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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12岁前的桑桑，活泼开朗，容易和人亲近，没有受过什么波折，朝气蓬勃，笑起来没心没肺，最喜欢欺负隔壁的小神童，她爱唤他博士；

博士，独属她的称呼；博士便笑唤她一文，用那柔和的音调。 

12岁的桑桑，遭遇一场火灾，保住了性命，多添了无数狰狞伤疤，烧掉了张扬恣意的笑容，失去了博士的下落。

桑桑，开始一个人，一个人的孤单。再没有一个人唤她一文，用那柔和的音调。 

18岁的桑桑，与博士重逢。她还唤他博士，照旧聊天，看电影，互相调侃；她伤心了，他便抱住她，说，有我。 

直到桑桑看见郑佩佩，她活泼开朗，容易和人亲近，没有受过什么波折，朝气蓬勃，笑起来没心没肺；博士唤她佩佩，用那柔和的音调。 

博士，博士。12岁前的美好，属于桑桑；你将要度过的未来，难道属于那个神似桑桑的影子么？ 

你的眼神里，盛满追忆，忧郁，心疼，不舍，又是因为谁呢？


　　chapter 1

我所居住的城市，是一个大都市。
　　
　　很多地方都直立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远远望去，楼群在河的彼岸，若即若离地浮现在薄雾之中。
　　但其实，这个城市还是保留着很多本土的、市井的，甚至是有一点点琐碎的景致。
　　比如，蜿蜒穿过这个城市的这条河，在数个居民区都留下踪迹。它是这样的曲折，就好像这个城市仍然保留的迷宫似的弄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地拐弯，流向别处。
　　很多的桥静静横跨在它之上。谈不上美观、艺术、或者别出心裁，纯粹为了生活的方便起见，别无其他。
　　
　　我不知道这些桥的历史。
　　其实很少有人在意。很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青石板桥，或者后来的水泥桥，都叫人没有研究的兴致。
　　但我对这条河，兴致一直很高。我曾经试着从家出发，沿着河水流过的地方，一直走下去。
　　我想看看，这条河究竟流向什么地方。
　　
　　博士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所有的河都会汇入江，最后流入海洋。
　　他是翻着图书跟我解释的，我知道他成绩好的一塌糊涂，所以不得不信。
　　
　　博士的真名是曲世浚，是住在我楼下的小孩，和我同岁。
　　博士，是我给他起的绰号。
　　
　　幼儿园大班时他搬来我家楼下，就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他的爸妈都带着浓浓的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令人自然而然地想靠近，博士很明显得到了来自于父母的优良基因，小小年纪已经是眉清目秀，说话十分得体。
　　这样的年纪，就开始信誓旦旦地要成为博士，马上奠定了他在大人心目中的宠儿地位。
　　他乖巧伶俐，成绩好得令人瞠目，多才多艺，甚至会拉小提琴。他在最好的重点小学第一小学，我则在地区学生随机安排的普通小学第四小学。
　　看学校数字就分了伯仲，真狱卒。
　　大人们说起博士就啧啧称奇，从小到大，附近的小女生也鲜少有不被他俊俏的外表迷得七荤八素的。
　　
　　我想，我就是那个鲜少一列的女生。我对曲世浚小小年纪就表现出的惊人老成，十分不屑。我在那时候，极度不喜欢早熟的小孩子。
　　不如说，看不惯大人的势利。
　　所以认识他的第二天，我故意在楼道里大声地叫他，“这不是我们伟大的博士嘛！”
　　想想，其实我也满早熟的，这么小的年纪，我已经懂得对别人冷嘲热讽了。
　　
　　大人们都笑作一团。曲世浚的父母笑得尤其开心，被我大大逗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博士完全没有生气，他还很好脾气地对我笑笑，说，“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桑艾心。”
　　他脸上挂着的那种超级与世无争的恬淡笑容，极度破坏我营造的搞笑气氛。
　　就讨厌这种自己是君子，还非得让大家都知道他是君子。这不是逼着我承认自己小人？
　　决定不与此人为伍。
　　
　　可我根本没有办法讨厌博士。
　　他的脾气这样温顺，我使了几次坏之后，决定交他这个朋友。
　　小孩子么，一笑泯恩仇，跟睡个午觉一样快得悠忽、
　　只是我再也不叫他曲世浚，直接博士博士的喊。多方便，专属我的绰号，好像在叫唤宠物一样。
　　从此，作不出的题目有人教，做不来的手工有人帮，闯祸都有分担的同谋。
　　
　　但我还是不上进。成绩是过得去，却始终不拔尖。对学习这码事，我老是没有热情。还不如对河的兴趣大。班主任反映我是主次不分的学生。
　　一语中的。
　　
　　就好像我放着功课不作，来问博士关于河流的问题。而照博士的说法，所有的河流，都是这样的。那即是说，在这个城市的某一处，存在着那个百汇的瞬间？
　　这个想法，狠狠扎根在我心中。
　　所以，在一个不怎么好的天气，我选择漠视密布的乌云，毅然决然地开始我的冒险。从家出发，沿着河水流过的地方，一直走下去。
　　
　　10岁的夏天，一场市内远足，带给我不少惊奇的发现。
　　常常在不高的工房背后，河流就突然地改变了方向，或者突然从细细的流水变成宽宽的河道。
　　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大不同了。
　　
　　我那时，蠢的可爱。天真地以为，它是自己这样改变的。我没有意识到，人工筑起来的河堤，才是真正的作用力。
　　
　　在我慢慢消化这些令人振奋的发现时，天降大雨。
　　不，是暴雨。
　　这一场出生以来最远的独自外出，以天公不作媒告终。或许更严重一些。
　　因为，我迷路了。
　　
　　在屋檐下哭了大约十来分钟，我终于意识到任凭我怎么哭哭啼啼，也只有我一个人了。
　　于是，我收敛了哭声，揉揉红肿的眼睛，借着街边民居伸出来一点点的瓦片房顶，一边躲雨，一边开始寻找回家的路。
　　还算好，依稀有点印象的样子。
　　终于，在有点熟悉的街口看到有点熟悉的房屋，还碰到了有点熟悉的同班同学。
　　
　　严格说起来，我和同学不是太熟。但是没关系，因为这个同学长得很好看，是一个，长大了一定会是帅哥的男孩子。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的，我们全班的女生都这样认为。
　　所以，我姑且认为，我们是熟悉的、友爱的同学。
　　
　　然后，这个熟悉的、友爱的同班同学看见我浑身湿淋淋地走在路上，大为吃惊。
　　他问，“桑艾心，你在干吗？”
　　我愣了一会，想着是回答他“我在淋雨”，还是“我迷路了”。他却已经走上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全身都淋湿了。”
　　我的年仅10岁的少女心，很配合地猛跳了一下。
　　原来，跟着小美男浑浑噩噩地走，可以完全抵消掉迷路的恐惧。更何况，他还是打着伞的。
　　但是，我也不应该糊涂到这个地步。
　　他停在一栋楼房前，回头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说，
　　“我家到了，再见。”
　　
　　我僵立在原地，并且再度发现，我又一次偏离了回家的路线。
　　“呃，”我叫住欲上楼的同窗，“你的伞，……”
　　“哦，”他收起来，露出一个很羞涩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我妈妈说的，在室内不可以打伞的，会长不高的。”
　　纯洁地让我震惊，良久，我说，“我只是想借……”
　　我熟悉的、友爱的同学仍然很迟钝地望着我，毫无反应。
　　原来，好看的男生长脸不长脑。
　　我刚想叹口气，就有个男孩子握着一把长柄伞安静地从楼道里走出来，惊奇地叫我的名字，“桑艾心～～”
　　真巧，原来博士在此地学琴。
　　
　　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尽管博士背着看上去很重的小提琴盒，一副笨拙模样，却让我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回家的希望，以及不被雨再淋一遍的希望。
　　我一个箭步跳过去，凑到他耳边可怜兮兮地说，“我迷路了，而且没有伞”。
　　眼泪几乎都要虚伪地被我硬挤出来。
　　他也很温顺地打开伞，体贴地给我半边。
　　
　　我感激地钻过去，同时朝我的迟钝美男同窗挥手告别。
　　他给了我很灿烂的一个笑容。
　　我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不长脑没关系，脸长得好才是要紧。
　　我又改变了世界观，在这短短数秒间。
　　特别是初次尝到那一瞬间通电的感觉。
　　
　　“啊～原来这就是恋爱～～”我陶醉地自语。
　　“啊？你是指刚才那个？”
　　我点头，“我们班长得最好看的男生。”
　　博士不作声，过一会，轻轻说，“可是他看上去有点笨笨的。”
　　我怒，“他有骑士精神，就好像电影里演的，刷刷出现，救了公主的那种，你不懂的！”
　　博士很是踌躇了一会，最后更加小声地说，“但刚才你明明还是在迷路的。”
　　我的眼皮不自然地跳了一下。
　　欲盖弥彰地接过伞，“我比你高，我来撑！”
　　被我说到痛处的博士低下了头，毫不反抗。
　　
　　回到我们住的大楼时，博士问我，“一文，你去干吗了？”
　　我嘲笑他是博士，他就说我只值一文钱，属于书生式的反抗。
　　我得意地笑笑，“去跟踪臭河浜了。”
　　他长大了嘴，“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想了想，说，“秘密。”
　　
　　我看到了什么，在当时，我是很知道的。
　　可是，越长大，我就发现自己越不明白。
　　就好像我虽然跟着河流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看到终点。
　　那个所谓的百汇入海的瞬间。



chapter 2
2年后的某一天，我住在外婆家里。
　　半夜突然起火，是从这一条街上某一处的老房子蔓延开来的。
　　一夜之间，成片的木结构老房化为灰烬。很多人被烧死，我的外婆也不幸在其中。
　　我是少数幸存者之一，但也受了伤，身上留下丑陋的疤痕。
　　
　　被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医院的烧伤科，我突然想起了贯穿这个城市的那条河。
　　那种叫人猝不及防的急转弯，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博士来医院看我，依然背着高出半个头的琴盒，走路已经够笨拙，却还偏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整张脸因为我的倒霉遭遇伤心地挤在一起，鼻涕和眼泪流得到处都是。
　　这滑稽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来，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得有点痛。
　　趴在隔离室的窗台上，我对在探望区的走廊上哭得泣不成声的博士说，“好了，好了，不就是受点伤么。”
　　他还是一径地哭。结果，我这个病号安慰探病家属了。
　　我想，因为我还是乐观的吧。
　　
　　其实，都是装的。我不想表现的很懦弱，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的承受力很差。
　　但事实是，真的很差。
　　
　　医生给我换药的时候，我看见狰狞不堪的伤痕爬满手臂，比起护士撕下手指头上一层层的表皮，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我以后再也不能穿露出手臂的衣服了，还有，没办法穿婚纱了。
　　天！我从来没有想过，作一个不婚主义者。
　　
　　十指连心的疼痛过去后，我没有听到医生以我为不怕痛、超级勇敢的换药模范，教育隔壁烫伤脚成天鬼哭狼嚎的男人。
　　我只是觉得，好像世界都变得灰灰的。
　　
　　晚上，妈妈帮我洗脚，爸爸端着刚换的热水走进来。
　　我忽然轻轻说，“我想去死了。”
　　我妈撞翻了脸盆，和我爸抱着我号啕大哭。
　　我后来，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我还必须，为我父母活下去。
　　我会坚强的。
　　会笑的。
　　
　　所以，我还得豁达地安慰某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男生。
　　他的模样真的很好笑，一点不骗人。
　　博士擤了鼻涕之后，问我，“你一点都不痛么？”
　　“我是超人。”我很自豪地说。
　　“我崇拜你。”他闪着亮亮的仰视的目光，然后又冒出一句，“你的手会好么？”
　　他指着我被纱布缠得厚厚的巨型手臂，看上去像阿童木的火箭筒胳膊。
　　我说，“不会了，会留疤的。”
　　他又哭起来。
　　我继续作弄他，“然后一辈子被人笑，被人指指点点，没办法上大学、找工作，最后穷死。”
　　他更加难过地哭起来。
　　
　　博士是个很善良的小孩子，我不应该这么戏弄他，他是真的为我难过。
　　同时，我自己的心里，更加难过。谁能保证，这些在将来，不会发生？
　　我已经和别人不同了，已经有一部分毁掉了。
　　
　　我看着走廊另一边的窗户，天空仍然灰蒙蒙，好像那天晚上灰烬没有散尽的夜空。
　　12岁的我，喃喃说，“我没有办法结婚了。”
　　
　　要是现在的我，打死也不会说出那么恶心的话，赤裸裸的，直截了当。
　　还是个才12的小屁孩说的，最过分的是，居然用超严肃超感伤的表情和语调。
　　根本就是早熟。
　　
　　然而，那一刻，我真的很绝望地说，“我没有办法结婚了。”
　　好笑的是，博士也用超级认真的口气说，“和我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泪还和着鼻涕还十分应景地慢慢滑下来，像慢动作回放。
　　少女伤感时刻，瞬间结束。
　　
　　我睁大眼睛，“和你？”
　　他用力点头。
　　我忍住要吐血的冲动，冲口就说，“你比我矮，还像个书呆子，一点不好看啦。”（我那时的眼光，大概就是停留在大眼睛的小正太品味……）
　　他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刻薄，现在想想，好恐怖，这么直截了当简直会被人抽。
　　但博士没有抽我，连还嘴都没有。估计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他自己是知道自己的这些不是的。过一会，他说，“那我们总还是好朋友的。”
　　
　　这小子，脑子真的满好的，转的真是快。
　　我想拍拍胸脯，却发现胳膊弯不过来，于是很大声地说，“那当然，再好也没了！”
　　他满意地笑笑，回家去了。一向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差错的博士，居然连鼻涕都没有擦掉。
　　
　　我瘫倒。
　　他这个白痴，到底懂不懂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幼儿园时代，他就跟他妈妈说，“偶要跟楼上的一文钱结婚。”
　　他妈笑问，“为什么？”
　　他振振有词说，“因为一文家有一只电冰箱，我们家也有一只电冰箱；她家有一只电视机，我家也有一只。要是结婚的话，就有两只电冰箱，两只电视机了。”
　　
　　这件事情，被整栋楼的三姑六婆传为笑谈。
　　博士不愧叫博士啊，那么丁点大，就算得这么精确了。
　　
　　我探着头目送博士离去的身影，忽然就想到这么件童年往事，于是刻意摆出很老成的样子，在夕阳的映衬下摇头说，“博士啊博士，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又懂个屁？但那个时候，我偏偏觉得自己懂得很多。
　　
　　夜半时分，因为疼痛，我从来没有好好睡过。
　　也许，更多的是由于隔离病房不允许有人陪伴在我身边。
　　即使父母也不例外。
　　空荡荡的医院，回响着若干咯嗒咯嗒的莫名响声，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觉得难以言喻的胸闷和凄凉。
　　我那时尚未察觉，孤独感已经如影随形。
　　但想起诸如博士那类的童言无忌，这种无助感又似乎稍微消散了一点点。
　　
　　知道自己被人需要，总是高兴的。
　　即使，他说他需要我，并不是真的需要我。
　　小孩子的话，谁会当真。
　　
　　半年之后，我们小学毕业。
　　博士作为尖子生从第一小学保送到第一中学。
　　我参加了毕业统考，从第四小学被统一分配到第四中学。
　　历史总是不断重演。
　　
　　刚升了初中，博士全家就搬走了。
　　搬家时，他写了新家的电话号码给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我给他打电话。
　　我点头。但结果，那个我揣在兜里的号码，直接被我妈扔进了洗衣机。我怀着极度的罪恶感等着博士打我的电话哭诉我的无情。
　　然而，他并没有打来。
　　我的罪恶感日渐消失。
　　我有一种扯平的两不相欠的庆幸。
　　
　　我想，他到了新的环境，一定会交到很多新的朋友。
　　因为他是那么好脾气的男生，而且聪明。
　　他大概慢慢忘记我这个一文钱了。
　　而我，也慢慢忘记博士了。



chapter 3
博士从我童年岁月中的离去，并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事实是，地球一样转，考试一样考，我的成绩一样烂，被统分进四中，是必然的。
　　果然，身边优秀的人离开了，我还是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水平，这是不是证明，我都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货真价实地走到今天？
　　“实力个头！～～”那是妈妈毫不留情地给我一击暴栗。
　　
　　咳咳，我必须承认，某种程度上，我和爸爸的基因比较吻合。我们一样都有点慢吞吞，神在在，对什么都不太上心，憨憨厚厚，蠢蠢呆呆的样子。
　　妈妈对我的成绩一直耿耿于怀，小学里的时候，我常常被她责骂，博士与我，如同光明与黑暗的强烈对比更是激怒她的主要因素。
　　她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心里狠狠憎恨我的不成器。与其说我的成绩始终上不去令她丢面子，倒不如我的这种学习态度的散漫令她更加恼怒。
　　
　　然而，12岁发生的事故之后，她突然不再对我苛责和强求了。
　　虽然，那一晚，我只说了那样一句话，但是，我的妈妈真的是被吓到了。
　　她也许意识到，我生命的一部分已经改变了，那个会按部就班走下去的轨迹已经消失不见了。也许，我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能够快乐，已经成为她全部的期望。
　　一件小小的事情，人生里面一个小小的转弯，就这样，轻易改变了一贯严格的妈妈。
　　
　　可是，她没有想到，那个一贯憨憨傻傻，会发呆的我，也慢慢消失了。
　　这个小小的转弯，也彻底改变了我。
　　进了中学之后，我突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功起来，认真地听课，看书，复习，考试。
　　在四中的日子里，我居然一跃挤进了年级前五，这是妈妈一直梦寐以求的结果，她高兴地眼泪也要流出来了。
　　那我能不能再奢望看到老妈的鼻涕一下下？（好了，好了，妈妈，我只是说笑罢了，不要拿扫帚啦！）
　　
　　我因为看到妈妈的笑容而高兴。
　　我在医院的夜晚，看到爸爸妈妈在门外掩着嘴压低着声音拼命流眼泪，只是不想我听到。
　　那个时候，我就暗暗下了决心。
　　至少，我要让他们为我快乐一点。
　　
　　人生，真是奇突。
　　就好像麦琪的礼物，常常互相交换着，换一些本是自己最想要的，不经意却失去意义的东西。
　　然而，只要我们快乐就好了。我的父母都很开心，那就好拉。
　　至于我，不是那么重要。
　　况且，我是一个，在炎热的夏天都不能穿短袖子的女孩子。
　　因为，我的身上，有着丑陋的疤痕。
　　
　　事实上，我一直在担心，我的同学们会发现这桩事情。他们会不会尖叫，会不会嫌恶我？会不会对着我的丑陋伤疤指指点点？
　　我怀着揣揣不安的心情，等待我身败名裂的那天。
　　但是，当游泳课他们真的发现这个的时候，情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居然，完全，视而不见。
　　就连平时一直喜欢嘲笑我、戏弄我的三个男生，也和平常没有两样的嬉皮笑脸。
　　我拼命抑制住有点抖动的声音，问同班的女生，“没看出来我有什么两样么？”
　　她们在我的身上很快地扫了一圈，大咧咧地一摊手，“没有啊。”
　　三“贱”客还很贱地在边上说，“难道你要提示我们你发育了？！”
　　被我狠狠地泼了水。
　　大家闹作一团，每个人都是湿淋淋的，一片混战。
　　我躲水枪的时候，脚底一个打滑，咕噜一声沉到游泳池的池底。
　　在清澈的泳池底下，我的眼眶里有一种液体，和有点消毒气味的、又很透亮的水泡混合在了一起。
　　
　　四中的成绩不如别人，校舍不如别人，师资更是平庸之极。
　　然而，我有一群，无与伦比的同学。
　　和他们在一起，我笑得极大声，比谁都疯，什么恶作剧都有我一份子。
　　连老师的评语中也写着：
　　桑艾心，成绩优秀，活泼开朗，热情友爱。
　　
　　我很满意这样的自己。
　　家长会后归来的父母同样很满意，总算家有小女撑台面，我这种情况算不算大器晚成？
　　
　　只是，每次离开同学的身边，我又会暗暗地消沉一些。
　　我想，适合我生存的，只有四中一个地方。
　　我熟悉的同学们，在保护着我。只要呆在这里，我就是安全的，我就可以开心的笑了，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捋起袖子作一个普通人了。
　　不用面对陌生人的惊讶表情，够了，对我来说，够了。
　　直到，我遇到阿唯。
　　
　　大约初三的时候，我因为写了一篇不知所云的狗血文章，莫名其妙地感动了一群百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得了个全市一等奖，由此让学校挣了个大面子，破天荒的颁了我一个私人奖学金。
　　这个奖学金数目可观，得者寥寥无几。
　　那一年，我们这一届学生，有资格拿到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徐如唯。
　　
　　我在一班，而她是初二下半年转来五班的学生。
　　传言说她不苟言笑，是一个冷美人。但这，并不是这个传言里最叫人惊奇的地方。
　　最最出人意料的部分，是这个徐如唯，是从一中转来的。
　　
　　呼呼，从来都是2、3、4中的同学们前赴后继地拼命往一中挤，就没听说过有哪个愿意从一中屈驾四中的。
　　诡异，绝对诡异！
　　诸如她天生体弱多病，或者是在一中闹出不可收场的事情才会被迫流放的传言喧嚣尘上。实在是哪里有人群，哪里就有八卦。
　　然而，这个徐如唯，用她的实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巴。
　　不得不说，她的手段是极为犀利的，基本达到了杀人不见血的程度。
　　第一次期末考试，她就拿了全年级第一，而且分数比第二名领先20多分。
　　我的神呢，放榜的时候，老师们的脸色都不好看。这个，难道就是命中注定一中和四中的差距？！太打击了吧！
　　
　　我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但我喜欢她。
　　这绝对不是意淫！我喜欢一切敢于突破常人想象的事物，包括人。我觉得她就好像骑着翻斗乐突然杀出来的女战士，画面很搞笑，偏偏主角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直到颁奖的那天，我们终于有了历史性的会面，本人也很欣慰地验证了自己的想象力。
　　
　　她真的很美，长头发并没有扎起来，靠耳两边别了精致的发夹，仙气飘飘的感觉。只是，很不给教导主任面子，人家挺着啤酒肚一脸媚笑地递给她奖状，她毫无表情地接过，礼节性地说了声谢谢，就闪到边边上去了。
　　好了，紧随其后的我，在醒悟过来不能对学生媚笑以免颜面尽失的教导主任面前，诚惶诚恐地接过了我的奖金。
　　呼，后遗症真的太强大。
　　
　　揣了装了money的信封走到边上的时候，徐如唯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呆，连忙绽放一个笑颜。
　　桑艾心的笑容，应该是天下无敌的。
　　我是有这个自信的。
　　然而，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就默不作声地别过头去。
　　我挺没趣地，只好堆了笑站在旁边。
　　期间，又有若干不知名的教育局阿狗阿猫亲切地拉住我们的手进行勉励和表扬，内容不外乎要戒骄戒躁，更上一层楼。
　　这种耳朵都已经打出十八层老茧的至理名言，耐久性令人发指。
　　如此往复循环，我终于笑不出来，空洞地望着轮番做着报告的诸位领导，嘴角慢慢收了起来。
　　
　　寂寞。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礼堂里，我突然觉得令人恐慌的寂寞，好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
　　是的，我不喜欢这种冗长繁琐的流程。
　　然而，我更不喜欢，在这个流程中卑微地强颜欢笑的自己。
　　好想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仪式，好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心情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这时候，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
　　徐如唯说，别勉强自己。
　　这时候，我看清她。
　　瘦，但很有生气，手劲奇大；冷，但眼神热烈，意志坚定。
　　
　　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这样评价我的这位挚友：
　　外冷内热，外柔内刚，好像一只外表看上去已经冷掉的叉烧包，咬一口，却立马有热腾腾的馅子流出来————哇塞！好意外！好好吃！
　　这个评价被我们班的三“贱”客奉为经典，处处颂扬。
　　与其说他们在替我的搞笑天赋作宣传，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满足自己对冷眼美女的意淫。
　　Anyway，当事人不介意就好了。
　　
　　我就说，叉烧包，不，徐如唯，其实是很好相处的。
　　虽然我们才相处了一年，并且不是一个班级，她也会常常打击我，嘲笑我，但是我知道，她喜欢我如同我喜欢她一样。
　　我们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好像对什么东西的看法都惊人的相似。
　　但这并非我把她视为一生挚友的最大理由。
　　
　　的确，我们志同道合，意趣相投。
　　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旁人看来，我像太阳，她像月亮，一个开朗，一个沉静，一热一冷。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知道，一切都是表象。
　　我也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子的人。
　　
　　一个人，可以掩藏多久，自己的真面目？
　　还是，已经把自己的真面目，完全地遗忘在了人世之中。
　　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但奇怪的是，她居然知道，而且会带着我走出灰蒙蒙的世界。
　　好像她才是阳光一样。
　　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博士。
　　冷静睿智，一贯温柔的博士。
　　我总是能和这种类型的人，成为要好的朋友。
　　这就是传说中的互补？！
　　
　　但其实，我还是没有面对自己的勇气。
　　初三临近毕业的时候，阿唯来找我。
　　她对我说，“艾心，我们一起考一中吧，四中的同学虽好，对你的前途却没有好处。”
　　她冷静的分析令我愣住。
　　我一瞬间的确动了心，想要去往保证通往高等学府的一中。
　　可是下一秒，我就害怕了。
　　我没有信心，在新的环境里，作一个忽略别人眼光的普通人。
　　我隔着衣衫轻轻摸着手臂上突起的疤痕，摇头说，“不了，我还是想留在四中的。”
　　话出口的一霎那，好像扔掉了一块我向往很久的宝石，有种心痛的感觉。
　　然而，我还是这样说了。
　　
　　阿唯没有勉强我，正如我不强求她留在四中一样。
　　以她的成绩，绝不是为了升学考回一中。她回去的理由，和她当年从一中来到这里的理由一样，值得她坚持。
　　我是羡慕她的，有勇气，循着自己的理想和愿望走下去。
　　我其实，早就失去这个资格了。
　　
　　中学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我们紧紧拥抱。
　　她终于哭了，说，“艾心啊艾心，你一定要来一中看我。”
　　我也哭，我早就认定阿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们在从前跑到呕吐的操场边上合影，带着热气的夏天的风吹起我们的裙子，劈劈啪啪打在赤裸的小腿上。
　　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说，
　　“为什么你是这样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小孩子啊？！为什么会是你呢？！艾心，你要是不那么逞强，不那么勉强自己，我看到你的时候，就不会有哭的冲动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我的衬衫上。
　　
　　我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是外表柔顺、内心刚强的动物。
　　可是事与愿违，我能做到的，只是以我并不坚强的心，来支撑看起来很硬的外壳。
　　
　　我的脆弱，无论怎么隐藏，在某些人的面前，总是一览无遗的。
　　比如阿唯，比如博士。
　　他们就像阳光一样，照耀被尘垢覆盖的我内心的角落。
　　
　　现在，阿唯就要离开我，回到她来的地方。
　　那里也是博士在的地方。
　　
　　许久不见的博士，好不好呢？
　　在我以为已经忘记你的时候，心里又好像浮现出你的样子来了。



