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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何相见
　　作者：石玉

　　不经意中缘纠结

　　从沈阳到石家庄，虽有着一千里的距离，毕竟也到了，出站时，天下着蒙蒙细雨，不大，但有风，斜风细雨，身上就起了凉意，悔不该不听妹妹的话，手里一把伞也无，没奈何，自己重新掏钱买了一把。
　　行李太多，多亏一位热心的大哥从下火车起就一路帮我拎着行李，直到我坐上出租车，他这才冒雨离去。
　　“他真是个好人，只是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已不能使我全然的感动？”心冷了，一年的时间，全在计算和算计中度过，由凡事不经心的漠然到最后不也身不由己在世情里跌进跌出，多虑而善疑，悲耶，喜耶？
　　妹妹说好在集团门口那接我，我到了门口没见到人，约莫她还未到，遂先到接待处，打电话一问才知道我要找的人一个出差，一个好象开会似的，总是拨不通，也好，自己干脆杵在接待处的门檐下面看雨。
　　正看着，手中电话想起，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妹妹问道：“你在哪呢，我怎么看不到你？”我也奇怪这是她们校车的必经之地，怎么我也没望见她，再一问，她已经到了集团门口，我忙赶过去，见一人娇小圆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目如画，套一件黄色雨批，正在那里四处张望，可不是她？
　　两人相见之后，我又取了行李，妹妹皱眉，“我最怕你带了编织袋来，你还是带来了。”又说道：“咱们先到附近吃饭去吧，这小饭馆挺多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面馆，今儿个可是你生日，咱爸爸特地嘱咐我要跟你一起吃面来着。”
　　我一笑，“算了，还是晚上再吃吧，我上次不是说要请你吃KFC来着吗？那边不是有一家吗？这么多行李，我身上又全湿了，正好去那里洗洗，换件衣服去！”
　　妹妹问道：“你还有钱吗？也不知道要省着点。"
　　我笑道：“放心吧，这点钱我还是有的，我是看你太可怜了，连KFC也还没有吃过，你就跟我走吧！”
　　妹妹眼珠一转，也笑道：“反正是你请，干吗不去。”
　　我第二天才见到我们公司负责安排我们职位的副总，对方是三十左右，一看就很精明的一个妇人，以前在培训的时候也见过，此时再见，心中也存了一番计较，她面带和气，只是眼神凌厉透彻，不是易与之人，我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之后俩人说了一会话，说到分际，我点头，表示我会再想想，起身告别而去。
　　隔天做车回家，因不是第一次，也无须妹妹相送，我只拿着两件行李，其余放在妹妹那，登上了北去的客车。
　　车里闷的紧，我随手拽开了一扇玻璃，支着头看窗外景致，也不知过了时候，忽见眼前又换了一番风貌，细看之下，心内千般滋味，纠结缠绵，不能自已，有多少年不曾如此了，看来时间真的能流走一些东西，最起码，我可以慢慢地回忆你了，虽然心有时还是会畏缩那一点点的疼。
　　十二年了，野花依旧笑迎客，今始方又为我开。两旁绿树送凉，草牵藤缠，一众的庄稼也扎着臂膀，在那矫首而立，可不是旧日模样?
　　车子驶过绿地,渐见人家,时近黄昏,路上车辆也多,摩托夹在黄色面包车里左突右驰，自行车远远甩在两边，骑车的人有急有慢，客车赶过来，驶开去，一张张脸孔模糊了，我目色迷离之中，却见一人，悠悠闲骑在一辆车子上，抬头对我轻轻一笑，是你吗？我回以一笑，一笑之后，于苍茫暝色中，向你走去。
　　“小晴，你明天上学跟谁一起去？”其时我正在奶奶屋里呆着，她有些担忧，用她的话来讲，明天我们开学，可我连个伴也没有。
　　“我自己去！”
　　“那怎么成啊？”她立马反对，“你一个闺女家，要是放学晚了，一个人出点事那可了不得，你姐今年毕业刚去保定，要不你跟她一起倒最好！”
　　“哎呀，没事，到时候再说吧。”我不想再听她唠叨，心里也烦，跳下炕，穿过厨房，一个人回到了自己屋里。
　　刚刚吃饭前又被母亲说了几句，为的是同一件事，她要我明天去找贾云英，我回出一句明天我自己走，你别管了，惹动了她的脾气，“不管你，不管你能长这么大嘛？你说你有个伴多好，怎么就这么个性要自己走，你说说，有几个你这样的孩子！”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多愿自己不是这样的孩子，你可知道？
　　第二天清早，我就骑着父亲新给我买的一辆绿色自行车往镇上赶了，一路上也看到不少年纪相符的人骑着车子，车后座架着书包，或三或两，谈谈说说地向前驶去。
　　村里的路七出八进，这个拐角出来一辆车子，那个胡同冒出一个人都是很正常的事。
　　走了一段土路之后，又上的油漆，油漆拐角处，一抬眼就看见芷亚同了贾兰英两个人在前面，身后都拖了着条油光水长的辫子，随了风一绺绺荡起，跟着传过来一阵笑声，一个笑说道：“是啊，恩，也是，他从来都这么不讲理的。他那时候还有别的好玩的事吗？”
　　我不想听下去，正犹豫着要不要超过去，贾云英已看见了我，拖了长长的一个“恩”声，芷亚回头一看，脸色有点微变，我再不犹豫，将车子快蹬了两下，从她们身边一弛而过。
　　学校我之前来过几次，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已经听过校长训话了，这次在公告牌前直接去看自己的班级，然后去班里报道就行。
　　我隔着人群在那张红纸上搜索着，一会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年级５８班的人名单里，我上面还有两个人的名字：“纪敏”、“赵齐瑞”，也没在意，不过后来又看见一个名字，不觉皱了眉，上面赫然写着“贾云英”。
　　这所学校的布局相当简单，由北边进校门，进门左手边是车棚，从车棚一顺往南是三大排教室，通是坐北朝南的房子；校门的右手边最前面一排是校长和老师办公的地方，再前边一排是更低矮一些的青砖房，一时也弄不清是做什么的，事实上，后来也没弄清。
　　一年级５８班在第二大排教室里，左边是一年级５７班，也是杜白所在的班级，右边想当然是５９班，紧靠着两米多高的红墙。
　　我看见贾云英已经在教室前面了，正围在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子身旁，那应该就是班主任了吧，正在这时，那女子恰巧抬起头来看我，我只觉得她眉眼有些淡，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心里顿时有种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
　　“纪敏，你过来组织一下”，班主任点手叫过了一名女孩。我一看，只见她身量不算太高，可是不只怎的给人很挺拔的感觉。柳叶眉，称着一双杏核眼，套在一身黄色长身连衣裙里，越发显得人物俊秀，再一看自己，青色窄腿的裤子，白底蓝花的粗绸长袖上衣，有点汕汕的，似是有什么开始觉醒，又抓不住那是什么。
　　我发楞时，一个娃娃脸，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碰了碰我，“排队了，”我这才恍过神来，站哪里好呢，恰好那个女孩一推，我撞进一个人身侧，那个女孩也挤了进来，正在这时，纪敏叫到：“你们三个一桌，往里走。”
　　我们这撞做堆的三人依次往里走，进来一看，整个教室一拉溜儿两大列桌子，先我们进来的女生都在左一列忙着交谈和整理东西，这肯定是男女分开坐了。
　　我们在第四排，正守着窗户，“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正放书包，不妨我先前撞过的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突然高声问我，我一惊之下书包掉下去，正好撞护住桌角边缘的铁皮上，只听“刺拉”一声，我忙拾起来一看，书包被扯了一个口子，一本书也掉到了地上。
　　那个女孩忙帮我拣起书拍了几下，放到我桌上，吐了吐舌头“没弄脏，”又道：“你叫吴思晴啊？”我点点头，“我叫宋青。”她刚要再说，话音已被一个人截去，“你就是吴思晴？我们老师老夸你来着，还给我们念过你的作文呢！”
　　我听声音在身后，转身之际，觉得窗外有一道视线射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感到不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要看过去！”
　　我果真就没有回头。
　　窗外有谁在喊：“赵齐瑞、杜山涛、齐有志，你们去坐第二排桌！”是班主任平平的调子，刚才不是纪敏在组织吗？

　　由来旧梦难相识

　　“我是冯蓉蓉，南苑村的。”我尚在胡思乱想，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还没到我跟前，胳膊已经被我的拳头架住了，她不名所以的愣了下，我拳头触到她胳膊的瞬间才反映过来，忙放下手，一时间俩人都有点尴尬，＂哎，那个，以后我写不出来的时候可就找你了。”我恩了声，急切间也寻不着什么话，扭过头，看宋景和那个娃娃脸女孩相谈正欢。
　　不知说到什么，她突然扭着身子连连垛了几下脚，惹得娃娃脸女孩一阵娇笑。宋青急道：“齐雪，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说到此地压低音量，“那个杜山涛就那么讨厌，全村的人我顶腻歪他！”
　　“是吗？可他没准喜欢你呐，要不他干吗老传你的事啊？”
　　“哎，你”宋青似羞似气，齐雪径自笑个不停。
　　一道人影闪进来，班里的喧嚣声一下子小了，我抬头一看，忙一捅宋青，低声道：“班主任来了，快坐下吧！”“呀！”宋青头也未抬地依声坐下，齐雪吐了吐舌头，也连忙坐好。”
　　等到那道人影走到讲台中间的时候，已经听不到有人说话了，我这才注意到她鼻翼很薄，鼻梁骨很高，当她走到你对面的时候尤其如此，显出痕迹很小的两片桃花唇瓣儿，可惜嘴角略往下搭，破坏了那一份美感。
　　那薄唇微抿之间透出几分笑意，她回头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字：“李素芹”，这才说道：“我叫李素芹，相信这里不少人对我相当熟悉，因为我就是跟你们一起来到这里当班主任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在观察下面的反应，我发觉宋青的身子不自在的挺了挺，黄色贴身的小背心跟着连颤了几颤，我很感别扭，把视线移开可几分。
　　“我知道咱们班宋村的人不少，对你们我就不多说什么，都知道我的脾气，不过先说下，你们其中有人如果做下了什么违反纪律，破坏校风校纪的事，给咱们班丢脸，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一点私情！”这不象是新官上任的一把火，反而象当头的一盆水，不管是谁，先浇了再说，“尤其是以前行为不检点的，这里我就不指名道姓的了，看你以后表现！”
　　我心里涌起一股烦闷之气来，索性不去听她，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赵齐瑞，吴思晴？”我猛然间吃了一惊，怎么突然间叫到我的名字，抬眼看宋青，谁知她皱眉锁目，比我还神思不属，幸好这时候李素芹很快就往下说道：”他们三个，是咱们班入学时的前三名，大家要多向他们看齐，看人家是怎么学的……"
　　有不少人的目光向我看来，我则一直低着头。
　　这一天下来，就象流水荡了一池的绿光，眩人的目然而也只是一瞬。
　　出教室的时候赶得有点急,在门口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还好我先头跨出一步,书包也从那个人的身侧拽出来。
　　正准备往前走，不期然后面有人叫道：“喂，你的书掉了。”
　　“书？”我把书包暗暗往上提了提，没听见声音，应该不会掉下来，继续往前走。
　　“喂，那个背黑书包的女生，你的书掉了。”声音拔高了些，似带着些许笑意。
　　“黑书包？那岂不是说我？”真倒霉，我一咬唇，转过身来。
　　我的书，就在胸前三寸处，被一个人拿在手里。
　　“谢谢。”我一伸手，准备把书要过来。
　　书猛的一抬，我抓了个空，不由有些气恼，抬起眼，静静地望向他。我这厢一望,不妨撞进了两汪深潭里,绵绵粘粘地，一点点将我的目光卷进去，只觉那水光潋滟，流转之间，未有语而先有情；水光尽处，薄雾妖娆，让人难一窥究竟。我目眩神摇之际，蓦的自内而外地升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双脚却站着没动。
　　“麻烦把书还给我！”我开口了，刻意加上了几分冷漠。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奇怪，我却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左手食指正要拨开书皮，“喂，你不能看！”我急了，他却笑了，嘴角勾起，调皮而带点邪气，仿佛这事很好玩，而他也正思量着如何让这件好玩的事继续好玩下去。
　　“哎，赵齐瑞，别闹了，快把书还给人家。”一只白皙的手斜刺里伸出压住了那页书，是纪敏，黄裳飘飘，人比花娇，回眸对着赵齐瑞一笑道：“要急了。”
　　我是急了，趁他回头的工夫一把把书抽了出来，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我这边急匆匆地要下台阶，好巧不巧，一个人正腾身往上迈，眼看就要撞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只听“呀”的一声，一人屁股已经着地，跌了个呲牙咧嘴。
　　“啊，对不起了。”道完歉，我暗暗吐了吐舌头，转身落荒而逃。身后传来一声大叫：“喂，你干吗推那么狠！？”
　　朱油漆的大门开了一半,我直接骑车进来,老槐树下已放好四角小方木桌子,也就是俗称的“炕桌”，奶奶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一旁摞着木头栅子，没瞧见母亲，估量着正在东屋里盛着饭。
　　推车进了西屋，把书包从后座上卸下来，拎者上了台阶，刚要迈步进客厅，迎头撞上父亲，我头一低继续往里走，却听他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个英语老师叫孙晓芙的？”
　　孙晓芙？下午第一节课，也是头一位给我们上课的老师，牙齿有些参差不齐，但长得颇为讨喜，未语先笑，我因为英语只认得二十六个字母，她的课听的尤为认真。
　　“怎么啦？”我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她是你三善哥未过门的媳妇儿，算起来也是你的本家嫂子。”我面无表情地听完，哈哈，真好，我又多了一个“关照”我的人，可惜心中烦闷的感觉又来了，几步回到屋里，把书包往床上一摔，一本书掉了出来，又是它，我没好气得捡起来，泄愤似地掀开，全不管用力过猛将书皮弄了一个大褶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当头一行扬扬洒洒的是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what's your name?=我似要内母，哈哈，这算什么，反手将书甩向一边．
　　＂小晴，吃饭！＂表哥在窗外叫我，又多了一层烦闷，无奈何从床上蹭下来，向外走去。
　　刚要在饭桌前坐下，“唉，先给你爷爷端碗饭过去呀。”父亲说道，我只得又起来，端起一碗饭，又拿过一双筷子，奶奶这时把几片肉带些素菜拨到一个小碗里，撕了一角饼放在上面，我一并端着去了最东首的那间屋子。
　　屋里没开灯，爷爷正戴着老花镜歪在炕上看书，听见我喊他，便摘了眼镜慢慢坐起来，我一眼看见那书是他读了不知多少遍的《蜀山剑侠传》，心里一动想道：“等他睡着了，正好拿过来再看一看。”想到这里，不觉将火气消了有一半。
　　更深人静，大门吱呀一声响，狗厉声吠起来，我手中书一沉，侧耳听了一听，几声下来又不闻动静，紧接着院子里传来空砌的脚步声，我伸手拉了灯绳。
　　帘动飘风，星光乍泻，又是一天。
　　赤白白的天，底下一道溪流，上无桥梁可通，下无舟楫可渡，除此外，荆棘满布，不由得我出了一头细汗，正焦虑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人音：“你叫什么名字？”不辩男女。
　　“我叫吴思晴。”我叫吴思晴，我叫吴思晴……我茫然四顾,“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溪底水光慢慢往一个方向聚拢，水面上光华如一大颗珠子般滴溜溜地四下转个不停，越转越高，最后似直立起一面镜子，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化出另外一双眼睛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啊地大叫一声，一个站立不稳，人往溪里跌去。
　　一个起身坐起来，满头大汗，再抬头才发觉，天已微明。

