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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兰辞
　　作者：飏飏归去

　　第 1 章

　　下午很安静，天很蓝，院子里的君子兰摇曳生姿。
　　佛堂里传来母亲喃喃的念佛声和木鱼的声音，小弟正拿着竹篙在河边捞鱼，笑闹声传来，却听得不真切，更衬得院子里的寂寞。木兰坐在机杼旁，机杼发出单调的轧轧的声音，一丝一线，一纵一横，木兰安静的编织着上头的花纹。她一直都是个安静的姑娘，她喜欢做安静的事情，比如说，织布，再比如，听佛堂里的木鱼声，单调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入定，出神的思考一些问题。木兰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下午，乐此不疲。
　　村里人都说，木兰是个性子稳重温柔的好姑娘，话不多，微笑也是得体大方的，父母都很疼她爱她。特别是父亲，父亲花弧原是隋朝的千夫长，也有过志比天高的时候，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报效国家，却在一场混战里被流箭射伤了腿，而讽刺的是，那放箭的不是敌军，而是手下那些慌乱无措的兵卒。
　　若说文韬武略，谁又比得了花弧？可断腿的花弧却再也没有被重用过，年近而立，还是个千夫长的花弧怅然回乡，娶了妻，生了子。
　　长女就是木兰。
　　木兰从小就乖巧灵秀，闲暇时候，花弧便教木兰文韬武略，从姜尚的布阵到孙武谋略，无所不谈。可喜的是木兰聪明可人，这些东西触类旁通，一点就透，年幼时候，常常拿了石子做兵卒，沙盘当战场，和父亲对弈的不可开交。
　　十三岁那一年，当木兰用奇局破了父亲的阵术时，期待的等着父亲的表扬。父亲那一次，却反常的沉默了，良久，父亲才抚了木兰的长发，“奈何你不是男儿身？”
　　木兰怔了怔，回头正看见七岁的小弟，满院子追着一只蜻蜓。
　　小弟花翰不爱读书，不愿习武，七岁了，连三字经也背诵不住，木兰七岁的时候，孙子三十六计早已是背的滚瓜烂熟。对小弟，父亲屡屡管教，却也不见成效。倒是母亲，捻了佛珠低声道：“成龙成虫，各安天命，不可强求，遑论做乡野鄙夫与达官贵胄也无甚分别，翰儿天真率性，随他去吧。”
　　木兰看着母亲，有时候她很钦佩母亲，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看得很开。
　　花弧怔了半晌，叹口气，拂袖离去。
　　话虽如此，花弧还是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他们姐弟功课，而往往却是花翰跑得不见人影，先生对着木兰的功课拈须颔首。
　　木兰渐渐长大了，她长得很漂亮，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秀气里透着落落大方的气质，对门的张媒婆不止一次挥着她那小手帕在村子里嚷嚷，“花家的小姐，那是个会事的，不愧是花老爷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娶回家那就是个贤内助啊！”
　　花弧听得这些话，心里且喜且悲。虽然不得志，花弧在当地乡里也算个乡绅名士，有些家产，也在乡里有些地位，木兰已经十七岁了，来说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花弧总是挥挥手：“兰儿还小，过几年再说！”
　　十七岁，在乡里，已经不算小了。
　　木兰却从不过问这些事情，母亲是信佛吃斋的，清心寡欲，自然也不会和她说这些俗事，倒是父亲，每次未开口先叹气，看着出落的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又满腹经纶的女儿，眼里满满的不舍。
　　终于有一次，花弧和女儿谈起了婚嫁：“今天，县里的衙内来提亲了。”
　　木兰怔了怔，停了手里的机杼。
　　“那衙内为人还算不错，长得也端正，听说明年就要被举荐为举士……”
　　木兰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爹你作主吧。”木兰早想得明白，迟早是要嫁得，女人，总逃不过这一劫，就像张媒婆说的，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木兰其实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她也看过村里的小姑娘们私下传阅的折子戏，无非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木兰看罢合卷，只是一笑付之。木兰其实真的没法理解，邻居家的红姐姐为什么会为了城里只见过一面的男子要死要活，她也不知道，刘兰芝和焦仲卿为什么能双双殉情。
　　她问过母亲，母亲敲着木鱼道：“孽缘，那是孽生生世世的劫数，兰儿，你不要陷下去，那样会万劫不复。”
　　木兰微笑，“娘，你放心，兰儿自然不会。”
　　花弧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儿，突然，幽幽叹口气，“兰儿，是爹没用，要是爹当年能躲开那枝飞箭，就不至于落得个残疾，也就不必隐居乡间。若是爹能出人头地，凭我兰儿的相貌才气，找个门当户对的朝中一品大员也绰绰有余。”
　　木兰突然觉得很难过，她抓住父亲的手，微微摇了摇头，“爹，求您别这么说。”
　　张媒婆选了日子，就是下月初七，便把木兰的生辰八字送到县衙府里头去。
　　离初七只有三天了，木兰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她和那个衙内素未谋面，不知性格合不合？木兰想到自己也要嫁作人妇，生儿育女，然后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心头淡淡拢上一层悲哀，虽然母亲常说，人生在世，就是来受苦受难的，要解脱只能等到机缘来时，大彻大悟，那才得大自在。木兰虽然明白，可真正看透得能有几人？把一腔的抱负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下辈子，从某个角度来说，也很荒唐。
　　木兰看着在院子里调皮的小弟，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自己生下一个孩子，那又会怎样？木兰想到这里，胸口似乎满满的，堆积了什么，或许，自己就像爹爹一样，倾尽毕生所能，去教他爱他，那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啊，仿佛是辛劳一世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就那样一笔一画的雕琢，从风华正茂一直到白发胜雪，直到自己消亡，而那个孩子，身上却处处留着自己的痕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比自己活的更精彩，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木兰想到这里，忍俊不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厥犯境！陛下征兵了！”
　　木兰一怔，心头一股不祥预感，她忙披了衣裳到前厅里，这般大事，找爹爹问个清楚也好。
　　还未进大厅，便听得前头一阵纷乱。
　　木兰知道厅里有客，忙转身回房。才回头的一霎那，却听见一声蛮横的嚷嚷，“花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军书十二卷，哪一卷上都白纸黑字写着你名讳，你不去那是抗旨不遵！！”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示弱的陪笑：“老朽这腿脚都废了十几年，怎么上的了战场？再说家里头孤儿寡母，军爷体谅……”
　　“少废话！每户必须要出一人！你们花家不是还有个男丁？”
　　“翰儿才九岁。”父亲话里透出了无可奈何的惨淡。
　　“九岁？是小了点，那就你了！你也是军里过来的，明日午时来大营报道，军法如山，自己掂量着！”那人说罢，扔下卷书，转身策马而去。
　　花弧颓然坐在厅里，连木兰走到他身畔都无觉察。
　　木兰素手拾起卷书，看着那军册，秀气的眉毛颦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花弧颤颤的声音传来，“兰儿，爹老了，爹很想看着你出嫁……”
　　木兰的泪痕濡湿了面颊。
　　那一晚，母亲做了一桌子美食，但只有不知愁的小弟大快朵颐。
　　喝酒时，花弧被呛到了，等木兰递给他帕子的时候，花弧却用帕子遮住了眼睛。
　　木兰的心猛得一抽。
　　那一夜，散了宴席，木兰一宿未眠。
　　而那一夜，木兰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木兰脱下母亲新给她做的鹅黄绣裙，那裙脚绣的是蝴蝶双飞鸳鸯成对，娇俏可人；摘了父亲给她买的金钏步摇，步摇上镶了夜明珠翡翠石，珠光宝气；木兰剪了留了许多年的发辫，简单的绾了长发，换上爹爹年轻时候的战甲，拿走了军册，也牵出了父亲年轻时候的战马。
　　这是一匹神骏宝马，虽然年纪不轻了，却是证实花弧当年赫赫战功的唯一证据。
　　那一夜，木兰趁着月色，离开了家。
　　既然家里必须要有一个人为国捐躯，那木兰情愿以身代父。
　　月色正明。脚下的汗血宝马疾驰如飞，木兰却是一步三回首，念起父母，想起小弟，不由的悲从中来，或许这是诀别，可木兰不后悔，父亲疼她爱她，木兰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陪在父母膝下承欢。不过无所谓，还有小弟，还有他继承花家的血统，木兰一瞬间，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日小弟成亲，有了儿女，会不会和小孩子提起他们曾经有一个背井离乡的姑姑？
　　不知何时，木兰竟然是泪流满面。
　　前头是黄河。
　　轰轰的流水声，震耳欲聋。
　　木兰擦干净眼泪，她想家，她惦记父母小弟，但她不悔！木兰仰起头，仍风吹干了泪痕，一扬鞭，马飞驰而去。
　　骏马驰骋了一整夜，等天微亮时候，远处的大营依稀可见。
　　木兰跳下马，把包袱背在肩上，庄重而从容的走进了大营，拱手一拜：“花弧前来投军。”
　　木兰被接引的小卒带进帐里，这是个临时歇息的营帐，都是才来的新兵，有得已然是两鬓苍苍，有得却还是垂髫幼男。一进营帐，一股悲凄气氛扑面而来。耄耋老者沙哑的低泣，幼齿少年嘤嘤的啜泣，像是十月天的稠雾，黏的人喘不上气来。
　　木兰叹息一声，找了一个角落安静的地方，放下包袱。说实话，现在的木兰并不想哭，或许离家时徘徊心伤，但已经来了大营，就是再悲再泣又有何用？既来之则安之，木兰闭了眼眸，默诵起母亲常念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边让自己静心下来，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木兰知道，在一群男人堆里，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谈何容易？！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离群索居才好。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只听见外头响起金鼓之声，木兰睁眼，看看外头的天空，应该是午时了。
　　“拔营！启程！”外头的呼喝声隐约传来。
　　顿时，大家都怔了，直到一个男孩子大哭出声，“我不走！我要娘亲！”
　　一屋子人像是炸开了锅，哭闹声一片。
　　外头的兵士闯进来，手里提着鞭子棍棒，吆喝声，哭闹声，一时间乱的让人心烦意乱。
　　混乱中，木兰听见一声暴喝：“哭什麽！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就该扬名立万！突厥来犯，这是老天给的机会，是男人的都给我闭嘴！”
　　木兰诧异的抬头看那个男子，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只是一双剑眉里含了戾气和冷气，那男子抬头，正看见木兰，抬头突然对她微微一笑。
　　木兰微笑回礼。
　　男子突然走过来，抓住木兰的手：“兄弟走！去燕山！”说罢，回头鄙夷的看着那些犹自悲声的老幼，“竖子不足与谋。”
　　木兰苦笑，虽然她不至于戚戚然做哀声悲泣，但去燕山战场，她也断断不会像这男子如此雀跃。木兰不是怨天尤人的无能之人，但也不是追名逐利的逞英雄之辈。她能这么安静，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一旦选了，无论后果如何，她都绝不会再后悔，处之泰然，甘之若贻。

　　第 2 章

　　拔营启程，走了许多天，终于到了燕山脚下。
　　大营就驻扎在燕山脚下，隔着燕山，听得见胡骑的声音隐约传来。
　　木兰和那个男子是被收编在一个营寨里，到达的第一天晚上，累极的木兰却无法入眠。一个大营里，磨牙声，呼噜声，还有汗臭的味道，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木兰虽不是娇生惯养的性子，但毕竟也是个闺秀小姐，苦累可以忍，可女孩子的洁癖却在隐隐作怪。
　　木兰叹口气，披衣上山。夜间的燕山很美，山似穹隆，笼罩四野。星月明亮的仿佛举手可得。木兰想起家中老父母，突然胸口涌起一阵酸涩的感觉，但木兰没有哭，她知道，一旦压抑的感情就这么奔流而出，那将一发不可收拾，而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时候。木兰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险路，古来征战英雄无数，又有几人能衣锦还乡？就算木兰饶幸不死，可男扮女装，往小里头说是伤风败俗，往大里头说那就是欺君罔上，弄不好还要连累家人。木兰知道，以后的路不好走，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所以，她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木兰抽出腰间的短笛，明月朗朗，短笛的声音轻灵，却蕴着淡淡忧伤。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花兄弟好才情。”
　　木兰一惊，扭头看，却是和她同营的那个男子。
　　木兰微微一笑：“你也好雅兴。”
　　男子在她身畔坐下，哈哈一笑，“睡不着，想来看看。”
　　木兰微笑：“清风朗月，着实是好风景。”
　　男子摇头，“这有什么看头？”说罢，男子起身，指着山那边，胡营大旗翩翩，火光映成一片壮阔，“这风景不比清风朗月更有看头？”
　　木兰不解的看向他。
　　男子似笑非笑，“花兄弟仔细看，难道没看见我们扬名天下的机会吗？”
　　木兰怔了怔，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放下了手里的短笛。此人，机心太重。
　　男子却没看见木兰脸上的疏远，径自哈哈大笑，拍拍木兰肩膀：“花兄弟，你文韬武略皆是上品，又沉得住气，是个干大事的，花兄弟，不如和我吴当一起建功立业，等闯出功劳，你我兄弟一起扬名立万。”
　　木兰怔了怔，只能低声道：“小弟驽钝，谢吴当大哥抬举。”
　　男子却未听出木兰言下之意，或许是他太自信，只看向木兰：“我吴当看人，从不会错，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木兰张张嘴，还未找到什么反驳的字眼，隐隐约约，却看见山腰上，一排微薄的火光。木兰心底一沉，三更半夜，哪有人此时上山？！看那火光数量，人数不在少，如果是平民百姓的婚丧队伍，总不至于这般鸦雀无声，再说此处位于两军交战，百姓避而不及，更哪里会三更半夜路经此地？那么说，只有一个解释，敌军来袭！
　　木兰一把抓住吴当的手臂，扯着他避到树后，压低声音：“敌军袭营！”
　　吴当被她提醒，定睛一看，顿时惊的一身冷汗：“怎么办？”
　　木兰道：“速回营，让大帅早作准备！”
　　吴当点点头，他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转身就急奔下山。
　　木兰看着那逐渐逼近的胡兵，心里惴惴，不知吴当还来不来的及？要调军防卫，必然要有大帅批文，而大帅营帐防卫重重，这深更半夜，凭吴当一介小卒自然见不到大帅，必然还要先通报百夫长，百夫长再报禀千夫长，千夫长定夺后再禀告大帅调兵遣将，可救兵如救火，万一失了先机，那后果不堪设想！
　　木兰看着那火光渐渐近了，甚至听得见脚步声和马蹄声，木兰越发着急，来回踱步，踩的脚下枯叶沙沙作响。
　　木兰一怔，低头看去，只见地上厚厚铺着一层枯叶，想是天长日久，这深林里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再落，才集下这么厚厚一层。木兰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忙掏出火石，瞬间点着了脚下的枯叶。
　　那枯叶大多是松针，油脂丰厚，一烧着，借着风越发不可收拾，而此时是夏天，林木树叶上水分充足，烧出的尽是黑烟，一边是大火熊熊，一边是浓烟滚滚，一座山都炸开了锅，木兰听见马蹄慌乱的声音和胡人的呼救声，木兰不敢耽搁，毕竟，火势蔓延，谁也无法掌控的，若是不趁早脱身，万一祸及自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当木兰下山时候，只见到营寨里灯火通明。
　　吴当眼尖，一把拉住木兰，“山上起火了！”
　　木兰点点头，“我放的。”
　　一个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木兰和吴当，沉吟片刻，才低声吩咐：“来人，兵分两路，一路固守营寨，以防万一，另一路跟本帅绕道山脚下，亲自堵截胡兵！胡兵遭遇火势，必定要退却山脚，到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罢，那男子翻身上马，用马鞭指指吴当和木兰，“你们二人，与本帅一起去。”
　　木兰一怔，扭头看向吴当，她却从吴当脸上，看出雀跃和欣喜。那一夜，是一场无悬念的战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胡人败北山脚，遇上盛兵以待的精锐。这一仗，不仅仅是大获全胜，而且尽数俘虏了敌军。
　　归来时，正是晨光微曦之时。
　　虽然疲累，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凯旋的兴奋光彩。
　　大帅跳下马，挥手吩咐各自下去休息，临走时，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木兰和吴当。
　　大帅刚走，吴当一把抓住木兰手臂，兴奋道：“好兄弟，你我二人就要出人头地了！”
　　木兰怔了怔，不着痕迹的甩脱他的手，“吴大哥此话怎讲？”
　　吴当压低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兄弟，听我慢慢和你说，昨晚我回营禀奏大帅，还未到大帅帐前，就被拦住了，说是大帅已经歇息，我急中生智，大声喊，是大帅一人安睡重要，还是社稷江山重要？！”
　　木兰惊道：“你怎可言出无状？若是大帅怪罪该如何是好？”
　　吴当笑得得意洋洋：“花兄弟，你这就不懂了，毛遂不自荐，那一辈子都无出人头地的机会，我这麽一叫，大帅果然邀我入营想见。”
　　木兰将信将疑的看着他，“然後呢？”
　　吴当故弄玄虚的一笑，“我就禀明原委，要大帅立即上山迎敌，大帅不信，就问我：‘你深更半夜不歇息到山上做什么？还这麽巧被你撞上胡人偷袭？本帅怎知你是不是胡人奸细，故弄玄虚乱我军心？！’我就抢白大帅：‘为将者，必熟悉天时地利人和，初来燕地，勘察地势知己知彼还有错不成？’当时大帅就不说话了，然后就调兵遣将，最后还让你我兄弟跟着去剿匪立功，你也看到了？”
　　木兰沉吟不语，说实话，她觉得，吴当太浮躁，太托大了。所幸大帅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君子，要换做一个平庸小人，吴当这番话，足以害死他自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比自己更优秀的手下。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见集合的金鼓响起，二人忙收了声，急急赶到校场。
　　大帅已经换下戎装，一身青布袍子，长须凤目，看着反倒是像个文官儒者。
　　所有兵士都齐齐站在台下，鸦雀无声。
　　木兰和吴当退进最靠边的新兵队伍里，四下偷偷打量，吴当赞许的低声道：“这大帅的兵带的倒是不错，队仗齐整进退有度，不错。”
　　木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那大帅施施然走到校场，“今日唤大家来，是想看看大家的本事，”说着，那大帅不经意的扫视过新兵营里，“这也是本帅历年的规矩了，大家不必拘泥，一展所长，本帅帐里，任人唯贤，若是有人毛遂自荐，本帅最欢喜不过。”
　　话才落音，木兰心头一惊，忙扯住吴当衣角，这吴当不知藏拙，最是出风头，虽无深交，但也相识一场，木兰还不想他成众矢之的。可木兰晚了一步，那吴当一个箭步跳上台：“我！”
　　木兰被他带的一个踉跄，抬起头，才发现众人眼光都集中在自己和吴当身上，那大帅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木兰忙微微弯腰行礼，小心翼翼的退回了队里。
　　吴当却已经跳上了台。
　　大帅微笑的招招手，“左将军，你与这位吴小将过几招。”
　　吴当拱拱手，伸手拿下一把长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大帅的话一出，只听得地下议论纷纷，木兰听的分明：
　　“怎么让左将军和他对仗？！”
　　木兰忙问：“左将军怎么了？”
　　“谁不知左将军是咱军中第一高手，就在京城里，也是皇上御封的大隋第一猛将，一双流星锤底下，从没留过活口，平日里大帅怕他没轻重误事，从不许他和新人切磋……”
　　木兰听得心里一沉，福兮祸所伏，枪打出头鸟，大帅就算再坦荡，也容忍不得吴当如此放肆，看来大帅是要挫挫吴当锐气，给他一个下马威，毕竟，一个不知轻重眼高于顶的手下，就算再能干，也不足以成事。
　　木兰正入神，却听见吴当气急败坏的大吼：“花兄弟，快来帮我！”
　　木兰一怔，抬起头，正看见吴当被那左将军逼得相形见绌，左支右挡，几次差点被那巨锤加身。
　　大帅似笑非笑的指指木兰，“你和他一起上吧。”
　　木兰怔了怔，看看吴当的窘迫，又看看大帅那饶有兴致的模样，知道逃不过，只能提了红缨枪，一跃上台。
　　那左将军的流星锤呼啸而至，木兰仗着身形灵活，一条枪使得矫若游龙，左右不离那左将军的虎口，长枪一震，那左将军大吼一声，虎口出血，手里的流星锤掉到地上。
　　木兰单膝跪下：“属下僭越了。”
　　那左将军呆了半晌，气呼呼的扔下锤，转身入列，站在那大帅身后，犹自公牛一般气呼呼的鼻孔都在喘气。
　　吴当得意洋洋，拍拍木兰肩头：“好兄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我兄弟联手，还有何人在话下？”
　　那大帅施施然踱步到二人面前，微微笑道：“好，英雄出少年，吴当花弧，你们昨日有功，今日有能，且要本帅做何奖赏？”
　　木兰俯身拜道：“属下不敢当，左将军力大无穷，胆识过人，乃是一介猛将，属下不过是取巧而胜，花拳绣腿，投机取巧尚可，若论沙场对敌，怎敌得过左将军勇猛？”
　　那大帅敛了笑容，定定看向木兰，呆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好个花弧，倒是本帅小瞧你了！”说罢，一甩袖袍：“花弧吴当听令！”
　　吴当心头一喜，忙在木兰身畔双膝跪下，“属下在。”
　　“擢你二人为百夫长，各领兵百人，身居七品！”
　　吴当和木兰拜谢了。
　　那大帅披上大髦，临走时，颇有深意的看向木兰和吴当，“昨夜俘虏的那些胡人，就交给你们发落了。”
　　吴当欣喜的拜谢了，等那大帅才走远，就兴奋的抓住木兰的手臂：“花兄弟，你看到没有？！大帅这么快就委以重任了！”
　　木兰苦笑，委婉道：“既然蒙大帅器重，那更要小心行事，不可粗枝大叶落人话柄。”木兰的言下之意并未明说，这是大帅的恩宠，也是大帅扔下来的烫手山芋。本朝立朝以德为先，皇上数次打算兵不血刃德招降胡人，所以对胡人多有宽厚，这俘虏的胡人自然不能酷刑逼供，不然落人口实，实难向上复命；但劳师动众俘虏了胡人，总不能一放了之，必然要逼问些胡兵的军情机密才好，不然如何向军中兄弟交待？木兰叹口气，这事，若是做好了，自然会得大帅赏识；可做不好，吴当这辈子，只能当一辈子百夫长了，要是此事出了娄子，就算他再能干，也不可能再受重用。
　　可狂喜中的吴当哪里听得进去？径自领了令箭，兴冲冲的直奔大牢。
　　木兰沉吟良久，皆不得其法，木兰苦笑，大帅这道试题出的难啊！

　　第 3 章

　　等木兰用过午餐，到大牢门口的时候，只听见牢里一片鬼哭狼嚎。
　　木兰一惊，慌忙喝开门口守卫，大步进去，正看见吴当拿着鞭子，狠狠抽在那群胡人身上。
　　一个男孩子被吊在铁架子上，被抽的血肉模糊，一个老人哭号不已，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叫嚷：“该死的汉人！你放了我的孙子！他才十三岁！！”
　　木兰慌忙一把抓住吴当拿鞭子的手臂。
　　吴当扭头看见木兰，欣喜道：“花兄弟，你来了？！”说罢，指着桌子上的一份地图：“这群没骨气的，才打了几下，就把营寨的地图全都画了出来。”
　　木兰惊道：“没死人吧？！”
　　吴当指指墙角，两个尸体已经没了气息，“死了两个。”
　　木兰心里咯噔一下。
　　吴当犹自兴奋道：“没想到，他们的粮草居然藏在山腰上，地点隐秘，看守人数却不多。”说罢，吴当兴冲冲的把沾满血的鞭子递到木兰手里，“你接着审，事不宜迟，我这就禀奏大帅，去烧他们粮草去，咱兄弟记个大功！”
　　木兰看着他，欲言又止，只能低声道：“死人的事情，千万不要张扬，不然……”
　　木兰话未落音，吴当已经摆摆手，阔步奔出房间。
　　木兰怔了半晌，才叹口气。
　　转过头，那个老人戒备的看着她，一双混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你放了我的孙子！我知道的都说了，你要打打我！不要打我的孙子！！”
　　木兰叹口气，伸手解下那男孩子手上的铁链，男孩子伤得很重，木兰抱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胳膊已经断了。
　　木兰把男孩子交到老人手里，不去看身后那些怨毒的目光，转身回营，拿了些布带药草，分发给众人。
　　一个断臂的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沾湿了木兰的衣袍。
　　木兰怔了怔，良久才叹口气：“自己上药吧，活着回去，好好过日子。”说罢，放下草药，转身出了大牢。
　　几个牢卒讨好的看着这个新贵，“花大人……”
　　木兰摇摇手，打发了他们：“几位兄弟下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那群牢卒客气了一番，便兴高采烈的拿了木兰递上来的钱财，奔回去玩牌九去了。
　　木兰听得牢里嘤嘤啜啜的低泣，叹息一声，拿出短笛，低低吹着一曲离乡。
　　笛音悠悠，不知何时，牢里鸦雀无声，突然，一声沙哑的哭嗥：“让我回家！”
　　然后就是一阵恸哭。
　　木兰怔了许久，等笛音住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木兰叹口气，罢了罢了，放你们走吧，母亲常说，多杀一人，就多造一分业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做了恶，总要还的，木兰苦笑一声，胡人汉人，都是一条人命，何必争得你死我活？放他们回家吧，就算是军令如山，木兰一力承担！
　　木兰念到此处，一剑劈开牢门的锁链：“都走吧，回家。”
　　那些胡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动身。
　　木兰看着他们，幽幽道：“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不要命，也要想想家里的妻女。”说罢，突然想起家中老父，不知老父是否也在盼着她这个不肖女归去？念及此处，木兰不由的红了眼圈。
　　那群胡人呆了许久，一个年长老者对着木兰微微鞠躬，示意众人抱起墙角的两具尸体，默默离开了大营。
　　木兰怔怔站在那满是血腥的牢房前，一直站到月上树梢。
　　入夜时，吴当归来，兴奋的拉住木兰，“我烧了他们粮草！”说着，得意洋洋：“我看他们怎么熬过今年寒冬！”
　　木兰安静的看向他，“我放了那些俘虏。”
　　吴当一下子呆若木鸡。
　　木兰叹口气，“我放他们回去了。”
　　吴当呆了半晌，才拍着大腿喝到：“你怎么这么妇人之仁！”
　　木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木兰虽说不后悔，但想起军令如山，不知要受何刑罚，还是忍不住惴惴。
　　吴当焦躁的来回踱步，突然抓住木兰肩头：“花兄弟你放心！我去找大帅求情！”
　　木兰感激一笑，突然间，觉得心头暖暖的，虽然木兰一直不喜欢吴当急功近利的性子，但此时此景，吴当敢站出来替她开脱，倒不失为一条汉子。
　　话未落音，便听见传唤：“花大人，大帅请您过去。”
　　木兰叹息一声，该来的总要来。木兰掸掸衣袖，雍容笑道：“小哥带路。”
　　一路到大营，吴当却被挡在了大营外，吴当刚要发作，被木兰拦住了：“吴大哥，多谢你。”木兰看向他，眼里满满的感激。
　　吴当呆呆看向木兰，突然抓住她的手：“花兄弟！我拼了命也不让大帅杀你！”
　　木兰笑着摇摇头，死罪倒还不至于，这群胡人不能杀，早晚都是要放的，只不过她放的早了些，不是时机，所以才要有此一劫；不过这也是形式所迫，若是吴当不闹出人命，木兰也不必这么快打发走他们。木兰看着一脸担忧热枕的吴当，果然是因果报应啊，种恶因得恶果，木兰苦笑，这也怪不得他，木兰只有拍拍他肩膀安慰：“吴大哥莫急，且看大帅如何处置，再做别论。”
　　吴当点点头，目送木兰进了大帐。
　　木兰进帐得时候，只觉得一派肃杀。
　　左将军坐在大帅左侧，一脸腾腾杀气。大帅右侧坐了个儒士，面白无须，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浅笑，却笑得深不可测。
　　木兰忐忑的跪下行礼：“大帅。”
　　大帅也不拐弯抹角：“你放了那些俘虏？”
　　木兰低头承认：“是。”
　　左将军吹胡子瞪眼的跳起来：“俺们兄弟拿命打仗，俘虏回来的胡狗，你大手一挥就放了？你说！你是不是通敌卖国？！那群胡狗给你啥好处了？！”
　　木兰不动声色的看向那左将军：“左将军言重了。花弧虽无才无能，却也知道报国尽忠的大义。”
　　“无才无能？”那个文士摇着羽扇，笑得颇有深意，“花校尉可是大智大才啊。”
　　木兰看向他，带了三分警戒，口里推却：“大人言重了。”
　　大帅脸上却不见喜怒，“花弧，你可知罪？”
　　木兰俯身道：“花弧领罪。”
　　“自己去领军法，禁闭三日。”大帅面无表情的说罢，拂袖而去。
　　木兰大大松了一口气，平心而论，禁闭三日，不算重罚，木兰忙谢恩领罚。
　　只听得左将军犹自大呼小叫：“就禁闭三日？！大帅，你得给俺们兄弟个交待啊！大帅……”
　　木兰被关在司刑院里，整整三日。木兰躺在草席上，看着窗外星辰苦笑，她却不知，禁闭是不给饭食的，每日里只有一碗米汤水，吊着性命，只饿的人饥肠辘辘。
　　木兰觉得前胸都要贴在后背上，一站起身，眼前就发黑发花，几乎要晕倒似的，索性木兰躺在床上，看着天上星辰发怔。木兰自嘲一笑，这事可不能告诉爹爹娘亲，不然还不知二老要如何心疼呢，想及此，木兰突然觉得胸口发酸，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涌上心头。
　　突然，牢门开了。
　　木兰忙坐起来，又是一阵头晕眼花，等木兰定睛下来，却见眼前的正是大帅。
　　木兰慌忙行礼，却被大帅制止了，“不必了，你就坐着，本帅来问你几句话。”
　　木兰收敛了心神，客气道：“大帅请讲。”
　　大帅看着她，突然一声冷笑：“你对那吴当可真是推心置腹仁至义尽啊。”
　　木兰怔道：“花弧不知大帅何意。”
　　大帅甩甩袖子：“你放了那些胡人，不就是怕吴当闹出人命的事迹败漏？”说罢，冷笑一声：“陛下来时，曾给本帅一道密令，万勿僵了时局，定要以天朝威严，恩威并重，降服胡虏。所以，若是杀了那些俘虏，反而是给本帅闯下大祸。”
　　木兰整理思考着大帅的话，接口道：“以大帅的意思，那些胡人本就不能杀，早晚要放，是不是？”
　　大帅冷哼一声，“你不是早知道？”
　　木兰沉默了。
　　大帅沉吟良久，才缓声道：“花弧，你是个聪明人，须知道福兮祸所伏，你那兄弟是个人物，可锋芒太过，本帅挫他锋芒，是为了他将来成就大事；而你百般袒护，却是给他种下祸根！”
　　木兰忙双膝跪下：“花弧愚钝，不知大帅良苦用心，花弧该死！”
　　大帅叹口气，“你起来吧，平心而论，你处事比我想得还要深远，手段也比我狠。你放回的那些胡人被他们的头领残忍的处死。”
　　木兰惊道：“这是何故？”
　　大帅似笑非笑的看着木兰，“不是你一手导演的好戏？”
　　木兰迷惘的看着他。
　　大帅看着她，泠然一笑：“你先任吴当严刑逼问粮草下落，再派他去烧了粮草立下大功，然后放回去那些胡虏，你明明知道那胡人头领生性残暴多疑，怎能饶得过他们？”说着，大帅仿佛自自言自语：“好啊，好一着妙棋，让胡人统领杀了为自己卖命的手下，怎不让人寒心？只怕要不得多久，不用我大隋出兵，胡人倒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花弧啊花弧，倒是本帅小看你了！”
　　木兰一霎那，只觉得血都寒了，她决无要害那些胡人的意思，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木兰只觉得悲哀，有时候，不是苍天无情，却是人心险恶！
　　大帅哈哈大笑，拍拍她肩头：“出去吧，现下你不是囚犯，而是功臣了。”
　　木兰双膝跪下，眼神黑亮却深沉：“大帅，无论你信与不信，花弧绝无意害人性命！花弧就算再愚钝，也知上天有好生之德，断断不会出此恶谋！”
　　大帅却是一怔：“不是你一手策划？”
　　木兰摇头：“不是。花弧放那些胡人归乡，一是一时恻隐；二则是如大帅所说，怕吴当不知轻重惹下大祸。”说罢，木兰小心翼翼的看向大帅脸色：“那吴当虽说年少气盛，却也不失一条好汉子。”
　　大帅沉吟许久，脸上虽再无笑意，语气却缓和许多：“你出去吧，回去歇息。”
　　木兰应了，缓缓走出牢门，出门的一霎那，却看见大帅木雕似的坐在原地，面色沉郁，不知在想什么入了神。

　　第 4 章

　　木兰回营的时候，却发现吴当正在她帐里，来回踱步，一见她回来，一把抓住她手臂：“我的好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木兰又累又饿，虚弱的倚在床上：“烦劳吴大哥给我拿些吃的，在司法院饿了三天了。”
　　吴当忙从桌子上的暖炉里拿出一碗稠粥，递到木兰手里，不烫不冷，想来是早有准备，木兰感激一笑，把一碗甜粥喝得干干净净，把碗递还给吴当，又道了声谢，便蒙头睡下了，一夜无话。
　　一直到第二天晨，木兰才被军号惊醒了，才穿戴齐整，就见左将军和那天那个站在大帅旁边的文士走进来，那文士似笑非笑：“花弧听封。”
　　木兰惊疑不定的跪下。
　　“花弧有勇有谋，德才兼备，特擢升为昭武副尉，居从六品。”
　　木兰心头不安，不知大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只能谢恩受封。
　　木兰恭送那左将军和那文士离去，再起身时，回头正看见吴当，吴当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狼似的盯着木兰手里的封赏告示，木兰怔了怔，正准备走上去和他说些什么，却见吴当恨恨瞪着大帅营的方向，拂袖离去。
　　木兰呆了，随即一声苦笑，她原以为，她和吴当已经是知己朋友，可到底抵不上名利二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有几人能免俗？何况吴当那个性子……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无缘，趁早别过。木兰会一辈子记得吴当的好，木兰不想非要等到被名利逼得二人反目的绝境，与其那样，倒不如此时疏远了，倒省了彼此难堪。
　　傍晚，木兰被带到新的营帐，发现副尉的营帐是独立的。不用和众人挤在一起，木兰长长松了口气，这也算升职后唯一一件可喜可贺之事了。
　　木兰放松的脱下沉重铠甲，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走进来，满脸讨喜的笑容：“大人回来了？”
　　木兰嗯了一声，“你是谁？”
　　那男孩子满脸笑容：“大人叫我小柱子就成，大帅派我来跟着大人。”说着，乖巧的替木兰整理了盔甲衣裳，攀上来给木兰捏肩，“大人累吗？要不要沐浴？我给大人备水去。”
　　还不待木兰答应，那小柱子蹬蹬的跑出去。
　　木兰看着那男孩子背影，心里一瞬间，有些凄凉，这孩子，看身量也不比家里的幼弟大多少，却已经要在营里跑前跑后伺候长官，木兰叹息一声，突然想起这小柱子说，他是大帅派来的，木兰心头一紧，莫非是大帅派来监视自己行踪？木兰怔了怔，苦笑的摇摇头，大帅又是何苦？自问木兰坦坦荡荡，又有什麽可打探监视的？罢了罢了，人正不怕影子歪，何苦要为难那孩子，大帅让他监视，就随他去好了。
　　正沉吟着，那小柱子已经搬进来一个比他都高上一头的浴桶，一趟趟提水进来，顿时把一个营帐蒸的热气腾腾。
　　木兰也很久没洗热水澡了，以往的日子，都只能背了人在山坳里的泉水中随便冲洗，提心吊胆，哪里洗的痛快？想起能好好洗个热水澡，木兰无来由的放松起来，笑着吩咐小柱子，“多谢了，没事了，你出去吧，我要沐浴，莫让闲杂人等进来。”
　　小柱子机灵的应了一声，突然嬉皮笑脸：“要不要我伺候大人沐浴？”
　　木兰一怔，忙摇头：“不必，你出去吧。”
　　小柱子乖巧的应了一声，蹦蹦跳跳的出门去。
　　木兰进了浴桶，用蒸气掩了身子，才敢缓缓褪下衣裳，一直洗到水渐渐凉了，木兰才意犹未尽的起身着衣，穿戴整齐，拿了大毛巾擦着滴水长发，才唤了小柱子进屋。
　　那小柱子麻利的很，轻车熟路的搬走了浴桶，收拾了屋里的水渍狼藉，木兰累了一整天，此时洗过澡，浑身暖暖的，只想歪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那小柱子嬉皮笑脸的蹭在木兰大腿上，猫儿似的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木兰一怔，“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回去歇息吧。”
　　那小柱子径自脱了上衣，露出白皙稚嫩的肩头，眉眼如丝，娇笑道：“花大人别害臊，咱军里不能带女人，就委屈大人让小柱子伺候一次吧。”说着，竟伸出舌头，舔在木兰脖子上。
　　木兰触电似的推开他，厉声大喝：“滚出去！”
　　小柱子呆了半晌，才捡起衣裳，披在身上，喏喏退出房间，临出门时，喃喃了一句：“我……我就在门口，大人……大人有吩咐就叫我……”
　　木兰怔怔看着他，突然想起家中娇纵率性的小弟，眼前这孩子和小弟身量相仿，但已经是熟饪世故，看他这模样，伺候人的事情也是做惯了的，军中以大欺小的恶事木兰早有耳闻，但却不料能将一个人的尊严践踏到如此地步？！木兰又是怜惜又是忿恨，最后幽幽叹口气，“柱子，你多大了？”
　　小柱子呐呐半天：“十三了。”
　　“十三？”木兰一怔，大隋朝廷的律法，男子不满十五是不能强行征役的。
　　小柱子抬起稚气清秀的面庞，惨然一笑：“阿爹死了，阿娘跟人跑了，我不谎报年纪从军，怕就饿死在乡里了。”
　　木兰沉默了，沉吟了许久，皆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让人又恨又怜的孩子，只能叹息一句：“柱子，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久，男孩子顶天立地，要俯仰无愧于天地间，你明白吗？万事且自重，别一时糊涂毁了自己。”
　　柱子沉默了，不知何时，一滴泪滴落下来。
　　木兰揉揉他肩头。
　　柱子擦着眼泪哽咽道：“我爹爹是被胡人杀死了，他们说，我伺候好大人，你就会升我官，带我去杀胡人，给爹爹报仇……”
　　木兰叹息一声，柔声道：“莫再胡思乱想了，天不早了，歇下吧。”
　　柱子乖巧的应了一声，吹灭灯烛，卧在木兰床脚边，不一会儿，就打起沉沉鼻鼾。
　　木兰却睡不着，百感交集，看着窗外明月，几不可闻一声叹息。
　　第二天，木兰起了个大早，起身时，却见柱子抱着她的腿，睡的口水横流。木兰忍俊不禁，想起家里的淘气小弟，不由心里一阵温馨，木兰扯过毯子盖在柱子身上，径自洗漱罢了，换上战甲出了帐门。
　　木兰先去拜见了大帅，吴当站在队末，一双眼神阴鸷的仿佛豺狼。
　　大帅似乎格外注意木兰，每件事都要指名道姓的问一问木兰的意见，木兰只能斟酌言辞，不痛不痒的说上几句，倒是有几次，吴当跃跃欲试，却被大帅板着脸一阵怒吼：“本帅问你意见了吗？！目无尊法！”
　　好容易议事毕了，大帅摆摆手，“都散了吧。”
　　木兰松了口气，暗暗打算等散了营，便去和吴当好好谈一谈，虽然木兰不在乎，但被人记恨总是不好。更何况，木兰还念着当初吴当对自己的情义，若是能挽回，木兰还不想走到决裂那一步。
　　谁知还未出营，便听见大帅的声音：“花弧留下，本帅还另有重任！”
　　木兰怔了怔，只能应了，站在帐里，眼睁睁看着吴当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吴当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阴鸷，甚至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和忿恨。
　　木兰麻木的站在大帅的营帐里，脑海一片混乱，吴当那个眼神如锋芒在背，让她坐立不安。大帅却仿佛忘了木兰的存在，自顾自批起公文，一直到午时，才笑着摆摆手，“出去吧。”
　　木兰麻木的应了句是，退出大营。
　　才出大营，木兰就被一群人围的水泄不通，一群汉子，左一句兄弟，右一句哥们，拙劣的套着近乎，木兰只能陪笑着应了，说实话，这些人物，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更遑论交情？以木兰的性子，自然是不愿结交的，可木兰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能虚与委蛇的笑着一个个打过招呼，再抬起头时，正看见吴当站得远远的，对着她嫌恶的吐下一口吐沫。
　　木兰也有些憋屈。她就是性子再好，也受不得这等闲气，木兰冷笑一声，对着吴当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等回了营里，小柱子欢天喜地的围上来，忙前忙后。
　　木兰躺在床上，心里百感交集，今天大帅特意当着众人面要她单独留下，说是委以重任，到最后什么也没说，似乎故意做出十分器重她的样子，木兰百思不得其解，大帅这么做到底为的是什么？木兰苦笑一声，不管大帅是何目的，不过现在的自己，简直就是被大帅放在了火上烤，煎熬不堪。
　　翌日晨，木兰才起床，就听见外头兵卒恭恭敬敬的声音：“花大人醒了吗？”
　　木兰忙挑帘出帐：“何事？”
　　那兵卒满脸堆笑：“花大人好早，属下来给大帅传句话，大帅问花大人用过早膳没？要是没用就去大帅营里，一起用膳。”
　　木兰怔了半晌：“可是大帅有什么吩咐？”
　　那兵卒摇头：“这个属下不知。”
　　木兰沉吟半晌，却不知大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揖道：“劳大帅稍待，花弧马上便去。”
　　等木兰忐忑不安的到了帅营，大帅正坐在案旁批公文，晨光微曦，屋里甚至还掌着一展昏黄油灯。
　　木兰低低叫了一声大帅。
　　大帅甚至没有抬头看她，随手挥了挥，嗯了一声，便有人摆了一张小案桌进来，上头一碗粥，一个馒头，几样咸菜。
　　木兰谢过大帅。
　　大帅道：“我已经吃过了，你不必等我，快些吃了，莫误了校场早课。”
　　木兰应了，也不耽搁，囫囵吞枣食不知味的匆匆吃罢了，拜辞而去，从始至终，大帅一直专心致志批着公文，不曾看她一眼。
　　木兰满腹狐疑，不知所谓，告辞离营的时候，迎面正看见大帅身畔的那个文士，那文士似笑非笑，“花副尉。”
　　木兰恭恭敬敬的拱手：“大人。”
　　那文士笑道：“不敢当，花副尉莫要客气，林某与花副尉官属同阶，不过是个区区承议郎，怎当得起大人之称？”
　　木兰一怔，忙笑道：“花弧糊涂。”
　　那文士微笑摇头：“你我同伺大帅帐下，何必彼此生疏至此？林弼虚长花副尉几岁，花副尉若是不介意，且称句兄，我也称花副尉一声弟，免了彼此生疏。”
　　木兰忙笑道：“如此甚好，林大哥有礼。”
　　那文士哈哈大笑，二人又寒暄几句，却听见帐内大帅唤了一声：“林弼来了？”
　　那林弼忙应了一声，临告辞时，欲言又止的看向木兰，压低声音：“花弟且万事小心，切记明哲保身，莫要生了事端。”
　　木兰一怔，正欲问个清楚，却见那林弼摆摆手，快步进了大帅营帐。