chapter 4
在四中的高中生活，令人快乐到爆。
　　
　　我想那是因为大部分碌碌无为的兄弟姐妹们终于认清了形势，集体选择了直升本校。然后，爱闹腾的继续闹腾，爱打混的继续打混，一派祥和景象。
　　
　　我渐渐观察出了一种规律，四中似乎特别适合培养搞笑型的学生，比如，初中已经名声在外的三“贱”客，在高中毫不犹豫地宣称要把规模扩大到了七“贱”下天山……
　　我发誓，我从一开始真的是要撇清关系做个崇高人士的，可是，开学没几天，这帮痞子就把我拖下了水。直到班主任对我进行了大义灭亲式的批评教育，我才发现，他们居然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说自话地把我划归为七“贱”之首。
　　我气得几乎要抽人，结果痞子们一个个躲在教室脏兮兮的窗帘后面，故作娇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深情地叫我“sun sun大人”，就这样，施展了最最无耻的求情招术，成功把我搞定。
　　
　　我除了无奈苦笑，别无他法。
　　桑桑，谁叫我这么像sun呢，阳光一样的，好像可以普渡众生。拜托，我哪有那么高尚！
　　我只是，满足于这种被人需要，被人敬仰的虚幻场景。
　　
　　这样的日子，和我理想的高中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差别，除了少了阿唯。
　　我想念她，想念这只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洞悉我的内心的美女叉烧包。
　　每过两个礼拜的周四，我都会收到她从一中寄来的信。我们这样频繁的通信，隔三岔五还要打电话，有时候周末，她会住来我家，有时候会回来四中玩闹，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去一中找过她。
　　不仅仅是一中，我对于四中外围的所有地方，都怀着莫名的恐惧感。
　　
　　阳光耀眼的夏天，对我而言，是最难熬的季节。我避免着一切会和公众接触的机会，坐公车，或者去游乐园。
　　我日复一日寂寞地骑着我的自行车，沿着河边的小路，上学，放学，或者绕一点点远路，闲逛一下。有时候会在无人的黄昏，一个急刹车，停在寂静的桥边，看看周围的风景。
　　呵，我始终还记得，10岁的那个夏天，那次远足，那场大雨，以及那种坚持。
　　可惜，我现在没有什么坚持了。
　　我只是希望，身上的伤痕可以消失，那样，心里的伤痕也可以不见了。
　　
　　当我尚沉浸在这样的白日梦中，突然有个小孩子的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你看，你看，那个姐姐的手，好恐怖哦！”
　　我万分尴尬地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畏畏缩缩盯着我的手臂猛瞧的两个小孩子，不由自主地扯开一个苦笑，有点慌不择路地骑上车子逃走了。
　　
　　这样的夏日，我的心却像冰洞，深不可测，寒冷刺骨。
　　我的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如同我的人生，永远，永远。
　　
　　那个周末，阿唯的父母不在家，于是我去她家住。
　　她的房间一如既往堆满了书，丝毫看不出来如她外表一般秀丽的景致。我坐在书堆里东翻翻西扫扫，然后我突然抬头问，“阿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曾经有个童年好友。”
　　她轻盈地越过很多书堆，坐在我身边，脸上大有兴趣的表情，“没有啊，是什么样的人？”
　　
　　我刚想脱口而出，博士，却又咽了回去。
　　博士，是属于我的昵称，我怀着旁人不得而知的私心，悄悄把这个名字藏了起来。
　　
　　我说，“是一个志向很远大的男孩子，6岁的时候就决心当个博士，”顿了顿，我又说，“他好像现在，也在一中。”
　　“哦？！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有点嗔怪地看我，“原来你这么会藏秘密啊！不厚道哦～”
　　我不好意思地抓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几乎都要忘了他了。”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说了？”
　　“那是，那是因为……”我突然沉默起来，“我想起来一些往事。”
　　一些和博士度过的童年，一些属于完整的我的回忆。
　　
　　我对阿唯笑笑，“不如我告诉你他的名字，你们可以认识的。”
　　她摇头，“我不要”，她说，“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交太多朋友的。”
　　
　　徐如唯，在我不在的地方，大概还是维持着冰山美人的形象吧。她给我的信里，有很多关于日常景象的描写，落叶或者雨水，甚至有的时候会写到窗户上的灰尘，然而，阿唯很少提到一中的朋友。
　　她常常对我说，一中是个学习的好地方。却从来不说，一中是个交朋友的好地方。
　　
　　我猜她，会到四中来的原因，的确是发生了什么。但她不告诉我，我是不可以问的。
　　越是好的朋友，越要尊重她的秘密。
　　
　　不过这一天晚上，许是因为我告诉了阿唯关于博士的过往，她忽然就松了口了。
　　
　　夏天的夜空，繁星如织，我们俩一人搬了一个躺椅，用几乎180的角度架在阳台里，舒服地靠在上面，准备这样度过一宿。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这样子的夜晚，抬头就看得到天空，就好像到了世界尽头，却不觉得害怕一样。
　　
　　然后，我看到阿唯在她的躺椅上朝我眨眼睛，我笑问，“怎么了？”
　　她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哦？”我一副竖起耳朵的样子，“关于什么？”
　　她神秘地笑，“关于我为什么会转学到四中。”
　　我很白痴地望着她，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个男孩子吻了我。”
　　
　　桑艾心的少女时代终于因为徐如唯的坦白交代，轰轰烈烈地宣告来临了。
　　在此之前，我绝对只是一个，为了莫名的卷入七“贱”的洪流而对男生抱有非性别感情的女生，那种感情，我常常用咆哮的吼出来，那就是，“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然而，我终于发现，阿唯的成熟，比我早太多太多了，我那一刻，只能拼命把已经睁得很大的眼睛继续扩大充血。
　　“那你到四中来，是为了……”
　　“逃避。”她直截了当地说，省去了我费劲猜疑的步骤。
　　“那你喜欢他么？”我弱弱发问。
　　“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又回一中呢？”我的问题越来越多。
　　“因为，想确认看看。”
　　呵呵，终于可以展露我还不算太差的智商，“是不是去确认看看你是否喜欢他？”
　　阿唯用笑来表示对我的肯定。
　　“然后呢？然后呢？”我几乎爬到整个躺椅的外侧，“有没有什么发展呢？”
　　她的笑瞬间变得有一点点伤感，她说，“我回来了，可是他却去别的学校了。”
　　啊，我不由自主露出失望的表情，瘫倒在躺椅上。
　　阿唯说，“所以啊，很多事情，都是一去就不再回来的。”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我们的童年，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秘密，也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朋友，然而，一旦放开，就永远失去他们了。
　　我和博士，其实也是这样子的。chapter 5
就这样，一晃眼，高中三年就过去了。抱歉，我在这里还要用这样已经被小学生用到烂熟的词语来描绘我其实充满乐趣的高中生活。
　　但真的，似乎一眨眼，就没有了。三年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它的慢点逝去，我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一如15岁的我，选择离开走向一中的道路。
　　其实，我很清楚。我在三年的时光里，丝毫没有成长。
　　我躲在自己可以搭建的小帐篷里，幻想着所有风和日丽的日子。
　　然而，终于是要面对外面的时刻了。
　　
　　高考就这样来了。
　　
　　大家使出浑身法宝来应付这个也许是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事情，甚至有人不远千里请假去普陀山烧香以保高中榜首。
　　但在我眼里，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一样的。一样都是要迎接未知的世界了。
　　我选填了离家不算很远的理工大学，心里抱着可以时不时回家躲一躲的念头，如果大学生活不开心的话。
　　阿唯跟我说，她填了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综合大学，我看了看地图，如果从我的学校出发，骑着单车的话，大约只需要15分钟。
　　好极了，我在心里这样说，我们离得并不是太远的。
　　我知道自己的任性，以及徐如唯同学包容的态度，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我，甚至有点惯着我，生怕我受伤，即使我从来不露出那样子的表情。
　　
　　我们俩，对于高考的态度，在旁人看起来，是极其不严肃的。可以这样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学校，无非是我们对自己太有自信。
　　其实，在我们的眼里，有远远比考进理想的大学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如阿唯，她好像一直潜移默化的在担任守护我的角色，尽管看起来，我才是那个比较容易high起来的人物。
　　而我，则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帮助她找到她在寻找的男孩子。
　　虽然这是一件不晓得究竟何年何月才会办到的事情。
　　
　　我还是尽力地把每一天，都当成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放假在家的数日，有时候会打打电话，和同学们讨论问题，或者到处闲逛闲逛。
　　去学校参加老师答疑的时候，班主任拍拍我肩，“桑艾心，你是我们四中的希望哦。”
　　我说，是是是，一定不让老师失望。
　　出门之际，听得班主任骄傲地转头，“小桑是我们班上心态最好的学生，稳，我最放心。”
　　
　　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的表面一派镇静，心里的惶恐却是一日胜过一日。
　　可是，我不能说，不能告诉老师，不能告诉父母，也不能影响和我一样在备考的朋友们。
　　他们的温情，是我最大的财富。
　　也是我难以背负的压力。
　　而这种压力，就好像滚积的雪球，终于到了崩塌的时候。
　　
　　最后一天的复习，万事都准备妥当。所有该背的公式，该记的单词，了然于胸。
　　然而，该死的是，我居然失眠了！
　　在距离高考还有9个小时05分的决战前夜，我居然失眠了！
　　辗转反覆之后，我愤愤地爬起来，使用传说中的一边听英语新闻一边昏昏入睡的必杀技，祈祷自己快些去会周公。
　　谁知，以往越听越像安魂曲的english news，此时此刻竟然像一号兴奋剂，把我的神经刺激的更加紧张起来。
　　在我注意到自己正在不可救药地仔细翻译着耳机里的长句短句，我绝望地把walkman扔掉了。看了看闹钟，已经午夜时分，而我竟然毫无睡意，简直自取灭亡。
　　
　　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决定学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来安定情绪。
　　把所有的抽屉拉出来整理，一层一层，杂物堆了一地，然后安排着顺序，井井有条地放回去。
　　即使这样，仍然无济于事，我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的太阳穴因为过度的紧张，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几乎绝望地在最后一层的抽屉里翻来翻去的时候，我摸出来一张有点发黄的旧书签，看上去脏兮兮的，刚想扔掉，却发现背面有几行字，是有点稚嫩但又很工整的楷书，——
　　“你必须准备好沐浴在你自身的烈焰之中，
　　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先化为灰烬。”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字体。
　　然而，并非出于我的手笔。
　　我盯着那行字辨认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这是12岁的博士，在连续数天探望我时，在医院里送给我夹书的书签。
　　我那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好好看那行字，因为刚刚从火灾里劫后余生，看到诸如“烈焰”“灰烬”之类的字眼会莫名地颤栗，只是贪慕小小书签上朦胧的风景画，才留了下来。
　　然而，今时今日，我却若有所思起来。
　　“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先化为灰烬。”
　　现在的我，似乎有一点点明白这话的含义了。
　　
　　后来，我居然睡得非常好，还依稀记得做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梦。
　　梦里面有个不知名的男生，拉着我的手在回转的楼梯上快步奔跑，然后他指着前面露出来一点点光亮的地方，对我说了一句话。
　　梦里面的人，说话总是没有一点声音，但是我的脑海里却像播放无声电影一样，一一浮现了这些对白。
　　他说，出口在那里。
　　
　　我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猛地跳了起来，努力撑开眼皮写下这五个字，然后我摊开自己的手掌心，一阵猛瞧，好奇怪，仿佛上面真的还可以感觉到一种真实的温度。
　　竟然心如止水了。
　　
　　顺利地上线，放榜，结业典礼。
　　仪式结束后，照例是和大家一起合照，找老师签名，三三两两的抱头痛哭。
　　我没有参加痛哭的行列，尽管我对四中的人和物、以及一草一木的感情不输给任何人，我还是没有掉眼泪。
　　离开四中，只是未知旅程的第一步。
　　桑艾心，你要坚强。
　　我握紧自己的拳头，一直到骨节泛白，对着蔚蓝的天空发誓。
　　
　　这样的日子，突然很想念我的叉烧包，想和她一起度过这最后的高中时光。
　　就这样心血来潮地骑了我的单车，双手空空地跑去了一中。
　　我三年前放弃的地方。
　　
　　有一点遗憾，因为太晚了，学校里的人基本走光了。
　　我没有和阿唯约好，看起来是绝对不会碰面了。
　　但是，也有意外之喜。我居然有机会可以静静地一个人在一中的校园里徜徉。不用再顾及旁人的眼光，我把早就被汗水湿掉的衬衫袖管用力地卷到胳膊肘上，又不无快意地解开两粒纽扣，让夏天的潮热的风带去我的热度。
　　
　　这里，处处可以看到叉烧包在信里描述的场景：
　　外形酷似教堂的天文台，漆成奇怪的咖啡色的教学楼楼梯，被莽撞的高一新生撞破的食堂玻璃门，还有气派的排球馆，以及边上的露天游泳池，虽然很少有人会去那边游泳……
　　
　　我乐不可支地看着第一次见到却无比熟悉的场景，一直到传说中人烟稀少的游泳池。
　　呵呵，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在这里游泳了。因为露天的关系，附近不知名的树叶和小花瓣洒落在上面，看上去的确不太像游泳池，倒有点像杨贵妃沐浴的华清池。
　　我一个劲地傻笑着，突发奇想，乐呵呵地跑到池边，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脱了鞋自说自话泡起脚来。
　　谁能想到，我第一次拜访一中，居然是来洗脚的，辣快力格妈妈，说出去绝对是要震撼死人的！
　　就在我暗自得意的当口，泳池的另一边忽然溅起一个大水花，紧接着，就有一个人以我完全出乎意料的姿态从水面下跃了起来。
　　阳光在飞溅于空气之中的水花上折射出无数耀眼的弧圈，一时刺眼的让我看不清楚，只好举起手挡住光线。
　　适应了好一会，才发现是个男孩子，赤裸着上身从泳池里爬上岸。
　　我张大了嘴巴，简直无地自容，怪谁呢，还不是怪自己，哪里都看了，就是没有看看水下是不是有人。
　　就在我羞愧的时候，那男生已经擦干身体，套了恤衫，甩甩湿漉漉的头发，从池边的包包里拿了眼镜戴上。
　　然后，我就被他发现了。
　　
　　贼头贼脑的四中生，流窜到一中的泳池进行破坏，被当场抓个正着。
　　这是我高中生涯绝对的败笔。
　　我急忙撤退尚留在池中的白胖小腿，妄图以快一步的速度逃避制裁。
　　然而，晚了。
　　这个长手长脚的男生先行一步把我截住，口气有一点严厉，“你没有穿校服，你不是一中的学生吧！”
　　我大惊失色，一中居然是穿校服的？！无怪乎四中无论是组织纪律都不如人家了。
　　
　　其实，仔细看的话，这个男孩子长得十分英俊。脸孔白净，戴了眼睛之后又平添了一份儒雅的书卷气，然而因为我做贼心虚，他又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是以在气势上绝对的压过了我。
　　我满脸通红，讲话都有一点结巴，我说，“不好意思，我来找朋友的，迷了路，就进来看一下的。”
　　他见我态度还算诚恳，口气也变得温和起来，“没事的，只是游泳池现在全部都是深水区，不会游泳的话，很容易出危险。”
　　我恍然大悟，对他之前有些凶巴巴的态度立刻表示理解，唯唯诺诺地点头，“是，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一边低了头慌张地找我的鞋子。
　　他笑起来，弯腰把我的鞋子递给我，“在这里，”他这样说着，声音更加地柔和、充满善意。
　　我再度不好意思地道谢。这个男孩子，其实相当地亲切。是我自己的莽撞给人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自始自终，我都没敢正眼看他，只顾自己穿了鞋，站起来就要走人。抬头，却发现他紧紧盯着我的手臂，露出一种诧异的表情。
　　那是一种好像看到妖怪，被吓到呆住的表情。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似乎被美杜莎的魔咒变成了英俊的石像。
　　
　　那一刻，我几乎低叫出声，慌乱地放下捋起的袖管就往外跑。
　　我最不想让陌生人看到的地方，偏偏被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孩子撞见了。心内涌起的羞愧与不可言喻的委屈用力地交织在一起。
　　要是我，要是我没有伤疤，该有多好。
　　我最最自卑的情绪一瞬间爆发而出，心情简直灰暗的无以复加。
　　
　　失魂落魄地朝泳池的出口跑去，却听到那个男孩子在背后叫我。
　　他还是用他那种很温柔的口气，在叫我。
　　我知道，我确信，那是在叫我，即使不是大家常常呼唤我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刻，丑态百出的我，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三个字。
　　
　　我呆呆地站住，然后慢慢地转身。
　　那个陌生的男孩子摘下眼镜，用温柔到极点的声音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再次叫我。
　　“一文钱。”
　　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湿湿的。
　　夏日的阳光，刺眼到我双目灼痛，眨一眨眼睛，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滚下来了。
　　我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那两个字了。
　　“博士。”
　　
　　那个在我们12岁的时候，为了朋友的遭遇而悲伤到哭泣的善良的博士，再度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chapter 6
6岁的我，喜欢扎俩小辫，然后盘起来，装丫鬟。
　　6岁的博士，喜欢在官兵抓强盗的游戏里，固执地扮演军师的形象。
　　我问，干吗要当军师啊？
　　他答，因为军师最聪明。
　　我斜眼睨他，怪不得要当博士。
　　
　　10岁的我，对感兴趣的事情追根究底，喜欢偷偷离家出走，习惯迷路。
　　10岁的博士，勤练小提琴，已经知道帕格尼尼。
　　我问，爬个泥泥是什么东西？
　　他答，神奇的小提琴家，会拉出魔鬼的颤音。
　　我寒毛倒立地看他，他的喜好真的很古怪。
　　
　　12岁的我，考试吊车尾，揣了卷子躲到博士家的床底下。
　　12岁的博士，已经读完了古文观止，看着我的逃亡，神色如常。
　　我说，博士，不要告诉我妈我在哪里。
　　他说，阿姨，你们家艾心去了天井。
　　我吐吐舌头，他镇定自若地走过去，关了门。
　　
　　那个时候的我，最喜欢穿无袖的连衣裙，露出粉藕一样的手臂，在大太阳底下奔来奔去。
　　博士说，“你不怕晒黑么？”
　　我说，“不怕，阳光多好，多温暖！”
　　然后，我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那个时候的博士，头发柔软，眉眼长得像女孩，脾气好的如仙人一般，最喜欢静静地看着我撒野。
　　我说，“博士，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文雅呢？”
　　他说，“这样比较有利于思考和学习。”
　　说完，他又用那种沉静的目光看着我微微地笑起来。
　　
　　这些全都发生在，我还是完整的我的时候。
　　我诧异自己，竟然还能够回忆起如此众多的细节。
　　不否认，因为怀念它，而把这些回忆涂上了更加美好温暖的色彩。而因为这样的粉饰，使我更加怀念。
　　
　　然后，6年过去了。
　　我终于看到，我们变成了什么样的大人。
　　
　　博士仍然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地问，“你好吗？”
　　我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里，泪水顺着皱巴巴的袖管一直流到内臂，那早已失去感觉的布满伤疤的皮肤都可以体会到潮湿。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放开自己的手，然后在博士的面前号啕大哭，告诉他我一点都不好，我只是一个任由自己在无尽的失望之中自我沉沦的人。
　　而当博士看到我的泪水的时候，他必然是会觉得心痛的，也许会和以前一样，陪着我一起落眼泪。
　　我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我怎么能够这么做呢，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直白地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即使是博士，这个了解完整的我，并且目睹她残缺不全的博士。
　　任性的念头稍纵即逝，我很快地用手背拭去泪痕，抬起头，尽量用最兴高采烈地语气说道，
　　“我很好，你呢？你好吗，博士？”
　　博士的眼睛里有一秒出现了一丝难于言喻的酸楚，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每当他感到伤心的时候，他那琥珀色的瞳仁就会看向天空，鼻子用力吸气，好像努力要把悲伤的情绪吸回去。
　　这种习惯，看起来至今未变。
　　然后，他也恢复了正常。
　　我们已经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哪怕有一点点的意外泄漏，也会很快把它们回归原位。
　　
　　一文钱，不再是那个举手投足娇嗔嘻笑的小女生，不再喜欢夏天，不再喜欢阳光。
　　我隐忍，孤独，容易恐惧，害怕落单。
　　并且失去信仰。
　　
　　博士，也不再是童年的那个矮小的男孩子，不再讨厌运动，不再担心日晒。
　　他优雅，沉稳，一如既往的温情。
　　但是更加英俊。
　　
　　我变了，他也变了。
　　6年的距离，我们就是这样长大成人了。
　　
　　博士告诉我，他提前被保送到阿唯考取的那所学校，本硕连读的机械专业。
　　他问我，你呢？
　　我说，是离得不远的那所理工大学。
　　他和我肩并肩地走着，我已经需要微微仰起头，才可以看清他的侧脸。
　　“那很好啊，记得过来找我玩。”他那样说着，平平淡淡的，却是令我感到熟悉的语调，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要回家的时候，博士送我到校门口，脸上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我能问你个问题嘛？我搬家之后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呢？”
　　我呆了一下，很窘，
　　“那是因为我妈洗衣服时把你家的地址和电话洗掉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是真的嘛？”
　　我有点着急，“是真的，千真万确。”
　　他微微笑起来，“我知道的。”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又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了号码和地址，塞进我的口袋里。
　　“这次不要再洗掉了，好不好？”
　　我连忙用力点头，表示出我的诚意。
　　
　　快要踩动自行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桩满奇怪的事情。
　　“博士，我没有给你打电话，那为什么你不打来呢？”
　　他说，“因为，我怕你并不以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我怕听到你已经忘记了我。”
　　脸上带着些许腼腆的害羞表情。
　　
　　我也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
　　可是，你离开后，你所留下的记忆，却点燃了我那盏孤寂的灯。
　　
　　我摇头，“博士，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笑起来，“我也是，永远不会忘记你。”
　　然后，他朝我摆摆手，对我说再见。
　　
　　回家的路上，再次经过那些大大小小的桥，看着桥下的流水，或急促，或缓慢。
　　人生，也许，就像这流水一样，难以琢磨，难以掌握。
　　能够保持不变的，还有什么呢？
　　也许，只有友情。
　　我奇怪自己，仿佛一瞬间有种松掉的感觉。
　　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夏日的午后，懒洋洋，希望可以在地上铺张草席，或者在楼下的院子里找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在树荫里打盹。
　　
　　那天晚上，我把和曲世浚的重逢，和我的叉烧包分享了下。
　　她听到我堂而皇之地跑到一中去洗脚，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艾心，你太厉害了，幸亏没有被老师看见，不，我真想让他们看见，然后拍下他们错愕的表情。”
　　我盯着话筒，也许只有我才相信这么爽朗的笑声是从徐如唯同学的声带里震动出来的。
　　看起来，我真的很有搞笑天赋……
　　她笑了好一阵子，说，“不过真没有想到，你的童年玩伴居然是曲世浚。”
　　“怎么了？”
　　“他在一中很红啊。”
　　“是吗？”
　　“他成绩那么好，气质也很高贵，算是极少数几个我认为相当不错的好人。”
　　（极少数几个，―___―不愧是冷血叉烧包。）
　　我“哦”了一声。
　　“怎么你不惊讶？”她问。
　　“曲世浚从小就很优秀，司空见惯了。”
　　“我以为你会紧张一下下。”她咕咕地笑。
　　“我紧张个什么劲啊！我们只是朋友。”我知道叉烧包开始想歪掉了。
　　“哦，朋友。”她附和着，“那么，他有女朋友跟你也没有关系喽？”
　　
　　有那么一秒钟，我发了一下愣，我承认，我的心有一点点刺痛，但很快，我就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那是很认真的声明，说给阿唯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好吧，不过说起来，他的女朋友名字很有意思呢，和香港的武打女星同名，就是演碧眼狐狸的那个。”
　　“啊，郑佩佩么？”
　　我们俩很不厚道地笑起来，然后不约而同反省自己的幸灾乐祸。
　　“好啦，我们这么笑不太对，不过郑佩佩真的很厉害，她也是被保送到和我同一所大学的。”阿唯这么说。
　　呵，博士的女朋友，这么优秀，是理所当然的。
　　而我呢，有朋友就够了，阿唯，博士，就够了。
　　
　　对于能够失而复得的人来说，一定要懂得知足。
　　这是我用来告诫自己的话。
　　如果太贪心的话，会失去更多。
　　如果再失去的话，我真的就一无所有了。chapter 7
和博士而后陆陆续续通了几次电话，聊些有的没的，假期嘛，总是闲的没事做的。
　　然后，有一天下午，博士来看我。
　　我妈正好换休在家，看到是小时候非常喜欢的曲世浚，高兴坏了，直接带了人推了我房门进来，“艾心，你看谁来了。”
　　
　　他来之前，我刚睡了个午觉，睡得不是太好，醒来时候，浑身是粘腻的汗。昏沉沉地跑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等着夏天的高温把我的头发烘干。
　　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我挂着满脑袋湿漉漉的头发，盘着腿坐在地上，表情相当呆滞，发梢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往下掉。
　　
　　曲世浚“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妈则觉得很没面子的转身扔了我一条毛巾，“你这孩子，快点把头发擦干。”
　　我“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过来搁在头上，有一点点茫然的样子。
　　我妈忍不住又瞪了我一眼，然后拉了张椅子，“世浚，你坐。”
　　“谢谢阿姨。”他熟门熟路地坐到靠着窗台的地方。
　　我看见我妈无奈地朝博士摊摊手，大约是在暗暗埋怨我的房间以及我这个人的乱七八糟，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我仍然坐在原处闷声不响，博士问，“你是不是刚睡醒？”
　　我“唔”了一声。
　　“怪不得。记得以前小时候，每次刚睡完午觉，你就会变得古古怪怪的。”
　　我又“唔”了一声。
　　我不晓得，为什么说不出来什么话。
　　其实，我不是没有睡醒，也不是因为博士的突然造访打扰了我。相反地，我觉得很高兴。
　　我只是觉得，有点难为情，用这样太过懒散邋遢的样子出现在博士的面前，脸上有点发烧。
　　
　　博士并没有在意，反而站起来，在我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你的房间，几乎没有多少变化呀。”
　　他这样说着，手指在我的书架上划来划去，“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抽出来一张CD，“帕格尼尼，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也会听这种让你汗毛倒立的小提琴。”
　　我终于笑出来，“还好了，现在汗毛至少不会倒竖了。”
　　从地上爬起来，“其实，我更喜欢这张，”我抽出来帕尔曼的小提琴电影原声演奏，“这个比较适合我这样大众口味的。”
　　“啊，我也有同样的一张，还试着拉过里面的几首，可惜我没有帕格尼尼的左手。”他摆出一个姿势，“你看我的手，太普通了。”
　　然后，他凑过来，“不过我还是会这样。”他把双手的大拇指，翘起来，来回的扭动，就好像脱离了下面的关节一样，十分怪异。
　　我哈哈大笑，“这个，这个就是我多年没有见到的，传说中的特异功能。”
　　“是啊。”他也哈哈地笑起来。
　　
　　其实大凡练过小提琴的人，都因为长期压弦的缘故，会使得大拇指的关节异乎寻常地灵活，而我在小时候，总是固执地相信，这是博士与生俱来的超能力。
　　“那你现在还相信么？”他问。
　　“嗯，不会了。”
　　他叹口气，“是啊，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
　　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
　　
　　这一年的夏天，不是那么炎热，所以时不时地会有微风透过窗子吹进我的房间，每次有风进来，就会敲打挂在窗弦的木质风铃，发出叮咚的响声。
　　博士指指我的头，“还没有干么？”
　　“啊！”我连忙抓下来一直顶在头上的毛巾，很愤愤的模样。
　　“要我帮你吗？”他问的时候就已经走过来，自然而然把毛巾接过去。
　　我想拒绝，又觉得没有什么关系，便说，好啊。
　　
　　其实，我们小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
　　有的时候，我到博士家里去玩，他刚洗完澡，我便会自告奋勇地帮他擦干头发。一边擦，一边还会有不停的赞叹从我的嘴巴里蹦出来。
　　“哇，博士，你的头发好软啊。”
　　“哇，好羡慕啊，居然还有一点点褐色，你家会不会有外国血统?”
　　“哇……”
　　……诸如此类。
　　面对我的聒噪，博士虽然有的时候会抱怨，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静静听着，好耐心地应着，
　　“哦，是吗？”
　　“也许吧。”
　　……
　　等到头发差不多半干，我就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出去胡闹了。
　　
　　此时此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不过，角色颠倒了一下。而且，很明显的，曲世浚同学的手法要比当年粗暴吵闹的我，温柔许多。
　　我双腿跪着，他则坐在我的身后，修长的手指有时候还会插进我的发丝之中，轻轻梳理几下，看看里面的头发有没有干一些。
　　我觉得很舒服，很享受，也没有意识到这种举动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这个时候，我妈推门进来的话，一定会发现，我的房间里是多么暧昧的氛围。
　　可惜，懵懂的我们，一点没有察觉。
　　我们只是，两个心意相通的童年好友。
　　我们都这么认为。
　　只是相亲相爱的好友罢了，哪怕心里面有一点点小小的不知名的悸动。
　　
　　“博士，你怎么想到来看我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忽然想到这一茬。
　　“正好和同学约好晚上去影城看电影，路过这边，就来看看了。”
　　“真开心呀，哪像我，快要闷死了。”我随口发发牢骚。
　　“那改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蓦地睁开眼睛，“不要！”几乎是立刻的拒绝，毫不迟疑。
　　博士的手顿了顿，好像在思量着什么，过一会，他说，“你其实是应该出去走走的。”
　　“不要。”我再度干脆地拒绝，又有些欲盖弥彰地说，“外面很热，会出汗呢。”
　　不光是现在，假期里，大家成群结队地出去旅游，邀我的时候，我都以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推托掉。
　　这样的季节，我还是比较适合呆在家里。
　　我听到博士轻轻的叹息，然后说，“你以前很喜欢夏天啊。”
　　我不响。
　　“你还很喜欢阳光，喜欢说话，喜欢到处跑来跑去啊。”
　　我沉默了一会，“人都是会变得，博士，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就好像你，以前书呆子一样的你，现在不也交了女朋友了嘛？”
　　这下子，他是彻底地停下来了。“谁说的？”
　　“一中的同学都知道啊，郑佩佩嘛，传说的金童玉女。”我转过头去，看着他的眼睛。
　　他苦笑了一下，“也是。”
　　“难道不是吗？”我奇怪地问。
　　“嗯，算是吧。”他用一种很不确定的语气回答我的问题，令我相当摸不到头脑。
　　“差不多都干了。”他把毛巾递给我，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站起身来，他说，“我要走了，你一切保重，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博士一下子变得有点闷闷的，好像不是那么开心。
　　恋爱不是应该很快乐吗，为什么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哦，再见。”却跪坐着并不移动。
　　“怎么，你不送我？”
　　“不是啦，”我尴尬地笑笑，“跪太久，脚麻掉了，站不起来了。”
　　他总算绽开笑颜，伸手拉我起来，“真是败给你了。”
　　
　　我趴在窗口，目送他离开。
　　我有点想知道，博士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一定很漂亮，或者很聪明，或者很可爱，或者很高贵；又或者，既聪明又可爱又高贵又善良…...
　　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博士一定会对他的女朋友，很温柔，很体贴，比对我还要温柔上百倍。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心里，忽然有点悲伤，不得不让我停止继续想东想西。
　　总觉得，在树荫中飘荡的风，和他渐渐远去的身影，仿佛留下了难以捉摸的触动。
　　
　　我似乎，又有一点开始觉得寂寞了。
　　我啊我。chapter 8
我和叉烧包进了大学之后，都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
　　这段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比我想象的要短。
　　徐如唯认为，化学系的男生大多婆妈，喜欢纠缠不休。
　　我闷笑，因为你是一只叉烧包啊，苍蝇喜欢肥肉是自然的。
　　她不置可否地选择盲听，然后问，你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好像融入了环境，又好像没有。
　　理工科的男女生比例悬殊，数量势单力薄的女生大多又都沉默寡言，不喜交际，只知埋头做题拼命K书。其实也是好事，至少我不会再遇到类似于军训时期大家在军事基地的浴室里脱了光溜溜一起洗澡时碰到的诧异眼光。
　　我往往选择比较极端的方式来逃避这种特别关注，以至于后来大学四年再也没有在学校澡堂里洗过哪怕一次澡。
　　其直接后果就是有女生在路上问我，同学澡堂在哪里。我客气地回答，不好意思，同学，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洗过澡。
　　我真的是抱着很遗憾的口气告诉阿唯我的遭遇，但是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之后就笑得不成人形。
　　我说，你不可以这样子嘲笑我打击我的。但其实，心里很高兴。
　　我还是喜欢阿唯这样子生我气的时候就对我发火，被我逗乐的时候就开怀大笑。
　　
　　寝室的同学，彼此之间都很客气。大家的脾气温良，相处融洽。
　　阿唯说，那不是很好嘛，要是是非不断，多么遗憾。
　　我说，是啊，很好的同学，该满足了。
　　
　　问题是，我觉得哪里的环节不对劲。
　　端持着很礼让谦恭的距离，很刻意地保持自己的空间，不轻易侵入他人的，也不太容易让别人踏入自己的。这就是我周围所有人的生活现状。
　　太客气了，太温和了，太……太自闭了。
　　仿佛没有人再有时间，再有精力，或者存着那种心思，去结交新的朋友。每个人不约而同地固守着自己的城堡，坚决不踏出一步。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会有这样那样墨守成规垂头丧气的想法。谁知道，放眼望去，比比皆是。
　　奇怪，太奇怪了。
　　
　　我这么说的时候，博士就突然抬头说，
　　“既然如此，那你主动去活跃气氛啊。”
　　我的气焰立刻就消失不见。
　　我说，“我早就没那种兴致啦。”
　　
　　因为常常来找阿唯的缘故，不可避免会和博士遇到，有时候，在别人的食堂光明正大地噌饭吃，也有路上逮住的博士贡献出来的饭票。
　　所以，这种三个人吃饭的场面，时有发生。
　　阿唯和博士，算是性格十分接近的类型，都不太喜欢说话，都比较沉静，偶尔会因为某些好玩的事情突然释放不常见到的活泼表情。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聊些很有意思的话题。比如有一次聊到关于宠物的事情，阿唯说她养过娇凤和画眉，可惜都因为笼门没有关好被鸟儿逃走了。
　　我说，我小时候有养过猫咪，不过因为叫春时候很麻烦被老妈送走。
　　博士在一边附和，你家的那只真的很厉害。
　　他勉强可以算是见证人。
　　然后我们问他，曲世浚，你有养过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有啊，乌龟啊。”
　　我很意外地看看他，我记得博士小时候不太喜欢宠物，因为他总是说养一只宠物很麻烦，你必须要对它负责，不能随随便便就丢弃，那样会伤宠物的心。
　　他向来是要么不做，要做就下定决心的人。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他回答，高中。
　　“什么品种呢？”阿唯问，“它们似乎还会冬眠。”
　　博士点点头，“就是普通的巴西彩龟，懒洋洋的，难得才会伸出头来，又是胆小怕事的样子，很可爱。”
　　我吐吐舌头，很可爱？我看是很好养很省力才对。
　　他还在继续描述，“不过，吃的太多，长得太快，有点装不下了。”他比划了一下，“现在只好把它们放在木盆里。”
　　“不是脚盆吧？”我又在擅自插嘴，惹得叉烧包开始闷笑。
　　“当然不是啊，”博士斜我一眼，“它们还生蛋呢。”
　　“咦？！”我们俩齐刷刷发出惊叹。
　　“我就把蛋埋在沙子里，看看是不是能够孵出来。”
　　“然后呢？然后呢？”
　　“我还特地插了一面小旗子，以便确认蛋的位置，而且每天还搬出去晒太阳。”他还是注重细节描述。
　　“到底有没有孵出来呢？”我急不可待地要求他讲重点。
　　“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更加期待地看着他，他一摊手，
　　“蛋臭掉了。”口气里很无奈的样子。
　　“啊？！”我泄气地趴倒。
　　“不过后来又有生了。”他再度吊起我的胃口。
　　“真的？那这次有没有成功？”
　　“没有，我直接煮了吃了。”
　　“哇！”我跳起来，“你怎么那么残忍？！”
　　“因为没有受过精啊，永远不会孵出来的。”他很无辜地看着我，像在指责我的无知。
　　阿唯则再度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这是在说相声么，满默契的。”
　　我瞅了他一眼，他还是一副很认真专业的模样，败给他。
　　博士这个人呢，虽然常常挂着一张有点古板的脸，对什么事情都顶真地不得了。但是骨子里其实满会搞笑的，就好像他叫我一文钱，透着酸溜溜的秀才味，很逗趣。
　　
　　阿唯对博士一直抱着非常赞赏的态度。她说，你不觉得么，在这么浮夸作风的青年人里面，曲世浚算是非常另类的。
　　其实我也常常觉得，博士身上有一种山野的气息。当然不是说他土，所谓的山野，是指他身上那种很宽容又很纯真的气质，就好像大自然的质朴气息。
　　不过阿唯有次又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曲世浚这个人以前就是这样风趣的么？
　　如果阿唯把博士那张扑克脸说成是冷幽默，我还真是没有反驳的理由。
　　基本上以前就是这个调调吧，我这么回答。
　　叉烧包恍然大悟地说，是么，以前真没看出来呢。高中的时候，我还一直觉得他在知性青年的背后，透着一种忧郁的味道。
　　我大笑，忧郁？
　　拜托，说博士儒雅、耐心、飘逸我都可以赞同，唯独忧郁，好像不是他的style吧。
　　怎么会呢，对我来说，像阳光一样令我感到温暖的博士才不忧郁呢。
　　
　　博士和我们相遇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出现，懒懒散散刚上完课或者微微露点疲倦的样子。
　　他的女朋友一直没有露过面。
　　老实说，我的心里很好奇，却又不敢直接了当地问出来。
　　我其实，暗自担心他会把郑佩佩带来参加我们的三人会。不过，他一直没有这样做，我有一点罪恶感，却又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很悠闲地过了一段时间。
　　我敢说，我对阿唯他们学校的了解比我自己的学校都要清楚许多。比如他们学校有个书报亭，每月的《看电影》就是打九五折的。我知道后，大乐。几乎每个月都在那里贡献九块五。
　　有一次做的是恐怖电影专辑，正看得起劲，博士在一边瞄了一眼，说，“这上面的片子我有好几部。”
　　我两眼顿时放光，“真的？”我指着《魔女嘉丽》，“这个呢？”
　　“有。”“《罗斯玛丽的圣婴》呢？”“有。”“《驱魔人》？”“也有！”
　　我不禁欢呼起来，“借来看看啦。”
　　他说，“没问题啊，不过其实你到我家来看效果会更好，我家新买了背投。”
　　我兴奋地简直要晕倒咧，一个劲点头，满口答应。
　　
　　我们三人站在校门口准备挥手告别的时候，对面马路的红灯下，就有个女孩子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叫嚷着，
　　“世浚，世浚！”
　　声音很清脆动人，大家纷纷看过去。
　　红灯刚刚变绿，她就一路小跑地过来，很亲昵地挽住博士的胳膊。
　　阿唯朝我看了一眼，丢给我一个“你知道她是谁了吧”的眼神。
　　我耸耸肩，眼睛在说，“当然喽。”
　　
　　然后，我听到博士和缓的叫她，佩佩。
　　那种如同微风抚过的声音，比起他小时候叫我一文钱，一样温柔缠绵。
　　我刚想绽放的友好灿烂的微笑，突然僵住了。
　　心里，像被小针戳了一下，流出来一种会叫人觉得刺痛的液体，随着血液走遍全身。
　　
　　我呆立在原地没有动，那个女孩子倒先主动伸出手来。
　　“我是郑佩佩啊，就是那个碧眼狐狸的郑佩佩。”
　　阿唯先笑，“我是徐如唯，一中的，我们走廊里见过。”
　　她拼命点头，脸蛋红扑扑。
　　这个女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的多得多。关键那种没来由的亲切感，好像认识多时的老友。
　　刚要开口，博士就先我一步，“这个是我最要好的童年玩伴，桑艾心。”
　　她“哇”地一声，瞪了博士一眼，“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很伶俐活泼的模样。
　　
　　我们还要说几句，博士一看表，“桑艾心，你怎么都不看时间了！”
　　我一抬手，下午的课马上要到点了。
　　大惊失色，我急急忙忙拿了车，跳上去，“不说了不说了，俺的课要迟到了。”
　　阿唯不急不缓地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丢进我车筐，“这位姐姐，你书也不拿上哪混去？”
　　博士在一边无力地摇头，他的女朋友则在一边嗤嗤地捂着嘴笑。
　　我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同志们，我走先了。”急吼吼往自己学校冲去。
　　
　　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停下，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郑佩佩仰着头，兴致盎然地在对博士说着什么，博士则侧着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场景温馨得很，十之八九可以用来作漂亮唯美的广告画。
　　我也不例外地感动的一塌糊涂，似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博士忽然别过头来凝视着某处。虽然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可目光却笔直地投向我这边。
　　我愣住，仔细辨认了一番，惊恐地发现他的确是朝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不太清楚他的视力，现在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但我记得他小时候是有名的远视。
　　当下心惊肉跳，慌忙别过头，踩着车逃离现场。
　　
　　我不晓得，他为什么要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也不知道，我的偷偷摸摸的行径有没有被他现场抓到。
　　我只是，心跳的厉害，扑通扑通，简直像是跑完800米后的缺氧。
　　
　　上课是毫无疑问的迟到了。
　　避人耳目，自然是从后门进入。
　　可是，坐下来很久很久，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律失常。
　　我真是太久没有运动了，虚弱到这般田地。
　　
　　老师讲些什么，我其实都没有听得太清楚。
　　抄了一会笔记，我就呆呆趴在课桌上，看看远处的高楼，蔚蓝的天际。楼怎么那么高，天怎么那么蓝，诸如此类无聊之极的想法。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可爱的女孩子。
　　郑佩佩，虽然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很热情，很活泼，眼睛大大，娇小玲珑。
　　很适合闷闷的不善言辞的博士。以静制动，动静结合，简直perfect。
　　我几乎控制不住要赞出声来。可也几乎是同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刷的浮现在脑海里。
　　这个荒唐古怪的想法令我倒抽一口冷气，拼命驱散它，却因为它的事实确凿越来越顽固地久久盘旋。
　　我刚刚意识到，为什么觉得郑佩佩熟悉了。
　　是啊是啊，这样的女孩子，我再熟悉也没有了。
　　
　　她和我很像。
　　
　　不是说样子，而是感觉。
　　和我非常相似。
　　
　　我太明白了，因为我自己常常在想，如果没有12岁的那场火灾，我会成为什么样子。
　　答案无数次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就是这个样子。
　　那样开朗，容易和人亲近，没有受过什么波折，朝气蓬勃，笑起来没心没肺。
　　我以前，也是那个样子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为自己惊人的发现，惊讶地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个男声在身边不远处说，“喂，人都走光了，你还在发呆？！”
　　我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惊觉四下无人，不知已下课多久了。
　　我连忙收拾课本，塞进包里，又向旁瞄了一眼。
　　说话的是我们班上的易声言。
　　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长得很帅，样子很出挑，但有点拽又有点惹人讨厌的自恋狂。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和他讲话。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居然比我想象的清澈。chapter 9
回想起来，易声言这个人，实在是那种不太适合念理工科的学生。
　　这里的学生不但要应付繁重的功课，还要挖空心思地针对某些开发研究费心费力，所以常常会没有时间去打理自己。鸟窝头，眼镜男，或者走路神在在会撞到电线杆的男女大有人在。
　　当然，还是有那些兴趣很多很广泛的学生，既可以把学业掌握的很好，又能在课余时间活得十分之精彩。
　　不过无论是那种读书读得走火入魔的，还是那种很懂得劳逸结合的，适合读理工科的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很沉得住气，比较容易集中精神。这不但对于知识的吸收极为有利，而且在繁复的各种演算和研究中，也是相当必要的特质。
　　可是，易声言既非前者，也绝无可能成为后者。
　　他长得太漂亮，行为又太出挑，言语之间常常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好像他是一个活在别的世界的外星人。更令人想不通的是，他对于自己的格格不入丝毫不以为意，相反，似乎与生俱来就该是这种与世隔绝的落单状态。这就好像美人意识不到自己的美貌，或者海洋意识不到自己的广大一样。
　　
　　在我们这个平淡无奇唯学习至上的理工科学院，易声言的出现，就好像在平静无波的小池塘里突然放进了一条超级泥鳅，只要他随便搅一搅，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甫开学，他就以一头恐怖的金发，成功引起了全系师生的注意。别说上课的时候会有同班同学指指点点，到最后，连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已经不止有一个老师，因为他显眼的金发，而在上课的时候故意用极刁钻的问题为难他，好让他下不来台。他有时回答的出，有时回答不出，但脸上的表情始终都是带着淡淡嘲讽，好像看穿了老师们不太光明的用心。这让老师极为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再到后来，有高年级的学长们看他不顺眼，而来教训他的。用小道消息来描述，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恶战，在以一抵百的情况下，易声言蔑视群雄，双方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以学长的彻底失败而落下帷幕。
　　我对于这则描述的可信度表示深刻怀疑，但是看到易声言在第二天仍然顶着金灿灿的脑袋出现，脸上只是小小开了点花，起码我是相信学长规劝学弟从良，不是每一次都可以成功的。
　　令人意外的是，好不容易捍卫下来的染发权，在一个月后，就被他自动放弃了。他居然又把金黄到近乎透明的头发洗回黑色。
　　这无疑又引起了相当规模的惊恐，有人杞人忧天地过了一阵子，结果屁点大的事情也没有，易声言还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许对他来说，他的眼睛里只看的到自己，他所作的事情全部都是为了自己而做，丝毫跟别人没有关系。
　　
　　这么怪异的一个家伙，我自然毫无可能和欲望与他认识。
　　但不晓得为什么，我内心总是有点小小地羡慕他，看他冷眼面对别人的无端指责和评论，一个人悠哉游哉地过活，我就暗暗会产生念头，如果自己也可以有他那样的气魄，该有多好。那对我，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所以，这天，他突然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真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看了看周围，然后问，“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他翻了翻白眼，鼻子哼了一下，“废话，不然周围还有谁？！”
　　“哦。”
　　“只是哦吗？”
　　“不然还有什么？”我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我在和你搭讪呢！”他用手撑着头，好像受不了我的愚钝似的叹气。
　　我着实吓了一大跳。“你是不是搞错了。外面美女多得是，兔子都还不吃窝边草呢。”
　　他一愣，“是你自己搞错了吧，谁说搭讪就是泡妞？”
　　我的嘴角忍无可忍地抽动起来，“那你干吗要跟我搭讪？”
　　“我是觉得，你好像哪里还满吸引我的。”他很认真地摸着下巴，“有研究的价值。”
　　要研究的话，研究你自己去吧，我差点就脱口而出。
　　谁知，他快我一步，“你这个人真是个怪人。”
　　我闻言，差点吐血，再怪也比不上你吧，我在心里这么说。
　　“呐，就像现在，你明明肚子里面有很多话讲，你却不会当面说出来，是吧。”
　　我彻底呆掉。
　　他背了书包，慢吞吞走过来，“你不适合念理工科，你太感性了，回见。”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适合念理工科的，是你这个怪人，才对吧！”好半天，我才想起来反击的话，只有我自己听得到了。
　　
　　就是从这天起，我居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易声言的朋友。
　　他有事没事都会来找我说几句话，平时不说话的定时炸弹先生，居然会和人聊天，这多恐怖。
　　连寝室里一向客气的好像空气的室友，都忍不住开始关心起我来，
　　“小桑，你怎么会和易声言那种人认识啊？”
　　“啊？”她问我，我都不知道问谁比较好。
　　“他那个人，那么古怪，看上去又很流氓，很恐怖啊。”
　　我暗自点头，的确谁被他那种鄙视的眼光瞄一下，自尊心的指数大概立马会下降一大半。但反过来说，我倒觉得他不是一个心肠很坏的人，他只是，怎么说，有点太自恋了。
　　“他还好啦，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吓人。”
　　室友丢给我一个“要不要听，随你便”的眼神，又各忙各的去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比起这种平时保持距离，一到有些流言蜚语时候就跑过来妄加评论的同居者，我宁愿选择和易声言那个讲话常常摸不着头脑的家伙聊天，那样还比较自在一些。
　　
　　说归说，经过学校的小花园，看到他在偷偷摸摸地吸烟，我还是没有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和我有什么友谊。
　　走了几步之后，我那令人自我唾弃的责任心狠狠敲打了我，逼着我退了回去。
　　“喂，喂，别吸烟好不好。”
　　他看我一眼，只是嬉皮笑脸地抬抬眉。
　　“臭死了。”我捂着鼻子用力扇。
　　“掐掉，这就掐。罗嗦。”他嘀咕了一句之后，满不情愿地把烟头在地上揿灭。
　　“事先声明，我可不想管你的，”我指指周围的树木，“我是生怕引起火灾。”
　　他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你讲话太喜欢用借口，这点超级无聊。”
　　我脸一下子黑起来，早知不管他，让他得肺癌死掉。
　　“好了，”他看看天，又爬爬有点乱的头发，“给你个机会，随便问个你真心想问的问题，我都会回答。”
　　他笑起来，眼神里有种满快乐的小小光芒。
　　我不假思索，“你为什么选我搭讪呢？不，我是说为什么和我作朋友啊？”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因为，你知道的，原生动物碰到同类的时候，总是会不自禁靠拢的。”
　　
　　什么？
　　原生动物？！
　　那是你自己吧？！
　　被原生动物直接形容成原生动物。
　　这让我饱受打击。
　　
　　周末的时候，我依照和博士约好的，去他家看DVD，还常常因为想起这句令人抓狂的话而扼腕。
　　大约是我神情恍惚的厉害，连曲世浚都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你有心事。”
　　“没有，”我叹气，“只是被人形容成原生动物了。”
　　他刚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一听立马“噗”地喷出来，外加边咳边笑，越笑越呛。
　　“原生动物，还真是，满贴切的，谁说的？”
　　我斜眼，不满地看着明目张胆笑我的博士，“我的一个朋友，一个怪人。”
　　他察觉我的不满，把笑容收起来，可是眼角还是有笑意，“嗯，是满怪的，但是，但是……”他几乎忍不住又要笑出来。
　　“好啦好啦，难道我就这么像原生动物，那种单细胞的，爬来爬去的，什么草履虫之流？！”我握着拳头，忿忿不平地说。
　　“我客观地说一句，”博士把杯子放在一边，以免再次因为笑得不行被泼翻，“你有时候还真的是满像的，比如小时候，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似乎根本不是靠大脑思维来决定，而是靠本能，本能。”他特意强调了那两个字，然后大概又想起什么我小时候做过的蠢事。
　　“我哪有！！”我反驳。“小孩子的时候任谁都会作些古怪冲动的事情吧，就好像博士你，也曾经因为讨厌练习小提琴，而跟你妈妈诉苦啊！”
　　我努力地想了想，“对了，你还说，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我要叛逆，我没说错吧！”
　　形式似乎又倒向我这边，我很明显地看到博士脸上惊愕的表情，铁证如山，幸亏我的记忆力好，关键时候不含糊。
　　“你记得还真清楚呢。”他有些不置信地望着我。
　　“那当然。”我越发得意。
　　“但是呢，”他摸摸下巴，“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说出那么有深度的话，可见我们俩的水准还是不太一样的，原生动物。”
　　真是出人意料的反击，这下换我被打倒了。
　　
　　博士笑笑，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去加水。
　　端着水杯走回来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不过呢，原生动物，其实是很胆小的生物，一受到外界的刺激，它就会很迅即地作出反应。也许，正因为这样，漫长的岁月之后，它就根据外界，渐渐演化成别的多细胞生物了。”
　　我叹服地望着博士，“你知道的还真多。不过，你说的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他耸耸肩，把我的杯子递给我，“我的意思是，原生动物，其实要比其他动物都要复杂也说不定哦。”
　　他的眼镜片，再度诡异地亮了一下下。
　　
　　他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习惯不穿拖鞋，光着脚板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如果我和他一样，也有一双趾骨分明干净好看的脚掌时，我相信自己还是不会这么做的，多冷啊。
　　但博士从来都是这样子，他说赤脚的时候，脑子比较清楚。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看恐怖片也可以看到昏昏欲睡的缘故。不如下次也来尝试一下？
　　他还偏好穿着素色的体恤，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下面着一条肥大的洗的有点发白的浅灰色灯芯绒，一片白花花，整个人看上去很纯情，很小孩子气。
　　可是，回过身只留下背影的时候，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全棉体恤露出一点骨头的棱角，肩膀宽宽的样子，又给人一种成年男子的感觉。
　　
　　我歪着头看他，看到他汗毛倒竖。“喂，你干吗这么诡异地看我。”他脸有点红。
　　“不是啦，我只是在感叹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他笑，“你还不是一样，女大十八变了。”
　　“才没有，”我努努嘴，“我和你的变化程度，就好像不完全变态和完全变态，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笑笑，坐到我身边，“怎么了？”好像看穿我又想到什么黑暗面。
　　
　　“只是忽然觉得我们的差距很大呢。”我说，“你越来越优秀，我越来越平庸，当然拉，你优秀我会很开心，只是，只是……”
　　他伸出手来，揉揉我的头发，给我一个温情的笑容，“只是忽然发现，有点寂寞？”
　　男生都像他那么敏感，女生还真的是会自卑呢。
　　
　　我鼻子一酸，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一点点。”
　　他拍拍我的脑门，又靠过来一点点，长长的手臂伸到我身后，轻拍我的后背，“傻瓜，我会一直做你的朋友，和你的叉烧包一直陪着你啊。”
　　他的眼神十分认真，好像作出一个很慎重其事的承诺，让我没来由地一阵感动。
　　“博士，你真好。”他的肩膀就在眼前，我不知不觉就把头靠在上面。
　　
　　他似乎有点微微愣住，但马上就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背。
　　我也很自然地环住他的。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颈窝，慢慢摩娑。
　　“博士，我们要做最好的朋友，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吵架，永远不会离开的朋友。”
　　“好，好。”
　　他细声细气地应着，眼睛大约是闭起来了，长长的睫毛扫在我的皮肤上，一阵痒。
　　
　　拥抱真是好，似乎顷刻之间就可以消除所有不安。
　　我想起旧时的种种，又温暖，又亲切，就好像躺在海里，被海浪包围的舒适感。
　　大概，和喜欢的人互相拥抱，就是这种感觉。
　　
　　Wai……wait！！
　　和喜欢的人？！
　　我不是真的脑子有毛病吧？！
　　
　　我蓦地张开眼睛，颈窝处仍然有博士嘴唇不经意扫到的轻微触感。
　　我的脸，大约只0.0001秒的功夫，已经像只熟透的虾子。头皮一阵发麻，心跳紊乱。
　　我轰地推开他，他也是吓了一跳，瞬间松开环在我腰上的手臂。
　　他的脸也是红的不成样子。
　　他正犹豫着不知如何解释，我连忙开口，“好朋友的拥抱，是不是？”
　　博士呆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说是。
　　我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我想太多。
　　
　　其实想太多就想太多，不要多嘴就好。
　　我真恨我自己，那天偏偏就口不择言多说了那么一句。
　　我说，“还好是朋友的拥抱，如果是情人的，会怪怪的，好像近亲相奸一样，乱恶心的。哈哈哈”
　　我这次说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博士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像古代武打片里的男子，被人用剑突然戳穿了胸腔，不能呼吸一样。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笑笑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那笑容十分苦涩，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在医院的病床前，似乎也有见到过博士这样的表情。
　　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以及混合了种种不知名的痛苦的神色。
　　我的心，也莫名地疼痛起来了。