　　欲待撤步身先进

　　未曾下笔先有情，肠柔寸断行不成。红尘一入深似海，只把来生结今生。
　　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临出门才发觉有些晚了，蹬上车子也不管路上高低，也顾不得街上有谁没谁，只顾盯着前路，急惶惶地往学校赶。
　　我这一快，也不知越过了多少人，闪过一些稀罕似地、不以为然似的目光，心道：“我骑车快点，难不成又犯了他们的忌讳不成？”面上一冷，益发地眉不动，眼不抬，所幸离学校也不多远了。
　　一阵哐哩哐铛的声音越来越近，刚意识到时，耳边凉风一闪，一辆车子“嗖”得一声擦了过去，冲劲太大 ，带的我的车子往右歪了几歪才稳住，又惊又气，抬起头来，却见一人，双脚擦地当刹车板用，在五十米开外停了下来，于慵懒迷离的晨光中转过头来，扬眉一笑，眉目生辉，五分不羁入了眉稍，三分惫赖上了眼角，纵使身下车破，身上衣寒，亦压不下那一股子风流去，那人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喂，撞鬼了你骑那么快？”
　　“我快？”不听则可，一听不由更气，“你那是怎么骑的，刚才差点撞上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啊。”杜白笑嘻嘻的睨我一眼道：“而且车又没闸，停不下来也不能赖我！”
　　我切，强词夺理，狠狠地瞪他一眼，快蹬几步从他面前骑了过去。
　　“喂，你做什么骑那么快？”杜白又跟了上来，紧缠着这个问题不放。
　　“快迟到了你不知道啊。”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蹭蹭蹬着车子。
　　“我说呢，你今天怎么从我们那走了，不怕碰上芷亚了。”
　　说到芷亚，我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涩，握车把的手紧了一紧，冷笑道：“我可从来没有怕过她，倒是她－－算了”，突如而来的一阵疲惫攫住了我，“还说我呢，”我有心转移话题，“你逛荡到这么晚才来上学，杜老师肯定不知道，你就不怕芷亚给你告状！”
　　“哈，”杜白笑了起来，“我妹妹向是那么爱告状的人吗？再说了，我可是有正经事要忙，想知道吗？”他诱惑似的眨眨眼，压低声音“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
　　我哼了一声别过眼去，却也关不住嘴角的笑意，偷眼看身旁的人，被他的视线逮个正着，脸上不由一红.
　　我这边刚要推教室的门，那边59班的门已被人撞开，杜白挑眉冲我扯了一个鬼脸，施施然迈步走了进去。真是，明明比他先跑出一大截子，偏生他赶上来做什么？
　　进了教室，早读铃也响了，还好，我暗自吐了口气，感觉两道极薄的视线穿过人群绞在我脸上，面上就有几分冷了下来，硬梆梆地走向座位，拉过凳子刚要往下坐时，被宋青举手拖住了腰，“你怎么不擦擦再往下坐啊，多脏啊！”语气十分惊愕，我也完全没料到有这一出，血直冲到脸上来，也不说话，杵在那里。
　　“啊，对了，咱桌斗里有擦桌布，刘立稳刚给了咱们的。”宋青果然从桌斗里掏出一块抹布来，一扬手向我面上抛来。
　　“咦，什么东西掉了？”我看时，却见一张折成两折的纸片晃悠悠地往下落，宋青接住，展开刚看了一眼，呀得一声又合上，一张脸涨地通红，似是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看的我颇为奇怪。
　　“是什么？给我看看！”齐雪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宋青肩上，一双手也盘住宋青胳膊，欺身上来。
　　“不能给你看！”我刚要坐下，不妨宋青把一只胳膊猛可里递到眼前来，那张纸片已被她无心捻开，我眼角余光扫到纸片上用黑色墨水写地“小青”两个大字，小青？是宋青的小名吗？
　　我自顾自愣神，被那道视线盯了多久并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秒。墨染的青漆漆的眸子一眨，似是笑我的迟钝，转而淡了下来，皱眉看着厮闹的宋景和齐雪，不知在想些什么，这赵齐瑞，怎么总让我有一种想逃的冲动，可心中那一抹悲伤从何而来？
　　和他同桌的两人，也往这里瞧着，中间那人，长得獐头鼠目，只差没留一撮山羊胡，难怪宋青咬牙骂道：“就那杜山涛，不就仗着和李素芹有那么点子亲戚，长那么大高个子还让他坐第二排桌，整天就知道说嘴，瞧他那样子，整个一个没长胡子的老鼠！”杜山涛一对小黑眼珠滴溜溜乱转，忽然贼笑了下，和他右手边的齐有志咬了下耳朵，齐有志哧笑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此人长的颇为油光水滑地，只是一双眼睛太过流气，我低了眼睛，不想再看。
　　“宋青，做什么整的那么神秘，也不兴人家齐雪瞅瞅？”冯蓉蓉语音未毕，有人接口道：“能为什么，八成又是男生写给她的那东西，是吧，宋景？”
　　“啊？！”有两人同时叫出声，齐雪捂住了嘴，宋青猛得回头看刘立稳，脸上阴晴不定，仿佛怕她说，又恨她说的捅了她的心，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变故又生，有人再喊：“哎，他怎么跑讲台上去了？”“怎么啦，怎么啦？”哄哄声越来越大，讲台上那人却浑不在意，俯身盯住讲桌上某样东西瞧。他双眸微眯，睫毛、唇角染上了星点金色，然而也只如此了，他依旧穿着昨天那件深色长袖衬衫，衣摆很大，双手斜插进裤兜里，自然而然的一股清贵之气，阳光在他身上打了一个圈，他一转身，碎成了一地的流光。
　　刘立稳口中写给宋青的“那东西”，不知历经了几番演绎，人们删其繁，择其要，到了下午，整了眉目出来，称之为“情书”，我乍闻之下，大吃一惊，反观宋青，神色之间并不如何慌张，暗叫了一声惭愧，齐雪和冯蓉蓉一整天明截暗探，追问写“情书”的那人是谁，宋青放学时终于吐口了，“他没写名字。”
　　我一个人走在去车棚的路上，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当这个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更加的寂寞，风起了，光也如水，一泻下去，微微的寒。
　　怎么搞得？车甫一骑上，便感觉不大对劲，车子一颠一颠地，后带更是吭吭地响，蹬起来十分费力，下了一看，后轮的气门芯不知给什么人拔了去。
　　没办法，只能推车走了，不知道前边有没有修车铺之类的小店？平时没有留意，这会儿只能碰碰运气了。
　　身边不时有人投来目光，我听得到有人响亮得吹着口哨在我身边经过，我听得到车经过时带起的风声，只是没有抬头。出校门到公路的这条土道要比想象中的长，我一步一步地，很慢，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将车子推到了公路上。
　　公路是南北通的油漆路，公路两旁，有很多人停了车子在那里等同伴回家。迎着光，我有些睁不开眼，呆了一会儿，才看清了四周的一切，也看见了一直站在光影里的人——赵齐瑞。其实那不仅有他一个人，可是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在人来车往、人声嘈杂的街上，只那么轻轻一瞟，看到那人似有若无的视线投注到我身上，心不由得一缩。
　　一步、又一步，我感到很多视线盯在了我的身上，身子僵了起来，仿佛是可笑的牵线木偶，一点点地拉扯着步子。周围很乱，我听见嗡嗡的声音，却听不清说些什么，我的心很静，却莫名其妙地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蕴了出来，真奇怪，我是怎么啦？我紧握了握车把，把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
　　“赵齐瑞，你怎么搞得？天呀，你怎么把”，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才开口就停止，我却记了起来，这不是昨天我撞倒的那个男生的声音吗？
　　天色迷离，风也昏昏地，细小的沙砾子劈头盖脸，袖筒裤脚随风扯成一条直线，没什么人了，我原本也想避开人的，打由镇上往西走，一路推着车子，越走越少见人烟，到最后，只余下我和我的影子。
　　小些时候，家里车子不多，家里兄弟姐妹却多，每逢镇上有集，都嚷嚷着要去，母亲就携了我们弟兄几个，专门拣这条路走，比别的路要近的多。
　　这条路是土路，坑坑坎坎的挺多，一出镇，就是一条深沟，刚到这里，风就急了起来，太阳只剩了一个黄晕子混在了风沙里，我站在坡顶抬头看着，突然想到新近看到的一首词来：枯藤老数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眼里也迷离起来，沟底乱树含烟，远处绿禾凝碧，一条羊肠路蜿蜒不见尽处，这条路，要走到何时呢？
　　“你疯哪去啦？衣裳上怎么这么多土？！”“天呀，头发上也是，你这是跑哪去啦？”母亲在我身上一阵乱拍，“整个儿一个疯子脑袋！”手眼看着往头上点来，我扭头退开一步，不巧看见了贾云英不知打哪出来，立在不远处瞧着，左近还有一些人，也都扫着这边，也不答言，挤过她，把车子往大门里带。
　　“这后带怎么还给瘪了？你这是……？”“总归是我弄瘪的行了吧！”嘶哑的喊出口，身子就打了一个颤栗，嘴里发苦，心沉到无底的虚空里去，两对相似的眼睛在白的月亮地里和黄的灯光里绞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船欲平时水已高

　　我用手把最后一绺头发抿上去，鬓角的碎发却又滑下来，好累，我对着镜子吁了口气，一松手，头发又散落下来，“乱地跟个疯子脑袋似的。”我想起母亲的话，叹了一口气，拿起梳子狠狠地梳了几下头发。
　　“怎么还磨蹭着梳头发呢，你不知道快晚了！”母亲原本一只手都摸到门把手了，又突然折回身，腾腾几步向我这里走来，我后背一僵，母亲却拽过我的头发，左手拖住，右手拿梳子当头至尾，从左到右比着一下一下往下刷。
　　我偷眼看向母亲硬绑绑的脸，后背慢慢放松下来，“好了。”脑后一沉，侧头看向镜子里，是一个高尾辩，我皱了皱眉，从鬓角摸下一些碎发散在脸侧，才略略自在。弄好后，我从床上扯下书包，“我走了。”眼光扫向母亲，见她脸色稍霁 ，“去吧！”母亲叹了一口气，抬起眼，似要说什么，我站着没动。
　　“不是我说你，你说你那天晚上多晚才回来，我早见人家云英回来有一个小时了，你还没影呢，黑灯瞎火的，你爷爷都闹了好几回了，回来也不知道吭声，车子还弄坏了，你才骑了几天呐！你说说你多叫人上火！”
　　我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了，心像给人轻轻握住，顿顿地跳，却有有种窒息般的欢喜，自觉前几天受到的委屈憋闷也如泡沫般吸涨又散开，象极了细碎的泪，只都飘到天上去了。
　　“骂你两句你当场就翻了脸！”“可不是两句！”我忍不住心里反驳了下，“你就两天不和我说话！”不是，不是，心里酸涩难言，只怕开口，怕一张嘴就带下泪来，“好了，赶紧上课去吧！”母亲似不耐烦说了，我低低了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背影一眼，她立在床边，弯着腰把床单的褶一一抚平，我扭头跑了出去。
　　我有一下没一下懒懒地蹬着车子，夏日的燥热虽已过去，但午后的阳光还是很毒的，再说，早去学校也不做什么，何况最近有一帮男生有意无意地总爱在窗户那呆着，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果然，还没到教室跟前，就看到了窗户那早立了一帮人，我低下眼，拎着书包走进了教室。
　　“嘿，正说你呢，你就来了！”没待我走近，宋青就喊起来，引得不少人看向她，贾云英却独独在我面上打了一转，又转头寻了纪敏说话，仿佛不经意，我也浑似没留意到她，两人的视线还为相接，就各各转了开去。
　　宋青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的褂子，当腰收紧，胸就显得越发地突兀，她又偏爱穿黄色的衬衣，动作大时，内里的情景也叫人看得分明。
　　“快坐下，有话问你！”我刚到桌前，就被她一把按坐在椅子上，与此同时，窗外有男生响亮地打了一声口哨。
　　“讨厌！”宋青小声啐道，向我靠了靠，我刚要闪身躲开，又僵着没动。
　　宋青握住我半边胳膊，眼睛在我面上扫来扫去，我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也纳闷她平时可不是能耐的住性子的人，不知这一次怎么如此不爽利，“怎么啦？”我问道。
　　“哎呀，问啦，有什么可婆婆妈妈的。”齐雪在一旁摇着宋景的胳膊，微微地冲她眨了一下眼。我恍若未见，面上也没有表情带出来。
　　“你和杜白熟不熟？”
　　“啊？”我没想到竟是问这个，一时之间倒愣了，“我和杜白熟不熟？”心里微酸微喜，也辩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认识他，我们是一个村的。”我想了想，这样答到。
　　“啊”宋青松开我的胳膊，眼睛里飞快闪过一抹喜色，面上也藏不住，嘴角慢慢向上翘起，“诶，那他是不是没了妈妈，只有一个当老师的爸爸--”
　　我抑制不住地想开口叫她闭嘴，手一伸，半途却顿住了，“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夷，不是啊？”宋青扭过头，却是看向刘立稳，“他昨天不是跟咱们这么说的吗？”
　　我也看向刘立稳，第一次对上了她的眼，那双眼，黑眼球少，白眼仁多，看人的时候先带了三分探究在里面，很难让人舒服地起来，象是一场怎样想醒也醒不来的噩梦，我见她的第一眼，这样想到。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听 。”刘立稳嗤笑了下，眼里的讥诮浓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齐雪私下里曾和我们说起过，入学时班里的前三名是纪敏、赵齐瑞和我，可是李素芹让纪敏当了班长，齐有志当了体育委员，却把学习委员指给了刘立稳，齐有志打小就是他们村里的打架头子，当体育委员也算说的过去，可是刘立稳的学习委员当的算是哪初，偏偏我和赵齐瑞当时一个发呆，一个睡觉，全没当一回事，要知道，当上学习委员，再当团员可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又看了一眼刘立稳，她却早已低下头看书去了。
　　杜白，我叹了一口气，垂着头继续赶路，满目的流光被掩下，就如那一段刻意被隐藏的岁月，只要想，就能隐藏的天衣无缝。可是，我又笑起来，相较于我，那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就连芷亚是杜白的堂妹宋景都知道了，难不成，心里突然捂到了什么，宋景以为那封情书是杜白写的，怎么可能呢？他，想着想着扑哧一声我笑了出来。
　　我有些喜欢那条土路了，没什么人，就算有，也与我不大相干，这可以说是我一个人的路了，从土坡最高的点一掼而下，听呼呼吹过耳际的风声，沙子打在脸上，刺痒痒地麻。
　　从那条路绕出来就直接到了村里，往常这个时候能见着的人不多，可此际却有好几辆车子在前面一并排的晃着，我皱皱眉，怎么又遇到他们了？
　　我越来越头疼遇见南苑村这些男生，对我而言，每一次的撞见绝对是折磨，他们一行人这一走，整条路都给堵了去，我骑车又快，好几次以为把所有人都甩后面去了，待看到这些人的影子，才悔自己骑的太快了，可是这时慢下来更不明智，他们能在路上疯了似的骑，也会慢悠悠得晃，看见了人，更是变本加厉，一辆辆车子七扭八歪的，成心不让你过，我往往不耐烦跟在这群人身后，窥准了机会，巴掌大的地也会挤过去，身后的怪叫声自打后面放肆地追过来，我冷着一张脸，私下里却是窝火的，这也是我易道而行的原因之一。
　　冯国杰的车子骑得尤为风骚，左弯右转的，时不时来个空手撒把，我是不怕他的，只要我想，他没有一次能拦得住我，他倒是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身量也高，只是不知为何，我见他第一眼，就抑制不住由内而外地起了一股厌恶之感，压也压不住，我想这也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他看着我的眼放肆吹了一声口哨，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两人暗里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就在同时我突然认出他就是开学第一天我撞倒的那个男生，心里恨恨地想，当时撞得可真是轻了。
　　使我局促的人是赵齐瑞，相对于那些男生来说，他很安静，我却从不想碰他的眼，他的眼＿我正想着，见他转过头来，呼吸不由一滞。
　　冯国杰哼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便不做理会，把车子拐到边上，冯国杰也跟着往边上骑，我快他更快，这样一来我前后左都是车子，真真是被他堵在里边，我好歹也是女生，就这样混在男生群里如何不恼？我正无计出去时，不提防哪里钻了一只野狗出来，直向着我的前轮上撞去。这只狗大概受了惊，又是从一旁的胡同里钻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它撞翻。头嗡的一声响，身体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作出了反应，双手狠劲一提车把，随即往左一偏，车子竟然在一瞬间向上直立起来，那狗也在这一空当里凄厉地狂叫一声，扫着车子的前轮窜了出去。
　　车子仍斜立着向右边歪去，我感到头上的汗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放松、放松，我强迫自己身体前倾，车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我急忙用脚撑住了地。
　　与此同时，“哐啷、扑通”的声响相继传来，连带狗疯狂的吠叫声，一人大骂“死狗，往哪钻呢？”惊魂初定，我回头一看，险些失笑出声。只见那些人阵脚大乱，一个个扶着车把东倒西歪，最可笑的是冯国杰，整个人都被压在车子下面，一支腿还压着那只野狗。
　　脸都绷得有些酸了，我费力地拉回上扯得嘴角，将目光移开，中途却迎上赵齐瑞的视线，刚一相接，就感到眼象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生疼，我狼狈地挪开脸去。
　　附近几家房舍里升腾起几缕青烟，又很快被风吹散，弥漫在黯淡的天际里。
　　顶着暮色的回到家，院子里饭桌已经摆上了，除了爷爷照例在屋里吃，其余的人都围坐在桌子旁，一眼看到父亲也坐在那里，脚步队顿时有些踌躇起来。
　　“回来了，赶紧过来吃饭吧。”母亲淡淡说道，我本是想着先放下书包的，见她说这番话，索性把书包留在车上，几步走过来。奶奶就手又盛了一碗稀饭。
　　父亲扭头盯了我一眼，我闪开了他的目光。
　　“小晴，你别老是看你爷爷的闲书了，呆会儿吃完了饭，赶紧上你屋里复习功课去，别老是浪荡了。”父亲低沉的声音穿过夜幕透过来，一字一字地，在耳边跌宕。
　　我刚扯了个矮凳在奶奶身旁坐定，手里握了一双筷子，没有吱声，也没有抬头。奶奶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我。
　　“快吃吧，你爹挣钱不容易，你可得争气点。”母亲插话了，“一会儿碗不用你收拾了。”
　　心随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我草草了扒拉了几口饭，只觉胸臆间一直有股气荡不平，最后还是耐不住撂下碗，“我饱了！”冷着脸扭身走了。