　　第 5 章

　　木兰到校场的时候，只见一片混乱，却是一群人围了一个幼小的身影拳脚相加，那些闲人不仅不劝，还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打，使劲打！”
　　“小心着，别打脸，不然这小子靠什么吃饭啊？”
　　“呵呵，这小子还真是细皮嫩肉的……”
　　……
　　木兰定睛一看，那孩子不正是小柱子？！木兰怒喝：“做什么？！军里没有王法了不是？！”
　　那群兵士顿时如鸟兽散。
　　小柱子气急败坏的跳起来，一身的青紫伤痕，嘴角都裂了，指着那群人的背影喝骂：“滚回来！都滚回来！今天你柱子爷爷不撕烂你们那张臭嘴你柱子爷爷跟你们姓！”
　　木兰怒急：“柱子！”
　　小柱子见是木兰，才收敛了些，呐呐低头不说话。
　　木兰冷哼一声：“回去！马上！”
　　柱子拉着她袖子告状：“花大人，您不知道他们，他们骂您说……”
　　木兰压抑着声音，低低吼道：“够了！回去！还嫌不够闯祸是不是？！”
　　柱子被她一吼，顿时呆了呆，不甘的看向那群兵痞，抽抽噎噎的向回走去。
　　木兰深深吸口气，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突然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接着就是一声大笑：“呦，这不是花大人？”
　　木兰扭头，却是熟人，此人名周大，是个百夫长，当初木兰被晋升，是他第一个来道贺，唯恐落了人后，木兰对他无甚好感。
　　那周大挤眉弄眼：“花大人好本事啊？”
　　木兰听他这话里有话，却也不好发作，只能装糊涂以话堵话：“周大哥过奖。”
　　周大哈哈大笑，突而，又听的旁边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不过奖，花大人的确有过人之处啊，才几天，就和大帅同寝同食了。”
　　木兰脸色一变，却也不好发作，只能凛然道：“诸位过誉，大帅为军中大事宵衣旰食，身为人臣，自然该为之分忧，而不是说三道四搬弄是非做小人之径，诸位觉得呢？”
　　周围一瞬间尴尬的沉默。
　　木兰甩手要走，突然，一个熟悉戏谑的声音：“仔细看来，花大人细皮嫩肉，倒是个美人啊。”
　　木兰定睛一看，竟是吴当？！
　　木兰又急又羞，喝道：“吴当！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当凉凉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花大人急什么？再说，长的好看也是优势不是？不然如何能入得了大帅法眼？”
　　木兰就算再镇定，也是个姑娘家，听得这话，只气的脸色通红，指着吴当，手指发抖，良久，只气的不怒反笑，“好个吴当！我道是谁在这里搬弄是非，原来是你！有种就把这话捅到大帅那里，让大帅评评在军里造谣生事扰乱军心是个什么罪过！今天索性在这里把话说开，花弧升做副尉，你心里不服是不是？那花某告诉你！花弧自问技不输人，这个副尉当的问心无愧，在座的若谁还不服气，花弧手里三尺红缨枪候着！”
　　吴当脸涨得通红，旁边看热闹的见两人当真闹僵了，自讨个没趣，又忙赔笑安慰，木兰看着他们伪善里带着不甘嫉妒的嘴脸，连敷衍都懒得了，径自拂袖回营。
　　营帐里，小柱子犹自抽抽噎噎，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费力擦拭自己的伤口。
　　木兰拿过药，替他轻轻上了药。
　　小柱子撇了嘴啜泣着不说话。
　　木兰良久才叹息一声：“下回莫理会他们，一群闲人，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若是他们再欺负你，回来告诉我。”说罢，木兰又幽幽叹口气，“再说了，和他们较真又有个什么意思？”
　　小柱子擦擦眼泪，眼睛红的像兔子似的，“他们欺负我就算了，小柱子本来就命贱，随他们怎么编排去，可他们居然诽谤大人您，说……说您……”
　　木兰苦笑一声：“说我以色伺人是不是？”
　　小柱子张大嘴巴看着木兰，忙抓了木兰的袖子哭道：“大人，您别理他们，他们嘴里吐得都是大粪！”
　　木兰安慰似的摇摇头，摸摸小柱子的发旋：“人正不怕影子歪，花弧自问无愧于天地，还怕他们那些小人造谣碎言不成？”说着，狡黠的眨眨眼睛，“既然小柱子都知道他们是满嘴大粪，你我还要和大粪计较？”
　　小柱子看看木兰，眼里犹自带着泪痕，就破涕为笑，一个猛子扎进木兰怀里，笑得拧麻花似的咯咯不停。
　　两人正闹着，却听见门口一个声音：“花弟在吗？”
　　木兰一怔，忙整了衣衫出门来：“林大哥。”
　　林弼微微一笑，径自进了营帐里。
　　木兰端了茶上来，二人静坐品茶，却无人言语。木兰想起早晨林弼在大帅帐前的低语：“花弟且万事小心，切记明哲保身，莫要生了事端。”经了这些事，木兰越发觉得林弼这话里有话，却也不好问。今日大帅居然巴巴的唤她大清早的去用早膳，包括前几日大帅故意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器重于她的模样，莫非都是有意为之？以大帅精明，岂能不知人心险恶，这么做不仅仅不会给木兰立威，反而会给木兰招祸，让木兰招人嫉恨？大帅葫芦里卖的究竟又是什么药？
　　倒是林弼，喝罢一盏茶，才幽幽一笑：“好茶。”
　　木兰笑着替他又续上水，“林大哥可是有话和花弧讲？”
　　林弼拱手大笑：“差些忘了，林谋是来恭贺花弟的。”
　　“恭贺？”木兰苦笑，“恭贺我这里还不够混乱？”
　　林弼神秘的摇摇羽扇，故弄玄虚，“非也非也，恭喜花弟就要平步青云一鸣天下。”
　　木兰一怔，沉了脸色，“林大哥也要来取笑花弧不成？”
　　林弼笑着摇摇头，“花弟误会了，花弟是个聪明人，何必钻了这个牛角尖？”
　　木兰不解的看向他，“还望林大哥指教。”
　　林弼压低声音，伸手指扣着桌案，“花弟，林大哥且问你一句，你说上位者最忌讳权臣的是什么？”
　　木兰沉吟片刻，若说起上位者，最忌讳的莫过于威胁上贤地位的事情发生，所以对于手下权臣，太老实不会办事的不行，太能干不受驾御的也不成；所以若是权臣小贪小利以权谋私，不伤大雅，则上位者也不会计较，要谈及最忌讳的，莫过于结党营私架空了上位者，那才是症结。所以上位者用人之道，左右离不了相互牵制。木兰将信将疑的看向林弼，低声道：“结党营私？”
　　林弼微笑的点点头，“那花弟不觉得一个被孤立了的能臣勇将是上上之选吗？”
　　木兰顿时惊了，仿佛被投了一颗石子的池塘，泛起层层涟漪，许久，才战战兢兢的问出一句：“大帅是怕我和众人私交过密，以至于以后结党营私，所以才这般害我？！”
　　林弼微笑的摇摇头，“花弟此言差矣，大帅是看中花弟的能干聪明，要重用于你，岂是害你？祸兮福所伏，花弟好自为之，愚兄先道喜了。”说罢，林弼哈哈笑着转身告辞而去。
　　林弼一番话，让木兰一整夜不得安枕。
　　一连数日，木兰越发的慎言慎行。有时候，连木兰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追名逐利绝非木兰本心，木兰只想为父尽孝为国尽忠，能得家国两昌，木兰别无所求，竟是何时，走上这一条不归之路？木兰苦笑叹息，如今她怕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如履薄冰。
　　一场晚夏的凉雨，带了了初秋的凉意。
　　前不久，吴当烧了胡人粮草，但那时候是夏天，尽管烧尽存粮，但正是夏黍熟时，胡人强抢百姓粮草，虽然闹得怨声载道，但终究没有断粮。从那个时候起，大帅便一直派人偷袭骚扰，虽然都不算是大规模的战事，但足够让胡人如同惊弓之鸟。而时至今日，夏黍已尽，秋麦未熟，正是青黄不接，加之胡人不得民心，人心惶惶，时机已然成熟，大帅已经开始筹划起一仗大战，打算一鼓作气把胡人逐出燕山流域。
　　当大帅点齐人马，开始调兵遣将之时，吴当脸上掩饰不住的雀跃，第一个出列单膝跪下：“大帅，吴当愿为先锋将！”
　　大帅看着吴当，许久，才嗯了一声，扔下令箭，“吴当听令，令你率三百轻骑，突袭胡营，不必久战，乱其阵脚便收兵速归。”
　　吴当领命下去整顿兵马，一张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得色。
　　大帅又接着点了几支人马，不过都是从左翼右翼和后方扰乱军心，却还差最后一支正面冲锋坐镇的大军，平日里常常是大帅亲征，毕竟这个位置要统筹全局，不可出一点差错，不然真的要坏了整个大局。
　　大帅却迟迟未有动静，只拿了那令箭在手里把玩：“至于这中军统将，本帅点……”
　　诸人皆屏息凝神，诧异中带了三分期待。谁不知这个位置举足轻重？不啻于一条鲤鱼跃龙门的终南捷径。
　　大帅玩味的看着众人，突然叫了一声：“花弧。”
　　木兰心头咯噔一惊，抬起头，正看见大帅似笑非笑的模样和林弼高深莫测的了然表情。
　　木兰只有出列，单膝跪下：“末将在。”
　　大帅扔下令箭，“花弧听令，令你坐镇中军统帅，统筹大局，万勿一鼓作气，赢的此仗！”
　　木兰只惊了一头冷汗，顿时觉得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良久才艰难的低低应了一声：“花弧遵命，花弧尽力而为。”
　　大帅含笑的声音带着威严：“花弧，不是尽力，而是你必须为之。去吧。”
　　木兰怔了许久，只能鞠躬领命而去。木兰暗叹一声，果真是骑虎难下呵，事到如今，万事都不在自己掌控范围之内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只不知这等惊险日子里，木兰还熬的过几时？可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见阿爹阿娘？
　　拔旗出兵的一霎那，大帅突然亲自牵来一匹神骏白马，送到木兰面前，亲自扶了木兰上马。
　　木兰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道：“大帅……”
　　大帅呵呵一笑，“此乃陛下所赐天马，陛下亲咏曰：‘太一贡兮天马下，骋容与兮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可见此马不凡，如今本帅将此马转赠花副尉，有道是宝马赠英雄，还望花副尉能驾此马保家卫国，也不枉陛下与本帅一片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木兰岂敢推辞？忙三拜九叩的谢恩罢了，伸手抚抚马鬃，翻身上马，一声金鼓凛然，军旗猎猎，大军拔旗启程。

　　第 6 章

　　木兰率兵众登上燕山颠，山脚下的众生百态，一目了然。
　　胡人的大旗在烽火里摇曳不停，杀伐声被风隐隐约约传进了耳畔。
　　木兰一双明目，目不转睛看向山下的战势，抬手有条不紊吩咐，“鸣金三下，让先锋将兵退三舍，再整队形，增援左翼。”
　　金鼓声洪亮的响起，连着三声，山下那一小股汉军却不曾后退，反而越发深入胡军，只见那胡军仿佛一个布带，马上就要收口，把汉军封进包围圈里。
　　木兰大急，突然想到先锋将是吴当，那吴当急功近利，怕是不甘受人调度，竟然胆大到只身深入敌营，木兰又急又怒，既恨他不识大体自作主张，又怕他身有不测枉死他乡，木兰不由暗自埋怨，大帅又不是不知吴当性子，又怎能派吴当做先锋将？！且不说他年少张狂不知进退，而且并无迎敌经验，这般贸然把他送到前线，不是派他送死吗？！念及此，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木兰脑海，或许，大帅早就料到吴当会坏事，还故意派他送死？！木兰突然觉得背脊发凉，呆了半晌，却又自觉不大可能，吴当总归是个人才，大帅是爱才之人，虽然早想给吴当一个教训，但决不会要他性命啊？！
　　木兰只觉得脑海中一片乱麻。只听得传令兵大声通禀：“报——先锋将与三百轻骑陷入敌营苦战，鸣烽火求救！”
　　木兰强迫自己稳了心神，定定思绪，居高临下俯瞰战势，只见吴当的三百轻骑已经被陷进胡军大营里，左右翼被生生割断，呼应不得。木兰沉吟片刻，朗声吩咐：“传令左右翼兵力集中，不要分散，大军随我正面冲锋猛攻，切断胡军左右，务必救出先锋将！”
　　诸人应了，木兰挺起红缨枪，一马当前，随着紧密的鼓声从山峰上直冲下去。
　　又是一场恶战。
　　木兰挺着手里长枪，天马的白鬃上被染了血红，大旗在身后猎猎作响，塞外的风呼啸而过，惨烈。
　　一直深入敌中，远远听见一声熟悉的哭嚎声。
　　木兰听得出来，是吴当的声音，木兰大叫一声：“吴当！”随着声音方向，木兰挺枪跃进，仗马冲到吴当面前。
　　吴当已然是满身鲜血，他的战马身中数箭，歪倒在一旁，早已是鲜血淋漓。吴当浑身褴褛，一边哭嗥，一边惨叫着，疯了似的挥着手里的长剑，他的一只手臂上，犹自带着半柄断箭，箭头没进骨头，木兰看着心酸。
　　木兰冲上去，一枪逼退旁边几个胡人，一把拉住吴当，扯着他上马。回头喝道：“鸣金！举旗！各部兵力集于此！不得分散！”
　　几股兵力陆陆续续的集中到木兰身畔，传令兵战战兢兢回禀：“将……将军……我们的后路被胡人截断……”
　　木兰苦笑，她早料到如此。自己率大军冲进来，虽然乱了胡人阵形，但毕竟是孤军深入，后头再无接应，那胡人只要绕道自己后方，截断自己退路，那将是退无可退。
　　吴当急道：“这该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顿时，众将一片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木兰强做镇定，莞而一笑，“截断退路？这又如何？”
　　一个高壮汉子大声嗥叫：“我们回不去了！”说完这话，竟是嚎啕大哭。
　　木兰心里也仿佛打了小鼓，但面色却是一片安然微笑：“谁说要回去？有道是擒贼先擒王，那胡人头领就在前方，又不在后头，我们回去做什么？”
　　众人呆了，怔怔看向木兰，“将军，我们……”
　　木兰拿着马鞭，做出一副雍容笑意，呵呵大笑，指着前方猎猎作响的胡军旗帜：“我笑胡人鼠目寸光，只想着堵截我们退路，却削薄了他们帅营的防御，他们真当我花弧没这个胆子搓了他们老窝不成？！”
　　众将都呆了，许久，才一声欢呼，“花将军！神勇无敌！”
　　木兰微笑的一策马缰，长枪一提，意气风发：“走！去杀了那胡人头领，取他首级！”
　　众人欢呼相随，吴当却沉默了，他和木兰共乘一骑，清楚的感觉到，木兰背后的衣衫已经被汗湿了透，那厚重的铠甲下，木兰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木兰自己清楚的知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木兰是兵行险招，一鼓作气先乱了胡人阵脚，救了吴当，但同时也把自己深陷敌营，为今之计只能等胡人军心未定，一鼓作气冲进帅营，就算杀不了他们头目，也要在中军帐里放一把火，彻底让胡人陷入群龙无首的僵局，那自己和诸位兄弟还有可能活着冲出去，捡回一条小命。
　　木兰振臂提枪的刹那，吴当的手却温柔按在她肩上。
　　木兰怔了怔。
　　吴当的声音里带了哽咽，“花兄弟，我带来的兄弟，都死了……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回来……”
　　木兰怔了怔，回头看向吴当，微微笑了，此时此刻，木兰突然觉得，以往那些勾心斗角斤斤计较多么渺然而微不足道，跟生命比起来，那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可能真的要到了生死边界，方能体味到彼此间的赤诚吧？想到这里，木兰突然豁然开朗，竟不后悔来这一场恶仗了，木兰回头，狡黠一笑，“你莫担心，算命的说我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吴当怔了怔，也笑了，拍拍木兰肩膀，意味深长，却是欲言又止，“好兄弟……”
　　木兰骑上战马，手里提了红缨枪，一路杀将过去，身先士卒。那马神骏异常，腾跃跳脱，皆不类凡品，好几次，那飞箭都是擦着木兰皮肉飞驰过去，甚至有一次擦破了木兰耳侧的皮肉，木兰只吓的一头冷汗，所幸的是，前方胡人头领的大营已经依稀可见了，木兰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用枪挡开周围刺上来的刀剑，那马何其神骏，一个飞跃，竟生生跳过营前的障栅，把流箭都远远甩到身后，飞驰到了大营前，木兰取弓，搭箭，张弦，策马，一鼓作气一气呵成，第一箭，取了那帐门前胡军大旗，那大旗应声而倒；
　　第二箭，直射进帐内那个被众人护卫着的满身金黄战甲的中年男子，正中眉心。
　　木兰高喝一声：“敌帅已亡！诸位将士谁不奋勇杀敌报效国家更待何时？！”
　　顿时，四面八方一阵欢呼，震耳欲聋，夹杂的还有胡人纷乱失措的尖叫哭泣。
　　木兰振臂高喝：“我大隋乃仁义王师，缴械者不杀！”
　　木兰只听得背后应和声一片，隋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自从那胡人军旗一倒，那胡人头领一亡，隋军士气大振，胡人越发如同丧家之犬。
　　连胡营里那些胡人头领的亲卫军都如惊弓之雁，四散而逃。
　　木兰挑帘进帐，只见偌大一个营里，只剩胡人头领那死不瞑目的尸体颓然倒在地上。
　　木兰叹口气，半跪下去，合上那胡人头领的眸子，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木兰逼迫无奈害人性命，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各为其主，且都不必怨恨计较了，若不杀死这头领，只怕这场战事还要害死更多的汉人胡人，木兰叹息一声，看向那胡人头领，喃喃道：“你也算死得其所。”
　　只听得背后脚步纷乱，木兰扭头，只见众将士欣喜若狂的冲进来，“花将军！”
　　木兰指指那头领尸体：“把他挂在旗杆上，让人喊话招降，”说罢，喃喃自语：“这场仗，总算完了。”
　　凯旋而归时，远远的，木兰看见大帅捧了酒樽亲自迎接在军帐前。
　　木兰下马行礼，“末将花弧，不负大帅重托。”
　　大帅哈哈大笑，扶起木兰，“花将军请起！”说着，斟满一杯酒：“本帅敬诸位一杯！”当着众将士面，一饮而尽。
　　大帅呵呵笑着，又斟满一杯酒，递给木兰，“这一杯，敬花将军。”
　　木兰单膝跪下接过了，拜谢罢，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不愿承认，可千军万马里闯过来的木兰还是被一杯白酒给放倒了。
　　木兰再醒来时，已经是挨傍晚了，小柱子坐在自己身畔，大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木兰微微一笑，“看什么？”
　　小柱子见他醒了，欣喜过望的趴在他身上，笑嘻嘻的撒娇，“看我们的英雄花将军啊～”说罢，忙嗒嗒嗒的跑过去，递上来一杯解酒茶。
　　木兰接过了，喝下去，只觉得神清气爽。想起上午的事情，真是丢人丢大发了。木兰脸上难掩的一抹羞红。
　　小柱子笑嘻嘻的提醒：“大帅说晚上要给您庆功呢～您快换身衣裳洗漱干净吧～”
　　木兰笑着应了，等收拾妥当，已经是掌灯时分了。木兰听见那林弼的声音：“花弟醒了吗？”
　　木兰忙迎出去，“花弧不胜酒力，让林大哥见笑了。”
　　林弼似笑非笑，却没有说什么，只亲热的拉了木兰手臂，“快些，大家都等着你呢。”
　　木兰跟了林弼到营里，只见大帅已经在帐里了，营里觥筹交错，肉香和酒香弥散在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豪气。
　　木兰忙拱手揖道：“花弧来晚了，花弧认罚。”
　　吴当亲热的揽住他肩头，“可不敢罚你，万一你又醉晕过去，那今晚上岂不是不热闹了？”
　　木兰呵呵一笑，只微微红了脸。
　　大帅也哈哈大笑，“想不到花弧竟是如此不胜酒力，今晚本帅就不劝酒了，你以茶代酒，大家尽兴就好。”
　　那一夜，气氛出奇的高昂，喝到最后，众人都带了七分醉意，突然，一个汉子哭叫出来：“庆个屁！俺家弟弟死了！就算赢一百场，俺家弟弟能活回来吗？！”
　　一声哭叫，顿时沉默了整整一屋的人，大帅颓然挥挥手，“扶他下去吧，让他好好歇歇。”
　　吴当也呆了，坐在木兰身畔，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
　　木兰按住他的手，“酗酒伤身，够了。”
　　吴当抬起头的时候，却是双眸通红：“我带去的兄弟，都死了，他们是被我一意孤行才害死的！”说罢，竟伏在桌上嘤嘤啜啜泣不成声。
　　木兰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如何安慰。
　　无论如何庆功，战争本身，都是个残酷的事情。
　　一场欢宴，到最后却是意兴阑珊。
　　众人都散了，只剩下大帅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唯一还清醒的只有木兰了，木兰把众人一个个送回营帐，回转时，月已偏西。大帅一杯接一杯，越发的沉默，却不见有归意。
　　木兰低声劝：“大帅，回去歇歇吧。”
　　大帅颓然坐在虎皮椅里，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看向木兰，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沧桑，悲怆，“花弧，陪本帅喝一杯吧。”
　　木兰怔了怔，推却道：“花弧不胜酒力……”
　　“没关系，你随意，少喝些，陪我一会儿。”
　　木兰诧异的看向大帅，这个平日威风赫赫威严厉害的大帅，今夜看起来竟是如此脆弱？！
　　木兰斟满一杯酒，举杯示意，拿起来浅抿一口。
　　大帅又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两人许久无语。只静静相酌。
　　突然，大帅低低叹息一声，“花弧，你不要辜负本帅一番心意。”
　　木兰垂下眼帘：“是，多谢大帅栽培。”
　　大帅突然笑了：“花弧，俗话说，无利不早起，若是本帅提拔你别有用心呢？”
　　木兰揖手道：“只要不叛国家不违道义，花弧自然该报答大帅知遇之恩。”
　　大帅似乎满腹心思，又自斟一杯，喝尽了，低低叹了一声：“花弧，你今年多大了？”
　　木兰怔了怔，不知大帅此言何意，只能实话实答：“今年十七。”
　　“十七？属小龙的？倒和我家那小子同年。”大帅眼里溢出悠远笑意，“只是我家那小子，让老父操不尽的心啊，他若有你一半本事，我也不为难了，再或者说，他是个女娃子，我就干脆把他许配给你，倒也省心了。”
　　一瞬间，木兰突然想起自己老父，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大帅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犯傻的老父，木兰突然忍俊不禁，“若大帅家真的生个小姐，衣裳绣襦首饰女红，样样要教样样要操心，怕也省不得心。”
　　大帅哈哈大笑，饶有兴致的看向木兰：“花弧倒像是养过女儿似的。”
　　木兰抿唇微笑：“末将未曾养过，末将的父亲倒是养过，现在还在为儿女操碎心思，无微不至。”
　　那大帅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木兰想起家中老父，也是幽幽一声叹息。
　　大帅又斟了一杯酒，放在手里把玩，突然问道：“花弧，你觉得吴当可用吗？”
　　木兰一怔，沉吟片刻，斟词酌句，“若在今日之前，花弧还要提醒一声，吴当性子冲动，年少难免张狂，大帅慎用。”
　　大帅饶有兴致的看向他，“喔？那今日之后呢？”
　　木兰叹了一声：“经了此次，他该长大了，也该学会担当了。”只不过，吴当这成长的代价太重太痛，鲜血淋漓的代价。
　　大帅哈哈大笑，“不错，也不枉我一场苦心安排！”
　　木兰心头一紧：“大帅……莫非……让吴当当先锋将，损兵折将，是您的安排？”
　　大帅似笑非笑的看向他，醉眼朦胧：“花弧，你想问什么就一下子问了吧，今夜言之无忌！”
　　木兰忐忑的看向大帅：“您明知吴当年少好胜不知进退还故意封他做先锋将？”
　　大帅微笑的点点头，“不错。”
　　“您故意的？您早该料到吴当肯定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大帅呵呵一笑，“不这样，他一辈子都是个轻狂少年，又怎能成大事担当大任？”说罢，大帅又喝下杯中酒，“不过花弧，你只说对了一半，本帅还舍不得把吴当往死路上送，你忘了？中军将是你，你与吴当交情不薄，有你在，自然会救他。”
　　木兰一下子，只觉得血都冲到脑子里，忍不住喝道：“你知道这是一步多险的棋？！若是我稍有差池，再或者说胡人里有一个将才，那我们百万人马就要阵亡沙场！大帅您拿这么多人命开一场玩笑，不觉得儿戏吗？！”
　　大帅笑了，“花弧，本帅问你，若是先锋将不是吴当，又该如何？”
　　木兰沉吟片刻：“那自然是按计划，步步引敌，各个击破，蚕食瓦解胡人军队。”
　　大帅似笑非笑的摇摇头，“花弧，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木兰一怔，“愿闻其详。”
　　“太稳了，不知上进，凡事都留个余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木兰怔了怔，不由苦笑，既然没有那称霸江东的野心，又何来破釜沉舟的决绝狠勇？凡事自然是要退一步海阔天空的。
　　大帅看向木兰，突然笑了：“花弧，若是本帅不安排吴当这一步棋，又岂能逼得你使出真本事？要是本帅不走这一步险棋，只怕一辈子也不知你深浅。”
　　木兰一瞬间，只觉得背脊发凉。
　　大帅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精亮，“花弧，跟你说的这些话，过了今晚，你就忘了吧，你且记住，本帅既然能和你推心置腹，就没把你再当做外人。你是个聪明人，许多事不必我一一嘱咐，下去吧。”
　　木兰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句是，退出大帅营帐时，寒风一吹，这才觉得背后都被冷汗浸的湿透。

　　第 7 章

　　自那以后，大帅当真是对木兰委以重任，木兰知道进退，小心谨慎，凡事都做的滴水不漏，却又不显山不露水，毫不见张扬，每每让大帅拈须称道。
　　而从那次大战以后，众人对木兰也是多有尊崇，再不敢存了小觑之心。
　　特别是那个小柱子，天天缠着木兰，“大人大人，和我讲讲嘛～～”
　　木兰歪倒在床上，大大打了个呵欠，“讲什么啊？”
　　小柱子眼睛亮亮的，“您英勇杀胡虏的事迹啊～”
　　木兰半眯起眼睛，“有什么好说的？”
　　小柱子不依不饶，赖在木兰身上，“花大人～说嘛说嘛～～今天牛大哥在营里都说了，你的英雄事迹，好精彩～”
　　“牛大哥？”
　　“牛壮啊～他不是跟了你一起上阵的？牛大哥说了，当时那胡人个个身高九尺，腰粗膀圆，可只见咱们花将军左右开弓，嗖嗖嗖十几只箭射出去，只串糖葫芦似的把那胡人头领面前的上百个护卫一招毙命，长枪一挑，直取那头领心窝……”
　　木兰翻身坐起来，哭笑不得：“胡扯什么啊？这还是人吗？还嗖嗖十几支箭？三头六臂的哪吒三太子也没这本事，好了好了，莫听这道听途说，出去玩吧，我好累，要睡了。”
　　小柱子犹自不依不饶，赖在木兰身上，“花将军，好大人，说说嘛～小柱子想听～～”
　　木兰被他缠的没办法，轻轻拍拍他额头，“跟你说，当时我就是仗着马快，奔到他面前，一箭射中他眉心。”
　　小柱子兴致勃勃的看着木兰，扯着她的袖子：“还有呢还有呢？”
　　木兰摊摊手，“没了。”
　　“没了？！”小柱子不可置信的嚷嚷。
　　“没了，”木兰敲敲他脑袋，“傻小子，你以为打仗是什么？一不小心只怕连命都丢在那儿，还哪有工夫摆花架子？”
　　小柱子意犹未尽的嘟嘟囔囔。
　　木兰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好了，别闹了，出去玩吧。”
　　小柱子孩子心性，蹦蹦跳跳的跑出去抓秋蚂蚱了，木兰才闭眼歇下，又听见一个徘徊的脚步，木兰道：“不是让你出去吗？”
　　一个懦懦的声音：“花大人吗？”
　　木兰睁开眼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男人，三十上下，长得还算白净，只是一脸的苦相，细细的眉头几乎都挤在了一起。
　　木兰一怔：“是我，大哥何事？”
　　那男人挤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我……我……”我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这是我娘子自己采的茶，特来孝敬花大人……”
　　木兰接过那手绢包，只觉得那包裹被那男子手心的冷汗浸得湿透，想来那男人怕是有难为的事相求，又见那男子紧张过分的样子，便温然一笑，接过那手绢包，“大哥请坐吧，有话请说。”木兰知道，若她不收男人的薄礼，只会凭增这男人的压力。虽然军中严令不得受贿，木兰也是一身清廉，可凡事都有个变通，木兰不想平白难为这男人。
　　那男人坐了，不停搓着双手，“那个……小可姓陈，家中排行第三，花将军叫小人陈三便是……”
　　木兰给那陈三斟上一杯茶：“陈三哥有话请讲，花弧尽力而为。”
　　那男子吞吞吐吐半天，突然脸色一暗，腾的双膝跪下：“小的求花将军救命！”
　　木兰慌忙扶起他，“陈三哥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那男子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花将军，小的是落地秀才，数举不中，后来在村里当了私塾先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却被逼上战场，这是让小人送死啊！小人家里还有高堂老母，走的时候，妻子已经有了六月身孕，老母年迈，妻子又多病，家里也没什么家底，若是小人死了，要葬送一家子性命啊！”
　　木兰沉默了，缓缓扶起那男子，“陈三哥，你要花弧如何帮你？你也知道，这征兵是圣上旨意，花弧只不过是个六品将官，根本无权放您走。”
　　那男子抓着木兰袖子哭道：“只要您不要让我上战场就行！做苦役，做奴才，我都干，只要能留着陈三这条小命……”说着，那男子越发泣不成声，“说出来不怕花将军见笑，上次第一次上战场，小人吓的都尿了裤子……”
　　木兰扶起他，沉吟半晌，“陈三哥莫急，待我去问问林弼大哥，或许能给你安排一个抄写算帐的文职，再不济，调你去看守粮仓……”
　　木兰话未落音，那男子忙不迭磕头：“谢谢，谢谢花大人！”
　　送走陈三，木兰的心境久久不得平静。
　　一直到傍晚，小柱子才疯玩回来，打开那手绢包，闻了闻，皱了眉头，“花大人，这茶叶什么怪味啊？酸臭酸臭的！”
　　木兰苦笑一声，“收起来吧。”
　　小柱子嘟嘟囔囔的把那手绢包搁进柜子最里头，突然，回头对木兰笑：“花将军，你一定能把胡狗全都杀死吧？”
　　木兰摇摇头，伸手把他揽在身畔，“小柱子，你记着，以杀止杀，那是最不智的做法。”
　　小柱子咬了嘴唇，委屈道：“可……可他们杀了我爹爹……”
　　木兰叹息一声，“小柱子，那你就祈祷这场仗早些终结吧，若是旷日持久下去，更多像小柱子一样的孩子会失去爹娘兄弟，也会有更多人会像我一样被逼得背井离乡……”
　　小柱子似懂非懂的看着木兰，大眼睛忽闪忽闪。
　　那一年深秋，胡人换了统帅，是突厥可汗的二王子塔吉儿。
　　那塔吉儿的母亲是汉人，是当初突厥大汗从中原抢过去的美人，这塔吉儿从小就接触许多汉族文化，还请过汉族师父学习汉字和兵法，也算是个年少有为之人。
　　大帅听说是塔吉儿来守燕山，不由的一笑：“这人，倒是比他那只会杀人的老爹强些。”
　　木兰也开始注意这个人，这个人一驻守燕山，就整顿了大营，约法不得扰民，可奈何手下悍兵无数，不受约束，这约法效用不大。可这人有这份心，足够让木兰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人倒是好脾气，也不急，木兰听探子回报，这人积极促进汉胡通婚，还在城里立了法度，约束众人。但总有些胡人贵族，还是倚着性子烧杀抢掠。这塔吉儿倒也有趣，若是能罚得动的普通胡人，他就罚了；实在罚不动的权臣长老，他就陪着人一起蹲在监牢里，对着那权臣贵族痛心疾首的忏悔说教。
　　自从这塔吉儿来到此地，倒是个以和为贵得主儿，两边再无战事。
　　挨深秋时候，有一日，大帅突然叫上木兰和林弼，笑道：“陪本帅走一趟。”
　　林弼怔道：“去哪里？”
　　大帅神秘一笑，却已然换上一件酱色夹袄，披了一个青色缎子披风，“去九门城瞧瞧。”
　　“九门？！”林弼大惊，“九门可在关外，是他们得地盘啊！”
　　大帅微微一笑，“那又如何，都换上便装，如今不是许多商户都在九门互通有无吗？能有什么闪失？”
　　林弼来回踱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大帅呵呵一笑，看向木兰。
　　木兰也是淡淡一笑，“说来末将也想见识一下这文明遐迩得怪才塔吉儿二王子。”
　　林弼指着木兰和大帅，半天脸只涨得通红，“可，大帅怎可如此儿戏？！”
　　大帅爽朗一笑，“去不去？再磨叽就不带你了。”
　　林弼转了半天圈，才叹了一声，“怎能不去？大帅您且要万事小心……”
　　三人换了便装，林弼穿了一身账房先生的袍子，这一打扮，倒像个师爷，木兰简单穿了件绛色夹绵袍子，亲自赶了车，和二人出了军营。
　　走到半道，大帅突然挑起帘子，“花弧啊，出门在外，莫再叫大帅，我姓许，叫许爷便好。”
　　木兰正心不在焉，回了一声：“是，大帅。”
　　话未落音，就被一个角栗子磕在脑门上，抬起头，正看见大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孩子，不长记性的。”
　　木兰这才反应过来，摸着头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一直到了九门城里，只见城门口熙熙攘攘，商贩马队骆驼，长长的排成一列。
　　大帅，或者说许爷跳下车，径自走进那城门口。
　　木兰和林弼忙跟上去。
　　这九门城里，胡人汉人交汇，有上好的瓷器丝绸茶叶，也有沉郁的香料皮毛胡刀，纷彩异呈。
　　大帅一路施施然慢行，从古玩店一直逛到文房四宝，最后，在一家胡人的铁器铺子里停下了。
　　那热心的老板忙操着不熟练的汉语上来招呼：“这位先生，您看看小店的东西，样样都是精益求精，如今兵荒马乱的，买一把带在身旁防身也好。”
　　大帅挑挑拣拣，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通体烂银的短匕首，匕首柄上是一个狼头，入手沉甸甸，冰凉入骨。
　　大帅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转手递给木兰，“你瞧瞧，这把匕首如何？”
　　木兰抽出那匕首，只见寒光四射，木兰只赞叹一声，割了一根发丝，飘落在那刀刃上，顿时，发丝断成两截，飘落下去。木兰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欢，忙恭恭敬敬的递还给大帅，“许爷，此匕吹毛立断，是把难得一见的利器。”
　　那胡人老板赔笑道，“好眼力，这是取了我们昆仑山上的神铁，用百炼之法反复锤炼，总共才打铸了两柄，珍贵非常。”
　　大帅把玩着匕首，“多少钱？”
　　那老板笑眯眯的伸出一根手指。
　　林弼一怔，“一百两银子？这麽贵？”林弼虽不懂刀剑，但平常军里的一支精铁长刀也不过一两银钱。
　　老板摇摇头，“一百两金子。”
　　林弼大惊失色，指着那老板，“你……你抢钱啊！”
　　木兰也颇是震惊，尽管知道此匕是个珍品，价值不菲，但一百金的价位还是让她望而却步，就算花家在当时镇里还算个富庶大户，有一处宅子几十亩良田，再加上城里的两三家店面，一起盘算盘算，也不过值个两千两银子，而四十两银子才换的来一两金，一百两金就是四千两银子，就是整个九门城的一年岁贡也不过这个数。
　　大帅却把玩着这个匕首，爱不释手。
　　那老板沉了脸色，“这个匕首就值这个价钱，我做了许多年生意，童叟无欺，什么叫抢钱？！”
　　林弼还没来得及辩驳，大帅却哈哈大笑，“你这里不是共有两把匕首？我全要了。”
　　那老板一听，自然是喜上眉梢，许久不曾接过这么大笔的生意，忙殷勤的把大帅请到上座，倒水斟茶。
　　大帅笑眯眯的递过去几张银票，接过来老板递上来的两把匕首，那两把匕首都是通体烂银颜色，只不过一把柄上雕的是狼，另一把雕了豹。
　　大帅把那把雕了狼头的匕首递给木兰，“花弧，这把送给你了。”
　　木兰大惊失色，忙推辞：“许爷，这如何使得？！”
　　大帅微微一笑，“本帅一向是赏罚分明，上次你立下大功，本帅的赏赐却被你推拒，这回就当是补偿了。”
　　木兰沉默了，上次战功赫赫，吴当和众人都官升一品，木兰却还是个六品副尉，大帅并未提升她官职的话，却赏赐下来许多金银珠宝玛瑙翡翠，木兰受宠若惊，委婉推拒了。毕竟木兰年纪尚轻，而且才参军一年，若是受赏受封过甚，反而不妙，说实话，大帅未曾封赏她官职，着实让木兰长长松了一口气。兴许是大帅也知道她的顾忌，她推脱了大帅的珠宝赏赐时，大帅也不曾做难。
　　不过今日若再推却，就有些作假过分不识好歹的嫌疑了，木兰忙恭恭敬敬的谢恩过了，接过大帅手里的匕首，小心翼翼插在腰间。
　　大帅眯起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她，突然呵呵一笑。