chapter 10
博士仍然对我很好。
　　我们依然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读书，聚会，或者看电影。
　　然而，我渐渐觉察出他在无声无息间制造出来的距离。
　　
　　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察觉。
　　直到有一次，我们一起看一个实验电影。里面出现了一条很熟悉的河。
　　我盯着看了半天，叫起来，“你看，你看，是不是我们附近的河？”
　　他把片子倒回去，“果然是。”
　　我长长叹了口气，“想不到那条普普通通的河，拍出来居然还是很美丽的。”
　　他笑，“并不普通啊，你小的时候，不是常常要找到它的出口嘛。”
　　不是他提起，我已经打算忘记了。
　　有一瞬间，好像心里面泛出来一种十分怀念的感觉。
　　但下一秒，我就把它重新压回到心底深处。
　　我抓抓头，“小时候的怪念头，没有什么了不起。”
　　曲世浚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在撒谎。
　　我略带心虚地低下头去。又感觉到什么的，抬起头来，我看到他的手僵在半空之中。
　　我奇怪地看他，他快快地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他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他是想，轻轻拍我的头，给我一点安慰。
　　但最后，他没有。
　　
　　从那天起，博士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触碰我了。
　　
　　人被空气包围的时候，总是不会意识到空气的存在。
　　我也一样。
　　
　　我问易声言，“男女之间，究竟有没有纯洁的友谊？”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在戏弄我嘛？男女之间怎么可能有纯洁的友谊啊？！”
　　这回答令我十分沮丧。
　　“那我们俩呢？难道我们俩的友谊也不纯洁？！”
　　我真是不知道这个家伙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果然，他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一脸茫然地望着我，“我们俩是男女之间的友谊么？”
　　“啊？”
　　“我们俩，就是原生动物的友谊，同类，同类的友情啊。”
　　他实在很欠扁。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桑艾心和曲世浚是纯洁的朋友。
　　我们的生活已经大不同。
　　比起任何会引起混乱的改变，我宁愿接下来的数十年，我都可以去博士的家里，在松软的沙发上，看一些闻所未闻的奇怪片子。
　　
　　我是这么恐惧，再会失去任何东西。
　　我祈求，人生的轨道，不要再有任何偏差。
　　像静静的湖面，没有波澜。
　　即使，需要慢慢去习惯，或者去忽略一些行为、感受和情绪。
　　比如，曲世浚的触碰。
　　
　　每个学校都会有一些一年一度的运动赛事。
　　我们学校和阿唯他们的学校，一直就会定期进行不同项目的联赛。
　　每年的春天，是已经延续了10多年的排球联赛。
　　每一个学院，每个专业，都会被要求推荐人员参加。
　　
　　而一中，本就是以排球闻名全市的重点中学。
　　从一中毕业的学生，自然而然，成为当仁不让的主力。
　　阿唯对我说，“真是了不起啊，被选入系队之后，才发现，原来都是校友，那么多一中毕业的，平时都藏在何处呢？”
　　我问，“那曲世浚呢？”
　　“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我不禁微笑起来，好像可以看到，博士飞起来扣球的矫健身影。
　　阿唯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郑佩佩也参加的，都可以组成情侣档了。”
　　刚才想到的画面一下子放映中断。
　　
　　博士打电话给我，“下个礼拜二下午，徐如唯专业和我们专业都会有比赛，主场是我们学校，是和你们学校的电机还有结构，记得来看。”
　　“好啊。”我总觉得提不起兴致。
　　“…你怎么了？口气闷闷的。”
　　“没有啦，天气原因。”
　　“今天天气明明很好啊。”他的口气有一点疑惑。
　　“伤春悲秋嘛，难免的。”
　　我好像，不是很想去看比赛了。
　　
　　当你不想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小事故，让你堂而皇之找到借口。
　　这个，大约就是所谓的残念。
　　
　　周二那天下午，我从图书馆还了书出来，就发现，车棚里的自行车集体倒翻。
　　我的被压在最最下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它拖了出来。
　　啊哦，链条不幸脱掉了。
　　
　　我左顾右盼，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可以帮忙的人。
　　只好拣了根树枝，捋起袖子，自己摆弄。
　　失败……
　　我承认，机械系没有收我是明智之举。
　　
　　我蹲在那边，托着腮看着车发呆。
　　我发现，链条坏掉好像也不赖耶。
　　起码，我可以不用去看球赛了。
　　
　　但是，不是次次都可以遂人愿的。
　　易声言这个时候出现实在很不合时宜。
　　而且，他还批评我的姿势难看。
　　“我的天，你这个样子，简直太……”他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粗俗？”
　　他点点头，似乎切中他的主题。
　　我站起来，头还有些突然起立的晕眩。
　　然后，我听到他问我，“你的手，怎么回事？”
　　他蹲在我坏掉的车边，眼睛却盯着我的伤疤。
　　
　　看得出来，他相当惊讶。
　　我们做了一年的朋友，他从来不晓得我身上有这样的东西。
　　我慢慢地放下袖管，“吓到你了吧，很恶心哦。”
　　不论对象是谁，在对方给你打击之前，不如自己先打击自己。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逐渐掌握的一招。
　　虽然还是令人难受。
　　但是自己打击自己，总比来自于别人的歧视，让人觉得坦然一些。
　　
　　易声言还是盯着我的疤痕，“不会啊，满有腔调的。”
　　我呆，“腔调？”
　　“是啊，谁身上没有个小伤小疤的，不过像你这么大的，的确满少见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我弄着油迹斑斑的链条，“以后遇到流氓的时候，你只需要捋起袖子，就能把他们吓退了。”
　　我笑出来，“第一次听到你这种说法的。”
　　“本来就是，有疤又怎么了，光明正大不就好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又没有，你不会懂得。”我轻轻说。
　　“但也不会像你这样。你顾及的东西未免太多了吧，不要管别人不就好了。”
　　“谈何容易。”
　　“懒得和你说，”他搓搓手，站起来，“弄好了。”
　　
　　这下，还真是让人头痛了。
　　“我要去隔壁的F大看排球比赛，你要一起么？”我问。
　　“排球啊，想当年，我也是主将之一啊。”他又开始陷入得意忘形。
　　“到底去不去？”
　　“歹势，今天下午有事，下次，下次一定带上我！算你欠我人情。”
　　
　　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嘛。
　　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看到博士大声叫喊着，高高地跃起来，奋力一击的时候，那种张力的确让我哑口无言。
　　每次二传把球轻轻托起来，他慢慢曲腿飞跃的瞬间，就有无数女生的尖叫从边上一浪一浪地压过来，“曲世浚，你太帅了！”
　　好像把屋顶也要掀翻了。
　　然而，博士充耳不闻。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专注地不得了，会忘记周遭事物的存在。
　　我敢肯定，此时此刻，他的眼里一定只有排球。
　　
　　“你靠边一点，会被球打到。”看我几乎快要触到赛场边线，摇头把我拖回来的阿唯只好苦笑，“人家太帅了？你也被迷住啦？”
　　“怎么可能，才没有呢。看了几百遍了。”居然揶揄我。
　　“你们学校拦网的，遇到他，还满令人同情的。”
　　我看了看怨声载道的校友，还真是狼狈。
　　“好啦，我快要上场啦，这局结束就是女子组的比赛了，替我加油哦！”阿唯拍拍我肩。
　　“嗯！”我用力地一握拳，“豁出去了，作叛徒也会顶你的！”
　　“少来。”她拍拍我脸，先行跑开去换衣服。
　　
　　抽回眼光，博士正以一击无敌扣杀让我的校友们再度号叫。
　　呼，连空气里都可以感受到他的自信满满。
　　
　　“你好，你也来看世浚比赛？”
　　在这里碰到郑佩佩，不算意外。
　　“你好，”我也回她以微笑，“其实我是来给徐如唯加油的。”
　　“哦。”她似乎有种放心的口气。
　　
　　正说着，男子组的比赛就结束了。
　　瞄了眼比分，还满悬殊的。
　　哇咧，校友们，节哀啊……
　　
　　“佩佩，你来了啊。”
　　博士和几个队员击掌庆贺后，就径直走到我们这边来。
　　奇怪的是，他居然没跟我打招呼，这让我有点不爽。
　　“我去给你拿毛巾。看你满头是汗。” 她转身向教练席走过去，
　　“谢谢。”
　　男女朋友还这么客气？！真是太文绉绉了……
　　要是我，说不定直接把毛巾扔过去，劈头盖脑一阵猛擦，擦到头破血流……
　　呃……无轨电车又在乱开了。
　　
　　抬头，博士一个人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刘海因为汗水湿湿的搭在额上。
　　有没有搞错，长得高就了不起啊。
　　我斜眼看他，哼，而且居然假装没看到我，搞什么。
　　“喂，一文钱，你也太…太没自觉了！”
　　他居然先发制人，用凶巴巴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怎么了？”好歹我也在心里替你加油，你居然漠视我。
　　“你刚刚干吗站在底线那边！”他的声音再度拔高了，“你知不知道很容易被打到啊！”
　　“啊？”我有点意外，“你看到我了？”
　　“废话！”一贯好脾气的博士居然在发飚？！“不是我控制力度，你早就被球打到毁容了！”
　　“哦，原来是这样，呵呵，呵呵。”我忽然有点高兴地想笑。
　　“笑你个头！”
　　啊咧，原来他也会生气哦，还有，他也会在比赛的时候分心呢。
　　我的笑容又加深一度。
　　
　　“世浚，毛巾。”女朋友适时出现，提醒我不可以太得意。
　　博士接过毛巾，再度很不爽地瞪我一眼，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安啦，安啦，叉烧包已经教育过我了。你快去换衣服吧，臭死了。”
　　我作势踢他一脚。
　　他愤愤地走开。
　　
　　有学生自动把场地清干净，我看到阿唯和她的队友进场，在做准备活动。
　　
　　“你和世浚的感情真好。”在一边一直没有插上什么话的郑佩佩突然开口。
　　“没有啦，没有啦，我们就是那种从小长大的邻居。”
　　“老实说，我还真是满羡慕你和世浚可以打打闹闹的。”
　　哇，不是吧，不会把我变成假想情敌吧？
　　“才没有呢，曲世浚像个老头子，思想古板，总是像老爹一样把我当小孩。他对你这个女朋友就完全不同了，多温柔体贴。”我一口气解释了一通。
　　“是吗？”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不自信。
　　“小桑的名字真好，sun sun，好像太阳呢。”她对我露出甜甜一笑。
　　“佩佩你也很阳光啊。”
　　似乎变成互相吹捧时间了。
　　“说起来，曲世浚到底是怎么跟你告白的。”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凡事很谨慎的博士，是怎么开口拐到女孩子的。
　　太叫人浮想联翩了。
　　
　　谁知，郑佩佩忽然笑出来，“没有啦，老实说，我都不确定那个是不是告白。”
　　“啊？”我不明所以地看她。
　　“世浚从中学开始，喜欢他的女生就很多，因为他英俊好学，谈吐又很风趣，包括我在内，很多女生都是暗暗仰慕他的。”
　　她看看我，“也有向他表白心意的，不过统统被委婉地拒绝了。”
　　“他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总是生怕自己的拒绝给别人带来伤害，从此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和女生保持距离。结果，迷恋他的人越来越多。”
　　“我们都暗暗猜测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因为他总是一个人站在教室的窗边，静静想着心事，那种沉思和哀伤的表情，令人忍不住想哭。”
　　
　　不知为什么，想到那个场景，我的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然后呢？”我问。
　　“大约高二的时候，我们年级重新排了班，我正好被分到和他同班，坐在他的前排。”
　　她慢慢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很美好的回忆。
　　“有一天，我看到他站在窗边出神，很想和他说几句话，走过去发现他望着学校旁边的小河出神，侧脸安静美丽地令人不忍打扰。我也情不自禁和他一起看着流水，原来风景还满好的。”
　　
　　“那，那……我是说，你们是怎么……”
　　“这样过了一阵子，有一天，我看着小河随口说了几句话，世浚就猛地一下回过头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老实说，我的心简直快要停住了，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
　　
　　我的手忽然有点冰凉，插进胸前的大口袋里，紧紧握住。
　　“你那天说了什么？”
　　“啊，我看着小河，随口说了句，‘你知不知道，这条河究竟通向哪里啊？’”
　　
　　我的手指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你知不知道，这条河究竟流向哪里？
　　你知不知道，这条河的终点？chapter 11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忘记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脑海里只是反反复复这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
　　
　　我忘了很久，压抑了很久，企图无视很久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忽然像席卷而来的巨大海浪，一下子把我冲到世界的深处。
　　博士对我的好，触碰我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温柔凝望我的眼神，……，忽然都变得有迹可寻。
　　12岁时，他对我说的，原来并不是戏言。
　　他拥抱我时所传递过来的心跳，也并非因为我靠得太近而响若擂鼓。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我从来不是那么笨的人。
　　我比谁，都清楚。
　　
　　但我宁愿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瞎子；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发现他的温情；我宁愿没有人告诉我，我的猜测都是事实……
　　我这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能一直看到博士在我身边对我轻轻地微笑，眼睛里在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和你在一起的回忆，和你将要度过的未来，是我重新回到冷酷世界的电池。
　　
　　千万不要告诉我，真正的秘密。
　　因为，我会发现到，原来我的心里，藏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秘密。
　　
　　当我发现它的时候，我就失去你了。
　　就好像失掉了赖以为计的生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已经到了世界尽头。
　　然后，我听到郑佩佩关切的声音，“小桑，你怎么了。”
　　我居然还能笑着回到这个空间，平静地回答，我没事。
　　
　　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比赛。
　　阿唯像小鹿一样敏捷的身形，以及排球落在地上发出的嘭嘭的响声。
　　对的，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可是，当博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我全身的细胞却比任何时候都警钟大鸣。
　　我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意识到他的存在。
　　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嘛？”
　　我拼命地摇头，碎发密密地盖着眼睑。
　　当我不存在吧，不要看我这张快要崩溃的愚蠢的脸。
　　下一秒，他却飞快地伸出手，撩起我的刘海，温热的掌心直接覆在我的额上，
　　“你发烧了？”
　　
　　久违的触碰，热度一波一波地传来。
　　我好像真的发烧了。
　　
　　惊惶失措地抬起头来，看到曲世浚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有小小的慌乱无措的我。
　　看到我的表情，他也有点措手不及。
　　再度开口，“不舒服要说哦。”
　　眼神在说，我会担心你。
　　
　　不要对我那么温柔。
　　不要让我意识到你不仅仅是我的朋友。
　　我会受不了的。
　　
　　我的眼底有抑制不住的雾气慢慢浮起，我撑不下去了。
　　我猛地甩掉他的手，“我没事！”
　　我用从未有过的粗暴态度推开博士，拿起我的包，冲向门外。
　　我有听到郑佩佩在背后叫我的声音。
　　如此清脆动人的声音。
　　却让我再也没有办法忍住滚出来的眼泪。
　　
　　我发现了所谓的真相。
　　这纯洁深厚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友谊。
　　
　　可是，已经晚了。
　　
　　那一天，我沿着贯穿了这个城市的河流，疯狂地骑车。
　　我想知道，这条河流究竟流向什么地方。
　　
　　风呼呼地倒退着。
　　我不知道究竟骑了多久。
　　然后，我终于看到了。
　　
　　河流在一堵高墙的背后，失去了踪迹。
　　就这样，整整萦绕在我心中十数年的线索，断绝在这高不可测的围墙之后。
　　尽头，这就是尽头了。
　　我锲而不舍追求的尽头。
　　这一刻，我对着这堵无声的墙壁，号啕大哭起来。
　　
　　他已经不是我的了。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更值得珍惜的好女孩。
　　
　　在我发现，我爱他的时候。
　　
　　花儿告诉阳光，我会永远记得你。
　　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它的花瓣，却飘散在尘埃里。
　　
　　我也是这样，失去他了。chapter 12
从F大回来的我，变得极度消沉。
　　
　　我对于那天反常的表现，一律解释成突然之间闹肚子。
　　这个借口很烂，我相信无论博士，阿唯甚至郑佩佩都会觉得蹊跷。
　　
　　但第二天，我真的一病不起。
　　上吐下泻，发了39度高烧。半夜送到医院打吊针，然后请了假回家静养一周。
　　老天有意帮忙掩盖我的狼狈与失态。
　　
　　曲世浚和徐如唯来探我，发现我讲话气若游丝，一副病入膏肓半截如土的样子。
　　半卧着床上，惨白着一张脸，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虚弱吓到。
　　阿唯一个劲地说，好好检查，你看起来真的病得不轻。
　　我唯唯诺诺点头。
　　
　　博士在边上站着，也不坐下，只是直愣愣看我。
　　我狭小的房间因为他高大的存在，显得更加拥挤，压迫得我胃肠绞痛。
　　我朝他招手，“不要站在窗口好不好，挡到光了。”
　　眼睛却只停留在他衬衫的肩带上。
　　我再也不敢看他的脸。
　　
　　他默默地走开，移到另一边。
　　从他背后让出来的窗口，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到我心脏疼痛。
　　在我身边又伫立了很久，突然问，痛不痛。
　　我微微发楞了一秒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还好，昨天晚上比较痛。”
　　他又问，现在好点了吗？
　　我说，好多了。
　　
　　握着阿唯的纤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
　　一边为自己开脱，“拉肚子拉的太猛，虚脱了。”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博士一直都在奇怪的沉默之中，最后他说，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哦，再见，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手指轻轻触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出房去。
　　我愣愣看着他消失在我的房门外，忽然觉得，内心一片空虚。
　　
　　我转过头，对着阿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慢慢滑进被子里，把自己的脸全部都罩住。
　　被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阿唯，不要把被子掀起来，好不好。”我哀求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把自己裹起来。
　　泪水爬满我的整个脸，顺着眼角一直到耳垂，枕巾很快变得湿漉漉。
　　她把脸靠在我的枕头边，胳膊伸过来，轻轻揽住我。
　　“我还在这里。”
　　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她也哭了。
　　我想，她已经明白，我要说的话了。
　　
　　后来的夜里，我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通。
　　我始终没有搞懂，如果我和博士的重逢，只是为了发现彼此的感情，然后分开。
　　那么我们的相遇，究竟有什么意义？
　　也许，只是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心痛。
　　也许，只是为了让我体会追悔莫及。
　　也许……并没有那么多也许。
　　人生，本来就是很突然，很善变。
　　我12岁时，已经体会过一次。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如那时一样刻骨铭心的疼痛。
　　事实证明，痛苦永无止境。
　　
　　大约两天后，家里接连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妈妈说有个女生来探我，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居然是郑佩佩。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心情不好的关系，赖在家里，不愿意去学校。
　　她进来我房间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比我这个病号还要差。
　　
　　我招呼她坐下，她一副惶惶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令人心生怜惜。
　　然而，我根本开不了口。
　　她来找我的理由，我几乎可以猜到了。
　　那么，如果她问我的话，我究竟该怎么回答呢？
　　心绪仿佛又混乱起来。
　　
　　我看着她，她也望着我，眼睛里都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
　　终于，她开口说，“桑桑，有没有人说过，我们俩有一点相像。”
　　我低下头去，我说，是啊。
　　她呵地呼出一口气，“原来你也发现了。”
　　“那么，”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你才是世浚在想念的那个人？”
　　她再度抬手之前，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来不及似地涌了出来，淌满整个脸颊。
　　“那么，他那个时候，拉着我的手，也并不是真正地喜欢我嘛？”
　　
　　我不知道，究竟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和我一样，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就如同我内心汹涌的感情，她也一样，随时随地愿意被心里面的海浪淹没。
　　她的感情，一点都不输给我。
　　我不在的6年，是她陪着他。
　　她是他，现在珍惜的女孩子。
　　而6年间置身事外的我，没有资格，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是啊，别人的幸福啊。
　　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哭得不能自己的女生，她漂亮的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
　　我说，“佩佩，你搞错了，不是我。”
　　她止了哭，泪痕依然清晰可见。
　　我暗自吸了一口气，“曲世浚对我，只是童年玩伴的感情。”
　　“想想看，两个12岁就分开的小孩子，懂什么呢？在他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你在他的身边，他不喜欢你，又会喜欢谁呢？”
　　“而且，”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就没有对他有好朋友以外的感情。”
　　
　　我说谎了。
　　我对郑佩佩，我对自己，说了谎。
　　
　　我的脸上居然还带着微微的镇定的笑。
　　可是，身体里面，我听到自己的心，一片一片被自己谎言的力爪撕开来的响声，惊心动魄，从耳膜冲到身体之外。
　　不动声色，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落到黑暗里面。
　　
　　佩佩怔怔地望着我，“是真的么？”
　　我用力点点头。
　　她的脸瞬间绽放出了动人的笑颜，她说，“太好了，我，我……”
　　然后，又不停地哭泣起来。
　　
　　忽然，房门又被推了开来，我妈的声音，“艾心，又有同学来看你了。”
　　佩佩连忙捂住红肿的双眼，“那，桑桑，你好好休息，我也走了。”
　　说着，慌不择路地跑出门去，差点和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哟，你生病期间还满热闹的嘛～～”淡淡的调侃声音传来。
　　真的，连易声言这个怪胎都跑来凑热闹。
　　我却孤寂地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热烈的温度。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有点面熟。”
　　他晃进来的同时，还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抬杠，只是茫然地对上他疑惑的双眼。
　　“哇，几天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他别过头来，好像看到鬼一样地叫起来。
　　我叹口气，“你真的好吵，你是想让我折寿吗？！”
　　我的口气没来由地凶。
　　他笑笑并不以为然，“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
　　不太好？是很不好，非常不好，相当不好……
　　
　　“听说你得的是急性肠胃炎，”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咧咧的样子，却话锋一转，“其实呢，胃病是一种精神病。”
　　我极度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来雪上加霜的，讽刺一个受伤的少女就那么有快感？！
　　“我看你才有精神病！”我终于回骂。
　　谁知，他却嘿嘿笑起来，“是啊，我一直就有很严重的胃病，”
　　眼神告诉我，他这次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我有点诧异。
　　易声言，对我而言，一直是一个有点怪异又有点神秘感的人。
　　他不说自己的事情，却又总是固执地喜欢窃听和观察我内心的想法。
　　这一点总令我十分恼火。
　　不过今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虽然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的样子，讲话却别有深意。
　　好像是，故意来安慰我一样。
　　
　　他站起来，在我的房间里四处瞄了几眼，旁若无人地东翻翻西摸摸的，最后靠着我的书桌，
　　说，“知道为什么我们俩这么投缘？”
　　“不知道。”而且，好像是你自己来缠着我的吧……
　　“因为，桑艾心，我看你，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我微微张嘴，对他没头没脑的话表示我的无知。
　　他说，“我们是同一种人，自以为强壮，却又不堪一击。”
　　
　　这个长相漂亮，一直带着满满自信表情的人，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他平时，就算留下目中无人的恶评，也总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
　　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失落与哀伤。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碰到了一个故人。”
　　“哦。然后？”
　　“我记了她很多年，结果发现她根本忘记我了。是不是，很好笑？”
　　“不会啊。”我是真的可以体会。
　　“然后，我忽然开窍了，想到了一条真理。”
　　“什么真理？”
　　“身边的事物，不到离别之时，不会明白对它的感情。相对应的，当你明白它的珍贵，往往也是它要离去之时。然后，一切都晚了。”
　　
　　我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起来。
　　
　　他侧过身，望着窗外的风景，“看起来，我们还满同病相怜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两只可怜虫。
　　小小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幸福从指尖溜走。
　　
　　“不如，我们俩凑一对吧。”
　　他再度，说了一句令我大惊失色的话。
　　他果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怪人。
　　
　　可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满不错的主意。
　　
　　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
　　说不定，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孤单了。
　　
　　那么，也可以忘记了。
　　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在一起玩耍的我们，在一起沉思的我们，在一起哭泣的我们，以及在一起梦想着将来的我们。
　　全部忘记，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到了无人的角落，也不会再偷偷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拼命地回味。
　　
　　忘了你。
　　忘了爱过你。
　　如果可以。chapter 13
“你确定你不会后悔？！”
　　回到学校的几天里，易声言总是会反反复复地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把厚厚的课本合起来，撑着头看他，“我真的已经考虑过了，你很烦呢，简直像是讨债。”
　　他吹吹刘海，头发呼地一下子被抛起来，又好像降落伞一样一根一根缓缓落下来。
　　“拒绝像我这样的帅哥，错过可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
　　他遗憾地看我，好像我放弃了500万的对奖券。
　　我笑笑，“那么你确定，我接受的话，你不会后悔？”
　　他沉默了。
　　“你真的很喜欢想太多。”
　　“你也一样。”我看着他郁郁鼓起来的腮帮子，又想起来那天下午在我房间的一幕。
　　
　　“不如，我们俩凑一对吧。”
　　易声言的玩笑话，听起来漫不经心，口气里面却意外的认真。
　　一刹那，我差点开口说好。
　　但我明白，他的认真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而我想要应承的那声好，也并不是因为我真的对他动心。
　　好可悲，我们的心里这样难过，牵挂着无法爱上的人，或者无法在一起的那个人，以至于只能和别人在一起，借着别人的温度，来掩盖自己的凉彻心骨。
　　只是，两颗绝望的心，真的能够走出这种困境？
　　抑或是，更加绝望？
　　
　　我看着易声言直接大胆的眼睛，却发现，那眼睛背后仿佛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好像在呼唤着某个人，又好像自暴自弃，不再怀有任何期望。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我说，“我们真的很像啊，特别是对待感情。”
　　那种源自于同类的气息，慢慢敲打着感染着我原本也已经伤心透顶的心。好想有人拥抱我，爱我，只看我一人。
　　然而，我们还是应该，去找那个我们爱的人。
　　
　　“不好意思，我没有办法那么做。”我对他说，“我们这样做，只会给别人，给自己带来更大的伤害。”
　　“到头来，我们欺骗的也只是自己而已。”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易声言盯着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后来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
　　“你会后悔的。”他留下那么一句话，面上的表情却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愈发地觉得，好像看到我自己。
　　真的很相像。
　　都是这样的摇摆着，没有办法作出决定，也没有办法去伤害别人。
　　看起来，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注定得不到一些东西，并且注定要独自承受痛苦的。
　　大概，就是我们这样的原生动物。
　　
　　我在思忖着是否还要去博士的家里看电影，最后决定改变这样的惯例。
　　刻意去破坏一些约定俗成，很容易引起怀疑，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去面对他。
　　博士会发现的吧，会来小小地责备我的吧。
　　
　　可是，他一直没有。
　　就如同少年时代的我们突然地断了联系，这一次，他也没有再和我联络。
　　没有再给我电话，问我怎么没有出现在他家宽敞的客厅里。
　　
　　我仿佛再度失去了可能性，比如在将来的日子里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曲家的大沙发。
　　这一次，我再也体会不到两不相欠的庆幸感。
　　我的心里很难过。
　　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一块肉，以前都没有意识到存在的肉。以至于少了之后，心脏好像失去了平衡的负荷，突然之间会像坐云霄飞车那样，直接地从高处坠落到地面。
　　不要想，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有这种难过的感觉。
　　但只要有东西随便碰一碰，它就刷的一下掉下来了。
　　摔得粉粉碎。
　　
　　排球赛的主场在若干天后转到了我们学校。
　　我们这个始终都置身事外的二年级专业终于也被勒令推举一男一女参加系队。
　　男生的推举基本很顺利，因为易声言在我的挑唆下极不情愿地毛遂自荐，当然我认为是他故意摆出很为难的样子，而实际上他心里正为可以露一手自己的排球得意不已。
　　到了女生的推举时，最大的问题才真正显现出来。
　　不是说有没有谁愿意，而是根本没有人打过。
　　看起来，在初中和阿唯偶然会因为手痒而垫两下球的我，是唯一还摸过排球的人。
　　只是…..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我的手臂，……参加的话，我的丑陋的秘密就会大白天下了。
　　我不能冒这个险。
　　仍然无法忘记军训时在公共浴室被人注目的一刻，但愿世上没有我。
　　那时候，我真的是那样想的。
　　
　　讨论久久无结果。最后，班长提议直接抽签。既然大家都不会打，不如随便抓一个。
　　老天似乎故意捉弄我——居然，是我被抽到了。
　　其他的女生都是一副总算逃过一劫的感觉，向我投来同情的眼光。
　　我尚张大嘴巴来不及说话，就听到易声言轰地站起来，椅子猛烈地后退发出刺耳的响声。
　　“桑艾心不能参加。”
　　他这么说。
　　全班哗然。
　　我也不可置信地看他，不是吧，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不行？”班长有点不满地反问。
　　“因为，”他看了我一眼，我正恼怒地瞪他，阻止他说出真相，他只好微微叹口气，“因为她不适合啦。”
　　下面再度窃窃私语，“有什么不适合的，不都是不会打嘛。”
　　我连忙站起来说，“可以的，没关系的，我可以打的。”
　　班长看了易声言一样，哼的一声，似乎在说，当事人都没意见，你瞎掺和什么。
　　易声言气得对着我大骂一声，“白痴！”一个人气鼓鼓离开了教室。
　　啊，没想到，这次是我让他发飚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
　　对不起。
　　
　　散会之后，我正准备离开，我们寝室的女生就围过来。
　　“小桑，怎么不拒绝，你可以拒绝的啊。”
　　我看着她们，“你们也在为我担心？”
　　“那当然，你的手，没问题嘛？”“会痛嘛？”“要不我们还是去和班长说另外换人？”
　　她们这样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带着不约而同的焦虑。
　　我没来由地一阵感动，就好像忽然之间热血沸腾起来，“没事的，没事的，我可以的。”
　　“你们为我担心，真好。”
　　我伸手抱住离我最近的一个同学。
　　我真的是个很容易冲动的家伙。
　　“桑桑……”
　　“你真是的……”
　　她们温柔地拍拍我的后背，“小笨蛋。”
　　无奈而又体贴的口气。
　　
　　原来只要你走出一步的话，别人也会靠近一步的。
　　好像，被选上也不是那么恐怖的事情了。
　　
　　运气比我想象的好。
　　女队正正好好满了人数，而且个子都比我高，经验也要丰富许多。
　　我这个小矮子自然而然成了替补。
　　大家都为我松了一口气。
　　寝室的室友，还有仍然为我的不知趣而耿耿于怀的易声言。
　　
　　“好啦，你看，老天还是眷顾我的，至少最后关头通融了一下啊。”
　　我这样安慰尚在不知名的愤懑之中的小易同学，他端着一碗泡面，并不理睬我。
　　好不容易在食堂逮到小心眼的男人，怎么可以放过。
　　于是我也很厚脸皮地端了饭坐到他的对面，口水攻势总是屡试不爽的，这一点我坚信。
　　“而且你比我厉害多了，马上就成主力了，多强啊！”
　　适当地转移注意力也是必杀的一击。
　　
　　“那当然。”果然，他得意地笑开了。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你不知道，我就这么跳起来扣了一个球，他们就跪下来哭着求我做正式队员了。”
　　……拜托，夸张也要有个限度……我们走出食堂的瞬间，听到这句话我不住跌了个踉跄。
　　“是真的。”大约是看到我一脸无奈的被迫相信，他很不爽地白我一眼，“我是货真价实的实力派。”
　　“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就努力为校争光吧。”我朝他摆摆手，一边弯下腰开了自行车的锁。
　　“你去哪里？”
　　“我去对面的总务处，我们寝室的上网通信费得交了。”
　　他摸摸下巴，“不错嘛，交到朋友了，呵呵。”
　　神经。我看着笑得有一点恶心的他，再度摇摇头。“我以前，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呢？也许，只是我自己不肯敞开心扉吧。”
　　他再度爽朗地笑起来，就如同花儿突然地绽放。
　　但很快这花朵又收敛起来。
　　“很难，我可做不到。”
　　易声言的心里，仿佛也藏着很多很多的秘密。
　　
　　即使是原生动物，也是可以慢慢进化成多细胞的生物。说不定原生动物其实是比多细胞生物更复杂的东西。
　　这一刻，博士说过的话忽然地就出现在脑海里。
　　我的笑容也在他的面容浮现心中的刹那消失不见。
　　曲世浚，博士，博士，……，想到你的名字，只是在心里呼唤，都会让人痛到想落泪。
　　
　　“喂喂，我说，总务处离体育场很近吧。”易声言适时打断我的愁绪万千。
　　“嗯。”我点头。
　　“载我一段啦。”他指指我的车，“走过去要刻把钟，远着呢。”
　　“不要啦，”我连忙摆手，“你太重了。”
　　我是白痴才会带一个那么高大的男生，不把我的车压坏才怪。
　　“不会啦，我很瘦，真的。”
　　“不要。”快点溜比较好。
　　“带我啦，带我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自说自话一屁股坐到我的自行车后座上。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感觉，就好像是行驶中的小POLO，突然之间被金刚袭击一样，“砰”的地面就下陷了。
　　“啊！下去啦，真的太重了。”我终于不顾所谓的淑女形象，大声惨叫起来。
　　“没关系，你骑就是啦。”他依然是笃悠悠的口气。
　　我不禁回过头，朝他投去充满怨气的眼光，“我看一只非洲成年象都没有你那么重。”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中午吃太多？”他居然还寻我开心。
　　
　　地处交通要道，我们“矮子载巨人”的不和谐组合马上吸引了众人的眼球。
　　已经有人捂着嘴嗤嗤地笑出来。
　　“快点骑啦，否则丢脸的可是你。”他居然……指责我。
　　我……唉，颓丧地垂下脑袋，使出吃奶的力气，才离开原地几米远。
　　“易声言，我说……”
　　我已经很喘了，还得省口气来做一些很恐怖的预言。
　　“我觉得我的车胎…….”
　　
　　话音未落，我自行车的后胎就很配合地当场爆裂。
　　“砰～～～”
　　实在是没有比这个更绝妙的现场声效了。
　　
　　周围的人先是愣了几秒钟，继而马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简直想寻死了。
　　
　　“歹势，”他的口气还是很平静，“爆了。”
　　“你……”
　　如果他情商及格的话，应该看得懂我眼睛里在说什么。
　　踢你一百遍，kick，kick，kick，kick，kick，……，
　　
　　他抓抓头，帮我把车支起来。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难道真的是最近没有控制饮食的关系？”
　　我受不了体内被复仇支配的种子，冲上去就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头。
　　“都是你害的啦，这下怎么办。”
　　他恼怒地瞪我，“你怎么可以打我头，男生的头怎么可以随便打？”
　　“岂止打你，我还要踢你！”说罢，我更用力地抡起腿。
　　“好啦好啦，我会负责的。”他反应奇快地握住我的肩膀，成功把我隔绝在安全线外。
　　“我帮你修好就是了，何必这么绝情。”
　　
　　献媚似地握住我的手臂，还不松开，恶心巴啦的样子。
　　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不以为意，反而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让我好奇的是，为什么这边一直有个帅哥，用看仇人的眼光注视我咧？”
　　他的眼光撇向一边，带着揶揄的笑容。
　　
　　我的目光转向另外一边，即使还没有完全对上，一股凛冽的几乎要把我掐死的气势就直冲过来。
　　不是亲眼目睹，我不会相信那个人会有这样的目光。
　　
　　曲世浚正和一群同学站在我们学校食堂的门口，他的同学都在朝这边呵呵笑着，只有他，整个脸好像冬天一样。
　　下巴高高地抬起来，眼镜片后的眼神含着说不出来的恼怒。
　　就这样，远远地，冷冷地看我。
　　一句话也不说。
　　一个笑容也不给我。
　　
　　“博士。”我不由自主地叫出来。
　　谁知，他并不应答，转身就走，即使是背影，也透着不可抑止的怒气。
　　“博士。”我挣开易声言的手，跑了几步，想要追上去。
　　他停住，只是回头看了我一下。“走开。”
　　
　　走开。
　　我像被操作的机械人，只好愣愣地停在原地。
　　我以为永远会温柔待我的博士，到底也是讨厌我了。
　　不看我了。
　　
　　易声言走上来，拍拍我的肩。“这就是那个人吧。”
　　我低垂着头，默认。
　　“人长得很文雅，样子也好看，没想到脾气还挺大的。”
　　我觉得好笑，如果他明白他原本是个如何温柔的人。
　　
　　“好面熟，真的好面熟，”易声言又露出努力回想的样子，“我肯定是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
　　“帅哥长得都是大众脸吧。”我淡淡抛出一句。
　　忽然他一把抓住我，“这个家伙是不是叫曲世浚？！”
　　我惊讶地抬头，“你认识？”
　　“果然！”他一拍手，“世界真他妈的小，我就说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他。”
　　“啊？”
　　“我没有告诉过你嘛？我以前中学也是……”
　　他忽然看着我的背后，不说话了，手慢慢握紧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阿唯提了运动袋，和几个女生正走过来。
　　“艾心！”她瞄到我，欢喜地跑过来。
　　只是跑了几步罢了，她也僵立在原地。
　　眼神直愣愣投向我的身边。
　　
　　“徐如唯，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
　　易声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慵懒和沙哑。
　　我虽然仍旧不了解易声言这个人，但是，他心事重重的时候，常常会表现得很反常。
　　比如，刻意装出十分轻松的模样，或者扮演花花公子，口气变得令人讨厌的轻佻。
　　只是，注意看他的眼睛，会发现，眼神泄漏一切。
　　每到这种时刻，他的眼睛就会含着难以觉察的伤感。
　　
　　如同，此时此刻。
　　
　　“你们，认识？”我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我没有告诉过你嘛，”他侧过头来，“我以前，也是一中的。”
　　“是吧？”他扔给阿唯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眼里的黑色却越来越深。
　　
　　阿唯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难看过。
　　又难过，又痛苦，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看着清冷美丽的她缓缓低下头，耳边的发丝落下来，遮住孤傲的脸颊。
　　轻轻合上的眼睛，睫毛长长覆盖，像天使一样恬静，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哀伤传到我心里。
　　
　　是这个人吗？
　　阿唯，是这个人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声言的侧脸，以及他不经意蹙起的愁眉。
　　
　　只要是彼此牵挂着的人，总有一天，会重逢的。chapter 14
他一直看着她。
　　眼睛里面明明是软弱和悲伤，可是，阿唯抬起头和他对视的刹那，他的眼神忽然之间就变得有一点仇恨。
　　他用很不友善的口气说道，“优等生，仍旧是不记得我吗？要不要我提醒你我是谁呢？”似乎这样才可以显出自己的犀利和咄咄逼人。
　　
　　如果他是要激怒阿唯，那么很显然，目的达到了。
　　
　　“我记得你。”徐如唯一字一句说，“一中3班的易声言。”
　　“这么多年不见了，你仍是毫无长进。”
　　对于他的冷淡，她本就没有义务给予热情的回应。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晓得到底如何插嘴。
　　这个场面，任谁看来，都充斥着不可调解的火药味和剑拔弩张的敌对。
　　
　　“你就这么讨厌我嘛？！即使看到我也装作不认识？！””冷眼旁观着她的漠视，仍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着话的易声言，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却让我慢慢移开了半个步子。
　　人是有气场的，何况是把我自行车压坏的家伙。
　　阿唯一愣。
　　“想装糊涂吗？你不是在广场门前的绿地看见我了么？”他气势汹汹地责问，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快要掩盖不住的气急败坏。
　　“如果你指的是你在那里上演的爱情秀，那么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对此一向毫无兴致。对于阁下拈花惹草的个性，我一直是避之不及的。”
　　
　　我白了他一眼，看起来，是他做了亏心事。
　　他也看到我脸上怀疑的神色，脸色变了，“我并没有…”
　　解释有用吗， 而且你这个人，根本也就是缺乏可信度的。
　　
　　但随即他又嚣张起来，“我的私生活用不着你来评论，像你这种古板没有乐趣的女人。”
　　“抱歉，我很满意自己古板没有乐趣的生活，根本没有精力评价你的作为。”
　　易声言露出怪异的微笑，拳头却捏紧到青筋暴出。
　　“那么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正经女人的初吻，还是被我这种花花公子取走的。”他上前几步，手指轻挑了一下面前女孩的发丝，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用我们都听得到的却很蛊惑的口气说，“你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优等生有没有在夜里想男人想到睡不着觉呢。”
　　旁边的女生，不约而同红了脸。
　　
　　“你，下流！”阿唯终于恼怒地抬手打过去，却被狠狠抓住。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了？！”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如果，这是他要的结果。
　　
　　“易声言，你知道你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什么？就是这种始终玩世不恭的态度，和莫名其妙无可救药的自信过头！”
　　从不大声说话的阿唯，忽然之间吼了出来。
　　“你以为，世界上每个女生都会喜欢你嘛？！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有一秒钟，他愣在那里。
　　“很好。”似乎再度加重了力道在握着的纤细的手腕上，阿唯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但是，却咬紧牙关毫不示弱。她从来不是先低头的那个。
　　
　　终于，他放开她，白皙手腕上有红红的勒痕。
　　“徐如唯，真想再看一次你的自尊被我踩碎的样子。”他泄愤似地回击。
　　“毕竟，有谁会真的愿意去吻你这样一个故作姿态的骄傲的人呢？”
　　
　　她震惊地望着他。
　　我震惊地望着她。
　　阿唯那转瞬即逝的暗自神伤，令我忍不住想紧紧拥抱她。
　　
　　她不再盯着他看，而是看向我，眼神十分凄哀，又有点绝望。
　　她说，“即使回来也没有办法得到的东西，是我们自以为是的错觉。
　　
　　她和她的同学离开的时候，就好像易声言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她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单薄无力。
　　
　　与此同时，他趾高气扬的肩膀也一下子瘫下来。
　　什么叫作茧自缚，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易声言就是最佳例子。
　　这下我完全倒向阿唯一边，她不理你，也是活该。
　　
　　但看起来，我现在开口，有点自寻死路的味道。
　　要不，我悄悄逃走好了？只是我的车怎么办？这样想着，我就不知不觉本能地靠近了。
　　“啊！”他突然回过身来，抓的我剧痛。
　　“一点都不可爱，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可爱！”
　　明明说着尖刻的话语，把别人狠狠推开，此时此刻，却又露出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简直快要哭出来似的。
　　“还不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话出口，就体会到无与伦比的共鸣。
　　
　　易声言是这样的男孩子。
　　和我一样的，喜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然后深深懊悔。
　　
　　他看看我，不再说话，只是推着我坏掉的自行车，一个人走掉。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忘记要帮我修车的诺言。
　　我只是希望，他不会在下个我看不到的转角处，把我的车子狠狠地摔烂。
　　
　　我仍然记得，阿唯告诉我易声言存在的那个夜晚。
　　我们睡在星空下的阳台上，躺椅180度地平放，她把白皙修长的手臂枕在脑后，她说，“我想确认看看。”
　　脸上带着含蓄而甜蜜的表情，即使后来发现他已不在，还是有憧憬。
　　
　　我也记得，在我房间的窗边，慢慢述说失去的疼痛的男孩。
　　英俊而又寂寞的侧脸，哀悼自己来不及珍惜的感情。
　　
　　我以为，他们的相遇，会是两场遗憾的终结和重新开始。
　　可是，获得报复快意的念头在一瞬间压倒了持续那么多年的互不知情的思念。
　　虽然总有一天，他们是会互相明白的。他们沉默对视的背后，隐约可以体会到一种久远的难以割舍的情愫，不由自主地传来无奈的心痛。
　　然而，时间却像水隐没在沙子里一样失去了。如果到那时，人的心已经改变了，那么我们为自己年轻的幼稚，付出的代价就太巨大了。
　　足以令我们懊悔一生。
　　
　　人再次多了起来。
　　人来人往，大家互相交错、汇集在一起又分开的十字路口，人如潮涌与空旷安静不断地反复，站在这里的时候，就好像站在海中央。
　　被喧嚣的人群的声浪淹没，吵吵闹闹的，胆怯犹疑又一意孤行的年轻声音。
　　似乎人人心里，都有难言之隐。
　　
　　短短一周内，易声言在两所大学声名远播。大家争相打听这个长相漂亮身手凶猛的男生。
　　两校联合推出的特别赛事报道，把表现抢眼的选手集结起来。一中毕业的占了四位。
　　不消说，那是曲世浚、郑佩佩、徐如唯以及易声言。
　　两男VS两女的组合，看起来正是登对。
　　大家下课没事的时候，看着校刊上的照片，议论纷纷。
　　“易声言也是一中的？完全看不出呢。”
　　“是啊，我以为一中出来的，都是很温文尔雅的类型，比如这三个。”
　　他们指着其余那三幅照片，“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得到啊，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嘛。”
　　“喂喂，小心你后面。”有人朝说话的男生看了一眼。
　　易声言正悄无声息站在后面。虽然不说话，但脸色恐怖的像个魔王。当事人战战兢兢地往后退的当口，他一伸手，就把校刊抽过来。
　　“这个，我拿走了。”理所当然的口气。
　　“请…请便…”
　　没有被打，应该算是很幸运的了吧。
　　
　　我在他以往抽烟的地方找到他，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夹着香烟，只是呆呆地看着天。
　　我走过去，坐下来，“抢劫是一种很恶劣的行为哦。”然后伸手，“赃物呢。”
　　“当然是丢掉了。”他头也不回就说了一句，又马上扔过来我的车钥匙。“对了，你的车我修好了，后座架的钢圈我免费出钱帮你加固哦，这下载我完全没有问题。” 
　　那么好心，还不是想占我便宜。我十分鄙视地瞅了他一眼，却意外地瞄到他屁股底下露出来的杂志一角。
　　“这是什么！”乘他还未反应过来，我一把抽出来，他的脸色僵直地像化石。
　　“啊，你居然，抠掉了。”我翻开之后，就惊讶地叫起来。
　　四人的照片，独独少了那一幅。好失常的做法……也是，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不行么。”他恼羞成怒，一把抢过去，“要不要我帮你也把那一张弄下来。”
　　“才不要。白痴。”我指着他的鼻子，“你那副德行，简直就像小学生，非要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幼稚极了！”
　　他懊丧地低下头，算作默认。“不是一个世界又怎么了，我受够了，从小到大都这么说，妈的，管他们屁事啊！”他果然还是在为刚才听到的话耿耿于怀。
　　“明明是你自己比较在意。”
　　“我就是气，气得我……”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
　　“我……”他看我一眼，“懒得跟你说。”
　　“你这个男人真的一点不招人喜欢，婆婆妈妈的。”不说，不说怎么会知道呢？！
　　“你还不是一样，半斤八两。”他恼怒地瞪我，“你不会不知道人家有女朋友的事了吧。依你的个性，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一辈子就把想法闷在肚子里发霉吧。”
　　“彼此彼此。”
　　“你还真是不坦率呢！”
　　“你有资格说我嘛。”
　　大眼瞪小眼，终于他说，“桑艾心，你教训我的确很在行，不过你在曲世浚的面前也会说这些么？曲世浚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么？”
　　我没回答。
　　和博士在一起，我不太会去留意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光是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氛围，就已经让我舒服得无暇留意其他事情了。然后，即使不晓得当时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口吻，什么样的语言进行对答，可就算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想起那个场景，博士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自然而然地从心里面浮现出来。
　　就好像是他，在我的心里装了感应的投影器，随着回忆的播放，慢慢出现画面，他的表情、声音以及围绕他的空气。
　　就好像他的记忆碎片，植入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一直以为，我们对于彼此，是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话都不必说，就可以知根知底的。
　　“关于我的一切，他应该都是知道的。不过即使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我看着天空慢慢飘曳的云，轻描淡写地说。
　　了解得再深，距离还是产生了。
　　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不是嘛。
　　
　　有人说，爱情即使在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很神秘的。因为只有有情人，才会真正明白他们两情相依。
　　但在我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去客场参加下一回合，理所当然仍旧是替补席的常客。空闲到可以随便溜到隔壁的场地看阿唯的比赛而丝毫不会被发现。
　　阿唯的状态不太好，不够专心，好几次托球的高度控制不好，但最后还是勉勉强强晋了级。
　　“哟哟，叉烧包，你差点失手哟。”我用游魂的姿态从她坐着的椅背后面缓缓地冒出来。
　　“一点不吓人。”她冷冷地回我一句。
　　“好打击，你好歹装装样子嘛。”我失落地爬到她旁边的椅子，“人家看你还在为某个混蛋分心，想安慰安慰你嘛。”
　　“什么混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欲盖弥彰地打哈哈，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诺，就是那个混蛋啦。”我用手指着背着运动袋子进场的高个子男生，“难道你没发现你被混蛋注视很久了？”
　　阿唯转过头去，就对上了在一边站着的易声言的眼神。严肃，认真，少见的专注。
　　
　　据我当时目测，他们之间的电压，基本已经达到十万伏特。
　　我国自主人工发电的计划，指日可待。
　　
　　“我不认识他。”
　　“哦哦，叉烧包开始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了。”我捂着嘴笑说。
　　“你，”她瞪我，“你找扁。”
　　“啊哟，那个混蛋走过来了耶。”但愿有朝一日，我不知死活的卖力演出可以得到回报。
　　她轰得跳起来，大力拉我，“我们走。”
　　我气沉丹田，赖着不肯动，一直坚持到某男的身形遮住光线。
　　“你这只猪。”她终于放开我的手，愤懑地骂，但却并不理会身后的气息。
　　而易声言，则一反常态用着低低的声线说话，
　　“我知道目前来说，你是不会跟我讲话拉。”
　　阿唯仍旧背对着他，并不转身看他。
　　“我只是想说，那天，我，……”他又用力瘪了瘪嘴，很难启齿的样子。
　　
　　我用力瞪他，小子，你不说你就不是男人。
　　我想我有很清楚地传达我的意思。
　　终于，他轻轻说，“对不起啦，我那天说得并不都是真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掩着脸跑掉。
　　是在，……害羞吗？
　　他？……
　　这孩子，还是有点潜力的。居然真的低声下气来认错了？呵呵。
　　只是，不要话说一半就走好不好。
　　喂，喂，我叫你呢。
　　虽然没有叫出声。
　　残念……
　　
　　“什么嘛！我才不会上当呢。”一直站着没有动作的阿唯低低开口，“决不原谅他，决不。”
　　“讨厌，讨厌，讨厌……”
　　虽然不断地咒骂着，在我看来，却好像是要强迫自己痛恨一个人的咒语。
　　暂时，我就不去盯着她发红的脸颊看了。
　　叉烧包会难为情的。
　　
　　我配合地朝向站在场边的易声言做了一个“这还差不多”的手势。
　　他虽然没笑，却露出一个“当然”的表情。
　　拽，太拽了，看了就有点生气。我做了一个巨大的鬼脸。
　　他还我一个。
　　我再来。
　　他再还。
　　终于，两个白痴隔着数米开外咕咕地笑起来。
　　
　　不过，我的笑容在接触到他对面半块场地的球员时，停滞在了脸上。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场比赛，对手是曲世浚的系队。
　　一列白色球衣的高挑男生，却仍然很清晰地辨认出气质不一样的博士。长长的四肢，挺拔的身形，柔软的，贴着耳朵的头发，微微抿起来的嘴唇。
　　一个人，在人海里，安静地，却耀眼的吸引我的注意力。
　　
　　只是，我始终都不明白，博士究竟在为什么和我生气。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常常会露出一些我不曾见过的表情。远远地，带一点疏离，又燃烧着一点不知就里的怒火，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丢给我令人费解的眼神。
　　让我觉得似乎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心慌意乱，涌起不知名的罪恶感。
　　但是，你又有什么权利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呢，这种充满了矛盾和压抑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你的一样。
　　你的独占欲，让我觉得有一点陌生，还有一点害怕。你已经和过去那个怯懦的温和的孩子不一样了。
　　可即使在恐惧着你的注视，我还是抑止不住自己的心跳，以及心痛。
　　
　　还有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责。
　　这种眼光，不是应该给你的女朋友的嘛。
　　我算你的什么呢？
　　
　　博士，我这个一文钱，现在究竟算你的什么人呢？
　　我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问你。

