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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的条件 作者：橘千奈
    序
    日安！大家过得如何？
    夏天到了，今年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不中用的橘千奈已经上医院吊过两回点滴，刮痧数次，现在整天龟缩在冷气房里，被朋友耻笑是废物－枚。
    没办法，橘子都是秋天结实冬天吃，夏天当然会水土不服埃为了健康，橘千奈借了瑜珈的书回来研究，学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瑜珈相当有趣，有些模仿动物的动作很可爱，我挑了几个脱胎自猫形的动作练习，－边做－边看我的猫，看我与它像不像……它大概觉得我热昏了。
    练瑜珈真的有效哦，过一阵子以后会感到身体比较舒畅，在电脑前坐久了，也不会有逐渐变为化石的错觉。
    不过，从敝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情形来看，大概练个二十年，就可以摆脱“废物”此一耻辱的烙印了。
    写小说可不能这颓废啊，是吧？否则这本书铁定生不出来了。
    大家看到这本书时，与上一本大约相距一个半月，实际上，这本书的诞生花费的时间比一个半月更长，橘于奈可以给自己与伟大的编编各送一个“呕心沥血”的匾额。
    橘千奈自己龟毛，写来写去又改来改去，还连累可怜的编编跟我－起不断讨论，国父革命至少干净俐落十一次，我拖泥带水个两三次就吃不消了。
    然后，复国大业……然后，怀玮和双芸才能终成眷属埃最初会写怀玮，是因为橘千奈自己没有哥哥，写－个来过瘾一下。厨艺佳、爱护妹妹、喜欢动物、任劳任怨，没有太大的野心和抱负，只想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写到他时总让橘千奈感染到他的善良，心情愉快、脾气好呢。
    而双芸看似聪明坚强，其实易感脆弱，温顺的表面底下，也有叛逆的一面。相对于怀玮的本质良善，私心偏爱双芸的亦正亦邪多一些。
    总的来说，这是－本想让人感觉到“幸福”的小说－－有一个人永远无怨无悔地包容自己，永远在等待著自己，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埃写这本书时，反覆听著一首歌－－Whitney Houston的“Run To You”，觉得这首歌里的几句歌词很能表达双芸的心境，如：Can't you see the hurt in me, I feel so all along.I wanna run to you……Won't you hold me in your arms, and keep me safe from harm……这首歌收录在电影原声带“终极保镖”（The Bodygugrd）中，Whitney Houston的歌声总让我听得热泪盈眶，建议找得到这张专辑的人可以听一听，整张专辑都很棒。
    啊，橘千奈不是帮人家打歌噢！只是觉得这里面的歌很适合书中人。有趣的是，专辑中接在这首歌之俊的，正巧是预定下一本书女主角的写照啊！所以橘千奈往往上一首热泪盈眶，下一首捧腹狂笑，因为那首歌实在太适合那女人了啊！
    那首神奇的歌，歌名是“Oueen of the Night”。猜到下一本主角是谁了吗？
    楔子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李秀慧在全新落成的别墅前打量了许久，才回过身来，原本大大的满意笑容立刻换成内敛温和的浅笑，“双芸，你爸爸特别请人漆成你最喜欢的米色和蓝色，觉得怎么样？”
    坐在车里看书的少女阖上书，跨出车外。初秋的阳光立时晒亮了她不及肩的短发，深黑的发色和白皙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一双眼也是黑白分明的清澈，清秀的脸蛋上竟找不到一丝二八年华应有的纯真无忧，唯有一片满不在乎的神态。
    少女的视线掠过一脸期待的父亲和继母，似是满意，微微扬起弧度的唇却吐出：“我喜欢灰色。”
    夫妻俩脸色顿时一僵。
    依在母亲身边的邢问月，指著十余公尺外的另一栋别墅，好奇的问：“妈咪，为什么那里还有一栋房子？”相较于邢家米白和淡蓝结合而成的冷静色调，那屋子漆成粉红和浅灰，活泼亮眼，隔了约莫十公尺和邢家并立于平缓的山坡上。
    “那是我们的敌人。”邢政德眉头蹙起，“爸爸一个月前来验收落成的房子时，看到那栋房子在整修，过去问才知道房子已经卖给另一家人，就是“四境”那姓汪的一家子。没想到生意上要跟他们竞争，连住都离得这么近！”
    “屋子都盖好了，不住也不行呀。”李秀慧对丈夫笑著，眼睛却注视著迳自走向大门的少女。
    邢双芸看都不看所谓的“敌人”一家，只问：“我的房间是哪一间？”
    “在二楼，上楼梯后右转，走道尽头那间就是。”李秀慧忙道：“如果你不喜欢那间，可以再换……”“住哪间都一样，别麻烦了。”她大步跨进屋子，轻快的脚步似乎正雀跃著要去探访新家的每个角落，很快地消逝在门后。
    李秀慧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交握的手指忧虑地扭著。
    “别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邢政德一手抱著小女儿，拍抬妻子的肩，温柔的眼神满是安慰。
    “但是还不够好，她在学校──”李秀慧面有忧色，却又不好说些什么，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转到新学校，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邢双芸上了楼，来到她的新房间，唯一一扇窗正对著对面那栋屋子。她拉开窗帘，眺望远处景色，对那传出音乐声的屋子毫无兴趣，直到那屋子后门开了，一个抱著球的女孩跑了出来。
    一个少年跟著追出，大嗓门清晰可闻，“阿笙，爸说你不能出来玩，你的麻疹才刚好……”女孩回头对少年叫道：“我要去看新邻居！”
    “有什么好看的，爸说他们是敌人，不必认识……”少年拉住妹妹，硬是要把她拖回去，“听话嘛，我陪你玩大富翁好不好？不然打桌球……”娇小的女孩抗议著，但敌不过哥哥的力气，还是被拖回去了。此时，那屋后又出现了一个妇人，向兄妹俩招手，隐约可以听见女孩叫她“妈”。
    “阿笙，你又顽皮了。”汪母数落著女儿，将她推回屋里。
    少年回头望向对面屋外的几个人，显然是新邻居；无意中抬头，就看到窗户里一张雪白的少女面孔。
    他愣了愣，视线与她相遇；她微微一笑，像是同他打招呼，可那清澈的眼却一迳锐利，冷漠而不见任何笑意。
    唇与眼，仿佛分属不同的两个人。那眼神使他心里仿佛窜过一道冷流。
    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怀玮，来吃水果。”
    “马上来！”他回头应著，再转过头时，窗内的少女已经消失。他又是一呆，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影。
    “快一点，怀玮！”
    母亲的催促让他没时间多想，“来了！”转身跑回家里。
    第一章
    晷优高中，私立明星学校，拥有一流师资，以教学严谨、考试奇多无比和高升学率著称，是学生的噩梦、家长的爱用品牌。
    被送进来的学生，多半也以考上第一学府为目标，因此虽然是高一，学生们下了课通常也不会休息，大多留在教室里温书，预习下一堂的课。
    一年一班的情况也是如此。刚敲过下课钟，但只有几个学生出去，大部分的人仍留在教室里准备下一节的英文小考。
    几个女同学捧著芙文课本，边背单字边聊天──“今天又要公布小考排名了。你们猜这次会是谁第一？”
    “那还用说，一定又是阿笙。”
    “唉，自从阿笙来了以后，汪怀玮都只能考第二了。”
    “阿笙是资优生，几乎每次考试都满分，谁赢得过她？反正她是汪怀玮的妹妹，汪怀玮输给她也没关系啦。”
    “可是人家比较想看汪怀玮拿第一嘛！”
    “对啦对啦，你的汪怀玮最帅最好，花痴！”
    “讨厌，你笑人家！”娇嗔的推了同学一把。
    “你不是要写情书跟他告白？结果写了没有？”
    “我……人家不好意思嘛，万一被他拒绝……”“不写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拒绝？他每天都收到好几封情书，你不赶快写，如果他被别人──”娇小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冲入教室，女同学们一致住口。
    “阿笙，等我啦！”身高腿长的汪怀玮一手提著塑胶袋，一手拿著吃了一半的波萝面包，匆匆追进教室，“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才不要等你！你干嘛跟踪我去福利社？害大家都以为我跟猪一起去福利社！”
    “喂，你梭随速租啊（你说谁是猪啊）？”塞了满口面包，汪怀玮讲话顿时多了点台湾国语的调调。
    “就是你，你是猪！”汪笙瞪著哥哥手中那袋满满的食物，“爸早上不是才做了两个大三明治给你吃吗？现在才十点，你又吃了这么多东西，不是猪是什么？”
    她老哥其实长得还不错，和她相同的大眼睛、乌黑卷翘的长睫毛，配上健康的深褐肤色，电死一大票女生。听老妈说他从幼椎园开始就收了一大堆情书、糖果，可是，这种每天吃个不停的猪头样，怎么会有人喜欢呢？那些女生都瞎了吗？
    “没办滑，偶饿啊（没办法，我饿啊）。”汪怀玮一大口吞下波萝面包，又拿出蛋饼来吃。“偶现在每天都好累，要练球，要K书，白天在学校还要盯著你”“汪怀玮，你说什么？！”汪笙柳眉倒竖。
    “啊，没有。”汪怀玮心虚地按住嘴巴。老爸介入校方作业，硬是把因跳级就读而和他一起升上高中的小妹编进同一班，目的就是要他阻挡那些对可爱小妹流口水的男同学。
    汪笙非常气父亲干涉她的学校生活，和他老人家冷战了半个月才稍微平息怒火，她这个笨哥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哼。”汪笙打开英文课本，不再理他。
    “要不要吃酸梅？”汪怀玮讨好地贡献自己那袋食物，“还有巧克力，都是你喜欢吃的哦。”小妹爱吃零食，他每天除了喂饱自己，也不忘随时准备一些小零嘴给她。不过她的胃不好，可不能吃太多。
    汪笙仍然嘟著柔软小嘴，半晌，才伸指拈过一粒酸梅，放入口中，小小脸蛋终于稍稍缓和。
    汪怀玮松口气，露出憨憨笑容。
    他常常有种错觉，自己是为了小妹而生的；虽然早生了两年，但他的诞生可说是为了小妹作准备。从她呱呱坠地开始，先是抢尽了父母原先对他的关爱，老爸更是从小对他三令五申，要他恪尽保护妹妹之责，俨然将他当作小妹的保镖来教育。
    不过，他不太在意父母对自己的忽视，因为小妹真的很可爱又贴心，虽然大多时候都对他颐指气使、作威作福，好像她才是老大，但他还是喜欢这个活泼好动的小妹，也乐于扮演哥哥的角色，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瞧她双眉弯弯，黛青色泽像是海苔；盈盈杏眼明亮有神，形如橄榄；白嫩的脸颊好比刚出笼的包子，热呼呼又软绵绵；嫣红小嘴如一层薄薄的草莓果酱……“你在流口水。”汪笙食指比比他唇边。
    “咦？”汪怀玮抹抹嘴，傻笑著，“你看起来太好吃了嘛。”哦喔，饥饿的青春期埃“猪头！”汪笙轻嗤。老是对著她就幻想起吃的来，爱吃鬼一只！
    趁还没上课，汪怀玮又拿出一盒炒面埋头猛吃，一面打开英文课本。他所有科目中就属英文最弱，读写都没问题，偏偏说的方面，脑子老是和嘴巴搭不上线。
    忽然，坐在旁边座位的汪笙叫道：“啊，双芸，你有事吗？”
    他刚咬了口炒面，抬头就见白衣绿裙的身影站在妹妹桌旁。
    “汪笙，”邢双芸递出一看就知道是情书的粉蓝色信封。“刚才我在外面遇到一个男同学，他说这要给你──”话没说完，信已被迅速夺过，她微微一怔。
    “我代收了。”汪怀玮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这东西要是到了汪笙手上，老爸准会剥了他的皮拿去灌香肠。他向邢双芸道：“同学，以后收到给找妹妹的情书，请你直接给我就可以了。”
    邢双芸不如小妹娇美，但堪称清秀，光滑的皮肤非常引人注目，在这人人满脸坑坑巴巴像烧饼的青春期，她偏是一脸清洁溜溜，配上文静内敛的态度，老让他联想到洁白冰冷的瓷器。
    “嗯。”虽不明所以，邢双芸也仅淡淡一笑。
    正要走回自己的座位时，汪笙将那袋食物拎到她眼前，殷勤道；“双芸，会不会饿？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谢谢。”虽然两家相邻，又是同班同学，可她跟这对兄妹并不熟，非关两家事业上的恩仇，只是长期习惯了疏离人群，不适应突来的热情。
    “别客气嘛，我哥买了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就拿一些当点心吧！”汪笙把袋子里的食物一样样拿出来，“有蛋饼，萝卜糕、面包……”“碍…”眼见美味的食物摆满桌面，汪怀玮一句也不敢抗议。小妹自小缺少玩伴，一直想跟邢家姊妹拉近关系，好哥哥理应为妹妹著想，所以就让他贡献出一切吧！了不起饿到午餐就是了……呜呜呜。
    “我真的不饿，谢谢。”先别说她不饿，瞧那俊秀男孩嘴上虽然不说，大眼却紧盯著食物，一脸“拜托留一点给我”的模样，教她如何拿得下手？
    正好上课钟声响了，她婉拒汪笙的好意，走回自己的座位。
    “啊，双芸……”汪笙依依不舍地望著她的背影，喃喃说道：“要怎么样才能跟她做朋友呢？她虽然住在我们家对面，可是在学校都不爱讲话，我好想跟她一起玩喔。她还有一个妹妹，如果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玩，我就不会无聊了。”
    “平常有我陪你，你也不会无聊埃”汪怀玮默默把食物装回袋子里，心里暗自窃喜。
    “我不喜欢猪陪我。”她横了哥哥一眼，转过头。
    汪怀玮摸摸下巴。汪家小公主今天心情显然很差，他还是少说两句比较好。
    就在这时，班导师进了教室。
    “今天要公布这个月的小考总成绩。”拿著几份小礼物，班导师笑咪咪地说。“这次大家都进步很多，以后也要好好保持哦。先来颁进步奖……”“你帮找去邀双芸来家里玩！”汪笙忽然转头，小声对哥哥说著。
    汪怀玮愕然，“我？我跟她又不熟！”
    “我不管，你去邀她！”
    “不行啦，她是‘拉斐尔’总裁的女儿，是老爸公司的敌人耶，爸会生气的。”汪家的“四境”与邢家的“拉斐尔”都经营电脑事业，相互竞争激烈，老爸厌恶“拉斐尔”，连带也对邢家人十分反感。
    他转头望著坐在角落的邢双芸，那白皙的面容正专注在英文课本上，处于四周细语交谈的同学之间，显得格外恬静温和。
    其实，除去身分问题，他觉得邢双芸人还不错，有著超乎年龄的稳重，不难想像个性应也是温婉的，小妹若能多和她接近，也许可以培养一点气质，说不定他就能从“猪”升级成一声“哥哥”了。
    “‘拉斐尔’是敌人，双芸不是啊！”汪笙强辩。
    “可是──”
    “班长……班长，你不要奖品了吗？”班导师很有耐心地叫了第三次。
    汪怀玮一愣，“嗳？”
    “虽然你退到第三名，但成绩还是很好，没必要赌气不接受奖品吧？”班导师半开玩笑地道。
    “我第三？”汪怀玮愕然，上台接过奖品。怎么又退步了？汪笙抢走了第一名，他至少还能保持第二，这回是谁把他从第二名挤下来？
    学生们窃窃私语，汪氏亲卫队更一脸呆愣加难以置信。
    “第二名──汪笙。”
    汪笙惊奇地睁大眼，“老师，谁第一？”
    “第一名是上个月转来我们班上的邢双芸。”
    所有学生纷纷倒抽口气，几十道目光同时向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邢双芸射去。
    邢双芸从容起身上台，在众目睽睽下接过第一名的奖品。“谢谢老师。”
    班导师欣慰地看著温顺的女学生回到座位上。听说她在之前待过的学校经常惹事，甚至跷课、逃家、教唆同学打架，可是转来一个月，一切行为都很正常，看来是自己爱的教育感化了她。
    班导师清清喉咙，“现在把课本收起来，要开始考试了。”
    学生们立刻哇哇叫，有的乖乖收起课本，有的还拚命把握最后几秒想多塞些英文单字进脑袋。
    汪怀玮兀自愣愣地望著邢双芸。她一脸平静无波，似乎得了全班第一名并没什么了不起，静静收拾著桌上的课本，黑白分明的眼望向窗外。
    半晌，她唇畔忽然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
    “小姐直接回家吗？”邢家司机老吴必恭必敬地打开车门。
    “嗯。”邢双芸坐进车内。
    老吴发动车子，关心地问：“小姐，今天在学校过得怎样？”
    “还好。”她降下车窗，淡淡地道：“班上公布小考成绩排名，我拿第一。”
    “哦，那很好啊！看来你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老吴语气兴奋，是真的替她高兴。“你终于恢复水准了，以前在那学校──”蓦然噤声，偷偷从后照镜观察小姐脸色。
    “以前是因为我不想考，所以交白卷，跟学校没有关系。”
    “是是，小姐……总之小姐成绩进步了，是件好事。”老吴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说。
    他在邢家二十年，眼看著邢家男主人娶妻、生女、外遇，邢家女主人的位置换成了另一个女人。他不过是个司机，自然没有置喙的余地，但眼睁睁看著小姐无法承受父母离异、父亲再娶的打击，由一个原本无忧无虑的乖孩子，变成愤世嫉俗的叛逆少女，著实教他心痛。
    邢家的新女主人进门之后，小姐对继母及同父异母的妹妹从没有好脸色，也不与她们同桌吃饭，甚至逃学、逃家、成绩大起大落，以此方式向父亲作无言的抗议。
    一年来，邢政德对大女儿伤透了脑筋，为了转换新环境，费尽心思地帮她转学，如今一个月平平安安过去，看来她终于醒悟了，老吴也替主子松了口气。
    小姐聪颖早慧，心思细腻而寡言，她的生母在离婚后不久即车祸身亡，从此她变得更为沉默，像蚌壳般紧紧封闭起自己，再也没有人能探知她的心思。再过一个月他就要退休，离开邢家，他衷心希望这个从小看著长大的小姐，能恢复从前的温雅可人，别再做出那些伤害自己与家人的事。
    “我爸回来了吗？”
    “飞机误点，他中午才抵达，现在已经回到家了。”
    “喔。”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街景。
    二十分钟后，车在邢家大门口停下来。邢双芸提著书包下了车，冷眼望著坐在大门口和一只马尔济斯玩的小女孩。
    “姊姊。”四岁大的邢问月献宝似的将马尔济斯推向她，“你看，爸爸带回来的──”“我讨厌狗！”邢双芸迳自开门，却因动作太大而撞倒了邢问月，她小小的身躯差点滚到屋外草地上。
    “啊，月月！”屋内的李秀慧见到女儿摔倒，刚要抢上前去抱她，一脸霜雪寒冰的邢双芸却使她硬生生停步，“双、双芸，你回来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扶起你妹妹？”坐在沙发上的邢政德透过落地窗望见这一幕，不悦地道。时差使他显得疲惫，四十出头的年纪，看来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她不是我妹妹。”邢双芸字字清晰，眼神充满讥诮。
    邢政德眉一皱，“秀慧，你先带月月上楼。”
    李秀慧抱起含泪啜泣的女儿，担心地看了对立的父女一眼，上楼去了。
    “坐下吧。”邢政德指著对面沙发，“我刚从国外回来，现在没力气和你吵，你若还当我是你爸，至少坐下来吧。”
    邢双芸紧抿著唇，数秒后才移近沙发，坐了下来，沉默不语。
    “这半个月过得好吗？新学校如何？”若是可以，邢政德也不想抛下刚转到新学校的女儿出国视察，但公司最近要和国外大厂合作，他不亲自去看看不能放心。
    “小姐拿到全班第一。”老吴进了屋子，见邢双芸顽固地不肯开口，遂插了句。
    邢双芸瞪他一眼，依旧没有作声。
    “哦？那很好埃”邢政德拘谨的面孔露出欣慰之色，“爸最近太忙，没时间陪你，这样吧，你想要什么东西？爸买给你。”
    她神色一黯，“我真正要的，你给不起。”
    父亲向来是严肃的，不善于甜言蜜语，也不善于哄孩子，只能藉由物质传达他没有诉诸言语的父爱。她一直知道这一点，也从来不是个爱腻著父亲撒娇的女孩，但在她失去原有的家庭、失去亲生母亲之后，这个背叛妻子的男人除了物质的补偿，难道想不出其他方法来表达歉意吗？
    无视于父亲瞬间变得很难看的脸色，邢双芸起身，“我要去念书了。”
    十几年的夫妻感情，中途就变了质。父亲在外养了女人，甚至还生了另一个女儿。一切在他们要离婚时才爆发出来，她赫然惊觉，自己看似温馨和乐的家庭生活，早已支离破碎。
    而母亲办完离婚手续后没几天就车祸身亡，她别无选择，只能跟著父亲，每每看到父亲与李秀慧、邢问月在一起，总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像个没人要的孩子……邢政德望著女儿的背影，苦涩盈满心中。
    许入之后，李秀慧悄悄下楼，见丈夫独坐客听，轻问：“双芸呢？”
    邢政德摇摇头，不发一言，眉间依然紧皱。
    李秀慧叹口气，轻道：“我和月月还是搬出去住比较好……”“没那个必要。你是邢家的女主人，就应该住在这里。”
    “但是再这样下去，你和双芸的关系会越来越糟……她现在只能依靠你埃”李秀慧人如其名，秀外慧中，更有一份体贴的心思。“我可以照顾自己和月月的，你先安抚双芸比较重要。”
    “你是我的妻子，就该跟我住在一起。”邢政德语气坚定，紧绷的面孔流露出柔情，“你辛苦了那么久，现在该是我补偿你的时候了。”
    李秀慧淡淡一笑，“不，我不苦。你为双芸辛苦了更久。”
    邢政德握住她的手，四目相视，无语地交流著深情。
    “双芸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但终究能自己走出来。”沉吟半晌，邢政德才又开口：“已经过了一年，她的心情应该平复得差不多了。近来她在新学校表现得不错，我想……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但愿如此。”李秀慧轻叹，“你饿了吧？我去煮面，吃完面就该吃药了……”“下礼拜公司办旅游，爸妈都要去，所以你们自己好好待在家里，知道吗？”
    “我也要去！”汪笙叫道。
    汪父开口就想答应，汪母白他一眼，转向女儿，“不行，你要去就得向学校请假，你不是快段考了吗？要好好念书，不能跟我们去。”
    “只是去玩几天而已嘛！”汪笙撒娇，一双乌黑大眼好无辜、好惹人怜爱。“我功课那么好，一次段考不考又没有关系。”
    “不行，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怎么可以请假去玩？”汪母十分坚持。
    汪笙小脸一皱，挨到父亲身边，“爸，人家要去嘛！”
    汪父最受不了小女儿的嘐功，当场弃械投降，“老婆，我看就让小水笙跟吧，反正只去个三四天……”汪母一记厉眼让他住了嘴，“阿笙，妈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玩，等考完试，随你要去哪里，妈都带你去。”
    “哼。”汪笙嘟起嘴，拿筷子搅著碗里的饭菜，“那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要找双芸来家里玩。”
    “双芸？谁是双芸？”
    “就是住在隔壁的邢双芸埃她跟我同班，还有一个妹妹，我要找她们来家里玩！”
    汪氏夫妻相望一眼，汪父皱眉道：“‘拉斐尔’的千金？”虽然对方就住对面，也算邻居，但“四境”与“拉斐尔”向来竞争激烈，夫妻俩从没想过要去造访，只知道邢家确实有两个女儿。
    “不行吗？”汪笙小嘴立刻嘟得半天高。
    “没有不行啦。”汪父赶紧哄女儿，“爸只是问问而已，真的是‘拉斐尔’总裁的女儿吗？”
    “对啊，你不肯吗？”
    “肯，当然肯。”汪父笑咪咪地猛点头，唯恐惹宝贝女儿不悦，又要半个月不理他了。
    一旁的汪怀玮盛了第三碗饭，回到餐桌旁，不禁看了老爸一眼。老爸提起“拉斐尔”时，总是一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样子，现在却被阿笙三两句话弄得服服贴贴的。倘若提出来的不是阿笙而是他，恐怕老爸早把他踹下桌去，三天不准他吃饭了。
    “怀玮，你们跟她同班？”汪母问著，“依你看，那孩子品行如何？”
    “应该还不错，看起来很文静，”汪怀玮还没发表完观察心得，便让汪笙给打断了。
    “今天班上统计小考成绩，双芸考第一唷！我拿到第二，猪只有第三！”
    “喂！”汪怀玮差点喷饭。小妹竟当著父母的面叫他猪，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汪氏夫妻同时“哦”一声。
    汪父点点头，“功课这么好啊，应该是个好孩子。”
    “那我可以邀双芸来家里玩啰？”汪笙兴冲冲的问。
    “好吧，记得好好招待人家。”汪母首肯。
    汪笙欢呼一声，扑向母亲，用力在她脸上香了一记：汪母徽笑，爱怜地捏捏女儿脸颊。
    “怀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见儿子欲言又止，汪母问了句。
    “我……”正赖在父亲身边撒娇的汪笙猛然回头，恶狠狠的目光朝他射来，他瞬间毛骨悚然。显然他要是敢开口说一句邢双芸的坏话，让她进不了汪家大门，小妹铁定会剁了他包水饺。“我也觉得邢双芸不错啊，妈你让她来绝对没错、绝对没错。”有其母必有其女，碰上这两个女人，汪家的男人都被吃得死死的。
    可是，他还是觉得怪怪的。早上看到邢双芸那诡异的微笑，仿佛正计画著什么，让他当场从脚底直凉到头顶。
    她和同龄的其他女孩不同，显得聪颖，却多了一份内敛的稳重，似乎老在打什么主意，却又教人看不出。与小妹相比，阿笙太飞扬浮躁，没邢双芸那种冷静自持、能够隐藏心思的特质……隐藏？对了，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隐藏什么，不让人看透，而那笑容稍微揭闻了她的面具……他无法确切说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这女孩绝不如外表看来那么简单。
    “发什么呆？我要洗碗了。”汪父拿走儿子面前的空盘子。
    汪怀玮赶紧三两口扒光饭，咬了颗苹果就走。“我要去写功课了。”
    “等一下。”汪父拎住他后领，“怀玮，这礼拜六有空吗？”
    “有啊，校队不用练球。”
    “那好，早上你跟我去公司吧。你已经十六岁，也该多接触公司的事了。”
    “哦。”身为独子，将来注定要继承家业，没有选择的权利。汪怀玮抓了抓头，又问：“多久可以回来？”
    “既然没事，就一整天跟著爸待在公司埃”汪父有些不悦，“你要回来做什么？”
    汪怀玮知道老爸平常可以嘻笑怒骂，但一谈到公司的事情，绝对是百分百认真，于是也认真回答，“阿笙下午要烤饼干，叫我帮她忙。”
    “喔，烤饼干啊？”汪父眼睛一亮，“好好，你中午就可以回来。”想到周末晚上又有小女儿亲手做的手工饼干可吃，心花朵朵开。
    汪坏玮看著老爸热虾般红光满面的笑脸，再回头看一旁忙著吃柿子的小妹，幽幽一叹。
    他好希望自己也是女生喔……
    第二章
    “今天我妹胃不舒服，午餐几乎都没吃，所以你们可以吃多一点。”汪怀玮蹲在学校围墙的小洞旁，打开装著剩菜的便当。
    三只野狗将他围住，争先恐后地抢食。小黄狗咬了鸡腿就闪到旁边，另外两只大狗狺狺狂叫，扑上去抢。
