。”依然慷慨陈词，唯独“父皇”这个词说起来别扭，“要不要我把企划书写好了交给你们？行了，你可以去回复天皇了，顺便帮我向他问好。有什么问题，就请他写下来，万事好商量，你负责传递消息。还有，你们怎么发现我的行踪的？”我于何时何处自暴身份？我这么警惕的人，怎么又犯那种低级错误？千万不能再重蹈覆辙！依然握紧拳头。
　　“……请恕臣下不能告知。”我国在华国自然有眼线，正巧赌场有，但不能透露给您。武士甲道：“天皇有言，如果东宫殿下暂不归国，必须有所保证，须得……立誓。”
　　立誓？这个简单，以前考试之前我经常立。比如说：“老天爷啊，你让我这次考好一点罢，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再也不在上课的时候偷看武侠小说了。”
　　依然立马举起右手，说：“安拉最伟大，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臣……”
　　“殿下……”
　　“唔，太通俗了。万物非主，唯有安拉，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殿下……”
　　“噢，格式不正确，自不信伊斯兰教。换一个。”依然自作聪明，“我敢指着我的头颅发誓……”
　　“殿下……”
　　“哦，我知道了，不是这种，难道要那种江湖味道的？哎呀，早说嘛，我最喜欢那种了。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殿下！”武士甲总算插上了话，“天皇交待，您必须以您养父母的生命起誓。”
　　这个……丫儿的，太狠了！依然满脸黑线，犹豫着不开口，一想起父母，她便要哭。此刻显然不是伤怀的时候，一定要在誓言上做文章。丫头艰辛地开口：“我，木依然，以我养父母的生命起誓……”忽然漾起一种无能为力之感，这天怎么这么冷啊，我最讨厌冷天了，“……十年之内，我必定乖乖继日出国天皇之位，除非日出国灭亡。”她恶狠狠的添加了最后一句，觉得甚是解气。同时暗自冷笑：我养父母为我起的名字是木然，嘿嘿，不是木依然。
　　某4疑惑：同一个人，不同的名字而已，这有差吗？
　　众武士震惊万分，却无法驳依然的话。日出国国灭，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辞，终究不妥。武士甲道：“东宫殿下，请您将国魂交给臣下带回神社。”
　　依然寒毛直竖，故作无辜：“噢，对了，国魂被抢了，我正在查是哪一帮人的呢，若不找出来，我哪有脸回去做你们的天皇？”丫头扯谈，谎话连篇。
　　众武士大惊失色，这国魂乃是日出国的至尊宝物，终日供奉于神社已有千年，所有人顶礼膜拜，其神力和价值自是不言而喻。武士甲犯难：“这，这如何向天皇交待？”
　　“就说我保证把国魂找回来。”依然转移话题，“那帮人不仅要抢国魂，还妄图杀我，你们得好好查一查，别我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们日出国便后继乏人了。那批杀手都很专业，黑衣蒙面，训练有素，开口便问我要国魂，我硬是没给，他们就要抢，幸亏我认识的一朋友……”丫头篡改战情，顺带标榜自己多么坚强不屈，凛然无惧，不受威逼利诱。月含羞武功盖世，但双拳难敌N手。国魂被抢，实属无奈。没把小命弄丢了，便是多亏各位过世的天皇有灵，祖宗保佑。
　　武士们将信将疑，然而东宫殿下的话，容不得他们有任何怀疑。
　　终于送走那批瘟神，依然虚脱的瘫坐在地。狭隘的巷子里，只有一线暗淡的天光从头顶射进，午后的日光依旧阴冷，隐蔽的空间，寂寂无声，只有少许的微风缓缓掠过，撩起发丝，轻拂过面颊，那触感，也是冷的。
　　依然环抱膝盖，埋头痛哭，反正无人看见，索性哭个天昏地暗，地震山摇，日月无光，群星失色！哭自己命途多舛身世飘零，世事难料变化无常，友人失散离多聚少，日出国的变态反应。
　　估计天皇的那些智囊团无计可施，故意放我一马，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跟我打持久战，跑马拉松，咱们慢慢耗，看谁耗得过谁！中国人民八年抗战都过来了，区区十年算什么！至少暂时无人再找我麻烦，抢国魂的杀手想必总会被日出国揪出。他们狗咬狗去，任你们打得天崩地裂，只要不来犯我即可。
　　总算可以过安生日子，不必如过街老鼠般了。
　　不对。天皇的爪牙这么容易哄？我三言两语乱侃，就走的一个不剩？依然心里打鼓，肯定有人暗中监视，肯定有！装作不经意的扫视周围，没看到什么人影。她盘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现在没精力跟你们转圈，过几天再找机会甩了你们这些暗探啥的。
　　哭了好一会儿，心里畅快了，依然爬起来，环箍着双臂，浑浑噩噩走出暗巷。回到客栈，偌大的房间只剩孤身一人，不由得怅然若失。她化悲愤为食欲，啃了一只烤鸭，边啃时边念想着忽然，不知下次再见，却是何夕？之后，窝到床上看穿越文，她觉得严重有必要借鉴一下其他穿越文女主玩转如意的手段。

　　故事内外

　　吴淞已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小憩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内，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吴淞非常失望，更多的是气愤，气愤得以至于伏于案上一动也不愿动。
　　唉，难道我们丐帮真的声势大不如前？
　　难道我们丐帮的魅力当真一日衰过一日？
　　遥想我们丐帮当年，纵横江湖，叱咤风云。集会之时，只要帮主振臂一呼，千万弟子同时应答，顿时风云变色，地震山摇。那声势，那场面，那叫一个壮大。如今呢？摆摊招聘，广纳弟子，一个时辰了，竟未有一个人前来报名！那些无知、目光短浅、不为前途考虑的庸人，难道看不出来我们丐帮极负盛名，是千年老字号，更是天下第一大帮吗？
　　吴淞耷拉着脑袋，伏到桌子上，继续瞌睡。昨晚与帮中几名弟子掷骰子，至半夜方散场，利用这段时间来补觉，也算合理。幸好今日日头不错，若是冻得鼻涕长流，则须遭人笑话了。
　　“咚咚”两下敲桌声响，震的吴淞的耳朵跟着一跳。他赶紧抬头，总算有慕我丐帮盛名而至的应聘之人了，由此观之，世人不尽是完全无药可救的嘛。
　　吴淞干咳一声，振奋精神，翻开簿子，攥住毛笔，蘸饱墨汁，一口气连问：“姓嘛？叫嘛？年龄？性别？籍贯？政治面貌？学历？为何要加入我帮？你能为我帮作出什么贡献？有没有工作经验？有没有推荐信……”话说，咱吴老过于激动了。
　　“那个……请问……”应聘者打断吴老的话。
　　吴淞立刻本着诚恳的姿态，说：“欢迎垂询，吾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问罢。”上级领导曾交待，对待下属、后辈要像春天般温暖。
　　吴淞这才开始以职业性尖锐的眼光审视应聘者。男性，十八九岁，身高五尺有余，相貌清秀，面色温和，衣饰普通，干净整齐。给人的整体感觉良好。
　　“你们丐帮招收弟子？”应聘者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吴淞手指向桌旁立着的招聘启示，“识字么？”待对方点头，吴老颇为满意：很好，不是文盲。
　　“丐帮的绝学是不是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应聘者求证地问道。
　　“嗯？”吴淞讶异，这小伙子居然晓得我们丐帮传承千年的绝世武功，可见对江湖还是有一定认知的，什么来头？吴淞讶然之余，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两门武功曾经的确是我们丐帮的绝学，然而早几百年前已失传啦。想想就令人心痛不已！”吴老作深切惋惜状。
　　“啊？失传啦？怎么会失传啦？”应聘者大是诧异，语气颇为急切。
　　吴淞两手一摊：“几百年前的旧事，我如何知晓？”这小伙子难道是奔着这两样绝学而来？
　　应聘者怔忪，面容充满深切地失望之情，隔了半晌才问：“师傅，我加入丐帮后，如果觉得不行，我不想呆了，可不可以退出？”
　　“什么？”还没被录用就想着跳槽？这年头的小伙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没良心？吴淞直瞪眼，“退出？”
　　“嗯。那个……我……”应聘者本来稍有嗫嚅，但随即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到底行不行哉？”
　　“当然……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退出？我们丐帮如何不行？你为何不愿久留？”吴淞原打算一口回绝，让他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但是为了丐帮的兴旺和壮大，吴老显示出难得的耐心，春风化雨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问这句话其实另有深意：哼，让我不痛快，以后跟其他门派知会一声，让他们也不录用你！
　　“木湛清。”依然按照江湖规矩，不失礼节，“敢问前辈高姓大名？”丫头这句话练得最熟。
　　总算还晓得点礼貌。吴淞欣慰点头：“虎胆无边就是吴老儿我，吴淞。”承蒙江湖人瞧得起，给吴某起了这么个外号。
　　“武松？打虎英雄武松？”依然原要按模式接着客套“久仰久仰”的，但是乍听吴老的名字立刻改口。
　　吴淞当即了然，面前这个叫木湛清的小伙子未曾听说自己的名头。吴老暗叹：“这是我做人失败，还是他做人失败？怎么说在金陵城我吴某还是薄有微名的罢。”
　　“跟打虎的那个武松不搭界。你小子竟然晓得武松？”吴淞突然兴致勃勃，“那你也应该晓得其他水浒英雄罢？”
　　“晓得一点，不多。”依然汗，四大名著啊，其他三部都读了全了，就《水浒传》只看了一半。因为她不太喜欢，看不下去。见吴淞很有兴趣的样子，丫头赶紧表现出自己对中国文化很有常识的，“最熟的是武松和潘金莲，武大郎——这两位也算水浒英雄？某4为有这样的女主而悲哀——鲁智深……哦，还有一个是赛仁贵郭盛，其实我对他也不熟，我对他的子孙挺熟的，他有个后代叫郭靖……”啧，三句话不到头就能搭到《射雕》，这能耐！一扯到《射雕》，依然就没完没了了，准备开讲，争取多培养几个《射雕》粉丝。
　　“哎呀，原来你小子是水浒迷，而且还是《射雕》迷，你也是听金庸先生讲的罢……”吴淞兴高采烈，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乐不可支，“走走走，我们听金庸先生说书去，今日不招收弟子了，他日再说。”吴老东西也不收拾，拽住依然就走。
　　什么？依然愕然，金庸？My god，金庸不至于也穿了罢？丫头脑子当即休克。
　　任由吴淞拖着奔了将近一里路，依然上气不接下气，听吴淞说道“到了”，丫头抬头一看，靠，这招牌——金庸茶馆！她此时的震惊激动程度不亚于听说中国足球闯入世界杯前八强的消息，险些热泪盈眶：“难道金庸真的穿越了？我亲爱的金大侠！”
　　依然以狂风般迅猛的速度冲进茶馆，仿佛身后正追着十头猛虎。逡巡了三圈，没发现金庸，茶馆内疏疏落落坐着七八位茶客，一长者正在说书，不是金庸。丫头颇感失望，掉头问吴淞：“金庸呢？金庸在哪儿呢？”
　　吴淞一指说书先生：“不正说书呢吗？”敢情这小伙子眼神不大好？
　　依然回头瞄说书先生：“一点也不像金庸啊，难道是所谓的灵魂穿越？”奔至说书先生面前，颤声问：“金庸先生？金大侠？您是金大侠么？”
　　说书先生当下停止说书，惶恐道：“正是老朽，大侠二字老夫愧不敢当。请问公子有何事指教？”
　　依然那个激动啊，两眼立马泪汪汪，哽咽得说不出话。因为首次见偶像，更因为遇到一样从21世纪穿过来的人。
　　说书先生见依然哭了，心下更惶惑，安慰道：“公子有何难处不妨道来。”
　　“金庸先生……”依然用袖子揩着眼泪，哽咽，“金大侠，您也穿过来啦？我也是穿过来的。”见说书先生神情茫然，续道，“从21世纪啊，中国。”见对方仍是迷惘，接着提示，“香港，明报，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丫头如数家珍，将金庸生平一一道来，说书先生只是摇头。
　　已有茶客不耐，催促道：“你这小伙子说什么呢，还让不让人听书啦？正听到精彩处呢。”
　　其他茶客连连附和。
　　说书先生道：“老夫实在不懂公子所言，抱歉。老夫要说书了，公子若有兴趣，请多多捧场。”
　　依然的心一点点冷却，跟遭遇一场西伯利亚冷气流袭击似的。丫头未曾亲见说书先生说书，勉强提起兴致，自觉听力不佳，拣了个靠前的位置坐定。
　　吴淞挪到她旁边，大惑不解：“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怎么一转眼功夫，就跟瘟鸡似的？”
　　金陵的茶馆中颇多说书之人，讲述三国志、水浒传、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等英雄故事。吴淞大部分闲暇时间皆泡在此处。
　　茶博士泡上茶来，依然附庸风雅，举杯抿了几抿，只听说书先生两片梨花木板敲了几下，说道：“那射雕英雄次日醒来，方知那黄妖女对自己施了迷药，并趁自己昏迷之时，主动献身，云雨□一番。射雕英雄心下圭怒，万料不到，一名女子，竟做出此等投怀送抱不知廉耻之事，不由得义愤填膺，即要出口教训。未及开口，那黄妖女抢先道：‘郭大哥，我的身子给了你，纯属自愿，你如愿娶我，我自然欢喜，如若不愿，我也不怨你。’这黄妖女故意说出这等言语，乃是以退为进。射雕英雄本是不善言辞忠厚老实之人，如此一来，反倒心内难安，只讷讷道：‘我已为蒙古金刀驸马，要我抛弃华筝公主，娶你为妻，那是万万不能，你若是跟我，只能为妾。’那黄妖女闻言，喜不自胜，暗想，终有一日会将他那降龙十八掌偷学到手，再转与父亲……”
　　“停！”
　　陡闻有人出声打岔，说书先生住口不言，茶馆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那插口的少年身上。啧，怎么又是这小伙子？
　　依然陡然成为焦点，不禁心下惶惶，暗自告诫：“莫慌莫慌，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师傅，”既然他并非金庸，就甭称呼他金大侠了，“请问一下，你这是什么故事？男女主角叫什么？”依然听这故事越听越不对劲，射雕英雄、金刀驸马、华筝公主、黄妖女、降龙十八掌，词儿熟稔至极，可这故事……实在不堪入耳，端的不敢恭维。丫头按捺不住，开口相询。
　　吴淞疑惑：“这小子不是《射雕》迷么？怎么听不出来？”
　　茶客甲笑道：“你这小伙子，竟不知这《射雕英雄传》，金先生已讲了数日啦。”
　　茶客乙语出肺腑：“这射雕英雄大好男儿，侠肝义胆、重情重义，偏生这黄妖女不知羞耻，竟用如此不齿手段算计射雕英雄的绝学，真乃古往今来第一下贱女子是也！”
　　“等会儿！”依然喝道，自觉语气不善，容易诱发矛盾，立刻改了口气，“敢问这射雕英雄姓甚名谁，黄妖女闺名是什么？”
　　茶客丙道：“射雕英雄，姓郭，单名一个靖字，丘处机真人为他起这名字，乃是寓以不忘‘靖康之耻’之意，那黄妖女乃是东海桃花妖岛主人老妖怪黄药师之女，这一对父女，心狠手辣，卑鄙无耻……”
　　“Stop！”依然忍不可忍，无需再忍，这破老头儿，讲的什么书？居然如此诋毁我家蓉儿，还有我家东邪，比诋毁我还要恶劣！胸臆之间，一股恶气倏地窜将上来，生生压住，“行了，这位师傅，你这故事，我这儿另有一版本，不知各位能否听听我的说法？”
　　“咦，你这小伙子怎说话呢？先生故事还没讲完，你凑什么热闹？”
　　“就是，刚才扰乱我们便罢了，如今又挤兑起先生来了！”
　　众茶客吵嚷不休。
　　吴淞惑然：“这小伙子的言行真真奇怪。”拉拉依然，示意她好好听故事，勿要哗众取宠，却不见对方理睬。
　　喝茶品茗的不应当是温文尔雅极具涵养的人物吗？怎么一个个凶神恶煞，跟四大恶人似的？依然见这阵势有点胆怯，此刻无人在身旁撑腰，跟那个吴淞又不熟，甭指望他。丫头思量：“是撤退，还是坚持为偶像重新塑造形象？如果所有金迷射雕迷在这儿，一人吐一口水就能把你们淹死，我现在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啊。”
　　“大家莫吵，既然这位公子有故事可讲，众位听听又有何妨。”说书先生既然如此说了，众人遂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立在一旁，示意依然坐到他的位子上去。
　　依然浑身燥热，手足发麻，硬着头皮上前，坐到那宽大的椅子上，缓得一缓，心下稍定，整理思绪，不看场上众人，眼珠子只顾溜达地面、屋顶、门窗等处，声音倒是颇为洪亮：“南宋靖康之乱之后，具体时间不记得了，有个临安牛家村，其中两个村民，一个叫郭啸天，梁山泊好汉赛仁贵郭盛的后人，一个叫杨铁心……”
　　“你这小孩儿胡言乱语，那郭杨二人明明是山东人氏，怎会在临安牛家村？”某茶客不满。
　　人家不能搬家？依然赔笑：“这位大叔，您能不能先听我讲？”丫头怯场，暗想溜是不溜，转念一想，不能如此没骨气。见那发话之人摆手，便续道，“那个杨铁心是杨再兴的后人。一天，郭杨二人遇到了全真教的丘处机道长，不打不相识……”依然流水账似的讲述，没有多少感□彩，甚至某些情节脱节颠倒，待得意识到时，再纠正一番。一来脑中些微混乱，无法组织言语，二来故事太长，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只能从简。总而言之，依然讲故事的水平奇烂。
　　众人听得不甚了了，糊里糊涂。终于有人受不了，闹嚷嚷来，说话甚是难听。吴淞也觉得这个叫木湛清的小伙子，讲故事跟白开水似的，毫无引人入胜的章法可言。
　　依然受激，自知不善于讲故事，只得悻悻下场，并向那说书先生道歉。说书先生倒是大方，说了几句勉励宽容之言。丫头心中难过，鼻子一酸，眼泪便要奔涌而出。她是不喜欢哭鼻子的，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但某些时候，只要心中一恸，或是一丁点儿感动，泪水则滚滚而下，无法遏止。私下猜测，或许是泪腺太发达了。
　　此刻，她睁大了眼睛，以防泪水外溢，搁了一块碎银在茶桌上，低声对吴淞道：“你听故事罢，我先走啦。”临走终究忍不住说道，“说书先生，虽然我讲的没有你动听，但是我保证我那个关于郭靖的故事比你的精彩百倍，黄蓉也比你故事里的黄蓉好上千倍万倍，你这样描绘她，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完，不理会众人，自顾自出门，冷不防撞上一人，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耳听得那人大声嚷道：“金先生，你又有新故事可讲了！众位知道么，前些日子，西域大光明教把星宿派的老窝给端平了……大光明教还放出大话，说要来领教我们中原武林的武功……”
　　“我呸，那大光明教不就是魔教么？几十年前被我们中原豪杰收拾得一蹶不振，他们算什么货色？如今又大放厥词？它敢到我们中原来撒野？”某客神情凛然。
　　“邪魔歪道，来一个咱杀一个，来一双咱砍一双。”某客异常激愤。
　　“魔教有什么本事，美人计倒是使得不少。大光明教之前的魔教，叫什么来着？对，明教！当年武当张翠山便是受那明教姓殷的妖女迷惑，毁了前程，甚至断送了性命，大好男儿啊，被一个妖女无端毁了！魔教没一个好东西，魔教的女人更是祸水！”某客振振有词。
　　众人七嘴八舌，依然听的怒火中烧！她冷哼一声，大声道：“张翠山和殷素素，那是两情相悦！依我说，张翠山根本配不上殷素素，若不是他自杀，殷素素犯得着殉情么？还有他们的儿子张无忌，他可是明教教主，若不是他，六大门派早灭了，朱元璋能登上皇位么？哼，我认为，明教里好人多的是……”
　　“你这小儿，胡说什么？先前乱讲故事倒也罢了，身为男儿，竟然不分青红皂白，替魔教妖女说话。张无忌！若非张无忌，当年峨嵋派周芷若周掌门，又怎会受他侮辱，含恨而死！”某客言之凿凿。
　　吴淞思量：“要不要绕到一旁去，省得他们看出这小伙子是和我一道来的，我也得跟着被围攻。想我老吴年纪也大了，经不起这么多人在耳边聒噪不绝，闹的头晕脑涨。”
　　依然登时成为众矢之的，眼看众人似乎要将自己生吞活剥，她腰板一挺，重振旗鼓，粉丝如果不为偶像说话，还要粉丝干吗？“哼，你们的故事都是盗版，谁讲的这些？是先生你罢？你真的叫金庸？我也不说你了……”说了你好像说的是我家金庸，都叫金庸，讲的故事差了十万八千里。依然黯然，“算了，说不定你们的故事是真的，毕竟……我看的那些也是金庸编出来的。”看众人面色愈来愈冷峻，一个个似乎磨刀霍霍。我溜了我！依然发怵，转身闪人。
　　跑什么呀？又没人追。依然放慢脚步。
　　“喂，小伙子，到底加不加入我们丐帮啊？”
　　依然侧头，是吴淞，她说道：“其实我是很想加入一个门派的，但是又不想被一系列帮规什么的约束，而且……”
　　忽然，斜地里一人封住去路，那人抱拳道：“叨扰两位，这位兄弟，恳请你为我讲述适才在茶馆中未曾说完的故事，不知兄弟愿意否？”这话显然是跟依然说的，说完又朝吴淞颔首，算是打招呼。这人身材魁梧，三十来岁年纪，外罩玄色长衫，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目光炯炯，眼神如炬，顾盼之际，极具威势。
　　吴淞暗赞：“好一条汉子！”
　　嗯？依然昂首仰视，嗫嚅道：“我……我讲不好。”貌似现下没什么心情了。
　　“无妨，只听情节即可，无需多绘声绘色。若是兄弟答允，咱不妨进那家酒楼，边喝边谈。这位师傅意下如何？”最后一句算是征询吴淞的意见。
　　“老儿我没异议。有人做东请喝酒，那是再好不过了。”吴淞有心认识这汉子。
　　“好。”依然允道。人家言辞恳切，且给自己面子，再推诿便不成话。而且此人不像坏人，多个朋友多条路。
　　那汉子喜上眉梢，一掌拍在依然肩上，力道颇重，拍得丫头肩膀一沉：“好，爽快。”
　　三人进了附近的金陵酒楼，挑了靠窗的位子坐定，跑堂的过来招呼。
　　吴淞不客气地要了五斤高粱，那汉子则让跑堂配八色酒菜。
　　依然对金陵菜肴的兴趣已然降低，想了想道：“榛子、松子、核桃、开心果、栗子、杏仁各来两斤，要上等的，另外再来一升猕猴桃果汁，有罢？”丫头没兴趣喝酒，来什么一醉解千愁。她其实是很想点鸭子的，但自知吃相极不雅观，唯有舍弃。
　　“有，有。”跑堂满口应承，讶异这客官点的菜可真奇怪。
　　三人互通姓名，那人名唤向阳。
　　吴淞瞧向阳的神色，似乎没听说过自己名头，不禁又暗叹了一把。
　　依然此次谈《射雕》，比先前详细许多，不过水平仍是一般般。谈到郭杨无辜被害，向阳扼腕叹息；说到精彩痛快处，向阳禁不住拍桌叫好；到得黄蓉出场，向阳喟然：“如此女子，怎是妖女？那金先生的书，我再不去听了。”
　　吴淞不以为然，觉得金庸茶馆的金庸先生和依然讲的各有千秋，总的来说，金庸先生的更胜一筹。
　　依然腼笑：“说来好笑，我这些故事，也是一位叫做金庸的作家写的。”
　　“那金前辈通晓如此多的武林掌故，必是一位前辈高人了。”向阳悠然神往。
　　依然不置可否。
　　吴淞则认为，这故事可能是某个说书先生的篡改加杜撰。
　　从白日照空至日薄西山，再至华灯初上，最后到万家灯火，故事终于完结。依然深吸一口气，颇有成就感。望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坚果外壳，暗暗佩服自己能吃。
　　时辰不早，三人挥手话别。
　　向阳笑道：“若有机会重聚，兄弟定要再讲那张无忌的事迹。”
　　依然道：“一定一定。”
　　“木兄弟，加入我帮的事到底考虑的怎么样？”吴淞又问道。咱吴老喝了二斤多的高粱，舌头有些打结，可头脑还算清晰，为丐帮招纳子弟兵的事儿依旧惦念着呢。
　　其实依然是很想拒绝的，忍不住问：“你别生气啊，我还是想问一下，如果以后不愿意呆在丐帮的话，能不能退出，而且不用负什么责任？”
　　如此没有担当，这小伙子没救了。吴淞打了个酒嗝，摆摆手：“算我没问。”
　　依然尴尬不已，总感觉对不起人家的好意。
　　栖霞山的夜晚很冷，风很轻，阴凉的风，悠悠的吹过山头，轻的没有一丝声音。
　　整个栖霞山沉浸于一片寂静之中。人无言，犬不吠，红叶自顾凋零，万物无声。
　　公孙霄汉有一个习惯——练剑，于夜深人静。
　　公孙霄汉，栖霞山庄的庄主。
　　公孙庄主一贯认为，隔断一切外界干扰、内心达到绝对平静、灵台毫无一丝杂念，才是练剑的最佳时刻。
　　他的剑，是一把好剑，更是一把名剑，栖霞山庄镇庄之宝。
　　剑的名字——承影。
　　承影剑，有影，无形。无形，有质。此际，公孙霄汉正托之于双掌。
　　夜很暗，乌云蔽月，群星隐晦，唯剩下栖霞山庄门前、廊下、阑干等处的灯笼兀自亮着，散发出淡黄的柔光。
　　光线暗淡，隐隐绰绰，本来只得见剑柄的名剑，于此时，更是难辨其之所在。但见剑柄的淡淡的影子飘忽着，如梦如幻。
　　公孙霄汉注视着承影的那截剑柄，心神恍惚。
　　承影。承影。
　　相传，这承影剑，铸于商朝，列子激赏，孔周珍藏。后辗转流落于世，几经易主，不知何时，成为栖霞山庄的传家宝。这一点，连公孙霄汉这位栖霞山庄的主人，亦不明缘由，只听父辈所言，乃某一代先主偶得。
　　因由无需理会，而排名上古十大名剑之末的承影剑深藏于栖霞山庄，这一铁铮铮的事实，无疑使栖霞山庄声望大为提高，更是令多少武林中人对之心生景仰、艳羡、觊觎等等情绪。
　　气流似乎有异，泛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波动。
　　“谁？”公孙霄汉冷喝。
　　无声回应。
　　难道是判断失误？此念一起，公孙霄汉立时压下。以公孙庄主数十年的武学修为，理应不会判断错误，同时也容不得自己判断有误。公孙霄汉缓缓环视四周，尽管月暗夜黑，但之于习武之人，近处的情势可谓一目了然，唯独数丈之外，枫树掩映处，不甚分明。
　　凭自己的敏锐感觉，毫无疑问，有人伺机在侧。何人？目的？公孙霄汉开始猜测。
　　公孙霄汉不担心，更无需担心。他自信，说是自负亦可。若是朋友，他并没有如此怪友，在夜深的时候登门造访。如若敌人，绝对讨不了好去，他不容许敌人讨得了好。可是，公孙霄汉有敌人么？
　　“尊驾何人？请现身一见。”公孙霄汉沉声而问。
　　无人应答。寂寂的夜风里，只卷着这句话。
　　僵立片刻，仍无异动。公孙霄汉钦佩这隐藏于暗处的不速之客，来人不急，好，不妨比试耐心。公孙霄汉也不急。
　　不骄不躁，泰然自若，这方是大家所应具有的基本风范。
　　风过的时候，公孙霄汉闻到一种味道，一股极为奇特的香味，不是花香，不似药香，也并非女子所用香料的气味。这种奇香，栖霞山庄素来无人使用。
　　某种毒药的异香么？公孙霄汉屏息凝神。此种使毒的手段，公孙霄汉一向深恶痛绝。毕竟是江湖宵小之辈，仅会使暗算的手法。
　　公孙霄汉盯紧了香味的来处，暗自冷笑，握剑的力道渐渐加强。一个念头倏忽而至，公孙霄汉霎时间惊心，自己屏住呼吸，固然不受外物侵袭，若是来者不止一人，他们双管齐下，同时对付山庄内的旁人，则糟糕至极！
　　公孙霄汉按捺不住，身形蓦地移动，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掠向异香的来源。
　　手动，剑出。
　　两道罡风陡起。
　　一道罡风来自承影，另一道发自暗处。罡风所过之处，树叶翻卷。
　　本拟挥向某个方位的承影，中途被迫变招。
　　“叮，叮”，两声突如其来的金属相击的脆响，彻底打破了午夜的沉默。
　　公孙霄汉心神大震。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正面撄承影剑之锋芒，却以一道暗器加诸己身，袭向胸口，迫得自己回剑自救，交戈之下，那暗器兀自转弯，袭至印堂。公孙霄汉唯有侧身避让，同时承影再次拦截，暗器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二击不中，飞回来处。如此高明的暗器手法，由不得他不喝彩。
　　公孙霄汉岂容来人有喘息之机，他辨准方位，猱身而上，承影剑第二次出击！
　　始料未及是，公孙霄汉乍感脖子一凉，同时，一道于旁人来说微乎其微弱不可察的声音，如惊雷般轰然入耳。公孙霄汉硬生生强止势头，上身后仰，承影斜挑。内心却潮水般不可遏止地涌起人老、心倦、暮寒的挫败无力感。这种感觉突袭的瞬间，公孙霄汉先是不可置信，再则明了，最终无奈：这是终结，人生的终结。
　　果然，他失去了力量，所有能力在刹那间流失，甚至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
　　公孙霄汉仰面躺到在地，承影跌落于身侧。坐镇一方的人物，如此轻易的被算计了，公孙霄汉讥诮，真是……可笑。
　　风再次浮过的时候，又是一阵异味，和原先的异香混合到一处，形成第三种香味，那气味赫然是……
　　望着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地俯视着自己的黑衣人，公孙霄汉试图开口，而无能为力。他眼睁睁的望着黑衣人将一把刀缓缓推送到自己的咽喉。公孙霄汉是很不甘心的，他因何而死？妻儿老小此刻又如何了？此人是谁？众多的疑问得不到解答。死不瞑目。
　　然而，冰凉的刀刃贴过血肉的一霎那，公孙霄汉的心仿佛抽离了身体，无拘无束，从此自在，大解脱。之于他，那些疑问，不再是疑问。
　　清早。
　　栖霞山庄的庄主殁了！
　　栖霞山庄收藏的上古十大名剑之一的承影剑遭窃！
　　凶手是夜来香！
　　盗贼当然也是夜来香！
　　消息传来的时候，依然下榻的客栈整个沸腾了，跟洪水猛兽来袭一般。
　　客栈的旅人不见得都清楚栖霞山庄的庄主是什么人物，但是人们对于一些消息新闻八卦向来津津乐道，生活很无趣，这些事件正可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充当平淡人生的调剂。
　　夜来香！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啊……切，怎么歌词都蹦出来了。不能怪我，谁让作者取这破名字！夜来香不是被忽然抓了送到官府去了吗？依然眼珠子朝天。哦，越狱了。这年头很流行的。
　　那这夜来香算不算恐怖分子？杀人越货，危害人民啊！依然突发奇想，要不去学一下杰克·鲍尔，消灭他？《反恐24小时》耶，这些年也一直很流行的。怎么说本人也是向着侠女这一伟大目标在努力嘛，当然要及时行侠仗义！而且，如此好的机会啊，只要手刃夜来香，女侠木湛清的大名不愁传不出去。
　　依然不禁臆造。
　　等到扬名立万了，走到江湖上。
　　某个配角问：“敢问女侠芳名？”
　　利落地一抱拳：“在下木湛清。”
　　对方立即无比钦佩地说：“久慕木女侠侠名，今日识荆，幸何如之！”
　　然后某女谦逊地说：“哪里哪里。”实则心里乐呵的要死。
　　依然随即偃旗息鼓：“拉倒罢，就我这水平！一脚就被人家踹死了。”
　　转念又想：“不能力敌，可以智取嘛。解决问题如果单靠蛮力，那还要脑子干什么？离天才只差两步之遥的智商，不充分利用，简直是糟蹋了。”
　　然后又自问：“那我到哪儿去找他？这些武林人士一般都行动飘忽不定。他们身上没安装什么发射装置，我更没有定位系统。”
　　如此胡思乱想了半天，她依旧委决不下，最终搁置一边，改而打听栖霞山庄谋杀案去了。这栖霞山庄的庄主是何许人也？其实丫头之前听说过了，只不过未放在心上。
　　栖霞山，金陵第一明秀山。其实金陵本来就没什么山。
　　栖霞山庄，金陵第一大山庄是也。旗下产业丰富，其他姑且不论，金陵门面最大，装修最豪华，菜价最昂贵，服务最周到的金陵饭店即是其名下的资产。依然曾与月含羞进去消费过一次，乖乖，那哪是吃饭，直接啃银子得了。
　　栖霞山庄内收藏了上古名剑，承影剑。
　　庄主嘛，公孙霄汉是也，貌似是一位德高望重年高德劭的武林前辈，令我辈高山仰止的大虾。在武功方面造诣深厚。
　　可惜，挂了。
　　很显然，那个叫夜来香的，是冲着庄内收藏的承影剑而去的。依然由此及彼，总结经验和教训，一定要牢记“财美不外露”的至理名言。
　　不对啊，既然夜来香能杀得了公孙庄主，那上次怎么就轻易被忽然抓住了？哦，也许是忽然出其不意，夜来香猝不及防。早知道上次真该宰了他，为人民除一大害。依然后悔莫及，唏嘘不迭。
　　还有一点颇为奇怪，公孙庄主的尸体旁，除了那几个血红的大字——“杀人盗剑者，夜来香”外，竟陈列着几块色泽莹白的碎玉。经专家检测，这几块碎玉质地上乘，正可整合出一尊麒麟。其中一名有幸为扬州首富孙有钱鉴定过白玉麒麟的专家百分百断定：“此即为孙府的白玉麒麟！”
　　一时间，闻者脑门胀大：这夜来香什么毛病？偷到手的宝贝砸坏了还到另一家去。忒邪门了！
　　听说栖霞山庄过几日开吊，依然决定前去凑份热闹。何况，栖霞山庄坐落在金陵城东北郊的栖霞山脚，栖霞山有成片的枫林，此时正是深秋，红叶如火的季节，正可欣赏美景，无需门票。
　　依然其实早逛过栖霞山，只不过她去的时候是阳历10月末，枫叶没怎么红，景色不怎么样，所以相当于花了几十块钱爬了一下山，浪费。栖霞山最高的凤翔峰不过两百多米，以依然的身架爬上去毫不费事，小丫头心里更瞧不起栖霞了。还不如爬紫金山，风景宜人得多，更不用门票。印象最深的是栖霞山的公共厕所，靠，那叫一个恶心！当时还看到了几个外国游客，天哪，外国友人见识到了我国风景区厕所的肮脏程度，不晓得心里是怎么想的。
　　闲话少提。
　　依然闲逛的时候，又看到吴淞在工作，跑过去打了个招呼，听吴老说起去栖霞山庄祭奠公孙庄主，当即决定与之同行，因为她不认识路，这年头没bus没taxi没subway不是？而且路上两人可以聊天，省得无聊。
　　吴淞独自坐在这儿招人闲得发慌，于是乎，依然买了两只烤鸭和一坛酒来，一老一少边吃边聊，丫头趁机给吴老灌输金庸的小说。吴淞乐得白吃白喝，免费听说书，即使依然口才奇差。
　　一晃几日过去了。这期间，月含羞一直未出现。天气转冷，依然素来畏寒，因此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客栈看小说看美剧，偶尔去金庸茶馆听说书，每每听得火冒三丈，然后自备酒菜，找吴淞闲扯。
　　并且，根据其细致入微地观察，不动声色地试探，足够确定，周围有一票人对她进行严密监视兼保护。这让依然极为不痛快：“不知道我洗澡睡觉时，他们埋伏在哪儿。幸亏本人洗澡不勤，否则总要提心吊胆。”
　　有意无意地尝试了几次扫尾行动失败后，依然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有人免费当保镖，挺划算的。既然如此，那本人就要使坏了……奸笑ing。
　　是日早间，依然整理好行装与吴淞会合，结伴前往栖霞山庄。一路同行的另有其他几位丐帮弟子。接近正午时分，终于抵达目的地。依然一路腹诽良多，只因路途较远，且不谙骑术，在马背上颠了半天，直簸得头昏眼花，胸闷气喘，屁股大腿难受至极，硌的苦不堪言。唉，以前电视里，人家骑马那叫一个威风，白衣飘飘，飒爽英姿，风光无限。换作自己，方知并非那么回事儿。由此可知，万事不能光看表象。
　　此外，还有一件很糗的事，依然路上憋尿实在憋不住了，既没公厕，又没人家，只能策马离众人远远的，寻到一杂草颇高处，就地解决。同时双眼不住逡巡着，跟打游击的似的。丫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真担心给某个人不小心看了去，那无疑万钧雷霆直劈脑门。以前她总是说着“就地解决”来揶揄别人，自从穿越后，这句话多次应用在自己身上。文明人啊，堕落到随地大小便的地步，而且旁边还有匹马在窥伺，唉。
　　某马：我是母的，我不断臂！
　　栖霞山庄今日吊客众多，可见公孙庄主人缘不错。依然随吴淞入庄，总觉得整个山庄黑白两色的布置，与天然的红色枫叶的搭配显得颇为滑稽，肃穆之气大减。
　　依然本打算在公孙霄汉灵位前唱喏了事，却见其他比自己年龄大一些的人都在庄主的灵前磕头，丫头决定缩回去。她可不想给别人磕头，虽说死者为大，但她就是不愿。由此可见，依然此人……严重缺乏尊老意识。要好好教育！
　　吴淞跟相熟之人抱拳招呼，并叙叙旧或讨论关于公孙庄主的事。依然亦步亦趋的跟在其后面，原指望趁机多结交一些武林人士，却总也搭不上话，而且某些脸孔她只要瞟一眼，交谈的欲望便会霎时消弭。
　　依然腹中饥饿，自备的食物全部绑在马背上，坐骑却是拴在庄外。徘徊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要问吴淞何时有午饭可吃，却苦无机会，因为吴老正忙着和旁人搭讪。
　　总算到了就餐的时刻，依然见吴淞根本顾不上自己，遂径自随便挑了个位子坐定，宾客们也次第就坐。丫头有意无意地觑了一下自己这桌的客人，男的，男的，仍是男的，估计和他们没得共同语言，他们一个个都在讨论夜来香和公孙庄主，激情燃烧的唾液四溅。依然望着一份份摆上桌的菜肴，即便全是素菜，也令她食指大动，然而不敢造次，不能被人家说成没教养。
　　只等一开席，依然慢条斯理的享用佳肴，任旁人反复抨击夜来香，惋惜公孙庄主。其实长久以来，丫头一直遵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信条，故而不可能一下子来个180度大转弯，转变成伸张正义的“侠”。可以理解。而且，依然怎么听这些人的言辞怎么觉得他们都很38，一群长舌夫，没必要同流合污。
　　餐毕，她刚准备溜达回去，却碰到了熟人。
　　“南宫宛然！？”依然既惊又喜。
　　“你是……”南宫小美眉似乎不记得木同学了。
　　人家贵人多忘事，哪记得我这无名小卒。依然自嘲。
　　“你是木姑……公子？”
　　记起来了，难得啊。依然差点感激涕零：“是啊。你也来吊唁公孙庄主的么？”
　　“是啊。”南宫宛然欢喜地上前，亲切地挽住依然的手，“过世的公孙庄主是我姑父。木公子，你第一次来栖霞罢？不如今晚留宿在此，也好一叙别来之情。走，我先带你转一圈栖霞山。”南宫美眉转过头对身后的锦衣少年说，“雷公子，这是我朋友，我有话要和她说，先失陪啦，请你多多包涵。”
　　对于南宫宛然的动作，依然本是受宠若惊的，可看到锦衣少年瞬间变色，复又强自欢笑的脸，随即揣测是怎么回事。
　　锦衣少年笑道：“然儿妹妹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然儿妹妹？虽不是指自己，依然仍是忍不住一阵肉麻，哆嗦了一下，并且通过和南宫宛然手的接触，也清楚感觉到了她的哆嗦。匆匆掠了锦衣少年一眼，恰巧对上少年尖锐的眼睛，依然99%确定自己跳进了一个陷阱。小陷阱，不计较了。为朋友两肋插刀，应该的。
　　南宫宛然微一犹豫：“这是木公子，这是雷公子。雷公子，失陪啦。”
　　啧，多简短的介绍，南宫宛然肯定对这男的没好感。依然猜想。
　　锦衣少年脸色略为难看，忍着不悦：“然儿妹妹……请便。”
　　两个女的又俱是一抖，相顾会意一笑。这亲密的情景正落在锦衣少年眼里，少年脸色更是僵硬。可两个女的都无暇顾及，已走得远了。
　　再不走的话，估计两个人身上的汗毛得掉光光。