　　chapter 15

人海之中，出现在你眼前的面孔很多很多，但总是只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人潮多么汹涌，你也可以马上发现他。
　　对上他眼睛的时候，人海所发出来的嘈杂喧闹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现在，仿佛整个体育馆里，只有回响在空旷房顶的回声。
　　默默地，一圈一圈地盘旋在周围，配合着我和曲世浚互相凝视的目光。
　　
　　直到阿唯拉我的袖子，“艾心，不要占着人家比赛的位子，我们去边上一些。”
　　那现实之中的声音，才重新充满我的耳膜。
　　“好。”我这样应着，抽回了我的视线。
　　以及我几乎夺口而出的呼喊。
　　
　　盛况空前。
　　我所能想到唯一的四个字，来形容这场比赛。
　　我问叉烧包，“你说，是不是因为我语文水平实在太差，掌握的词汇太贫乏？”
　　她摇摇头，然后指了指周围黑压压的观众，说，“并不是。”
　　我松了口气，感觉找回了一点自信。
　　“不如说，我第一次发现，你原来并不是那么文盲。”
　　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无比邪恶……
　　“不过，也太夸张了吧，有必要都来看吗？”我仍然不太习惯突然之间被人群覆盖的体育馆，如若不是事先在边上占了有利地形，恐怕连球网都看不到。“她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我对着欢呼雀跃的女生们，发出了最大的疑问。“我们学校和你们学校真的有那么多女生吗？”
　　“男生总是比我们受欢迎的，何况有不止一个长得好看的。”她的目光犹疑着，但最后还是停在某一个人身上。
　　我顺着她的角度，发现男孩子不论平时的性格如何，油腔滑调也好，不易亲近也好，然而一旦认真起来，总是可以发出令人无法阻挡的光芒。
　　如同此刻的易声言，隐去嘴角略带轻视的嘲笑，收敛起平时有些失神的眼眸，灵动警惕，无论那一个方向过来的突袭，都可以做到惊人的迅即反应。
　　这个家伙，专注起来的样子的确很摄人。
　　连我都不自觉地被吸引了。
　　
　　然而，紧随着一声张力十足的扣杀和众人发出的惊呼，连易声言都没有招架住的攻击，是来自于那个人的。
　　凶狠，杀气腾腾，毫不留情。那是在球场上我所陌生的博士，今天更甚。不苟言笑，甚至带了一点冰冷无情。似乎这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场战争。
　　每一击，每一扣，都明显地带了置对方于死地的动机。毫不在意周围的喝彩和尖叫，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对手，用那种少见的孤注一掷的表情。缠着胶布的手指，每次扣杀之后就会默默地垂到身侧，又随即紧握成拳，带了一点淡淡的不为人知的寂寥，让我涌起莫名的酸楚。
　　“他有心事。”我喃喃说，“他好像在生气。”
　　“是吗？”阿唯侧着头，看了好一会，“我没发现啊，他只是比平时严肃一些，遇到强的对手，这是自然的。”
　　我摇摇头。
　　即使博士什么都不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发稍都似乎传来隐隐的怒气。
　　
　　“疯了，他疯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易声言怒气冲冲地走下来，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骂着。“他根本是把我们当靶子打啊。”
　　“谁啊？”
　　“还有谁，姓曲的那小子。简直，”他看了我一眼，“明摆着要打死我。”
　　“你也就这点水准吧。”阿唯突然冒出来的话很明显挑到了某男的神经。
　　“我呸！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他把毛巾一甩，狠狠瞪了阿唯一眼。
　　“把他打趴下你可别哭。”他又撂下这句话给我。
　　真容易受挑拨。
　　还多嘴。
　　我和阿唯互相对视了一下，苦笑。
　　
　　战况如此激烈，连刚比完赛的高年级师姐都慕名而来。其实不要追究我中途失踪的罪名，怎么都好。
　　“小桑，我们系队的这个帅哥是你同学。”
　　我点头。
　　几位师姐面露喜色，“介绍一下啦。”
　　我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置若罔闻的叉烧包，摇头。“不行啦，师姐，那个人不好。”
　　“啊？”
　　“他脾气坏得要死，出手又重，生气时候可以把人打到半死呢！”
　　“不是吧，看不出……”话音未落，易声言就毫不留情地一击高速发球直接把球K到对方的二传脸上，而肇事者本人却还面无表情地对着对方的伤者竖起中指，眼里面的杀气连边裁都不敢发表言论。受害人更是苦着脸不吭声。
　　“看起来，好像很痛。”看着被K到的男生，我喃喃说。
　　“真的好恐怖。”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师姐小心翼翼地退到我身后，“就当我没说好啦。”
　　叉烧包的偷笑不小心被我一直保持的眼角偷瞄扫到了。
　　“你很高兴吧。”我悄悄揶揄她。
　　“你是指看到曲世浚的发飚反攻？”她指指场上同样大开杀戒报以颜色的博士。“帮我出了一口恶气。”
　　是啊，发飚的还真不是一个。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而叫好的女生越来越多，真令我怀疑这年头有受虐倾向的不在少数。
　　
　　“喂，不要再挤啦。”对于后面渐渐压上来的人群，我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要不，我们撤？”阿唯也有些不支。
　　“好……”我尚未完全吐出那个好字，已经跌倒在地板上，连带地扯倒了挽着我胳膊的阿唯。
　　糟……糟糕了。
　　麦加朝圣的践踏事件，貌似与此十分类似。
　　我下意识护住阿唯的同时发现她也正拼命挡住我的头。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怒喝声，“小心！”
　　人潮奇迹般地静止了。
　　
　　我的胳膊被某种很大的力道扯起来，“唔，痛。”我皱了下眉头。
　　“哪里受伤了。”那种充满了担心的声音，以及温柔的目光，是我认识的博士。
　　我看着他焦急的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哪里痛，哪里跌倒了？”泪水就不自禁地涌上来。
　　“是手吗？手现在还会痛？被压到了？”他又急着想卷起我的袖子看一看，被我拉住。
　　“没有。真的没有哪里痛。”
　　“那为什么哭。”他仍然坚持不懈东检查西检查的，看看是不是有受伤的地方。
　　“我，我……”只是抓着他的袖管，居然就舍不得放开。
　　我竟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向他撒娇的情绪。
　　
　　“阿唯，阿唯呢。”安下神来，一侧头就看到可怜的叉烧包被紧紧捏在易声言的手里。
　　“你放开我啦！”她低喝，一边用力摔脱。
　　“你们都不长眼的嘛？！没看到前面有人，挤什么挤！”他抓着她的手并不放开，还在对着呆若木鸡的女生咆哮。
　　这个人还真是……
　　“还有你们！”他又转过头来，对着我们大骂，“你们是笨蛋嘛！不会躲嘛？！就这么呆呆地被人踩？！你们未免也太迟钝了吧？！”
　　NND，越说越过分了。我刚想一脚踹上去，叉烧包就替天行了道。
　　“有没有搞错，我救了你。”
　　“不希罕。”这下可是毫不留情地拂掉他的手，站起来走掉。
　　
　　“你讲话，真的很没水准。”在我身后轻轻贴着我的博士，不动声色地做了最后的评价。
　　我有点诧异。
　　因为他的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点喜悦的味道。
　　我仰起头看他，他朝我笑笑，皱了好久的眉头和那种冷冰冰的气势都消失不见了。
　　他低下头，对上我疑问的目光。“不是吗？”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其实完全不了解博士。
　　一点都不。
　　
　　“你们，到底还想不想比赛啊？！”裁判走过来，拿了扩音器大声地咆哮。
　　“比！”易声言一边应着，一边朝身后扫了一眼。
　　人群以一米半径自动散开，众小羔羊脸色发白待宰之。
　　
　　博士也轻轻拍我的头，“离远点，知道嘛。”我乖乖点头。
　　他满意地笑笑，“你等我一下吧，等会。”
　　他指的是比赛结束。
　　我再度乖乖的点头。
　　老实说，博士突然的恢复体贴，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
　　
　　然后，我看到站在人群里的郑佩佩，安静地望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我怔怔地看着她。
　　直到她不发一言的走掉。
　　
　　她没有说话，没有难过，没有哭，也没有笑。
　　这令我更加不安。
　　我忽然想起来，她在最近的比赛中一直没有出现在博士的周围。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我发现真相的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忽然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前进。
　　
　　好像无底洞一样，充满疑云不安痛苦与纠缠，却吸引我们奋不顾身朝着未知的结果前进。
　　
　　阿唯在体育馆外的水池边找到我，我站在细细的白桦树下，透过树叶看天空。浮光掠影之间，隔着体育馆传来的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她说，“你发呆的时候，眼睛总是睁的很大，有点吓人。”
　　我笑笑。
　　“怎么不看比赛了。”
　　我回答，“云也很好看。”
　　“那我们一起看。”她这样说着，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很认真地站在我的身边仰起头来。
　　
　　我说，“我看到郑佩佩了，她的表情很奇怪。”
　　“哦？”
　　“她面无表情，只是直直看我。”
　　“看起来，你被讨厌了。”她轻轻戳我的脸。
　　“老实说，我心里忽然有种被看穿的心虚。”
　　“我对她撒了谎。”我说，“我其实是喜欢曲世浚的，很喜欢。我终于发现，欺骗自己远比欺骗别人更痛苦。”
　　逃避所带来的伤害，不论对我，还是对别人，都比直面大的多。
　　我为此懊悔不已。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情景吗？”阿唯问我。
　　“记得。在四中的礼堂里，我对你微笑，你却并不理会我。”
　　“是啊。知道为什么？”
　　我摇头。
　　“我心想，这个人怎么会是这种表情呢？那种带了说不清的寂寞的笑容，好像在说，请你喜欢我吧，请不要讨厌我。”
　　我呆住。“我那时脸上是这样的表情？”
　　“嗯。卑微的，讨好似的。我还以为你天生喜欢谄媚呢。”
　　“我，我没有啦。”我急急辩解。
　　“我知道啊。后来，我发现你会暗自露出伤感的神情，即使在吵闹的地方，你也会好像突然之间进入到真空状态。我猜想，其实真正的你，大约是个很孤傲的人吧，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样的恐惧寂寞，但又会随时随地，任由自己陷入寂寞。”她拉着我的手，当时当日，那一番景致，仿佛又重回眼前。
　　阿唯说，别勉强自己。
　　
　　“你真的是很怕寂寞的小孩子。”阿唯把头靠过来，“总是想着，不要惹人讨厌，即使委屈自己，也害怕被人排除在外。”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被人喜欢。我也不例外。”她说，“只是，我们不可能有那种能力讨每个人的欢心。只要能被那些我们喜欢的人所喜欢，那就已经足够了。”
　　“被爱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我们更要真诚地面对自己。如同你说的，欺骗自己远比欺骗别人痛苦。”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学会勉强自己融入环境。大家称赞说，桑桑，你的适应力真强啊。
　　我总是以笑回应别人的赞赏。
　　即使笑，也是为着不要孤独一人。
　　真正寂寞的，不是周围的环境。
　　真正寂寞的，是我干涸的心。
　　
　　“听到么，似乎球赛结束了。”阿唯指了指体育馆，“那我也要走了。”
　　“等一下，你不等……我是说…，我是说，阿唯，你说的那些，也应该用在你自己的身上啊！”我望着她，努力说服她。
　　你说的那些话，如此动听，解开我的愁绪。
　　我希望你和他，也能真诚地面对自己。不要再被自己的性格驱使着失去所爱。
　　
　　她轻轻脱开我的手臂，“艾心，有的人呢，就是这样子的，可以帮助朋友摆脱烦恼，却没有办法解开自身的枷锁。我就是这种人。”
　　“不想自己被年少的记忆美化了真实的感觉。”她看向渐渐涌出体育馆的人群，“也不想投入太多，事实证明，这样最安全，不是吗。”
　　
　　在易声言找到我之前，叉烧包就跑不见了。 
　　“你一个人？”换了便装的他，拎着大大的运动袋，里面仍有脏兮兮的露出一角的球衣。
　　我点头。毫不意外见到他失落的表情。
　　“比赛赢了吗？”
　　“今天状态不大好。”他打着哈哈，我却很自然地用脑中的文字处理系统得出结论，——状态不好＝输掉了。
　　“哦，曲世浚的脚，好像最后崴了一下的样子，不晓得严不严重。”
　　“真的？！”我一下子担心起来，“怎么会的？是不是你干的啊？”
　　他翻脸，“我有那么不道德嘛？！你把我的人品想成什么样子了？”
　　“你有人品么？……”我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小心我抽你。”他恐吓我。
　　
　　正说话间，F大的球员们从侧门走了出来。博士被拥在当中，走路稍稍有点瘸，队友正小心地扶着他，也有不少的球迷在边上一脸担忧地说话。
　　“真是好人缘啊，崴个脚都这么有派头。哪像我们。”易声言哀叹，口气酸溜溜。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博士的身边总是会不知不觉吸引了人来靠近。谦虚温和又出类拔萃，每个人都愿意和他交往。
　　他的身边比以前聚拢了更多的朋友，相比我小小的狭窄的生活圈，他的世界广大的超乎我的想象。
　　他不仅仅是我的阳光。
　　
　　“易声言，我载你回去吧。”
　　“哦？！”他像拣到便宜似的凑过来，“可以验证我加的无敌钢圈是多么的牢固了！”
　　“不过，你不去看看他？”
　　“算了，以后再说吧。我去拿车。”
　　我不喜欢他如此受欢迎，我但愿他是一个没有人缘的不受欢迎的家伙。
　　距离要是不存在，就好了；偏偏如影随形。
　　
　　我骑了车回来的时候，没有找到易声言。
　　刚才尚人声鼎沸的体育馆门口，这一刻安静的好像无人的街道。
　　临近黄昏的阳光，和蔼沉稳地照耀于整个校园。喜欢夕阳甚于朝阳，太阳即将落下去，大地恢复黑暗之前的余晖，叫人格外珍惜。
　　透着苍凉，悲怆，每一天，24个小时里面，只有这么一段时间，可以体会事物的弥足珍贵。
　　虽然是别人的学校，但同样的夕阳，同样的黄昏，仍是令人涌起伤感的情绪。
　　
　　“年轻人不应该沉迷于夕阳的，”我的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那景象太过悲观。”
　　我慌张地回过头来，博士坐在正门的台阶上，单手托腮盯着我。
　　“不要多看。会让人流眼泪。”
　　
　　他的脚踝敷着冰袋，大约是脚扭了不方便换上长裤，仍是着了运动短裤。
　　他撑起身子，似乎是要站起来。我连忙跑过去，“我来帮你，小心。”
　　他搭着我，肩膀斜倚在我身上，“借把力，我很重哦。”
　　大大的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肩头，一瞬间的用力，令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力量悬殊。
　　“压扁掉了。”我皱着眉头，“我被压扁了。”
　　“那岂不正好，”他站正，把披在球衫外面的绒布外套穿好，“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一文钱的，扁扁的。”
　　博士莫名地笑得很开心。
　　
　　我向四周看了看，仍是不见易声言的影子。小小声地嘀咕，“这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如果，你说的是易声言，是我叫他回去了。”
　　“啊？”我睁大眼睛。
　　“放鸽子吗？这习惯不好哦，偏偏我是很记仇的。”
　　我耷拉下脑袋，“不敢，哪敢啊……” 
　　
　　“对了，你的脚到底要不要紧？”
　　“只是不小心扭到，没事。”
　　“你刚刚怎么不和同学一道回去？现在可怎么回家？”
　　“多简单，你不是有车么？载我。”
　　“我给你钥匙好不好，我在旁边扶着你。”
　　“不要，你可以带易声言，为什么不能带我？”他怪责地看我。
　　因为，你和易声言是不同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带带我。”他再度开口，白净的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却前所未有的有点无赖。
　　这是博士第一次对我撒娇。
　　我没法拒绝，在他温柔已极的注视之下。
　　
　　也许是我根本不想拒绝。