    “喂喂，别抢啊！”汪怀玮连忙一手抓住一只，“它比较小，你们就让它嘛！喏，这里还有肉丸子，一人一颗，公平了吧？”他分别塞了一颗肉丸子进狗嘴，两只大狗这才乖顺下来，嚼著美味的肉丸子。
    “可能的话，真想养你们。”汪怀玮摸著狗儿，一只狗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可是我妹怕狗，所以我爸不准我养，只能每天拿吃剩的便当来喂你们。等我以后不住家里时，就可以养你们了，你们要乖乖的等到那时候喹…”“班长快点啦，要打球了！”不远处的篮球架下，几个同学向他叫著。
    “来了！”汪怀玮向他们挥手，拍抽餍足的狗儿们，“好啰，我要去打球了，明天再来喂你们。”
    等狗儿都钻出洞外，他才把空便当装进塑胶袋，站起来伸个懒腰。刚朝篮球架走了几步，忽见一个穿著体育服的女孩绕到升旗台后面。
    是邢双芸。升旗台后就是学校后门，只见她推门走了出去。
    即使是室外活动的体育课，学校也禁止学生外出的，她出去做什么？汪怀玮好奇心顿起，挪动长腿跟了过去。
    “带来了吗？”邢双芸站在校门旁，看著眼前四个男女学生，其中三个从未见过。她微微诧异，“他们是谁？”
    “是我同学啦，他们听说我要来找你，都说要跟来见识见识。”带头的男生有著一张圆脸，油光闪闪如牛肉馅饼，谄媚地递上烟，待邢双芸抽出一恨，马七掏出打火机帮她点著。
    “哦？”邢双芸微笑，深吸口烟，对三人徐徐吐出烟雾，“现在你们见识到了，能请问三位有何贵干吗？”
    其中一个脸白得像太白粉的女生怀疑地开口，“你……真的是邢双芸？”传说中逃学、跷家、教唆同学打群架的传奇性人物──邢双芸，就是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孩？
    “信不信由你，我无须证明。”她转向馅饼男，“东西呢？”
    “都带来了。”馅饼男连忙从背包中取出几张纸。
    苍白女孩一见到纸上的字，失声叫道：“你偷段考考卷？！”
    另外两个男生也颇感兴趣的凑上前看。
    “嘿嘿，这是我昨天从教务处偷出来的，到时候把答案拿去卖给大家，我马上就可以换新手机了。”馅饼男难掩得意，随即恭恭敬敬地将考卷送到邢双芸眼前，“请解题吧，邢大小姐！”
    “这次也是四六分帐吧？”从国三开始，她就和这个当时念后段班的男生合作，由他负责在大考前偷出考卷，她解完题后，他再拿答案向同学兜售，钱则按比例分掉。
    虽然毕业后分隔两地，但双方“合作愉快”，所以他还是大老远跑来做这笔生意。
    “三七分可以吗？”馅饼男涎著脸笑，“你转到这么远的学校来，应该补贴我一点油钱才对。”
    “也可以。”邢双芸淡淡一笑，抽出口袋里的笔开始解题。
    另外两男一女则伸长了脖子，想看考卷上的题目和答案，馅饼男立刻将他们挡到一旁，“不行不行，要收钱！等邢大小姐写完，一科一千。”
    “是啊，全部买还有打折哟。”虽被隔开，三对眼睛还是不死心地向她这边张望，邢双芸故意将考卷拿得忽高忽低，三对眼睛也随之上上下下，拚命想偷看。
    她心中升起一抹快意。钱不是重点，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她要的是这种眼神，有求于她的眼神，看她解题神速而敬佩赞叹的眼神！她不会再想到父母失败的婚姻，不会再想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她是被这些人需要的纵使吐们需要的只是她的能力，不是她刑双芸。
    “打几折？”随著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一个高躬健美的少女介入累人之间，目光横扫，定在邢双芸身上。
    “阿……阿美子！”
    来人正是甘纱美──黑道“广海盟”老大的独生女，这四人平常跟“广海盟”的人走得近，此时正吓得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考不好就考不好，为什么要作弊？考个假成绩骗自己会比较爽吗？”甘纱美一身发亮的小麦色肌肤，暗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美丽却蛮横的面孔转向邢双芸，“你叫邢双芸？要作弊你自己去搞，不要拖别人下水！像你这种功课好的学生，犯了错学校也不会处罚，我们这种坏学生只有被退学……”气氛陷入了一片紧张，而躲在另一头的汪怀玮也看得心惊胆战……“你在这里做什么？”汪笙抽拍蹲在校门内偷看的汪怀玮，抬头看见校门外的邢双芸，热情叫道：“双芸，你也在这里啊！咦，他们是谁？”
    “哼，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甘纱美瞪著尴尬地慢慢站直身子的汪怀玮。“安排你同学在这里偷听，是想去跟老师打小报告吧？”
    馅饼男以外的三个学生立刻充满敌意，警戒地瞪著他们。
    “我没叫他们来。”这下跳到海里也洗不清了。邢双芸回头看著汪家兄妹，粉唇微微抿起。
    “我很喜欢打好学生，你要是不想被人盖布袋，他妈的快给我滚！”甘纱美喝道。
    那三个学生也大声骂人，三字经如枪林弹雨般四散飞射。
    “喂，你们干嘛骂人？”汪笙上前挽住邢双芸，一脸的不高兴。
    “我们先走吧。”汪怀玮拉著妹妹和邢双芸退回校园内。
    “莫名其妙就骂人，我们又没有做什么！I”汪笙兀自忿忿不平，“我才不怕他们呢！要打架就来碍…双芸，你在抽烟？”她呆呆瞪著正吞云吐雾的邢双芸。
    “阿笙，你去帮我买饮料，我有事和邢同学说。”汪怀玮掏出硬币给小妹，推了推她，耳语道：“我帮你邀她来家里玩，你快去买饮料请人家喝。”
    “喔。”汪竺愣愣地点头，又看了眼邢双芸指间的烟，转身奔往操场另一瑞。
    “你要请我去你家玩？”这个大嗓门的男生，虽是“耳语”，却被她听得一清二楚。见他呆愣著，显然刚才的话只是支开他妹妹的借口，邢双芸轻哼，“就算你真的这么想过，现在发现了我的真面目，只想赶快摆脱我吧？”
    “我……”她敏锐的观察力让汪怀玮尴尬不已，“请你先把烟熄掉，我怕烟味。”
    “我偏不熄掉，你能怎样？”好好一场生意因他而破坏，令她不悦，素颜一沉，“有什么事快点讲埃”“我……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做了。”她真的是邢双芸？那个考试拿第一、文静不爱说话的邢双芸？汪怀玮瞪著眼前满身邪味的女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要教训我？”果然不脱师长对付她的那一套，她早听烦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不……不是要教训你，只是想劝你，这……这样做对你没什么好处，学校知道了说不定会把你退学……”“你怎么知道对我没有好处？”他有点结巴，显然很紧张，这种只会读书的乖学生通常神经脆弱，见到她抽烟就一脸要晕厥的惨样，难为他还能试著对她晓以大义，只是脸色僵硬，说服力差了点。
    “有什么好处？”汪怀玮傻眼。
    “因为这让我心情好，因为我喜欢这样做。我功课好是因为我会念书，但我也喜欢抽烟、跷课、作弊，这样你听懂了吗？”她一个字一个字讥嘲地清晰吐出，见他一脸惊愕，冷冷道：“你最好少管我的事情。”转头就走。
    她的一切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厘清，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论断，想对她说教更是白费力气，故意说这些话是想吓他，让他不敢多管间事，和她有所牵扯只会惹来麻烦怕他惹上麻烦？她失笑。原来她还会担心别人？本以为在父母离婚之后，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呢。连自己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别人吗？
    隐约还听见他在背后喃喃自语，“可是，那样不对碍…”“受菅闲事的家伙！”她轻哼，快步越过操常※※历史课刚开始没多久，训导主任忽然进入教室，向正在上课的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将邢双芸带走。
    直到下课，邢双芸都没有回来。
    一看到训导主任满脸煞气，汪怀玮立刻联想到前几天在学校后门目睹的那一幕。虽然那时有个太妹跑出来搅局，但只要有心，事后不难找机会再接触。
    显然这次邢双芸被捉包了，她会不会被退学？
    汪怀玮本来要去福利社买点心，脚却不由自主往教学大楼走去。刚走到训导处门口就听见校长的声音──“这件事情要压下来，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校内也尽量消毒，不要扰乱教学。”
    他悄悄走到窗边张望，训导处里有校长、训导主任和教务主任，还有两个教官。听他们谈话的内容，果然是关于“跨校合作作弊”一事，那个偷考卷的男生因为把答案卖给太多人，结果学生考试成绩太好，引起校方怀疑，事情才爆发出来。
    “那学生要如何处置？”
    “带头做这种事，一定要记大过！”校长语气坚定，“通知她家长了吗？”
    “我半小时前打过电话了。”
    校长望了邢双芸一眼。“这个学生在以前的学校就是这样，功课很好，平常行为却乱七八糟……”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让这烫手山芋转学进来！
    果真如此。汪怀玮暗自沉吟，自从邢双芸转来班上后，一直有关于她的耳语流传著，但他是在学校后门目睹那一幕后，才特别留意。班上同学谈论的，不外乎她在之前学校的种种“丰功伟业”，泰丰是负面的。
    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女生，平常循规蹈矩，功课好到让人膜拜的地步，为什么要作弊呢？而且还是帮别人作弊。她到底想要什么？做这些事能让她得到什么？
    “双芸，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角落里，一年一班的班导师正柔声询问邢双芸。
    她始终不赘一语，对班导师急切关心的面孔视若无睹。
    记得那天她说她“喜欢”做那些事，因为那让她感到愉快……她若真的感到快乐，为什么几乎从来不笑？汪怀玮不懂。
    “双芸？”邢政德冲进训导处，一手挽著妻子，“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啊，“拉斐尔”的总裁！汪怀玮注意到邢双芸原本冷淡的黑眸，在看见父亲时终于掠过一丝明亮，却在见到跟著她父亲进来的女子后又复阴沉。
    校长沉声道：“邢先生，你女儿教唆外校同学偷段考试卷，帮他们解题，还把答案拿去卖。”
    邢政德脸色刷白，瞪著女儿，“是你做的？”
    邢双芸倔强不语，甚至撇开头去，不愿面对父亲。
    “啪”一声，邢政德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班导师首先冲上前，将邢双芸护在怀里，“邢先生，别这样对孩子！”
    李秀慧也惊呼，“政德，别打她！”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邢政德咆哮著，看似又想冲上前。
    李秀慧和一旁的主任、教官连忙将他架祝邢双芸颊上浮起鲜明的指印，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站著，清澈的黑眸望著父亲，漠然而疏离。
    “邢先生先别气，孩子只是一时糊涂，事情都做了，打她也于事无补……”校长和主任忙著劝阻，班导师则将邢双芸带到一旁。
    “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邢政德沉痛地垂下头。一掌挥出，他立刻就后悔了，打在女儿脸上，更痛的是他的心埃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找回从前那娴雅聪慧、善解人意的女儿？
    “双芸？”班导师忽然惊觉身边的人不见了，转头一看，邢双芸正冲出训导处，“双芸，你去哪里？”
    汪怀玮险些被急奔而出的邢双芸撞到，她苍白著脸，瞥了他一眼。
    他挤出尴尬的笑，“双……双芸……我不是故意……”她头也不回，往校门口冲去。
    开始飘雨了。
    细雨绵绵密密地落下，悄悄浸透她的发丝、衣服，混杂著泪水，无声地悲伤著。
    天色逐渐变暗，邢双芸慢慢走著，僻静的道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冲出学校后，她漫无目的地乱走，来到了自己不认得的路上。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拚命让自己感觉到累……她想报复父亲。
    是的，她要报复这个抛弃母亲的男人！她要他痛苦！要李秀慧痛苦！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半点复仇的快意？
    看见父亲心痛欲绝的表情，她为什么只想扑进他怀里哭？
    因为曾经完美，所以无法承受失去，尤其在知道父母和睦的表象，根本是层层补缀而成的虚伪后，她真的宁可疯掉！她想回到从前，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拒绝承认现实……可是，毕竟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她拚命伤害自己、伤害别人，做尽以前不会做的事。她也明白这样无法挽回什么，可她需要发泄心中的一团乱、惹父亲生气，才能一再提醒自己，她至少还没有失去父亲……“你在做什么？”一辆机车在她身边停下，声音听起来极不耐烦，“淋雨很好玩吗？”
    邢双芸转头，“……阿美子。”
    甘纱美打量她一身湿透的制服，“你干嘛来这里？”这附近帮派分子不少，她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迷路了。”甘纱美没戴安全帽、没穿雨衣，全身也被雨淋个透彻，却说得好像她才是个没大脑的白痴。
    “哦，原来好学生的方向感不过如此。”甘纱美嘲弄道，拍拍坐垫，“上来吧，我载你回去。不过我没有驾照，坐不坐随便你。”
    邢双芸默然几秒，挪动酸痛的双腿，坐上机车。
    甘纱美问道：“你住哪里？”
    她报出地址，“你送我回去，我会报答你。”
    “报答？”甘纱美嗤笑，“你以为我要钱？搞清楚，这对本小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顺便送你一句话，你这种乖乖牌学生根本学不会当坏蛋，不用再勉强了。”她听说了邢双芸的事，显然这个好学生是真的卯起来想坏到底，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打肿脸充胖子，本性纯洁的小羊，再练一百年也不会变成大野狼的啦。
    邢双芸没有回答，默默垂著头，望著雨水滴落在膝上。
    “雨还没停耶。”窝在厨房里，汪笙隔著窗户玻璃看雨景，“那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要去练柔道了，下雨好麻烦。”背后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猪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啦。”汪怀玮无力应著，身上围著围裙，手里锅铲忙著翻搅炒饭。老爸坚持他们兄妹俩去练柔道，一来是为了让阿笙有自卫能力，二来是为了让他能保护小妹。
    “那我去打电话跟老师说！”汪笙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客厅。
    爸妈已带著公司员工前往垦丁逍遥快乐去也，菲佣傍晚就回去休息了，小妹不爱吃外卖，晚餐只好由他掌厨。汪怀玮又拌炒几下，关了炉火、排油烟机，拿来盘子装炒饭，放到餐桌上，顺便注窗外一瞟。
    对面邢家的灯没亮，应该还没有人回来。
    邢双芸不知道怎么样了？早上她一阵风似的卷出学校，瞬间就不见踪影。
    班导师发现他在训导处外，把他叫进去。师长们讨论的结果，决定记她一支大过，而且每天放学后要向训导处报到，接受辅导。
    班导师叮咛他绝对要保密，不要让班上同学知道，以免增加邢双芸的困扰。
    他见到邢双萎的父亲不断向师长们道歉，严肃的面孔是惭愧、尴尬、悲伤的，完全没有想像中叱风云的模样。而那个跟著她父亲一起向每个人诚恳赔礼的女子，原来是邢双芸的继母。他这才隐约明白，为什么邢双芸看到她之后脸色骤变，甚至可说是憎厌的。
    她会做出那些行为，是因为家中的变化吧？
    “老师说今天可以请假！”汪笙跑进厨房。
    “炒饭好了，可以吃了。”汪怀玮解下围裙，坐到餐桌旁。
    汪笙吃了一口炒饭，小脸忽然一皱，“哥……”“别跟我说你不吃！”汪怀玮刚拿起汤匙，哀叫一声，这丫头超级挑嘴的！
    “不是啦！”汪笙侧头瞪著窗外，“外面好像有人，我看到白白的……”邢双芸颓然缩回按门铃的手。没有回应，家里大概没人，平常这时候，至少李秀慧会在的。她的钥匙跟书包都留在学校，身上什么都没有，只能呆立在门外。
    她望向汪家，里头的灯亮晃晃的，汪家人应该正准备吃晚餐吧？她眯起眼，望著一个娇小身影从光亮中跑向她。
    “双芸！”汪笙扑到她身边，亲热地拉起她的手，“你怎么不进去？忘记带钥匙吗？那去我家好了！”哇，终于让她等到机会了！
    汪怀玮撑著伞急急赶到，“喂，阿笙，你当心淋雨会感冒……啊，邢同学。”他尴尬笑著，回避与邢双芸的目光接触。
    早上在训导处外偷听被她发现，现在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跟她面对面，但小妹已拉著她往家里走，他只好帮两个女孩打伞，三人一起回到家中。
    进了屋子，汪笙才发现邢双芸全身湿得不像话，立刻上楼去找衣服让她替换。
    “你先披著，比较不会冷。”汪怀玮倒了杯热开水过来，又拿了外套披在她肩上。
    “谢谢。”她接过杯子，看著安静的客厅，“你爸妈不在吗？”汪父讨厌他们邢家人，若非他不在，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登堂入室。
    “他们带公司员工去垦丁玩，公司每年的秋季旅游。”
    “哦？听起来你们‘四境’的福利还不错。”
    “我爸说公司是个大家庭，总裁就是家长，当然要把员工当成自己的子女好好照顾。”汪怀玮细心地注意到她眼睛微微红肿，是哭过了吧？发泄过内心的痛苦，此刻的她看来不复倔强，添了几分柔弱。
    “这么说来，你们家人的感情应该也不错了？”从兄妹俩闻朗的个性看来，不难猜测这是个和乐的家庭。
    “还不错啦，我爸有时候很凶，不过人很好，一碰到我妈和阿笙就没辄。我妈虽然管我们很严，其实很疼找们。阿笙有时候很任性，但是我妈的话都会听──”她轻轻打断他的话，“你妈管你们，也是为你们好。”
    “也对啦，我妈──”注意到她神色凄然，汪怀玮蓦然噤声。他这笨蛋，邢双芸的母亲过世了，他偏偏又勾起她的伤心事！赶快转移话题，“其实你有空可以常常来我家，阿笙一直很想邀你来，有你作伴，她会很高兴……”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邢双芸直直看著他，看得他心慌。他又说错话了？
    “我以为你很怕我，根本不希望我来你家。”经过学校后门事件后，本以为他会跟她画清界线，跟所有得知她真面目的人一样，莫非他神经太大条，没感受到她的危险气息？
    “还好啦。”被她一语道破，他有些尴尬，“不过阿笙很希望你来，真的。”
    “你不怕我带坏她？”
    他一愣，继而笑了，“你若真的要做，就不会说出来了。”
    “只要我想做，没有做不到的，说不说不是问题。”果然神经太迟钝，竟然还能笑得那么开心？“我要带你妹妹去做坏事，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见她神色认真起来，倒教汪怀玮一愣，“那我当然会阻止你埃”“哦？说说看你要怎么阻止我？”
    “……总是会有办法的。”他眼神飘了飘。
    “其实是想不出来吧？”一眼看穿他的假装镇定。
    汪怀玮狼狈万分，“总……总之，到时候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忍俊不住，“与其到时候想不出办法来，不如干脆禁止你妹妹跟找接近，不是比较简单？”看起来不笨，怎么头脑却单纯到这种地步？
    “问题就是阻止不了碍…”头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心，疏离的眼转为慧黠顽皮，唇边有著浅浅笑涡，很……好看，他看得有些出神。
    她本性应该不坏吧？只是心里藏了太多事，负面的情绪没有出口发泄，所以化为种种叛逆的行为，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心里的痛苦却没有消夫过……一股淡淡的情绪油然而生，就像他看到小妹哭泣时的担心和怜惜，还多了些……陌生的成分！
    “找到了！”汪笙拿著衣服冲下楼，带邢双芸进更衣间换下湿衣胀。
    汪家的更衣间很大，还有扇窗子，可以看见对面的屋子──却依旧没有灯亮起。
    邢双芸脱下湿衣，在穿衣镜中见到弯起笑意的唇，愣了半晌，才醒悟那是自己。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对父亲的冷汉、对继母的厌恶，就连稚龄可爱的妹妹也不能让她有好脸色，却是“敌人”家中的他逗笑了她。
    他像太阳，耀眼、温暖，即使习于冷漠疏离的她，也很难不被他的光芒吸引。
    “不过，别以为你阻止得了我。”她对著镜子轻喃，微笑褪去，又复冷然。说要带坏汪笙只是玩笑话，但他说要阻止她的表情却很认真，令她联想起那天在学校后门，他认真劝诫她的模样。
    明知他是好意，却总不能抑制心里的反感，很自然涌起排斤的冲动。
    汪笙拿给她的T-SHIRT大得离谱，她的手像两支芟白笋晃荡在衣服外，短裤SIZE也大了些，她得用手揪著，以免从腰际滑落。
    换好衣服后打开门，她问等在外面的汪笙，“可以借一下电话吗？”该联络父亲了，她这样一整天不见人影，父亲八成以为她离家出走，到处找人。
    “当然可以！”汪笙拉著她进客厅，拿了无线电话过来。
    她瞥见一旁的汪怀玮脸色怪异，会意地离开汪笙几步，走到墙角打电话。
    汪怀玮马上把妹妹拖到另一个角落，“你怎么拿我的衣服给她穿？！”
    “我找不到妈的家居服，就拿你的啰。反正只是穿一下又不会怎样，小气！”汪笙身形太过娇小，衣柜里最大号的衣服，邢双芸也穿不下。
    “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她淋得湿答答的，势必得把原本的衣服全都脱了，再换上干衣服，也就是说，她现在身上穿著他的衣服，而底下……哦喔，他好邪恶埃脸颊烧热起来，转头不敢多看。
    “我爸马上回来，我也该回去了。”只讲了十秒，邢双芸就挂掉电话。如她所料，父亲己经找她找得快发疯，立刻要从市区飞车回来。“谢谢你们借我衣服，我会把它洗干净还你们的。”
    “可是外面还在下雨，你不多待一会儿？”汪笙依依不舍。总裁的家里。
    她看了汪怀玮一眼。他紧挨在妹妹身边，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是呵呵傻笑，刻意转开了视线，却总不离妹妹身边。
    汪笙只好拿了伞给她，拖著哥哥直送到门口，期盼地说：“你以后要常来玩哦。”
    “嗯。”邢双芸眼角瞥见汪怀玮欲言又止，淡淡一笑，“放心吧，我不会教坏她的。”而后撑开伞，踏进幽暗的雨夜里。
    第三章
    晷优高中大礼堂，半小时前刚敲过放学钟声。
    二十周年校庆将届，校内有不少庆祝活动，许多社团都有表演，此刻大礼堂内聚集了不少社团，分头为自己的节目进行布置或彩排。
    “是吗？今天终于能给我了？”邢双芸暂停手里的针线活儿，仔细听著手机那一头的声音。
    “纳森昨天又去看了一次，保证是最详细的资科。”沙哑的女孩嗓音有些慵懒，“我现在就过去你那边，十五分钟后到。”
    “叫纳森开车开慢点埃”邢双芸关了手机，拿起膝上的白袍。她身属合唱团，几名团员正在另一边做表演当晚用的布景帷幔，边忙边聊天嘻笑，唯独她一人坐在角落，静静缝补团服。
    一群男生忽然涌进礼堂，原本还颇安静的空间顿时热闹起来。
    身边的嬉闹声一变，细语声传进她耳中──“是汪怀玮欸……”邢双芸头也不抬，继续缝了几针打个结，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双芸！”
    她剪断线，才抬头微笑，“篮球队今天不练球吗？”
    “教练说最近没有比赛，基本功练一练就可以了。”刚打完球的汪怀玮满身是汗，拉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你在做什么？”
    “有几件团服的扣子掉了，要缝回去。”见他拿起矿泉水猛灌，她从书包中取出一小袋糕饼，“这是早上家政课做的，给你吃吧。”知道他的食量大，尤其打完球很容易饿，光喝水喝不饱的。
    “谢谢。”他早饿坏了，连吃了几块才道：“校庆那天，你们合唱团是在晚上表演吧？”
    “是啊，接在阿笙泄们钢琴社表演完之后。”她顿了顿。“阿笙有表演，你爸妈都会来看吧？”
    “嗯，他们已经决定那天提早下班，要来献花。”厚实的唇几不可见地微微嘟起，“其实，我也要上台啊，我爸却说花没我的份……”“篮球队也有表演？”她讶异。
    “不，是我话剧社的朋友要我客串一个小角色。”至少也算是表演啊，哪知老爸一听到他所扮演的角色，当场脸色发青！若非话剧社当晚排在钢琴社之前演出，他老人家是不打算来看的了。
    “我听说话剧社这次演的是白蛇传现代版，而且……都反串演出。”也就是男生要演女角。邢双芸隐隐明白为何汪父会拒绝献花，笑问：“你演白蛇吗？”
    “主角才不会分给我这种跑龙套的，我演……”他声音好小，“许仙家隔壁卖豆腐的老太婆。”身高将近一百八的老太婆，怎么想都很怪异。
    邢双芸喷笑出来。
    他抱怨，“你也笑我！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啊，我朋友是社长兼导演，他自己演白蛇，却分这种角色给我，还说我不演的话，以后就不印笔记给我了。”
    她极力忍笑，“你功课又不差，还需要跟人家借笔记吗？”
    “其实……是生物课的笔记。”
    她微怔，“你还是想当兽医？”听他提过几次，知道他喜欢动物，将来想当兽医，但“四境”这份家业不容他抛下。汪父为防儿子跑去念兽医、不肯接公司，逼他在升高二时选了第二类组──将来不论念资讯或管理科系，都能沾到边。
    “想想而已，真的去念，我爸会捉狂的。”只好跟人家借笔记影印来望梅止渴，还被要胁演老太婆，呜。
    “其实，你念资讯科系的话，不是可以修兽医当双学位或辅系吗？”
    “不行啊，我爸不准我修任何关于动物的课。”老爸对员工宽厚，对他却是铁腕作风。他沮丧道：“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埃”从小就听从父母的安排，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唯一真正想做的事情当兽医，为何刚好卡在家业这道难以跨越的关卡上？
    “事情没有两全其美的。你想当爸妈的乖小孩，就趁早放弃梦想；想完成自己的梦想、跟他们摊牌是迟早的事，最重要的还是沟通和争取，不为自己的想法努力，梦想永远只会是梦想。”说归说，但他一直是顺从父母的，总把自己的意愿摆在第二位，全心为家人付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实际行动。