　　栖霞山庄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依然见南宫宛然瞪大眼睛一副懵懂的情状，不由叹息，同志啊，我可是考虑到你是封建女子才想了个含蓄的词，既然你好像不懂的样子，就不要怪我问得直白啦。话又说回来，你都倒追过水流云了，想必没那么脸皮薄。丫头直言不讳，“哎，问你啊，别不好意思。是不是那男的……对你有意思，但是你对他没兴趣，恰巧遇到我，就借机脱身，并故意让他认为你对我有好感，以便他死心，是不是？”
　　南宫宛然闷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差不多。”同时纳闷，这木姑娘如何一猜即中？
　　真是老套的情节嘎，来点创新OK？依然叹口气：“同志啊，你知不知道，其实这样没用。这个方法是很好，但是利用我不行……”
　　“对不起，我不该……”南宫宛然急急道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我个子还没你高，外貌也不比刚才那个男的好看，我们两个怎么看怎么不搭。那男的会相信你眼光差到对我这么个……烂人有意思么？肯定认为你是一朵鲜花插在我这堆牛粪上。你应该找个比他优秀的来演场戏，他自惭形秽，自然从此不好意思在你面前出现。”依然开始说教，并自告奋勇，“我可以为你们策划情节。哎，等会儿，你告诉我，那男的是什么人，势力大不大？”
　　“他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二公子雷锋。”
　　“雷锋？”依然失笑，我还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呢。丫头将熟知的革命英雄或为人民服务的代表人物的轶事迅速简略温习一遍，“江南霹雳堂？挺牛的一门派啊。靠，万一他找我麻烦怎么办？喂，如果他真找我麻烦，我迫不得已的话，只能跟他说明我是女的啊，省的他一个霹雳弹把我炸得死无葬身之地。假如能演戏的话，肯定帮你演足了。”
　　“嗯，谢谢。”南宫宛然问，“月姊姊呢，怎么未与你一道？”
　　“我和她失散了。呀，我想起来了，那个……”忽然家里为她定的亲事，她的未婚夫……好像是……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大公子，叫雷……雷霆。依然暗表同情：“雷家的子弟真可怜，老大的未婚妻逃婚，老二心仪的女孩子对他没兴趣。”
　　“那个什么？”南宫宛然问。
　　“没什么。”依然缄口不语。
　　日月城是众多江湖门派之一，建派两百余年，历史较其他门派，诸如少林、武当，固然不算源远流长，也不如何插手江湖事务，但势力、影响力、财力绝对不容小觑。日月城总部设于河南洛阳，即月含羞所谓的“家”。其下设三宫，月宫，新月宫，残月宫。
　　依然当时纳闷儿：“怎么都是月啊月啊的，邀月，日月神教，日月神剑，真的很……”感受到月含羞眼神里暴露出的危险气息，迅速咽下那个溜至嘴边的“俗”字，“你们日月城的创史人是不是特喜欢嫦娥，还是觉得月亮上有宝？我告诉你呀，月亮上只有石头，其他什么也没有，阿姆斯特朗早N年前就乘阿波罗登上去过了。”
　　月含羞猛地笑了：“其实我也觉得挺俗。”
　　此任城主乃是月含羞的父亲月皇天。
　　啧啧，依然感叹，这名字……牛！
　　月宫宫主原为月皇天的正妻、月含羞之生母镜幻影，镜氏故世之后，此位由镜氏之胞妹、月皇天的二夫人镜留影接任。新月宫主则是月含羞，挂名而已，并未参与大小事务的决定处理等。残月宫主之位由月含羞的弟弟月含笑担任。
　　依然听月含羞介绍时，忍不住说道：“怎么领导阶层全部被你一家包揽了？任人唯亲可不利于长远发展。”并好意提醒，“像你没太大本事还占据高层——我这说的是实话，不是开玩笑。你肯定很多地方不如其他某些人，你能当宫主主要是因为你老爹，是罢？——底下可能会有人不满，搞不好要造反，你要多注意。”又皱眉道，“但是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样怀疑人家，你妨我我妨你的，也不好。”
　　月含羞深不以为然。
　　城主之位由月氏子孙代代相袭；月宫宫主历来由城主正妻任职；新月宫主和残月宫主之位则由月氏嫡系子孙继承，历任新月宫主都是女子，城主的姊妹或女儿；残月宫主则是城主的儿子，也即是下一任城主。这是两百年来的规矩，低层谁无聊，造什么反啊。
　　依然纯粹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对于日月城的大小姐、新月宫的宫主月含羞与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大公子雷霆之间的这门亲事，依然根据由小说影视归纳的经验猜测，主要是双方人马出于江湖势力、家族利益上的考虑，因此月含羞同学成了联系双方感情的纽带，说的白一点，就是工具、棋子之类。
　　月含羞同学当然不乐意，遂而造就了很老套的桥段，离家出走。
　　依然进行客观分析：
　　根本原因是，月同学抗议政治婚姻，故而以实际行动表示对封建压迫的反抗。
　　直接原因是，月含羞的老爹为避免女儿文学的修养日后被夫家耻笑——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作为一方霸主，当然要求女儿尽善尽美——决定请一位西席强化一下女儿的知识，月含羞不堪忍受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大家可以自行联想黑色六月的高考，还有考研——奋起斗争。
　　导火线是，月含羞忽悠老爹不成功，改而向西席下手，意图让那个书呆子老师知难而退，主动辞职，然而计划失败，反被老爹很严厉地教训了，月大姑娘一气之下，立刻远遁。
　　总而言之，月含羞同学的行为，再一次证明，逃婚的戏码真的真的很烂俗。当然更体现了封建妇女对自由的渴望，对爱情的向往，对幸福的追求。并揭露了封建社会把人不当人，尤其是把女人不当人的罪恶世态。
　　月含羞呕吐中……
　　其实我们的月含羞姑娘对这门亲事本来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对她来说，反正最后总要嫁人，家里人帮她挑的对象肯定不会差——想想看，咱月大姑娘的老爹月大城主可是牛人，怎可能放任他人欺负他的宝贝女儿——月含羞主要受不了自在的日子马上要到头了。根据道听途说，她认为，婚后肯定要被夫家管，要被孩子烦，以及其他一系列琐事劳神，月含羞不能接受，所以决心先出去溜达些日子再说，等玩够了再乖乖回去嫁人。但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遇到了依然，知道了女性解放，知道了爱情，知道了自由，接受到许多之前闻所未闻的思想的熏陶，由此暗下决心，无论如何，总要捍卫一下自己的权利，争取获得最大的自由。至于情势如何发展，由此造成的月雷两家的不合和冲突等等问题，月大姑娘不是特别在意，以后再说。
　　以依然的性格，朋友的权利被侵犯，她理应拍案而起，为朋友讨一个公道。然则，思来想去，她不认为自己具备将此事简化摆平的能力，自觉不至于愚蠢到跟一群封建主义者讲人人平等，权利和义务——你真当封建家长好理喻呢——尽管丫头当时一捋袖子，一副“凡是有我”的神情，跟月含羞说：“没事，看我的，我帮你。”但她已经预见了结果，试也白试。只能靠月含羞自己争取，不懈努力。依然很愿意帮忙出一些馊主意，一定会尽力而为啦。
　　月含羞逃婚这么大的事不能宣扬出来，若是传出去，日月城和霹雳堂两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万一双方生了罅隙，明着和和气气，暗地里火拼，总不是好事。
　　依然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有没有听说雷家的大公子雷霆明年要成亲的事？”
　　“雷霆要成亲啦？”南宫宛然先是惊奇，继而了然，“哦，对呀，原本定于两年前举办婚事的，后来因为雷大夫人的逝世，雷霆需守孝三年，连婚期也一并拖了。听说他的未婚妻，日月城的月大小姐是个大美人呢，温柔端庄，贤良淑德，聪慧婉顺……”
　　以下的几个形容词依然没入耳，丫头憋笑：“跟你都打过一架了，还端庄？温柔？没看出来。唉，幸亏雷大夫人及时死了，否则，不但月含羞的黄金单身生活早早结束，连我们之间的友情也发展不起来。幸好我老爹比较开明，否则我也得为这些破事烦。”
　　依然问：“你知不知道月大小姐的闺名？”
　　“女孩子家的闺名哪有随随便便传出来的道理？不过，雷锋曾跟我提过，似乎是月……含羞罢？多好的名字，比我的好多了。”南宫宛然不无羡慕地说道。
　　还好她的小名没传出来。依然为月含羞庆幸之余，暗笑不止：“你觉得好，人家可厌恶的要死。”
　　“那个雷霆怎么样？你对他了不了解？你认为他配不配得上月大小姐？”依然准备参谋一下月同学的婚姻，以示对好友的关心。
　　“我对他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今天来了，下山后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算了罢，没必要。”而且，作为怂恿月含羞争取人权，他们婚事的间接破坏者，依然没脸见受害人。
　　两人说说笑笑前行。瞅见钟楼，依然记得二楼有一口大钟，以前来，因为人多，所以没撞成，这次一定要撞一下。钟楼门开着，丫头探头探脑：“咦，怎么一个和尚也没得？”
　　“都被请至庄里做法事了罢。”南宫宛然猜测。
　　依然犹豫一小下，拉着南宫宛然蹭上二楼，想撞钟却又不敢，问同伴：“撞不撞？”
　　南宫宛然道：“会不会太冒昧了？”南宫美眉心想：爹爹肯定不允许我这样做。
　　“好像是。不管，反正我还没撞过钟。”依然冒冒失失地撞了一下，声音沉闷，觉得不过瘾，又继续撞了几下。
　　南宫宛然咋舌：“这个木姑娘果然比我更无法无天。”南宫美眉自小被父亲溺爱，任性惯了，向来想怎样便怎样，如今遇到同样不拘礼节的依然，言行自由更甚己一筹，大兴知己之感。
　　依然道：“虽然没意思，但总算撞过了。你也没撞过罢，撞不撞？”
　　南宫宛然稍一踌躇，抱着那块钟槌敲了过去。
　　两丫头相视一笑，心虚地溜下楼，行至门口时，一名沙门迎上来。依然见那和尚似乎有进行教育甚或责怪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冲那名沙门打招呼：“师傅好！”拉着同伴晃去栖霞寺。
　　大殿里只有一名沙门，依然大大方方携着南宫宛然的手踏进去，请了香，借上香的机会打量塑像。当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参观，否则被认为是对佛门清静之地的亵渎，和尚师父得跟她急。嗯，不错，不错，几尊塑像比以前来游玩的时候好看多了。
　　南宫宛然兴趣索然，这栖霞山她少说来过十次了，实在没意思。
　　之后，舍利塔，千佛岩，畅观亭等处一路行来，最后到达海拔最高的凤翔峰。依然热的大汗淋漓，口干舌燥，这山路较现代修砌过的水泥柏油山路难走，丫头逞强，要以一己之力杀上峰顶，有好几处对她来说实在困难，四肢并用也无济于事，不得不靠南宫宛然相帮。丫头感慨：“没怎么经过人工修筑的栖霞山牛多了。”
　　抵达凤翔峰顶，依然不便拿手机，于是问南宫宛然走了多长时间，原来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嗯，再花两个小时走回去，正好吃晚饭。丫头整日价无所事事，脑子里排在首位的就是个“吃”字，“侠女”已然退居二线。
　　栖霞山不高，依然站在峰顶眺望，不远处长江江面氤氲，但觉蔚为大观，景色不错，较之前次来感觉好一点。美中不足的是，近处，栖霞山庄内，一大片黑白色基调，没办法，死人了嘛。可惜呀，可惜。丫头并非可惜公孙庄主的死，而是可惜美景被丧事破坏，这女的真是……冷血。某4寒一个。
　　二人在峰顶逗留了一阵。回庄后，南宫宛然跟在自己家里似的，着下人为依然张罗厢房。两人窝在客房内边享受零食边八卦时，雷锋突然造访。
　　面对雷锋贼杀风景的登门，依然没义气地想：“鼓动忽然甩雷霆，我已经良心不安。如果再阻碍雷锋讨心上人欢心，忒说不过去了不是。这可怜的雷氏兄弟，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单纯追求幸福而已。假如我这样剥夺人家追求幸福的权利，是不是得遭天谴？我要不要闪？或者撇开和南宫的暧昧关系？”可一对上南宫宛然求救的眼神，“拼了”这两个方块字就飘进丫头的大脑。
　　依然飞快计算：“怂恿南宫甩水流云，一次；阻挠水流云追忽然，两次；支使忽然甩雷霆，三次；妨碍雷锋追南宫，四次。靠，貌似本人最近特热衷于做为人所不齿的‘第三者’，专门搞破坏。”
　　某4忠告：摧残掉一桩爱恋还不会遭天谴，接二连三跟四，雷公也不会放过你，赶紧买避雷针罢，以防天打雷劈！
　　与雷锋一同出场的是一位少年。雷二公子欲为双方作介绍，却不知道依然的名字。丫头自报家门，等听到那少年的名字时，险些笑出来。那少年唤作满天星，依然当即联想到红玫瑰，甚至往玄关探了探，看看有没有美女跟着进来，最好名字叫红玫瑰。
　　几个人寒暄客套时，满天星始终不发一言，只是冷冷点头算招呼，态度甚是冷淡，神情极为倨傲。依然其实懒得闹这些虚文，可又不便得罪月含羞的未来小叔子。她暗想：“现在已经夜了，你们两个男的进我们两个女的的房间，好意思的。”
　　殊不知，雷锋正是顾虑到依然是男性，与南宫宛然共处一室，孤男寡女的，对南宫姑娘名誉有损，才拉着满天星作陪，一同前来。反正他雷家和南宫家沾亲带故，不怕旁人流言蜚语。
　　谈笑间，雷锋拐弯抹角的测探依然的家世。
　　依然敷衍了事，能免则免。丫头眼光不经意掠过满天星的时候，浑身如同触电了似的。触电分两类，一类是本意，单纯的闪电劈、电流袭；一类指，某人突然遭遇生命中的另一半，一见钟情，爱神乍现，那感觉好似被闪电击中，是甜蜜的。此处当然指前者。依然觉得这个满天星身上如同带了千万伏特的强大电压，释放的电流能把人电死。只要靠近他一丈距离以内，就会遭遇电击。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烧得头发根根竖起，衣服满是窟窿和条条，全身皮肤跟炉子里烤的蕃薯一样焦黑。
　　雷锋窃作比较，暗自不服：“真搞不懂，这个叫木湛清的小子，家世不显赫，身份不显贵，长相不显眼，武功一点不通，无论哪一方面条件都比不得我，何以然儿妹妹对他青眼有加，甚至毫不避讳的与之同处一室。”
　　依然原先的负疚感早已被厌恶所代替。其一，这里的电灯泡不止她一个；其二，这个雷锋言语间明显有查她底细的意思，甚至附带蔑视的意味。这种世家子弟，从小衣食无忧，成人后无需辛勤劳动，只需继承家族事业，后半辈子即可在安逸享乐中度过。而这种花季雨季的年龄呢，拈花惹草最适合不过，传扬出去，会被形容成风流。女的则免谈，不怕被骂为淫贱的尽管去勾搭少年。真他妈郁闷，依然恨恨，这种争风吃醋的蠢事竟然扯到我身上。话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是这个插法不是？
　　雷锋磨磨蹭蹭好一会儿，看南宫宛然态度若即若离，爱理不理，整个房间只有自己一人没话找话，终于憋屈地受不了，悻悻地和满天星告辞。
　　依然谢天谢地，继而和南宫宛然一起批判刚才两个猪头，把那两个男的批斗的一无是处，无一可取。忽而听到室外嘈杂声大作，南宫宛然奔出，不一会儿又折回，疑惑道：“前院似乎有人动武。今日是姑父的头七，怎会有人在庄内大打出手？走，瞧瞧去。”
　　院子里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围拢成一个大环，中间有人正在打斗。南宫宛然跃上一张板凳，一眼瞄到父亲，拉着依然挨近，注视着场中动手的身影，问父亲：“爹爹，发生什么事啦？表哥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南宫廷侧头见是女儿，说道：“你如何来了？这里危险，速速离开。”视线落在女儿与依然牵着的手上，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攥回女儿的手，声音不愠不怒，“这位是……”实则心内不大高兴。午后雷家二少提及，女儿与一名少年携手游山去了，语气相当不悦，隐含讥讽女儿和异性不清不白的意思。南宫廷暗道：“然儿越来越没规矩，前次为了那姓水的小子追了恁远，今日怎的又与这少年如此亲密？这眼光也愈来愈低了。”
　　“这是我上次在扬州结识的朋友，木湛清。”
　　“伯伯好。”依然赶紧打招呼，意识到南宫廷刻意拽过南宫宛然的手，并且神色冷淡，当即了然，继而补充，“我是女孩子。”
　　这姑娘挺善于察言观色。南宫廷首先如此评价依然，进而暗揣：“既然是女儿家，如何抛头露面？想来与然儿一个性子，都被宠坏了。”他面色有所缓和，哂道：“姑娘得空到舍下盘桓几日，也好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对于南宫廷的态度，依然无暇感慨，欣然应允。侧首观战，借着周遭大盛的灯火之光，她勉强辨别出场中动武的人中，身着白色孝衣的乃是南宫宛然的表哥，栖霞山庄如今的庄主公孙其，依然曾见到他在灵堂前给吊客回礼。
　　这一大圈吊客们，有的议论纷纷，有的则大呼小叫。
　　“夜来香，还不束手就擒？”
　　“夜来香，还我伯伯命来！”
　　“夜来香，你丧尽天良，竟然残害公孙老庄主！”
　　……
　　叽里呱啦的人中，称呼已故公孙庄主“舅舅”、“大哥”、“叔公”、“前辈”等等亲戚称谓或敬语词汇的应有尽有，可见公孙家人脉之广。
　　夜来香来啦？真奇怪。难道他良心发现，来给公孙庄主赔罪？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女回头大家看——什么？我说什么了？后面一句不是我说的——大家是不是应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纵观公孙家亲友团这么多号人，一个个如狼似虎，可见他今天难逃厄运。依然仔细搜罗，场中一人还真的挺像夜来香。对，就是他！杀人恶魔啊。瞧他一副良民样，真真人不可貌相！杀人犯近在咫尺，丫头自觉奇怪，并没有丝毫畏惧的心理，可能是依仗人多势众罢。
　　啊唷，被那个女的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嘛。依然扯扯南宫宛然：“那个女的是谁啊？这么厉害。”这就是侠女罢？不畏艰险，铲妖除魔。我辈学习的典范！如今已然立冬时节，夜间相当寒冷，丫头向来畏寒，此时血液沸腾，倒不觉得冷了。
　　“姊姊你从前不知世事，难怪你不晓得。她是皇帝亲封为‘天下第一女捕’的云鬟。”南宫宛然郑重介绍，语气里满含尊敬崇拜的味道，冷不丁呐喊，“云姊姊加油！”
　　天下第一女名捕？怪不得这么厉害。给我们女性长脸了！依然心生崇敬。这可是出道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女侠啊，果然人中之凤，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找个机会悄悄合影，并索要签名。丫头盘算。但是……跟朝廷扯上关系似乎不太好罢？武侠小说里，侠一般都是与官府势不两立或者井水不犯河水的。（温瑞安《四大名捕》等系列除外）
　　南宫宛然说道：“爹爹说，云姊姊是来吊唁姑父的。适才认出了夜来香，于是缉拿他归案，然后就打起来了，再然后，表哥得知讯息，遂上场助阵，擒拿凶手。”
　　“那你表哥怎么和那个男的打呀？”依然不解。
　　此时场中相斗的一共四人，分为两拨，两两交戈。依然看到那个她所认为的杀人恶魔正被云大女捕打得落花流水，仓皇逃窜。而刚接任庄主之位的公孙其则与另一名男子斗在一处。公孙其执剑，以依然对剑术的拙劣的了解，亦能观察出公孙其招招杀招，式式精妙，步步紧逼，欲歼对手而后快。那男子不仅徒手，更是单手，靠，而且是左手——得，左撇子——从容不迫的招架公孙庄主的杀式，虽然连连后退，却丝毫不露败象。依然自问：“我眼睛没花罢，那人是左手打的罢？”
　　温瑞安的《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之《温柔一刀》里，曾不只一次地形容王小石的剑法。
　　三分惊艳、三分潇洒、三分惆怅，以及一分不可一世。
　　依然望着那人的手的时候，觉的用那一句形容这人的手，真贴切。
　　依然：阿4，这句挺好的。
　　某4：知道。
　　依然：你怎么就不能想出一句特别的话来形容那只漂亮的爪子？
　　某4：既然是爪子，那形容得再唯美还是爪子。
　　围观的人有憋不住的了，一人大声道：“大伙儿并肩上啊，咱们今日并非切磋武艺，旨在为公孙老庄主报仇雪恨，这夜来香是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狂，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无需管他妈的江湖规矩。”得，上场前还得把话撂明了，既为无能独力擒拿夜来香的公孙其圆了面子，又替自己人以众欺寡——不对不对，原谅某4用词不当，应该是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的行为作了诠释。
　　一呼百应。本来手无寸铁的众人变戏法似的，纷纷摸出兵刃，有的翻自袍下，有的取自广袖，有的抽自腰间，来源各异，一哄而上。顷刻间，战圈壮大，场中人影儿纵横，衣袂翻飞，嗬哈声不止，大有群雄激战的味道。武侠大多带有罗曼蒂克的色彩，驰骋江湖，快意恩仇，令人无限神往。但封建统治者岂能容忍群众不服教化，焉能放过携带兵器的、貌似不良分子的、似乎危害朝廷的人？那些英雄侠客也动辄受官府辖制，岂敢明目张胆带着家伙满世界溜达？他们大都事先将武器藏在袍子下面，或者用厚布裹了。
　　依然对眼前的生死格斗完全抱以隔岸观火的态度，跟坐在大屏幕前看一场古装动作片没什么区别。丫头甚至于批判：“动作指导太滥，这打的一点都不精彩，国产片越来越垃圾了，只有那个男的的功夫差强人意。哇，那手舞的还不错，跟持枪射击一样帅。”
　　某4：“持枪射击”是指基努·里维斯在《黑客帝国》中动作。
　　依然是个相当崇洋媚外的丫头，美其名曰“国际主义”，中国人的耻辱啊。丫头一早是国产古装武侠片的忠实粉丝，尤其欣赏港台出品的。后来，出来一个叫张纪中的导演，horse's，简直是虐待人的眼球，吐死……依然自此不看国产片。再后来，发现欧美动作片比国产的好看N倍。《谍影重重》，《谍中谍》，《这个杀手不太冷》，等等等等，太多了，不胜枚举。我们闻名于世的中国功夫被这个死丫头批判的一文不名。
　　依然自辩：我没说中国功夫滥啊，我是说武术指导滥。阿4你断章取义，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继而神色不屑的：你看完了《魔戒》，还看的下去《千机变》？
　　“然儿妹妹，云姑娘和姐夫一定会将夜来香擒住，你无需担心。”
　　得，一听这“然儿妹妹”四字就知道谁出场了。依然暗自嘀咕：“姐夫？又来了亲戚关系？哦，公孙其的夫人貌似是这个雷锋的姐姐。”
　　“我没担心啊，以云姊妹的功夫定能马到功成。”南宫宛然毫不怀疑地说，这小美眉对她的偶像极具信心。南宫宛然只顾注视眼前的动作场景，压根没注意是和谁说话。
　　雷锋道：“不知木朋友以为如何？”说话的同时，手顺其自然的拍在依然的肩上。
　　雷锋早已注意到南木二人一同出现在南宫廷面前，小伙子对她二人出双入对的行为相当窝火。他原以为南宫廷对这个叫木湛清的小子印象必然不佳，岂料南宫廷本来紧绷的脸转为松弛。南木二人旁若无人的言笑晏晏的亲昵神态尽收眼底，心高气傲的公子哥深受刺激，当即走近眼中钉及心上人。
　　依然浑身一颤：“我跟你又不熟，至于这么亲近么？假惺惺！”猛然间意识到，小说中，很多人常常将手抵在旁人背心、肩膀等要穴处，只需内劲一吐，受害者八成毙命。丫头呼吸蓦地急促：“雷锋同志，你千万别吐，否则我得挂，咱俩没任何过节罢。”她一动也不敢动，强自附和：“云女侠武艺高强，以一当十，当然能将这夜来香擒获。”
　　雷锋道：“刀剑不长眼睛，木朋友不通武艺，还是往后退一退罢，小心殃及。”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不把你的爪子拿走？依然恚怒：“谢谢关心。我……”丫头很想没骨气地把话说完：我是女的，男女授受不亲，阁下能否将猪蹄挪开？
　　但是那句话极为不幸地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依然受到一股力量的作用，跄踉着扑向前：“我靠……”妄图形容雷锋卑鄙无耻阴险毒辣之类的言语同样无疾而终。只因数道锃亮的兵器的前端已然迫在眉睫，一瞬间，丫头当机。
　　夜来香未曾打算来栖霞，但他来了，他那不知所谓的徒弟葛藤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来了。
　　重阳那夜，夜来香与水流云对饮时，店伙前来告知，黄昏时有衙役前来寻他，说是他的徒弟叫什么葛藤的蹲在扬州大牢内，着他前去认人。水夜二人直接潜入牢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葛藤。
　　一问其身陷囹圄的因由，小伙子同样不明所以，如堕五里雾中。大家可以猜测，以葛藤同学的嘴皮子，将事情连同细枝末节一并讲述清楚得消耗多少时间。嗅香公子当即一纸折扇拍在夜来香的肩头：“两位慢聊，容小弟养精蓄锐去，明日一早方有精神‘赏花’也。”想想那位不冷不热的月大美女，如何投其所好，讨她欢心，而又丝毫不显做作，不着痕迹呢？
　　这水流云素来以“泡妞”为中心，“泡尽天下美女，把遍世间俏妞”为基本点，坚持“单身是王道，婚姻不牢靠，调情别太晚，分手得趁早”的四项基本原则，贯彻“采花才是硬道理”的基本方针，争取始终代表先进社会的生活要求，代表现代恋爱的前进方向，代表最广大单身帅哥的最根本利益！
　　葛藤在这方面绝对数小白，他好死不死地问：“去哪儿赏？带上我罢！”倒不是想观花，而是意图借机忽悠水流云指点他轻功。
　　水流云打了个哈哈，身形一闪，没影儿了，徒留余音：“这几日似乎经常暂时性耳聋，怪哉怪哉。”
　　夜来香听完葛藤的叙述，虽知事情蹊跷，但以他淡然的心性，素来不以为意，当下只是淡淡置之不理。
　　翌日，水流云气冲冲地窜到他面前，使劲扇着扇子：“那两个姑娘，真不够意思，居然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甚至在柜台留下银子，说是还我的。”说到此处，摇折扇的频率更大了，却又陡的停下，“小二提起，她们似乎取道金陵。”
　　夜来香清楚水流云说最后一句话的含义，意味深长地乜斜了嗅香公子一眼，目光移至别处，非常默契地配合：“我有事要去金陵一遭，你是否一道？”随后视线再次轻轻扫过流云公子显见雀跃的俊容，缓缓道，“然则，金陵有南宫世家。”南宫世家有位南宫四小姐。
　　水流云面上一红，兀自犟道：“不妨事，既然你前往，我自是奉陪。”
　　唉，到底是谁想去，两个人心里各自明白的很。
　　然后葛藤不知死活地在旁边嘟哝：“嗅香公子你不是刚从金陵来扬州么？怎么又去金陵？”
　　水流云的折扇敲上葛藤的脑袋：“去过了就不能再去？”
　　葛藤对那两个害他的人怀恨在心，在扬州城晃荡了一整圈，未果，只得不了了之，誓言，有朝一日必定将那两个暗箭伤人的家伙折磨得生不如死，惨不可言。
　　到得金陵数日，水流云失踪。据最后一个与之接触的人告知，流云公子追着某某人闪电般消失了。
　　未几，公孙庄主罹难的讯息迅速散播到整个金陵城。
　　一时间，夜来香成为大众议论的对象。
　　初始，夜来香仍是漠不关心。而葛藤倒是大为紧张，似乎作案的人是他一般。继而，夜来公子察觉到事情不似自己设想的如此简单。这日晚间，夜葛二人来到栖霞。假使有人认出他来，会如何？夜来香并不在意。江湖上能将夜来香这个代号和本人对上号的人并不多。但他在栖霞偏偏碰上了一个识得其真面目的。
　　云鬟，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女名捕，曾与夜来香照过面。作为尽忠职守的人民公仆，云鬟有责任和义务将通缉犯捉拿归案，怎能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双方交兵是必然的，夜来香原本未曾动手，但葛藤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从来自诩急公好义，况且夜来公子更是他的师傅，于情于理，都应该伸张一下正义。义愤兼不忿之下，为夜来香说辞，以葛同学的口才，只有添乱的份儿，与云鬟一言不合，随即杠上，于手上见真章。
　　葛藤的看家本领乃是“错拳”，错落有致，阴差阳错，将错就错，一拳拳使来，颇具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风采；云鬟使刀，刀法不拘泥于形式，大开大阖之间，彰显名手风范。葛藤的拳法不俗，招式新颖，浸淫日久；而云鬟出道五载，她的刀法练得更深一筹，临敌经验也更为丰富。三十招之后，葛藤渐露败象，被云鬟逼得手忙脚乱，招式错误百出，仍咬牙硬撑。年轻人嘛，自然争强好胜。
　　夜来香一直袖手旁观。
　　围观之人渐增。
　　此事惊动了继任栖霞山庄庄主公孙其，公孙其不明原委，自觉身为庄主，应当为双方调停，化解仇怨。经云鬟相告缘故，公孙庄主激动异常，立马上场，协助攻击，力求立毙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杀父仇人，对付的对象却是葛藤。
　　云鬟煞觉好笑。
　　夜来香不再置身事外，单手接过公孙其的杀招，淡淡道：“我才是夜来香。但我并非凶手。”
　　公孙其只听他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自动忽略。相斗中接过家丁取来的宝剑，红了眼睛，剑剑直取夜来香的要害。
　　面对公孙其的狠招，夜来香一味避让，不思反攻，毕竟二人从无过节，何必拼个你死我活，斗得两败俱伤。公孙庄主固然剑招毒辣，但念其丧父之痛，情有可原，夜来香只守不功，自保绰绰有余，遂不予计较，更何况趁此机会领教到公孙家的精妙剑法，已不虚此行。如今之际，寻个契机抽身方为上策。看，葛藤此时勉力而为，招架的着实吃力呢。以他的身手，独立抵挡云鬟，支撑至此刻已然了得。
　　自我辩护与做无畏的口舌之争之类的事，夜来香一向不热衷。
　　强敌环伺之际，夜来香初时游刃有余，仍可潇洒从容应付，十几招一过，不免左支右绌，几次险遭利器加身。岂可不反击矣，夜来香暗叹。独力对敌的左手，霎时间转守为攻，夜来香的手掌，犹玉石晶莹剔透，如钢铁坚硬难摧。纤纤红酥手格、挡、劈、架、刺等动作，虚虚实实，配合矫捷灵活的身法，使来无不恰到好处，往往于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众人联手，有利有弊，力量固然得到加强，但他们并非同门中人，平日从未配合，偶一次共同御敌，相互间掣肘在所难免，这即为夜来香提供了方便。夜来公子再次避开众人的围剿时，于围观的人群里捕捉到一个人影。满天星，他来了，他与人打赌至此处了？夜来香侧首望去，正对上满天星似笑非笑的眼睛，那少年脸上不可名状的表情仿佛正说：好久不见。
　　夜来香微微颔首，意思相同：好久不见。
　　就那么短暂的一瞬，局面迥然不同。夜来公子回首，一名少年横亘身前，以己身阻隔了袭来的数道兵刃。夜来香不及思索，右手轻轻扣住少年的肩，携着少年后移三尺，堪堪躲过凶险之境。
　　依然的失神一瞬即逝，在鬼门关晃悠了一圈安然无恙，庆幸不已，竟有余裕遐想：“这次又是哪位大人沦落为阿4手下英雄救美俗套里的英雄？唉，本人又欠人人情鸟。这次让雷锋还，都是他使坏。”丫头一个趔趄，明白过来，九成得跌进英雄的怀抱。男女授受不亲，况且不能容忍俗套再次上演，要有创新！依然身手比大脑还敏捷，挣脱着往一旁俯冲。她的身手一直奇滥无比，健美操都跳不连贯，经常同手同脚，这次动作灵敏至斯，令某4刮目相看啊。
　　某4小声地：我怎么可能让她跌进人家夜同学的怀里？人家夜同学会搂她入怀？丫头自作多情。
　　话说，依然你的思想真够古板，到如今还固守几千年前的那个叫老孟的“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的臭规矩。
　　依然斜眼：我是不喜欢和异性有肢体接触，不是守那个破规矩。孟子？“礼也”？Who cares？
　　夜来香被少年一挣，大为惊诧。他明明控制了力道，可保那少年全身而退。眼见刀剑又至，少年必受祸及，夜来公子趋身，再次出手，扣紧少年的后颈。
　　依然正自懊悔，不该如此莽撞，如果跌的鼻青脸肿就很不划算。陡然间又被人带着后退，不禁暗松口气，不过脖子被捏的真难受。其实夜来香的手劲拿捏的极有分寸，恰能使丫头站稳妥。可依然的平衡感狂差，停顿之际，立不稳当，遂而……倒入了英雄的怀抱，而我们英雄的手不及松开，依旧扣着“美女”的脖颈。
　　依然哀叹：“‘初抱’就这么没得了。”回眸打量英雄是何许人也，顺便一迭声的“谢谢谢谢”。你说感谢词过于贫乏？那说什么？难道说“多谢大侠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亏你想得出来，万一人家有妻室咋办？万一人家长得有悖进化论又咋办？
　　某4强力拍案：依然你别给我自作主张，闹些多余动作，搞得某4好像编的言情。
　　依然：SORRY啦，是我弄巧成拙，保证没有下次！想我的目标是侠女，怎么可能发展成唧唧歪歪的言情女主。
　　“木姑娘。”话说夜来香认出了依然。
　　依然刚要冲口而出的第N个“谢谢”被扼杀在襁褓里。嗯？认识我？那我是不是也认得他？丫头眯紧眼睛：“夜……夜未央！我，我没认错罢？我一向记不住人脸，而且这儿灯光又不太好。”
　　而我们的南宫美眉适时惊呼的“手下留情”为这二人争取了交谈的时机。南宫宛然足尖一点，就要上场，手臂却被人带住了，南宫美眉挣道：“别抓着我，我要去救湛清！”回头一瞧，是父亲，“爹爹！”
　　南宫廷低声道：“别去，木姑娘不会有事。”
　　场上诸人看似痛下杀手，为公孙霄汉报仇心切，其实有谁愿真的宰他？一者，公门中人鼎鼎有名的女神捕云鬟在此，当着她的面公然杀人，岂非落下目无法纪，藐视法律，与朝庭作对的罪名？不管因何缘故，授人以柄，落下口实，终是不妥。二者，夜来香似乎未将承影剑随身携带，若他血溅五步，命丧当场，那传承千年的上古名剑又何处去寻？世人大多贪心，谁不想将之据为己有？故而，夜来香暂时死不了，顶多重伤。夜来公子尚且死不成，依然又怎么会死？除非真的误伤。
　　南宫宛然一个不通世故的少女，如何能想到这层？南宫美眉与依然两次相逢，言语投机，一见如故，之间已有交情。此时遭父亲阻挠，当下急道：“爹爹！”
　　“危险！”南宫廷爱女心切，这一喝，声色俱厉，与平时的慈父形象大相径庭，南宫宛然不由一怔。
　　雷锋从旁软语相慰：“然儿妹妹放心，众位长辈和义士自有分寸，不会烂杀无辜的。”
　　夜未央和公孙庄主打，夜来香和云大女侠打，两个人都姓夜，这么巧，难道是兄弟？依然惊讶之余，迅即判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少不得，还人家人情的时候到了。但夜来香是凶手啊，帮他太说不过去。而且我助纣为虐，不就成帮凶了？判多少年刑？不管了。丫头急中生智，两手抓住夜来香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囫囵着悄声道：“挟持我。”怎么说云大女捕也是朝庭中人，不可能放任无辜不搭救罢？其他人就不指望了，一个个跟屠夫似的。
　　得，俗套再次上演。
　　依然：我知道是老戏码，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办法已经很不错了。
　　夜来香当即明了，惊叹这姑娘反应奇速。但她何必如此，万一被瞧出破绽，岂不引火烧身，难辞其咎？夜来公子欲将其推至一旁，却已晚了。
　　依然作势惊呼：“救命啊！”丫头本打算喊“help”，怎么说也是生平头一次喊救命，当然要讲究特色，但考虑到人家不懂，只得改为中文。她的“救命”丝毫不夹杂惊惶之音，怎么听也不像被挟持的人。依然甫一求救，便已后悔，万一这戏唱不好，跟着玩完啊。但势成骑虎，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一声极其做作的“救命”成功激起云鬟的注意力，云大女捕沉声大喝：“夜来公子，此事与他人无干，休要累及无辜。”手下攻击葛藤的招式兀自不停。
　　依然感慨万端：“果然是好警察啊！我决定了，今后一定以你云同志为榜样，学习你的优秀品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夜来香不答话，携着依然后退，呼哨一声“葛藤”，施展轻功，几个起落间，越出了栖霞山庄。
　　可怜葛藤早已精疲力尽，一直透支精力，强自苦撑而已。也亏云鬟顾念他并非人犯，夜来香有他人擒拿，故而没对葛藤使真正毒辣的杀招，否则葛同学早被砍翻了。云鬟暗暗钦佩这少年硬气，明知不敌自己，却仍自缠斗不休。葛藤听见师傅催促，双手一挥：“暗器来了！”
　　云鬟下意识急切翻身，哪有什么暗器？一错愕间，那少年早已窜的远了。
　　诸人投鼠忌器，不知如何是好，追是不追？
　　公孙其不管不顾，早已越众而出，追逐而去。
　　云鬟微一迟疑，紧随其后跃出。

　　石头城郊

　　夜来香当先领路，速度之迅疾，如肋下生双翅。
　　葛藤紧紧尾随其后，心道：“这次虽然没赢，但打得挺过瘾，下次卷土重来，一定要把那个什么女名捕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依然境况较为惨淡。被挟着腰，很不舒服，她一向抵触这种亲密动作。情况特殊，只得从权。风呼啸而过，吹得脸颊和五官生疼，尤其是鼻子，感觉冻得鼻水好像要流下来了，糗死！此时已是初冬，且至深夜，气温较低，她无暇体味飞翔的快感，只盼着赶紧找个地方焐鼻子。若是换作夏夜，想必感觉迥然不同。
　　金陵城郊外高高低低的丛林颇众，夜来香兜转一阵后，纵上一棵甚为高大粗壮的松树，葛藤跟着跃上。夜色极浓，松树枝繁针叶茂，若无猫头鹰般的利眼仔细观察，绝难发现三人隐于其中。
　　依然高兴死了，甫一坐稳，立刻费力撕下一块衣襟——新时代的人，有谁还带手绢？你说入乡随俗？太女性化的物品，不要——头撇向一边，擤鼻涕去了。轻轻擤了两下，却没擤干净，于是稍微多用了点力，只听一声很长的怪音从鼻腔中发出，比猪拱圈时的声音更难听十分。丫头头垂得更低：“靠，糗死！”
　　“啧，想弄出声响，好引来旁人救你啊？”葛藤想当然，正要出手点了依然的穴道，被夜来香拦住。
　　夜来香道：“我去牵马匹过来，你照顾好木公子，休要恶行相向。”这位木姑娘既以男装示人，想必不愿旁人知晓她是女子，又嘱咐葛藤道，“你勿要多言。”
　　葛藤正待发问，却见夜来香已经远去了，兀自喃喃不休：“为什么你去牵马，不是我去牵马？为什么我得好好照顾他？为什么我要恶行相向？为什么我不要多说话？”
　　杀人狂魔果然变态！依然听葛藤叽里咕噜，自问些蠢问题，得出这个结论。丫头冷的牙齿相击，格格作声，摩挲着双手，蜷缩至一边，心惊肉跳：“旁边坐着个杀人犯加变态狂呃，那个夜未央怎么就放心呢？他是不是想我死？过河拆桥啊？他们什么交情？我要不要赶紧溜呀？我溜了晚上住哪儿嘎？”脑袋抵着树干，七想八想，辗转反思了数十个念头。
　　"Give me the chip,Amanda."一个男声说。
　　依然一听之下如遭雷击，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且不论那声音是如何好听，单单那几个英文单词，足可令丫头怔忪当场。她呆呆地想：“我不是胡思乱想的太厉害，以至于出现幻觉了罢？我没精神分裂症罢？”不由屏住呼吸，期待下文。
　　果然，一个女声说："No,James.I'm sorry."
　　依然骤觉这句话比日常所说的汉语还要亲切，此刻的喜悦之情不啻于遭遇飞碟和外星人。丫头两手吊紧松枝，再冷也顾不得，身子前倾，意图探头张望。却被葛藤恶狠狠扳住了肩：“想求救么？哼，有我在，想都甭想。”葛同学自然也听到一男一女说话，他居高临下，视线觅向声源，“谁大晚上唧唧呱呱呢？想诱我们现身？没门儿！”又对人质道，“放心啦，我不会杀你的。男子汉，胆子恁小。”
　　依然挣了挣膀子，企图脱离葛藤的钳制，皱眉道：“我不会求救啦，让我看一下是谁。”她不能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样对我？”一来不好意思，二来误救的是杀人犯，还敢拿出来讲？
　　葛藤喋喋不休：“你为什么要关心是谁？有什么企图？一定有原因罢？还不是求救？”
　　依然不耐烦：“我好奇不行啊？”低声咒道，“妈的！”这男的真让她光火，典型的长舌夫，搁在21世纪，肯定是酷爱韩剧的那种男的，最令人disgust。
　　葛藤不依不饶，盘根究底：“有什么可好奇的？你为什么要好奇？你难道不知道身为人质必须得具备身为人质的觉悟吗？既然是人质，也就是说自由被禁锢了，既然被禁锢了，哪儿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好奇也不行。”其实咱葛藤倒不觉得依然像人质，哪有人质丝毫不吵不闹不哭不啸的？但他很愿意将她当人质对待。
　　依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杀人的冲动，侠女的定义中，包括除暴安良这个词。丫头此时非常想除暴，对这个两桩杀人案的凶手的怒气早胜过了畏惧。若非双手紧攀树梢，她指不定一拳击了过去，两败俱伤亦在所不惜。懒得搭理这匪类，她径自够长了脖子，光线甚为喑淡，眯了眼睛，看见近处一道人影腾挪跳跃，身姿优美，方向正是自己藏匿的松树。
　　葛藤乃习武之人，眼力比依然这个近视强许多，已辨识出对话的二人皆是短发，穿着奇特，你追我赶，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应该是发射暗器的玩意罢。他不由低喃：“这二人大晚上捉迷藏，还是寻宝？有什么宝贝？我是否也掺合一脚？”
　　声音虽低，却惊动了树下之人，那人身形闪动，灵活无比，绕至松树另一侧，喝问：“Who's there?”手中之物瞄准了树中二人，原来是一支手枪。然而她陡见书中隐匿着两道人影，手枪就有点摇摆不定，不知道应该对准谁了。
　　葛藤俯瞰着问道：“你在跟我们说话么？你说的什么蛮语？我听不懂。你不会说汉语么？瞧你的样子不像中土人士，那你应该学习汉语啊。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少数民族都要学习汉语，差不多汉化了么？华国周边的国家也全部在学习汉语，促进交流嘛！”
　　"Get down there!"树下的女的命令道。她意识到语言不通，交流有障碍，于是腾出一只手，作了个下树的手势。
　　"What's the trouble,Amanda?Who's there?"稍远处有人问道。
　　"Nothing."Amanda回答，她的手又有了细微的动作。
　　依然则是那个激动啊，比采访朱丽亚·罗伯茨还兴奋，一激动就浑然忘我，颤抖着两手一松，整个人自由落体运动了下去，一个“泰山压顶”，结结实实扑在树下的女的身上。同志啊，你可是“重量”级人物，别把人家“孱弱娇小”的娇躯压扁了！丫头一连吃了半个月鸭子，每天烤鸭、桂花鸭、板鸭、盐水鸭、炖鸭整只整只的轮流啃，百啃不腻，鸭子皮厚脂肪多，她运动量又少，增肥不少。这一跤着实摔得不轻，然而她浑不在意，只是“咝——”了两下，顾不得爬起来，径自扒着那个女的的香肩，如色狼般凑上去："I'm sorry.I'm sorry.Are you OK?Where are you from?England?America?Canada?Australia？"
　　Amanda猝然受袭，措手不及，一被扑中，立即抓住跌落头侧的眼镜，挣脱了弹起，一手匆忙戴眼镜，一手拿枪对准了依然：“Who are you?”
　　依然一眼瞥见了手枪，又惊又喜，oh,gun？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枪呢！"May I touch it?"她指指那把枪，陡然发现不对，"Oh,don't shoot,please.I'm not a bad guy."她隐约看见Amanda的小动作，并且伴随着开手枪保险的声音，丫头惊恐的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急喊，"Please don't!Don't!"她平时爱显摆英语，虽然读了将近十年的英文，但真正到了对话时仍然相当困难，此刻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惶惶然，“别开枪啊，别杀我啊，别杀我！”这是喊给葛藤听的，依然希望他还有点人性，能救自己一命。
　　"Help!"这次是Amanda和依然两个人一同求救。
　　依然如堕烟海：“是你拿枪指着我，不是我用枪对着你，OK?你喊什么救命？”
　　葛藤从树上一跃而下，冲依然道：“别叫了，难听死了，跟杀猪似的。这女人已经被我点了穴。她是女人，我没说错罢？”葛同学从Amanda手中取过手枪，拿在手里摆弄，“这是什么装置？怎么用的？手感不错。”葛同学见那女的总是用手枪对准他人，觉得不是好现象，于是先发制人，抢先一步以暗器打中那女的穴道。
　　依然松了口气，提醒道：“那是手枪……”后面习惯性的那句“说了你也不懂”硬是咽到肚子里，鼓起勇气问，“你小心点。能不能……让我看看？”没想到这次葛藤倒是没刁难，丫头接过手枪，光滑冰冷的金属外壳摸在手里，感觉特棒，她惊叹不迭，“哇，这可是我第一次真正的看见枪，第一次摸到枪，太兴奋了，我太高兴了，我高兴死了，我要开一枪。”她拿着枪四处瞄准，听那女的仍然在喊"Help"，依然安慰道，"Don't worry.I won't kill you.Trust me!OK?"环顾了一周，"Where's your companion?"另一道人影不知隐匿哪儿去了，咱又没过节，别偷袭我们啊。
　　“大晚上的，戴什么眼罩啊，是不是要干坏事，又怕被人看出真面目？那我就偏要看！”葛藤嘀咕着，伸手去摘Amanda的眼镜，不耐烦，“你别叫了，你说的蛮语，我又听不懂，再吵我点你哑穴。咦，果然是少数民族的，哪族的？哪个民族是绿眼睛？”他骤然发觉眼镜的质感与众不同，疑惑道，“这是什么眼罩？”
　　依然本来要喝止他对人家女的动手动脚，听他一说，凑近：“这是眼镜，晚上还戴墨镜？不对，这是，这是夜视眼睛罢？给我看看。”把手枪塞到葛藤手里，取过眼镜，给自己戴上，“哇，果然是夜视的！咦，夜视眼镜也不会这么清楚啊，简直能媲白天的效果！难道科技又有了进步？”她“啊啊啊”直抒胸臆，左右打量，"Wow,you look so beautiful!Why are you so perfect?Are you a Hollywood star?"面前的女的长得超漂亮，正是依然特喜欢的欧美人的面孔，丫头觉得自己快断臂了,一颗心此时比男的更怜香惜玉。
　　某4拙于描写人的外貌，这位美女的长相，大家可以想象成奥黛丽·赫本或者英格丽·褒曼或者凯瑟琳·泽塔·琼斯，甚至其他众多好莱坞女影星。
　　依然转头刚想让葛藤解开她的穴道，惊道：“有人来了！”应该是这个美女的同伴。丫头此时有夜视眼镜，黑暗中的能见度比平常强得百倍多。
　　葛藤同时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接近，拽着依然隐到松树之后：“有人来了你好求救是罢？那得看我答不答应！”他一挥，把手枪当暗器使，以自认为潇洒无比极尽妍态的姿势发射了出去，“看你中不中招！”小伙子看到目标似乎被击中，滚倒在地，不由喜滋滋说道，“就是嘛，我的暗器百发百中，想要失手都很难，下次和圣手公子比试比试，把他的黄金都赢过来！”
　　依然斜目而睨，急问：“你把什么扔出去了？手枪？”
　　葛藤傲然道：“就刚才那玩意儿，怎么样，我的暗器功夫一流罢？”
　　依然怒气填膺，忍不住劈里啪啦骂道：“一流你个死人头，那可是手枪，世界上再好的暗器都比不上它，你个死猪头，你个杀人犯竟然蠢到这地步，头发长见识短，形容的一点也不错。你比《沉默的羔羊》里的变态差远了，不止一个档次……”丫头见葛藤要走出松树的遮蔽范围，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压根没顾虑葛藤对她来说是双手沾满血腥的谋杀犯，应该立刻枪毙，“别动，那人好像没被你打中，别他妈更搞误会了，这种破事……”她自己却跳了出来，高举双手，"We are not your enemies!"听葛藤仍在一旁反驳，依然气急败坏，怒喝，“Shut up!别吵了，妈的！”骂人之后爽多了，看到一道人影掠到一棵大树之后，貌似是个男的，遂呼喊道，"Could you get out there?Mr^?I want to ask you some questions."这种夜视眼镜属于高科技产品，难道这个时候的欧洲科技水平已经达到这种阶段？他们不会侵华罢？诸多条约，鸦片战争，辛亥革命什么的，我们中国经不起折腾。丫头为此时此刻自己仍然在忧国忧民而自豪。
　　"Let her go,first."树后的人说。
　　"OK."依然觉得，若要令别人相信她没有恶意，必须有所表示，于是对葛藤说，“那个……可不可以……请你解开她的穴道？”她指着Amanda。真是的，刚才骂人骂得要死，现在又得求教别人。
　　葛藤当然不愿意，心里很憋气，刚被人斥责了嘛：“哼，把你们两个人质全放了，我有这么蠢么？我没封了你的穴，那是看在我师傅面子上，哼，凭什么你让我解穴我就得解穴？凭什么……”
　　依然本想低声下气请求他的，听他啰里啰唆不停，不由暗骂自己愚蠢，竟然会要求杀人犯帮忙。她怒不可遏，横了葛藤一眼，一把抱紧Amanda，可怜Amanda挣扎不得，丫头诚恳地说："I'm sorry.I won't hurt you."语气竭尽真诚，就差把心掏出来给这女的看。依然费力地将比她高一头的美女往前挪了一点，见葛藤要拦，心头火起，急怒攻心，恨恨地说，“真是农夫和蛇的故事的现实版，你要杀就杀，妈的，算我自作孽，不可活。不过你记着，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后面那句“一定会遭报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么俗的台词就不要了。依然气苦，“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总遇到一些龌龊事……”边拖着Amanda边叽里呱啦抱怨不休。
　　其实人家葛藤没想怎么着，只不过一向话多，夹杂不清，容易引起误解，他挡到依然前面又是叽里旮旯一长串，丫头和Amanda不约而同呵责："Shut up!"葛藤一愣，热血骤然上冲，毫不输阵，和依然对吼。两个人自顾自嚷自己的，都不管对方讲什么，倒像是比试谁的嗓门大。
　　有理不在声高，同志们啊。
　　Amanda则思考：‘这两个人似乎内讧，情势对我比较有利，但是我全身动弹不得，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依然艰难地往前移，葛藤一寸寸往后退，突然后颈遭受一记重击，就此昏过去。丫头吓得跳将起来，高举白旗，跟突然袭击的男的说："Hey,don't kill me.Put that weapon down，PLEASE!You had better understand that I am not threatening any ill to you.I^I^I^"丫头英语词穷，I不出来了。
　　可怜了被依然松开的Amanda，她摇摇晃晃跌到地上，大嗷一声，发泄着不满。
　　James诧异Amanda一动不动，跟被施了魔法似的。他拿枪对着依然："Don't move."唬得丫头连连点头。James的手伸向依然，要搜其身。丫头大叫着蹦向一边："Don't touch me,OK?I'm a girl!"眼见James的枪分毫不离的追着自己，丫头毕竟怯弱，僵立着动也不动，主动交待，"I have only three weapons.There is a knife here."挥挥左臂，丫头不知道“匕首”的英文单词是什么，"There is a hidden weapon."再挥挥右臂，"The last hidden weapon is "她以右肘碰了一下胸部，"here."
　　James没有缴她的械，问道："What hurt have you done to her?Why can't she move?"他早看出依然是菜鸟，无需设防，将Amanda放平在地，单手在她身上检查。
　　Amanda连连怒喝："Don't fucking touch me."
　　依然消化他的话，单词短缺，没办法阐明，说道："I don't know how to explain.Don't worry.She can move four hours later.He did."指了指萎顿在地的葛藤，急于撇清和案犯的关系，"He is a murder."至于为什么会和murder在一起，岂不令人怀疑？丫头替葛藤增加了一项罪名，"And he kidnaped me."但是她又不愿意葛藤被这人杀了，遂而补充道，"But he was not intentional.All of this is the misconstruction.And I can not kill him.Because of the law."靠，这些破句子！悔不当初：“早知有这一日，当初怎么也得选英语专业，说英文就不至于这么痛苦。”
　　James从Amanda身上摸出一款小巧的手机，拆开电池板，将一块很小的东西取出，塞进自己的手表内，并在某个键上一按。
　　依然这个近视眼，此时清楚看见了那款手表的牌子，oh,my god!Oh,omega!有钱！
　　"Amanda Osler?A FBI agent?"James怀疑道。
　　Amanda哼了一声："You want to kill me?You son of a bitch！"
　　依然耸然动容，兴奋无俦："FBI?Realy?Wow!I like it.Hi!Hello!How do you do?Nice to meet you.How are you?"丫头狂喜，如狼似虎般向Amanda Osler扑去，自问自答："I'm fine,too."他们不是同伴么？为什么一个要另一个杀自己？依然不解，一下子挡在Amanda Osler身前，舍身忘死，感觉跟演电影似的，特入戏，她对James说道,"You want to kill her?Why?Are you crzay?Come on.She is a good guy.Don't kill her,please."
　　Amanda Osler冷冷道："Don't beg him.He is a terrorist."
　　"No,I'm not.My name is Bond,James Bond."
　　依然立时呆了，愣了有三秒钟，热泪夺眶："James Bond?James Bond?Double O seven?Oh,god.Oh,my god.I love you.I love you.I love you so much.No,no,no,don't misunderstand.I means^You are my idol!I'm your fan."
　　啊，面前的男的，坚毅冷峻的脸，轮廓分明；乌黑的头发，自然的散着；蓝色的眼睛，目光深邃；右脸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丝毫不影响美观，更增添一份独特的韵味；鼻梁挺拔，如刀削而成；嘴巴……使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挺狠；下颔线条明快。他身着白衬衣，系着黑色领带。果然帅啊，詹姆斯·邦德本人比肖恩·康纳利、罗杰·摩尔、皮尔斯·布鲁斯南等007扮演者还要帅！——谁？你说丹尼尔·克雷格，oh，no，I don't like him——这是依然在现实中见过的最帅最酷的男的。丫头心里说：“我喜欢。”其实她根本记不得众多好莱坞明星的长相，只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认为某某长得不错，认为某某比某某长得好看，总的来说，欧美人比亚洲人好看。
　　某4：这审美观念！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君不见韩国美女多如牛毛？
　　依然：整出来的，OK?
　　某4：不尽然罢。而且，东方美女历来为世界称颂，有一位邦女郎，法国的，叫什么来着？哦，苏菲·玛索，不就被形容为具有东方美女的气质么？我们中国也有巩俐，杨紫琼，章子怡……
　　依然：老了，老了。廉颇老矣，明日黄花了。
　　某4真想一脚踹过去。
　　依然一流眼泪便会跟着淌鼻涕，遂背过身擤鼻涕，怎能在偶像面前做出不雅的动作。
　　James Bond戒备心起："You know me?Who are you?"
　　依然转过来："I'm ELAND Mu.I'm a Chinese.I^"
　　"What the hell are you?"Amanda Osler气急败坏地问。
　　"He is a secret-service agent of MI6."依然迅速介绍，忽地惊呼道，"Someone is coming！"遥遥望见有人策马纵来。有夜视眼镜就是好啊。
　　二人立刻拖着Amanda Osler躲到最近的一棵树之后，至于葛藤，谁还记得他？依然倏地抓住James Bond举枪的手臂："He is my friend."看清了来人，是夜来香。夜来香跨着一匹坐骑，后面紧拴着一匹马。
　　James Bond的手臂陡然被抓，很自然的反抗，小臂划了个圈，转眼间钳制住了依然。丫头被捏的骨头疼，疼得抽气："You hurt me.Take it easy.I swear that I mean no harm to you.I know you from the film 007.Unexpectedly,you are a real man.Am I dream?"丫头尽量化解James Bond的敌意，"Can you speak Chinese?I don't do well in English."
　　"Sorry,I'm not good at Chinese."James Bond也觉得这么个小家伙没什么能耐，应该没说谎。然而，作为一名出色的情报员，他并没有松懈提防。他的一只手始终紧扣着他的0.25英寸口径的贝雷塔式自动手枪。今晚的一切太奇怪了不是。
　　"Well,it's hard to communicate."依然蹙眉。
　　夜来香缓缓驰近，听到细细簌簌的人声，潜意识发觉不妥，当即下马，走在马的一侧，以坐骑为掩护，轻声唤着葛木二人。
　　依然恳切地对Bond说道："Please don't hurt him.He saved me twice."丫头另有事要向Bond打听，但夜来香已至，他看到这两个奇装异服的外族人会怎么想？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又显得非常不礼貌，如果双方起了冲突更麻烦，她的蹩脚英语根本分辩不清。依然略一思考，心中已有了计较。无非是先澄清误会，再分道扬镳，最后办理私事。其实给夜来香看见听到也没什么，反正他听不懂，即便听懂了也没什么，死不了人不是。然而耽误人家时间是不对的。丫头向Bond说，"Wait a minute,please."
　　依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招呼道：“夜公子，我们在这儿。我遇到两个朋友，中间闹了点误会，你的朋友被打昏过去了，真不好意思，我先把他拖给你。”说拖就拖，抓住葛藤的双肩挪。
　　Bond抱着Amanda Osler藏在树后，以防不测。
　　夜来香暗自奇怪，见依然颇为吃力，于是走近，帮忙托起葛藤，放平到马背上，什么也不问。
　　依然说：“夜公子，我还想请教我朋友一些问题。如果你们还有事就先走罢，今晚多谢你救我。”虽然说丫头甘愿充当人质助他们一臂之力，但若不是夜来香两次出手，她早成了刀下冤魂。所以说，相当于互惠互利。
　　夜来香突然沉声喝问：“谁在那里？出来罢。”
　　依然急忙说：“是我朋友……”
　　“木姊姊，你果然在此。喂，你放了木姊姊，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近处一人乍得现身。
　　依然惊愕：“南宫？你怎么来了？”原来是南宫美眉。
　　南宫宛然手指夜来香道：“我看见他偷偷牵马匹啦，想到你还在他手里，所以暗中跟在他后面，以求相机救你啊。还有一个人呢？被姊姊你撂倒啦？”
　　夜来香释然，怪不得总有些不对劲，原来是被跟踪了。这就是南宫家的姑娘？水流云避之不迭的那位？
　　依然一瞬间感动不已，蓦然间泪盈于睫，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开口。因南宫宛然而起，以至受雷锋暗算的不满立时消却。三更半夜的，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千金闺秀，不顾自身安危的前来营救，丫头张口结舌，真不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跑上前去，一把搂住南宫宛然，把头埋到她的肩里。感觉不怎么自在，于是将眼镜脱了下来，重新把头靠上去。
　　南宫宛然不明所以，愣愣立直：“木姊姊，你做什么？”
　　依然抽泣着说：“没什么，我冻得鼻涕都流下来了，没手绢儿擦，只能蹭你衣服上。你别介意，我就喜欢干坏事。”
　　南宫宛然总觉得怪怪的。
　　依然转念心想：“别又打起来，人越多越乱越糟糕。向来正邪不两立，南宫，你的梦想千万别是侠女，否则免不了硬仗。”丫头抬头，晃晃脑袋，赶紧把事搞定，大晚上的，冷死了。如果不是刚遇到Bond，她早就要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眠一个晚上了。依然拍拍脑门，以求理清思绪，压低声音说：“南宫，我看你单打独斗……未必打得过他。”悄悄指指夜来香，“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打也白搭。而且他没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如果要抓人的话，改天再说，这黑灯瞎火的，冷的要死，不适合较量。”她征求南宫，“好不好？”同志，拜托你说好。
　　南宫宛然眨眨眼，说：“姊姊，你这样瞧着我，我真不好意思。”
　　“什么？”依然眉尖蹙成一团。
　　南宫宛然“啊”的一声：“姊姊，你说什么？”
　　依然纳闷儿：“这小妮子心思岔哪儿去了？”只得将原话再简要重复一遍。
　　南宫宛然微微颔首。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表哥以及众多人士联手尚且不能奈这个夜来香何，我上马可能只有吃亏的份儿。”
　　依然松了口气：“等我一下。”转而溜达至夜来香面前，同样低声诚挚地说，“夜公子，你先走罢，南宫姑娘是好人，你们犯不着动手。你今天救了我，我很感激，谢谢。”
　　夜来香一点头，正要告别。无巧不成书，葛藤突地醒了，睡眼惺忪，摸着隐隐作痛的后颈，发作道：“刚才谁砍了我一记？是不是那两个蛮子？小爷我居然阴沟里翻船，栽在那些蛮子手中。我要讨回这笔债。”一眼瞥见依然，火冒三丈，“你，说，那两个蛮子哪儿去了？那个绿眼睛的狐狸精躲哪儿去了？”他一跃而起，手指戳上前，近乎点到依然的鼻尖，惊得丫头踉跄后退。
　　夜来香频频皱眉头。
　　南宫宛然一个箭步飘过来，娇叱道：“做什么？木姊姊，你不必怕他，他要动你，先问问我的醉垂鞭答不答应！”长鞭早已操在手中，作势一甩，噼噼啪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尤为惊心动魄，“想尝尝我鞭子的滋味么？”
　　葛藤天生好勇斗狠，闻言更带劲儿：“哼，怕你个小丫头不成？打疼了可别哭鼻子，哭鼻子也别回家哭爹喊娘的诉苦。”
　　南宫宛然本有些心怯，这一受激，浑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一鞭子抽了过去。南宫家的姑娘，绝不可让人瞧得小了。
　　同志们啊，都别添乱了成不成？我还有事呢。你们虽然比我小，但也快成年了罢，怎么跟小孩子似的？依然急得一筹莫展，南宫你跟这种杀人狂魔打，还不是送羊入虎口，自寻短见么？丫头连连挥手，跳脚道：“喂，别打了，妈的，夜来香，你好意思的，你个男的，欺负女的，要不要脸啊？”顾虑到夜未央在一旁，依然的那些“猪头，乌龟，甲鱼，去死”等等拙劣骂人词汇没说出口，丫头平常出口成脏，其实脏话也就翻来覆去那几个词汇，委实乏善可陈，此刻“son of a bitch,shit,fuck,asshole”等等屈指可数的英文词汇颠来倒去的骂出口，真是没劲死了。
　　夜来香抱胸当立：毕竟是少年意气，稍微言语不和，即引发争斗。而对于依然的恶言恶语，夜来公子置若罔闻。
　　葛藤喝问：“小兔崽子骂谁呢？”他不容许旁人如此辱骂他师傅，还有那听不懂的鸟语，肯定不是好话。小伙子双手不停，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袭向南宫宛然，丝毫不懂怜香惜玉。他的“错拳”，招式别出心裁，适合近身搏斗，无奈南宫宛然的长鞭适于远处袭击，于是南宫美眉变着法子朝外围闯，葛藤无法近她的身，更不敢狠心扯那浑身倒刺的鞭子。
　　南宫宛然毫不留情，醉垂鞭舞的如雷似电，滴水不漏的守住门户，决不让葛藤欺身半点，致使失去优势。她着实担心，万一夜来香横插一脚，自己以一敌二，绝非对手。她可没注意依然唧唧歪歪一连串的叫嚣，但葛藤的那句却尽收耳底，南宫美眉究竟是大姑娘家，脏话骂不出口，于是娇喝：“不待说脏话。”
　　依然见酣斗的二人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不拚个你死我活决不罢休，转而拜托夜来香：“夜公子，能不能请你朋友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好撑船，”他肚子里要是能撑船，我肚子里就能装航空母鸡（舰），“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向他赔罪。”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和他一般见识，“此事与南宫姑娘无干。”
　　夜来香微哂道：“他的事旁人不便插手，但请放心，绝不会有所伤亡。”这个葛藤，不过是想找对手切磋较量而已，再加上适才或许受气，不泄了怒气怎忍得？
　　依然将信将疑，却无计可施，问道：“他们两个，谁占上风？”丫头看不出来。
　　夜来香道：“不相上下。”无论回答哪一个，皆有可能使另一个自信心受挫，这并非上策。
　　依然微一犹疑，决意道：“这儿请你多多照看，我去去就来。”又提声说，“南宫，你小心点，我马上回来。”说完，闪人。
　　俄顷，依然转回，怒发冲冠：“别打了，他妈的，都怪你们，James Bond没了！那个美女也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I hate you！我……”顷刻间，只觉脑袋遭受重重一击，疼痛异常。头晕脑胀，思想几成混沌状态，她轻柔地抚摸着疼痛部位，刚要破口大骂，却听葛藤笑道：“哈哈，又不是小孩子，坐且坐不稳，没摔死罢？”尽是嘲讽的语气。
　　依然抬起头来，正要反唇相讥，复听葛藤欢喜道：“咦，师傅来啦，甚好甚好，跟一个只会睡觉的浑小子在一起，闷也闷死我了。”
　　依然暗骂：“这个死变态，难道被James Bond砍了一下就砍断神经了？妈的，什么东西砸了我的脑袋？疼死我了。”却发现自己倒在地上，不由得纳闷：“我什么时候滚到地上了？真丢人。”忍着疼痛爬将起来，咦，南宫宛然和夜未央哪儿去了？我没夜盲症罢？怎么见不到他们？
　　忽听得马蹄得得之声，一人纵骑驰近，自马背一跃而下，却是夜来香！依然不由得恍惚：“刚才他不是在这吗？怎么一转眼跑别处又奔回来了？难道我刚刚休眠？”
　　只听葛藤问道：“师傅，如何去了恁久？等煞我了。”
　　原来是师徒！怪不得一道。什么样的师傅会调教个杀人魔出来？依然不敢想象。
　　夜来香没有应答，言道：“木公子，由此往灯火之处行半里路，即可遇到接应之人。夜寒露重，你多保重。”
　　依然身心疲惫，兼不堪忍受寒气侵袭，随口“嗯”了一声，心想早些离开这破地方。忽闻夜来香低喝：“树后是谁？现身罢。”
　　难道是James Bond？本来无精打采的依然立马活跃起来，把一对近视眼当雷达探测。
　　果然，一棵树后走出一人，那人道：“喂，你们两个，速速放了木姊姊，否则莫怪我不客气！”正是南宫宛然。
　　依然立刻头大：“怎么情节倒退了？谁定位的？”
　　葛藤闻言，说道：“小丫头挑衅是不是？难道小爷怕你不成？我倒想知道你如何不客气！”
　　南宫美眉心怯，兀自问道：“我们单打独斗，还是你请帮手？”
　　“这还需问么？自然是单打独斗。”
　　于是，开打。
　　依然这次可不管他们，径自找James Bond去了。仍是无果。丫头怅然若失，跑过去问夜来香：“夜公子，请问，这是今晚他们第一次打架，还是第二次？”
　　夜来香觉得这木姑娘行为有些失常，一会儿在草丛里摸索，并说着咒语似的听不懂的话，一会儿又问些无头无尾的问题，答道：“首次。”然后便听到对方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我要死了我。”
　　依然揉着额头：“我精神分裂了我，还是电影看多了，想007想疯了？相对于007，我更喜欢杰森·伯恩，为什么马特·戴蒙没出现？”苦恼了一阵，回过神，南宫与葛藤两下已然罢斗。丫头奔上前去：“南宫，怎样？有没有受伤？哪儿疼？”怎么说南宫也是为搭救自己而来，不能放任人家不管，胡思乱想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南宫宛然原先好好的，经她一问，当下眼圈儿红了。
　　依然立刻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地问：“哪儿伤着了？赶紧说啊，我身上有药。”
　　南宫宛然似有无限委屈，欲言又止，急得依然抓耳挠腮，半晌才讷讷道：“他，他，轻薄人家。”
　　依然脑子嗡嗡作响，原来这么回事儿，我还以为无药可救的重伤呢，不过对于封建女子来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丫头问：“怎么轻薄你啦？别不好意思，你说，我去教训他。”如何教训？无非逞逞口舌之快。
　　南宫宛然忸忸怩怩，终于说明原委。原来是打斗中，葛藤一拳碰到她胸部。依然心道：“这是打斗中在所难免，让我怎么去讲道理？”硬着头皮说，“你等着，我给你出气。”走近葛藤，见葛藤背上一处仿佛受伤，夜未央正帮忙查看，揣摩：“南宫倒似并未受伤，这男的受了些皮肉之苦，活该。”酝酿着言辞，不知从何说起。就这个贞节问题讨公道，真是难题，难于上青天。
　　倒是夜来香发问了：“有事？不妨明言。”
　　依然好气又好笑，琢磨了半天，一溜儿说出来：“夜公子，你是水流云的朋友，是罢？这位，”努了努嘴，意指葛藤，“是你的朋友，是罢？”靠，非充分必要条件，不管，“相当于他也是水流云的朋友。”啧，色鬼，杀人犯，果然一丘之貉，“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南宫姑娘是水流云的红颜知己，麻烦他去道声歉，不算过分罢？”不过分。
　　夜来香尚自沉吟，葛藤蹦出话来：“又来了红颜知己？嗅香公子的红颜知己多了去了，她算什么？”
　　夜来香闻言怒喝：“住口！”
　　依然勃然大怒，回头瞅瞅南宫宛然，恍惚听到她无声地抽泣。跑回去，见南宫美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安慰：“好女不跟男斗，人不和畜生计较，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狗尾巴草还差不多，这么安慰好像不对，“你不要听他胡诌，挑拨离间，你想想，杀人犯哪有不变态的？光听‘夜来香’这名字，就知道是个变态。他嫉妒你们花好月圆呢。”丫头胡言乱语，乱说一气，闹得自己头大。
　　夜来香走近，道：“南宫姑娘，葛藤他口不择言，其实并无恶意，请你多多海涵。”他话锋一转，说道，“木姑娘，我才是夜来香，望你莫将葛藤视为杀人犯。如今已然丑时，两位逗留荒郊多有不妥，望自珍重。”他转身跃上坐骑，正要拍马离开，忽听南宫宛然叫停，遂转身询问何事。
　　南宫宛然说道：“夜公子，你是流云公子的朋友么？能否告诉我，他现今在何处？我要……寻他。”
　　依然很想说：“这还用问？他不在家，就在妓院；他不在妓院，就在去妓院的路上。”
　　夜来香道：“前一阵子我与他失散，并不知他现下何处，抱歉。”怎能告诉她，水流云追着另一个女孩子跑了？
　　葛藤不适时的插口：“嗅香公子啊，前些日子似乎为了追美女追到金陵，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夜来香和依然原以为南宫宛然要伤心欲绝，没料到她喜上眉梢，南宫美眉哆嗦着绛唇，颤声问：“是，是来寻我的么？”
　　貌似某人自作多情。夜木二人心有同感，夜来香不忍打破其美好的幻想，不置可否。依然认为长痛不如短痛，泼冷水说：“做好否定的准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南宫宛然犹如未闻：“姊姊，我要去找他，你有银子可以先借我么？我身上没带多少钱。我也不能回去拿，若爹爹知道，他就不让我出来啦。”
　　依然掏出银票，在水流云的朋友面前讲他的坏话极不明智，但丫头认为自己应该做谏臣，苦口婆心给予忠告：“浪子回头金不换，如果他真的喜欢你，我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南宫，人家都说，爱情会使人盲目，甚至盲从，恋爱中的女的智商为零，我希望你能好好斟酌，你该如何做。如果你以后受了什么委屈，就来找我，我会支持你。”南宫宛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只顾盯着依然的银票。其实丫头很讨厌安慰别人，她只会泼冷水，当下叹气，“你要多少？”
　　南宫宛然说：“二百两。”
　　“二百两？”依然高声重复。
　　“那……一百两好了，总有罢？”
　　“同志。”依然又叹气，弄得跟家长似的，“一百两怎么够用？你一个千金小姐，出门在外能捱苦么？不是我瞧不起你。其实人人都应该学会独当一面，总要历练历练，如果你不是迷上了那个水流云，我肯定会怂恿你和我一起闯荡江湖。那，这是五百两，你省着点用，别大手大脚，但是也别咸菜萝卜残羹冷炙委屈自己。应该够你花了。”
　　南宫宛然接过银票，喜形于色：“日后还你。”
　　依然耸耸肩：“随便。”这些银票都是月含羞给她的，她把黄金全部给了月含羞，算是兑换，但月大姑娘给她的要多得多。
　　南宫宛然见依然念念有词，问道：“姊姊，你说什么呢？”
　　依然说道：“我在祈祷阿4不要将本文发展成1女+N男，或者N女+1男的言情，她这几个月一直泡在晋江看穿越文。我总觉得这故事有发展成言情的趋势。我急啊，我的目标是侠女！”
　　南宫宛然霎霎眼，不明白，对夜来香道：“夜公子，今晚我能和你一道走么？天色黑啦，人多了我才不怕。姊姊，你也一道罢。”
　　依然心想：“一道？得考虑考虑。”
　　夜来香道：“姑娘，我可是两桩凶杀案的凶手。”
　　南宫宛然摇头：“不，你不会的，你是流云的朋友。我不信你杀了我姑父。”她又对依然道，“姊姊，你等等，我去牵马来，我的坐骑在不远处，刚才怕夜公子识破，先行留在后头了。”
　　等南宫宛然牵了马来，依然瞧着眼熟，仔细一打量，顿时嚎叫：“这是我的马！南宫，你怎么说这是你的马？”她不认识马，但是识得马背上的包裹。
　　南宫宛然霎时窘了：“当时看见夜公子正牵马，而离我最近的只有这一匹，我就顺手牵啦。本打算用完了还回去，如今不必还啦。”
　　葛藤早已不耐烦：“走啦，废话恁多。”拍马一溜儿小跑。
　　依然暗骂：“你才是废话最多的那个。”
　　众人在黑夜里缓缓趋骑而行。依然从包裹里掏出大包小包的坚果水果与众人分享，丫头偏爱坚果和水果，很有营养的零食。两女的共乘一骑，边吃东西边聊天，南宫宛然偶尔向夜葛二人打听水流云的情况。夜来香很少说话，葛藤倒是乐意详解，他和南木二人之间的过节早就搁置一边，依然还有点尴尬，独自沉浸在思考中。
　　葛藤突然歌兴大发，次第哼出来，皆是极有民族风味的歌谣。
　　那曲“半个月亮爬上来，依呀呀，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依呀呀，梳妆台。”依然听得毛骨悚然，但见夜来香神色自若，想必早已习以为常，而南宫宛然竟呈现雀跃之色。丫头受不了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唱歌了？”
　　“为什么？”葛藤自以为是，“你是不是嫉妒我唱得好听？你听了自卑？你如果真的自卑，那我可以考虑考虑照顾照顾你，声音稍微放低一个台阶，没办法，我练的就是男高音。”
　　妈的变态！依然暗骂，顺便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葛藤疑惑：“你是男的，又不会怀孕，吐什么呀？咱这几人当中，要吐的话也是南豆腐吐，她都没吐，我就不明白了，你吐什么？”
　　依然气结。
　　“木姊姊是女子。”南宫宛然说道。
　　“女子？”葛藤大为惊异，“没看出来。唉，我是真没看出来，是女的吗？呦，原来是个雌的，我说怎么看着别扭，心想还不知道是哪儿蹦出来的发育不正常的衰男。”
　　“那我说了那么多声‘姊姊’，难道你没听到么？”南宫宛然问道。
　　“你的话又不是圣旨，干么我得一字不落的听？再说了，圣旨咱也没放在眼里。”葛藤继续哼曲，“深夜城郊外四处静悄悄，只有马蹄声得得响。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南宫宛然道：“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葛藤兴奋：“你很有眼光，你是第一个称赞我唱歌好听的人，这歌叫做《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很久以前学会的，将其中的词儿改了改，如今变作《石头城郊外的晚上》。我这人素来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最引以为傲的绝艺就是这两样，当然，我的口才也是相当不错的，却只能屈居第三。南豆腐，你也唱支歌儿罢。”
　　南宫宛然噘嘴：“你别喊我南豆腐，我不喜欢。我也替你起个绰号。”想了一阵想不出好的，于是推依然，“姊姊，帮他起个绰号。他喊我南豆腐，可难听了。”
　　“无聊。”依然正自被葛藤适才的几句讥诮之言睹的心头火燎，随口说，“唐僧好了，挺适合他的。”冷笑，“天作之合。”
　　葛藤不乐意：“如果你帮我起外号，我建议‘诸葛’、‘诸葛亮’、‘卧龙’、‘孔明’、‘诸葛孔明’、‘诸葛卧龙’、‘诸葛先生’、‘军师’，我又不是和尚，你别喊我唐僧。”话说，某葛自认乃是诸葛亮的后人，甚至有家谱为证。
　　依然心想：“你他妈姓葛就诸葛亮的后代，我姓木，还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子孙呢。这年头，怎么一个个往名人身上靠？”
　　南宫宛然不解：“姊姊，为什么是唐僧？”
　　“有一长串。”依然说出一则手机短信，“唐僧对强盗说：‘你问我是谁？这位施主你要问我是谁之前，至少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呀！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又怎么告诉你我是谁呢？我告诉了你我是谁之后，又怎么知道你告不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之后，你又不告诉我你是谁，那我不是很吃亏吗？要是你不想告诉我你是谁，那我也不愿告诉你我是谁。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告诉你我是谁，你是谁也不会影响我是谁，如果你对我没什么兴趣，并坚持不告诉我你是谁，那我是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南葛二人仍是费解，不明白这之间有何联系。
　　依然声音压得极低：“他们都很啰嗦啊。没看出来？”
　　南宫宛然摇头：“不过，姊姊，那一大串真好玩。”
　　依然说：“还有一串更长的。听着：天气凉了，记得盖厚被子，就算不盖厚被子，也要记得盖薄被子，如果盖的是薄被子，晚上就别脱衣服裤子，就算脱了衣服裤子，也要再穿上，如果不想穿上就披上。记得晚上关窗户，其实这样还不如盖个厚被子，不过要是盖了厚被子也还是要关窗户，就算你不冷，宿舍同学也会冷，就算他们不冷，冻到宿舍里的那些花花草草还有苍蝇蚊子蟑螂老鼠和其他小生物也是不好的。别吐了，你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就说你明白了，你不明白就说你不明白，你不说你不明白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明白呢，所以你不明白的话一定要说不明白，这样我就知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话我就再说一遍……”
　　南宫宛然咯咯娇笑不已。
　　葛藤仍是大惑不解：“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别指望我再说一遍。依然想，突地记起：“啊，明天，哦，今天是光棍节啊。”遂而对南宫道，“作为朋友，向曾经是光棍现在已不是光棍，或曾经是光棍现在还是光棍，或曾经不是光棍现在又是光棍的你，致以诚挚的问候，11月11日，光棍节快乐！”