　　相看好处是无言

　　辩不出这是在哪里，到处是雾茫茫的一片。我心中尚在疑惑，我是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的，脚象是有它自己的知觉，拖着我一步步的往前走，每走出一步，前面亮了一点，后面马上就被黑暗所吞。
　　天地很静，我似是走进一个亘古的梦里，掉进一个没有尽头的轮回中，沉沦着。
　　蓦得，前方出现了一双眼睛，在不远处探究的望着我，讨厌，我讨厌那样的注视，我讨厌那样自以为了然的眼神，我不要走了，就停在这里吧，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可是，脚步怎么会停不住呢？我慌了起来，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顿住步子，徒劳地，我眼看着自己离那双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似要被它吸了进去。
　　慌乱中我拼命地想要挪开自己的头，躲闪之间，四周迷雾不知何时尽数消弭干净，入眼处，满是清明。
　　一转弯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了自己班的教室门口，心里犯着嘀咕，身旁有动作快的，早先跑过去去看究竟，等我到近前时，人又满满围上了一层，不少人挤到窗户那，探头探脑地望里瞧着。
　　我抬腕看了下表，七点四十分，还有十分钟早读铃就要响了，我拎着书包，站在那些人身后，只等着他们散了，我才好进去。
　　骑车来的时候有点呛风，此时站在门外，仍是感到风从学校红色的围墙外翻过来，一股子一股子地打在今天才戴上的红色丝巾上面，带的那丝巾往脸上卷来。
　　我是直到学校才又重新围上它的，出门不久就把它扯下来团在手里，后来出了村，见风大了起来，一时兴起，只捏住它的一角，其余的抖直了飘在风中，我之所以敢这样张扬，其实也是仗着今天风沙大，我骑车又快，不会有人认出我的缘故。
　　我正细细听着风声，突觉在风声里又夹杂着令一种声响，仔细辩了一下，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好奇心顿起，回头看了一眼，来人正在我身后方不到十步，慢悠悠地晃着步子，一步步地踏过来，我刷地转回身，心不受控制地跳快了起来。
　　赵齐瑞在我身旁站定，我低着头，只感到书包提在手里越来越重，有心想反手挂在肩上，但这样一来却同了赵齐瑞一样的姿势，想想还是算了。
　　丝巾被风扯地四下乱贴，有一角被斜斜带出去以后，许久不见它落回来，刚开始我没有在意，后来才觉出不对劲，顺着方向一看，脑袋翁的一声，脸立时就红了。
　　那丝巾角上带着些碎线，也不知怎样一来，居然缠上了赵齐瑞衣服上的一颗纽扣上，丝巾几乎被扯成直角，象一根红绳把他和我牵在一处，人群外边的一些人也不在围了看里面，而是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窃笑，我的脸更红了，握住丝巾在手狠劲往下一拽，丝巾没扯下来，反倒把赵齐瑞拽地向前趔趄了一步，我心里一急，伸手想撑住他的肩，没想到他抢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只听得一阵咚咚声，一下快似一下有如乱鼓一般，震的我整个人都呆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模样自然是好的，一向目下无尘的纪敏也只肯对他稍加辞色，如今细看，越见的眉目青青，隆鼻，薄唇，一站一笑之间自有一股卓而不群之气，除了面色有点发青之外，恩，等等，他在笑？天，我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有多久？
　　他确实在笑，笑地很是不怀好意的样子，我本是有点羞愤的心思瞬间也压下几分，狠狠瞪向他：“你自己的扣子，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怎么着也该是你解吧，反正我拽不下来！”
　　他居然恍若未见我眼里的暗示，懒懒地伸了伸身子，把头转向了前面，不再理我，我拽住丝巾，发狠地想，你再不动手，别怪我拽丝巾的时候狠劲往后推你！
　　“喂，宋山涛 ，我都快睡着了，你该出来了吧？“怎么是杜白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松了丝巾，也转向门口，他跑到我们班干什么，干吗要找宋山涛？
　　“我就不出去。”一个声音在教室里喊了起来，正是宋山涛的声音。
　　“你不出来，那，我进去好了。”话轻轻巧巧的从杜白嘴里吐了出来，还有商有量的样子，人们轰地笑了起来，我的心却紧张起来，只是前面人高马大的都是男生，里面的情形一点也看不到。
　　“呀！打起来了！”里面传来女生尖叫的声音，听得外面的人一阵骚动，后来却是一个挤一个向外退，原来是班里的一帮女生涌了出来，好些人脸色腊黄，看来是吓得不清。纪敏也在里面，抬头看见我，脸色一变，我这才想到自己的丝巾还和赵齐瑞的纽扣缠在一处，待要去扯，却见眼前一红，丝巾一角自那人手里滑落，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我呼吸一滞，也不看他，趁着这个空挡挤进了教室。
　　宋山涛和杜白两个围着桌椅兜起了圈子，一个跑，一个截，所到之处，桌歪凳斜，书本劈里啪啦落了一地。教室里剩下的女生纷纷往过道里躲，贾云英、齐雪和宋青都在里面，脸色也变了。
　　宋山涛显得越来越惊惶了，几次想绕过杜白从门口跑出去，都被杜白抢先一步赶到，情急之下，也不再躲，握着拳头，一拳挥向了迎面追来的杜白。“呀！”尖叫声再起，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再看杜白，反而露出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一个拧身闪到一旁，宋山涛一拳击空，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杜白反手一拳击在肚子上，登时就捂着肚子直不起身来。
　　杜白一把拎住宋山涛的衣领，脸上仍是带着虚晃得笑，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不常这样，但他确实是这样的，我奇怪着自己的笃定，有种莫名的情绪泛上来，重重吁了一口气，却又不知怎么的有些气闷，我猜我的脸涨红了。
　　“是你跟人说，那封“情书”是我写的？”“情书？”我看向宋青，只见她的嘴巴动了动，一双眼定在了杜白身上，脸一点点地白了起来。
　　“啊，不是”宋山涛有点气喘，额头上也见了汗，“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说的？”杜白不怒反笑，宋山涛的肚子上早又挨了一拳，“那你干吗一见着我就跑，你躲谁呢你？”
　　“我，”宋山涛脸上的汗流得更急了，“我看见你，不，不是你，只是，”门里门外的人听地直乐，这宋山涛赶是糊涂了，别说别人，估计就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我瞎说的。”宋山涛挣扎了半天，最后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切，”齐有志呸了一声，无趣似的慢慢把自己的凳子扶好，俯身趴在了桌子上，闭上眼，挂了一抹邪气的笑，对这里的情形却是理也不理了。
　　杜白却一把推开了宋山涛，向着我这边转过身来，只见他慢吞吞地甩了一下头发，似笑非笑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宋青时，顿了一顿，又转开了。宋青的脸又一瞬间又被血充满，眼圈也红了，再一眨，已现出水光来，恨恨地瞪了杜白一眼，泄愤似的重重跺着脚向座位走去。
　　杜白眉头动了动，颇觉无趣地对着我咧了咧嘴，几步来到了我跟前。我向后退了一步，杜白跟着进了一步，两个人都站住不动了，我低着头，不肯抬头去看他，只把身子往旁侧了侧，让出了门口的路。
　　四下突然静了下来，我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凝涩而迟钝，若不是指甲慢慢抠进了门框里，我也许会说不定转身离开，可是，身体却没有一毫要动的意思，头上气息一乱，似笑似叹，眼前一晃，略带浆硬的布擦过我的鼻子，我鼻子一酸，松开了手，朝着座位走过去，早读铃恰在此时响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拿开你的手！”底下人肩膀一缩，我的手便落了空，僵在那里，脑里一片混乱，只不断回映着刚才宋景看我是愤恨厌恶的眼神，一时间，茫然失措，说不出的恐慌心焦。仿佛隔了这人头攒动，衣影婆娑，喧声笑语的教室，突然置身于旷野之中，只觉得寒风剪剪，如压抑着的哭声。
　　啪，肩膀一沉，啪，又一下，是我在做梦吧，这当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没有风，没有飞扬的红丝巾，没有赵齐瑞，没有杜白，那宋景讲究不会更我说出那样的话，我没有被人厌恶，没有被人推开，睁开眼吧，睁开眼的话一切就都过去了。
　　眼睛缓缓张开，旷野离我远去，孙晓芙清楚的站在我面前，我陡然恍过神来，第一节课是英语，我才刚跟着众人一起立正起立来着，怎么一转眼忘个精光？
　　“Ｗusiqing,read the text!”我站起来的时候顺带着瞄了宋青一眼，她还在哭，“Ｓorry”，我说，她讲课速度很快，我压跟不知道她讲到哪一篇。
　　孙晓芙探询地盯了我一眼，“Ｓit down!”我依言坐下，心里也清楚她无非是想警告我认真听课，我知道她一向很注意我，至于为何注意却早懒怠去想了。
　　“宋青！”班里立时安静下来，我偷偷地自桌子底下把一团卫生纸递到她手边，那只手犹疑了下，最后还是接过来胡乱地按在眼睛上面擦了擦，我不由地扯了扯嘴角。
　　宋青低头站了起来，这时任人都能看出她在哭，破裂的哭声从抖得厉害的身子里挤出来，班里难得的更静了。
　　“Ｏk,sit down please”,宋青站着没动，孙晓芙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一边扯了扯宋青的袖子，“坐下啦”，她这才坐下。孙晓芙轻轻嘘了口气，冲我扬了扬眉毛，那孩子气的表情居然和杜白有几分相像，我看地愣住了。
　　第四节课是语文，进来的时候，恰好教政治的符文涛望外走，两人见面，都笑了一笑，李素芹苍白的脸上起了一层极薄的红晕，进来时的唳气春水般自眼角眉梢流了出去，尽管转过脸来又成了清清冷冷的样子。但我肯定那一瞬不是我的错觉。
　　宋青已经住了哭，红肿着眼，也不说话，齐雪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下，皱着个眉头，也不去招惹她，班里出奇地安静，等课结束的时候，每个人包括李素芹在内都似松了一口气，李素芹敲敲桌子，止住下面的嘈杂声，说道：“下午都不用来上课了，”人们一愣，有几个刚要叫出来，“下午大家拿着铁锨去南苑村的小学那集合，然后去他们村北头义务修路，两点啊，都必须到，不到的话按违纪处理！”没说完就有人唉声叹气起来，我心里更是不愿，习惯性地转向宋景，却接到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
　　这对眼第一次见到我是笑着的，当时齐雪一推，我撞到她身侧，她回过头来对我一笑，粗直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双小眼睛，厚嘴唇，一笑之下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我多少皱了皱眉。
　　贾云英嘻嘻的笑声遥遥地传过来，虽然远，听着就象在耳朵边上似的，她右手攀着纪敏的左手，俩人亲密的站在一起，看来不是第一天认识，身旁还有几个意气风扬的女孩子，花团锦簇一般围在李素芹周围，我低着头站在几个女生身后，眼睛瞅着别处，直到李素芹喊排队，这才跟着那几人一起向前走，前面那几个女孩并肩搭背的，很快就把我甩了出来，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越走越显地单薄，突然想转身跑掉，离了这孤单的影子，随便到哪里都好，随便去哪里，然而脚步执拗地往前迈，心里绞结成一股麻花，进退都是维谷。幸好齐雪那一推，幸好宋青回头时笑了一下，我才能松动了几乎僵凝了的脸，回她一笑。
　　原本对我笑着的一个人，一转眼又把我推向了连陌生人也不如的境地，我甚至不知道我这一次错在哪里，这一切来得太早了些，我冷静地分析着我和她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的反应，还是有些疑惑，或许不管错的是不是我，等待我的都是同一个结局，我注定为人所恶，注定要游离在人群之外，这是我挣脱不掉的宿命，我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教室门外，终于止住了追上去的冲动。
　　我知道南苑小学搬了，只以为搬不了多远，围着原先那地方圆转了几个圈，连学校的影子也没见着，没奈何向一人打听，不由地傻了眼。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我还是没找到“路边有一棵老粗的杨树，见着向右一拐，就是南苑小学”的那棵老粗的杨树，倒是有三条土路摆在眼前，一条往左，一条向右，一条正前，该走哪条路呢？望着三条蜿蜒曲折的路，我又一次傻了眼。
　　四下看了看，入眼的都是农舍，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
　　“吱—扭扭，”车轮子碾动的声音敏感的钻进了耳朵，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忙寻声望过去。
　　一个人正从一条胡同里慢慢走过来，他的脸背阳，我看了半天也只是看地清他前额的那一绺头发，等到这这人终于走出那片阴凉地，完全曝露在阳光里……赵齐瑞,我心里暗叫一声倒霉，快速扭过头去。
　　“嗤！”后面传来熟悉的轻笑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似乎笃定了他会这样做，虽说这笃定来得莫名其妙，似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我的思维，一种近乎荒谬的预见力。
　　“喂，你的书掉了。”什么？不可能吧？我犹豫了下，没有回头。
　　“喂，你的黑书包掉了。”声音拔高了些，笑意更浓了。
　　哼！想故技重施吗？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仍是不回头。
　　“哈、哈、哈，”背后那个人放声大笑了起来，真是有病了，“喂，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子转过头来。
　　“轰”地一声，我听见血涌上头的声音，我的书包—我绑在后车架上的黑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只余书包带在车架上垂死挣扎。
　　生平从未如此狼狈过，我像被人施了魔法一般，定定的看着不远处笑的张狂的赵齐瑞，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时傻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5分钟，或许只是一刹那，时光在流走，我浑然不觉，正如不知他的笑声何时渐渐停歇，只睁着一双染有笑意的眸子看着我，良久，缓缓地，但不可抑制地，我的嘴角也升起一抹笑，那一刻，我，忘了自己。
　　两两相望，但笑无言，仿佛许久不见的天真又一次回来，心像水洗过一般的明快，远方淡蓝的天空，近处两三棵的杨柳，连带眼前人晶灿的眉眼，飘扬的衣襟一一融入眼中，成了我记忆中永难忘却的一道风景。
　　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有些奇怪,我这是在哪里呢?这样的场景好熟悉,好像我心里最隐秘的一个角落也曾经出现过,不止一次地出现过,那双眼,那张带笑的脸拉进再推远，再拉进，再拉进，迷离的神智一点点的拉回，飘忽在视野里那一双若远若近的眼睛再一次给我对上，犹如醍醐灌顶，笑容一下子冻结在脸上。
　　四周的景物渐渐的淡去，只剩下眼前的这一人，慢慢地隐去了他眼角的笑意，只是仍牢牢的锁住我的眼，不肯稍瞬。
　　心里一痛，我突然看不得他此时的样子，有那么一个刹那，我甚至想笑一笑，或者冲到他眼前，直接摇掉他脸上剩下的表情，明明在笑，可一双眼睛里黑墨乍起乍灭，有如涛生云灭一般，看地我无端地恐惧，无端的难受，赵齐瑞，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究竟是有什么值得你注意，值得你探究地？为什么你的眼神，在我看来，是如此的悲伤？还是只是因为，我也在悲伤？
　　那个人动了，推着车子向我走来，我的眼睛终于借机动了一下，他向我走过来，走近了，还对我笑了一下，“你跟在我后面吧，要迟到了。”说的时候人已经上了车子，额头碎发一甩，人也跟着走远了。
　　我看着他，他始终不曾回头，我看了一会书包，又慢慢把它提上了后车架绑好，转过车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风吹过来，我抬起头来看天，上面淡淡飘着几多云，云下飞过几只鸟，也不知它们飞向哪里。

　　无那尘缘容易绝

　　情不知其所以生，而一往情深。
　　转天早上醒时，窗棂被风扇得霹雳啪啦地响，闭目腻在被窝里，动也不想动，直到隔壁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时，这才睁开眼，天已经见亮了。
　　仍是不想起，一手拉高被子，只露了两个眼睛在外面，瞪着天花板发起呆来。赵齐瑞，才起了一个头绪，又被我强行掐断，一个翻身，反手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都闷在里面。
　　昨天没找到地儿，自己带了个铁锨出去，又一路驮了回来，往回赶时专捡小路上走，巴不得一路上没人才好，走的地偏，自然没遇到几个人，临到家时，却好巧不巧地撞上我平素最避之不及的一个人，只是再装看不见已然晚了，她已经遥遥地望着我笑了起来：“呦，小晴，今个怎么这么早就回家啦，病啦？”“没什么事！”经过她时，我勉力地笑了笑，看见大门敞了一条缝出来，干脆不下车，直接骑到了院里。
　　母亲和爷爷下地去了，父亲肯定不在家里，我也不必遮掩，在自己屋里放下书包，穿过外间屋，也就是厨房，径直来到了奶奶屋里。她正拿了一根线往针眼里穿，我见她带了一副老花镜，觑着眼，左手擎着针，右手捏线要穿，却总也瞄不准，不由扑哧一笑，劈手夺了下来，一屁股窜到炕上，捻细线，瞅往针眼，一下子送了进去。
　　奶奶在一旁咬牙笑道：“你说你个疯丫头，怎么这么跳跳躁躁地，差一点就扎着我！”我一笑，做了鬼脸，将针和线递给她。
　　我看着奶奶缝了几针，颇觉无聊，倒头躺到炕上，想起炕头给爷爷新铺了一个厚垫子，一个翻身滚到了上面。
　　“诶，小晴，你这是回来啦，你才出去的呀？”奶奶这才想起来问，“哎呀，就平个地儿，一会儿不就弄完了。”我翻个身，背对着她。
　　“啊”，“诶，那也不对呀，这才过去多会儿呀？”“现在都三点半了！”我料定她会有此一问，是以早就想好了话等着她。
　　“三点半啦。”奶奶果然不再问，我心里暗笑，欺她不会看表，嘟着嘴一个人在那里洋洋得意。
　　“傻笑什么，你这傻闺女就是拧，没事别跟你娘强嘴了，你强半天，最后还不是你吃亏。”奶奶扯断线头，抖索抖索衣服，又说道：“她脾气也硬，你吃的了什么好，她打起你来，哎，我拦都拦不住。”
　　我眼圈一热，却逞强道：“打就打呗，她横竖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来，我能怎么着。”
　　“你少顶几回嘴比什么都强！下回有个什么事，你服软认个错不就过去了，你看小娣和小男可比你机灵多了。“
　　“哼”我颇不以为然，不过奶奶到底是最疼我的，想到这，就不再多说，担心起自己没去修路的事来。李素芹会怎么做呢？
　　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更多了一层敏感，见众人的神色也见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里的不安倒越发大了。这不安按耐不住时，我扭头问冯蓉蓉：“哎，昨天植树的时候班主任点名了没？”
　　“什么？点名？啊，你没去啊？”真是，我心下暗悔，看来是没点了，只是给她这么一嚷，没去的事都给人知道了。我冲她咧了一下嘴，不置可否。
　　下午第二节才是李素芹的课，一节课的时间，我如坐针毡，不停看表，眼看日影偏西，我脑门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出来，才盼到那一阵下课铃声。
　　“好了，课，上到这了，下节课开班会！”满想着侥幸一回，可终究还是逃不过，我握紧拳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宋青，你站起来！”我低着头，看宋青一个哆嗦，屁股离开了凳子， 一只手紧紧抠住衣角。
　　“昨天去没去修路？”我心里一惊，她昨天点名来着？
　　“ 没有 ”，宋青的声音细若蚊蝇，可此刻在这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让人听见倒也不难。
　　“请假了吗？谁给你假准许你不去的？”“啪！”随着话音，板擦跟着被摔到讲台上，粉尘当下里四处乱飞。宋青的手被吓地抖了一下。我只觉得我的心给这板擦一震，全身几不可闻地颤了起来，不知是无奈，还是恐惧，疾疾蔓延有若狂风骤雨一般席卷全身。
　　“哼，怎么，说不出来了吧？ ”李素芹就象一个最老到的渔夫一般，把网口一点点收紧，“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不来修路，这么地目无纪律，想不去就不去，我本来以为你改好了呢，谁知道你真是不像话，才上初中几天，破烂事跟着一大堆，咱们班也跟着乌烟瘴气地，还嫌你爹娘跟你丢人丢地不够啊？”
　　网收，宋青哭着跑出教室，齐雪一把没拉住， 刚听地一声哀嚎，只见地两扇门在人眼前晃。
　　我看向李素芹，身子刹那见不抖了，我才不要受和宋青一样的侮辱，而且我也绝对不会哭！我对自己说，握紧了拳头。
　　“我的班里要不了这样的学生！”李素芹气地脸颊通红，“从小就不知道自尊自重的学生我这里没有她的地！”李素芹闭着眼狠狠呼出一口气，气色这才好了。眼光望地下一扫，该轮到我了吧，我心中冷哼，果然，她说道：“吴思晴，赵齐瑞，你们两个站起来！”
　　第二排立起一个人来，怎么是他，为什么又是他？当你千方百计想远离一个人时，想到这人你十万八千里才好，或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往东，我自往西走，却不想，狭路相逢，四目相对，此情此景，注定难忘，这境地，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不认识路。”当李素芹问我和赵齐瑞为什么不去修路的时候，我这样答道。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教室里平地里刮起一阵阵哄笑声，让我始料不及。脸一阵阵发热，呆了一会才明白，他们不信，他们不信我不认识路，笑话着我撒了多么烂的一个谎。也是，南苑村、北苑村现在说是两个村，其实早先原是一个村子，后来不知怎么分开了，也不知当时用什么法子分的，打我记事以来，两个村子里的人是混杂居住在一初的，只有孩子上学或是哪个村子有会要开什么的人们才会略略区分一下，我不知道南苑小学在哪也确是一个笑话，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他们怎知道我，思及此，不免有些自怜自苦，左手握住桌角，刻意不听那些笑声。
　　“我迷路了。”这一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紧跟着我的话尾，快要小下去的笑声这一下子又涨了起来，我眼睛发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未及分辨，就听李素芹哈哈两声冷笑，“人家宋村、齐村、镇上比你们远多少里的人都知道路怎么走，你们俩眼皮子底下的路就不知道怎么走了，撒谎撒到我这来了。在家里你们怎么闹都行，在这里，老老实实做你的学生！”我一愣，我怎么不老实了？李素芹漂了我一眼，上身挺得更直，“可别说我今天没给你们机会，今天咱们就正正咱们的班风，把一些不好的习气都给我收了，谁都不能例外！”，说到这时李素芹的声音更加冷冽，我心一紧，只听她说道：“吴思晴、赵齐瑞，一人一次违纪处理！”违纪，我脑袋里嗡得一声响,违纪?