    她欣赏他这份近乎傻气的善良，也羡慕他的家人，以及……将来能让他如此对待的女孩。有他如此重视与呵护，那女孩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吧。
    他是个凡事以他人为重的好人。
    她则是游走在好与坏之间、无法安定的灵魂。
    “如果我是阿笙，当然没什么不敢讲的。”但他只是汪怀玮，一开口怕是得去墙角跪主机板了。
    她轻笑，“下辈子投胎记得告诉上帝，你想当女孩子。”
    “我……你要回家了？”汪怀玮诧异地看著她站起身，收拾白袍和针线。
    “我爸要来接我，我要先走了。”她早已练就说谎面不改色的本事，微笑道：“那天我会带相机来拍照，你记得打扮漂亮一点啊！”不慎踩到白袍下摆，她踉跄了下，往后倒去。
    “小心！”汪怀玮正好站起，反射性地揽住她的腰身，以防她摔倒。
    “我……没事。”刚打完球的身体还留有阳光的热度，像块烙铁忽然贴上背脊，她被烫到似的连忙挣开他。“埃”掉落地面的白袍又多了个脚印，是他不小心一脚踩上去。
    “糟糕！”汪怀玮懊恼地捡起白袍，“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我带回去洗就好了。”接触到的分明是背脊，热起来的却是她的脸庞，她不自在地垂首，收好白袍。“我先走了。”
    待邢双芸离开礼堂，两个篮球队的男孩才溜到汪怀玮身边。
    “队长，你认识那个女生喔？”队长真是奇怪，平常练球时，一堆女生围在场边对著他尖叫，也没见他多加理睬，总是练完球便早早走人，怎么今天特别跑来找这女生？还是长相普通，学校里随便走都会碰到一堆的类型，没什么特别的埃“她是我邻居。”她……很轻，压在他胸口时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可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心跳也快了许多。
    “哦就说嘛，她又不漂亮，队长你怎么会跑来跟她说话……”忽见汪怀玮一怔，抓起一旁地上的蓝色提袋就跑出礼堂：“喂，队长，你去哪里？”
    “你要的东西。”叼著烟的甘纱美递出一袋资料。
    她身边长相俊美的金发混血儿纳森歉然微笑，“我尽量快了，但是他们防备很严，多花了点时间。”
    “辛苦了。”邢双芸接过资料袋，“人找齐了吗？”
    “照你说的，一共三十一人。”甘纱美吸了口烟，“不会太少了吗？”
    “够了。”她话声虽轻，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你也知道我从不出错，不是吗？”
    该算不打不相识吧，她没想过白几张考卷所引起的机缘会延续下去，让她和黑道上赫赫有名的甘纱美走在一起。
    甘纱美的父亲创立了“广海盟”，数年前她父亲在械斗中身亡，“广海盟”分裂为二，她父亲的弟弟率众出走，另外成立的帮派也叫“广海盟”；甘纱美这一方因为地盘主要在城市东区，反而被叫作“东广海”。
    数年来，两方为了谁才是正统而争夺不休，近来更恶化到三天两头便展开械斗的局面，紧绷的关系犹如地雷，只等谁先一脚踩爆。
    甘纱美这一方决定先发制人，将在这几天采取行动，就由邢双芸负责筹画。
    “小心一点总是没错。”
    “阿美子竟然会说这种话，天要下红雨啰。”邢双芸揶揄著，果然换来好友狠狠一瞪。
    “你的计画到底是什么？可以说了吧。”
    “别急，过几天等我把细节安排好，再一次跟大家说清楚。”邢双芸柔柔一笑，黑眸深处闪过寒光，“保证让你叔叔比死还难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甘纱美丢下烟蒂，一脚踩熄，“你知道你有时会笑得很变态吗？”分明是纯净无害的面容，却有一肚子邪恶心思，即便她甘纱美见过形形色色人物，又与她是好友，仍常常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样说大过分了吧？好歹我是你的好明友呢。”邢双芸佯装痛心。
    甘纱美深思地看著她，“不，你从不当谁是好朋友。”
    “双芸！”汪怀玮匆匆跑出校门，“你袋子忘记拿──”乍见一脸叛逆的甘纱美和俊美的纳森，愕然停步，拿著蓝色提袋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我们先去开车。”甘纱美瞄了呆愣的汪怀玮一眼，转头就走。
    “我帮她拿吧。”纳森则接过他手里的蓝色提袋，微微一笑，才转身跟著离开。
    汪怀玮仍愣愣望著两人的背影，直到邢双芸扬手在他面前挥挥，才猛然惊醒。
    “她不是甘纱美吗？”那头野性的红发让人一见就难忘，但……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埃”粉唇微微扬起，等著看他的反应。和甘纱美有牵扯的事，她没让任何人知道，他会怎么做呢？去告诉师长或是她父亲吗？
    “你认识她？”
    “谁不认识‘广海盟’的阿美子？”阳光的气息，分不清是来自他身上或天边的夕阳，邢双芸回想起刚才在礼堂的意外，微微染红了白皙的双颊，语气却轻描淡写，“谢谢你帮我拿袋子过来，我要走了。”
    “你要跟他们去哪里？”
    “去你不能去的地方。”她眼中掠过一丝讶然。很少见他皱眉，可此刻他眉头几乎扭成了死结。“我依照约定没带坏阿笙，希望你也少管我的事。”
    “可是，甘纱美她不是好人啊！”他曾听别人提起，甘纱美是真正生存在黑道的人，她怎会跟那么复杂的人在一起？
    “有什么关系，”她淡淡一笑，“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埃”“汪怀玮！”突地，一道略低沉的柔细嗓音介入两人之间，“你他妈的在这里干嘛？”
    两人皆是一怔，回头就见一张脱俗绝美的女孩面容，纯白长洋装包裹著修长的身躯，在夕阳下宛如翩然降临的美丽天使。
    汪怀玮目瞪口呆，“你……小齐？”
    “我等了你半小时，结果你在这里跟女生聊天？”女孩扬高的嗓音变得尖细，一把扭住他的耳朵，“你对得起我吗？汪怀玮？！啊？！”盛满怒火的黑幽双瞳上下打量邢双芸，犹如当场抓到丈夫偷腥的悍妇。
    邢双芸一抿唇，“他现在有空了，随你处置。”掉头就走。
    “等等，双芸……”
    汪怀玮想适，却被扭著耳朵拖回，拔尖的嗓子在他耳边咆哮，“你追啊！你敢追，以后就别想我印笔记给你！”
    他硬生生停步，“小齐，她是我很……”回头一看又是愣住，“你……真的是小齐？”
    “废话，不然会是谁？”俊脸掠过红潮，咬牙切齿，“看什么看？没看过洋装吗？”
    “看过，但是没看你穿过。”如果不是早就认识他，汪怀玮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楚楚可怜的“美少女”是男的，愣愣地看傻了眼，“你穿起来很漂亮欸。”
    “不用你提醒！”康齐怒吼，扭著他可怜的耳朵拖进校门。“全话剧社就等你一个人，快点来排戏……”这一幕，全落入了邢双芸眼中，奇异地，她心情竟有些低落。
    “刚才那是你同学？”甘纱美从后照镜里看著邢双芸钻入车后座。
    “嗯。”住汪怀玮的方向瞥去一眼，她唇又抿紧了些。那女孩仍揪住他耳朵数落著，隔得远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我要到撞球场去，你也一起去吧？”甘纱美盯著镜子里好友心不在焉的面孔。
    她点头，“别太晚回来就好。”
    跷课、作弊、逃家，本是为了表达对父亲和李秀慧结婚的不满，可渐渐地，她忘了原本的目的，沉陷在种种脱轨的快感中，不可自拔。犹如吸毒吸上瘾，她的心灵日渐麻木，需要更新鲜的刺激带来冲击，所以她需要“广海盟”这个新玩具。
    或者该说──她心中有双黑暗的翅膀，而今它们羽翼已丰，即使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仍执意翱翔，直到……飞出黑暗，或折翼而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自觉又往车窗外望去。那女孩拖著汪怀玮进校内，阳光明亮，在他们身上镶了一道灿烂金边……她断然调回视线，闭上眼假寐。
    “那天要我去接你吗？”纳森哼下摩托车，测头看著邢双芸下了车。
    “嗯，记得告诉阿美子早点把人集合起来。”她背上背包，看向山坡上并排的两栋别墅，注意到汪家门口坐了个人。
    “他好像在看你。”好像也在看他呢。纳森看见邢双芸微微皱起眉，不由得玩味一笑。“先走了。”摩托车呼啸而去。
    “双芸。”一见邢双芸走上山坡，汪怀玮马上跟过来。
    “怎么在外面喂蚊子？”他的气息很凉，显然在屋外待一阵子了。
    “我爸他们带阿笙去喝喜酒，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想反正家里没人，在外面吹风也不错。”他摸出几颗绿色糖果，“给你。我回家的时候买的。”
    “是薄荷糖？”她含了一颗，味道沁凉，甜味淡而不腻，口感很好。
    “好吃吗？”
    “还不错。”见他眼巴巴望著她，欲言又止，显然等在外面不只是为了拿糖果给她。“还有事吗？”
    “送你回来的好像是外国人？”总觉得她神情冷淡，是太累了吧？
    “他叫纳森，是混血儿。”像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乖学生，想探问究竟的原因不外两个，一是自命清高地想教训她，二是纯粹出于好奇。他又是哪一种呢？
    “是什么事？”
    “为什么想知道？”看来他属于后者。
    “我……我怕你有危险。”这两天一放学，就见她坐上那混血儿的摩托车，他悄悄跟在后面，知道他们是前往一处撞球场，甘纱美在那里等著。
    他不懂她为什么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只隐隐觉得不安。尤其那混血儿虽然俊美，却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看她跟那人似乎很熟，他的不安浓浓发酵，旦掺了一丝莫名的酸味。
    “我会有什么危险？”邢双芸讶然，随即想到，他或许是顾虑到常跟她在一起的汪笙，“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带坏──”“可甘纱美是黑道的人啊！”发觉自己口气急了些，他连忙改口，“我……只是担心而已。”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事，用词特别小心。
    “担心的诂，就把阿笙管好吧。”
    “阿笙？”这事与小妹何干？他愕然，“我担心的是你啊！”
    “我？”她楞住，仿佛这句话是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大石头，骤然砸断了她的思绪。“……担心我？”从没有人当面说出“担心她”，即使是父亲。父亲只会用无止境的物质补偿她，从不曾开口表达情感。
    简单的三个字出自他口中，像有无穷的力道，撼住她的心……然后，一抹白色影子掠过心头，刚起的涟漪迅速被抹平。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她淡然一笑，已恢复平日冷静的神情。“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等，我……”汪怀玮刚追了几步，愕然停下。
    邢家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邢政德。
    “你最近都很晚回来。”邢政德关上大门，注视著放下书包的女儿。“合唱团都练到这么晚吗？”
    “校庆快到了，最近练习比较频繁。”邢双芸面不改色，从书包里拿出节目单。“这是校庆那两天的表演顺序，我们合唱团是最后一天晚上的最后一个节目。”父亲听见了汪怀玮和她的对话吗？应该没有，否则他会直接询问。
    邢政德看了日期，面有难色，“下星期三吗？那天晚上我刚好有饭局──”“只是小表演，你不来也没关系。”邢双芸语气淡然，最好是别来了，免得坏了她的计画。“我要上楼了。”
    “双芸──”邢政德唤住她的脚步，“你现在跟汪怀玮似乎走得很近，你们都天天一起上下学？”
    “嗯，因为顺路，就一起搭公车了。”父亲起疑了吗？她脸色不变，敏锐地捕捉著父亲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跟他似乎处得不错。”
    “还好，我们同班，偶尔会聊几句。”父亲到底想问什么？“我要上楼看书了。阿姨和月月什么时候回来？”李秀慧带邢问月回娘家，已经住了雨天。
    “下个周末吧，难得回去一趟，多待几天才会回来。我要弄点宵夜、要不要吃？”
    “不用了。”
    望著女儿快步上楼，邢政德才走到窗边，望著对面汪家的屋子。
    半年多来，女儿慢慢改变了，会开口叫秀慧一声“阿姨”，也会陪月月做功课，虽然和家人还有些隔阂，至少不再有从前那些叛逆的行为。他为此感到十分欣慰，猜想著让她改变的原因是什么，很快地便联想到隔壁的两个孩子。
    女儿个性清冷，一向独来独往，喜怒极少形于外，而汪家的两个孩子都很活泼，应该能给女儿正面的影响。若女儿的改变是因为汪家那两个孩子，他不介意她和“四境”的人有往来，生意上的摩擦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能让女儿回到正轨。
    随著年岁渐长，女儿原就内敛的个性更如谜团般难解，尤其他总觉得女儿心里的结并没有解闻，而是化为更深沉的存在，与她的心融合为一了，这想法使他忧虑。
    “星期三……”邢政德低头看著节目单。饭局虽然重要，但女儿难得上台表演，还是去看看吧。先别跟她说，到时给她一个惊喜。
    即使能做的很有限，他还是要尽力，弥补几年前就该做的事。
    扭开莲蓬头，温热的水淋上疲惫的身子，邢双芸满足地轻叹一声，闭上眼享受。
    ……他说，担心她。
    不能说不感动呵。他不是会把情感直接诉诸言语的人，行动永远比说的快，却那样自然地脱口而出，为什么？因为……在他心里，是特别惦念著她的？
    念头甫起，内心有个更强烈的声音立刻反对，不，不是的，他原就会主动关心身边的人，那不过是他理所当然的反应，她无须在意。他对待她就像对待旁人一样，就像对待那个穿白色洋装的女孩一样……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她捂住脸，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广海盟”的计画上。“广海盟”行动的日子和合唱团表演在同一天，得趁这两天把细节修正，重复在脑中演练，直到完美无缺，才能让“广海盟”的众人付诸实行。
    为甘纱美分祈情势、设计复杂情密的计谋，是她最喜欢的脑力激荡游戏，看著计画照预料中一步步实现，是她最愉快的时候，也唯有这时候，她才会感受那被需要、被重视，而不会再想到父母失败的婚姻，想到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事实的可悲，想到恍如被遗弃的痛苦……也许早已冰冷的心，仍会渴望感情，渴望有个人和她分担，永远不会背弃她，所以才会对他……“不，”她霍然从浴缸中站起，凝视镜中的自己。从父母离异的那一刻起，她已决定不期待任何人，她的未来要掌控在自己手中。她只是一时被他温暖的笑容所惑，就如同植物向光是种本能，并不是自由意志下的决定。
    “按照我的意志去做，才是我想要的。”她冷冷自语，镜中的表情却有丝迟疑，似乎并不肯定。
    她厌倦地哼了声，伸手欲扯下旁边架上的浴袍，指尖将要触及白色布料时，犹豫了下，改拿另一件蓝色的，穿好后才跨出浴缸。
    现在什么都别想，专心于“广海盟”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章
    傍晚，“广海盟”经营的撞球常
    甘纱美在门口挂上“休业中”的牌子，而后回到邢双芸身边。“好了，开始吧！”
    “这次的行动，主要目的是分裂‘天义道’和甘火明的‘伪．广海盟’。”在他们口中，皆称甘纱美叔叔所分立出去的帮派为“伪．广海盟”。
    邢双芸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三十一个人，缓缓开口：“甘火明走私毒品进来，加工制造以后，卖给‘天义道’图利。”纤指指著地图东边，“这是我们的地盘。‘天义道’在这里，藏毒品的仓库──”指著地图上红点，“在这里，行动当晚他们有交易，看守含库的人会少一点，但是仍要小心。”
    她看了甘纱美一眼，微笑道：“一把火烧光你叔叔毒品的这种好差事，就交给你办了。你应该很喜欢吧？”
    甘纱美阴阴一笑，“你还真了解我。”
    “别忘了假装是‘天义道’的人，好让你叔叔事后找‘天义道’算帐。”邢双芸提醒道。
    甘纱美点头。
    “另一路人埋伏在他们交易的地点，一等交易结束，立刻攻击‘天义道’的人，把他们拿到的毒品抢过来，这一路人就由熟悉‘天义道’内部情况的小理带，纳森从旁协助，当然也要假装是甘火明那边的人，目的在于挑起争端。”明眸低垂，“伤人在所难免，但要留几个人指证甘火明拿了钱却想杀人减口的事实。纳森，克制一点，好吗？”
    “是。”金发黑眼的纳森微笑，眼中满是赞赏。
    “细节在这里。”邢双芸再拿出几份资科，“路径和行动时间我都标好了，每一路人各留五分钟的时间误差。阿美子，仓库邢边最好再去查探一下……”将各路行动完全交代清楚，己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天我表演一结束就会过来，在这边协调。”刑双芸正在收拾资料，看著甘纱美坐到身边。她没有矫健的身手可以跟著众人出生入死，仅以智囊团胸身分提供建言和坐钻指挥。
    “你最近好像很累。”甘纱美打量她过于苍白的面孔。
    “最近要忙校庆，又要忙这边的事情，是有点累。”
    “那天帮你拿袋子的家伙呢？”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为什么问？”
    “好奇。你说他是你邻居？”锐利的眼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邢双芸只是漠然颔首。
    “他看起来不错。”
    “没想到只会打架的阿美子也会注意男生。”
    “你的朋友不多，我很容易就注意到他。”甘纱美无视于好友想转移谈话焦点的嘲讽，打开冰啤酒喝了一大口，“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拿个袋子就算对我有意思，那纳森大概爱你爱得要死了。”
    “要纳森爱我，除非等下辈子。”回避话题不是她这位好友的作风，果然心里有鬼。甘纱美凝视她的侧脸，“你想找事做，交个男朋友来玩也可以，不一定要跟著找。你不是混黑道的料，早点离开比较好。”
    “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吗？”她淡淡嘲弄，“刚刚才帮你安排好行动，现在就想踢开我？”
    “邢小姐，”纳森走过来，“有人找你。”
    “找我？”邢双芸诧异，转头看去──出现在门口的身形是熟悉的。他怎么知道这里？心中刚升起惊讶，就看见他身边探出一张秀丽绝伦的面孔。
    “有什么事？”察觉到好友身子忽然绷紧，流露不悦气息，甘纱美先出面挡人。
    “我……来找双芸。”对上这个黑道美少女凌厉迫人的视线，汪怀玮顿时忘了自己拥有柔道黑带的身手，后退了几步，目光却不离邢双芸。
    “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在这里。”邢双芸淡淡道，注意到他身边的人儿一双幽深黑瞳直直盯住甘纱美，且面露讶然之色，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同学，怀玮是好意，你还是赶快跟我们走吧！”话虽是对邢双芸说的，康齐冷冷的视线却直直盯著甘纱美。“这里不是好学生该来的地方。”
    甘纱美眉一挑，“什么叫作好学生不该来的地方？”
    “意思就是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来。”俊俏的脸庞泛起恼怒，仍不减半分摄人心魂的美丽。
    “我这种人？”甘纱美打量对方单薄的身形，“我这种人又怎样？有本事你就从我这种人手上把双芸带回去埃”“你以为我做不到吗？”康齐向四周一看，“来打撞球，14-1或9-ball随你挑，如果我赢了──”看向邢双芸，“你就要跟我们走。”
    邢双芸愕然，“等等，我没答应──”
    “好，就比撞球。”甘纱美截断她的话，“纳森，排球，打14-1。”
    等好友开了球坐下，邢双芸才沉声道。“我没答应当你们的赌注。”事情来得莫名其妙，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安啦，你什么时候看我输过了？”甘纱美悠哉地拿出烟，一旁立刻有人为她点上。
    “但我……”见汪怀玮挨到身边，她沉下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从外面经过，刚好看到你。”连续几天偷偷跟在她后面，见她天天来这里，他实在无法放心，今天才鼓起勇气拖了康齐过来看看。
    “是吗？”她微微咬住唇，漫不经心地看著球台边纤细的身影，“你来做什么？”
    “我……”她冷漠的眼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口中的，“我来找你。”
    不知为何，那晚之后她不再理他，甚至这几天上下学也都有意避开他。
    她看似温和，其实略有自我封闭的倾向，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事，总在有意无意间和别人隔开一道防备的距离，不容人擅自跨越。他知道她的个性，因此对她说话格外小心，自问那晚也没说错什么，没道理她会突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埃再说，就算他真的做错什么，以他们的交情，她也会包容吧？
    可直到此刻看见她冷淡的眼神，汪怀玮才明白自己想得太乐观了，也才知道自己也被排拒在那道距离之外。他有些怅惘，黯然退了几步，目光依旧拉住她的侧脸。
    “喝茶吧。”纳森倒了两杯冰红茶送过来。
    “我要回去了。”邢双芸瞥了专注于球局中的甘纱美一眼，低声向纳森嘱咐，“那天晚上记得早点来接我。”合唱团的表演在最后，她一唱完就走人。
    “我可以上台献花吗？”纳森一双黑眼很感兴趣地瞥向汪怀玮那略带敌意的脸庞。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次要是搞砸了，阿美子会拿你练拳头的。”金发太显眼，还是别引人注目的好。她背起书包，往门口走去。
    才走出撞球场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跟上来。
    “你要回家吧？我们一起走。”
    邢双芸一愣，看著一脸理所当然的汪怀玮。
    “你要把你……朋友，留在这里？”是朋友吧？
    “他？”对喔，他是跟康齐一起来的。隔著玻璃看了还在打球的美少年一眼，“他打完球应该就会回去吧。”
    “可是……”要是惹恼了阿美子，即使对方是女孩，阿美子也不会客气的。瞧那女孩娇柔的模样，恐怕连一拳也接不起埃可，是那女孩先挑衅的，当然应该独自面对可能的后果天，她在想什么？！明知那女孩对上阿美子极危险，却还让她留在里面，为什么？
    为了──
    “那边有公车站牌，我们过去搭车吧。”如阳光般灿烂的笑靥小心地、讨好地对著她闪耀，一面摸出一小包薄荷糖，“要吃吗？”
    为了──他？
    “你赶快带你朋友走吧。”不，一定是最近事情太多，心思烦乱了，这次行动花了她不少心血，加上心情又不太好，疲倦的时候思考也会迟钝，她只是一时没有考虑到这么多。“让阿美子生气的话，她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孩就手下留情的。快点带她走吧。”
    “女核？”汪怀玮一愣。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埃”
    “跟我来的……你说小齐？”汪怀玮失笑，扳过她肩头，要她看向玻璃那头，“他是男的啦！”
    男的？“怎么可能？她──”
    “非常非常像女生。”汪怀玮耸耸肩，“但他百分之百是男的，第三类组的康齐，你知道吧？”
    她轻呼：“他就是康齐？”是听说过第三类组榜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可没想到竟绝美如斯，就连电视上的女明星也没他一半……妩媚。她这个真正的女人跟他比起来，简直像个男的。
    汪怀玮点头，“他就是康齐，第三类组的榜首，也是话剧社社长。那天他穿著戏服来找我，难怪你会认错。”
    “他──真的很像女生。”那身形，容貌，怎么看都像女孩，但胸口确实是平坦的……不知不觉，抿紧的唇放松了。
    “这话不可以在他面前说，他会捉狂喔。别看他一副很温和的样子，生起气来就跟阿笙一样恐怖哩。”
    “借笔记给你的就是他？”
    “逼我演老太婆的也是他。”他一脸无奈。
    她噗哧笑了，“你也会像他一样穿洋装？”
    “哪有老太婆穿蕾丝洋装的埃”啊，终于笑了。相处久了，逐渐习惯她的笑颜，像点亮夜空的第一颗星，淡然温柔，略带顽皮的慧黠，不特别美，但……他喜欢。一旦见不到了，才知道那笑颜有多么珍贵，才知道他多喜欢看她笑。
    “你不是刚好路过吧？”一笑似乎解开了心里的郁闷，思路跟著清晰了。不愿去想，为什么知道那“女孩”其实是男生后，会让她整个心情都轻快起来。
    “呃。”汪怀玮有些尴尬，“应该……不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巧合这种事是不容许模棱两可的答案的。”
    “要不要吃糖？”怕她追问，汪怀玮赶快把薄荷糖递过去。那晚看她似乎满喜欢的，特地买了很多。
    她拿了畿颗，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男生吃薄荷糖不好欸。”
    汪怀玮刚好把糖含入口中，闻言一愣，“怎么个不好法？”
    “我也忘了，只是好像听人这么说过。”既然记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哦。”见她脸色不错，他试著又问：“刚才那些人都是甘纱美的朋友？”
    “都是黑道的。”
    怪不得个个长相凶狠。“你跟那个金头发的男孩好像很有话讲？”
    “你说纳森？也不是特别有话讲，偶尔会聊几句。”
    “我觉得……他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撇开俊美得让人有威胁感的外貌不谈，方才她与那人私语的亲密姿态，形成一股外人难以介入的氛围，想到就觉得闷闷的。
    她微微一笑，“的确，他和别人不同。”出身隐密组织的杀手，气质当然与策不同埃“……那是什么？”她停下脚步，注视著小巷子口的一家店，店门外正趴著一只披著长毛的狗儿，温润的黑色眼珠状若沉思。
    “长毛牧羊犬。”和“灵犬莱西”一样的狗，看来非常温驯。狗儿身后的店原来是家动物医院，玻璃窗里另有两只蜷成一团熟睡著的小猫。
    “你好乖。”汪怀玮哄著狗儿，它对好奇围上来的两人一点也不怕，还懒洋洋地拱起鼻子，磨蹭他的掌心，呜呜低鸣。
    “你真的很喜欢动物。”她观察著他温柔的眼神。她家的玛尔济斯也跟他很亲近，但在半年前走失了。
    “因为对动物好，它们也会对你好，而且旦像我这么迟钝，常常会弄错别人的意思，惹人家生气，还是跟动物相处最没有压力。”他憨憨地笑。
    “你说阿笙吗？”汪笙缺乏耐性，汪怀玮有时只是弄错一点小事，也会被她批评得狗血淋头。