　　第 8 章

　　从铁匠铺里出来，几人在酒楼里用过午膳。异域的膳食果然与中原大相径庭，那小羊羔竟是烤熟了整只端上来，自己要用刀子一片片把肉割下来再吃，那葡萄酒里一股子果香甜美，茶水也不同于中原的清淡微苦，却是浓郁的奶膻扑鼻。
　　几人尝着新鲜，也是大快朵颐。
　　吃罢午膳，林弼低声劝，“许爷，回营吧，咱出来的挺久了。”
　　大帅摆摆手，“等会儿，我还要再置办些东西，”说着，回头吩咐林弼，“你去买些奶子茶酪回去，还有那个羊奶酥糖，我尝着不错呢，咱多买些带回去，”说罢，回头看向木兰，“花弧，你陪我去前头琳琅绣坊，那里有卖北狄的狐狸貂鼠皮毛的衣裳，比中原的夹袄暖和的多，这胡天入冬天寒地冻的，倒是去置办些的好。”
　　木兰应了，随着大帅进了那琅琅绣坊，那老板见大帅穿着不俗，知道是个大客户，不遗余力的介绍自己的上好毛皮衣裳。
　　大帅看了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里头衬了宝蓝色缎子，肩领上一排金扣儿打磨的鲜亮光滑，看着雍容贵气；又挑了一件灰紫色的貂皮短袄，裁缝精巧，束了腰，下摆绣着双龙戏珠，帅气精神。
　　那老板笑道，“这位爷好眼力，这几件都是咱店里镇店之宝，连京城皇宫里也不见得有这么好的皮料子呢。”
　　大帅一边挑着衣裳一边随口笑道，“京里天气湿暖，哪里用得着这么厚的衣料？”
　　那老板赔笑，“是是是，这位爷您还是个行家，京城气候温和，自然用不上，可在这边关苦寒地，一到冬天都是滴水成冰的，本地人还罢了，若是外地人，要不准备两件这种保暖衣裳，只怕要活活冻出病来！”
　　大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拿起几件衣裳，往木兰身上比了又比，颦了眉头自言自语，“也不知斐儿长多高了，这几件合不合身。”
　　木兰水晶心窍，顿时想得明白，笑问了一句，“公子要来了？”
　　大帅径自怔了怔，随即又缓缓一笑，“什么都瞒不住你。他和你一般年岁，身量也相当才是，花弧，这几件你比比穿不穿的上？”
　　木兰抿唇一笑，“公子说来虽和花弧年岁相仿，不过花弧自幼比同龄人要矮些瘦些，大帅要是为公子挑衣，稍微买件大些的总不错。”
　　大帅怔了怔，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笑意，“是了，他该比你高些，在京城里，许多人都唤他做小赵云，想来也是丰神俊朗……”
　　木兰看着大帅的神色，胸口一块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撞了，突然间想起家中老父，十二岁那年，木兰曾艳羡过县令小姐头上戴的一根飞凤金步摇，上头嵌了一颗猫眼石，漂亮的紧。木兰记得自己无意间说过一次，然后第二天一早，父亲就骑马去了离家四十多里远的光州，请河南府里最有名的金匠打了一支更大更美的赤金飞凤步摇，那飞凤翎毛上镶的是翡翠，双目镶的是两颗弥足珍贵的猫眼石，尾羽上错杂嵌了白玉和玛瑙，一支步摇珠光宝气。只为了女儿一句戏言，老父就来回奔波将近百里，木兰突然觉得眼圈发酸，但心口暖暖的，一种无法言谕的温暖弥散心田。
　　挑完衣裳，大帅和木兰林弼回了营，归程路上，几人一路无话。
　　快到营地时候，大帅突然叫住木兰，“花弧，斐儿自小在京城他姨父家长大，难免娇气些，你要多帮帮他带带他，他绝对是个可造之才。”
　　木兰一听，忙单膝跪下，“是，花弧不敢辱命！”
　　大帅怔了许久，看着木兰，却又是欲言又止，只摇摇头，叹了一声，“花弧，你就把斐儿当做自己小弟，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木兰呆了，大帅竟说出如此话来？！木兰一瞬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那几天，大帅都是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日，木兰与他汇报军务时候，大帅突然喃喃了一句，“你说把斐儿的大帐置在背阴处可好？那里冬天风小些。”
　　木兰沉默了，只能低低应了一句是，心下里却是一声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
　　许斐来的那一天，却不是个好天气。
　　北风带着霜冻，彻骨寒意。
　　大帅从一早就站在营帐门口，木兰跟在大帅身后，披着厚厚的衣衫，也挡不住寒意。
　　差不多午时，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奔来：“报！大帅，公子车骑已经进了关门！”
　　大帅低低嗯了一声，转头对木兰道：“本帅先行回营，他到了，你就带他来见我。”
　　木兰应了句是，看着大帅裹紧裘衣，转身回了营帐里。
　　一匹金黄的绝影宝马，踏霜而至，马上少年丰神俊朗意气风发，跳下马，拱手对木兰笑道，“许斐前来投军效力！”
　　木兰打量着他，身量虽未足，但青涩里透着一股率性的侠气，长身玉立，眉清目秀，木兰暗自喝彩一声，也带了三分好感，便拱手笑道：“少帅，大帅在营里候你多时了。”
　　许斐也拱手爽朗一笑：“多谢兄台。”说罢，一阵旋风似的直冲进中军帐里。
　　木兰怔了怔，一瞬间仿佛看着自己那个不肯读书的淘气小弟弟。木兰微笑的无奈摇摇头，忙阔步跟过去。
　　才到中军帐前，还未掀帘进去，就听见大帅的斥骂声：“放肆！大呼小叫，骑马闯营，成何体统！”
　　木兰一怔，挑帘的手触电似的放下去，忙斥退门口的兵卒，小心翼翼的悄然站在帐前。
　　许久，才听见许斐呐呐了一句：“爹……我……”
　　话未落音，便又是大帅冷声斥责，“军中何来父子？！许斐，君子当谨言慎行，一日三省吾身，你再看看你自己？年少张狂，哪里有一点为将者之风？！”
　　木兰只听得许斐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喃喃了一句：“大帅教训的是。”
　　木兰只听得帐中，大帅又是一通言辞激烈的教训，等许斐垂头丧气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过了。
　　木兰忙迎上去，“少帅，一路鞍马劳顿累了吧？午膳已备……”
　　许斐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多谢了，我不饿。我的营帐在哪里？劳烦兄台带我去。”
　　木兰一怔，“至少吃了饭再歇息……”这顿饭菜是大帅亲自安排的，江南才运来的鲈鱼，长白山上新鲜的熊掌，还有上次从九门城带来的奶子茶酪和羊奶酥糖，样样珍馐，可费了不少心思。
　　许斐只颓然摇摇头，“吃不下，不劳兄台费心，你告诉我营帐在哪里就好了，我自己过去。”
　　木兰怔了怔，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指了指那个看似朴素，却是最结实最挡风的营帐，“那少帅先歇下吧，待会儿花弧把菜肴送到您帐里。”
　　许斐强笑一下，快步进了营帐里，一下午都不曾出来。
　　傍晚用膳时分，大帅冷着脸吩咐木兰，“去把那孽子叫出来！”
　　木兰忙应了，去营里唤出许斐。
　　许斐还是一脸委屈表情，见了大帅，不情不愿的行礼。
　　大帅指指面前，“坐下，吃饭。”
　　许斐低声嘟囔，“不饿!”
　　大帅冷笑一声，“不饿？你是赌气吧？！”
　　许斐嘴嘟的老高，没好气道：“哪敢！”
　　大帅一把摔下筷子，“许斐！你给我适可而止！你说，我哪句话说错你了？年少轻狂，不知好歹，你还当自个是三岁娃娃？！有空你学学花弧，人家和你同岁同年，已经是能独当一面，再瞧瞧你？！啊？！”
　　许斐忍不住脾气，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怎么了？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知道你也一直不待见我，那你索性把我留在姨父家里，你还唤我来干什么！”
　　一向城府甚深的大帅被气的双手发抖，指着许斐喝骂，“孽障！你反了你！”
　　许斐赌气的站起来，不理会大帅的呼喝，转身要走，只听见大帅一声厉喝，“来人，把这孽子给我拿下！”

　　第 9 章

　　木兰刚从后营过来，盘点了才发送来的粮草和冬衣，和那朝中来押送的官员好一阵交涉，那粮草不足量，有些还是生霉的；那冬衣更是用旧棉花裁制，有的已经破的露了棉絮。木兰叹息，虽然早知道，军备物资是陛下发送下来，要经过层层人手，过一道关卡就要被盘剥一层，往往真正能到手的东西都是不足量的，但这次克扣的未免太厉害了，木兰问那押送官员的时候，那押送官一脸蛮横，颇看不起木兰这个六品武将，“这都是上头发送下来的，发下来的时候就这样，你们爱要不要！”
　　木兰忍声吞气，客气赔笑，“不知大人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这匹物资？”
　　那官员鼠眉一横，阴阳怪气，“怎么着？你还敢质疑我们家大人不成？”
　　花弧不动声色，“花某不敢，只是诸位大人为军资奔波，大帅也提过数次，说本该去慰问诸位大人，花弧盘问清楚，到时候也好回禀大帅备好礼份，免得让大帅埋怨花弧失了礼数。”
　　那官员笑得贼眉鼠眼，“算你识眼色，记住了，大人我是正五品征事郎，我舅舅是二皇子手下瞻事府令使，那可是二皇子心腹股肱！”
　　花弧只能敷衍：“久仰。”说罢，回头挥挥手，几个兵卒抱了一个箱子走上来，这里头是大帅吩咐她打发这群小人的金银珠玉，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群小人是最惹不起的。
　　那群官吏打开箱子，顿时一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笑眯眯的拍着花弧肩头称兄道弟，“看你小小年纪倒是聪明会事的很，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嘿嘿，以后大家见面都是兄弟，要有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兄弟不会亏待你！”
　　花弧虚与委蛇的笑着应了，小心翼翼的指着那些粮草，“大人，不知这粮草是否还能追加些？毕竟边塞苦寒……”
　　那官吏佯怒，“你怎么不知好歹？”说着，把花弧拉到一旁，“不瞒你，这钱是二殿下拿去了，人家是皇子，你惹得起？识相的就让你家大帅睁只眼闭只眼，少管些闲事！”
　　木兰忙忐忑的应了句是，看着那群小人得意洋洋的抱着珠宝离去，又看看那些霉腐破旧的衣裳，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匆匆三口两口扒完了晚膳，便快步赶往中军帐里。
　　才到中军帐，就看见中军帐里人来人往，一片混乱。
　　木兰一怔，拉住一个过往兵卒：“出什么事了？”
　　那兵卒朝里弩弩嘴，“大帅教子呢。”
　　木兰一惊，快步冲进中军帐里，只看见那许斐衣裤褪到脚踝，大腿臀部被打的血肉模糊，昏迷不醒，正被人抬上软榻，大帅坐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脚下扔着一根带血的军杖。
　　木兰才低声唤了一声“大帅”，就听见大帅一声急促低喝：“出去，让我静静。”
　　木兰怔了怔，忙躬身出营，独自一人沉吟许久，想起不日将至的北风酷寒，还有那破败不堪的棉衣，不由的竟出了神，差不多戌时，才被吴当拍醒，“夜凉如水，你坐这儿干什么？捉病不是？”
　　木兰歉然一笑，却没说什么，正打算转身回营，却又想起被大帅重责的许斐，木兰拿了些军里常用的金创药，向许斐营帐里走去。
　　才进营帐，就看见大帅坐在许斐窗前，许斐趴伏在枕头上，似乎还在昏迷，面颊通红。
　　木兰忙拜道：“大帅。”
　　许久，才听见大帅低低一声喃喃，“发热了。”
　　木兰怔了怔，正看见大帅伸手抚着许斐额头。
　　木兰沉默了，她不知道今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却了解大帅的心情，恨铁不成钢。
　　大帅仿佛自责，又仿佛叹息：“他怨我不疼他，这么多年把他丢在他姨父那里。”片刻，又是一声自言自语，“我也不想，若是当年我能狠下心，让他跟在着我餐风露宿，虽然吃苦些，但也不至于跟现在似的一身纨绔子弟的任性娇气。”
　　木兰安慰道，“少帅率性正直，品行端正，论人品武艺都是上品，不愧于小赵云之美称；只是少帅年纪尚幼，又和大帅参商数年，礼数难免有不周之处，大帅担待，也不必求全责备。”
　　大帅又是一身叹息，良久不语。
　　木兰正欲转身告退，却被大帅唤住，“你今天来找本帅，可是有要事？”
　　木兰忙应了个是，把那粮草短缺之事一一禀奏。
　　大帅苦笑一声，“此事年年皆有，也不新鲜，只不过今年牵涉的纷杂了些。”
　　木兰不解的看向大帅。
　　大帅低低道：“这钱粮是要不回来了。”
　　木兰急道：“那该如何是好？！大帅，可还有回转余地？不然我军将士……”
　　大帅苦笑一声，“这钱，是二皇子拿去送给太子，让太子搜罗猎鹰宝马去了。”
　　木兰惊疑不定，她虽不参政事，也知道太子与二皇子不和，怎么今天又演这么一出兄友弟恭？
　　大帅似乎看得出她的疑虑，微微摇摇头，“当今陛下崇尚节俭，最恨子弟奢侈。”
　　木兰大惊，“这二皇子不是拿着军饷陷害太子殿下……”
　　“花弧！”大帅正了脸色，“有些事心照不宣就是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也该有个谱！”
　　木兰忙单膝跪下，“是！花弧僭越！”
　　大帅缓了口气，“起来吧，又不是外人。花弧，这事便不必再过问了。”
　　木兰缓缓应了个是，犹豫半晌，“大帅，那军中粮草不足之事……”
　　大帅苦笑一声，“这个本帅自有打算，本帅还有些余钱，你拿去到九门城里收购粮食和冬衣，九门城来往商贩多如过江之鲤，也不怕那胡人统帅塔吉儿察觉出什么。”
　　木兰惊道：“这如何使得？！这又不是小数目，怎么能用大帅的私饷……”
　　大帅挥挥手，“这有什么好计较的？这点小钱本帅还出的起。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哪个官又能是两袖清风？”
　　木兰沉吟片刻，听着大帅这言下之意，兀自呆了，乱世有纷战草菅人命，太平有朝官贪得无厌，果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眼看苦寒将至，此事不宜迟，木兰便拿了钱财到九门城里，借着一家名称九门钱庄的铺子，开始收购棉衣粮草，这九门钱庄本就是大帅的产业，里头的人也是大帅亲信之人，往年里被克扣军饷粮草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大帅就早早准备了这个钱庄，专门暗地里做收购屯备粮草的生意，倒也是轻车熟路。因为九门城里，商贩多如过江之鲤，这些东西倒也不难买到。
　　但若要一下子凑齐十万大军的数量，还是十分的不容易，而且木兰怎么敢在关外胡人眼皮子底下大肆收罗？每次都不敢收购太多，唯恐惹人注目露了马脚。所以，这个事一直陆陆续续拖到了十一月份。
　　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是格外寒冷了，九门城里，木兰身上披了黑纹绣金红锻压脚的貂裘，手里捧着暖炉还抵不住那寒气。
　　九门钱庄的活计恭恭敬敬捧来账本，“掌柜的，三笔生意成了，徐州发货新米五百石；杭州三千棉衣，用今年新绵新布；还有宜州黍米五千石。”
　　木兰点点头，接过账本，秀气的眉头颦在一起，“还差多少？”
　　那活计抱过算盘劈劈啪啪一阵算，“还差粮三万石，衣四万件。”
　　木兰叹口气，揉了揉额头，她只能说自己尽力了，在短短一个月里收购了七万粮食六万冬衣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可奈何还是不够？想到军中兄弟在寒风凛冽里吃糠咽菜衣衫单薄，木兰就觉得心如刀绞。
　　木兰起身叹道，“先派车把这匹货送过去……不，我亲自押送回去吧。”说着，木兰披上外衣，站起身来。
　　那伙计给木兰备好马，木兰亲自点清了数目，便装上了马车。话说这胡人王子塔吉儿也算个奇人，无论胡人汉人，都是重弄抑商，可这塔吉儿逆其道而行之，不但免了各个关卡重税，大力支持商业交换；还为了九门城的交通便利，专门成立了一个马车驿队，给商户备了骡马大车，价格十分低廉，而且方便的很。
　　木兰暗笑，本来这一遭自己还在担心运输不便，这胡人王子真是个妙人，帮了大忙。倒方便了自己暗渡陈仓。
　　木兰一路畅行从九门城出去，回了大营。竟无一人盘查。木兰小心翼翼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周围商贩繁多，个个都是自己这般，大车趸货，行色匆匆，木兰这才放下心来，看来倒是自己小心过分，多虑了。
　　才到了大营门口，远远的却看见辕门外的旗杆上，绑了一人。
　　木兰靠近一看，竟是许斐。
　　木兰大惊，忙驱马上去，“少帅，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兵卒拉过她，“花大人别多话了，大帅吩咐，不许和少帅说话。”
　　木兰惊道，“这天寒地冻，绑在这里也不怕冻伤了？！到底所为何事？”
　　那兵卒压低声音，“花大人，你可不知道，您走这几天营里都炸锅了！”
　　木兰苦笑，“我就才离去一月。”
　　那兵卒神秘兮兮，“其实少帅也是好心，今年冬衣残破的不象话，少帅看见了，就要和大帅讨个说法。军里的几个兄弟也心里不忿，跟着闹起来，闹大了，差点成了兵变……”
　　木兰大惊：“怎么闹到这个地步？！”
　　那兵卒压低声音，“花大人见了大帅，可别提这事，这次真真把大帅气死了，那几个闹事的都砍了，那天要不是林先生求情，大帅差点把少帅都杀了……”
　　木兰摆摆手，“好了，别废话了，后头车上有粮草棉衣，赶快分发下去。”
　　那兵卒赔笑的应了个是，吩咐人忙不迭搬运去了。
　　木兰怔了半晌，又指着那早冻得神志不清的许斐，“先把少帅带进去，用热水擦身，再派个大夫，可别冻出什么病来。”
　　那兵卒为难的看着木兰，“可大帅吩咐……”
　　木兰看他一眼，“有我担着，你怕什么？！”
　　那兵卒忙赔笑的应了。
　　木兰看着他们七手八脚的放下许斐，把他送进营帐里，这才叹口气，缓步走进中军帐。
　　大帅正在伏案劳神，看见木兰回来，也不说话。
　　木兰单膝跪拜道：“大帅。”
　　大帅沉默半晌，“你放了那孽子？”
　　木兰低低应了一句是。
　　大帅叹了一声：“孽子！”再无开口。
　　木兰怔了怔，小心翼翼劝道：“大帅，此次动变也不能全归咎于少帅，少帅本性纯善，也不是有意闹事，不过是受人鼓动，思虑欠周……”
　　大帅的声音很冷，“几个莽夫不知轻重罢了，这小乱子本帅还不放在眼里！本帅罚他，就是因为他思虑欠周！”说罢，大帅径自扔下笔，冷哼一声，“若是哪天本帅不在了，他如此不成器，如何担的起大任！”
　　木兰再不好说什么，只有恭顺的应了句是，径自沉默了。
　　大帅又问了几句收购粮草冬衣的事宜，木兰一一应答了，大帅颔首叹道，“花弧，辛苦你了。”
　　木兰忙揖道：“大帅何出此言？花弧如何敢当？”
　　大帅摇摇头，似乎满腹心思，良久，才道：“花弧，你把斐儿带去九门城，让他跟着你收购粮草冬衣，也省得留他在我眼皮子底下，相看两厌！”
　　木兰一怔，“大帅，那九门城是关外胡人之地，何等凶险，少帅身份尊贵，怎能……”
　　大帅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我自有分寸！让他跟你去也好！一来锻炼锻炼，二来，也省得他把他老子当成不顾手下死活的昏暴之人！”
　　话到这份上，木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句是，转身出了中军帐。

　　第 10 章

　　等许斐养好伤，木兰便带了他去九门城。许斐这次似乎真得给打生分了，再不见初来时的跳脱，窝在马车里，一路也不说一句话。
　　木兰只当他孩童性子，也不多语，随他一个人静一静。
　　到了九门，木兰便把所有来往账目都交给了许斐，联系卖主，来往收支，运输调货，所幸许斐聪明能干，虽然有些生疏，部分细节照顾不周，但大致也算是处理的井井有条。木兰数次传书大帅，夸赞许斐能干，大帅回信里虽仍多是苛责之语，但也掩不住的欣喜和希冀。
　　但唯一的分歧就是许斐过分急于求成，以前木兰只敢小笔小笔接生意，可许斐却一接就是上千上万的大宗，木兰好几次都提过此事，可许斐却是个血性男儿，一提起军中将士挨饿受冻，便义愤填膺激愤辩驳。木兰只得多多嘱咐众人小心，好在众人都是做惯了此事的老手，再加上九门城里从来不曾盘查商户的生意，倒是隐蔽，木兰也能稍微放心。
　　差不多十一月中旬，好几单大生意便算是接下了，只要做成了，那粮草冬衣的短缺便能彻底解决了。
　　许斐心情大好，冬至那天，约了木兰出去玩耍。木兰想到许斐这些天的辛苦，爽快的应了，权当是一场奖励。
　　许斐性子坦率，虽然流于莽撞任性，但木兰却并不反感，反而越发把他当成了幼弟般宠溺迁就。
　　一上街，许斐便像是一匹脱缰的小马，奔来窜去，木兰一个不留神，便见他已经上了青楼上，对着木兰招手，张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木兰苦笑，要是被大帅知道他带着少帅逛青楼，只怕就不止是一场军棍的事情了。木兰忙招手，“少公子，下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斐好奇地从青楼上跳下来，抓住木兰的手臂笑，“什么好地方？”
　　木兰只是随口一说，好哄他下楼来，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呆了呆，只能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许斐纯净的垢尘不染的眸子里满是信任，乖乖跟着木兰，木兰在城里兜了一整圈，木兰给他买了羊奶酥糖，许斐大快朵颐，连木兰哄他的事情也忘了，只拉着木兰的袖子笑，“真好吃！原来这个是羊奶酥糖啊～我吃过一次的～在营里，那次被爹打了，然后喝完药的时候，他们递过来一整包，我就全都吃光了，后来又找厨子要，厨子却说不知道，说他们没送过，气死我了！那包糖总不会是神仙送来的吧？”说着，许斐吐吐舌头，“那天糖吃多了，晚膳都没用，爹还以为我病了，害得我又多吃了一天的苦药～～”
　　木兰听着，只是微微一笑，那包糖自然不是神仙送的，却是大帅亲自来九门城买给许斐的。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女子突然撞进许斐怀里，“公子救我！”
　　木兰定睛一看，却见那是个年轻女子，薄纱轻衣，隐隐约约看得见窈窕身材。
　　许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上来，嘴里呜呜哇哇的嚷嚷什么。
　　那女子抬头，一脸楚楚可怜，“小女子名柳燕儿，家住洛阳城里，和爹爹第一次来九门城做生意，却走散了，遇到这些坏人，好可怕～～”
　　木兰还来不及说话，许斐已经一把拔出剑，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木兰眼睁睁的看着许斐左右开弓，只打的那几个汉子左右逃散。
　　许斐得意的收剑入鞘，“不堪一击！”说罢，又看向那女孩子，“别怕！我帮你找你爹爹！”
　　那女孩子盈盈行礼，伏在许斐怀里，那若隐若现的丰满胸部几乎蹭在许斐身上，“谢谢你～”
　　许斐一张脸红的顿时滴血。
　　木兰不动声色的解开自己那厚实的皮裘，搭在女子那几乎□的肩上，“姑娘小心着凉。”说罢，拉过许斐，“公子，我们还有要事，我安排小柱子帮她寻父，您不必担心。”
　　许斐颦着眉头沉吟良久，“可燕儿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怎好把她丢在这里……”
　　木兰还未说话，那燕儿一把紧紧抱住许斐的胳膊，仰起头，可怜兮兮：“公子不要赶我走！这里好多胡人，我怕。”
　　木兰还未说话，许斐已经拍着胸脯道：“燕儿姑娘放心！有我和花大哥在呢！你就跟着我们，总不能让胡狗把咱中原姑娘糟蹋了去！”
　　话到了这份上，木兰还能说什么？只能牵过马车，带着二人回了九门钱庄。
　　那燕儿十分黏许斐，许斐一个年轻男孩，对燕儿这个漂亮姑娘自然多有好感，那燕儿也极是健谈，二人一路相聊甚欢，一进门，许斐就马不停蹄的带着燕儿给她张罗住处去了，那钱庄里的人都是大帅心腹，见许斐带了个陌生女子回来，都是大吃一惊，“花掌柜，这是……”
　　木兰摆摆手，“别问了，正事要紧，”说着，低声伏在那伙计耳畔，“怕是我们被盯上了，赶快把钱庄的账目和生意核查一下，早作准备，莫让人查出破绽来。”
　　那伙计惊疑不定，“是那女孩……”
　　木兰摇摇头，“我说不准，不过小心总无大错，你先去忙吧，我这就修书于大帅。”
　　那伙计应了一声，有条不紊的便去着手准备了。
　　木兰沉吟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晚膳时分，才罢笔封信，放了信鸽。
　　等木兰从房间里施施然出门时，正看见许斐攀在树上折了一支梅花，笑着扔给燕儿。
　　燕儿笑眯眯的仰起脸，也不见普通闺秀的遮遮掩掩，别有一分落落大方的秀美，倒让木兰生了几分好感。
　　木兰索性不扰他们兴致，绕过花园，从后门进了饭厅里。
　　那天晚上，木兰早早回房，吩咐诸人早些熄灯歇下，园子里一片漆黑。木兰不卸甲衣，枕着红缨枪，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动静。
　　约莫丑时，只听见门外一阵悉悉索索声音。
　　木兰一个翻身起床，只看见那燕儿正披着单衣，向门口走去。
　　木兰不动声色的悄然跟着她，一直到大门口，等燕儿的手按在门闩上的一霎那，木兰突然一掌切在她脑后，那燕儿竟一个闪身避开了。扭头看见木兰，竟是妩媚一笑，“吓死我了，原来是花大哥。”
　　木兰阴了脸色，“既然远来是客，那就请进吧。”
　　燕儿娇笑的打开门，只见外头是胡人军队，井井有条，数十人鸦雀无声，竟无一点杂音。木兰一惊，这胡人最不屑纪法律数，能让他们这般服服帖帖，可见这头领也不是平凡之人。
　　一个穿着花衣裳的胡人笑眯眯的策马上来，头上带了一个镶了羽毛的花帽子，看着格外活泼滑稽。那胡人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眉眼里满是笑容，一副淘气机灵模样。
　　木兰看向他，眉目冷冷的，“这位是……”
　　那少年绕着木兰转了一圈，嘻嘻笑道：“花弧是吧？我对你可是神往已久，大名如雷贯耳啊！”
　　木兰冷冷道：“不敢当。”
　　那少年笑嘻嘻的来挽木兰胳膊，“来吧，本王子请你和你家少帅去喝酒吃肉去。”
　　木兰突然微微一笑，“原来是塔吉儿王子，久仰久仰，不过殿下深夜造访，远来即是客，怎么好意思让殿下破费？还是让花弧做东。”说罢，木兰连击三掌，只听见一片甲革之声，却是吴当带了大隋精锐，把一个小小钱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几百只箭弩都对准那塔吉儿和那群胡人，一触即发。
　　塔吉儿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怔了半晌，却又径自笑了，突然伸手搭在木兰肩上，“好，既然是花将军相邀，那恭敬不如从命。本王子就走一趟，花将军，久仰中原美食，我要吃你们中原的芙蓉糕和蜜酒。”
　　木兰怔了怔，却不料这个王子竟是如此大方坦荡，不由微微一笑，“王子请。”
　　那王子拍拍袖子，一下子跳上马车，那样子，仿佛真的是要去赴宴一般。
　　几个兵卒要拿链子锁他，被木兰拦下了，木兰知道他是条汉子，也颇是敬重，只把大帅赐的匕首插在腰间，跟着那塔吉儿王子上了马车。
　　一路上，那塔吉儿王子几乎不见消停，笑呵呵的问木兰中原的人文景致，从天文地理到诗词歌赋，这王子竟是无一不精，越发让木兰刮目相看，不敢再存了小觑之心。
　　那王子仿佛不知道前头是龙潭虎穴似的，只拉了木兰笑道：“花大哥，你可知这塞外最美的是什么？”
　　木兰一怔，“是什么？”
　　那王子仿佛如数家珍，得意道：“是雪，一到寒冬，漫山遍野鹅毛大雪纷纷，能让人诗兴大发。”
　　木兰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喔？”
　　那王子偏着头看向木兰，仿佛在看一个相交多年的旧友，雀跃道，“你听着，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木兰忍俊不禁，“这叫什么诗？”
　　那王子狡黠的看向他，“我自己做的诗啊。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木兰怔了，细细体味这仿佛俚语似的诗，从一至十至千至万至无数，却丝毫没有累赘之嫌，宛如忽而置身于广袤天地大雪纷飞之中，但见一剪寒梅傲立雪中，斗寒吐妍，雪花融入了梅花，人亦也融入了一片皑皑雪白。果真让人回味无穷。木兰只心服口服叹了一声：“好诗！”
　　那王子突然激动的抓着木兰，又笑又跳，“好兄弟，花大哥，你是我的知己！”
　　木兰呆了呆，忙把章鱼似的王子从身上拔拉下来，“王子别客气！”
　　那王子欢呼雀跃，抓着木兰大声嚷嚷，“不是，不是客气！真的！这是我最做的得意的一首诗了！我拿给一个汉人大儒看，结果他骂我有辱斯文。只有花兄弟，花兄弟能看懂我的诗，就是我的知己！”
　　木兰无奈地看着这个完全不知自己身处险境的王子，突然有了一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
　　那王子笑嘻嘻的勾住木兰肩膀，“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木兰不着痕迹的避开他，努力板着脸，“王子，花弧有一事不明，还烦劳您解惑。”
　　塔吉儿大大咧咧的摆摆手，“你问。”
　　木兰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据我所知，王子从不盘查城中商户，且九门城里商户多如牛毛，王子是怎么找出九门钱庄的？”
　　塔吉儿得意地眨眨眼睛，“我不告诉你，你猜。”
　　木兰只觉得额头青筋乱跳，只能压着火气抱拳：“烦请赐教。”
　　塔吉儿哈哈大笑，“靠车辙。”
　　木兰一怔，“车辙？”
　　塔吉儿点点头，“你们用的运输进出城的马车都是我的马车驿队提供的，虽然你们的货我不盘查，但我车队里的车马去过哪里和运货次数却是有记载的，而且，花大哥没发现，城门口还有玄机？”
　　木兰颦住眉头，“城门口？”
　　塔吉儿嘿嘿一笑，“城门口铺的是砂土。”
　　木兰一怔，他原先也注意过，但只以为是防滑，也没多在意。
　　那塔吉儿嬉皮笑脸的蹭到木兰跟前，“花大哥，如果一个商队进城时候，看车辙深浅就能大致知道运的是什么货物。同样规格的马车，一车稻草和一车粮食或一车金银车辙深浅都是不同的。所以，看车辙，我大概能知道你们运的是粮食和衣物。”
　　木兰听得越发心惊，却是她小瞧这胡人王子了！木兰强做镇定，“这又如何？九门城里商贩众多，货物五花八门，运粮草的也不在少数，哪一个不是运送大宗来回？你怎么又凭什么怀疑到我们？”
　　塔吉儿伸出中指摇了摇，“呵呵，如果只是用马车大批运送粮草倒没什么，总有那么一两个奸商在夏末囤积居奇，好趁明年青黄不接时候发横财，因为夏末麦熟，那时候粮食最便宜；但如果在冬天时候屯备粮草，那本王子就要提高些警惕了。”
　　木兰冷笑，“所以你就派了燕儿？”
　　塔吉儿还是一脸笑意，“是啊，美人计无论什么时候用都是很不错的。”说着，那塔吉儿又牛皮糖似的贴上来，“不过花大哥怎么一眼就看出破绽来了？小王可是策划了很久很久的呢！”
　　木兰幽幽道：“要怪只怪燕儿姑娘演的太入戏，中原姑娘一向教养甚严，哪能那般放肆大胆的靠到陌生男子身畔？”
　　塔吉儿噢了一声，又问：“万一这姑娘特别大胆呢？”
　　木兰微微一笑，“还有个破绽，就出在王子身上。”
　　塔吉儿一怔，“我？”
　　木兰点头，“王子不记得自己的约法？凡调戏妇女者，杀无赦，九门城里早已是夜不闭户，又哪来这么明目张胆的匪类？”
　　塔吉儿一锤掌心，“怎么把这茬忘了？”但旋即又是眉开眼笑，“不过这个破绽，我就当是花大哥在夸我好了。”说罢，又追问，“不过凭这个花大哥又怎么能断定燕儿是我派的？若是真的有一两个不怕死活的外地登徒子呢？”
　　木兰微微摇摇头，“王子说的没错，是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个最大的破绽，就在于燕儿的穿着。”
　　“穿着？”塔吉儿一怔，“你们汉人姑娘不都是这么穿着打扮？”
　　木兰摇摇头，“穿着打扮是不差，可王子忘了，现在是冬天，那燕儿姑娘未免穿的太单薄了些。”
　　塔吉儿摸摸鼻子，“这不是美人计吗？不穿少点怎么施展的开？”
　　木兰暗自好笑，耐心道：“花弧一介武夫，初来贵地也耐不得严寒，倒是当地人能三九天里赤足在雪里凿冰，花弧着实敬佩感叹。燕儿说她刚从洛阳来九门城，却能如当地人一般耐寒，这怎不让人起疑？”
　　塔吉儿不好意思的挠头，但还是不屈不挠，“若是这姑娘真的是不怕冷呢？”
　　木兰深深吸了口气，“王子！您觉得世上哪里来这许多的偶然巧合？！”
　　塔吉儿兴奋的拍手，“花大哥好聪明好厉害～～”
　　木兰被他的装疯卖傻弄的无力，索性扭了头，任塔吉儿怎么闹腾也不过点点头敷衍几声。倒是塔吉儿，一个人唱独脚戏还能乐此不疲。