　　少年意气总成愁

　　点点秋灯秋夜长,梧桐听雨话寂凉,天白旧梦又忽至,西风渐比东风长。
　　正对着窗户的那棵槐树上一夜之间落了不少叶子，那些叶肉厚实的，给雨水一沁，倒显出几分夏季才有的水灵来，其他的干脆在积水上松垮垮地打着卷，一动不动地绻在上面。
　　一出门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好不容易停下来，一出气，嗓子嘶剌剌的难受，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干痒，被我强压了下来。
　　车子碾在积水上，我小心踩着脚蹬子，好不让水溅湿裤子，后来来了兴致，在干地上骑地飞快，到了有水的地方也不刹闸，把腿伸直，靠着惯性就那么一直碾了过去，水打在车轮上，咯吱咯吱地很是动听。
　　我出来时就已经不早了，在路上这么一阵快，一阵慢的却也不急，我私底下有我的打算。一是我压根不想多么早去学校，再一个就是我怕我太快了会碰上那一伙人，又怕太慢了给他们遇上，干脆就这么骑着，见不着自然好，见着了再做计较。
　　那一日我浑浑噩噩,不记得怎么从教室里走出来的,直到骑上车,被风一吹,这才又记起自己刚才被李素芹记了一次违纪,又恼又怒,又羞又气,恼的是自己当时怎么那么忍气吞声,硬生生接下这么一顶大帽子；怒的是李素芹不分青红皂白,信不信我倒不在乎,干什么出言讥诮；羞的是想自己小学里一直算是春风得意，一向是被别人仰近着的，这次居然成为别人的笑柄，真是一个跟头栽到地底下；最气的莫过于赵齐瑞，明明能证明我说的是实话的只有他，他不说出来也就罢了，说什么“他迷路了”，他迷的什么路，不是去修路了吗，天，最最气的是我，他说什么干什么也不干我的事吧，我应该对他不理不睬，不闻不问才是。才决定不和这个人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转过来却在这想东想西的！
　　脑子里正一团乱麻之际，不知怎么抬了一下头，遇见了一双眼，刚开始以为自己是想那人想的过于专注，也不在意，就那么直瞪着那双眼睛向前行，谁知那双眼离自己越来越近，这可怪了，出现错觉了，哎呀，这哪里是什么错觉，分明是又遇上他，而我于众目睽睽之下，就是不错神的瞪着他骑过来的。
　　“嘿呀，赵齐瑞，人家在看你呢，你也不打声招呼！”又是冯国杰！纵然知道这人对自己总有一些莫名的敌意，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这样的话来，这超出了我的预料，老实说，我对于这些人，一向是躲之惟恐不及，实在不小心碰见了，我一个人，也并没有其她的女生和我做伴化解这些尴尬，因此上格外小心注意，决不肯妄动颜色，好叫这些人笑话，而他们吹过几次口哨，发出几回怪声之后，也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我以为彼此都心照不暄，谁也不会轻下雷池一步的，然而也只是以为。
　　既然他没指名道姓，我只管走我的，心里发着狠继续骑。这些人不知怎么又停到大路上不走了，我一边想，一边心里厌烦，面上更比平时冷了几分，眼看就要过冯国杰了，不想那家伙又嚷嚷道：“要走了啊，不送啊！”哦哦，嘘，有笑的，有吹口哨的，一阵接着一阵，从四面八方渗透四肢百骸，简直无孔不入，每个毛孔都象有无数只蚂蚁在肯，说不上来的酸，道不上的麻，我怕我突然就倒下去，又怕我突然间跳下来摔了车子，心里气血上涌，羞愤纠结无处宣泄，眼风过处，扫向冯国杰，他又是一付挑衅的样子，昂着头，梗着脖子，活象一只正待掐架的公鸡，双眼狠狠瞪着我，见我看他，他反而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刹那便维持不下去，我冷哼一声，车子越过他，骑到前面。
　　“吴思晴！背后传来一声大叫，与此同时，这一声出口，我血脉奔流已至极至，只觉得脑袋一热，不知怎样一来就跳下车子，当我注意到时，我已经站到了地面上，车子哐铛摔在地上。
　　“你有事吗？”我说。我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兴奋，全身感觉到有血在燃烧，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我也恐惧这样的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正视冯国杰，以前讨厌归讨厌，大不了见了当做不见，倘若避不过去了，也大可以横上一眼，可是心里实在是留不下任何痕迹的。反倒是赵齐瑞，才更让我顾忌些。
　　可如今他喊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得承认，我扭不过这注定会纠缠的命运，我扭不过我自己，或者说我压抑不了我的自尊心，管它以后会怎样，眼下我只能不管不顾，去遵循我的本能。
　　没有人再笑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没人说话,身子在发抖,我挺得好难受,好想就让它抖,不去理它,可是背却挺的比什么时候都直。
　　我只盯着冯国杰，其他人一概不看，其实那张脸在我的视线里已经渐渐模糊，不过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这一点，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维持我的骄傲，很好，我隐约见到那双眼开始躲闪了，很好，我转过身扶起我的车子，骑上，然后走了。
　　我直到骑到学校的时候才略微吁了一口气，没碰上，挺好，一看时间不早了，把书包提在肩上，反手抓着书包带，一路小跑的向教室奔去。
　　这些日子比不得往日，平常赶不上早读的人大有人在，男女生都有，女生扭扭捏捏地溜着墙根走，男生就大方多了，把门一推、一撞、一揣，晃着膀子进来，又是另一种姿态。甚至还有洋洋自得如宋山涛者，一进来挺胸叠肚，眼角往上调，嘴角望下撇，自是另一番“风流”态度，也不多做赘言了。
　　可是自打上次班会过后，众人大都有志一同的早到,李素芹对此很满意,不过有一次，她早读的时候站在门外听了那么几分钟，突然推门进来的时候，人人措手不及，宋山涛正说道：“那家伙小时侯就有点儿疯疯癫癜地，那些比她大的那些男生老玩她，她还当人家喜欢她呢，妈的，笑死我了，有一次她又不知道听谁瞎说，说我姐……”门就开了，我看见他打了一个哆嗦，头恨不得立时栽到桌斗里去，李素芹的目光象两把刀子，扎得人心里发凉，“谁要在在我这教室里满嘴胡沁，说出什么不干不净的话，做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事来，趁早也学宋青，早点走！”
　　我听了这番话,再看李素芹,看到她脸上青筋都快鼓起来了,不由想到一个词:“面目狰狞”，当时就把自班会以来升起的对她的 怨怼之心压下去几分，“走”？能走到哪里去？去学校上学，这对我来说，是和呼吸一样“天经地义”的事，哪怕喘不上气来，也不敢想象万一离了学校，我会是什么样子，那是连心都会恐惧地发抖的，所以，我当时不得不暗地里减了些气焰，李素芹又说，：“你们这些人赶上了好时候，九年义务教育都让你们上初中来了，可是自己没事也掂量掂量自己，别的我不说，别让我在这里面发现害群之马，再有没事传情书的，违反纪律后又在这满口胡沁的，还是那句话，别怪我不客气！”
　　若是杜白听了这话,飞几下眉毛,掏掏耳朵也就过去了,当不得什么事,实在惹急了他，他只会气死别人不偿命，哪有人气他的，或者还有一些人，气归气，面上也能不动声色，可如今这番话落在可我的耳朵里，却一下子气炸了我的肺！才刚升起的隐忍之心一下子被我丢到爪洼国去了。
　　且说我天生反骨，属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主，李素芹那一番意有所指，消去了我最后一丝因有的愧疚，我这人就是，若是那人温言款语，我便也从善如流，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心窝子掏出来表明心迹，可是李素芹这番冷言恶语下来，我早就把这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种种不尽人心意之处通通在心里翻腾了个过，以后两人交恶，大抵也源于此。
　　我在教室门前站定,顺了顺呼吸,一推门,大大小小的声浪一齐朝我面门扑来,我一关门,声音又自动蛰回到屋子里。
　　教室里乱糟糟地象一锅要烧开的水,不停打着旋儿,齐有志和纪敏就在水旋的中心里,两个人周围都围着人,我扫了一眼,也不知那群人在乱些什么,齐雪也在里面。
　　宋青走了，有人说她不上学了，也有人说是李素芹不让她来了，具体什么情景，谁也说不清楚。刘立稳成了我的新同桌。宋青摔门出去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以后我偶尔想到她，总是浮现出两扇晃动的木门，一开一闭之间，完成了我和她的相逢和再见。
　　“咱们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啦!”齐雪满脸喜色地跑回来“纪敏、齐有志他们那有报名表，你们谁体育好，呆会儿报名啊，纪敏一会儿就过来了。”
　　“反正我是不报的”，刘立稳难得地接过话，只是说了一就再没下文了。
　　齐雪撇了撇嘴，“吴思晴，你呢？”
　　“吴思晴，你是不报的吧？”我是没想报，可也没想到纪敏会这样问我，愣住了，与此同时，我感到教室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小下来了，前面的李燕也扭过头看着我们这一块儿。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般情况下不是先问问别人的意思吗，怎么她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报名，“我”，我刚要说话，男生那边就有人笑起来了，“她那么蔫儿，你让她报什么，50米跑，三千米，接力赛，谁愿意同她在一块？”
　　我的脸腾得红了，宋山涛说完这话，已经有人开始窃笑了，我心里又涌起那种苍茫的感觉来，看来自己无论在哪里，是注定摆脱不了孤独的宿命了，这时候好想有人在我身旁，哪怕只一支手也好，“我不知道报哪项，如果觉得我行的话，随便替我报上一项，我无所谓。”
　　纪敏奇怪地看我一眼：“是啊，挺强的啊，那就400米接力吧，咱们班的名次和荣誉就靠你了。”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班里又象一锅烧开了的水了，“啊，怎么搞的，这就报上啦？”
　　“她行吗？”
　　“哎呀，你管她呢。”
　　“好啦，快别说啦，管人家那么多事干嘛。”
　　“吴思情，你不是不报名吗，怎么就那么傻，又给报上啦，你行吗？”齐雪轻声问我，我没回答。
　　“赵齐瑞，你看人家吴思晴可都报名了，你可不能不报啊”我趴在桌上，听到杜山涛又嚷嚷起来，头疼欲裂，接着我听到了更让我头疼的声音，“宋山涛，你找死是不是。”

　　青春一晌是张狂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甚至是现在,我都极度缺乏处理混乱事件的能力和耐心。不过，我似乎天生就有吸引人眼球的本事，再小的事到了我身上，都能生出几分匪夷所思来，至于我自己，再清楚这点不过，也再疑惑不过，明明是比别人更多了小心翼翼，应该不会行差踏错才是，怎么局面往往一发而不可收拾呢？
　　前者修路的事，我说了句“我不认识路”，引得人家哄堂大笑不说，李素芹更是当场认定我撒谎，只差没有说出来，最后还被记了违纪——这对于我，已经是不小的打击，却说我时时小心，步步为营，却落到如此地步，直恨这事压根就没发生过，我继续混迹在人群之中，也好过这样给人揪出来，仓皇失顾，又何况，这回还扯上了赵齐瑞。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啦，每回想到这个名字 ，心都恐慌地象要跳出来，又被我拼命地扯回去。表面上虽不动声色，那一番沉浮转换，强自抑制，已经让我力不从心了，我尤其害怕对上那双眼，那双眼似笑非笑，常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可不知怎么地，在那样的目光笼罩下，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连呼吸都不顺畅。我十分痛恨这种感觉，又常常感觉到冥冥之中总有一股莫名其妙地牵引，剪不断，理还乱，不由我不头疼。
　　我听到赵齐瑞说道：“宋山涛，你找死是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有根弦突然间就断了。
　　第二天傍晚的自习课上，李素芹又开了一次班会，这次是关于秋季运动会的事，大意无非是说还有两个多星期就是运动会了，时间仓促，为了能争得班级体的荣誉，所有的“运动员”必须每天放学后集体到操场上去训练，最后又强调必须去，不去的话，我总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违纪”处理！
　　我放学后一直留在教室里，直到教室里空空如野，这才站起来往外走，腿和胳膊都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我维持同一个姿势有多久，大概就是在纪敏和齐有志领着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出去开始，我一直呆呆地看着那那些人知道他们走出教室的门，走到外面的阳光里，从始至终，没有人回头看我一眼，唯一一个看我的人，偏偏又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慢慢走过一排教室，直走到拐角处上了甬道。甬道一头连着校门，另一头蜿蜒曲折，正是操场的方向。刚上甬道，操场上的喧嚣声就跟了过来，原先不知怎么竟没有听见。
　　“我就这么走了吗？没人叫你你不会自己去，你去不能自己去操场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心虽这么想，可是光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操场，就不由自主害起怕来。
　　心都快要扭起来，闭上眼，努力淡化突如起来的一阵悲怆，掉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我没来过操场几次，我是顶厌恶上体育课的，每周两节体育课，我是能躲就躲，所谓“躲”，就是一个人呆在教室里，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呆一节课而已，有时刘芳也在，有时会换成别人，大多数是我一个人，我每每看着人流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我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种一点点看着自己孤单的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
　　我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脚裸深的草丛中镗过，之所以在里面走，是因为越到操场，人越多，所以我早早就下了甬道，下到甬道一旁的草里行走.。
　　我穿着凉鞋，草触到脚上，凉腻腻地冰人，风也凉，打南面的旷野荒郊里越过一道墙吹过来，更带了不少凉意。操场东西两边都有树，在晚风里霹雳啪啦地响着。
　　镗过草丛，就直接到了跑道上，饶是我平日浑浑噩噩，对身边事视而不见，有“过目就忘”的本事，也看出这椭圆形跑道显然已被人刻意休整了一番，一些坑洼的地方被整平了，更引人注目的是跑道上多划出几道和跑道两端平行的白线。
　　我心里刺了一下，四百米接力赛，就是在这上面跑的吧，旁边有人快步地跑过去，垂在脸颊的碎发突地飘到脑后，万点细碎的光趁机闪入眼内，沉寂在体内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叫嚣着要宣泄和奔涌:我要疯狂地奔跑，我要不顾一切地超越，我一定要跑第一，我要周围的人都为我喝彩、欢呼、哪怕日后这一切统统失去，惩罚加倍而来，我也在所不惜！这时节云幕低垂，寒意更重，我却浑然不觉,只感到人生从未有过的快意!
　　“吴思晴？那不是吴思晴吗？”从没有这一刻，我觉得宋山涛的声音如此可爱过，刚才豪情壮志一过，我冷不钉意识到自己脚凉，胳膊冷，连背上估计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偏我又是近视眼，操场上人来人往，我又不愿往里面走走，只在跑道外边站着找人，如何能找得到？
　　宋山涛一喊，我才看到就在离我不远的一处空地上，一群人排成两队站在杨树下,男生在前,女生在后,不少男生都伸着脖子往我这边望,顶头第二个就是宋山涛，我脸一热,紧走几步之后,又小跑着向他们跑过去。
　　我早就看见杜芷亚也在人群里面，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我如何认不出她？她旁边站着贾兰英和纪敏，三人站在队尾。杜芷亚在57班，我们两个班都在和在一处上体育课，只是开学不久，我又是能不上就不上的主，所以只上过一次，那尴尬场景，哎呀，不想也罢！我见有这几个人在，不免有些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之下报了名，若是以后成天对着这些人，日子可怎么过，还好赵齐瑞不在，正想着，又见一个人扭过头来，是冯国杰，原本是带笑的，一见是我，那面色就很不善。
　　李朝阳笔杆条直地矗在队伍前面，脖子上挂了一只哨子，两眼炯炯地盯着我，我小声喊了一声“报告！”他冲队尾一点头，我转身走到了纪敏旁边，站时，我们彼此都向外挪了一下身子。
　　听纪敏说那些比赛项目的时候,我其实懂得并没有几个--这实在也源于我们小学学校里的场地有限,“操场”一说,于我们就是紧矮着校墙外面一块尚算平整的细白沙的空地。那里绿树环绕，再往下就是一垄垄的庄稼地，是我们的一处妙地。我们的“体育活动”也往往是贴墙、跳绳，唯一“先进”一些的就是赛跑，所以，我对“四百米接力赛”可谓知之甚少，直到李朝阳拿着一跟上红下白的“接力棒”对着我们刚分在一起的八个人连说带演之后，我才算刚刚开窍，偷眼看我周遭这些人，齐有志一贯地漫不经心，右脚跟靠在身后的杨树上，身子后仰，眯缝着个眼，整个人象一只慵懒地却又蓄势待发的猫一般；宋山涛大咧咧地站在纪敏旁边，撇着个嘴，被纪敏斜眼扫一眼，又耷拉下去，且不说我们班要跑“四百米接力赛”的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不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好少年，就连57班的杜芷亚，宽肩细腰，纤脓合度，迎风而立，衣抉飘扬，说不出的婉转风流，也让我自惭形秽，更从心底里发怵、心虚不已，不妨这时候李朝阳问了我一句：“吴思晴，听懂了没？”我吓了一跳，低头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那好，”李朝阳说道，“你先跑，纪敏第二个，宋山涛第三，齐有志第四，57班的先自己组织一下。”说罢一皱眉，将接力棒交给我，“你又不注意，下次一定要穿运动鞋，别把凉鞋再跑断了跟！”我在窃笑声里接过来，攥着棒子站到跑道上，听到李朝阳喊到“预备！”，心陡然间提了上来，扑腾扑腾跳地象在打鼓，“跑！”风往后窜去，微薄的暮色在眼里逼过来。
　　|“嘿！”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我吓了一跳，未及回头，只听得极快极轻地吱呀声连响，紧接着脑后跟一凉，一人一车窜至我车子左侧，我来不及反映，也不知刹闸，急切间竟闭上了眼睛，车自径自向前驶去。直到身子底下一震，这才回过神睁开眼，回头一看，原来是刚过了一个坑坎儿。
　　一人在我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筒半卷到小臂以上，露出黑黝黝的一截胳膊，上面青筋纠结，直蜿蜒到手腕，下面套了一条黑色的布裤子，登着一双黑色松口的布鞋，鞋底豁了口，几跟脚指头不安分地挤到外面，我扑哧一笑，抬眼瞪向杜白。
　　杜白比以往黑了不止一点，一口白牙越发炫耀似的皉着，“你怎么这么黑了？”差异还是压过了刚才受到的惊吓，我蹙眉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好在杜白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双手撑住了车把，眼睛轮流在两个胳膊上巡视了一番，“我黑了？”杜白瞪了我一眼，又俯身瞧了瞧他那两只手，抬起头，“我哪里黑了，这不是你说我是小白脸的时候了？”说完，嘎嘎怪笑两声。
　　我哑然。“小白脸”这个词是我从评书里得来的，原句是“小白脸儿，没好心眼儿。”当时我尚不知道“小白脸儿隐秽微妙的多重含义，只觉得听的异常的惊奇，因此暗暗记在了心里头。杜白小时候长得甚白，一般女生也难以企及，他自己也很得意，有一次杜芷亚满口地夸我真白，杜白在我们身后冷哼了一声，“她那样也算白？那里有我白了？”我大怒，回身骂道：“你白，你是小白脸！”杜白给我说懵了，但他也隐约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好词，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眼睁睁地吃了一个哑巴亏，我头一次见他脸红，心底很惊奇了一番，眼看着他甩着袖子大踏步走出去，我和杜芷亚哈哈狂笑了起来，后来有一段时期杜白一下课就往外面跑，不到上课不回来，终于把自己折腾得黑了一点，我也算“功不可没”，只没想到他记仇到今，这时都不忘报当年一语之仇。
　　“你又哑巴啦”杜白伸手往我眼前指过来，我皱眉躲开。“哦，我知道了！”杜白笑得一脸聪明样，这是教过他的小学二年级语文老师的原话，“你不是害怕吧？不会吧，这还参加秋季运动会呢，就怕成这样啦？”“咦？”，“那你有为什么报名？”我尚未答话，杜白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你是被谁激啦，怕人瞧不起？”话未说完，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我则象被什么突然间给蜇到了，身子抖了一下，又不知道往哪里使力好，继而我又怒了，是一种无处藏身的恼怒，我冷哼一声说道：“谁怕了？我又让谁瞧不起？谁激得了我？你少自作聪明好不好？”我把“自作聪明”四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只要狠狠说出来，就能尽情地摆脱我的嫌疑，就能尽情表现我的不屑了，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已经后悔，无奈说出去的话，就如同那泼出去的水一般，是断没有收回的道理的，我强自端着张脸，等着杜白的发作。
　　杜白却没有发作，我忍了很久，直忍到视线耐不住从眼前转动的车轮上挪开，抬头瞄向杜白，却见他撇了撇嘴角，那样子象是想说什么，我心一跳，眼看着杜白打了一个哈欠，将头扭向一边去了。
　　我本来气恼渐消，看到他那一番动作，火气腾得又一下上来，比之前更甚，鼻子里冷哼一声，双手一握车把，车子从他身边窜出去，清晨的风像是是被人迎面呼出来的一口气，有股黏湿的味道。
　　杜白不知道，我自小听评书，从《白眉大侠》《三侠五义》到《隋唐演义》《铁伞怪侠》最爱听的是义气为先的侠客，最想做的，是豪侠任情的侠女。那女侠，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长拳、短打、马上、步下无一不行；熟读兵书，善晓战策，；能高来高去，陆地飞腾；走高楼、越大厦，如履平地，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女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又生得一付侠义心肠，专管时间不平之事，红颜一怒，白骨积山；回眸一笑，英雄多情……想到美处，恨不得立刻化身为她，好一吟清风，二对冷月，三闯江湖，四海为家，做那天上地下，古今绝有，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可恨我空有满腔热情，到现在却是个沉闷的人，平时说话行事束手束脚，来不得半点痛快，这女侠也只是没事时乱想想，可喜眼下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我拼尽全力，总要试上一试，否则，哪会甘心？