    “她还好啦，是我爸比较凶，最近他常叫我去公司帮忙，可是他盯得越紧我做得越差，最后什么事都弄得乱七八糟。我想，我不适合管理公司吧。”他自我调侃地哈哈笑了几声，却难掩沮丧，黑亮的眼眸黯淡了些。
    “那你也不敢提想念兽医系的事了？”
    他摇头，“我没阿笙聪明，念太多大概会一团乱，还是专心念资工就好。”
    “这是你的真心话，嚣是你爸的要求？”
    她的聪明有时近乎残忍。他苦笑，“还用说吗……”“Hello？”动物医院的自动门忽然开了，一个白皮肤的外国男人探头出来，一口中文稍有异国腔调，“有事吗？”
    “我们只是路过，看到这只狗很可爱，所以停下来看看。”邢双芸道。
    “她是‘盖亚’，从英国跟著我到台湾来，已经五岁了。”金发中夹杂著白发的外国男人史宾塞．利夫，神色像个骄傲的母亲。
    “嗯，大地之母。”她轻语。
    史宾塞赞赏地看她一眼。“你们也有养狗吗？”
    “没有，但是最近想养。”汪怀玮站起来。好不容易对小妹洗脑成功，让她比较不怕狗了，也许最近可以带只可爱的狗儿回家。
    “那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史宾塞做个“请进”的动作，“这里是我朋友的动物医院，收养了一些流浪动物，都己经打过预防针了，很健康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校庆当晚，晷优高中大礼堂后台。
    刚谢幕下台的话剧社社员正忙著卸妆、换衣服，到处都堆满纸箱和道具，乱糟糟的。
    “汪怀玮在哪里？”女孩娇嫩的嗓音在入口处扬起。
    “阿笙？”刚洗掉脸上浓妆的汪怀玮连忙迎上前。
    “给你。”小个子拚命挤过众人，塞给他一束白红交杂的雏菊。
    “碍…谢谢。”啊啊，果然没有白疼这个小妹，虽然只是小小一束花，虽然红白两色像极了啦啦队用的彩球，但至少她有这份心，还赶到后台来送他。他感动不已，连忙帮妹妹挡住四周差点挤扁她的人。
    “合唱团的人在哪边？”汪笙蹦起脚尖四处张望。
    “他们在钢琴社之后表演，大概还在练习……你还要献花给谁？”英国女王吗？汪怀玮发现她怀里还有一大束怒放的白色百台，银白色玻璃纸加金色锻带，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他演经痛。
    “这是要给双芸的。”汪笙把花放在角落的纸箱后，叮咛哥哥，“我把花藏在这边，等一下合唱团唱最后一首歌时，你过来帮我拿哦。”她今晚除了有钢琴社的表演，还担任合唱团的伴奏。
    “给双芸？”汪怀玮骤然想起两小时前交代妹妹的事，脱口问道：“你有帮我买花吗？”
    “有啊，已经给你了。”
    “已经给我了……”他瞪著手里的雏菊，“这──不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啊！你叫我买的不是吗，三百块，等一下记得还我啊！”
    “这么小一束也要三百？”呜呜，果然是白疼她了……至少也帮他出这三百块嘛！
    “有什么办法，今天外面的花店生意很好，你又没给我钱，我的零用钱只剩一点点，买了要送双芸的花就不够了，还有买你的，你就要偷笑了……啊，她来了！”
    “阿笙，你不用准备表演吗？”邢双芸抱著纸袋走近。
    “马上要去了。”汪笙看了哥哥一眼，以眼神暗示他要记得来拿花，忙往后台另一端跑去。
    “话剧社的演出不错哦。”邢双芸打开纸袋，见汪怀玮匆勿把手上的东西藏到背后，好奇地问：“你手上拿什么？”
    “没什么啦。”他嘿嘿一笑，看著她从袋中取出白色长袍披上。纯白布料绣以金色花纹，相当考究，很适合她沉静温柔的气质，很……美并非外在的美丽，而是美在整体纯净的神韵。他微微屏息，握著雏菊的掌心有些冒汗。
    傍晚彩排时听她说家人今晚不会来，临时起意想送她花，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现在却突然紧张起来，眼角瞄向那束华丽的百合……天啊，他没办法把背后的“彩球”拿出去呀！
    白袍的腰带得在身后打结，邢双芸摸索了半天，始终弄不好。
    “我帮你。”汪怀玮放下雏菊，将腰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顺口问：“等一下表演完，要不要搭找们家便车回去？”老爸的“邢家人排斥症”在小笙在场时不会发作，表演完都超过九点了，她一个人搭公车他不放心。
    “不麻烦你们了，我晚上还有事。”
    他微怔，“合唱团有庆功宴吗？”咦，眼角似乎瞥见什么……他猛然转头，只看见四周嚷乱的学生正忙著收道具。
    “嗯。”背对著他的脸庞诡异地淡淡一笑，“绑好了？谢谢。你不快去换衣服吗？”
    汪怀玮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著老太婆装，有些尴尬，“马上要去换了。”
    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来不及细看，便瞬间从视线中消失，仿佛不曾存在过。但他确定刚才附近是有什么，非常眼熟。
    更衣完毕，汪怀玮在黑暗中摸索到观众席最前排，父亲是家长会长，理所当然被安排在贵宾席，近距离欣赏演出。
    汪笙排在钢琴社最后一个表演，两分钟前才上台。
    “怎么这么慢？差点来不及看阿笙的表演呢。”汪母低声问著，瞥见儿子手里的雏菊，“你也要送花给阿笙？”
    “话剧社换衣服的人很多，所以比较慢。”他刻意回避母亲的问题。左右望望却不见父亲，他问：“爸呢？”
    “准备献花给他的小水笙呢。”汪母指指捧著花站在舞台边的丈夫。
    “可是阿笙的曲目至少还有五分钟才结束──”汪母拉拉他衣袖，低声道：“看你后面。”
    他依言回头，一张严肃的面孔赫然跃入眼中，他吞了吞口水，“邢……伯伯。”
    “晚安。”邢政德颔首，李秀慧和捧著大把向日葵的邢问月也对著他微笑。
    “你们来看双芸的表演？”莫怪老爸坐不住，三根芒刺在背埃他尽量保持笑容，不过那束向日葵漂亮得让他想哭，偷偷把彩球……把雏菊用外套盖祝“本来要早一点到，但是花店太多人，所以晚了些。”李秀慧声音微微发颤。大女儿表演，父母带著妹妹来欣赏，“一家人”的感觉让她心情激动，始终无法平静。
    “没关系，双芸的表演还没开始……”似乎又瞥见什么，汪怀玮再度回头，黑暗中却什糜却没看到。
    汪笙表演完，钢琴社所有演出人员一起上台谢幕，接著就是合唱团的演出。担任伴奏的汪笙留在台上，直接走到钢琴前再次坐下，然后身穿白袍的合唱团团员们鱼贯上台。
    汪怀玮的目光很快就梭巡到站在第三部最旁边的邢双芸。依旧是沉稳的态度，淡然自信的微笑──仿佛从不曾迷惑，却又偶尔流露不安的迷惘，而她总是迅速以微笑的面具掩盖。
    那不是为了欺人，是为了自欺。从小哄小妹哄惯了，因而培养他察言观色的功力，那天在撞球场看到她和甘纱美那群黑道中人在一起，在她笃定的表情下，他感受到的是更多的惶惑与焦躁，虽然她掩饰得很好，说不定连她都没发现自己真正的情绪。
    直觉想为她做些什么，她却横亘了一道深长的距离，看不见，也难以跨越。
    这不是他头一次想对另一个人付出关心，却是头一次因遭到拒绝而沮丧，特别是在撞球场时，他感觉到她最排斥的竟然是他，不觉有些嫉妒起那个跟她低声私语的混血儿。
    “我以为花是要给阿笙的。”汪母看著儿子紧握雏菊，那一向单纯的大眼难得显得忧虑。
    “呃……等一下要给她的。”献完花回来的老爸就坐在旁边，他不敢再看邢双艺，把视线移到弹琴的小妹身上。
    表演接近尾声时，他悄悄溜到后台拿了小妹的百合花，再回到舞台边。邢问月已站在台下的阶梯旁等候。
    “哥哥也要送花吗？”邢问月抱著大束郁金香，好奇地看著他。
    “对埃”先前的那束向日葵是送给汪笙的，现在这束紫色郁金香才是给邢双芸的。相较之下，邢家人气度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两家交恶就完全断绝任来，自家和敌方的女儿都兼顾。
    舞台上的她似在微笑，他凝睇著。有点诡异的微笑，她在想什么呢？
    “那是彩球吗？”邢问月看著他手中的雏菊，天真地问。
    “是花埃”他有点无力，开始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这么不起眼的花送出去？反正她有紫色郁金香和白色百合了，不差这一束……不对劲！又有人在看他！汪怀玮猛然看向舞台另一边的阶梯。那边也聚集了一些要上台献花的人，昏暗中看去没什么不对，只是在模糊的面孔之间，偶尔闪过一抹金黄色──金黄色？
    灯光忽暗，表演结束，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帷幕又重新升起，送花的人蜂拥上去──汪怀玮刚踏上阶梯，愕然停步。站在第三部最旁边的邢双芸如平空蒸发了般，已然消失无踪。
    第五章
    “阿美子他们出发了吧？”邢双芸脱下白袍，随手扔在车后座。
    “照你的吩咐，已经出发了。”纳森熟练地驾车在巷子里穿梭，“这是无线电对讲机，一线是阿美子，二线是我和小理，三线是朱哥。”
    “你和小理那边结束以后立刻联络我。阿美子那边多几个人帮忙会比较好。”即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邢双芸依旧小心翼翼，这是她最大的优点。
    “我知道。”黑眸瞥了照后镜一眼，“经过这一次，老大会更看重你。”
    “恐怕还比不上她对你的重视。”
    “我宁可她一点都不重视我。”纳森有些阴郁，忽道：“他很敏锐。”能在聚集数百人的大礼堂里一再注意到伪装过的他，不简单。
    “谁……对，我快到了……”对讲机已接通，她暂且把闲聊搁在一旁。
    “而且几乎整晚都在看你。”纳森微笑自语，踩下煞车，在撞球场门口停下，让她下车。
    撞球场今晚并未营业，守在门外的两个壮汉待邢双芸进入，立刻关上门。为了安全起见，甘纱美派了四个人保护她。
    球台上已摆好她需要的东西──地图、一杯水和一包凉烟。她刚抽出一根烟叼著，对讲机已接通三线，“朱哥，你那边怎么样……好，等小理通知你就开始。”再联络过小理，她暂时关了对讲机，点起凉烟。
    并不特别爱抽烟，只在需要思考时偶尔抽上一两根，有助于厘清思路。淡淡烟雾模糊了她略显焦躁的轮廓。
    一切都运转于掌中的感觉带给她成就感，至少在拟定阶段是如此。一旦付诸实行，身边人各有任务而离开，只剩下她一人时，强烈的空洞感总会袭来，再次席卷她以为已经够坚强的心……“……邢小姐。”甘纱美的手下欲言又止地看著她，“你朋友在外面，要让他进来吗？”
    “我朋友？”邢双芸讶异，随即见到暗色玻璃外的人影──汪怀玮！
    她愣了愣，走到门旁，“你来做什么？”他牵著脚踏车，是骑车追来的？
    “这个……送你。”他满脸都是剧烈运动过后的汗水，抖著手递出雏菊。
    乍见她从舞台上消失，他才联想到那抹眼熟的金黄是那混血儿的发色，立刻追出礼堂，果然见他们上了车。他只有脚踏车，幸好记得路，即使追丢了也知道该往这里来。
    “送我？”红白两色的雏菊，被压得有些走样，花朵扁了、枝叶折了，但还看得出先前是很可爱的一束花，也看得出送花的人很努力要保持它的原样。
    “本来想等合唱团表演完送给你的，可是……你不见了。”见她瞪著七零八落的花束，他赧然一笑，“因为我骑车，只好把花连把手一起握著，不小心就压坏了。”
    “就为了送我这个，你追到这里来？”纳森的车速快得足以上高速公路了，他竟然能在相差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追到这里来，而且还是骑脚踏车？喉头像被什么梗住了，她说不出话。
    他点头，“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可以，什么都别问。”她该说“不行”的，今晚的事很重要，而跟“广海盟”无关的人不该涉入，却无法坚持，尤其见到他双眼骤然发亮之后，再也说不出半句反对的话。
    她转身回屋内。
    “载你来的人呢？”他跟著她走到球台边，四个魁梧壮硕的男人让他很有威胁感。
    “我说过什么都不能问。”
    “喔。”他乖乖闭嘴，看著她在地图上摆了几颗棋子。
    棋子代表己方三路人，以及敌人的位置。她计算著时间，移动棋子，代表双方遇上，交锋。无线对讲机始终没有响起，表示行动照她的计画顺利进行。
    “……我以为你看完表演就会回家。”他不说话，她反而不习惯了。
    “我也以为是这样。”他憨憨地笑著。
    “你跑来这里，你家人知道吗？”手指拈起棋子，再放下，左手始终拿著那束雏菊。小小一束花，拿在手上却异常沉重，沉甸甸的感觉从手上一直传到心里。
    恋放手，却舍不得。
    “不知道。”老爸只来得及接住那束豪华百合，错愕地看著他一路狂奔出礼堂。他想起另一件事，“今晚你爸有来看表演，还有你……阿姨和月月。”
    邢双芸一愣，“他们来了？”糟糕，她告诉父亲表演结束后要和合唱团同学去吃消夜，这一来得另想借口了。
    “对啊，就坐在观众席，月月还要献花给你呢。不过她现在大概很失望吧，特地来看你表演，你却不见了。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学校，说不定还能碰到他们。”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他虽没有明说，但总之是要劝她回去。她故意忽略他盼望的眼神，抢白道：“别说你担心我，我不需要你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无线电对讲机响了，是一线。她立刻接起，传来甘纱美低沉的声音──“双芸？你还在吗？”
    “在啊，什么事？”
    “你在，那就不是你了。”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可那会是谁？甘火明说是我朋友──”骤然断讯。
    “喂？阿美子？！阿美子？！”邢双芸试著再联络，忽然枪声大作，伴随玻璃碎裂的巨响，灯光瞬间熄减。
    她还没意会发生什么事，已被一具温暖的身体扑倒，摔在地上。
    四周响起枪声和男人的惨呼，她在昏暗中极力想辨认闯进来的两个男人身影，身体却被拖往撞球桌，“……怀玮？”
    “嘘，别说话。”他将她拉到撞球桌的阴影下躲著，始终将她护在怀中。
    不久，枪声停了，甘纱美留下来守卫的四个男人都中枪倒地。
    接著，手电筒的强光亮起，一个男人粗声道：“那女学生应该在这里，赶快找，，这次不要弄错了！”
    是为她而来？邢双芸有丝错愕。那两个男人分头包抄，正好堵住通住出口的路。她正犹豫是否该冒险冲出，忽然嗅到血的气味，才发觉身边的他呼吸异常沉重，“怀玮？”昏暗中看不清他表情，“你受伤了？”
    “在这里。”手电筒的光照出躲在撞球桌旁的两人，“小妹妹，跟我们走吧。”枪口向汪怀玮比了比，“你也一起走！”
    门外停了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打开后车厢，把汪怀玮推进去。
    “等等，”邢双芸想阻止，“你们要的是我，跟他没关系！”在路灯下，这才看清两个男人都是甘火明的手下，想必是针对她而来，而汪怀玮右手似乎被射伤了，血正不停地渗出。见他躺进那棺材似的后车厢，向来镇定自若的她不由得声音发颤。
    “进去！”男人粗鲁地将她推进后车厢，正好摔在汪怀玮身上。
    “不！”她拚命反抗，“我不要在这里，让我出去……”“砰”一声，后车厢厢盖被重重关上。
    窒人的黑暗充满四周，静默了几秒，她开始又踢又踹，尖叫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双芸？”汪怀玮原本还能保持冷静，这时却吓坏了，努力想抓住她，“双芸？怎么了……”“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车子发动了，她依旧疯狂挣扎，尖叫声逐渐掺入啜泣，最后变成崩溃的哭声，“放我出去……我会听话……妈妈，让我出去……”“双芸？”
    她仿佛身陷梦魇之中，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是哀哀哭著、挣扎著，惊恐无助的哭声像个孩子。
    他好不容易抓住她的双手，她仍不断反抗。“双芸，冷静一点！双芸……”无计可施之下，他忽然大吼，“熊猫吃肉还是吃素？”
    “……什么？”她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唤回一丝神志。
    “熊猫吃肉还是吃素？”
    “吃……竹子。”
    “那熊猫为什么是食肉目？”
    “……我不知道。”她的冷静只维持了几秒，又开始挣扎。
    他立刻伸手遮住她的眼。“眼睛闭起来。”她激烈的反应让他想到幽闭恐惧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好期望她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尽量让她分心。“知道熊猫怎么吃竹子吗？熊猫会用前爪抓住竹子，把叶子剥掉，然后吃竹子中间比较软的部分。熊猫有六根手指，第六根手指是从腕部芝麻骨演化……”“妈妈……我要出去……”童年的记忆迅速夺走她的意识。母亲冷漠的面孔，黑暗的房间……是谁背转过身，抛弃了她？“妈妈……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能呼吸……”手掌忽然被紧紧握住，用力压在某个物体上，温暖、宽厚、稳定而有力的搏动。
    “那是错觉，你没有不能呼吸。”他曾听说幽闭恐惧症会出现难以呼吸的状况，暗暗心惊，更用力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觉得到吗？这是什么？”
    “心……心脏……”是谁在说话？指甲几乎嵌进她手腕间，让她好痛，涣散的注意力不得不集中。
    “对，这是我的心脏，它在跳，你来数我的心跳，每一下都要大声数。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想我就好了，知道吗？我在这里，你只要感觉我在这里就好了。快点，跟著我数，一、二！”他大声开始数。
    “三、四……”她茫然跟著数。可是，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她要跟著他数？为什么她的手感觉到心跳？是妈妈的心跳？不对，妈妈不喜欢她靠近，这不是妈妈，是谁？有阳光的味道，有点陌生但安全的味道……母亲背转过身子，慢慢走开。她想伸手抓住，但是妈妈头也不回地走了，妈妈不要她，她好难过……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还在呢？为什么他没有走呢？没有人要她啊，妈妈不要她，爸爸只要新妹妹，没有人要她啊，他怎么还不走？他要她吗？他真的要她吗？还是他也会将她丢下呢？
    他是谁？“怀……玮？”
    “我在这里。”汪怀稳屏息，小心地抱住她，怕她挣扎弄伤了自己。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一愣，“你在这里，我当然也在这里埃”“我在这里，所以你也在？”是这样吗？有人肯为她留下来？
    “对啊，我一直在这里，你没发现吗？”他微微倒抽口气，感觉她双臂摸索著绕上他的颈子，身子主动贴合他的……他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真切感受到她的纤瘦和……曲线，可来不及感受暧昧，一种在绝望中试图攀附什么的悲伤先席卷了他。他不自觉伸手抚过她凌乱的发丝，环住她，“……没事了。”与她脸颊相贴，感受温热和淫意，他喃喃低语：“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她止不住泪水，这不是梦，不是过去，是真实的现在。他在这里，她不是孤独一个人……但是，现实会改变，他不会永远都在，她还是得靠自己，靠自己坚强面对一切，就如同过去十年来那般。她努力集中思绪，努力摆脱过去的梦魇。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更衣间里哭泣的小女孩了，她是邢双芸，一个坚持只靠自己活下去的女孩！
    “……怀玮，你有带手机吗？”她似乎镇定多了，声音恢复了一丝平日的冷静。
    “没有。”汪怀玮悄悄松一口气。
    “我们得离开这里。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机会。”梦魇消失了，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却还在，她恨自己的懦弱，竟被小小的黑暗击倒，只能依赖著他寻求安全感。他身上淡淡阳光的味道，他温厚拍抚的手，像在哄孩子。他也是这样哄他妹妹吧？对他而言，她该也是像妹妹一样吧？
    对彼此都不抱额外的期望的话，也许她可以这样放纵自己一次？悄悄承认她渴望他的温暖，在他的气息里沉沦，这么一次就好……“他们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汪怀玮问。
    “他们是阿美子她叔叔的手下，大概想抓我当人质，威胁阿美子。”忽然想到他受了伤，“你的手怎么样了？得先止血才行……”刚伸指摸索他手臂，却被他抓住手腕。
    “应该没流血了。你别乱动，小心等一下撞到头。”他声音带了点奇异的沙哑，“也就是你夹在他们中间，刚好变成牺牲品？”
    “抱歉，把你扯进来。”
    “你常遇到这么危险的事？”她听来像是不在乎自己遭遇危险，只在意不小心连累了他──一个和此事无关的外人。
    “这是第一次。我的身分很隐密，照理说，对方应该不清楚我的存在。平常有人保护我，找从不和对方直接接触的。”
    “谁保护你？”
    “通常是阿美子，最近改成纳森──”腰间的手臂忽然一紧，将她紧紧搂住，她一惊，“怀玮？”箍在她腰上的力道几乎是蛮横的，硬是挤走他们之间仅余的空隙，迷惑而无措的热气窜上她双顶。
    “我觉得他很危险。”
    “纳森对‘广海盟’绝对忠诚，不会伤害我。”她所认识的汪怀玮，从不曾用这么紧绷的声音说话。
    “你好像很相信他。”他似是喃喃自语，“他知道你今晚要来这里，我却不知道。”
    “你不必知道埃”一句很伤人、她却没有察觉的话就这么脱口溜出，“这与你无关。”
    “说得也是，这与我无关。对你来说，我……大概是个麻烦吧。”他虽然在笑，却笑得很苦涩，“像个傻瓜一样跑来找你，结果却越帮越忙。”
    “不是那样的，要不是有你在，我可能会在这里面发疯的。只是，这是我的事情，太复杂、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涉入。”
    “原来你宁愿和别人分享危险，也不愿意跟我分享埃”开玩笑的语气，却有著似假似真的酸味，教她微微心惊。
    这时，车子突然打滑，一阵刺耳的煞车声后，随之响起的是男人的惊叫声、枪声，十几秒后又归于寂静。
    又发生什么事了？两人屏息不动。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传来了脚步声、钥匙叮当声，“喀”轻响，后车厢开了。
    汪怀玮抬起头，便看见金发之下的俊美脸庞正对著他微笑。
    “你要出去？”正在看报的邢政德抬头。
    “去隔壁而己，和汪笙约好要一起烤蛋糕。”邢双芸将几本食谱放进袋子里。
    “喏，顺便把这个带去。”李秀慧递了一袋麻糬给她，“怀玮应该喜欢吃吧。还有，这些是我昨天包的粽子，带几颗过去给怀玮吃，还有这些水果──”“太多了吧？”继母的过度热切让邢双芸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拒绝。
    “他不是受了伤吗？多补一补也是应该的，再说，还是为了你──”见大女儿神色尴尬，李秀慧会心一笑，适时打祝“他这两天还好吧？”
    邢双芸点头。
    “以后别那么晚出去。幸好这次只是受了点小伤，要是在没人的地方被车撞昏了，该怎么办？”虽然语带责备，邢政德嘴角却仁一丝笑意，递出一罐伤药，“这是爸跟叔叔拿来的药，治瘀伤很有效，带一罐给他吧。”
    “知道了。”她低头接过药，放进袋子里。“那我过去了。”
    校庆那晚，邢家大小姐从舞台上消失，汪家长子也不见人影，后来却相偕回家，不免惹人胡思乱想。她与汪怀玮商量过，对家人口径一致，只说那晚一起去找一位同学，路上出了点小车祸，所以两人受了点伤。
    毫无破绽的理由，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父亲和继母听到汪怀玮为了保护她而受伤，那感动中略带暧昧的神情，分明当他们那晚是去幽会了，这教她错愕，却又不能明说，只好含糊以对。
    那晚……回想起来，记忆中最多的不是恐惧，而是他温暖的怀抱。不曾和哪个人如此接近过，也不曾在谁身上感觉到如此令人安心的氛围──一种令她……眷恋的氛围，仿佛能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似的。
    这让她感到恐惧。
    轻按下门铃，邢双芸站在汪家门口等著。
    “双芸，”开门的是汪笙，亲热地拉她进屋。“快进来！我材料都准备好了哦！”
    “汪伯伯、汪伯母。”邢双芸向沙发上的汪氏夫妻点头打招呼。
    汪母回以笑容，汪父则冷冷看她一眼，又继续专注在手上的PDA。
    “你拿什么啊？粽子？”汪笙帮她提过手上的袋子。
    “我阿姨要我拿来的，给……你们吃的。”踏进厨房，就见汪怀玮双手都是面粉，正站在流理台边跟面团奋斗。
    “晚……晚安。”他挥手跟她打招呼，随即低头继续忙碌。
    汪笙翻开食谱，“我们先做别的，把模型涂上奶油”客厅传来汪母的声音，“阿笙，有你的电话！”
    “谁啊？人家正在忙欸。”汪笙嘟嘴，向邢双芸甜甜一笑，“等我回来再开始做哦。”转头跑出厨房。
    一时无事可做，邢双芸迟疑一下，走到汪怀玮身边，“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没抬头，假装忙碌。
    这两天总觉得难以面对她，因为常想到那一晚在后车厢里……他努力说服自己，当时情况紧急，并不代表什么，可总是难以释怀……也许确实是有什么，才难以说服自己吧？
    她低声道：“谢谢你帮我圆谎。”
    “没什么啦，要不是小齐刚好可以配合，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的枪伤是在康齐父亲的医院治疗的，伤口很浅，只缝了三针，刚好被遮在袖子底下，当然没敢让家人知道。不过，有件事他实在好奇极了，“为什么甘纱美她叔叔要抓小齐？”
    到医院时才知道康齐竟然被“伪．广海盟”的人抓去，所幸后来已平安回来。
    “他们要抓的是我，大概弄错对象了。”其中蹊跷她也不明白，不过甘纱美为了救康齐而放弃火烧仓库的计画，让这回行动失败了一部分。“手还痛吗？”
    他摇头，见她取出一个小罐子，打开来沾了一点绿色药膏。
    “那是什么？”
    “我爸说，这药治瘀青很有效。”她赧然一笑，将冰凉的药膏涂上他手臂的瘀伤，“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的力气那么大。”除了缝那三针之外，他手上、腿上到处是被她在后车厢打出来的瘀青。也多亏了这些瘀青，两家人都相信他确实是被车撞到。
    “还好啦，反正我练柔道时也常常被阿笙打。”纤柔的手指沿著他的皮肤轻轻按捺，像一阵柔细雨点，落在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
    “我念幼稚园时，也曾经搬过家。”她回忆起往事，眼神迷蒙，“那天我大概做错了什么事，惹我妈生气，所以溜到更衣间躲起来。没有人知道我躲在里面，我妈没看到我，以为是来帮忙搬家的叔叔带我去玩，大家搬完东西后，也就开车走了。”
    “然后呢？”他屏息看著她眼中泛起的恐惧。