　　第 11 章

　　到了大营，营里早已是盛兵以待，几个兵卒走上来，刀剑架在塔吉儿身上，把他五花大绑。塔吉儿委屈兮兮的看向木兰：“你不是要请我喝蜜酒吗？”
　　木兰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大帅施施然从帐里出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塔吉儿。
　　木兰忙单膝跪下，“拜见大帅。”
　　塔吉儿又嚷嚷了一声：“汉人说话不算话！花大哥，你说了请我吃芙蓉糕和蜜酒的！”
　　木兰怔了半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倒是大帅，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木兰，“既然是花弧请来的贵客，就让花弧招待吧。”
　　花弧忙应了一句是。
　　那塔吉儿竟一把揽住花弧的肩头，说不出的亲热，“好兄弟，我们喝酒去！噢对了，我妹妹呢？燕儿？燕儿？！过来过来，一起去，花兄弟，你可不知道，燕儿那酒量，在咱家乡，她能喝趴下一屋子男人……”
　　花弧又看了一眼大帅，大帅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回营。
　　木兰只能叹口气，朗声吩咐道，“摆酒，设宴。”
　　一整天，那塔吉儿和燕儿不停的劝酒拼酒，仿佛不知自己身处险境，倒是一双豪爽的兄妹。木兰却总念念不忘大帅临走时的那个眼神，虽然不显山露水，却明显带着怀疑。木兰叹息一声，大帅样样都好，只是太过于操心了，难免多疑了些。再加上这塔吉儿故意和自己那般亲昵，怕是又要费一番唇舌解释了。
　　十几个酒坛都见了底，那塔吉儿和燕儿醺醺然越发的胡闹了，那燕儿竟拿了酒递到木兰唇边，“花大哥也喝啊，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兄妹不成？”
　　木兰皱了眉头，“花弧不胜酒力，见笑了。”
　　那燕儿竟端了酒凑到木兰跟前，笑嘻嘻道，“花大哥再不喝，我就亲你了！”
　　木兰一惊，惊慌失措的避开，却翻了酒杯，只洒了一身酒浆，一向冷静的木兰脸上泛起薄红：“怎可如此！燕儿姑娘自重！”
　　那燕儿看着木兰这般，咯咯笑出声来，伸出玉膊，抓住木兰脖子，“那花大哥喝不喝？”
　　木兰想推开她，却不料那女孩儿力气大的吓人，木兰叹口气，“我喝，燕儿姑娘先放手。”
　　燕儿目似秋水，娇笑道，“我不，我一松手，花大哥又反悔，我就要喂花大哥喝酒～”
　　木兰气结，良久，才叹口气，“我不喝你就不放？”
　　燕儿点头。
　　木兰又问，“那我喝了，你可放手？”
　　燕儿又忙点头，脸上只笑得漾出了红润。
　　木兰只能就着燕儿的手，把那酒一饮而尽，喝得猛了，竟呛的咳嗽连连。
　　醉眼朦胧间，却仿佛看到燕儿和塔吉儿离得很远，又仿佛很近，木兰看见燕儿的胸领散开了，露出一片如雪肌肤，忙伸手给她掩上，还大着舌头嘱咐一句：“下回穿多些，黄花大闺女，怎可如此不自重……”说着，一头栽倒在软榻上，沉沉响起鼻鼾。
　　燕儿看着花弧的醉态，傻了半晌。
　　塔吉儿呵呵笑道，“怎么有这么不胜酒力的人？是不是男人啊？”
　　燕儿薄怒的一脚踹在塔吉儿腿上，“不许骂他！”说罢，一脸薄红的看着木兰，“哥，我看上他了。”
　　塔吉儿嘿嘿一笑，他自然知道这个妹妹，从小最得父亲喜爱，性喜武装，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大方随性，最看不上的就是汉人女子那些三贞九烈三从四德，若不是这个宝贝妹妹自己抢缨，塔吉儿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父汗的心肝宝贝去施展美人计。倒是燕儿，不止一次骄傲道，“能为草原做些贡献，不必那些个莫须有的三贞九烈假正经的名声更有意义？”
　　听得燕儿说看上花弧，塔吉儿忍俊不禁，却也不见意外，“你看上的人还少？上次是一箭射穿两只鹰得大表哥，上上次是打了胜仗的金刀大将军，再上上上次是那个替你打跑了熊的厥立王子……”
　　燕儿一脚踢在塔吉儿腿上，塔吉儿哎呦一声闭了嘴。
　　燕儿自顾自奔到昏睡的木兰身畔，笑吟吟的摸摸木兰的脸，“人家这次是认真的嘛～～”
　　说着，一边伸手揽住木兰，一边解开自己衣衫，只露出大片酥胸。
　　吓的塔吉儿双手遮眼：“你……你你……干什么！”
　　燕儿笑得得意：“生米煮成熟饭啊。”
　　塔吉儿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好妹妹，你知道怎么煮吗？”
　　燕儿伸手扯过毯子，盖在自己和木兰身上，“怎么不知道？！我常常在爹娘房间里睡觉的！不就是给他脱下衣裳，再一起盖一条毯子睡一晚上，爹说，燕儿和驸马一起睡着的话，天神会在梦里把小宝宝送来。”
　　塔吉儿揉揉太阳穴，决定不管这个宝贝妹妹了，因为他确信，燕儿绝对弄出不了什么大事来。
　　木兰一觉醒来时，却是日上三竿。竟是睡了一整天？木兰大惊，忙坐起身来，却被身上软香惊醒，定睛一看，竟是只穿了里衣的燕儿，露着纤纤玉膊和一片酥胸，伸手揽在她脖子上，木兰大惊失色，忙看自己，甲胄都被脱下了，只剩下一件贴身的棉衣，木兰伸手摸摸里衣，里衣上自己绑胸的带子还完好无损，木兰这才松了口气。
　　那燕儿一个翻身，又把木兰压在了身子底下，伸手勾住木兰脖子，殷红的小嘴蹭在木兰颊上，吓的木兰一个激灵，忙推开她，“燕儿姑娘！王子醒醒！”
　　那燕儿惺松的睁开眼睛，塔吉儿也从桌子底下抱着酒坛子钻出来。
　　木兰飞快披上外套甲胄，脸色沉郁如水。
　　燕儿叉着腰，一脸蛮横：“怎么着？吃干抹净想不认账是不是？！”
　　木兰哭笑不得，吃干抹净？木兰知道和他们二人纠缠不清，只能是肃然的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烦请二位不要再拿花弧玩笑，花弧醉酒误了军务，已是大过，且去领罚，二位好自为之。”说罢，转身便出了营帐。
　　那燕儿一脸玩味的看着花弧离去的背影，“哥～我就要他当驸马啦！”
　　正在喝茶的塔吉儿不由的一惊，伸手摸摸燕儿额头，“睡凉了吧？让你穿件夹袄，放心，不妨碍天神送宝宝的。”
　　燕儿不悦的打开他的手，“人家没发烧！我是认真的！哥，爹爹老说，要是看你和一个人合不合得来，上了床就知道了，我昨天和花弧就睡的很开心～”说着，燕儿一脸小儿女神色，“你可不知道，花弧身体好香好香，好舒服，一点也不像爹爹和几个哥哥，有汗臭味！”
　　塔吉儿一口茶全喷了出来。气急败坏的指着燕儿：“爹……爹他怎么能和你说这种话！！！”
　　木兰从营里出来，外头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木兰苦笑的揉揉额头，真不知该如何和大帅解释，木兰踟蹰的走到帅营前头，却又站住了，罢了罢了，去巴巴的解释，反而显得越发心虚，罢了罢了不说了，随大帅怎么想。反正人正不怕影子歪，木兰也不在乎这个。
　　木兰想着，转身要走，却见许斐气急败坏的从营里奔出来，抓住她衣襟怒喝：“花弧！你这个小人！”
　　木兰一怔，忙道：“少帅所为何事？！”
　　许斐气的脸色发红，也不说话，一把剑就挑过去。
　　木兰无兵器在手，只能来回闪躲，那许斐越发的出招狠厉，招招不留情，木兰却又不敢当真和他厮斗，眼见那长剑就要刺到木兰身上，木兰情急之下，只能抽出匕首，一刀削断了许斐的长剑。
　　许斐顿时呆了，年少气盛，哪里吃过这等败阵？许斐脸色气的越发青紫，扔了剑，拼着双拳就冲上来，却听见一声厉喝：“孽障！还不住手！”
　　木兰一怔，竟是大帅到了？
　　木兰慌忙双膝跪下，“参见大帅。”
　　那许斐气红了眼睛，一脚踹在木兰胸口，疼得木兰闷哼一声。他一把揪起木兰领子，作势要再打，被大帅一巴掌甩到一旁。
　　许斐捂着脸，眼神满满的是不服气和怒火。
　　大帅沉了脸色，“何事私斗？”
　　木兰跪拜道：“末将不知。”
　　大帅冷冷看向许斐，“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饶不得你！”
　　许斐冷哼一声，“都说父帅治军严明，那奸污女子又是什么罪！”
　　大帅一怔，“奸污女子？”
　　木兰顿时明白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许斐气急败坏：“你敢说你没有？！”
　　大帅玩味的看着木兰。
　　木兰忙拜道：“大帅，这是误会，昨晚花弧醉酒，却决无越礼行为，实不知少帅这话从何说起。”
　　许斐越发怒不可遏，“好你个花弧！做了还不敢承认！燕儿好好的黄花姑娘被你糟蹋，你还敢说出这种话！你是不是男人！！”
　　木兰苦笑，什么叫百口莫辩，她算是知道了。
　　吴当跟着大帅出账，这场戏他看的一清二楚，从头到尾。吴当冷笑一声，“少爷，人家郎情妾意家务事，轮的着你管这个？”
　　木兰越发无奈了。虽然知道吴当是为他讨一口气，可他这般说话，不是反而让木兰跳进黄河洗不清？
　　大帅甩甩手，冷哼一声，“看你那点子出息！若是有这闲情，你怎么不去练武读书？！”
　　许斐越发急怒得面色绯红，恨恨看着木兰，眼中仿佛点着一簇火。
　　木兰叹气，这事解释也解释不明白，说不准还要越描越黑，木兰索性沉默了，苦笑一声，等改日许斐气性过了，再慢慢解释。
　　许斐气的双眸都泛红了。
　　大帅喝道：“还不滚回去！丢人现眼还没现够是不是？！”
　　许斐恨恨扔下手里的剑，头也不回的走回大帐，旁边一个一人多高的武器架被他一脚踹飞十几尺远。
　　大帅正待发作，木兰忙道：“少帅古道热肠，果然是性情中人，花弧佩服，此事难怪少帅误会，确是花弧处理不当，大帅责罚。”
　　话未落音，只见那燕儿从屋里奔出来，衣衫不整，面色绯红，一把搂住木兰的脖子，娇声嗲道：“花哥哥……好驸马，怎么不说一声就出来了？害的人家和宝宝好等……”
　　“宝宝？”木兰一怔。
　　燕儿指着自己的小腹，一脸娇羞。
　　这回不但木兰，连吴当和大帅也傻了。
　　三人怔了许久，吴当才叹息的竖起大拇指：“花兄弟，有道是真人不露相，兄弟佩服，佩服……”
　　木兰急道：“不是，吴大哥，你误会了，大帅，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大帅摆摆手，“不必解释，虽然军里有不得带女人的规矩，但万事都有个变通，你是年轻人，也是正常，花弧你不必紧张。”说罢，回头对吴当道：“回帐，今日还有要事，莫扰花弧了。”
　　吴当嘿嘿的点头，笑得暧昧，撞撞木兰肩头：“兄弟，春宵一刻值千金，珍惜，珍惜啊。”
　　木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长这么大，木兰从未这般尴尬过，这会儿只窘的满面绯红，想解释，却是狗咬刺猬无从出口，只怕此时满身都长着嘴，也是辨白不清了。只能看着大帅和吴当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那燕儿还挂在木兰脖子上。塔吉儿从帐里出来，打着呵欠：“吃完了，燕儿，谢谢花将军，咱回家吧。”
　　木兰转身，正色道：“你们不能走。”
　　燕儿笑嘻嘻道：“不让老婆走还有个说法，难不成连小舅子都要留？”
　　木兰回头看他一眼：“若是必须留呢？”
　　燕儿嘟起嘴，刚要辩驳，却被塔吉儿拦下了，塔吉儿笑嘻嘻看着木兰，“难得妹夫这般好客，对了，我住哪？”
　　木兰道：“随你，营中还不至于缺一两个闲置的军帐。”
　　塔吉儿嬉皮笑脸的俯在木兰肩头：“我要和妹夫一起住，妹夫不介意吧？”
　　木兰越发无奈，只甩手道：“王子愿意待在哪里都好，不过花弧先提醒王子，营中兄弟们不识贵客，万一误伤了王子贵体，总是不好，所以王子还是留在帐中不要随意走动，不然花弧也顾不了王子周全。”
　　塔吉儿垮了脸，掩面泣道：“妹夫好无情噢……”
　　木兰不理会他假哭，转身便走，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要和大帅坦然交代明白，不然只怕引得人猜忌，反而不妙了。

　　第 12 章

　　到了大帅营帐中，帐中只有大帅一人。大帅简衣布袍，未着甲戈，看上去越发的儒雅。他手里一壶清茶，似乎是才泡好不久，面前两盏瓷杯，雪白的瓷胚，玉般的剔透。
　　木兰中规中矩的进去，行礼，唤了一声：“大帅。”
　　大帅抬起头，笑眯眯看着她，招呼道：“才冲的龙井，花弧来尝尝。”
　　木兰有些拘束的坐了，犹豫着不知如何解释。
　　大帅给她斟满茶，突然道：“花弧，本帅一直在等你，你果然来了。”
　　木兰奇道：“大帅如何知道花弧要来？”
　　大帅哈哈大笑：“我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来所为何事。”
　　木兰沉默了。
　　大帅缓缓叹口气：“花弧，你为人样样都好，只是太过谨慎，事事放不开手脚。”
　　木兰一惊，慌忙站起身，“花弧愚钝，大帅赐教。”
　　大帅摆摆手：“坐吧，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这般拘束。花弧，若本帅没猜错，你今日来，便是为了和本帅解释那塔吉儿和燕儿郡主之事？”
　　木兰忙揖道：“大帅料事如神。”
　　大帅笑道：“那塔吉儿倒是有心计，做出一副与你亲密无间的模样，又用妹子施展美人计，若是换成其他人，本帅自然要存几分疑心的，只怕早就不动声色的被离间了。只可惜啊，却是你花弧，本帅放心的很。”
　　木兰受宠若惊道：“多谢大帅厚泽。”
　　大帅看着木兰半晌，突然叹口气，站起身，拍拍花弧肩头：“花弧，俗话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既然我把你当心腹对你委以重任，你就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凡事只尽量做到最好便是，既然本帅敢对你委以重任，自然不会无道理的听信谗言谗语而猜忌于你。”
　　木兰琢磨着这话，不由的怔了。
　　大帅轻轻拍拍她肩头，“花弧，本帅把那塔吉儿交给你，便是信你，万事你做主便是，不必再这般畏畏缩缩战战兢兢。”说罢，犹自叹口气，“这个营里，若是本帅连你也不信，那再也没有可信之人了。”
　　花弧只觉得心头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肃然揖身道：“大帅抬爱，花弧惶恐。”
　　大帅笑了笑，指指那茶：“莫站着了，坐下喝点茶，和本帅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二人？”
　　木兰沉吟半晌，道：“此二人关系重大，自然是不能杀的，依属下看，何不如与此二人定下盟约，再无相扰，岂不是更好？”
　　大帅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倒是说说，这个盟约如何定法？”
　　木兰斟词酌句：“誓盟一物，不过是一纸文书，本朝数次与西戎鞑虏定下誓萌，又数次被毁约失信，屡见不鲜，可见这些个文书誓约不足为信。若我们只是逼塔吉儿王子签一纸文书，依属下见，并无大用。”
　　大帅笑道：“哦？那依花弧看，该如何是好？”
　　木兰道：“这万般难事，皆有对策，这就恍若医生开方子，只要对症下药，什么疑难杂症都迎刃而解。而对付人也是这般。凡是人，都是有欲望的，有人喜财，那便以财诱之；有人贪权，那便许之高官；有人好色，那便送他美人；只要对症下药，便没有解不开的症结。”
　　大帅又追问：“那依你之见，这塔吉儿好的是什么？”
　　木兰低头道：“末将不知。”
　　大帅哈哈大笑，“花弧，你果然有意思。那塔吉儿不是故意与你结交吗？那你就该好好利用这机会，看透这闻名遐迩的怪才塔吉儿。这个处方子，本帅就要你开出来。花弧如何对症下药妙手回春，本帅可是拭目以待。”
　　花弧心里苦笑，这场风波，怕是逃不过了，我不找事事来招我，这又奈何？
　　大帅心满意足的看着木兰，轻轻啜口茶，又笑道：“对了，本帅该提醒你一声，那塔吉儿虽看着浪荡愚钝，却是最有心计不过。只因为他是庶出，几个兄弟勾心斗角，恨不得出尽风头，而只有他，知道藏拙，韬光养晦；他那些个莽汉兄弟只知道拉拢猛臣死士，在朝廷结党营私勾心斗角，惹可汗反感，这塔吉儿却是日日混在后宫脂粉堆里，尤其拉拢几个最得宠的贵妃郡主，反而从可汗那里得益最多。所以，他比那些个图具蛮力的兄弟更难对付。”
　　花弧听着，眉头只皱到了一起。
　　大帅压低声音道：“这种聪明人，是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屈尊人下的，而且是屈尊于匹夫莽汉之下。”
　　花弧沉吟道：“可无论如何，这可汗之位也轮不到庶出的塔吉儿。”
　　大帅哈哈大笑：“所以，花弧何不试试这个饵？”
　　花弧狐疑的看着大帅，“让他弑父篡位？塔吉儿未必肯，花弧与他虽无深交，也晓得这塔吉儿是个极重名誉的，断断是做不出此等大逆之事。”
　　大帅道：“弑父是十恶不赦大罪，任是再丧心病狂，也鲜少有人敢冒此大不韪。不过，若是父亲过世，兄弟不肖昏庸好勇斗狠，塔吉儿身为孝子，是否能发兵讨伐呢？”
　　花弧狐疑道：“大帅是想杀了可汗，再挑拨其子嗣相争？好让塔吉儿浑水摸鱼？”
　　大帅摆摆手：“这你便不必多问了，你只去试探试探塔吉儿，看看他是否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花弧应了一句是，小心翼翼的退出营帐，一肚子的思绪，乱如麻。
　　大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怕是大帅早就有了思量和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关键的东风，就是塔吉儿。若是塔吉儿真如大帅所料，那就是个可用的棋子，辅佑他蹈履可汗大位，从中渔利，并牵制住塔吉儿，那自然能免去许多刀兵之灾。
　　木兰必须弄清楚，这个塔吉儿是不是一颗合适的棋子。
　　这个棋子，太蠢不行，太蠢担不起重担；太善不成，太善则下不去狠手，一旦留了余孽，后患无穷；太狠也不行，若把狼错认成猎狗，到时候恶狼反咬一口，只会让人苦不堪言；没有野心不行，若是没有野心，那就像猫不偷腥鱼不吃勾，那这个饵也就从根本上放错了；野心太大也不成，野心太大，只怕一个区区可汗还满足不得他的欲望，到时候反而养虎为患。
　　木兰斟酌着轻重，一路颦眉。才进账，就被一双带着厚茧的手覆上眉头：“干什么皱眉？”
　　木兰一惊，忙抬头，正迎上塔吉儿那大大的笑脸，阳光似的刺眼。看的木兰不由一怔，忙敛了心神，低声道：“王子。”
　　塔吉儿依旧笑眯眯的，“有什么为难事？说出来我帮你。”
　　木兰摇摇头，诧异道：“王子为何在我帐中？”
　　塔吉儿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妹夫好无情……不是你早晨说的，请我住在你这里的？”
　　木兰头上青筋乱蹦，毕竟是姑娘家，听得这暧昧话，止不住一阵脸红，正色道：“王子别误会，花弧并无此意，花弧只是说王子自便，若是王子喜欢这里，花弧自出去另觅他处安歇。”
　　塔吉儿忙拉住花弧手臂：“不要……我要和花将军秉烛夜谈。你可不要走，不然我多寂寞。”说罢，抬起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木兰，那样子仿佛一只被抛弃的狗狗。
　　木兰怔了怔，只叹气一声，也不坚持，既然现在自己身份是男子，那同寝也是寻常事。塔吉儿话说到这地步，再不给面子，不但显得矫情，还多出些欲盖弥彰的嫌疑，何况自己也有话要套问于他。
　　木兰抬头看着撒欢似的塔吉儿，突然觉得，今天一天，比一年都累。
　　正在这时，帐帘一掀，只见燕儿抱着大大的枕头冲进来，见了木兰，一个猛子扎进木兰怀里，笑眯眯的扬起头：“好驸马，想死我了……天色不早，驸马，我们安歇吧……”说罢，挑衅似的看向塔吉儿：“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人家要和驸马洞房了！”
　　塔吉儿睁大眼睛，一把把燕儿从木兰怀里拖出来：“不成！大姑娘家，你也不怕脸红！”
　　燕儿撅着嘴：“怕什么！花弧是我的驸马，我和驸马一起睡觉，天经地义，谁管的着？！”
　　木兰只闹得哭笑不得。
　　塔吉儿道：“不行就是不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没有嫁过去，就不能和其他男子一起睡觉！这是中原的规矩，规矩知不知道？”
　　燕儿叉腰瞪眼：“我是草原的女儿，才不是中原的酸腐女人，干嘛要信他们那一套啊？！”
　　塔吉儿揽着燕儿肩头，把她带到一旁低声道：“可是你要嫁给中原人，嫁鸡随鸡，傻妹妹，你就不怕花弧休了你？”
　　眼儿疑惑的问：“他是我的男人，和我睡过觉的，为什么要休我？”
　　塔吉儿故作神秘的挤眉弄眼：“你不晓得吧？他们中原有个规矩，只要结婚的时候不是完璧之身，夫家就能理直气壮的休了你。”
　　燕儿疑惑的低下头，有些惴惴的问：“是吗？真的会这样？可是我已经和花弧睡过觉，早不是完璧之身了啊……”
　　塔吉儿捂住她嘴巴，压低嗓门：“傻妹妹，小声点！花弧他那天晚上喝醉了，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你不是完璧之身？这事就算这么结了，不过燕儿，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恪守妇道，千万别让花弧休了你。”
　　燕儿将信将疑的看向木兰，木兰以眼观鼻，尽量克制自己不笑出声。
　　塔吉儿做出一副严肃面容：“好妹子，快回去睡觉，中原人都以为，女人要早睡早起，才是贞洁的好女子，所以你要乖乖回去睡觉，千万别乱走乱跑啊。”
　　木兰背过脸，好不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意。
　　燕儿乖的像只小兔子，规规矩矩的抱着枕头：“花弧，好驸马，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哦～”
　　木兰拱手道：“郡主好好歇息。”
　　燕儿乖巧的点点头，抱着枕头又出门了，塔吉儿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摇头晃脑：“小祖宗总算走了。”
　　木兰忍俊不禁，看着塔吉儿：“难怪人都说你是个怪才，果然是名不虚传。”
　　塔吉儿也不拘束，笑嘻嘻的躺在木兰床上，“过奖过奖……过来过来，花兄弟，那丫头走了，咱也说说知心话。”
　　木兰怔了怔，警惕的看向他：“什么知心话？”
　　塔吉儿笑眯眯的，突然伸手勾住了木兰的脖子：“当然是，我们的未来……”
　　木兰心头一惊，一下子站起来，“王子自重！”
　　塔吉儿不由得也一怔，忽然哈哈大笑：“花兄弟，你怕什么？莫非还怕我……”说着，塔吉儿的下巴直靠在木兰肩头，木兰想也不想，一拳头就砸过去。
　　塔吉儿惨叫一声，捂着鼻子摔在地上，死猪似的仰躺在地上直哼哼。
　　木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出手重了。木兰忙蹲下来，“怎么样？”
　　塔吉儿哼哼半天：“你—真—狠——”
　　木兰忙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条件反射就打出去了那一拳，木兰担心的看着他：“我去给你拿块湿帕子。”说罢，忙出门打水，又拧了帕子，回身蹲下来，小心翼翼的给塔吉儿擦干净鼻子上的血迹。
　　塔吉儿这才从地上坐起来。嘟着嘴，看上去十分不爽。
　　木兰赔笑：“王子，真的很抱歉……我……”
　　塔吉儿回头看她，突然哈哈笑出声来：“真逗，要是不晓得的，还以为花兄弟细皮嫩肉的是女人呢……”
　　木兰板了脸，“王子莫要胡乱玩笑！”
　　塔吉儿慌忙双手抱拳：“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罢了。”说罢，又笑眯眯的看向木兰：“不过，要和花兄弟促膝谈心倒是真的呢。”
　　木兰疑惑道：“谈什么？”
　　塔吉儿笑道：“花将军把我留在营里，一不严刑逼供，二不杀一儆百，那还不是有话和我说？”
　　木兰怔了怔，突然笑了，“王子果然聪明。”
　　塔吉儿在木兰床上躺下，十分惬意的眯起眼睛，打个响指：“过来过来，好兄弟，漫漫长夜，有话我们慢慢聊。”
　　木兰脸红了一下，说实话，她很不适应塔吉儿这种说话方式。木兰低低咳了一声：“王子，你是个坦率人，那花弧也不拐弯抹角。”
　　塔吉儿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请讲。”
　　木兰上下打量一眼塔吉儿，缓缓笑了：“王子气宇轩昂，依花弧看，必不是池中物。”
　　塔吉儿歪着头看着木兰：“花将军过奖了，塔吉儿自问驽钝，并没有什么大志愿。”
　　木兰摇摇头，板起脸：“若是王子不信花弧，不肯坦诚相待，那也不必多说了，王子倒不如早些安歇。”说罢，木兰转身要走，却被塔吉儿一把抓住。
　　塔吉儿笑眯眯的拉住木兰的手：“好兄弟，你说话可真不留余地，好吧好吧，你说罢，我再不敢隐瞒了。”
　　木兰白了他一眼：“那我只问你一句，若是你能做大汗，那你可愿意？”

　　第 13 章

　　木兰白了他一眼：“那我只问你一句，若是你能做大汗，那你可愿意？”
　　塔吉儿摊摊手：“毋庸置疑。”
　　木兰露出一抹浅笑：“那便是了。”说罢，吹灭了灯烛，在床另一侧合衣躺下，翻过身子，再不说话。
　　塔吉儿才被他钓出了心思，满腹的想法，老鼠挠心似的痒痒，哪里睡得着？！只一个劲的推怂木兰：“好兄弟，好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啊～”
　　木兰理也不理，只背对着他装睡。
　　塔吉儿越发着急了，只推着木兰的胳膊：“好兄弟，好妹夫，好哥哥，告诉我，你这话不说，我今晚上都睡不着了……”
　　木兰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今夜月朗风清，王子睡不着，自可以出去赏月，花弧累了，恕不相陪。”说罢，木兰翻个身，故意浅浅打起鼻鼾。
　　木兰听见那塔吉儿翻来覆去，半晌未眠，末了，他把手轻轻覆在木兰背上，“花兄弟，你睡着了吗？”
　　木兰充耳不闻。
　　半晌，塔吉儿幽幽叹了口气，“花兄弟，你知道吗？我和嫣儿的母亲是汉人，就算我再费尽心机，也是不得重用的，这辈子，若没有意外，只怕就要这么着算了……”说着，塔吉儿自嘲一笑：“我这个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志向，要是当真一点希望也没有，我也就是得过且过，不会拿命去搏，求什么荣华富贵。说实话，我这人不算贪心，能有一条命，清风朗月，最好还能再遇到三五好友，一个红颜知己，那塔吉儿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其实大汗的高位，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可是身在天家，要说一点也不在乎，那也是骗人的，如果仅仅因为我是庶出，让我屈尊在那些个蠢货脚下，一辈子，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四处掣肘，不得自由，任谁也是不甘心的。”说罢，塔吉儿一声苦笑：“花弧，我这人是不是特别矛盾？”
　　木兰静静的听着，许久，才低低叹息一声，“王子，凭良心说，你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若是生在太平盛世，你将是最知足最快乐的。但生不逢时，许多事，我们是避不过的，事到临头，身不由己，或把你推向至尊高位，或让你一名不文，你也不必太过感慨，万事随缘吧。”
　　塔吉儿支起身子，“花兄弟觉得，我该怎么办？”
　　木兰扭过头，定定看着他：“现在便有个机会，让你再不受他人掣肘，只要王子你愿意。”
　　塔吉儿呆了片刻，只苦笑一声：“花弧觉得，我现在还有选择余地吗？”
　　木兰沉默了，说实话，塔吉儿并没有余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如果他不合作，那自然是死路一条，而大帅和自己，就不得不选择另一颗更听话更合适的棋子。
　　塔吉儿看着窗外月光，缓缓笑了：“花兄弟，或许，这就是天意，你放心吧，既然不得不走这条路，那塔吉儿也不是懦夫，走到底就是了，决不让你失望。”
　　木兰呆了，他突然有些可怜这个王子，自从第一眼看到他，塔吉儿一直在笑，嬉皮笑脸的面具下，隐藏着多少惨淡和身不由己的悲伤，只有他自己知道，木兰沉吟半晌，才低低道：“王子，论语里，有这么一段箴言，可不知你听过没有？”
　　塔吉儿道：“花兄弟请讲。”
　　木兰娓娓而诵来：“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伺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塔吉儿不待听罢，只拍着手大笑：“好个曾皙！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正是这样！正是这样的！”
　　木兰似笑非笑的歪头看着塔吉儿，“王子的志向可是这个？”
　　塔吉儿点头，“正是正是，天下之大，竟还有花兄弟深得我意！”说罢，仰头哈哈大笑：“我终于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了，以前我想过要君临天下，做大汗，带重兵，天下无敌，再不受任何人掣肘。可有时候静言思之，又觉得这些又不是我十分想要的东西，总觉得，只得那荣华富贵，还是少了些什么；我也想清风朗月，遇到三五好友，一个红颜知己，可奈何诸事缠身不得解脱；我现在明白了！”
　　木兰轻笑：“王子明白什么了，说来给花弧听听可好？”
　　塔吉儿脸上兴奋的泛了光彩：“就是花兄弟说的那个，以万乘之兵治国平家安天下，四海升平之时，再退而隐，待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能得此等生活乐景，塔吉儿此身无憾！这种日子里不会有任何争斗和逼迫，得大自由。可是现在，我身居人下，事事身不由己步步为营，自然过不得这种生活，所以，迷惘不知所措。”
　　木兰笑眯眯问：“那王子觉得，如何才能得到这种生活？”
　　塔吉儿淘气的眨眨眼睛：“那就要靠大帅的万乘之兵和花兄弟的神机妙算了。”
　　木兰会意，只笑道：“王子是个有慧根的，只要您有这个愿景，花某人自然为你鞠躬尽瘁。”
　　塔吉儿双手抱拳笑道：“多谢！塔吉儿感激不尽！”
　　木兰只摇摇头，低笑一声：“你也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指望你早日能以万乘之兵，涤荡草原上的贼寇乱匪，早日能得安适宁和，那花弧也能早日离开战场，卸甲归田，回乡伺候父母膝下……”
　　翌日，木兰醒的很早。清晨的太阳从窗户射进来，金色的美丽。
　　木兰不由得笑了，真是一个漂亮的早晨。
　　突然，一只粗壮的手臂压过来，好巧不巧，真压在木兰胸前。那塔吉儿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干脆连头都枕到木兰胸上，还舒坦的蹭了蹭。
　　木兰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一拳头，狠狠打在塔吉儿的左眼圈上。
　　当杀猪似的哀号声响起的一霎那，木兰已经神清气爽的走出了营帐。
　　木兰才出房门，便看见林弼匆匆走来。林弼一见木兰，慌忙抓住她道：“快去大营，大帅传你。”
　　木兰一怔，天色尚早，却不知大帅相传何事？惊疑问：“可是有要事？”
　　林弼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跺跺脚道：“你惹那小爷爷做什么？”
　　木兰愣道：“小爷爷？我惹了谁？”
　　林弼只推他：“去了便晓得了。”
　　木兰被林弼推到大营，只见陈三畏畏缩缩的拢着双手站在墙角，许斐趾高气扬的堵在帅营门口，恨恨的看着木兰。
　　木兰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明了，苦笑一声，还真是惹了小爷爷。
　　大帅沉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是花弧吗？进来。”
　　木兰忙整整衣衫，拱手道：“大帅。”
　　大帅坐在桌前，看不出面上喜怒，只回头问陈三，“可是他？”
　　陈三都快哭了，许斐一肘子打在陈三身上，恶狠狠道：“说啊！”
　　陈三吓得只扑通一声跪下去，“我……我……”
　　许斐不耐烦，“你什么你！花弧收了你的贿赂，却把你冷落在营后抄抄写写，不曾提拔重用你，你不该说个明白？！”
　　大帅冷眼看了许斐一眼，又回头看陈三，“你说。”
　　陈三懦懦半天，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许斐气急败坏，一脚踹在他腿上，低喝：“你说啊！！”
　　陈三吓得一个踉跄，瘫倒在地上，裤子竟然濡湿一片。
　　大帅皱皱眉头，只避过脸去。
　　陈三又是尴尬又是害怕，竟是哭出声来。
　　木兰看不过去，只低低叹一声，“大帅，末将来说。”
　　大帅指指她，“说。”
　　木兰拱拱手：“陈三哥是来找过花弧，奈何他是三代单传，家有高堂老母，又有幼子娇妻，所以才来求花弧将他调离战场，花弧也是恻隐心起，至于贿赂一事，花弧是收了陈三哥茶叶一包，花弧知罪。”
　　大帅摆摆手，“一包茶叶，也不值什么，算不得贿赂。”
　　林弼不失时机道：“此事林某也是晓得的，花将军是让属下代为陈三安排的文职，属下也觉得，陈三一是家世着实可怜，二是胆色不足，上了战场也是拖累，所幸他写了一手好字，所以便留他在营中抄写账目，要论罪过，责任不全在花将军。”
　　许斐只气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指着花弧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泄愤似的踢瘫倒在地上的陈三：“不是你说，花弧收了你茶叶，又把你冷落在后营里！这会儿你倒是哑巴了？”
　　陈三只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小人没说啊，花将军把小人安排在后营，小人感激不尽，不敢抱怨啊！要是陈三以德报怨，那还算是人吗？”
　　许斐越发气急败坏，指着木兰骂：“好个狡猾花弧！你别以为我捉不住你的狐狸尾巴！”
　　大帅怒喝一声：“你还嫌丢人现眼不够是不是？！”
　　许斐又急又怒，“真的是花弧他……”
　　大帅暴喝一声：“你给我闭嘴！”
　　许斐脸色越发的红，只指着花弧说不出话来。
　　木兰忙躬身劝道：“少将军也是一番好意，再说，花弧也有不当之处，还望大帅莫再追究了。”说罢，又看向许斐，“少将军，只怕其中是有误会，还是撇清的好。”
　　许斐恨恨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算你本事！花弧，我就不信揪不住你的狐狸尾巴！”
　　大帅暴喝：“混账东西！军法如山，营里是你泄私愤的地方！”
　　林弼刚刚让人把早已吓瘫的陈三扶出去，才转回身，忙打圆场道：“大帅，少将军也是一片赤诚……”
　　“用不着你们假好人！”许斐委屈的眼圈发红，大声怒吼。
　　大帅面上波澜不惊，可一双眼神深邃的吓人，冷笑一声：“你们不必为这个畜生开脱，他狗咬吕洞宾，你们也不必枉做善人。好了，此事乃是许斐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与花弧林弼无关，你们下去。”
　　花弧知道大帅性子，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就越说明他是气惨了，刚要给许斐求情，却被林弼拉住了，林弼扯扯她袖子，一直把他扯出了营帐。
　　花弧刚出营帐，便听见一声闷响，仿佛是闷棍打在肉上，还有大帅的暴喝：“孽障！你给我跪下！”
　　花弧怔了片刻，只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了。