　　等闲糊涂易销魂

　　自那日和杜白不欢而散之后,我就憋了一口气，你不是瞧不起我吗？我偏要跑给你看，不，是跑给所有人看，每天傍晚放学铃一响，我就背起书包往外跑，冲到车棚取了车子，一路骑出去。车子到了镇上东西开的马路的时候，往西一拐，走小路回家。
　　这时离秋季运动会不到三天了，我前两天就不再到操场上去 ，就是在两天前，李朝阳吩咐我们自己调整状态，不必非得呆在操场上，围着学校前后跑跑越野，或者干脆好好休息休息都行。听他说完，我立刻扭身往出走，走的是同杜芷亚、纪敏、贾云英相反的一条路，越走人越少，,走了没多久，金色的天，赤黄的地，中间只有个我自己，明明前一秒还在人堆里，这时候又独自立了出来，路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走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从这些人里面脱出身来，这样也可以早一点松一口气。
　　我从那条小路倒不是纯粹的避开那伙人了，和冯国杰一个队里站了这几天，居然还生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至于他，完全无视我，不过我反而落得轻松，之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碍不着谁岂不更好？
　　我走小路,更多的是我要推着车子走一段路回家，我一点也不想留在操场上，再说，要我私下里象他们一样在操场上大幅度的伸胳膊等腿，就算没旁人注意，也抵死不会做得，好在李朝阳说的走路回家倒是甚合我意，只不过从家到学校这段路可不是一小段距离，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放学后先骑上一段，然后拐小路，到得那大沟边上，自顶一惯而下—当然是要刹闸的，否则车速太快会往前折出去。
　　且说我提车直下，身体往下飞，心往上飘，那一刹那的迷失和晕眩，放纵和张狂，让我忘记了一切，包括自己，这时候我是快乐的。车子到了沟底仍有惯性，我就借着这股力，骑到对面的山坡上去。骑上去后，我下车，推着车子走上一段路，这就是我折中后的法子了。快进村时，再骑上车。
　　你试过在夕阳下走路吗？青油油的天,绿漆漆的树和庄稼,黄的沙土,尤其是半空当中那一轮日渐凉薄的落日,庄重\、悲怆，一点点褪去所有的锋芒，然后，就在你一个不经意的眨眼中，完全失去了它的影子，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你能感觉的到吗？那种心情？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每想到那首曲子，这个场景就固执的进入我的脑海中来，从不曾改变过。
　　我披着夜色回到家里，饭桌还在槐树底下摆着，桌上扣着一只碗,里面有粥，旁边放着两只盘子，,盛着一些剩菜,盘子上面放着一角饼。那些是为我留着的。
　　东屋前边的空地已经被花生秧儿占了好几堆，那是昨天母亲和爷爷从地里刨回来的，眼下他俩和奶奶一人坐了一个木头栅子，身前要不摆了一只水桶，要不就是一个竹筐，拿着花生秧儿在桶沿儿、筐边上摔着。桶里、筐里已经落了不少花生。
　　我吃完饭，也拿了个木栅在一堆花生秧子前坐下，抓起一把花生秧在桶上啪啪啪地摔了起来，没几下，就感到头上着了不少土，“你回屋拿个手巾箍上再出来!”母亲说道，我看看他们三人箍手巾的模样，撅了撅嘴，坐着没动，母亲也没再吱声。
　　“哈哈哈，你们快点跑！”院墙外面传来孩子们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妹妹和弟弟的声音也夹在里面。我摔着摔着，不由出了神。杜白这阵子该不是在忙农活吧？这个念头突然间走进了脑子，他家虽说地少，可是杜老师没时间去管，小时候学校里还组织过我们给他家拾麦穗呢，杜白变这么黑，估计又背着杜老师去地里捣鼓去了，他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正胡乱想着，感觉眼前掠过一道光，再抬头，院子里就亮堂起来了，“来电了”我欢呼一声，蹦起来冲向阳台，刚想去母亲屋里开电视，又硬生生刹住步子，“娘，明儿咱们集了,你给我买双运动鞋阿!”“买什么买？你那鞋坏了吗，又要买新鞋？”母亲头也未抬，就手把一把花生秧丢到身后没了花生的空秧子堆上……我只觉的我买鞋的希望也随之被她丢弃了，心里就有点急， “我买运动鞋有用！”我重复了不知说过几次的话，其实脑子里也仅剩这一套说辞。
　　“有用，有啥用？哪样的鞋没用，怎么就非得买双运动鞋，你看有几个孩子跟你似的这么闹腾？”我就听不得她这话，一听就火大，“我怎么又闹腾了，买鞋怎么就闹腾了？”
　　“你说你这孩子不通人性吧，运动鞋多贵，你找找咱们村有几个穿运动鞋的？”母亲越说越大声，我越听越急，“哎呀，你别嚷了，那么大声干什么呀？”我说这话没免没好气，现在外面乘凉的人多，我家院子大，隔不了什么音，一想到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正伸着脖子听这边吵架，不由得更加烦躁起来。
　　母亲却不懂我这些心思，“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粗脖子红脸的，怎么小娣，小男人家一天到晚笑嘻嘻的，你看你就没什么好脸色，一天到晚就是沉着张脸，你说别人怎么着你了，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
　　这些话正触到我的痛处，我何尝不想对你成天价笑，可是你又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没？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真成了一无是处了？再说，我现在这样，我笑得起来吗？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奶奶见势头不对赶紧站在母亲身前，爷爷使劲嘿呀了一声没说话,把花生痒摔地更狠了,“孩子想要双鞋你就给她买呗，小晴，你买啥鞋？”奶奶瞪了爷爷一眼,问我道。
　　“运动鞋。”我刚才一激动，心跳得很快，这时候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连说话都怏怏的。
　　“小芳（三音），多少钱？”
　　“三十”母亲没好气地说到。
　　“哎哟，那可忒贵了，你说什么叫运动鞋啊？你那鞋不运动吗？凑合着穿呗。”
　　我对奶奶的话已经没有力气再驳，转身回到自己屋里，也没有心情看电视了。
　　不多久，院子里又响起了噼里啪啦摔花生的声音，再一会，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弟弟妹妹的说话声也响起来：“快点，快点，这一集还没完呢。”我蒙着被子，只觉得百无聊赖。
　　我很害怕,，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心拼命地往下坠，整个人激动地像是要死去一样，这个时候，我是不敢抬头的，我怕让人看到此时我脸上的神情尤其是眼里那一抹困兽般的光，是的，我感觉自己又想逃走，想马上从人流里隐没，撤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而不是强迫自己跟在女生队队尾，一步步跟到操场，可惜我现在只能做一件事，就是跟着。
　　运动会今天开始，所有的人都必须到操场上集合，这是命令，而且是校长下的，没人能够例外，我们都搬着自己的凳子，跟着前面的人流到操场上涌，这时候音乐已经大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它有些奇异地给了我另外一种刺激，我的心不再揪得那么厉害，偷偷抬起了头。
　　男生在后面跟着，跟在我后面的就是跟我同村的高林松，他个头小，在小学的时候就是男生里面最矮的，老排在队首，到了初中也依然如此。
　　我觉得尴尬透顶，没人看不出来，我几乎走的是一个人的队伍了，前边的女生两个一排，恰多出我一个，后面的男生又自我身后两人一排的走着，我不能走太快，这样就显出我的张皇，好像我怕了一个人走似的，我更不能走太慢，一慢就混进男生队伍里面，后面的高林松又是小学同学，我怎能让他看了我的笑话去？
　　校长是北苑村的，他家我小的时候就去玩过，只是对他没印象，后来来了初中，才知道原来他是校长，常年不在家，当然这也是父亲跟我说的。
　　他在一个办公桌前面满面春风地发表了讲话--学校那时可没有看台，我们的椅子都摆在跑道前边，杂草附近，校长大人站在跑道上，后面虽有椅子，可他没坐，笑眯眯地说了声“：同学们好啊！”旁边的李朝阳带头鼓起掌来，下面也跟着鼓掌、掌声连带哄笑声响成了一片，他挥手在空中连摆了两下，掌声停下来，可嗡嗡声却一直没小，我也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隐约中听见了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话，余下时间都用来发呆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到处是这种声音。我觉得天地一团乱，只我一个是清醒的，看着操场上外来的人群，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一样，一瞬间的清晰，转眼模糊，后来我就纳闷，怎么原本记得清晰的那张脸一下子就能给忘了呢？那些脸和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终将成为过去，变成泡沫和幻影，既然如此的话，我的心为何又感到一阵阵悲伤？
　　没几个人坐在凳子上了，比赛分几个场地同时进行，早有人四处里乱飞，一个场子一个场子的转，我很怕再碰到认识的人，索性坐在凳子上好了，虽然无聊，也比一个人乱溜的好，最主要的是，我溜不起来。
　　四百米接力赛被分到最后一场，按照李素芹的话说，就是“决定胜负”的一场，我懵了，我没想到我会面临这样的麻烦，除了我，那三个人都若无其事，他们没事，我心里的火大了，真是漫天升起一股邪火来，怎么诸事不顺呢，一场接力赛居然又成了“决定胜负”的一场了，真是怎么想怎么纠个疙瘩。

　　银瓶乍破水浆迸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不知道去哪里的运动员，想起这个称呼，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一点也不“运动”，怎么说呢，那些参加秋季会的运动员，象齐有志，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腿，走起路来腰不动、肩不晃，浑身崩满了劲儿，一起一落都象踩在弹簧上一样，若放在古代，也是人家更适合做个“大侠”什么的，只是这大侠长得有点邪气，可再怎么地，人家好歹也能做“白莲花“不是，再如杜芷亚，不会走的时候就先会跑，小时候我俩推着比头还高的自行车满村跑，也是她先学会溜的，更别提什么赛跑、跳绳、跳方格、耍石子、踢毽子，我从没有一件能赢过她的，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没来由我不会感到心虚，所以，我不会傻到真以“运动员”自居。
　　纪敏和贾芸英同了班里的几个女生买了一大堆东西放在对列前边的桌子上，上面还摆着水壶，水杯，毛巾—这些是给“运动员”预备的，宋山涛、齐有志、高志松一帮男生早围了上去，这个叫“哎，有糖”，那个喊“怎么还有桔子呢，啧啧，苹果，妈的，就差香蕉了。”
　　“巧克力阿，天啊，齐有志你吃不吃，我先吃了阿”
　　“宋山涛，你别捣乱，班主任说了这些东西谁都不能乱动！”纪敏在一旁喊了一声，那群男生都嘻嘻哈哈地笑开了，对宋杜山涛推前攘后地使着坏，可是却当真没人再乱翻了，我一直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些人闹，“巧克力”，不知道我跑完了还有没有剩的，心里嘀咕着，可是却不肯凑到那些人身边去。
　　“男生五十米赛跑就要开始了，请参加比赛的同学迅速去往跑道上集合!”一直穿插在激昂音乐里的柔软的女声又开始了“第一跑道：22号齐有志”，前面人群一阵蠕动，当中闪出齐有志来，他穿一条黑色运动裤，镶着白边，上身套着同色的外套，一边走一边动手拉外套上的拉链，没走出三步，拉链开了，衣服以一个帅气的角度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到了他左边胳膊上，跟着被他随手一抛，那件衣服完美得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到那张放有毛巾苹果之类的桌子上。后面人们鼓噪起来，跟着往跑道边上挤，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吹的和喇叭里正在放着的调子一丝不差，宋山涛对着齐有志的背影大喊，“齐有志，加油啊，就靠着你了可！”我在后面也坐不住了，干脆站起来，反正我后面也没什么人了。
　　我刚站起来，瞥见一人正从我们班前走过，我心里倏地一动，仔细辩了辩，是杜白，正在这时，喇叭又响了“第六跑道，38号杜白”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这声音更大，显然是全操场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笑，哎，怪了，杜白也参加秋季运动会啦，怎么我从来没看见他过？想着不由皱起了眉头，杜白已经走过去了，我刚要坐下，突然见他不走了，头往右肩膀就势一歪，眯缝着眼睛向后扫了一眼，我看见宋山涛猛得缩了缩脖子，杜白笑了，露出了他白生生的牙齿。他一笑，刚才那些笑声反而下去了，杜白扭过头往前继续走，站到了第六跑道上。
　　每条跑道上站了一人，齐有志占第一道，冯国杰占第三道，杜白占第六道，李朝阳嘴里叼着号子，站在跑道外面，拿眼瞪着杜白，杜白却嬉皮笑脸地，时不时冲李朝阳嘻嘻说上两句，现在人声鼎沸，乐音缭乱，隔得远的人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他今天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短袖地白色T恤，脚底下仍是踏了一双黑色布鞋，不过比上次的齐整多了，我再看站在跑道最内侧的齐有志，穿了一双类似黑色球鞋的东西，说类似，是因为从我这隔方向都能看到鞋底有一排排类似钉子的东西，这应该就是齐雪嘴里的跑鞋了吧。
　　跑道边上，离李朝阳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手里举起了白色旗子，“预备”李朝喊声刚落，站在跑道的那六人齐唰唰地弯下身子，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前脚放平，后脚尖崩起，双手拄在起跑线上，“嘟--”哨声响起，人群中发出一阵鼓噪声，加油声也象得到某种命令也似的，一声比一声喊地急，那跑道上的六个人，不，应该说两个人，就在这种声浪的推动犹如两只离弦的箭一般急速往前面的绳子冲去，一人在跑道最里边，一人在跑道最外边，两双鞋几乎以相同的速度在加速，在拼进，所有的人都在盯着那两道身影，我不想撒谎，除了一个人，他靠在一棵杨树下面，黑衣黑裤，抬头望着天空，“嘟--”又一声哨响，齐有志第一个冲过了绳子。
　　杜白是第二个，我原以为他会是第一个的，因为刚才谁都看得到，杜白领先齐有志半脚来着，怎么一闪神儿功夫，结果就变了？
　　跑道上人早散了，我还傻傻地站在着，我又闪神了，不知怎的，我觉得坐不下来，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再叫，可惜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复赛的时候，齐有志仍是领先杜白半脚；男子一百米赛跑初赛，杜白第一，齐有志第二，冯国杰第三；复赛的时候仍旧如此；男子110跨越障碍跑杜白是第一组的冠军，齐有志是第二组的冠军，再赛的时候，戏剧性地，齐有志又以半脚之差赢了杜白，获得了第一。
　　杜白、齐有志；齐有志、杜白，这两个名字势必成为女生嘴里的传奇，因为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破了男子50米赛跑的记录，男子110米障碍跑的记录，其中杜白还破了男子100米的记录。
　　“杀伐起，干戈动，男儿自当横行；天下志，逐鹿情，正该笑傲苍生”，这是后来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当时在大喇叭里广播出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仿佛自己的热血就恰是等着这样的一句话来应景，满腔的豪情壮志一下子找到了出口，正该笑傲苍生，正该笑傲苍生！
　　明天的我当如此！
　　傍晚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腿都是软的，可是它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兴奋，头一次觉得夕阳是美 的，风是轻的，树是柔的，就连车子从沿着学校围墙的那条小路上绕出来时，我都抑制不住地想笑，头一次，我仰起头，任风吹着我的脸，对道路一旁的赵齐瑞视而不见。我不再心慌，很镇定地，微笑的骑过他身旁，我以为，这样的自如的状态，在以后的很多天里，都是如此。
　　可是，当时的我怎能料到，彼时的我们，因缘结因，由因生果，前缘结果，早已注定。