　　水月秦淮

　　依然睁开朦胧双眼，刚想伸几个懒腰，却惊得猛然坐起：“你、你、你、美女，请问……你是谁？迷路了？”迷路了也不至于迷到我房间罢？怎么说有点不靠谱。下意识地搂住被子挡在胸前，遮掩春色。即使大家都是女的，但也不能被白看了去。
　　面前的女的身着素色纱衣，悠闲且优雅地静坐于茶几一侧，即使面部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轻纱，但仅从气质便足以确定是位不折不扣的尤物。除非遭人泼硫酸，或者以其他方式毁容了。
　　素衣美女娴雅地审视着依然，一双玲珑秋月似的眼眸无丝毫波动，令丫头生芒刺在背之感。这种犹如从里到外被人瞧个通透的感觉，丫头极为反感，原来欣赏美女的心情烟消云散。毛病。当下蹙眉，冷冷地说道：“这位小姐，你走错房间了。”
　　素衣女子犹似未闻，仍然闲闲地坐着，如同一位正摆着pose供画家描绘的模特。
　　装雕塑啊？那我宁可看自由女神像。依然忍住不满：“喂，这位美女，我还要睡觉，有人在一旁看着，我睡不着。”见素衣女子无一丁点反应，丫头“靠”了一声：“怎么遇到个怪胎？”她倒下去，缩至被窝里，“管他！这年头总有怪人出现。又没疯人院不是？”
　　素衣女子则开口了：“你起来，我好好与你说。”
　　依然蹭起身。
　　不见素衣女子手臂如何动作，一物事自其袖中抛出，在虚空里划过一道弧线，正落至依然身边，是一本书。素衣女子道：“读懂这本书。去一遭画苑。”她的语气非常平淡，平淡得不夹杂一丝感情。那不是命令的口气，也并非请求的语调，倒像是机械地重复一句话。
　　？？？？“啊？”依然只能冒出这个音节。
　　“就这样。以后有必要，我自会见你。”
　　？？？？依然无语，根本不知道回应什么，白痴地低眉，瞅了眼那本书：“什么？”再举首时，那女子已然消失。逡巡一圈，没搜到人影，望着依旧严实的密不透风的门窗，丫头颓然倒下去：“苍天哪，我最近怎么了？我真的精神分裂了？能不能也颁个奥斯卡奖给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依然欲哭无泪，手指夹过那书，质量很轻，入手软滑，如同抚摸着一块质地上乘的丝绸，她喃喃道：“这是什么文字？我只认识中文和英文。”封皮上的两个怪异的符号理应是文字，丫头不识得。揭开书页，依旧是鬼画符。
　　难道是蝌蚪文？这造型不像蝌蚪呀。这莫非是武林秘籍？依然激动得热血沸腾，双手紧攥着书，小心翼翼地展开：“如何让它显示武功心法？用火烧，用水浇？或者是涂点血？拿把刀割手指？下不了手哎。我宝贝的AB型血。”
　　听到肚子唱空城记，依然将那玩意儿丢到一边，爬起来找吃的，心下黯然：“再厉害的武功，我也是无法修炼的。话又说回来，平白无故的，人家凭什么送你武功秘籍？”一拉开门，又见到一女的立在门口。丫头霎霎眼：仍停留在幻想中？而且还是女的？难道我是同性恋？虽然我不喜欢男的，但也没想过要真正成为lesbian。
　　那少女行了个屈膝礼：“东宫殿下千岁。”
　　依然几乎跳起来：“魂都快没了，还千岁！”她定定神：“能不能让我掐一下？就一下。”
　　“……”
　　“呵呵，开玩笑的。”我还是掐自己罢。疼，这不是梦，“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白衣服，戴面纱。”
　　少女摇头：“东宫殿下，臣女叶子，受天皇陛下之命，保护殿下安全。”
　　What?依然愀然，鼻子瞬间歪了。那么多暗线埋伏着还嫌不够？又发个女保镖过来监视？你索性拿根链条把我拴着得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虽说我没本事把你们怎么样，但若逼急了，我，我……狗急还跳墙呢。
　　不能急躁，不能急躁，要从长计议，要从长计议。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两句话，依然成功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是吗？请问你，柔道、跆拳道、空手道、剑道以及其他什么道各几段？呵呵，套个近乎，你不用回答。我饿了，先去吃饭，你饿不饿？”待叶子摇首，说道，“那我去吃了。”溜下楼，少女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丫头困在马背上大半夜，直到凌晨六点才抵达金陵城，与其他三人分道扬镳后，径自入城回到下榻的客栈补觉，一直睡到刚才才醒了。
　　“小冯，现在什么时辰了？”依然耷到一张桌子上，心情不怎么爽。小冯是客栈里的伙计，丫头在此住的久，已经与他混得熟了。
　　小冯呵呵笑：“酉时三刻了。吃些什么？想好告诉我一声。”
　　依然应了声，推算着时间，酉时三刻，是……将近七点钟罢。怪不得天色晚了。点餐之后，见叶子仍然立着，遂说道：“你坐罢。一起吃点。别不好意思。”本以为少女要以“主仆之分，尊卑有别”之类的话拒绝的，不料她很乖地坐了下来，让依然准备的一串“人人平等”类的说辞硬是咽进肚子里，愣了一下，丫头道，“今天是光棍节，光棍节就是……光棍的节日。本来准备和一个朋友庆祝的，但是后来失散了，那就和你一起庆祝好了。你成亲了没有？”等叶子摇首，又问，“有情郎没有？”
　　“……”
　　“没表示。那就是有了。”那我还是自个儿过罢。
　　菜肴摆上桌子，依然见叶子不动筷子，劝说了几声，少女仍是拒绝，于是独自用餐，只是有人在一旁看着，感觉不佳。餐毕，丫头正要提议去游览秦淮河，却听叶子说道：“殿下，请稍等片刻，天皇陛下遣了人来，有事告知殿下。”
　　依然立刻心神惴惴：“好事，坏事？”
　　回到下榻的客房，依然向叶子打听即将要谈的内容，少女拣没要紧的透露了一点，其他的推说不知，引得丫头恨恨。俄顷，果然有人敲门。叶子将其中一位来访者请进屋，其余留守门口。来客对依然行君臣之礼，后者坦然地受了。没办法，丫头在平安宫的时候受礼受得多了，早已麻木，不在乎“折寿”啦，“担待不起”啦，“受之有愧”啦一类的屁话。她若是客套一翻，指不定反被形容成“不知礼”。
　　记得在平安宫时，某次去大学寮上课，依然无意间违背了礼制，大学寮的长官大学头，咕哩咕哝说了一大堆文言文，指摘东宫殿下的行为，那些句子晦涩难懂，丫头愣是没明白一句。当时，她一开始心里一个劲儿地说：“别浪费口水了，那么多唾液淀粉酶。”片刻之后，她抬头观察房梁，思量着要不要把腰带解下来直接悬梁。
　　大学头讲完之后，依然依旧傻不楞登，讷讷无言。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嗯，哦，谢谢教诲”支吾两句，以显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兼知错能改，内心纠结了半晌，方讪讪言道：“老师，你刚才说的，我一句话没听懂。不好意思。”视线一扫描，在场的同学无不是憋笑的表情。丫头更为窘迫。很久之后才知道，因为她作为东宫、最尊贵的内亲王、日出未来的继承人，位置必须坐到教室的最前排，而不是屈居其他。而占领三四两排的革命根据地，是依然大学以来一直的习惯。可见，在这些老学究面前万万不可有失礼之处，否则一刻钟“之乎者也”的训诫就能让你心生自我了结的冲动。
　　“殿下。”
　　“中纳言大人，不知你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所谓何事？”依然正襟危坐，那形态，跟会见他国外交部部长似的。因之前询问过叶子，故而知道会晤对象的官职是什么“中纳言”，至于“中纳言”具体是什么官，干什么吃的，丫头不甚清楚。
　　即便早在宫廷的皇家宴会上瞻仰过东宫殿下的天颜，可如今面对着男装示人的内亲王殿下，中纳言总感觉不自在。我们大日出神国未来的女天皇啊。“禀东宫殿下，天皇陛下令臣下传达旨意，请您速作一篇表，内容为‘治国十策’，务必在三日内完稿，并交由臣下带回日出。”中纳言不紧不慢地说。
　　“What?治国十策？”依然血盆大口巨张，然而意识到面部表情过于狰狞，容易吓破别人胆子，遂迅速进行调整，“治理国家的十条政策？”
　　中纳言轻轻颔首。
　　……靠！治国十策！十策！三天？你怎么不让我写《相对论》和《时间简史》啊？你当我魏征，司马迁，还是赵普啊？依然暗自叫嚣，双眼瞪得有猕猴桃大。深吸一口气，她微笑道：“然后呢？”好处好处！有什么好处！
　　“然后？”中纳言的白眉抖了抖。
　　依然SARS（smile and remain smile）：“如果我写出治国的建议……”建议，我个女的——没有贬低女子的意思——能有什么建议？我学的又不是文科，主修更不是历史！“我能继续在中原……实地考察么？”游手好闲就游手好闲，还实地考察，呕吐，呕吐。
　　中纳言笑了：“臣下不敢断言，这得依照天皇陛下的意思。”
　　说了等于没说，死老头。
　　“而东宫您的文章，或许会影响您的去向。”中纳言续道。
　　依然开始掀眉：“治国三策怎么样？策不在多，管用就行。”
　　中纳言笑得很无辜：“禀东宫殿下，如今变为‘治国十二策’了，天皇旨意，东宫殿下若提议减少篇目，则臣下须得上加篇章，不得有私。”
　　……“真的？他……父皇……”去死！“真的这么说？没有商量的余地？”见中纳言再板正不过的脸，依然有一乒乓球拍砸过去的冲动。讨价还价是甭指望了，看来得在治国十二策上下功夫。治国十二策治国十二策，让我死罢。丫头突然灵光一显，“那个……没有字数要求罢？”看见中纳言的头颅动了动，依然笑生两靥，双手握拳，狂喜，“耶！”而后又赶忙追加了一句，“我刚才的那个表情就不用禀报天皇陛下了罢，大人。”
　　“东宫殿下，思考得如何？可有了什么想法？”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中纳言大人，你问了这句话还不到十分钟哎。”依然磨牙。她毫无头绪，手握毛笔无从下手，啪的微响，一滴墨汁坠到纸上，顿时晕染成一片墨迹。丫头烦躁异常，团了那页污纸，丢到一边。
　　“哦。”中纳言似有所悟，“十分钟是多少？”
　　“当我没说。”依然堆笑，搁笔，“中纳言大人，这金陵城乃六朝古都，东依钟山，西临长江，山峦环抱，人杰地灵，”怎么有点像为南京做旅游广告？“秦淮河更是风光绝妙，您大老远从日出赶过来，不去寄情一番，岂不辜负这良辰美景？”你走罢，拜托你走罢。哪怕你包贵宾船，搂十个粉头，请两百个歌姬献艺，玩nP，一切花费我木然给你报销，决不二话。
　　“臣下有职责在身，这佳景固然值得观赏，可个人享乐怎能与国事相比，臣下见不到东宫殿下对治国的见解，绝不离开半步。”中纳言表着忠心。
　　你……他奶奶的。“中纳言大人真是心怀社稷，哈，”我怎么憋得出来，我学的又不是有关这专业的，我工科，工科，“依我看，”依然努力回忆古文，“孟子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魏征的《谏太宗十四疏》，诸葛亮的《出师表》，以及其他一些名家的名篇完全够治国参考了，我又何必扯什么鬼谈，贻笑大方呢。”
　　“东宫殿下慎言。《孟子》《论语》等著作固然可供治国借鉴，然则，那已是数百以至数千年前古人的观点，臣下以为，东宫殿下理应提出合乎我日出现状的治国良策。”
　　妈的，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我在你们日出呆了不过两三个月，每天除了吃喝拉撒想escape计策，其他知道个屁啊，你们这些老奸巨滑的王八蛋，摆明了为难我嘛，你当我好欺负呢。
　　“中纳言大人，我明天再写，行不？三天呢，也不差这一会儿。”
　　“殿下，天皇曾言，这时间从臣下与您碰面的那一日算起，也就是说，这第一天已经过去大半，您不抓紧怎行呢。”
　　够狠！够BT！够资本！怪不得把笔墨纸砚都备的好好的。依然将这老头腹诽了个够：“中纳言大人，如今夜已深了，您要不要先去客房歇息？您长途奔波，不休息休息哪儿行呢。”
　　“谢殿下关心，臣身子骨还算健壮，这一丁点儿路不算什么。”
　　依然真想冲过去把他的头发全都当杂草拔了，看你怎么春风吹又生：“我要准备就寝了，您明早再过来如何？”我看你好意思赖着不走。咱男女有别，你有脸跟我呆一屋儿？不怕有损你们未来天皇的清誉？
　　“……”
　　“叶子同学，中纳言大人已经走了，我也要睡觉了，你去休息罢。”依然打发完了老头转而清理叶子。兵法有云：各个击破嘛。
　　“天皇陛下叮嘱过臣女，无论东宫殿下就寝与否，臣女必须在一旁守候。”叶子说得很机械。
　　“……”你机器人？依然大讶，装作超关怀道，“你不用休息的吗？”
　　“要，等换班之人过来即可。”
　　？？？？还实行轮班制？当我是特级囚犯？依然的右手食指差一点就独树出来。你丫……欺人太甚！
　　依然躺在床上，努力筹思着脱身之计。刚睡醒的脑子稍微好使一点。大脑转圈的时候，居然有闲情逸致将自己联想成费欧娜公主，叶子就是那条可恶的喷火龙。啊，亲爱的charming白马王子赶紧来救我罢！怪物史莱克也行，长得丑点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别吻我。
　　依然越想越憋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左摸摸，右搓搓，拾掇完了径自朝玄关走去。
　　叶子果然迎了上来。
　　依然没好气道：“我想再下去吃夜宵，这也不行啊？”
　　“殿下自便。”叶子说道。
　　依然一愣，没料到等来这个答复：“不圈禁我？这奇怪了。”转念一想，“敢情这丫头武功特别好，不怕我溜？”如此一想，顿时泄气。
　　依然强忍怒气跑到楼下，一屁股重重的在餐桌边坐定，少女始终如影随形。丫头突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扭扭坐疼的屁股：“我们去秦淮河逛罢！？”她如此说着，步伐早已跨了出去，原以为那叶子欲相拦，却不曾想，少女只是紧紧贴在身后，半句劝言也无！惹得丫头惊诧莫名，不知其闹得什么玄虚。
　　一路走着，依然终究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不阻拦我？”
　　“为何要拦？”叶子语气冷硬。
　　“……”依然一时语塞，调整了思路，“你是天皇派来约束我的啊。”
　　“您错了。”叶子语音清脆，却仍是淡淡，“叶子只负责守护您的安全，您的任何行为与我无关，不属于我的分内之事。”
　　“……”依然傻了。
　　夜晚的十里秦淮，画舫凌波，浆声灯影，极尽繁华绮丽。
　　这秦淮河依然已玩赏过多次，此时无心欣赏，她站在岸边的长廊上眺望，搜索了一阵，眼睛一亮：“在那儿！”遂提声呼喊，“虞美人，虞姑娘！虞美人，虞姑娘！”半晌无人回应，则对叶子说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那座灯船？”手遥指十丈外的一只灯船，那灯船上悬挂着硕大的彩灯，式样是一株株朱红或金黄的虞美人。
　　依然所说的虞美人，乃是秦淮河上的一名歌姬，上次偶然结识。她突然想到伊人，就溜达来找她，正好一块儿过光棍节。人家情侣一年可以过两次情人节，像丫头这种女光棍当然不甘落后，一年一度的仅有的一次光棍节一定要好好过。
　　叶子不作答，轻挽依然的腰，施展轻功，向着目标飞去，唬的丫头怔怔。甫一站稳，依然抚胸叹道：“有轻功就是好！谢啦。”她掀起帘幕，“虞姑娘，我来……”
　　Oh,my god!非礼勿视。依然脑子里首先冒出的是这两句。
　　船舱中，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一男子全身□，见有人冒失地闯了进来，露出极为不悦的神情。原在他身下的女子，则赶紧扯了一件衣裳裹在胸前，藏到男子身后。
　　一看满室的迤逦春光，依然羞不可抑，迅速转过身，右手连连拍着胸口：“虞，虞，虞姑娘，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啊？不对！不是说……卖艺不卖身么？啊！”作顿悟状，“难道是霸王硬上弓？他娘的，以为我们女的好欺负！”丫头义愤，一眼瞥见旁边的一盏凳子，窜过去一把操起，欺身向那两个粘在一块儿的人，扛着凳子就要砸！砸死你个WSN！
　　可那“霸王硬上弓”的主岂是好相与的！这男子一掌劈了过来，依然在两声“啊”中仰跌了过去，一声是丫头自个儿喊的，粗鄙不堪，一声是那虞姑娘惊呼的，娇媚润耳。啧，美人就是美人，惊叫声听起来比依然这种粗女的舒服多了。丫头肥臀的尾椎骨正撞在身后桌子的棱角处，又是一声惨呼。
　　那桌子受力作用，无声后滑，依然则顺势倾倒，只听的“劈劈啪啪”一阵，原来是桌上的茶盏、壶瓶之类的器皿全部被带的掉落。丫头栽倒于地，后脑勺正磕着桌腿，疼得又要嚎叫，只是光张着嘴，声音却发不出来。疼虽疼，难受归难受，可她哭不出来，话也说不出，丫头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令人无法宣泄的疼痛感。
　　“湛清，你没事罢？”依然听见虞美人关切地询问，却无法作答，缓得片刻，才勉强含糊应道：“没事，就是疼。”她哼哼唧唧，以肘支地，支撑着坐起，手掌似乎被一绵软之物缠绕，举起一瞅，亵衣：“我靠，恶心死了！”一把甩了。一打量形势，叶子早已与那男子斗到一处。依然心里呐喊：“打，叶子，死命打，打死他个流氓！”
　　虞美人哆哆嗦嗦穿好衣裳，扑到依然身边，姿势轻盈而优美，跟舞蹈似的：“你如何了？要不要赶紧瞧大夫去？”扑簌簌，珠泪滚滚而下。唉，女孩子啊，果然是水做的。
　　“没事儿，死不了，你别担心。你怎么样了，你别哭，你别哭，水资源缺乏，可持续发展……”依然心酸：大好的姑娘啊，不幸沦落风尘啊，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多少年啊，就这么被……那个了！老天果然是不开眼的。
　　“要不，你就死命哭，发泄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真正被那个？就是他有没有得逞？”依然问，这□和□未遂当然得区分开来。
　　依然浑身疼，但望着虞美人悲戚的容颜，她的心更疼，当即忍着痛跳起来，“我帮你收拾他。他奶奶的，不把女人当人，真他妈不是东西。”才蹦一点，就扑通一下，人又倒下去了。
　　“呀，湛清，湛清！”虞美人急得依过去。
　　“别摇，别摇，我全身动不了了，不会是跌断脊椎了罢？”依然奋力挣扎，最终悲惨地发现自己连个手指头都控制不了了，丫头哀号，我不想高位瘫痪啊，我不想成为什么张海迪第二，我也不想别人为我拍部什么《一升的眼泪》，“这比杀了我还痛苦！一辈子坐轮椅啊，啊哟，这年代连轮椅都没有……”预见了命途多舛崎岖坎坷的未来，依然一时间悲不能自已，哀哭，“唔……我要我妈，我要我妈，我要我妈，妈——”咦，要是能像富兰克林·罗斯福一般，成为坐在轮椅上转动世界的伟人，那倒勉强能接受。
　　虞美人听其哭得悲凉，珠泪愈多，簌簌堕了下来。
　　“我们只是中了他的金针暗器，暗器上淬的也仅仅是麻药而已，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你不必心忧。”叶子开口了。虽然惊异于依然毫无顾忌的悲哭，并且暗暗鄙夷，然则联想到，这位身份尊贵、血统高贵的内亲王殿下，自幼流落民间，受尽人间疾苦，远离父母，从来得不到母爱的关怀，甚至于连生身父母亲是何人尚且不知，此刻性命攸关之际，也只能哀泣着呼喊早已天人永隔的母亲了。叶子如此想来，同情之心渐增。
　　本来哭哭啼啼的依然闻言止了哭泣：“真的？”怪不得左臂好像被根针头戳了下之后，就肢体不受控制了。她微微发窘，眨了眨眼睛，挤掉悬在眼眶中的泪水，斜眼瞟，朦胧中，叶子也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丫头哽咽：“怎么你也挂了？”
　　叶子不语。那金针来势极快，无声无息，以她惊人的眼力，即使将势头看了个分毫不差，却无力阻止。叶子喟然：“仅仅两枚金针而已，一枚射向我，一枚的目标是东宫殿下。满以为我已然跻身于武林一流高手之列，却不料，接受任务伊始，就被偶遇的一个登徒子轻易地放倒了。”
　　依然又惊又怕，天皇派来的女保镖竟然这么不中用，唉，又一花瓶。看来完了，三个手无寸铁的女的……脑中忽闪过□的画面，丫头吓得魂不附身，这里三个人我长得最丑，这男的应该没兴趣罢？嗄，上帝，地球太危险了，把我送火星上去罢。眼睛一瞟，气急：“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赶紧跑啊！赶紧去求救呀！到金陵客栈地字二号房找人来救我！”丫头声色俱厉，喝斥着虞姑娘，“噢，天哪，这儿不靠岸，你会不会游泳啊？不然跳了也白跳。”望着虞美人哭得通红的眼睛，丫头没来由的心烦，怎么就知道哭？
　　某4：拜托，依然你也刚哭完好不好！
　　“天皇陛下的侍卫远水难救近火，我们又都被药倒……”叶子暗中运气，却无任何作用，“不知这男子会有何反应，只是万万不要伤害东宫殿下的好。”
　　近了，近了，近了……看着那男的接近的身形，听着他脚踏在地毯上微不可察的声音，依然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她紧张的近乎窒息，真要是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如立时咬舌自尽。舌尖微动，舌头已含在上下齿之间，倏地又缩了回去。我什么时候这么等死过了？这不是我的风格。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彷徨无依的境遇？丫头吸气，张口欲呼。
　　面临危险的情况，依然素来插科打诨，于嬉笑怒骂中化解风波，屡试不爽。可是今日所遇之人，以丫头的后知后觉，也认识到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甚至连与他嘻和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公子！”
　　依然吓了好大一跳。
　　虞美人挪动着娇躯，匍匐至那男子脚下，纤手攀住他刚刚搭在身上的袍子的下摆。佳人眉宇忧伤，双目含泪，愈发显得颜容楚楚动人，惹人怜惜：“满公子，我这两位朋友并非有意得罪您的，您大人有大量，不与计较了罢。”
　　依然既觉得虞姑娘此举过于低声下气，又猜测这男的怕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内心却盼着他真能放几人一马。
　　这满公子睥睨一眼虞美人，转而凝视着依然：“既然虞姬你开口了，我当然得卖你面子。”
　　依然闻言，如释重负，既惊且喜：“上帝给我关闭所有门之后，果然给我打开了一扇窗。”不料，满公子的第二句话一下子将她的心情从悬崖顶摔到了崖底。
　　满公子说道：“我可以让她们死的痛快点，免受那万蛇噬心的苦楚。”
　　叶子的呼吸蓦地顿了。
　　依然破口大骂：“我们又没对你怎么样，你就草菅人命啊？你个衣冠禽兽！欺负女的算什么东西？”丫头露出极其BS的神情，“我真为你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感到由衷的悲哀……”她右手一拍胸口，陡然间，眼前银光闪闪，耀得一阵眼花。
　　叶子不可置信。她不明白，这位被称作虞美人的姑娘为何会娇呼一声，倾倒在地毯上，也同样不知道，为何这个满公子会连退数步，坐倒在床榻旁。
　　依然惊喜万分：“我能动了！？我能动了！啊唷，下半身仍旧没反应，不会真的落个半身不遂罢？我亲爱的肥臀以及双腿双脚啊！”丫头刚才一直暗中念叨着：“如果我能动，一定用银针射死你，射的你千疮百孔。”如此掌随心动，虽茫然不知为何上身解了禁锢，却也为撂倒那姓满的禽兽而欣喜若狂，只是误伤了虞姑娘，不过还好还好，丫头的银针上涂的只是麻药，虞美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湛清，你怎么样啦？”虞美人无暇自顾，她着实迷惑，这木姑娘怎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死是死不了，只不过，有可能一辈子残废了！”依然哭丧着脸。
　　虞美人听她说的可怜，鲛珠又洒落不止。
　　依然顾不得自怜：“都别哭了，当务之急是自救，不过，你们两个全都瘫了，只能指望我了。”看，这就是主角的价值所在！她试图支撑着坐起，却无可奈何的发现，上身又不能灵活运动了，不由得一阵心悸。尝试了约莫两分钟的时间，手臂总算能缓缓移动。丫头想：“怪不得那么多作者喜欢用那一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来形容时间漫长，虽然烂俗，但烂俗的无可厚非。”
　　摸啊摸，摸啊摸，摸啊摸，终于摸到了！"Got it!"依然松了口气，将那颗费了十分钟才摸出来的药丸塞入嘴里，咽啊咽，怎么也咽不下去，天知道，她从小咽药片就有困难。丫头只能嚼：“天哪，苦，下次跟老爹说，让他和点蜂蜜。”她吞下的是解百毒的雪莲心魂丸，丫头从来不怕喝中药的人，咀嚼的都嫌苦。
　　这雪莲心魂丸，乃是由一代医圣古昔的亲传弟子、咱女主的老爹水清扬亲手调治，采用四月天的独家秘方，结合天山雪莲、XX、XX、XX……数十种罕见的名贵中草药，主要效用是解毒。你问这XX是什么？当然不能告诉你啦，否则如何能称得上独家秘方。
　　右手稍微活动自如，依然拖了身边一张凳子偎到身后倚靠着：“就说嘛，我是主角，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挂！看什么看，看什么看，你不知道主角定律吗？”丫头小人得志，昂首对着那满公子冷笑，“主角既然不死，你这人看来必死了。”我还没有杀过人呢。她攥了攥手心，忽然有些同情他。那是针对任何一个将死之人的同情。
　　他是人，是一条生命……
　　可是他做出那么禽兽不如的事……
　　我不是法官，更不是刽子手，我无法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不是说依法治国么，我坚决支持党中央的领导和决策一百年不动摇……
　　可我要当侠女，侠不就是除暴安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既然拔刀，那不就是砍人……
　　依然陷入内心的挣扎中。
　　某4：同志，拜托，你还没能完全行动自如好不好？就你这水平，现在能一柄飞刀飞过去砍了他？
　　依然：当然不能，我只有匕首，哪来的飞刀？
　　“你你你，你怎么能站起来了？”依然大惊失色，她还在盘算着如何决定别人的命运的时候，没想到人家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命运。高兴得太早了！
　　满公子站了起来，那银针上的麻药果然厉害，以他的能力，也足足耗费了半刻钟，方能勉力直立。他慢慢踱步，一步，一步，看似气定神闲，施以别人无形的压力，实则身体极衰，根本无法疾走。他尖锐的目光狠狠刺向依然，如同一把尖利的刺刀，将要剐的她面目全非，直惊的丫头不敢直视，一时毛骨悚然，嘴唇惨白。
　　依然下意识的按向胸口。“以我的速度，必然是没有他快的。”丫头了然，悲哀。
　　“哼，也只有雷锋那蠢人，才会喝一个无盐女的醋。”满公子停在了依然的身边，侧目而视丫头顿悟的神情。
　　“是你！？”依然发出疑问。这不就是在栖霞山庄跟在那个阴险歹毒的雷锋——为人民服务的雷锋叔叔原谅我，我骂的不是你——后面的男的吗？叫什么来着？满天星！向来对人脸记忆不佳的丫头，终于将某满对号入座了。
　　满天星没有应答，缓缓下蹲，伸出了右手。
　　若不是他的眼神满含厌恶，若不是他的表情趋于僵硬，若不是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冷酷，依然险些以为他要拉她起身。丫头惊恐地睁大双眼，心脏悬到了喉咙口，手却无论如何不敢去触摸胸前的暗器。
　　满公子！那一刻，虞美人就要凄厉地喊出来。
　　住手！那一刻，叶子就要大声地喝止。
　　救命啊！那一刻，依然就要呼救。
　　但是没有，她们三人都没有开口。
　　依然心道：“难道他要一掌劈死我？很疼的……死在这种衣冠禽兽的手里，我真是倒八辈子霉了。不过，也好也好，总好过被□而死。”如此一想，便再无所畏惧，原本战战兢兢的人，立定高高地昂起头颅，毫不示弱地瞪视着他。
　　“啪”，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船舱中。
　　“这一掌，是教训你出言不逊。”满天星撂下这一句，径自走了，出了船舱。至于去了何处，不知道。
　　满天星这一掌打得着实，使得依然耳朵里嗡嗡作响，未曾听到叶子的抽气声和虞美人的惊呼。丫头身子歪向了一边，头抵在绵软的地毯上，知觉几失，半晌不能移动。她的大脑完全混沌了，足足有十分钟，间歇之后，只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疼。眼眶湿润了，不是哭泣导致的，而是眼球压迫了泪腺。左眼眶中的泪水，流过鼻梁，绕过颧骨，最终和右眼眶中的眼泪混合到一处，顺着地心引力的牵引，悠悠的下滑，打湿了耳朵、鬓发、地毯……
　　背景音乐：
　　What is this feelin'
　　That's put you in your place?
　　A hot,red burnin' on the side of your face
　　You feel the blood rush to your cheek
　　Tears start to fill your eyes
　　And your lips are tremblin'
　　……
　　这是有生以来被人掴得第二个巴掌。第一巴掌是小的时候，妈妈打的，她是母亲，爱之深，责之切。可是他呢？出言不逊？哦，想一想，我说了什么？很多骂人的话。可那是他自找的！还好，我没有惨叫出来，只是闷哼了一声，否则就丢死人了，在敌方面前丢脸是万万不能的，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某4：你是不是该庆幸人家留了你一条小命？劫后余生居然只惦念着面子？
　　依然：我是主角，你会让我死？
　　某4：……我喜欢悲剧，这句话你记着。
　　依然：……你，狠！
　　某4：不要激动嘛。（某4故作神秘）告诉你一个秘密噢，他们都说，你死了，对其他人来讲是喜剧。
　　依然：……
　　依然能活动了，其实她早已禁制尽解，只是，她不愿意动。她利用卧倒的时间想了很多。昨天，今天，明天……前世，今生，来世……最要紧当属现下。平静之后，始觉汗湿重衫，惊惧之后，方知人生苦短，原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竟也有如此从内心真正惧怕的时候。她抠出两粒雪莲心魂丸，分别给叶子和虞美人服下：“我要走了，你们保重，再见啦。”丫头的语气，故作轻松。
　　“湛清！”望着远去的孤单身影，虞美人疾呼，“等等！”她想，她这一踏出去，怕是此生不可再见了……
　　犹自记得，初识她的那日。
　　那日黄昏，灯船泊岸，她正端坐其内，绣着一方帕子，丫鬟茜草立于船头装饰着彩灯。
　　“嗨，姑娘，请问，我能坐你们的船游览一下秦淮河吗？”很客气地声音，清雅、清新，想必主人是位女子。
　　她不禁卷起帘子一角，透过纱窗，打量着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那是女子，她一眼看穿，即便她身着男装。
　　丫鬟的回答却是不客气地，茜草讥诮：“你当我们小姐的船是人人都能上的么？不自量力！”
　　少女被一抢白，神情有瞬间的僵硬，翕动的嘴唇不知道嘀咕的什么。须臾，少女回道：“对不起，打扰了。”转身欲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结识她，于是，她吩咐侍女挽留。茜草虽不情不愿，却不会违背她的意思。
　　对着踏入舱内的少女，她轻笑：“侍女怠慢了姑娘，姑娘心胸开阔，莫要与她计较。请坐。”算是赔罪了。
　　少女瞪直了眼睛：“你看出我是女的了？”
　　她含笑颔首。
　　少女表情有一刻的变幻莫测，随即哂笑：“我叫木湛清，木头的木，湛清就是清澈的意思的那个湛清。”
　　“姑娘人如其名。”她浅笑，“妾身虞美人，花名，词牌名。”
　　“虞美人？我记得李煜有一首《虞美人》比较出名，”依然鲁班门前弄大斧，“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她倚调而和之。
　　遂，二姝泛舟游于淮水之上，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她是水月秦淮有名的歌姬，诗词曲是她耐以营生的工具，之于她，诗词歌赋可谓信手拈来，只是苦了依然。丫头之于诗歌，惟晓得课本上所学和一些琅琅上口的名篇，而高考过了两年有余，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书本上的几乎皆忘，与虞美人吟诗歌曲，不得不绞尽脑汁。少焉，依然甘拜下风。二人掠过话题，天南海北，谈笑风生。
　　那夜，月出东山，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她羡慕上了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将她的追求当作了自己一世的珍藏：美，自由，真理，爱情。多么珍贵却又无可企及的梦想！
　　那日，依然也高兴得翻了天：求学时逛夫子庙，白天游秦淮河票价50块，夜晚要60，那时硬是没舍得银子，只得眼馋别人。哈，如今省了人民币啦。
　　行至帘幕的依然身形顿住，回首：“怎么啦？”
　　“檀木雕花柜子的第三层的抽屉，麻烦你。”
　　依然微一踌躇，移步过去，拉开了它。一只荷包，静静的躺在其中。面上绣的是一株仙人掌，尤其醒目的是一朵金黄色的仙人掌花，花的右下脚是一个浅紫的“清”字。
　　“这……”依然微微犹疑，瞧了虞美人一眼，“谢谢，谢谢，谢谢你。”
　　初遇那天，她偶然发现虞姑娘的绣品，啧，艺术啊，多具有艺术价值啊。啧啧称羡了半天，虞姑娘的侍女在一旁夸耀虞美人的绣工，直说自家小姐的手艺巧夺天孙，方圆八百里内没人匹敌。丫头当即联想到一群修炼过葵花宝典的丫儿，个个拈着绣花针互戳，她愣是没好意思厚着脸皮问虞姑娘索要一件。没料着，跟人家谈花论草之际，虞姑娘留心了她最钟爱的花是仙人掌，并为之亲制了一款荷包。
　　依然取过荷包，双手兜着捧在怀里，不回头地跑了出去。荷包的面儿上顷刻间湿了，打在上面的，不是疼痛的分泌物，而是感动的结晶。那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珠泪，映着金色的仙人掌花瓣，衬着四周璀璨的灯火，尤为神秘、优雅、静谧。
　　话说，这是一艘灯船，话说，灯船肯定是飘在河面儿上的，话说，依然的速度过快，话说，周遭的灯火太刺眼，话说……一千零一个理由，总之，依然就——看见黄继光是怎么跑去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堵住敌人的枪口的么？见过董存瑞是如何奔向碉堡以大无畏为的心情举起炸药包的么？不曾？那就看看依然罢。动作是一样的——这么“义无反顾”地撞进了秦淮河。唉，枉费某4“吁吁”了好久，丫头你的驴耳朵怎么就没听见呢？竟尔一心寻死！
　　幸亏某4一向慈悲为怀，猪肉也不吃一块。你说什么？回民？某4当然不是回民！某4素来菩萨心肠，所以大家放心，依然是死不掉的。
　　依然发现自己到了某个热带雨林，高大的植物，不知名的品种，浓郁的绿色……"I like it,I like it."丫头打小喜欢植物，而此情此景，完全使她忘却了先前在灯船上的不快。虽然疑惑，但她不管不顾，一会儿攀爬乔木，一会儿环吊藤萝。20岁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游戏，某4汗。
　　“吼——”一阵浑厚的啸声响起，震得正环抱藤蔓荡秋千的依然心神一颤，环首四顾，天哪，一股黑云！一股速度如闪电的黑云！好熟悉呀。《LOST》！对，《迷失》里吃人的怪物，它的速度极快，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团墨云。丫头手一松，身子就从空中坠了下来。谁？谁说的？谁说会有英雄来救美的？乱猜！某4码的是《尘世上游》，不是《将俗套进行到底》，OK？
　　好了好了，就两米高好不好？哪儿那么容易死啊伤的。依然跌落到树丛里，嚎叫一声，之后又是惨叫一声，卷起裤管一看，乖乖，疼痛部位竟是黑了，照伤口来看，仿佛被什么咬过。四下里一巡逻，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妈呀，蛇。看来是被毒蛇咬伤。
　　唉，电视里总有一人帮另一人吸毒，咱孤家寡人，与狼共舞，只能自救了。依然蜷起腿：“哎，柔韧性太差，不太够得着，蛇你干吗不咬膝盖？吸那儿容易多了。”丫头拼命掰过腿，嘴唇勉强吮吸着伤处，吸一口血吐一口，我宝贝的AB型血啊。反复十数次，吐出的血总算是鲜红色了。她兀自不放心，翻检着随身的药物，偶然碰到手机，液晶屏上显示着11月11日，光棍节，连光棍节都过的这么惨淡，唉。拈出一颗雪莲心魂丸，仰首咽了下去：不知道老爹炼制的丹药，对这种热带雨林里的毒蛇有没有效，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罢。
　　不知道是蛇毒侵入了五脏六腑，或是雪莲心魂丸发挥了药效，依然只觉得昏昏欲睡，遂而寐了过去。