　　第 14 章

　　帐里，大帅再也不抑制自己的怒火，碗口粗的军杖，一下狠过一下的打在许斐身上。
　　许斐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只赌气道：“反正你看我也不顺眼，何不一刀杀了我痛快！”
　　大帅气的不怒反笑，“我倒是想一刀杀了你！你我都干净！”说罢，竟真的一把抽出长刀，恨恨道：“若不是你是我亲子，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说罢，狠狠踢了他几脚。
　　许斐只觉得越发委屈了，昨夜里，他去寻了燕儿，燕儿竟对他爱理不理，还说她已经与花弧共结连理，只气的许斐恨不得杀了花弧。许斐情窦初开，对燕儿十分有好感，乍遇此事，岂能不委屈？后来好容易抓到把柄，想扳倒花弧，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被花弧林弼两人一唱一和撇的干干净净，反而是自己遭父亲一顿毒打，许斐只觉得身上疼，心里更委屈，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想起这几天的窝心事儿，忍不住伏在地上哭出声来。
　　大帅见惯了这个儿子的倔强，听得他哭成那样，不由得也是一愣，踹踹他，又好气又好笑，啪嗒一声把刀扔在许斐面前，“还真的怕我杀你不成？多大的人了？看你那点子出息！”
　　许斐只伏在地上抽啜道：“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你们都不待见我！杀了我正好，正好和娘团聚。若是我有娘亲，也不至于这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
　　大帅听得这话，心顿时软了，他和发妻伉俪情深，发妻早逝，他一直鳏寡一人，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子，岂能不疼？可越是爱之深，便越是望之切，恨铁不成钢。可今日看儿子哭成这样，也知道他委屈，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大半，只走上去，拎着他领子把他提起了，喝道：“男子汉大丈夫，哭的跟花猫似的，你也好意思？”
　　许斐使劲搽干净脸，却也抑不住抽啜，肩头抖的越发厉害。
　　大帅叹口气，瞥了一眼幼子，“你倒说说我为什么打你？”
　　许斐低着头，嘟嘟囔囔：“反正你看我不顺眼……”
　　大帅被他气乐了，一指轻轻磕在他脑门上，“打你不屈！”说罢，只看看年轻气盛的儿子，幽幽叹气道：“若是我哪天不在了，有人把你卖了只怕你也不知道。说罢，是谁把陈三贿赂的事情抖给你的？”
　　许斐顿时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大帅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花弧一向严于律己，为人又谨慎，极少有把柄落人口实，他年纪轻轻，就连升三级，营中自然有人眼红，想拿他做文章，又知道这点小事扳不倒他，弄不好就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惹祸上身。所以，就找你这个冤大头来出头！蠢孩子！被人当枪使你还不自知，活该我打你！”
　　许斐急了：“可是那花弧就是收了陈三的一包茶叶……”
　　大帅瞪了他一眼：“一包茶叶值几个钱？”
　　许斐顿时怔了，呐呐半晌无语。
　　大帅点着他额头叹道：“你啊，万事想不周全就敢这么着往上捅，幸亏我是你爹！要是换一个上司，你这就是陷害同僚嫉贤妒能的大罪，万死也不辞其咎！”
　　许斐被堵的脸色发红，只嘟嘟囔囔：“反正那花弧不是好人……”
　　大帅只微微摇摇头：“花弧是不是好人，本帅心里自然有数。”说罢，指指许斐，“但花弧绝不是好财受贿之人。”
　　许斐不屑的撇撇嘴，看模样十分不服。
　　大帅只忍俊不禁，白他一眼：“当初他立大功，本帅赐他千两黄金，他皆辞而不受，你能说他贪财？”
　　许斐只嘟着嘴道：“那是，在您面前，他可会装佯了，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个两袖清风的匾额。”
　　大帅又道：“好，就算他是装佯辞我赏赐，那在九门城里呢？我将钱粮全权交给他，若是他想贪污，早就是日进斗金！”
　　许斐不服气道：“您怎么知道他没有贪污？”
　　大帅笑骂：“混小子，你就当你爹老糊涂吗？我自有一套账目，花弧的每笔每单，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罢，大帅幽幽叹道：“他是个人才，万事做的滴水不漏，我当时便想，若是他贪污些银钱，也是他应得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在五千两以内，我便当作毫不知情。可花弧却是一两银钱也未拿。”说罢，大帅感叹一声：“若是说高风亮节，就是本帅也该敬他一二。”
　　许斐怔了怔，不由得沉默了。
　　大帅缓缓笑了，嗔怪的看向许斐：“现在可知错了？”
　　许斐老老实实耷拉下脑袋：“知错了。”
　　大帅笑问：“什么错？”
　　“不该诬陷花弧。花弧是好人。”
　　大帅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青了，只气的站起身，来回在营帐里踱步，指着许斐喝骂：“我哪里是气你污蔑花弧？！若是你有本事把花弧拉下马，你爹我死都瞑目了！”
　　许斐越发迷惘的看着大帅：“我污蔑花弧做什么？您不是说他是个清官吗？”
　　大帅恨铁不成钢的指着许斐，气急败坏：“我是气你！气你一点心计都没有！被人当猴子耍！万一哪天你爹我一闭眼，只怕你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银票！！”
　　木兰离了帅营，告辞了林弼，缓缓踱回去，一路上胡思乱想，只觉得越发没意思。虽然晓得，那许斐必是受人教唆才会诬陷自己，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炙手可热，受大帅器重。本来木兰就反感这些个尔虞我诈，如今心灰意懒，思来想去，越发觉得没意思了。
　　才进帐，就被塔吉儿一下子揽住肩头：“好兄弟，你哪里去了？”
　　木兰只颓然坐下，倒了杯茶，自斟自饮，也不理会他。
　　塔吉儿蔫蔫的坐在木兰身畔，低声问：“大帅骂你了？”
　　木兰摇摇头，“不是。”
　　塔吉儿神秘兮兮的凑到他面前：“你可知道是谁陷害你？”
　　木兰顿时睁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塔吉儿道：“是有人教唆你们少将军，在大帅面前搬弄是非诬陷你，我知道那人是谁。”
　　木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塔吉儿一愣，只吐吐舌头，却不肯回答。
　　木兰扭过头，不再追问，只正色道：“王子，我不管你神通广大，但你记住，这是我大隋军中，若是你再有这等行径，花弧定不轻饶。至于是何人陷害，你不必说，花弧也不想知道。”
　　塔吉儿怔了半晌，才摸摸鼻子，笑嘻嘻的趴在木兰面前：“好兄弟，好花弧，你真是坦荡君子……塔吉儿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木兰也不理会他，犹自发了会儿呆，又忆起今日的事情，不由苦笑，罢了罢了，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木兰徒留此地，遭人记恨，也没意思的紧。而且自己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若是再不知进退，也是犯忌讳的。如今塔吉儿此事，倒是一个契机，如果能借机离开这个勾心斗角之地，再则去塞外做些实事，岂不比在这里步步为营的强？想罢，木兰回头对塔吉儿道：“王子，花弧自会禀告大帅，不日将放您回去，届时花弧还想王子提携。”
　　塔吉儿不由一怔：“提携？花兄弟你风头正胜，哪里用的着我提携？你在这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我去那塞外受风吹日晒做什么？”
　　木兰也不解释，只扭头道：“王子若看得起花弧，花弧便跟您去了。王子不必担心，花弧此去，绝不是大帅授意，只是花弧想暂时离了帅营，避避风头，并无喧宾夺主之意，到时候花弧自然是为王子马首是瞻的。”
　　塔吉儿点点头道：“若是能的花弧裨益，塔吉儿受益无穷，哪里有不欣喜之理？”
　　翌月初，木兰便放了塔吉儿兄妹，回了九门城里。
　　大约开春的时候，草原上便传来大汗薨殁的消息。草原上的男子个个彪悍，大汗的几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只闹得草原上一片混乱。
　　林弼不止一次道：“随他们狗咬狗去，我们以逸待劳，到时候他们鹤蚌相争，我们收渔翁之利便是。”
　　大帅听罢，只笑眯眯的不做声，看向木兰：“花弧觉得呢？”
　　木兰沉吟片刻：“林先生说的是有理，如此一来，草原自然是元气大伤，或许，十年内都成不了大气候。可是草原寇匪彪悍，内乱后越发的缺衣少食，自然还会小规模侵袭边疆百姓。”
　　林弼摇着扇子道：“这种流匪，哪朝哪代没有？草原蛮族，教化未明，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再何况大局已定，那些个小贼小患也掀不起大风波。”
　　吴当沉吟道：“林先生说的有理，但如此一来，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或许我们能得十年太平，可那些个游牧民族，野火烧不尽，或许二十年，三十年，又会出一个大汗，又要出一伙贼寇。”说罢，看向木兰问：“或许花将军还有神机妙算？”
　　木兰缓缓一笑：“吴当兄弟过奖了，这等匪寇，灭之不尽，任谁也无可奈何的。花弧愚钝，并无甚妙法，只不过花弧觉得，他们作乱，其因有二：一是因为缺衣少食，二是因为拉伙结派才成气候。”
　　大帅饶有兴致的听着，笑道：“花弧，你说下去。”
　　木兰道：“所以花弧觉得，要彻底绝了鞑虏匪寇之患，也要从这两方面入手，一方面要教化愚民，教他们垦耕农荒蓄水开渠，使他们丰衣足食；二则，要打破他们部落聚居的习惯，游牧民族，部落聚集惯了，都以兄弟相称，彼此关系密切，所以一旦缺衣少食，就很自然的结派一伙去作乱。若是我们能分散他们的部落聚居，教他们部落民族间相互杂居，这样他们想呼朋引伴，也不是那般容易，自然也成不了气候了。”
　　大帅用手支住额头，“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木兰双膝跪下：“花弧愿担此重任！”
　　大帅不由得一怔：“花弧，你是本帅左膀右臂，你可想好了。”
　　吴当也急急伏在他耳畔低声道：“我的傻兄弟，现在这边疆的战事差不多也算告捷了，大帅顶多再过一两年就该回京听封，到时候皇上自然是少不了你这个大功臣的赏，你现在请缨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去了那里，没个七八年你就别打算回来！到时候他们个个都早是高官厚爵了！你岂不是吃亏？”
　　木兰道：“花弧明白，花弧愚钝，得大帅厚爱，自然是要报效朝廷的。”说罢，又温然一笑：“再何况，此事繁杂，自然是要有人去做的，花弧只是觉得，花弧和塔吉儿王子相熟，来做此事会比较合适而已。”
　　吴当怔了怔，突然笑了：“不错，再怎么说，花兄弟还是他们草原上的驸马，此事由花兄弟经手，再合适不过了。”
　　林弼笑得暧昧，只摇着手里的扇子。
　　花弧只闹了个大红脸，慌忙摇手道：“你们误会了，我和燕儿郡主，真的是清白的……”
　　那吴当只摇头晃脑：“莫说了莫说了，有道是越描越黑……”
　　花弧只气的牙痒痒，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第 15 章

　　等傍晚时候，诸人都散了，却听见大帅道：“花弧，你留下，本帅有话要说。”
　　花弧怔了怔，忙恭恭敬敬的应了。
　　大帅背手踱步在营帐里，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花弧，昨夜本帅得陛下军令，命本帅速速回宫。”
　　花弧一惊：“怎会如此？！”花弧脑子里转的飞快，边疆防务大事，陛下怎会在此时调回大帅自毁长城？除非陛下知晓大帅与塔吉儿彼此的协议，知道边疆再无威胁。可塔吉儿虽然和大帅彼此盟誓，但毕竟大局未定，更何况，此事月前才定下来，何等机密，只有花弧，林弼，吴当等几个重将知晓，又如何传到皇宫里的？
　　大帅幽幽叹口气：“你该猜到吧？军中怕是有陛下的眼线。”说罢，径自一笑：“此事自古有之，也也不足为奇。更何况，本帅在此地呆的太久了，拥兵自重，俨然一方诸侯，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陛下自然是不放心的。”
　　木兰惊道：“那陛下可是要调大帅回朝？那大帅您岂不是要处处掣肘？”
　　大帅淡淡一笑，“那自然是难免，树大招风，不过花弧你不必过分担心，本帅闯荡多年，终其一生，就算是身死也无憾了，更遑论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何况，本帅在此处苦心经营多年，你们个个都是本帅心腹，有你们在，本帅在朝廷里能多几分胜算，朝廷投鼠忌器，也不敢动本帅。所以，花弧你记住，一定要保住这里，绝不能让朝廷把你们连根拔除。”说罢，大帅轻轻拍拍木兰肩头，“有道是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花弧，只要本帅能在朝廷站住脚跟，有本帅一碗饭，自然也少不了你一勺羹。”
　　木兰沉吟半晌，只呆呆应了一句是，末了，只低声问了一句：“不知大帅如何要我保住这里？”
　　大帅似笑非笑的扭头看着木兰：“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若是要走狗不烹，那便只有狡兔不死，花弧，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木兰怔了许久，才低头道了一句是。
　　大帅摆摆手，“你明日便去九门城吧，你与塔吉儿相熟，有些话说起来比较容易开口。”
　　木兰点点头，一时间愁肠百结。大帅的野心他一直都晓得，这并非他想要的，可是身不由己，他又不得不违心。
　　翌日，木兰一早收拾了简单行李，为避人耳目，他必须早些离营。
　　小柱子歪在对面的小床上，睡得口水横流，木兰失笑，拿过毯子替他盖好了，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木兰的马已经准备停当了，正是大帅赐的那匹龙马，神骏非凡。
　　木兰跨上马，一提缰绳，骏马如箭般飞逝出去。
　　等龙马渐行渐远，木兰不经意回头，远远的却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站在辕门，披着厚厚的貂裘，看着他，若有所思。
　　木兰知道那是大帅，只回头一拱手，再策鞭，龙马绝尘而去。
　　木兰到九门城的时候，天早已大亮。
　　木兰牵马入城，城中，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天才放亮不久，到处的叫卖声吆喝声汇成一片，热闹的很。
　　木兰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子暖流，这种温暖，是大营里映着金戈铁马的炭火皮裘所不及的，不由得，木兰嘴角勾上一抹微笑。
　　一路慢行，木兰也不急着去塔吉儿营里，买了一个糖糕，一边吃一边走，吃罢了，还觉得不够，索性驻了马，坐到小摊子前头，买了一碗豆浆，一口气喝完了，只觉得暖意洋洋，这才满足的牵了马，一路施施然来了塔吉儿的府上。
　　塔吉儿驻扎在九门城的县衙里，依山傍水，春日初阳，一院子桃花烂漫，漂亮的紧。
　　木兰上前，深深一揖：“花弧求见塔吉儿王子殿下。”
　　门口的胡人狐疑的看看木兰，还是进去通报了，花弧还未等多久，就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然后就被一个温暖的身躯扑了满怀，只听见耳畔一个甜甜的声音：“好夫君好驸马，你怎么才来，想死我了。”
　　木兰哭笑不得的推开怀里的燕儿郡主，只见那燕儿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连鞋子也没穿，露着雪白的双脚，脚踝上一对金色小铃铛，叮当作响，可爱的紧。
　　木兰忙脱下大裘披在她身上，“郡主小心，莫着凉。”
　　燕儿黏在木兰怀里，抬起头甜甜的笑：“还是驸马对我最好……”
　　正在此时，塔吉儿也出门了，一见燕儿，只气急败坏：“我的祖宗，你就不能穿好衣裳再出来？！”说罢，又看见木兰，忙堆出一脸笑：“哎呀是花兄弟，快请进请进，今儿够冷吧？”
　　木兰今日心情大好，只拱手笑道：“王子好久不见。”
　　塔吉儿把木兰迎进屋里，只慌忙倒茶端水，又递了暖炉过去，殷勤备至。
　　木兰忙站起身，道谢接过来，却被塔吉儿一把握住手，塔吉儿大惊失色：“花兄弟，你的手好凉，是不是冻着了？”
　　木兰脸色一红，忙抽出手：“没事，王子莫担心。”
　　塔吉儿只手忙脚乱的胡乱扒衣裳，把好端端一个房间翻的乱七八糟，才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厚披风，献宝似的满脸笑：“找到了找到了，花兄弟你披上，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可暖和了。”
　　木兰只觉得心底一番暖意，不由得微微一笑，接过披风披上，嗔道：“看你，把屋子翻成什么样子。”一边说，一边动手捡起地上一片狼藉的衣裳，顺手叠了，整整齐齐又放回柜子里。
　　塔吉儿笑嘻嘻的搭在木兰肩头：“好贤惠的花兄弟，要是我那个妹妹哪天见异思迁不要你了，那你干脆嫁给我好了……”
　　木兰一惊，忙正色：“王子莫开玩笑！”
　　燕儿不甘心的叫道：“哥哥你胡说！什么叫见异思迁，人家是认真的！你不许抢我的驸马！！”
　　木兰再不想纠缠在此事上，忙道：“王子是在开玩笑，花弧一介须眉，如何能嫁给王子？公主不要当真……”
　　话未落音，塔吉儿就嚷嚷起来：“为什么不能？！花兄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中原的习俗，分桃断袖的故事，娘也和我讲过的……”
　　木兰听罢，都气的乐了，咬牙切齿的看着塔吉儿：“分桃断袖，不过是个别为之，绝非中原习俗，王子记住了！还有，令堂为何要与你讲那分桃断袖的故事？！！”
　　塔吉儿笑眯眯的：“我倒是要感谢我娘亲，若不是她跟我讲分桃断袖，那塔吉儿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妙人？”说罢，塔吉儿推着燕儿出门。
　　燕儿一边挣扎一边喊：“哥你干什么？我要和驸马一起睡觉！！”
　　塔吉儿一般把她往外推一边哄：“乖，出去出去，哥哥要和花弧分桃断袖。你不要打扰，打扰别人恋爱会被天神惩罚的，别偷看，千万别偷看噢！”
　　木兰只闹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眼看着塔吉儿把燕儿推出去，又紧紧合上房门，几乎一霎那，木兰的红缨枪出鞘，正指在塔吉儿的咽喉上。
　　塔吉儿嬉皮笑脸的赔笑：“花兄弟，有话好说，好说。”
　　木兰冷着脸收起枪：“王子自重。”
　　塔吉儿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花兄弟真的不考虑考虑？本王子英俊潇洒人见人爱……”
　　话未落音，只见长枪一扫，利风刮过，只带掉了一长绺的刘海。
　　塔吉儿堪堪躲过，只吓了一身冷汗。
　　木兰也不说话，只收了枪，冷着脸面无表情：“王子自重。”
　　塔吉儿摊摊手，一脸失望：“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罢，小心翼翼打量木兰脸色，趁着木兰发飙前，慌忙笑道：“对了，花兄弟来找我所为何事？”
　　木兰一怔，随即又恢复镇静：“王子怎知花弧寻您有事？”
　　塔吉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花兄弟总不至于是来喝茶的吧？”
　　木兰哑声失笑，“倒是花弧误会王子了，王子抱歉。既然王子如此神机妙算，何不猜猜花弧来寻王子所为何事？”
　　塔吉儿耸耸肩头：“有劳花兄弟来，自然是大事，而且是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机密大事，所以，燕儿我已经支开了，花兄弟尽管说。”
　　木兰道：“王子果真是心思缜密，这一次，花弧没看错人。”
　　塔吉儿嘿嘿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木兰正色道：“花弧来，还要烦请王子帮个忙。”
　　塔吉儿摊摊手，“尽管讲。”
　　木兰道：“请王子派兵，进犯边疆城镇。”
　　塔吉儿一怔，拿手指头淘淘耳朵：“花兄弟，我没听错吧？”
　　木兰道：“王子没听错。花弧说的，真是要王子进犯边境。”
　　塔吉儿不解的看他，“为什么？”
　　木兰微微一笑，“王子何必追根究底？据我所知，草原汉子野性难驯，王子要约束他们不烧杀抢掠也是废了不少功夫，而且，按照你们草原的规矩，出来打仗，鲜少带粮草，都是走到哪抢到哪，所以，花弧推测，王子的父汗也不会拨太多粮草给王子，现在，王子的辎重只怕已经是捉襟见肘。而边境城镇，多有富庶，王子何不顺水推舟？王子进犯边境，一来顺应了大帅的意思，二来，也解了王子的缺粮之困。”
　　塔吉儿低头沉吟半晌：“这话，可不像花弧说出来的。”
　　木兰幽幽道：“王子，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塔吉儿目光如电，盯了木兰：“那让我猜猜花兄弟身不由己的原因？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狡兔死走狗烹，如果我这个狡兔不再作乱，那大帅这个走狗便再无存在的价值，只怕要被你们的中原皇帝烹成狗肉火锅下肚，我说的对不对？”
　　木兰忍俊不禁，“王子是个通透人，明人不说暗话，花弧只要王子一个答复。”
　　塔吉儿挠挠头：“我还能说不好吗？”说罢，塔吉儿站起身，回头看着天边浮云，幽幽叹气，“说实话，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对你我都好，我没理由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由花兄弟说出来，我总觉得……失落，这个事情，谁说都好，就是不该从花兄弟嘴里说出来。”
　　木兰一怔：“为什么？王子为什么会这么说？”
　　塔吉儿露出一脸困惑模样：“我也不大清楚，只是觉得，花兄弟不是这种勾心斗角的人，花兄弟在我心目中，是个英雄，顶天立地，俯仰无愧，而且有一颗爱国爱民的慈悲心，这种为保私利而不顾百姓的事情……不该由花兄弟说出来！”
　　木兰听的这话，只心下感动，说实话，大帅这一步棋，木兰是不赞成的，可是木兰身不由己，不赞成又能怎样？他在营里如履薄冰，就算他提出异议，大帅也不会改变决定，毕竟，天平的另一头是大帅百万的子弟兵，孰轻孰重，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木兰苦笑，心里道：不想偌大朝野江湖，与木兰相知相惜的竟然是个异族王子，上天造化何其弄人？！

　　第 16 章

　　那日起，木兰就住在了塔吉儿府上。
　　燕儿常常粘了木兰，四处游玩。那燕儿虽然热情奔放，却还是个纯情如白纸的姑娘，木兰也十分疼惜她，只仿若她是亲生的妹妹。
　　闲来无事，塔吉儿也来寻木兰，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是喝酒，有时候是和燕儿一起耍宝，木兰脸上的笑容越发多了起来。
　　那个允许边境烧杀抢掠的告示，还是发下来了，一时间，满营的蛮兵欢呼雀跃，塔吉儿在那布告上加了两条让人约束：
　　第一，不许杀人，杀人就偿命。
　　第二，不许□妇女，□妇女就要娶那女子做老婆，要是始乱终弃，就要赔钱。
　　开出这两条规矩，当天，塔吉儿手下的第一猛将贺哒就咚咚咚冲进大帐：“王子，赔钱赔多少？！”
　　塔吉儿摸着下巴：“看漂亮不漂亮，要是漂亮，就二百银，要是不漂亮，就两千银。”
　　那贺哒惊叫：“为什么啊？！不是应该越漂亮越贵吗？”
　　塔吉儿气得腮帮都鼓鼓的：“屁话！你以为是逛窑子啊？漂亮的，被你甩了，改嫁容易；丑的就不一样了，难道不该多拿点？！”
　　那贺哒嘟嘟囔囔半天，摸摸半秃的头，疑惑的走了。
　　燕儿兴奋的找到了木兰：“驸马驸马，最近哥哥营里好多办喜事的啊～～”
　　木兰看着这两条啼笑皆非的条款，顿时傻了，半晌才呐呐道：“想不到，要这般促成通婚，当真讽刺……”
　　春寒料峭，木兰越发受不了边关的寒气袭人，若是没有要事，常常便围炉闲坐，反而生了许多闲愁心思。木兰突然忆起家里的老父与母亲，还有幼弟，过了一年，幼弟又长大一岁，不知可否懂事了些？男孩子，虽然淘气贪玩都难免，不过还是该多读些书，就算不为了功名，也要做个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君子。
　　燕儿是个坐不住的，她自幼在草原长大，早适应了着等寒苦天气，日日里在街上逛，回来就带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什么风车裱花胭脂拨浪鼓，应有尽有，塔吉儿每每叫苦，说自己好好一个王府，都要成了杂货铺子。抱怨完了，还拿了堆杂货和木兰嬉皮笑脸的兜售：“好兄弟，你买不？上好的小玩意，买些回去，等你有了娃娃，包准够玩到二十岁，你现在买，看在咱俩情份上，我给你打折……”
　　木兰面无表情，拿了红缨枪，一枪把塔吉儿挑到了门外。
　　春寒袭人，天越发的寒意逼人。
　　木兰正坐在房间里，却听见门外一阵杂乱，是燕儿娇俏的声音：“你讨厌不讨厌？人家都有驸马啦，你还缠着人家！小心我真的会打你哦。”
　　另一个声音：“燕儿，你听我说啊……”
　　木兰一听，顿时一个猛子站起来，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许斐。
　　木兰来不及拿手炉，推门就冲出去：“少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许斐看看他，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爹让我来跟你道歉。”
　　木兰不解的看着漫天飞雪，彻骨的寒：“现在？”
　　许斐点点头，“是啊，爹还让我留在这里，帮你忙。”说着，指着门口道：“还有我的行李，你帮我搬进来。”
　　木兰一惊，出门却看见整整一车的行李，从衣衫到日用，甚至还有一整箱的金银，木兰晓得，大帅绝不会骄纵子弟，更何况，不过是来九门城，也不算长途跋涉，哪里用的着这么多用具？
　　燕儿哼了一声，对他扮鬼脸：“娇公子，带的行李比嫁妆都多，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来我草原和亲呢。”
　　许斐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正色道：“我是许家单传，爹不会同意我和亲来草原的，燕儿，不过你可以嫁过去，我会好好待你。”
　　燕儿气得跺脚：“不和你这头傻牛说话啦！！！”
　　木兰沉吟的看着那行李：“大帅临走时，可有什么交代？”
　　许斐一怔：“交代？”许斐哼了一声：“好多啊，啰啰嗦嗦，从昨晚上一直啰嗦到今天早晨。”
　　木兰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那大帅说什么了？”
　　许斐脸红了一下，哼了一声：“让我跟你道歉，不许我盛气凌人，还让我听你的话。还让我转告你，让你好好照顾我练教我……”说罢，犹自嘟嘟囔囔：“凭什么？！”
　　木兰心头越发的寒了：“还有呢？！大帅还说什么？！”
　　许斐不耐烦，“我记不得了！你怎么这么罗嗦啊！”
　　木兰沉了脸色：“少将军，你要是不想大帅死，就老实告诉我！”
　　许斐一怔：“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木兰道：“少将军就没觉得不对劲？”
　　许斐虽然直爽单纯，却也不傻，顿时惊道：“是林弼！昨天，林弼带了很多禁卫军来！说要请爹爹入京叙职！！”
　　木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竟然是他！”
　　许斐急得眼圈都红了，抓了马鞭就往外冲，被木兰喝住：“站住！”
　　许斐急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理会他？只没头苍蝇似的往外冲。
　　木兰喝道：“来人！把他拿下！”
　　门口的兵卫一把按住了许斐。
　　许斐挥了鞭子哭喝：“滚开！”
　　木兰过去，劈手夺下他的鞭子。
　　许斐只红了眼哭叫：“都给我放开！我要去救我爹！都滚开！！”
　　木兰狠狠一巴掌，摔在他脸上，“住口！”
　　许斐不可置信的捂了脸：“你打我？！！”
　　木兰冷哼一声：“打你又如何？许斐啊许斐，你自己想一想，除了一个少将军的光环，你还有什么让我忌惮的理由？”
　　许斐涨得满脸通红：“你……你……混蛋！”
　　木兰冷笑：“少将军是想说花弧，忘恩负义落井下石？还是想骂花弧背信弃义人走茶凉？”
　　许斐歇斯底里的喝道：“你……你是卑鄙小人！”
　　木兰冷道：“许斐，你听着，若是不想大帅出事，你就收起你少爷的任性脾气，再让我听你说一句脏话，别怪花弧不客气。”
　　许斐双眼通红的几乎暴了血丝，呆了半晌，问：“你会去救我爹吗？”
　　木兰道：“这不是你操心的问题，许斐，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冷静想一想，大帅为什么费尽心思，匡你来避难？若是你真的敬他爱他，你就老实呆在这里，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白白送了性命！既然大帅让我管教你，我自不会姑息你，你若是再做什么不合时宜的错事，我自不会手下留情！”说罢，木兰吩咐：“把少将军带回我房间，必要时，当作囚犯也可以。”
　　燕儿从未见过这等疾言厉色的花弧，自然也是震慑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忙唤了几个兵士，押了许斐进屋。
　　等一干人散尽了，木兰揉揉太阳穴：“王子，热闹看够了？”
　　塔吉儿笑嘻嘻的从柱子后头探出头：“花兄弟凶起来好吓人啊～～”
　　木兰幽幽叹口气：“他还是个孩子，许多事都只凭一腔热血，却不计后果，此事牵涉朝廷，以后的路只怕要越发凶险，不先下重手震慑住他，让他知道个忌惮，只怕等他闯了祸以后，花弧就真要后悔莫及了。”
　　塔吉儿叹口气，“这个许斐真是好福气，以前是他爹，现在是你，为了他，都是用心良苦。”
　　木兰正色道：“王子，闲话少说，我要借兵三千。”
　　塔吉儿点点头，“要我陪你？”
　　木兰摇摇头：“不必，若是我今晚回不来，你就带许斐回草原，把燕儿郡主许配给他，他是个好孩子。”
　　塔吉儿一怔：“花兄弟，你为什么说这等话？！”
　　木兰苦笑：“营中只怕要变天了。”

　　第 17 章

　　木兰带了三千精兵，连夜从山脚绕到了大帅的营帐外，木兰吩咐：“你们不要进去，留在门外，半个时辰后，全军点起火吧，摇旗呐喊。”
　　贺哒不解道：“王子让俺跟着你来打架。”
　　木兰笑了笑，摇摇头：“这里是隋营，里头少数也有精兵数万，你们进去，只怕还不够塞牙缝。”
　　贺哒挠挠头：“那咋办？”
　　木兰道：“虚张声势。”
　　木兰是单枪匹马进的营帐。
　　门口，守营的是大牛，木兰记得他，他以前跟着木兰打过几场漂亮的大仗，为人粗直，最爱没谱的吹牛，和柱子关系最好，差点就拜了把子。这大牛对木兰是极其叹服的。那大牛见到木兰，高兴的手舞足蹈：“花将军！花将军！你总算回来了！”
　　木兰笑道：“听这语气，倒像是你在等我。”
　　大牛连连点头：“不止我，营里的兄弟都在等你啊！大帅走了，说去京城做官，临走的时候专门吩咐了兄弟们，说要花兄弟当我们头儿，要我们听花将军的话！”
　　木兰怔了怔，微微笑了，原来大帅早就安排好了路，那就容易多了。
　　正说着，突然，灯火通明间，一个人走了出来，却是林弼。林弼笑眯眯的，还是一副儒雅神色。
　　木兰冷笑：“林先生这唱的是哪一出？”
　　林弼摇着羽毛扇，笑眯眯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唱哪一出不重要，不过，花将军单身闯营，唱的可是空城计？”
　　木兰哈哈大笑，“第一，花弧蒙大帅错爱，委以重任，回来营中为的是交接兵权，不晓得，先生这个闯字是什么意思？第二，花弧唱的是不是空城计，林先生一试便知。”
　　大牛看看木兰，又看看林弼，扯了嗓子：“谁敢跟花将军过不去，就是跟咱兄弟过不去！”
　　木兰喝道：“林先生，回头是岸，你若是再执迷不悟，可不要怨花某无礼。”
　　林弼脸色一变，大喝：“来人！花弧里通外国，论罪当诛，给我拿下！”
　　木兰冷哼一声：“大帅临走，看得起花弧，授以重任军权，在座的各位都是晓得的，林弼，你颠倒黑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我定罪，欺上瞒下，这倒是为什么？！”
　　大牛就是再迟钝也反映过来了，大喝：“他想篡权！！”
　　木兰嘉许的点点头，提了一口气，朗声：“孰是孰非，大家都给我看明白！诸位受林弼蒙蔽，现在悬崖勒马将功赎罪，还是我花弧的兄弟！”木兰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站的最远，带了重兵埋伏的吴当。
　　吴当却越发沉默的向后退去，隐进了黑夜。
　　木兰心头一寒，连脸色也冷了下去，他晓得，只怕吴当与林弼早就狼狈为奸，可吴当又首鼠两端，持观望态度，木兰晓得，自己必须马上占上风，压倒林弼，不然，万一吴当见风使舵，歪向了林弼，那自己就真的性命不保了。
　　木兰冷哼一声：“林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以为，你擒的住我？”
　　林弼挥挥手：“花将军，任你再通天本事，只怕双拳难敌四掌！”在他挥手的同时，他的身后聚集了乌压压许多人，明枪暗箭，木兰看的心头一颤。木兰沉吟片刻，一个个的细数：“五品昭武副尉赵副尉，五品威武都尉张大人，六品副将陈将军，六品中郎将齐大人，还有七品下千夫长百夫长十数人，我都记下了。现在你们回头，我还会给你们一个机会！”木兰话未落音，只听见大营外头，远远的山脚下，震天动地的呐喊和军鼓声，从营帐四面八方涌来，潮水一般，浩浩不绝。
　　顿时，众人都呆了，惊疑不定，谁也不敢妄动分毫。
　　木兰冷笑：“林先生，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大帅的睿智，难道他就不会为自己谋一招后招？”
　　林弼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跟了许帅最久，也最了解许帅的性子，而且，林弼是个文人，万事想的总比做的更多。
　　只是他这么一瞬间的犹豫，局势便已经扭转了。
　　六品中郎将齐飞云，第一个丢了手中兵器，大声嚷嚷：“我们错了，我们受人蒙蔽，花帅饶命！”
　　木兰微微挑起了嘴角：“齐大人请起，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花弧在此立誓，现在，以后，齐云飞都是我营中的好儿郎，齐大人和他的手下，绝不会因此事而受株连，若是花弧借机报复，犹如此刀！”说着，木兰夺过身畔侍卫的一把刀，扔至半空，银光一闪，红缨枪以出鞘，电光火石间，那刀哐当落地时，已经断成两段。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木兰这一手已经震慑了他们，而那一番话，无疑又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两个，三个，四个……
　　一个接一个的兵器落地，发出清冷的声音。
　　林弼回头的时候，他身后的兵将已经跪下了一片，他的脸色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唯一站着的，便只有林弼和五品昭武副尉赵德了。
　　木兰清冷似水的眸子扫过了赵德，赵德怔了怔，他自然晓得，大势已去，不情不愿的跪下：“花帅。”
　　木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林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没有往日的儒雅风度，只色厉内荏的急喝：“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木兰好整以暇的摸摸红缨枪：“有何不敢？林先生，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林先生你祸乱军心罪大恶极，花弧就是杀了你，也是权宜行事，论谁也无话可说！”说罢，木兰大喝：“来人！给我拿下林弼！！”
　　大牛第一个捋袖子奔上去：“奶奶的早看你这文绉绉的酸书生不顺眼，俺来收拾你！”
　　林弼一介书生，哪经得起他这么一拖一拽，半个袖子已经拽下去，发髻也散乱了，狼狈不堪，林弼只歇斯底里的大喝：“吴当！还不来救我？！”
　　木兰嘴角挑起一抹苦笑，果然是他，吴当与自己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若不是迫不得已，木兰不想杀他。可惜，造化弄人，逼到这一步，再无回头路了。
　　吴当听到林弼的疾呼，顿时脸色变了，他脸色一变，怒喝道：“大胆林弼！竟敢污蔑本将！”话未落音，他一剑挑起，直取林弼喉头。
　　木兰眼疾手快，一枪刺过去，直取那剑身，剑应声断成两段。
　　林弼只吓得面无血色，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半晌站不起身。
　　吴当脸色阴晴不定：“花弧，他污蔑本将，你为何不让本将杀他？！”
　　木兰冷冷一笑：“吴当，事到如今，你还是俯首认罪，我还能念在往日情份上，饶你性命。！”
　　吴当脸色越发难看了：“花弧！你这话什么意思？！！”
　　木兰怒喝：“什么意思？！大牛！把他给我拿下！”
　　大牛大嗓门应了一声，拿起刀架在吴当脖子上。
　　吴当越发气急败坏：“花弧！！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木兰冷笑：“吴当，你做过什么违心之事，还要我一一复述不成？！”
　　吴当顿时面如死灰。
　　花弧突然觉得很累，她不喜欢杀人，若是可以，她情愿与母亲一起研修佛文，古佛青灯。
　　大牛凑过去：“花将军，不不，花帅，杀他们不？”
　　花弧沉默了。
　　一个银盔蓝袍的年轻将官拱手道：“花帅，斩草除根，不然，只怕夜长梦多。”
　　花弧回头看看他，只摇了摇头，久久才叹口气：“先押下去，我累了，改日再说。”
　　那年轻人抬头看他，意味深长，抿唇微微一笑。
　　花弧转身勒马，信马由缰，任马儿缓缓踱出辕门，渐渐隐进了黑暗里。这一刻，木兰突然很想见塔吉儿，和他喝酒，就这么大醉一场。
　　到九门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天上压下沉沉的乌云，下雪了，越发的寒意逼人，木兰牵了马，缓缓走在寂寞的街道上。
　　木兰忆起这些日子的颠沛和惨淡，往日比同心肩的战友，出生入死的同袍，竟是为何走到了这一步？！林弼也好，吴当也好，他们的点点滴滴，零零总总，还印在木兰脑海里，只是天意弄人，造化弄人，木兰突然很想哭。
　　一盏孤灯，挑在路尽头。
　　木兰一怔，停了脚步。
　　昏黄灯笼后头，是一张灿烂的笑脸：“花兄弟，等你很久啦。”
　　花弧一怔：“王子？这么晚，你怎么在这里？！”
　　塔吉儿摸摸鼻子，举起手里的酒：“夜色迷人，特来等花兄弟饮酒赏月。”
　　“夜色迷人？饮酒赏月？”花弧白他一眼，抬手指指天空，乌云沉沉压在天上，莫说月，就连一颗星也不见。
　　塔吉儿嘿嘿干笑，伸手抓住了花弧：“花兄弟，我明白你的感受。”
　　木兰笑了笑：“没什么，该过去的总会过去，我没事，王子，劳你担心了。”
　　塔吉儿点点头：“花兄弟，如果你不开心，可以和我说，塔吉儿这辈子，游戏人间，值得以诚相待的知己没几个，花兄弟你算其中之一，塔吉儿想做你的朋友。”
　　木兰胸口涌进一些暖暖的东西，幽幽叹口气，掸掸路边石阶上的灰土，随地坐下。
　　塔吉儿放下灯笼，挤在她身畔。
　　雪纷纷扬扬落下。
　　塔吉儿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花兄弟，我和你说过，漠北的雪最美，等明日晨光微熹，你再瞧瞧，满山银妆素裹，美不胜收。”
　　木兰抓起那坛酒，拍开封泥：“王子，花弧常常想，花弧这么做，值不值得。”
　　塔吉儿道：“有什么值不值得？做人，无非是忠孝仁义四个字，花兄弟你俯仰无愧天地，天下间，再也没有比你更值得的了。”
　　木兰歪头看他：“当真？王子没有哄我？”
　　塔吉儿拍拍胸口：“真心话，哄谁也不会哄兄弟啊。”
　　木兰哈哈大笑，“就冲王子这句话！花弧该喝上一杯！”说着，木兰举起酒坛，一大口酒，火辣辣的从喉头灌下去，直冲到胃里，暖的浑身都热了起来，木兰只觉得头晕，昏昏然仿佛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山明水秀，鸟语花香。
　　塔吉儿眼睁睁看着木兰眼神迷离的倒在自己肩头上。
　　塔吉儿推推他：“花兄弟？”
　　木兰惺忪的哼哼了一声，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得越发的香甜。
　　塔吉儿不禁莞尔，他自然见识过花弧的浅量。他脱下披风，盖在木兰身上，拿起木兰手里的酒坛，里头还有大半坛的酒，塔吉儿看着醉意朦胧的木兰，喃喃笑道：“今天，我塔吉儿舍命陪知音。”说罢，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第 18 章