　　懵懂生处是无情

　　中午出门前，我特意把母亲新买的那双鞋穿上，一双白色球鞋，鞋一侧印着双星的标志，我心里很是喜欢，一蹬在脚下，身子崩得更直了，奶奶在一旁抿着嘴乐，我偷偷瞄了母亲一眼，见她正看着我，转脸看镜子里的我，上身是一件白色的圆领紧身T恤，下身是一条青灰色的宽腿布裤子，在镜子前这一站，还真比平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来。母亲原本坚持让我换一件宽松点的“背心”（也就是T恤,我们那的叫法）我高低不肯，好在这次没起什么冲突。
　　路上也顺，谁都没碰见，一路骑到学校，都没见几个人，我放下车子，直接赶到操场，上午放的凳子还在那，没被人乱挪了去。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操场上，此时正是“秋老虎”的天气，晌午的太阳又是最毒不过，不一会儿，汗从毛孔里面钻出来，粘在衣服上，我一路上好不容易维持的衣冠楚楚的形象荡然无存。
　　不一会儿操场上三三两两地又来了些人，但队列里人明显比上午稀了好多，也是，开始时人们都图新鲜，这会一天又过去了多一半，新鲜劲儿大概也过了，从上午起凳子上就空了不少人，更别提下午了，我直坐到下午一点五十，也不见再有多少人进来。
　　二点钟，杜白准时到了，他之前赵齐瑞伙同冯国杰也到了，当然这不是我有意要看的，只是我恰好两次一扭头，正赶上他们两拨人进校门，想必他们也看到我了，因为我直戳戳地立着，姿势看上去有说不出的好笑，这点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坐不下来。
　　现在所有的比赛进行地所剩无几，剩下的只有女子三千米的比赛、男子一万米的比赛和最后压轴的四百米接力。
　　其实现在比赛结果已经引不起太多人的注意，初中一年轻六个班在第一天比赛的时候就已经高低立现，58班，59班，57班这三个班的成绩远远高于其余三个班，当然，这也是在齐有志、杜白、冯国杰频频出场中进一步被很多人看做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当时的我们还没有树立起太深的集体荣誉的观念，我们中的很多人还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去看待这场比赛的，也包括我。
　　可是，当你轮到被别人看热闹时，这心情绝对是不能一样的。比赛到了最后，也就是赛完了女子三千米和男子一万米之后，谁都知道，57班已经“后来居上”，超过了我们班和59班，这是因为，57班的杜芷亚获得了女生三千米的冠军， 同班的冯国杰获得了男子一万米的另一个冠军。
　　这构成了我极大的威胁。下午比赛，李素芹亲自来坐镇，本想着看个水涨船高，谁知她一来，风向反而变了，贾芸英还好，女子三千米得了第四，谁知到了宋山涛的男子一万米，却得了第八，是倒着数的第一名。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为难事，宋山涛刚下来时还能勉强走几步，但他尝试着说话的时候，却见一股液体喷了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
　　这时候，李素芹当机立断，指着我身后一人说道：“赵齐瑞，你代替宋山涛参加比赛吧。”
　　我觉得应该是他，竟不感到特别奇怪，有时候我有一种很奇异的直觉，好像事情的走向是先于我脑海里发生的。
　　所有的人都看向赵齐瑞，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人做的很是不着痕迹，可是我很敏感，她的眼睛骗不了我，杏眼里含着一丝喜色，嘴角已经不受控制的往上扬起来了。
　　愁的人也是真愁，不，是真怒，可惜他不是我们班的人，冯国杰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脸上还闪着氤氲的热气，表情却很愤怒，这份愤怒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老师，你们班这么做恐怕不好吧，赵齐瑞是不能参加比赛的。”
　　“哦，怎么不好了？”李素芹也是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沉下脸，目光显得极冷。
　　“他又不是运动员，怎能说上场就上场呢，再说他——”
　　“冯国杰，”身后那道声音终于响起，又干又平，没有任何起伏和转合，“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一道人影绕到前面来，黑衣黑裤，整个人明明呈现在阳光里，也因着这满身黑色，生生隐了一半在阴影里。
　　我明白我错了，昨晚期待再见此人时的气定神闲，淡然相对，在他转到我身前的那一霎那统统破功。他衣袖飘扬，连吹过他身旁的风都带了一丝玩味的气息，似无情似有意，让人胡乱猜疑而脱不开身去。
　　“李老师，这话是您说的，我去。”我总不觉得他会是一个如此“驯服”的人，可是他说话的时候还带上一丝笑意，仿佛他是真的诚心诚意要去的，并且觉得荣幸。
　　“妈的，赵齐瑞，你找死啊？”
　　“你哪班的学生，怎么说话呢？”李素芹陡然发作，“谁让你跑到我们班指手画脚的？”
　　“阿，那个班主任您别跟他计较，他跟我说话随便惯了”这轻浮地、有些痞气的语气是他的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失望，内心里也升起一股鄙夷来。我向来觉得这样的人假，还有，很不安稳。
　　冯国杰脑筋涨得老高，看也没看李素芹，用手指着赵齐瑞恨恨说道：“行，你真牛，我算看错了你！”转身大步走了。
　　不过这边已经没人管他了，齐有志叫我：“吴思晴，你还傻站着干啥，你没听见喇叭里喊比赛开始了，还不赶紧去跑道那？”
　　我转眼看向李素芹，后者皱了一下眉头，我心里啪嗒一声响，也不再看她，急匆匆挤过人群，跑到跑道上去。咦？我应该站在哪条跑道上面？
　　“第三道”有人在不远处喊道，我悻悻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低着头走到第三跑道上。
　　麻木地撑在地上，我感到我的手再抖，控制不住，心真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体内莫名地浮动着一股燥热，没有汗，我的身子应该是冷的。
　　没出息，我暗骂，这样还想当女侠了，真丢人。
　　“嘟--”哨声响了，我又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我居然是最后一个起跑的，身后一阵哗声传过来，我蓦地站起身来就跑，倒更像是被这些喧嚣声给催起来的，怎么地面这么硬，我前面有几个人？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向脑袋里挤，我最后只记得这两个。
　　跑，不停地跑，呼吸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只听得见风声，只看的见我前面一双双的鞋子在跳跃，我突然想流泪，我事后想，那是因为亢奋，也因为悲痛。每跑一步，胳膊都像是有人在后面硬生生往后拉扯一样，我记不清我是不是在穿着鞋子，我感觉不到我的脚，又分明在脑海里浮现出我的样子，光着脚一下一下踩在我的心上，我光着脚一下一下在我的心尖上奔跑。
　　我快不能呼吸了，怎么道路这么漫长？好累啊，我好想趴倒，或者躺在床上大睡一觉，可是我还在跑什么呢，腿也象不是自己的了，我终于明白灌铅的含义了，我以后可以向杜白炫耀一下了。
　　“吴思晴，快跑啊，加速，加速！”谁在叫我，好多晃动的人啊，等等，那些人渐渐重叠了，变成一个两个，我没力气数了，这是到哪了？
　　前面还有一个人影在跑，我跑成第二了，我心里一喜，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咬着牙低着头只管跟着眼前的白线跑。
　　“快给我！”纪敏大叫，到了，我心头一松，远远地递出我的棒子，一双白皙的手接了过来，我跟着跑了几步，一眼瞥见前面有一棵数，当下往那里奔去，到了近前，一把扶住树干，整个身子滑了下去。
　　眼前景象清晰又模糊，天和地不住地在眼前翻转，我喉头发堵，只想干呕，却什么也吐不来，迷茫中一人递了一杯水给我，我接住，咕嘟咕嘟得灌了起来，手一直打颤，洒了倒是有一多半。
　　待看清楚来人，心里发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杜芷亚也不说话，把杯子拿起来就走。
　　我看向跑道上，第三棒已经开始跑了，跑第一的是一名男生，我并不认识，不过看他占的跑道，应该是杜白和一班的，冯国杰和赵奇瑞并列第二，奇怪的是，冯国杰一直贴着赵齐瑞身边跑，两人如影随形，步伐一致地有些怪异。
　　终点快到了，这几个人都开始加速，赵齐瑞的身形明显减慢，更奇怪的是，冯国杰也减慢了，这俩个人在做什么？
　　“赵齐瑞加油，赵奇瑞加油”，我第一次听到如此大规模的加油声，有点不耐烦，盯着操场上那道人影，我清楚地看到他脑门上的汗，大颗大颗地顺着额角往下滴，眼里的墨色翻滚欲出，似要绞碎一切，竟有种—疯狂的颜色。
　　冲过终点了，那种颜色消失了，我刚暗暗松了口气，却见扑通一声，人倒在地下，我吓了一跳，人腾得蹦了起来，恐惧地看着摔倒在不远处的赵齐瑞。
　　怎么办？他在看着我，我畏缩了一下，挪了挪步子，又挪了挪步子，身体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心里空空地，灵魂抽离出来，分成了两个，一个叫嚣着冲上去，另一个则拼命地往后拉我，“赵奇瑞！”冯国杰从后一把把人托住，冲着旁边的人大喊“妈的，什么时候了，快过来几个人啊。”
　　我不用过去了，一个我松了口气，另一个暗暗叹息了一声。
　　几个人跑过来，人被抬走了，我很困惑，那双眼一直流在我心里，莫名的悲伤，我看向不远处走来的杜白，他怎么也有点悲伤的样子呢，我看错了吧？

　　忧虑多思病暗生

　　我没有想太久，比赛结束了，结果与我无关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因为那个结果不是我造成的，我不用负什么责任，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乐于面对的结果。
　　对于58班来说，结果有一个，年级第三名。
　　59班年级第二，57班，年级第一。
　　至于这是不是李素芹乐于见到的结果，我不知道，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为了这，我心里多少别扭了下，自己闷闷想了一会儿，后来就忘了。
　　母亲这回是真的怒了，要不是奶奶拦着，估计得吃几个巴掌，我本来也心虚，可表哥在一旁站着，挺着的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来。
　　“行了，你先吃饭吧，孩子一口没吃呢，她不是不小心吗？”
　　“有这么不小心的吗，我说不给她买，你非得让买，你看看才穿一天，他妈的鞋帮子都快断了，这是干什么来这是？”
　　“小晴，你倒是说个话，别在这杵着了，怎么弄的你？”奶奶暗暗地捏了几下我胳膊，“我，”我张了张嘴，“这不就裂了一点吗？”
　　“你还犟嘴！”我哆嗦了一下，“娘，你别拦着，我今天非给她几巴掌不行，他妈的这孩子真气人！”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呢？”奶奶掂着小脚把我拦在身后，我眼一红，原本想服软的心又横下来了，脖子仰得更直了。
　　“行了，妗子，小晴还小，说她几句得了。”表哥在一旁搭腔，他不搭还可，他一搭，我上下觉得说不的别扭，冲口说道：“小娣，小男小，我小哪里了，我要是真小，她不定还给再买一双鞋呢。”
　　失控了，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已，就像有一只手拼命把我往前推，我停不住，这下他们又有的聊了，我的晚饭又吃不了了，奶奶会不会给我留点？哎呀，能不能别在嚷了？
　　“别嚷了！”我几步冲到我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把声音关在门外。
　　“又关门，跟多见不得人似的，你说说这破孩子！”手抓紧被子，把自己紧紧围起来，长叹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平常也就静静流一会儿子，这天也不知怎么地，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伸出手去把一个枕头压在脸下，不想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十一假期，大姐回来了，据奶奶事后说，她一回家就呜呜地哭，你娘问她为啥这是，你大姐说，人家谁不想家啊？
　　她回来的时候我自己骑车子去村子外面买了点药，那天比赛完了之后，我嗓子有点疼，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又哭了一场，这嗓子就哑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的眼圈还有点红，我叫了一声就想去奶奶屋，不想她叫住了我，给了我几块巧克力，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接过来的时候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又坐下，强迫自己乱问了她几句。
　　她走的那前天晚上我们还在吵架，具体吵的什么都忘了，后来她气哼哼地说，气死我了，一天到晚吵架，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我心道，你不回来才好呢。
　　弟弟妹妹一回来就热闹多了，我看着他三人亲热，在那嘻嘻哈哈地分糖吃，更觉得有点讪讪地，到了奶奶房里，躺在炕上也不说话，心想：“如果当初跟奶奶走的那个人不是我该是什么样呢？”
　　这几天总跟着母亲和爷爷下地，弟弟偶尔也去，那是被我连骗带激拉过去的，妹妹死活不去，说要在家里帮奶奶做饭，天知道她做的是哪门子饭，有一天揪豆角，她勉强跟去了，没一会就喊热，后来爷爷嫌她实在烦得慌，“小芳，你让她们来干嘛，快叫她们都走吧，都走吧！咳，真是，干么呢这是？”，在那发起了脾气，“他们来怎么啦，都多大了，早该来了，行了，小娣不想干让她回家和她奶奶做饭去！”母亲又训了妹妹几句，到底让她走了，我看着她走远，头都不待回的，忍不住冲她背影大声骂道：“吴思娣，你这个懒猪，你给我回来！吃饭你没分阿，怎么干活的时候溜得比谁都快！”，这句话喊完，妹妹还真回头了，只不过冲我做了个鬼脸，“咱娘让我走的，谁叫你做饭不好吃啊，快点干啊，你们俩！”我无奈，好在还有弟弟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多少能混快点。
　　大姐早就表明了立场，她不下地了，她说她没劲儿，“你看看去外面才几天阿就做不了农话了，算了，由她去吧。”
　　我也只能算了，大姐自小体弱，我却身体灵活，又有一把子傻力气，在母亲嘴里，我要比她“壮实”，所以母亲对我俩一直是一视同仁的，就连我俩打架的时候，她也是一人上来给一巴掌，后来我恼了，质问她：“我比小娣大三岁，我跟她打架，你就只打我，打就打吧，谁让我比她大，可是我大姐比我大四岁，怎么我俩打架的时候，你还要打我，你怎么这么不公平阿？”我记得母亲当时确实愣了一下，不过她反应也快，“你比她小四岁，可你打起架来比她还猛，我不打你打谁？”恩，这个？我想了下，好像是这样的，心里未免有些得 意，自此，我不自觉地站到“强者”的角度，有些问题还真的不太计较了。
　　话说，这几天我在泥土里滚了一个圈出来，摘了豆角，跟着掰了几天棒子（玉米），真是在“老爷儿”（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庄稼丛中摸爬滚打，等到人再站到镜子跟前时，整个黑了一圈，要不是母亲说我“挺不怕累的，比大人干活还呛”，我估计早就想抱怨几句了，可是她既然这么说，我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大姐又走了，这回我有些伤感，只是淡淡的，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出来，我和母亲、弟弟、妹妹一起送她到街头坐车，等了有半个小时，车才到，这时母亲有点急，一劲催她上车，大姐上车后车停了一会，过了几分钟开走了，我叹了口气，母亲已经往回走了。
　　大姐走的当天晚上我就病了，其实这病早有来头，我一直没太当回事，就比平时喝更多的水，我以为，这样嗓子自然而然就会好了，姐姐在的时候我不敢怎么咳嗽，她一走，晚上我尝试着把痰咳出来，结果，这一咳就是半宿，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有没有再咳。
　　第二天嗓子完全哑了，里面火烧火燎地，怎么喝水都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母亲一直看着我叹气，“走吧，咱们找张广生给看看去。”
　　我也撑不住了，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向村子南头走去。
　　要说这张广生，我并不认识，说是从县上的医院退休下来，挨着我们学校不远，自己又开了一家药铺，平常人挺多的，母亲也经常说他看病挺有两下子的，吃了他的药气管好多了现在。
　　母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有时自己也奇怪，小时候，冬天我常玩得两手冰凉的回来，然后偷偷跑到母亲背后，把两只手从她衣服里伸进去直接放到她热乎乎的后背上去，往往凉得母亲哎哟一声叫，这个时候，我早在一旁咯咯咯咯地乱笑，母亲转过身来，佯怒的看着我，接着她也笑，最后我们两个笑成一团，可什么时候，就连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不吵架，就这么静静地跟着她走，都成了我隐秘的幸福？
　　张广生的药铺就开走他的家里，这家是他新盖的，外面红油漆的大门，门两边的墙上粘着花鸟样的瓷砖，再往里走，一溜儿三间房子，最外面也贴了瓷砖，进了正门，对面是两个大“柜子”，柜子的形状并不相同，左边一个，开了许多个小“抽屉”，抽屉上面贴了一小张长方形的纸片，有“当归”什么的，走近了闻到一股很沉郁的味道，说不出的一股药味，右面的柜子分成两层，上面那层安了两面玻璃，里面放着瓶瓶罐罐，下面两扇木板隔着，也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我正对着那些东西好奇，母亲一把把我往里屋推，实际上我刚到门口就进不去了，干脆侧了身，让母亲也挤进来。
　　黑压压地一屋子人，堵在门口的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年青妇女，有一个手有点哆嗦的老大爷，还有一个拿手绢擦汗的老太太。我们就这些人都堆在门口站着。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各种气味，我又狠狠地咳了几下。
　　最里面一个声音一直夹杂在众多声响里面，“你这是怎么弄得？”
　　“不小心弄得呗。”
　　杜白！
　　“骗我吧。”
　　“哎哟，大夫 ，你下手轻点，这可是我的脸啊。”剩下的声音又小了去，我前面的老太太这时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从小就皮，可怜他，咳”，右边的老大爷嘘了声，“老娘们家的小声点，别嚼碎嘴子了。”
　　“你说什么，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哆嗦死你。”
　　……
　　“大奶奶，你还这么爱干净，哎呦，三爷爷你也在这呢。”前面的那俩人一下子不吵了，杜白挤了来。
　　母亲让到一边，我也边上让了一下，顺带扫了杜白一眼，这一看，差点叫出来，杜白左眼整个一个乌眼青，右眼眼皮也肿了，嘴皮破了，搭在门上的手缠了几圈绷带，另一只手藏在裤兜里。
　　他似是没料到我在这，扫了旁边的母亲一眼，要笑不笑地咧了咧嘴，走了。
　　轮到我看时，已经没人了，到晌午了，这个点一般都不会再有人过来。张广生看起来很斯文，这跟我们村绝大多数的大夫不同，他让我把手放在一块黄色的小布包上面，伸出三个指头搭在我手腕上，我顿时敬畏起来，嗓子也突然觉得好了点。
　　我换了左手，他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伸出舌头我看看”我又伸出了舌头给他瞧，张广生皱了皱眉头，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舌头上有一层很厚的舌苔，怎么弄也弄不下去。这点母亲并不知道。
　　“今年多大了？”张广生笑着问我。
　　“十四了”母亲说道，这个场合她一般说的比我要多。“大夫您瞧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咳得一宿睡不好觉，要不打打针吧。”
　　“哦，这个不用，还没那么厉害。小芳你今儿没去地里啊？”
　　“去什么去，明天她就开学了。这又闹开生病了。”
　　“哦，树平在家没？他没去地里吧？”张广生笑开了，熟悉我父亲的人都知道，他是轻易不下地的。
　　“哎，他出门了，这还没有回来呢。”母亲也笑了，“大夫，这孩子的病？”
　　“哦，不要紧，哦，对了，孩子也别不好意思，我问你一件事，来例假了吗？”
　　热血一下子涌到脸上，这是所有女生的禁忌，我比一般人更忌讳一些。
　　“没有，她”
　　“来了，”我没看母亲，“就是不太正常。”终于说出来了，我说完了没抬头，耳朵却支棱了起来。
　　“这就对了”张广生说：“你这丫头心事不小啊，我刚才给她号脉，她虚火太旺，易焦易躁，是不是在家里也容易发脾气啊，你看这嘴唇全都爆皮了都--肝脾不合，肝肾不合月经就不调，不过，最厉害的还是这孩子内火太大了，体内火大，外感就容易不调，长时间下去，不是小事可，不过，也没啥大事，做家长要耐心点，多开导开导孩子，孩子你也是，你说你小小年纪，有什么事可闹心的？”

　　人生几回伤往事

　　我坐在一个树墩上发呆，上面的叶子奚奚索索地响，犹豫着要不要掉下来，我犹豫着要不要走，我已经坐在这有一些时间了。
　　我在一堵墙外面，墙里面就是我们的小学学校。我不想进去，母亲先走了，我告诉她我一会回去，信步来到这里，看着那树墩还在，不由得坐了下来。
　　这个树墩，我们小时候经常抢着坐的，跟它连根长的是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杨树，可以用来靠着，成了一个有椅背的高级“椅子”。夏天更好，那棵杨树长的枝繁叶茂的，都可以用来避雨了，一到下课，一窝蜂的小孩急着去抢占“地盘”，抢到的人不仅可以获得别人钦羡的眼光，更有了特权，他指定谁可以跟他同坐，并且可以指定下一个由谁来坐，我一般都杜芷亚一起坐的，她跑得比谁都快，我到了，她已经笑眯眯地坐那了，“小晴，快过来坐。”
　　“小晴，还你的自动铅笔！”杜芷亚满脸涨得通红，把一支自动铅笔递了过来，这铅笔是父亲出门时带回来的，杜芷亚看见了羡慕地不得了，我看她实在喜欢的紧，傍晚放学时，我忍痛割爱，郑重地把铅笔放到她盒子里，让她带一晚上，并且我跟她约定，明天还要叫她用一天，不许还给我，还给我了我们就不能做好朋友了。
　　现在笔放在我眼前，她决定不跟我做好朋友了吗？一早上，我都在等她的到来，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又不知道跟谁说，所有人都躲得我远远地，他们躲我，我肯定不会凑上去的。
　　杜芷亚来的时候还笑眯眯地，很兴奋地想和我说什么，我张了张嘴，贾芸英已经把她拦住了，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我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等着她的决定，等来了我的自动铅笔。
　　“哦”我接了过来，心里隐约清楚，她将不会和以前一样待我了，“还有啊，你把脑袋错过去一点，你别着上我虱子了。咱们不做好朋友了。”
　　贾芸英指着我的脑袋尖叫，说我头上有虱子，然后所有的人都离我远远地，我手足无措，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我脑袋上长虱子了，他们都不会和我玩了，怕我传上他们，我前后的桌子都拉了好大一段距离，这下不挤了。杜芷亚也叫我离她远点，我默默地把桌子拉开，把头也挪开，我不要着上她虱子，这样是不好的。
　　不再有人叫我跳绳了，抓石子，跳方格，女生一律对我视而不见，杜芷亚更不会叫我同她做到树墩上去，威风凛凛地笑，她见了我都是低头躲着走的。
　　没人再找我上学，我也学乖了，不再指望着别人找我，下学后自己早早出来，顺着路往家走，看看没人的时候，我会在离学校不远的石桥沿儿上张着胳膊走路，这是我卑微的快乐。
　　我很慌张，我越来越躲闪别人看我的眼神了，我坐在木头梯子上，磨蹭着不肯上学，每回去学校都成了煎熬，我真怕，真怕一个人，无论干什么都是一个人，我好像被人给忘了，被人扔在一旁自生自灭，偶尔一个人不经意同我说上一句话，我都高兴上半天，夜里睡觉都会笑出来。
　　我知道什么是孤单了，也知道什么是恨了，可我不知道该恨谁，我想大喊大叫，也喊不出来，梦里我一直在跑，在荒野里，想叫人救命，拼尽力气，张嘴却吐不出声音，好难受，这种难受超出了我能表达的范畴，再不是奶奶的饼干能够安抚的了的了。人情冷软，世态炎凉这听评书听来的八个字生生地勒进了我的心里，再也不是为了显摆而硬加到作文里的了。
　　我仍然觉得这是梦，明天醒来，所有的一切都会恢复原样，我梦中的，我形容不出的那种—“痛苦”就会烟消云散了，可是，四年的明天过去了，朝朝暮暮，暮暮朝朝，我一个人，形单影支，渐成习惯！
　　多年后，我辗转奔波，孤单如影随行，就象痛，它们一直缠着我，一直不让我走，象多年的朋友，我于辛苦挣扎之际渐渐明白：那时的我就象被人突然间打了一拳，好久好久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等我知道的时候，那滋味已经入骨了。
　　我抱着头哎呀大叫了一声，那边有一人早就笑得东倒西歪了，不过笑得实在难看，一边笑一边呲牙咧嘴，再配上一个青眼圈，要不是刚才被他吓了一跳，估计这会笑的人就该是我了。
　　我这一想笑，七分的气先去了三分，再加上知道他素日的习性，也不不多以为然，继续坐在树墩上，也不说话。
　　“喂，这就生气啦？”杜白反身靠在我身后的杨树上，懒扬扬地问道。
　　刚才我想得正出神，突然间瞧见一条影子往眼前蹿过来，我大惊之下抬头，用力过大，头一下子磕到后面的杨树上。
　　“喂，真生气啦？”杜白转到前面来，影子遮到了我的身上。
　　“没有”，我这人就这样，倘使那人歪声殆气地，我势必要作出十分厌恶冷淡的样子给他看，当然心灰意懒时直接无视过去；可是若是那人软语温言，就是做出一二十件过分的事我也能容忍过去，人家一问，我会习惯性地先说没事，这人又是杜白，少不得更要忍了。
　　“真的没事？我看你有事还是说出来的好。小心心火太旺了。”
　　“诶，没事就是没事，我有病啊，没事我说什么说？”我烦了，心里蹭蹭地冒着小火苗，我试图熄灭它们，结果我发现我力不从心，这是怎么啦？我的脾气，我都控制不住。
　　“哼！”杜白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哼哼地不轻不重，不温不火，可我莫名地有些心虚起来，又不想被他看他端倪，只好强迫自己抬眼瞪他，先稳稳心神再说。
　　我俩互瞪了半天，最后我的眼撑不住偷偷眨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的脸皮也抽搐了一下，“哈哈”他指着我，我皱眉看着他，俩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我看到我的脸在他的眼睛里荡漾，突然间升起了一股很渺茫地感觉，这是我吗，我是在做梦吧？我要快点醒过来，醒来后，我就会发现我还坐在奶奶家里的大木头梯子上，等着贾芸英找我来上学，然后一起嘻嘻哈哈地出去，将现在的我丢在身后。
　　“诶，你好久没这么笑了。”有道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日已过午，树影婆娑，落叶翩跹，眼前人长身玉立，身姿皎皎，面目莹莹，哪有一丝儿时的影子？
　　“你应该多笑一下的。”杜白又转到我后面靠着那棵树，“有些事嘛，过去了就过去了呗，人啊，有时侯就不该太为难自己的。”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一动，想到这句话是从杜白嘴里说出来的，又觉得有些不伦不类，而且，好像也从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过话，感觉怪怪的，“嗯”，我咳了一声，“那个”，“你打架了？”
　　“那算不上什么打架！”
　　没话了，还是感觉怪怪的，“我走了”我站起身来，阳光一下子渗进眼睛里来，我一下子捂住了眼睛，如此明亮，我不太适应。
　　“恩，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事还很严重，严重到我必须要把他问清楚才放心，“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心火太妄？”
　　“是啊，你不是心火太妄啊？”
　　“什么，你？”太阳穴嘟嘟地乱跳，我此刻真的愿意现在我在做梦了，把手一甩，我几步溜下土坡，腾腾往村里跑去。
　　后面传来杜白的叫声：“嘿，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听了他这话，我跑得更快了。
　　入夜，我正在屋里鼓捣着明天上课用的书，母亲走进来，拿了一包东西放在我床上，等她去远了，我走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面上一红，反身掼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久久不动一下。
　　正是千般心事万般怨，可怜见面又无言。