　　卖身葬父

　　“姊姊，醒醒，姊姊。”
　　别推别推，不知道我被蛇咬了，需要静养么？烦死了。依然不耐：“我不叫姊姊，你认错人了。”
　　“姊姊，是我。你看看呀。”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美女啊？依然一阵恍惚，不情不愿地眯开眼：“有事？请问你是——”
　　“落照啊，姊姊你不记得我了么？”
　　记得你什么？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没印象。”依然阖眼，继续小寐。
　　“如何会没有印象呢？”落照语气急迫，“前次于瘦西湖，姊姊不慎落水，误入龙宫，你我相识，结为姊妹了呀。”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啧，结拜金兰？那很做作的，做作是需要演技的，好罢，我承认，我是演技派的。谁让咱跟偶像派扯不上边儿呢！丫头斜眼，“哦、哦、哦，想起来了。噢，我又做梦了，而且还是接着上次做的，好玩咧。”依然揉揉眼，“咦，还真是你呀。怎么穿红衣服，跟上次的纯净洁白的形象反差好大。”一打量，自己正置身于一座花园中，相当没形象的卧在草丛里，姿势极为不雅观。
　　落照扶起她：“姊姊，你如何来淮水龙宫了，也是出席婚宴的么？”
　　“什么？”依然不明。
　　“你为何来此呢？”
　　“为什么来这儿？我不知道啊。”依然浑浑噩噩，“不是我要来的，我又落水了，一昏迷就来了罢。诶，你这儿瘦西湖龙宫的风景怎么变了？雪化了？春天来了？树发芽了？草绿了？花开了？”
　　“什么？”龙女不解。
　　“什么‘什么’？”依然头一撇，紧追一句，“行了，你别跟我说‘什么什么什么’。”
　　落照依旧迷离。
　　依然说道：“既然来了，你就带我参观一下你家龙宫罢。”看看有什么宝贝。
　　“这不是我家的。我家在瘦西湖呵，姊姊忘了？”龙女暗想，姊姊的记性真差呀。
　　“这不是你家？那这是哪儿？”依然绕不过弯：这龙女什么脑子！
　　“淮水龙宫。”望着依然迷糊的眼睛，落照说道，“秦淮河下的龙宫。”
　　“噢……”依然一副豁然的神情，“那你怎么来了？”
　　“今天乃淮水龙君长子娶亲的日子，我瘦西湖素来与秦淮河交好，故而前来贺喜。”落照不懂，既然木姊姊并非神族，为何能随便出入龙宫？
　　“哦。”依然半解，正待询问，忽听得交击之音，“是不是有人在掐架？”
　　落照不知。二人携手循声而去，拐过一座山水池，果真有二女正自酣斗。依然示意落照，龙女揽着丫头，悄声越过池水，跃至假山顶，藏身于青石之后，稍稍露出半张脸，谛视斗殴的二女。那假山三丈来余，攀在其上，鸟瞰其下，视野颇为开阔。
　　依然身旁是一泓清水，不知源头何处，恍如甘露一般，细细流淌，缓缓灌入底部的池子。丫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掬水，那活水则顺着她的手缝穿了下去。
　　“落铃，你休要太过分，你每每与我相争，我从来都让你，这次再不会了。看招！”身着大红衣裳的女子，修眉弯黛，削肩蜂腰。一嗔一怒间，秀眼生波。她手执一道耀眼金光，挥手出招，极尽婀娜多姿。那道金光约莫三尺，灿烂生辉，不知是何武器。
　　与红裳女子交锋的同样是位妙龄女郎，明眸皓齿，娇憨可爱。她争锋相对道：“你羞也不羞？你何曾让过我了？明明是你技不如我！”说话间，手腕一抖，一条三丈长的彩练击出，如同一段艳丽的五彩云，正中那道夺目的金光，霎时又是一阵清脆长音溅溢。
　　“她们是谁啊？干吗打架？今天不是人家结婚的大喜日子吗，她们这样动手，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依然疑虑。
　　“不清楚。”落照亦然不知。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手里拿的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是虚空的？只有一道光。”
　　“那的确是光，她手持一枚小巧的金钗，以金钗为武器，运用的时候辅以仙力，使金钗的作用范围增广。”落照毕竟是龙君之女，有些见识。
　　落木二人谈话间，那两位殊色已然搏了数十回合，人影倏分倏合。鲜艳的红衣飘来荡去，弄得依然自问：“她们是在互掐，还是在舞蹈啊？”红衣女子身形游走，绕近一座八角亭。那亭子，顶以琉璃，柱以珊瑚，水晶为阑干，青玉为座椅。华贵奇秀，不可殚言。
　　“落泪姊姊，我就知道，你又要请寞叔叔裁夺是不是？你还是认输罢，我胜了即是胜了。寞叔叔，你说是不是我在理？”那名唤落铃的女郎道，忽而疑问，“咦，寞叔叔人呢？”
　　“小妮子，你又妄图诓我，你次次都爱使奸，我可再不上当了。寞叔叔，你说这小妮子讨不讨打？”落泪百忙中掉头，还真没看到寞叔叔，不由一怔，“人呢？”转而看落铃，后者一副“我何以晓得”的表情。二女对视一眼，极默契地罢斗。
　　依然伏着难受，青石硌人硌的慌。她扭扭臂膀，侧首问道：“哎，她们怎么不打了？”余光里，一人正立在水池外，似笑非笑地遥望自己所处的方向。丫头视若无睹，拉扯落照的衣袖，龙女迷惑。依然的眼珠子随意闲逛，支吾：“你，身后，左边。”落照一个侧身，抽动了袖子，以至原先就挂的不稳当的依然，来了个转体半周加向外翻腾半周，直直地栽下。入水的那一刻，依然心道：“这么快梦就醒了。”
　　依然梦迷之后，窥觑形势。
　　一间轩敞、华丽的卧室。一张软红流苏的大床，身上裹的是绛红色牡丹被褥。床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仿古香炉内焚着香料，烟雾袅袅。右边几上细颈瓷瓶——瓶内插着时鲜菊花，并茗碗痰盒等物。右端檀香木的衣橱面雕刻着游龙嬉凤，左首梳妆台上铜镜、象牙梳等常用物事靡不周备。然而这只是丫头所能张望的以绣屏间隔的内室。
　　依然立刻判定，这屋主必是有钱人。至于到底如何富足，倒是猜不出，毕竟丫头是彻底的外行，没本事估算室内什物的价值。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无声无息的，一位女子从屏风后现身，进入依然的视野。那女子二十来岁，生的端正可喜，观者无厌。她穿着翡翠绿上衣，荔枝色襦裙，身上并不见奢华首饰，只在鬓边簪一朵绢花，腕上套了一只鎏花银镯。此时，她含笑问道：“姑娘醒了？”
　　依然应了一声，发觉音量极低，料知那女子听不到，又加力“嗯”了一下，这回声音是高了，只是音色奇怪。那女子面带忧色，疾步走近，探视依然，问道：“姑娘不舒服么？”
　　依然张口回话，声音嘶哑，用力咳嗽几下，吐在那女子端来的痰盂里。丫头讪笑：“是你救了我吗？”声音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既沙哑，又干涩，像是生锈的机簧，“谢谢。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那女子道：“这没有什么。姑娘，容我冒昧，多说一句，出门在外，难免有不称心的时候，若有不如意之处，定要把心放宽，万不可轻贱生命。”
　　依然拼命摇头：“我不是自杀，我是一冲就冲进去了，没来得及刹车。如果我自杀，肯定选择割脉。”丫头高三的同桌告诉伊，据说，割脉是最舒服的自杀方式，一开始疼，可是越到后面越舒服，然后就死了。
　　那女子将信将疑，撇开话题：“姑娘饿了罢？我去盛碗燕窝粥来。”
　　燕窝？有钱！等那女子离开，依然使劲儿咳嗽，胸腔似乎裹着异物，堵得慌，直咳得筋疲力竭，肚肺抽搐。丫头浑身乏力，整个人病恹恹的，喘息了会儿，那女子又至。
　　依然边吃着燕窝边和那女子说话，方知那女子芳名香薷，是名丫鬟，主家尚氏，乃福建商贾，此次少主外出行贾，她一路相随以便照顾主子饮食起居。由于少主是首次出门，不免为大千世界的物化风貌所吸引，行至金陵城，更为这秀丽山水所倾倒，索性租赁一所宅院，供日后驻足。那夜游历淮水时，恰逢丫头投水自尽，遂尔救她一命，将之安置在院落里，并为伊请来大夫诊脉。
　　大夫诊断之后，取了她所中的金针暗器，开了消炎、祛寒、治感冒的方子，说依然只是受了寒，体质尚可，或许会昏迷个一两日，醒来则无大碍。
　　香薷抱着一捆衣物叠在依然枕边：“姑娘，这些是您的衣服以及随身物品。我家小姐说，姑娘身体未曾痊愈，不如在舍下将养几日。”
　　“那怎么好意思。”依然连连摇头，“我差不多好了。我先起来，去谢过你家主人救命之恩。”她说着下地，翻套着衣衫，香薷帮忙搭手。一番盥洗之后，香薷引着依然去见她家主子。
　　尚氏租借的这处庄园依玄武湖而建，庄名静园，取的是临湖照影，静心怡情之意。依然放眼望去，整个院落无比开阔，四处楼阁林立，游廊纵横，其间遍植菊花，广开池塘，漫布翠竹。更有清溪流泉，淙淙不绝，直接与玄武湖相连，上架曲桥水榭，使人可以由庭院走到湖边，观赏佳景。
　　依然一路想着：“住这么大的园子，真有钱！”
　　香薷将依然带上依水傍湖，三层高的“浮云楼”。
　　三楼立有二人，正自赏景。依然观其服饰，知是庄园主人，遂尔上前致谢。几人寒暄一番之后互通姓名。那少年身材中等，眉目英俊，气宇不凡。头顶上束着金丝编就的发冠，冠上嵌着一粒拇指大小的红宝石。一身绣工及剪裁明显都是极品的织金锦长袍，端显得富贵至极。他乃尚家长子尚书影。他身旁的少女，闺名书函，是尚家的大小姐，衣饰同样华丽贵重，一身织锦，金丝绘百蝶，银线绣名花。发上缀以明珠，绾以珠钗。一双皓腕各套着一金一玉两只镯子。
　　依然不禁感慨：“有钱啊，有钱。”以前看影视里那些古代服装多漂亮，一直眼红。等真正可以拥有时，她郁闷了，这些服饰不单穿戴忒麻烦，行动也很受阻碍，而且都挺花哨艳俗。所以她素来简单的穿一件单色长衫，腰上系根同色带子，嫌冷的时候外罩件长袍了事。头发嘛，绑个高一点的马尾，束上金环，金环还整个包以绢绡，省得被歹人见财起意，抢了去。而今在衣着华美的尚氏兄妹面前，丫头心生穿着寒碜，自惭形秽之感。
　　香薷为依然沏上香茗。丫头举目遥望，但见前方玄武湖碧波浩荡，岸边垂柳萧瑟，杳水似隐于天之尽头。身临寂寥缅渺、素波千里的意蕴，依然颇怀感触，可惜腹中墨水缺乏，想不出一句应景的诗句。低首望近处，满园秋菊，乍一阵风，那花瓣随风飞舞，即使在空中自由翩跹了半晌，可终究付与了一塘绿水。
　　尚书函问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依然昏昏：“打算？去江南找忽然，北上回家，还是查探凶杀案？”丫头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但无论如何抉择，首要的是摆脱日出国的纠缠。这个问题，烦死人了。
　　尚书函见依然神色幽忧，说道：“姑娘若是愿意，不如在舍下屈就几日。”
　　依然摇首，跟这种富贵子弟在一处，她总不自在，乡巴佬似的。
　　尚书影道：“姑娘不肯逗留，莫不是嫌弃寒舍招待不周么？”
　　依然赶忙摇头：“不是不是。”
　　最终，依然禁不住尚氏兄妹的再三挽留，不忍驳其颜面，应了下来。其值傍晚，晚膳之后，丫头早早回到自己独占的居所尘云水榭。尘云水榭前方与游廊连接，后方即是玄武湖，推开后窗，整座湖景尽收眼底。依然推开房门，便见一处极为精致的空间。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四尺高的青釉直颈瓶内插着几柄色泽艳丽的孔雀翎。壁上什锦格中堆满了金银器皿、珠玉宝玩，地上一溜四张花梨木靠椅，椅之两边，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无一不是上品。靠墙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案，案上整齐地排列着文房四宝。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
　　依然暗叹“有钱，丫儿，真有钱”，绕过屏风，进入她原先休息的内室，收拾自个儿的东西，拨来弄去，发觉少了那颗“如意珠”，许是没藏好，丢到秦淮河里去了。她自骂了几声“败家”，没多在意。
　　依然迷惑，尚氏兄妹理应看见了她随身携带的暗器、匕首、瓶瓶罐罐等玩意儿，明眼人一看即知，她必是跑江湖的，寻常百姓定不愿与江湖人扯上多大干系。而尚氏兄妹如此殷切的留行，是为什么呢？有所图谋，或是怜她孤苦，纯粹好心收留？
　　“我没有什么是他们要图的罢？”依然思来想去，发掘不出其他疑点，揭过不提。她精神不济，草草地整顿之后，卧榻休憩，总无法入睡。埋头入被子，寄小说消遣，一瞥阴历日期——十月初四，消夏的生日！搜出号码拨号，惟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的语音，丫头郁结地说了句“Happy birthday”，转而联系金星，一首《忘忧草》彩铃之后，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依然咒骂了会儿中国移动，然后思潮起伏。左手不禁抚上脸颊，想来气愤，竟尔被人甩了锅贴，耻辱，耻辱，此辱对她来说不亚于国耻。此仇不报非君子！丫头怀恨。哦，忘了帮虞姑娘取身上的钢针。那个叫叶子的乌龙保镖可能会帮她罢。
　　依然陡然忧心起来，俗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可像她这样救人救了一半算个什么事儿？万一那个姓满的人妖不爽，再去寻虞姑娘的晦气怎么办？虞美人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当如何自保？丫头紧张，别帮倒忙害了人家呀！仔细回顾，那天晚上，那么有利的形势，满天星如果残暴，完全可以宰了她们三个。可却没有，想必他并不是残忍嗜血之人，既然如此，他应当不会再去加害虞姑娘了。她熟虑之后，放宽了心。
　　尚书函见依然衣饰过于朴素，且没有换洗衣服，则送来数件自己的服饰。丫头推托不了，只得收下。这些锦绣绮罗、珠翠花钿，实在不对她的胃口。
　　依然在静园修养几日，终于又神清气爽，活蹦乱跳的了。原先胸口的异样感觉也已消失。时光很好打发，上午懒起，午后偶尔与尚氏兄妹聊聊天，赏赏景，夜晚蒙在被子里翻小说。
　　看了几篇耽美，感叹各位作者大人对“那个”时的描写都太露、太详细，想来离所谓的黄色不远，虽然她已成年，仍免不了寒毛直竖，慨叹：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改而读女尊，实在不能接受那种一妻多夫的情节，淘汰出局。至于穿越文，依然早已腻味，除了一两篇堪称经典，其他千篇一律。女主大都穿到清朝，大多和雍正有一腿，而且皆是腹有诗书的万人迷，所有爷都围着她转。没意思啊没意思。然则，这是流行的必然趋势，好比新武侠崛起的那会儿，几乎所有武侠写手的作品不都采用一个模式么？就连古龙早期的作品，还不是存在浓重的模仿金庸的痕迹。这其实是无可厚非的。丫头乖乖啃席绢去了。
　　不过，阅耽美、女尊这类文章，依然长了不少知识，比如男女是如何□的，男子的penis的很多别称，男男之间还有什么前戏。不说了，不能带坏CJ的祖国幼苗。
　　某4：本文内容不代表作者任何观点，谢谢。
　　不止一回，依然怀疑自己若不是性冷淡，就是蕾丝边。这晚浏览学校的星火论坛，瞄到一个帖子：“【测试】你是同性恋么……”点击进入。一共十道题目，选择不同答案，得分不一样。按道理说，这项测试对伊无效，比如这道题：“你习惯于哪种类型的接吻方式？”依然不好选择，因为她的初恋到如今都保留着，以至于初吻仍旧“养在深闺”。对其中几道问题无法作答，只能臆想了。最后，得分30。而测试结果里，总分数27-34之间，是双性恋。
　　“原来我不是同性恋，是双性恋。”这个答案比同性恋难接受。依然心乱如麻，委靡了好一会儿。
　　这数日休整，许多原先不及考虑的事情，一件件浮上心头。例如，杀人越货的是不是夜来香？依然忆起：“我与忽然做贼的那夜，忽然撂平一个人，分明是次日我们扔去府衙的叫葛藤的那个猪头。当时一心为民除害，那一万两的赏银都没领。尔后，那晚于栖霞山庄，遇到的自然也是葛藤。那么，凶手是不是夜来香呢？孙财主死的晚上，夜来香到底去没去？若他去了，为什么在忽然摆平葛藤那个猪头的时候，他不出面？后来，我们无缘无故暴露了——啊，很可能是他使坏，来个调虎离山投石问路打草惊蛇什么的，利用我们吸引所有人注意，而他正可暗中进行犯罪勾当，终了，顺便让我们做替罪羔羊。对，这样解释就一切通了！至于他留下的‘杀人盗宝者，夜来香’几个字，则是他险中求生的诡计，也正是他玩弄心计的最好证明。这人真是算无遗册，奸，好奸！最倒霉的要数我和忽然，两个笨蛋白白给人算计了一回，甚至免费客串一夜的跳梁小丑！羞煞我也。哎，罢了，当上配角已经狠不错了，这年头，混个群众演员也不容易啊。”
　　翻来覆去，依然想不出任何夜来香不在场的特别缘由。丫头嘘唏不迭：“外表衣冠楚楚丰神如玉的，原来是禽兽的本质。想不到啊，想不到啊。但他救过我两命，这么诽谤救命恩人忒过分了。总的来讲，他害过我一次，救过我两次，我也救过他一次，好，正好扯平了，很好！下次遇到你，夜来香，别怪我忘恩负义。”
　　想通许多关节，依然就有了实际的奋斗目标，生活总算有了前进的方向，不用再整日价无所事事了。末了，丫头慨然：“犯罪分子这么多，想不当侠女都难啊！”或许若干年后，有人眼泪纵横地对她说：“木女侠，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世界上若是多一些您这样的侠女，社会就太平啦。”届时，她可以贼矫情地来一句：“不，我倒希望天下再也不需要‘侠’，那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丫头，好莱坞大片看多了罢？你就做你的个人英雄主义黄粱美梦去罢。
　　是日早晨，依然拜别尚氏兄妹，这对兄妹又是一阵催留。丫头坚持辞行，兄妹俩唯有作罢。她取出夜明珠与一只金环，分别赠与尚书影和尚书函，聊表酬谢。
　　依然出了静园，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大好。低头瞅着全身的装扮，不由闷笑。她一早开始修饰，足足忙活一个时辰，还亏得尚书函分给她的丫鬟桂枝帮忙。面上化飞霞妆，头顶束金环，另缠以黄金缕，一直垂到胸前；上身天青色右衽短襦，下裳瑟瑟罗裙，腰肢系绿丝绦，就连鞋都换成从来不穿的丝履。
　　这一身行头，真费了一番功夫。单说这化妆，依然之前抛头露面都是脂粉不施，她揣测，涂抹个浓妆跑出去应该没人再认出她。桂枝应其要求，帮忙整出个酒晕妆，依然一照镜子，差点吓死，简直就是马路上的两盏红灯镶嵌入脸蛋了嘛。侍女忙改为桃花妆，依旧过艳，最后换成飞霞妆，总算能接受。顺便把眉也描了描，唇点了几点。至于这一身衣裳和鞋子，是从桂枝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淘的最素净的，丫头塞了张银票给她作谢仪。至于尚小姐赠送的衣饰，则一件没带，全部留在尘云水榭，只因那种靓丽锦衣，完全不符她的淡雅风格。
　　依然打算先去秦淮河，暗中打听一下虞美人的情况。她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洪武街，地理位置相当于现代的新街口。丫头饥肠辘辘，眯见一个“金陵酒家”的招牌，就视为豪客来，歪进去点了份叉烧鸭子，大块朵颐一顿。那徒手扯着鸭脖的吃相，与草原儿女大块吃肉的形象相近，引得其他食客侧目：“江南女子的脸面全都给这女的丢尽了！”依然倒是乐在其中，她素来追求豪爽。临了，五斤重的鸭子，实在撑不下去了，撕下两只鸭边腿，打包带走，路上想吃就吃。
　　饭后慢慢散步，晃了一小时，到达水月秦淮。依依然的性子，被虞美人见识了遭人甩耳光，自然不好意思再见她，只有从侧面探听虞姑娘是否依然安好。可是一连走了两个小时的路，丫头腿酸的很，她记起金庸茶馆在左近，拐进去小憩。
　　一入门，依然挥舞着爪子跟说书先生打招呼，笑容无邪。金先生愣了愣，他丝毫不记得他和这个姑娘相识，他下意识环顾，方想起，他浑家不会出现在茶馆中，若是被家里那个悍妇看到年轻女子与他亲近，不知会将他的耳朵拧成什么颜色呢。
　　茶馆这种场所，鲜少有女子光顾，此时茶客不多，几位茶客偏头扫了一眼依然，继续听书去了。依然一眼搜到吴淞，她的忘年之交，跳过去：“吴师傅，听书啊。”
　　吴淞眼皮一翻，看清来人，忙后仰半尺，右手食指指了指依然，又改而戳向自己。
　　依然蹙眉，不明白。实际上，她被吴老亮手指的动作吓了一跳。依然依旧是那个嘻嘻哈哈的依然，表面与原来没什么两样。可满天星那一巴掌，不只甩在她的脸上，也在她心头留下一道永远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这几日以来，只要有什么东西自眼前一尺内晃过，她就自然而然以为又要被甩锅贴，甚至反射性做出皱眉、噤闭、全身紧绷的反应。
　　吴淞问：“姑娘，我们认识？”
　　哦，不知木兰是女郎。依然笑，心生一念，解开手中的纸包，露出中午打包的两只鸭边腿：“吴师傅，吃个鸭腿罢，可惜我不知道你也在这儿，要不然我就再买壶酒来。”
　　吴淞一怔：“原来是你小子！”吴老毫不惊讶，他早已从依然的走路姿势知晓她是女子，其实江湖阅历深一点儿的人，都很容易从一个人的走姿分辨其性别。两人已是混熟了的酒肉朋友，吴老当下毫不客气，拿过一只肥腿，刚咬一口，“咦，金陵酒家的味儿啊。”
　　“吴师傅好味觉。”依然也抓着鸭腿开始啃，“今天中午在那儿吃饭，鸭子太大，不能浪费，就打包了。”
　　一老一少正啃的不亦乐乎时，茶馆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啧，云姑娘。”
　　依然举首，顺着吴淞的视线追望：“谁？”茶馆里进来一位女子，正和说书先生说着话。
　　吴淞道：“云姑娘啊，圣上御赐‘天下第一女捕’封号的云鬟。”
　　那日毕竟是夜间，而且云鬟的身形始终变来换去，依然并不曾看清楚她的容貌。此时，丫头歪长了脖子，打量云鬟的相貌，说出的话却是大逆不道的：“‘天下第一女捕’，哼，为什么不是‘天下第一名捕’或者‘天下第一神捕’？分明是歧视女性，他奶奶的！”
　　吴淞一听她的话，迅速扫探周围情况，茶客的招子，一双双似乎都长到云鬟身上去了，没人注意依然的逆言。
　　“长得还挺漂亮的。”依然光看到云鬟的侧脸，即得出结论。
　　“那是。”吴淞颇有自豪感，“她可是‘金陵十二钗’之一啊。”
　　“金陵十二钗？”那不是红楼梦里的么？
　　“云姑娘定是有事拜托金先生。”吴淞似乎自语，“会是什么事情呢？这几日夜来香的案子闹得纷纷扬扬，必是与此有关了！云姑娘冰雪聪明，不知有何锦囊妙计智擒夜来公子。”
　　听了吴淞之言，依然犯了心思，凝眉忖度顷刻，决定就这么办。一抬眉，云鬟已然不知所踪，她一紧张，迅即冲到说书先生面前：“师傅，云女侠呢？”
　　“走了。”
　　依然向着室外奋进，站在街心，搜罗了一阵，没见到云鬟，怏怏返回茶馆。
　　吴淞见依然沮丧，道：“小子，你现在是一姑娘家，咋风风火火的。有啥事儿不爽快了？跟师傅说。师傅最见不得你好好的一嘎嘎鹦鹉变成哑巴猫。”
　　略一忖思，依然一字字道：“吴师傅，我要抓夜来香。”
　　吴淞一怔神儿，说道：“小子，怎起了这心思？”
　　依然深吸一口气：“师傅，我不是说过，我想当侠麽。既然如此，我理当当仁不让，擒奸讨暴。言行一致，惩恶扬善，方不愧这个‘侠’字。”
　　吴淞听依然说的认真，心叹这丫头好高骛远了。不过，人家年轻人有这公德心，咱老一辈也得给予支持与鼓励。吴老一拍依然肩头：“小子，好好闯。问你一句——”
　　依然以为吴老有啥指教，谦卑道：“请说。”
　　“——你不是连名字也告诉的我假的罢？”
　　依然霎时臊了脸，刚要开口，吴淞拦了去：“行走江湖，编个名儿无伤大雅。你小子小心，江湖险恶，别人家三两语就把情报套取了，你还当人家知己，推心置腹的。只刚才我问你一句，你就要告诉我真名，万一我图谋不轨呢？你小子读了那么多武侠故事，好好悟悟啊！”
　　依然暗叫惭愧，连连点头称是，向他打听云鬟的去向。吴淞略一思索，说道：“这可难说的紧，云姑娘向来行踪飘忽，主要视办公需要而定。不过，云姑娘的府第彤云家，即在这左近的和善坊内，你不妨去看看，云姑娘兴许在呢。”
　　依然当下问明方向，辞谢了吴老，出了金庸茶馆。刚走一箭之地，骤见一熟悉的人影。丫头惶悚之余，迅捷垂首，缠绕着黄金缕的细辫恰巧掩藏半边脸颊。她疾步前行，强忍回头的欲望，穿过几条小巷，方倚靠在转角处窥视，正看到那道倩影从巷口匆匆而过。
　　依然舒了口气，云鬟府上已近，赶紧登门拜访罢，迟了恐生变故。一抬头，却见到那靓影又折了回来。丫头愤懑：“这日出国的小丫头片子还真精明。”无奈之下，掉头往巷子深处跑，可悲哀的发现这是一道死巷。最前方横亘着丈高的围墙，两侧是住家的高墙，倒是有几扇后门，她一个个试去，全部锁的紧紧。这狭小的巷子没有任何容人躲藏之处。到最后一扇门时，丫头迫不得已，使劲捶打，只盼来个救星。然则不敢过分使力，若是被那追踪的叶子听出异样则不得了。然则“猛扣柴扉久不开”，就在她灰心丧气，试图借助匕首将门闩斩断的时刻，门开了。
　　依然惶急地哀求开门的童子：“有坏人在追我，能不能让我躲一下？”
　　那童子见是一姑娘家，觳觫凄惶，着实可怜，连忙让她进来，闩紧木门，引之去前院。依然一言不发，紧随其后，大气不敢喘一声。到了前院，她扫视一圈，院子不大，倒是个清幽的所在，一株老榕树下立一张普通长案并两张椅子，案上搁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案后端坐一名青年，二十来岁，作书生打扮，必是位读书人了。他见来了一年轻姑娘，忙起身作了一揖，请依然于一张椅子上坐了。童子倒来一杯茶，道：“姑娘压压惊。”书生笑道：“寒舍茶水粗陋，请姑娘海涵。”丫头连连称谢，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喝的过急，终是大声咳嗽起来，直呛得面色通红，气管至鼻腔格外难受。而这茶水确实不好喝。
　　那书生面有愧色，在案后坐下，问道：“小姐可是遇到打劫的强人？”待依然点头，续说，“小姐一娇弱女儿家，切切记得，往后莫要朝僻静处行走。”他说完，取过案上的毛笔挥毫。只写了两个字，叹道，“君主再贤明，可臣子奸恶，姑息养奸，这盗劫拐骗的勾当不根除，吃亏的总是百姓啊。”
　　依然稍一忖量，即知，他是责备政府，怪当官的不管事儿，对市井混混听之任之。复听那书生悲叹：“我们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正是为了日后效力国家，为百姓谋福么。”
　　依然颔首，内心附和：“是啊，你有这想法很好啊。想当年，我们不也一直说为实现祖国的现代化建设而奋斗麽？”
　　那书生又叹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之奈何？”
　　依然不禁相询：“怎么啦？考试考不过？”她想安慰他：“你们这八股文是蛮难考的，不是有人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嘛，你还年轻，要不懈奋斗，总有机会的。”她骤然想到，高一的语文老师曾说，将古代科举与现代教育相对应，高考录取了，充其量相当于古代的秀才而已。读了十几年书，才混一酸秀才，想想就特别泄气。
　　书生摇头：“那倒不是。”
　　依然问其原因。
　　童子傲然道：“我家公子可有才华了，实不相瞒，我家公子刚考完这一届乡试，高中解元呢。”
　　依然“哦”了声，道：“那挺好呀，你继续考哇。”她虽不知“解元”怎么个高法，想来排名是靠前的。
　　书生说道：“我也愿参加明年的春闱，只是这京城如此遥远。小生每日写字作画变卖，代人写书信，赚的钱也仅够糊口而已，去北京的一路花费，唉……”
　　嗷，原来是没经费。也是，你们又不好申请什么助学贷款。依然想了想，道：“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借你。”不指望你还，可当作你这次救我的酬谢。
　　书生忙道：“不不，小姐莫要误会，我与你说这些，并无他意。天无绝人之路，我总有法子的。”
　　依然掏出一张银票搁到案上：“没事，你不要客气，你们救了我，权当报酬好了。”正好不用欠人情。
　　明显依然不是个会说话的。
　　书生凛然道：“我黎元一介书生，饱读圣贤之书，岂是施恩图报之徒。望小姐收回银票，休要再提。”
　　依然坚持给，黎元总是不收，两人几至说僵。依然沉思了一会儿，竭尽诚恳地说道：“黎公子，我没有其他意思，你不要想歪。今天你帮我忙，我很感激，有想报答你的想法是很正常的。那现在我帮你又有什么不行？难道说，只能你帮我，不能我帮你？这是什么道理？”她不擅长说教，婉转让步，“这银子就算我借你的好了，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你别再推辞了，再跟我犟，我就出去让强盗抢光，你信不信？”丫头突然有些低落：奶奶的，借钱给人，还得又是求恳又是威胁的！
　　黎书生略一沉吟，肃容道：“如此多谢小姐，请稍等，我写张欠条。不知小姐芳名，府上何处？”
　　“我叫夏娃，家在北京王府大街的伊甸园。”依然随口捏造，“你不是去那儿考试吗？考上了你就可能留在北京做官，到时还我就行了。”黎元应声，递上欠条。依然看也不看一眼，随手塞到怀里，灵光陡闪：“你应该很会写文章喽？能不能帮我写一篇？”
　　黎元问清题目和要求，许她次日一早即可来取。依然又向他询问云鬟家宅的走法，得知这隔壁便是彤云家。原来她适才匆忙，多过了一条巷子。匆匆辞了黎书生，来到彤云家，却听守门的老人说，云鬟午后即已离家，近期不会回府。依然不由得怅然，漫无目的向着未知、茫然走去，步履缓慢，不知去何处，不知在何处停步。
　　少时，拐到大街上，随便找了家客栈投宿，拿散银的时候碰到了黎元写的欠条，看了一眼，撕成碎片。次日上午，依然犹疑了许久，决定去找黎书生取文章，黎元果不食言，双手奉上大作。
　　依然从第一页看起：“治国之政，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立则末正矣。夫本者，倡始也；末者，应和也。倡始者，天地也；应和者，万物也。”暗暗叫苦：“没有标点符号，我怎么读啊？”忙虚心求教黎书生如何断句。经他指点，勉勉强强，读通七成。
　　依然这人，对于作假的要求相当高，比如抄袭同学的数学作业，即使是选择题与判断题，向来连人家写在题目下的草稿计算过程也一字不落的誊下，如此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境界。这次亦不例外，她请求黎元将这篇《治国十二策》从头至尾粗略地讲解一遍，幸亏有点文言文功底，幸好只有“区区”三十页纸！
　　要改，要改！得进行删节，得翻译成白话文，得偶尔夹几个别字。这才是依然的风格。虽然说，天皇不一定得见这文章，但是总有备无患嘛，万一被那个叶子捉住，也好交差不是。丫头笑逐颜开，乐呵呵地对黎书生说道：“你文采确实蛮好的，以后有文章的话，还要请你捉刀！”她取了一锭银子，作为润笔。
　　黎元书生意气的很，死也不收。依然一看时间，将近正午，她早饥肠辘辘，于是请黎书生去附近的金陵酒楼吃饭。金陵酒楼是金陵数一数二的气派饭店，进去的客人，非富即贵，依然这家伙早已在这烧钱的地方挥霍过多次。请黎元于此就餐，决不算亏待了他。黎书生倒是犟，死活不答应，斥责这种高消费的酒楼简直就是明抢。然则，最终没架住依然的软磨硬泡。
　　两人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定，童子黎锦笔直地立在他家公子身后。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两名伴当护着两位身穿锦袍的少年男女走上楼来。那公子丰神俊逸，犹如玉山照人，顾盼间自有一股朗朗英风逼人而来。那小姐容仪婉媚，庄严和雅。正是十五六岁，青春花季的年龄。不及完全绽放的美貌，叫人一望之下，身心愉悦。
　　众食客不由暗赞：“好一对璧人！”
　　那对少年的视线对上依然，眉眼惊喜。丫头忙起身相迎：“尚公子，尚小姐，巧啊，相请不如偶遇，坐下一起吃饭罢。”尚家兄妹含笑应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店小二知是贵客，哪敢怠慢，来来回回奔走伺候，直惹得黎元恼怒。这书生仍对适才他与依然入楼，店伙见他衣着寒酸，奚落驱赶他的行径不能释怀。尽管之后，那狗眼看人的东西被依然一锭银子摆平。
　　以依然如此次的眼光，亦看出尚家兄妹并非普通商旅，至于他家到底是什么高门大院，则没兴趣打听。但她知道，招待尚家少主这样的富人，点菜极有讲究，须得符合身份和气质。菜少了寒碜，多了浪费，便宜的寒伧，更不能扯着嗓子装大爷：“小二，拣你们最贵的菜给爷们上一桌！”那是暴发户的摆阔行为。
　　依然打起精神，点了十六样果子，八样下酒菜，十二样下饭菜，八样点心，另打半斤十年陈的山西汾酒。且不提菜名，光数量就听得黎元目瞪口呆，黎锦合不拢嘴。依然心想：“我们在这儿吃，他们的跟班一边看着，多不好。”顺带请了他们，因尊卑有别，遂单独置办一桌。
　　几人高谈阔论，说的都是金陵的风土人情。忽听楼下有男子高声呼叱，四人起先不予理会，但那呵责愈来愈高亢，愈来愈不堪入耳，更夹杂女子嘤嘤的哭泣哀求之声。尚书影俯在窗口，向下一看，大街上，一群民众围住了一全身缟素的女子，其中一男子气势汹汹，横眉怒眼，显然是高声咆哮之人。而那哀泣的女子身旁铺陈一六尺长三尺宽的白布，其下似乎有什么物事。尚书影仔细辨认那女子身前平铺的一张白纸上的文字，一字字道：“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我去看！”依然显然激动的不是地方。
　　依然垂首讪笑：“不好意思，以前没看见过。”古装剧里“卖身葬父”层出不穷，现实里从未见识过，难免兴奋。
　　尚书影提议道：“似乎不止卖身葬父如此简单，莫如下楼瞧瞧。”
　　依然挤入人群最中间，一打量那指手画脚、亢奋叫嚣的男子的行头，认出是金陵酒楼的伙计。听了几句，方知冲突始末。原来那卖身葬父的女子影响了酒楼的生意，因而伙计进行驱逐，可那女子哀告说未曾占到酒楼的地盘。伙计见那女子一介女流，不好意思动手驱赶，只顾谩骂。那女子也不辩驳，只是无声抵御。双方一时相持不下。
　　依然低首读那女子脚下的白纸，其内容与自己所想的相仿。父亲久病，用尽积蓄，入葬的银子也不剩，只得卖身葬父。依然左看右看，嘀咕：“快点啊，这时候应该有人出来买她的呀。而且一般都是恶少，想讨了她当小老婆，然后姑娘抵死不从，再然后会有大侠仗义相救，打倒恶人，姑娘从此倾心于大侠，死心塌地跟着他，然而大侠心有所属，姑娘唯有默默祝福他与心上人白头携老。”
　　“你怎么知道？”尚小姐奇道。
　　“我，我，”依然稍一迟疑，道，“这是定律。”眼光掠过尚书影拿着银子的手，惊问，“你要买她？”那就没得英雄救美的戏看了！
　　“不是。”尚公子笑道，“只是纯粹资助些纹银。我家使女够多了。”
　　依然轻声道：“估计你给了她钱，就丢不下她了，她会说她无家可归，到你府上做牛做马报答你。”
　　尚书影呆了一呆：“我可以多给些银子，让她去置办所宅子过生活。”
　　“她会说你的大恩大德她无以为报，惟有追随你左右，为奴为婢，以报恩情。”
　　尚小姐问：“你又怎么知道？”
　　依然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一般就这样。”
　　其余三人都呈现怀疑的神色。正在此时，人群一阵骚动，齐齐让出一条路。依然心叫：“好戏来了。”一名形容猥琐油头粉面的青年，领着几个袒胸露臂手持长棍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近。啧，典型的反面人物粉墨登场。那青年粗鲁地捏住可怜女子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依然这才看清她面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俏脸半是珠泪，犹如带雨梨花，惹人怜爱。青年仿佛很满意，一脸□，点点头，说道：“收了。”
　　一名大汉立时前去搬动草席包裹的尸体，另一名大汉伸出粗糙大掌，紧箍那女孩的纤纤手臂。女孩挣扎，凄然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下我爹爹。”
　　抓女孩的大汉道：“我们公子看你长的标致，收你做侍婢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乖乖跟我们爷回府，包你日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那公子倒是不耐烦：“噜苏什么？她在爷地盘上活动，不就是对爷投怀送抱嘛。直接拖回府去。还有，陈套，赶紧把她那个死人老子扔乱葬岗去胡乱埋了，晦气！”
　　尚书函没料到真被依然说中了，她从心底可怜那女孩。尚小姐紧紧握住她哥哥的手。尚书影正要阻拦那恶少的不齿行径，那女孩却脱开钳制，一个踉跄跌扑到依然脚下，抬起一双泪眼，哽咽：“小姐，救救我！”
　　依然一时呆滞，这种情况不是应该上演一幕英雄救美吗？难道改成了英雌救美，为我的女侠之路锦上添花？扫视一眼全场：“好，我义不容辞。”丫头昂首挺胸，高声道：“这位公子，不好意思，你来晚一步，我刚刚已经买下这位姑娘了，麻烦你的人将姑娘父亲的遗体放下。”与此同时，偷偷塞了两锭银子到女孩手心。
　　恶少闻言，眼神阴鸷，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依然：“哪里跑出来的丑女人？坏爷的好事！你有银子买她么？又有谁瞧见你买她了？”环顾整场，群众们不约而同退后一步，似是畏惧这恶少的权势。恶少观依然服饰普通，认为是小户人家的姑娘，怕没有大手笔。
　　女孩壮了胆子道：“我确实被小姐买下了，众位看，这是她给我的银子。”她举起手中的银两。迷糊的看客见她手里真真是两大锭白花花的银子，暗自猜测，或许是这位小姐低调，趁旁人不注意，偷偷与之达成交易。
　　恶少阴笑：“这可是爷的地盘，有交易，也得爷说了才算，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野鸡，算哪根葱？”厉声命令，“给爷办了！”几名大汉立即行动，拖人的拖人，拉尸体的拉尸体。
　　对方恶言恶语，视自己如无物，依然不由怒火中烧，一把将女孩扯到身后，双手叉腰做茶壶状，跟母鸡护崽似的，义正词严责问：“清明世界，天理昭彰，你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数十年不倒的台词！泼妇骂街的造型无益于理论，丫头，注意形象，形象！
　　恶少相当配合：“哼，王法？在这儿，我就是王法！”
　　黎书生看不过去：“你大庭广众之下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此种恶行，天理难容。子曰……”
　　恶少听不下去，将黎元一推：“你一穷酸，咋呼咋呼啥？回家读你的孔孟去！敢情这恶婆娘是你家河东狮？爷我奉劝你一句，这种母夜叉趁早休了是正紧。”他忽然凑到黎元耳旁，低语，“要不要爷指点你几条御妻之道？”
　　黎书生脸色发青，可他不善与人口角，哆嗦嘴唇。黎锦看自家公子被欺负，不依了，挡到二人中间：“你不三不四地说些什么？”黎书生方叱咤：“下作！”
　　“爷下作？爷会对你一酸儒下作？”恶少嘲弄道，“爷下作也是对——”他陡的瞟到尚书函，一步步走近，带着淫亵的笑，“——美人。”
　　尚小姐被他不轨的眼神射得发怵，拉紧他兄长的手臂，偎依在尚书影身边。尚公子脸色阴沉，一掌斩落恶少意图触碰他妹妹的脏手，疾言厉色斥骂道：“放肆！”他们的伴当早已冲出来，护卫少主。
　　恶少算是个有些眼力的，他摩挲着被袭的手，眼瞅尚氏兄妹衣着穿戴无一不是精品，光尚公子腰间的白玉龙纹佩，少说万两白银，即使两名侍从的服装也质地精良。心知不是一般人物，干笑两声：“紧张什么？”掉转头，就要轻薄卖身葬父的女孩。依然将女孩拽至羽翼之下，冷冷地盯视恶少，暗骂：“欺善怕恶的东西！”
　　尚家伴当受主人指示，截到依然面前，气势不亚于两名门神将。
　　恶少将依然一伙人一一审视一番，忍气吞声，干咳两下：“今儿爷心情好，不和你们一般见识，走！”灰溜溜带着一众家奴铩羽归去。群众们看恶少闹得灰头土脸，知道好戏散场，一个个相继离开。
　　这就完了？不用干架？依然迷惑之余松了口气，对女孩道：“姑娘，那银子就留着给你父亲置办棺椁，安排后事罢，够不够？我再给些你罢。”
　　“够了够了，穷人家的丧事花不了这许多。”女孩抹了抹眼泪，磕下头去，“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新姿日后必定尽心尽力服侍小姐，侍奉您左右。”
　　依然忙扶起她：“姑娘你不用这样。”又塞了两锭银子予她，“这些留着你过日子。姑娘，我想跟你说清楚，这些钱是资助给你的，并不是买下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卖身契，人身自由等问题。还有，你往后要警惕刚才那伙人，千万别落入他们手中。”
　　新姿环住依然手臂，泣道：“小姐付了银子，新姿以后就是您的人了。新姿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得遇小姐这样的好人，是新姿的福气。”
　　我的人？这句话怎么听着别扭？同性恋小说看多了，容易浮想联翩。依然急了：“你怎么听不懂呢？我没买你，这些银子是送你的。”啊唷，我是个女的哎，怎么你也要跟？
　　新姿似乎不能相信天下有掉馅饼这种好事，含泪道：“小姐是嫌新姿笨手笨脚么？新姿……”
　　依然打断她：“你挺好的，看得出来。只是我家用不着佣人，你保重。”她迅速抽回手臂，呼喝一伙人开溜。
　　几人返回座位，继续饭局，说些世事无常之类的话。依然心里很不舒服，依旧担心那女孩的命运，万一那恶少查到女孩的落脚点，欺凌她怎么办？可丫头没什么好点子，留她在身边是万万使不得。
　　这顿饭持续的时间够久，依然索性请了晚餐，反正今天是11月17号，国际大学生节，多破费也无妨。席间宾主尽欢，除了黎元对依然的名字质疑，因为尚家兄妹称她湛清、木姑娘。依然急中生智说，夏娃是闺名，木湛清是行走江湖的化名。晚饭进行到□，那卖身葬父的女孩新姿忽至。原来她已将父亲的丧事简单料理了。
　　依然无语问苍天：“我又不是帅哥，这女孩干吗跟着我呀？我又不能娶她当小妾什么的。哪有人闯荡江湖还带丫鬟的？”终是扛不住新姿的涟涟泪水。
　　其余三人暗叹：“今儿的事果真都给木姑娘说中了。”
　　散伙时，尚公子问依然有何打算。丫头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捉拿夜来香的任何头绪。尚小姐说起近日将启程去滁州观光，邀请依然一同前往。他们盛意拳拳，依然却之不恭，当晚领着新收的侍女住进尚氏的华宅，整整思考了一宿：“怎么打发新姿？怎么打发？有哪位侠女要仆人伺候的？难道我木某人开创这一先河？忒丢人了不？”