　　雪住了，天渐渐亮了，街道也热闹了起来。
　　木兰被嘈杂的脚步闹醒，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别人酒馆的大门口，一酒馆的人都投以诧异目光。来往的商人酒客，围了整整一圈，好奇的指指点点。
　　木兰脸顿时就红了，慌忙推推塔吉儿：“王子！快醒醒！”
　　塔吉儿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这一幕，也傻了。
　　木兰小心翼翼的站起来，低声问：“怎么办？”
　　塔吉儿当机立断，抓起斗篷把木兰从头蒙住，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脸，迎着诸人差异的眼神，夺路而逃。
　　木兰被他扯着逃离那个尴尬之地，恨得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狼狈回了府里，塔吉儿抹了一把汗，突然，哈哈大笑。
　　木兰又是恼羞，又是好笑，只怕一辈子也没有这么丢人过。
　　才进门，还没站稳，一个人影风似的冲过来，“我爹呢？！我爹怎样了？！！”
　　木兰抬头，面前的正是许斐，他双眼通红通红，仿佛一夜未眠。
　　塔吉儿拍拍他肩膀：“兄弟，你也等咱歇口气啊，没见过你这么不懂事的。”
　　许斐仿佛一头受伤的恶狼，一把挥开塔吉儿：“你滚开！”
　　木兰脸色一沉：“少将军！不得对王子无礼！”
　　经过昨晚那事，许斐显然对木兰有了三分忌惮，低了头不说话。
　　木兰缓了口气：“少将军且随我回营，林弼已经服罪，你放心，大帅的性命暂时无忧。”
　　许斐这才打起了些许精神，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木兰身后。
　　木兰对塔吉儿拱拱手：“王子，花弧有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塔吉儿一怔，忙拉住他的胳膊：“你昨晚受寒，先喝碗姜汤再走，别再冻出病来。”
　　木兰笑了笑，回头看看许斐心急如焚的模样，微微摇摇头：“王子好意心领，告辞。”
　　许斐早就急坏了，归心似箭，听见木兰这话，来不及等他，抢了一匹马，翻身上去，策鞭疾驰而去。
　　木兰回营就病倒了。
　　昨夜露宿街头，受了风寒，回营就咳喘不止，头痛的发晕，裹了厚厚的衣裳，也挡不住一阵阵发寒。
　　奈何诸事缠身，木兰喝了一剂散风驱寒的药，强挺着操劳案牍。
　　门外传来打三更的声音。
　　小柱子眼巴巴的看着木兰：“花帅，你快睡觉吧，还发着烧呢。”
　　木兰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说的也是。”她这会儿，头真的疼极了。
　　木兰还未更衣，门口便传来一声喧哗。
　　木兰一怔，慌忙提了枪出门，却看见一个银盔蓝袍的年轻人奔上来：“花帅，大事不妙，吴当劫持林弼，逃走了！”
　　木兰一怔，头嗡的一声大了，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派人追！决不能让他们返京！”
　　话未落音，只听见身后一声冷嗤：“新官上任，就急着排除异己了？”
　　木兰回头，果然是一脸不服气的许斐。
　　木兰哼了一声，只淡然吩咐那年轻人：“封锁关卡，找，找到了格杀勿论！”说罢，回头低喝：“许斐，你随本帅进来！”
　　许斐白了她一眼，随她进了大帐。
　　木兰挑亮了灯烛，对小柱子吩咐：“你下去。”
　　小柱子应了，乖乖退出营帐。
　　许斐冷笑：“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光明磊落，有什么话还怕人听去？！”
　　木兰冷冷看他一眼，眼里有些倦怠：“少将军，你知道林弼回朝，会有什么后果？”
　　许斐道：“人正不怕影子歪，你若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还会怕他去京中告御状不成？！”
　　木兰无力的叹息一声：“许斐，这些年，大帅把你保护的滴水不漏，你有时候真是天真的让人哭笑不得。世上许多事，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若是放了林弼回朝，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大帅。”
　　许斐脸顿时白了。
　　木兰耐了性子解释：“朝廷怕大帅尾大不掉，正打算消减他的势力，林弼就是为此而安插的棋子，也是朝廷处置大帅的一个人证和借口。”
　　许斐面无血色，连嘴唇都白了，他喃喃蠕动嘴唇：“快……快……他们从南营逃走了……”
　　“南营？！”木兰皱了眉头。
　　许斐的表情，仿佛要哭了：“我……吴当说，是你是铲除异己陷害忠良，所以我放他们走……他们还骑走了我的绝影……”
　　木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气得胸口发堵，木兰怒喝一声，拍案而起：“许斐！你……”才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木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小柱子眼圈通红通红，趴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她。
　　木兰撑着身子坐起来，笑道：“男子汉，掉金豆子做什么？”
　　小柱子慌忙抹泪，“我才没哭。”
　　木兰微微一笑，“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柱子道：“都未时了，花帅饿了吧？我去拿吃的。”
　　木兰点点头：“去吧，把昨夜当值的将官给我叫来。”
　　小柱子应着出了门，不多久，门外一声通禀：“花帅，岑义到了。”
　　木兰披上裘衣，端坐起来，“请进。”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银盔蓝袍。
　　木兰一怔，这人她见过三面，第一次是掳获林弼时，他谏言要斩草除根；第二次是昨夜；这是第三面。
　　那年轻人恭敬的行礼，“花帅。”
　　木兰嗯了一声，“你叫岑义？”
　　年轻人点点头。
　　木兰抬头打量他，剑眉星目，倒是个俊朗男儿，年轻的面容上泛着青春和勃发的光彩，少年特有的张狂和跳脱。
　　那年轻人行礼道：“花帅，林弼和吴当，逃了。”
　　木兰心头一跳，连带着太阳穴都疼了起来，他们这一逃，京里的大帅，岌岌可危。
　　岑义道：“他们骑了绝影宝马，日行千里，我们追不上了。”
　　木兰幽幽叹口气：“天意，罢了，许斐呢？”
　　岑义道：“末将将他下狱了。”
　　木兰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下狱？！谁叫你做这等事？！”
　　岑义毫无惧色，只坦然道：“他私放重犯，本将只是依律行事，更遑论昨夜形势危急，末将不得已，才借花帅之名兴施军令。”
　　木兰冷哼一声：“你为何要这么做？许斐无论做过什么，都还是你们的少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该不该罚，自有本帅做主，哪里轮得到你？！你这是犯上大逆，死不足惜！”
　　岑义不但不惧，反而笑了，岑义单膝跪下，膝行到木兰床畔，放低了声音：“为臣者，主忧臣辱，有些事，花帅不便出面去做，末将自然该为主分忧。”
　　木兰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为本帅分忧？你倒说说，本帅何忧之有？”
　　岑义越发靠近了些，压低嗓子：“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许斐虽无实权，却是先大帅独子，身份特殊，花帅如今方掌大权，军中军心未稳，当然容不得许斐在榻侧酣眠，当机立断，自然是要除之后快。”
　　木兰一怔，回头缓缓打量着他，岑义神采奕奕的眸子里，闪烁着一团火簇，野心勃勃。木兰突然想起了吴当，当初那个少年，也是这般锋芒毕露的在刀光剑影里闯荡，直到遍体鳞伤，还不知回头。木兰突然有些伤感，也有些疲惫，他歪倒在床侧，闭了眸子，指指岑义：“岑义，你僭越犯上，出去自己领罚。本帅念你初犯，只命你给少将军负荆请罪，再打你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岑义一怔，年轻的面容上写满了不满和惊讶：“花帅……”
　　木兰挥挥手，提高了声音：“下去！”
　　岑义忿忿的跺脚，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帐。
　　木兰看着他的背影，苦苦一笑，“岑义啊岑义，花弧是为了你好，你该学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藏拙，切忌自作聪明，揣度上意。花弧不想你步了吴当的后尘。”
　　小柱子见岑义出门，才掀了帘子进来，捧了汤药到木兰面前：“花帅，吃药了，大夫说药里有安神的药物，要你喝了就歇息发汗。”
　　木兰嗯了一声，放下药碗：“我待会便喝，你先把许斐给我叫来。”
　　小柱子一听这话，只急得跺脚：“你还要干什么啊？！药凉了就没效了，我不管，你不喝药，什么也不许做。”
　　木兰忍俊不禁，摸摸他发顶：“好好，知道了，我喝就是，只是，”木兰指指那满案牍的文书：“活儿总要有人做吧？”
　　小柱子歪歪脑袋。
　　木兰笑道：“你去把许斐叫来，交代他把这些军务处理了，要是有疑问就先放着，等我醒了让他问我。”
　　小柱子点点头，小脸上还是一副倔强：“你先喝药，你睡下了我再去。”
　　木兰忍俊不禁，却也拗不过这头小蛮牛，只端起药碗，喝尽了，披上裘衣，转身进了里屋，和衣躺下。
　　小柱子这才蹑手蹑脚的给她盖了被毯，出了营帐。

　　第 19 章

　　药力发作，木兰睡得很香，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发了一身的汗，身子也轻松许多。木兰匆匆擦了擦脸，整好衣裳，施施然出了内室，外头大帐里，灯烛通明，许斐坐在案牍前，年轻的嘴唇抿的紧紧的，眉头微颦，专心致志的翻阅一份份文牍。
　　木兰缓步走过去，弯下腰捡起几份已经批阅妥当的文案，慢慢翻阅。
　　许斐抬头看看他：“快做完了。”
　　木兰嗯了一声，“做的来吗？”
　　许斐犹豫了半晌：“还可以，以前帮爹爹也做这些。”
　　木兰点点头，暗叹大帅用心良苦，“这都是军中日常政务，以后，便由你替我处理。”
　　许斐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诧异的抬头看木兰。
　　木兰不禁莞尔，“怎么？有什么不满吗？”
　　许斐呐呐半晌：“这些要务，不是该大帅亲自处理吗？”
　　木兰笑道：“本帅并无三头六臂，哪里能够事必躬亲？许斐，本帅是信任你，才对你委以重任，你不要辜负本帅期望。”
　　许斐闷闷的低了头：“我爱闯祸，又鲁莽，你凭什么信我，还对我委以重任？是因为爹爹，对不对？”
　　木兰安静的看着他，沉默了。
　　许斐狠狠的捏住笔，一支狼毫被他一拗两断，声音里只带了哭腔：“你说的对，许斐是个笨蛋，什么也不懂。离了爹爹，我什么都不是！你不必勉为其难的重用我！”
　　木兰缓缓笑了：“能说出这话，便是进步了。既然你晓得，那就做出一个样子来，许斐，是男子汉就不要给我自怨自艾。大帅还身陷险境，要想救他，你就给我振作起来，花弧还要仰仗于你！”
　　许斐一怔，扬起头看着木兰，嘴唇发抖：“你……你真的会救他？”
　　木兰呵呵一笑，却未回答，只转了话题：“这些事务，可有什么异议？尽管问我。”
　　许斐低头沉吟一下：“有倒是有一个，你今天罚了岑义？”
　　木兰点点头：“没错，他把你下狱，便是僭越犯上，该罚。”
　　许斐道：“是我犯了错，该罚，他不过依律行事，错不在他。”
　　木兰在他对面坐下，施施然问：“你觉得我罚重了？”
　　许斐咬咬嘴唇，使劲点点头。
　　木兰淡淡一笑：“许斐，你记着，你是少将军，整个戍边大营里，除了我，你不必受任何人约束，立威立信，这才是你少将军的身份。”
　　许斐摇头道：“以前爹爹教我，不能仗势欺人，万事要谦让冲和，更何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木兰缓缓摇头，“许斐，今天本帅索性与你讲个明白。你自己想想，往日里，有大帅庇护你，诸将尊重你，看的是大帅面子，现在呢？现在你还能仗谁的势？许斐你听明白，若是你还想做你的少将军，就要自强自立，为了你，也为了大帅。”
　　许斐垂头道：“只要爹爹能平安，许斐甘愿不做少将军，粗茶淡饭也好。”
　　木兰冷笑一声，“你以为粗茶淡饭就能救大帅？”
　　许斐急道：“那我该怎么办？赴汤蹈火，我都愿意！”
　　木兰沉默片刻，幽幽道：“你若真想救大帅性命，就好好做你的少将军。只有你在戍边大营里立威立信，朝廷才会晓得，这戍边大营还是姓许，心向着的还是许帅，朝廷才会投鼠忌器，不敢伤大帅性命。”
　　许斐呆了半晌，傻傻的张大嘴巴，看着木兰。
　　木兰耐了性子低声道：“你晓得我为何重罚岑义？因为他扫了你少将军的名头，他以为戍边大营已然易主，改姓了花。若不重罚他，这股风气一旦传播出去，朝廷再不会忌惮大帅，那时候，只怕就是大帅死期。”
　　许斐怔了许久，使劲扯扯自己长发，他一向被大帅保护的很好，从未接触过事务黑暗的一面，这些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
　　木兰有些倦怠的闭了眼：“好了，本帅言尽于此，许斐，本来，连这些话本帅都不该和你说，这是潜规矩，只能心照不宣，偏偏不能捅破这一层窗户纸。本帅只和你说这一回，便是没有再把你当外人。以后你遇事，且要自己斟酌，本帅绝不会再多言。”
　　许斐呆呆的看着木兰，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木兰漠然走开了。许斐还是个孩子，而自己却要在他面前展开一个肮脏可怖的世界，想到这里，木兰觉得自己很残忍。
　　多事之秋。
　　三月的时候，塔吉儿来和木兰辞行。
　　草原上的大汗数月前猝死，王位一直悬而未决。草原上几个王子各自为政，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几个王子拼得精疲力竭，塔吉儿是时候去坐收渔翁之利了。
　　只是，关于草原上的内政，他很少和木兰提起，他不说，木兰自然也不问，所以蓦然听到他要回草原继承大汗的消息，木兰只觉得格外突兀。
　　塔吉儿还是一副灿烂笑容：“花兄弟，你放心，他们兄弟几个狗咬狗一嘴毛，虽然势力众多，却都是各自为政，现在都不足为惧，只要花兄弟帮忙，莫说大汗宝座，就是一统草原也指日可待。”
　　木兰幽幽叹口气，颇有不舍：“王子，你什么时候走？”
　　塔吉儿沉吟片刻：“最迟后天，花兄弟，你也晓得，救兵如救火，万一错了时机，只怕要功亏一篑。”
　　木兰点点头，“王子放心，花弧明日就沙场点将，派兵随你去草原，助你得大汗之位。”
　　塔吉儿嘻嘻一笑，亲昵的揽了木兰肩头：“花兄弟你真是太好了！”
　　木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闪身躲开，只道：“只要王子不要忘了你我之间的协约。”
　　塔吉儿摸摸鼻子：“自然不会忘，说实在的，我也不想打仗，劳民伤财，再说，草原上的男人，一辈子骑在马背上抢掠有什么出息？我也想他们务农务商，自耕自足，让草原渐渐开化起来。”
　　木兰笑了：“王子，花弧没有看错你。你随我来，花弧还有东西给你。”
　　塔吉儿哈哈大笑：“花兄弟，你太客气了～～送别就送别嘛，还送什么东西？哇，这么大箱子？里头什么？银子？”
　　木兰看着他两眼冒光的模样，不由气得语塞，摇摇头：“不是！”
　　塔吉儿又绕着箱子转了一圈：“金子？”
　　木兰摇头。
　　塔吉儿越发高兴起来：“难不成是翡翠珍珠？花兄弟，你太客气了～～不过本王子却之不恭～收下了收下了。”
　　木兰又气又笑，剜了塔吉儿一眼：“你就晓得金银翡翠？”
　　塔吉儿几乎是撒娇讨欢的语气：“好兄弟，花兄弟，到底什么，你告诉我嘛～～”若是能长出尾巴，只怕他已经摇起来了。
　　木兰掀开箱子，从里头拿出厚厚一沓子书简：“不是什么厚礼，都是些书简罢了。”说着，木兰把那些书简一字摊开，一点点收拾分类：“这些是农耕，这些是历法，这些是水利，这些是桑织，还有这些，医术，星相，地理，我想你当大汗后，这些都是用的着的，所以就替你找了些来。”
　　塔吉儿呆了呆，难得收起了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感激和惊讶，突然抓住了木兰的双手：“花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木兰嗔道：“既然是兄弟，你客气什么？”
　　塔吉儿挠挠头，也意思到自己失态了，尴尬一笑：“花兄弟，我……我只是没想到，对我的事，你居然会这么上心……”塔吉儿背手站在窗前，脸色竟是无比凝重，半晌才幽幽叹口气：“花兄弟，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梦想，就是用中原的渊源文化，去建设我的故乡，去建立一个新的草原。”说着，塔吉儿苦苦一笑：“娘以前说，我是个爱做梦的孩子，我十三岁的时候，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个想法写成一份折子，呈给了父汗，父汗看完了哈哈大笑，把我的折子当成笑话，给宗族兄弟传看玩笑。就是现在，我提起这个念头，无论我的子民还是你们汉人，都是一笑付之。汉人以为我们草原男儿不开化，烂泥不上墙，请他们去草原传道论学，他们都嗤之以鼻；草原上的牧民更是不以为然，他们过烧杀抢掠逐水草而居的日子过了好几辈子，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的理想，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怪诞的塔吉儿王子做的白日梦罢了。”
　　木兰突然觉得心酸，谁能知道这个凡事都嬉皮笑脸的王子，心里竟是有此等的抱负和辛苦？木兰拍拍他的肩膀：“王子，我明白的，你放心，花弧只要在一天，就会帮你助你。”
　　塔吉儿轻轻拍拍他肩膀：“好兄弟，我塔吉儿虽然玩世不恭，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是能让我当朋友的没有几人，称得上知己的只有花兄弟你一个。花兄弟，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若是你有断袖之癖，我就把你带回草原好了，我做大汗，你做二汗，我们兄弟俩过一辈子。”
　　木兰顿时脸上发烧，又羞又窘，只薄怒道：“王子休要开这种轻浮玩笑！”
　　塔吉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花兄弟，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草原上的男人，一辈子会有很多女人，本王子也不例外，女人对本王子来说，就是一件衣裳。本王子看不起女人，她们都像寄生的蔓藤，一点点榨干你，束缚你，所以，母亲和父汗要我娶妻生子，我就一直推托，女人，她们不配和我携手一辈子。我最讨厌的就是被温柔乡束缚，而且，我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和念头，她们根本无法附和，哪怕是燕儿。她已经算是我们草原上的巾帼英雄了，开朗热情，也有度量，可是，连她也无法完全了解本王子的胸襟和理想，更遑论普通女人？”
　　木兰不服的嘟囔：“不是所有女人都是那样的……”
　　塔吉尔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女人也是一样眼泪包小心眼，她们只会在意自己的小家，无趣的很。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塔吉尔头疼的晃晃脑袋，巴在木兰肩膀上，又恢复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好兄弟，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和本王子断袖？”话一落音，塔吉尔就一副怕挨打的模样，躲的远远的，还拿手护住头，哀号一声：“不许打脸！”
　　木兰很难得的没有擎起红缨枪挑过去，却只是垂头沉默了。
　　塔吉尔见他半晌没动作，小心翼翼的蹭过去，试探的叫了一声：“花兄弟？”说着，摸摸木兰额头：“发烧了？”
　　木兰转过头，脸色却是格外的凝重：“王子刚才说得，是肺腑之言？”
　　塔吉尔举起手：“我赌咒发誓！”
　　木兰许久，缓缓叹口气：“王子，等到真正和平之时，花弧卸甲归田之日，若是王子还记得这番话，还不后悔与花弧并肩携手，花弧便去草原，伴王子一辈子。”

　　第 20 章

　　塔吉尔行程很紧，木兰点了五千最精壮的兵将，派了岑义随行。
　　岑义是个人才，但失于年少轻狂，还需磨练，木兰派他去关外，就是存了这个心思。草原上正是多事之秋，形势复杂，岑义如今领命，便是领了一个难办的烫手山芋。这事儿若是他不尽力，最后功败垂成，他难逃罪责；若是他太尽力，只怕难免干预了别人的内政，也是极不妥当的。要怎么办，木兰没有明说，她是故意给岑义出了这道难题，考验岑义，也是磨练他。
　　塔吉儿走的那一天，杨柳微青。木兰一直把他送到了九门城外，直到他远去的背影看不见了，木兰才扭头，眼角里多了一些湿润的潮意。
　　塔吉尔走了，木兰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披着塔吉尔送给自己的披风，常常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呆呆的看着北方那浩瀚大漠的方向。
　　小柱子只笑道：“花帅您这是才解相思，就害相思啊。”
　　木兰板了脸，欲盖弥彰的嗔道：“小小年纪，胡扯什么？！”
　　小柱子扮鬼脸道：“才不是胡扯，看您平日里对燕儿郡主冷冷淡淡的，现在人家走了，您想了吧？照我说，您何必拉不下面子？直接和燕儿郡主说，娶了她不就好了？”
　　木兰又好气又好笑，啐了他一口，“就你多嘴。”
　　话未落音，却听见一阵号角军鼓声音，木兰一怔：“外头何事？”
　　小柱子也愣了，哒哒哒跑出去：“我去问问。”
　　片刻，小柱子就回来了，脸儿通红通红，带着不忿的怨怼：“他怎么能这样？！！”
　　木兰笑道：“何事？值得你气成那样？”
　　小柱子尖叫道：“许斐……我是说少将军，他太不像话了！！”
　　听到许斐的名字，木兰本能的太阳穴一跳，木兰苦笑，真是难为大帅，若是自己有个这般的儿子，日日牵夜夜挂，还不得折寿十年？
　　小柱子跳到他面前，气呼呼得模样：“他在校场练兵！！”
　　“练兵？”木兰伸手擦擦他额上的汗：“这怎么了？”
　　小柱子气得跺脚：“我看您害相思害傻了！营里惯例，每年天气回暖时候，要大帅亲自犒劳三军，练兵点将的！”
　　木兰浅浅笑了，“他是少帅，由他来点兵遣将犒劳三军，也无甚不妥。”
　　小柱子气呼呼道：“可问题是，他没和您请示就擅自越过您，提拔贬黜将领，他这是想把您架空啊！”
　　木兰冷了脸，低低喝了一声：“不许胡说！”
　　小柱子嘟了嘴：“我没胡说！花帅，您把所有的军务都交给他，我就是觉得不合适！他跟您根本就不是一条心，您就不怕大权旁落？！”
　　木兰笑着摇摇头：“若他有本事夺权，就尽管夺去。”
　　“不行！”小柱子差点跳起来，“他哪能跟花帅您比！他根本就不可靠嘛！我要和花帅在一起，我不要跟着他！”
　　木兰看着他火烧屁股的模样，哈哈大笑：“就凭你这句话，你们家少将军就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你想啊，连你都晓得，许斐他挑不起大梁，你让他如何夺权？放心吧，由着他去就是。”
　　小柱子腮帮犹自鼓鼓的，他眨巴眨巴眼睛，趴在木兰身边：“好花帅，要我说，干脆，你把他贬下去算了，省得他老这样欺负您。”
　　木兰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第一，他没欺负我，也没本事欺负我；第二，我不能贬他，不但不能贬斥，还要重用。”
　　小柱子不解的看着他：“为什么啊？”
　　木兰笑道：“你想啊……若是大帅回来，看到我贬黜他的独子，会做何感想？”
　　小柱子嘟嘴道：“大帅？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晓得，何况现在掌权的是花帅，要我说，花帅您还不如干脆心狠一点手辣一点……”
　　木兰忍俊不禁，一巴掌轻轻打在他头上：“傻小子，胡说什么？！我若是你，就该求菩萨保佑，让大帅平安回营。”
　　小柱子哼了一声：“您就是愚忠！”
　　“愚忠？”木兰苦笑的摇摇头：“小柱子，有道是唇亡而齿寒，若是大帅当真在朝里倒台，只怕这戍边大营很难保全，而花弧是大帅一手提拔，你觉得还能逃得过一死？”
　　小柱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会这样……”
　　木兰微微笑了笑，摸摸小柱子发璇：“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出去玩吧，我先歇歇。等许斐练兵回来，让他来见我。”
　　小柱子离开了，木兰的笑容渐渐消弭了，她的脸色凝重起来，窗外北风刺骨，格外的凄烈。
　　傍晚时候，许斐来了。
　　木兰抬头看他一眼。
　　许斐也不行礼，径自坐下：“找我什么事？”
　　木兰端起茶，轻啜一口：“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许斐笑了：“花帅，我只是按照你的授意办事。你让我立信立威，我做到了。花帅，这次点兵，我没有事前通禀，因为我信你，花帅你不是个没度量的人。”
　　木兰抬头看着许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许斐，你果真是进步了，还晓得用话来挤兑我？！不过你给我记住，花弧一天在这个位置上，就还是你的上司，我不想再看到你僭越犯上。我要你立威立信是不错，那是要你自强自尊，而不是要你耍心眼、靠踩着我花弧往上爬！若是你能凭真本事博得众将拥戴，那我花弧就算是让贤禅位，也是心甘情愿！”
　　许斐怔了怔，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局促，他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花帅，我没有……”
　　木兰打断他的话：“许斐，不要找借口，这只会让我看不起你。你既然说信我花弧的度量，就别忧心我日后会给你穿小鞋。老实认错，你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许斐呆了半晌，丧气的单膝跪下：“是，花帅，许斐错了。”
　　木兰嗯了一声：“起来，既然知错，此事便罢了。但许斐，有道是在一在二不在三，若是你再犯，花弧决不客气！”
　　许斐应了，当他出门的一霎那，他低垂的眼神里，闪过一种凌厉的颜色。
　　三月的时候，草原上传来了消息，塔吉尔登基大汗王位，一路势如破竹，收服了草原上许多零散的贵族势力，而且重用饱学汉儒，广授农桑畜牧之术，发展兴修水利，颇有一番建树。
　　岑义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这躺差使，他的确办的十分妥当。
　　木兰微微一笑，她自然晓得岑义的心思，可只怕岑义要失望了。木兰并未打算论功行赏，甚至，打算冷落他一段时日。
　　岑义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礼物，都是从草原带来的贡品。
　　木兰笑了笑，她突然想起了塔吉尔的音容笑貌，木兰发现，自己竟有些挂念他了。
　　岑义一样样清点了礼单，最后，捧上了一个盒子，“王子说，这是给花帅您的私礼。”
　　木兰接过了，打开盒子，是一个白狼皮的围巾，木兰抚着那柔软的毛皮，一种暖和的感觉涌遍了全身。
　　岑义笑道：“这是王子亲手射杀的一只白狼，箭是从眼睛射进去的，皮毛一点也没有受损，王子说，花帅怕冷，给您做个围巾保暖。王子还说……”
　　木兰心情大好，追问道：“他还说什么？”
　　岑义似乎有些吞吐：“他……他还说……”
　　木兰见他这副模样，只笑道：“直言无妨。”
　　岑义压低了声音：“他说，他很想你，他还说，他已经当上了大汗，他等您卸甲归田，然后，跟您断袖……”
　　许斐一个没坐稳，啪嗒一声从椅子上摔下来。大牛一口茶喷出来，只喷了对面的小柱子一脸，小柱子也顾不得擦脸，只两眼睁的大大的，几乎瞪出了眼眶。
　　木兰脸色顿时变成茄子色，一把抓紧了那狼皮，活生生揪下来一撮白毛。
　　那天的庆功宴，十分热闹。滴酒不沾的木兰也以茶代酒，喝了个痛快。岑义一直欲言又止的看着木兰，木兰知道他的心思，却只是对封赏的话题避而不谈。
　　挨到二更上，庆功宴也接进了尾声。木兰摆摆手，笑道：“酒量不济，大家见笑了，本帅先回房歇息。你们继续，今晚大家尽兴，不醉不归。”说着，木兰扶了小柱子肩膀站起来，转身要走，岑义蓦的站起来，叫住他：“花帅！”
　　木兰暗暗一笑，果然，他按捺不住了。木兰笑道：“岑将军，有话明日再议，本帅累了，要回去歇息了。”
　　岑义顿时激的满脸通红，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的坐回席里，眼睁睁看着木兰离了营帐。
　　不知不觉，天气一天胜似一天的暖和了，五月间，迎来了端午佳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许多天，除了思家心切，还有一件事萦绕心头，让木兰寝食难安，林弼和吴当逃回京城，对大帅十分不利。木兰提心吊胆，先后派了十几批探子，先后去了京城。
　　不久，京里传出噩耗，朝辅左侍郎林弼上书弹劾，状告大帅通敌狄营，营私结党，大帅被下狱，秋后便正法午门。

　　第 21 章

　　木兰听到这消息，只颦紧了眉头。
　　齐云飞小心翼翼问：“花帅，这该如何是好？”
　　木兰沉吟道：“暂时不要让少将军知道，我怕他关心则乱。”
　　齐云飞吞吞吐吐半晌：“少将军已经知道了……”
　　木兰一惊：“什么？！！”
　　齐云飞只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花帅饶命，花帅饶命！少将军一直执掌军中事务，这么大事，末将瞒不住啊……”
　　木兰沉声道：“起来！现在跪有何用？！你去，把少将军拦下，无我手令，绝不许他出营！”
　　齐云天忙点头应承，慌忙出了门。
　　木兰来回踱步，眉头紧蹙。
　　片刻，门外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花帅，许斐求见。”
　　木兰一怔，苦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木兰沉吟片刻，吩咐道：“让他进来。”
　　许斐快步进门，脸色沉郁。
　　木兰看看他：“有事？”
　　许斐沉声道：“我要救我爹。”
　　木兰讥诮道：“如何救？少将军，你是不是打算单枪匹马去京城劫法场？”
　　许斐抬起头，双眼通红：“那样能救出我爹？”
　　木兰淡淡一笑：“除非少将军真如赵子龙般神勇，不然，只怕闯不过百万禁军。”
　　许斐看了一眼木兰，又垂下头：“你不必拿我打趣，我以前是鲁莽，可花帅，你该知道一句古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木兰一怔，他没料到许斐竟然没有大吵大闹，以许斐的性子和往日行径，当真是让木兰小小吃了一惊。木兰不由得莞尔，“那依少将军的意思呢？可是有什么办法救大帅？”
　　许斐认真的点了点头：“是。”
　　木兰饶有兴致的洗耳恭听，指指帐里的椅子：“坐。”
　　许斐坐下了，低低叹口气：“花弧，昨日，我和岑义闹翻了。”
　　“岑义？”木兰莞尔一笑，那个年轻人，她还记得，这么多日子，木兰故意冷落着他，就是要磨磨他的性子。而且，木兰重用毫无功劳的许斐，这自然让他觉得不平，果然，他按捺不住了。
　　许斐道：“他说，我爹是发国难财，要不是因为边关战事，哪里轮得到我爹掌权。”
　　木兰怔了，半晌，只能劝道：“少将军不必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许斐却摇摇头：“他说的没错，若不是边关战事，朝廷不会把这么大的兵权交给父亲。”
　　木兰不解的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许斐却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木兰：“花帅，我问你，你是真心要救父亲吗？”
　　木兰浅浅一笑：“这是自然，大帅对我有知遇之恩，花弧自然是要救他。”
　　许斐哼了一声：“花帅，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
　　木兰沉吟的看着他，脸色渐渐冷了下去：“少将军，你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许斐缓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木兰很陌生的东西：“我派了人，去刺杀塔吉儿。”
　　木兰脸色顿变：“你疯了？！塔吉儿是我们的盟友，这是大帅还在九门城时定下的盟约，他是大汗，也是草原下一任的霸主，更是我大隋边境永世太平不起战乱的一个希望，你为何要杀他？！”
　　许斐缓缓抬头，他的双眼深黑，沉不见底，正对着木兰眸子：“我没想杀他。只不过，我派人刺杀他，他无论死或不死，都会大兵举入以兴师问罪。岑义说的对，要不是因为边关战事，哪里轮得到我爹掌权。换句话说，只有边关战事再起，把朝廷逼到山穷水尽，才能换的我爹生机。”
　　木兰顿时脸色发白，半晌，才失控大喊：“你这是祸国叛军的大罪！许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轻重缓急？！”
　　许斐笑了，那笑容冷冽冰寒：“花弧，忧国忧民的大事，我许斐管不来，我只知道，天下间最重要的就是救我爹性命！”
　　木兰气得胸口发闷，伸手一巴掌，狠狠打在许斐脸上：“混帐东西！”
　　许斐静静的挨了他一巴掌，既不说话，也不反抗，一双眸子寒的如水，深深的盯着木兰：“这一掌，我受着，花弧，算我欠你的。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不得你不救我爹！”
　　木兰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真的很重很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许斐看她一眼，转身要离开，木兰却叫住了他：“许斐！”
　　许斐回头：“花帅，你还要兴师问罪吗？我受着。”
　　木兰沉声道：“现在就算杀了你，也无济于事！既然已经大错铸成，现在只有想办法追回那些刺客，许斐，你最好求佛保佑塔吉尔不要有事，不然，你万死不足辞其咎！”
　　许斐冷笑：“你想回头？来不及了，实话告诉你，这个消息前日就到了，花帅不要忘了，我负责营中事务，这个消息，我是第一个知晓的，也是我瞒了下了，直到今日才报于你知晓。所以，那些刺客前天就派出去了，花帅，你没想到吧？现在就算你派出你的龙马追电，也来不及了。”
　　木兰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只觉得浑身发凉，一种冰寒彻骨的冷意。
　　木兰的性子一向沉静，甚至可以说，心如止水。可这一回，木兰算是尝到心如火焚是什么滋味。一连数日，木兰甚至没能睡一个囫囵觉，第三日早晨的时候，小柱子突然惊叫：“花帅花帅！你有白头发了！！”
　　木兰苦笑，只低声问：“去草原的信使回来了吗？”
　　小柱子摇摇头，却掰了手指头笑道：“应该快了，来回不过这几天。”
　　话才落音，就听见岑义惶急的声音：“花帅！花帅，信使回来了！”
　　木兰忙起身掀帘出去，“让他们速来见我！”
　　岑义面有难色，“他们怕来不了了。”说着，岑义避开了身子，他身后的一匹马上，裹着一具尸体，一剑穿心，剑上，还刺着一封信函。岑义脸色很暗淡：“十个信使，只回来了他一个。其他的，都死在异乡。”
　　木兰心顿时一沉，仿佛坠了千斤重，她颤抖的拿下那信函，只有血红的一行字：“来九门城，燕儿等着你。”
　　木兰看到那熟悉的字，才松了口气，最起码，她晓得，塔吉儿还安然无恙。木兰回头，扫视了一眼身后匆匆赶来的许斐，许斐显然也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怒喝：“鞑虏蛮子！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们都是野人吗？！”
　　木兰冷冷看他一眼：“少将军，我若是你，就扪心自问，这一切，追根溯源，要怪的是谁？！”
　　许斐语塞，只垂了头不再言语。
　　木兰回头看看诸将，一张张生疏的面孔，当年大帅在的时候，最忌讳结党营私，木兰身边就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如今木兰甫接重任，更是来不及培养一个可用的亲信，她犹豫再三，才低声唤了一声：“岑义。”
　　岑义出列，抱拳叫了一声花帅。
　　木兰打量着他犹自年轻的面庞，心下叹息，本还不到重用他的时候，岑义年轻气盛，尚需磨练，可形势所迫，没办法，只能把还未羽翼成型的雏鹰推到风头浪尖：“岑义，本帅要离开几日，营中一切事务，由你全权负责，从旁辅佑少将军，不得有误！”说罢，木兰回头看向许斐：“少将军，本帅不在，也请你担起大任。”
　　许斐和岑义都是一怔，许斐铸成如此大错，已经做好了被软禁囚罚的准备，却没想到，花弧居然不罚他，不但不罚他，还代为隐瞒，对他做的事情只字不提；岑义被冷落良久，本没料到花弧会重用于他，此时委以重任，真是让他且惊且喜、欣喜若狂。
　　许斐咬咬嘴唇，欲言又止的看着木兰：“花帅……我……要不我陪你……”
　　木兰不理会他，只吩咐小柱子：“牵我龙马来。”
　　小柱子应了，忙牵了龙马过来。木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除了辕门。
　　到九门城的时候，九门城里，铺天盖地的白。塔吉儿的王府门外，挂满了苍白的招魂幡。
　　木兰心头一沉，忙快步进屋，厅里，塔吉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纤弱的人影。
　　木兰缓缓过去，颤声叫了一声：“王子？”
　　塔吉儿扭过头，双眼布满了血丝，胡茬满布，看上去十分憔悴，像一只受伤的狼。
　　木兰心头泛起一种酸楚的痛意，她缓缓蹲下，抚上塔吉儿肩头，“王子……”
　　塔吉儿一把打开她的手：“你还知道来？！”
　　木兰幽幽叹口气：“王子，是花弧疏忽了，花弧很抱歉……”
　　塔吉儿回头瞪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抱歉？！抱歉能换回燕儿的性命？！”
　　“燕儿？”木兰一惊，这才看分明，塔吉儿怀里，那个早已失去活力的纤弱女孩儿。木兰顿时呆若木鸡。
　　塔吉儿双眼通红，恶狠狠的模样仿佛一只恶狼：“花弧，算我看错了你！本以为你是个英雄，是条汉子，我对你推心置腹，不避嫌你是异族，还把胞妹许配给了你，你但凡有良心，怎至于做出这种事？！！”
　　木兰急了：“王子！我……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塔吉儿怒喝：“闭嘴！你那点花花肠子，以为瞒得了谁？！你们大帅被定罪了是不是？他一死，你的荣华富贵也就泡汤了是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花弧，当初你跟我说，走狗不烹，只有狡兔不死，所以，你就想到刺杀我，再挑起边疆动乱是不是？！花弧，人都是有底线的！我欣赏你，拿你当朋友，就是看中你的民族大义，真没想到，你居然为了自己的荣华私利，居然做得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
　　木兰哑口无言，的确，此事怨她，怨她监督不力，怨她太过念及旧恩，放手给了许斐太多权利，许斐是个没碰过壁的公子哥，逢此大难，自然会做出一些偏激的事情，木兰早该意料，偏偏疏忽了，事情到这个地步，木兰责无旁贷。木兰想到这里，眼圈发红，扑通一声双膝跪下了，颤声道：“王子，是花弧对不起你，今日你就是取了花弧性命，花弧也不敢有怨言。”
　　塔吉儿怒极反笑，一把抽出了剑，横在木兰脖子上：“没错！你是该一死谢罪！”说话间，木兰脖子上被拉出一道浅浅血痕，眼看再递一分力，木兰就要被割破了喉咙，偏偏，剑势停住了。
　　塔吉儿哭了。
　　木兰诧异的抬头看他：“王子……”
　　塔吉儿从木兰脖子上放下了剑尖，“我该杀了你，花弧，为什么我下不了手？”
　　木兰听得这话，顿时鼻子发酸，眼圈顿时红了，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怀的委屈和苦楚，顿时，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窗口，一发而不可收拾。
　　塔吉儿泣不成声：“花弧啊花弧，燕儿是真的爱你啊！你知道你的刺客来的时候，燕儿在做什么？！燕儿在给你做皮裘，她自己打得狐狸皮，燕儿是父王的掌上明珠，什么时候做过女红？为了你，扎了满手的针眼，还乐滋滋的，那天，她拿了做好的衣裳给我瞧，问我：‘你说驸马会不会喜欢？’那件衣裳做的真的很难看，我就打趣他：‘娶了你，他不喜欢也该喜欢了。’燕儿就问我为什么，我说：‘你那么凶，他要是不喜欢，还不被你活活捶死？’她又娇又嗔的要来打我，然后，你的刺客就来了，燕儿为我挡了一剑，死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给你做的皮裘……”
　　木兰肩膀发抖，颤抖的伸手去拉燕儿已经起了尸斑的纤手，却被塔吉儿一把挥开，塔吉儿咬牙切齿的看着木兰，双眼红的充血：“你不配碰她！滚！”
　　木兰祈求的看着他：“王子……”
　　塔吉儿一剑刺过去，狠狠刺在木兰肩膀上。
　　木兰从未想过，他真的会出剑，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塔吉儿扭了头：“你滚，这一剑，算是我塔吉儿报了仇，你我再无拖欠！花弧，下次见面，只怕就要在战场上，生死相博了。”说罢，塔吉儿扭头抱了燕儿，走进了内帐。
　　木兰呆呆跪在那里，直到伤口的鲜血濡湿了衣裳，眼前一阵发黑。木兰这才惊觉，忙强撑着站起来，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女儿身！
　　木兰扶着桌子站起来，顿时头晕眼花，缓了许久，才一步步蹒跚出营，跨上自己的龙马，老马识途，信马由缰的向隋营慢慢走去。
　　凌冽的风沙里，木兰的背影格外的萧瑟，也格外的寂寞。