    “门被锁住了，我出不去。更衣间没有窗户，灯也被关掉了，我很害怕，一个人蹲在里面，以为是我太坏，妈妈不要我了。一直到傍晚，我爸去叔叔家接找，才知道我不见了，赶快回旧家去找我。我在里面整整被关了十个小时。”她涩然一笑，“我从来没想到会因此恐惧狭小的空间，还以为自己从不搭电梯，只是因为不想排队等候！”
    他柔声安慰她，“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至少，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经历那种恐怖。
    “是啊，我后来都不喜欢进更衣间，也不曾再被锁在里面。”她勉强微笑，迟疑了一会儿，才轻道：“其实，我一直有个感觉那天，我妈知道我在更衣间里，却故意让我留在那里面。”
    “怎么会？”他惊讶万分。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小就觉得她不喜欢我。她从不看我在学校的成绩，也常常不在家，都是爸爸陪我做功课。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她，很……爱她，她是我妈妈……”要说出这些从未对人倾吐的话，感觉就像把自己一层层剖开，让她有些不安，但她仍坚持说下去，“虽然她和我父亲刚离婚没多久就过世，但她从来没有争取过我的监护权。对于她，我似乎是个累赘……”“也许她争取过，但是没有成功。”
    “也许吧。”明白他是想安慰她，她感激地看他一眼，“我曾经想挽回他们的婚姻，但他们已经决定了，不可能改变，即使我很爱他们，也弥补不了他们之间的裂痕。总之，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而我从此就很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只好‘向外发展’，找上阿美子他们，所以……”她轻抚过他臂上的瘀青，歉然一笑，“让你受了不必要的伤。”
    当著他的面坦露自己的心境，不是要他明白什么，而是要认清自己的脆弱。她无法承受感情寄托落空的痛苦，也承受不起失去，更恐惧被独自留下来的空洞无依。既己决定不再让自己落入那样的痛苦之中，就该贯彻到底。
    而眷恋一个人是动心和付出的开始，她要在感情滋长之前，就将初萌的幼苗拔除。
    “你是为了逃避？”
    “也许吧。或者该说，我不喜欢不能掌握的人、事、物任意闯进我的生活，把一切扰乱之后又一下子消失。”
    “听起来你的控制欲很强。”听出她语气刻意轻快，他也就配合她的意图露出微笑，装作没发现她眼底淡淡的水气，心却不自觉揪紧。她怎会倔强至此？连说著自己和心事时也不愿坦承、她真正要的不是控制什么，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付出情感的对象。
    “被你发现了。”她顽皮吐舌，嫣然一笑，眼底雾气很快地哨逝。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某件事或某个人，一旦进入你的生活就永远不会离开吗？”
    她一愣，看著他转身打开冰箱找奶油，“我没想过，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永远的。”
    “哦？”他回头朝她一笑，“不是永远的东西，就不值得拥有吗？”
    他漂亮的黑眸里彷若有些什么，正温柔地试图动摇她的意志，而她竟险些顺著他的意思点头。
    仓促别开眼，她咬牙说：“对，不是永远的东西，就不值得拥有。”
    “如果你继续坚持这种想法，也许会错过很好的东西呢。”
    她微微咬牙，“那就错过吧。”
    “双芸，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汪笙跑进厨房，顺手把装了奶油的锅子丢给汪怀玮，“哥，奶油要用电动打蛋器打一分钟，就交给助手你了！”
    “嗯。”汪怀玮看了邢双芸一眼，顺手拿起锅里的打蛋器，另一只手却没捞到该有的电线，他呆了下，“不是说电动打蛋器吗？”
    “前两天妈做蛋糕时弄坏了，所以现在只能用手动的。”白嫩的食指指著他的手，汪笙笑得好可爱，“快点，马上要用了。”
    锅底两颗方糖大小的奶油刚出冰箱不久，四四方方的动也不动，似乎在嘲笑他“你能奈我何”。汪怀玮认命地抱著锅子搅拌起来。
    “还是我来吧。”邢双芸伸手想拿过锅子。他的手受了伤，不该这样使力。
    “那种要出力的事情让他做啦。”汪笙拉住她，“猪别的没有，就力气最大。”
    “嗯哼。”汪怀玮脸拉得长长的。要他做事也说得好听一点，什么猪不猪的。
    汪笙见状，马上赖到他身边撒娇，三两句打混过去，又把一堆材料丢进锅子里，指挥哥哥搅拌快一点，不然来不及进烤箱。然后拉邢双芸坐在一旁聊天，还帮她倒了杯茶，就是什么都不让她做。
    以为是来“做蛋糕”，原来是“坐著等蛋糕”。邢双芸只好看著汪怀玮忙碌，看他认真研究食谱、做蛋糕的贤慧模样，和篮球场上满场飞的帅气身影真是天差地远。偶尔抬头看她，俊秀的面孔漾出微笑，眼底掠过欲言又止的神色，与她的眼神交错而过。
    既然决定错过，就不要回头看。
    于是，她镇定回以一笑，专心和汪笙说话，再也不看他一眼。
    第六章
    T大的体育馆挂上了彩带、雷射灯，场地中央是棵两层楼高的圣诞树，男女学生随著轻快的乐曲舞动著。今年的圣诞舞会由法学院和医学院联合筹备，医学院方面的主办人甚至借来雪花机，晕黄灯光下雪花飞舞，更添浪漫气息。
    “双芸，你今天真漂亮！”甫结束和学长共舞的王静端来两杯果汁，对眼前一身白色毛料连身裙的大学室友大加赞叹。
    “比起你这个舞会主办人还差得远了。”邢双芸淡淡一笑。
    法律系系花王静，个性直率、活泼，配上亮眼的外表，参加社团象多，甫入学就赢得全校男生的注意，走到哪里都有人追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却从没见她真的和谁交往。
    “我喜欢你穿衣服的品味，简单大方，很有个人风格呢。”王静喝了口果汁，神秘地拿出一个小存钱筒，笑道：“这个送你，要不是你帮忙借音响器材，今天舞会就没音乐了。”
    “小事而己，没什么。”邢双芸看著邢可爱的熊猫造型扑满递到眼前，微微一窒。
    “我昨天逛童装店时在橱窗里看到的，我跟老板拗了好久，他才肯卖我呢。”平时在寝室就见这位文静的室友床头总摆著一个熊猫布偶，念书时抱著，还常对著它发呆。她昨日看到这个熊猫存钱筒，马上想到要买给她。可是……怎么她好像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你不喜欢吗？”
    “找很喜欢埃”她勉强微笑，接过室友的好意。“很贵吧？”
    “钱就别提了，你喜欢就好。”王静想起前天有个男生来寝室帮邢双芸修电脑，才第一次见她把床头的熊猫布偶收进衣柜里，不禁好奇问道：“对了，前天来寝室帮你修电脑的是资工系的汪怀玮吧？”
    邢双芸颔首。
    “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们是邻居。”热切尔试探的眼绅，她心下了然。
    “真的？都没听你说过！我前几天去烹饪社时遇到他，看他那种篮球队员的体格却拿著菜刀，真是可爱！不过还满像个样子的。后来他煮了很大一锅广东粥，还自己一个人全部吃光了！大家都被他吓到了呢！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广东粥、麻糬、薄荷糖。”
    王静微愣，“你怎么知道？”说得好顺口埃“我们是邻居嘛。”她泰然微笑。
    另一首舞曲扬起，几个化学系的大二男生跑来，把王静拉去跳舞。
    邢双芸穿上外套，沿著场边往体育馆出口走去。已近期末，她原本打算待在寝室温书，却被王静拉来参加舞会，来了半小时只是当壁花，还是回去看书吧。
    “碍…”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人，她轻呼一声。
    对方连忙扶住她，“对不起……双芸？”
    眼前的人一身西装加领带，邢双芸愣了愣才认出来，“怀玮？”下意识把熊猫存钱筒藏在身后，“你穿这么正式来参加舞会？”
    “不是啦。”汪怀玮苦笑，“是晚上跟找爸去应酬。”
    “你又被灌酒了？”他身上还有著淡淡烟酒味，考究的西装让他看来像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可笑容却还是憨憨的不脱孩子气。
    “对啊，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呢。我爸那些董事长、总经理朋友每次都灌我酒，还不准我用果汁回敬。”他受不了了，只好逃走。
    “那样训练你才好啊，未来的‘四境’总裁不会喝酒，这怎么行呢？”
    “我又不想当总裁。”这句话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讲，要是让老爸听到，他绝对会被罚跪主机板跪到天亮。
    他目光锁住她裙装加短靴的打扮，呐呐地道：“你……今天很漂亮。”她的气质适合飘逸的裙装，但她平日的打扮都以俐落长裤为主，今日难得换上白色连身裙，让他难以移开目光。
    “你也是来参加舞会的吧？”她似乎没听到他说的话，只是笑道：“里面美女很多，要进去玩就快哦。”说完就想走。
    “等等！”他拉注她，“我……跟普通动物学的教授问过修兽医手双学位的事了。”
    “哦？是那个送狗给你的外籍教授吗？结果呢？”
    “他说会再帮我问问看，毕竟资工系和兽医系学习的内容差很多，目前没有学生这样修双学位的。不过理论上来说，只要依照学校规定，也就是成绩符合标准的话，修双学位应该没问题。”双学位的申请其实应该等到下学期，但是他选修了一些兽医系的课，忍不住先去探路。“不过……我还没告诉我爸。”
    “你打算先斩后奏？你爸总会知道的。”看样子他是想找她商量，只可惜她帮不上忙。“不如直接说吧。”
    “可是……他大概不会答应吧。”
    “那你就甘心放弃吗？”
    汪怀玮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这就对了，很多事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你爸的否决只是一时的，对你的影响却是永远的，你得想清楚。”说是这样说，可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不会反抗父亲，只得乖乖放弃兽医系。
    汪怀玮一脸若有所思，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漆黑双瞳朝她望了眼，忽然调开，“那……来跳舞吧？”
    邢双芸一愣，“跳舞？”话题一下子接不起来。他是想反正过不了父亲那关，不如及时行乐吗？
    “今天难得办舞会啊，难得我不用跟著我爸去应酬……”他努力想让态度自然些，目光却一迳乱飘，不敢看她，“难得我们穿得这么正式，不跳舞好像满可惜的……”“双芸！你要回宿舍了吗？”王静匆匆追到门边，双眼发亮地盯著汪怀玮。
    “她是我室友王静，也是我们法学院的舞会主办人。”无须多介绍，校花王静的名字他应该也听说过。“阿静，他是谁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当然啰！”王静不掩眼中的欣赏，“汪怀玮，上次你们和化工系的球赛我有去看哦！听说你高中的时候是篮球校队，现在怎么不打球了？”
    “打了三年的球，不想再打了。”他礼貌性地微笑，看著邢双芸不著痕迹地退后一步，刻意在他和王静之间让出距离、浓眉不禁微微蹙起。
    “我们最近和外文系有比赛，可以请你来指导吗？”王静是法律系的女篮副队长，一直积极想提升战力，见汪怀玮面露犹豫之色，她拉了拉邢双芸，要她帮忙说话。
    邢双芸瞥了眼一脸期待的王静，“我们法律系已经连续三年蝓给外文系了，听说她们有物理系的学长帮忙训练，才会所向无敌。可惜我们法律系女生不多，不过今年有阿静──”朝他一笑，“应该请得动资工系的高手吧？”
    “我……，最近快期末考了，很多科都要交报告，时间不是很多。”说得好像他是因为美色才帮忙似的，这令汪怀玮稍有不快，可既然她都开口了，他也难以拒绝。
    “没问题！”王静连忙保证，“我们一定配合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来就好了。放心，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一个礼拜两、三个小时就够──”“打扰了。”偏低的柔细嗓音响起，三人同时转头。
    一身白毛衣和白长裤的康齐嚼著口香糖，幽黑的眼扫过汪怀玮、王静，最后锁定在邢双芸身上，“有荣幸请你跳舞吗？”
    “好啊，不过我不太会跳舞，踩到你别生气哦。”虽然对方冷冰冰的声音没半点“荣幸”的意味，邢双芸还是伸手搭上他洁白的掌心，瞥向愕然瞪大眼的汪怀玮，“那球队的事就拜托你啰，你和阿静协调一下时间吧。”再度踏入了体育馆。
    密闭的体育馆没有风吹进来，雪从二楼的机器喷出，直接往一楼落下，在跳舞的男男女女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邢双芸仰头望著，闭眼感受那纷飞的沁凉。“没想到你能借得到雪花机。”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爽快就答应和我跳舞。”康齐一句话重重敲在她心上。
    “我自己也没想到。”她克制著不去看门边那两个人，微笑地还以颜色，“其实你更想和别人跳舞吧？”
    康齐脸色本就阴沉，此时又更黑了几分，冷冷嘲弄道：“哦？我开口邀的可是你。”
    “因为跟我跳舞，你才有机会听到心中真正想要的舞伴的消息埃”“我……”康齐得深吸几口气，才不会失控地掐住她。他咬牙道：“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舞伴，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跳舞。”撇开头，不愿看向眼前狡黠微笑的脸庞。
    “啊，是吗？”她状似惋惜地轻叹，“那就好，因为我现在和她己经很少见面了，也没什么好告诉你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你和她明明是好朋友！”
    “再好的朋友，总有一天也要分开的。”眼角瞥向门口。王静不知说了什么，只见汪怀玮无奈地摇头，一直绷著的脸却终于露出笑意。邢双芸神色一黯，“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永远的事情，我当然也不会永远跟在她身边。”
    “你真的……再也不会见到她？”
    她凝视著他，直到俊美的面孔狼狈地转红。
    “有、有什么好看的？！”
    “抱歉，我知道你想打听关于她的事，但我知道的真的不多，再者，这种事与其由旁人转达，不如两个人亲自谈会比较好吧？”藉由灯光和人群的掩护，他们已接近体育馆的另一个出口。她放开康齐的手，嫣然一笑，“抱歉不陪你了，我想回寝室看书。”
    如果是王静的话，应该很适合吧。同样开朗的个性，同样在体育方面有所专长，一定能处得很好吧……心里想著很好，唇畔的笑却几乎维持不祝康齐轻哼，“将来爱上你、或者是让你爱上的人，一定会很辛苦。”
    “安心吧。”她回避他像要透视什么的目光。“至少我不会爱上你。”
    下课钟一敲，金发的客座教授挥手示意下课，拿起书本踱出教室。
    “台湾的冬天粉冷。”他以中文喃喃自语，觉得发音不太准确，又说了一次，“台湾的冬天，很冷。”
    他加快脚步，想回住所去煮杯热咖啡，因此没注意到后面断断续续的呼声。
    “老师！”汪怀玮叫著，一手提著塞满课本、讲义、NOTEBOOK而重达十公斤的背包，一手拿了三本下一堂离散数学的参考用书，狼狈地追赶著前面那越走越快的身影。“老师，等等我啊！老师……”教授叫什么名字？“呃……史都华？史瑞克？史酷比？史奴比？史……史可法？”他怎么还不回头啊？
    “汪同学，”史宾塞．利夫终于铁青著脸回头，“你想被找当掉吗？”
    谢天谢地，教授听到了！叭澜缱钏У睦鲜Γ矣惺挛誓悖　蓖艋崇獍徒岬鼐咀〗淌诘囊滦洌跋抵魅未鹩α寺穑克鹩α寺穑俊?
    “急什么，等下学期你提出申请时不就知道结果了？”坏心的教授故意卖关子，嘿嘿笑著。
    “我急啊！拜托你告诉我，系主任究竟怎么说？他肯让我修兽医系当双学位吗？”汪怀玮屏气盯著外籍教授，就怕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会往左右一遥“系主任说──”才起了个头，史宾塞．利夫偏又转开话题，“‘盖亚’的孩子好吗？”他指的是送给了汪怀玮的狗儿“咕噜”。
    “‘咕噜’很好：我妹妹把它当成儿子在养，比对我这个哥哥还好！”汪怀玮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老师，拜托你赶快把结果告诉找！”
    “好吧。结果是主任问你，我们系上有不少实习课，你能配合吗？”
    “当然可以埃”这算什么问题？“我都会跟著上解剖学，实习时也都有去碍…”瞥见教授笑咪咪的脸，汪怀玮惊喜交加，“那系主任是答应了？”
    “你既然有心，又这么认真，兽医系当然也不会排斥你埃”史宾塞．利夫微笑道：“系主任说，只要成绩符合学校规定，当然会收你这个学生，别担心了。”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他忘形地抱住教授猛规，“我爱你，史怀哲！”又叫错了名字。
    “我没那么伟大。”史宾塞．利夫啼笑皆非，“再说一次，我叫什么？”
    “我赶著去上下一堂课，要回资工系馆去了。”没回答问题，汪怀玮匆匆往另一端跑去，给了他一个飞吻，“晚上请你吃饭，老师！”
    “只要你记得我叫史宾塞．利夫就好。”史宾塞．利夫摸摸脸，微笑看著活力充沛的男孩一路飞奔而去。
    管乐社团练时间──
    “今天就练到这里！”学生指挥宣布。
    练习厅里立刻杂音四起，有的人边聊天边收拾乐器，有的人则继续练习。
    “双芸，”大三的竖笛首席一边拆卸乐器，一边问：“要不要一起去吃消夜？”
    “我和同学约好要排练明天英会课的对话，恐怕不行。”邢双芸欢然微笑。
    “去啦，难得我们首席请客呢！全竖笛部的人都要去！”大二的男生豪气干云地手一挥，竖笛部其他七个人立刻欢呼起来。
    死学弟！岸浴园。乙肟汀！笔咽紫男脑谔恃澳阋惨黄鹑グ桑俊?
    T大本来就男多女少，因此社团中凡是学妹都特别受学长照顾，即使平凡如她，成了万绿丛中一点红，想不受关爱也难。可惦记著和同学的约定，她还是摇摇头，“我──”“双芸！”吹法国号的学姊叫道：“有人找你！”
    邢双芸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高大人影正背过身去，慢慢踱入练习厅外那片稀疏的树林，沿人工湖走著。她犹豫了下，收好竖笛才出去。
    “我以为你应该正和阿静她们一起练球。”他穿西装的背影，见过一次便难以忘记，篮球和柔道锻炼出来的体魄自有一股如磐石般稳定的姿态，已深深刻在她脑海中。
    “我爸今天临时抓我去应酬，取消练习。”汪怀玮摸进口袋，再伸出手时多了两颗薄荷糖。
    她拿了一颗，剥开糖纸，“你到底是在哪里买到这种糖果的？”他始终不说，但每次见面就掏出几颗来，像是作为谈话之前的开场白，不过每次都小气地只给她一、两颗。
    “在某个巷子的某家店买到的。”他浅浅一笑，然后正色道：“今天普通动物学的教授跟我说，兽医系会接受我的双学位申请，只要我的成绩符合规定的话。”他还没告诉任何朋友或家人，便等不及和她分享，想第一面让她知道。
    “真的？先恭喜你啰。那你的成绩能符合规定吗？”
    “可以。”他眼神坚定，“我这学期修了三十二个学分，一定每一科都会过，而且学期平均要拿下系上的第一名。”
    “这样负担太大了吧？”据她所知，除了资工本科系和兽医系，他还修了几堂管理方面的课程，不会太吃力吗？
    “要跟我爸谈，就得要有筹码。如杲我修这么多课远能保持第一名，他应该就没有阻止我双修兽医系的理由了。”
    “如果你爸完全不听，就是不准你念兽医呢？”以他父亲蛮不讲理的程度看来，很有可能是这种结果。
    汪怀玮整张脸垮下，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凉神色，“我还是要说。三十二个学分都熬过来了，总不能卡在最后一关。”
    “那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说？”若非听他亲口说出，她不会相信眼前的他，是那个为了父亲的要求，连自己不喜欢练柔道都不曾说过的汪怀玮。
    他变了，终于敢为自己的梦想争龋而她欣赏他这样的转变。
    “除了保证我一定会接下公司之外，也没什么好讲的埃”这也是唯一会让老爸满意的答案。他叹口气，“不过我真的越来越不想管公司的事了。”
    邢双芸静静听著。
    他续道：“可能是个性的问题吧。我比较喜欢平淡的生活，要我白天工作、晚上还要去应酬，我觉得很浪费时间。虽然很多生意、人际关系是从饭桌上培养出来的，可是我宁愿把这些时间拿来陪伴家人，或者……陪伴我想陪的人。钱够用就好，不需要拚命去赚。”他将几个月来陪老爸应酬的心得一吐为快，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志气吧？”
    “不，”她微笑，“我觉得当你的家人很幸福。”他缺少当一个企业家、总裁所需要的野心，却具备更多人性的温暖。
    他们两人的父亲都是工作狂，身为企业家第二代的儿女，却同样对庞大的家业感到不耐烦，想要呼吸属于自己的空气。
    不同的是，她有人可以接手她抛下的一切，可他却没有，只能硬著头皮担下来。
    “当……当我想陪伴的人也会很幸福。”他大胆地说出口，可惜声如蚊蚋，就连草丛里的虫呜恐怕都比他大声。但也没胆再说第二次，只能偷眼看向她沉吟的表情。她听到了吗？
    “……我很想帮你，但是这件事我若插手，只怕你爸会更加反对吧。”她思索半晌，歉然对他榣头，“抱歉，我帮不上忙。”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解决的。”看来她似乎没听到。汪怀玮松口氧，又有些失望。“管乐社练习结束了吗？我陪你回宿舍吧。”
    “我和学长要去吃消夜，晚点才会回去。”她微微勾唇。
    “喔。”她笑得很愉快，却没有邀他同去的意思，而练习厅内满满都是大二以上的学长们，看来确实是不缺他一个。汪怀玮涩然一笑，“那……我回去了。”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邢双芸身后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只有她自己知道，拳握得有多紧！心跳得有多快，但她只敢把那句话当成他一时无心，当成一句偶然的感触，就是不敢当成……是他的真心露出了一角。
    为什么？
    怕失望，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最后换来更多的失落。
    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因为承受不了失去，所以宁可不要拥有。就算他的感情是真，她也不敢要，不敢求取呵。
    第七章
    “对了，双芸，”邢政德熟练地将车驶入车道，“你叔叔在问，你要不要去公司实习？”
    “我？”邢双芸微微诧异，“为何问我？有堂哥他们就够了吧？”
    “你年纪虽轻，好歹也是我女儿，‘拉斐尔’的继承权你也有一份，只要你想要，我会安排你和堂哥他们一起在公司实习。”
    “我才念大一，不会太早了吗？”
    “有能力的人就是有能力，年纪大小不是问题。”邢政德语气自豪。不是他偏心，比起弟弟那两个私立大学肄业的儿子，他女儿成材得多，头脑冷静，遇事决断明快，平时虽然寡言，必要的时候也能伶牙俐齿地应对，是绝佳的领导人才。
    车内沉默了几秒，“……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虽然可惜女儿志不在此，邢政德却也不勉强。“爸只是问问而己。你法律系念得也不错，将来想做什么，爸都会支持你。”
    “万一我选错了呢？”
    “你是我女儿，不会选错的。”一直默默在一旁看著，并不代表他不关心女儿。
    女儿的成长他都看在眼中，青少年时期的叛逆，己被时间磨成眉间无棱无角的深沉，即使偶尔会闪过一抹嘲弄，也能控制为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不再外露成为冲动的举止。尤其在她上大学以后更形稳重，令他倍感欣慰。
    短短一句话，已包含了做父亲最深切的情感与骄傲，一瞬间她竟鼻头微酸，掩饰地伸手去推推睡在车后座的妹妹，“月月，到家啰。”
    邢问月揉揉眼睛坐起。
    抱著小女儿下了车，邢政德讶异地看著大女儿走出车库，却不是进屋，而是往对面邢家走去。“你要去哪儿？”
    “过去隔壁一下，有东西要给怀玮。”
    “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送你回宿舍呢。”
    “嗯。”父亲笑笑的眼神看得她发窘，匆匆走出车库。
    父亲始终认定她和汪怀玮之间有什么，她无法解释，只好顺其自然。反正只要心里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好了──若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好了。
    她暗暗咬牙，快步走向汪家的屋子，捏紧手中的票。票是旁人要她转交的，虽然极不愿意，还是答允会送到。
    若是无法令自己厌恶他的话，亲手将他推给别人，也是一种远离他的方法吧？
    可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越接近汪家的屋子，越感觉到一股沉重的……杀气，迫得人难以喘息。一向热闹的汪家今晚竟悄然无声，若非窗子透出光亮，她还以为汪家没人在。
    “双芸……”来开门的是汪笙，原本见了她就笑的小脸此刻异常严肃。
    “怀玮在吗？”隐约可见汪氏夫妻并坐在沙发上。
    汪笙比了个“嘘”的手势，“我爸妈在和我哥讲事情。”
    坐在汪氏夫妻对面的正是汪怀玮，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几张纸。见她进屋，他朝她颔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又复凝重。
    汪母微笑道：“双芸，不好意思，今晚汪伯伯和汪伯母有事要跟怀玮谈，他不能陪你聊天了。”
    “没关系。”瞧汪父一张脸黑如包青天，想来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情。邢双芸礼貌地点头，随汪笙上楼。
    “这是什么？！”一清完场，汪父一拍茶几，几乎震碎茶几玻璃，指著儿子面前的功课表怒吼，“普通动物学？胚胎学？资工系会念这些吗？”
    “这些是兽医系的课。”汪怀玮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老爸这汹汹怒气著实不容易抵挡，他只能瞪著墙上时钟的秒针，尽量凝聚几乎从没在父亲面前展现出的勇气。
    “兽医！你又去给我疯兽医”
    “好了。”汪母往丈夫手臂一掐，要他冷静，才和颜悦色地向儿子道：“怀玮，不是说好专心念资工系的吗？”
    “我有专心念啊，等学期末成绩单出来，你们可以看分数，我一定是班上前几名。”
    “妈相信你很用功，成绩很好，那么你的意思是以后要当兽医吗？”
    “当然不是。”他咬牙，“我会接下公司。”
    “我想也是。”汪母满意地点点头，“妈想得没错，你果然有责任感，没忘记你该做的事。”