　　琅琊曼谷

　　时近黄昏。
　　琅琊镇，普通的镇名，普通的小镇。
　　琅琊客栈。储掌柜见生意冷清，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
　　客栈里旅客不多，堂中只有三四位客人，悠闲地喝小酒，嚼几粒花生米。
　　店小二小卫提一盏茶壶，问靠窗而坐的美貌女郎，是否需要添水。姑娘将杯子推过去，道了声“有劳”，小卫心里乐滋滋的，小心翼翼地斟茶水，偷觑了那姑娘一眼，脸几乎红了。真是漂亮的姑娘，怕是我们滁州城无人能及她的容貌了罢，这镇上最美的女人赛西施压根儿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小卫又偷睨一眼姑娘对面的公子，多么风雅的人物，也唯独这样的男子，才是姑娘的良配，多般配的一对啊。那公子说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日。云姑娘，你大可公事公办。”小卫心道：“原来这姑娘姓云，可不是天边的一朵五彩云么！”他已添完茶，但不想就这么离开，乃取了搭在肩上的抹布，开始擦离那对男女最近的一张桌子。
　　储掌柜有一眼没一眼地浏览账本，忽隐隐约约听得远处一片马蹄声，照声响推测，绝不止一匹骏马。他伸长脖子，意欲探视骑手身份。一瞬之间，马蹄得得，越行越近，直奔到店门口。两位侍从装扮的青年男子自马背一跃而下，身手着实利落矫捷。生意上门，老掌柜赶忙呼唤伙计招呼客人，再定睛一瞧，又来两名同样装束的青年侍从在门前下马。老掌柜探头探脑，心道：“这主人家不知是何方贵客？”
　　这厢，云姑娘沉吟片刻，道：“夜公子……”她猝然注意到大街上的情况，随口道，“哪里来的人物？这般招摇。”
　　对坐的夜公子不发一言，视线移向街心。果然招摇。浩浩荡荡的一行，其他且不论，单两辆马车则足以令人咂舌。前面一辆套了四匹纯黑骏马，后一辆则系着四匹纯白宝马，每匹马身上都不见一丝杂色，神骏非凡。马车较寻常的宽大得多，车沿环绕着细致精美的明艳流苏，车厢刻有令人目眩的华丽花纹。第一辆车门一开，一个娇俏美丽的女子翩翩下车，身着橘黄色的束腰长裙，梳着简单的双鬟，右鬟上插一朵金菊，显得清丽脱俗，见之心喜。接着又走下两名女子，服饰相仿，唯独颜色不同。三人轻移莲步，走到后一辆马车前，轻轻俯身施礼：“公子。”
　　街上行人早就被这伙人的阵容吸引的驻足，眼见出来三位漂亮可爱的姑娘，原来是小小使女而已，实不知她们的主人是何等人物，不由得一个个翘首。可下车的依然是位与前三名姑娘同样装扮的使女。终于，一位少年公子自马车上跃下。眉宇英朗轩昂，英气中见儒雅。一身云锦，宝光四射，尊贵至极，直若王子皇孙一般。行人皆心赞：“好个俊俏的少年郎！”
　　这时，一位使女向马车伸手，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纤柔荑从马车里探出，搭在她手上。然后，一个引人无限遐思的身影，自马车中现身，引来人潮一阵惊叹。听到四周惊呼，少女略略抬头，翦水秋眸中水光盈盈，叫人心下生怜。那一垂眸，一低首，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极尽妍态，牵动旁人的心。
　　然，夜公子的目光并不曾在少女身上多作停留，他的视线落在最后出场的少年脸上，纳罕：“是她？”
　　依然一跳下车，就紧抱斜倚着车门，不着痕迹地扭臀跺脚，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马车，屁股和腿麻木得快没知觉了。丫头没闲工夫理会群众们看清她庐山真面目时的失望之情，一瘸一拐地拖进客栈，就着最近的凳子坐了。
　　尚家果然是高门大院，面对那兄妹俩的行李，依然半晌回不了神。那哪儿是旅游？简直是搬家。寻常什物，车厢内一应俱全，单香料就装满了一口三尺长两尺宽的玳瑁箱。那护卫，啧啧啧，十六个呢。丫头真怀疑是请的保镖。这两日，她一直惶恐不安，揣测这结交的是何方神圣。尚氏兄妹举止高雅，气质高贵，想来身份相去王孙贵族不远。依然甚至猜测，不会是微服私访的皇帝罢？当今圣上将近不惑之年，年龄不符，有可能是他儿女。
　　与如此贵人做一处，依然总有些无所适从，患得患失，自比是进了贾府的黛玉。虽然他们待己是座上宾，可她受宠若惊，不明白自身有什么地方值得他们如此相待。还是早些分别的好。
　　依然四下一环顾，惊喜交集：“云大名捕！”见，还是不见？天可怜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丫头内心忐忑，众里寻他千百度，此时不见，更待何时，不用不好意思。当下跺跺麻腿，拼了！她一步步走去，每跨一下，心则跳得更剧烈一分，腿也打颤得更频繁，几乎有往回跑的冲动。伊握了握拳，咽了口唾沫，露出八颗牙：“云姑娘，你好，我叫木湛清，是南宫宛然的朋友，上次在栖霞山庄，我曾看到你扁那个楚留香，不，夜来香的同伙。”她语速很快，但每小句之间都有停顿。说完，仍旧展示国际标准微笑，心知不难看。依然小时候懒得刷牙，齐整的牙齿一直稍微泛黄，之后被水清扬擦药草，搓洗几回，牙齿恢复亮晶晶。只可惜，最里面有两颗牙蛀了一点，微黑，不过位置较好，别人看不见。
　　云鬟起先是疏离地笑，刹那间脸色一变，腾的站起：“是你！”
　　什么是我？依然惑突：“你认识我？”
　　云鬟正色道：“我虽不认识你，但我知道，那晚佯做人质，助夜来公子逃脱的是你。”她出其不意，扣紧依然手腕的脉门，“你可知，妨碍公务，私助案犯是什么罪？”
　　这一突如其来的喝问，依然始料未及，差点吓得尿尿：“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我保证我再也不为虎作伥为虎傅翼了。我这次找你就是想将功赎罪，”为国为民变成了将功赎罪，悲哀，“我想和你一起抓楚，不，夜来香，这破名字！虽然我这人不咋的，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帮你出出主意也好啊。你要相信我，难道我会笨的自投罗网么？你一定要相信我。”丫头惶遽，险些吓哭，那表情相当苦情，如同一个女子在向男友苦苦哀求，乞求他相信她是真心爱他的。
　　某4：威武不能屈啊，威武不能屈！
　　云鬟沉着脸，目光如炬，不置一词。依然见云鬟注目自己，仿佛她所犯的罪行十恶不赦，若是犹存一丝良知，则自行跪地忏悔，再一死以谢天下。丫头只得继续辩白，一脸可怜兮兮：“而且，那天晚上也不能怪我，我不是有意的。还不是那个江南霹雳堂的那个猪头，叫什么的？雷锋！”这两个字实在骂不出口，“雷家的老三卑鄙无耻！他害我！他把我往前一推，然后我就身不由己啦，正好那个夜来香以前救过我，做人要晓得感恩图报嘛，我看他也不像坏人，当然，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他是人面兽心，更忘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之后就那样子啦。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悔不当初！我发誓，再也没有下一次了，我一定将功补过，帮你捉他。真的！”这家伙，被人家一吓，就什么都倒出来了，估计总有一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突然身后有人问：“小姐，口渴了罢？我泡了茶，你喝一点。”依然回头，是新姿，摇首：“不用不用。”哪有心思喝茶？新姿瞧她神情不正常，问：“小姐，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依然委屈，又不能说明，摇头：“没有没有，我挺好的。”
　　云鬟道：“木姑娘，你难道没有看到夜来公子就坐在这儿吗？又何必你缉拿呢。”云女捕松开了依然的手腕，心道：“这姑娘忒天真胆小，我不过恐吓一句，就把前前后后交待的一清二楚。”
　　什么？依然揉揉腕部，狐疑地望向云鬟，顺着云女捕的视线：“啊？”这一惊非同小可，羞愤难当，拔腿想溜，但她知道溜也白溜，嘟囔，“谁注意他了？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丫头懊悔得要死，这么一大活人，居然没看见，还说了那么多蠢话，万一夜来香打击报复怎么办？心头又是一喜：“不怕，云鬟抓住他了，他自顾不暇，哪儿有余裕管我？”
　　夜来公子这才明白：“原来木姑娘当晚是遭了雷二公子的阴手，无怪乎她认出我时吃了一惊，后来又与南宫姑娘反复提到雷锋。”他向依然微微一笑，笑容不亲近不疏远，唬得丫头毛毛的。
　　新姿轻声问：“小姐，等会儿要用晚膳了，尚公子与尚小姐相邀，你是否过去？”
　　依然悔恨，实不该趟浑水，实不该找云鬟。她无奈地觑新姿，又痛苦地转向云鬟。后者发话了：“这件事我可以不再提，你日后须得注意。”丫头小鸡啄米猛点头，云鬟又道，“你最近可有看到宛然？她父亲找的很急，若是得见，劝她回家一趟。你可以走了。”
　　依然如蒙大赦，撒开脚丫子落荒而逃。她躲入新姿为之收拾的客房，一个人生闷气，抡拳头砸桌子，砸完了抱手，皱着脸喊疼。忽而独自抱膝，长吁短叹：“悲夫，我漫漫而修远的侠女之路！”更别提以后没脸见人了，当着夜来公子的面，把不该说的全说了，亏得夜来香马上要蹲大牢，说不定日后再无相见之期。
　　晚膳时间，尚小姐命使女邀依然下楼用餐。盛情难却，依然勉强答应，对着满桌精致佳肴，完全提不起兴致，胡乱的剥坚果充饥。开膳不久，琅琊客栈又有客人光顾。尚公子目光投向来者：一位年轻女子，双十年华，满面风尘，难掩韶秀之色，发上插一根孔雀翎。女子怀里，一名婴孩正自酣睡。店伙小卫近前问道：“姑娘住店罢？”女子颔首，在一张长凳上坐了，说道：“一碗米饭，再炒两个清淡的素菜。”小卫忙应了。女子道：“小二哥，向你打听件事，你可知道这琅琊境内隐居了一位神医么？”小卫挠头不知。女子隐隐有失望之色，垂首凝目怀内婴儿，形容黯然。
　　少时，婴儿啼哭起来，女子不住安抚，可孩子哭啼不休。依然本就心情低迷，听到哭声，愈发心烦，暗道：“最讨厌小孩子了，难带死了。以后他妈的打死我也不生，除非是混血的，漂亮聪明。要不就试管婴儿，提供卵子精子的双方必须都是健康白人。否则免谈。”
　　是夜，依然始终难以入眠，只因与那女子的客房毗邻，每每将睡时分，婴儿啼号，弄得丫头有将那小孩闷死的冲动。她暗暗责怪：“会不会带孩子啊？饿了喂奶，拉屎了换尿布，实在不行，唱《外婆的澎湖湾》，哄哄不就得了么？”
　　翌日上午，一票六人，尚氏兄妹带两位使女，加上依然和新姿，向琅琊山前进，冲醉翁亭而去。依然两眼发涩，面容困倦，整个人越来越消沉：“真难想象，望穿秋水的江湖之旅，如此的平淡，如此的单调，生生一卷‘游遍中国’，悲乎。改明儿写部《中国国家地理》或者《木湛清游记》出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说实话，在依然眼里，琅琊山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山水马马虎虎，对付着看。“蓬莱之后无别山”，不过尔尔。或许是由于别人形容的十分优美，进而在心中想象得过分美好，等亲眼目睹时，即感觉见面不如耳闻，大为失望。不过，倒是可以批判一下旁人的审美格调，满足恶劣心态。
　　忽念及《泰坦尼克号》，那时所有人都说好看，可依然一直没机会观看，更不知是什么故事。高三时，一次课间，校广播台播放《泰》的主题曲，萨克斯版的《我心永恒》，她听得耳朵痒，骂道：“这什么品位啊，难听死了。”同桌闻言大惊：“这《是my heart will go on》啊，《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怎么会难听？”依然一时尴尬，搞得自己音乐盲似的，忙补救：“不是，我是说这萨克斯版本的难听。”大一暑假，有幸观看了全片，觉得也就那样，没有预料之中精彩，富家千金和穷小子的又一个版本。那颗海洋之星倒是满可惜的，给我就好啦。
　　山上行人很少，几人一路赏景，尚家兄妹玩的津津有味，依然百无聊赖，坚果嗑个不停，果壳吐满了一布袋。遇到佛殿，尚氏兄妹虔诚地上香、拜佛、祷祝，依然则四处张望，将一座座塑像当作艺术品欣赏，什么如来、观音、罗汉，统统被肆意观察了个够。诚然，站在高大庄严的神像之下，受到众佛的俯视，确实挺有压迫感。丫头不信神佛的人，观久了也自觉过分，亵渎神灵。
　　在琅琊寺内，依然俩眼亮成了四十瓦的灯泡，打算学那善男信女庸俗一回——求签。可一瞧，姻缘、事业、金钱等等签，顿时放弃。想想真没意思，佛家偈语究竟不同于网络测试题，虽然她这人云淡风清，却未曾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种超乎物外的境界，难保心境受签文影响，日后行事束手束脚。
　　绕了琅琊山大半圈，景翳翳以将入，一众人停留在醉翁亭内休憩。尚公子望着让泉、小溪，慨叹“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依然尿急，离群寻厕所，久久未归，新姿不放心，前往寻她。依然在如画风景里行走，丝毫不生驻足玩赏的心思，绕来绕去，怎么也不见茅坑。游客稀疏，真想找个隐僻的角落解决了事，怕就怕人窥见，告她污染环境。其实，庄稼一枝花，不还全靠肥当家么。
　　前面石头处伫立一青年，正自抚山石上镌刻的书法而盘桓，依然上前问讯。青年稍一错愕，指明方向。丫头默记一遍道路，急急前赶，跑上一处高阶远眺，一座茅坑，孤零零地躲在一片郁乎苍苍的树木中间，虽则鸡立鹤群，却如同暗夜里的一盏明灯，为之指引前进的道路。伊感慨万端：“亲爱的bathroom，I’m coming。”
　　才走数步，依然预感忽强，一回身，一条人影正飞速逼近，一只手掌迫近自己咽喉。丫头大声惊呼，往后速退，势头过急，一个跄踉，扑通一声，一跤坐倒。雷辊电霍间，四五条人影飞蹿而来。最先一人居高临下，挺剑直抵她的喉咙：“想活命可以，交出那枚玉佩。”
　　杀手。和扬州城郊外扑杀的那伙是一路的。“国魂不在我手上。”这是实话。
　　“那在何处？劝你想清楚。”
　　依然刚要胡编，却听有人笑道：“贤弟解手了么？为兄最近得了一包好茶，正想与贤弟共同品评。莫如去问宝殿内的师傅借一壶开水，你我坐到醉翁亭，好好啜饮一番。”
　　众杀手皆是一惊，严阵以待这位不速之客。原来是先前依然问之茅厕的青年。好人，好人啊。依然哭丧着脸：“我尿急，快憋不住了。”
　　“那为何还不去？憋久了可不好。”
　　你他妈真糊涂还是装孙子？我敢动一下吗我？依然白了青年一眼。
　　青年通晓依然的心思，心道：“我的意思是你尽管去，并非一定回答我啊。”可惜丫头与他没半点灵犀。青年道：“要招呼这几位朋友是么？贤弟若是信得过为兄，不妨由为兄代劳片刻。”
　　“你——行么？”瞧你文质彬彬的，打得过？不过，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青年报以一个稳重的笑容：“或许。茅厕即在左近，去罢。”
　　依然吸了口气，慢慢爬起，起先小步挪，瞄杀手们视而不见，胆子鼓起来，一阵小跑，再然后，如风狂奔。战战兢兢一掉头，正有人追来，俱被那青年阻扰了去，恍若听他说道：“我贤弟内急，众位也是么？可茅厕只有一坑，还是稍等罢。”丫头发足横冲的更快了。
　　依然排出污秽，全身舒泰。匆匆忙忙跑出茅坑，一瞥，近处一道石阶上，二人正自酣斗。其中一人的衣服眼熟，仔细辨认，果是尚书影。与尚公子对战的依稀是位女子。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伊记挂那青年，无暇理会，只呐喊了句“尚公子，加油，你一定能赢的”，飘走。
　　这边，青年独力应付五人。众人斗的难解难分，依然观望得都吃力，更遑论上场助阵。尚有一杀手大马金刀儿立在一边，岿然不动。若不是他斜视了依然一眼，丫头准以为他被点穴了。这丫儿是老大罢？
　　青年发觉依然返回，说道：“贤弟可先走一步，你的客人自有为兄帮忙照料。”依然知悉自己留下怕只有碍手碍脚的份儿，可独自离去，怎么舍得？如何能让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独挡生死，置他于险境而不顾呢？
　　依然凝望着青年手中莹绿如玉的武器，生出一丝亲切之意：“那玩意儿碧绿莹莹的，不正是打狗棒么？”
　　某4：那哪里是什么打狗棒？明明是碧□箫好不好！眼拙！
　　原本观战的杀手，冷不防提剑往依然刺来，丫头一心关注战局，忽略了杀手老大的举动。杀手头目霍霍一剑，光芒闪动，等依然醒觉，为时已晚。她只觉腰间一疼，失声尖叫，惊恐万状，心道：“我不会就此命丧黄泉罢？”低首一瞧，那凶器仍旧戳在腰眼里，而中招之处不见血，方才记起：“我身上穿着银丝衣啊。”
　　依然并无大碍，可她这一声惊恐的夺命狂呼，着实影响了正与杀手生死搏击的青年。青年以一敌五，本就费力，这一分神，顿时露出破绽。依然毫发未伤，目光愣愣地一一扫过在场诸人，等觉察青年腰间殷红一片时，复又惊声尖叫，颤巍巍地抬手，一脸惊骇：“你，你，你……”伊恐惧的说不出话。
　　青年发现依然安然无恙，兼声形有异，始觉左腰剧痛。他闷哼一声，勉力凝神，一管洞箫格出，阻截了敌人一击，趁空低头，伤口血流如注。杀手头目向依然刺了一剑，并无后招，这一剑虽未伤及丫头分毫，却达到分散青年注意的目的。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青年重伤之下，竟向依然报以一笑。这一笑，令依然安心，不再害怕，仿佛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你个子高，尽管顶。丫头心道：“就说嘛，搞什么计划生育，我妈要是能给我生个这样的亲哥哥就好了。”盘算，只要一有空儿，就跟他说：“哥们儿，咱结拜罢！”
　　青年无力恋战，倾尽全身力量，挥动洞箫，连拨带挑，脱开对敌的几位杀手，猱身扑向依然，将之搂过。丫头好歹聪明了一回，急切间，掀动暗器机括。钢针与袖箭嗖嗖迸出，准头不足，好歹使得敌人一缓。末梢，扯了腰上绑的一只口袋，坚果的硬壳纷纷洒洒散了漫天。
　　青年挟着依然急奔，杀手们紧追不舍，仿佛知道此刻青年不足为惧，挟风几剑全部往二人身上招呼，心想：“只要不伤这女子要害，丧不了命就行。”
　　青年回手，洞箫与长剑相击，叮叮脆响。这一出手，旨在借取相互间的作用力。不料牵动了伤口，一个不稳，抱着依然滚倒。这一带是道斜坡，坡上长草与小灌木居多，高大树木只有零星几棵。二人顺着长坡滚下，丫头臂膀、后背、肥臀等处撞的难受，遇到山石和荆棘，越发惨不可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下。依然无力动弹，浑身酸软，只求死了算了。电视里，一对对情侣经常抱在一起从山上往下滚，看他们滚得好玩，没想到真正的感受是生不如死。
　　青年瞻望从顶上纵下的数道人影，知晓不妙。他重新挟带依然，拖着伤躯，施展轻功逃遁，专拣晦暗幽闭处而行。一口气，直奔了四五里，再坚持不住，扑地昏去。丫头惶惶不安，惊魂未定，呼唤青年几声，不得回应。举目四顾，不见追兵，她安下心来，察看青年伤势，费力解开一袭染血的衣衫，露出伤处。这就叫血肉翻卷，这就叫鲜血淋漓，这就叫血流成河！她深深皱眉，饶是见惯粪坑里屙的屎，车厢内晕车友吐的污秽，仍不免对这景象一阵不舒服。怵目惊心，一股脑儿倾出身上物事，将一整瓶冰肌玉骨散倒在青年伤口处，撕下衣襟为其包扎，又一连往其嘴里塞了四五颗无常丹。无意间瞥到青年双腿，原来适才一路，长草荆棘遍地，青年裤子被钩破了大片，□的小腿亦是伤痕累累。
　　依然一阵心酸，可惜创伤药刚被用光。她焦急万分，想扶他找人医治，却又怕触动伤口。四处眺望，盼望能看到一户人家。一勘查周遭形式，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深入一片枝繁叶茂的月季丛。一株株月季高大异常，时值初冬，可那月季花绽放的依旧艳丽动人，一朵朵争妍而立，色泽鲜艳。花色众多，单红色系即作深红、绛红、大红、火红等多种。依然是惜花之人，若不是青年命在旦夕，真想好好儿欣赏一番！
　　依然够长了脖子，除了远处连绵的群山，空中浮荡的白云，什么也瞧不见。月季纵然高大茁壮，却终是不可比拟乔木，容人攀附。以依然的能耐，自然无法借助轻功跃上枝头勘查地势。垂首望地面，始才惊觉，原来林中小路蜿蜒盘旋，窈窕幽深，每隔一丈即有一弯曲折水流，上架一尺来宽的木板或者毛竹供行走。
　　依然失声：“桃花阵？”这阵法其实与《射雕》里的桃花阵相差很多，但丫头是射雕迷，偏爱将所有类似射雕内的东西全部冠以其中的名字。
　　“桃花阵？”青年悠悠醒转，虚弱地矫正，“这明明是月季。”
　　“反正都一样。”依然忽然成竹在胸，“别担心，我会闯，咱们死不了了。”
　　“你会？”
　　“不信？”依然小声囔囔，“虽然我不知其所以然，但是我知其然。”当下，丫头搀起青年，喃喃道，“右边，一步，两步，”遇到水塘？照踩不误，“三步。左边斜行，一步……”这丫头，对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一窍不通，只跟着她老爹学了一首口诀，这口诀针对某一类阵法，据说极管用。依然对水清扬崇拜有加，自然对他研制的所有东西趋之若鹜。
　　两人七拐八绕，寻摸了一柱香的时间，依旧没转出月季丛，依然暴汗，暗骂她老爹猪头。伊低眉打量，两人膝盖以下一片狼藉，满是泥泞，青年的小腿尤其可怖。丫头汗如雨下：“我肯定没记错口诀和步法，”死不承认错误，“肯定是这口诀对这个阵法失效——我也没办法了。”一看青年脸白如纸，气色灰败，不由得万念俱灰，垂泪道，“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青年一直合眼养神，闻言抬目，勉强笑笑，“我们能走出去的。”他抬起一手，欲为依然擦去颊边泪珠。丫头忙举袖子拂了拂脸。其实，若是轻功高明之人，大可踏着花枝而行，虽不一定可行，倒可以一试。可惜依然是只菜鸟。
　　而后，经过一盏茶功夫，居然真就走出了那一片迂曲迢遥的月季丛。劫后余生，依然大有重见天日之感，喜不自禁，得意非凡：“就是嘛。”矫首遐观，果然有几间茅屋，三径周围是一块块园圃。依然自问：“我们这是不是郭靖和黄蓉的反串？”
　　某4：孩子大了，心思发岔了。
　　依然不再前行，高声呼喊：“有人吗？我们是琅琊山的游客，不幸遭遇土匪。我大哥被歹人打伤，请主人行个方便，救救我们。”少时，不闻人声，依然正待叫唤第二遍，远远奔来一位长者。
　　依然刚要求救于他，长者一个箭步飞过来，劈头就骂：“臭小子，这么久不归来探望老头我，一回就秀血窟窿，你什么心啊？怎么被戳的？”
　　青年气息奄奄，扯着嘴角。
　　瞧这情形，他们认识！依然低眉，摆出任打任骂知错就改的形象：“是为了救我。”
　　长者继续发飙：“你个臭小子，忘了本门宗旨了？忘了我的规矩了？只救美人，美人，美人！懂不懂？不是丑人，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更不是人妖！”
　　？？？？依然无语，憋屈：“你先救他啊。”
　　“没见我正救着吗？”长者大大的翻了个白眼，三两下扒了青年的血衣，撕了原先依然包裹此时已作嫣红的布条，“咦？这金创药？谁的？”斜眼觑丫头，“你的？你哪儿得来的？能耐哈！”他十指如飞，替青年喂药，进行伤口清理、消毒、上药，动作一气呵成，依然口服心服。而所需物品皆来自他怀中，真不知那怀里藏了多少东西，或许包罗万象罢。
　　顷刻，长者已为青年治伤完毕，一拍他肩头：“你小子运气不错，只断了一根肋骨，在这儿养三个月罢，赶巧陪老头我过年。”
　　依然心道：“你该找个老太太陪你过年罢？”
　　于是，丫头在此地落了脚。
　　这个地方叫做曼谷。
　　依然一听，忍不住问长者：“师傅你去过泰国？怎没看到你这曼谷里有大象？”
　　曼谷主人正是这位长者，姓古，自号悠然自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放浪形骸子，简称悠然子。这一串称号直听得丫头作声不得，半天才讷讷：“好长啊，不过蛮好记的。”
　　隐居的人主要分三种：一是以陶渊明为代表，寄情山水的出世主义隐士；二是以曲灵风为代表，惶惶然躲避仇家追杀的人，三是以风清扬为代表，武学或技艺精湛的高人狂士怪胎。
　　悠然子属于第三类。
　　青年名作舒缓，是悠然子的徒弟。依然觉着“舒缓”这名儿蛮熟，一时半会儿没在脑子里挖掘出信息。伊愤懑地想：“这曼谷明明是你家大本营，闯阵的时候，你不发一言，敢情是想看我笑话？那若是耽误了你疗伤，又有什么可喜的？”
　　不过，舒缓怎么说搭救了依然的小命，丫头感恩戴德，自然不计较这些小节，下定决心将舒缓照顾好，养的生龙活虎的，恢复原来的风采。因而，依然将平时做饭、熬药、端茶倒水、递痰盂等工作一一包揽，除了洗内裤。那玩意儿自有悠然子麾下的一名唤作古方的童子代劳。
　　影视里，做饭的情节良多，通常是女主为情郎下厨。由此，正可引发误剁手指，被油烫伤，为对方吸吮伤口等一系列小故事，男女之间的爱情亦借此得到升华。可是，这洗衣服的戏码倒是少之又少。依然不止一次想过：“他们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洗的？还是穿一件扔一件，天天翻新？”没得出那些大侠的作风，再加上对绫罗绸缎什么的没兴趣，她包袱里的衣裳从来只备两套，浆洗的活计全赖自己解决。大侠啊，还得自个儿洗衣服的。
　　厨房里，依然炖着鸡汤，悠然子的另一名童子古田本欲为其打下手，被推辞了去。问这鸡哪儿来的？自然是后院里，古方饲养的。依然好说歹说，那小孩死活不让她逮鸡，这鸡是他养大的，有了感情，还生蛋呢。丫头硬是抢，两人对峙，再僵滞。末尾，依然掏了一锭银子，让他买鸡崽和糖葫芦，这老母鸡就充公了。依然第一次杀鸡，却不陌生，以前见父母宰过。她边放血边说：“你要不下蛋，我还不剁你呢。”古方在一旁摇头：“最毒妇人心哪最毒妇人心。”
　　依然的厨艺不咋的，但肯定比电视里那些矫情的女的的手艺强多了。丫头不懂：“那些女的就不能先尝尝自己炒的菜吗？非得一做好了就献宝似的给情郎吃去。男的对这些猪食照吃不误，还感动的乐呵呵的。一顿两顿猪食你挺得下，一辈子吃这些我看你不呕死。纵然是为了表现情人之间的郎情妾意，导演编剧就不能动动脑子，思索新招？怎么烂俗怎么来，恶心。”
　　鸡汤炖好，依然对着水盆照了照：“没黑。就说嘛，烧个火咋那么容易把脸熏黑了。还不是剧情需要，好让男猪对女猪心生怜惜。无聊。”盛了鸡汤，装在食盒中，为舒缓提去。进了舒缓休息的古风轩，便瞧见他斜倚阑干，眉宇深锁，垂着眼睫，不知在冥想什么。丫头将食盒放在桌上，道：“咳，你在想什么？”
　　“我妹妹。”舒缓走近她，揭开盒盖。
　　“你有妹妹？”依然讶谔，在她的定势思维里，行走江湖的儿郎一般都是孤儿。哦，我不也有家人么。
　　“是啊。”他听依然的语调有异，说道，“怎么，不好吗？”
　　“哎——”依然故作长叹，掩饰内心的失落，“我还想当你妹妹的呢，可惜你有妹妹了。”
　　某4奇怪：你想跟人家义结金兰，与人家妹子有什么相干？莫非——
　　依然翻白眼：别乱猜，我是不想抢别人的哥哥。
　　某4冷笑：我看，不是你不想抢，而是不愿和别人分享罢了。
　　依然耷眼：差不多。要是我哥哥和别的女的结拜，我会不高兴的。没办法，占有欲强。
　　舒缓微一惊愕，轻轻道：“是的，你是不能做我妹妹的。”
　　“她叫什么名字？”
　　“舒畅。”舒缓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地搅汤，等待冷却，“你的伤怎么样了？”
　　依然那天与他一道自斜坡滚下，身上不少地方被硌的紫淤，用药抹了几日，几乎好了，答道：“你师傅的药挺好的，都没事了。”
　　舒缓点头，见她忙里忙外收拾东西，说道：“湛清，我的伤不碍事，这儿也没什么可整理的，你不必操心。再说，不是有古田和古方吗。”
　　依然不言语。她在曼谷待了有三日，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料舒缓，每日嘘寒问暖，跟照拂亲儿子一般。自小到大，丫头从未对人这么好过，包括对自己。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投桃报李，结草衔环，借此表达感激之情。舒缓甚为不安，只要一看到依然操劳，就出言阻止，可他说话如同放屁，收效甚微。丫头只图自己心安，听若罔闻，不鸟他。
　　被悠然子见着了，叹曰：“该讨媳妇儿了，该讨媳妇儿了，你们几个。”
　　舒缓俊脸微微一红。依然脸老皮厚，漫不经心道：“我家情哥哥还在遥远的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强大的美利坚合众国，民主的美国，自由的U.S.A.等着我。”做出遥想恋人的情状，“真想他，”声悲音切，尽显恋人两地相思之情，思恋之苦，神情迷离，“my love，my darling，my sweetie，my sweetheart，my honey。”用力捶桌子，蒙下头去，“my dear！”实际上，丫头正在幻想各位欧美男明星的笑容。Kevin Costner，Hugh Grant，Brad Pett，Bruce Willis，Antonio Banderas……帅哥啊。
　　闻言，舒缓颦眉，想开口，终是什么也没说。悠然子胡须颤动：“小丫头叽里旮旯什么呢？癫狂了罢？”他抽过依然的手腕，搭脉。丫头挣脱道：“我没病。看你是个神医，好罢，我没有嗅觉，筋脉混乱，你能不能治？”
　　悠然子只觉她脉搏跳动古怪，斜首仰望苍穹：“奇呀，怪啊，异哇。”他以内力探入丫头经脉，惹得依然颤声哀叫：“悠悠师傅，疼，你不能用真气，我会疼的。”这一招水清扬自然尝试过，每次因依然受不了疼痛而放弃。悠然子脸一板：“胡说什么！我修炼的内功可是春风温暖，真气最是温柔和煦，你怎么会疼！？”说这样说，毕竟停下手来。
　　这哪是春风温暖？简直称得上寒风料峭！依然苦着脸：“就是疼嘛，我老爹也试过的，没用。”
　　悠然子早先见到舒缓伤口撒的冰肌玉骨散，起了疑心，询问依然。丫头据实以告，是父亲研制。他穷追不舍，问水清扬师从何门，方知，原来丫头的父亲，是悠然子的师兄医圣古昔的徒弟，难怪冰肌玉骨散的成分如此熟悉。兴高采烈地收拾包裹：“四月天啊，好地方啊，多少年没回去了。我还记得有一处叫做‘咫尺天涯’，”悠然子的表情渐渐趋于哀伤，“当年她便在崖边喃喃自语：‘桃花，桃花——
　　绽放在苍茫云海里的咫尺天涯
　　花色灿烂，花影如霞
　　如同美人红颜，清纯无瑕
　　桃花，桃花——
　　花香菲菲，笑影烂漫
　　缤纷落英中，佳人如花
　　桃花，桃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莫不如大伙儿去四月天过年罢，想小时候过年，师兄……”一下子又摔了包裹，神情哀愁，“他早死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引得依然一时恻隐。
　　这老头一向自大，最不喜旁人否定他的意思，绷脸道：“你老爹能和我比么？我可是他师叔，他能得我师兄几分真传？岂不闻姜还是老的辣么？”
　　依然对悠然子的话不喜闻乐见，父亲再不济，在儿女心中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断不能受如此轻侮。可按辈分，悠然子算是她师叔祖，经过三日相处，她也摸透悠然子就这德性。丫头憋闷，鼻孔出气：“我只知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代新人换旧人，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悠然子岔口道：“行了，别不靠谱了，前面几句还凑合，后两句八竿子打不着。”依然面无表情。悠然子又道：“小丫头，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长期病患，老头我怎么着也得把你的怪病给收拾了。”见依然还冷着面容，一脸不信、不屑、不在意，道，“好了，不说你老爹还不行么？你就让我治罢。”这老头接触到依然的怪症状，跟发掘了国家宝藏似的，端的心痒难搔，直如赌徒见赌场，烟鬼闻大烟。
　　依然未再摆谱儿，做出不情不愿勉强答应的神态。心想：“我这毛病都拍过X光了，中药灌了一大堆，未曾见效，我老爹也束手无策，你行么？”虽然怀疑，但依旧抱了一丝希冀，道：“还有，我近视眼，麻烦你看好。”
　　这一老一少的情状，尽入舒缓眼底，他联想到许多年前的一幕，何其相似乃尔！悠然子早在依然身上各大穴道运气，听闻随口答应。两人虽是异性，但悠然子是长辈，丫头知其为病痴狂，就任由他诊治，疼痛的时候更是毫不避讳地鬼叫，弄得悠然子处处忌惮，无从下手，神情猴急。
　　依然说道：“这几天没坏人来犯，追杀我的人应该找不到这地方罢？”
　　悠然子傲然：“哼，他们？当我的生生死死阵是儿戏么？没有数十年道行，休想破阵。”睥睨依然，“你小丫头坐享其成，那是特殊情况，不在此列。”
　　依然满不在乎他的贬低，自顾疑惑：“真奇怪，那些杀手怎么那么猪头啊，要下手也该挑僻静处和夜深人静的时候，大白天就张牙舞爪的，还真当自己万能呢！”
　　悠然子道：“对付你还需要拣时间么？他们之所以没得手，还不是因为这小子？”他捶了舒缓一记，“你小子给我挂彩，丢我面子，不是我徒弟。”长叹一声，“罢了，再教你一招。往后，一眼看出对方比自己强，就不要动手了，直接套套近乎，化敌为友罢，等掌握了他的破绽，再攻他个措手不及。”
　　依然愕然：“好奸！阴险！这什么师傅？”
　　舒缓苦笑。
　　是夜，曼谷来了两位熟人。
　　葛藤一见依然，说道：“嗳，小样儿，你在这儿！？”
　　依然正摆弄着一盆吊兰，没好气：“你才小样儿！”话一说完，愣了。夜，夜来香，乖乖，我的小命儿！弹指间，手足冰凉，瞅了夜来公子一眼，未再吭声，算计如何开溜，日后报答舒缓的援手之情。
　　云鬟干什么吃的？抓了犯人都看不住？
　　后者微讶：“木姑娘也在。”
　　这句话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然则依然心里有鬼，入耳极不是滋味。这一刻，伊忽地厌恶起自己，恨入骨髓，从未如此嫌恶过。她痛恨自己老出状况，厌弃自己总需要别人援救，嫌弃自己百无一用，憎恶自己口无遮拦……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伊恼恨地绞着衣带，以至于缠得手指血流不畅，指尖涨紫。
　　“呀，你小子回来啦！”悠然子此时进入前厅，如此一来，算是解了围，他喜笑颜开，对夜来香道，“小子，这次多待些时日，知道么，舒小子日前回来了，难得挂了彩，正养伤呢。啧，老头不背地说他了。来，这是你师侄女，年轻人，认识认识。”将依然往前一推，“乖，叫师叔。”
　　“师——”依然下意识见礼，陡地憎恨自己唯唯诺诺，做了亏心事就屁不敢放一个，“不。”这一句斩钉截铁，斗然间勇气倍增。没人永远做她的后盾，只有自己变得坚强，直面生死，正视错误。才要开口，却被悠然子捷了先。
　　老头儿不知缘由，但稍微清楚依然的性格，道：“就知道你这丫头，定是自觉亏了。得，不叫就不叫罢，咱没那么多讲究。”悠然子从不把辈分当回事儿。
　　依然正要说话，又遭葛藤横挡了去。葛同学早先在厅里转悠，东抹西摸，此时蹭过来：“师傅，这老头就是你师傅吗？乖乖里个咙咚。师傅的师傅好哇，我葛藤，外号‘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倜傥赛诸葛’。师傅的师傅您贵姓呀，您外号啥啊，今年高寿喀，是不是我葛藤如此热情洋溢青春活力您不能接受嘎，您倒是冒个泡儿噶，别总整一僵硬的僵尸表情哈，那样衰老的快……”
　　悠然子满面愕异。依然忍俊不禁，朝众人瞟了眼，自知插不上嘴，嗖出前厅。出来的一刻，陡然起了退却之心，去跟舒缓告个别罢，然后滚蛋。进入古风轩，舒缓已然熟睡，惟有回到暂住的古雅水榭。没什么需要打包的，她准备留封书信，明天一早走人。可是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成什么样子？如此没有担当吗？我应该敢做敢当，有胆有识。万事开头难。明天去向夜来香道个歉，怎么说是同门，他不至赶尽杀绝。话又说回来，我也没铸成什么大错呀，怎么就千般不是呢。
　　古人晚上的娱乐活动寥寥可数，再加上光线晦暗，一般就寝的早。依然了无睡意，看不进小说和影视，瞥到桌上摆的那篇《治国十二策》，拿起对着蜡烛再加工。
　　对文章进行删节、更改，同样需要功夫和技巧。写的烂，天皇或许说，你作为我们大日出神国的继承人，文笔居然如此之差，结束你的旅游，回来好好上课。写的好，天皇或许想，这样的人才，正要为国所用，别老在外面吃喝玩乐，回来为民造福罢。所以，问题相当棘手。更令人泄气的是，那可怕的断句，可恶的繁体字！依然一筹莫展，誊了几个字，烦躁地摔笔。
　　次日，她下定决心，向夜来香赔礼。悠然子告知，未央作息颠倒，正眠着呢。依然郁郁寡欢，舒缓问其是否有心事，她强颜说很好。丫头非常希望有人能分担忧愁，然则不可说与舒缓。他俩是同门，怎能背后再揭人家的短，告之夜来香是案犯。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在下午与满天星照面儿的一瞬间，轰隆隆崩溃。依然凄苦：“天啊，你直接下场冰雹把我砸死得了。”一个人躲到房间里撒气，摔那些不易摔坏的东西，踢那些踢不散架的桌椅。
　　尔后，在专门为患者诊病的古语馆，趁悠然子为自己针灸时，依然套他的话，才知晓，江湖上所谓的“风雅六公子”，尽是悠然子培养的产物，舒缓即落音公子，满天星则是圣手公子。老头儿夸耀道：“我这几个徒弟，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坑蒙拐骗偷，更不在话下。知道啥叫名师出高徒吗？咱师徒七个堪称活生生的教材！样板！昨儿来的那个葛藤，倒是满对我胃口……”
　　依然张口结舌，再听不下去：“原来这老头才是最大的祸根！”丫头踱步来举步去，气急败坏地逼视悠然子，恨不得立时戳他两窟窿眼儿，“教出这样的徒弟，你还有脸说，还引以为荣！风雅六公子？哪里风雅了？名不副实！这是讽刺，讽刺，懂不懂！”
　　悠然子急道：“喂，别走来走去的，乖乖让我施针。”不远处，悠悠荡荡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师傅，起啰！”
　　一老一少，听出是葛藤的声音，相视而笑，依然抑郁的心情，几乎一扫而光，情不自禁跟着哼《康定情歌》，一吐心中闷气。“这小子果然有个性！”悠然子道，“小丫头，你说你是在遥远的地方长大，和中原很是不同，能不能跟老头子多说一说？”依然一直对外宣称自小在far far away的美国成长，今年刚回国。切，自个儿吹嘘自个儿是留学生。丫头开始回忆原先的世界，凌乱的说一些东西。老头儿悠然神往，笑：“小丫头，量你再异想天开也编不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若是啥时候回美国，一定要带上老头儿，咱得去见识一下。”
　　依然一怔，蓦然间感动无限：他相信她，真心实意地信她，没有当她胡编乱造，没当她胡思乱想。这老头儿信她！丫头记得，一次跟吴淞说起地球是圆的，吴老差点视其为邪魔歪道。悠然子又道：“小丫头，我看你总是很委屈，跟谁抢了你情郎似的，这样罢，我收你当徒弟如何？想悠然子这辈子还没个女娃儿做徒弟呢。”这是你的荣幸啊。
　　结伴而来的舒缓几人停滞在门口。
　　“我不。”依然拒绝，我才不跟你们同流合污。一偏头，正瞧见满天星万年不变的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情，当即奉送一个横起下巴的挑衅动作。
　　某4：很丑，很丑，换个动作。
　　众人皆是一愣。
　　悠然子道：“怎么不了？收你当入室弟子哎，这也不？你不是不喜欢辈分比其他小子低吗？这一来，则和他们平起平坐了。”
　　“我不干，”依然找借口，“我还是得叫他们师兄，仍然亏，不接受。”
　　“得，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想好罢，明日答复我。”
　　“不必，就算后天，我还是不。”依然奇念陡生，“悠悠师傅，我看您也是个不拘礼节豪迈洒脱的人物，咱俩一见如故，言谈投机，不如结为金兰如何？你年长于我，就做大哥好了，我亏点，妹妹就妹妹罢。”
　　“啊？这个？”
　　“不行？不行就算了。反正无所谓。”
　　悠然子受不得她激：“行。”众人齐齐惊讶。“我说行。”悠然子道，“打今儿起，我就是你哥了。”
　　“啊？！”开玩笑呢罢？
　　“不会罢？”葛藤一脚跳过来，“师傅的师傅，好事成双，咱也结拜罢！”
　　“你小子先晾一边。”悠然子不甩他，“丫头不愿意，这不是你提议的麽？”
　　“可，可我没想到你真会答应啊。”依然撅嘴。
　　某4：动作不美，重换一个。
　　“没想到，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儿多了。咋了，白拣了老哥觉着亏？告儿你，你不当我妹还不成了，这辈子甭想离了这儿！”悠然子怒气冲天，把老头儿当猴耍，没门儿！
　　“我答应。我答应总成了罢。”虽然这忘年之交古怪异常，可已有老顽童和郭靖的例子在先，没什么不可。可叹的是，弄巧成拙，日后就与这蛇鼠一窝了。不过，某些时候倒可以用上“大义灭亲”这个词，头一个，就是把满天星这采花贼送官府去狗头铡了。
　　“那还不赶紧叫两声听听？”
　　“叫什么？”依然面色不善，狐疑地问，“学狗叫？”
　　“你丫头怎钝的深？”悠然子一张老脸深表同情，“叫哥。”
　　“噢。”依然张唇，翕动半天，“哥——”哭笑不得。
　　“哎！”
　　依然环视舒缓诸人，自己算是大一辈了，不必再畏惧他们。刚舒解提心吊胆的心情，却杠上满天星紫电青霜的瞳孔，丫头一凛，定位到那一大耳刮子，气得胸潮起伏，紧了紧右拳，特想一掌抽过去，一雪前耻。
　　悠然子道：“妹子，咱就不闹那个八拜之礼了。老哥实话跟你说，你这胸腔有异物，不知是长的瘤子，还是吞食了什么东西，反正是血肉相连了，想要摘除，真是不易。”
　　一席话说的依然浑身激灵：“肿瘤？良性还是恶性的？前段时间我确实觉得胸口气闷不舒服，可是过了两天就好了。怎么办？”
　　悠然子拍拍她肩头：“有老哥我呐，怕什么？今儿你情绪不平，不针灸了，回去歇着。晚膳一块儿用。我再想想药石的方子。”
　　依然脑子一团乱麻，步履维艰挪出古语馆：“我竟然长肿瘤？还长在胸口。什么肿瘤会长在胸口？”可怜对这方面知之甚少，胡乱揣测，“乳腺增生？乳腺癌？得挖个洞？以后胸罩只裹半边？还是两边都要抠掉？”以前她很讨厌自己的女性特征，运动的时候碍事，不留神撞了得疼半天，一年买内衣的钱得花个好几百，直恨不得一马平川、太平公主。可如今，真要切除那玩意儿，又是万般不愿，欲哭无泪。
　　舒缓与之并肩而行，观其神思恍惚，心中一恸，软语相慰。依然神不守舍，梦游般举步，不知走了多久，在古画荷塘边的石头上坐定，这才发现落音公子陪在身侧，视线撞上他温暖的瞳仁，只想大哭一场。可那女权主义的女性骄傲，逼得她不得在异性面前表现脆弱的一面，同时是习惯使然。自小到大，她甚少与男性相处，男性朋友一个没有，与许多同班男同学到学期末都没说过一句话。
　　面对满目苍凉的荷塘，她的思绪绕到了大学里男生公寓后的一片池塘。五月的时候，池塘里的睡莲，盛放的如梦如幻，白、粉红、紫等色竞相斗妍，端的色彩斑斓，引人入胜。一提及学校，自然想起学校面积之广大，单湖就有四面，还有一个自然生态保护区，鹭鸟岛。犹记大一开学伊始，她参加人文社科知识竞赛，一道填空题似乎是“我国最大的鸟类自然生态保护区是哪座岛？”想来想去，觉得不是西沙群岛，于是填了个鹭鸟岛，只因其名字满上口。事隔不久，观光校园，始知鹭鸟岛是学校的。那叫一个现世啊！
　　说起那次竞赛，愈发汗颜，另有一选择题：“‘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出自何处？”依然一看，亲切无比：“这不是《九阴真经》的内容吗？”可这傻帽儿，竟尔选了个《中庸》，亏她自称金庸迷，射雕迷。某4汗！
　　舒缓观其似哭非哭，若笑不笑，神色古怪，心下一阵揪紧，宽慰道：“师傅是国手，精于岐黄之道，医术高深莫测，可谓登峰造极。无论奇难杂症，或是不治之症，他都能药到病除。你不必心忧，徒自悲伤。”
　　“是吗？”依然哀叹时运不济，骤然想到李克勤的《红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丫头暗暗发誓，我不会舍弃。但流泪心酸可止不住，我不是小龙女，没练什么断七情，绝六欲的功夫。又叹：如今的流行歌曲，99%尽是关于情啊爱的，鼓舞人心的还属老歌，那才是让人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的经典。
　　某4：经典也是从流行转变来的，好不好？
　　落音公子摩挲着掌内的洞箫，抬到唇边缓缓吹奏。宛若天籁的箫声，飘逸而高远，带着些许悲凉，夹着若干苍茫，荡在荷塘上空。足见技艺高超，非常人可比。他希望以这悲伤苍凉的箫声为引，让依然的阴郁情绪得到宣泄，即便恸哭一回又何妨？
　　可这如怨如慕的呜呜声，极不合依然的调调，无异于对牛弹琴，她更哭不出来，说道：“我不喜欢……”略一停顿，“我喜欢钢琴。别的乐器我都不喜欢。”偏爱钢琴王子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爱的纪念，爱的誓言，爱的协奏曲，爱情的故事，爱之梦……每一首百听不厌，回味无穷，就连王子弹奏的《我的祖国》、《梁祝》等中国乐曲都很喜爱。而小提琴协奏的《梁祝》音乐形象更为鲜明、感人，她却不感冒，一听小提琴的声音就耳朵痒。依然懊恼言语鲁莽，忙急救：“没别的意思，我说话冒失，你别介意。很多人都说，我这人古怪。是满古怪的。”
　　舒缓其实颇为尴尬。这辈子，首次有人变相地说，讨厌他的箫声。换作旁人，他早已拂袖离去。落音公子攥紧洞箫，细长的指节几乎泛青，他包容道：“你没发现曼谷里的所有人都有些奇怪么？”这一句话，轻易化解了依然的不宁心绪。
　　两人唠嗑，聊了会儿，依然问他夜来香到底有没有犯事，舒缓未作答复。丫头说她实际上不认为夜来香连挑了孙财主和公孙庄主。舒缓问之为何，伊答曰：“直觉。”接着道，“不过我的直觉正常不准。”
　　再者，话题转为年龄，依然迷糊：“你们不都提倡早婚早育吗？这都二十好几了，还不成婚，难道国策改成了晚婚晚育？倡导‘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按道理说，你们长的还可以啊。”风雅六公子算得上美男子，只不过，在丫头眼里，黄种人再好看，也是“还可以”，伊的审美情趣有待考究。
　　依然忍不住想入非非：“风雅六公子，六个男的哎，除了那个什么龙公子已然成亲，其他都是单身贵族，难道阿4那个庸人妄图把此文转为1女+N男的言情或者女尊？依那个俗人随波逐流的见地，完全有可能！然而我这人一不会女红歌舞，二不通琴棋书画，三不能吟诗作对，四不敢舞刀弄枪，几乎一无是处！”她阴险地讥诮，“看你如何别出心裁，把我这扶不起的阿斗培养成人见人爱的女主。”
　　某4：美的你，丫头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去罢。
　　和舒缓说了会子话，依然玩笑道：“我也加入你们怎么样？‘风雅六公子’成为‘风雅七公子’，蛮好的。人家不是有‘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咱也凑七个。”略略一想，真的兴趣盎然，“你们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我就专门研究骗术喽。”不等落音公子言语，喜滋滋道，“我以后就只求苟活于人世，不求闻达于武林了。天意弄人啊，造化使然啊。正与邪，善与恶，对与错，哪儿那么容易分得清啊。”她看着舒缓，嘻皮笑脸，“咱自此朋比为奸，算是一丘之貉，还请多多关照。”
　　舒缓一时无言，怒容满面：“不行。”
　　依然本说笑而已，舒缓反映如此强烈，怒形于色，与他相处数日，从未有过。丫头心里突突，不晓得他生个什么气，嗫嚅许久，讷口道：“我开玩笑的，先回去了。”她疾步而行，深觉屈辱：这里真的呆不下去了，我要回家。一想到家，则念及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愈是悲痛。
　　在她身后，“喀”的一声脆响，落音公子凝视着掌中断为两截的碧□箫，叹道：“罢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落音公子。”袍袖一挥，两截断箫呼啸出空灵的破空声，扎入荷塘底。
　　依然走的特别快，迎面一棵紫薇，真想抱上去哭会儿。可是，电视里许多女的跑着跑着就抱着树哭，那是俗套，我才不干。而且紫薇长的不好看，要抱也得抱枇杷树，枇杷多好吃啊，酸酸甜甜。小时候看《还珠格格》，一直记得夏紫薇说：“那年紫薇花开的特别好，到八月还没谢，所以取名叫紫薇。”当时以为紫薇花有多美。一年夏天，表妹高雅静指着她爷爷种植的一株花树说：“这就是紫薇。”丫头大叫：“我还以为有多好看呢，不咋的嘛。”高雅静颔首，深以为然。一思及还珠，自然联想到还珠3，那些人的演技，拙。
　　“未央，那个葛藤，真的很讨人嫌。”
　　恍惚中，听到人声，依然内心附和：“说的太对了，我们达成共识。唔？是那个圣手公子满天星的声音！赌鬼！”她不欲偷听别人谈话，那样很没道德。但听了下一句，她立即抛弃了道德。
　　“不过，再讨厌，也比不上木湛清那个无盐女。你是如何认识她的？是栖霞山庄受围攻的那一夜么？”
　　仍然是满天星。你才讨厌，妈妈的，背后讲我坏话！依然透过花树的间隙望去，与满天星一起的是夜来香。诚然，穿越的女主无论穿越前后，99.99%美女。我依然这一点不足，没关系，这是武侠小说，外貌差点，跟闯荡江湖不相干。又不是言情小说，非得博得男猪的好感，来个一见钟情啥的。追根究底，我长得丑都是阿4的错。
　　说句实话，依然虽算不上美女，但肯定与丑女搭不上边，万万不可将她和钟无艳相提并论！满天星嘴缺德！
　　某4委屈一个：依然，其实你长得还好啦，人家说，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你自己懒得修边幅，却怪我把你写的丑！天理何在？
　　“不是。流云识得她在先，而后于瘦西湖，凑巧相遇，双方便结识了。”夜来香仍记得那日，月木二人引吭高歌，歌词大胆露骨，而她们丝毫不自觉行为惊世骇俗，当真不多见。不知是对世俗眼光不在乎，故而我行我素，或是依仗男装作掩饰即可有恃无恐？
　　满天星似乎不能置信：“什么？水流云与她结交？那女人绿豆小的眼睛，猪圈塌的鼻梁，香肠厚的嘴唇，象腿粗的下巴……嗅香公子不会处在发情期，把狗尾巴草当作牡丹花了罢？”依然眼睛确是微微小了点，小时候照相，一笑，眼缝就成了新月牙儿；鼻子许是由于幼时撞过，塌；嘴非樱桃小口，但不是说厚嘴唇性感么？下巴是没有瓜子脸的纤细，可也轮不着你说啊！
　　满天星目光极是敏锐，不论是谁，只要见过一面，就能记住此人身材容貌的特点。被其刻薄的言辞糟蹋多次，依然气不打一处来：“满天星你他妈不得好死，死了也得喂狗！”长期以来，丫头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剥其皮，食其肉，抽其筋，拆其骨的有三人。排在第三位的是初二班主任，第二位是初一的班主任，首位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可怜的教师们！听了满天星的贬语，再结合不久前所受的侮辱，圣手公子顺利地将那几位班主任依次挤下一个台阶，端坐第一把交椅。
　　“并非如此，流云中意的是另一位。”夜来公子道。
　　满天星“嘿嘿”冷笑：“我说水流云的品位何时次了呢。悠然子越老越没正经，居然与她拜把子称兄道妹。”话锋一转，“躲在花树之后窃听的东西，滚出来。”
　　是不是说我？被发现了？正犹豫间，满天星阴森的语调又响起：“不滚出来，是要我揪么？”依然斜着下巴，自掩体后露面，满载愤怒的目光几乎将满天星剜出十七八个洞。圣手公子看清是她，本来就幽邃的眼神瞬时更深沉，挑剔的眼光环绕的依然如坐针毡，才要冷嘲，却听得清脆的铃声大作，道：“有人闯入阵了，去看看。”夜满二人一下去的远了。
　　依然一人逗留原地，怒气攻心地踢了一脚紫薇树：“妈的，变态！这样贬低女生，是不是男的啊？”气呼呼回到古雅水榭，着手修书，尽量注意措辞。跟这种变态同住一个屋檐，迟早被逼疯！每次眼前一浮现满天星藐视轻蔑的眸光，依然都恨不得将那眼珠子挖出来，踩，狠狠地踩！还有那个云鬟，天下第一女捕？Shit!抓住了夜来香，又让他溜掉了，无能！自从云女捕上次让依然难堪之后，丫头一直对其怀恨在心。
　　写了一刻，书信完成，应该没错别字罢。此刻天色已暗，思量着次日清晨离去。晚膳时，悠然子叫齐所有人，依然心想这是最后一顿，吃就吃罢。坐到席上，察觉到多了一位女子，还有女子抱着的娃儿。依然一见小孩就头疼，想了一想，记起在琅琊客栈见到过这一对母婴。
　　席间，老头儿和葛藤插科打诨，在依然眼里，两人都挺傻气。女子一意照看小孩，不言不语；舒缓师兄弟言语很少，夜满二人偶然互答几句，舒缓几乎没开口，一双眼时不时掠向依然，可惜丫头目不斜视，只顾扒饭，早吃完早闪人。
　　“舒缓，我一直以为你是铜墙铁壁，这次居然受创，下次是不是就该把命搭上了？”
　　依然一怔：“满天星的语气好奇怪，对同门师兄弟说话也这么冷嘲热讽的么？”
　　“那要看对方有没有本事取我性命。”舒缓面无表情。这二人甚少对话，虽是同门，可相处的时间并不久，偶尔一两次谈话，双方都是淡漠生疏的。
　　“那舒公子以为我如何？”此语一出，满座皆惊，满天星笑得极霸道，“师兄擅长剑法，素来以碧□箫代剑，满天不才，早已想领教高招，不知师兄肯否赐教。”
　　依然强烈鄙视：“这东西趁人之危，同门相残，真是无耻之极。”
　　舒缓揣摸不透圣手公子的心思，吐出两字：“可以。”
　　依然愤慨，刚要说话，听满天星道：“满天不欲落人话柄，三月之后，师兄伤势痊愈，你我再行切磋。”
　　“甚好。”
　　满天星得意一笑，神采飞扬，与一贯的白板表情相径。摊开手掌，对夜来香道：“他答应了，你输。刀来。”
　　夜来公子不露声色，手腕微动，自袖中滑出一柄约摸一尺长的刀，递予圣手公子。
　　满天星就着他的手，拔刀出鞘：“疏影疏影，怪只怪你的主人输与我，自此以后……”他突地冷笑，“这上面刻有‘未央’二字，我得之何意？不要了。”还刀入鞘。又道，“这赌资我不收，但日后有什么物事我中意的，你须得给我。”
　　夜来香懒懒的，收刀入袖。
　　悠然子大笑：“发财你个臭小子，到哪儿都忘不了赌博，不愧是我徒弟！”
　　满天星脸色不豫，他不喜旁人唤他小名。其母怀着他时，一日搓麻将，连摸六把发财和了，遂说：“这第七把若是照旧自摸发财，我这肚里胎儿，小名即取之‘发财’。”天意，第七把他母亲又自摸发财。满天星则落了这名儿。
　　葛藤嘻皮笑脸：“圣手公子，我再与你赌一局如何？”
　　满天星道：“下午的时候，你已经输与我一本秘籍。怎么，还有秘籍奉送于我？”
　　葛藤一笑：“那本嘛，黑白的，不值一哂。我这儿另有彩色版的呢，人物表情、动作更惟妙惟肖。只是这会儿有两个雌儿在场，不方便给你过目，咱饭后再论。”
　　“可以。”
　　雌儿？粗鄙！依然暗骂：“这一群变态！”吃的八分饱，首先离席。舒缓跟出，向她赔不是，自责言语莽撞。既然人家道歉，丫头没必要再埋怨，不亲不疏地说几句话，各自回走。她一进古雅水榭就感觉异样，果真，一尘不染的素色纱衣，闲雅高贵的坐姿，朦朦胧胧的轻纱覆面，敏锐剔透的眼神。是她！上次在南京的一家客栈，早上一起来就看见的那个怪女的。这女的真是一成不变啊，每次都穿白衣，cosplay小龙女呢？
　　素纱女子扬起手中一件物事：“记得这个么？”
　　是那本天书！早忘了。似乎落在那家客栈，怎么又到她手上了？
　　“你既不愿意弄懂其中的内容，我只好采取强制性的手段。”
　　依然心怯，步步后退：“你要做什么？”
　　素衣女子不答，一掌拂晕了她。

　　兰花杀手

　　党
　　依然搞不懂：“我怎么就那么吃香呢？各路不明人马都想抓我。我有什么宝贝是他们贪图的？还是一个个都冲着我所谓的日出国东宫太子的破身份而来？”
　　金兰湾是个挺不错的地方。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杀手组织的老巢。更何况这些杀手，一个个哪里是杀手？环肥燕瘦，明眸皓齿，容颜娟好，笑语如珠。红色娘子军！依然心道：“姑娘们，都去T台走秀罢。中国的模特儿事业就仰仗各位了！”
　　一旁的剑兰问：“怎么？还不信我们都是杀手么？”
　　“打死你我都不信。”
　　剑兰暗想：“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依然问：“这里就是你们兰花杀手党的总部？”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过了今夜，就不是‘你们’兰花杀手党了，而是‘我们’。”剑兰正色道。
　　依然蹙眉：“什么你们我们的？我跟你们才无瓜葛。”
　　剑兰引之去集合的地方，一路无语。天色极黑，月色溶溶，火光熹微。依然奇怪，这么大的院子，布局精美，装饰雅致，却舍不得多点几个灯笼，这么省蜡烛钱啊？难不成称得起肉，打不起酱油？穿亭绕廊，摸黑走路，丫头搓了搓手，真担心磕磕碰碰徒惹人笑话。约莫一柱香时间，到了地点。
　　环首张望，前方高阶之上，一架一人高的玩意儿，跟竹竿似的杵着，幽幽的散发着柔和的荧光。阶前，七八个人影儿分两列而立，阶边亦站了一道人影。借着上空下弦月和不明发光物细观，那独立之人身着月白长袍，神态俨然，不怒自威。丫头已知那身着月白长袍的人，代号君子兰，一向不苟言笑，是整个“兰花杀手党”的最高领导。
　　剑兰领依然上前，向领导施了一礼：“君姊姊，人已带到。”说完退到一边，立在右列的末尾。
　　君子兰示意依然近前，自己则前跨两步，转身朝发光之物揖首。丫头前移几步，才看清，那不明物体的形状——相当于水兵月的道具星月棒的放大版！每次月野兔遇到坏人坏事，首先来一招“月棱镜威力变身。”随后，千古不变的一句：“我水兵月怒不可遏，决不会放过你们，决不答应。”表明立场之后，撂狠话，“维护正义战胜邪恶的水兵服美少女战士代表月亮（替天行道）消灭你们。”PK半天，水兵水星的“肥皂喷射”不顶事，水兵火星的“恶灵退散”没效果，水兵木星的“超级雷鸣”无作用，水兵金星的“渐强光束”白忙活，水手们节节败退。最后，小兔高擎武器，亘古不改长吟：“星月棒！”毫无疑问，坏人死了。当然，在小兔拥有星月棒之前，一般喊的是“月亮能力升级！”再加上“月之冕出击！”
　　某4：这种动画片，也只有依然你到了20岁还念念不忘，巴巴地买碟回来看通宵。幼稚！
　　依然：你懂什么？我那是童心未泯。
　　此际，君子兰擎举头颅，双眼凝视苍穹，神色郑重而肃穆，缓缓吟唱：
　　“我们抬眼仰望天空，月亮在上方——”
　　夜晚很冷，依然打了个寒噤，跟着抬头，上方确实挂着一轮缺月。可是，感慨一句“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是不是更贴合古人的作风？
　　“——而我，则向她观望；”
　　有什么好观望的？你这儿月亮比国外的圆？
　　“——仿佛有一层云雾把我们围拢；”
　　云雾？不见得。是寒气罢？
　　“——那云雾是那样明亮、厚重、坚实和洁净；”
　　写作文呢？那么多形容词。
　　“——几乎像太阳照射的水晶那样晶莹。”
　　比喻修辞用上了。
　　“——这块永恒的宝石将我们接受到她怀中；”
　　拜托，我还在原地好不好？
　　“——如同一池清水接受光辉照映；”
　　仍然是比喻修辞，拜托你换个夸张修辞还行啊。
　　“——却依然保持统一完整。”
　　我当然是完整的，又没有缺胳膊断腿。
　　“——夜光啊，她充满柔情；月华啊，带给我光明！”
　　带来光明的是太阳罢？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入教就入教，还要搞什么诗歌朗诵？这里是不是中国版死亡诗社？
　　君子兰转身，向依然道：“你可以宣誓了。举起右手，双目遥望明月。”
　　“宣誓？”这个，我加入你们杀手党，你点个头，我点个头，不就OK了么？还得宣誓？再说了，我又不是和情郎永结同心，至于对着月亮起誓么？
　　君子兰道：“宣罢。务必虔诚。”
　　是你们威逼利诱的耶。我还能怎么诚恳？
　　依然思起那一日醒来，面纱小龙女——姑且这么称呼罢——将那本奇怪的书抛与她，嘱咐读懂，再去一趟什么画苑。依然不愿受人胁迫，誓死不应，更何况，她根本不认识书里的文字。
　　面纱小龙女冷静地将一件件物事丢到她面前：银票，荷包，药品，匕首，袖箭……全都是她的宝贝。最后一样，面纱小龙女迟迟不松手：“听不听话？”
　　依然注视美女手里的黑色物事——手机，她宁愿失去身上其他所有，也不愿失去它，嘶啸扑去：“还给我！”啧啧，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么勇猛的一面。
　　面纱小龙女闪身避过：“信不信我毁了它？”
　　依然再不敢轻举妄动。最终，露出革命同志忍辱求全的表情，妥协。委屈求全后，再向面纱小龙女一诉苦衷，说什么命不久矣，离世前恐有负所托，说什么人微力薄，忝不能胜任，还请另择贤能。无论寻何借口，面纱小龙女一概不理，令其闭嘴的手段无一例外，拿过手机作势要摔。最终的最终，伊被丢到了兰花杀手党。
　　眼下，举起右手：“我从此以后，生是兰花杀手党的人，死是兰花杀手党的鬼。”
　　“不行。”君子兰道。
　　“我将毕生致力于杀手事业，为兰花杀手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重来。”领导命令。
　　“兰花杀手党是我家，建设靠大家。”
　　“再来。”
　　得出绝招了。“我志愿加入中国——兰花杀手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杀手事业奋斗终生，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庄严地背完入党誓词，依然默默道：“我刚才是违心的，我仍是个好党员，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一年被迫拖欠的党费和思想汇报上缴，请党组织务必按时予我转正。”怎么交党费和思想汇报？再说罢。“毛老，我一定向您看齐，誓死不辜负党和国家和人民和社会的期望。以后用得着诗文的地方，我一定只剽窃您的。当然，如果将您的都抄完了，请原谅，我不得不去借用曹雪芹的。”
　　“可以。”
　　总算合格。原来，到哪里都得说冠冕堂皇的话，唱唱高调的。
　　君子兰道：“每位成员的代号都含一个‘兰’字，你准备用什么代号？”
　　“一定要带个‘兰’字？”俗，依然苦思冥想，“苏格兰好了。我比较喜欢苏格兰格子呢短裙。”
　　至此，入党仪式告一段落。
　　虽说依然已成为兰花杀手党的一员，但她丝毫没有游击队投奔大队伍的归属感，以前“单干”，如今依旧单干，职位：干事。奇怪的是，没有人教授其成为一名优秀杀手所要学习的课程，难道兰花党鼓励自学成才？没有人分配她任务，是不是知道她不顶用？
　　日子古井无波，于人前，依然研究那位神出鬼没的面纱小龙女留下的天书。天书就是天书，果然难以看懂。丫头日看夜看，仍是一无所获。火烧，水浸，血也涂过了——当然是鸡血，毫无反应。在人后，盘思脱身的伎俩，用脑过度了，继续小说影视事业，偶尔改改那篇《治国十二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面纱小龙女真够意思，掳劫她的时候不忘将她的物品一起搬了。
　　偶尔，依然自惭：在曼谷绝好的机会，可以接触夜来香，无疑能够多少打探一点那两件凶杀案的真实情况。可她倒好，一心念叨着自己所丢的脸，反而忘记了闯江湖的初衷。
　　某日，装模作样研读《兰花杀手党章程》。“兰花杀手党是清幽高洁的兰花的象征，是清澄皎洁的月亮的象征。”奇怪了，这个象征手法用的对不对？一个党派可以用来象征死物吗？“是清雅纯洁的月亮女神的使者。”靠，原来是拜月组织！同志们啊，要讲究科学，月亮上真的没什么，阿波罗飞船早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登月过了。哎，愚昧无知的人们啊。
　　剑兰特来通知：“我党又吸纳了一名人才，于今夜子时正，按时举行入党仪式，请全体出席。”
　　兰花杀手党行事有效，风雨无阻。寂寂寒风里，微微细雨中，依然无声地咒骂着这不知变通的民间武装组织。她紧了紧身上的兰花袍——兰花杀手党举行大型或正式活动所必须穿的服装——比其他同事多穿了两件衣服，还是冷。仰视长空，雨点沥沥的滴在脸上，视野里暗灰无垠，夜空犹如万顷吞没了碧绿与黛紫的沼泽地，最重要的一点——没有月亮。
　　依然伫立在队伍的末端，偏首直视：“是哪个臭东西害我黑天里挨冻？”夜色过于昏暗，实在辨不清人脸。倾听君子兰的吟咏，发觉内容有所变动，针对的是没有月亮的实况。原来她们的唱词因月而异。等到新同志宣誓时，辨认出声音，新姿，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孩。依然开始胡思乱想，猜测因由。没留意那女孩近了身旁，说了一句话。
　　“什么？”依然擦了擦被冬雨沾湿的睫毛，“我没听清楚。”
　　新姿轻轻道：“苏格小姐，领导说，每位成员的代号都含一个‘兰’字，新姿愚笨，取不出好名字，你能帮我起么？”
　　“……”我喜欢帮人起绰号，但真要我掰出个中规中矩的名字，不容易。依然思索了两秒，道：“英格兰。”看你似乎和我是一个阵营的……结党罢，营私罢，舞弊罢，争取早日推翻压迫在头顶的大山，使全体女性得到解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金兰湾的日子实在悠闲，与米虫没区别，唠嗑却找不到人。兰花党的成员，不是公干去了，就是忙着学习。学什么？各种各样的课程，诸如武功、女红、文学之类，博而杂。来了一个新姿，满拟有了聊天的对象，可小女生得去学习新手入门课程。依然在一个风爽气清的阳光午后，鼓起勇气来到领导的居所——建兰高阁，对君子兰说：“君姊姊，我入党已有些时日，”简直度日如年，“一直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做米虫其实挺好的，“不曾为党效劳，”为你服务？美的你！“心内实在难安，”寝食难安，担心你们如何摆布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需要我分忧解愁的？”拜托，派我出差罢，只要不杀人，一切好说，在你这里，忧也忧死了。
　　“说一下党纲。”
　　“嗯？”
　　“党纲。”
　　“将月亮的光辉洒遍全人间。”
　　“宗旨。”
　　“替月行道。”
　　君子兰问了几个关于党的问题。依然勉强答对，暗自庆幸，亏得前几日无聊，兼对兰花党充满好奇，把几届领导编纂的入党培训教材过了一遍，因为内容搞笑，多少记住了一些。
　　“很好，你的表现不错。可见，无需他人提点，你亦知有所为。眼前党内确实有事要办，但非你力所能及。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启程。”
　　“去哪儿？”
　　“缨络着你去的地方。画苑。”
　　原来面纱小龙女的名字叫缨络。“去干什么？”
　　“不知。”
　　“画苑在什么地方？”
　　“不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君子兰一贯的做主风格，语言简洁明了
　　一问三不知。这也太高深了罢？让我自己摸索？你不是领导么？出了建兰高阁，依然自问：“是我智商低，难以理解她们的行事和用意，还是她们故弄玄虚，说话只说一半？”
　　次日一觉醒来，依然发觉置身于一辆马车内，车子跛的那叫一个厉害，直颠得人全身腾空。一掀帘，车把式掉头道：“小伙儿醒啦？”
　　依然茫然，我怎么在这儿？
　　车把式道：“小伙子，你一个少年郎，出门在外，没人照应，一定当心啊。我一早赶路，注意到你伏在路边，昏迷不醒，容易出事。我就多事，把你塞进车里啦。”
　　依然模糊不清：“我一大早睡在路边？”
　　“是啊，你冷的直蜷呢。前面不远就是城镇，你体质弱，到镇上喝杯姜茶驱寒。”
　　依然郁悒个要死，伸手入怀，触摸到一张纸，展开一看：“苏格 珍重。”言简意赅的令人发指！丫头不堪忍受这种待遇，怒发冲冠，一掌团了那废纸：“你兰花杀手党太过分了罢？一张纸就打发了我，把我扔这荒郊野外，被狼叼走怎么办？咱不谈十里长亭送别，折个杨柳，竟无语凝噎，你好歹执手相看泪眼意思意思。”
　　向车把式打听，知道仍在安徽境内，前方即是琅琊镇。车把式口中声称不远的琅琊镇，足足赶了一个时辰才抵达。依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与好心人分道后，进了一家招牌锃亮的饭店，要了几样早点，一碗豆浆，补充体能。跑堂的以奇异的眼神参观她，跟依然是衣不蔽体的原始人似的。也是，上大饭店来不点好酒好菜，反而挑些五谷杂粮，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依然正感叹这豆浆比永和大王的鸳鸯豆浆还好喝，只听一伙计叫道：“嗨，姑娘，你还没会钞哪。”依然正要回答：我才不会那么没品德的吃白食！耳旁一女子道：“问他要！”
　　依然偏首，邻桌，一名少年端端正正的坐着擦手，一名少女俏生生而立，纤手指向他。少年不紧不慢地对伙计说道：“我与她分桌而食，她的膳费，哪有我付的道理？”
　　伙计听他言之有理，摊手向少女索钱。少女囊中羞涩，恨恨地瞪了伙计一眼，一掌拍在少年所占的桌面上：“付账！”
　　少年慵懒地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桌子上：“伙计，结账。”
　　伙计瞟了眼那锭银子，赔笑道：“客官，这么点银子不够您二位的饭资。”
　　少年奇道：“二位？你眼神不济，看人重影么？我只是一个人啊。”他站起来，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地往店门走。
　　伙计无法，只得再向少女索取。少女气急，冲上前想揪住少年，却遭伙计扯住：“姑娘，饭钱还没结呢！”
　　少女红了脸：“我，我没钱。”
　　“没钱？没钱还专挑贵的吃？找碴儿呢是罢？”眨眼间，周遭涌出四五个打手。
　　“做什么？”少女的脸色由红转青，“想打人么？”
　　伙计讥诮：“姑娘刚出道罢？吃霸王餐，在路边的低级大排挡挨两拳可以了事，在我们这种高档饭店，哼哼，衙门里蹲去罢。”
　　依然听了，觉得挺人道，没有要把这女孩卖妓院去，这饭店还算地道。岂不知，蹲个两三天牢房，少女就要被卖勾栏院里头了。
　　少女的脸部色彩纷呈，经历了由猪肝转青白，由青白转酱紫的过程，斑斓极致。依然屏息，默默等她发威。岂料，少女说道：“好罢，算我理亏，坐牢就坐牢。”众人吃惊。
　　伙计暗暗可惜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后半辈子即将沦落风尘，忽听一人喝道：“慢着！”
　　依然从少女一身劲装推断，她必是位练家子，而未曾以武压人，打趴下这一群打手逃之夭夭，足见有担当，光这一点足以令依然钦佩。丫头正容道：“这位姑娘的饭钱算在我帐上。”
　　少女疑问：“你替我结？为何？”
　　“好人好事呗。”即使在心中排练了无数次“四海之内皆兄弟”，“急他人之所急”，“出门靠朋友”……脱口而出的则是那一句话，虽然露骨，总比“为人民服务”强一些。
　　少女亦不矫揉造作，道了声“多谢”转身欲离，让依然背好的“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没处着落。伙计不要命地嘀咕了句：“长得漂亮就是吃香，到哪儿都有色胚甘愿充冤大头。”声音虽低，拚不过那少女耳尖。少女气急，她本不是招风惹草的性子，这会子却无法可忍，抬起秀腿，一个飞踢，伙计如黑洞席卷了似的，往后撞去。
　　众打手面面相觑，抢上前来，和少女斗到一处。满楼的客人心知不妙，一个个挤出店门，生怕受池鱼之殃。徒留依然一人于原地，丫头茫然失措：“这帐不是记在我头上了么？怎么打起来了？”
　　少女身手不凡，外表挺温柔和顺的，动起手来毫不含糊。她以腿上功夫见长，双腿连环，霎时之间连踢六腿，尽中敌人心口。伙计打手诸人登时哼哼唧唧，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少女冷哼一声，拔足欲走。依然直看得怒火满腔，奋起：“这位姑娘，你吃饭没钱付帐也就拉倒，为什么要打他们？做人要讲理。”
　　少女蹙眉：“我如何不讲理了？是他们……欠收拾！”
　　“哎，他们碍你什么了？凭什么被你打？”
　　“他们，他们……”少女顿足，那伙计对女儿家的污言秽语，如何能说出口。她一闭目，随即睁开，仿佛积蓄了力量，“那伙计说的话你没听见，很不好听，大抵说你……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故而援手。”
　　依然凝眉思索，当即明了，怒目切齿：“踢，再给我踢！什么如影随形腿，鸳鸯连环腿，无影幻腿，通通使出来，踢得他不要不要的。我哪儿像色鬼了？我什么时候那么肤浅，只看重别人外表了？”
　　少女为难：“怕是不成。”
　　“什么不成？”
　　“如影随形腿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鸳鸯连环腿也是少林武功之一，无影幻腿是青城派的。”
　　“怎么了？”卖弄你的知识？
　　“这三样腿法，我一种也不会。”
　　“然后呢？”你不会怎么了？干么告诉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无法使用这三种腿法踢他们。”
　　“哦。不用那么局限，你会哪种就用哪种，自由发挥。”这就是话题作文和命题作文的区别。
　　此时，大街上正有几名衙役呼喝而来。
　　“噢。”少女眼尖，惊道，“不好，有衙役来了，我教训他们是因其罪有应得，我犯不着为此事惹官司，引起牢狱之灾，须得走了。”
　　“咳！带上我啊！”依然急道，你不能把我一人留火坑里啊。
　　少女抓起她的手臂，一直拖了很远，依然气喘如牛：“好了，好了。停。”喘息会儿，说道，“你不用太在意，他们那些长舌夫，说就说罢，实际上，我是女的。”
　　“真的？”少女目光下移。
　　“当然。不信……”我才不会让你摸我的胸。
　　“今天你对我施以援助，我送你样物事。”少女掏出一张卡片塞给依然。
　　依然一看：“乔家大院，捌捌折贵宾卡，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么？乔家大院是注册商标，我家开的，服饰专卖店，男女老少，各个年龄层次的服装都有销售，全国有数百家连锁店。”
　　“哇！似乎听说过，我对时尚没什么追求。”除了香奈尔，迪奥，普拉达，路易斯·威登等国际名牌，“捌捌折？”
　　“高兴罢？我家的贵宾卡可是限量发行的。”许多人求之不得呢。
　　“为什么不打8折？”出示学生证的话，必胜客还打8折呢，依然不以为然，“打8.8折又没优惠多少。”就像古今胸罩，打个8.8折没多大来去，多打点差不多。
　　人心不足蛇吞象。少女眉尖攒聚：“我还有事，先走了。”
　　“噢，再见。”
　　告别了少女，依然不知何去何从，画苑，画苑，到底在哪里？画苑，顾名思义，绘画的园林，难道是所有美术家进行写生或创作的所在？依然想当然耳。
　　某4：差了，差了，差远了！
　　面纱女你多透露一点会死啊？君子兰你是领导，下属要干什么事你会一点不知？你傀儡啊？依然怀恨中伤了缨络与君子兰达一刻之久，将近一处拐角，恍惚间有人唤她“木姊姊”。伊眯眼，左转右转，然则，不见任何人迹，转角另一边传来人音。
　　一女子道：“那承影，真是好剑。”
　　另有一女子答：“虽在上古十大名剑之末，亦是天下罕有的利刃。”
　　承影？上古十大名剑？哦，她们说的是那个什么庄被盗的剑。依然思考的同时，不由放慢脚步。
　　先一女子叹息：“木姊姊……”
　　原来不是喊我的，有人和我同姓。依然恍然，与己无关。
　　那女子问：“你说，那尚公子中了我一剑，会死么？”
　　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依然本打算走人，闻言即止。
　　“你一剑刺的位置与心口只差毫厘，不死很难了。”
　　这是哪来的恩怨？你死我活的？
　　那木姊姊似是安慰：“不要怕，死便死了，我们谁将来都要死的，早晚而已。”
　　靠！这样为罪行开脱？这也能行？
　　“不，不是。铃儿妹妹与春姐姐都很顺利地完成任务，惟独我辜负了领袖的期望，阿珠心内难安。”
　　那木姊姊道：“你初次执行任务，难免失手。你当春儿执行的轻松么？不尽然哪……那公孙霄汉何等人物，承影剑又是何等锋利，春儿为了得手，颇费了心思，暗器、清香……谁？”她听到一丝声音，与阿珠双双掠过转角，一掌制住了依在墙根处的人，“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做什么？谁派你来的？快说！”
　　依然颈项被扼，拼尽力气，只能发出“嗬嗬”声。真倒霉，三百年听一次墙角，竟尔被发现。刚才吹过一阵风，掠的她要打喷嚏，憋了半天仍旧喷出了半截，暴露了行迹。
　　木姊姊见其不答话，下手更重：“快说！”
　　阿珠道：“木姊姊，你掐的太紧，她开不了口。”
　　依然暗赞阿珠慧眼，恼恨这木姊姊无知：“老天，借她一双慧眼罢！”
　　木姊姊道：“莫叫唤，否则我捏碎你的颈骨。”她松开手。
　　依然俯身剧烈咳嗽，半晌道：“你干嘛掐我？我又没得罪你！” 左看右看，无人在侧，找不到求助的对象，单打独斗必不是这二女的对手，咋办？
　　“你如此鬼祟，有何目的？”
　　“我哪儿鬼祟了？我这人向来大大方方，倒是你们，有如鬼魅，想吓死人啊？”
　　“你形容猥琐，躲在此处窃听我们谈话，被我当场拿下，还敢否认？”
　　“拜托！这路是你家造的？我从这儿走有什么不对？是你挡了我的路，浪费我时间，还诬赖我偷听！”一定得抵赖，若是她们杀人灭口，我就玩完，“我是那么没品的人么？让开啦，我赶时间！”她卯劲儿就要飚人。
　　木姊姊喝道：“少不得，今日得取尔性命了！”一掌捏紧依然手腕，另一掌往她咽喉挥去。
　　“慢！”阿珠忽然急呼，凑近木姊姊耳畔，“木姊姊，你看她袖口！”
　　闻言，木姊姊动作暂缓，向依然腕间瞄去，那青色里隐隐一朵细小的白兰花。她捏转丫头的下巴，没有喉结，盯准她道：“坚持党的基本路线不动摇，关键是——”
　　这个？还是初三背过的，多少年了，早忘了。依然最厌恶捏下巴的动作，电视剧中的那些色鬼，最擅长的就是轻佻地捏抬高美女的下巴，观其颜色。她撇开头：“——坚持社会主义不动摇？”一看木姊姊面色不对，忙改道，“共产主义？改革开放？经济建设为中心？四项基本原则？”
　　“关键是坚持以世界……”阿珠见她猜的辛苦，忍不住提醒，觑向木姊姊，正遭对方一眼瞪来，慌忙闭嘴。
　　就这几个字，足够了。依然像小学生急着在老师面前表现似的：“我知道我知道，关键是坚持以世界和平为中心不动摇。”
　　木姊姊又道：“一个中心。”
　　“以世界和平为中心。”
　　“两个基本点。”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最讨厌政治！整个高一就只有期末那次考试及格，其他全都红灯，100分的卷子考过39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发展才是硬道理’……”
　　“够了！”木姊姊面色转和，放开对依然的钳制,“原来是党内的姊妹，多有得罪了。”
　　党内的姊妹！？依然始醒悟：兰花杀手党！原来她们是兰花杀手党的成员！怪不得问我一些政治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党内的？”
　　“你新入的罢？”木姊姊慢慢解释，“我们每位党员的袖口皆染了一朵兰花，你那儿也不例外，你未注意么？”
　　依然举袖：“看是看到了，我以为是作花饰用的。这是剑兰发给我的，幸亏今天没换衣服，要不然就被你们灭口了。”话一说完即后悔，这不就等于承认适才偷听了她二人的对话？
　　木姊姊浑没在意：“妹妹怎么称呼？有任务在身么？”
　　提起任务，依然立马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是啊，找什么画苑。我叫苏格兰。”
　　木姊姊点头：“这是珠兰，我是木兰。我们也有事缠身，先告辞，日后再叙。”带着珠兰，施施然走远了。
　　这就走了？你们也有事？不会又是宰人罢？不管了，只要不宰我就OK。不知不觉来到上次投宿的琅琊客栈，哦，好久没有想到尚书函兄妹了，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哪儿。
　　昔日灯笼高挂的客栈，此时则是一派萧条的景象。依然一眼辨出：客栈大门上贴着的白色大叉叉，乃是官府的封条。电视里见的多了。封了？怎么被查封了？丫头百思不得其解。询问路旁一货郎，货郎摇头不知，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再问讯他人，一连问了四五位，无一例外的得到摇头的动作与隐讳的表情。
　　这其中必有蹊跷！
　　不到黄河不死心，依然抱着疑问，转入一家客店，甫一坐定，一名店伙上前招呼。伊趁机打听琅琊客栈的变故和尚氏兄妹的行踪。RPG游戏里，店小二的头号作用即是供男猪女猪打探消息。无奈，此举于此处行不通。店小二牙关紧咬，跟刘胡兰在铡刀面前一样，丝毫不为她的十两银子所动，大有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引得丫头稀里糊涂：“十两银子啊？这么多，你都不屑？丫儿，你牛！”
　　依然这人骨子里其实一毛不拔，信奉“钱要花在刀刃上”，剥筋抽血似的掏出10两银子已是极限，即便这银子是不劳而获的。其实，若再加价一点，店小二估计就贫贱并且移了。当时，店伙内心颇为挣扎：“你要是再多加一倍，爷爷我就豁出性命去，把嘛事儿都告诉你。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那么多银子，爷爷我亡了也乐意。”可惜丫头铁公鸡一只。这一点，店伙看出来了。于是，他给了依然一个眼神暗示。丫头意会了半天，终于确定店伙有什么秘语要偷偷摸摸相告。将信将疑地随他走到后院一个相当偏僻的角落。店伙毫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姑娘，五十两，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儿。别嫌贵，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决不二价！”
　　依然犹疑一会儿，店小二神色不豫，几欲先走。丫头总算放血。一席话，店小二浓墨重彩一番，娓娓道来，伊贯穿前后，明白个大概。
　　那一日，依然遇险。尚书影亦遭袭，身受重伤，返回时奄奄一息。此事惊动了滁州知府，府台大人火急火燎，率大批人马前来探视。并下令封锁滁州所有城门，责令手下彻查滁州，捉拿贼人，务必活口。琅琊客栈不知为何受殃及，被查封了。而那位受伤的贵介公子不知被安排在何处治伤，抑或死了亦未可知。而后，知府大人派遣大队人马搜山，势必将滁州城外的群山翻个底朝天，缉拿元凶。据说元凶是名号“风雅六公子”中的某一位，老巢即安置在环滁之山里。
　　乍闻尚公子受伤，生死未卜，官府大军将对夜来香的老巢进行第N次围剿的讯息，丫头脑子瞬时虚短。
　　尚氏兄妹果然来路不凡，大人物啊，否则不会惊动整个滁州城。滁州知府，那职位是不是相当于一个市的市长？随之的印象就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知府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一个个都该回家卖红薯。又扯远了。与尚家兄妹相处日久，依然不由为尚书影焦心，他不会就这么死了罢？早知如此，那一日眼见他与一女子相斗，该当助之一臂之力，可伊当时自身难保，实在□不暇。只希望他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至于凶手是风雅六公子中的某人，这纯属无稽之谈！拜托，那天明明是一个女的在跟尚书影干架好不好？难道我男女不分？还是这年头男的都往阴柔的方向进化？这干风雅六公子那几个王八蛋什么事儿啊？依然心系曼谷，风雅六公子的老巢不就是曼谷么，那么好的地方啊，怡养天年的佳境啊，景色优美，四季花香，虽然有大量人工合成的因素，但我们热爱大自然的丫头止不住一阵心痛，肯定要被荼毒的！
　　至于曼谷的一干人等，哼，谁管他们！他们都非池中物，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十项全能，用不着担心。再说了，就算一个个被砍死，那也是活该！咎由自取！
　　依然即便如此发狠，却依旧为那一拨人的生死怀忧。知府的大部队开到曼谷了，我要不要去看看？怎么说相识一场，没理由袖手旁观。啊，武侠里所谓的侠肝义胆，岂不是为此时此刻的少侠们的举动而创造的？更不知情况怎样了，有没有达到修罗炼狱的景象？可是，曼谷在什么地方呢？前次去是舒缓领路，出的时候是被面纱女砍昏的。
　　虽然丫头自号活地图,但在这种柏油路都没有的荒郊野外还真活不起来。兴冲冲租了匹马，买了三个版本的滁州地图，兼两只烤鸭——以防脚程过慢，一天内找不到曼谷，又摸不着饭店——带着正义出发了。
　　摊开地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慢慢分析。以琅琊山为圆心，往四周呈辐射状勘查。这边地势低洼，且离琅琊山路程不是很远，恐怕就是此处。好了，行动正式展开。电影里的每个行动都是有名字的，这次行动起什么名儿呢？不搞深沉的，简单点，“悍马”罢！
　　经过两个时辰的山林探险，依然的耐心消磨殆尽，地图已研究了不下五十遍，奶奶的，那个鬼地方还没找到。她的坐骑悍马也累得很，幸好性情温驯，没有闹革命，反压迫，顶多停下来歇两脚，等丫头催个十遍八遍再开步。
　　依然抬头，透过树叉望天色，觉得早该收工了，刚才已啃掉一只鸭，摸出另一只，准备继续嘶咬。环滁皆山也，在这种古树成林的山窝里，没遇到什么猛兽算她踩了狗屎，走运。出发之前，伊压根没考虑到深山野兽的问题。如果思虑所及，50%是不会入山的，50%是请导游的。行路过程中猛的想起这个问题，所以一路提心吊胆，退堂鼓打了几十遍，行路难啊。
　　唉，林海茫茫，真是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亏得后来一路做了标记，故而不曾迷路。安然回了琅琊镇，一入镇，只听身后马蹄声急，伴随一女子的娇声：“有本事，你别跑！”
　　有人应答：“我没跑，是马儿跑的！”
　　依然皱眉，睥睨过去，尘土蔽天，蒙得她睁不开眼，有洒水车洒洒水就好了。妈的，要好好洗把脸，脏死了。咦，这女的有点面熟，似乎是中午遇到的那个。她追的那个男的，好像也是中午那个。怎么这年头女的一个比一个外向，个个追着男的跑？封建女子不是挺矜持的么？像卓文君、红拂女，那种是异类。
　　那少女拍马，马儿忽然不驯服了，转向冲依然驰来，吓得丫头胆寒，生怕被那畜生的蹄子踩出五脏，光想都恶心。那马儿撒蹄到依然跟前即止，与丫头的坐骑亲热，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任那少女如何驱驶，再不挪动一步。
　　这难道是动物之间的一见钟情？依然恍然，噗哧一声笑出来。那少女愠道：“笑什么笑？”一打量清楚发笑之人的面孔，“是你？”
　　依然一扯嘴角。
　　少女道：“能否请你管好你的马？休叫它纠缠我的坐骑。我还有事儿！”
　　这俩马发生了爱情，关我什么事？是我能左右的么？难道让我棒打鸳鸯？依然郁闷，一耸肩，“这我无能为力。”
　　少女摞起马鞭，在她那匹畜生尻尾抽了一记，马儿嘶腾两下，坚拒迈步。少女再唰唰两记，各打在两匹坐骑身上，两畜生心有灵犀，撒欢齐驰，骈奔如飞，格外欢腾。依然的马五分钟前还耷着脑袋，犯了烟瘾一般。一会儿工夫，直如注射了兴奋剂，判若两马。真真公母搭配，长跑不累。可怜了丫头的屁股，巅了数个小时，早已吃不消，换了十多种坐姿，才熬回来，这会子怎经得起簸动？
　　依然大呼：“停！停！我受不了了，我要跳马，我要跳马！”
　　某路人：“姑娘，好样的！跳罢！跳罢！支持奥运，支持北京2008，支持体育事业！跳马罢！我看好你哟！”
　　依然：“那是李小鹏的任务，我是观众，不是选手！”
　　依然嘴巴子叫嚣的厉害，实则不敢轻举妄动，伊可不想从马上摔下，万一有个什么损伤，不是闹着玩的。想想郝思嘉和巴特勒船长的女儿，那个叫邦尼的，不就是跌下马，扭断了脖子么？丫头怒从心底起，暗地咒骂了那少女N遍，嘶叫：“你自己有事干么拉着别人玩命啊？你凭什么强我所难？你凭什么要我的马陪你的跑？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马，就来驱赶别人的，讲不讲理？”
　　少女兜着马头，速度暂缓，歉声道：“真对不住，我是一时情急，连你受累，还请原谅。”
　　态度良好，人家如此诚挚，再计较则显得自己没风度，依然怒容收敛，挣扎着坐直：“好罢，看你也是情非得已，那便罢了。”
　　少女听得依然松口，左右开弓，连颩两鞭，坐骑们腾云驾雾似的腾飞而去。丫头一个起伏，怪叫一声，死死拉住辔头，恶向胆边生：“这女的，蹬鼻子就上脸了，你好歹把我扔下来呀！”
　　少女马术高超，拐摊绕贩，在街上纵骑半宿，律兮兮而停，玉容沉静，不知思考些什么。依然瞅准良机，自马背爬滚而下，总算松了口气，她牵马前行，那少女的坐骑亦步亦趋。靠，还真生情愫了，这两马！丫头翻白眼：“哎，注意你的马！”
　　少女正自出神。
　　依然“切”一声，此处离马舍已近，将它还回去便了，至于大姑娘你要跟就跟呗，我又没强迫你。
　　跟雇主打招呼时，雇主笑：“公子办完事情了？咦，这一对乖马儿到是齐齐返家了。”他伸手牵过两匹坐骑，少女由马背跳将下来。
　　哦，她那匹也是租这儿的，我还以为这两东西是一见钟情呢，原来是青梅竹马。依然结了账即走，未行几步，身后传来争执声，依稀是那少女在与雇主争辩。恍惚听那少女道：“我从来不发火，我爹说，火气可以留着暖肚子，我干么浪费？”丫头忍俊不禁，冷不丁那少女蓦然闪在面前，“我能请你帮个忙么？”
　　他乡之客。依然微一犹疑：“你说。”
　　“借我钱。”
　　依然抽口气：“多少？”如果狮子大开口，就让她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你我非亲非故，帮你一次已是对得起你，若是不帮，我也问心无愧。
　　“七个铜板。”
　　“多少？”声线陡然提高八度。
　　觉察对方声色不对，少女嗫嗫：“七个铜板。”
　　“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两句话劈入依然大脑，她噫吁，给了少女一锭银子。
　　少女说声“等等我”疾风似刮走，又旋风般的卷回，将找的零钱还予依然：“走罢。”
　　“去哪儿？”这姑娘来去一阵风。
　　少女不答，拿出一张卡给依然。丫头一看：“乔家大院，捌伍折贵宾卡？”哦，和之前那张一样，只不过打折更多一些，此张银色，先前的是铜色。
　　少女道：“能否请将午间那张还我？”
　　依然头大，给出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又不是一对情人分手，索要双方互通的信件。这女的！她还予少女。
　　少女一笑：“我爹说，不能浪费。”
　　咦，这家教？！依然不禁问道：“我若帮你三次，你是不是还有金卡给我？”
　　少女一怔：“是的。我不欠人。”
　　跟我一样，不爱欠债，无论是什么债。“你家既然产业庞大，你干么不去找你家开的分店求助？”
　　少女作无奈状：“偏巧，滁州没有分店。不过，我敢保证，不出半月，这地方定会多出一家乔家大院。”
　　牛人！依然莞尔：“你这样总是求助旁人，岂不浪费你家的贵宾卡？”
　　少女偏了头：“我甚少有求人的时候，只是此次来滁州比较倒霉而已。”
　　依然道：“七个铜板就换你一张银卡，我心里甚是过意不去，这张银票，你收好。”
　　少女看那银票金额，稍有怔忡，展颜笑：“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不知道我的名字罢？我叫乔其纱，你呢？”
　　“木湛清。”