chapter 16
　　在我的记忆里，博士一直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孩。
　　从小开始，他就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说什么话。他之所以这么讨人喜欢，与他的天生高情商不无联系。不像我愣头愣脑，老师来家访忘了雨伞折回来，我居然会大咧咧地问“老师你怎么又回来啦”之类的蠢问题。
　　我妈常说，世浚真是个小大人。
　　我说，你这样子赞美人家的小孩子，那我呢，我这个亲生女儿呢。
　　我妈横了我一眼，她说，你和世浚比起来差远了。
　　你是葱头。
　　
　　葱头，注定是要被人切的。
　　特别是碰到像博士这样敏感的，从一个眼神就可以判别出是不是可以抓过来切一切。
　　但以前，他不是那么快下手的人。不像现在这么眼明手快。
　　甚至有点狡猾。
　　
　　他看到了我眼睛里面露出来的妥协，马上乐呵呵地坐到了我的自行车上，容不得我半点反抗。
　　坐在那边，即使伤了一只脚，微曲的双腿仍是长而有型。
　　他摘了眼镜塞进上衣口袋里，朝我招招手，“回家吧。”脸上笑眯眯。
　　好像我是他的车夫一样。
　　
　　我叹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需要我跳上来吗？”他纹丝不动地稳稳坐在后座上，却问我这种问题。
　　我白他一眼，“你是说单脚跳上来吗？免了，我可不想你双腿都残废。”
　　“这么有力气？我很重呢。我是男生。”他依旧没有动的意思，眼睛里满是笑意。
　　“小看我！”我一屁股上车，“我桑艾心最有名的，就是…”————“靠体力就能赢！”
　　说话间，我用力地踩动了车轮。
　　一双大手，在车轮骨碌骨碌地转动起来的瞬间，用力搂住了我的腰。
　　
　　微风吹乱我的发，刘海散乱地飘在前额。
　　心里面，却在为这凌乱发丝能够遮住的景象庆幸不已。
　　那是我刹那之间热起来的脸。
　　
　　多少次，我在心里暗自期望，我爱的人能够自背后轻轻地拥住我。在他的温暖的怀抱里，被满腔的柔情所包围，感受到被爱的幸福。
　　在没有星星的夜里，因为睡不着悄悄地爬起来，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就会发现自己的无助。
　　背后仍是一片空落落。
　　我很怕我寻求的只是那样一种安慰，而并非爱。
　　我很怕随便哪一个人，只要这样的拥抱我，就会让我误以为那是爱情。
　　我更怕，会这样令我误会的，是博士。
　　
　　但我现在知道。安慰和爱，是完全不一样的。
　　同样是这样从背后轻轻地伸出双手，不是那个人的果然不行。
　　不是博士的拥抱，我根本不会觉得幸福。
　　不是博士的体温，我根本不会感觉温暖。
　　他的热度一直顺着我的衣服传进心里，暖暖的，温情得令我掉眼泪。
　　
　　沿着街区最大的绿地，就可以到博士的家。傍晚的街区，静谧安逸，只是寥寥几人，悠哉游哉地溜着狗。
　　这个季节，春末夏至，隐隐有燥热的气流，却并不随着温度浮现，只是配合着内心的鼓动掀起一阵阵的波澜。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安静。”博士搂着我的手并不松开，反而更加趋前，鼻尖滑过我薄薄的线衫。
　　喉头好干涩，我轻咽了一口口水，“博士，不要靠的那么近，很热。”
　　我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不知哪里传来的热浪，渐渐席卷我的全身，让我没有办法专心。
　　
　　腰上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下。
　　我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
　　然而，下一秒，那长长手臂却整个伸过来，霸道地圈住我的整个身体。
　　“啊！”我惊呼一声，车子翻倒在街心花园的草坪上。我们重重摔倒在地上。
　　“咝～～”我听到他喉间因为突然碰到地的伤脚而发出来的疼痛的呻吟。
　　“你没事吧！”我想回头，身体却被他紧紧箍住。
　　他不但没有放开我，反而更紧地抱住我，用力地，好像要把我压到他的怀里面去。
　　“博士，放开我。”
　　手指试图撬开他铜墙铁壁般的钳制，我用着最后的意志力虚弱地说话。
　　我听到他坚决地回答，“不要！”
　　
　　我的手，停了下来。
　　我那微不足道的理智，和我内心波涛汹涌的感情，早就分出了高下。
　　轻轻覆住了他的手指。我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这双手，这么大，这么有力。
　　我小小的掌心，只能盖住几根手指，
　　从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
　　这么自然地，却满心欢喜地握住你的手。
　　
　　博士的整个身体都贴在我的背上。
　　与其说是他贴着我，不如说是我被他硬生生地扯到他的怀里。好像生怕我逃走似的，不留一点空隙的围着我。
　　男女生的力量，相差的真的好悬殊。
　　但这样，真好。
　　
　　他的脸，慢慢靠了过来。嘴唇若有似无地停在我的后颈，一阵颤栗。
　　“不许逃，一文钱，不许再从我身边逃走了。”他的说话，和着他火热的呼吸，一阵一阵传到我的耳中。
　　心，擂鼓似的，跳得快要脱缰。
　　我忽然之间，失语了。似乎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被他摆布。
　　“你的心跳得好快。”侧过头来，埋在我的颈窝里。
　　“你在紧张吗？”他忽然笑起来，似乎可以见到他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我的心也跳得很快，你听到了吗？”
　　他把我整个人都拥到他的怀里，一只手扶着我的脖子。
　　我慢慢地伏到他的胸口，把耳朵贴近他温热的身体。
　　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地传来，一下一下，好像急不可待地要宣告什么。
　　这么快，这么猛，果然和我的不相上下。
　　
　　“听到了吗？”他问。
　　“嗯。”
　　“怎么样？”
　　“快得吓死人。”
　　“是吗？”他扶起我的脸，“跟你的比起来呢？”
　　他的眼睛闪着动人的光彩。
　　我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啊。”
　　
　　博士的眉间，瞬间释然。整张脸，充满神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地张开眼。
　　“原来不是我一个啊。”
　　他说着，扶在我后颈的手微微用力，让我不自觉地仰起脸来。
　　“原来，不是只有我默默地喜欢你。”
　　
　　他的唇，在我有反应之前，极快地靠近，覆住了我的。
　　热热的，温润的，又很软。
　　我从没想到，男生也有这么柔软的嘴唇。
　　也许，是因为吻我的人，传达着他的珍惜。
　　
　　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轻轻吮吸着我的嘴唇。
　　带了一点乞求和渴望，一下一下的，努力控制着力度。
　　舌尖又不经意地拂过，这潮湿的触感。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完全化在这蜜糖一样的亲吻里。
　　
　　直到他停下，我仍然沉浸在飘飘然之中。
　　“喜欢吗？”
　　我慌张地睁开眼睛，蓦地推开他。
　　“不要逃，看着我。”他抓着我的手腕，并不放开。
　　这个痞子一样的人，真的是我认识的曲世浚嘛？
　　我抱着忐忑的心情，只是抬头一下，就对上他认真的眼神。
　　他的行径霸道的有点离谱，眼睛里面却带了无尽柔情。
　　
　　我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疯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我的抱怨，只是轻轻说，“你很喜欢，是吗。”
　　在我没有回答之前，他再次自说自话地把脸伏了下来。
　　这次，他好像没有那么克制了。
　　
　　其实，我看外国爱情电影的时候，常常会充满疑问。
　　接吻的时候，他们的鼻子究竟应该放在哪里呢？会不会撞到一起呢。
　　我是扁扁的小塌鼻，好像不会有那个问题。
　　博士的鼻子又高又挺，会不会…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冒出这么个古怪的问题。
　　可是，但他完全把我包裹在他的亲吻之中的时候，鼻子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嘴唇就够了。
　　
　　我依稀听到他喉间逸出来的低沉的满足的声音，以及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我打开齿间的刹那，就完全地沉沦在这个容易上瘾的甜美中。
　　感受着他萌动的心情，也不自觉地会有回应。
　　
　　我没有想到，我和曲世浚，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6岁认识的我们，分离6年，彼此思念，是最好的朋友，同时深爱对方。
　　会走到今天，令人吃惊，又不是那么意外。
　　
　　然后，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郑佩佩的脸。
　　她在体育馆中不发一言看着我的样子，像定格照片一样呈现在脑中。
　　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含着最大的责备。
　　
　　我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忽然一下子回到了地面，脑袋重重地被敲击。
　　就这样，突然地伸出手来，用力地推开抱着我的男孩子。
　　他猝不及防地被我推倒。
　　“不要这个样子，曲世浚，”我平复着自己已经紊乱的呼吸，“我们不可以这样做，你是有女朋友的人。”
　　
　　你应该亲吻你的女朋友，而不是我。
　　你要拥抱她，吻她的脸颊，额头，嘴唇…
　　你这样做过吗，对郑佩佩？
　　你牵过她的手，拥抱她，亲吻她，你这样做过吗？
　　想到那种场景，我的心就无端地疼痛起来。
　　
　　他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我。两条腿把我夹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博士的眼神，又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你的女朋友不是我。”我想站起来，却又被他压住。
　　“你听我说…”
　　“我们这样，会给周围的人造成伤害的，我们这样，是不行的。”我喃喃自语。“你不是那种连养个宠物都会考虑到责任心的人嘛？”
　　我到底要说什么，好不容易他在我身边了，为什么我要把他推开。
　　我真是白痴。我恨自己。
　　
　　“你听我说，”他用力捏紧我的手腕，有点发痛。“你看着我，”他的口气已经带着命令的口吻，“我告诉她我真正想说的话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告诉她了，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你在开玩笑？！”
　　“你觉得现在是说笑话的时候嘛？！”他终于现出一点发怒的征兆。
　　“几时的事情？”我不置信地发问。“怎么会？你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嘛。”
　　“你的博士，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么完美。”他低下头，“佩佩是个好女孩，如果我能喜欢她，该有多好。可是，我连牵她的手，心里面浮现的都是另外一个人。”
　　“又迟钝，又笨，又容易发脾气，浑身都是缺点。没心没肺，一点都不在意我。”
　　他把我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可是，又那么敏感，爱逞强，即使碰到了灾难，好像也是偶然出现的乌云。只有我，每次想到这个人的时候，就仿佛听到内心，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阳光那么多，谁又知道她的心里，始终都是下雨天呢。”
　　“一开始，我也试着相信这种感觉是友情。但我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是在自欺欺人。我怕，好怕你对我只是好朋友的关系。”他把我的手贴在唇边，“你知道，那天你在我家，说的关于朋友拥抱的话，对我有多打击嘛。”
　　直到现在，提起这个，他的眼睛里仍是有受伤的神情。“也曾打算就此死心，默默地守护你。可是，你匆匆忙忙地逃跑的那一天，我突然想，说不定，这么多年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无望地暗恋。”
　　他把我拉近他的胸前，鼻子几乎和我的鼻尖相抵。
　　“这种想法，快要把我逼疯了，担心自己的猜想只是奢望，只是一场空。直到在你家，你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终于，慢慢开始确定了。”
　　他的呼吸一直喷在我脸上，嘴唇和我的也几乎贴在一起。稍微吐出来一个字，就好像亲吻一样。让我禁不住心潮彭湃。
　　“整整6年，想忘记你，又怕永远不记得你，更怕被你永远忘记。你应该也尝到这种滋味了。”
　　
　　只是不想忘记你。
　　就算遇不到你。
　　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记得你。
　　可是，不知不觉的时候，就伤害了别人。
　　多一个人痛苦，到底还是做错了。
　　
　　也许没有我的出现，曲世浚和郑佩佩会成为永远永远的和睦情侣。
　　然后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那个时候，即使再遇到我，一切也已木已成舟。
　　恐怕连我是谁都不会记得。
　　
　　我看着博士，想哭，又哭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命运真的很会开玩笑。
　　我的出现，似乎注定要伴随着别人的痛苦。
　　不管是外婆，还是郑佩佩，或者是我自己。
　　
　　“那么，如果我们没有再次相遇，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以为自己是会忘记的，总有一天要忘记的。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有关你的一切，心里面就会抽痛。初次见到佩佩的时候，也是一样。我不明白，一直到我们再度见面的那天。” 他深深凝视我。“原来，不管在哪里，最幸福的地方都只有一个。”
　　
　　我呆呆看着他，心里面不可名状的钝痛令视线模糊。
　　“我从没有想到，还会有重逢的一天。”
　　他摸着我的脸颊，轻柔地好像抚摸羽毛。
　　“结果，这么多年了，只是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要流眼泪了。就好像，心里面有个伤口，看起来愈合了，其实轻轻一扯，就破掉了。然后，才发现，这个伤口，是个无底洞。”
　　
　　我也是，那种轻微的抽痛，总是伴随着记忆，一阵一阵地袭来。
　　内心的那种抽痛究竟来源于何处。
　　原以为，时间会冲淡这年少时的友谊。可是，时间的流沙，永远无法填平想念。
　　思念，无边无际，穿越空间，绵绵交织在一起。
　　
　　“我唯一想做的，唯一的愿望，就是成为你喜欢的人。被谁喜欢，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只是想成为被你喜欢的那个人。我想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这就是我最真实的心情。”
　　
　　“我的幸福，就是你。”
　　
　　这个傍晚。
　　春末夏初。
　　
　　风到之处细无痕。
　　我爱的男孩对我告白。
　　
　　温情的话语，细碎的亲吻。
　　修长手指的触摸。
　　无声的拥抱。
　　
　　我永远记得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
　　好幸福。

chapter 17
天气转瞬之间就热了起来。
　　六月的早晨，不是虫鸣鸟啼，而是忽然之间浑身蒙了一层汗，生生地热醒。
　　妈妈早在数周前，就把她的薄被换成了更薄的毯子。她跟我讲，“艾心，你要快点把被子换掉了，再这样下去要热出毛病来了。”
　　我执意不肯。我渐渐发现自己的怪癖越来越多。比如喜欢盖被子，一直到实在没有办法撑下去了，才会不情愿地换掉。
　　对于被子那种可以把人厚厚实实包裹起来的感觉，我一直着迷到不行。一个人在夜里醒过来，总是觉得好单薄，把自己裹起来，即使热一点，也可以睡得很好。
　　那种感觉很像博士拥抱我。
　　
　　我想起来小的时候我们两小无猜的场景，以及后来分开的空白期，仍然对于现在能够两情相悦感觉不可思议。
　　这是我成年以后，哪怕直到现在还是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爱到底是什么。
　　少女怀春的年纪，总会幻想人海之中有Mr.Right，然后与我回眸一笑之际，一见钟情。
　　事实证明，到底只是幻想。
　　对于一个完全不认识不知品性的人，怎会在一瞬间坠入爱河？也许只是我的小心和无趣，也许因我发觉能够恒久持长的感情是那些即使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也永远不会褪色，反而愈加鲜明的东西。
　　我用时间来证明了我对曲世浚的不仅仅是普通的想念。
　　幸好他也是。
　　否则真是一场悲剧。
　　那么，对佩佩来说，是吗？
　　我把头埋进了自己手臂圈起来的空间，就好像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博士约了我去他家里看电影。自这场风波以来，此项活动又中断了颇长一段时日。
　　上次在他家中，他笑说，在我家看电影，可以和奥运会的时断时续相媲美。
　　我听了也是一通笑，笑得眼泪也要出来，是为着真的觉得来之不易。
　　然后，他出其不意地亲了我的脸颊一下，还很认真地凝视我。
　　博士的眼神真的很有杀伤力，与他的对视中，我没有一次不以落败告终。结局是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拥紧我，亲了一下再一下。
　　即使是曲世浚，也是有贪得无厌的时候。
　　正好，和我内心的贪得无厌不谋而合。
　　对于不久之前，接触一下都会浑身不自在的我们，现在却可以互相亲密地接触。任谁都会有一些不习惯。
　　似乎他与我也有同感。亲我的时候总是很轻很绅士，保持了一点礼节。和他与我告白之际狂风骤雨的感情相比，显得过于克制。
　　是因为我们原本是对方最重要的朋友吗？忽然变成恋人，无所适从了？
　　会不会是他搞错了？我是说，他现在突然发现仍然是做朋友好？
　　这个想法令我极度沮丧与恐慌，可我从来不说出口。
　　
　　我郁郁地从床上爬起来，为自己习惯性的胡思乱想所带来的困扰头痛不已。
　　这一天热得出奇。只是随便走了几步，刷了牙洗了脸，鼻尖上又冒出来薄薄一层汗。
　　回到房里脱了睡衣，套了一件短袖汗衫，顿时凉快许多。站起来的瞬间，却从衣橱的落地镜子里看到自己手臂上狰狞的伤疤。
　　心情一瞬间再次沉到谷底。
　　坐在床边闷闷想了一会，站起来，开了衣橱拿了一件薄薄长袖罩衫，套在短袖的外面。
　　袖管如同保鲜膜一样粘腻地裹住胳膊，毛孔就像窒息了一样。
　　我仍然讨厌夏天。
　　让我无所遁形的夏天。
　　
　　下楼。手里面拿着钥匙，把钥匙环套在手指上呼啦呼啦地转。一个不小心，就飞了出去。
　　拖着步子过去捡，却有人先我一步拾起来。
　　抬头，竟是曲世浚。“走路时候不要三心二意。”他假装扳起面孔教训我，嘴角却透着隐隐笑意。
　　“不是去你家吗？怎么过来了？”抓抓头，好生奇怪。
　　他走过来，把钥匙塞到我的衣兜里，“怕你迷路，路盲。”
　　来接我就来接我嘛，何必打击我？我朝他白一眼，他却极其自然地执起我的手，“走吧。”
　　乖乖跟上他的脚步。
　　
　　“热嘛？”
　　我摇摇头。
　　“不如脱掉吧？”他用探询的口气问道。
　　“真的不用。”我抓紧自己的外衣，“一点不热。”
　　他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没关系，到家里再脱好了。”更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
　　这么热的天气，一丝风都没有。十指交握，几乎没有空隙。手心里早已汗湿，仍是不愿意放开。我是这么眷恋这手的主人，温暖有力，支撑保护着我。
　　“知道吗，我们第一天牵手的时候，我回去一晚上没有睡着。”博士忽然开口。
　　我有点讶异两个人的思绪再一次不谋而合。
　　“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把手掌摊开来看，又握起来，就像这样。”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空下来的右手，比划给我看。
　　“怎么了？”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你的手的那种触感，一直留在我的手心里面。感觉很清晰，可是又发现手心里面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又涌上来特别失落的感觉。”
　　“是吗？”我的耳根微微发热起来，低了头，轻轻说，“我也是。”
　　“听不到，你说什么？”
　　我抬头，“我也是。”
　　他微微一笑，俯下头来，再度偷袭成功。在我的唇上蜻蜓点水似的一吻。
　　我僵在原地，又被他在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不禁恼羞成怒，“干吗老是偷亲我？！”
　　“因为一文钱的脸蛋”他靠近我，抬手轻抚我的脸颊，“粉粉嫩嫩的，感觉怎么亲都亲不够。”
　　说着，又是一下。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
　　
　　我的心里，甜丝丝的，好像蜂蜜和着水，在血管里面流来流去，晕陶陶的，有一点点不真实。
　　似乎是一种不可以被别人打扰的幸福，独立的自闭的幸福。
　　然而想到别的事情的时候，忽然之间有微微的酸涩，慢慢涌上心头。
　　
　　幸福，是那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人独享，真的可以嘛。
　　真的可以嘛？
　　
　　“那是什么？”我指着不远处竖起来的钢架，“是要造新的房子嘛？”
　　他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总是喜欢大兴土木。其实我更喜欢老旧的东西，那个才有味道。”
　　我点头。
　　“老的石库门，老的工房，哪怕是破旧的灶片间，也是很有味道的。”曲世浚有一点点动情，“无论什么地方，有人生活过了，就会留下痕迹的。人走了，只要那些东西还在，仍然是可以怀念的；但如果，连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擦干净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最重要的东西，是记忆啊。”他很严肃的口气，“那是我们存在的证明。”
　　
　　我有点被镇住了，呆呆站在原地。
　　“怎么停下不走？”博士拉着我的手，回过头来看我。他逆光的侧脸，令我心内的某处忍不住地柔软。
　　“怎么了？看我看呆了？”他笑嘻嘻地说。
　　我只是笑，更紧地抓住他的手指。
　　我说，“博士，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
　　“有多好？”
　　“很好，很好。”
　　
　　远远比我好。
　　那是我没有说出来的话。
　　
　　后来，我知道，原来那竖起高高支架的地方，并不是在造高楼。
　　易声言告诉我，那是在搭夏日嘉年华的摩天轮。
　　那是这个城市，第一次将要出现的如此庞大的游乐设施。
　　“一定是很好玩的吧。”易声言坐在我们系院天台的边缘，看着尚未成型的钢筋说道。
　　“一定的，女孩子是很喜欢这种东西的。”
　　“为什么？”他问我。
　　“因为很浪漫，如果是和喜欢的人。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我静静看着他。
　　“是吗。”他凝望了几秒种，突然绽放了一个很灿烂的笑容，“我也喜欢。”
　　“如果建成了，我会约徐如唯去坐的。”
　　他的目光，很柔和，定在远处的某一点，似乎那里已经有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我喜欢她。”
　　
　　和阿唯在图书馆借书，盯着她精致的侧脸，想到易声言有点害羞又很有决心的表情，就不自禁会露出来些许得意的笑容，好像掌握了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
　　“怎么，爱情太甜蜜，我的脸都变成曲世浚的样子了？”被我盯到不耐烦的阿唯抬起头来嘲笑我，“我被看得毛毛的。”
　　“没有，”我继续偷偷摸摸地笑，“你猜错了。”
　　她打算完全忽略我的自得其乐。
　　
　　“听说那里的架子是要搭摩天轮。”
　　“哦。”
　　我压下她的书，“你是不是女生，怎么毫无反应？”
　　她拢拢头发，“知道了知道了，你会和你家小曲一道去坐，多么romantic！”
　　“你呢，不想和谁去坐坐？”
　　“不想。”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稍稍替易声言哀鸣了一下，“说不定会很有意思呢？”
　　“那是追求浪漫纯情的闲人热衷的，我没兴趣。”
　　我很觉无趣。
　　阿唯放下书，“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是替某男游说的，那么麻烦你再转告他一下，我这个夏天都不会有空。”
　　她站起来去放书，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有些暗自庆幸自己不是喜欢阿唯的众多男生中的一员，她拒绝人的表情势必是绝决不留情面的。
　　阿唯总是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说清楚，不要给人家留什么幻想。
　　她一向不喜欢暧昧来暧昧去的情形。她是这个时代渐渐多起来的很有主见且有毅力和决心付诸实施的人。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看起来，阿唯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冷血的。
　　但有的时候，我又隐隐觉得，像阿唯这样不露声色地抚平心中的很多想法，又是一件满悲哀的事情。
　　自持了太久，冷静了太多，是不是连自己真正的内心都冰冻掉了？
　　她曾经说过，我是她唯一觉得温暖的朋友；但她所谓的“可以帮助朋友摆脱烦恼，却没有办法解开自身的枷锁”的理论，却令我时时介怀。
　　
　　抬手看了看表，下午有我的课，阿唯又不知在哪个书架前流连往返，只好找到她和她打声招呼先走一步。
　　F大的图书馆错综复杂，像个迷宫似的，来了数次仍然十分茫然。
　　但馆内的若干木质窗，使阳光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和着年代不一的书籍扬起来的微尘，透着古朴气质，令人心生敬意。
　　我转了几圈，发现阿唯倚在人迹罕至的文史架前。刚想出口唤她，却见她一反常态微微发着呆，眼神投向远处。
　　我在书架侧面踮起脚，望了一眼，即刻明白她是在看什么。
　　虽说不感兴趣，但这个出神和专注的表情，不经意却泄漏天机。
　　即使是好朋友，也有不愿意说出来的真实的心情。
　　
　　我能了解，就好像我什么都不说，阿唯也能了解我一样。
　　很多时候，我想对她说，依靠我吧，随时随地都可以来寻求我的安慰；但事实恰恰相反。对于始终没能给她带来什么的我，总是为此烦恼着。
　　
　　想了想。我决定还是不要打扰她，哪怕是那么几秒种，能面对自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留了纸条在桌上，“我有课，先走了。”
　　捧了书站起来，又忍不住弯下腰去添了一行——
　　“我会看着你，一直到你幸福为止。”
　　
　　对于我这样莫名其妙的留言，阿唯会作何想呢？
　　可我离开的时候，心里面的的确确涌起了一种很大的决心。
　　
　　你那外表看不见的心情，我会好好感觉的。
　　我也会守护你的。
　　
　　回到学校的时候，还沉浸在一个人的满满斗志里。
　　就见到易声言站在布告栏前，细细看着什么。
　　“有什么新闻？”我因为心情好，凑过去问。
　　他并不说话，只是指指排球赛最后一轮的安排。
　　“啊？决赛要放到下个学期？有没有搞错，这个跨度也忒大了点吧？！”我皱皱眉头，对于这种一点不科学的赛程安排表示了我的鄙视。
　　他摇摇头，伸手指给我看。
　　“哦，最后一轮，我们还得打一场，其实没什么意义啦，现在算积分的话，我们早被淘汰了…”
　　我们系女队这种水准，最后一轮充其量是重在参予。
　　“我不是指这个。我说的是你们女队的对手”，易声言轻轻叩了下布告板，“是F大的理学院哦。”
　　“怎么啦？”
　　“是那个郑佩佩的专业。”
　　
　　我愣在那里。
　　要面对的时刻，这么快就来了。
　　
　　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手臂，我喃喃自语，“没有关系，反正我是替补，不会上场的。”
　　但不晓得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无声无息的，我那些看不见的弱点，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浮上台面。
　　
　　偏偏这些弱点，都是致命的。

chapter 18
一语中的。
　　想太多真的不是好事情，因为预感十有八九会成真。
　　
　　临近考试周，系队的师姐们即使在训练的时候都常常在复习功课。
　　这情景颇为搞笑，跳起来扣球的时候嘴里大叫的是某某函数公式；失误的时候惩罚措施是在老师答疑的时候拼命套题。
　　用功的架势让我瞠目结舌。
　　我逮住一个师姐问，三年级还有这么多考试嘛？
　　她露出泪水涟涟的凄哀神情，摸摸我的脸蛋说，小师妹，升到三年级你就明白了。
　　我偶然看到她们的考试表，吓到差点萌生转系之意。
　　两周的全校考试日，理学院三年级的占了8天，且有两日连考4门主课。
　　我的冷汗飙啊飙…尚未全部飙出我的汗腺，我就看到日程表上明明白白标明师姐们头一天的考试就是系队迎战F大的日子。
　　我着实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姐，这个，这一天，你们考试啊。”我极力睁大无辜的眼睛，弱弱发问。
　　“没错。”
　　“那…那比赛怎么办？”
　　“那还用问，当然你们二年级的替补上喽。”她们这样齐刷刷地回答。
　　我用力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很菜，很菜很菜。”
　　一般而言，用了三个VERY的形容词，证明我的恐慌已然超越理智。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最后一场，我们也没有什么希望晋级，就当培养新人好啦。”她们这样无所谓地呵呵乱笑，走开。
　　剩下我，忐忑不安地伫立原地。
　　
　　我知道，我自己在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奇怪的是，我越害怕，那个让我恐惧的根源就会越来越靠近。
　　好想知道我在畏惧着面对它，所以更加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地逼过来。
　　
　　“是担心会和郑佩佩碰面么？”阿唯这样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背靠着大树，坐在树荫里，懒懒地接过她递来的橙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真的只是担心和她碰面嘛？”阿唯挨着我的肩膀坐下来，状似无意地追问了一句。
　　我被橙汁呛到了一口，抬起头来看她，“那还能有什么？”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就最好啦。”
　　她到底还是看清楚我的。
　　
　　只是，我自己，愿不愿意面对呢。
　　我自己，几时才能看清楚自己呢。
　　
　　我蜷在博士家的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想着自己的事情。
　　一直到他靠过来，拍拍我的脸颊，这才回过神来。
　　他轻捏我的鼻子，有点喘不过气来，“干吗啦，人家要憋死了…”
　　这声音从鼻腔里尖细地迸出来，让博士一下子笑开了。
　　我生气地斜了他一眼，咕哝道，“笑得这么开心，都不知道我烦的很。”
　　他问，什么？
　　眼神煞是无辜，闪着纯情的光芒。
　　我想到不久之前，阿唯和我讨论过的，关于博士身上那种清新的山野气息的论调；此时此刻，他那种淡淡的质朴，又卷了一些雅致，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他，我的担心。
　　这件事情，也许他会比我更加为难。
　　
　　在球场上和郑佩佩狭路相逢，终于使我意识到，这并非一场玩笑。看起来，我招惹的并不但但是郑佩佩，还有她们整个系队。
　　在场边热身的时候，我就听到她们那边传过来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吗？抢了佩佩的男朋友。”
　　“令人讨厌的感觉呢，这女孩。”
　　我微微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尽量做到充耳不闻。
　　高年级的师姐们一个不在，整个队伍都是菜鸟组成，毫无气势，连准备活动都做的畏畏缩缩。
　　“艾心，”有同级的同学叫我，“她们全都杀气腾腾的，好恐怖，不是说只是友谊赛性质的么？”她这样怯怯地问我。
　　我顶着一张不好看的脸色，勉强笑了笑。
　　被人指指点点算什么？早习惯了。
　　早习惯了…
　　
　　我站起来的一瞬间，看到坐在场边的阿唯，也轰地一下子站起来，满脸紧张的神色。
　　她睁大了眼睛，略带不安地盯着我，张了张嘴，又轻轻摇摇头。
　　我看出来，她的唇型，在说，别去。
　　我抓了抓衣襟，别过头去不看她，缓缓拉开外套的拉链。
　　
　　我听说，在古印度，有一种类似于闭气的绝学，只要闭上眼睛，控制气息，就可以听不到看不到任何东西，真正进入与世隔绝的状态。
　　我要是能够学会，该有多好。
　　但是只要睁开眼，周遭的一切还是会扑过来，逃都逃不掉。
　　
　　有好奇的，诧异的，惊讶的以及无数揣度的眼光，芒刺似的射过来。
　　连二传位置的队友，都不由自主地盯着我的手臂。
　　我试图忽视掉，强自镇定地走上去，心内却隐隐作痛。
　　然后，我听到球网的那边，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真恶心，就凭她？！”
　　我抬头，见到一个柳眉倒竖的女孩子，从鼻子里冷冷地哼着。
　　郑佩佩站在不远处，眼里也写着不置信。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问题？
　　就凭我，就凭我，也能抢走曲世浚？
　　
　　我快速转过头去的刹那，几乎控制不住掉下眼泪。
　　我以为，没有他在身边，也可以独自承担。
　　却原来，自己这么不堪一击。
　　只有他的拥抱，才能让我重新蓄满力量。
　　他在哪里，我的电池，我回到冷酷世界的电池，在哪里？
　　这一刻，我无比地后悔。
　　为什么要逞强呢，我这么依赖他。
　　
　　不堪一击的还有我们的球队。所谓兵败如山倒，一点不夸张。
　　勉勉强强能够救起来几个球，也都是传得不到位；好不容易过了网，十有八九也会被对方封杀或者索性直接扣回来得分。
　　短短几个来回，我们已经气喘吁吁，对方却仍然神情自若。
　　“艾心，”二传悄悄靠过来，“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一直把球往你这边扣过来？！”她担心地看我的手臂，又有点不敢长久地注视。
　　我喘着粗气，已经搭不上什么话，只是死命得瞪着球网那边的人。
　　
　　手好痛，针扎了一样的，时不时揉一揉以为早就失去感觉的手臂。
　　越是被藐视，越是被打击，我心里却越来越多的升腾起叛逆的情绪，积压了好久，没办法爆发出来的怨气。
　　“我决不认输！”这样低吼着，我以自己也无法相信的速度飞扑过去垫起了一个球。
　　这下换成膝盖剧痛。
　　
　　跪在地上，呲着牙呼呼呵痛，比赛也不得不暂时中断。裁判在边上问，要不要休息？我摆摆手，刚想开口说不用，却听到对面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郑佩佩说，“是的，我要退出。”她的口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然转身，然后很快地收拾了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的出来，这是出乎意料的发展。
　　大家都愣住了。
　　甚至都没有看清郑佩佩脸上的表情。
　　
　　本来剑拔弩张的情形忽然之间索然无味起来，因为她的突然离开，人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比赛草草收场。
　　
　　曲世浚找到我的时候，大约是比赛后的两小时。
　　我依然躺在随处可见的大树荫底下，让浓密的阴影盖去我的整个身形。
　　我听见他有些微愠的问话，“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指的是我和郑佩佩她们的比赛。
　　我说，“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比赛么。”
　　他说，“你站起来。”
　　我依然躺在那里，没有搭理。
　　他的声音高了一点，“桑艾心！”
　　我说，“曲世浚，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我看着他的脚在我面前站了好一会，一直没有动，就这么僵持着，我不敢抬眼。
　　直到他慢慢转过身去，我才微仰起头看他的背影。
　　才刚撑起身子，那一双脚又突然地转了回来，我一惊，博士已经猛地蹲下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他略带恼怒地盯着我，眼镜的镜片几乎压扁在我脸上，“桑艾心！”他的声音听起来满恼火的，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变得吃惊起来。
　　“你怎么了，”语气瞬间温柔起来，还有一点心疼的意味，“你在哭嘛？”
　　他的手指头在我脸上滑过去，濡湿的范围扩大。
　　“手疼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又开始帮我轻轻揉手臂。
　　我咬着下唇死死不说话，他问，“很疼？”
　　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很疼。”
　　“博士，我好难过。”
　　他把我整个拥抱住，他说，“一文钱乖，我在这里。”
　　温柔地像对小孩子。
　　小孩子，也是很敏感，很会受伤害的。
　　所以，他更明了地拍拍我的头。
　　可我还是很难过。
　　
　　为我和博士，也为这个世界。
　　
　　世界仍然不停转动，伴随着淡淡忧伤的调子。
　　
　　摩天轮慢慢地竖起来，到暑假的开始，终于完成了。
　　我和博士去坐了好几次。
　　底下人潮涌动，半空中却是一片寂静，隔着玻璃，只能想象在数十米高空呼呼的风声。
　　我们俩一开始面对面坐着，曲世浚总是那个先站起来挤到我这一边的人。我哇哇乱叫，你知不知道这样子这个小吊舱会歪掉？他也不反驳，挂着些许无赖的笑容，紧紧握住我的手。
　　“歪掉就更好了，我们可以仰躺下来坐完全程。”
　　我在脑海里虚构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笑出来。
　　我问他，“博士，你有没有算过，我们坐完全程到底要多少时间。”
　　“不晓得呢，要不要来数数？”
　　“怎么数？”
　　他看起来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们就数自己的心跳吧，60s会跳90下，看看到底总数是多少喽。”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么笨的方法是聪明绝顶的曲世浚想出来的。我撇了撇嘴角表示我的鄙视。但这个建议听起来似乎很有趣，所以我决定偷偷试试看。
　　“1，2，3，…”我真的很认真地在心里面默默数起来，可就在我好不容易数到900下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的博士冷不防就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吻了我。
　　辗转又缠绵。
　　潮热的嘴唇离开了许久，我呆掉的脑袋才又重新开始运转，我叫起来，“啊呀，糟了。”
　　他皱皱眉，有一点不满意。“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瞄他，不好意思地说，“呵呵，那个…数到哪，忘了…”
　　他看了我一会，禁不住爆发出来一阵大笑。
　　我很不是滋味地瞪他。
　　他笑了好久，都让我忍不可忍地假咳了几声示意他可以停止了。他这才很给面子地噤声。
　　“一文钱，”他把我的手掌覆在他的脸上，小小的，只能盖住他的半个脸。他把嘴唇贴在我的掌心里，抚过我灼伤过皮肤，轻轻呢喃着，“我的一文钱。”
　　这触感，痒痒的，一直挠动我的心，又温柔地拥抱我。我只能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才能把呼之欲出的眼泪逼回去。
　　
　　后来有一次傍晚，我和阿唯百无聊赖，路过那里发现人出奇地少，于是拖了她也去坐了一程。
　　她一直不住唠叨，说两个女生一起坐摩天轮简直莫名奇妙。
　　我装没听到，拍拍旁边空出来的一点点位子，“要不要过来跟我挤？”
　　“不要，会失去平衡的。”她横我一眼，“平时挤的够多拉。”
　　我嘻嘻笑，“阿唯，有没有算过坐完这一程要多久？”
　　她看我，“你和曲世浚坐太多次了，真是少女情怀。”她用淡漠的口气嘲笑我。“好啦，不要刺激我这个孤家寡人了。”状似讨饶。
　　她侧头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其实晚上，透过窗户看到仍然亮着的摩天轮，会冒出一个念头——怪不得大家都结伴来坐，没有人的时候，这还真是一个寂寞的摩天轮啊。”说完对我露出一个鬼脸。“你这个幸福的小女人，是体会不到了，反正有曲世浚陪你嘛。再不行，还有我这个后备胎…”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阿唯，你知道嘛，其实曲世浚是有一点恐高症的。”
　　她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
　　
　　我隐隐有点印象，小时候的博士，从高处摔下，从此惧高。
　　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排了2个钟头的队伍，我说，我们不坐了吧。
　　他说，那多可惜，都快到了。
　　我说，我看看就好了，不是非要坐得；
　　他说，你那么喜欢，念了那么久。我不看下面就好啦。
　　我还是很担心，我说，博士，或者我一个人去坐？
　　他不高兴了，他说，那我多寂寞。
　　其实，还是怕我寂寞。
　　短短的十来分钟，一个人在高处，无人陪伴，看着人来人往，仿佛只有自己置身事外。还真是一种不敢想象的恐怖。
　　
　　阿唯说，“他对你真的很好。”
　　是啊，所以我会忍不住流眼泪。
　　太喜欢了，太爱了，让我时不时会惶恐自己是否配的上博士。
　　
　　我的忐忑不安，究竟何时才会消失。
　　如若有一天，当我能够完全坦然地以“我”出现，那就好了。
　　阿唯说，艾心就是爱胡思乱想，你以后绝对会得妄想症。
　　我再次不顾矜持地狂笑。
　　是是是，一个有了男朋友却还自怨自艾，寂寞的无聊的身心都不太健全的妄想症患者。
　　
　　对不起，博士。
　　对不起，桑艾心。