　　第 22 章

　　木兰回隋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龙马雪白的马鬣上，湿透了鲜红的血。
　　营外的大牛第一个见到木兰，急得哇哇大叫：“花帅？！！你怎么了？！！”
　　木兰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几乎失了意识。
　　大牛急叫：“花帅？！谁伤的你？俺带兄弟们去灭了他！”
　　木兰低低喝道：“还说废话？扶我回营。”
　　大牛忙应了一声，一把背起木兰，抗进了帅营里。还没进营，就扯了大嗓门：“小柱子！快叫大夫！快啊！！”
　　小柱子忙打帘出来，一见木兰满身血渍，也吓傻了，声音都带了哭腔：“花帅，您……您怎么了？”
　　木兰哪还有力气？被半扶到床上，忙扯了被褥盖在身上，浑身还是忍不住的发抖，眼前都发黑了，却也只能强撑着吩咐：“柜子里有金创药，你拿来。”
　　小柱子忙取了药递给他，眼泪都掉下来了。
　　木兰道：“你们出去，无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小柱子急道：“花帅，还是请大夫……”
　　木兰虚弱的喝道：“我的话你听不懂吗？！出去！！”
　　小柱子呆了呆，他鲜少看到木兰这般疾言厉色，虽然挂怀木兰伤势，却也不敢再逗留，抽抽噎噎的和大牛出了帅帐。
　　木兰见他们出门了，才咬牙脱下早已被血濡湿的衣裳，血已经干涸了，伤口粘在衣料上，衣服连脱也脱不下来，木兰发狠，使劲一拽，嗤的一声，衣裳被撕了下来，还连着一块血肉。
　　木兰只疼的眼前发黑，忍不住呻吟出声。
　　这时候，门帘被挑开了，岑义冲进来：“花帅，怎么了……”
　　木兰一惊，此时的她，上身完全坦裸着。
　　岑义呆了，嘴巴张大的可以吞下一个鸡蛋。
　　木兰抽出床头的剑，当机立断，横在岑义脖子上。
　　岑义还没反映过来，只张大了嘴巴，傻傻的看着木兰。
　　时间似乎停止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木兰缓缓放下了剑，许久，才幽幽叹口气：“刚才，我该杀了你。”
　　岑义呆呆的看着木兰：“花帅……你是……你是女人？！！！”
　　木兰扭过身，穿上衣裳，沉声问：“你想说出去吗？”
　　岑义迷惘的摇头：“我不知道……”
　　木兰道：“我求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现在，营里不能乱了阵脚。”
　　岑义傻傻的啊了一声。
　　木兰有些疲惫的靠在床头：“大帅不在营里，许斐又捅了这么大娄子，若是我再倒了，这个戍边大营就真的完了。岑义，你是个聪明人，晓得轻重。如果你真的想告发我，等到大帅回来，主持大局的时候，花弧再任你处置。”
　　岑义还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满脸都是呆傻神色。
　　木兰突然觉得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只吩咐道：“出去，我要更衣上药了。”
　　岑义这才反应过来，啊的尖叫一声，见鬼似的转身就往外跑，才跑到门口，就一个踉跄，被狠狠绊倒个大马爬。
　　木兰本是一肚子愁云惨雾，这会儿，被他逗的忍俊不禁。木兰心想，岑义定是还没娶妻的，不然不会面嫩到这等地步。不过话说回来，平日里看起来城府甚深少年老成的岑义，竟是这般怕女孩子，倒是有趣的很。
　　木兰换好了药，只觉得眼皮发沉发黑，小柱子端了药汤进来。木兰喝了，才喝一口，就觉得恶心欲吐，却还是咬了牙一口灌尽，强打起精神吃了些东西，才蒙头睡下了。
　　木兰晓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沉，正如她所说，她不能倒下，陛下猜忌大帅，塔吉儿又满心怨怼，内忧外患，若是她不能撑起大局，戍边大营，只怕再无活路。
　　第二天，木兰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木兰一惊，她每日都是五更起床，巡视大营内外，今日竟赖床了。
　　小柱子挑帘进来，笑道：“花帅醒了？吃早饭了。”
　　木兰道：“怎么不叫我起来？”
　　小柱子笑道：“是岑将军，他说花帅受伤了，不许吵您。他帮您巡营去了，现在还在外头忙着呢。”
　　木兰应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知不觉，竟坐在那里发了呆。
　　小柱子端了热水来伺候木兰洗漱了，片刻，又端了一个红漆的食盒进来，上头雕了黑色凤纹，精致非常。
　　木兰一向简朴，再者，她也怕自己露出马脚，所以从不用一些女性化的精致东西，看到这个，不由得一怔：“什么东西？”
　　小柱子笑道：“是岑将军，他说您受了重伤，要好好补补身子，所以大清早就派人去买的糕果点心。”
　　木兰想起昨夜，不由得脸上一红，道：“多谢他了。你叫他进来，我有话跟他说。”
　　小柱子撇撇嘴，“他早跑了，不知怎么的，您没醒吧，他凑在门口来来回回问十几回，我还以为他有事找您，就说您醒了帮他通传，他倒好，一听这话，吓得扔下食盒就跑了，还说让我拦着您，他不见您。”说着，小柱子凑到木兰耳边：“花帅，他是不是干什么亏心事了？怕成这样？”
　　木兰忍俊不禁，煞有介事的点头：“他是干亏心事儿了，而且，心还亏的很呐。”
　　小柱子嘟嘴：“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干什么坏事了？我帮您骂他去！”
　　木兰被他这么一问，想起昨夜尴尬，不由脸色一红，嗔道：“多嘴，还不干活儿去？看我伤了，你也偷懒是不是？”
　　小柱子吐吐舌头，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木兰呆呆坐在床边，抚着那个食盒，不由得笑了，这个岑义，倒是个有意思的男孩儿。
　　一连三四天，岑义都殷勤的很，无微不至的给木兰送着送那，一会儿是衣裳，一会儿是糕点，一会儿又是名贵药材，可他却不肯自己出面，只让小柱子转送，仿佛是在躲着木兰，偶尔见到了，岑义都红着脸不知说什么才好，顾左右而言他，然后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木兰只是一笑了之，虽然他们年岁相仿，木兰却只当岑义是个弟子或下属，一个有勇气，有雄心，却会任性，会闯祸的轻狂少年。岑义对她如此殷勤，木兰觉得是他面生面嫩，没接触过同龄的女孩子，害羞罢了，过一阵子自然会好的，木兰也没有多往心里去。而且，木兰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想这种事，因为这个时候，塔吉儿挥师压境了。

　　第 23 章

　　三日前，木兰就派人遣散了边关的百姓，因为此战，她不会赢，也不能赢。
　　第四天，塔吉儿挥师南下，木兰一卒未出，却避退百里。
　　那一天，狂风凌冽，漫天风沙，绣着花字的大旗猎猎作响，木兰骑在马上，回首张望，一片尘土黄沙。
　　边关的村镇乡民已经走了，他们背井离乡时，是流着泪的。木兰突然迷惑了，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不战而退是会让塔吉儿大兵压境如入无人之境，给朝廷压力，只有这般才会换取大帅大权、保全戍边大营。可是，这么做值吗？大帅虽然对木兰有提携之恩，而且唇亡齿寒，他也是木兰最后的后盾和生机，可是，这么做，百姓流离失所，家国山河沦陷，对得起民族大义？对得起家国良心？！！
　　一件袍子被递到面前：“花帅，风大，小心身子。”
　　木兰抬头一看，却是岑义，方才他已经远远走在前头，兴许是见到自己没追上去，又掉转了头。木兰微微一笑：“多谢你。”
　　岑义脸腾就红了，把袍子塞在木兰手里，一语未发，掉转了马头，局促的转身就走。
　　木兰披上了袍子，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驻扎了一年多的地方，这里曾经是戍边大营的故地，或许明天，就会成为胡人的戍营之城。
　　这般一进一退，一直避到了恒关。
　　恒关是最后一道关卡，再退下去，胡军只怕就要长驱而入中原腹地，直捣京城了。
　　朝廷慌了，他们惧怕胡人，木兰上折子，请求许帅再回大营，将功赎罪，力挽狂澜。朝廷却一直没有回音。朝廷也知道，胡人虽然可怕，可野心勃勃的许帅同样不好对付，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最后，朝廷终于下了决定。圣上派出了十万戍京军，先锋将竟是木兰的熟人——吴当。而对许帅，却不曾网开一面。
　　吴当见了木兰，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楚是嫉是妒还是尴尬。木兰却坦然的很，体面的接待了他和他新的军队。
　　戍京军的头领杨穹是皇家的贵胄，戍京军本来就是一支高贵的军队，那些大兵见了边关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木兰冷眼看着那些眼高于顶的尊贵军队，骄兵必败，这是铁的教条。大概朝廷也知道，这些高贵的兵士们只适合留在京城富贵地，颐气指使，派他们来与胡人对抗，是少有胜算的。所以，林弼保荐了吴当为将，原因无他，只因吴当也算得上是一员悍将智将。
　　木兰接待戍京军的时候，戍京军的统领杨穹扬起头看着木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知道朝廷每年出多少钱养你们？你们还这么节节退败？对得起谁！”
　　木兰躬身聆听，一句话也未反驳。因为从一开始，木兰就没打算要打这场仗，也从没有想过要参与戍京军的战局，他要做的，只是冷眼旁观戍京军的惨败，只有这样，朝廷才会放了他们的大帅，朝廷的宿将。
　　吴当的眉头皱的很紧，他问木兰：“胡贼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木兰尚未答话，却听见杨穹一声冷笑：“一群未开化的胡狗，怕他做甚？！”说罢，杨穹抽出自己削铁如泥的长剑，一剑把桌子劈成两断。
　　木兰冷冷笑了一声，却未说话，吴当不由的皱了眉头。
　　吴当委婉劝道：“杨大人，胡人狡猾彪悍，不能轻敌啊……”
　　杨穹顿时怒不可遏：“胆小如鼠！我大隋就是因为养了你这等庸将，才至于如此被胡人欺凌！”
　　吴当怔了，回头祈求的看着木兰，木兰却不动声色的躬身：“杨大人说的甚是。有杨大人如此智将，军心震奋，何愁外敌不灭？”
　　那杨穹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拍拍木兰肩头：“还是花帅有眼界。”
　　木兰抬头看了那杨穹一眼，眼角是不露痕迹的轻蔑和不屑。木兰一向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人物，她很温和，心胸宽阔，鲜少做睚眦必报小人行径。她能容忍许斐的任性胡闹，还心平气和的为他收拾烂摊子；她也能不憎恨吴当的背叛倒戈，在她心中，吴当虽然已不再是自己的兄弟，但至少，还是与自己出生入死过的战友；甚至是塔吉儿，他误会了木兰，在木兰最需要他的时候却恶言相向，深深伤了木兰的心，但木兰在潜意识里，从未当真恨过他，木兰总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先教管失职，才导致此恶果，甚至，她对塔吉儿兄妹，心头还怀着愧疚。鲜少有人能让木兰如此嫌恶，但杨穹出乎意料的，算上一个。
　　因为杨穹狂妄无知，而他的狂妄无知，却很可能毁了他手下数以万计的兄弟，让他们白白送了性命。这是一种近乎失职的谬误。木兰突然觉得悲哀，这么多同胞兄弟，却要把性命交在一个不负责任年轻将帅手里，这能怪谁？怪杨穹无知狂妄？怪圣上滥封职权？还是怪文武百官不进诤言？杨穹凭什么能身居高位？仅仅是因为他姓杨？而那么多有才又义的忠烈之士，却不得不在沙场上枉然送掉性命，这又是为什么？
　　木兰突然有些难受，她茫然的挥挥手，出了营帐，木兰突然觉得倦了，也累了，那个挂着帅旗的生杀大帐，闷的她喘不过气来。
　　木兰站在辕门，北望江山，一时间，只觉得江山如画，却消的是万里苍莽，明明是暖春三月，却仿佛秋风瑟瑟般的凄凉。
　　木兰横起竹笛，幽幽一曲明月曲，道不尽的郁郁不得纾。
　　身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顿挫抑扬：“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木兰放下唇边的横笛，那是吴当的声音。木兰突然觉得难受，她拢了袖子，轻叹一声：“可怜曹子建心比天高，却壮志难酬，可怜，亦可叹。”
　　吴当站在他面前：“花帅。”
　　木兰抬眼看他：“有事？”
　　吴当的表情有些犹豫，或许是在官场磨练过，再也不见初来军营时的跳脱轻狂，半晌，才沙哑问：“花帅，你恨我？”
　　木兰轻轻笑了，他觉得吴当这个问题很幼稚：“吴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无所谓对，你也无所谓错，我为什么要恨你？”
　　吴当苦笑：“花弧，无论你怎么看不起我，我一直把你当成兄弟。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正直坦荡的英雄，你总能堂堂正正走在坦途上，但我不能。”
　　木兰的眼神里，多了一分责备，更多的却是怜悯：“吴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自食恶果。”
　　吴当冷笑一声：“你是说，我吴当是咎由自取？你说的没错！我吴当是活该！！可你也该晓得，我吴当不怕死，就怕像曹子建那样，壮志难酬郁郁一生，那种活法，还不如让我死在沙场！想我吴当自幼聪颖，生在官宦人家，世代书香，文韬武略更是无所不精，心志比天高，最大的心愿也就是做出一番建树，光宗耀祖！当年选兵点将那一年，我本不用去，因为我已经被举荐成了举士，如无意外，年末就要进京叙职做文官，可我不想走这条坦途，家国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所以，我瞒了父母，偷偷到大营报道，只是想在沙场杀敌，有所作为，可是后果你也看到了？大帅怎么对我？你又是怎么对我？嫉贤妒能，这就是你们上位者的胸襟？！”
　　木兰幽幽叹口气：“吴当，你还不明白吗？要怪，就要怪你锋芒毕露，我和大帅都想过要重用你，是你自己，把机会拒之门外，怨不得他人。”
　　吴当哼了一声：“现在说什么都由得你了。”
　　木兰有些丧气，她微微摇了头，“吴当，看在你我兄弟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别给杨穹卖命。”
　　吴当苦笑：“不给他卖命？我还能给谁卖命？林弼过河拆桥，早把我拒之门外，我什么也没了，杨穹是我最后一个机会。”
　　木兰忍不住低喝：“他绝不是良帅，你就这么甘心情愿给他垫背！”
　　吴当惨惨一笑，摇了摇头：“那我还能怎么办？花帅，现在我不给他垫背，回来给你卖命，你还能容我吗？”
　　木兰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道：“我容得下你，营里的大帅旧部也容不下你。”木兰说的是实话，他真的很想救吴当一把，可惜却无能为力。
　　吴当仰天大笑，笑声里说不出的悲怆。

　　第 24 章

　　三日后，杨穹点将出兵。
　　杨穹走之前，装模作样的来问木兰意见。
　　木兰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杨将军客气了，胡虏不过都是些莽夫，图具蛮力，以杨将军的智勇，只怕他们要闻风丧胆了。”
　　杨穹喜滋滋的走了，前脚走，后脚就点将出征，带去的全是自己的亲兵，把许帅的旧部弃之一侧，生怕他们抢了自己的功劳。
　　木兰站在辕门，远远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头格外的凄凉。木兰不喜欢死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谁，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那么消逝，总是件痛苦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岑义站在了她身后，低低叫了一声花帅。
　　木兰回头，微微一笑，眼神里，却还是掩不住的落寞。
　　岑义关心的看着她：“你不开心吗？”
　　木兰看着杨穹远去的方向，幽幽叹口气。
　　岑义是个聪明人，忙陪笑道：“你别难过了，那种人，死了也是自找的，该！”
　　木兰缓缓摇摇头：“再怎么说，他们都是我大隋子民，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于心何忍？”
　　岑义道：“你不要这么，生死有命，莫说是他们，就是你我，这条命也是挂在裤腰带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所以，能开心的时候尽量开心，想做什么就努力争取，别等到再也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后悔，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木兰笑了，点点头：“你说的对。”
　　岑义见到木兰嫣然一笑，顿时脸红的像个番茄，低了头使劲搅手指：“那个，花帅……花帅，我有个事情想问问您，不瞒您，不问清楚，我寝食难安……”
　　木兰一怔，笑道：“问吧，花弧知无不言。”
　　岑义局促的吐吐吐吐半天，才喃喃出一句：“你……花弧不是你的名字对不对？”
　　木兰点点头：“我是代父从军，花弧是家父名讳。”
　　岑义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脸期待的看着木兰：“那你的闺名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木兰一怔，他能料到岑义提出的要求竟是这个，不由得呆了呆。按规矩，女孩子是不许随意透露闺名的，只有订婚时候，才能把名字和生辰八字递给夫家。
　　岑义一双眼睛满是期待的看着木兰，一副乞怜小狗的表情。
　　木兰不由得笑了，她替父从军，本就是已经违礼背法，从她踏进军营的第一天，她就权当自己是个男子了，也没什么再忌讳的，于是木兰道：“我本名木兰。”
　　“木兰？”岑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快乐：“木兰？很美的花是不是？”
　　木兰笑着点点头。
　　岑义高兴的手舞足蹈，围着木兰，语无伦次的半晌也听不明白一个词儿。
　　正在此时，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花帅。”
　　木兰回头，却是许斐。
　　看见他，岑义的脸色暗了一下。
　　木兰也敛了笑容：“少将军，你来的正好，本帅正有事寻你。”
　　许斐脸色也不善：“你为什么让他们去送死？”
　　木兰抬头瞥他一眼：“谁？”
　　许斐涨得一脸通红：“谁？！还有谁？我告诉你，那杨穹是头驴！从小就是好大喜功，他爹是先皇亲侄，他就不晓得天高地厚，在私塾的时候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驴脾气上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就这么着送他去死？”
　　木兰看着他：“少将军，那你说我该如何？”
　　许斐跺脚道：“把他追回来啊！”
　　木兰还未说话，岑义哼了一声，蔑然道：“少爷，要追您自己追去，咱奉陪不起您那些高贵朋友。”
　　许斐急了，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杨穹是和我有同窗之谊，他脾气是不好，可也罪不致死！你们见死不救是什么意思？！”
　　岑义正要反唇相讥，木兰却低喝一声：“岑义，你先回去，我与少将军有话要说。”
　　岑义不情愿的嘟囔一声，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木兰抬起头，许斐这才看见，木兰的双眼通红通红，布满了血丝。
　　许斐被吓了一跳，再也不敢放肆了，只垂手站在一旁。
　　木兰厉声问：“少将军，你知道，若是我们发兵败退胡军救了杨穹，令尊将是何遭遇？”
　　许斐焦躁的咬了手指：“你救下杨穹就好，我是说，让隋军溃败，留下杨穹性命，难道不可以吗？！”
　　木兰的声音冷了下去，“许斐，杨穹性命精贵，那数万的隋军众将就都是草芥不成？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一条命！你怎敢说出这等话？若没有他们，哪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少爷公子们？！你摸摸胸口，对得起良心？！”
　　许斐听得这话，顿时傻了，半晌，竟嘶哑着声音哽咽道：“杨穹他虽然跋扈，可他不是坏人啊！他仗义，爽快。当时我们逃课，被先生骂，都是他，挡在我们面前替我们顶罪，我们出去玩闹，他从不让家境稍穷的兄弟付账，总抢着打赏给钱，那时候，我们策马在京城街头月下，他总说，他要当大官，当了大官就把金銮殿借来，给我们遛马，那时候我们还笑话他。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发小啊！花帅，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你让我于心何忍！算我求你，求你，你让我去救他，我不能看着他死！”说着，许斐竟扑通一声跪在了木兰面前。
　　木兰喉头也发酸，却也只能强咽了哽咽，硬了心肠：“许斐，这里头的轻重缓急难道还要本帅替你一一述论？你记着，大局为重。”木兰何尝不想救他们？可木兰不得不顾虑更多的方面，若是救了杨穹，戍边大营就算是一只脚陷进了泥潭，夹缠不清，理所当然的罪责难逃，那时候，万一被朝廷猜忌，救大帅的希望就越发渺茫了。而现在，还可以是推脱为杨穹好大喜功，让自己和戍边大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许斐一把抹开泪，发狠道：“你不救，我救！大不了我赔命给杨穹，也算我对得起他！花弧，你别管我，你只要记住帮我救出我爹，我许斐就算在九泉之下，先谢谢你了！”说罢就要往外冲。
　　木兰一把抓过他，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怒极反笑：“一条命？你赔给了杨穹，那燕儿的命，万千死在战乱的将士的命，谁赔？！”
　　许斐怔了，颤声问：“燕儿？她怎么了？”
　　木兰冷哼一声：“她死了，被你派去的刺客，一剑穿心。”
　　许斐顿时呆若木鸡，良久，才歇斯底里的嘶吼一声，一下子跪在地上，仰天长哭。
　　木兰冷冷看着他，声音寒的像腊月寒冰：“许斐，你记着，你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你一条命也不够赔，我要你活着，活着做一些能弥补的事情，活着，也见识真正的死亡。”
　　许斐茫然的抬头看木兰，那表情，仿佛呆滞了千年。
　　木兰转身离开，大声吩咐道：“送少将军回营，无我手令，不许他出营。”
　　许斐被岑义和众将半押半送的扶起来，双眼肿的像桃，突然嘶吼起来：“花弧！你好狠的心！”
　　木兰默然不语。
　　许斐的声音里又带了祈求：“真的不能救救他？我不要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不当少将军，我去求陛下，放爹爹回来，我和爹爹什么也不要！不要再死人了，够了！！”
　　木兰动容，缓了口气：“少将军，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许斐嚎哭，撕心裂肺。
　　那天晚上，木兰不敢放任许斐一人。许斐性子冲动，木兰真的怕他再生出什么事端来，索性把他唤到了生杀大帐里，给了他几份军务。把许斐看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图个省心。
　　门外传来打夜更的声音，木兰起身，又剪了灯芯。
　　门帘子又是一晃。木兰抬抬眼皮，不意外的看见一抹蓝袍银盔。木兰暗笑，不晓得岑义是怎么了，今夜在门口晃了大半夜，时不时向里张望。
　　木兰唤了一声：“岑义，你进来。”
　　岑义吓了一跳，听见木兰唤他，顿时脸红了，犹豫半晌，才挑帘进去，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呐呐道：“有事啊？”
　　木兰笑道：“该我问你这话，你在门口喝了半夜冷风，做什么呢？”
　　岑义忙摆手：“没……没……”说着，又斜眼看了一眼许斐，几近于抱怨的嘟囔：“我看少将军这么晚，怎么还不回营……”
　　木兰道：“少将军还有军务，你先回去歇息吧。”
　　岑义不满囔囔：“什么军务？白天不能做？这么晚了，就你们俩，黑灯瞎火的……”
　　木兰没听分明，只看见岑义像只鱼一样，嘴巴开开合合，便不再理会他的夹缠不清，只微微一笑，又低头专注于一份份军务。
　　岑义却连丝毫要退下的意思也没有，只痴痴盯着木兰，着魔似的。
　　木兰虽心下疑惑，却也没理会，便随他去了。
　　帐里三人，心事各异。
　　远远的，一声军鼓号角。
　　许斐手里的狼毫却被他大力折成了两截。
　　木兰抬头看看他，把自己手里的笔递过去。
　　许斐抬头，两眼通红：“花帅，让我去。”
　　木兰面无表情的背手站起来：“你去哪里？”
　　许斐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去找杨穹，我害了他，就算救不得他，我陪他死，不然，我活着也要负疚一辈子。”说罢，许斐突然双膝跪下，对着木兰磕头：“花帅，请你不要拦我，若是许斐真的没命回来，还求你尽力救回家父，跟家父带句话，就说许斐不孝，下辈子，再承欢他膝下……”说着，许斐竟落了泪。
　　这话一出，连一向看不上许斐纨绔性子的岑义，也不由得动容。岑义幽幽叹口气，扶起许斐：“少将军，岑义没什么立场劝你，也不想劝你，你是条汉子。岑义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出言不逊，你不要见怪。”
　　许斐对他笑笑，嘴角挂满的却是凄凉。他对木兰又拜了一拜，提起枪，转身出门。
　　木兰冷喝一声，“许斐！你站住！！”
　　许斐道：“花帅，你不必拦我。”
　　木兰哼了一声：“若是我定要拦你呢？”说罢，木兰的红缨枪已经横在了许斐面前。
　　许斐顿时脸涨得通红。
　　岑义也急道：“花帅，您怎的这么不近人情……”
　　木兰冷冷看着他们二人，一字一句道：“谁敢跨出去一步，军法处置！”
　　许斐咬牙，一把拨开木兰的枪，向外冲去，木兰怒喝：“来人！给我拿下！”
　　门外早就有木兰布置好的兵士，好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窝蜂上来，把许斐狠狠按在地上。
　　若在平日里，木兰不会如此对待许斐，他是少将军，无论如何也要给他顾全颜面，可现下里，木兰不得不下一剂狠药，就算许斐恨他恶他，也比放任许斐丢了性命的好。
　　岑义忙劝道：“花帅，少将军至情至义，你又何必这般……”
　　木兰不理会他，只喝道：“罔顾军令，该杀！给我拖下去，打一百军棍！”
　　岑义听得这话，顿时一惊：“一百军棍？！花帅三思，一百军棍太重，万一伤了少将军……”
　　木兰冷笑一声，就是想伤了他，让他好好安顿一段时候，等他伤愈了，这阵恶风也该早转向了，万事也能告一段落。
　　许斐一边挣扎，一般歇斯底里的怒喝：“花弧！你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死？！！难道你真的是铁石心肠吗？！！”
　　木兰冷眼看着他：“我就是要他们死，少将军满意了？！拖下去！打！”

　　第 25 章

　　正在此时，帘子被重重掀开，一个人冲进来，和许斐撞了个满怀，几乎把许斐撞个跟头。
　　木兰抬头一看，却是大牛。木兰板了脸：“做什么？莽莽撞撞！”
　　大牛来不及行礼，冲倒木兰面前，摆着手尖叫：“花帅，大事，大事！！”
　　岑义忙把他从木兰身边拉开，训道：“出什么事儿，值得你大惊小怪？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急什么？咱沙场上混过来的，就要泰山压顶不改色，哪得这么咋咋呼呼的？”
　　大牛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句是，低眉顺眼的不敢再说话。
　　岑义问：“说吧，什么事？”
　　大牛抬头看他一眼：“回花帅，出大事了。”
　　岑义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出什么大事了？”
　　大牛尽量缓了音调道：“回花帅，皇上驾崩了。许帅从京里传令，要我们立即北上，会合太原李渊，扶持幼帝登基。”
　　岑义听得这消息，顿时傻了，冲大牛怒道：“这么大事儿，你怎么不早说？！！！”说罢，又回头看木兰：“花帅，您看……”
　　木兰脸色已经是煞白，她不由得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句阿弥佗佛。先皇驾崩，先皇的几个皇子都不成气候，而朝中却多是乱臣贼子，虎视眈眈。大帅此时拥立幼帝，便是存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朝中变天，与国来说，是祸；与大帅来讲，却是福。
　　木兰幽幽叹口气，抬头时，却看见被缚的许斐。木兰心底一惊，慌忙奔上去，一刀割断了他手上的绳索，声音由于焦急而微微颤抖起来：“许斐！快！快带兵，去救杨穹回来！把所有能调的并将都带上！多救一个就算一个！”
　　许斐诧异的看着木兰，呆了许久，突然笑了，他感激的一把抓住木兰手臂：“花弧，你是好人！”说罢，许斐来不及批盔带甲，急奔出了门。
　　营里，一盏孤灯，摇曳不定的孤独。
　　木兰抬头，凝神看着天边一轮孤月。
　　岑义低声问：“木兰，你在担心大帅吗？”
　　木兰正是心烦意乱，却也没在意岑义的称呼，只叹息道：“岑义，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岑义笑道：“木兰，你凡事不偏不倚，俯仰无愧天地，你何苦想那么多？”
　　木兰摇摇头，“我做了这么多，这一双手上都是血腥味，因我而死之人，不计其数，最后，还落得个外患难平，朝廷易主的下场，你说，我这是干什么？”
　　岑义看着他，缓缓摸了摸木兰肩头：“好木兰，你没错，你对大帅有恩，对属下有义。再则说，大隋国力渐弱，已经是大厦将倾，就算没有你，也早晚要垮掉，你不该把这些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木兰幽幽叹口气，“岑义，我倦了，也累了。我想好了，大帅既然已经脱困，那花弧也该功成身退了。等许斐回来，你陪他北上，去太原迎大帅回来。”
　　岑义忙问：“那你呢？！”
　　木兰微微一笑：“我就留在这儿，我还欠着塔吉尔一份情，无论如何，也是要去见他一面的。不然，我不甘心。”
　　岑义顿时急了，死死抓住木兰手臂：“不许你去！”
　　木兰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为何？”
　　岑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红的像番茄，呐呐道：“我……我是说，这次大帅能有此时风光，你居功至伟，我们一起回京，你肯定会封侯拜相，多好的前程，不要太可惜……”
　　木兰笑着摇摇头：“你忘了，我是女儿身。”
　　岑义一听这话，想起那一日的尴尬，顿时脸色通红。
　　是夜，无月无星。
　　许斐回来的时候，带回的只有杨穹的一具尸首。杨穹带去的精壮子弟，十之八九亡于战场。木兰一个个看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将士，心几乎要滴血。最后的那些马车上，或坐或躺着的都是些伤兵，有的已经在路上变成了遗尸。
　　木兰看着那些血迹斑驳，手微微的颤抖，岑义忙去扶她，却被木兰推开，木兰缓缓走向那些车子，在一辆车辕上，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已经没有了，血流不止，湿透了铠甲和衣衫，发髻蓬乱，一张脸布满了血污，连眼睛都是无神的。
　　木兰颤声叫了一句：“吴当。”
　　那人动了动，蠕动着满是血污的唇，叫了一声花弧，然后，竟是泣不成声。
　　木兰一瞬间，心疼得发抽，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伸手紧紧握了吴当仅剩的一只手，颤声泣道：“吴当……”
　　吴当费力睁开糊满了血污的眼睛，苦笑：“你别哭，吴当是活该，咎由自取，不配你为我难过。”
　　木兰只泣道：“吴当，你是个英雄。”
　　吴当摇头，却笑了起来：“花弧，我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这些旧兄弟了，上天怜我，让我能死在大隋的土地上，当真待我不薄。”
　　木兰急道：“莫要胡说！我去叫大夫，你不会有事。”
　　吴当颓然道：“花弧，你不必骗我，这幅样子，吴当命不久矣，只是吴当还有心愿未了。”
　　木兰知道吴当说的是实话，伤重如斯，只怕此时的吴当，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光返照罢了。抹了泪，强打了精神道：“你且说。”
　　吴当脸上竟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却无焦距的盯着幽幽远方：“花弧，你可知道，我在家已经定了亲的，对方是个贤淑姑娘，我虽未见过，可娘说她温柔漂亮知书达理。”
　　花弧点头道：“自然是了，只有这般女子才能配得上你年少有为。”
　　吴当苦笑：“年少有为？花弧，说实话，若非当初我心高气傲求成心切，非要建功立业，现在我已经是举子，安稳的在县里做个九品文官，恐怕连孩子都会叫爹了。花弧，我悔啊！我悔啊！！！”吴当最后的声音已经是歇斯底里，哭叫的声音都变了腔。
　　花弧只觉得嗓子被噎住了，只避过头去，伸手拭泪。
　　吴当突然一把抓住了木兰的手臂，力量大的不像一个濒死之人，眼神发直：“花弧，花弧，我求你，求你……”
　　木兰忙道：“你说。”
　　吴当咳喘半晌：“你我是一起征兵进的军营，我们该是同乡，你返乡时，去县尉吴家，找我爹娘，孩儿不肖，求他们莫怪……还有……还有那姑娘，让她别等我，让她嫁了吧，吴当对不起他们……”
　　木兰忙道：“吴当，你放心，你且放心。”
　　吴当这才幽幽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径自喃喃：“不甘心啊，不甘心，花弧，若是你见了那姑娘，可否到坟前告诉我，她长的如何？”
　　木兰强打了精神，笑道：“花弧丹青还过得去，到时候一定画一副最美的画像给你。”
　　吴当笑了，他无神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木兰，又仿佛没有，终于，笑容僵持在他脸上。
　　木兰缓缓伸手，合上他那双无神的眸子，一行清泪从颊边缓缓滑落。
　　吴当死了，就葬在辕门外的乱葬岗上。
　　木兰站在那层层叠叠的坟头前，久久才叹息一声。人生，竟是如此脆弱，一旦错过了什么，便是一辈子的遗憾。木兰突然想起了塔吉尔，他的一颦一笑，清晰的刻在木兰心头，仿佛一种挥不去的梦魇。
　　自吴当死去，木兰常常想，若是自己明天便是大限之日，那今时今日，最想见的是谁？
　　父母自不用说，木兰苦苦思念二老与幼弟，夜阑梦回，常常泪湿衫襟。可木兰虽思念父母幼弟，即便是明日便死在沙场，木兰却情愿不去见他们，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何必让他们再平添伤悲？可若是不去见塔吉尔，木兰觉得，自己当真会后悔一辈子。那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情，连通透睿智如木兰，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木兰扭头，抬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想透这一层，木兰不由得笑了，如释重负。木兰转身瞬间，一株枯树上，一颗小小的绿芽生意盎然，木兰呆呆看着那绿芽，缓缓笑了。
　　翌日晨，木兰遣兵点将，以许斐为帅，北上太原。
　　许斐不由惊道：“我为帅？那你呢？”
　　岑义也劝道：“花帅，我们一起去迎大帅吧，您居功至伟，您不去，我们哪好意思邀功？”
　　木兰浅笑，摇头：“你们不必管我，花弧还有些私事未了，若是大帅怪罪，请二位替花弧告罪。”
　　岑义急了，顾不得礼数，一把抓住木兰手臂：“我不管！你不说明白，绝不放你走！”
　　木兰一怔，不由带了三分嗔：“放手，像什么话？岑义，你是个可造之材，花弧已经上表向大帅荐你，你再不许这般毛毛躁躁的，万事要沉着冷静，三思后行，方能为大帅效力。”
　　岑义一怔，呐呐道：“我这毛躁毛病怕是改不了了，除非你在身边提点敲打，我不管，我不给什么大帅效力，岑义这辈子跟定花帅了！”
　　木兰一怔，忙斥道：“昏话。”说罢，回头又看了看许斐道：“少将军不要多心，岑义一时意气用事，绝非贰心。”
　　许斐摆摆手，苦笑：“花弧小看我了，许斐岂是那种多心之人？”说罢，许斐笑眯眯的搭在岑义肩上：“我与岑兄不打不相识，已是莫逆兄弟。花帅把岑兄交给我，大可放心。”
　　木兰浅浅笑了，深深一揖：“少将军有此胸襟，万民之福也，花弧甚感欣慰。”
　　这番话，只说的许斐不好意思，脸上难得的一抹淡红，嘿嘿傻笑起来，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花弧，要是你是我爹多好。”
　　岑义和木兰都呆了，岑义长大了嘴巴，几乎连下巴都掉在地上。
　　木兰扑哧一声笑出来：“少将军玩笑了，花弧可没这么大福分。”
　　许斐也自觉失言了，红了一张脸，半天才呐呐解释道：“……不……我不是那意思……花弧虽然对我严厉，可也夸我赞我……爹就从来不……”说到这里，许斐低了头撅了嘴，那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木兰怔了怔，忙笑道：“少将军莫灰心，大帅也是恨铁不成钢，才会如此苛责于你。但花弧相信，如今的许斐足矣让任何一个父亲感到骄傲。”
　　许斐呆了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
　　木兰笃定的点点头：“绝无戏言。”