　　前路茫茫

　　闲说几句，二人分道。依然歪着脑门，漫无目的。天色已晚，草草寻了家客栈投宿。她这名女侠，委实窝囊，出道半载有余，既未见门派互斗，又不曾遇正邪相抗，端的闷煞。好不容易有夜来香这么个凶手可抓，却因受人恩惠之故，不得动手。现下如何？曼谷还寻不寻了？画苑又在何处？如今已然农历十月末，天气渐寒，伊素来畏冷，是北上回家过年，还是南下过冬呢？
　　啊，这个问题，烦死了！
　　北上，对，回家，这么久了，我要回家！
　　什么侠女梦，什么江湖梦，通通见鬼去罢！再说，明年春暖花开再出来闯也一样的，又没人规定行走江湖非得在时间上呈连续状态，咱离散函数分布的照样是闯！
　　都说，半夜凌晨躺在床上的决定都是不作准的。这话果然不假。次日一早，依然推翻了原计划，决定改道去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的冬天不会很冷，也不会下雪，适合她居住。再者，伊一直想看看那个“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那个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的美丽的姑娘李文秀却偏不喜欢”的地方。
　　某4：拜托，如今什么节令？杨柳、桃花，燕子、金鱼，春天才有的罢！现在冬天！
　　依然：我就等到明年春天，不行啊？不是有一句，“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而伊这个微小的江南之行的愿望注定不会轻易实现。
　　出客栈门被叶子截住的那一刻，依然全身血液凝固，双臂自肩至指尖麻刺不堪，双腿打颤的厉害。这感觉与某次逛街时，指点一个正被新疆人骗的外国女子之后的感受极为相似，她那次赶紧跑，蹿的溜快，贼怕被那一群人高马大的新疆人操刀子砍死。
　　这一刻，却没有跑，她猛的哭了起来！泪水如山洪暴发，势不可挡！声震寰宇，足可以退敌。叶子一下子蒙了。依然下蹲，抱头，嚎啕大哭，极其伤心，跟某回她的本本中毒瘫痪，而所有心血尽将被格式化的时候一样。
　　叶子不动声色，默默地递了方帕子过去。依然不理，“哧啦”一下，直接撕了自己的半副袖子，擦眼泪鼻涕。
　　路人甲：“小伙子，一日之计在于晨，大早上的，哭什么呀？”
　　路人乙：“小伙子，被情人抛弃了？好马不吃回头草，重整雄风，再去泡个罢！”
　　路人丙：“是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了一棵树而忽略整个森林！”
　　路人丁：“极是，免子不吃窝边草，天下美女多如云，速速擦干眼泪，放亮招子，抱得美人归！”
　　路人戊：“对哉，百步之内，必有芳草。我瞧，这街上的赛西施就是一等一的靓女，不过你可要当心，追不到也就罢了，千万别让她的一双勾魂眼将你的魂儿勾了去！”
　　依然发泄之后，霍地立起：“我要去江南！”掷地有金石之声。自顾自雇马车去渡口。这江南我还去定了！小样儿，有能耐拿绳子捆着我，否则，谁也别想摆步我！
　　到了渡口，哗，好大的船！
　　两艘高船，泊在渡口，船身一般大小，规格和装修各有千秋，实在显眼，以至于依然对停在码头的其他船只不屑多瞄一眼。
　　摆渡的客船有这么阔的？哇，这是政府投资，还是私人赞助的？
　　依然向着其中一只招手：“我要去苏州！啊带啊？”
　　没人搭理。
　　依然贼丧气，有钱都不赚，难道是看我太落魄，付不起船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伊愤愤不平。
　　此时，两名水手忽地走近，恭恭敬敬：“请登船。”
　　依然心情稍缓：服务还算周道。举步往前，遭一水手相截：“这边请。”
　　为什么去那艘？这艘满客了？丫头暗揣，任由他们领着。
　　一登甲板，则生误上贼船之感。甩甩头，此念好没原由，许是混迹江湖久矣，一切疑神疑鬼。
　　一直相随的叶子忽地开口：“东宫殿。”
　　依然没好气：“怎么？终于想起该废我手足？”
　　“不是。”
　　依然冷哼一声，径自入舱。
　　由得一人引路，入住一间客房。房间内装饰大方，不过非在依然的关心之列。她正自为自由伤神，余事皆无暇理会。
　　两尾华船，几乎同时起航。一前一后，行驶在宽阔的长江上。
　　坐卧甲板，完全不生欣赏江景的兴致，对着白茫茫的江面，依然思绪繁杂，一时间恍若入梦。
　　梦里之人，身着白衣，面容沉静如月光。
　　略略一想，即知是何许人也。
　　缨络。
　　依然忽然拜倒于地：“救我！”
　　为何求救于她？其中原因亦颇道不明。
　　“你每次见了我都如临大敌的，忘了？”
　　依然不答。
　　缨络的眼神趋于悲悯：“罢了，你往前走，看见那白光否？一直向着它去。”她的声音渐渐柔和，充满怜爱，“去罢，去罢。”
　　依然浑浑噩噩地朝那光源迎去。
　　光之后是什么？主么？抑或是……
　　——天堂。
　　依然突地醒了，好一个奇怪的梦！我怎么会请面纱小龙女相助？既出龙潭，再入虎穴的错误如何犯得？这又好比饮鸠止渴，断然要不得！
　　她裹了裹外衣，江风拂面，无比幽冷。再睡去，无法安然。
　　是日，于桨声残梦里直至天暮。
　　“到了！”恍惚间有人说。
　　“到了？这么快？”
　　依然一扫阴霾，取来行囊，忙不迭地跳岸。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又言：玩在苏杭，吃在扬州，死在徽州。
　　可见苏州是个好地方！
　　苏州，苏州，我到了苏州。依然险些掉泪。不为别的，只为这是她自愿前往的地方，非是遭人逼迫。
　　朦胧中，有人问道：“扬州已到？”
　　“是的。”另有人答。
　　依然一愣，扬州？转头去，对话之人甚是面善。
　　可不正是熟人？
　　两位妙龄女子自另一只兰舟登上码头，正是尚家的使女。
　　“桂枝，桂枝。”依然提声呼道，着实兴奋无俦，“你家公子好吗？你们都好吗？”
　　桂枝寻声望来：“木姑娘？”
　　“是是。”依然一溜奔去，“你们都好吗？我听说你们公子出事了……”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怠慢了，还乞恕罪。”桂枝忙携了身侧秦艽的手。说话间，一群奴仆拥着两位头遮斗蓬的人上了一辆早已准备在侧的马车，扬长而去。而那座驾如此铺张奢华的修饰，分明是尚家兄妹的一贯风格。
　　依然如同迎面遭人扇了一个耳光，呆立当场，做声不得，不知何处得罪了他们，遭此冷遇。
　　叶子靠将近来：“东宫殿……”
　　“做什么？要取我项上首级？尽管取便是！”依然向来有迁怒旁人的缺点，愤慨地甩袖走了，留下脸上难辨神情的女保镖。少女抿抿嘴唇，缓缓追至依然身后。眼看丫头跳入一辆马车，她瞥了车夫一眼，毫不犹疑地跟上。
　　依然再不客气，往时，因叶子是女子，且比自己年幼，一直忍耐。此时，她的内心如同一鼎铸就上古神剑的熔炉，熊熊火焰肆虐至瞳孔深处，直欲将女保镖焚烧的灰也不剩：“这辆车我包了，你凭什么上来？”
　　“我可以付一半的车资。”叶子回答得不卑不亢。
　　依然的声音异常尖锐：“我包了这辆车，你听不懂吗？我有的是银子，不需要你来与我分摊。快快下车，否则别怪我不留情，让你一个女孩子脸上无光！”
　　女保镖的面孔渗透着一股迥异于面色的淡红：“职责所在，请您切勿怪罪。”
　　依然的话语欲发刻薄，因为心潮澎湃，伊嘴唇剧烈颤抖：“你怎么那么不识相？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弱智，听不懂吗？滚一边去。”声音哽咽，不尽泪水滚滚下，被责骂的人未曾哭，她作威作福的人倒是声泪俱下，好没道理！喉咙钝痛，压抑着干呕的欲望，喝声，“师傅，走！”
　　车夫得令，驱车走了，马儿跑的溜快。
　　不知道是否因为遭受了巨大的人格侮辱，叶子的脸色由红润转为惨白，贝齿死死咬紧下唇，几近溢血。
　　依然胸腔内一阵翻腾，交待了车夫去城内最舒适的客栈，即伏在车厢里，没精力再动弹。她心中涌出一丝悔意，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实不该如此尖酸肆意地对待那女孩。天皇有令，那少女不得不从。然则，难道返回去对她说：“我并不是针对你，我一时冲动，请你勿怪。”这种打人一巴掌再给块糖的事，依然自问做不出。
　　下了车，依然相当为自己一时的鲁莽后悔。这哪儿是苏州？分明是扬州。
　　看，这是扬州客栈，和忽然盘踞了好几天的客店。那边是富春茶社，至少买了四十只他们的三丁包子和翡翠烧卖。再那边是千秋楼，第一次和忽然吃饭的酒楼。
　　扬州扬州，我离开了多次，怎么又回到了这儿？难道她有向心力？无论我走到哪儿，最终都会被她的牵引力牵回？太可怕了！
　　天已暮，即便去苏州，今天不可能了，惟有休憩一夜，明日一早起程。
　　下榻未久，闻得叩门声，以为是店伙，开门一瞧，惊喜之情跃于脸上。
　　依然猛的跳起抱紧来人，恨不得整个挂到人家身上，又蹦又叫：“新姿！是你！是你！你来了！你怎么找来的？我高兴死了，很久没这么高兴了！你还没吃饭罢？我们去吃饭！我太高兴了！”拖着人家就要走。
　　新姿轻轻道：“我先把包袱搁好。”
　　依然这种腐败分子，自是跑到千秋楼挥霍，大锭的银子使出来，珍馐美馔一整桌，令新姿哗然。如此阔手笔，穷苦人家做梦也不敢想。
　　新姿忽道：“小姐，我觉得，那人一直跟着我们不松。”明眸偷偷往不远处投去一瞥。
　　依然顺势扫去。那是叶子，孤身坐在酒楼的门阶上，双臂抱膝，从侧面正看到她垂着眼睫，不知道想些什么。
　　伊心平气和：“她是我的bodyguard。别管她，跟就跟罢。”丫头大致摸清这东夷女孩的路数，那少女相当于一道影子而已，保障其安全，而不会阻挠她行事。既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形势。
　　二人叙话，依然始知。那日琅琊山之旅，新姿候丫头如厕久不归，寻而无果，且与尚氏兄妹失散，独自返琅琊客栈，被一批人制止入内。在门外苦等，没候来依然，反等至客栈遭查封的结果。再寻丫头，巧遇兰花杀手党的成员。见新姿是块材料，遂带回党内，后得遇依然。然后，她听说依然出外行动，便请求领导批准出差，恰逢党内有事，领导则爽快地应，将任务交予了她。新姿费了一番功夫，寻得依然。
　　“什么任务？”依然难以相信，兰花党竟将事情交给才入伙的小女生完成。
　　“协助你一起找到画苑。”
　　依然不置信，嗤之以鼻：“不会罢？画苑到底是什么破东西？非得去？重要还是不重要？重要的话就不该交给我们这种小喽喽去办。不重要的话，根本就不值得跑一趟。神经病，打哑谜呢，还不说地址，变态！”转念眉飞色舞，“不管。这样也好，我们反正在一起，不怕。何况，她们又没指定期限。我找个十年八年一样是找，耗着罢。明天咱一道去苏州，呀，忽然那死东西指不定也在那儿，如果找到她就好了，正好介绍她看我上次读的一篇耽美……”
　　一顿晚餐，依然絮絮叨叨不停。时间如一团极美丽的云彩，伸手去抓，尚且会从指缝间溜走，更何况丫头向来对彩云视而不见呢。
　　翌日，两个姑娘收拾行装，登船去苏州，乘的依旧是与昨日一般华丽的大船。
　　风很凉，依然的心情比昨天愉快得多，和新姿一同闷在房间里唠嗑，大部分时间都是丫头喋喋不休，新姿静静地聆听。她们太过愉悦，以至于发现不对劲时，船已经沿着里运河抵达淮安境内。
　　依然惊骇之余，不失分寸。
　　这实在不足为奇，那个女保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自然天皇的武士同样对她的去脉一清二楚，故而能暗地安排她们的路线，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这不怪任何人，出道久了，依然知道凡事不该总怨天尤人，应自我反省学艺不精。若有通天彻地之能，经天纬地之才，小小武士岂在话下，区区日出国又何足道哉！
　　她所不明白的是，他们要将她带去哪里。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暂且抛一边。
　　摒退了所有人，中纳言据实以告。此次北上，目的地乃是华国的都城北京。东宫殿下须得以日出国亲王的身份代表整个大日出神国向华国皇帝奉礼，并进一步加深邦交。
　　去北京？噫！
　　逛故宫？呵！
　　我爱北京□，□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
　　好了，stop！
　　脑子好使的人就这点不好，跳跃式思维，脑筋转的太快。好处是别人无法猜测你正在思考什么，对你琢磨不透；弊端是思虑的问题猛地多了，过于伤神。
　　中纳言大人察言观色，发觉东宫殿下的表情阴晴不定，正欲旁敲侧击一通，却见她和颜悦色地摸出一沓纸，递交给自己。老头纳罕，展开一览：“策、二、十、国、治。”
　　“错了。”东宫殿下眉宇间隐含不耐，“从左往右读，治国十二策。”
　　中纳言大人一直忙于探寻东宫殿下的踪迹，筹备晋谒华国帝王的事宜，几近忘了这文章的事。他也实不指望这位自小流落他乡生在乡野的东宫殿下写出如何文采斐然的文章，更遑论治国大论。内心吁兮，做足被这篇文章气死的准备。单是这写作的顺序与传统已有巨大差异，哪有文章自左写起的？还有这字号，忒小了罢，如何看的清楚？这字体歪歪曲曲，人形字形啊！这墨，怎么和平常的不大一样？还有这小蝌蚪样子的圈圈点点又是什么？
　　“治国之政，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立则末正矣。夫本者，倡始也；末者，应和也。倡始者，天地也；应和者，万物也……”老头子大吃一惊，错愕交加，惊喜交集，如此文章！他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罢！白纸黑字，的的确确，错不了。东宫殿下在耳旁道：“治国十二策，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罢。别以为我是在外面贪玩，实际上……” 他匆忙往下读，“……万物之事，非天不生，非地不长，非人不成。故人君举措应天，若北辰为之主，台辅为之臣佐，列宿为之官属，众星为之人民……”东宫殿下的话，一个字没入耳。
　　这夜，中纳言伏案作表，预上书天皇陛下：“……东宫殿下学识卓越，胸有丘壑……其余亲王之作，莫能与之相匹……出此奇才，实乃日出之幸……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依然看中纳言全神贯注地瞅文章，自觉没劲。这文章乃其在金兰湾无聊之际完成整理修改的，她不惯用毛笔，于是借了党内姊妹的眉笔书写。将这篇不含标点，完全繁体字的文章修撰，颇费了一番心血。文章的精髓因此掌握了八成。
　　回到客房，对新姿道：“那些都是所谓的大日出神国的人，”不知道和小日本有什么区别，“来找我的。这是件复杂而又简单的事情。简单地说，日出国的人，认为我是他们国家的公主，”见新姿的嘴巴快能吞一颗莲雾了，忙道，“是他们认为，其实不是，我是谁我很清楚，可他们都不信，非说我是皇室嫡系血统。”
　　“你不是？”
　　“当然不是。”
　　“他们为什么这样认为？”
　　依然语含讥讽：“哼，他们迷信，相信什么神的指引，指我这儿来了。”
　　“可以滴血认亲呀！”
　　“滴了，刺了我的手指头，血和天皇的混合起来了。”依然轻描淡写。
　　“啊！”新姿现下能塞入一颗山竹。
　　“别激动OK？”依然甚是沮丧，“滴血认亲这种土方法管个屁用，A型，B型，AB型，O型，一共就四种，两个人血型相同的机率大的很，融合在一起毫不足奇。再说了，A型和B型也能合一起呢。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知道我不是。”
　　新姿显然不理解：“那现在怎么啦？”
　　“现在？”依然整个人萎缩，“一个个追着我，要我去当他们的下一任天皇。”
　　“啊？！”新姿可以含一颗芭乐。
　　“别激动。”依然再次抚慰，“我不愿意，只有逃跑，逃来逃去，总是被他们找到，失败。”
　　“那是天皇呀，”新姿低呼，“小姐，你不想？”
　　“换了你你去？”
　　新姿低眉。
　　依然叹息：“甲之雄掌，乙之砒霜。哎，你还小，可能你从小受苦，最渴望的就是农奴翻身把家当，如果‘彼可取而代之也’则更好。等你再大一点就懂啦。”
　　新姿半晌问：“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依然将头深深地埋进被褥，“还能怎么办？凉拌？看着办？”
　　新姿等了许久，未等来丫头的回答，则道伊睡着了，却隐隐约约听她哼唱曲子，初始喁喁细语，渐进高涨，到了一句“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共逍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时正是吼出的。
　　依然猛然一掌劈开窗户，狂吼：“Freedom！”喊了一回，自觉气势不够荡气回肠，较《勇敢的心》的男主临死前的聚气高呼差的远。因再嚎数遍，只感到一次不如一次。
　　为什么对新姿推心置腹？许是憋在心里久了，需要人倾听，而新姿正是目前的最佳倾诉对象；许是由于两人现在在一条船上，对自己人应该开诚布公；许是……
　　依然回首，强笑：“不用担心。Everything is goona be OK。”
　　变故来的很快，所有人始料不及。皆说，计划不如变化快。此言不虚。
　　若是将依然比作蝉，日出国一众则可称作螳螂，螳螂之后怎少的了黄雀？这在后的黄雀俨然是追杀了依然几次的人马。或许他们的目标并非取其性命，而是丫头盗来的那枚“国魂”。
　　依然这次一改以往的遇险时捶胸顿足的作风，临危不乱，甚至欺待浑水摸鱼。哼，你们俱是冲我而来，既然你们鹬蚌相争，那我何不坐收渔人之利？这渔人之利，自然是我既可舍弃生命亦愿放弃爱情而换取的自由。
　　可惜，故宫之旅泡汤。
　　袭击是这样到来的。
　　晚膳，于中纳言大人面前再三中肯地辩白并非有心放弃继承权脱离皇室且阐明对治国的某些见解之后，依然近乎虚脱，回到客房休憩。迫于日出皇室的礼法，新姿侍女身份，地位卑微，不可与东宫殿下同榻而眠。她的卧房设在东宫殿下的隔壁，之间仅隔一扇纸糊的木门，方便照应。
　　古人晚息极早，虽然依然不是夜猫子，但晚上八点半的时刻，实在一丝睡意也无。晾在柔软厚实的锦被里，静待瞌睡虫的降临。等了恁久，反而愈加清醒，神思始终在为日后的生活苦恼。依稀捕捉到细微的声响，伊睁大双眼盯牢欺近床榻的黑影，想，要不要唤人？
　　黑影弯腰，缓慢趋近依然耳畔：“小姐，你睡着了吗？”
　　新姿！？
　　“吓——”依然正待叫唤，嘴巴被捂紧，“莫声张，我觉察到不寻常的动静。” 新姿缩回手，丫头的“死我了”才小心吐出来。
　　亏我恐怖片看得多，换作旁人早肝胆俱裂了。依然问：“什么动静？你冷不冷？先钻我被窝里。”伸手拉她入衾被。
　　新姿道：“我间或听到流水潺潺。”
　　“废话，运河的水是活水，当然流动。”
　　“还夹杂猫一般的脚步声。”
　　“这奇怪？他们可能谁上厕所。”
　　“还有窗轴转动的咿呀。”
　　“可能晚上冷，谁关窗子。”
　　“另外，窗户上偶尔映照出一两个剪影，像极了人影。”
　　“这个……可能是巡逻的，毕竟，我是他们所谓的公主哎，金枝玉叶，讲究排场和安全，随身护驾的当然不能少。”
　　“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
　　“小姐……”
　　“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叫小姐，我宁愿你喊我大姐。如果你喊我小姐，我会联想到，敌人来犯，操刀子砍我，你突然扑上，为我挡刀，然后红的血、白的脑浆喷了我一脸的境头，很恶心的。”依然“咿——呃——”一阵长音，脑子里已然浮现出假想的景象，《异形》里的镜头，美国电影里就喜欢搞些黏黏的东西，“咦，你怎么不说话了？吓傻啦？”
　　新姿不语，一双柔荑紧攥依然的手，使丫头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
　　敌人！
　　怎么办？肯定来不及求救了！惟今之计……依然在危险气息逼近的关键时刻，发挥了自认的足智多谋。她低语：“你说——这位失踪了好多年，现在突然回来的内亲王，真的是我们日出的公主，神的血裔么？”捏着新姿的手背，企盼她配合演戏，共渡难关。此时生死攸关，千万不可搞砸。但新姿似乎吓呆，不能开口应一句，丫头唯有硬头皮自续，“我不懂，殿下为何不愿意承接天皇之位，放着好好的天之娇女不做，跑来中原受苦？”
　　新姿仿佛醒悟，理会了依然的用意：“我也不明白，我只听她说‘甲之雄掌，乙之砒霜’。”
　　“哦，不明白。”依然又问，“你说，东宫殿下会不会今晚又溜掉？我们是否该探视一遭？”她内心祈祷：“该死的刺客啊，拜托糊涂些，把我们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速速寻那东宫殿去也！”
　　“不必了罢，殿下自有护卫把守，定走不了。”
　　依然哭丧：“如果她再逃走，我们就回不了日出了，回不了日出，我就见不到我爸妈了……”
　　新姿压低声线：“走了。”
　　“走了？”依然停止做戏，牙齿格格，“我们也走！快，衣服来不及穿了，收拾了带身上，边跑边套！”
　　“去哪儿？”
　　“先离开这屋子再说。”
　　两人慌忙收拾，依然百忙中不忘攫住随身物事，尽是必需品，万不可丢！
　　“什么人？”近处忽然传来女子的喝声，转瞬又响起乒乒乓乓之音。
　　“打起来了！我们快走！不能走门，咱爬窗！Move,move!”依然指挥，“我眼神儿不大好，你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没有。”
　　“那赶紧！”
　　此刻，整艘船的人暴动了。中纳言大人则吹熄了灯火，紧捏着东宫殿的那一沓文稿，镇静地倾听形势。
　　“不。”依然转念，揪紧新姿小臂，“我们先窝会儿，他们肯定猜到我趁乱潜逃，情势再凶险，也必定以抓住我为首任。咱反其道而行之，来，躲到床底，有只夜壶，你别嫌臭，我没嗅觉，是不怕的。”
　　才藏好，哐当巨响，似乎是门被撞开。
　　“东宫殿。”急迫的呼唤。
　　是叶子。依然二人噤声，镇定地傍依，大气不透。估摸着叶子证实了榻上无人，急遽离去，又是一系列打斗的声响，嘈杂而又刺耳的交织在一起，依然厌恶至极，强自忍耐，趁机套衣服，不知多久，道：“差不多了，爬走。”
　　新姿当先，从窗户翻出。窗子不高，依然滚出也没费多大劲。
　　“现在呢？”
　　“别催，阿4正在想呢。催急了担心她把我的路途写坎坷。”隔了会儿，“我们走。”
　　“去哪里？”
　　“随便。远离这儿，越远越好！”
　　夜幕来临时，船即泊位。敌人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夜深才动手，亏得依然心事重重，不曾入睡。
　　她说：“我们上岸。”
　　两名女子在黑天里摸索着实不易，刚要从甲板跃上跳板，新姿察身后有异，慌急中胳膊肘一扬，正中依然脊背，丫头只觉头皮一凉，冰水渗入眼耳口鼻。乍见依然落水，新姿失色之下，不假思索紧接跃入。河水冰冷刺骨，冻的丫头四肢僵硬，上身有宝衣隔绝寒气，倒不大碍事。幸得新姿会水，带她泅了一段，于某处爬上了岸，再向黑暗中奔数十步，双双困顿倒地。
　　新姿全身打颤，搂抱住依然，问其状况。依然拼命吐水，几欲将胆呕出，哆着嘴唇：“我冷死了。你以后再也别把我推下水了。我怕水。我恨水！”她先前已堕水两次，对水恨之入骨，并怀有恐惧，发誓日后定要学会游泳。
　　“我错了，你罚我罢！”新姿听其语气深含恨意，不由骇哭。
　　依然急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讨厌水罢了，而且你水性挺好的，我以后不用再怕。你别哭，是我话说重了。”真是小女孩，动不动就哭。
　　新姿渐渐止泪。俩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缩，此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一的灯火是不远处兰舟的如豆微光，该当如何？难道效仿飞蛾扑火？依然内疚，不应连累新姿受苦，这些事统统与其无干，干么让一个小女孩寒风里陪冻？她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说拜拜。
　　二人摸索包袱，摸到里间几件未曾被水浸透的衣裳替换。趿着湿鞋，相互搀扶，在荒野里探路。磕磕绊绊几步，依然已支持不住：“我们将就着过一夜罢，四周没有光亮，走一晚也未必找到落脚点，徒然浪费力气。”
　　“不，不行。”新姿断然否决，这个平时柔弱的女孩，此刻异常坚决，“若是干耗着，我们冻死不说，落在日出国人手中亦不是好事，更怕的是被偷袭的人擒住。”
　　“那怎么办？”依然脑子秀逗，思维如断了的琴弦。
　　“我们得走，不能停下，就一直走着，慢慢挪也行。”
　　“哦，”依然浑噩，毫无章法，“那就走罢，抱紧一点，我冷死了。”
　　两人徒步一阵，依然精神不济，几乎趴下，新姿紧拥着她，在一棵树旁倚着。丫头萎顿：“我们歇息一下罢。”这一停，两人就没再挪步。除下鞋袜，用干衣裹脚，相互偎依御寒。此处离那艘高船约莫一里路，乌漆摸黑的，料想不至太容易曝露。她们不敢入睡，不能高谈，惟有窃窃私语，以打发漫漫长夜。
　　半宿半醒间，依然被轻推一下，迷蒙睁眼，东方布呈幽微的晨光，呵，天亮了。
　　新姿道：“有人过来了，我们得避一避。”
　　依然一惊：“避哪儿去？”带了些鼻音，或许小感冒了。察看周遭形势，平坦的土地，黑黄的阡陌，碧绿的庄稼，不少还没长多高的冬小麦惨遭践踏，致使她们昨晚行走的路线一目了然。不远处似乎是碧波荡漾。无处可避。
　　新姿咬牙：“小姐，你信我！”
　　“什么？”望着少女乞求的双瞳里驻扎的坚韧，依然莫名其妙。
　　新姿匆忙收拾地面的散乱之物，拉起依然的手：“我们快走！”齐齐佝偻着腰，不过数十丈的路，即顿下了，横在眼幕底的，赫然好大一片汪洋。
　　丫头全身剧震，下意识挣开少女的手：“不不不会罢？”
　　新姿紧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对方：“我自小在河畔长大，水性极好。”
　　依然苦脸：“我也是河边长大的，差点淹死几次。”一回首，隐约有人逼近。涩道，“淹不死也会冻死啊。”
　　“不，不会的。你有宝衣，我冬天里下过水。”新姿柔婉的面颊泛起一丝坚毅与刚强，“只要我没事，你肯定不会有事，我保证。”
　　咭，新姿还是冬泳一族的。依然发出哭腔：“要不，我就让他们抓算了，伺机再逃。”亏好意思说出口，“跳罢跳罢。”
　　浸入水里不过齐膝，依然已然吃不消，眼光掠处，心神一动，自手边扯了一截干枯的芦苇管，叼在嘴里，含糊道：“折根空管，等会儿闷水中窒息时可以通气。”
　　“快！来人了！”新姿迅捷扯其入水。忽听得咚咚破水之声，少女心念陡闪，身法急剧变换，携依然往左前方一偏，躲开敌人的暗器。她在兰花党内受训不过数日，这听声辨形的本事却已不俗，可见奇才。她水性极佳，在水中身姿曼妙，灵动如鱼，拽住依然朝水底沉去。
　　潜游少时，新姿始敢浮出水面，一看依然，顿时花容惨淡。丫头面色如纸，气若游丝，怕是性命凶险。忙托着依然游弋至岸边，才欲施救，依然自己吐水，少顷悠悠醒转。新姿欢喜地“哇”的一下伏在她身上哭泣。
　　“我还没死呢。”依然大呕的一声，“留着你的眼泪，等我以后死了再哭罢，不能浪费了。喂，我胸口闷死了，别再趴着了。”
　　新姿抬首，侧身揩拭泪水。
　　“同志，说真的。”依然严肃地道，“教我游泳！”
　　“这、这大冷天……”
　　“我不畏严寒，不畏酷暑，”自我标榜两句，依然撑将起来，“游泳！！！！不过要过了今天再说。”她沉思片刻，郑重说道，“我觉得刚才有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无法断定不是幻觉，也不敢证实。”抬眼看新姿，自知说话没头没尾，“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
　　她们身处一块小渚之上，依然根据浅薄的地理知识，初步断定这片水域不是高邮湖就是洪泽湖。渚上荒凉，权作暂停落脚之地。休憩一刻，依然道：“走罢。不管去哪儿，先离开这儿再说，又冷又锇的。”
　　新姿犹豫道：“万一你……”
　　“放心，死不了。”依然自嘲，“我溺水N次，免疫了。”
　　新姿偕依然顺利登了湖岸，取了火折，生火烘衣取暖。火折半湿，捡的柴火沾了露水，极难方点着。新姿忽道：“你等我一下。”一个猛子扎入水，飞珠溅玉。依然惊疑不定，不久窥其美丽的头颅，从水里冒出，光洁的面庞和长发上沾满水珠，双手各高擎一尾鱼。丫头欢喜极了。
　　野外烘烤做饭这种情节，电视里贼多。实际操作却难煞人。依然马马虎虎剖鱼膛刮鱼腹架火堆，将鱼用细竿子串起，架火上烧并挂了衣物在一旁烘。不留神，衣角烫卷了，鱼熏黑了。依然讪笑：“第一次第一次，难免失手。你怎么要钻进水深处抓鱼？我看人家都是拿根叉子叉的，手法可能不准，但根据光的折射原理，多叉几次就叉到了。”
　　新姿道：“这还是清晨，气温低，鱼儿都沉在水底，等到中午，温度高了，它们就浮上来啦！”伸手拨了拨鱼，觉得火候足了，挑起一根给依然。丫头摇头：“我不吃，你吃罢。”
　　新姿瞪大眼。这会儿还挑三拣四？
　　“饿死了，我还是吃一点罢。”依然作无可奈何状，“我最怕吃鱼了，毛鱼鱿鱼黄鳝等等还好，这种鱼，我吃怕了，经常卡着，痛苦死了。”
　　她说起自己的故事的古代版。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距高考只剩十天，母亲为其补营养，特意白烧了几尾鲫鱼，骑自行车送到学校，给她作午餐。不料鱼骨鲠喉，去学校附近的乡医院就诊，医生开了250克药草威灵仙，她熬了喝了依旧不管用。母亲同小姨急的再次赶至学校，带其去县医院，医生往伊喉咙喷一种雾剂，喷完了得立即抿嘴，那药极苦。喷了三次，她仍旧觉的嗓子疼，医生说，鱼刺应该没了，只是喉咙发炎，疼是难免的。自此，她再不吃有芒刺的鱼。
　　想起至亲的关怀，依然一时情难自抑，趴到地上哇哇大嚎：“我要回家，我要我妈，我要我爸，我要我阿姨，表妹，电脑，武侠书……”
　　胡乱吃了一些，两人拾掇物事，警戒地琢磨着行了一程，新姿眼利，虽明知距离远，却不禁将依然拉低：“有船，那边。”
　　依然眯眼细细观察：“不是日出的那艘。”沉默一阵，“我们——要不要去搭？”
　　“我不知道。”
　　依然默然，忽举首眺望：“你瞅仔细些，确信这船和日出的不搭界。”
　　新姿认真道：“从外表看，丝毫不同，船首似乎坐着一个女子。”
　　“那就去！”
　　那舟上的女子本不欲理会这两个极为狼狈极为落魄几乎分不出性别的人，可是仍然吩咐舟子停船，载伊们一程。依然编了个路遇歹徒的寻常故事。那女子颔首：“原来适才泊在岸边的船只是你们的。风波已过，我看见一位长者，他焦急地询问是否看到你俩呢。两位沿岸往回走，约莫六七里路。恕我有事，不能送二位一程。停船！”
　　依然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们不回去！”
　　女子疑道：“为何？”
　　依然心思乱转：“这个这个——”期期艾艾，“我爹逼我嫁一个我素未谋面的人，我不愿意，于是自家里逃出来。”
　　“胡闹！”那女子秀眉微蹙，“这婚姻大事，自古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愿不愿意？再者，你父亲还能害你不成？你们走罢。”
　　逐客。依然撇一撇嘴角，过滤最后一句：“那个人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双方擦不出半点火花，有什么意思？”
　　女子好气又好笑：“说与我做什么？莫拂逆父母之意是正经。下船去罢。”
　　依然明白这女子迂的紧，心知无望，携新姿回岸，沿着河边一步步南行，总能走到江南的。
　　那女子立在船首，距离与她们一丈丈拉远。隔了片刻，那二人的身形愈小，可依旧能看出在一点点地移动着，她没料到对方如此硬气，或曰任性，不由叹息地吩咐泊位。待那二人走近，邀其共乘。
　　依然与新姿对视一眼。
　　女子道：“刚才要搭船，现下不需要了么？”
　　骨气先抛一边。二人登船。
　　女子微一沉吟，吩咐人送上饮食。依然暗思，这是不是有“嗟，来食”的意味，谎称不饿。女子一笑，并不戳破。未久，到了宝应境内，依然二人弃船，在镇上休息一夜，次日雇了驾车辆，前住苏州。
　　经过扬州市内，忽然听说了一个令其十分震撼的消息。