chapter 19
我体会到不论是曲世浚还是徐如唯都不可能一直陪伴着我的，是在那个夏天。
　　博士去了电信局实习，阿唯则独自一人跑到云南旅行。
　　家里也劝我出去磨砺磨砺，被我拒绝。
　　我有自己的打算，冬天的假期我会做份兼职，但夏天，…，我不会考虑。
　　
　　一个人在家里窝了半个月，有一天，接到易声言的电话。
　　依旧是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在家啊？”
　　纯属废话，却格外亲切。我憋住笑，“在。”
　　“那个，”听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你。”
　　“啊？”
　　“她去哪了？”
　　“谁？”
　　“还有谁？！徐如唯。”
　　“哦。她去旅行了。”
　　“哦。”听不出来，但我能想象他脸上的失望。“有联系么？”
　　“有，”我捡起堆在地上的书顶上的明信片，“她给我寄了卡片。”
　　“念来听听。”
　　“啊？为什么？她寄给我的也。”都说人很无聊会变态，我也不例外。
　　“少罗嗦，桑艾心，叫你念你就念。”
　　“这么便宜，我又不是你家狗仔，叫唤一声就屁颠屁颠过来。”
　　“说，什么条件。”
　　我挑眉，“两个月份的冰淇淋。”
　　他倒吸一口冷气，“讹诈！”
　　“不成交拉倒，我挂线了。”作势准备收工。
　　“算你狠，成交。念吧。”咬牙切齿般。
　　我乐呵呵，“好了，听好，我要念了。我很好。完了。”
　　话筒那边一片静默。
　　“完了？”
　　“嗯。”
　　“三个字？”
　　“嗯。”
　　“你耍我！”
　　“没有！”
　　又沉默了一下，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反正也是那女人无情的口气，对你都这样，我大概也不算待遇太差吧。”
　　他说的待遇不太差，大约指的是根本没有联系。
　　收线前，他说，“你看看曲世浚晚上有空么，我有朋友约我参加斗牛，还少一人。”
　　我答应传达，挂了电话，我躺在地板上，拿着那张梅里雪山的明信片看了又看。
　　我没说谎，阿唯那一向淡淡的口吻，苍劲有力的笔迹，我很好。
　　只是，还有一行字我没念出来。
　　她说，我想留在云南，支教也好，写稿也好，我想留在这里。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到底是会有分离的一天的。
　　那易声言呢，你还是把他当成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吗？
　　阿唯，何时你才会正视自己的感情？
　　会寂寞吗。
　　
　　易声言的朋友，个子不高，身手却很伶俐。 
　　我和博士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们在运球，面对着一群高大威猛的男生，出其不意地突破，轻松上篮。可惜球骨碌碌在篮框上绕了一个圈从边边上掉下来。
　　他懊恼地挠挠头，回过身来。
　　
　　我悄悄对博士说，这个男生长得真是好看。曲世浚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他走过来时，我一边揉脑门，一边端详他的脸，这么精致的五官，真叫人艳羡。
　　谁知他过来一把拉住博士，吓得我抓住博士的胳膊拼命往回拽。
　　我可没想和漂亮男生抢男人。
　　曲世浚好笑地看看我，又抬头和他说话。
　　“史东，好久不见了。”
　　那男生露出一口白牙，“曲世浚，你还是老样子啊。”带着些许港台腔。
　　什么嘛，搞半天，原来又是认识的。
　　“难不成…”经验告诉我…
　　“对啦，我以前也是一中的哦。”他用那种不太一样的调调回答了我的问题。
　　Oh，my god，这世界真是小。
　　
　　“啊，原来你是中学三年级的时候移民去加拿大了。”
　　“是啊。现在回来过暑假喽。”
　　总算趁着大家休息的当口，了解了一下这位石头兄的来历。（史东＝STONE -_-）
　　“怪不得你的口音怪怪的。”我恍然大悟状。
　　“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在加拿大好多香港人移民，环境这样，久而久之，自己讲话也变这个调调。”
　　“呵呵，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呢，好像现在那些连深圳都没去过的假洋鬼子，乱恶心一把。”
　　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讲话还真是直接。没错啊，我才是货真价实的假洋鬼子嘛。”
　　
　　刚在水池边洗完脸的曲世浚走过来，“怎么了？这么开心。”
　　石头兄指指我，“桑桑真是很有趣。”
　　“那当然。”博士把大大的手放在我头顶，轻轻拍了几下，笑嘻嘻说，“不许抢。”
　　我一下子红了脸。
　　
　　“你们很要好嘛，以前？”我问博士。
　　“我们以前都是排球队的。那个时候，史东可是帅哥排行榜的头把交椅。”
　　“好啦好啦，都那些前尘往事，还提什么。想想才郁闷咧，为啥米一样是排球队，你丧心病狂地疯长了十几公分，只有我一公分都没长，害我狂受打击，最后落魄地离开了队伍。”
　　“喂喂，搞错了吧，别把责任推我头上。”博士捶他一拳。“另外，不用加丧心病狂作修饰吧…”
　　
　　“那你，是怎么和易声言认识的。”我再度好奇发问。
　　头顶上传来一个大嗓门，“我们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易声言一身臭汗地俯视我。
　　“对啊，我们是表兄弟。”石头兄认真附和。“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其实是两家人一道要去移民的。”
　　“啊？！”我瞪大了眼睛，“原来搞了半天，易声言，你是加拿大籍啊？”
　　“这要问他了，他要是在加拿大保送大学早就是了，谁知道非要回来。害的我现在每年放假就要回来照顾一下这位亲爱的别扭的表弟。”
　　“你那是多管闲事。”易声言一脸不耐烦。
　　
　　我吞了口口水，凑近易声言，很小声地说，“该不会是为了徐如唯吧？”
　　石头兄的耳朵实在是超级灵敏，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
　　“你也认识徐如唯？！”
　　我再度吞了一小口已经没有什么唾沫的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满脸怒气，指责我说漏嘴的易声言，“徐如唯，是，是我的死党。”
　　“哦？！！”石头兄两眼放光，又大为兴奋地用狡猾的眼光斜睨了易声言一眼。
　　我和博士，不约而同开始悲天悯人起来。
　　不如，我掏一块手绢再增加一点气氛吧…阿弥陀佛…赛哟那拉…
　　
　　阿唯回来的时候，一向白皙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
　　我很觉可惜，“白面叉烧包变成玉米面叉烧包了。”
　　正在整理箱子的阿唯听了，噗哧笑出来，“你真了不起，这都想的出来。”她抬起胳膊又细细看起来，“不错，我喜欢。多健康。”
　　我叹口气，天知道我得敷多少面膜抹多少防晒霜才能达到白面叉烧包的境界。
　　人和人的追求果然不一样。
　　
　　“哦，对了对了。”我忽然想到，“阿唯，你认识一个叫史东的人嘛？”
　　她侧头想了想，“名字有点熟悉。是谁？”
　　“易声言的表兄。”
　　“啊，那个聒噪的男人。”脱口而出之后，又微微一呆，故作镇静。
　　呵呵，果然和易声言有关的都很清楚。
　　“他们全家在他初三那年移民去了加拿大。”
　　“哦。”她仍然忙活着，当我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
　　“我是说，那一年易声言也去了。”
　　“哦。”
　　“但是他放弃了移民的机会，回来了。”
　　阿唯总算停住了手上的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有的，阿唯，他是为你而来的。”
　　她张大眼睛。
　　
　　这就是夏天。
　　永远不知何处吹来凉风习习。
　　撩动少女发丝。
　　还有她的心。
　　
　　往事如风。
　　
　　史东真的是非常活跃的男孩，即使酷暑，他仍然提议我们出去远足。
　　博士问我，去不去？
　　我猛摇头。怎么可能，日晒，高温以及裸露着的夏季。
　　他过来轻拧我的脸，“还是怕么？”
　　我点点头。
　　“那如果说，是易声言想见徐如唯呢？”
　　我跳起来，他现出一种难得的俏皮笑容。
　　听上去好像满不错的。
　　
　　不过要说动阿唯参加易声言在的活动，我对自己的游说能力不是那么有自信。
　　果不其然，我才提出，她就很干脆地拒绝。
　　“不要。”
　　害我都不敢再提起。
　　
　　我看了看，夏天的末尾是阿唯的生日。
　　记得有一次，在她家里过夜，她对我说，我是夏天出生的，“徐如唯”三个字听上去，是不是很有微风吹过的感觉。
　　我闭起眼睛的刹那，似乎真的感受到发稍撩动，好神奇。
　　我补充了一句，是夏天的风喔。
　　清爽，又纯净。
　　
　　在博士的家里遇见史东，他依旧是嘻嘻哈哈一副北美小混混的打扮。
　　“桑桑，出游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他亲热地叫唤我。
　　“如果是我，OK；如果是阿唯，”我比了个“X”。
　　他似乎预料到，“果然和以前一样，难约。”看我盯着他，他瘪瘪嘴，“不瞒你说，我以前中学可是超哈徐如唯的。不过，小易横刀夺爱…”
　　我克制力再好，也忍不住朝他翻白眼。
　　曲世浚拉我过去，坐在他身边，朝我眨眨眼“史东，你把艾心惹毛了。”
　　“桑桑，纯属搞笑。”他嬉皮笑脸。
　　不是看在阿唯和易声言面上，真想K他。这种感觉和当年的“七贱”真是不谋而合。
　　“我夏天结束的时候就要回加拿大了，”他说，“虽然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希望小易和徐如唯在一起。”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来劲？”
　　他侧头笑笑，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两个彼此喜欢么？” 精致的五官分外动人，还含着一股和易声言时不时重叠的淡淡愁绪，令我也不禁为止心跳。
　　他真的是一个好看的男生，如果不是总那么轻浮，想必一直是受欢迎的。
　　
　　约好在阿唯家过夜，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艾心，你要是闲着没事，帮我来整理东西。
　　她的房间到处都是书，是该整理了。不然，落脚都难。
　　阿唯爸爸见到我时，手里正拿了个鸡毛掸子，灰头土脸的样子，“这孩子，打扫房间还要拖你一道，真是。”
　　她什么都好，就是懒得整理房间，这点我很清楚。
　　走进房间，还是吓了一跳。恕我愚钝，我以前居然不知道，她这小小十几平米的房间居然有这么多的书。
　　她在书堆里抬起头来，还来不及招呼我，便叫，“艾心，艾心，快点过来帮我。”
　　我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乱七八糟的一堆一堆的书中，“怎么了？”
　　她哀怨地抬头，“唐国维的《张之洞》第二册不见了。”
　　我立时仆倒，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悠哉哉找她的失书，我真是服了。
　　我一边叹气，一边帮忙四处翻找，终于在她床底下翻出来。“诺，在这里。”我递给她。
　　她扑过来，欣喜若狂地捧着，又心痛地拿起抹布拭去书皮上的灰。
　　我跪坐在她床边，四下张望了一下，被她翻乱的书增加了一倍，呵，这下可好，战场又扩大了。
　　摇头间，瞥见床底下还有个厚厚方方的东西。
　　该不会又是什么时候不见了的珍藏吧？！
　　我爬进去，粘了一身的灰，把它拖出来。
　　是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阿唯，这是啥。”我扭头问她。
　　她总算和那失而复得的第二册纾解了相思之苦，摆好，爬过来盯着那盒子看了半天。
　　“不晓得。”
　　我差点晕倒。
　　“叉烧包，这可是在你床底下的耶！”
　　“可我真的不记得啊。”说着，她掀开盖子，“打开看看不就好了？”
　　
　　扬起一阵灰尘，看起来年代真的满久远的咧。
　　我拾起一个草莓的小发夹，“原来你以前戴这么可爱的小饰物，哈哈，现在为什么不带了？”
　　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发夹，又拿起一只玻璃钥匙圈，呆呆看了一会，说，“艾心，不是你翻出来这个，我真的都快要忘记了。”
　　“恩？”
　　“这个，是我的时光胶囊啊。”
　　她的眼睛亮亮的，闪着小小喜悦的光。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
　　“这是小学里的时候，秘密人士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啊？”我睁大了眼睛，“阿唯，原来你从小就很受欢迎呢。”
　　她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她起身，抽出来一本相册，翻到大约是小学毕业照的那一张，“艾心，猜猜看，哪个是我？”
　　我一下子来了劲，对于这种找人游戏，不是自夸，我自幼天赋过高，鲜少有拿出来照片不被我追到襁褓里哇哇大哭的。
　　扫了半天，竟然没有什么美少女，害我大感挫败。“说吧，我认输了。”
　　她轻笑，指了指边边上一个身影说，那个。
　　怪不得，认不出来，这个剪着一个土里土气的蘑菇头，闷闷低头的女孩，眼睛都快要埋没在厚厚的刘海下了。怎么看，都和眼前长发飘飘的美人对不上号。
　　“不会吧。”我惊叹。
　　“那个时候，我在班上除了成绩好，几乎没有人注意我。而且我的性格闷到没话说，不但没有朋友，还有女生常常欺负我。”
　　我拼命点头，小学女生的小团体可是很恐怖的哦！
　　“就是这么不起眼的我，每逢生日，都会收到放在课桌台班下的小礼物。”她又从盒子里拿起来一支原子笔，“都是些很小的东西，甚至连蝴蝶结都不打一个。但是我心里特别高兴，一想到我不是孤独一个人，这个学校里还有一个记得我生日的人，就不由自主地温暖起来了。”
　　“后来我上了初中，慢慢知道修饰自己的外表，不断有男生献殷勤，却都没有小学时代那一只小小的发夹来得令人感动。”
　　“那易声言呢？”我脱口而出。
　　“说来奇怪，虽然我是初中才认识他的，我心里甚至还有些许把他和儿时的那个无名者重叠的念头，多可笑。”
　　“小学里的男生，你不记得么？”
　　“完全不记得，别说男生了，就连女生都很少说话。”
　　我心里不由敬佩起来，在小学那种聒噪的年代，要我一小时不说话简直憋死。
　　我颇为三八地继续盯着那张照片看，妄图在稍微长得好一点的男生里面长出一点蛛丝马迹。好吧，我承认那些小胖墩们也是有可能性的。
　　突然，我叫起来，“阿唯阿唯，这个这个！”
　　“怎么？”
　　“不是曲世浚嘛？！！”这个带着眼镜的形象，我再熟悉不过了，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他背着小提琴盒，步履蹒跚的样子。
　　“真的，我都不晓得。”
　　我再次叹服地看了看她，“阿唯，我不得不说一句，你真是自闭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第一小学的同学估计在你眼里都和青菜土豆没什么区别。”
　　谁知她竟然很认真地回答是。
　　害我再度绝倒。
　　这样说起来，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
　　只是，我还认得出来么？
　　我又再度仔细地搜索了一遍这张脸庞小小却众多的人头照。终于，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阿唯，我猜你的感觉是对的。”我猜我此刻的笑容无比得意。直起那张照片，指了指排在中间的一个男生。
　　紧抿着嘴唇，一脸倔强的样子。虽然剃着大平头，却是和现在桀骜不驯的模样有一拼。
　　小学的易声言。我不会错认。
　　阿唯坐在我面前，不出声，她的手里不停翻动着那个盒子里的“宝物”。
　　
　　这一刻，就好像真的时光胶囊，猛地被打开了。chapter 20
远足的那天清晨，大家约在中心花园的喷水池前见面。
　　喷水池边的石沿仍带着一些露水的潮湿，坐在上面居然满凉爽的。
　　曲世浚把双肩包放在边上，很认真的口吻，“一文钱，你要当心，不要坐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别人会以为你尿裤子了。”
　　我下意识地跳起来摸摸，忍不住翻他白眼。
　　
　　远远看到史东的车子慢吞吞地开过来，在我们跟前停下，下车就不住抹冷汗。
　　“咻～～这个城市的路实在太难开了，弯弯曲曲的，吓死我了。”
　　博士说，“上了高速就好了，市内人多。”
　　他仍然在抹汗。过一会，问，“徐如唯呢？”
　　“她没说来，可是也没说不来。”我耸耸肩，“易声言呢？”
　　“这小子一大早就不晓得跑哪里去了，打他电话居然叫我先过来，真是莫名其妙。”他颇郁闷，“我对路又不熟，真是害死我了。”
　　我皱皱眉头，易声言去哪里了？
　　我看看博士，他也摇摇头。
　　
　　阳光慢慢刺眼起来，我们三人刚想坐到车里去的时候，博士拍拍我，“你看。”
　　斜挎着包的易声言，用一种很慢的速度走过来，与其说走，不如说是拖着步子，球鞋的鞋带散了，乱乱拖在地上。
　　我们三个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沉默地跟在易声言后面的，居然是阿唯。
　　她背了一个帆布包，把平时披在肩后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压在棒球帽下。
　　她来到我面前，叫我。
　　我仍然呆呆看着她。
　　“喂，家里有人嘛？”她敲敲我的脑门。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在！”
　　还是史东和博士机灵，“好了好了，大家既然都到了，那就出发吧！”
　　
　　易声言一言不发，拉开副驾驶的位子坐了进去。
　　史东的车子很宽敞，后排即使坐了三个人，像曲世浚这样长手长脚的也不会觉得约束。
　　倒是坐在中间的我，一不留神，就要“唰”一下冲到前面去。
　　博士伸出手臂给我，“抓紧”。
　　我屁颠屁颠地挽住。
　　
　　转头看阿唯，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
　　易声言鸟窝似的乱发，越过椅背，乱乱竖着。
　　我想不明白，阿唯怎么会和易声言一道出现。
　　我似乎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虽然很淡，但却伴随着阵阵悸动。
　　叫人充满期待。
　　
　　想一想，上次郊游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夏天对我来说，面对的最多的应该只有我房间上挂着的小小的海报。日复一日，看得腻了，便换一张。再看得腻了，便在房间里巡游。
　　我和阿唯一起读过一本德梅斯特写的《在自己房间里的旅行》，充满了无尽的想象和趣味。我对阿唯说，这个作者很厉害，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只会觉得很无聊。
　　阿唯说，那是因为他的心不寂寞；如果你的心是寂寞的，那么去哪里都会寂寞。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不断重复出现道路两边灰色的路桩。
　　远处渐渐浮现山峦，阳光透过玻璃进来，史东把遮阳板放下来，又看了看GPS导航系统，说，就是那个山了，听说夏天会有很多好看的花。
　　易声言仍然保持着沉默，阿唯也是，只是抱着那个帆布包。
　　
　　山不陡，山路很长。沿途开放许多色彩缤纷的不知名小花。很久没有在夏天出门的我，满心欢喜。
　　史东走在最前面，俨然领队的样子。我和博士跟在后面。
　　我有时候跑到路边，摘一些没有见过的小花，而后又回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插在阿唯的帽檐上。她总算露出平时的笑容。我侧头看看易声言，却仍是一脸看不透的表情。
　　他们俩保持着奇怪的距离，不太近，又不远，闷声不响埋头走路，步伐却又惊人一致。
　　
　　不知道为何，山上的小树林变得越来越密，看得出来，越接近山顶，越是人迹罕至。
　　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间隙丝丝显现。树叶层层叠叠，拨开的一刹那，就出现无限广阔的画面。
　　山顶，以及宽广的视野，是隐蔽在看不到的地方的。
　　我们几个都惊呼起来，这景象太突然，有种叫人无法承受的震慑美。
　　只有曲世浚脸上很镇定，含着淡淡微笑。
　　我捶他，“博士你不激动么？！”
　　“激动，但我看过比这更好的。”
　　“在哪里？”
　　“沿着河就可以到。”
　　“你乱讲！”我忽然涌起那个时候一个人狂奔的记忆，那个时候的感觉真的不好受。“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有的，”他很确定，“在你没有看到的地方。”
　　我呆了呆，他抓住我的指尖。
　　“闭上眼，听听看。”
　　我们都不约而同照做。
　　
　　山顶上有种混和着风和云的气息，树叶摇动，沙沙作响。
　　在空旷的世界里，除了自然的声音，我还听到自己的心跳，轻轻地，怦怦地，有节奏地在我耳中回响。
　　博士抓着我的手，如同儿时的亲密无间。
　　心中不断想起很多以前的画面，一点点，那在时间长河中丝丝缕缕的感受，在这一刻居然又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仿佛世界越寂静，心就越发呼唤身边的人。
　　这样的瞬间，倘若是永远，那便好了。
　　
　　我们大家坐下来吃午餐的时候，一直不说话的阿唯忽然开口。
　　“你们知不知道有种叫时光胶囊的东西？”
　　“你说的是老师专门交给小孩子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埋起来的那个玩意？”史东说，“十年后挖出来特别有趣。”
　　“我们今天也来埋一个好不好？”她打开帆布包，取出来一个铁罐子，“我们每个人写一句话或者放一样东西进去，然后我们埋在这个山顶的树下。”
　　“很有意思，我要玩。”曲世浚和我异口同声。
　　只有易声言靠在树上，闷声不响，眼睛却直直看着阿唯。
　　
　　我问博士，写了什么。他又卖关子。
　　十年后你来看，就知道了。
　　我抓狂，忿忿抓笔想在纸上写，“曲世浚不厚道。”
　　还未动笔，就听他说，“不许写我坏话。”
　　默然。然后狠狠写下，“曲世浚以后要叫桑艾心女王，对她百依百顺，某年某月某日”
　　写完之后十分得意，一个人咧嘴傻笑。看曲世浚的时候都有种胜利的快感。
　　哼，谁叫你不告诉我你写些什么。
　　
　　扭头看阿唯，她只写了几个字，便迅速塞进那个罐子里。
　　史东抓耳挠腮半天，说，“我还是祝自己财运亨通吧。”
　　还是易声言，愣了半天，最后一个写完扔进罐子里。
　　
　　我们果真很有耐性地挖了坑，把这个罐子埋进坑里，把土盖上去拍个严实。
　　幻想着，将来的某一天，当我们有机会挖开这个罐子，会有怎么样的惊喜。
　　估计曲世浚看到我的留言，十有八九，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易声言开口了。
　　“徐如唯，你想知道我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哇，看看，这就是差距…我忍不住瞪了博士一眼。人家可是主动要求公开哦，你学学吧。
　　谁知，阿唯摇摇头说，不想。
　　博士又看我一眼，眼神在说，看见没有，差距…
　　易声言一时无语，气氛有点尴尬。
　　但阿唯的下一句话，却出乎大家的意料。
　　“十年后，再来看吧。”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看到博士会心一笑。
　　猛然省悟。
　　十年之约。
　　易声言同学，你有前途了，我内心忍不住替他吆喝起来。
　　可是，易声言却一反常态，甚至有点哀伤地说，“十年太久了，来不及。”
　　我和博士都是一惊。
　　他缓缓说，“我父母叫我回去。”
　　他看看史东，“他是来接我的。”
　　
　　阿唯的浅笑凝固在嘴角。
　　她和易声言两个人长久地对望着。
　　时间仿佛静默一般。
　　眼波流转，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然后，阿唯垂下了眼睑，“嗯，既然这样，就让它一直在那里吧。”
　　她又伸出手去，“这些东西，我也还给你。”
　　我看到在她的手掌心上，摊着一些从那个盒子里拿出来的，她童年时代的宝物。
　　“谢谢你。”她轻轻说道。
　　易声言接过去，看不出来脸上的表情。
　　他抬头去看阿唯，但阿唯已经别转头去。
　　
　　为什么每次决定迈出新的一步的时候，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情景发生，如同命运的安排一般，心靠近了，却又在瞬间离得更远。
　　
　　我拉住史东，悄悄问，“你真的是来接易声言回去的？”
　　他的回答让我一惊，“我每年回来都是让来接他的，只不过他现在突然愿意了。想不通啊想不通，我这个弟弟，真的是死脑筋。”
　　“话说回来，他和徐如唯的确没有缘分，两个人都好强，他又不肯说出口。也好，回去了也就不想了。”
　　我犹豫了半天，问，“那以前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徐如唯没有告诉你？”他狐疑地看我一眼。
　　“你是说强吻事件？”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看来徐如唯只告诉你一半，”他说，“准确来说，应该是强吻＋掌掴，然后毫不留情地转学，这么性子刚烈的女生，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只能见到她一个了。”
　　我目瞪口呆。
　　石头兄看看我，“这下你明白当初他们的心结有多深了吧。”
　　我似乎还听到他喃喃自语，“对于年少无知的我来说，又是多么巨大的打击啊。”

chapter 21
某年某月某日，在朋友的车库外打篮球，James问我，Stone，怎么没叫你的兄弟一道来。
　　我们在上一周和另一个街区的一群青年三对三斗牛，易声言表现格外抢眼，叫一群小老外大开眼界，从此记住了他。今天硬要我拖他过来。
　　我拨他手机，响了几下之后又被按掉。死小子，我打了N个电话，居然都不接。在搞什么名堂？这个家伙一向不按理出牌，弄得我也提心吊胆，算了回去看看他到底在干吗。
　　我站起身来，对着James摆摆手，改天吧。
　　James耸耸肩，把个篮球在手上玩得风声水起，笑笑说，你兄弟满害羞的。
　　我只好敷衍着笑笑。
　　害羞？！饶了我吧。我看是固执别扭才对。
　　
　　我和易声言算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声明，绝非黑道拉帮结派，我们真的是有血缘关系。
　　我妈和他妈是姐妹。想必这样说，最简洁明了。
　　
　　其实从小时候开始，就是我比他拉风。谁叫我长得比他好看，嘴巴又甜，无敌的灿烂笑容，和他那个别扭的臭脾气还有难看的大平头相比，天和地的落差。
　　但我是很顾兄弟情面的，虽然比他拉风，我可是处处罩着他。而没有让他成为我这朵红花的绿叶。
　　同时，在阳光普照的氛围中，我又不时地对他进行教育，规范他的行为，以免他剑走偏锋，沦落为不良少年。（据事后观察，他很有这方面的潜质，姨妈应该为我记上一功！）
　　总之在我的带领下，我们兄弟俩很是呼风唤雨了一阵子，吃香的喝辣的（家里的阿姨被哄的很好）；想吃啥吃啥（外婆很会烧菜）；买了馒头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红糖蘸红糖。（家境宽裕，零用钱比较多。）
　　
　　话虽如此，老天仍然坚持不懈证明了一条真理。
　　那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进了初中后，他以每年5公分的匀速前进，成功把增长比例为0的我远远甩在身后。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那个又拽又臭的硬脾气，以及因为懒而不愿意去剪的头发，居然还被许多女生视为“酷”！
　　
　　我的天啊，什么世道。
　　这年头，我这种阳光型的优秀男生居然比不过一个拽拉吧唧的幼稚小孩？！
　　
　　可没办法，谁叫他是我弟弟。而且，我就是没办法不管他。
　　虽然没有办法矫正他的脾气，但是他闯了点祸，我总是义不容辞地去收摊子。
　　我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幸好，小子还算识趣，基本都比较有分寸，除了把在学校门口勒索的社会青年打的头破血流之外没出过什么岔子。
　　但也是从那以后，他突然就被树了典型，是大家要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所谓有好有坏，才能取得平衡，这是能量守恒定律。
　　他倒不辩解，只是看人的眼神更加凶狠。
　　我却知道，我这个弟弟本性是很纯良的。要不是看到小萝卜头似的同班同学被欺负，他才不会傻到以一敌四，大干一场，
　　
　　不过这样一来我这个哥哥也不知不觉被拖下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老师一说起来，就是史东那两兄弟太调皮。
　　拜托，不能因为我的名字比易声言少一个字，就把我放在前面。偷懒也要有个限度啊！
　　老师，这个冠名权我可不可以不要啊？！
　　
　　总之，性格决定命运。
　　我朋友无数，人缘极佳。
　　易声言则独来独往，鲜少和人搭界。
　　
　　奇怪的是，到了大约初一的时候，突然传出了易声言和他们班一个女生交恶的消息。
　　我们俩的班级在走廊的两端，来往起来不是太方便。
　　但当我从同班同学那里听说，还是大吃了一惊。
　　
　　原因没有其他，那个与他交恶的女生是学年成绩排名三甲之列的徐如唯。
　　人如其名，沉静如风的清秀佳人。
　　
　　我承认我从进校之初便对她一见钟情。
　　
　　开学的第一天，新生在大礼堂里集合。
　　这一年的一中，强人无数。
　　大部分都是一小的原班人马，也有少许别的学校的精英，无不是为了一个一中的坐席头破血流。
　　我父母都是一中毕业，考前就摆出姿态暗示我考不上就给以颜色。彼时十分羡慕易声言，他就没有这般父母之命，完全可以优哉游哉地去四中过他一贯的逍遥日子。
　　可最后的结果真是叫我大跌眼镜。
　　我跌跌撞撞，才挤进一中的合格线。
　　易声言呢，却在最后关头以第十名的成绩考进一中。
　　崩溃！要知道在小学里，他一向是吊车尾的角色。这不是顺带侮辱了一下我的智商嘛？！
　　
　　远远望去，易声言站在队伍的后列，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禁叹口气，天知道这个平时从来不用功的家伙，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筋。
　　
　　一群女生在边上唧唧喳喳，好像麻雀开会一样。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但更加惨绝人寰的是在此境遇下你还得强颜欢笑，免得破坏了自己的形象，被青春期的女生列为头号公敌。
　　人人都有虚荣心，我也不例外。被女生追捧是我毕生的爱好。（如果可能作为毕生追求的话…）
　　
　　照例有每个学校贯有的新生讲话。
　　今年有两个代表。第一名和第二名。
　　第一名的曲世浚，我从第一小学开始就相当熟悉，人品没得说，长相和我不相上下，当然，他在读书方面的天赋我是望尘莫及了。
　　第二名的徐如唯，名字很熟悉，老师介绍说也是一小毕业。
　　一小的人物，我不认识的屈指可数。这个徐如唯就是其中之一。看起来是默默无闻的那一类，枉费了这么诗意的名字。
　　
　　正想着，她便从我身边飘然走过。
　　那一瞬间，我仿佛真的被微风轻抚了脸颊。她那沉静的侧脸，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凌厉气势一下子把我击中。
　　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以及娴雅的举止，无一不让我着迷。
　　
　　不过据我所知，她是相当独立的一个人。
　　从来不与什么人太亲密，淡泊又安静，像尘世里盛开的一朵雏菊。
　　我这种热血少年居然也能用如此文绉绉的语句，徐如唯的魅力可见一斑。
　　看得出来，女生总在有意无意地排挤她，连我这个局外人都会抱不平。
　　可她居然始终都像个没事人，依然故我。
　　她一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真是了不起。
　　
　　正因为这样，我也知道，自己是没希望的。
　　她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和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一点，和易声言很像。
　　虽然，这两个人毕生也不可能有交集。
　　
　　所以，在我听到他们两个交恶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点焦躁，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安。
　　心头有种无力的躁动。
　　
　　行为规范考试的时候，我被抽到学号，恰巧和徐如唯坐在一起。
　　没有花时间去背那些乱七八糟的条例，我急得抓耳挠腮。
　　其实，一向对这些无用的大道理感冒的很，偏偏抽到的人考不出来还要成为千古罪人。
　　我很不好意思地撇了徐如唯一眼，对于她这样我几乎没有讲过话的同学，连怎么开口求救都不晓得。
　　何况，她那样的优等生，会理会我么？
　　正苦闷，忽然她抬起胳膊，把卷子的大半边大方地摊在我的眼前。
　　不得不承认，做得还相当有技巧，半托腮的样子，还会让老师以为她在认真的检查右半边。
　　我大喜，刷刷抄了选择题的答案。侥幸过关。
　　我在走道里，跟她说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讲话。
　　她只是浅笑了一下，“没什么，反正那个考试本身就很无聊。”
　　她是一个奇特的人，我想。
　　好感再度倍增。
　　但也是更加想不通，她和小易之间的恶战。
　　
　　这样性格冷淡的两个人，到底能为什么事情剑拔弩张。
　　打听之后，真是大跌眼镜。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部分还都是我那亲爱的小表弟起的头。
　　说白了，就是找茬。
　　奇特的是，往往为了这些小事情，一向淡薄的徐如唯居然能和他争得脸红脖子粗。
　　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但每次争执后，小易的心情就会特别糟糕，沮丧＋狂躁…
　　种种迹象证明，一般都是他落败。
　　
　　我发现其实我并不是太了解我这个弟弟。
　　他看上去很有想法，有自己的主张。
　　偏偏在这个事情上，幼稚的像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他和徐如唯的历史积怨到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但有些事情，他的确有些过分了。
　　
　　我对这整个事件的印象突然发生逆转，是在那一年的夏天。
　　记得那是个毫无预兆就忽然下雨的夏天。
　　学校里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带伞。也有少数长此以往一直把雨伞丢在课桌里的人。
　　幸运的是，我和易声言都在此列。
　　其实是每次回家的时候雨过天晴，因为懒惰才留了N把伞在学校。
　　
　　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势渐渐大起来，眼看就要倾盆。
　　大家散得散，逃得逃，我留下的伞瞬间就不知了去向。
　　我想起来还有小易那个家伙可以依靠，便提了书包去他班级。
　　接下来的事情令我瞠目结舌。
　　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看到他直接扔了一把伞到楼道里的垃圾桶。
　　实在古怪，我便悄悄走过去看个究竟。还没走到他们班级门口，就见到徐如唯匆匆地跑进教室，手上拿着一些书。
　　这时候大家都走光了，教室里只有我那别扭的弟弟。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猎奇心态作祟，我竟然十分应景地跑去偷看。
　　只见徐如唯在自己的课桌里摸了很久，一脸疑惑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易声言，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跑去讲台前找了很久，似乎不见了什么东西。
　　我猛然明白了。原来那把伞是徐如唯的！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居然顽劣到这个地步，我当即想要跳进去大声指责他的行径。
　　
　　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不吭一声的易声言，突然开口道，“你，没带伞？”
　　“…”
　　一阵沉默。
　　“我这里有一把，你要不要用？”
　　“…”
　　再度沉默，然后很坚定的声音，来自徐如唯。“不要。”
　　
　　忽然有些明白了。
　　看不清楚此刻小易脸上的表情，但心里却是没来由的难过。
　　
　　徐如唯冒雨跑回了家。
　　我不知道她的那把伞什么去向，那天最后没有被淋到雨的是我。
　　小易把他的伞给了我，然后雨中暴走，卧床三天不起。
　　
　　我这个以前还是顶着大平头的弟弟，在不知不觉间，内心变得无比纤细。
　　大约是因为喜欢。
　　喜欢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那件事情之后没多久，我们的校庆到了。
　　每个班级都要排一个节目汇演。
　　二年级的马上要分班考，所以大多选择了集体舞，增进男女同学友谊嘛。
　　配对问题上，还是很微妙的。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几乎全年级都选择了抽签。
　　啊，又是抽签…害我抽到了和班上最高的女生配对，狱卒到死！
　　
　　易声言居然抽到了和徐如唯一组。
　　我简直要佩服起老天来。
　　那小子一定很高兴吧。
　　尽管不说出来，他的表情还是显示出他那不一般的好心情。
　　我没有蠢到去问他有没有在练习当中拉拉小手之类的问题，而且依照徐如唯的个性，会好好配合他才有问题。
　　但是，正式演出时，那就在所难免啦。
　　
　　我期待那天的到来。
　　但又有点失落。
　　
　　校庆那天，小易他们班正巧排在我们班前面，于是小小后台的狭长通道上挤满了两班的人。
　　大家都穿了有点搞笑的小礼服，像窗帘布似的裙子，五颜六色。
　　批斗裙子的，嫌化妆太浓的，一片混乱，相熟的女生又乘机唧唧喳喳地讲话，不断有老师跑过来示意小声点。
　　突然，他们那一堆里有个女生叫起来，怎么我的拍档没来？
　　文体委员着急地满头大汗来回找人，最后发现那个拍档临时拉肚子去了。
　　那个女生期间还要领舞，男伴步伐虽然一样，却是不可或缺。
　　又是一片鬼叫。
　　眼看就要上台，徐如唯站出来说，把我的拍档给她，少我一个阵型不会乱。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小易那时正站在我身边和我闲聊，听到的一刹那浑身僵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小易昨晚还在房间里练习舞步，一脸满足相。
　　他没等班长等人开口哀求，便说好。
　　脸色却是铁青的。
　　
　　我想负责拍照的老师一定很不满意。
　　舞台正中央的男生脸臭得想要杀人，哪有一点校庆的氛围。
　　
　　我们班还未上台，就见到小易大步走下舞台，走进后台，一把抓住徐如唯的手臂，拖到幕布边上。
　　我们大家都被他的杀气吓到，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恐怖。
　　就听他吼了一声，“徐如唯，你有种！”
　　十秒钟后，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声。
　　
　　这当中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看到。
　　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
　　但后来，我见到徐如唯绯红的气急败坏的表情，和易声言一脸怒火，我也猜出了几分。
　　冲动是魔鬼…
　　再次重申…
　　只是这次的冲动，换来的是徐如唯史无前例地大吼，“易声言，我讨厌你！”
　　看起来绝对不是说反话。
　　她的愤怒，从每一根发丝散发出来，连发稍都透着怒气。
　　全场一片寂静。
　　
　　2周后，徐如唯转学。
　　一个月后，我和小易随父母去了加拿大。
　　这场旷日持久的恶战就此落幕。
　　结束得令人猝不及防。
　　
　　我的结论：
　　徐如唯并不是外表那样的柔弱。
　　她是一个很有血性的女孩。
　　很刚强，有韧性。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却不能容忍别人挑衅她。
　　
　　她也许不知道，男生幼稚起来，会达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有时候，挑衅，也是一种爱意。
　　
　　我再度明白，我和她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她的那个人，必须和她势均力敌。
　　
　　这就是我，易声言和徐如唯的往事。正确来说，是他们俩，我完完全全就是个局外人…旁观者…旁白…
　　真打击。
　　
　　推开房门，看到我那我行我素惯了的弟弟趴在沙发上睡觉，手上捏着国内高考的参考书。
　　这么些年了，他还是一如既往。
　　固执又别扭。
　　我摸摸他的头发。这个脾气很大的表弟，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是一派纯真。
　　
　　虽然只大了几个月，但是身为哥哥的担心还是永恒的。
　　什么时候才能更加成熟呢？什么时候才能成长成更好的男人呢？
　　
　　坦诚面对自己，有时比强势的行动更加有效。
　　也许还有很多弯路要走，吃点苦头，受点打击，都无所谓。
　　
　　当我们以为自己是大人的时候，其实世界刚刚准备原谅我们的幼稚。