    “我明明叫你有空多修些管理方面的课程，”汪父瞪著儿子，“你跑去念兽医做什么。”
    “有埃”汪怀玮指出功课表上的几堂课，“管理方面的课我也有修──”“你以为修两、三门课就够了吗？！你──”汪母又往丈夫手臂一戳，成功地让他住嘴，才道：“那你最近跟爸爸去公司，也学了不少事情，你觉得直接从实务上学习够吗？”
    “……不够。”汪怀玮闷著声老实承认。直接看公司运作是一回事，很多地方他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该采这样的理论。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管理公司的能力，但他怎能承认？公司只有他可以接手，他怎能说自己不行？
    “那么妈建议你还是多排些相关课程来上。如果有需要，妈可以帮你请家教，和你在公司学到的实务经验相配合，应该可以让你更快进入状况。”上了大学，儿子有些不同了。以往都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今天却敢为自己说话，她的笨老公却还是一味地以威权下达命令。汪母耐心地看著儿子，“这样如何？你觉得好吗？”
    他除了点头，还能怎样？
    “那你兽医系的课就先摆到一边啰。等你念完大学，或者至少有能力接公司之后，再依兴趣去念那些东西，可以吗？”
    “我会排更多管理方面的课，但大二，还是会修兽医系当双学位。”之所以决心争取，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想到她正在自家楼上，可能正听著他和父母的对话，汪怀玮握紧了拳，就是不肯妥协。
    汪母讶然，汪父则大声咆哮，“你没听懂你妈的意思吗？”
    夫妻俩心里同样错愕。从小事事顺从的儿子，何时变得如此顽固？
    这火爆的场面，看在躲在搂梯间的两人眼里，各有不同反应。
    “没想到我哥也有发飙的一天欸。”汪笙睁大眼惊叹。
    “这是他头一次为自己说话？”邢双芸只能看到汪怀玮的侧面，一向温和的人，强硬起来的神情竟有如此震慑人的力量。
    “说起来算是吧，他以前只提过一次想当兽医的事，被我爸念几何就不敢再讲了，没想到这次会这么认真。”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吗？
    “你爸会答应吗？”
    汪笙摇头，“大概不行，我爸太顽固了，我哥拗不过他的……”忽见邢双芸往楼下走，她连忙追下去。“等一下，双芸！”
    “你到底在想什么？”因为老婆大人掐著他的手，汪父才能勉强压抑怒火，可吼声还是快掀破了屋顶，“你喜欢狗，家里现在也有‘咕噜’了，你还要什么？念兽医能帮你管公司吗？你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还在迷那种没意义的东西，甚至还拿出来跟我争？！到底是谁带坏你──”“大概是我吧。”楼梯口传来清冷的语调。
    汪怀玮一震，转头看著邢双芸从容的身形慢慢走过来。
    汪父咬牙切齿，“你！我就知道是你！”就知道邢家没半个好东西！
    汪母叹口气，“双芸，你该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和你家不同埃”她还满喜欢这个文静的女孩，可是孩子毕竟想法单纯，很多事情想得不够深入。
    “要收服人心，教人听命行事，汪总裁应该有更多办法，而不只是硬性规定不准如何如何吧？”邢双芸走到汪怀玮身边才停下，目光含蓄但挑衅地射向汪父，“倘若汪总裁只有这点能耐，也枉费我们‘拉斐尔’多年来将‘四境’视为对手了。”
    汪父哼了声，“这是我们汪家的家务事，不用你管！”面对他的怒火还能如此从容镇静的人没有几个，更遑论想利用他气昏头之际，以激将法让他中计了，这个女孩，不简单哪。他心底升起一点点欣赏……哼，只有一点点而已！
    “就算是家务事，也该讲道理吧？从头到尾，怀玮都没有说不接公司，你们在担心什么呢？为什么非得逼他顺从你们的决定不可──”忽有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她侧头一看，就见汪怀玮正担忧地看著她，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我就知道你们‘拉斐尔’没有一个是好人！”汪父逮到机会，借题发挥，“你是想蛊惑我儿子放弃公司，让我们‘四境’就这么倒掉对吧？！这样‘拉斐尔’就可以从中得利！你这奸诈的──”“双芸才不奸诈！”尖锐的声音从邢双芸背后传出。汪笙气得小脸通红，冲到父新面前，“双芸对我很好！对哥哥也很好！而且双芸没有说错，你们一直叫哥哥做这个做那个，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最坏的人是你们！”
    “阿……阿笙？”汪怀玮愣住了，一向作壁上观的小妹，居然会为他出头？
    汪父吓呆了，汪母则眨了眨眼，颇感兴趣的看著张牙舞爪的小女儿。嗯，真是变天了，儿子、女儿上了大学都不一样了。
    “你们都是坏人！尤其爸爸最坏！哥都听你的话要接公司了，你还对他那么凶！还骂双芸！”
    汪父如遭五雷轰顶，尤其最后一句让他差点没当场瘫痪……“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汪笙拉了邢双芸就往楼上冲，顺手把哥哥也拖上去。
    “你吃错药了吗？”汪怀玮瞪著兀自气呼呼的小妹。小妹如此为他说话，他是很感动没错，可是……似乎太激烈了点，她是把几年份的火气一次全爆发出来吗？
    “双芸，你还好吗？”没理会哥哥，汪笙拉著邢双芸的手，小心观察著她的脸色，“不要生气，我爸就是那样，你不要理他就好了！”
    “阿笙！下来。”汪母在楼下叫唤。
    “去就去。”汪笙嘟嘴，“双芸，你跟我哥待在这儿不要下去，我去对付我爸。”踏著大步砰砰砰地走下楼。
    楼下随即响起汪笙严厉的指责，和汪父道歉讨饶的声音。
    邢双芸歉然对汪怀玮一笑，“对不起，我好像帮了倒忙。”看不过他孤立无援，忍不住出声，好像得到了反效果。
    “不用道歉，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说话呢。”不过，若非父亲一时失言，引发小妹盛怒，恐怕今晚他们俩还不能全身而退。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邢双芸盯著他。他父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不准就是不准，看来他是没有退路了。
    “既然都说出来了，就会去做。”
    她眼中流露出赞赏，“头一次看你这么坚持一件事。”
    他嘿嘿笑了，“人总该有一、两个坚持嘛。”本想等说服父母之后，再把好消息吉诉她的，没想到她今晚会来，就这么目睹了这次不算成功的谈判。
    她是怎么想的？只看见他的失败，或是看见他的努力？她不相信世界会有永远不变的事，可他想让她知道的是，绝对有件事是永遗不变的──就是他的努力。
    必要时他也能为了自己的信念争娶持续奋斗，她明白这层含义吗？她能明白如果有一朝是为了……她，他也会像这样坚持到底吗？
    他握紧了拳，手心微微冒汗，“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傍晚时煮了一壶麦茶，放在冰箱里。”别紧张，别紧张，她一时不明白也没关系，他会以自己的方式给她永远，这方式可能不太容易明了，但他终究会让她了解的。
    “现在下去不好吧？”楼下正吵得热闹呢。邢双芸弯身探头看著，忽地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反手把那张快捏烂了的票递给他，“给你的。”
    “篮球赛？”
    “阿静邀你去看。”她没有回头，以免自己伪装的镇定出现裂缝。也因此，她没看见他拿著票的手顿时一僵，也没看见他从期待到冻结的强烈失望。
    “我……我现在对篮球己经没兴趣了。”他咬牙，克制自己不要把票揉烂丢掉。
    “阿静很希望你去。”
    “你也希望我去吗？”他低语。她听得见他心底绝望的声音吗？
    “阿静说她好不容易拿到前排的票，不去满浪费的。而且，是阿静邀你，我只是代为转达而已。”指甲几乎嵌进柔软的掌心里，她才能神色自若地回头看他，“你会去吧？”
    汪怀玮无语，凝视著她。她始终带著微笑，明净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仿佛他们谈论的不过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仿佛此事与她全然无关。
    半晌，他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如果这是你希望的……”唇边浮起苦涩，“好，我去。”
    夜色之下，多树的校区内就是情侣幽会的绝佳场所。
    女孩急促的喘息声随著夜风，在枝叶与长草间飘送。柔软的身躯贴著树干，迷幻地呼唤著男孩的名字……月光透过树叶缝隙，偶尔落在男孩抬起的面孔上。他冷静如临床诊治的医师，脸上毫无激情，反倒有几分恼怒与不耐。
    “……好了。”不到五分钟，男孩放开了怀里娇喘的女孩起身，冷冷退后两步。
    还沉醉在火热情欲之中的女孩一脸错愕，“好什么？”
    “我要回去了。”他转头就走。
    女孩尖喊，“站住！”
    他冷冷回头，“干嘛？”
    “你……你把我……结果却要回去了？”挑起她的情欲又弃之不顾，太恶劣了！
    “很抱歉，你魅力太差，我一点也热不起来。”他抬手在脑后挥了挥，掉头而去，“再见。”
    “康齐！”女孩再度尖叫。
    他又停步，一回头就迎上了一个火辣的耳光。
    树林里传出“氨的一声惊呼。
    “难怪大家都说你不行！”女孩怒极，恨恨地跺脚，转身跑走。
    被打了一耳光的康齐站在原地，僵硬不动。两秒后，他摸出手帕，用力抹掉嘴上的口红和异味，皱著眉道：“妈的，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吃完晚餐不刷牙咧。”
    他目光落向树林里。先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可以看到一棵树后站了个人。他哼道：“不管你是谁，赶快出来，别等我过去揍你。”
    “是我啦。”汪怀玮尴尬现身。
    “怀玮？”康齐一愣，俊脸掠过红晕，粗声粗气地说：“看得很爽吗？”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下课刚好经过……”学校后山这边本来人就不多，有什么动静很容易就可以听到，他本以为有女生被袭击，循声过来察看，没想到……“真是遗憾，本人今天没兴趣，没办法让你看场免费A片。”康齐掉头就走。
    “小齐！”汪怀玮连忙追上去，“刚才……那是你女朋友？”
    “是埃”康齐摸著挨了一巴掌的脸颊，“‘前任’女朋友。”
    “你好像交过很多女朋友？”打从大一入学至今，几乎每次看到康齐，都见他身边带著不同的女孩，才刚记住名字就又换了张新面孔。也许，康齐可以帮上他的忙……“十几个有吧。”
    “那你都怎么跟女生开口的？”
    “妈的，根本不需要我开口，她们自己就会来找我。”该是很傲人的情况，由他口中说出却无半点骄态，反而有点不耐烦，甚至焦躁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啊？”汪怀玮傻眼，“你就来者不拒吗？”
    “她们既然自愿，我又何必矜持？”康齐撩开额前半长不短的黑发，瞄了眼好友欲言又止的模样，“要我教你怎么追女朋友是吧？对象是谁？”
    “她……”
    “是我们学校的吧？”太嫩了，才问了一句就脸红。康齐摸出一个银色烟盒，挑开盒盖，“她对你有意思吗？”
    “应该……有吧？”至少不讨厌他吧？
    康齐点了烟，“你约过她吗？”
    “一两次，可她总是有理由拒绝我。”想到就教他沮丧，“不过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饭，在学校里也常常遇到。”
    “除了你，有别人约她吗？”
    “……有。我见过她和几个学长去吃消夜。”却连让他陪她走回宿舍都不肯。可是，他对她而言应该是不一样的。他努力说服自己。他们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好歹有几年的感情基础在埃“她对你的态度如何？”
    “有时候还不错，有时候很冷淡。”
    “不肯跟你出去，跟别人出去也不怕你知道，而且态度冷淡……”康齐徐徐吐出烟雾，分析的态度像个两性专家，“汪怀玮，你确定那女的真的对你有意思吗？不会是你自作多情吧？”
    一句话击碎了汪怀玮本就渺小的信心。
    康齐又继续说：“这情况一看也知道人家根本对你没兴趣，她跟别人出去，就是在暗示你‘你没希望，离我远一点’──”“可是……可是那不一样！”他再也听不下去地大叫出声，“她跟我……我们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说来听听。”
    “我们是朋友，从高中认识到现在了，她……”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又如何？她终究选了康齐当舞伴而不是他，她和学长出去而不是他，她甚至努力把王静推给他！有什么不一样？事实就摆在眼前，她一直表现出的就是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是邢双芸吧？”康齐始终一脸近乎冷酷的冷静表情，冷冷看著好友的表情从激动变为和缓，再变为绝望的黯然。
    他无语，默然点头。
    “你竟然喜欢那种变态？！”想念兽医系想疯了吗？
    “变态？”汪怀玮愕然，随即激烈辩驳，“双芸不是变态！她很温柔、很聪明，而且善解人意，从不会让人难堪！虽然她以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那是因为她迷失了，其实她的本性比任何人都好！她只是对人没有安全感，怕被伤害所以不让人接近！你根本不懂她！”
    “是是，我什么都不懂。”没药救了，明明像个恶魔似的人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天使，而盲目正是陷入爱情的开始。“她这么好，就去追埃”“可是……她不给我机会埃不管我怎么努力，她都不肯让我靠近，完全不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沮丧地抬起头，望向树叶缝隙间的星空，轻道：“你相信吗？她甚至努力想把我推给别人，迫不及待要看我和别人走在一起……”为何那么残忍地对待她自己呢？封闭的心宁愿孤独，也不愿敞开。就算她不想要他，难道不曾留意他有多想要她吗？
    “你还有希望，我可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康齐喃喃自语，“哼，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想见找，难道找就非你不可……”“就算这样，我也不想放弃。”汪怀玮捂住脸，几秒后松开手，俊秀面孔上出现比面对父亲时更坚毅的决心，“也许是我笨，不懂怎么抓住一个人的心，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就如同她所说的，很多事情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拒绝是一时的，错过她却可能是永远的，而他不想放弃。没道理从未开始就直接结束，不是吗？
    但是，要慢慢来，不要逼她，也不要急著把自已的感情表露出来，才不会让她难以接受而逃开。要像这几年来的相处一般，很自然地常常出现在她身边，很自然与她谈到课业与兴趣、分享事物的看法，为一些简单的对话而开心地笑，表面上不见得会擦出任何火花，但是会对彼此越来越熟悉，累积的情感终能跨越朋友的界限……想要她快乐，想常看到她在身边，想看到她温柔而略带狡黠的微笑，想……握住她的手，在她消沉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除了她之外，没人能让他如此牵记。如果这样就是爱，也许他是爱上她了。
    “还是放弃吧。”康齐扔掉烟蒂踩熄，“那女人根本不会爱人，反正世界上到处都是女人，我随便挥挥手就有几十个让我挑，何必一定要她？”
    汪怀玮看他一眼，“你说谁？”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在各说各话。
    康齐也瞟他一眼，“没你的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汪怀玮现在才注意到不对劲。康齐不是讨厌烟味吗？
    “从我开始喝酒的那一天起。我要去PUB，”康齐走开几步，回头看他，“要去吗？”
    汪怀玮摇头。
    “你有耐心就继续跟邢双芸磨吧，结婚时记得给我喜帖就好。”而他，该是放弃的时候了。
    他轻哼一声，大步走向树林外的小径。
    第八章
    秋末的天气还有些燥热，但到了傍晚就凉爽起来。大学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动著，有的要回宿舍，有的正要去餐厅吃饭。
    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邢双芸看见水池旁的高挑背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池边，笑著说：“没想到你这么早来！”
    “难得和你见面，当然会早一点。”甘纱美懒懒一笑，顺手揉乱她的头发，双眼迅速扫过她身子，“你瘦了。”
    “功课越来越多，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要胖很难。”
    “我以为退出‘广海盟’会让你多点时间念书。”
    “我没有退出呀。”邢双芸在水池边坐下，怡然自得地微笑，“只是比较少去找你。”
    “现在不退出，迟早也会退出的。”甘纱美跟著坐下，摸出凉烟，顺手递了根给她。
    她摇头示意不要，“听说南区有新的帮派成立？”
    “小角色，不是问题。不过我叔叔最近常常发疯，一直堵我的人。我越来越想跟他摊牌了。”
    “是吗？”邢双芸明白好友是来征询她的意见，沉吟了会儿，“也差不多了。比势力还差一点，但你这边人才比他多，是可以跟他正面对决了。”
    “好几个小帮派都在等著看，看谁赢就跟谁。”甘纱美点起烟，冷酷地低语，“‘广海盟’只能有一个。我忍了很久，是时候该决定谁会留下了。”
    “小心一点。”幼豹会成长，如今的甘纱美已不需要她负责筹画，易冲动的个性也收敛不少，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叮咛。
    “你自己也要小心。甘火明知道你的存在，要是和我卯上了，可能会再派人来！”
    “我已经很少去找你，他大概忘记找了吧。”这几年来一直很平静，只是最近偶而会发现有人跟踪她，但对方没有暹一步的动作，只跟了一段路便离开，而她也无从得知对方的身分。
    “你自己多注意就是了。”
    “你在期待见到谁吗？”邢双芸注意到她锐利的眼始终看向四周。
    “你们学校风景好，我在欣赏。”甘纱美咬著牙慢慢说，以免会忍不住掐住好友促狭的笑脸，哼了声，“你也升三年级了。说不定以后哪天我们在法院见面，你就是那个起诉我的混蛋检察官。”
    “或者是替你辩护的律师。”
    “然后被揭发以前参加纵火、械斗的帮派行动，跟著我一起去坐牢。”
    邢双芸微笑，“那也很好啊，至少可以作伴。”
    “算了吧，你连骂人都不会，坐牢没两天就挂了，还是好好地念毕业，去当你的检察官或律师，哪天看到我被抓时，赶快准备好跟我撇清关系──怎么，你的脸很红，太热吗？”伸手探她额头，“太热就去喝杯凉的吧。好了，我该走了。”
    邢双芸抚著脸颊，望著甘纱美修长的身影转过图书馆，消失在建筑物后。
    离开“广海盟”，是因为到了该走的时候，甘纱美必须成长，而黑道并不适合自己。她们的人生原本就是方向不同的两条线，曾经交会过，然后便要各自沿著属于自己的轨道走下去。有过交集，已经足够。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什么。之所以念法律系，只是联考分数和志愿表交集的结果，“广海盟”从生活中淡出之后，她的日子只是跟著课表、期考和寒暑假，漫无目的地进行下去。
    接下来，她的人生会和谁有交集呢？
    她独自坐在水池边许久，天色渐暗，袭来的风微有凉意，她却浑然未觉，直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你在等人？”
    她回头，眼前是汪怀玮担心的脸，“没有，坐著想点事情。”
    “我们正要去学生餐厅吃饭。”跟在汪怀玮后面的是王静，抱著几本厚厚的法学书籍笑问：“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想回去”
    “一起去吧。”汪怀玮已替她拿过背包和书，语气温和却不容她推辞。
    她只好点头。
    “我和怀玮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你在这里。你在这里坐很久了吗？”王静顺手揽住邢双芸肩头，语气如常轻快，眸光却带著阴影。
    汪怀玮微微一僵。
    “还好，大概坐了几分钟吧。”
    “你最近常常发呆哦，上课也不专心，在想什么？”王静推推她，注意到她脸上不寻常的潮红，“你脸好红哦。”
    “是有点热。”邢双芸有些疲惫地揉揉眼，刻意避开汪怀玮的视线，走在王静身侧。
    也许，她不会再相任何人有所交集，一辈子就这么孤独下去……毕竟，是她自己亲手推开的。
    “你喜欢我吗？”
    汪怀玮正伸长脖子探看今晚自助餐的汤是什么，闻言一愣，回过头，身后只有端著餐盘的王静──听错了吧？
    “你喜欢我吗？”王静重复，一手端著餐盘，一手叉腰，笑咪咪地说：“这样说吧，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汪怀玮完全傻眼，“啊？”
    “我知道倒追你的女生很多，但是你都大三了还没交女朋友，我也是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我想过了，反正我们处得不错，不如就凑成一对吧。”王静被晒成淡淡蜜金色的俏脸笑得单纯极了，好像现在谈的不过是青椒加牛肉炒成一盘的简单问题。
    “我……”汪怀玮反应不过来，但是还知道该把头左右摇一遥“你不要？为什么？”王静俏脸哀怨，似假还真地说：“我不好吗？虽然我功课没有双芸好，不过我也很认真啊，跟你也很聊得来，不是吗？”下午约他到图书馆念书，然后邢双芸来了。她没注意到他们，迳自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看书。
    打从她一进来，汪怀玮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回到书本上。直到邢双芸离开图书馆，他的目光还是追随著她；她和人说完话后坐在水池边发呆，他也就呆呆地看著她发呆。
    两年了，足够让一段恋情从开始到结束，也足够让她把一段暧昧不清的感情看清。邢双芸在逃，汪怀玮在追，而她王静不过是邢双芸推出的挡箭牌，一个刻意送到他身边让他转移注意力的角色。
    汪怀玮是她见过最好的男孩，个性温和，对女孩子尤其体贴呵护，她不知他和邢双芸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死会都能活标了，更何况是邢双芸自己放弃的，她也不算横刀夺爱。于是，两年来她完全不把其他追求者看在眼里，一心与汪怀玮培养感情，等著他放弃邢双芸的那一天。
    可，两年过去了，他眼里除了邢双芸，还是邢双芸。
    见他一脸惊吓到说不出话的样子，王静又笑道：“而且，我们还满合得来的，现在很多情侣都是相处过后，发现个性不合而分手，我们应该不会有这种问题。”她累了，不想再等下去。他的好值得她花大学精华的两年来追逐，可要她再给他另外两年，除非他能忘了邢双芸，真正接纳她。
    “你……你是很好，有很多优点。”汪怀玮后退几步，勉强挤出笑，“可是，我只把你当成朋友埃”他不是不明白王静对自己有特别的感情，但他平常尽量避免和她接触，而且明白表示他与她只是朋友，没想到她会采取如此直接的告白方式，教他一时手足无措，险些反应不过来。
    “那也没关系，从朋友变成情人很简单啊，先从牵手开始就好了。”
    邢双芸两分钟前到餐厅另一头去买面，他们就站在餐厅附设的福利部外，这个角落刚好没人。
    王静把握机会，又向他逼近一步，伸出手，“试试看嘛。”
    “我……”汪怀玮很清楚以王静的个性，若没给她一个强而有力的理白，是不可能劝退她的。他微微咬牙，说出实话，“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比我好吗？”
    “她……没有你漂亮，也没有你活泼，看起来很温柔，其实很有主见，个性还有点顽固。”看似温顺，时则叛逆；在坚强的表而下，隐藏著一颗脆弱易感的心。可唯有如此矛盾的她，能牵萦他的心绪，“也许有很多人比她更好，但对我来说，我只想要她──”他愕然住口，看著王静毫无形象地大笑出来，猛拍他肩膀。
    “吓到你啦！”她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小孩，“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只想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他既然给了答案，其余的她不想再听。邢双芸有什么优点，她也清楚得很。至于心头强烈的失望，她用洒脱的笑来掩饰，“我还以为资工系第一名有多聪明呢，被我随便一句话就给骗倒了！”
    “你是骗我的？”见王静点头，他松口气，却又不免埋怨道：“你真的吓到我了。”转得有点硬，但总比她被拒绝之后当场落泪来得好。他只能在心里对她说声抱歉，她很好，但他的心不够大，只装得下一个人。
    “是你太好骗了。”王静迅速收拾好情绪，忍不住问：“那你跟她表白过没有？”
    “没有。”他黯然摇头，忆起高二那一晚在自家厨房与她的对话。“她很聪明，在我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之前，已经先用话堵住我，让我知道自己不符合她的标准，所以后来再也开不了口……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有著无奈，也有得不到回应的失落，全铺在一层无悔的坚定之上。
    “还是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要？”王静替他说完。
    汪怀玮歉然看著她，点点头。
    “你还真是痴情欸。”为什么这么好的男孩无法属于她？
    他涩然一笑，“也不算是，只是脸皮特别厚，不肯放弃而已──”他再度愕然住日，这回不是因为王静说了什么，而是瞄见身旁的福利部，隔著玻璃那头有张苍白的面孔──是双芸！
    她听到了？
    “双芸？”王静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也是一惊，忙放下餐盘，冲进福利部。“你不是去买面？”
    “很多人排队，我跟卖面的阿姨说了等一下再拿，先过来买……买饮料。”拿著芦笋汁的手在抖，邢双芸强自镇定，走到柜台结帐，在遇上跟著王静进来的汪怀玮时停了下，垂眼绕过他。
    她听到了！八俊蓖艋崇庀虢馐陀植恢雍嗡灯稹Ｋ搅硕嗌伲?