　　对簿公堂

　　扬州知府正堂审夜来香！
　　依然好一阵错愕，脑子嗡嗡作响。“我们去看看，我们去看看，我要去看看，我要去看……”无意识地重复相似的话语许多遍。
　　夜来香被捕？！那舒缓、悠然子、葛藤、满天星等人呢？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难道全部惨遭不幸？没有漏网之鱼？那我救不救他们？好艰巨的任务啊……impossible mission……
　　衙门门庭若市，在新姿的协助下，依然硬是突破重重包围，深入中心的中心。正逢惊堂木震天价响，紧接一阵怒喝：“夜来香！你杀害孙有钱，盗走白玉麒麟，残害公孙霄汉，窃走承影剑，罪证确凿，还不认罪？”
　　“我确然无罪可认。”依然循声望去，堂下屈膝跪着一人，无论根据声音或者背影判断，毫无疑义是夜来香。伊从未想过洒脱不羁的江湖客——除了那些甘愿为朝廷效力的爪牙——屈于政客淫威之下的情景，一时怔忪。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啊。
　　嗷？上首还站着一人，云鬟。由于在大名捕面前失了面子，依然不禁侧了脸，往旁人后面依。
　　“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的了！”堂上头顶乌纱的大人沉声道，“来人，先打五十板子。”随手掣签。
　　嘎？这似乎是屈打成招的前奏？依然才这样想到，就被人重力撞击，蹩过门槛，摔趴地上，两臂又疼又麻，一时爬不起来，她暗暗咒骂，抬眼，一个人影连续数个轻巧的空翻之后稳稳落地，那人拍拍胸口，转着指尖的一根黑色令签：“我真是反应灵敏啊，先是旱地拔葱，再来鹞子翻身，而后燕子三抄水，最后雁落平沙，总之，在它落地前截住了。”
　　依然自牙缝里吐出“crap，idiot”两个词，一旁的新姿早赶来搀扶。丫头适才紧靠门槛，跌入大堂的位置正是最后一名衙役的脚前，当她立起，那衙役绷着一张脸作口型：“免礼，免礼。”丫头横他一眼，与新姿退后，调转视线，发觉云鬟正直视自己，自觉出丑，即装作没看见，再去横推搡自己的罪魁。呃？葛藤？！就知道这厮不是什么好鸟！
　　堂上大人暴喝：“什么人扰乱公堂？速速跪下，报上名来。”
　　葛藤嘻嘻一笑，背着双手，边踱步边道：“我贵姓葛，《风俗通》里说：‘葛，古葛天氏之裔。’《吕氏春秋》训解：‘<葛天氏>三皇时君号也’。《帝王世纪》有言：‘有巢氏之后有葛天氏等，皆袭伏羲之号’。《三国志·吴志·诸葛谨传》记录：‘其先葛氏，为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徙居者为诸葛氏，因氏焉。’……”
　　依然骇然，原以为这厮要报上他那一长串自吹自擂的江湖匪号，岂料这家伙居然引经据典，大有夫子之风。可惜皮相嬉皮，难遮本性。饶是如此，丫头心悦诚服：“真是一个徘徊在牛A和牛C之间的人。”
　　庙堂上的大人早已不耐：“你只管报名字，无需说本道源，说，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为何破坏公堂秩序？”
　　葛藤道：“哎呀呀，大人您听我慢慢道来嘛，我说个百十来句，再引用个三五十段，自然能将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清二楚一穷二白。”
　　知府大人皱眉：“一穷二白不是这么用的。咄，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你且跪下，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跪！”惊堂木啪的一响，众衙役齐敲棍子喊：“威——武——”
　　葛藤作势巨震，眨着眼睛望着知府，其实聚焦在其身后的山水朝阳图，想：那红彤彤的太阳真丑。他颤声道：“官老爷您好有堂威哦……”
　　云鬟上前一步道：“启禀大人，此人名叫葛藤，形状一直有些疯疯癫癫……”
　　“臭女人！谁疯疯癫癫了？你才疯癫呢！”葛藤着恼，忽然出拳。
　　云鬟侧身闪避，葛藤再次出拳。云女捕心知在堂上动武大不敬，不由恼怒竖子无状。葛同学兴起，道：“这儿空间狭隘，你我出去一较高下！之前在栖霞和曼谷的两次较量都是我赢，咱们五局三胜，且让你有翻本的机会！”话音未落，人已经施展轻功，因府衙内人头攒动，葛藤足尖只管往群众的脑袋借力，第一个与其鞋底亲亲的，很不幸，正是依然。葛藤边踩边说：“且看我登萍渡水，再看我凭虚御风，再看我踏雪无痕……”人去的老远，声音远远传来，“最后看我微雨燕双飞！”
　　是可忍，孰不可忍。依然早跳起来，高声骂道：“飞你妈个大头鬼，香蕉你个芭乐，”声音愈来愈小，“菠萝蜜你个世界一号苹果！”躲新姿身后，翕动嘴唇，“我没有说话，不是我。”
　　葛藤神经兮兮，云鬟可是正常人，不会陪同胡闹，逗留原地没动。知府大人思忖抓一个毛头小子不必劳动大名捕，就砸着惊堂木：“蒋勤，沈强何在？”
　　堂下列对中走出两侍卫：“在！”
　　“本官令你二人即刻捉拿葛藤，不得有误！”
　　“是！”
　　高高在上的大人又道：“夜来香，你招是不招？”
　　夜来香道：“我并非凶手。”
　　知府扔下一支令签：“来人，打四十大板。”
　　立刻有皂隶提着板子上场。
　　云鬟面有异色，自知并非官场中人，无权发言，不能逾矩。
　　夜来香道：“单凭案发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就断定是我，知府你不觉得草率么？”
　　“如何草率？根据犯罪现场的所有痕迹，皆可证实是尔所为，何况，你更没有不在场的证据。动刑。”
　　板子一下一下地落在夜来香身上，他一声不吭。
　　云鬟不忍卒睹，移开妙目。
　　混迹江湖的人就这么甘心情愿的任打？士可杀，不可辱啊！依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随着板子的击打“咯登咯登”，血液上涌到脑部，脱口道：“等一下！”冲上前，新姿反手勾她，没勾住。
　　依然一嗖近前就后悔了。值不值得趟这浑水啊？冲动是魔鬼。
　　“什么人？”府台问。
　　“那个……滥用刑是不对的。我可以证明夜未央不在场。”
　　夜来香抬头，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搅和什么。
　　“哦？”
　　“那个……”依然开动脑筋，“那天晚上，我一直和夜未央一起……”
　　“哪天晚上？”
　　“孙财主遇害的晚上，噢，还有公孙庄主遇害的晚上。”
　　“一起做什么？”
　　“那个……喝酒、 聊天。”
　　“什么酒？聊什么？”
　　“这和审案有关么？”
　　“你只管回答本官的问话。”
　　“嗯……”这个作伪证真难，“葡萄酒……”啊，这么点小事，记得如此清楚，岂不令人怀疑？依然心思乱转，“我们喝的酒太多了，二锅头、五粮液、茅台、剑南春、泸州老窖……”冥思苦想，“洋河蓝色经典、口子窖等等等，就差芝华士12年，martini。Shaken，not stirred。至于聊的内容嘛，无非是，酒、女人，”金大侠，拜托，不要告我侵权，“‘玉碗盛来琥珀光’，喝汾酒当用玉杯，‘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喝梨花酒该当用翡翠杯，至于葡萄酒么，当然用夜光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葡萄酒盛入夜光杯后，酒色则与鲜血无异，饮酒有如饮血。岳飞《满江红》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多豪迈啊！”
　　“确实豪……”知府刚要附和，生生打住，这品酒的艺术日后研究，“还有呢？一晚上只论杯？”
　　一个晚上光谈酒确实不合实际。“不是说了嘛，还有女人嘛。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一溜串信口乱拈，越说越离谱了，我靠，我怎么和葛藤一样的毛病？都喜欢说很多废话。
　　某4：终于发现自身缺陷了？孺子可教。
　　咳咳，知府咳嗽两下：“女人？你们这说的是女人么？”
　　我说的不是女人？“哦哦哦，我一时兴起，就吟了点诗，sorry,sorry。这个女人嘛……”女人？女人？“女人……女人都是骗子！”
　　“此言何来？”
　　“有一只失恋的狼到处觅食，听到屋里有女人在训斥孩子：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狼。孩子哭了一夜，狼在门外痴痴等至天亮，含泪说道：‘骗子！女人都是骗子！’”依然补充，“这是狼说的，不是我说的。”
　　知府微微颔首，忍笑：“还有呢？”
　　还有？妈的，你审案子还是听故事？女人……
　　“哈哈，女人，我也知道的。”葛藤忽地冒出，“男人越不了解一个女人就越喜欢那个女人，越了解那个女人就越喜欢另一个女人。”
　　有道理。依然怀疑地睥去：“男人的劣根性！”
　　“这么有哲理的话当然不是我说的，是水流云。”葛藤平地高出三丈，挂到横梁上，“我一向字字珠玑，嗅香公子固然妙语如珠，但比起我还是有相当差距的。他还说，一个男人若以为自己了解女人，他无论受什么罪都是活该的；茶水只要是滚烫的，喝起来总不会令人觉得难以下咽，这正如女人，女人只要年轻，就不会令人觉得太讨厌；一个女人若是又聪明、又漂亮、又会喝酒，就算多嘴些，男人也可以忍受的；其实真正好的酒要年代越久才越香，真正好的女人也要年纪越大才越有味道……”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深觉如此。葛藤之言，已引发在场男子的共鸣，深得人心。
　　有侍卫排众而出：“大胆刁民，还不束手就擒！”原来是知府派去抓葛藤的人。
　　葛藤翻着筋斗：“乳燕投林，蜻蜓点水，草上飞！”没影了。
　　府台指着他失踪的方向：“目无王法！”平复情绪问依然道，“你们怎么就喝酒从扬州喝到金陵去了？”
　　“那个……因为南京桂花鸭！我喜欢吃南京桂花鸭……”
　　满堂哄笑。
　　“肃静肃静！公堂之上，禁止喧哗。”郑大人敲击惊堂木。
　　“食色，性也。南京的鸭子那么好吃，我当然要去了，还有，秦淮河上美女也多。”呀，刚刚说的谈论女人，正好为这句作铺垫，耶！
　　难道我们扬州的名菜比不上金陵的一只鸭子？我们瘦西湖上的美人不如秦淮河的标致？知府道：“你们就一直只是两人把酒论美人么？单凭你片面之词，不足取信，万一是你俩串通的呢？再说，夜来香既有人证，他为何不说。”
　　“那个……”
　　“你为何每次回答本官的话之前都要犹豫一番，不是那个就是嗯，你是否正思考对策，来弥补谎言？”
　　依然大惊，这知府不是昏的，问题一针见血。“那个，不是那个，那个……”
　　郑知府厉声道：“什么这个那个那个这个，到底哪个，还不从实招来？！”惊堂木又是震天价一响。
　　依然腿软，顿时六神无主：“那个，反正，哎呀，时间隔得久了嘛，我当然要仔细想一想，我回忆的时候就有那种说话习惯。”丫头发憷，如今骑虎难下了，无法抽身而退。自掘坟墓啊。
　　一旁的夜来香不知说什么好，木姑娘的花花肠子再九曲十八弯，在郑知府这样的老世故眼里就和旗杆一般直。只可惜木姑娘浪费唇舌，最后不定会怎样，罢了，我保她一命就是。
　　府台道：“你且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
　　“刚才什么问题？”依然确实忘了，早吓光了。
　　“每次饮酒作乐唯你二人，没有第三者在场？”
　　第三者？说这么难听。“哦，哦，想起来了，当然不是每次都两个人，”葛藤那个猪头是不能提的，那东西猪脑子，有他在，谎言不攻自破，忽然也不能说，不能拉她下水，“还有水流云，那个采花大盗！”嚄，失策！水流云和夜来香是同门，他作证，顶个屁用！我怎么那么猪头？
　　云鬟和夜来香都在想，这个木姑娘脑子里是糨糊么？
　　果然，知府否定了依然的话的可信度。他一拍惊堂木：“你说了这么多，却都是虚妄之词，如此消遣本官，视我没有判辨是非曲直的能力么？跪下！”
　　依然自然是不跪的，屏蔽其最后一句：“我说的句句属实，水流云可以作证，我和‘风雅六公子’这几个王八蛋又没有瓜葛，没理由帮他们作伪证，还请明察。”
　　郑知府拍案道：“来人，先押他跪下！”立刻涌出皂隶，“既无瓜葛，为何日夜与其共饮？唬弄本官么！？”
　　依然挣扎，推开差役：“放开我，放开我。”我这辈子除了祖宗，谁都没跪过，天皇我都没下跪，凭什么要跪你？
　　新姿纵身阻拦：“你们胆敢如此对待我们家公子，我家公子身份高贵……”
　　“哦？你家公子什么身份？竟敢咆哮公堂，藐视朝廷，公然撒谎！”
　　我罪名没这么严重罢？还有，我哪有什么高贵身份？依然想。
　　“我们家公子是、是、是日出国……”
　　“对，”依然及时喝断，新姿犯不着抬出日出国呀，万一日出的人发现了我也不是好事啊，“我不是华国人，不受华国法律约束！”
　　“那你是哪国的？到我国来有何目的？”
　　撒谎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为了圆谎势必得撒第二个谎，为了圆第二个谎，又必须再撒第三个谎，如此下去，没有尽头也。“我是美国人，不远千里，万里迢迢，来到中国，求取……”又不是唐三藏，求取个屁！“我是来学武功的，听说中国功夫博大精深，练好了能够刀枪不入，日行千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某4：劈死我罢，养了个这么崇洋媚外的主儿。
　　大堂内人影腾飞。葛藤空降成功：“吆喝，小样儿，你道听途说的不少啊！”
　　依然愠道：“你怎么还没死？”
　　“刚才可是我给你解围的哎，那么多关于女人的精辟言辞你可编不出。据流云公子说，这也是他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什么书的？似乎是《古龙语录》，据说那位作者古浪子堪称史上最了解女人的男人。他还写了其他的书，有《陆小风传奇》，主角有四条眉毛哦；《小李飞刀系列》，很厉害的飞刀绝技；还有《七种武器》，我何止七种武器，我有七七四十九种武器呢。”葛藤旁若无人，心摇神驰。
　　两名侍卫嘶叫而来：“小子给我站住！”
　　葛藤蹦起：“有种就抓住我啊，来抓啊来抓啊，你们抓不到！”扑腾两下，呼呼飞远，“我会凌波微步，我会月影舞步，我还会水上漂！”
　　“神经病！”依然眦牙。
　　知府拍案：“安静安静！今日到此为止，择日再审。来人，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押下。退堂！”
　　“威——武——”
　　差役过来给依然上镣铐，丫头傻眼，新姿待要出掌，却被人拿住手腕。是云鬟！
　　识时务者为俊杰。依然无计可施，道：“新姿，这里不关你的事，回去做点好吃的送给我，牢里面的东西肯定比屎还难吃。不就戴手镯脚链么？有什么好怕的？看我把牢底坐穿……”
　　差役对其搜身，依然闪避：“做什么？不要动手动脚的。”
　　一差役指其胸道：“这是什么？是不是什么暗器？”
　　依然怒道：“什么暗器！这是我早上吃剩的两只馒头。”
　　“馒头？不见得，我看着像老婆饼。”葛藤不知怎么又飕来了。
　　“去死！Go to hell！Get out of my face.”依然破口大骂。
　　“俺去也！”葛藤哺的消失，徒留余音，“其实更像柿饼！”
　　“You’re a jerk! I hate you!”依然暴跳如雷。
　　依然没想过真会有下狱的一日，迅速伏到新姿耳畔：“扬州地图，各个版本。”不入狱，如何上演Prison Break？我是《越狱》里的Michael Schofield，我是《肖申克的救赎》里的Andy Dufresne！
　　他们被丢进囚室。
　　一人一间。
　　扬州的治安是不是很好？偌大的牢狱，竟尔无一囚犯？除了我和夜来香这两个客串性质的。看这情形，落网的只有夜来香一人尔，营救工作难度大大降低，真是天助我也！等狱卒离去，依然立即勘察地形，从哪儿开始打洞？琢磨半晌，难道我真的要仿照Andy，花十多年的时间刨老鼠洞？Oh，no！It can't be true！转头瞅夜来香，那人坐在角落里，假寐呢罢？乖乖，我这也是为了救他哎，他一句屁都没有？仔细思量，还是打晕了狱卒逃出去这一招实际。镣铐沉重，随着丫头的移动琅琅作响，伊滑出匕首，不费吹灰之力，撬开了锁，四肢解脱，舒畅多了。再撬牢门，再撬夜来香的牢门。
　　“你做什么？”夜来香见她忙个不休，问。
　　“你看不出来？越狱！”这人什么眼光，如此明显的事，“伸手，把锁链松了，或者你自己撬也行。”依然递上匕首。
　　那柄短剑冷气森森，光芒特异，剑刃锋利之极，刃身发蓝光，游走不定。夜来香摇头道：“此时并非良机，入夜再作打算。”凡事谋定而后动。
　　Yeah,you're right.I'm so stupid.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预了还是废。依然正要说话，夜来香跃起，疾速掩上牢门：“有人来了。”
　　依然扑通一下盘膝坐到旮旯里，双手掩到身后。
　　三名卒子成品字形走近，当先一个道：“嗟，头儿把他们押在同一间？不错的罢？”
　　另一人道：“头儿亲自押的，不得错。”
　　先一人说：“那就好，饭且搁着，走罢。”
　　第三人将手里托盘放到地上，三人嗒嗒走远。
　　“饿了罢？”夜来香自铁栏杆的间隙里取托盘上的碗碟。
　　原来是送饭的。依然蹭去帮忙，看清料理，僵手：“果然是猪食。”胡搞在一起的汤汤水水菜菜饭饭，完全看不出原材料。
　　夜来香闻言，同样一僵。
　　依然自知失言，这不等于骂夜来香是猪么。肚子咕嘟咕嘟响起，虽然尴尬，却提供了补救的机会：“我饿死了，吃罢。”不知道新姿何时来探监，别等到晚上我越狱成功她才到。
　　此时已是未时末，依然的确饥饿，她并不是对饮食过分挑剔的性子，只是怕不卫生而已。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夜来香忽道：“这是重罪牢房，不允许人随便探视。”
　　依然动作一滞：“那我怎么和新姿联络？她不是要白跑？不能花钱买通看门的？”
　　夜来香摇头。
　　“是不能，还是不知道？”拜托，摇头有两层含义好不好。
　　“不知道。”
　　依然点头：“这个问题，再说再说。”用筷子扒了几口饭菜，“还好，没有到味同嚼蜡的地步。嗳？”她突发念想，扯嗓门叫，“来人来人！”蹬了几下铁栏杆，磕的生疼。
　　几名狱卒杀气腾腾冲来：“叫嚷什么？不想活了？”
　　依然赔笑：“麻烦几位了，一笼蟹黄烧卖，一份三鲜纸包鸡，烧卖要富春茶社的，鸡要千秋楼的。”孝敬上一大锭银子，“余下的众位买酒喝。”
　　为首的笑眯眯接过。
　　依然转头问夜来香：“你呢？你想吃什么？”
　　“一碟咸花生，一碟豆腐干，一碟蚕豆，一碟咸蛋，一盘鸡炒干丝，一盘松子熏肉，一盘凤尾虾，一盘蚝油牛柳，最后一壶女儿红。”
　　依然心想：“至于吗？要这么多？”
　　为首的狱卒啐道：“你饿死鬼么？一个人吃这么多？”
　　依然听得有气，同仇敌忾：“吃不完晚上吃。”
　　狱卒吱道：“就这么点银子，还想好酒好肉好菜，做梦呢罢？”
　　趁火打劫！依然鄙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奉送一块银子：“凤尾虾和蚝油牛柳要双份。”狱卒喜滋滋地去了。
　　依然不齿：“拿着纳税人的钱，却不好好当差，还借机敲诈勒索，garbage！”
　　你自己送上门，人家不敲诈你才怪。
　　依然想不透为什么自己的侠女之路如此坎坷。她想到前次在金陵，一位自称是某个江湖少侠速成培训班的业务员拉拢她入他们机构进行培训。那名业务员说得头头是道：“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罢，浪荡江湖多年，是不是仍然寂寂无名，顶多出席某位大侠的葬礼，磕几个响头，混口饭吃？”
　　依然想辩驳，人家不给机会。业务员道：“我完全理解你的悲哀，就如同理解我自己的苦恼，正是因为如此帅，如此有型，所以女人一大把，似足扬州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唱：路边的野花，我从不采，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白采谁不采。）”
　　依然很想纠正：“其实同志你还没进化成功。”
　　业务员滔滔不绝：“我们《东方不败》培训班正是为你们这种有理想有抱负有前途有钱图的四有少侠们创办的，迄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总部坐落在景色秀丽的钟山风景区，‘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美不胜收，住在那里，以‘山的沉稳，水的灵动’为话题的作文的文思肯定如泉涌，想不及格都难。
　　某4：以“山的沉稳，水的灵动”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是江苏省某一年的高考作文的要求，那一届众多考生语文因此作文将分数拉至及格分之下。缅想。
　　“我们培训班所培养的人才不计其数，范围之广，遍布整个东亚，有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秀个斗志昂扬的表情，唱：雄风浩荡，雄魂豪迈，大江奔涌，大河澎湃，鼓荡着神州儿女的热血情怀，发出了宇宙天地的生命喝彩……）不好意思，一时有感而发。拳打日本高丽琉球暹罗，脚踢波斯天竺吐蕃西夏，鞭扫罗马埃及希腊西班牙，剑砍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摆个经典武侠造型，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我们培训班的先辈们呕心沥血、潜心钻研江湖成功人士的经验，终得走向成功的阶梯，并将送各位学子直达天宇，成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中华民族的中流砥柱，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竖个睥睨天下的雄姿，唱：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首先，我们培训班与全国各大重点高门大派合作办学，下设N个学院，丐帮学院、少林学院、武当学院、华山学院等等等等。学员学成之后，颁发高等学府的毕业证书，相关专业的资格证书。你知道郭靖罢？在江南七怪那几名怪物的调教下，没混出半点名堂，后来进了我们培训班，经过丐帮学院的洪七公院长亲自教导，在降龙十八掌专业领域取得巨大成就，动辄神龙摆尾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姿态既猛又酷，大家有目共睹的。还有郭大侠的学长，那位少数民族的同学，络腮胡子一大把，贼彪悍勇猛的萧峰，人家不远万里从北方大草原杀到江南繁华地，就是慕我们培训班之名而来，萧大侠先是在少林学院学习基础知识，随后转到丐帮学院，毕业后回国，立即被中央最高领导人聘为南院大王，那权势、名利、待遇和福利，羡煞多少人。还有令狐冲，剑术上亲得华山学院的博导风清扬指点。其他知名人士，则不一一列举了。总之，他们无一例外的手持我们培训班颁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一证在手，高薪无忧。
　　“再者，我们《东方不败》与总部开设在首都北京的《独孤求败》培训班为兄弟姊妹关系，属常春藤联合会，经常举行联谊活动，加强交流与竞争。《独孤求败》内美女如云，你还没告别处男罢？兄弟，我也不说你了。进了我们培训班，有的是机会把妞。什么？你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得了，你没有听过这句话么，‘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然有一位成功的女人’。郭靖同学有了黄蓉，如虎添翼，否则铁木真的铁蹄能踏得那么远，襄阳城能守的稳？令狐冲二三十了，还在华山寄人篱下，亏得遇到任大小姐，立马翻身去恒山当掌门了。再看看陈家洛，翠羽黄衫霍青桐他不娶，香香公主喀丝丽——这名字一听就让人浮想联翩——那小子拱手送人，临了，红花会成什么气候？滚到大西北去了。那种自然条件，我也毋庸赘言了。
　　“最后，凭我们培训班的毕业证书，可到全国各大医疗机构办理学生优惠卡，挂号、诊断、治疗、买药一条龙都能享受打折服务。What？你不屑？Come on!老兄你闯荡江湖，过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有医疗保障，小命儿不消两天就报销了。你以为郭靖之所以把九花玉露丸当爆米花随口大嚼的原因是什么？那是因为他丈人黄大岛主是我们培训班桃花岛学院的院长，无论郭大侠走到哪儿，只需呼喝一声，桃花岛下的附属机构立马遣人快马加鞭披星戴月送上特等的补丸，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换作杨康，那厮不过手掌感染了点蛇毒，即一命呜呼躺太平间了，第二天上了各大网站和报纸的社会新闻头条。他那如花似玉的媳妇儿穆念慈都懒得去领尸，只因太丢人了。哥们儿，你别不当回事儿，日后你家娘子生娃，你出示一下优惠卡，产房都能摊上总统套房格局的，那不是有钱就能享受的待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培训班办有N个社团，各种名目的应有尽有，任君选择。比如跳崖社团，是专门供学员练习跳崖用的，闲暇时候，您可以跳上两跳。什么？你说那是自杀？兄弟你穷山沟里出来，家乡连电话都没一部罢？那段誉若是没摔下悬崖，能见到神仙姐姐，以及她玉足下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张无忌要是没下崖，能发现九阳神功？所以说，跳崖亦是一门值得深讨的学问。各位大侠们之所以摔崖未死，除却武芝，还因为他们运气好到极致，像我们这种运气差的人，只能通过训练赶上他们的进度。
　　“兄弟，还等什么？行动起来罢！翻云覆雨的日子指日可待！”
　　依然拒绝了业务员的盛情邀请，却触发了一个新问题，为何侠女的成才之路要比侠少的艰辛的多？瞧瞧武侠中的女子，或妍或媸，或正或邪，无一例外成为男子的附属，开辟不出自己的天空。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夏娃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她的脑筋又转到了另一边：其实还有一个比较简单的脱困妙方，假死。这个方法历来供人谨慎采用，朱莉叶用过，戚长发用过，《同居牢友》的俩男主人公用过，百试不爽。怕就怕，死者家属发难，将假死的夜来香鞭尸至真死。那才叫人算不如天算。
　　整个大牢很安静，偶尔会有看守的狱卒的大笑调侃声传来。夜木二人默默无语，相对无言。依然气闷，但又找不到话题。不能问他受刑严不严重，受伤没有，这会令他尴尬。不能问这些命案是怎么一回事，触他痛脚。不能问，曼谷的其他人怎样了，万一他们因他出了事故，则令其内疚。
　　傍晚时分，局面又呈现了新的一面。依然眼睁睁看着葛藤被衙役粗鲁的扔进了自己原先的囚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葛藤望见不远处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个鲤鱼打挺：“没见过我玩倒栽葱么？”
　　依然白他一眼。
　　葛藤这时注意到了夜来香，大呼小叫：“哦唷师傅，别担心，徒儿我向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必定有法子救咱们于水火，从此飞身天外，遨游四海！”又转而对依然，“你小样儿沾了我师傅的光，我也会让你逃出升天的。嗳，想我葛藤千人景仰，万人崇拜，脑瓜里的点子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苦无机会一展所长，今日天赐良机，自当好好把握。”作深有感触状，“如果智慧要受惩罚，我愿意千刀万剐。小样儿，仰望我罢？”
　　你要真有能耐，怎么会被抓进来？依然故作卑谄，揶揄：“是啊，你伶牙俐齿口若悬河，三寸不烂之舌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令我辈汗颜。我对你的钦仰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就差跪在你的脚下山呼万岁，顶礼膜拜。”
　　听了依然的反讽，葛藤非但不怒，反而意酣魂醉。
　　晚餐时分，卒子按时送上饮食。葛藤发飙：“这是什么？泔水么？人能吃这个？我不干！快给爷重新摆上几道像样的小菜。”
　　依然受不了他叽叽歪歪，摸出五十两银票，劳烦狱卒置办晚餐，葛藤不厌其烦地提要求，鸡的毛必须是全白的，鱼脑必须是鲢鱼的，听得丫头双手颤抖，直想扼死他。
　　狱卒懒得理，转身走远，葛藤仍不死心：“禽流感的鸡的，不要！”
　　依然双手扶额，自打葛藤入狱，片刻没消停过，唾沫星子横飞，撞死人不偿命。弄得丫头不胜其烦，夜来香定力上佳，一直盘膝而坐，充耳不闻。葛藤知道夜来香冷僻，自动将倾吐对象切换为依然。若是伊不理，他就胡言乱语，说些让依然异常窘迫的话，逼得其争锋相对。起先依然会抗辩数句，偶尔对骂，后来就再不应答一句。可是葛藤的噪音实在杀伤力强大，依然耳膜饱受摧残，最后掩耳抱头，屏蔽噪音。
　　依然忽然呼唤人来。葛藤问她做甚。丫头不语，等狱卒过来，别别扭扭地说要解手。她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葛藤显摆道：“我知道尿桶在哪儿，我进来时注意到了，这得感谢我敏锐的观察力。”
　　“Get lost.”依然恶声恶气。
　　半个时辰后，狱卒送上吃食，三四十只碗碟。依然慨叹：“有钱能使鬼推磨。”
　　葛藤训导：“你怎那么拜金？不觉得羞愧？应该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又道，“我独处一间房没意思，等我一下。”只见他藏藏掖掖，一会儿工夫，连开两道门，进了自己与夜来香的囚室。依然无语。
　　葛藤吃饭时仍然咕呱不停。食不言，寝不语。依然怒极攻心：“你怎么还不去死？”
　　岂料葛藤极无辜地看牢她：“你不知道？你没看出来？我这条命是留着给你殉情的。”明知他胡说八道，依然不禁面红耳赤。又听葛藤道：“上次流云公子这样回答一个女人，那女人就脸红了。啧，你也脸红了。”
　　依然差点噎住，好半晌道：“他妈的，我那是缺氧。我希望你比彭祖更长寿，比祸害更能遗害千年。”
　　“多谢多谢。”葛藤不以为杵，夹一块鸡肉送到依然碗里，“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依然怔怔：“麦斯威尔的经典广告语就这么糟蹋了。”
　　葛藤昂首遥思：“遥远的西方，阿拉伯人有句格言‘做咖啡是一种艺术，所以喝咖啡也是一种艺术’。类推，烧菜是一种艺术，所以吃菜也是一种艺术。知道龙公子么？那家伙视尝菜为艺术中的艺术。”
　　依然眦牙：“I’ve had enough of your garbage.”
　　“不带说鸟语。”
　　“You stupid jerk!”
　　“你个蛮女！”
　　“You make me sick!”
　　“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好男不跟女斗。”
　　“Loser.”
　　葛藤终于闭嘴。
　　依然由此总结经验，惟有英语才能让他免开尊口。
　　葛藤用筷子在盘碟碗里反复鼓捣，依然看不过眼，吃饭就吃饭，挑肥拣瘦像个小孩子，真是缺乏教养。葛藤叽咕：“怎么都是土豆？这盘里是土豆，这里还是土豆，这里剩的还是土豆。我是肉食性动物，不是吃素的。”依然目光一掠，果然，大大小小的餐具内，除了土豆还是土豆。她忽然想起学校内广为流传的一段话：土豆，永远是食堂的主角，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哪里需要它们，哪里就有它们的身影，它们是宫爆鸡丁里的鸡丁，它们是麻辣肉片里的肉片，在木须肉这道菜里，肉不在它们就是肉，鸡蛋不在它们就是鸡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默默承受毫无怨言，没有土豆就没有食堂，没有食堂就没有大学生，土豆是大学生“艰苦朴素，求真务实”精神的写照，土豆改造我们，我们改造地球，也许，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土豆。
　　某4：摘抄关于土豆的那一段话，谨以缅怀逝去的学生时代。
　　依然苦笑，她也讨厌土豆，但土豆便宜，是食堂的常菜，所以五六年的住宿生涯，养成从不点大盘鸡、东山老鹅、烧鸡公这种有土豆参与的菜的习惯。
　　一顿饭，吃了个多时辰，饭菜早凉了。酒足饭饱。依然问：“什么时候动手？你们有什么计划？咱集思广益，力保万无一失。”
　　“动什么手？”丫头的问题没头没尾，天生的捣蛋因子使葛藤发问。
　　依然鄙视：“你不是神机妙算吗？去掐指头算啊！还要我告诉你，那岂不糟蹋了你的才华！”抢白，“笨蛋。越狱。”
　　“越狱？”葛藤压低声线，左瞄右瞄，十足贼相，“不等到夜深人静？”
　　依然抬杠：“夜深人静是一个范围，应该具体指定到某个时间点。”
　　“越狱不是在某个瞬间就可以完成的，我们又不会时间和空间上的旅行，所以说，还是一段范围。”
　　依然经常与人辩论，咬文嚼字兼吹毛求疵，以彰显治学严谨的态度，并证实自己的话是真理。当她确认自己正确无误，而对方又自认全对，她便懒得再理论，跟那种不可理喻的人辩驳，纯粹浪费时间与精力。而当对方的话使她一时无法应答，过个十秒钟时间，即便她思索到应对之词，也不会再说出口，因为时机已过，气势不复足。然而，偶尔，她也会不甘心地反驳回去。
　　场面顿了约十秒，依然不爽葛藤小人得志的嘴脸，回击：“我们开始行动，当然是从具体的某一个时间点确切开始，所以说，还是得指明时间点。”她高擎右手，挑衅地瞪视，气势如虹。埃及农民争论或诉讼中，常常举一束葱，表示真理在手。此时碍于硬性条件缺乏，伊唯有挥拳头意思意思。
　　葛藤正待反击，夜来香突兀地打断，这两个人吵嘴如孩童，葛藤本就多话，遇到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木姑娘，可谓棋逢对手。“葛藤，无论如何，你要护木姑娘周全。”
　　面对生死，依然不含糊，眼下与葛藤嫌隙不深，故此未打肿脸充胖子称：“不用。”
　　可葛藤道：“为什么要我保护？我最讨厌女人了。要是嗅香公子在此，把‘每一个女人都漂亮’挂在嘴上的他，定当仁不让的。”
　　依然来了脾气，见识过拙男，没见识过拙到如此地步的拙男。“你个拙人……”正要刮点风暴，夜来香截断道：“我没有打算离开。”
　　“什么？”葛木二人惊诧。
　　“你们走。”
　　“啊？你留下？你脑子没秀逗罢？”依然直想拍裂他脑门，看看是否哪根神经错位了。
　　葛藤道：“师傅，你坐牢上瘾了？”
　　“我知道了。”依然忽然说。
　　葛藤道：“你又知道了。”脸上的表情含义明显：就你这种低智商，分不清鱼与熊掌的低能，尽会瞎掰，哗众取宠。
　　明知与比自己强大的人干架无疑自寻死路，但面前这个混球很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依然想警告他：“你要再惹我，我就阉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唱《一剪梅》！”但夜来香在侧，她流氓不起来。她告诫自己：人不与畜牲计较。阴着脸：“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需要你来加以证明。”
　　“我乐意。”葛藤与依然互瞪，几乎瞪成斗鸡眼，唯恐少瞪一眼自折威风。二人相持不下，少顷，依然败北：“我近视眼，睁久了酸疼流泪，如果不近视，三天三夜我都舍命陪……小人。”
　　葛藤口出狂言：“我不怕你找借口，你个小人，等你眼疾痊愈，咱再来比过，无论多久，奉陪到底。”
　　小驴不发威，你当我是史努比。“好，一言为定。”豁出去了，不给他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驷马难追。”葛藤出掌，依然全力一击，豪气干云，空气里强电互撞，丫头缩手：疼。
　　“重回话题。”依然按摩手掌，看向夜来香，“我的确知道原因，你没有罪，越狱反而坐实了罪名。”
　　夜来香微哂，不置可否。
　　“切，声名乃身外之物，谁在乎。”葛藤不以为然。
　　依然按捺住讥讽他的欲望，片刻间柔肠百转千回，道：“我也不走了。”
　　“嗳？你那么有义气？看不出来嘛！”
　　“你们不要废话，反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浪费唇舌。”依然其实极想落跑，但是不能。她跑了，最受害的是夜来香，他必会被严刑逼供交待她的去向。一番深思熟虑，丫头决心，这刀山，闯定了。心知夜来香要劝阻，依然补充，“多说无益。谁也不能阻挡我成为武林第一侠女的光明之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跟我过不去我跟谁急。”
　　“跳墙好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头上一把刀。学会控制情绪，而不是让情绪控制你。依然碎碎念。
　　葛藤捏起蒸笼里的最后一只包子，啃了两口，呸呸吐出来，拨了拨残渣：“这是什么玩意儿？”
　　依然别转脸孔，真服了此人，能从口水里拣东西。只听他说道：“谁给我写的情书？半夜。就俩字。这也忒短了，情书都不会写，好歹先说些思慕的话，君斯文有礼，谈吐儒雅，妾念君已久，思君成疾，望半夜于城外老榕树下一会，以解相思之苦，寥慰寂寞之心。不见不散。哎，写情书，同样是一门艺术啊。”
　　狱卒来收拾残羹，临走时丢下一句：“不要妄图越狱，外面把守的全都操着家伙，知府大人交待了，哪怕一只蚂蚁爬出，都得，”做个碾脚的姿势，“碾死。”他倒不是好心提醒，而是怕依然等人溜了，他少赚了外快，毕竟一只肥羊，宁可错宰，不得放过。
　　依然问起曼谷发生的事情。葛藤代师作答。渲染的成分居多，夜来香没有出言矫正，料想大体是一致的。
　　依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引得一阵恐慌，以为她被掳。细心一查，没有丝毫被俘的迹象，随身物事一样不见，倒像自行离去。舒缓忽说，她可能气闷，觉得当面分别太伤感，就悄悄走了。
　　没多久，大批朝庭人马忽至，居然包括官军。受曼谷阵势阻碍，攻不入，放火烧了大面积花丛，闯进这与世无争之地。搜，搜，搜，搜出承影剑。认定扒手是夜来香。一群莽汉就和曼谷的众人打起来。悠然子心疼自己苦心经营的世外桃源毁于旦夕，一怒之下，远走，不知何方。
　　打来打去，对方伤亡太大。夜来香悲天悯人，说，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就走一趟府衙。他说服满天星等罢手离去后，缴枪弃械。因始发案件地点在扬州，故被押解至扬州。
　　依然隐约捕捞到一丝信息，却不清晰。闷头寻思了会儿，道：“我是被人抓了。兰花杀手党。你们有没听说过？”
　　“啧，这名号一听就知道肯定都是些雌儿。”
　　依然厌恶地瞥葛藤一眼。
　　夜来香道：“是有这么个组织，成员都是女子。她们召你入教？”
　　依然赞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故意斜视葛藤一眼，“我入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后来在滁州，碰巧听见两名兰花党员的对话，内容涉及承影剑，具体对白我记不清了。那个叫……阿朱，珠兰，对，珠兰的，杀了人，她很怕，但那个木兰安慰她，说人总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有道理耶。”
　　依然怒视葛藤：“这不是重点……”
　　“那你还尽讲些废话。”
　　“Don’t talk to me like that! Who do you think you are?”依然七窍生烟，怒目圆睁，“然后又听她们说什么公孙庄主承影剑，没说完，就发现了我，听口气，她们似乎图谋过什么。”
　　“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完全听清楚。”
　　“连偷听的技术都没掌握，你真够衰。”
　　依然忍气：“你和猪做游戏，猪说：‘你猜我兜里有几块糖？’你说：‘猜对了给我吃一块吗？’猪说：‘猜对了两块都给你。’你想了半天说：‘一块。’猪晕倒了。”
　　葛藤道：“那不是我，我不吃糖，师傅可以作证。”
　　依然真的无言以对。
　　葛藤又道：“我听说知府老爷宣流云公子了，嗅香公子与师傅情同手足，等水流云上堂，必然证明师傅不在场，为其两肋插刀。”
　　“是啊。”依然随口说，“为兄弟两肋插刀，为美女插兄弟两刀。”
　　葛藤怀疑地瞪向她。
　　依然回敬：“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又不是没有这种人。兄弟如手足，美女如衣服，谁穿他衣服，他砍他手足，谁砍他手足，他穿他衣服。”
　　葛藤道：“如果满天公子在，他肯定说，你这样的衣服过于寒酸，不如赤膊。”
　　依然气结。
　　时间在争执中过去。依然有了睡意，可是夜晚温度低，囚室里没有任何御寒之物。狱卒适时送来几床被褥。依然险些惊异得如泥塑木雕。乖乖，这么体贴入微？没错罢？
　　卒子将棉褥抛入牢中，向依然摊手。
　　干什么？丫头没明白。
　　卒子指指棉褥：“这不得银子？”
　　依然再次无语，掏钱。