　　假作真时真亦假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就像昨天从未存在过一样。
　　父亲一大早又出门了，他昨天晚上回来的，当时我们都睡下了，“今天要去一趟石家庄，四点多就起来走了”母亲说起父亲出门的时候我暗自高兴—说不定今天晚上也回不来了呢。
　　我直接骑出了大门，母亲今天没有催我让我快点走，我走的反倒比平时都早了。
　　出得门来上了大路，直到村子外边才稍稍骑慢了点，这风也格外的凉。路两边稀稀零零地剩着三五块儿玉米地，玉米地里面还混着一些高粱，看着不胜重负，连腰杆也挺不直的样子，更多的空地里露出了褐黄的土，天地初生，混沌才开，收获是一个结束，但同时它也让开始无所遁形。
　　又一天开始了，有时我会觉得这一天的开始分外沉重，因为总是要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才会想起开始的美好，进而感概时间的匆匆，倏尔远逝，不留痕迹。
　　就像那七天，我只在家里、地里之间来回奔波，不去想任何事，任何人，心情平静，平静到听到时间走过的声音，平静到心慌，越是拥有，就越是有一种将要失去的空去，其中滋味，难以尽述。
　　快到学校时遇到了冯国杰，只他一个人，我心里觉得奇怪，想起比赛那天的情景，心里还是揪了一下，一晃学校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等到我放好车子往教室里走的时候，恰好又跟他走了一个前后脚，我尽量放缓步子，却见他走的晃晃悠悠地，实在忍不住，瞅准他左侧一个空隙，快走几步想要从那侧绕过去，谁知等我快赶上他时他不知怎得也向左歪了一下身子，就见一支胳膊正往我面门上打来，我心里暗暗叫苦，只得伸出一只拳头去挡，啪！撞上了，痛！我疵着牙捂着被撞下来的右手，前边的冯国杰也回过头来。
　　这张脸并不比杜白好到哪里去，多亏长得黑,，遮住了脸上青一条绿一条的印子，饶是如此，我乍见一人变了平日面目，凭空多出几道“褶子”，添了十分“颜色”，也足以吓了我一跳，脚下拧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趴下，慌乱中随手一抓，摸到了一个物件，拽着它勉强站稳了，突然觉得这物件怎么这么温温的，还在颤抖？定睛一瞧，是一个人的胳膊，那胳膊的主人一张脸黑里透着红，红中带着紫，紫中还夹着青，这下有了十二分的颜色了，天呀，我的糗大了，怎么办？还是快走吧，身后那些笑声，谁理他们？难不成我还真找个地缝钻进去？
　　急匆匆地奔到教室，坐下后，脸上的热气仍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索性拿一本书遮了脸，低着头闷不做声，过了一会，心神仍不安宁，好像忘了什么，一双眼漫无目的地扫量，直到落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上。
　　不知怎的，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有种安稳的感觉，虽然我不止一次想过这个人远离我的生活，可刚才见到冯国杰身旁没这个人，我却说不出的恐慌，就像一直悬着的心，突然间有人告诉你可以放下来，你反而不知道怎么放了，空劳劳地，觉得少了些东西似的，现在见到他，哪怕只是一个侧影，我的心奇异的踏实了，我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如果你回头，我一定不会躲开，这个时候，可惜你没有。
　　我车子的后带又扁了，好歹我也算见怪不怪，推着车子往小路上赶，刚下大沟，就看见对面土坡上立了一人，心头一跳，这人很眼熟阿，走近一看，怎么是冯国杰？
　　我一直认定这一而再再而三跟我车子过不去的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时见了他，早把前不久升上来的一丝好感消失殆尽，这条路一直是我一个人的“地盘”，在我的“地盘”出现了除我以外的另一个人，这让我觉得我的东西被人抢了，抢的这个人，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小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有着很明显的鄙夷，这尤其让我受不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人在这，我是再也无心去感受芳草斜阳的意境了，更不会有什么断肠天涯之悲，我只想远远离了这人，把他当作不小心落入眼中的一颗尘埃，擦擦也就过去了。
　　可他却明显不打算被我无视，“吴思晴”，这是他第二次喊我的名字，我不知怎么地竟一阵紧张，想压也压不住，我停下脚步，故意不回头看他，好不叫他瞧见我此时的神色。
　　“你可真奇怪，有车子不骑，居然推着走！”我等了半天，却等来这样一句话，心里暗暗气，还有点想笑，也不紧张了，推着车子继续走。
　　“哼，家里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啦？一副谁也看不进眼里的样子，我见了就讨厌！”后面的声音不甘心地追过来，生怕我听不到似的。
　　讨厌吗？我也觉得讨厌，只是我还真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出来，在我的“地盘”，啪地给了我一巴掌，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该怎么做？我懵了，一时转了好几个念头，也没想到怎么回应才好。
　　“我有时候还真佩服你，你看看你们村里还有几个人搭理你，成天大道不走，一个人竟走小路，都这样了，还不是装的比谁都牛似的。”
　　“牛”，我想笑，我应该很愤怒，可我没有，相反，我觉得累，一步也走不下去了，就让时光停住也好，远方天际，淡淡飘着几片云影，近处杨树，悬着几只燕子，天刚擦黑，一切显得分外的温柔。
　　“你拔的我的气门芯？”
　　“是又怎么样？我想拔就拔，不过我可真不明白，还有人为你挺身而出的，你这样的人—忘起来比谁都干净！”我扭过头，冯国杰措手不及，竟然卡在那里，暮色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模糊中我看到他的眼睛浮浮沉沉，似怨恨，似不屑，似挣扎，“你真能装，吴思晴，你可真让我佩服，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在纸上刷刷点点，自得其乐，从左到右一句一句写完了，然后放下笔，自我欣赏了一下，这字每最后一笔都带了几分飘逸之气，我看着看着，也不禁得意。
　　这是我记住的第一首词，大姐从她的语文课本里找了它出来和我同时背，为的是比赛证明谁的记忆力更好一些。
　　看完了，还是不想同他们一样大声背课文，干脆在纸上再写一首，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这首写完，只觉五腑起了一股缠绵之意，想花花悲，想树树伤，一时心驰神移，竟是痴了。
　　且说我当时虽然只有一十四岁，可是跌遭变故，是以小小心中竟生出几分出尘之感，觉得这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许多事都如水中花，镜中月，到最后无非是一个空字，如此，什么愁苦不能放下，什么东西值得过分执着？想虽如此想，真正要做的时候，又觉得力不从心，旧事缠绕，挣不脱，甩不到，哪有一时顺心遂意，得过十分快活？心中愁苦，莫可解脱。
　　当我自怜自苦，自哀自叹的时候，班里又发生了一些新事。先是秋季运动会最被人们津津乐道的那首诗的作者被找到并确认为是刘立稳，这极大得提高了她作为学习委员的威信，再就是，赵奇瑞和刘立稳在第一次英语小测中初露头角，两人均以一百分的成绩傲居榜首，在全班平均分不到六十的情况下，这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也是一个让人仰视的“奇迹”。
　　当然，这也影响到了我，我一方面掀起了对英语的空前热情，另一方面，我对刘立稳起了结交之心，我得承认，一半是出于佩服，一半是因为嫉妒。

　　金风玉露一相逢

　　生活因为相遇才有了离别
　　中午回家的时候就似要变天，等吃完午饭骑车出来，尚未出村，就见那天边黑云越聚越多，墨色翻滚聚合，眼看要席卷整个天空，出了村，许是没有遮挡的缘故，四下里风声赫赫，黄沙漫天，迎着面门打过来。我在车子上，衣服被吹得扑楞楞乱飞，穿着长褂，仍抵不住冷不丁袭过来的一阵寒意，激地我连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等骑到公路上的时候，风越发的大，骑在车子上，就像行走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我又是逆风前进，骑不了几步，就不得不下车推着走一段，偏那风打着旋儿，我一边走一边还得拿胳膊遮着脸，怕是有风沙进了眼睛，间或，还能挡掉迎面飞来树叶碎草根什么的。
　　估计到了学校也晚了，我今天不知怎么地，有点心烦意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在家里磨蹭了够才出门，一出门发现天色昏沉，这时候倒急了，也顾不得回头拿伞，跨上车子就走。
　　天阴沉沉地压下来，风声越发凄厉，听得我一阵心悸，还去吗？大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早就骑不了车了，眼见得一阵风又扫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我静等着这阵风过去。
　　这风刚完，东南方的天空忽地打了一个亮闪，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擦着地面碾了过来，一声近似一声，最后一个襞雷在头顶炸起，震得人心胆欲裂，铜钱大的雨点倾盆般地砸下来，溅得地上起了一道道烟尘。
　　无处藏身，我只能狼狈地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浇向全身，不一会，全身都已湿透。
　　雨一下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夹着指天划地的愤怒，一股脑地往下倾泻。眼睛快睁不开了，方圆两米之内都是水雾蒙蒙。
　　学校是去不成了，只有回去，可是由原路折回去的话，路偏长，雨又下得这么大，不如顺着这条油漆路折向北行，到了拐弯处再往西走，就能到我经常走的那条小路上，只需下了大沟再拐上那个土坡，离家就不远了。
　　想到这，不敢再耽搁，脚下噼里啪啦地踩着水，车子跟在后面扯出一道水线，我沿着油漆路往北就跑了下去，风在耳边呜呜乱叫，一两堆乱草，三四棵烟树轮流跑过眼前，只它们同我，一起在这场暴风雨中疲于奔命。
　　手没劲儿了，身上都感觉不到冷了，只想赶路，后车座上的书包早就顾不上，天地茫茫，好像只剩了我一个人，浮生沉浮，到今天才品出个味来，在这个时候，很多东西，你之前发生的许多事情，也作了这水中沉浮的影子，是喜是悲，是乐是痛，都模糊了；许多人，你爱的，你恨的，爱你的，恨你的，都不及这望天地之悠悠来得真实，来得刻骨。
　　天色一时比一时暗，让人怀疑到了黄昏。雨下得越发大了，密如锣点，地上的积水到了脚裸儿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几处差点滑倒，整个人早已累得萎靡不堪。
　　忽然间雷声乍歇，闪电再起，我抬头也终于确定了身体所在。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大沟的边缘了，大沟边上，种着许多杨树，沿坡而下，到了沟底，却是柳树一路逶迤。不过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
　　到了沟边上，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沟底浊浪滚滚，也辨不出深浅，完全把路给淹了。猛然想起，每当夏秋之交际，如果雨水存得过多，村子里是要开闸放水的，该不是这么巧让我给赶上了吧？如果是真的，该是我们村有人在放水了，我以前同母亲一起从这里回家的时候，也曾直接顺着沟底往南走，直走到我们村的石桥底下，当时兴奋得不得了，母亲看我那副模样就笑着告诉我， “这有什么可稀罕的，这个沟本来就是咱们村里老一辈的人挖到那边去的，赶上哪年水库里的水多了，开闸放水，借着这个沟就流出去了。”现下，我见这水流得甚急，不期然地想起了这个缘故。
　　平地又一声雷，似要斩天劈地一般，雨瞬时直浇而下，人几乎直不起身子，这时也分不清哪里是雨声，哪里是风声，只觉得雨声风声一齐劈天盖地地压过来，有一瞬间，我几乎怀疑我自己还站着不，雷声过后，我看沟底的水流的更急了。
　　现在回去是决计不能得了，路远不说，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也不知过来的道上是什么样一个情形，再者，以我现在的体力也实在是走不了多远了，不如自己小心些，下去后再蹚着水上到土坡上去，底下的水看着也不太深，估计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想到这，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紧握车把，刹住闸，身子尽量向后倾压住步子，从大沟顶上一步一步地蹭着挪下去。
　　风里隐约带来一些异样的声音，象有人在大叫，细听又净是风声，也没多想，继续压着步子慢慢往下滑。
　　眼见着滑到了沟底，心里一喜，旁边有柳树的枝条借着风飘过来，我伸手正要去扯，在这个时候，突然感到车子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刚一愣神，车子歪了，刺溜刺溜地滑下去，我手还紧紧握着车把，也忘了松开，车子往下一滑，我一个侧歪(zhaiwai)，身子向前倾去，幸好我急迫间抓住了一把树叶挡了一下，绕是如此，整个人依然斜楞着往下滑下去。
　　后面又传来一声叫，是在喊我的名字，这回听清了，满坑的水也近在眼前了，心里一凉，陡然间升起无数个念头，俱都一闪而逝，心中空明若无一物，只是这空明之中，却似有彻天彻地的悲哀升起，不及细察，便觉脚下一凉，眼前一花，水呼啦啦淹过头顶。
　　眼睛挣不开，手摸到黏湿的什么东西，想抓却陷了下去，不过还歹能使上劲了，死命地向上挺了一下身子，头冒出来，扑通一声又落下去，水进嘴里了，手再也摸不到东西了，脚往上浮，不行了，憋不住气了，我睁开眼睛，绿茫茫一片，水打耳朵边流过，我听见了它的声音，呛了一下，水接二连三地灌进来。
　　“我会死吗？”我想了一下，接着这问题由不得我继续下去了，我在水里剧烈地扑腾起来，我这样做只是本能，鼻子嘴巴都在进水，你想象不到我有都狼狈，我曾以为我不怕死，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对它有着多么强烈的恐惧，“就这样死了吗？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不行，我不能死，吴思晴，听到没有，你不能就这样死了！”
　　“吴思晴，你想死吗？别乱动！”“别再乱动了行不行？！”
　　我不乱动了，因为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急，很大，听着很生气，好像我做了天大不该的事情，我就算在生死挣扎之际也觉得难以抵抗这种不安，我下意识地“屈从”了。
　　手被人用力地箍住，我喜欢这个力道，它给了我希望，果然，脑袋露出来，上身被扯离水面，我立刻趴到一块儿泥地上，掀肝搅肺地吐起来。一只脚还浸在水里。
　　我紧紧地抓着地皮，生怕一不小心又滑下去，吐地晕天黑地，畅快淋漓，痛快地想哭，眼泪果然流了出来，跟着雨水一起顺着脸颊无声地淌着。
　　没得可吐了，眼泪还停不住，刚停住这串泪珠，本以为不会再掉泪了，刚要站起来，另一串迫不及待地就跟过来，连酝酿都不必。我继续趴在地下，脑袋埋在胳膊里，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起来！”一只手臂扳住我一边胳膊，我一使劲挣脱了它，把脑袋埋得更深。
　　“呵呵。”那人笑了起来，不再有其他动作了。
　　雨渐渐小起来，衣服还全贴在身上，风一吹，那凉意让人无法忍受，我终于爬起来，雨水啪啪地打在脸上，泪也止了。
　　我的书包只剩下一个带挂在车子后座上，车子放在我前面不远的一截土坡上，车子跟前一个人抽兜站着，我刚才听声音就已经听出他是谁，这会儿看见他，并不意外。
　　他也正在打量我，换作往常，我肯定会极不自在，可是这会，我连难为情都没有力气。刚才哭了那么一阵子，哭完以后觉得心头无喜也无悲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东西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又想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往土坡上走过去，快到近前时，赵奇瑞突然冲我笑了一下，我愣了，本来我就在犹豫着要如何开口他说第一句，当然这个笑容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所以我无悲无喜的心瞬间就起了一阵波澜，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前次去修路的的时候我见他这样笑过，可是好像又并不相同应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哎呀”我大叫一声，脚底下一滑，人往地面上栽去，这一惊吓刚一开始，手就被一个人牢牢握住了。
　　手很凉，手心里都是水，那双眼睛搭过来的时候，我借势站直身体，把手滑开。
　　我推起车子，看向身后，细雨蒙蒙，雾气僚绕，那个人就象立在浮光掠影里面，似乎只要再前进一点，那影子就会破了，我的心一痛，“快走吧！”我对着赵奇瑞笑着说道，当先向坡顶走去。
　　我们快走到村子里的时候天沉的更厉害了，“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赵奇瑞问我，“来过，我对这些小路记得还挺熟的。”
　　“那是，不知道你会突然从那个路口绕出来。”
　　“你呢？”我有些气恼，决定反将他一句。
　　“我就知道一条，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那里也有条大沟。”
　　“嗯”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却不说了，天地间陡然静了下来，只有雨在一如既往地淅淅沥沥地下着，我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又不知如何再接下去，这一段路走得分外煎熬。
　　走过一处高粱秆围城的篱笆，见篱笆里面却是花褪残红，很有流水落花的意境了，篱笆过去，是一排的树木，杨树、柳树都有，还有几棵槐树，到了这一处，雨被接走了许多，我们两人之间，显得更静了，终于还是我按耐不住，装作不经意地去看他。
　　他也扭过头，眼睛微微咪起来，眼睫毛很长，上面沾着化开来的几滴雨水，使那双眼睛外面带了湿气，里面含了几分邪气，我在他的瞳孔里面，却不知被他拖到什么地方去。我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赶紧扭过头去。
　　我不问了，我对自己说，没什么好问的，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知道他太多事，我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再有所牵扯。我反复告诉自己这个原因。
　　之后便无话，他显然不如我熟识这条路，我有意走在他前面，这条路分外的长，以前从没留心过的景致这时候都一个不露地跑进眼底去，道路左侧一排房子，大都是红砖砌成地墙，沿着道路屈伸，墙里面冒出不少树枝来，不过远抵不上路右面的树多，全都低着头，在细雨里看来，有点鬼里鬼气的感觉，前走不了多久再向左转出一个弯，就见到村里的大道了。
　　天更黑了，风直接往人的骨子里吹，我站下来等赵奇瑞，他几步跟上来，我接着往前走，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双手插兜走在身侧，鬓发飘扬，衣角乍分乍合，我扭过脸偷偷笑了一下。