    “我想，我还是把面外带回去吃吧。”拚命要自己的手别抖，却让硬币滚落在柜台上。邢双芸有些慌，连忙捡起硬币。
    王静过来帮忙，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双芸，你脸好红。”
    瞬间的苍白褪去后，异常的红晕又浮现她双颊，而且她的气息比先前更烫了。
    王静伸手探探她的额温，另一手摸过自己额头后，更加确定了。“你在发烧吧？”
    “这是什么？”汪怀玮愣愣盯著放在三楼楼梯口的大纸箱。
    好不容易走上三楼的邢双芸倚在墙边，看了让汪怀玮错愕的纸箱一眼，“房东最近买了新的冰箱，纸箱先放在这边。”想举步回房，但身子已无力气，脚步一软，差点倒下。
    “小心！”汪怀玮刚放下手里的书和背包，连忙扶住她，“还能走吗？”
    “可以，有点头晕而已。”打过退烧针，双颊依然火红，她避开他的手，扶著墙迳自走向自己房间。“谢谢你陪我去看医生。很晚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上大三以后，她便搬离学校宿舍，自己在外面找房子住，这层楼隔成七、八个房间，室友有男有女，大多是忙得不得了的研究生，经常连著几天没回来睡。
    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把，汪怀玮已经帮她开了门，又问：“可以走吗？”
    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嘛。她无力点头，看著他把她的书和背包拿过来，下意识挡在房门口不想让他进自己房里，因为有个东西不想让他看见。
    幸好汪怀玮也没有要进房间的意思，在门边放下书和背包后，提起刚买的一袋金桔，“我去煮桔茶，你先休息一下。”转头走住厨房。
    邢双芸不稳地走进房里，跌坐在床边地毯上。枕头边，是一个刚好能一手抓起的熊猫布偶。
    高三时偶然去逛百货公司，看见这个熊猫布偶，想也没想就买了，可惜当时架上仅剩一个，无法凑成一双。她珍惜这个布偶，它偏著头的样子让她想到他，这个熊猫布偶就是在那黑暗的后车厢里发生过的一切的浓缩，她不冀求延续，只希望能保留住一份珍贵的回忆。
    但是，这样的心情，不想被他发现。她抓起布偶，想著该藏在哪里，却忆及刚才在学校餐厅里听见的那番话，手指不由得松开。
    ……那时，她每个字都听见了。以王静的个性，的确会直接对喜欢的人开口；她没料到的是，他竟不为所动。
    “为什么……”她直觉想要逃避，却想不出逃避的方法。万人迷的王静都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她还能把谁推给他？想说服自己，他口中提到的人不是她，是一个比她更好、更值得他爱的女孩，但是，能在冷静发现两人之间微妙的情愫后，残忍地堵住所有可能的，除了她邢双芸还会有谁？
    为何他明知道她在高二时就拒绝了他，却还是没有放弃？
    “金桔我洗好、切好了，但是要等水开了才能煮桔茶──你怎么坐在地上？”汪怀玮一进房间就见她坐在地毯上，赶紧将她扶上床。“生病就要躺著休息埃”“你不回家吗？”
    来不及藏起熊猫，被他看到了，他的目光明显有丝迟疑，但没说什么。那个夜晚的惊险回忆或许他还记得，但当时他说过什么，大概己经忘了吧？
    “我回去了谁煮桔茶？你室友都不在，你这样昏昏沉沉的煮东西太危险了。”汪怀玮把门边的书搬进来，一本本排上书架。“阿笙感冒时，我也常煮桔茶给她喝，喝了热热的桔茶再睡，感冒会好得比较快。你刚才吃过药，等一下我煮好会放在保温瓶里，过一个小时再喝，免得影响药效。”收好书后，他帮她把背包挂起，又把日光灯关了，改开柔和的床头灯，才拖了垫子坐在床边。
    “你……，最近忙吗？”他的接近让她紧张起来，反手把熊猫塞到枕头下。
    “还好，刚升大二时多了兽医系的课才比较忙，后来就习惯了。”他顺手拿起丢在床边的杂志翻著，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你瘦了很多，住外面没好好吃饭吗？”
    “有啊，大概营养都被那些法条吸光了吧。”他似乎只是想聊聊，没打算追究之前在学生餐厅的事，这让邢双芸安心了点，又问：“听阿笙说，你上个学期又拿到了系上的奖学金？”学期末算总平均，唯有各班第一名才能拿到五万元的奖学金，两年来他己经拿了二十万，资工系的其他学生，大概一直到毕业却不知奖学金长什么样。
    汪怀玮点头。
    “你的成绩应该也会算进兽医系那边吧？”以他的实力，应该能再拿个五万。
    “会啊，可是我中途跑去修人家的课，如果还把奖学金拿走，对其他人很不好意思。”
    “所以你放水？”
    “也不能说放水啦，我虽然如愿念了兽医系，但重心还是得放在资工系，不能把兽医系那边的课念得太好，不然我爸……”他摊手，做个“你也知道”的无奈表情。
    她会意地微笑，“课这么重，很累吧？”
    “比起你们法律系还是差了点。而且，念兽医是我的兴趣，有兴趣的话，再累也撑得下去。”
    “嗯。”灯光暗了些，她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双手手背、手腕上都有伤，有大有小，有的刚结痂，有的已经是旧疤痕了，讶然道：“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他举起双手，灯光下，那些伤疤看得更清楚。“我去教授他朋友开的动物医院帮忙──就是送‘咕噜’给我的那个教授，看他们怎么治疗动物、帮动物洗澡。大部分动物都满乖的，可是有的很凶，加上我经验又不够，老是被咬到，所以才会伤痕累累。上礼拜被一只狼狗抓到……”他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被划了长长一道的伤口。
    “天！”她吃惊地以手掩口。
    “我是想去帮忙，顺便学点东西，却似乎越帮越忙，但那个兽医师还是坚持算薪水给我，刚好都拿来当医药费了。”他憨憨地笑，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向那伤口就在几年前因枪伤留下的疤下方，却在即将触及他皮肤时，忽然警觉地缩回，双颊涌上不自然的微红，“很痛吧？”
    “喜欢嘛，痛也值得埃”
    平淡的话语，却像别有含义，温柔凝睇著她的黑眸，为她双颊红霞加温。
    “嗯。”她转头，伸手想开电风扇，“好像有点热……”“别开！”汪怀玮连忙抓住她的手，“退烧的时候当然会热、会流汗，这时候会风会让汗流不出来，感冒不容易好……”话语消失在相接的视线中，掌中纤细的腕微颤，热度像火。他愣了愣，直到那双明净的眼不自在地别开，他才骤然松手，“我、我去看水烧开了没……”匆忙跑出房问。
    邢双芸抓住毯子，慢慢躺下来，心跳快得她几乎要晕倒了。那一瞬间，真以为他会脱口说出什么……心氾几年总在回避他，从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曾几何时，那双眼承载了那么深沉的情意？他总是这样看著她吗？
    喜欢，痛也值得……
    就因为喜欢，即使明知她不会回应，他还是坚持付出感情吗？
    她迷蒙望著墙上的钟，眼皮渐渐沉重，这回，也许再也逃不开了吧……“……双芸？”无法克制脸红，汪怀玮只好等到煮好了桔茶才回到房里。
    床上的她卷著毯子，己然睡熟。
    不会看错的，方才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是退却。她知道了他的感情，却选择逃避。
    但那和她以住的逃避不同。以往的她根本不看他，完全把他摒除在心门外，彻底且积极地躲开。今晚她的逃避却是因为害怕，因为她察觉自己的动摇，无法再对他的心意视若无睹，一时慌乱而选择逃开。
    “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吧？”他自语。也许付出的还不够，所以她仍有些不确定，不敢坦然面对他。
    如果刚才把握机会开口就好了，可是，为了她这迟来的回应狂喜得过了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是，不急。他已经坚持到现在，再多几天也没关系。
    帮她盖好毯子，他凝视她浅红的睡颜，枕头下露出黑白布偶的一角。他轻轻抽出熊猫，一手抚过臂上枪伤所留下的疤痕，唇畔露出微笑。
    三年多了，让他等了这么久，他该用什么方式来为这场等待画下句点呢？
    第九章
    ……有人！
    清晨，刚从床上坐起的邢双芸对著显示六点钟的闹钟发呆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外面有细微的声音传来──极轻、尽量避免被听到的脚步声。
    她蹒跚下床，将门打开一条缝，以为是哪个室友回来了，可走廊上却不见人影。
    下一秒，却见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从室友的房间退出来，手上是一把装了灭音器的枪。
    她几乎失声叫出来，慌忙掩口。
    那男人转向另一个房间，但门锁住了，他一枪打坏锁，推门进去。
    是甘火明的手下！邢双芸无声退回床边，第一个念头是逃！可要出去得经过走廊，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她抓来手机，还有些发烧的脑袋不是很清楚，一时竟想不起该打几号报警，乱按著手机里所有储存的号码……但是，清晨六点，有谁是醒著的？
    那男人再度退出房间，脸色阴沉，显然正为了这里隔间太多、找不到她而恼怒著，旋即又走入另一个房间。
    她把握时机，立刻冲出走廊。房东就住在二楼，只要能逃到那儿就可以求援了……无奈头晕目眩，脚步怎么也快不了，就在离楼梯口还有几步的地方，她听到男人的皮鞋声再次响起，显然正要走出来。
    她无法在男人看到她之前跑下楼梯！她立刻下了判断，目光落在楼梯旁的大纸箱上。纸箱很大，可以躲两个人，半开的缝像怪兽的大嘴，正等著一口吞掉她。
    她没有时间犹豫，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闭起眼，抬脚跨入纸箱内躲好。
    男人早在上楼时巳察看过纸箱，里面空无一物，此刻也没想到他要找的人会躲进去，继续其他房间搜去。
    刑双芸就躲在纸箱的最角落，从狭小的缝隙看著男人。纸箱与黑暗一起成为妯的屏障，将她连同恐惧感一起完全冻结住，这次，没有人会救她，只有她自己……她用力捂住嘴，因发烧而昏沉的意识没有别的想法，只知道不能出声，不能出声……茫然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想到竟传来声音“双芸？你这么早就醒了啊？”汪怀玮的声音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倒是充满惊讶，“昨晚睡得好吗？还是发烧不舒服，所以没有睡？”
    她不能回答，怕被男人听见，实际上，她也说不出话来，恐惧扼住喉咙，教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僵直瞪著缝隙外男人的身形，任凭泪水不断地流，沾湿了手机……“双芸？你怎么了？”手机那头的声音听来很困惑，“双芸？你还在吗……你在家吧？我现在正要过去你那边……”男人刚退出一扇房门，似乎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向纸箱。
    邢双芸心跳几乎要停止，看著对方狐疑地打量纸箱，正要走近察看时，某个房间内忽然闹钤声大作，男人马上转回头，挨到那扇房门边。
    “……猪头林！关闹钟啦！”另一个房间传出学姊爱困的声音，不过闹钟的主人似乎不在，所以铃声还是响个不停。几秒后，学姊打开房门，怒气冲冲跑到走廊上，“猪头林，你睡死了啊？！我昨晚做实验做到半夜三点，你的烂闹钟在吵什么吵……”见到带枪的男人，顿时瞠大双目。
    “邢双芸在哪里？”枪口对准学姊左眼。
    学姊……邢双芸心里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叫喊，只要她出去，学姊就会没事，那人要的只是她！可理智以外的部分却牢牢锁在恐惧之中，她无法反应也无法动弹，眼中看到学姊惊愕的面孔，看到学姊犹豫著没有指出她的房间，她拚命想移动身体，却连耳畔的手机都无法放下，而手机里的声音正和逐渐上楼的话声重叠……“双芸？你在吗？”甫上楼的汪怀玮看见人影，以为是邢双芸，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阶梯，映入眼帘的却是男人横戾的脸庞。
    “邢双芸在哪里？”男人又问了一次，枪口转而瞄准汪怀玮。
    汪怀玮缓缓举起手，瞄了手机一眼。没断讯，双芸应该还在房里吧？
    学姊犹豫了下，伸出手……
    汪怀玮险些失声叫出来，却见她指向一个房客目前出国不在的房间。
    男人踏步过去，伸手转动门把，发现是上锁的。他咒骂一声，将枪瞄准门把。
    学姊趁机后退一步，捧起角落矮柜上的鱼缸用力往他头上砸去。
    碎玻璃和金鱼洒落一地，水和著血流下。男人狂吼一声，还没抹开眼前的水草，汪怀玮已上前钳住他手臂交错一扭，“喀啦”声响，男人痛嚎一声，手中枪枝落地。
    汪怀玮扭住对方后颈，一掌推去，男人踉跄几步，往后撞破窗户玻璃，从三楼跳下。
    “双芸？”无视于学姊惊愕的目光，汪怀玮冲进邢双芸房里。
    没有人！
    他的心直沉到谷底，对著手机大叫，“双芸！你在哪里？双芸？说话啊！”逐一看过打开的房间，却依旧不见她人影。
    手机明明显示她还在线上，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回应？他陷入绝望，刺耳的闹铃声还在响，响得尖锐而绝望。难道……他来得太迟，没来得及救她？
    “双……”经过大纸箱旁时，突然听到小小的声音──压抑、急促，类似抽泣的细微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闹铃声中。他猛地拉开纸箱，惊喜万分地喊：“双芸！”
    邢双芸一手捂著嘴，一手仍拿著手机，受惊过度的黑眸映出他面孔，却是一片什么也不识的木然，唯有泪水潸潸不止，显示出她的极度惊恐。
    “双芸？”他想将她拉出来，她却微微后仰，避开他的手。“双芸，是我啊，我是怀玮。”小心拉住她的手腕，在她极力挣扎下，他仍坚持不放手，柔声道：“没事了，出来吧。我在这里，己经没事了……”邢双芸的表情依旧如塑像般木然，睫毛却开始颤抖。眼前一块块混乱的颜色逐渐凝聚，凝聚成一张熟悉的脸庞，一张她可以全心信赖的脸庞……她不是独自一人，有他在啊，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即使没有人要她，他也会回应她的呼救，不会抛下她碍…手一松，手机坠地。邢双芸泪流满面，扑进他怀里。
    “……医生来了？好，我马上过去。”李秀慧结束手机通话，从屏风后走出来。“阿笙，双芸的爸爸要我过去和医生谈，就麻烦你陪陪双芸了。”
    “没问题！”病床旁的汪笙笑著点头，坐在她旁边的男友魏胥列则翻著杂志。
    床上的邢双芸疲惫地睁开眼，“要谈什么？”
    “医生说，你发烧只要多休息几天就可以了，但是幽闭恐惧症要早点治疗，你爸要我过去了解一下疗程。”李秀慧执起继女正插著针打点滴的细瘦手臂，心疼地叹息，“你还是搬回家里来吧，离学校是远了点，可至少比较安全。”
    “嗯。”邢双芸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微笑。
    “今天就先在医院好好休息一晚吧。”她受惊过度，还是住院一晚比较安心。李秀慧爱怜地捏捏她的手，忐忑地瞄了始终没有说话的魏胥列一眼，才转身走出单人病房。
    一出病房，就见汪怀玮匆匆而来，手中提著一个纸袋，“邢阿姨，双芸她──”“她没事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现在治安真差，竟然会遇到抢劫。”李秀慧叹息，感激一笑，“幸好你早上过去看她，不然真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为了怕横生事端，也怕邢家人担心，汪怀玮编了个谎，说双芸的租处遇上了抢劫。
    “她发烧，室友又几乎都不在，我不放心，所以过去看她。”汪怀玮有些不自在，将纸袋藏在身后。
    “她上大学以后就不住在家里，说是想体验和朋友一起住的感觉，宁愿住学校宿舍；后来没分到宿舍，还出去租房子。”其实，李秀慧很清楚，邢双芸真正要的是独立，离开那个自觉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
    这让她一想到就难受，可又不能明说，三番两次委婉地向继女提起，她总是轻松笑笑，旋即带开话题，没有半字回应。就连这次重感冒发烧，若非出了事，大概又会瞒著家里不说。
    “经过这件事，我想她应该会愿意搬回家了。”汪怀玮看出她的忧虑，含蓄地劝慰。
    “应该吧，她刚才也答应她爸爸会把租来的房子退掉。”丈夫总说这男孩对双芸不一样，可都上大三了，也没见两人特别亲密，教她有些怀疑。直到今早目睹他寸步不离地陪在双芸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情绪，警察来了也全程陪著她做笔录，尽可能代她回答问题，这才有些相信。
    尤其在知道他清晨五点多就起床，骑著脚踏车横越半个城市去看双芸时，更让李秀慧对这个大男孩的好感直线上升。
    而一向冷静自持的邢双芸或许是惊吓过度，什么也没说，但最后汪怀玮送她上了邢家的车子前往医院，自己却没上车时，李秀慧清楚看见，那双疏离的眼中有著一丝依恋。
    能让那颗闭锁的心打开，这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双芸告诉过你，关于她父母的事吗？”
    汪怀玮摇头，“很少，几乎没有。”
    “当年双芸母亲娘家那方资金周转不灵，濒临破产，亟需援助。”他若真想和双芸在一起，多少该知道一些邢家的内情。李秀慧决定尽量把能说的都告诉他，“她母亲那方找上了政德，那时‘拉斐尔’己经起步几年，做得很不错，而政德当时也正在追求双芸她母亲，邢家人于是决定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
    “有‘拉斐尔’的帮忙，邢家的公司是保住了。政德虽然知道妻子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却依然很爱她，尤其在双芸出生以后，更一心期盼孩子会改善两人的关系，怎知孩子还没满周岁，妻子就有了外遇。
    “本以为她终究会回头，可是几年过去，她却变本加厉，而且对双芸……”李秀慧犹豫了下，该这样挖出一个已过世之人的过往吗？但见汪怀玮一脸关切，显然关于邢双芸的一切细节都不想错过，她于是继续说下去，“双芸的母亲讨厌政德，生下双芸对她而言根本是个错误，偶尔双芸的父亲说了让她不高兴的话，她甚至会把气出在双芸身上，甚至打她。”
    “太过分了吧？”他忍不住出声，“双芸是她女儿啊！”
    “对她来说，双芸不是她女儿，只是她讨厌的丈夫的孩子。双芸自然不知道她母亲的心态，总以为自己被打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从小就很用功，也格外听话乖巧。政德很爱她，对妻子这样对待女儿很不谅解，慢慢地和妻子感情也淡了，后来才遇到我……”李秀慧轻叹，“双芸告诉过你，我曾经是她国小五年级时的导师吗？”
    汪怀玮为之错愕，“不……”
    “她的导师有一阵子请假，我去代课，也因此在家长恳谈会上认识了政德。双芸非常文静，功课好得没得挑剔，但在学校几乎都不说话，我觉得这个小女孩文静过了头，所以特别找她父亲谈。原本只是想了解她的家庭状况，可是一谈就停不下来。她父亲郁闷了十年的心事，头一次有对象可说，就……”就这么开启了她成为第三者的道路。李秀慧的眼因忆起往事而朦胧，却没有丝毫后悔。
    “双芸知道吗？”她说过她母亲不喜欢她，他一直以为是当时还是孩子的她想太多了，原来却是孩子最敏锐的直觉察觉到实情。他的心揪紧。
    李秀慧缓缓摇头，“她始终不知道。她父亲不愿她难过，隐瞒了一切，包括她母亲出轨的事实。双芸看起来冷淡，其实感情很强烈，父母离婚对她的打击已经很大，要是再让她知道她母亲……唉，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
    “还好她年纪慢慢大了，想得也多了，总算熬过了这几年。可是经历过这些，让她变得很没有安全感，不容易相信人，她……跟她父亲一样，付出感情的时候都毫无保留，一旦受了伤也会比别人跌得更重，所以面对感情时会格外谨慎，你明白吗？”
    “我懂。”汪怀玮颔首。不只明白她所说的话，也明白她像个母亲般，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的心情。
    “秀慧？”邢政德转过走廊，看见久候不至的妻子正在和汪怀玮说话，微微诧异。
    “双芸只是需要时间克服心里的恐惧，给她时间，她会回应你的。”李秀慧望了丈夫一眼，迅速结束对话，“你也该进去看双芸了。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和年轻人在说我坏话吗？”邢政德走近妻子，微笑著。
    李秀慧一笑，挽住丈夫手臂，“在交代他要好好对待我们的宝贝女儿，否则你这个做父亲的绝饶不了他。”
    “把我说得这么可怕？”邢政德失笑，神情欣慰，“我想怀玮不会让我失望的。他是个好孩子，大概也只有他受得了我女儿别扭的脾气。”
    李秀慧淡淡一笑，“也许吧。”
    雨人的脚步渐行渐远，住医生办公室步去。
    “双……”汪怀玮一进病房，就见病床边的汪笙骤然回头，满脸不高兴，“你去哪里了？双芸生病了，你还乱跑！”
    “有点事情，所以──”面对小妹的怒气，汪怀玮有些不知所措。
    “有什么事情比双芸生病还重要──”汪笙还想继续骂，却被打断了。
    “快期中考了，他是去上课吧。”邢双芸适时为汪怀玮解围。此时她已坐起来，啜著继母事先泡好的桂圆茶，目光却看著窗外。
    “也不是上课，就……总之是有点事。”汪怀玮遮遮掩掩地藏著纸袋，向魏胥列点头一笑，赫然看见放在矮桌上大把亮灿灿的黄色姬百合，眼珠险些掉出眼眶，“那……那是什么？”
    “花埃”汪笙看白痴似的横了哥哥一眼，“你念兽医念到只认得动物，不认得植物了吗？”
    “我知道是花，可是……这么大一束花做什么？”大眼难得显露出嫉妒，揪紧手中的纸袋。可恶，好不容易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他赶著来医院，根本忘记探病该带花来！那束包得像要陪妈祖进香的豪华百合闪闪发亮，简直剌伤他眼睛啊！
    “不是买的，是我亲手包装的！”汪笙得意洋洋，“黄色姬百合，今天早上才送来花店的哦！颜色很漂亮对不对？本来我想送白玫瑰，可是觉得太普通了，所以选了姬百合……”挥舞著解说的手臂忽地被捉住，她瞪了魏胥列一眼，“干嘛？”
    “走吧。”跟她相似的另一双大眼正目不转睛盯著床上的病佳人，早就没听她在说什么，而他这个不识相的小女友还在这儿瞎搅和。魏胥列拉著汪笙住病房外走去，“该去送花了。”
    “等等，我要多陪双芸一下……”汪笙的抗议声消失在门后。
    “……坐埃”邢双芸放下茶杯，语调不改平日的淡然，唯有揪著毯子的手泄漏出内心的紧张。
    “早上那个人也是黑道的吗？”汪怀玮坐下来，将纸袋放在膝上。
    “嗯，是阿美子她叔叔的手下，我中午跟阿美子通过电话了。”甘纱美得知她叔叔派人对她下手后，相当火大，想必又会起一场风波。“听学姊说，你……弄断了那个人的手？”
    事后才得知，那男人先摔到二楼的雨棚，再滚到一楼的花园，晕了过去。幸好只有轻微外伤，只是右手手臂断了。博士班学姊比手画脚地解说他是如何解决掉那人时，崇拜的模样简直把他当成李小龙了。
    “那时心里很急，所以……不小心出手太重了。”一来，他除了和汪笙练习之外，没和别人动手过，二来，他急著找到她，就算对方是千年神木，只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当场劈散。他轻轻抓住她手腕，皱眉盯著上头的点滴针，“很痛吧？”
    若非怕惊醒家人而不敢开车，他可以更早赶到她身边的，而她也不必经历这些了。她本就瘦弱，加上发烧，一早又受了惊吓，纤弱的身子怎禁得起如此折磨？如果他再晚到个几分钟……他不敢再想，懊恼地垂下头。
    “护士用的是软针，不会痛。”温热的指在她腕上流连，似要抚去她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教她一颗向来被自己强迫无感的心微微颤抖。
    在医院待了一个早上，发烧的昏眩和心头的期盼绞揉成无边的空洞，尽管探视她的人来来去去，就是觉得还缺了什么。直到见到他，才恍如一幅破碎的拼图，终于找到最后几片而变得完整。
    几年前还能对自己装傻，而今终于不得不承认──她被他左右情绪，她意志的每一部分都在期待他。听见王静对他说的那番话，她只害怕他会答应了王静的示爱，根本没想要祝福他们！
    但，厘清了这些又如何？她依旧会恐惧，恐惧付出的情感最后将失落，恐惧他会像她母亲一样，没有任何解释就弃她如敝屐，轻易离她而去……“你昨天说喉咙痛，好多了吗？我买了点润喉的东西给你吃。”汪怀玮打开纸袋，拿出几颗喉糖和薄荷糖放在小桌上，“还有这个。”
    邢双芸怔怔地看著她的熊猫布偶被放在毯子上。
    “我想你在这里可能会无聊，所以把它带来了。我以为应该是一对的，可是在你房里找了半天却只找到一个。”
    “嗯，我就只买一个而已。”
    “哦？”温厚的声音转为低沉，像在劝哄，“你不觉得，它一个人很孤单吗？”
    “我……我买的时候，就剩最后一个了。”感觉到两道灼灼目光盯著自己，她无措地捏著熊猫的耳朵，“老板说这款布偶做得不多，当时已经没有存货……”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从纸袋里又拿出另一个熊猫布偶，跟她原本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根绿色竹子，是个正在吃竹子的熊猫布偶。
    “现在，”他温柔的低语轻拂过她耳畔，“它有伴了。”
    她来不及反应，也无法反应，雾气己涌上眼底。
    “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告诉我，她不喜欢不能持续永远的东西。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要怎么给她她想要的‘永远’？人的寿命有限，我根本无法承诺她永远埃”他抓过她双手，将两个熊猫布偶一起紧紧捧祝“后来我想到，我也许不能永远陪著她，但只要我活著，只要她要我，我一定会在她身边，这是我能给她的永远。”生平第一次告白，在唯一一个让他动心的女孩面前，即使事前练习了无数次，他还是紧张得快咬到自己的舌头，“你想，她会接受我给她的这个‘永远’吗？”
    “也许……”泪水哽咽了她未完的话语，“也许他弄错了，那个女孩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
    “为什么不值得？我喜欢她，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的手指沿著她手腕按捺，温柔地抚平她的不安，微笑道：“我是有点迷糊，可至少不会弄错自己想要什么。”
    “我……”来得太快、太多的泪，分不清是在宣泄积压多年的梦魇，或是满溢得教她无法负荷的感动。她低哑地道：“我……怕。”
    他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苦涩一笑，“不只你怕，我也怕埃怕我这么努力帮你找来熊猫，却还是连一个机会都换不到。我想出来的这个‘永远’……”他凝视著她，近乎卑微地喃语，“你还是不要吗？”
    “我不要吗？”泪眼模糊中，她笑了，美丽如一朵噙泪的百合，“是啊，除了你，我谁都不要……”哽咽地环住他颈子，在他温暖如阳光的气息中不断流泪，像要流尽二十年来的彷徨无依。
    汪怀玮无语圈住那纤细的身子，俯首在她柔软的黑发中，用他所有的温柔一点一点抚平她的颤抖，一如几年前在那黑暗的后车厢中所做的一般。
    不同的是，这次，迷路的女孩终于飞出黑暗，栖息在他怀中。
    第十章
    “学长，”资工系大一的学弟从黑沉沉的人工隧道里探头出来，“确定只放三个灯？不会太暗了吗？”
    “图上是这样写的。”汪怀玮看著手上的设计图，果定地点头，“就三个。”
    “当然只能放三个灯！”另一个一年级学弟道，“我还嫌阿德学长设计三个太多咧！鬼屋里就应该都没有灯才吓人啊！”