　　似故人来

　　抱着一床棉被缩到一角，对付一夜罢。环境恶劣，依然无法入睡。她自觉是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光明，出路没有。不由起了悔意，为自己莽撞的行为。落到如斯田地，究竟值不值得？精神上的满足是否比物质的享受更重要。
　　自我斗争良久，眼皮一抬，正见葛藤攀栏上爬。这跳梁小丑干什么？一看这动作，就知道是鸡鸣狗盗之辈，偷鸡摸狗惯了的。依然抬眼望，星星，有星星。我眼冒金星还是屋顶的瓦片没了？不，不，又看到了什么？她想：“如果新姿将夜行衣换成裙摆很大的洁白纱裙，下降的速度再慢个几分，那真成仙女下凡了。”即便没有，依然这时也觉得新姿就是救世的菩萨，如观音降临。更何况，有囚室里晕黄的火光的点缀与烘托，效果颇不错。
　　葛藤跳下，一拍新姿的肩：“你就是那个约我夜半相会的？告诉你哦，想邀本少共进烛光晚餐的美女多如牛毛，你说说你有何特别之处，值得我拔冗一见。”
　　新姿不甩他。
　　这自恋狂，太过自信以至于自作多情，因为自作多情，所以自取其辱。纯属自作自受。
　　依然兴奋地握住新姿的手：“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看门的说不让人进，又说外面看守的人多。我还以为你没办法进来呢。但是你进来了，你太厉害了，没有被发现罢，如果你被抓起来，那我多不好意思。”
　　新姿道：“没人察觉，不要担心。”
　　葛藤撑着面子：“哼，原来是找你小样儿的，看你激动得跟八哥似的，一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
　　依然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现在心情不错，懒得和这无端人身攻击他人的十三点（痴头怪脑、愚昧无知）拙人计较。她和新姿坐到角落里：“你怎么也不蒙个面？好歹神秘点嘛。”少女淡笑，自包裹中取出许多物事，几份不同版本的地图，其他都是零食。丫头道：“我暂时不越狱了，静观其变。新姿，你现在身手不错……”她不知如何说出口，停了几秒，“我想一个人闯荡江湖，这样更能锻炼自己。你还是干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不用一直跟着我，而且我也早说过……”
　　“你嫌弃我不中用是不是？”新姿目光格外炯炯。
　　“当然不是。”依然赶忙否认。
　　少女眸光如星辰璀璨：“你怪我碍手碍脚，对吗？”
　　“没有，你不要乱想。”
　　“不，我没有乱想。”新姿忽地大声起来，“你怨我没有和你有难同当，对不对？我，”她语气坚定地说，“我可以做到的！”
　　“我知道。”依然伸爪捂她的唇，“声音低一点。”
　　新姿避开其爪，音调不减反增：“你说你无需照顾，不要侍女，也从不当我是奴仆，”立起身，步步后退，闪避依然，“好，我听你的……”
　　有狱卒呼哨：“你们叫什么叫？活腻歪了。”
　　“没什么，有蟑螂，打呢。”
　　依然不解释倒也罢了，说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明显不可能蒙混过关。
　　狱卒提灯走来：“蟑螂？这季节还有蟑螂？哄谁呢？”
　　依然急忙一掀棉被，兜向新姿：“你听岔了。我们是在背诗，抒发一下胸臆，刚才是一首关于蟑螂的诗，主要是形容狱中生活艰苦的，现在这一首是形容革命烈士壮烈的情怀：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愿把这牢底坐穿！我们是天生的叛逆者，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扭转！”
　　葛藤好死不死地参合进来，扳住依然：“你做什么？难道因为对她不满，就要用被子捂死她。满天公子说，最毒妇人心，果然不错。”
　　狱卒见他俩缠在一起，道：“你们不是作诗么？怎么动起手来了？”
　　依然一掌劈向葛藤：“他说我做的诗不好，我当然要打他。”死掐，再加一脚，“我们要把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夜来香出手，紧攫葛藤，责其勿动，依然小心地裹紧被子，将新姿牢牢按在里头，“今天，我们坐牢了，坐牢又有什么希罕？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愿把这牢底坐穿！”念完，汲了汲鼻涕，太冷了，冻出鼻水了。
　　狱卒没瞧出异样，劝道：“你这诗连我这粗人都听出毛病了，除了押点韵，一点都不对仗。这作诗哪，是才子佳人的娱乐，你还是省省罢。我们这些当差的也要休息了，你们莫要再吵，否则明日再不给置办席面，饿你们一天。”
　　“好好好。我知道了。”依然应承。待狱卒离开，抛开被子，悲怒交迸，锐敏地审视新姿，“你存心是不是？你要挟我？你认定我心软？”咄咄逼人的语气将新姿吓退至墙角，一掌拍在冰冷的壁面上，痛彻骨髓，更牵涉心肺，“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就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告诉你，你错了，错的很！妈的，”手一指葛藤，“他现在就是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替他收尸！”
　　葛藤立马跳脚：“我才不要你的脏手碰我！”
　　依然压制着起伏不定的情绪：“好了，大家好聚好散，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罢。”
　　在依然狂风骤雨攻击的时刻，新姿一直垂首，身形格外单薄，此时更是双肩颤的剧烈。若是男子，面对如此娇柔的可人儿，铁定心生怜惜，恨不得代替其受屈。可惜依然不是男子。
　　葛藤叫：“喂，小样儿，你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这样说话？你没看见人家吓得什么似的？你羞不羞啊？欺负一个年龄比你小的孩子……”
　　“关你屁事！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你算老几啊，别以为他娘的我对你一再容忍，就以为我好说话！我……”依然无力地摇头，“我受够了。I’m fed up. I don’t want to see your face!”她才想跟新姿说话，却不见她人。
　　夜来香道：“她走了。”
　　依然怅然，一抬首，星星没有了。
　　葛藤蔑笑：“把人家气走了，又开始假惺惺地惦记，嘿。”
　　“What’s wrong with you? What do you want?”依然摆手，“Leave me alone.”她依偎进角落，将头深深地埋入膝间。剪不断，理还乱。思维再韧，载不动许多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葛藤待讥笑，肩膀被夜来香抠紧，痛入骨髓，作不得声，悻悻放弃。
　　一个囫囵觉的尾声，依然俩眼眯开一条缝，惊的睡意全消。又是一个人影从天而降。嗯？新姿去而复返？不，不是，衣服的光泽明显不一样。这是何方神圣？只见葛藤一个鱼跃龙门，抡着拳头：“一点通啊哥俩好，三星照呀四喜财呀那个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啊八匹马，九连环那个全来到！”
　　来人轻轻推开他：“日后若有人问，你向谁学的划拳，请千万回答自学成材，莫要提及我的名号。”
　　葛藤嘻嘻一笑：“瞧满天公子您说的，太见外了不是。我一见你就兴致高涨，咱们再赌一局如何？”
　　满天星倨傲道：“你太过差劲，没有任何挑战，浪费时间。”
　　“嘿嘿，你就认定了我屡战屡败？想我葛藤天资聪颖——如果天才是一种罪，我早已罪恶滔天——还是有咸鱼翻身的机会的。”
　　满天星不理他，举起一掌。
　　夜来香出掌与他相击：“酒呢？”
　　满天星乜斜葛藤一眼；“看着他我喝不下，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拈了夜来香的袖子，为其去除桎梏，再拉，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怎么？内力被封？我来解。”
　　“何必麻烦。就在这好了。”
　　满天星上下左右打量：“就这？且不说环境糟糕，单葛藤的聒噪就让我难以下咽。”
　　夜来香稍一沉吟，问：“木姑娘，出去透透气如何？”
　　葛藤立刻叫：“师傅偏心！带她不带我！”
　　“嗳？”满天星这才注意到依然，“你们呆在一间？对着她，晚餐吃得下？”尽管白天混迹人群，目睹了依然为洗刷夜来香罪名所做的一切，但那种明显添乱的行为，使他对丫头的厌恶有增无减。
　　太目中无人了！说话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伤我自尊。新仇旧恨涌上心田，依然强自道：“我瞌睡，你们走罢。”
　　“唷，听这口气，多言不由衷。”葛藤搅和。
　　若不是满夜二人在场，依然一定会扑上去掐死他，同归于尽亦在所不惜。
　　夜来香微一犹豫，人已被满天星提着脱了樊笼。
　　葛藤跳脚：“带上我啊！真不够意思。云鬟那臭女人，封了我的穴，我一定要雪此仇。”
　　声音太大，引起狱卒的警觉：“吵嚷什么？”
　　“没什么。”葛藤回，“哼首小曲，手里面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别制造噪音了。再哼，把你丢茅坑去。”
　　葛藤担心他们过来检查，喏喏而应。转眼见依然抱膝坐着，道：“就剩我俩了，希望师傅不要就此远走高飞，撂我们这儿做替罪羔羊。你小命儿不保也就罢了，我可是百年难得的奇才，要是死了，对国家人民世界，乃至全宇宙，都是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喂，你怎么不说话？没气了？”推一下依然，毫无动静，“你气背过去了？真断气了？”再推一下，仍没反应，“不会罢？让我看看。”揪着依然的马尾，迫使其抬头，尽管丫头很大力又快捷的撇向一边，他依旧看清了她的脸。那亮晶晶的，是泪水么？据说，女孩子特爱流泪。流云公子说过，有些漂亮的女子，喜欢用眼泪作为武器，几乎是无往而不利的。想到此，他自然而然道：“你别哭了，你哭相过丑，不适合以眼泪当武器。”
　　依然终究没忍住哭泣。江湖浪迹的日子，她几乎习惯随身备着面具，不止一张，不同的场合，戴匹配的面具，仿佛可以自我保护。可是，唇剑舌枪伤害的她体无完肤，比断肠更毒的言语，攻入心房，侵袭肺腑，伤及五脏。同时撕裂的，还有那层隐形的面具。依然没理他，自顾自擦眼泪，动作自然的似乎只是在掸衣服上沾的微小尘埃。丢人？不，一点也不丢人，只是情绪宣泄罢了，有什么丢人的？再说，又有什么人可丢的？比这更伤人的话她都听到过。高频课程设计，某一节课，完成某一项任务后，她转身和坐在身后位子上的两位男同学瞎侃，没料到，本来还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一男生陡然说：“木然你别站在我面前，我看着讨厌。”当时，好几位同学在场，依然一句话都没鲠出来，尴尬极了。至今，丫头都不清楚那同学何故如此刻毒。
　　葛藤又道：“嘿，即便你哭相漂亮，可师傅他们不在眼前，有啥用？”
　　言语攻击，礼尚往来。若是承受不住，只能怪自己心理素质差。要是词锋不够犀利，让对方占了便宜，学那孩童哭哭啼啼，则更失风度。依然想：“我不哭，不哭，他妈的，这眼泪怎么就忍不住？”
　　“依然！”
　　“谁？”依然眼神豁亮，知道她乳名的人屈指可数。是谁喊我？一举首，呀！是谁说有了漏洞就得打补丁的？这头顶的漏洞永远都不必补，否则忽然如何进得来？这360，可以退休了。
　　“忽然？我没看错罢？”依然大喜，热情与其相拥，呜咽，“你个猪头，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这一段时间全都在什么地方混？我混的郁闷死了。”
　　月含羞瞧她颊上泪痕纵横，误以为为自己而流，大为感动：“我顺道经过扬州，听说了夜来香的事情，又听闻你的名字，了解了来龙去脉，就见你来了。”
　　依然揩干泪迹：“好久没见面了，我们说说话。”
　　“嗯。出去慢慢说。”
　　“不行。不，也行，但不能耽搁久了，被狱卒发现就蛋蛋了。”
　　月含羞没听太明白。忽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嘿，我们第一次见吗？我觉得你的声音挺熟。”月大姑娘掉头，是个少年，谁？依然附耳：“出去跟你细说。咦？这不是……”丫头这才意识到，与月含羞同来的，另有一人。
　　那人笑：“是我。木少别来无恙？”
　　竟、然、是、水流云？依然僵神，看向忽然，不知道自己期盼什么答复，企盼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月含羞示意先出去。
　　葛藤道：“带上我，带上我。”没人睬他。他又道，“水流云你就这样丢下我一人？”
　　流云公子道：“你一个人呆着最好。”
　　葛藤叫：“越狱啦，越狱啦，大家都越狱啦！”
　　依然皱眉，这世上竟有这种无赖！
　　“吵什么？”狱卒唿哨。毕竟是知府亲自交代关注的重犯，不能有闪失。
　　“没什么，我们诗词朗诵，直抒胸音。”依然答。
　　狱卒提灯过来。这几个犯人真啰嗦，大晚上的老制造动静，害得众兄弟不得安宁。
　　月含羞足尖借力，从头顶的漏洞翻出。水流云则放倒葛藤，拖到角落，脸孔隐入暗影里。
　　依然紧张，镣铐当当响，不由念诗：“任脚下响着沉重的脚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自白……”这首诗只记得这么多，“忘了。我念另一首，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旌旗十万斩阎罗。”奶奶的，都只记得只言片语。她沿着墙踱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从门口到窗户七步。这我也知道。”
　　狱卒探头，道：“从窗户到门口明明是六步，会不会数啊你？”
　　依然捏汗：“那个……你腿长，我步子小，当然有偏差。”故作沉静，“二六七号牢房在歌唱……”
　　狱卒好心纠错：“这不是二六七号，这是一号。”
　　依然郁闷：“double 1号牢房在歌唱，我歌唱了一声，我不明白，在这临终之前，当我对生命感受特别强烈时为什么要停止歌唱。”
　　狱卒数着人数不错，道：“你唱罢，可怜的孩儿，小声点儿，换作其他人值夜，你就没这好运气了。”打了个哈欠，“继续困觉了我。”
　　依然点头哈腰。
　　狱卒又回头叮嘱：“一定要小声。”
　　目送狱卒离去，所有人又活动起来。水流云道：“出去再说。”
　　依然一指仍然困在地上的葛藤：“他呢？”
　　水流云道：“我点了他哑穴。”
　　依然阴笑：“虽然不人道，但是效果差强人意。”
　　前瞻后顾，三人翻出了扬州大牢。
　　“你冷不冷？”依然问。
　　“不冷。”月含羞答。
　　“也是，你们有内功的人就是好，不怕冷。”
　　“你晓得还问？”
　　“走个形式嘛。关心关心。主要是为了引出下一句：我冷死了。”
　　“嗯，我们去买几件衣服。”
　　“呃？好的，我有乔家大院的银卡，可以打折，八折还是八八折，我记不得了。”依然做了个手势，问，“他呢？跟着我们？”这个他，自然是缀在身后数丈的嗅香公子。
　　月含羞转身，远远地道：“你不要跟后面了。”
　　流云公子相当识趣，消失的速度足以和龙卷风媲美，唯一的区别，龙卷风影响力巨大，所到之处，当者披靡，行程一目了然。水流云人如其名，涓涓水流，渺渺流云，丫头完全没看出其路线。
　　依然震动，表情意味：“你，和他？”不会罢？苍天啊，大地啊，妈妈米亚……尚未完成呼唤仪式，月含羞断然道：“别瞎想。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先顾你自个儿罢。”
　　“真的？”真的是水流云一厢情愿？忽然坚守阵营，永不妥协？
　　“骗你做甚？他来找夜来香的。”
　　“太好了同志。”依然吊着月大姑娘的胳膊，“我还以为女光棍的阵营里又少了一名大将，我们两个中流砥柱，一定要顶住，顶住。”
　　“木少。”
　　依然循声，称她木少的，只有水流云，果然是他，怎么又回来了？
　　嗅香公子道：“适才忘了问，可知未央在何处？”
　　“我不知道。他跟满天星喝酒去了，我不知道在哪儿。”
　　依然寻思：“他来看夜来香，忽然来找我，那他俩就是偶然遇到的，水流云一看到忽然，就魂不守舍，连自己兄弟的行踪都忘了打听，嗳，果然见色忘义重色轻友，哎，男的怎么都这样？”叹息完毕，水流云早失了踪影。
　　依然道：“二十四桥旁边有一家乔家大院，走，我领路。”她知道月含羞是个路痴，住客栈经常走错房间。古代的城市规划，大多根据《周礼·考工记》的设计思想布局，衙门是一座城市的主宰，通常位于城市中央，同时，按照“吉地不可无水”的风水观念，扬州府衙便设在瘦西湖畔。二十四桥的店铺无疑离她们最近。丫头突地一捏月含羞膀子，“这深更半夜的，店都关门了，买个屁衣裳。算了，我们就坐亭子里说说话。”瘦西湖畔有各式各样的亭台，可供歇息。俩人快步找了一角，坐了进去。
　　“听，有人在唱歌儿，这调子有点熟。”依然侧耳倾听。杳蒙的歌声传来，旋律依稀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歌。
　　“行了。别管歌了。”
　　依然收敛余思，将分别之后的遭遇详细说与月含羞，内容详尽具体，有的地方记不太清，则一带而过。这一说，直花了个把时辰。丫头担心狱卒查点，约定次日会面，让月大姑娘送她回牢，可喜葛藤依旧维持他们离去时的造型，足见事情未败露。月含羞临走，依然偷偷将手机塞去，请她帮忙保管至出狱。送走月大姑娘，丫头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睡意来袭，极快地寐息。
　　翌日，三人在狱中安分度过白天，葛藤出奇地寡言少语，以至于依然误认为其哑穴尚未解开。膳食费仍是依然出资，出手阔绰。这丫头，有时抠门抠的要死，宁可走个十站八站，也舍不得花一块钱乘公交，有时一顿西餐，就能砸百多块银子，眉头顶多皱一下。对她来说，最不愿破费的，一是车费，二是手机话费，三是上网费。
　　闲来翻阅扬州地图，研究水路陆路，后备逃亡路线没研究出道道儿，反倒稍微增长了些地理常识，再呼啦啦翻动地图，依然惊喜地欢呼。噯，原来在古代，我们家，我的家乡，是属于扬州的！看这版图！怪不得我总是围着扬州转圈儿，三丁包子这么好吃，只因她是我的故乡。丫头潸然。
　　某4：这什么逻辑？什么因果关系？
　　依然陡地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初三，金星的生日，可惜，无法联系上她。丫头遗憾不已。
　　午夜，月水满三人次第出场，架走夜木二人，牢中惟剩葛藤。月木继续闲聊，月含羞说其所见所闻，原来这一阵子，她一直在苏州混。依然问：“苏州是不是美女很多？吴侬软语是不是非常好听？太湖的风光是不是特别漂亮？”
　　月含羞想了会儿，摇头。
　　“行了，你品味不行，我还是自己去看。”
　　月含羞道：“我没有注意，我整天都忙着睡觉了。”
　　依然脑袋一耷。而后月大姑娘开始说她新看的耽美文。丫头暴寒，将一位好好的大家闺秀武林侠女，领向耽美狼同人女腐女的道路，是否太罪恶了？
　　第三日清晨，依然在狱卒的喧呼中寐觉，一探索，夜未央已归，葛藤脸色不善。似乎听到狱卒们提及夜来香的名号，逡巡间，夜来公子被带走。嚄，升堂了。过了片刻，又有卒子过来，架走葛藤。时逢依然等待卒子传自己，牢中闪入一袭俏丽的身影。丫头粗略扫了来人一眼，心想：“她来到这么腌臜的地方，有何贵干？”
　　云鬟立了会儿，道：“我很好奇，你与夜来公子有何瓜葛；我也很迷惑，两次机会，你为何不逃脱；我更不解，你的目的，是什么。”
　　依然糊涂，纠结了眉毛不作答。我跟夜未央没什么瓜葛；我不是特想逃，所以就没走；我的目的？当然是行侠仗义。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好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八卦因子作祟？
　　云鬟静默片刻，道：“你如何助他洗清罪名呢？他会领情吗？”仿佛是自问，语毕，云女捕离去。徒余一脸突兀的丫头。
　　一小会儿，狱卒来架依然，经过长长的甬道，跨过几道门槛，伊再次上了公堂。面临的首个难题：跪。不等府衙大人喝堂威、拍惊堂木、问话，丫头先发制人：“我不是华国子民，不受其国法约束，在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上法庭是不用下跪的，更何况，我是证人，又不是犯人。”
　　知府道：“什么美利坚米国，本官从位听闻，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个国家，纯属你个人杜撰，混淆视听，你居心何在？”
　　“嗳，你不能这样讲啊，不能因为你没听过，就否认她的存在啊。就像井底之蛙，它看见的天只有那么大一点，就说天很小，那显然很无知。当然，我没有骂你是青蛙，只是举个例证而已。”
　　知府脸色一阵白：“好，既是外国人，那你可有通关关文？”
　　“通关关文？那是什么？”护照？
　　“呵，没有通关关文，那你岂不是偷渡入境？在国际形势不明朗的今天，这种行为一定要严厉打击，严惩不贷。万一你是那个什么米国派来的细作，前来窃取我国情报机密，对我国造成巨大危害，本官有何面目见圣上朝廷，又有何颜面面对乡亲父老？”
　　喔靠，都上升到邦交了，问题发粗了。依然乱掰：“那个……在我们国家，是可以随便溜达的，没有这么多规章，所以，不知者不罪，您放一马罢，再说，这不是审夜来香的案子吗，我的国籍问题，先放一边。”
　　正在此刻，有衙差喊道：“周群起带到！”
　　依然侧首，一名长者走近身旁，给知府下跪叩首。知府大人道：“咄，既如此，你先站着罢，你的越境问题稍后处理。”拍惊堂木，“周群起，孙会长惨遭不幸那夜，你曾抓获两名毛贼，是也不是？”
　　依然身侧的长者道：“是。只是后来那二人潜逃，老奴对不起老爷啊，老爷，您泉下有知，一定死不瞑目啊……”
　　依然浑身不自在，至于嘛，哭得这么难听。原来这就是那晚的那个什么总管。
　　知府问：“那你看看，这堂上可有你抓获的那两名蟊贼。”
　　周群起站起，先踱到离他最近的葛藤面前：“不像。”再走到夜来香跟前：“不是。”此语一出，知府心惊。周总管最后行到依然身前。丫头心里有鬼，想别转面孔，又担心欲盖弥彰，只得睁大眼睛慢慢眨，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你，是你。”周群起颤抖着枯树枝的手指对准依然。
　　依然打了个突：“什么是我？”
　　“是你，那夜的小蟊贼，有你，还有一个同伙，说，他那儿去了！”
　　“什么？”依然故作迷惑。
　　“别装了，我认识你的秃鼻子。”
　　“关我鼻子什么事！难道我身体有缺陷，就要作为你对我人身攻击的理由吗？”
　　“不怕你诡，有胆子你复述我下面这句话：如果拉屎也是一种错的话，那我就憋着不拉好了。”
　　“唔^^^^^^”声调一波三折，依然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同志，说话要讲文明讲礼貌，你没看见这儿还站着女同胞么？”眼光瞟向立在上首的云鬟。
　　葛藤突然一下子老鹰抓小鸡：“是你，是你，那天点我穴，把我丢假山下吹了一夜西风的是你。”
　　“不是我。”依然歪到一旁，“你不要血口喷我，我根本就不会武功！”
　　“我记起来了，确实不是你，点我的是你搭档，这两夜偷偷幽会你的那个！怪道眼熟。后来将我扔到府衙门外，在大牢蹲了半宿的，也是你们！说，她那儿去了？我要勒死她！”葛藤作势扑上，慌的丫头抱头鼠窜。
　　依然叫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告你诽谤！”
　　“我兜死你，看你告我诽谤。”葛藤一拳捅来。
　　整个大堂一时鸡飞狗跳。知府勃然大怒，狠狠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手，目无王法，咆哮公堂，来人，将他们各打四十大板！”
　　依然双手举白旗：“我是无心之过，可以原谅。他不追我，我肯定不会藐视公堂。”眼看葛藤又凶煞地欺近，丫头随意躲到一人身后，一看，是云大女捕，顿时哀告，“云女侠，您是正义的化身，天下苍生的救星，你不能坐视不理啊。”
　　云鬟瞥一眼夜来香，一掌拨开压近的葛藤：“那你到底是不是他们指证的小蟊贼呢？”
　　“我……”依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然不是。我一点武功也不会，怎么可能去防范森严的孙府偷东西？那不是送死么？”
　　葛藤嘶哑着声音：“云鬟你个臭女人，你让开！我要平了她！”
　　五六名衙差一涌而上，将葛木二人按个严实。依然嘶声：“我要求豁免，我要求豁免权！你们欺人太甚，小心引起两国纷争。”
　　“切，你们那个米国，一听名字就知道全都是农夫，怕你做甚！再者，你破坏我国律法在先，还有理了你！打，六十大板！”知府愠恼地抛下一根签。
　　“你倒行逆施，我要上诉！”六十板子，打下去还有命么？
　　葛藤扯着嗓子嚎：“你们谁也不要动，谁也不许动他！”声若洪钟，震的屋顶的积灰纷纷洒洒一地。衙役们纷纷跳到一边，生怕头顶这年久失修的大梁掉下来砸伤自己。依然差点泪眼婆娑，关键时刻，竟是死对头葛藤为其出头，冲这一点，以后吵嘴，我一定让你。岂知，葛藤又吼，“她的命是我的，我要亲自砍死丫儿！谁扁死了她，我抽他全家！”
　　此言激了依然，看来这梁子彻底结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妈的，咱就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丫头咆啸：“我他妈惹你什么了？你总是针对我，还老是威胁要砍我，有种你就砍，来啊。”葛藤被衙差拖着，挣脱不了。依然得意，“你砍不死我，你没种，丢人，换作我的话，早挖了坑自己跳进去了，还留在世上现世！丢架子！”
　　葛藤怒啸：“看我不一拳把你劈作百八十片！”
　　知府爆发了，这些个市斤小儿，牛氓无赖：“刁民，刁民，还等什么！赶紧给我打，各一百下，重重地打！”
　　夜来香进退维谷，事情越闹越大，愈难收场。他眼光锐利，瞧出依然之前扮无辜，说话不尽不实。她隐瞒了什么？孙财主死的那夜，她在场吗？与她有关吗？她意欲何为？她为何总误撞到我们几个？不是水流云，即是我，或者舒缓。兰花杀手党，究竟有何图谋？
　　云鬟蹙眉：“圣明的女娲娘娘，您睁开眼睛看看罢，您的子孙后代都成什么样子了。”
　　依然没逃脱差役的魔爪，一个俯跌，磕的前半身全麻，不及反应，屁股已挨了一记，登时嗥叫：“疼！”
　　夜来香心里一紧，转念间，迅即抢上，把住下落的第二记板子。早已有一位少女冲将过来，呼呼两下，各送了衙差一掌，托起木然的上身，盯紧众人，娇声厉喝：“好大的胆量，殿下的金体也是你们碰得的么？”
　　知府愠怒地立起：“放肆！你是何人？敢殴打朝廷差人，才是好大的胆子！来人，将她拿下了。”这年头，一个比一个放肆，社会风气得好好净化净化了！
　　依然撇头，一惊：“你！？你怎么又找到我了？这速度……”也太令人恶寒了。这些日出国的人真是神通广大，在其他国家的地盘上，情报都能及时获得。
　　“慢！”一个苍老的声音一声急喝，中纳言率众而出，“慢着！”
　　峰回路转，以下的情节十分戏剧化。
　　知府一看中纳言大人，立刻下座相迎，驱散了围观的群众。两老头随即文言文对白。依然听不太懂，料想内容大致如下：
　　知府说，大人好啊又经过扬州啦，最近怎么样哈，要找的人找到没呀，不如在扬州多逗留几天哇，扬州水土好咋，美女也多的撒，多住几天陶冶情操的哉。
　　中纳言回，这些日子托你的福嘎，日子还过得去噶，要找的人也找到咯，这不是还被你抽了一板子嘛！至于游山玩水嚯，肯定是没得时间的说，忙得咧，得去拜见你们的皇帝陛下的噻。
　　郑知府脸色立马青了，赶紧命人给依然看座，给中纳言看座，骂自个儿眼拙，没看出这位飒爽英姿的少年是尊贵的内亲王殿下，一定赔礼道歉。
　　中纳言说，您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是正常的，嗌，我们日出就亲王这一个宝，天皇陛下倘若晓得他的独生宝贝儿女儿，整个日出的最明亮的星辰被一块木头撞的臀青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单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万死莫能赎罪。
　　郑知府脸色通红，葛藤陡地冷笑：“原来丫儿是东夷婆娘，怪道鸟语溜熟，蛮话顺溜。”
　　是个华人都有抗日情绪，尽管崇洋媚外，依然显然不愿被称作东夷，愠道：“东夷女子，我没兴趣！本人堂堂正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好姑娘，滚你妈蛋！”
　　“嘿嘿，狡辩，继续狡辩，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
　　“What’s your problem? Take a hike! ”
　　知府大人念头一闪，说，中纳言大人嗒，您没找错人嘠？这女的自称是米国人，这会儿又否认是日出子民，难道不蹊跷喀？不是我说你老糊涂咔，认错人是时常有的喇。
　　中纳言说，不可能的咂，我们东宫殿下从小就送去米国留学的，她现在有双重国籍，错不了的唬。
　　两人叽里咕噜良久，最后的结果就是，夜葛二人继续收押，依然晚上须和中纳言府台等人共进晚餐。
　　意识到身份如此有用，依然立刻提要求：“我以日出国内亲王的名誉担保，夜来香与几起凶杀案毫不相干，你应该放了他，嗯，还有他。”
　　葛藤扭着身子：“你个臭婆娘，爷不用你假惺惺地装好人。爷愿意监狱数日游！”
　　知府道：“殿下，这二人涉嫌几桩命案，必须按程序审理。”
　　审理？无非是屈打成招。依然还要说话，中纳言一声急喝，制止了她。虽然自己无罪释放，但没救的了夜来香，丫头高兴不起来，而她又不想再进监狱。条件太差了，连热水都不供应，她这正常两天洗一次脸，三天刷一次牙的懒人都受不了。好罢，我承认我有时不能同甘共苦。伊袖子一甩，强忍着屁股的疼痛要走。中纳言请她留步。丫头一撅头发：“没看见我头顶上顶了只鸡窝？理个发先，你们谁愿意谁跟着罢。”叶子当然跟了去。
　　郑知府信服了几分：“果然是蛮夷之地的皇家子弟，嚣张跋扈的不成样儿。哪像我们华国的王子皇孙们，一个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不怒自威。”
　　依然内心不爽到极点，信步走了一段路，思量去找月含羞。月大姑娘下榻的客栈即在左近，徒步不过一刻钟。丫头敲着月含羞的房门，自报家门，里间传来月姑娘慵懒的声音。推门进去，果不其然，月含羞这死东西歪在床上啃耽美。依然不满：“行了行了，帮我削头发，快点。”
　　月含羞依依不舍地搁下手机，半跪到床沿，接过依然的匕首为其割发。叶子快步欺上，劈掌夺匕首。头发如何能随便咔嚓？月含羞手腕一翻，另一手搭前，拿捏叶子的手。女保镖手腕如丝绸，打了个弯，再夺。转眼，二人你夺我避七八招。依然火了：“叶子你干什么？你干吗抢我的匕首？你强盗啊？”
　　“不是。”叶子罢手，“女子的头发，不能乱割。”
　　“切。”依然满面不屑，“我就要割！”又不是古人，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谁管？叶子神色一凛，待要说话，只见东宫殿抽去匕首，揪起马尾一挥，想阻挡已来不及，那辫子瞬间截出一个整齐的平面。叶子一时讷讷，默然无言。
　　依然递匕首与月含羞：“帮我修一修，这样一刀切的顶出去，实在难看。”
　　二人一边探讨发型，一边叙话。依然将所发生的事统统告诉了她，并邀其参加知府举办的晚宴，为她支撑。月含羞踌躇道：“我要回家了。”
　　依然微怔：“为什么？你回去就得嫁人了。”
　　“我两位阿姨找来了。”
　　“她们抓你回去？奶奶的，有没有人权？不怕，我帮你摆脱她们。”
　　“难呢。你知道，我阿姨们几乎全能，追踪术精的呢。”
　　依然默，道：“我帮你求求情，毕竟是一家人，没理由将你往火坑里推，那还有没有人性啊。”
　　“小姑娘，说话要小心哦，隔墙有耳的。”
　　“谁？”依然惑然地望向月含羞，“谁在说话？”
　　月大姑娘做着手势与口型：“我阿姨。”
　　依然吸气，隔半晌道：“我们，出去。”
　　月含羞跟隔壁的阿姨打了声招呼，跟依然外出了。依然庆幸未曾说出太肆惮的话，得罪了好友的长辈，那可不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丫头决定采用贿赂战略，买些礼物，投其所好，为忽然赢得自由的时间，哪怕一天也好。可是，日月城财力浑厚，势力通天，月含羞曾戏说，他们家完全有实力拿天山雪莲天天泡茶，夜明珠当弹丸弹，波斯地毯铺茅坑的地板。堂堂护法们看得上依然讨好的物件儿？丫头一阵气馁，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月含羞则吟：“少年不知愁滋味。”
　　依然续接：“为赋新词强说愁。”
　　月含羞道：“而今识尽愁滋味。”
　　依然道：“却道天凉好个秋。行啊小样儿，终于会掰几句诗了嘛。”
　　月含羞是那种搞不懂李杜和小李杜到底谁是谁，分不清孙武与孙膑到底谁是《孙子兵法》的作者的人。闻言嘿嘿笑：“昨晚耽美文上看来的。”
　　依然：“……”
　　月含羞又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但是我又怕你听了之后……”
　　“怎么样？”
　　“要打我。”
　　“为什么？”
　　月含羞秀美一挑。
　　依然警惕：“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对不起我的？快说，我不打你。”见月含羞欲语还休的样子，丫头急了，“快点说，我不打你，说不打就不打，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我爹将我的婚期延后了一年。”
　　“呀！那就是，你还有一年的好日子！”
　　“嗯。准确点，是九个月。”
　　“王八蛋，敢吊我胃口，害我白担心，看我不抽死你。”两人闹了一会儿，依然欣然，“跟我闯荡江湖罢，我们两个双剑合璧，凑个组合，起个响亮的名号。”
　　月含羞摇首：“我得回家，但我会再蹭几天。”听了头一句，依然不开心，但是第二句又令她很开心，听了第三句就要开死月大姑娘。第三句是：“把这两天看的那篇耽美看完了再回去。”依然忍不住一拳捣在她肩胛骨上，月大姑娘生生受了，丫头捣了之后撅嘴帮忙揉捏：“你太坏了。你个猪头。”
　　说笑间，瞥见乔家大院的招牌，俩人挪了进去。依然对着一件缎面绯红绣金竹，边镶雪白绒毛的左衽无袖童袄看了又看，导购忙介绍原料和做工，问：“给女儿买吗？您闺女穿多大号的？”
　　丫头色变。
　　导购员急忙补救：“买给小妹妹吗？真是个好姊姊。”
　　马屁拍到马腿上。依然挤笑：“我穿。”
　　导购堆笑：“不好意思，这是童装，不过，最大号的，您或许能穿上。”抽出一件让她换。
　　依然浮起假笑，捞着棉袄进了里间的更衣室，扒了外衣，吸气吸气再吸气，拼死拼活，总算套上了。陡地，一掌以闪电之势，捂紧了她的唇，一手如疾风，卡住了她的脖子。依然心惶。身后的人扳正了她的身子，道：“自己走，不要出声，否则我截断你的心脉。”恫吓的话固然歹毒，丫头听了并不如何骇然，极乖的按照指示行事。这声音不陌生，是他，满天星。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依然轻震，满天公子已将一掌改抵至其背心，另一手捏手腕，察觉到她的细微肢体反应，道：“要耍滑头吗？在我面前，没人有资格。”说话时内力轻运，正施在丫头的手少阳三焦经脉上，疼的依然斜肩下去。满天公子狠狠一扳她的胳膊：“站直，否则有你受的。”
　　于这种软硬不吃的变态面前，任何挣扎皆是徒劳，徒增笑柄。依然认清事实，尽管痛的不愿再动，依旧勉力直起身子，顺着身后的推搡移动。过偏门，穿后院，出了乔家大院，走了十几丈，下台阶，目的地即是二十四桥下停泊的船只。只是，那么唯美的一只画舫，丫头无论如何也没有和自己受刑的场所联系起来。更何况，进去之前，她还听到不远处飘来的熟悉的韵调，这首歌，在扬州听过数次了。因为歌词是古文式的，依然无法逐个对应准确的汉字，更不理解其意思。可那缠绵绯恻的曲调，听久了必会泪满衣襟。
　　一入船舱，满天星像对待一条死狗一般，将依然重重地一掼。丫头身不由主，危急中瞄见下方一张锦墩，下意识伸臂一挡，护住面门。锦墩被其手臂施力，滑移两寸，碰到茶几。依然摔得钝痛，可不能就这么弱势的趴着呀，她借助锦墩，撑将起来，锦墩再一碰茶几，加上船身本就不稳，这下好了，几上的茶具摇晃几下，倾倒而下，残水茶渣泼了她满脸，瓷杯跌个粉碎。丫头心中郁气顿结了满怀，叹口气，手掌撑地，一掌摁在碎瓷上，嘴角抽搐，手一抬，割破的地方隐现血丝。丫头沮丧到极致：“好罢，我知道，这叫多米诺骨牌反应，也可以叫蝴蝶效应，也可以形容为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之类，可是，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
　　看着掌缘的血丝凝结成一颗血珠，视线微微偏移，相隔一寸的地方，有一道伤疤，疤痕极浅，然而摊开手掌，还是会注意到这道突兀的白色疤痕。小学四年级，犹记那时学校号召学习孔繁森，组织全校师生去电影院看《孔繁森》，中场休息，一同学说外面有个呆子，去看罢。木然正看电影看的头晕，就跟出去透气。外面，好几位校友涌去看呆子，依然随在最末。一小会儿，前头一群十岁大的小孩往回跑，边喊：“呆子来了，呆子来了！”木然不知是真是假，留在原地没动，等孩子们都越过了她，她看到了那个呆子，恶煞似的嘶吼过来，手里还挥着镰刀。靠，那哪儿是呆子。呆子是指迟钝的人或未成熟、呆头呆脑的男孩年轻人好不好？那明明是疯子！木然当时想：“我没惹他，他应该不会伤我罢。”看着疯子抡着镰刀，稍一怔，木然拔腿跑，为时已晚。跑步时，按照节奏，手臂前后摆动，于是，她那只摆向身后的右手，正中镰刀。只觉一疼，待脱离危险区域，她才打量伤处，手腕不断有鲜血涌出，同学慌忙抽出擦鼻涕的手绢帮忙止血。那天回家，她向老妈诉苦，本以为妈妈会惯一惯，可是一向视女儿为心头肉的老妈难得没惯，骂她活该，谁让她好好的电影不看，去看什么呆子。木然特委屈。那么深的伤口，都没打一针，预防破伤风。不久，结痂脱皮，余下一道疤，仔细观察始发觉，那一镰刀，正砍在生命线上，将本来已分叉的生命线，截成数断。后来，六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名叫《难忘的一件事》。木然决定写这个故事，为此，还特意量了一下刀疤长度，1.5厘米。现在，她长大了，手掌也大了，长度有两厘米了罢。这道疤毕竟不长在脸上，所以，对她的命运没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偶尔痒痒罢了。曾有一两次，她蠢蠢地想，她的生命会不会正如同手心里被斩断的生命线，在某个时候，就那么断了，兀突地断了，甚至无法确定，那个某年，她是20岁，抑或30岁。也许就是今天，而那个很多年前疯子的角色，如今由这个乖僻暴戾的满天公子扮演。
　　依然思想游离，以至于忽略的满天星所有的问题，拉回现实，始意识到自己仍旧坐在地上。她挪动，冥然兀坐到身侧的锦墩上，一语不发。早领教了满天星的乖张，丫头懒得质问其动粗至此的原因。
　　满天公子问了数个问题，却未得到对方一个字的答复，拈了根金针，跨到依然面前，道：“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为何不发一言？在动什么脑筋？”
　　依然不理他，从兜里掏东西擦手，摸来摸去摸不到适合的软布之类，平常擦鼻涕的手绢，塞在原先穿的现下留在更衣室的那件衣服的兜里。触手一块柔软的物事，抽出一看，是蒙面小龙女给的书，质地软滑如锦缎。反正也看不懂，就卷起空白的地方擦血。
　　满天星见依然视己如无物，推着金针至她肩头：“回答我的问题。”
　　依然不理不睬。
　　满天星变出一枚铜钱：“如果是正面，我只废了你一只手臂，若是反面，终你一生，你再不能说一句话。”随手上抛，接住一看，“你很幸运。一只手臂而已。你是保留左臂，还是舍弃右臂。”
　　保留左臂，舍弃右臂？这话有语病嗳。依然颦眉。无论哪个选择，都是废了右膀子。要是02年以“选择”为话题的作文，以这为材料，或许能搏阅卷老师一笑。
　　满天星见依然失笑，一针扎在她肩头。
　　依然原先满不在乎，十分鄙夷。想，这种拿针扎人的伎俩，也就容嬷嬷那种老不死的才使用，你满天星残害的方法和一心理变态的老女人的手段如出一辙，真是堕落到家了。奶奶的，你戳我，不怕，想本人从小到大打针有十来回了，蜜蜂也蜇过几次，不怕。没预料，这一针下来，除了肩扎的疼痛，另引起一串连锁反应。她忽然就觉得肺部涨满，立即气喘声粗，再而咳嗽，咳嗽愈演愈烈，简直将肺咳出。长这么大，痰积的最严重的一次咳嗽亦没有这么剧烈。最难过的是，咳了半天，什么也咳不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跟光放屁不拉屎有一比。
　　满天星眼光汇聚成一线，如此难听的咳嗽声，如此难看的咳样，侮辱视听啊。他收回金针，道：“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依然干呕着问，“——问题？”本人愿意解答你这个无知小儿的十万个为什么，传道授业解惑也。
　　“装蒜么？你没有听到我的问话？”圣手公子额头青筋暴突，拈针戳入丫头肩处。
　　依然已做好咳嗽的准备，至多撕心裂肺，咳死算了。可这次并不一样，咽喉肿痛，咳嗽不出，鼻腔痒痒，鼻涕流了下来，想说话，却有口难言，印象中扁桃体发炎最严重的一次不及这么惨。
　　真是恶心。满天公子看着依然的凄惨形状，拔下金针：“说罢。”
　　依然揉着脖子，粗声粗气：“说什么？”你好歹给个题目呀，难道给我张白纸，让我随便涂鸦，自由发挥？
　　满天星毫不废话，又是一针。
　　这次的症状又有变化，心口疼，胸肋痛，上臂厥冷麻疼。这满天星太能折磨人了。丫头折服，五体投地。耳畔，袅袅琴音，伴着轻轻淡淡的歌声传来，歌声悦耳，如清清冷冷明月之华光洒上了花枝。依旧是那首萦绕在脑海里的歌谣。依然忽地流下泪来。境地本就凄凉，再加上这么哀愁的背景音乐，能不哭么。
　　满天公子收回金针：“你既非香，亦非玉，很难让人怜惜。哭的再娇柔也是徒然。”
　　船身一下猛颤，幅度之大，抖的满天星立时暗使脚劲使之平稳。窗外有人呼救。
　　依然爬将起来，瞅了瞅身后的窗，下意识往它移动了一步。
　　满天公子冷笑：“想呼救么？在我面前耍小动作，纯然徒劳。”
　　依然倚靠着窗棂，手扶上了撑架，朝外瞥了一眼。船又是一摇，晃的她身子一歪，紧紧把住了窗木，一脚慢慢跨出。不远处有人求救，落水了罢。
　　满天星跨前一步。
　　依然不想再次被其怪异的手法折腾，孤注一掷，身子一倾，歪倒出窗外。
　　三番四次溺水，依然习以为常，所以不觉得醒来后特异的场景怪诞。更何况，这里并不陌生，剔透莹白的栀子盛开满园，琼瑶玲珑的花瓣蜿蜒绮路。这里是瘦西湖下的龙宫。龙宫里住着龙女落照。
　　“姊姊，我就知道，你来了。”
　　依然笑着回头：“我想我会遇到你，真的遇到了。”
　　“是吗？刚才哥哥状态极不安稳，我费力压下去了，我想，定是有什么干扰到了他，我出来一查看，果然，见到了你。”
　　“这样？不对呀，我身上没有那个什么如意珠了啊，早弄丢了，你哥哥怎么可能有感应？”
　　“不，不会有错的。”落照右掌托出一颗宝珠，青光流转，翡翠莹然，“看，这是金翅大鹏鸟的心脏，叫做纯青琉璃珠。相传有避火功能，而它现在发出了光。”
　　“那又怎么样？”
　　“纯青琉璃珠和如意珠是互有感应的。”龙女轻轻托起珠子，向着依然，珠子的青色光芒愈来愈通透。落照顿住，“那颗如意珠在你肚子里。”
　　“啊？”依然不信，“你没搞错罢？装神弄鬼呢罢。小女孩不要学坏。”
　　“姊姊，你不信我说的吗？”落照受伤，“你溺水数次，时间都不短，而且来去龙宫自如，你不觉蹊跷吗？”
　　“好罢，我承认奇怪。但是，你也不能说如意珠到了我肚子里呀，会有胆结石肾结石之类的病的……”依然一拍手，“我知道了，怪不得我前段时间觉得胸闷心堵，照你这么说，是因为一块不消化的石头塞在我胸腔里。乖乖，那我怎么办？我迟早要死的。我要把它吐出来。”
　　“姊姊，你不必心惶。”龙女安慰道，“那颗珠子已和你的肉身相连，很难割除，但是，它对你不会有任何害处，你放心好了。相反，当它完全与你血脉相连，你水里时，它能保你不窒息而死。”
　　“真的假的？”丫头将信将疑，“它能供氧？”仔细一思虑，有点那么意思。记得上次闷在湖里，肺里氧气耗尽，后来，不知怎么，那种气闷凝滞的感觉渐渐淡了。而今天，破釜沉舟的跳河，其实是潜意识里想证实自己是不是再不害怕溺水。
　　“姊姊，你张开嘴。”
　　“干什么？”
　　“你张嘴嘛。”
　　吃不消小女生的撒娇。“干吗？”
　　落照直截了当塞了琉璃珠进依然嘴里，再拍了拍她的心口：“你日后再不畏火啦。”
　　依然咕哝一下，珠子就挤入了食道，穷呕两下，丫头气急败坏，“你想噎死我啊？”本人喉咙窄，药片都很难咽下的，你竟然让我吞石头，真的想谋杀我啊？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就是吞金死的。
　　落照撸着她的背帮忙顺气：“我在这儿呢，不会出事的。”
　　依然不踏实，肚子里两块石头，你当我是孕育珍珠的蚌啊？
　　落照赔了不是，哄了她几句，依然总算没那么别扭了，又问龙女是否确定不会出事，尽管落照的再三保证，丫头依旧惴惴不安，追问不会有后遗症。
　　过了会儿，落照道：“姊姊，你呆太久了，对你的肉身不好，你该上岸啦。姊姊，我会想你的。”
　　依然又急了，别身体里的细胞全都死了。
　　落照使了个仙法，依然魂归来兮。
　　意识恢复，依然不急于睁眼，不知现在什么情形，万一满天星那王八蛋正守着，等她醒来就加以折磨，那不是自寻死路？宁可装睡。
　　“我知道你醒了，不要装睡了。”
　　咦，是个女人的声音，没听错罢？
　　“木然，别装了。”
　　点名道姓，再装就真不好意思了。依然睁眼，立马爬起来，惊奇道：“咦，我认识你们。”
　　面前是两位女子，三旬左右，容貌秀美，各有千秋。闻言，一个笑盈盈，如晴天里华丽的云彩；一个微笑，若清浅水畔的横斜疏影。前者道：“你还记得我？”
　　“云想衣裳花想容，当然记得。阿姨好。”依然甜笑。
　　“真乖。”花想容赞道，朝另一位女子努努嘴，“那她呢？”
　　“呃……我曾经前两天刚搭过她的船。”的确是那位在高邮湖载她和新姿一程的女子，“啊？她也是忽然的阿姨？”
　　花想容道：“能猜出她是哪一位么？”
　　依然扮无邪：“你们每位阿姨的名字都那么好，又都长得那么漂亮，恕我眼拙，没本事将人和相貌对号入座。”
　　花想容提示：“云。”
　　“云破月来花弄影！”依然迅即打招呼。
　　花弄影颔首：“怪不得忽然与先前大不相同，若换了个人，原来是受你的影响。”
　　这话不知道是褒是贬，依然惟有赔笑。家常话过了，切入正题：“我记得我不小心落水了，是你们救了我吗？真是感谢。”
　　“不用多说。我先告诉你，你的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曾被施以内力，由此导致的喘咳、胸闷、麻痛等感觉一两日内会消失，溺水对你几乎没造成任何损伤。你得罪了何方人物，我们管不着，但，请你和我们家忽然保持距离。听清楚了吗？”花弄影正色道。
　　？？？？依然蒙了：这什么话？搞得我要带忽然私奔，而她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似的。
　　花弄影道：“话我已说的相当明白，请你勿要阳奉阴违。”她向花想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起来，向依然似是同情的淡笑了一下，一同离去。
　　依然泥塑木雕。

　　是非难解

　　呆立良久，察觉到脚下虚浮，这才意识到逗留在一座船内。依然掀帘出去，望着茫茫湖面，心道：“我招谁惹谁了，不如跳下去算了。”身随意动，转念之间，立到船首。抬起一脚，注视着碧水里的郁郁倒影，始想起，有如意珠在腹，投水死不了。
　　“嗨，姑娘，嗨，站在船头的妹子！”
　　“嗨，妹子，看这边，看这边！”
　　依然随意瞟了眼，正见斜对面的岸上，一位姑娘朝自己的方向招手。丫头往身后瞧，没瞧见他人。
　　“嗨，姑娘，别看左右了，我喊的就是你。”
　　依然左顾右盼，最后手指对准鼻尖：“我？”
　　“是的是的。你别动。”那姑娘卷起裙裾，高高地束缚在腰间，趟水下湖，“你站那儿莫动。”
　　依然脸颊抽搐：“她要寻死？不像。那干什么？”瞄到一根船篙，探手去捡。
　　下湖的女子一见，张皇道：“妹子你莫要动，听姊姊的话，莫要动。”
　　依然如堕雾里：“看她不像要自尽啊，那到底干嘛？”眼见湖水浸没到那女子胸口，丫头也急了，“喂，你想干什么？”
　　姑娘泅水过来，抓紧船舷，依然忙伸手捞她，姑娘冷的哆嗦，水珠溅了满面，然而顾不得揩，纤指勒紧丫头，格着牙道：“妹子，别想不开，再大的坎儿，总能过得去，别作践自己，千万千万。”
　　依然倏地泪光盈然。
　　“妹子，哭罢哭罢，别憋在心里，咱们女子，就是命苦。”姑娘将依然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瞥见其裹着纱布的手，温柔地握住，“不疼不疼。”
　　依然一看手，这才察觉，之前磕在碎瓷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齐整，应是月含羞的阿姨做的罢。芍药姑娘全身湿透，丫头贴在她胸前，一片冰凉，打了个喷嚏，哑着鼻音道：“芍药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奋不顾身地救我，我并没有打算跳河，但还是谢谢你。”
　　不错，这位见义勇为的女子正是瘦西湖的歌伶芍药。前次月木二人泛舟瘦西湖，曾请她作陪。之前瘦西湖波涛迭起，掀翻数条船只，她上岸后坐在亭子里压惊，适逢依然眺立舟首，蓬头凄面，身上只穿着内袍，误以为其罹难，遭受女子最大的不幸，基于天涯孤女的同病相怜之心，毫不犹豫地出面阻止其愚蠢的轻生行为。芍药姑娘问：“妹子，你识得我？”不由正视依然面庞，为其擦去眼角的泪，“你是……木姑娘，我从未见过着女装的你，一时没能认出来，姑娘莫怪。”
　　“你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这么熟了。”依然很不应景地说，“我想起一个脑筋急转弯：一个三成熟的牛排和一个五成熟的牛排，在路上碰见了却没有打招呼，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都不熟。”
　　芍药姑娘莞尔。
　　依然甩了甩胳膊：“手有点麻。”满天星那王八蛋，真够没人性，无毒不丈夫，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
　　芍药姑娘关切道：“那你手如何受伤？还有，你穿着内袍就出来了，引人误会，且又站在风口里，自己不觉冷么？”
　　依然抱紧双臂：“我刚没注意，”汲了汲鼻涕，“是冷。”两人进了内舱，丫头翻到几件衣裳给芍药换上。再摸摸床头自己的衣服，已然半干，于是套上身，再将一旁摆的齐齐的随身物品携在身上。芍药姑娘摸着依然的红袄背心的腰身合缝处，疑惑道：“你这件袄子的针脚真奇怪，这道缝口明显与其他针脚不同，手法要高的多。”
　　依然一耸肩。
　　二女一同将船划靠了岸，上得岸来，互道珍重。
　　依然真不知何处是归处了。月含羞和叶子丢了她，应是很急了罢，可是，回想忽然的阿姨不留情面地警告，她究竟该怎么做呢？抬头一看，富春茶社，肚子还真饿的不行，印象中一整天都没进食，进去再说。
　　依然照例三丁包子、翡翠烧麦、魁龙珠各一份。点心好吃与否，伊这种拙人，其实分辨不出，只是纯粹靠口感判断罢了，嚼在嘴里舒服的，就是好东西，好吃的东西。而茶呢，更不知道其优点与特色，纯粹附庸风雅再加解渴罢了，牛嚼牡丹啊牛嚼牡丹。
　　吃了好一会儿，透过窗子看楼下的风景，人群里依稀有一张熟稔的面孔，待仔细寻时，瞬间不见。听得桌子啄啄的响，丫头回首，一位少女淡淡微笑，坐到其对面：“我叫铃儿。”
　　依然客气一笑，心道：“玲珑的玲还是钟灵毓秀的灵？前者太俗，至于后者，段誉的妹妹叫灵儿，程灵素也有个灵字。”
　　少女吟吟笑：“铃兰的铃。”
　　依然“哦”的一声：是种花。好像长在草原上。丫头眼神霍地一闪，盯紧了少女的面孔，再将目光移至其袖口。
　　少女捋起袖边，展示似的：“看，这兰花漂亮罢。”
　　依然顿时脸垮的比冬瓜还长，转瞬抖出一个假笑：“好看。”
　　铃儿慧黠一笑：“你袖子上为何没有呢？”
　　这么弱智的问题我能不能不回答？依然穿糊涂，道：“我不会绣。”
　　“可以请绣坊的绣娘们绣呀。”
　　不能说侮辱兰花的话。“等她们绣太慢了，我没时间。”
　　“苏格姊姊，专卖店有卖的呀。看来你很少逛街。”
　　得，装不下去了。“太忙了，而且，这不是怕暴露身份嘛。”
　　铃儿道：“姊姊你又不干什么隐蔽的事，做甚么怕暴露？而且，我们兰花姑娘们一向低调，江湖上鲜有人知，不易被识别的。”
　　不就没穿带徽记的制服么，至于说这么多废话吗？依然愠道：“我不想穿就不穿，君子兰领导又没说一定要，党章上面我也没看见什么严格要求，说袖子是一定得扎朵花，”冷哼两声，怪调说，“还得兰花。”
　　铃儿浅勾嘴角：“姊姊你真有主见。”
　　依然不语：你姊姊姊姊的叫的真亲，我可不记得有你这个妹妹。
　　铃儿拈了只三丁包：“姊姊，我还有事，先走啦，吃你一个包子，日后还你。”
　　说了那么多废话，原来就为了骗只包子，噫。依然冷嘲。撕了半幅袖子，赌气似的，嗤嗤几声，鼻涕全擤在上面。
　　蹭了许久，丫头扶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出了富春茶社，已然薄暮。该去参加知府设的晚宴了，日出国的人丢了我，肯定急成一锅粥。
　　意兴阑珊地赶路，于人群中就那样看见了他。
　　他亦看见了她。
　　他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淡淡的微笑，和温暧的眼眸。
　　依然忍住泪意，不知为何，她忽地想流泪。
　　她想问：“你好吗？腰上的伤怎么样了？最近还好罢？可有你师傅的消息？”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已然说不出话来。
　　她尽量保持着微笑，努力含住热泪。
　　最终，是他先开的口。
　　“你……还好么？”舒缓如是问。
　　她点点头：“你呢？怎么样？”
　　他只是笑了笑，走近她，伸手抚上她头顶的黑发：“你不好。”
　　她愣了，红了眼睛怀疑地瞪视他：我哪儿不好了？怎么不好了。刚见面就批评我，这什么人啊？
　　他说：“你过的并不好。”
　　依然忽地泪水盈眶，她撇过头，迅速抹去眼泪。
　　有的时候，面对敌人残酷的迫害，我们能坚强地忍住哭泣；然而有的时候，亲友的一句简单的问候，则使我们失声恸哭。
　　两个人就静静地立在人潮中，良久都没有一句话。
　　直到一路人抱怨：“没事儿站大马路中间做甚，不要挡路！”
　　二人终于移步，并排坐到旁边的台阶上。
　　依然真不知道说些什么。
　　舒缓道：“你莫要插手未央的事。”
　　“为什么？”
　　“他的事，自有我们来摆平。答应我，你不再插手。”
　　“为什么？你告诉我理由。还有，你怎么摆平？劫狱吗？”
　　舒缓不说话了。
　　依然眉宇深锁，道：“不行，我不能答应。不能。”越狱后他怎么办？东躲西藏一辈子？隐姓埋名一辈子？还是远走他乡？
　　舒缓道：“湛清，你不要任性。”
　　“我任性？”依然闪电变脸，“我怎么任性了！我怎么做事当然有我的理由，而且我认为我的原因很充足。”
　　“你莫要一意孤行，有些事情，并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并没有把事情想简单，我从不会把事情想简单！”
　　“湛清！你听我一句。”
　　“你说。”
　　“有些事，能置身事外则置身事外，一旦卷入，等你后悔，却已晚了。”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你知道吗，从小我就不愿意读书，然而我小，再加上形势，九年义务教育，由不得我做主。我只能上学，一上就是十多年。你们这里说书生十年寒窗苦读，可是我们又何止十年啊。我们的童年少年全部埋葬在读书声和教科书里。”依然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等我大了，就喜欢看武侠小说书，但是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被父母和老师看到，是要被骂的。我爸妈都还好，并不特别遏制我看这些。我那时就特别憧憬小说里的世界，刀剑白马，快意恩仇，烟柳江南，风沙大漠。即使主人公们经常遇到挫折，可他们依旧活的很潇洒，以积极的心态来迎接人生中的转折。纵意江湖，那是一种梦想，从我十二岁就想实现的梦想。”依然哗啦啦流着眼泪，抽噎的不成样子，吐字也不是特清晰了，“很多女孩子都梦想像仙德瑞拉一样得到水晶鞋，并且遇到她的白马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既然我现在穿上了我的水晶鞋，也遇到了王子，为什么我还要脱下它呢？我又不是海的女儿那个傻妞！”依然擤了擤鼻涕，继续道，“我知道，日后我可能后悔，可是我不怕！整个高三，我都玩掉了，整天泡在武侠里，以至高考考的不太理想。我后悔，但也不后悔。十六七八岁，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中最美好的花季，我不愿意我的青春就浪费在一本本教材里，我宁可浪费在虚无飘渺的江湖内。我现在回忆那时的生活，虽然每每后悔，可一想到那时上课悄悄看小说的甜蜜和紧张，还是会甜甜的笑起来。我会后悔，但我不怕。”
　　舒缓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她这样说，他还能怎么说呢？
　　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依然心情舒畅了许多。过了一会儿，说：“我得走了。”说完，她站了起来。
　　舒缓跟着立起，他知道，她在等他说告别的话。他却没有如她所期望，他只说：“那么，再见。”
　　就这样吗？依然有一丝失望，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失望的是什么。她唯有说：“再见。”就转身黯然地离去。走了很远，她都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伫立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才离去，还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同样转身离开。
　　依然做了个深呼吸，世界很美好，我要在这样的江湖里闯出我要的生活！
　　路过一个拐角，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围着一名瘦小的人扯打，挨揍的人衣衫褴褛，拼命地拉着自己的衣服，喝斥小孩子们松手。依然听着声音熟悉，打眼一瞄，大吃一惊，试探地呼唤：“新姿！”
　　遭围攻的人抬眼，不禁泪眼朦胧：“小姐。”
　　依然愣了两秒，风风火火冲将过去：“小孩子就是讨厌，这么小就欺负人，大人怎么教育的？孩子的教育要抓早，这么混账，长大还了得？”使出吃奶的力，左推右搡，够到新姿的手，握的牢牢，大吼道，“都给我滚，小心我扒了你们的皮！”
　　孩子们交换了个眼神，溜烟跑没了。
　　面对姿态落魄地新姿，依然一阵心疼，想问又不敢问，生怕答案是新姿说不出口，自己听不下去的。
　　新姿垂睫道：“小姐你出狱啦，我也放心啦，我……先走了。”
　　依然举棋不定，踌躇两秒：“嗨，我今晚要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的人我都不熟，孤立无援的，你有空跟我去吗？给我支撑。”不消说，一个小女生，孤伶伶的，过日子真不容易，这才几天，就成这样了，还不如跟我一起蹲监狱。
　　新姿强忍着哭泣：“不啦，我不给你添麻烦啦。”
　　“瞎说，你什么时候给我添麻烦了？”依然拉着她的手，“走罢，跟我走罢。先去买衣服，你看，我衣服拙成这样，穿到宴会上人家要笑死。”
　　新姿问道；“小姐，你的眼睛怎么红的厉害？红眼病了吗？”
　　“是啊。不过快好了。”
　　刚到府衙门口，就有人迎了上来：“殿下，您随我来，井田大人正候着呢。”井田大人就是中纳言那白眉老头儿。
　　依然施施然跟了去。一到中庭，中纳言大跨步而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殿下，晚宴半个时辰后开始，请您先梳洗更衣。”
　　依然揪脸：“我穿的不合适么？刚买的新衣服哎，十几两一套呢。”
　　中纲言道：“换，得换。”吩咐了侍女将丫头带去更衣，又着人召叶子回来，依然听到了，道：“顺便派个人去扬州客栈，告诉天字二号房的客人，说依然很好，请她不要担心。”
　　知府派人通知东宫殿下出席餐宴时，天已暮。
　　依然扭捏地傍着新姿、中纳言、叶子等人向着设宴的后花园前进。花园很大，很幽静，偶尔回荡着风的声音。丫头按着隐痛的脑勺，思量着，界时讽刺知府贪污受贿贪脏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之类，让他下不来台，一报蹲牢之仇，反正自己身份特殊，他不敢怎么样的。
　　行至摆宴的新歌台，依然心道：“这名字一听，就知道这知府贪途安逸享乐，每天莺歌燕舞笙箫达旦，索性叫点歌台算了。”
　　府台大人上前招呼依然落座，道：“请殿下与中纳言大人稍候片刻，还有一位尊客即至。”
　　依然与中纳言打个照面，纷纷做不知。一柱香的时间，丫头捏着肩头白天被针扎的部位，只觉久如听和尚念经。府台立起身：“贵客到了。”迎接而去，介绍道，“公主殿下，这位是大日出神国的东宫殿下与中纳言大人。”
　　公主微一颔首，柔声道：“木姊姊，多日不见。”
　　依然一激动，蹦起来，挽着厚重的礼服颠过去：“尚书函，你你是公主？我就说嘛，你那气质，肯定是王子皇孙嘛的，果不其然。”
　　知府耷脸，心道：“这蛮夷女子，没有一点体统，对着如此粉妆玉琢秀美绝伦的公主，也不知道自惭形秽，套什么近乎，你们两家可算不上朋友。”
　　中纳言干咳几声，给东宫殿下暗示，依然权做没听见，念头千结百绕：“我跟她交情还可以，夜来香的事情，完全可以请她帮忙，难道知府敢不给他们兄妹俩面子？”当下跟尚小姐道：“书函，我有个忙想拜托你，咦，你哥哥呢？怎么没来？桂枝，你也来了？上次……”上次在码头碰面，她们急匆匆的走了，忙的没空理她。丫头虚笑一下。
　　知府道：“原来两位殿下相识，那就无需老夫多费唇舌介绍了。请入座再细谈。”
　　众人分宾主入席。
　　叶子欺近依然耳畔，悄悄传话：“中纳言问，殿下与琉球公主交情如何？”
　　“还行，她和她哥哥救过我。”溜球公主？这封号好奇怪。
　　知府道：“两位殿下千山万水，来到我国，一路风霜，车劳马顿。本府谨代表圣上，先行为两位接风洗尘，一尽地主之谊。”
　　依然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对尚书函道：“原来你也是公主，不过你是正宗的金枝玉叶，不像我，可以说是个假的。”
　　尚书函目光一动。
　　依然又道：“所以，我们两个没什么利益冲突，不会当敌人。”此时，叶子低声传达中纳言嘱咐她少跟琉球公主谈天的意思。丫头无视。继续拉交情，“你们也是厌倦了皇宫里枯燥的生活，溜出来玩的是不是？就是嘛，皇宫那么狭隘的地方有什么好？还是外面的世界精彩，不过，有时也很无奈。”此刻，新姿对依然道：“小姐，中纳言说，近年琉球和日出关系不明朗，请你少言，以免泄漏政治机密，并且，交情莫要攀的太深。”
　　依然火大，心道：“日出不是华国的附属国吗？还有什么政治问题需要遮遮掩掩的，再说了，我倒是乐意看到日出被华国吞并，中华就可以大统一了！”她完全忽视中纳言的劝告，向尚公主请求帮助：“我有个朋友，叫夜来香，被诬谄杀了人，偷了东西，押在扬州大牢里，能不能请你跟知府说一说，让他好好调查，还我朋友公道。”
　　尚公主默然片刻，道：“夜来香，他行刺了我兄长。”她身后的秦艽忍受不住，趋近依然道：“日出公主殿下，恕我无礼，我希望夜来香永远呆在牢里，一辈子再不能伤害无辜。”
　　依然张口结舌，翕动嘴唇数次，胸口窒滞，一语无出。过了很久，丫头听见自己无力地问：“你哥哥怎么样了，还好吗？你确定是夜来香吗？你们如何断定的？”
　　秦艽代答道：“我们殿下洪福齐天，当然不会有事，不过，为非作歹的人，定不会有好报的。”
　　丫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夜来香凶多吉少了。”
　　熬了许久，纯粹知府和中纳言虚假应对的夜宴终于结束。
　　依然扯着礼服下摆随中纳言等人回下榻的地方。井田大人问起丫头与尚家姑娘的情谊，依然和盘托出。中纳言沉吟一刻，道：“殿下，你们年轻人，话题固然更投机，但这其中牵涉巨大……”他注意到东宫殿下的不悦之色，道，“所有的交往牵扯到邦交，都会变质的。”
　　依然同意：“我也没想过和他们有更深的交际，我们不是一类人。只是这次想请她出面为夜来香的事情求情罢了，毕竟这是她的地盘，她最有发言权。谁知道，她哥哥也受害了。”
　　“殿下，请琉球公主做人情，您不觉得多此一举么？他们琉球皇氏能达到的目标，我日出绝对能毫不逊色地完成。只是，殿下，您所说的‘这是她的地盘’，此语何解？”
　　笨。依然不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华国的领土，尚书函是华国的公主，这不就相当于是她家么？弄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呢。”
　　中纳言微微一怔，叹息道：“殿下，您弄错了。尚公主是琉球国的郡主，并非华国的金枝玉叶。至于名字，是不错的，琉球的皇氏的确姓尚，而现今国王的某一位千金，闺名确是书函。”
　　依然眉头皱成一团，嘴角扯的极难看：“丢人丢大发了。就说嘛，堂堂一个公主的封号怎么可能是溜球呢。原来是琉球。这个，日出跟琉球的关系确实不太好。求救的对象错的离谱。
　　“好罢，这个撇开不谈。那夜来香刺杀尚书影又是怎么回事？他没事暗杀琉球世子？打死我都不信。怎么可能？他吃饱撑的？”
　　一夜难眠。
　　次日，依然以友善的姿态去尚氏的行馆拜访，一探尚书影病情。
　　尚书函眼圈立时红了，简要地将遭遇描述一遍。原来那日在琅琊，众人失散后，尚氏几人先回了客栈，当时尚公子的确受歹徒行刺，并无受伤，可当夜又遇刺了。凶手留下万儿来，说是夜来公子，且盗走了……尚郡主欲语还休，半响道：“给华国帝王进贡的贡品。”
　　依然屏息。杀人越货，本就不是儿戏小事，牵扯上国家、政府、邦交，更是头等要事。丫头踯躅了，这篓子不管是不是夜来香捅的，总之，太大。“你哥哥，怎么样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最迫切的，琉球世子的生死，直接关系到整个事情的发展，牵连着夜来香的生死。或者，无论尚书影是死是活，夜来香都在劫难逃。
　　琉球郡主垂泪不止。
　　依然等的心焦。莫非，尚书影已经死了？不像。那究竟如何了？丫头忍不住再次相询。
　　香薷道：“内亲王殿下，劳您挂心了，您还是请先回罢。我家公主身体抱恙，不得再伤神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性命再凶险，有何不可说出口呢？可此时此刻，双方代表的——无论依然如何否认——算得上是各自的国家，国内重要领导人的生死，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机密。怎能随意透露呢？
　　无论依然的立场是否与尚氏敌对，由其现下所代表的势力，决定了她与尚书函之间交涉的成功与否。且不论之前她们之间的感情亲厚或淡漠，刎颈之交或见面点头。目下，即便伊抛开背景，诚心诚意地对尚书函作出一名朋友该表示的关怀，琉球公主也未必领情。在身后莫测的光与影的笼罩下，所有情谊都会变质。
　　没有一分钟的保鲜期。
　　好罢，我承认，我从未曾打算与尚氏兄妹做朋友，因为我们不是一类人。但是，我愿不愿意与之相交是一回事，然而，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使我不可能与他们相处则是另一回事。这好比，拥有某项权利却不使用，和被迫丧失这项权利是一个道理。
　　依然不能容忍，她的合法权利被剥夺。
　　伊心情悒愤。这种情况，完全不在其预料之内。就此撒手不管么，于心难安；有心解决么，苦于无策。想要当面问清夜来香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又担心：一，对方不说；二，不尽不实；三，最重要的一点，自己没脸。她之前的行径，充分栓释了一句话：共享富贵易，共历困苦难。
　　还有一条下策，她可以谎称自己出狱是为了更好的查案。
　　唉，何必呢，自欺欺人。
　　一团乱麻，所有事情一团乱麻。找不到原因，找不到解决方法，更不知事态演变的结果。
　　依然头疼，甩一甩酸痛的胳膊，说了句“我难受死了”，滚到床上就睡着了。
　　新姿为其掖好被角。
　　恍惚中，有人捏她的脸颊。伊半眯开眼：“忽然，你来了？我头有点重。”
　　月含羞将手机塞入她手心：“这个还你，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哦！”她一骨碌坐起来，“你要回家！”
　　月含羞点头。
　　弹指间，依然泪水溢了满眶：“你这就走了？”
　　月含羞作出无奈的表情，迟疑一瞬，把国魂放进她另一只手：“这个也给你。”
　　依然一怔：这是要和我断绝交往么？怕我连累到她？
　　月含羞道：“我阿姨若是来找你，就说你不知道风月令，反正你知道怎么说。”她努努嘴，又从丫头手里抢走国魂，“这个还是给我。”
　　依然泪水滚滚而下：“你走了，就没有人和我说话了。”
　　“会再见面的。”
　　“以后有什么话，我只能自言自语，如果我哪天精神分裂了，就是你害的。”
　　“我们家医生医术高超，会治好你的。”
　　“有的伤，伤在心里，永远治不好的。”
　　月含羞一推她的肩：“别矫情了。”
　　依然贫道：“再矫情，也比不上你装林妹妹的弱不禁风。”
　　月含羞啐道：“我那不是装，我本来就弱不禁风。”
　　依然“yeah,yeah,yeah”苟同。
　　月含羞道：“我走啦。”
　　依然勉强笑笑。说什么好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会有期？
　　“Bye。”她只说了这句，月含羞的身影已然从窗台消失，伊颓然倒下，握住手机慢慢流泪，渐渐地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醒不过来。
　　依然做了个极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偌大的校园，属于她的天空。
　　道路两旁的香樟，枝干明显比印象里粗大了些，记得去年园丁刚植下它们的时候，只有嶙峋的一截；池溏内的睡莲，惟剩下残败的零星叶子浮在水面，使人想到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图书馆正在新建，工程很快，希望以后管理员能放宽小说类的借期，别每次只让借一本，还得借满半个月之后才能还，非一般的变态；另有几座大楼同样在建设，近乎竣工，那外观，极丑，颜色过于难看。
　　久围了，ugly campus！I miss you so much！
　　上课又成了每天的煎熬。OK，我承认是夸张了一点点。
　　单片机太难学了，可编程逻辑电路太绕，通信原理太复杂，就protel还可以。再加上即将来临的英语六级考试，oh，jesus，give me a break!
　　天气很冷，偶尔阳光普照。
　　看着单片机的一些指令，实在打不起精神，依然停下笔，搓着手背。手背长满了冻疮，肿得与馒头好有一比，十指握都握不起来。不是说南京也称得上江南么？为什么江南还如此冷？
　　太阳从教室的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洒上肿胀的指背，极其麻痒。依然自笔袋中取出冻疮膏，温度的升高，使得淡黄色的药膏融化成一滩恶心的黏稠的液体。丫头叹口气，勉强将膏体均匀地涂满手背。效果丝毫不明显，依旧痒的厉害。粗糙的手背，由于膏油的涂抹，有些油腻，然而较原先的暗沉好的多。
　　依然清晰地知道她在梦里。
　　明媚的冬日，明净的桌椅，学海湾的湖水，天印湖边的石头。一切如此真实。
　　昨晚和父母通话了。母亲依然殷殷叮嘱，多注意保暖，认真学习。跟父亲仍旧是没大没小的皮。完美如初。
　　在宿舍，依旧会趁郜林用卫生间的时候，趴在卫生间的不透明玻璃门上，一边拍打着门，一边学《武林外传》里的十娘唱：“郜林啊，你是不是饿的慌啊……”然后呵呵听着郜林骂来的：“死过去！”听多了这句骂，她如今也说着相同的口头禅。
　　元旦即将到来，学生会、学校各社团、班级都开始为节日筹办活动。
　　数电课程设计上，依然正和好友辰砂商量元旦前夕去东区还是北区玩，辰砂陡地说：“我还记得去年元旦，31号那天晚上，我高高兴兴地等你回来跟我一起去参加活动，但是你一回来就给我摆脸色，我不知道我怎么你了，后来我和连绵一起出去，我没忍住就哭了，连绵都看见了。”
　　依然很不好意思，她的脾气确实不好，有时发无名火。而辰砂的下一句话则令其超不爽。辰砂说：“12月31号，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依然面容刹那间凝固。她努力回想，终于想起去年的12月31号那夜做了什么恶劣的事。
　　大学伊始，军训时，她即与辰砂结为挚友。每每小声问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而后辰砂回答着：“因为我爱你爱的深沉。”这一事实，打败了高中时代的老师们对他们曾说过的“真理”：“大学里交不到真正的朋友。”
　　然而，再好的朋友也不会总是很合拍，更何况，依然不爱迁就他人，她一直遵循“合则聚，不合则分”。于是，她们之间有一点点的疏远了，辰砂与连绵在一起的次数居多，并多次在依然面前说“连绵真好”。这令丫头更不喜欢连绵，每次听了都扯嘴角假笑或装没听见。元旦之前，两人商量好一起玩耍，可当她外出归来，发现辰砂和连绵一同在宿舍等她，她冒火了，绷脸拒绝了兴致高昂的二人。
　　这的确是她不对。占有欲过强，无法忍受别人横插一足，好友与他人形影不离；嫉妒心作祟，对辰砂之于连绵的赞扬怒火中烧，以至做出过激的形为，伤人十分。七宗罪她犯了两宗：嫉妒，愤怒。
　　可是，辰砂现在说什么？
　　“12月31号，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依然默想：“你只记得我对你的一次坏，却不记得我对你的十次好。我们是多好的朋友，你就这样怀恨地记着我对你的一次伤害。是我确实伤你至深，还是这段友情已不值得再继续？你有没有想过，在你说你永远记得12月31日时，我也会永远记住今天？这一天，我的好朋友的一句话，让我在心里抹杀了她对我的所有的好。”
　　一整天，依然都没有再和辰砂说话。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我已有高中时代相交的几个挚交，够了。我不在乎。无怪高中的老师说真正的朋友都是在中学阶段交到的。
　　真的不在乎吗？
　　与辰砂的冷战持续一日，又是数电课程设计，辰砂问：“今晚去参加活动吗？”
　　依然冷冷的吐出两字：“不去。”
　　静默两秒，辰砂说：“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说的话？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一瞬间，一丝暖流从依然心里淌过。她讷讷的说：“我也为我去年的态度道歉。对不起。”
　　两人重归于好。
　　那夜，参加元旦活动，她们玩的尽兴。
　　依然始终没有说出她当初恶劣态度的缘由。有些裂痕，在了就在了，无法合缝。
　　与父母的交谈，和同学之间的谈笑风生，让她觉得她一直身处自己的世界，从未离开过，而她滞留在武侠里的时光，只是一个梦境罢了。
　　梦再真实，总有醒的时刻。
　　依然醒来，看见新姿，道：“我口渴死了，能不能倒杯水给我？THANK YOU。”待一口气喝完300ml的水，这才留意到新姿红红的眼睛，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红眼病了？疼罢？应该过几天就能好的。”
　　新姿眼圈更红了：“依然，你……我，你，”
　　“怎么啦？不用吞吞吐吐的，直说好了。”
　　新姿抽抽嗒嗒：“你睡了如此久，我以为你再也……”
　　“哦，”依然道，“我，我睡了很久？我只知道我做了个梦，啊，真是个长梦。”她伸着懒腰，为那远去的校园生活悼念。
　　新姿说：“你发烧昏睡了半个月了，我，我，不过，你能醒来就好了。”
　　“什么？不会罢？我发烧半个月？没烧成白痴罢？快点，我要测试一下智商！”
　　她犹不知，这半个月的昏迷，她的命运彻底改变。
　　如果是半个月之前，看不惯官府草菅人命的她，定会想方设法，使夜来香摆脱身陷囹圄的噩境，从此为自己伸张正义的理念更坚定了信心；如果是半个月之前，在月含羞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她必然现身阻挠，阻挡月大姑娘的归程，自此双姝共闯刀山，扬名江湖；如果是半个月之前，为了报复满天星的非人道主义行为，她定然怂恿月含羞一同去对付那个阴毒的小子，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恨来到这世上；如果是半个月之前，向往江南佳丽地的她，必定使计逃离日出国的掌控，混迹江南繁华地，时时泛舟太湖，笙歌西子，体味一番金迷纸醉的生活。如果是半个月之前……
　　她的命运将截然不同，毋庸置疑。
　　但是，人生总有个但是，就像欧美片里，某A对某B表白了，某B对某A说你是如何如何的好，而某A知道，伴随着的总有一个“BUT”，而他/她只能伤心欲绝或是强颜欢笑地听完那个“BUT”之后的内容，黯然神伤莫奈何。
　　新姿简洁地说：“我们已经到了京城，夜来香被关入刑部大牢，琉球世子遇刺的案子，由刑部尚书亲审。”
　　依然隐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茫然无绪，她说：“我饿死了。”
　　只是等到后来看手机，发现这一睡，错过了父亲的生日、圣诞节及元旦时，才遗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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