chapter 22
这个夏天，这个城市迎来有史以来气温最高的日子。
　　冷气开得很足，依稀都可以看到排风口白色雾状缭绕。
　　我在曲世浚家里吃饭，看到他们家客厅里的立式空调喷出来的雾气，有一点点像那一天我们在山顶上看到的云层。
　　不晓得阿唯和小易怎么样了。那一天回来后再也没有与他们联络。
　　
　　老实说，听到易声言说要走，真的很突然。
　　他们之间的事情，我有些明白，又不是太明白。
　　明明有些转机的样子，却又横生枝节。
　　我隐隐总觉得并不是客观的原因，似乎还是他们自己。
　　
　　这一天轮到博士洗碗，我帮着博士妈妈一起收了碗筷，端到厨房里。
　　博士家的厨房有一扇小小窗户，依稀透出远处的摩天轮，亮晶晶，在夜色里面独自旋转。
　　想起阿唯说的，真是寂寞的摩天轮。
　　我叹口气。
　　博士挨过来，有股男生的汗味，淡淡的，很好闻。
　　我说，“博士，你身上香香的，一点不像臭男生。”
　　他翻白眼，问，“是不是在女生眼里，男生都是臭的？”
　　我说，“改天我去闻闻看好啦。”
　　他用力拍拍我的头，“那我以后禁止你闻我哦！”
　　博士有的时候也会和我抬杠，让我甘拜下风。
　　我凑过去，谄媚状，“不要啦，只闻你，只闻你…”一边讨好地帮他在百洁布上挤洗洁精，然后蹲在边上看他刷碗。
　　他刷了一半，放下来说，“你在旁边看得我汗毛倒立。”
　　我装可爱，“没有啦，人家就是想看嘛…”
　　他一大滴冷汗，继续手上的动作，“说说看，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博士，我们去撮合易声言和阿唯，好不好？”
　　他看我一眼，“为什么？”
　　我觉得曲世浚好像不太赞成的样子。
　　“你不觉得他们俩需要有人推一把么？”
　　他不停手，“我不觉得。”
　　“啊？博士，你怎么那么冷淡啊？！”
　　他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好，擦干手，摸摸我的头发，说，“这个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哦。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其实这么多年了，有很多次机会给他们，不过如果他们自愿放弃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必须要等到他们自己明白了，就像我们俩一样，你明白么？”
　　“我是明白，没错，可是…”
　　“我知道，我其实也怕就这样彼此错过的话，会是终身遗憾。但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待到离别时，才知道珍惜。”博士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颇为伤感。
　　
　　人生处处是离别，我忽然也有一点体会到他的意思了。
　　
　　过了几天，去学校拿成绩单，天气依然炎热。
　　老师问我，“哎呀，桑艾心，手上几时烫伤的？”她惊讶地看着我臂上的伤痕。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披着长袖的外衣出门，我只是想试着坦然地面对一切。可是被问到的那一刻，还是有点窘迫，“小的时候，烧伤的…”
　　有点后悔，这样就出门了。
　　老师看起来还想问什么，我连忙告辞。
　　出了门，又站住，我在门口问，“老师，请问易声言来拿过成绩单了吗？”
　　她查了查名单，“嗯，今天早上来的。”又思忖了一下，“桑艾心，易声言是不是打算休学？他今天突然提出，吓了我们一跳，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我不太清楚呢。”敷衍了一下，却证实了他所言非虚。
　　真的是要走么？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都呈现出一种焦灼的状态。
　　我骑车快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站了一个人。
　　形单影只，沉寂的神情，似乎和盛夏无关的光影。
　　我一直到近前，叫他的名字，他才发现我。
　　“易声言，你怎么来了？”
　　“啊，”他头发有点点凌乱，在那里站着，踌躇着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会，问，“是和阿唯有关么？”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漂亮的五官和落寞的神情组合在一起，意外地打动人。
　　
　　我请他去房间坐。
　　他在窗边坐下，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思索了半天，开口说，“你这房间的景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上一次，他在我房间出现，是来安慰我。今次看起来，角色互换了。
　　我只是笑笑，说，“刚刚我去学校了，听说你真的想休学？”
　　“是啊。”
　　“怎么这么突然？”
　　他沉默了一会，说，“也不是突然，他们本来就反对我回来念大学。我老爸几度和我翻脸，那个时候把我的生活费都断绝了。后来是我自己边打工边付的学费。”
　　寥寥数语，却能够想象情况之惨烈。
　　“那现在，怎么又…是，生活费不够？”我弱弱发问，心内想，真的走投无路，凭你的长相，应该也可以吧…顶多卖艺不卖身咯…OH MY GOD~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这些…
　　他有点不爽地瞪我，似乎看穿我在想些古怪的事情，说，“才不是呢！”
　　“那是怎么样？”
　　“我爸妈，两周前，离婚了。我选择跟我妈一起，要搬到加拿大北部去。”
　　我一时无语。
　　“我妈在电话里一直哭呢，那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孩。搞得我也没办法了，只好回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仍然是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呆呆看着他。
　　他说，“你知道吗？我父母也是青梅竹马呢，从小就认识了，结果呢，还是分手了。”
　　他的语气让我很不好受。
　　他又接着说，“所以我想，我和徐如唯，大抵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我怕与她的关系，不知道几时，就会走向崩坏之路。
　　与其如此，不如不要开始。
　　
　　我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在他的心里，因为重要的人的离去，而收到的巨大的创伤，不知不觉地扩大了。
　　连他自己都不敢再去面对任何的可能性了。
　　
　　我忽然想到了我和博士。
　　重逢之前的我们，都在害怕被对方的遗忘。
　　正因为如此，我和博士不约而同选择了先忘掉对方。
　　然而，真的忘的掉么。
　　也许，在我们的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想过，会有分离的那一天。
　　
　　博士的那句话在心头浮现，于是我轻轻地念了出来。
　　“人生处处是别离，待到别离时，才知道珍惜。”
　　他若有所思地看看我，轻点了下头。
　　
　　“桑艾心，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徐如唯不是这个样子呢，是我先发现她的。”
　　我想到阿唯照片上那个蘑菇头女生，的确毫不起眼。
　　“班上的女生老是排挤她，暗地里嘲笑她，可她都不在意，我那时候想，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女生，没有任何朋友，却又是怡然自得的一副样子。她和我是同一国的。”
　　“所以，你就成为了她秘密的朋友？”
　　“她喜欢的发夹，她想要的原子笔…看到她每年的生日拿出来那些小礼物时候欢喜的表情，哪怕只是一刹那，我都会觉得自己作对了。”
　　“那后来为什么又和她吵翻了呢？”
　　“她太醒目了，每个人都在看她。偏偏她从来不知道我的存在。也许直到现在，我还是幼稚的，希望引起她的关注，希望她一直看着我，哪怕是讨厌也好。故意找她的茬，故意激怒她，却和她越来越远，待我发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的时候，已经被彻底讨厌了。”
　　“你是傻瓜。”我说。
　　“是啊，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是，我还是想帮你。”
　　他看了看我，“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么？”
　　摇摇头。
　　“我羡慕你和曲世浚，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一如往昔。可我还是没有搞清楚，喜欢一个人和陪伴着一个人长久地走下去，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老实说，我很怕。越是感觉到和她近一步，就越是惶恐不知何时会结束。”
　　他喃喃地说，“为什么，人的心会改变呢？”
　　
　　为什么，人的心会改变呢？
　　也许，我在那个时候，明白自己不会变，绝对不会变。
　　可是，时光在变，周围的景色在变。
　　我以为不会变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变呢。
　　如果她变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客观的分离摆在眼前，却又不能奢求时光停留，无可奈何之下也许全身而退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易声言明白这个道理。
　　阿唯又何尝不是如此。
　　然而，青春倘若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蒙上阴影，待我们上了年纪之后，想起来必定是要呕血不已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轰的站起来说，“今晚七点，我带阿唯来见你！”
　　易声言惊讶地看着我。
　　我以无比凶悍的眼神瞪着他，“七点，不见不散！”
　　
　　博士，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去多管闲事。
　　我们的青春，不应该这样就遗憾地结束。
　　
　　晚饭后，我骑着车飞快地到阿唯家。在她楼下喊她的名字。
　　阿唯探出头来，有点没睡好的黑眼圈。
　　“叉烧包，我带你去见易声言。”我在楼下大喊。
　　她的眼睛闪动了一下。
　　“你去不去？”
　　“去！”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声音清脆嘹亮。
　　我似乎又看到了少年时代，那个眼神热烈，意志坚定的女孩。
　　我的心也不自禁地跃动起来。
　　
　　夏天的傍晚，暮色迟迟不去。血红夕阳在浓重的晚霞之中夺目呈现。
　　载着阿唯飞驰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眼见白昼渐渐退去，这个城市的河流，在天空之下凄清忧伤的暗影，伴随我们蜿蜒前行。
　　额前碎发一如既往地乱飞，仿佛心上不经意就会浮动的忧伤。
　　阿唯坐在我的背后，说，“我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傍晚时分的这条河，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太安静了，但又好像不断地回响着什么。”
　　“我小时候就喜欢这条河，我甚至有一次，为了看到它的尽头，沿着它走了很久很久。”
　　“很像你会做的事情呢。然后呢？”
　　“终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那是一次伤心的经历。”
　　“其实终点不是那么重要的。”
　　“可是我还是想看到百汇入海的瞬间。”
　　“你真执着。大家都知道，河流最后都会汇入海洋的。”
　　“是啊，可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那一个瞬间是那么的重要。即使到今天，我还是愿意亲眼看到。”
　　“我明白。”
　　
　　远处渐渐出现巨型摩天轮的影子，在越来越近的夜色之中慢慢隐去它那巨大的身形。
　　然而，就在刹那之间，灯一盏盏地点亮，瞬间又让那慢慢盘旋上升的小小车厢复活在世界之中。悄无声息地，却紧紧抓住我的视线。
　　仿若倾诉千言万语。
　　
　　我们在距离摩天轮不远的地方停下，易声言正坐在台阶上发呆，剥着一卷薄荷糖。
　　我们俩走过去，他抬眼，说，“啊，你真的来了。”脸上的表情欣慰又落寞。
　　“嗯。”阿唯走近他，“你真的要走？”
　　他不回答，反而把两只握成拳的手举起来说，“徐如唯，我的一只手里，有一粒糖，要是你猜中的话，我就留在这个城市。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玩。
　　阿唯站在那里不说话，好一会儿说，“我不选。”
　　我听到她用很平静却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希望你留下来。与其寄托在那些无聊的东西上，我宁愿直接了当地跟你说，我希望你留下来。”
　　
　　那一刻，我说不清楚易声言的眼睛里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感情。
　　似乎很激动，又看起来非常哀伤。
　　但最后，他笑嘻嘻地说，“我们要是以前就这样坦率，该有多好。”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的笑意。
　　他说，“徐如唯，我后悔没有早些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惜现在太晚了，来不及了。我父母离婚了，我得陪着我妈搬去加拿大北部。恐怕真的是没办法留下来了。”
　　说着，他把两只手摊开，把两块快要融化的薄荷糖放进阿唯的手里。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悄悄地送礼物给你了；也没有机会和你吵架；也不会再有人把你的伞藏起来了，…”
　　我觉得他的脸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夜色如水一般慢慢笼罩我们。
　　这个孤傲固执的少年，其实一直一个人，在忐忑不安吧。
　　
　　阿唯看着那两块糖，静静的，仿佛时间在她的眼中停滞不前。
　　她说，“我们俩，白白虚度了那些光阴。”
　　
　　“对不起，易声言，我也想回到那时候。可惜，我这个人，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改变了。
　　这么固执。”
　　她握住易声言的手，踮脚轻轻对他落下一吻。那么虔诚温柔，却让易声言几乎丧失了呼吸。
　　“这是你欠我的，现在扯平了。”
　　她浅浅的笑起来，却意外地妩媚动人。
　　那是我迄今为止在她脸上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如果你不能回来，那么请你等我，我会去找你。”
　　
　　这个城市的流水依旧如昔。
　　静静流淌，无声无息。
　　你却能从内心听到远方潮水一般的声音，不断呼唤着你。
　　似乎不论如何，终于还是朝着海的方向前行。


chapter 23
三年过去了，又是夏天。
　　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投了无数简历，都遥无回音，最后来了电话面试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去了。拿了offer，已觉庆幸，没有深思熟虑，便匆匆开始工作。
　　在这个小规模的芯片公司里做测试，周而复始，一个又一个的test cycle。从一开始讲话都有点怯懦的样子，到可以粗声粗气地在电话里和印度的合作方争辩，保护自己的利益。
　　我觉得自己渐渐变得不近人情。
　　如同久久没有仔细看过的夏天，仿佛一晃眼，就到了。
　　
　　每天需搭地铁上下班。地铁里虽然挤，人和人之间却浑不搭界，完全不必在意裸着手臂。陌生人一个紧挨着一个，能坦然自若地把报纸搁在别人的身上翻看。
　　高峰时刻到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开始多起来。甚至有打架的，我不幸站在近前，一拳过去的时候，血唰一朵溅在身上。大家只是尖叫着逃开，没有一个上前劝架。自保才是关键，于是人们只是冷冷地看着，然后在自己的站头镇定自若地下车。
　　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原因只是寻常的推搡，火气却压不住。我的新衣上那朵血花虽然洗掉后不见，却不想再穿，压到箱底。
　　办公室里的空调的冷气很足，坐在桌前只是觉得四季如一。
　　大家都披着长袖外衣以免肩膀受凉，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伤疤招人注目。
　　
　　学生时代担心的这个那个，在如今来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公司里的同事们大都来自外地，租房养家之余完全无暇伤春悲秋，在生活面前，没有什么比赚钱更加重要。
　　我和博士很喜欢的导演杨德昌去世的消息，在他们看来，就像是沧海一粟，无关痛痒。
　　我在网上的名字改成“一一的时代一去不返。”小四变成了NJ娶了他的小明，仿佛都要妥协一般。
　　我的青春时代也一去不返。
　　
　　博士出人意料地在做了一年科研工作后，辞职去做了摄影师。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勇敢，在我看来，那种工作之余悄悄写一些剧本才是符合他作风的行为。
　　曲世浚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一个稳当的人。从小到大，似乎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在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没有意外。慢慢地，读了硕士读博士，成为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然而，这些年以来。他真的慢慢在改变了。越来越明白自己要什么，并且沿着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博士的内心是一个宽广浩瀚的海洋，应该随着海潮涌向更深的地方。
　　
　　他辞职的时候，我是支持的。然而又觉得很沮丧。
　　思及自己的麻木与妥协，有种负疚感，然而因为天资愚钝，没有力量去改变，隐隐又是无奈充斥。
　　有人短短几天就明白自己的追求，有人活了几十年还不明白自己要什么。
　　我想我很可能在向后面那种人靠拢。
　　
　　从毕业之后，我就没有好好看过夏天。
　　也没有好好审视自己了。
　　
　　阿唯在大三的时候去了加拿大，作为交换学生呆了一年。我本以为她会在毕业后去那边长期驻留，谁知道她去了法国读研，又在假期去诺曼底实习。
　　她在信里描述很多趣闻轶事，和博士一样，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寄给我卡片。
　　不过，不太谈易声言的事情。但有一次，她在卡片上写道，易声言在欧洲简直可算路痴一名，且依旧粗暴，顽劣不改，几番带着我在闹市区迷路。
　　我看着直笑，看来进行地很顺利。
　　
　　每当我收到卡片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段学生时光。
　　那树影斑驳之下的白色连衫裙，似乎已经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对于学生时代的记忆。然而，我知道，决然不是那样的。
　　我们的青葱岁月，有很多懊悔，泪水和沮丧，可总在以为走入绝境的时候，会重燃希望，大约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无论作什么事情，都抱着必死的勇气和决心，即使当中动摇，也能坚持到最后。
　　回想起来，心潮澎湃，彭湃过后就是黯然。
　　我现在沦落到依靠回忆来为自己充电。
　　
　　想来的确是，我的烦恼比以前少，爱情工作都很顺利，却满心地倦怠。
　　我真想和博士一样。他在摄影圈里是个异类，一副儒雅学者的样子，却又很顽固，只拍自己想拍的，评论有褒有贬，可他毫不在意。
　　我见过他为小孩子拍的照，笑容花一样地绽放，完全不设防。可以想象孩子们有多喜欢他，对他敞开心扉。
　　我也是，我喜欢博士，他是我唯一能够觉得舒缓和放松的地方。然而，即使和博士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常常絮絮叨叨抱怨自己的工作。
　　博士有时候说我太过消沉。他说你若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就辞了吧，好好想一想，自己要做什么。
　　他也开始训斥我了，我以为他会一直包容我，然而并非如此。
　　我真怕有朝一日，他也会不耐。
　　
　　好久都没有骑车了，车子靠在楼下的花圃墙角，锈迹斑斑。
　　忙的好几日都是半夜回去，在出租车上沉沉睡去，到家门口都是司机叫我才揉着眼睛付钱。
　　到家的时候，妈妈说，你今天手机没带么？
　　我一摸口袋，果然如此。掀开枕头，赫然躺在那里，
　　妈妈说，“曲世浚今天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在。打去公司又是答录机，猜你是在开会。”
　　我翻了翻未接来电和短信，果然不计其数。
　　我连忙拨回去，听到博士温柔低沉的声音，心里像紧绷的弦松脱了一样，软绵无力。
　　他说，“一文钱，累死了吧，要好好休息，知道么？饭吃了嘛？”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下来了，我说，“博士，我累死了。”
　　他说，“乖，不哭，摸摸头。”
　　我还是哭。我忽然想起过去的光阴岁月，我在河边急驰的情景，觉得那么遥不可及，都不像是我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禁悲从中来。
　　我抽噎着说，“博士，我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那犹如耳语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生活是在改变你，可是你也有力量去改变生活啊。现在的一文钱，正在体验这种改变呢。”
　　我猜他此刻的眼神一定非常温柔，如同看着镜头前的那些孩子。
　　“我知道你的心是什么样子的，你的心就像孩子一样，还在成长。”他说，“不要急，我会陪着你的。”
　　
　　真的好久，没好好看过夏天了。
　　仓惶无知，茫然无措，年年如此。
　　
　　另一个城市分公司的同事调试模块状况频出。我和同组的路嘉阳被派去支援。
　　他比我大上几岁，是一个冷淡的人。
　　大家共事了快要三年，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他也懒得和公司里所有的人搭讪，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如果不加班，必定是第一个离开办公室。
　　工作很出色，对己对人要求都近乎完美。他不出声指责别人，却会把写的滴水不漏的程序扔在你面前，叫人羞惭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的人才，对升职这件事情却丝毫不感兴趣，每年的升职报告，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有一点像我认识的易声言，我行我素。但我很怕他，他的疏离和易声言完全不同，他的冷漠是从心底一点点散发出来的。
　　在地铁上有时候会看到他，从来不敢叫他。仿佛知道他是一个看到你也只会点一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人。
　　和他一道去出差，令我感到更加的压抑。面对面数小时去到那里的火车旅程，就像无声无息却令人抓狂的折磨。
　　
　　这次的任务出乎意料地棘手，整整三天，都没有头绪。
　　芯片中的独立电压电流控制模块，是由国外的研发部门直接提供，没有完整的源代码。路嘉阳几乎用威胁的口吻给global的team打电话要求援助。
　　“要么一天内把源代码共享给国内，要么就把这个模块全部cancel。没有源码的module我们以后也没办法维护。”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扣了电话，脸色阴沉。
　　“都干什么去了，这点事情都不能互通有无，谈个屁信任。”
　　他骂得极响，我和其他同事都不敢吭声。
　　
　　次日，含所有source code的package准时电邮过来。路嘉阳仍然懒得多说一个字，连封打圆场的感谢mail都没发。
　　他像疯子一样地工作，办公室里所有的同事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跟着狠命干活。到了晚上8点，中央空调停止运作，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才记起这是多么炎热的日子，把落地扇搬出来呼呼地吹，却又要压住会乱飞的文件，偏偏还不敢声响太大，生怕路嘉阳又要骂人。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干了大约两周，总算圆满完成了集成调试。
　　身心俱疲的同事们要求抽拨半天进行team building犒劳一下自己。
　　我用征求的眼神看看路嘉阳，他想想说，“也好，休息一下再回去。”
　　我松口气，几乎马上睡倒在桌上。
　　
　　Team building的地方很滑稽，选在这个地方唯一的动物园，也是唯一的绿地公园。这边同事的本意是想让大家闲逛一阵子然后去动物园边上的饭店大吃一顿。
　　在我居住的那个喧嚣到顶点，大家走马路时都不会慢上哪怕一秒种的城市，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过上一个下午。
　　其实那个城市，原来也还是有些地方，是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不知何时开始，没有人再去在意。
　　
　　天气仍然热得惊人，但因为是暑假，有小朋友三三两两地来看动物。一个个汗衫湿透，遮阳帽像个大面罩似的扣住头部，汗湿的头发都一缕缕地贴在孩子们被晒得通红的面颊上。
　　可他们仍是快乐的，男孩女孩们在孔雀的笼子前争先恐后地掏出来手绢拼命摇晃，只是期盼着这只骄傲的动物开一开屏。
　　我看着这群执着的孩子，直到手上的雪糕一滴滴融化，才听到一个声音，在边上说，“他们以后就明白了，世界从来不会让他们如意。”
　　我侧过头，是路嘉阳在边上抽烟。
　　他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这一点，和小易也很像。
　　同事们在不远处的公园空调茶房打牌喝茶。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傻兮兮地出来看动物。
　　“我小的时候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希望我是特别的。”我说。
　　“我们都干过。我甚至觉得是他们在跟我过不去，”他叼着烟，额上都是汗，但表情仍然很漠然，“很多事情都这样，所以不能相信，要信还是自己。”
　　“可是，自己又不能开屏。”我嘟囔了一句。
　　他看我一眼，“你不懂这是引申说法么？”
　　我摇摇头。
　　那个骄傲的动物仍然夹着很长的尾巴，走过来走过去，有小朋友开始不耐烦，但它仍旧不理不睬。就这样踱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它忽然站定了脚步，哗的一声抖开了华丽的羽毛，满眼灿烂夺目。
　　孩子们一声惊呼，全部挤过来哇哇乱叫。
　　我们则是目瞪口呆。先笑起来的居然是路嘉阳，他这么夸张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烟头从嘴巴里掉出去了都恍然不觉。
　　我被吓到，只是一个劲擦汗。
　　他说，“我今天才感觉我是第一次来动物园。”
　　然后，又换上了那张很严肃很可怕的脸。
　　
　　公司返程提供了廉价机票，将数小时的旅程猛缩到一个多钟头。我为不用再在沉默寡言的路嘉阳面前静坐而感到庆幸。
　　在机场候机大厅等待的时刻，路嘉阳坐在边上看完了一份报纸，突然开口问，“是不是松了口气？”
　　“啊？”
　　“你怕我。”他说。
　　“不…我…”想了一会，我说，“是。”
　　“怕我的人有很多，不少你一个。”
　　我努了努嘴，“其实你和我一个朋友还满像的，但是，你比他…”
　　“怎么？”
　　“更加让人觉得自卑。”我思量了很久，决定这样委婉地说。
　　“你说我看不起别人？”他似乎马上明白我的意思。
　　“有，有一点点。”我没有想到他这么迅速了解我字面下的意思。
　　“哈，”他把展开的报纸叠起来，“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可我就是这样。本来就是浮世，我为什么要去管别人？”
　　我没说话。
　　“桑艾心，”这是他难得叫我名字，我们在公司里几乎没怎么说话，一般只谈工作的事情，名字都可以跳过不计。“你在这个行业做不长。”
　　他说，“你对技术没有热情，技术背景是一回事，能不能钻研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只差没说出来“你不适合这一行”这几个字。chapter 24
飞机扬身飞行在夜空之中，舷窗外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大地上安静闪耀。但我似乎愿意相信，这个静如止水的夜空里，其实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坐在旁边的路嘉阳，小说盖在脸上，可能是睡着了。
　　中途遇到小撮颠簸气流，书从路嘉阳脸上滑下来，空姐捡起递到我手中。我侧头看看，他真的睡得极熟，还有小小的鼾声，这一阵子的确是累坏了。只有在睡着的时候，脸部线条刚毅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他，才稍稍变得柔和一些。
　　
　　他应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还会怎样继续下去？
　　
　　想到回到公司还有很多的问题，觉得浑身乏力，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飞机的引擎声不断回响，记得我在快毕业的时候，和博士去西南部旅行，途逢暴雨机身摇得厉害，我吐得一塌糊涂。博士紧紧捏着我的手，脸色微微发白，我知道他的恐高症，却自身难保。
　　头晕目眩之际，听到博士有点抖抖豁豁地说，
　　“我们来想一想，乘飞机旅行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一帮人被关入一个屋子里，好吃好喝，看一两场电影。不过，屋子总是不停振动，而且还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在里面并不舒服。要是呆满了几个钟头，OK，那你就可以成功地乾坤挪移，走出屋子，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了！这也和变魔术差不多了吧。”
　　我觉得曲世浚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可以把本来看上去没有什么趣味的事情，说得很有意思的样子。
　　也因为这样，我忽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我说，“被你这样一说，我忽然觉得坐飞机也能让自己成为魔术的一部分。”
　　他笑笑，“何乐不为呢？”
　　
　　我爱上飞翔的那一刻，大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博士教会我很多东西。
　　怎样欣赏电影，怎样聆听音乐，怎么享受旅行，怎么在艰难面前勇敢。
　　他像一个引路人，把本来驽钝的我变得丰富多彩。
　　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是他没有办法教我的。
　　
　　飞机快要着陆的时候，路嘉阳醒来。
　　这个人的自我调节系统简直好像闹钟一样精准。
　　拿了行李出来，我看到博士在国内班机的出口接我，穿一件浅蓝色衬衣，白色水洗布裤子，站在那里与世无争一派淡定自若的样子，看到我时忽然就洋溢起很温情的笑意。
　　看到他那个笑容的时候，就令我有种松口气可以躺下来的舒心感。
　　
　　他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朝在边的路嘉阳上点了点头。
　　路嘉阳打量了他几眼，微微一额首，提了自己的包就走了。
　　曲世浚回头笑笑，“这个人和易声言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也笑，“比小易可怕了不是一点点。”
　　
　　在车上的时候，我挽着博士的手，细细打量他。
　　“博士，你怎么瘦了？”
　　“是吗，最近正在为下一组的选题烦恼。”他捏捏我的脸，“你也瘦了，很辛苦？”
　　“嗯。”我点头。“什么选题？”
　　“两个月后有一个摄影展，我有大概三天时间办一个小规模的展示，正在考虑布置成什么主题。”
　　我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要开个展了？”
　　他轻笑下，“看你激动得，只是内部个人展，属于实验性质的。”
　　我扳他的手指头，“现在才说，赖皮赖皮。”
　　他捏住我的手，“所以让你帮我想想啊，拍什么好呢？”
　　我惶恐地睁大眼睛，“我是做技术的，我怎么知道。”
　　“一文钱的主意，不是挺多的嘛，从以前就是了。”他说，“你的脑子里，有很多很多我想不到的东西呢。你是一个又细腻又多彩的人。”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这样的人么？
　　我从来不晓得。
　　我只是知道自己在读书的时候很冲动，想到就做；有时候又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然而，近些年来，我畏畏缩缩的，再没有任何光彩。
　　我垂下眼帘，说不出的难过。
　　
　　新项目接踵而至，处理大小事务的同时还要不断吸取新技术来维持不败之地，我疲于奔命，体力不支，唯一休息是在公司的茶水间一边泡茶一边发呆。
　　这一天，在逃生楼梯里抽烟的路嘉阳回来，瞟我一眼，说，“又来逃避现实？”
　　“泡茶罢了。”气恼他的直截了当。
　　“我看你快吐了。”
　　我摸摸脸，憔悴灰败，眼窝凹陷。
　　“见过和你一样拼命的，没见过像你这么拼的魂不附体的。没有激情的人呢～～”他拖长了尾音，换来我恼怒的一瞪。
　　他不以为意，继续道，“你的男朋友很出色。”
　　继而直视着我，“桑艾心，你要是不努力的话，就会赶不上他的。”
　　
　　这个冷淡锐利的男人，每次不说一些触目惊心的东西，似乎誓不罢休。
　　每次都叫我无比焦躁，更加惶恐。
　　
　　如同若干年前对于自己脆弱的不敢正视与逃避，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比过去更加严峻的问题。
　　晚上在公司加班的时候，在线上遇到阿唯。
　　我问她，“完成实习和毕业之后是回国还是留下？。”
　　她说，“还在考虑，但不管是什么，总觉得有无限可能性。”她打出一个俏皮笑脸，“你要给我决策数据哦。”
　　我苦笑，“我自己都在想有人推我一把，不如你帮我决策吧。”
　　“哦？”
　　我告诉她自己所有的迷茫，她静静听着，末了问，“艾心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我喃喃重复，“是桩奢侈的事情啊，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了。”
　　阿唯答道，“其实我也常常害怕，喜欢的东西和以后的工作是不是能够一致，虽然仿佛有某种完美的东西在前头召唤着我，但距离如此遥远，不免灰心丧气。”
　　“艾心，总是依靠别人，是没有用的。我们欠缺的大概就是那样一种孩子气的执着。”
　　
　　我反复回味阿唯的话语。
　　孩子气的执着么？
　　能在心里头天真地相信着，它一定是属于我的？
　　
　　出租车在城市的公路前行。窗外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却再也没有儿时中记忆中在彼岸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神秘感。
　　多少年了，只要我一惶惑不安，就会想起儿时雨中的远足，年少时的发足狂奔。
　　沿着河边的，不论是直立着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还是矮矮平房的琐碎景致，蜿蜒穿过这个城市的这条河，每一处突然的拐弯，就像生活一样，都是我记忆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我在车上拨了电话给博士。
　　“你是不是看过百汇入海的瞬间。”
　　“看过。”
　　“怎么样？”
　　“感动得哭了。”
　　“带我去看好吗？”我说，“我们再去沿着那条河走一遍。”
　　
　　我们约好的那天，我把很久不用的自行车搬出来，擦拭干净。
　　大约12岁的暑假，爸爸从日本带回了这一辆自行车。
　　在90年代，鲜少有这样精致漂亮、前轮带着车灯的自行车。
　　摸着蓝灰色的崭新车身，内心的欢喜满溢。
　　那时，还没有和外婆分离，天空永远晴空万里。骑着新车的我，快活得不能自已。
　　时隔多年，回想起当时的我，遥远的，熟悉的，有一点唤醒当初的心情。
　　如同重新回到起点，有种难以名状的雀跃。
　　
　　博士来接我。
　　我们慢悠悠地沿着河骑过去。
　　从我们大约二十年前认识的老旧公寓，第一小学，第四小学，然后是中学，高中，大学…
　　记忆像一本书，页面自动地哗啦啦地往回翻了起来。
　　浮光掠影，令人沉醉。
　　
　　曲世浚带着我走进墙后的码头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如此浩瀚的一片海。
　　这个城市蜿蜒曲折的河流，真的通向这样广大的海洋。
　　
　　博士紧紧攥住我的手，“我高中的时候来过这里，许了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希望再次见到桑艾心。”
　　他亲吻我的头发，靠在我的身上，好似卸下身上的所有负担。
　　我一直，一直看着他，轻轻拥着他，舍不得放开博士。
　　“这个城市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幕，”他说，“海浪之中，是有声音的。人的心，就像海浪，根本没有办法停止。我的心，一文钱的心，不管什么时候，都像潮水一般没有尽头。”
　　
　　浪花拍在码头边的木桩上，海潮阵阵，风里有海洋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远方的洋流，似乎真的回响着什么声音，不断叫着身边人的名字。
　　不断呼唤着我的心。
　　我刹那间就哭起来了。
　　
　　我在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梦想。
　　博士教了我很多东西，可是我必须自己成长。
　　不想等待博士为我开拓疆土，不想落在他的身后。
　　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前进，即使满是荆棘。
　　这种急切的心情，想要看到更多的东西，想接触更广大的世界。
　　我想成长为能和他站在一起的出色的人。
　　我想成为和他一样，内心丰富多彩的人。
　　我希望一直留在博士的身边。
　　
　　三年过去了。
　　时间对我来说，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并不能用分或者秒来形容。
　　对我来说，时间可以是平凡生活的一瞬间，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
　　是感情。
　　是心在体验。
　　是年华在流逝。
　　是人在改变。
　　我忘记了自己，抛弃了自己。最终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我哭着，又笑着。
　　我说，“这真是时间的洋流。”
　　
　　这洋流，带走所有的感情和时间。
　　可是当你回头看的时候，尽头还是在那里，没有任何改变。