　　第 26 章

　　许斐率十万大军北上去太原，岑义随伺。
　　木兰只留了三百骑兵，驻守边防。
　　许斐临行时，不放心道：“花弧，胡虏如狼似虎，你区区百十人，如何抵挡？”
　　木兰却只是淡然一笑：“少将军放心，花弧最了解塔吉尔，他是个英雄，有眼光，也最不愿挑起战乱，若是他趁人之危，便不是塔吉尔了。”
　　许斐怔道：“你打算怎样？”
　　木兰却只是浅笑不语。
　　许斐不再追问，他对木兰有一种无来由的依赖和信任，亦父亦友。
　　二人拔营离去时，木兰便唤人牵来了龙马追电。
　　小柱子追出去喊：“大帅！大帅您去哪儿啊？！！”
　　木兰却只是摆摆手：“不必侯我。”
　　小柱子追出了辕门，却只看见木兰策马远去的背影，背负云霞，一瞬间，轻快而美丽。
　　木兰进九门城的时候，九门城里，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
　　木兰在塔吉尔府前住了马。近乡情怯，看着那朱门，木兰却怯了神，牵了马在府前徘徊，却无勇气去敲响那道门。
　　龙马长嘶一声，拿头挨挨蹭蹭着主人。
　　木兰抚了马鬣，把头挨在龙马身上，叹息一声：“马儿啊马儿，我该如何是好？”说着，木兰娟秀的脸上，露了一抹嫣红，那一刻，小儿女神色毕现，哪里还有一分运筹帷幄大帅的模样？
　　塔吉尔才回府，还未下马，便看到这么一番模样。一瞬间，塔吉尔有些怔忪。
　　木兰也看见他，一瞬间，脸愈发的红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来了，花弧正要找你。”
　　塔吉尔咳了一声：“进去再谈吧。”
　　木兰点点头，把马交给小厮，随了塔吉尔进了府里。
　　二人一前一后，谁也未曾开口。木兰心里愈发的乱，七上八下，低着头不敢稍抬。
　　一直到了书房里，塔吉尔给木兰看座，吩咐随行的小厮：“出去。”
　　小厮忙告退了，临行还合上了门。
　　木兰有些局促，不停的拿眼神瞥向窗外。
　　塔吉尔也是半晌无语，良久，塔吉尔才拿起茶掩饰了尴尬，咳了一声：“花弧，你的伤可好些了？”
　　木兰微微一笑：“还好，劳王子挂怀。”
　　塔吉尔点点头，又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木兰有些恼自己，好容易打破沉默，怎地自己说出如此官腔而生硬的答复？木兰垂了头半晌，才低声道：“王子，燕儿的事情，花弧抱歉的很……”
　　塔吉尔急道：“花弧，那事儿，不怪你！”说着，他长长叹息一声：“若是要怪，还要怪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明知这里是龙潭虎穴，还要带燕儿来战场……”
　　提起燕儿，两人又沉默了，半晌再无言语。
　　半晌，塔吉尔问：“花兄弟来此，可是找我有事？”
　　花弧浅浅一笑：“也没什么，大帅已经到了太原，命花弧前去接应，花弧该走了，所以想和王子道个别。”
　　塔吉尔一惊，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你要走了？！！”
　　木兰点点头，看着塔吉尔，那眼里太多的情意，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叹息：“王子保重。”转身漠然出门。
　　塔吉一急，尔突然一把抓住了木兰手臂：“花弧！跟我回草原！”
　　木兰缓缓扭过头，那眼底，分明的是笑意：“花弧与王子回草原做什么？莫非王子还要与花弧分桃断袖？”
　　塔吉尔一怔，旋即也哈哈笑起来：“花弧，若是你愿意，随我回草原，做我的妃。”
　　木兰佯怒道：“王子不要玩笑。”
　　塔吉尔又恢复了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即拽了木兰手臂笑道：“花弧说过，等解甲归田之日，只要本王子还喜欢你要你，你就愿意跟本王子回草原，我做大汗，你做二汗，我们一生一世，开化草原大漠的蛮夷之风。”
　　木兰脸色微红，甩了塔吉尔手臂：“我何时说过？”
　　塔吉尔急得跳脚：“不许赖账！你就是说过，还送给本王子好多书做定亲信物！还答应本王子一辈子都帮我圆梦！帮我建立一个新的草原。”
　　木兰恼羞：“你还说！再说我就不去了！”
　　塔吉尔忙用手捂住嘴，眼睛滴溜溜的转，嘿嘿笑道：“我不说了，不说了，我不说了花弧……不，我的二汗就随我去草原是不是？”
　　木兰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她抬头看着塔吉尔，仿佛陈诺：“王子等我，花弧绝不失言，花弧这次来，就是想告诉王子，大帅已然无恙，花弧也该功成身退，这便和大帅辞官归乡，等禀明了老父母，便去草原找王子，不过王子也要答应花弧一件事情，您不许……不许……”木兰的声音越来越低。
　　塔吉尔竖起了耳朵，几乎附到木兰脸上：“不许什么？花兄弟说大声些！”
　　木兰脸红的几乎滴血，一把推开他，愤愤吼了一句：“就是不许娶亲！”说罢，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木兰羞涩的转身就跑，再留下去，木兰觉得自己都要羞死。
　　身后，木兰只听见塔吉尔嚣张的哈哈大笑。
　　木兰只气的咬牙，心道塔吉尔你且等着！等来日方长，再慢慢收拾你！
　　许斐大军到太原时，已经是半月以后。
　　才进太原城，远远的就看见一队车骑侯在城门外。
　　许斐顿时喜形于色，快马加鞭飞奔过去，大声叫：“爹爹！！爹爹！！！”
　　许帅站在城门外，衣衫上落满了杨花，他已经等了不少时候。许帅看见爱子，一瞬间，城府如斯的他，鼻头竟有些发酸。许帅忙板了脸色嗔道：“成什么样子？！多大的人！”
　　许斐笑嘻嘻的跳下马，突然扑进他怀里，抱了许帅肩膀，声音竟有了哽咽：“爹爹，爹爹，斐儿想死你了。”
　　许斐久久才低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儿子肩头：“还不快起来，这么多人，你哪里像个大帅模样？！小心回头我揍你！”
　　许斐撒娇的笑：“我才不怕，花弧说了，许斐是爹的骄傲，爹责骂儿子，是恨铁不成钢。”
　　许帅不由得笑出了声：“花弧倒是该赏。对了，花弧在哪儿？不仅爹，唐王早闻了花弧英名，今儿一早就在宫里侯见了。”
　　许斐撇撇嘴：“他说他还有要事，让我们先走一步。”
　　许帅顿时脸色微变：“他还有何事？”
　　许斐摇摇头：“不晓得。”
　　许帅冷声问：“本帅的手谕他难道未见？本帅要他来见驾，他敢推搪？！”
　　许斐一瞬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诧异的抬头看看许帅：“他可能真有事吧。”
　　许帅拂袖道：“军令如山，何事比军令更甚？花弧真是越发大胆了。”
　　许斐一怔，刚要为花弧辩上几句，却听许帅道：“快进宫见驾，不要让唐王久等。”
　　闻言，许斐不敢再耽搁，忙随侍卫去梳洗更衣。所以他没有看到，大帅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木兰是被大帅一连九道金牌催去了太原。
　　木兰看着面前一溜排开的九道金牌，不由得苦笑，看来大帅对自己相当不满。不过木兰最忧心的还不是这个，这只是小过，自己还有个大错在哪儿等着呢，欺君之罪，可不是好玩儿的。
　　木兰不敢耽搁，骑了追电赶去了太原。她不敢多带侍卫，若是被大帅误以为拥兵自重侍功蔑主便麻烦了。所以随行之人只有小柱子而已。
　　星夜兼程，需要半个多月的路程只十天便赶到了。
　　当木兰忐忑的拜见大帅时，大帅倒是未有什么太过明显的苛责，但言语间却是淡淡的，直让木兰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帅挥手让下人给木兰看座，面容上不见喜怒，一如既往的沉着如水。
　　木兰不敢坐，只双膝跪下：“花弧来迟了，望大帅重罚。”
　　大帅抬头看她一眼，也没有让她起身，只沉声道：“何事耽搁？”
　　木兰犹豫片刻：“是……私事，花弧去了塔吉尔王子处，燕儿郡主因花弧而亡命，花弧须得给王子一个交代。花弧因私废公，特来请罚。”
　　大帅挑挑眉毛：“一个人？”
　　木兰道：“是。”
　　大帅缓缓道：“你倒是好胆识，就不怕那塔吉尔怀恨在心要了你性命？”
　　木兰悠然叹口气：“是花弧欠郡主和王子的，就算以命相偿，花弧也无悔。”
　　大帅缓缓踱到木兰身前，笑了：“看不出来，花弧倒是个多情坯子，行了，起来吧，念在你劳苦功高，本帅不罚你。花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木兰忙拜道：“花弧不敢居功！”
　　正在这时，只听见帐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帅一怔，挑挑眉毛，笑骂一声：“还不滚进来？！”
　　只见帐门外伸进一个笑眯眯的脑袋，却正是许斐。许斐一见木兰，只笑道：“花弧你可来了，想死我们兄弟了，你可不知道，那岑义做梦都喊你，吵得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安生。”
　　木兰浅浅一笑：“多谢少将军和诸位兄弟牵挂。”
　　许斐只拉了木兰的手笑道：“如今你可是名满天下了，太原唐王都晓得了你的威名，大加赞赏，那天朝拜以后，他那二王子李世民那拉了我打听你何时回来，只叹良才如美玉，还说我爹好福气，有你这么个能文能武的下属，他还说麾下也只有秦家叔宝能与你相媲美。”
　　木兰失笑，不由压低了声音嗔道：“你又在那唐王二王子面前胡吹牛了是不是？”
　　许斐脸微微一红，旋即跳脚道：“花弧你冤枉我！你不信找二王子对质去，我哪句说了瞎话？”
　　大帅看着他们二人，偏头看看木兰，颇有深意：“花弧倒是得人心啊！”
　　木兰不由得心头一惊，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更何况大帅是个多疑之人？！木兰还未来得及告罪，大帅却只挥挥手，又恢复了慈祥微笑：“花弧，你劳苦功高，你想要什么赏赐？”
　　木兰沉默了片刻，默然双膝跪下：“大帅，花弧不要赏，花弧只求大帅一纸赦令。”
　　许斐一愣：“怎么了？你干什么了？”
　　木兰苦笑，只低头跪在地上。
　　大帅缓声道：“花弧，若是本帅不给你这赦令，你就打算一直跪下去不成？”
　　木兰哑然，只叹道：“花弧有过，便是大帅赐死也是罪该应得，只是花弧求大帅能饶花弧族人。”
　　许斐一惊，听木兰这话，只吓得他一头冷汗，脸色都变了：“花弧，你先起来再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这儿都没外人，你好好说，我跟我爹一起帮你想辙。”
　　大帅道：“本帅应你，绝不牵涉你家人。”
　　木兰这才叩头谢恩，只缓缓跪直了身子，伸手解开了束发的簪帽，一头青丝瀑布般垂曳下来，只消的风情万种。
　　大帅顿时呆了一呆，他本以为花弧或许是因为与蛮族交情深厚，做了些什么有损国体之事，此事本就可大可小，只是花弧风头太胜，又无旨晚归，他本是打算拿此事做个文章，给花弧一个当头棒喝。可不料是这么一个情景。可怜大帅叱诧风云二十多年，这会儿只觉得脑子都木了。
　　许斐傻傻的站在木兰身后：“花弧，怎么了？你头发怎么了？”
　　花弧听得这话，只呛得差点儿岔气，只回头看向许斐：“花弧本名曰木兰，乃是女儿之身，因怜老父多病，幼弟稚弱，才隐瞒了身份代父从军。”
　　许斐吓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木兰，嗓音都变了：“你……你……你是女孩儿？！！！”
　　木兰缓缓点了点头，扭头又看向大帅：“木兰欺君罔上，死罪。”
　　大帅久久才叹口气，一时间又喜又忧。他本是惜才之人，可上位者难免多猜忌，一来，他怕花弧功高盖主，二来，又指望着花弧辅佐他多建功业，毕竟身处乱世，得贤才何其不易。可不料事到临头，却是这么个结局，大帅苦笑，饶是他再睿智聪敏，也想不到这一层来。
　　许斐探头探脑的看着大帅，只觉得大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得小心翼翼探问：“爹，您打算怎么办？花弧……我是说木兰她孝悌为先，才代父从军，您就帮她在唐王面前说几句开脱的话，成吗？”
　　大帅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花弧，你且起身。”
　　木兰小心翼翼的站在一侧，以眼观鼻。
　　大帅缓缓挥挥手：“花弧，你先退下，让本帅好好想一想。”
　　木兰忙应了是，转身告退。出了大门，木兰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能活着出来，这条小命就算是保住了。虽然木兰早已算计好了，以大帅的性子，应该不会太过难为自己，可女扮男装毕竟是惊世骇俗之事，如今尘埃落定，着实的大大松了口气。
　　许斐跟在木兰身后出了营帐，战战兢兢的问：“花弧，你别没事儿哄我和我爹玩儿，多吓人啊。”
　　木兰忍俊不禁：“少将军觉得我是在玩笑？”
　　许斐吐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木兰看着许斐远去的背影，突然心底一惊，有许斐这个直肠子在，自己是女子身的事情只消一个时辰，只怕就要传遍太原城了。木兰苦笑，心里暗道失算，应该趁许斐不在的时候再和大帅坦白。

　　第 27 章

　　木兰一肚子心事，忆起老父老母，又念起塔吉尔，信步回了自己营帐时，已是满面地红晕。
　　小柱子诧异的抬头，看了又看。
　　木兰道：“怎么了？”
　　小柱子笑道：“将军您真好看。”
　　木兰脸色微红，嗔道：“昏话。”
　　小柱子吐了吐舌头，趴在木兰肩头：“将军，大帅封了您什么官啊？”
　　木兰笑道：“哪有什么官？”说着，木兰幽幽叹息一声：“许久不见爹娘，心里挂念，若是大帅恩许，我只愿能归乡返家。”
　　小柱子倚在木兰身畔：“那您可不许丢下我，小柱子这辈子都要跟着将军，做小厮也好书童也好，伺候将军。”
　　木兰抬头，拿指头磕他脑门：“胡说，你就能一辈子做书童小厮？”
　　小柱子咬了咬指头，苦恼道：“是啊，是不是年纪大了就不能做小厮了？那做花家管家可不可以？”
　　木兰道：“男儿当思社稷挂吴钩报效家国，你尚年轻，又在军中历练这许多年，不能荒废了。等我走了，你便跟着岑义或少将军，他们都是千里挑一的才俊，你跟着他们，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小柱子使劲摇头，眼圈顿时就红了。
　　木兰顿时头都大了，忙道：“哭什么？我又不是现在就走？乖，别哭了。”
　　小柱子哽咽一声，撩起袖子擦眼泪鼻涕。
　　营帐外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木兰一怔，听那脚步，只怕不止一人。木兰忙起了身，可等了半晌，只听见窃窃之声，也不见门外人进来。
　　木兰指指帐门，对小柱子道：“去唤他们进来。”
　　小柱子点点头，挑起了帘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岑义和许斐。
　　木兰大方道：“二位请进，小柱子，看茶。”
　　岑义探头探脑问：“你……你和大帅说了？”
　　木兰缓缓点点头。
　　岑义抓耳挠腮半天，嘿嘿干笑一声：“说了也好，省的我闹心。”
　　木兰听得这话，只觉得没头没尾，又看见岑义一脸傻笑，也不由的莞尔。她年纪本不比许斐和岑义大，可因为这几年来，都把岑义和许斐当作下属和子弟看待，倒觉得自己老了许多，对他们二人多是拂照关怀之情。
　　许斐眼珠子瞅瞅岑义，惊疑问：“你早知道？你早知道花弧是女孩儿？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岑义我跟你说，咱兄弟没得做了！”
　　岑义还是嘿嘿傻笑，一脸得色：“我和木兰的秘密怎能告诉你？”
　　木兰忍俊不禁道：“少将军，你莫怪罪岑义，是我吩咐他不得多言。木兰欺瞒诸位同僚多日，先向二位告罪了。”说着，抱拳躬身一揖。
　　许斐摸摸鼻子，嘿嘿笑道：“告罪倒不必了，只是你今儿可把我爹吓呆了，你是没看他那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一路变色，我自掉地儿就没见过他那副模样。”
　　木兰咳了一声，嗔笑道：“少将军又胡说，也不怕大帅打你板子。”
　　许斐得意道：“爹说了，我已经长大了，他再不打我。”
　　岑义指着他笑道：“看吧看吧，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许斐哼了一声，回头对木兰道：“爹说晚上要大宴诸将士，你去不？”
　　木兰沉吟片刻，摇头道：“花弧毕竟是女儿身，身负欺君之罪，即便是大帅宽宏，不怪罪，花弧也不便再招摇，烦劳少将军和大帅告罪，花弧便不去了。”
　　许斐嘟嘟嘴：“一起去吧，多热闹，少了你，就不够人头了。”
　　岑义道：“木兰毕竟是女子，怎好抛头露面？说你缺筋你还不信。”说罢，岑义对木兰拱拱手：“那我们先走了，回头我带坛子好酒给你！”说着，转头拉了犹自不情不愿的许斐，出了帐门。
　　接下来的数日，木兰都是深居简出，即便不出门，也听得见满营的欢庆声，毕竟外寇已平，大帅大手笔犒赏将士，绝少吝啬。在这风雨飘摇的年日里，倒是生出一种普天同庆歌舞升平的意味来。
　　如此欢庆，木兰也颇是惬意，只是大帅一直都没有对木兰女扮男装之事多言是非。小柱子着急，岑义着急，许斐着急，可偏偏木兰不急，她本就是和缓性子，沉得住气，事到如今，大帅即便是恼，也不会冒大不韪，来兴师问罪于一个小女子，更何况自己还有功于他们父子。所以木兰格外的胸有成竹，最可能的便是大帅嘉赏自己孝悌有加且有功社稷，鲜衣怒马返还回乡，这般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秋至时，大帅被封做升平郡王，以洛阳以南的升平郡为封地，正好与唐王一南一北，牵制大隋宇文余孽。大帅手握重兵，升平郡又是个富饶之地，大帅赫然便是一方王侯，九月底，便与唐王辞别，挥师入驻升平郡。
　　往北走一里，便离家近了一步，木兰心里不由得也生了波澜，许多年都古井无波的心境，竟觉得近乡情怯了。
　　大帅对她颇是礼待，专程拨了一辆马车与她，驷马齐驱，便是一般五品武官也没这等仗势。
　　一路浩浩荡荡，等到升平郡时，已经近十一月了。
　　才下马，大帅还来不及拂去一身风尘，便吩咐许斐：“你先送花弧回府，给他拨一个僻静的内院，再挑两个伶俐丫头伺候。官驿里毕竟多是男子，于花弧多有不便。”
　　许斐点点头应了，亲自过去驾了马车。
　　木兰忙诚惶诚恐的谢了，大帅却笑得格外亲切和蔼：“花弧你不必拘礼，且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你喜欢什么样的胭脂水粉衣裳发簪，尽管吩咐下去。”
　　木兰有些懵，即便是如她这般沉稳心性，也不由得忐忑起来。要说许大帅厚待于她，做出个仁厚样子，赏些钱物让她衣锦还乡，倒也无可厚非；可以他王侯身份，不惜屈身对自己这般无微不至，不但让她住进郡王宅子，还吩咐许斐亲自驾车，连胭脂水粉衣裳发簪都一一叮嘱到，让木兰心底发毛起来。
　　让许斐驾车，许斐倒没觉得什么，他一直都把木兰当长辈和上司，一扬鞭子，熟稔的吆喝那马，一路回了郡王府里。
　　郡王府里，已经有了远客。
　　许斐一进府，见了堂上那一对半老夫妇，顿时喜出望外，三步两步跳下车，扑进那中年美妇怀里：“小姨！姨父！你们怎么在这里？想死斐儿了！”
　　中年美妇抚着他发，又哭又笑：“我儿，瘦了，又瘦了，早就说不让你来找你爹，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能够照顾的了你？来，让小姨好好看看。”
　　旁边那个紫衣男子笑道：“咱们斐儿少年才俊，跟着姐夫建功立业，这才是正途，又岂能一辈子留在咱们身边？”
　　木兰自然晓得，许斐自幼就是在姨父家抚养长大，跟这小姨姨父自然亲近些。看他们三人抱作一团，那亲热模样，不由得让木兰生出了一丝乡愁，木兰嘴角不由得挑了一抹微笑，若是自己回乡时，不知老父老母和幼弟又是何等光景？
　　那中年美妇哭了一会儿，抬头正看见木兰，不由怔道：“这位就是……花家姑娘吧？”
　　木兰忙行礼：“木兰见过大人，夫人。”
　　许斐奇道：“小姨，你怎么知道花弧？”
　　那紫袍中年人笑道：“你爹早就修书于我们，不然我们怎么会来这里？”说罢，满眼笑意的看向木兰：“果然是个奇女子，难怪你爹在信里都赞不绝口。”
　　许斐笑道：“那是，花弧替父从军，孝悌忠义智勇双全，足矣流芳千古。”
　　那美妇听得这话，越发笑得和蔼，回头对丈夫道：“本来还怕姐夫胡乱点鸳鸯谱，如此一看，咱们斐儿和花小姐倒是情投意合。”
　　那中年人也笑，颔首道：“真不愧是一段佳缘。”
　　这话一出，许斐傻了，木兰也傻了。
　　许斐战战兢兢问：“小姨，您说什么……鸳鸯谱？”
　　那美妇奇道：“你爹没和你说吗？你爹修书于我们，说他麾下花弧，是个智勇双全的奇才，挑得起大局又沉得住气，性子也好。姐夫一直不放心你那跳脱性子，他说本来打算留花弧做个肱骨辅臣辅助于你，如此等他百年后也能放心闭眼；可奈何花家小姐是个女儿身，姐夫便琢磨，干脆成就你们一段姻缘，花小姐于你倒是个贤内助。”
　　木兰惊得满脸飞红，一向利落的她连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使不得……”
　　许斐早她一步已经跳了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
　　美妇奇道：“你不是对花家小姐也嘉许十分？怎么现在又不成了？”
　　那中年人笑道：“斐儿是不是害羞了？男子汉，就一句话，你喜不喜欢花家小姐？”
　　许斐跳脚道：“花弧……花弧是个好人，我自然喜欢他，可……可不是那种喜欢啦！不行不行！”
　　美妇道：“怎么不成？我看花家小姐倒是个好模样，又知书达理，你不说个子丑寅卯来，小姨先不饶你。”
　　那中年人也道：“是啊，斐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他一向眼高于顶，鲜少有人能让他叹服如斯，这花家小姐定然是千里挑一的人物，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许斐把一头黑发抓成了鸡窝，连脖子都是红的：“让我和花弧成亲？让我和花弧成亲？怎么可能？”
　　美妇不依不饶的追问：“你倒说说为何不可能？”
　　许斐一把抓了姨父手臂，跳脚问：“姨父，要是我跟你成亲，您乐意吗？”
　　那紫衣男子哑然半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话！”
　　许斐叫道：“是了是了，跟花弧成亲，感觉就是让我跟姨父您成亲一样，根本就不可能嘛！”
　　那紫衣人被他搅得哭笑不得，拿扇子敲敲他脑壳：“少跟我胡搅蛮缠，这事儿你爹给你定下了，不乐意找你爹去，混小子，搅的我头都疼了。”
　　紫衣人话未落音，许斐已经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抢了一匹马，飞奔而去。
　　那美妇笑骂了一声：“多大了，还是这般冒失！”说着，笑盈盈的端详着木兰：“好姑娘，见你便觉得投缘的很，咱娘俩好好聊聊。看这鼻子眼，端庄秀气的，好好打扮打扮，定然是个美人儿。”
　　木兰只小心翼翼应了句是。木兰琢磨了这么半天，心说这事儿不能硬抗，毕竟自己身份特殊，一味推辞反而显得不识抬举了，万一触怒了大帅，只怕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现下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许斐身上，只要许斐那边能推脱，自己这里也自然而然的万事大吉了。
　　那美妇已经携了她的手，一直进了内室，内堂里早已备了香汤洗浴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木兰只看的越发眼晕了。
　　木兰任那夫人一通打扮，等傍晚岑义和小柱子来郡王府的时候，只看见木兰陪着那夫人盈盈站在内堂，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云鬓上钗的是珍珠攒金的双凤，一袭嫩绿洒金凤纹掐腰纱裙，广袖绉纱里隐隐透着一截皓腕。
　　岑义和小柱子都傻了。呆呆的杵在内堂门口，目不转睛，眼珠子都发直。
　　内堂里都是女眷，那夫人还罢了，许多丫头小姐都还是闺秀，哪里见过这等唐突莽撞的男子？一时间都提着裙裾往夫人和木兰身后躲，满脸羞红，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的张望他们二人。
　　木兰秀眉一颦，轻斥道：“像什么样子？还不给夫人告罪？”
　　岑义忙反应过来，双膝跪下：“夫人恕罪，岑义唐突了。”
　　小柱子也忙跟着跪下来。
　　夫人倒是大方，笑道：“无妨，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么闯到这里来了？”
　　岑义道：“属下是郡王麾下膘骑五品副尉，少将军今天来寻了属下，说让我到府里等他，他说有要事与我们相商。”
　　夫人笑道：“原来是斐儿的朋友，你们怎么闯到这儿来了？翠儿，你带两位公子去少爷书房。”
　　一个翠衣丫鬟笑盈盈的应了，对二人一个万福：“两位公子跟我来。”
　　岑义浑浑噩噩的谢了，跟着那丫鬟一路出了内堂，满脑子转的全是木兰的音容。
　　小柱子扯扯他衣襟，撇嘴道：“岑义大哥，花帅……她是个女人……”
　　岑义叹了口气，狠狠拿拳头砸了自己太阳穴，这要命的，花弧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

　　第 28 章

　　挨傍晚，大帅和许斐才回了府里，大帅甫上任，百废待兴，一整日都没得闲，许斐虽说一早就去侯见，可见大帅忙的陀螺一般，一大下午硬是一句话也没插上，还被大帅留下做了大半下午的苦力。许斐心如火焚，正好看见岑义和小柱子在府衙外头，忙一把抓住了二人，哀求道：“两位兄弟，我有大难了，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于是便有了岑义二人误闯郡王府这一出。
　　许斐一下午都没机会跟父亲说上几句话，这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才开始喋喋不休，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句，说到底就是不愿娶木兰。刚开始大帅还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循循善诱：“人木兰哪儿配不上你了？瞧瞧你这样子，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你爹我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为的不还是你？我真怕等我闭眼蹬腿，这江山你坐都坐不稳当！木兰是个女中豪杰，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男人都未必有她这么老成的，能娶了她，万事有木兰提点你，爹这就算放下心了。”
　　许斐跳脚道：“我和花弧？你要我和花弧成亲？怎么可能？”
　　大帅奇道：“怎么不可能？”
　　许斐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不可能！”
　　大帅本就累了一天，更是懒得跟他胡搅蛮缠，索性闭目养神，再不理会他。
　　许斐还在抓狂的在车里嚷嚷：“爹，爹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都累傻了？我和花弧怎么成亲啊？要我跟她成亲，还不如爹您顶个盖头和我拜堂得了。”
　　大帅睁了眼睛，两眸凶光，咬牙切齿道：“你再给我说句混话试试？”
　　许斐嘟了嘴：“本来就是，花弧于我，亦父亦师，你非赶鸭子上架，让我和自己的父亲师父成亲，这能成吗？”
　　大帅彻底火大了。
　　那日，满升平郡的百姓都看见，升平郡王举着鸡毛掸子追了许斐整整三条街。
　　岑义和小柱子茶水都喝了好几盏，好容易挨到明月东升，才看见一个丫鬟隔着窗户敲了敲窗棂：“岑公子还在吗？”
　　岑义忙道：“在，在，少将军回府了吗？”
　　窗外那丫鬟吐吐舌头：“花小姐让我来传句话，少爷又惹王爷光火了，今晚估计是不回府了，花小姐让岑公子赶快回去，说不准少爷现在正在您屋里躲难呢。”
　　岑义气的咬牙，带了小柱子，火烧屁股似的回去了。
　　远远的就看见自己驿所的窗户里透着烛光。
　　岑义推开门，果然不出木兰所料，许斐四仰八叉的躺在他床上，长吁短叹。
　　岑义劈头就问他：“怎么了？出什么火烧屁股的急事儿了？”
　　许斐长长的又叹了口气：“我爹非要我和花弧成亲。”
　　岑义顿时惊叫起来：“你说什么？！！”
　　许斐道：“是吧是吧？你也觉得我不能娶花弧是不是？我就说，可我爹他非得乱点鸳鸯谱，愁死我了。”
　　岑义只觉得一道炸雷轰的劈下来，直接把他炸了个七荤八素，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小柱子，眨巴眨巴眼睛，咬了指尖道：“少将军和花帅成亲？这样的话花帅就不会卸甲回家了是不是？我就能一直跟着花帅了对不对？”小柱子顿时兴奋起来，看向许斐：“少将军，我们花帅多好啊，您娶吧娶吧……”
　　岑义一巴掌把他扔出房门，脸色死黑死黑的，按了许斐肩头：“许斐你给我听着，你要敢娶木兰，我跟你没完！”
　　许斐苦下脸：“我也不想娶啊，兄弟，好兄弟，我就知道，全军上下也就你一个明白人，好兄弟，你快给我支个招儿。”
　　岑义颦了眉头想了半天，问他：“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到时候我去抢亲，就等你们拜堂前一刻，我一袭白盔，从天而降，恍若天神下凡，抱了木兰翩然而去，你觉得如何？”
　　许斐鄙夷的白他一眼：“你试试吧。对了，忘了跟你说，我爹他当年在京里可是有子龙飞将之誉，就算是花弧，敞开了打，未必能在我爹手底下过三百招；还有，到时候到场的宾客就算没一千也八百，多数都是营里的将士，个个身经百战身手不凡；再则了，你以为郡王府是什么地方？跟你透个底儿，府里光带刀侍卫就十二队，每队三十余人，每半个时辰巡回一次，你大可抢亲试试，看在兄弟一场，我保你棺材本儿。”
　　岑义登时蔫了。
　　兄弟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异口同声的长长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门外却是一声传禀：“二位将军睡了吗？”
　　岑义拉开门：“何事？”
　　门外是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弯腰笑道：“小的是郡王府家丁，是花小姐吩咐，二位将军耽搁了大半晌午，想必到现在都还未用膳的，让小的送个果盒来，请二位将军垫一口。”
　　岑义忙接过来：“花小姐送来的？”
　　那家丁点点头。
　　岑义抚摸着那果盒，满脸怅然，许久才叹息一声，无力的挥挥手：“你走吧，回去替我谢谢花小姐。”
　　家丁应了句是，转身走了。
　　岑义还抱着那果盒，犹自痴了。
　　许斐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怀里的果盒，伸手要抢：“什么好吃的？”
　　岑义忙护住果盒：“别动！木兰给我的！”
　　许斐吐吐舌头，冲天翻了个白眼。
　　岑义小心翼翼的抱了果盒回屋，冲着那果盒又笑又忧，百爪挠心似的。
　　许斐道：“既然是花弧送来的，必有玄机，你打开看看，说不定有书信什么的。”
　　岑义这才恍然大悟，忙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子，食盒里只有一个寿桃。这等寿桃是十分常见的面点，做成寿桃状，里头多包裹豆沙或糖，因为兆头好，老人做寿时，一般都是必备此物的，倒也不稀罕。
　　许斐拿起来反反复复的看：“剥开看看？”还不待岑义回话，一大口就咬下去，等活吞了一个寿桃，除了面和糖，再未找到别的什么线索。偏生许斐这会儿饿了，还吃的上瘾，一边吃一边呼道：“花弧手好巧，好吃，真好吃。”
　　岑义沉吟的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别吃了！我知道花弧的意思了！桃，逃，你逃婚不就是了？！”
　　许斐呆了半晌，吞吞吐吐道：“我爹他非得揍死我……”
　　岑义道：“无妨，大帅不是说你已经成人了，再也不打你了？放心去吧，有兄弟给你罩着。”
　　许斐又犹豫道：“可我总不能逃一辈子啊……”
　　岑义接着忽悠：“谁也没让你逃一辈子啊，去江湖上闯荡几年，闯出个名头，再找个与你情投意合的娇妻美妾，生一沓娃娃再回来，到时候大帅自然不会再怪罪你！”
　　许斐听得这话，眼眸顿时炯炯有神起来。
　　第二天，大帅早起的时候，就看见大门口插着一封信函，上头写着四个硕大的字：“父亲亲启。”
　　大帅看见那熟悉的丑字，顿时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一路变色，他是何等睿智之人，看见留书，差不多就猜到许斐出走了。
　　等看完了信，大帅只气的上火，当天晚上，嘴唇上就燎了一溜水泡。派了数百探子出去找他，可许斐骑的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又不知他去了何方，往哪儿找？
　　一直到了腊月份，大帅算是彻底认命了。
　　大帅和木兰叹气道：“这不肖子，木兰，是我许家负了你，你且放心，只要我找到那孽子，定不轻饶他！”
　　木兰温婉笑道：“大帅言重了，木兰与少将军无缘，怎说得上是谁负谁？此事怨不得旁人，还望大帅不要责难少将军。”
　　大帅看着木兰，又叹气道：“要是我那不肖子能娶了你，就是让我折寿我也甘愿。”
　　木兰道：“大帅切莫说这话，缘分都是天定的，无论是两情相悦的情人，还是天伦之乐的父子，都是老天赐的恩享，大帅，少将军天性淳朴，忠孝两全，恕木兰说句僭越的话，有这等子嗣，大帅该惜福了。”
　　大帅怔了怔，想起让自己淘尽了心神的儿子，不由得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喃喃笑骂一声孽子，回头对木兰道：“罢了罢了，他不愿意娶，我不强他便是，倒是木兰，耽误你许多韶华，对不住的很。”
　　木兰盈盈一拜：“大帅说哪里话，木兰自从军，多蒙大帅拂照，木兰感激不尽，木兰若是男儿身，就该义不容辞的留下为大帅效犬马之劳，只是父母年长体衰，幼弟尚稚，木兰着实挂念。”
　　大帅缓缓点点头：“你说的是，立身合该以孝为先，本帅也不强留你在这里过年了。”
　　木兰满脸喜色，忙谢了恩。
　　腊月初三，大帅便派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的护送木兰回乡。
　　大帅上秉天听，赞木兰孝悌智勇，封做忠烈将军，诰命三品，月俸千石，并立祠以念，允其冠赤金衣朱丹驱驷马，衣锦归乡。
　　归乡那日，正是小雪纷纷。县里的官宦乡绅冒着雪迎在城门外，等候木兰车驾。他们都等了不短的时日，身上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大约戌时，远远的一队仪仗。带头的县尉忙迎上去：“下官携乡亲恭迎忠烈将军。”
　　车轿帘挑起，里头却未有木兰的身影，小柱子从车里跳出来，笑嘻嘻的鞠躬道：“花帅命小的给诸位告罪，花帅说在场的都是她长辈，她区区一介女流，担不起如此重礼，故而避之，还请诸位先回府，稍待我们花帅亲自去府上拜谒。”
　　那县尉忙连声道不敢当，既然木兰不在场，他们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
　　此时的木兰已经驱策骏马回了家。
　　远远的就看见老父老母站在门前的柳下，翘首企盼。
　　木兰一瞬间，眼圈发红。
　　见到爱女，二老只热泪盈眶，那花弧顾不得不灵便的腿脚，只扔了拐杖，踉跄几步，对着女儿张开了双臂。
　　木兰翻身下马，跪在二老面前，在千军万马里也未曾稍变脸色的木兰，此时只泣不成声。
　　花弧快跑几步，紧紧抱了女儿。就连一向修心念佛心如止水的花夫人，也被泪湿透了锦帕。
　　木兰与父母泣了片刻，才抬起头，倚在父母面前，撒娇似的。
　　花弧拍拍她手背：“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刮伤了脸。”
　　木兰笑道：“小弟呢？怎不见他？”
　　花弧脸色沉了沉，旋即又笑了：“那个皮猴子，一早听说你要来，就猴踢马蹦的没安生！这会儿你到了他到没影了！”
　　话才落音，木兰只见一只胖母鸡冷不防咯咯咯的扑闪着翅膀直冲她面门，这么多年军旅生活训练出来，木兰想都不想，头一偏，蹭的从袖笼里抽出匕首，等反应过来时，才晓得自己小题大做了，面上微微泛了红，不动声色的又把匕首塞了回去。
　　花弧喝道：“干什么！就这么一只下蛋母鸡，你又把它折腾出来干什么！”
　　一个乱糟糟的小脑袋从鸡圈起伸出来：“给大姐补身子嘛！”
　　木兰浅浅笑了，一瞬间，她只觉得，能得如此天伦，此身无憾。
　　接下来许多日，许多乡绅宦官来来往往，不甚其扰。
　　木兰恢复了女儿妆，再不便接见，都由着花弧和小柱子在外挡了，小柱子这么多年的磨练，倒也成就了一种从容风度，掐指一算，已经五年了，当年那个拖鼻涕的小侍从如今也年及弱冠，木兰于他取了个新名字，小柱子本姓赵，木兰便给他取了个单字，正，赵正，只望他从此堂堂正正，做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小柱子却不答应，非要跟着木兰姓花，后来折中了个赵花正的大名。
　　那一日，院子里牡丹花开的正艳。木兰站在花前，拿了团扇扑着一只玉色的大蝴蝶。
　　花弧坐在院里，呆呆看着娇俏明媚的女儿，久久叹口气。
　　木兰一怔，忙放下了团扇：“爹？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花弧摇摇头：“木兰，昨日县里的吴县尉来了。”
　　这些日子来来往往的官员太多，木兰都不怎么记得，也不愿意多操心，只敷衍的嗯了一声。
　　花弧摇摇头：“可怜啊，他那儿子，便是当年被推举为举子，本该是个有前途的，可那孩子非要去战场，说想要建功立业，可怜，还是死在战场上。昨儿吴县尉一提起来就哭，哎，若是当年别赶上那场仗，他现在都该是你公公了。”
　　木兰心头一个激灵，忙追问：“那吴县尉公子名讳是什么？”
　　花弧道：“那孩子似乎是叫吴当的……”
　　木兰呆了半晌，许久才苦苦一笑，造化弄人。
　　花弧又看了愈发秀丽美貌的女儿，叹道：“木兰，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木兰点点头：“是，今年正是本命年。”
　　花弧哑然，背了手：“女孩子，还是该找个归宿才是啊。”
　　木兰听得这话，却浅浅笑了，她的眼神很幽远，看着北方天边的浮云，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蓝天草原，美不胜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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