    “鬼屋里没有灯，连鬼都会撞到啦！而且学长根本搞错了，我们是要过圣诞节，不是万圣节，弄个鬼屋吓得情侣都不敢进来，那我们园游会还赚什么？我看还是应该把这里弄亮，‘爱情隧道’当然比‘闹鬼隧道’好赚……”两个男孩开始吵起来。
    汪怀玮则在听到“情侣”两字后，忍不住回头看正站在场边和学妹说话的女孩。
    “是吗？谢谢你们告诉我……”邢双芸还没说完，背在身后的双手就被握住了。她回头，朝汪怀玮一笑。
    “你跟她们在说什么？”学妹们离开之后，汪怀玮审视著她含笑的脸庞。
    “没什么，有个学妹想修法律系当辅系，问我一些课程。”邢双芸望著天边渐沉的夕阳，“听她们说，你们资工系博士班有个助教学姊，常常约你去喝下午茶。”
    汪怀玮一窒，“我从没答应过！”
    “我知道，学妹说你一直拒绝，但是美丽的学姊越挫越勇，甚至还跟著你到大学部旁听。”
    “可能她想温习以前的课吧。”握著她的手紧了紧，“你知道我只跟你去喝下午茶，就算要和朋友出去，也会告诉你。”
    “我知道。”他认真的口气传达出对她的重视，她淡淡一笑，“有个太优秀的男朋友，果然会有很多烦恼。”
    汪怀玮停步，“会让你烦恼，表示我还做得不够好！”
    “不，你很好。”是她自己的信心还不够，没有安全感。忽然之间，生命中多了一个人陪著她哭，笑、快乐、烦恼，尽其所能的呵护她，如同他所承诺过的。可她却觉得这幸福来得太突然，恍如虚幻的美梦，一朝醒来，一切都会回到没有他的最初……那时要她如何承受？
    “学长，灯装好了！”一个学弟钻出操场上的人工隧道，朝他喊著，“和你女朋友来走走看吧。”
    “你去就好了。”天色渐暗，而操场周围的灯还没亮起，那纸板做成的人工隧道像条邪恶的大蛇，张开黑森森的大口准备吞噬所有人，教邢双芸脸色微变。虽说己开始接受幽闭恐惧症的治疗，但她不认为自己能负荷那乌漆抹黑的恐怖隧道。
    “一起去吧。”汪怀玮却拉著她就往隧道走去，“我会陪著你。”
    隧道里还没布置各种吓人的机关，但所谓的三个“灯”只是三个小灯泡，在弯弯曲曲的隧道里转几个弯就没了光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好暗。”邢双芸无法克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是太暗了点。”汪怀玮好几次差点被贴著他走路的身子绊倒，索性停步，环住她，“还好吗？”感觉到她点头，却仍在发抖，他叹口气，“对不起，我以为这里面有灯，应该不会太暗。你闭上眼睛别看吧。”
    “嗯。”她将头枕在他肩上，汲取他冬阳般温暖的气息，恐惧很快就被驱走了。就这样静静的依偎，什么都不想，幸福的感觉却不断涌上来。只是个单纯的拥抱，却因为身边是他，再简单的一个接触都是最甜蜜的经验。她悄悄在他毛衣领印下一吻，“你真的会永远在我身边？”
    “当然。”他答得毫不犹豫，微微收紧的手臂传达著坚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不记得从何时起，总是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尤其独钟她的笑颜，温婉含蓄，唯有深深凝视著她时，会发现眼底那抹狡黠嘲弄的光，仿佛蕴藏著矛盾的秘密，吸引人探索。他于是不自觉追逐著她的一切，想要解开那个秘密，而在明了之前，却已教她进驻自己的心，喜欢上这个不安的灵魂……除了她之外，他不曾花这么多心思去注意一个人，而太多太多的喜欢累积起来，已不单纯只是喜欢……可从来没说过的字眼无法轻易出口，吐只能藉由此刻贴合的身体、环卫著她的手臂，温柔地传递最浓烈的情感。
    “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她眼眶微微湿润，“没人说过喜欢我。妈妈很少跟我讲话，爸爸对我的感情是放在心里的，阿姨到现在还是有点怕我，月月也和我不亲……只有你，让我知道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辨识他模糊的轮廓，“你真的喜欢我？”
    “要我发誓吗？”他开玩笑地说著，一手把玩著她的发丝。
    “只有喜欢，没有别的？我对你，似乎不只……喜欢……”“你说什么？”她声音渐小，他听不清楚，倾身向前，唇忽地碰上一片柔软，轻轻一触立即退开。
    ……有熟悉的薄荷味，是什么？他愣了愣，刚想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薄荷糖，已被她推开。
    “我想试著自己走完。”她后退几步，“你先出去等我吧。”
    “你可以吗？”担心立刻盖过了他刚联想到的旖旎。
    “刚才有点怕，现在好多了。医生说主动接触恐惧的事物对治疗也有帮助，我想试看看。”见他仍有些犹豫，她干脆把他推出去。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捧住自己发烫的双颊。
    没想到自己竟然敢吻他……想吻他的念头才起，加上他又靠得好近，近得她只需努力一公分就能完成这念头，于是她……真的做了！下场是嘴里薄荷糖的凉意，也挡不住脸上的燥热，只好逼他出去，让自己冷静一下。他应该不知道吧？
    但他一走，四壁的黑暗像收紧的网子，开始困住她。她深吸口气，喃喃说著：“只是暗了点，没事的。”医生要她在开始恐慌之际，马上往实际的方向想──黑暗不会吃人，她随时可以离开，没什么好害怕的。
    唯有面对，才能克服。“只是比较暗而已，没事的……”她喃喃念著咒语，跨出脚步，循著方才汪怀玮出去的方向走。
    对母亲的付出从没有得到回报，母亲永远冷眼看她，像看著一个和她无关的小东西。她渴望从母亲身上得到认同和关爱，母亲却给她无尽的疏离和冰冷，教她坠入近二十年的恶梦，以为一生再也无法挣脱……呼吸开始不稳，脚步也踉跄起来，咒语的上半句、显然不足以支持她摆脱内心根深抵固的恐惧，她遂喃喃加入下半句，“他在，他会来找我的。只是比较暗而已，没事的。有他在，他一定会来找我……”直到遇见他──在她还无法相信任何人之前，是他先伸出手，即使她害怕伤害而抗拒著，他始终没有离去，甚至对她许下永远的承诺。
    黑暗漫漫，而那一端，有他在等她。她终于愿意正视心底渴望被爱的寂寞，是他允诺的“永远”推了她一把，踏出自我的局限。
    转个弯，已近出口，暮色中可见他忧虑的脸庞在见到她后霍然明亮，喜悦地张开双臂，背光的身形嵌在光亮中，像一幅世界上最美的画。
    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开始跑起来，毫无犹豫地冲出隧道，扑进他怀中。
    “还好吗？”汪怀玮顾不得一旁学弟艳羡的目光，急著上下审视她。
    “我很好。”她紧拥著他，深嗅著他身上阳光的气息，耳语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他目光转柔，更搂紧她。
    他带来光明，他就是光明……无所不入的光啊，她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要去南部？”
    “这是兽医系的传统，兽医系和南部一家大型动物医院合作，每年都会让大三的学生过去实习。”下了公车，汪怀玮挽著邢双萎，沿骑楼走著。
    “要去多久？”
    “三天。下礼拜五的课不上，搭车南下，礼拜天晚上再回来。”汪怀玮看她一眼，“你也一起去吧。”
    “我？”邢双芸一怔，“我不是兽医系的学生埃”“说是实习，其实只是观摩，跟课堂上学到的理论相互印证，也算是一趟教学旅行。老师说想趁机带朋友、家人去玩也可以，不过只限晚上的空闲时间，而且费用得自己负责。”他微笑，“就当你抽中了南台湾免费三日游，下礼拜五早上收拾好行李，和我一起去玩吧。”
    他知道她缺乏安全感，所以想尽量陪在她身边吧？祁双芸心头涌起幸福的暖意，却摇了摇头，“不了，你去就好。”
    “为什么？你有别的约会了？”他立刻一脸哀怨，语气开始泛酸，“不会是和前天到你们系上演讲的那个律师学长吧？”
    邢双芸惊讶万分，“你那天有去听演讲？”他若有出席，应该也看到她了呀，怎么没来找她？
    “学校举办优秀校友回校演讲的活动，我每一场都有去听埃你们那位学长，听说是年收入上千万的红牌律师？他演讲时还请你担任引言人，不是吗？”
    “引言人本来是大四的学姊，但她那天临时感冒失声，所以找我代替。”呀，原来他吃醋了？她一笑，认真解释，“不，我不和你去南部跟学长无关，因为我不是兽医系的学生，去了只会让你分心，而且我期末有个小论文要交，下礼拜得泡图书馆找资料呢。”
    “不是学长约你去图书馆？”
    “不是。”大概是演讲结束后，律师学长和她多聊了几句，感谢她临时接下引言人的任务上让演讲顺利进行，却被他看见了。她微笑，悄声耳语，“第一，学长有未婚妻了；第二，不管谁约我，我都不会答应的，因为我有你了埃”忽然领悟，“你是在报复我之前怀疑你和学姊的事吗？”
    “说报复太严重了，我只是提出一点小小的抗议而己。”他闷声说著，“你不相信我。”
    “我若真的不相信你，就不会提出来跟你说了。”他显然还是难以释怀，她轻捏著他掌心，柔声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知道我为什么从不告诉你，薄荷糖在哪里买的吗？”
    “因为你怕我蛀牙？”
    “不是这个原因。”他笑了，继续拄前走，带著她经过了几个店铺和住家。
    这段路她走过许多次，因为“广海盟”旗下的撞球场就在这条路上，她以前常搭公车来这里枚阿美子，最近则是陪著怀玮去他打工的动物医院。
    他过了街口，拉著她进了一家杂货店。
    店很小，卖的东西却不少，摆放得很整齐，有一般商店卖的饮料、零食，也有蔬菜、鸡蛋，是都市中已经很少见到的传统杂货店。
    “小朋友，又来买糖果了？”店内只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满脸皱纹，看来至少有八十岁了，笑咪咪的面容很是和蔼。不等汪怀玮回答，她拿下架子上的塑胶罐，里面满满装著绿色薄荷糖。
    “嗯，今天也买一百元。”他摸出皮夹，看了惊讶的邢双芸一眼。
    老太太抓出糖果秤重，又看了邢双芸一眼，以肘推推汪怀玮，悄声问：“你妹妹？”
    他摇头。
    “你常来买糖，是买给她吃的？”
    见大男孩点了点头，脸蛋微红，老太太会意地笑了，又抓了一大把糖放进已秤过重的袋子里，朝他眨眨眼，低声笑著，“这些就免费送你。要好好对人家埃”脸色微红地离开杂货店后，邢双芸频频回头看。
    “我没想到你是在那家店买的。”她曾经过那家杂货店无数次，却从没停下来过。
    “高中时，我……第一次跟踪你来这儿，就注意到那家店了。那时因为口渴，进去买饮料，看见架子上的薄荷糖似乎很好吃，就买了几颗。”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店在哪里，我自己来买就行了埃”“告诉你之后，你就不需要我了。”汪怀玮微笑，低头看著袋子里一颗颗的绿色圆球，“你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或嗜好，我想不出要怎么引起你的注意，好不容易发现你喜欢这种糖果，虽然店就在撞球场附近，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一旦知道了，就不必等著每回和我见面的时候，才拿到一、两颗，也就不会……常常想到我。”
    “所以你把找当成鱼，放了饵钓我上钩？”泪意又涌上眼眶，让眼前腼腆而深情的脸庞有些模糊。不只她害怕，他也是呵，可他却选择了不变的付出与等待，若她始终不愿接纳他，那将伤他多深？
    “我只是想在你我之间，至少保留住一条联系的线。”高二那天在他家厨房谈过之后，她始终对他采取逃避的态度，多亏了这些小小的糖果，担任他每次与她见面时的开场白，以甜味软化了她的防备。
    “现在又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了？”
    “因为你收下熊猫，让它们在一起了埃收下就不可以退回哦。”他环住她的腰，顽皮地眨眼，“可惜我找不到拿著薄荷糖的熊猫，只找到啃竹子的。”
    她噗哧笑了，泪珠同时滚出眼眶，她以手背擦去，“真是的，我最近越来越爱哭了。”面对深情的眼神，她一时赧然，赶忙遮住自己的脸，“别看，我哭起来很丑。”
    “不，”他拉开她的手，“没人比你哭得更美了。”他只手捧住她脸庞，细细揩去泪痕，泪水与细致如瓷的肌肤，温热地引发他一向含蓄的情感。
    她微微一震，因为颊上温柔抚触的指忽然换成了唇，他轻轻吻去每一颗泪。她阖上眼，微颤地感受那细密而珍惜的吻，白睫毛缓移至颊上、唇畔……直到她尝到意外的咸味，刚意会到那是自己的泪，他温软的唇已覆上了她的。
    他吻得很轻，虽青涩，却像春天第一场雨丝般温柔，千回百转地眷恋著。她试著回应，像一株冬眠许久的嫩芽，笨拙地抖开蜷曲的叶，终至完全舒展，沐浴在雨中……而后雨丝渐歇，阳光带来暖意，诱人地邀请她敞开更多，她遂轻启双唇，让那温煦的暖意轻巧探入，渐转为炽热，教人心醉地纠缠……一切渐渐平静下来，她气息不稳地睁开眼，眼前深邃的眼瞳如星子闪烁，“你……”才吐出一个字，他拇指却拂过她的唇，抹去她言语的能力。
    羞涩冒出了头，将她白皙的容颜染成一片瑰红，而他沙哑的嗓音则教她想找个地洞钻──“在鬼屋里，你……吻了我，对吧？”尝到她唇间凉凉的薄荷味，此刻他完全确定了。
    “我……”她双颊如火，想逃，无奈被他抱在怀里，只能老实承诏，“你靠得好近，我只是想试看看，没想到真的……以后不会了。”
    他轻叹，“我不是怪你主动埃”心里还满高兴她主动的，可他宝贵的初吻就这样草率地在一条乌漆抹黑的隧道里献出去，不甘心哪！幻想过浪漫晚餐、携手散步，酝酿绝佳气氛，结果一条未完工的鬼屋隧道就完成了一切！
    “不然呢？”他似乎相当扼腕，让她不解。
    “嗯咳。”突如其来的轻咳打断残余的旖旎气氛，两人同时转头，就见穿得一身黑的女孩站在两公尺外。
    “阿……阿美子……”邢双芸呐呐无言，粉颊热得要烧起来了。
    “我不想打断你们，不过我有事赶著走，正好被你们卡在这里。”甘纱美语调平板，眼眸隐藏在墨镜下，看不出情绪，“正好在这里碰到你，省得我还要跑去学校找你。”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蓝色短柄，雕有对称的几何花纹。
    汪怀玮皱眉，“那是什么？”他不太喜欢这个黑道老大的女儿，一来觉得她戾气很重，二来双芸几次遭遇到危险都是因为她，连带地让他不相信她给的东西。
    甘纱美按住短柄一侧，放开时短柄迅速展开，露出锐利的刀锋。“是蝴蝶刀。”递给邢双芸。
    她惊喜地道：“要送我？”
    “我不能保护你，至少让你可以保护自己。看在你两次都保护了双芸的份上，”甘纱美斜了一脸不苟同的汪怀玮一眼，手再次伸进口袋，“这个送你。贝瑞塔随身刀，钛合金握柄，不到十五公分，很适合带在身上。”
    “我不需要。”汪怀玮脸都快黑了。带这种东西去学校，人家还以为他准备谋杀谁哩！
    “送给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是让你保护双芸。本来想送你几把枪，但我想你不会用，万一走火伤到双芸就糟了。”言下之意就是走火毙了他自己倒没关系。甘纱美硬把刀塞到他手中，同时注意到他手上提的东西，“那是什么？”
    “薄荷糖。”邢双芸接过袋子，抓了一把给好友。
    “我知道是薄荷糖，是在附近的杂货店买的吧？”
    “嗯，刚刚去买的。”连阿美子也知道那家店，她怎么从来没注意到？
    “你也吃？”甘纱美看著汪怀玮剥开糖纸，墨镜下的眼流露一抹诧异。
    “不行吗？这是我买的。”他鼓起双颊，连塞了几颗进口中。好好的旖旎气氛被两把刀割得七零八碎，要多吃点糖平衡一下。
    他一连吃了好几颗，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才嚼著糖果斜了甘纱美一眼，显然希望她赶快走，别打扰他们俩。
    甘纱美看向邢双芸，“你没告诉他？”
    她一睑茫然，“什么？”
    “你忘了？有一天我们闲聊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埃”甘纱美自行剥了一颗糖，含进口中，上下扫了汪怀玮一眼，“男人吃薄荷糖会阳萎，你不知道吗？”
    “来了。”汪笙听到电铃声，跑去玄关开门，“哥、双菩……”“怎么？”汪怀玮注意到小妹脸色不对，随即看见父亲和魏胥列坐在客厅里。
    “没有啦。”汪笙绞著手，瞄了邢双芸一眼，“他们……在谈打官司的事。”
    邢双芸明白汪笙是怕她为难，浅浅一笑，“没关系，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拉斐尔”与汪笙她男友的个人工作室正在打官司，她身为“拉斐尔”的大小姐，确实不适合待在这里。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一下吧。”汪父淡然道：“怀玮，我下午让佣人买了水果，放在冰箱里，你去切一盘来。”
    “我不饿。”察觉父亲似乎有意将自己与邢双芸隔离开来，汪怀玮警觉地握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
    “谁问你饿不饿？家里有客人，快去切水果来招待人家。”
    “我……”看见小妹使了个眼色，暗示有她在，老爸绝不敢动邢双芸一根寒毛。犹豫一下，又捏捏邢双芸的手，汪怀玮才走进厨房。
    有汪家小公主护航，犹如免死金牌在身，老爸就是有通天本事，也抵挡不了最钟爱的小女儿向他一瞪的打击。
    “这么晚回来，和怀玮去哪里了？”一等两个女孩坐下来，汪父立即针对邢双芸发问，口气尽量平和，表情也不敢狰狞，只有眼底藏著杀气。
    “怀玮教授的朋友开的动物医院收了一批流浪狗，我和他过去帮忙。”怀玮始终没让父亲知道他在兽医院打工，她也帮著隐瞒。和他在一起，她早有心理准备，早晚要与不喜欢邢家人的汪父正面交锋。此刻她坦然微笑，没有丝毫畏惧。
    “听说你只修法律系，没有修双学位或辅系？”
    “法律系的课不轻，我负担不起太多的课。”
    “就我所知，资工系的课也不轻吧？怀玮却没跟你看齐，还是念了兽医。”语气隐隐有著挑衅。
    “那是怀玮比较聪明，才应付得了双倍的课。”
    “念是念了，以后能好好运用在公司上才有用。”好个丫头，无视于他暗指她煽动儿子反抗亲爹的语意，轻描淡写一句赞美就把重点略过。怎么他儿子就没这么机灵？
    汪父暗暗扼腕，含蓄地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既然是法律系学生，公司正在打官司，多少会去了解吧？”
    魏胥列一迳不动声色。
    正打开那袋薄荷糖的汪笙则柳眉倒竖，似乎就要向父亲发火。邢双芸轻推她一下，示意她可以自己应付。
    “我叔叔请了律师负责，我只是学生，懂得不多。”
    “是懂得不多，还是不想懂太多？”见小女儿没发作，汪父步步进逼。
    “我目前以功课为重，没有时间了解。如果汪伯伯想了解详情的话，最近报纸上有很多报导写得相当详细，应该不需要我多作解释。”
    “听说你们‘四境’内定你的堂哥为继承人？”撇开两家事业上的竞争不谈，汪父其实颇欣赏这女孩，看似柔弱，内里却相当强硬，并非三言两语就被吓倒的小角色，与他爱妻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当然比不上他心爱的老婆了。
    至于他儿子就别提了，虽然不情愿地接下公司，到公司实习、开会时倒很认真，员工们也很喜欢他，可惜亲和力有余，魄力、野心却不足；公司在他手中虽不至于倒闭，恐怕也难有发展。除非有个贤内助，就像他和老婆联手打拚一样……“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不是由我决定。”邢双芸没忘了对方可是“四境”的总裁，焉能随便透露自家机密？
    “你父亲是总裁，不过只有女儿，可能会把位子让给你叔叔的两个儿子吧？”儿子死心眼，一旦认定了一个女人就不会再改变，万一──只是万一──儿子娶了这女孩，也许会成为“四境”的得力人才，也许还能从她身上榨出一点‘拉斐尔’的内幕！
    “吃糖果吃糖果！”汪笙看不下去老爸咄咄逼人的质问，剥了几颗薄荷糖住老爸嘴里塞。
    汪父心里算盘打得正响，笑咪咪吃了，不再多问。
    “呃……”邢双芸看著汪父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有些尴尬、“汪伯伯，你最好不要吃这种糖果。”
    “我不能吃？这是怀玮买的吧？我吃好几年了，有什么不能吃的？”怎么，还没过门就指使起他这个公公来了？何况是小女儿亲手喂的，就算是胃片他也心甘情愿吞个一打！哼哼，看来不能对这丫头太好，免得日后爬到他老人家头上来。
    “不，阿笙可以吃，但是……”眼睁睁看著汪笙又喂了魏胥列一颗，邢双芸知道自己该阻止的，却只是想笑，认真道：“为了阿笙的幸福著想，你最好也别吃。”
    魏胥列倒没质问她有何用意，只是务实地看了糖果纸一眼，上头标明的保存日期还没过，味道尝起来也没什么不对，也就不以为意。
    汪笙自己也吃了一颗，才好奇地问：“为什么我老爸不能吃？”
    “水果来了。”担心邢双芸招架不住视邢家人为眼中钉的老爸，汪怀玮匆匆切好水果端到客厅。一到茶几旁，就见父亲和未来妹婿正在吃那袋薄荷糖，不禁大惊失色，“你们……”又看向邢双芸，“你没告诉他们不能吃？”
    “为什么不能吃？”汪父这下可生气了，“儿子买的东西，当爸爸的竟然不能吃？！”不内子，一交女朋友心就偏了！
    “不是啦……总之，其他东西都可以，就是薄荷糖不行啦！”如果在场的都是男人，他还能解释，可旁边还有一脸困惑的小妹和转头闷笑的邢双芸，那两个字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再说，老爸要是知道这几年他都拿这种东西孝敬他老人家，铁定会让他头顶主机罚跪三天三夜。想了想，只能婉转警告道：“爸，你跟妈如果想再帮我添个妹妹或弟弟，最好不要吃。”
    “我就是要吃，不行吗？”汪父完全是意气用事，又塞了好几颗进口中。
    “那……好吧，你高兴就好。”面对老爸的顽固，汪怀玮著实无技可施，不过未来妹婿这边可不能不提醒，事关他妹妹一生幸福哪！
    附在魏胥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就见他脸色一僵，唇边肌肉动了下，深黑的眸子缓缓看了忍笑的邢双芸一眼，随即端来茶杯，不动声色地把糖吐在杯子里。
    “喂，那是我的乌龙茶！”汪笙来不及抢救才喝了一口的茶，怒道：“你干嘛把糖吐掉？上次你说好吃，我才拿给你吃的欸！”
    “拜托你跟我爸解释了。”把这项棘手任务交给魏胥列，汪怀玮拉著邢双芸逃到厨房。
    “你相信阿美子说的？”邢双芸从门缝窥看客厅里的三个人。
    “老实说，我不是很相信。”听起来不太像是有科学根据的说法。“但是……我拿给小齐吃过。”“效果”惊人哪！
    “埃”邢双芸吃了一惊，“传言中他的确是……可是，他的情况应该是心病的因素占比较多吧？”
    “可能吧。不过──”他从背后环住她，声音细如蚊蚋，“我吃的比他们三个加起来还多好几倍埃”呜呜呜呜……邢双芸喷笑出来。
    他抱怨道：“喂，这很严重耶，你还笑？”
    “是很严重。不过，这是你未来老婆该烦恼的问题。”她笑著，试著钻出他怀拖。
    “哦？那你应该很烦恼才对。”他籀紧她的身子，在她发际印下一吻，“真的不和我去南部？”
    “下次再说吧。那篇小论文很重要，我一定得赶出来。”
    “学长会陪你找资科吗？”
    “学长有他自己的工作，还要陪他的未婚妻，没办法把时间分给我。”她回过身心凝视他的眼，认真允诺，“除了交情比较好的朋友之外，我不会单独和任何异性出去，相信我，好吗？”
    “好。那你也要相信我。”或许因为等待了太久，让他们悬著的心一时还放不下来，让他们都怀有不安，但为了最爱的彼此，他们都愿意去克服、去相信对方的心。
    “怀玮！”汪父的怒吼声从客厅传来。
    “糟糕，老爸知道了！”汪怀玮大惊，连忙锁上厨房的门。
    “我也该回去了。”邢双芸注后门走去。
    汪怀玮拉住她，“真的不跟我去？回来我再帮你写那个小论文嘛。”
    “不了。你还是好好去陪那些小动物，多学点经验。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找好资料，尽早完成论文，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找外婆家。”
    “真的？”他双眼发亮。“不可以骗我！”
    “骗你的话，我下辈子就投胎变成熊猫。”她嫣然一笑，退出汪家后门。
    夜空里，星光满天。她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感受著山风带来的寒意，以及四周树木青草的气味。
    “妈，我有他了。”她喃喃道，望著星空深处，仿佛这样就能与天上的母亲对话。“我不再迷惑了。你或许不要我，但他要我，他对我说‘永远’……我想我会过得很好，如果你曾经惦记过我，现在可以安心了。”迈开脚步，她朝自家屋子走去。
    尾声
    数年后──
    邢双芸换下法官袍，匆匆走入休息间。
    两位正在看报的法官与她打招呼，其中一人道：“双芸，你中午怎么都不跟我们去吃饭？”
    她还没回答，另一位较年长的法官笑道：“因为她老公疼她，怕她吃外食营养不够，每天都做便当让她带来呢。”跟著叹口气，“真幸福啊，有这么好的老公，每天要上班，还得早起帮你做便当。我求老婆帮我做便当，她塞给我几张钞票，叫我中午自己去吃。”
    “真的？你中午那个寿司便当是老公帮你做的？”另一个刚进门的女书记羡慕极了，“看起来好精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呢。”
    “那明天我叫他多做几份请大家吃吧。”邢双芸微笑，提起背包，“我先走了。”
    她轻盈地走往地方法院后门，走得快了些，又提醒自己要放慢脚步。
    “真是麻烦。”她咕哝著，却还是乖乖放慢步伐。
    一出后门，就见汪怀玮倚在车旁等待，蹙著眉在讲手机。
    她加快脚步，小跑步来到他身旁。
    汪怀玮连忙扶住妻子，“……好，等我回去再谈，要丘总把案子先压著。”结束通话，他上下打量妻子怀孕两个月的身形，确定她没事后，才责备道：“不是叫你慢慢走、别跑步吗？”
    “我忘了。”她吐吐舌，扬扬手中装便当的提袋，一脸乖巧，“我今天有吃完哦。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和‘矩阵’的合作案很快就谈好了，自己人嘛，合作当然没问题。”他顿了顿，“我妹夫说，下个月要正式收购你家公司。”
    “哦！”她把背包和提袋扔上车。
    “你不在乎？”
    “我的堂哥们无能，弄到公司要被收购，我要在乎什么？再说又不是倒闭，公司里的员工们也不会丢掉工作，我更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埃”他咳一声，观察著妻子的脸色。“那──万一以后我的公司也没有了呢？”
    她诧异地看著他，“什么意思？”
    “因为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再过几年，‘四境’可能也会被‘矩阵’并吞啰。”
    “哦？”她凝视著他，“你不是故意把公司弄倒的吧？”
    “当然不是！”他郑重否认，“是我妹夫太厉害了。我很认真在管理公司，可是他的公司发展就是比‘四境’好，我不想认输也不行啊！”
    “是这样吗？”她一指点著额头，“奇怪了，我常常听到半夜有人说梦话，一下子说秋田犬很乖，一下子说长毛猫到了夏天应该剃毛，又说公司好忙好忙，他好累好累，好想开动物医院哦……”她微笑看著丈夫，“你真的不是故意把公司弄倒的？”
    在爱妻犀利的眼神下，汪怀玮最后小小声承认，“好啦，我承认是有点混，只有一点点喔。”
    “最后总裁只能有一个……所以你就是离开公司去开动物医院的那个啰？”
    “欸。”他只好点头，“可能是吧。”
    “我看你明明是故意的！”
    “没有啦！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只差没指天画地的发誓了，“真的，我是幻想过有人帮找管理公司，可那只是幻想，我知道自己的责任……好啦好啦，我是跟魏胥列提过一次，叫他把事业做大一点，然后来并吞我们公司，可那只是开玩笑而已──”“看吧！你果然是故意的。”
    “真的没有啦！”他哀叫，“你要相信我的人格！就那么一次而己，谁知道他那么厉害……”黄昏，暖暖的风袭来。
    混过黑道的法官，跟一心想开动物医院的某总裁一起上车、怀著满心幸福离去……【全书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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