chapter 25
Part1：8月3日 加拿大 1：30 易声言
　　
　　企图无视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可扰人清梦的刺耳铃声无休无止。
　　半夜被人吵醒的感觉可想而知，十分恼怒地拎起话筒，易声言用惯常粗暴的口气大喝了一声，“喂？！”
　　这种气势十足的口吻，对方是个正常人的话一定会吓得半死。
　　那边半天没有声响，他正揉着眼睛揣测是否已经闹出人命，话筒里传来笑意满满的声音，“吵醒你了？”
　　徐如唯那轻柔却不失调侃的调调，瞬间让易声言的火气飞到了九霄云外。
　　
　　尽管内心因为听到她的声音欢喜不已，易声言仍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个克制不了的毛头小子。
　　但声调还是无意识地掉了好几个阶，他缓缓道，“还好啦。”
　　“你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不去公司？” 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宠溺。
　　她轻笑了几下，让他的心又没来由跳了跳，“去了公司又要忙着做事，想着你早上登机的时候，我在开会，不如早些来关照你。”
　　他折过头去看了看电子钟，凌晨1：30，“你真是挑的好时间啊…”
　　她又在那边咕咕笑起来，“男朋友的话，自然是可以这个时间的。”
　　
　　爱极了徐如唯的口中说出男朋友三个字，特别思及那个男朋友就是他本人的时候，实在是不管多少次都会心花怒放。
　　“再说一遍。”无赖似的口吻，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了。
　　“什么？”她又开始装傻。
　　“刚才的话啊。”
　　“忘了。”她很干脆地拒绝。
　　他恼怒地瞪着电话，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的个性实在是一点没变。
　　沉默了半晌，他认输地低头，“好吧，放过你。”
　　若不是她在法国，他在加拿大，一定把她抓到近前，狠狠打屁股。只是真有那么一天，想他大概也是舍不得下手的。
　　
　　“东西都理好了吗？我看了看，现在那边是酷暑，你要当心。”大概猜到易声言现在一脸不爽的表情，徐如唯的口气又变得温柔起来。
　　“嗯，都带好了。”
　　他看了一眼钉在书桌墙上的照片，曲世浚拍的那个城市久违的蓝天白云，在黯淡光线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好久不回国内了，是不是连那边的夏天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呢？
　　
　　“我也很想回去看看呢。”她的口气不无羡慕。
　　他能想象徐如唯这个时候的表情，“又想桑艾心了？”
　　“可不是嘛…”
　　“啊～”终于忍不住开始抗议，直截了当地说，“我吃醋了。”
　　总感觉桑艾心那只原生动物的地位比他高。
　　“乖，我也想你。”她轻轻说。
　　易声言一呆，心里面涌起无限柔情，“我也是。”
　　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
　　
　　真的好想她，好久没看到她了，一年顶多见几次面，偏偏每一次他千里迢迢去找她，都会发生一些状况，不是迷路就是遇到大暴雨，每每都是他一个人暴跳如雷，她在边上一派淡定。这辈子在她面前大约永远都是沉不住气了。
　　
　　最近一次的见面，易声言在机场捏着徐如唯的手说，“我想来法国工作了，可以陪你。”
　　她说，“傻瓜，我都快毕业了，还想回国工作呢。”
　　“那没关系，我也回去吧。”
　　“说得那么容易，”她笑笑，“你不是要陪伯母么？”
　　“她现在生活充实，已经不要我这个儿子在边上烦她了。”
　　
　　他的母亲从离婚后的郁郁寡欢，到现在的生活充实，不是不经历挣扎和苦痛的，但真的想明白了，也许善待自己才是最好的方法。
　　即使是和父亲分手，她仍然不后悔有这样一段婚姻。
　　十年又十年，十年再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呢。他们彼此其实早已经是对方记忆的一部分，旁人插不了嘴。
　　也正因为这样，母亲很中意徐如唯。
　　她怕他们聚少离多，最终和她的婚姻一样。
　　易声言也怕。他怕他不在徐如唯身边，会离她越来越远。
　　他怕周围的男人，发现女朋友的好。
　　他怕哪一天她会突然收起好不容易展现给他的笑颜。
　　
　　想想真好笑，以前常常有机会见面，却光顾着吵嘴闹脾气。
　　直到分离了，却发现每时每刻都在受着思念的煎熬…
　　他们俩的光阴，还真是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虚度了…
　　
　　所以他决定，不能再让时间这么无休无止地浪费下去了。
　　结束这次的回国公差，就告诉她，在一起吧，不管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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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2：8月11日 德国 14：30 徐如唯
　　这一天是周末。
　　坐了数小时的火车，徐如唯来到德国南部的小镇看望自己多年未见的小表姐。
　　虽说是8月，德国的气候仍然十分舒爽，只大约十五度左右，甚至还有些凉意。
　　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她从包里取出外套，盖在自己身上。
　　隔着大玻璃窗向外望去，天的湛蓝如同丝绸，棉絮般的云团点缀其中，粉彩画一般。
　　她想起少年时候，和桑艾心手拉着手，在四中教学楼的顶层天台上，也是这样美好的天气。
　　那个在人前一直笑嘻嘻的女孩，眼睛里面有难以察觉的寂寥。她第一次看到桑艾心臂上的伤疤，终于明白她的忧伤源自何处。
　　她的小时候也曾经貌不惊人，被排挤在小小角落。然而桑艾心与她不同，她的脸上有阳光，心内却把自己放逐到境外。太过顾忌别人的想法，生怕别人看到自己时尴尬，装作一脸不在乎，心上却是隐隐作痛。
　　那个时候的艾心，是一个赢得了任何困难，却赢不了自己的人。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幸运的是，她们俩一起长大，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互相勉励着渐渐坚强起来。
　　曲世浚找到了桑艾心。而徐如唯，重遇了易声言。
　　那个在厚厚舞台幕布边上粗鲁亲吻她的男孩子，依旧暴戾地出现，却因为喜欢她努力地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温和。
　　想到这里，徐如唯不禁失笑出声。虽然他的改变看起来是很困难的，但她喜欢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微笑而瞬间平息下来安静乖巧的样子。
　　呵呵，乖巧，是啊，易声言不说话不发脾气不任性的时候，看上去如同一只无害的可爱生物，令人忍不住有拥他入怀的冲动。
　　可是，她也会为了他大男人主义自作主张的行动怦然心动。
　　他强硬地拖着她的手走，凶狠地赶走前来搭讪的意大利男子，还会时不时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陪她搬东西的男同事。
　　他的独占欲明显得令人无语，想骂他的时候，他却会在不经意间放缓了脚步配合着自己的节奏往前走，还执拗地始终和她十指相扣。
　　在租的公寓里做好饭，他帮忙打下手，几个菜摆在桌上的时候，还真是和和融融的甜美景象。
　　吃饭的时候，他喜欢幻想未来的房子，一个人絮絮叨叨说着如何装修，还执意要生好几个孩子……
　　她只是托着腮静静听他说，虽说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但他脸上正经八百的神情仍然十分动人。
　　易声言的内心，其实十分柔软。他羞于表达，才会摆出生人勿近的模样。
　　然而在她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是一目了然的。他的细腻和温柔，时不时穿过坚硬外壳传达至她心中。
　　她怕自己太习惯这个人的温存体贴，陷得太深不可自拔。
　　事实是，她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沦陷投降。
　　她也变得杞人忧天。易声言的业余生活十分精彩，冬天的时候去打冰球，夏天的时候参加帆船队，她会担心他的安全他的身体，更担心有别的女生因为他太醒目芳心暗许。
　　她不止一次想去到他身边陪伴他，然而，她也明白，她得修完自己的课程，想好将来的道路。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激情澎湃丧失了自我，她的冷静自持告诉自己，暂时的隐忍，为了要更久的在一起。
　　易声言也是明白的，尽管他比她还要迫不及待地渴望见面。
　　每次分别前，他都拥着她吻不够，一直到快窒息了才依依不舍分开，然后像一个没有得到满足的小孩一样，在机场委屈地入关，她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悄悄红了眼圈。
　　她前所未有地希望学业赶快结束，拼了命地修完一个又一个学分，早早就开始着手准备论文。
　　实习的公司对她很满意，希望她毕业后留下。
　　易声言知道了，说，“我想来法国工作了，可以陪你。”
　　易声言没有语言天赋，对法语深恶痛绝，教了他几个简单用句都是赶着脖子上刀架。东西也吃不惯，在法国停留一段时间，会狠狠瘦掉好多斤。她摸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轮廓越来越明显。
　　这样子的他，说到来法国工作，却是毫无犹豫的。
　　她感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却不能答应。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今后的日子他们会一起走下去，她得为他多多考虑。
　　也许毕业后去加拿大工作。虽说那边工作不好找，但总可以让他陪着自己母亲。
　　其实，她也很想回国工作，易声言不止一次说过，想回去生活，他母亲也有此意。
　　比起其他地方来，她也更愿意回到那个有着自己所有回忆的地方。
　　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与桑艾心跌跌撞撞摸索的校园时光，和易声言的吵吵闹闹……都是她难以忘怀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支撑她在异国他乡奋发的动力。
　　她放不下。
　　巴士靠站的时候，她看到小表姐在站台上，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有着准妈妈的温婉。表姐夫体贴地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不要太吃力。
　　一刹那间，她有点失神，将来，她会不会也是这样妩媚的表情？
　　她甚至勾勒出他手足无措却又欣喜若狂的笨拙样。
　　瞬间，她耳朵热起来。
　　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会幻想未来了。
　　她踏出车门的时候，轻轻地，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听你的吧。
　　说完，自己也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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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 3 曲世浚
　　曲世浚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的时候，发现有一张反光过度的奇特像片。
　　这张从专业角度来看不太合格的照片，他却怎么也移不开眼。
　　不知怎的，曲世浚喜欢这张有点奇怪的相片。
　　那是他和一文钱在码头上拍的好几张照片中的一张。
　　他们俩手牵手面对着镜头，一文钱微微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因为晴好，海天几乎是一色的。快门自动按下的一刹那，正好有个浪花打起来，像把他们包围在水花之中。反光太过强烈，溅起的水花仿若透明，两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不晓得为什么，隐隐觉着两个人必定笑得十分温情。
　　照片上的他，紧紧握着一文钱的手，身躯站得笔直，终于变成一个看上去可以令人依靠的男子了。
　　占据着他整个心，整个回忆的一文钱，在百汇入海的地方哭了。
　　她说，这真是时间的洋流啊。
　　她终于明白了若干年前自己心中，对于这样一个刹那的感动。曲世浚这样想着，便觉得过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真心期许，都是值得的。
　　20年了。
　　从他和桑艾心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整整20年过去了。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成长着。
　　读书的时候，从来都是第一名；大部分运动，都很拿手；小小年纪，就已经显出老成稳妥的个性。
　　他作什么都很拿手，是一个无愧于父母师长的好学生。
　　然而，人生不是这样就够的。
　　他的心中，心心念念的，是要为那个在灰蒙蒙天空下挂着同样绝望神情的女孩，挥去心中的阴影。
　　这样执着地想要见到她，想了很多会交谈的话题，然而真正见面的时候，她就像一个从静止的时光机里走出来的人，让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的时间，仿若封闭在那个十多岁的分别，这一刻才又开始缓缓流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执着来源于何方，并将驶向何处。
　　在业界，曲世浚是一个特别的摄影师。虽说是新人，却有着自己的固执。
　　他不排斥使用数码技术，但更偏向使用老式相机。在暗房里冲出一张张照片，晾干，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情慢慢曝晒出来，再由自己去研读一样。
　　他不追求波澜壮阔或者奇花异草，他最爱寻常风景。去的每一处地方，他总是流连于平凡却温情的画面。
　　他给几个作家拍摄封面照，都先去把书读上好几遍，与作家细细交流恭敬探讨，在最贴合书的意境之中摄下图像。这样俊朗谦逊的青年人，令人如沐春风，几个作家都相继与他交好，笑称他为摄影界的吟游诗人。
　　他的照片，如同他的人，散发着一种久远却令人沉静的气息，第一次看不会觉得抢眼，然而，多看几次，就如同一首清雅却蕴意丰富的小诗，每每都能读出不一样的东西。
　　有人提议把他和他的照片一起包装。
　　这是这个时代惯有的商业运作，何况他是这样英俊的男子。
　　他却拒绝了。
　　他对物质也不是没有追求的，换一个镜头，需要他几个月的薪水，他也会努力赚钱，替杂志或者明星拍摄写真，做些额外的兼职。
　　但工作即是工作，除此之外，他只想拍自己喜欢的风景。
　　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拍一张静物照片，最喜欢的是在风景前伫立很久，静静沉思。没有用助理，因为别人会受不了他长时间的沉默失去耐心。
　　桑艾心有一次问他，博士，为什么每次拍照片都会看上半天？
　　他说，我在读啊，每一处风景，你仔细读，都会像书一样，沉淀了许多东西。不好好读的话，便会错过很多。
　　桑艾心作恍然大悟状，然后和他一起欣赏风景，一站便站很久，一脸享受的样子。
　　她是一个能够放下自己融入他的世界的人，全身心地相信着他，令他觉得胸腔内暖意融融。
　　但有时候，一文钱也常常因为没有耐心便吵嚷着放弃拍照，还很悲愤地指责他不及格。
　　他但笑不语。
　　直到他带她去看他的暗房，墙上贴着许许多多她的照片，睡着的，笑着的，做鬼脸的，全部都是用他的手一张张冲出来的。
　　他的骨子里始终有着浓厚的怀旧情绪，他也从不否认自己掩盖在文雅表象下汹涌的独占欲。对于自己珍惜的事物，他都要亲历亲为，并且不太愿意和别人分享。
　　他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曾经伤害过别人。
　　在布置会展中心的时候，展会负责人之一恰恰是郑佩佩。
　　郑佩佩笑得有些尴尬，他却只有歉意。
　　他忆起若干年前她哭的样子，以及他坚定的口气。
　　郑佩佩约了他喝茶，他婉言谢绝，佩佩在电话中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时候的话，他说是，并且仍然坚定。
　　她终于没有再哭，她只是说，真是羡慕你们可以这样走下去。
　　她是否释然不得而知，他却明白自己对她，除了歉意，别无其他。
　　他的心内，始终只会因为一文钱的笑容和眼泪，柔软或者疼痛着。
　　就像反作用一样，他在影响她的同时，自己也改变了。
　　变得更有担当了。
　　他想，要是自己还有什么弱点的话，一定就是这个叫做桑艾心的女孩了。
　　人生在于丰富。
　　这是曲世浚常常告诉桑艾心的话。
　　她在努力地向着未知的未来前行，矛盾和迷惑显而易见。
　　他明白她需要的是时间，那就让他守护她好了。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时光变迁，他却坚持着不走开。
　　他希望，不论她的那一次回头，都可以看到，他还是站在这里。
　　他的时间，和桑艾心的时间，一起汇进了名叫人生的洋流之中。
    ＝＝＝＝＝＝＝＝＝＝＝＝＝＝＝＝＝＝＝＝＝＝＝＝＝＝＝＝＝＝＝＝＝＝＝＝
　　Part 4 桑艾心
　　快要下班的时候，我桌上的电话响起来。
　　前台说，桑桑，这里有你的访客。
　　我想来想去，不晓得是哪位，满腹狐疑，于是拿了门卡上楼。
　　出电梯的时候，见到有个高个子男人，闲闲站在reception旁边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的心里忽然热起来，一个大步跨过去叫他，“易声言。”
　　他转过头来，眼睛里面噙着笑意，“好久不见啦。”打量了我几眼后坏笑着说，“你怎么老了？”
　　我仔细端详他，“你也老了。”
　　我们都笑出声来，若干年前初相识的情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收拾了包，和易声言一道晚饭。
　　他递过来一个盒子，“诺，算是礼物。”
　　“什么？”
　　“我怎么知道。总之就是女生喜欢的东西，徐如唯挑的。”
　　我抬眼看看他，口气还是一样的拽拉巴叽，却明显感觉到和以前的不同。
　　“哦～”我意味深长地叹一声。
　　“哦什么哦……”他别过头去，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吃，顺便递给我一颗。
　　“啊？你戒烟了？”
　　“是啊。”面前的男人抓抓头，“她说对身体不好？”
　　“还参加了帆船队。”
　　“嗯。”
　　“还做了硬件工程师？”
　　“是啊。”
　　“老天，以前大学你的模拟电路明明是不及格的。”
　　“罗嗦。”易声言终于瞪了我一眼，“你怎么尽记住些不该记得？！”
　　我笑，“原生动物嘛～”
　　这种可以畅所欲言的感觉非常之好，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
　　他问我，“曲世浚可好？”
　　“嗯，很好，在办一个小型个人展。”
　　易声言再度睁大眼睛，“这个家伙实在是干一行精一行啊，啧啧……”
　　“可不是嘛。”我有些得意。
　　他眼睛瞟我一眼，选择自动忽视。
　　“好啦好啦，垫底的在这里好不好。”我指指我自己，“现在是我最不行了。”
　　“你不行个屁。”易声言还是动不动就爆粗口，“你有时候就是想太多。”
　　我哑然。
　　他说的没错。
　　他陪我走到地铁，沉吟了一会儿，说，“其实想太多，并不是坏事，只是对自己会更加苛刻。”
　　我点头，“我明白。”
　　月台上传来隧道里绵长的汽笛声，易声言微褐色的头发被涌来的风吹得乱糟糟，刘海耷拉下来盖住眉毛的瞬间才忽然现出一点孩子气来。
　　他挥挥手，搭上了反方向的那一班。
　　那个无论大小事宜都会直接了当的易声言，仍然是如此不加婉转。
　　但是，脸上的稚气却已经荡然无存了，他的表情转递出一种坚毅和隐忍。
　　这在很多年前，这个英俊男孩子的脸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回到家，曲世浚在楼下等我。“陪小易吃完饭了？”
　　“嗯，他真的长大了。”我不无感慨地回答。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和外面院子里若隐若现的虫鸣，还有渐渐变得凉爽的天气，都似乎预告着夏天的结束。
　　“忙完了？”
　　“嗯，总算忙完了。”他扯开一个疲惫但心满意足的笑容。
　　妈妈看到他还是非常高兴，切了西瓜让我端进房里。
　　走进屋里，我才发现，曲世浚坐在地板上，侧靠着我的床，已然睡着了。
　　我放下盘子，走到他身边，也坐下。用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满脸倦容，眼边有些微的黑眼圈。
　　我也好几天没见他了。
　　那天之后，他全情投入到他的个展中去。
　　他说，我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兴奋地都不知如何才好，能拍的东西太多，激动地睡不着觉。
　　我不去打扰他，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他的激情便传达到我这里。
　　辛苦你了。我轻轻说，抚摸着他的脸，下巴上冒出来的粗粗胡渣扎得有点痛……
　　他忽然伸出两条手臂，一下子拥住我，两个人猛地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大跳，推推他，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孩子似的又抱紧了些。
　　定睛一看，博士根本还在酣睡，大约是睡迷糊了，头枕着我的肩窝，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一阵感动，原来被人依靠的感觉这样美好。
　　好吧。于是我也闭上眼，在地板上枕着他的胳膊小憩起来。
　　醒来时候，已近午夜，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揉揉眼睛爬起来，走到厅里，问老妈，“曲世浚呢？”
　　“人家早回去了，你个孩子一个人睡得呼呼香，他走的时候还嘱咐我，说你辛苦，让你多睡会。”
　　我不禁羞愧起来。
　　呼，到底是谁依靠谁啊。
　　真是不好意思。
　　洗了澡之后，反而清醒起来。靠在床上隐约觉得还有博士的气息。
　　手机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无声地闪动着。
　　我失笑，这个细心的人，走时还不忘把我的手机调到振动。
　　走过去，看到他发来的短信，“看到此信，说明你睡醒了。”
　　我回，“不好意思，我总是睡得很熟。”
　　他说，“像只小猪，哈哈。”
　　我怒，“听到猪打呼了吗？”
　　他回，“打呼倒没有，就是口水流了我满手臂。”
　　-__-我下意识摸摸嘴角，真是做贼心虚。
　　尚未回复，他的短信又来了，“小猪充电器十分好用，而且便宜，只要一文钱。以后嫁给我了，一定也要这样让我充电。”
　　“谁嫁你？！”
　　“一文钱嫁博士，天经地义。摸摸头：）”
　　我败了。“好吧。”超级没气势。
　　“好极了。再摸摸头……”
　　博士简直把我当小孩……
　　可惜这个小孩子，在公司里的时候，就像个战士一样粗鲁。
　　跟着一帮男同事吭哧吭哧把屏蔽箱从15楼扛到20楼的实验室，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变得和男人一样勇猛。
　　路嘉阳在一边冷眼观察我，忽然说，“桑艾心，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哦，是吗？哪里？”
　　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笑。
　　这个男人也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令人惊叹的柔和神情。
　　不由得都让我呆了。
　　世界慢慢地在改变着。
　　我已经觉察到，并且微微期待地配合着它的节奏。
　　既然没有办法停下来，那就只有往前走。
　　不断地往前走。
　　终于到了个展那天，我很早便到了会场。
　　探头进去小心翼翼张望的时候，就被曲世浚看到。
　　他走过来拉我，顺便敲敲我的脑袋，“作贼啊？”
　　我吐吐舌头。
　　有人叫他，“世浚，孙先生来了。”
　　他高声道，“马上。”
　　捏捏我的手，“你先慢慢看，等会我要有个致词。”
　　我点头。
　　这个主题为“时光之川”的影展，基本可以算是曲世浚的私心之作。
　　慢慢沉浸到博士所营造的氛围里，其实真的不需要太久。
　　我们念过的学校，河面上的小木桥，斑驳的石板路，路边的小黄狗……
　　每一处都有我们踏过的足迹，几乎连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天空、云层、楼群、摩天轮、自行车……这些景物看起来熟悉的令人心悸，仿佛又会听到悠远绵长的记忆的呼喊。
　　有人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那柔软光滑的皮肤令我瞬间泪盈于睫。
　　我听到阿唯那久违的清澈的声音。
　　“我们就是这样变成大人的。”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到她在我面前温暖绽放的笑容。
　　如同所有所有的以前，在我伤心快乐时，盛开在我眼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就流下来了。
　　我说，“呀，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她的背后，易声言温柔地看着我们。
　　如同做梦一般，我们四个人又重逢了。
　　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在某处读到的诗句：
　　“在那里，一枚针用净水缝着时间……”
　　绵长的时间，其实是可以隽永的。
　　也许，我用博士后来在会场上的致辞来结束整个故事会比较恰当。
　　我十分害怕当我用自己的话来表述当时的心情，会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那天，我和徐如唯，还有易声言，站在人群的最前端。
　　曲世浚站在台上，身形挺拔，温雅却又不失气度。
　　他的声音如同山野清风，回响在众人耳中。
　　“非常不好意思。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人，居然有幸能在这里开办这样一个小型的展览，心里不是不惶恐的。”
　　“我知道我在这个行业里，太固执，不懂得变通。也许我以后的风格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至少我自己是不会厌倦的，人要先爱自己的选择，才能正确地对待它，不是嘛？虽然有很多抉择，我们在做的时候会茫然不知他的意义，但探索也是一种乐趣。”
　　“我也常常思考，到底我的照片有什么好的呢？想来想去，也许是因为每次看到美好的景色，我都希望有一个人也能和我看到同样的东西。我太多的记忆都和这条城市的河流联系在一起，喜欢的女孩，珍惜的朋友，痛苦和甜蜜，所以把我的第一次处女个展献给这条时间的河流。相信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一条河。好好地，怀抱着一颗虔诚之心走下去，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也会看到不一样的你。”
　　“最后想说，昨天我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有一张学生时代的好友合照。其中一个，既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恋人。扳一扳手指，我们居然认识了已经20年。当我把大家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照片背后的时候，突然发现，我们的名字居然可以连成一个句子。说出来，是有一点俗的，但是我很喜欢。”
　　“这四个人的岁月仿佛不断地在证明着，爱是唯一。”
　　“我一直在想，这个城市吸引我的原因。也许这就是答案。”

[正文完]

番外一

这个城市，气候总是异常诡异。
　　往往还是乍暖还寒的春季，突然之间，气温就会骤升，俨然进了初夏。
　　温差之大，令人难以适应。有严重的心理失重感。
　　我猜，只有我一人有此症状。
　　
　　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突兀的地方。
　　比如，贯穿这个城市的河流，并没有好好的规划出河道，相反地，不知道从哪一个年代开始，为了方便，人们就开始凌乱地建造各式各样的桥。
　　高一的时候有个愤青式的历史老师，常常会在课上发表自己的不满。“毫无美感，毫无美感可言，这些乱七八糟的桥，实在是历史的一大败笔；还有这条河，……”
　　班上的同学都附和起来。
　　“是啊，又臭又脏。”
　　“每次害我骑车都要绕好远路。”
　　“不如填平算了！”
　　有人问我，“曲世浚，你觉得呢？”
　　不晓得为什么，大家总是很在意我的看法。
　　也许因为我每年都是学年第一名的成绩；抑或是我长了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戴眼镜的人常常会给人读了很多书的感觉。
　　事实上我的确很喜欢看书。我的同学们还是很有眼光的。
　　不像某个女生，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假冒的知识分子。
　　世界上，大约只有她，完全不被我这样文质彬彬的外表折服。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微笑起来。
　　
　　“曲世浚，你觉得呢？”同学又问了一遍。
　　声音有点大，一时之间大家都安静下来，连老师也看着我。
　　我坐在窗边，看着沿着学校围墙慢慢向远处延伸的河流，沉默了一会。
　　我说，“我很喜欢这条河流，它让这个城市别有风味。”
　　
　　大家都很意外。
　　我的脾气虽然温和，却很少用如此真情流露的语句描绘事物。
　　我仍然微微笑着，并不理会诧异的目光。
　　在别人的眼中，我大概是一个理性到看什么东西都可以直接看到分子结构的人。
　　我曾经也这样以为。
　　但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骨子里，烙印着深深的怀旧感性的气息。
　　
　　直升了一中之后，好成绩依然是不需要花很多力气就可以拿到的。我想我是天生适合读书的人。总有一天，我是要拿到博士甚至博士后的。
　　人人都视之为理所当然。
　　再也没有人唤我博士。
　　
　　15岁，个子开始疯长。直升名单公布后，全校体检，卫生老师比了比去年的数据，“曲世浚，你一年长了10公分，真是惊人。上了高中，要多多运动，一定可以长得更快。”
　　我轻轻额首，满意地看到身高那一栏的数字。
　　我原本不爱运动，对于身高却一直莫名介意，所以初中开始就练习排球，果然大有成效。
　　但仿佛仍是少了什么。也许排球已经不能满足现时精力旺盛的少年。
　　高中开始，我又加入了校游泳队。
　　我渐渐成为一个真正喜欢运动的男生，而且又长高了许多。
　　但我，还是觉得目标没有达到的样子。
　　
　　我有些迷糊起来，这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从未有过。
　　我居然开始对自己追求的东西产生了茫然感。
　　心里的某处，仿佛总有一块地方被凿了洞，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不管是我拿了多少奖学金，或者得了多少比赛的冠军，我总是不能真正地高兴起来。
　　
　　几乎全校的学生都认识我。我感觉有些抱歉，因为我在记人方面，能力欠缺。往往名字和脸完全对不起来，抑或是见了之后也会忘记别人的长相。
　　我小时候，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记得左邻右舍所有长辈的称呼，甚至记得几条马路之外超市阿姨的姓名。
　　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种记性退化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这个事情，我每次要想，却总是作罢的。
　　想清楚了，就会觉得心里面隐隐作痛。
　　
　　不是吗？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搬离6岁开始居住了6年多的小区。
　　从那个时候起，便很少记住别人的姓名。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脸，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不断地出现，反复，把我脑子里所有应该空出来写上别人姓名的牌子，都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她的名字。
　　
　　桑艾心，一文钱。
　　即使只是在心里轻轻地默念，都会让我觉得胸闷异常。
　　我想不通，为什么她会和我彻底断绝联系。我曾经以为我会是她最重要的朋友。看起来完全是我自作多情。
　　好几次，我拨了她家的电话，未接通前，就扣了听筒。
　　这种绝情的家伙，为何每次都要我主动示好？
　　这样赌气的时候，时间已然过去好几年，我们错过了可以联系彼此的最佳期限。
　　友情也是有保质期的，显而易见，我们的友情已经风化。
　　我不再有勇气联络她。我十分害怕话筒那边会传来她没心没肺的疑问，“你是谁啊？”
　　想象的出，她会挂着极至纳闷的神情，努力回想我的名字。即使说出我的名字，她也有可能会想不起我的脸。
　　她从小就是个忘性很重的孩子，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对人对事，喜新厌旧是常事。
　　但我仍然选择相信，我在她心目中的不一样的意义。
　　没有联系，反而是件好事。
　　
　　就算她真的不记得我，我还是没有办法讨厌她的。
　　奇怪的是，分开后，每一年我对此都更加地坚信不疑。
　　因为，只有我知道，她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只有我看到，她所受到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伤痛。
　　
　　她在医院里，脸肿的奇大，手臂已经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说，博士，我这样子像不像阿童木？
　　勉强可以看出来她其实是在笑的。
　　她说，博士，我原本以为我超没种的，如果闹起革命来，敌人只要严刑拷打我，我一定会全部招的。没想到，我还满勇敢地，哈哈哈。
　　她跟我说这个的半小时前，我和桑叔叔在换药室亲眼看到护士帮她解开纱布，把十个手指头的皮一层一层撕下来，她咬着牙疼的浑身发抖。叔叔之后在厕所号啕大哭。
　　我没用，我没能像大人那样隐忍。我只是看着她一个劲地流眼泪。男生是不可以流泪的，但真是没法控制。后来，我几乎没有怎么哭过，许是那时全部流光了，流在烧伤病房的隔离探望室里。
　　
　　她现在，长得什么样子。应该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吧。
　　长发还是短发？女生改变发型或者打扮一下都会叫人认不出来。
　　万一认不出来，我该怎么办？
　　我唯一能够肯定的线索，就是那场火灾给她的伤害。要靠这个在人海茫茫之中寻找她，未免太残忍。
　　但我想，只要我们面对面，总是认得出彼此的。只要有相同的心意，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她的心意，真的和我一样吗？
　　
　　想一想，只有自己固执己见一厢情愿地念着过往，难免心生怨愤。
　　寂寞丛生。
　　
　　郑佩佩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曲世浚，你有一双寂寞的眼睛。”
　　高二分班以后，她是坐在我旁边一排的女生。
　　很可爱的女孩子，有朝气，活泼，直率，心无城府，虽然有时候有点粗枝大叶，成绩却一直很好。我很欣赏她。
　　她有点像我想象当中脑子开窍奋发图强的桑艾心。这令我倍感亲切。
　　我故作认真，“那是因为我的眼镜突然反光的关系。”
　　她嗤嗤笑起来，鼻子皱皱的，刹那之间熟悉地让我有点失神。
　　旁边有人起哄，“气氛那么好，当我们都是电灯泡吗？”
　　我拍拍同学肩膀，“不要乱说话，我可不想被真正的仰慕者暗算。”
　　
　　我们同是班委，难免有人起哄将我们送作对。
　　我也隐隐察觉，郑佩佩看我的眼神有不一样的感情。
　　但我还是不想产生任何会引起误会的暧昧举动，时间久了，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不是郑佩佩不够好，不吸引我。但我从未想过，她是女朋友的候选。
　　对所有女生，我都暂时不会考虑到这些。
　　我其实并不太擅长和女生交往，因为我常常很闷，喜欢一个人静静看书。唯一的优点也许是脾气好，但也因此被父母教导，认为我这样的个性过于软弱，太容易妥协。
　　我没办法把生气的样子直接摆在脸上，不光是生气，愤怒、失望或者是厌烦的情绪，我都不会在脸上透露出来。如果有人因为我的个人情绪影响了心情，会让我很有负罪感。我情愿摆出温和的笑容，让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能够感觉安慰。
　　
　　可是还是会有心情低落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就会趴在窗台，静静看着窗外的风景。
　　
　　四月的某一天，天气已经很热。
　　我坐在教室里看书，同班的好几个男生跑进来，大叫说，“曲世浚，你太强了，全校就你一个，过了科大少年班的面试。”
　　我合上书，“运气比较好而已。”
　　“这个可不是光靠运气好就可以的，关键还是实力，对吧？”坐在旁边一排的郑佩佩插嘴。
　　“哟～又开始帮人家说话了。”有人起哄。
　　佩佩的脸红了，嗔怪地横了聒噪的同学一眼。
　　她又问我，“那你几时去报道？”
　　我哗啦啦翻着书页，在最后一页上轻轻折了一个三角，“我不会去的。”
　　“啊！”许多人发出了惊叫。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郑佩佩着急地追问。大家也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几乎连一秒种的犹豫都没有。
　　“因为我不想离开这个城市。”
　　
　　校方对我的决定大为震惊，苦口婆心劝我改变主意，甚至把我父母也请到学校一同施压。但最终还是遂了我的意。很多时候，优等生总是有任性的权利，校方毫无办法。
　　但我面对这样的反复游说，仍然感觉身心疲惫。
　　回到教室之际，已经空无一人。我轻轻靠在窗口，流水依然如故，也只有这般风景，能够安慰我此刻的无奈。
　　这个城市到底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让我几乎本能地放弃离开，我自己都感觉难以置信。
　　皱着眉头思前想后的时候，忽然发现郑佩佩站在我身旁。
　　她有时候也会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不语，所以我并不觉得吃惊。
　　“你心情不好吗？”她问。
　　“是啊。不太好。”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窗外的风景好像真的可以抚慰人心。”
　　“是啊。这条河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让人安心。”
　　“对了，你知不知道，这条河究竟通向哪里啊？”
　　
　　我彻底地呆住了，像有一个巨大的陨石坠落在我心里，扬起惊人的爆炸声。
　　我紧紧地盯住她，有一瞬间她的脸看起来好像和什么人的叠在了一起。
　　不顾一切地握住她的手，差点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严重地失态了。
　　
　　从那天起，郑佩佩对我，多了一份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柔情；她大方地关心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们被视为一中的金童玉女，为人津津乐道。
　　只有我明白，自己的冲动导致了多大的误解。然而，看着她雀跃欢喜的表情，我无法开口。
　　也许，时间久了，我真的会喜欢她也不一定。
　　她是这么聪慧的女孩子，值得珍惜。
　　
　　毕业前的18岁成年礼，我们去了东海舰队的基地。最后的项目，是在东海上掷下装着个人理想的纸条的漂流瓶。
　　大家在车上就很热闹地议论着，写上想考进的大学，想从事的职业，听起来似乎真的会有神奇的效果。
　　佩佩说，我写了，愿我和曲世浚能够进同一所大学。
　　我对她露出温柔而歉意的笑容。
　　我的纸片仍是空空如也。
　　
　　车子驶进码头的一刹那，很多人兴奋地尖叫起来。
　　那是如此无边无际的一片海。
　　从这个城市蜿蜒曲折的河流，居然能通向这样广大的海洋。
　　这景象如此动人，我的眼眶刹那间湿了。
　　
　　我喜欢这涛声，这浪花。
　　如同我的心，就像海浪一样，时时刻刻，反反复复，听见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不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停止海浪的退而复返。
　　如海涛般的喧嚣，不断摇动着我遥远而又真实的思慕。
　　
　　时而靠近，时而远去，每次摇摆不定，心就在隐隐作痛，始终没有办法停止。
　　那是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所拥有的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那是我最真实的愿望。
　　
　　潮水就这样带走我们的理想，义无反顾。
　　佩佩说，“会实现吗？我们的愿望。”
　　我说，“但愿会。”
　　她问，“你写了什么？”
　　我说，“我的愿望。”
　　
　　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在自己的纸片上这样写道：
　　我希望，再次见到桑艾心。
番外二
　　路嘉阳还记得那个女孩说，当你趴着躺着坐着跪着的时候，看出去的同一样东西，绝对有不同的效果。
　　好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走楼梯喜欢两格一步，吃东西喜欢东张西望，讲话喜欢眨眼睛，尤其喜欢把脸凑得很近吓人一跳。
　　可她最终离开他了，只因她不知道他记住那么多她的小动作。
　　
　　“路嘉阳，我们分手吧。”
　　他问为什么。
　　“我这样说，是因为你看起来，似乎一直在等我开口。”
　　然后她离去。
　　午夜梦回，他还是常常见到这个场景。
　　她像一只小小的兔子，蹦蹦跳跳就离开了，抓也抓不住。
　　胸中隐隐作痛。
　　
　　如果当初不是勉强她，会不会改变结局？
　　不，想来结局是一样的。
　　原因在于他，而不是她。
　　他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安慰人。
　　他常常做的，是突然之间一把拉过她，紧紧抱住，想从此不再放手。
　　她专为了这事鄙视他，说他野蛮。
　　
　　他的确是个野蛮人，粗鲁直白，不懂婉转。
　　但却做了一件城府很深的事情。
　　
　　他不敢对她说，自己是喜欢她的。
　　他总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卑鄙小人，篡夺了别人的爱情。
　　
　　想好好珍惜她，却总是说不出口。
　　做的每一桩事情，都是弄巧成拙，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她提出分手，他好似等待到了最后的审判，松了一口气，却又无限伤感。
　　她到底不是真心喜欢他的。
　　
　　毕业之后，各奔东西。
　　这城市大而广袤，居然再也没有聚首的机会。原来，想要不见面，是极容易的事情。
　　他不参加任何同学聚会，不去看任何校友留言。
　　回到一个人的公寓，却不可自抑地想到和那个女孩有关的一切。
　　
　　他开始拼命工作，最怕的是有空隙。
　　时间与时间之间的间隙，似乎可以轻易地让他跌进去，想起过去。
　　
　　时光仿佛一本前后页码颠倒的书，若能重排，不知多好。
　　可惜，一切不能从头。
　　
　　他觉得自己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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