　　因果结误尽前生

　　你记住,你没有欠这个世界什么，从来没有。
　　那场雨下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才渐渐止住，各家各户都忙着清理自家院里的东西，放眼街上，水积得足有一尺来深，上面泛着白沫，将一些树枝树叶统统搅在里面，一同飘着的，还有不时从水里冒出头的一两只鞋子和几条不知从哪里卷来的扫帚。
　　很早我就听见外面有人吵吵地厉害，我家院墙外面是大街，一般人又爱聚在大街两侧的土坡上面说嘴聊天，尤其是夏天，夕阳落后，皎月初生，一群人吃罢了晚饭，纷纷拿着木栅，呼儿带女地从各家院子里出来，我多是躲在家里头从不露面，听着外面笑声朗朗，狗吠阵阵更加难挨。
　　爷爷回来后吵吵地更厉害，说是桥塌了，中间断了，两截都落桥下面去了，大善他们早就去看了，“你说后不天（土语：下午）下的雨有多大吧，那桥怎么地也得有快一百年了，我小的时候就在，这回它给塌了。”说完早饭也不吃了，说要去看桥，腾腾地走了。
　　我虽说也吃了一惊，可到底对这种事提不起多大兴趣，反倒是眼前这关怎么过，果然母亲瞪了我一眼，“天黑得那么厉害，谁不知道带把伞，就你敢耍单，你看看你昨天冻地那样，真是自己吃饱了找罪受。”
　　我没吭声，昨天走到村子拐角的时候，天色又开始亮起来，一点一点，将暗沉的天幕捅开。雨亮堂堂地飘着，斜斜往身边擦过去。雨水溅在了他的脸上，泛着异样的白晕。
　　到了村里以后，我俩之间拉开了距离，有心想等他，怎么也回不了这个头，虽然街上空无一人，好像只要我一扭头，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杀过来似的，他也一直不跟上来，好几次我在蚕食桑叶般的细雨声里仔细搜寻他脚步的气息，直到感觉的到了，一颗心才放踏实。
　　到了街角了，我站住了，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随我一起转过街角向西走，二是一直往南，再向西，他走过来，我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很想说点什么，和他谈笑风生，让他在话语里感觉得到我的感激之情，然后他很高兴，高高兴兴地走了，我也高兴，完美地表达了我的心情，保持了我的风度，既不过分热络，又不过分冷淡，然后两人都满意，挥手再见，再见时，一笑过之。
　　可是我说不出来，我自己不妥协，我心里明明翻江倒海，偏做个没事人的模样对他，眼睛里想必也冷淡地紧。
　　我甚至没说一句话，盯着他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他很累的样子，脸上蒙着一层水气，乍一看象是雨水，细看又象是汗水，头发粘糊糊地搭在额头上，眼睛里惯有的带有玩味的笑意也没有了，剩下空荡荡冷嗖嗖的一抹黑色在里面荡来荡去。
　　我想我是个很别扭的人，天生一副古怪的心肠，以往见他的笑模样的时候，心里并不见得有多快意，甚至还有了几分嫉妒在里面，同样是一般大小的年纪，眼见他春风得意，还有一众人捧着，是那人尖上站着的人，自然有笑的资本，每见他一笑，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变得极其不自在，不再是我了，因此我千方百计，不惜故作姿态，也不想被他看了笑话去，更实质上一点说，没人比我更痛恨看见他笑了。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我理当幸灾乐祸才是，可是眼前这人如此狼狈也是为了我的缘故，我又比任何一刻希望他生龙活虎，而不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
　　看官由此也可以看出，我之种种矛盾纠结，也其实真是自身性情使然，以至到了后来，变故跌生，也万万想不到，一切苦痛的根源原本就在我自己身上。
　　那个时候，哪怕我笑上一笑——能让他看出来的那种笑，我的人生也会轻松很多，可话又说回来，那个时候我若是能自在地笑的话，得要改写我之前的人生，所以说，冥冥之中自有一番计较和安排，哪怕是你再不经意的一个开始和决定，孰不料命运已分，苦乐早定。
　　他向南走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向西走了几步，猛然站住回头，看见母亲撑了一把木柄的黑伞，伞的一角塌了，看着样子十分滑稽，正在从后面赶上来。
　　这两天是周六日，不用去上学，我吃了饭就往被窝里一躺，我想我是受凉了，头麻涨麻涨的，身上酸软得厉害，一股股寒意就在那酸软之中徘徊着不出来，我在被窝里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圈，方才迷糊着睡了。
　　快中午的时候母亲过来，叫了我几声，我才醒了，觉得身上不甚看冷了，一股可以成为燥意的热在头上手上微微流动。
　　“你就折腾吧你，你看看，又感冒了吧，你听这鼻音重的。吃了饭去看看病去！”
　　我身上酸痛，连眼睛也睁不大开，因此想也没想就说不去，一出口，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刺刺拉拉的声响，立刻就就后悔了。
　　“嗓子都成这样了，不去？不去你想怎么着啊，抗着啊？”我不说话，我是动了这心思，要我出去看病，还不如拎着我的心在外面走上一圈，见着人，我怵于打招呼，不打招呼，又委实有些害怕，谁知道又能生出我的多少不是来，当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般。有道是，舌头下面压死人，我人虽小，但其中真谛，领会地不能说不深刻。
　　“你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别扭的孩子，早知道这样，当初生下来，我就直接把你给摔死，省了我多少心！”
　　我只能用很短的时间去反应她说的话，一颗心在之前拼命地躲闪，害怕地发抖，然而，我脑子里自动自发地将那些话连成一串，快得让心没有多少退路，一阵试探性地刺痛之后，就直接压上了胸口，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你怎么就没把我摔死呢，你要是把我摔死了，你不知道我会省了多少心！”我坐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血脉奔流的声音，我看到母亲一霎那变了脸色，在我面前的母亲，除了一双冒着火气的眼睛，其它看上去，只叫人心酸，黑头发里掺着白头发，脸上也晒黑了，她说过她以前可是很白的，胳膊上也黑，肉松垮垮，一个大肚子自从生完了弟弟就没小下来过，胸脯一起一落地扶着，每动一下，我的心就缩一下，可是我的眼睛依然不为所动，冷静的厉害。
　　“你！”母亲扬手就是一巴掌，正拍在我胳膊上，我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呆着，眼睛里耳朵里却一下子都空了。
　　晚上的时候，母亲把六包药甩在我床上，“我让人家帮你配的，吃完饭了呆会再吃药，你也和小娣他们出去转转，别一天到晚蒙在屋子里，才多大的人，没一点新鲜劲儿！”
　　我仍不说话，待她走了，鼻子一酸，眼泪劈里啪啦地往下掉，也不知从哪来的偌大的伤心、委屈、害怕一下子发作出来，做了半天无声之噎，心底到底痛快了不少。
　　“行了，行了！”谁在说话？爸爸？我睁开了眼。黑暗中我看到房门没关，遂蹭下床去关门。
　　“你嚷什么嚷，一说你就烦，你也不管管她，脾气也忒大了，身子骨还不好，成天介生病，还不爱去看大夫，拧地没边没沿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也是个爆脾气，她这样还不是象你？”
　　“什么象我，象她三姑好不好？”
　　父亲呵呵笑了，“对了，小晴的事我跟人家问了，人家说能行。”我刚要关门，听到这话，手不由顿了顿，把门留了个小缝，站着没动。
　　“要钱不要？”母亲问道。
　　“要不了多少钱，你猜怎么着，我后来托人找的那个人，他爹跟咱爹他们老一辈的是把兄弟，他爹死地早，他二叔把他们娘俩接到镇上去了，算起来他还得叫我一哥，你说这事不就好办了。还有，这一扫听我才知道，咱二亮哥跟他们家还沾着亲戚，说了跟我一块去找他。”
　　“那敢情好。”
　　“是啊，一不花钱，你就觉得好。”

　　意懒懒分际见成

　　睁开眼，心里还接着嘀咕，怎么走？走大道，还是接着走小路，不行，想起那条路来腿都软了，还是走大道好了，是走得早点好呢还是晚点再出门？碰到了他说不说话？他要是和冯国杰一起走我就不说话，倘若是他自己，我？我点点头就过去吧，不行，随便寻些话和他说好了，可是说什么呢，我怕什么话也寻不出来说吧。对了，要是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我又在后面，叫不叫他呢？总不能这样跟一路吧，哎呀，烦死了，睁眼闭眼这念头就没断过。
　　以往出了门，路上那些人，从不刻意留心，今日念想重重，眼睛偏偏出奇的敏感，迎面过来的，身后赶来的，不由分说先狠狠看上一眼，不是，不是，都不是，先头还一直崩着一口气，到了镇上的马路，人再不似走村里那些土路时稀少，且不论见着见不着他，这招呼都是不能打的。
　　车轮打地，车链子划水，声音从后往前赶来，我心头一震，立刻有些紧张起来。
　　是不是他？我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转头，那边的人就说话了，不是赵齐瑞，却是冯国杰。
　　“你就不想知道赵齐瑞怎么着了？”
　　“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红了脸，想反驳，这话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发烧，咳嗽，连炕也下不来了，整天介在那输液呢。”冯国杰嘲讽地看着我，像是对我厌恶之极，狠狠压着一对眉毛，重重地哼了一声，“吴思晴，怎么着啊，关心慰问一下啊。”
　　这街上满是人，只不定入谁的耳，我心里先这样想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冷笑，抑制不住，啊，看来我还是最关心自己，他发烧、咳嗽，居然不及这满街的人言来得令我畏惧，可是纵便如此，我为何又如此不好过，我压抑的是什么，这到了眼边的眼泪，为什么还要被我强逼去？
　　我不理冯国杰，事实上我连自己也不想理，他又仿佛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任由他话音过耳，再不往心里过半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陡然怒了，眼圈发红，怒发冲冠就是我这架势，刷得扭过头，“你——”炮仗烧了一半的捻儿，我熄火了，一股气憋在了口里，想吐却吐不出来了。
　　“我天，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杜白向旁边滑了一下车子，离我远了些。晨光唰过了脸，
　　发梢跳跃着血红的光斑，将他整个人显得很飘渺，这样的距离，即使是刻意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又能维持多久呢？
　　同他并行了一会儿，我还是觉得不妥，正要说我先走了，杜白叫住了我，“诶，我说，你星期五来上学来着？”
　　我心内有病，最怕他有此一问，不过我也想好了说辞：“是啊，后来又回去了。”眼睛也不瞄他，尽量表现地若无其事。
　　“你和赵齐瑞一块儿从大沟那走来着？”
　　“碰上了。”
　　“听老多人说是赵齐瑞追你去了。”
　　脑袋里嗡得一声，我下意识看向杜白，“你别看我，早就传遍了，就你还不知道吧。”杜白耸耸肩，皱起一边眉毛，又放下，转动着眼珠看着我。
　　心象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水，一半是火，半是隐秘的欢愉，半是莫名的羞愤，冰火相煎里面，又似隐隐藏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冷酷与悲哀，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人们是怎么传的？”我问道。
　　“谁不知道下大雨的时候那条路不能走啊，就你敢走，后面一大帮男生跟着奇怪呢，喊了你好几声，你愣没听见，你不要命了你？”杜白避而不答，瞪了我一眼，一副头疼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死的。
　　我回瞪了杜白一眼，“我怎么知道，也没听见啊。”
　　“说是那个赵齐瑞看你没回头，把书包给冯国杰，跟着过去了。”杜白隔了一会说道。
　　“哦。”我点点头，表示了解。大脑在此时正式罢工，我真成了一个傻子，因为我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你还没明白过来呢。”头发扑楞楞惊起，这回是杜白骑前面去了，我被远远甩在后面。
　　我果真没有明白，我以为赵齐瑞跟着我去大沟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说能说出什么事来，也就是我有多怪，多傻，竟然下雨天走大沟，依我在班里沉默寡言的程度，那些话顶多也在我冷淡的表情下自讨没趣，不了了之，可是我忽略了流言的作用，轻视了人们身体内潜伏着的八卦的功能，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处在一个很不利的境地了。
　　赵齐瑞没来班里，我敏感地觉得本该由两个人承受的好奇地、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投向我一个人了，我刚进教室，明显感觉到空气僵了一僵，紧接着又开始流动了，而这细微之差一点不露地被我捕捉到了。
　　齐雪也不对劲，连续看了我好几次，我一看她，她立刻转过去了，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我倒希望她问出来，可她难得保持了缄默，我迫切地想听她能说出点什么，可一见她的神情，我纵有什么话也都咽进了嘴里。
　　这两天都不对劲，我随便一个眼风丢过去，次次都不落空，只是总不见这些人有言语上的回应，哦，也有回应的，上完体育课，我跟在一些女生后面往教室走，觉出后面有人亦步亦趋得跟着，边走边笑地嘻嘻哈哈，我听出来是宋山涛和齐有志，心内厌烦，加快了脚步，这时，听宋山涛在后面唱上了：“妹妹等等我，哥哥有话对你说，羞答答地做什么，莫把哥冷落。”这歌没几个人不会唱的，可也没几个人唱地象宋山涛这样软绵绵地，该重的地方轻里唱，该直的地方来个九转十八弯，本是粗豪的歌被他唱的倒有几分缠绵起来，一下一下地向在你的心尖上挠痒痒，我心里有点发颤，脸上也发热，头也不敢抬，怎么走怎么觉得别扭，宋山涛又接着往下唱，这回齐有志也跟着唱起来，我有点着恼，可是听着这两个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地如此唱歌，心里又压抑不住地兴奋，我快到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脸上挂着惫懒地笑，冲着我挤眉弄眼地，我假装没看见。
　　过了两天，赵齐瑞还是没来上学，齐雪问我：“诶，赵齐瑞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一直等着有人问我，齐雪刚问完，冯蓉蓉就在后面说，“我在村子里也没见着过他，思晴，你见过他没？”这时候李燕也扭过头看着我，我有些慌乱，“我跟他不是一个村子的又。”我还想说点什么，譬如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都，我没怎么在路上碰见过他，还有，可我看见三张逼视过来的脸，我突然气息不畅，我闭了嘴，另外，直觉告诉我，不要说，说了会更糟。
　　让我安心一点的是，刘立稳倒是一如既往地待我，我所说的一如既往，是我和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少，下了课，一般留在班里面的人还是我和她，她低着头看书，做题，我低着头发呆，拿左胳膊拄着头——窗户外面，还是有不少男生爱呆在那里，刘立稳在我旁边，我偷偷地将她拉过来和这难挨的，尴尬的时光对抗。
　　李素芹在快下课的时候问起赵齐瑞，没人说话，我盯着南苑村的那几个男生，暗自想着自己的眼睛或许有魔力，让这些人感受到，早点站起来。
　　没一个人站起来，冯国杰说他病了，发烧，他一个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吗？要谁知道，他是怎么病的你不知道吗，现在就你知道，你要站起来跟李素芹说，说，他病了，下雨没打伞，淋着了，那你怎么知道他病了，他跟你说的吗？你和他一起走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况，赵齐瑞你想我这样说么？你想你的名字和一个成天不说话，下课不出去，自己独来独往，几乎没什么人和她说话的女生挂在一起吗？所以，赵齐瑞，我不能站起来，你听好了，我有勇气站起来，可是我想放开你，我不想你同我绑在一起，就算我在黑暗的世界里寂寞的再久，我也不想，拉任何人的一双手尤其是你。
　　浑身冰冷，眼前是寂寞的深渊，我一边冷笑，一边发抖，胸口叫人拿棉花堵着，一股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一小部分钻过棉花，我感觉到麻痛麻痛地，还有一大部分发不出来，埂在胸口，我也没办法可想。
　　“班主任，我表哥今天中午找您去了，没找到，他叫我给您说一声，赵齐瑞生病了，在家看病呢，来不了。”
　　李素芹皱了皱眉，短促地哦了一声，我看着贾芸英坐下，嘲讽地看了我一眼，纪敏撇了撇嘴，她做得地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当上天赋予你高傲的资格时，你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很快她就不看我了，那些刚才聚在我身上的视线也散了，我又是一个人。

　　拒离别谁惹相思

　　我觉得我很勇敢，是脆弱到不顾一切的孤勇，因为太怕失去，所以抢先燃烧。
　　这一周眼看就要过完了，一到清晨我就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我想象着在哪个地方，在我不经意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背后，或是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一抬头，那个人就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三分笑，后背懒洋洋地倚在后边桌子上，一侧头就能看见我似的，让我好阵紧张，或是下了课后，跟一帮男生挤在窗户那里，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上次我感冒，鼻涕不小心冒出来，从兜里拿出一小截卫生纸去接，结果那鼻涕冒了出来，我尴尬地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后来听到窗外有异动，偷眼一瞄，赵齐瑞和冯国杰互相搂着臂膀，两人扑哧哧地怪笑……
　　赵齐瑞始终没有出现，放学的时候我再也不用急急忙忙地走了，没人让我感到不安、不自然，我都是走大道的，偶尔碰到冯国杰那些人，有时候同样地车子混在他们里面，我心里再也没有丁点感觉，觉得这些人，于我实在没什么相干，因而往往抬头看远处苍青色的天幕时，只觉得浮生如此飘渺，身边诸人流转，眼前诸景变幻，也只片刻留于心上，再折过身来，又不定成了什么景象，想着想着心里就空了。
　　杜白这几日和高林松他们一处走，他们走得比我早，就算碰上，也是不说话的，我直接骑过去。
　　我分外觉得疲倦，我日益感觉到，有种所谓命运的东西，象一个漩涡一样，吸着我直往下掉，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我一直觉得有一天，我又会回到在小学里的境地，人群再一次离我远去，我重复着周而复始的孤单。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班里面看我的目光多了起来，同我说话的人更少了，本来我也不怎么说话，以前宋青在的时候，我还能借着她的话头，和别人说上几句话，别人一时察觉我原来是个话少的，现在同我说话的人少了，我又不会去寻别人，因此我无可避免地沉默了，何况我同人说话本就有顾忌，一时怕寻人说话被那人冷落，一时又怕自己说话紧张被人瞧不起，再加上我心里有病，若同人说话，牵扯出那段“公案”来，一个应付不来，岂不是自讨苦吃？因此我看着我周遭的人一个个呼朋唤友，结伴搭伙，自在谈笑，何曾有我半分烦恼时，我在一旁，一边面无表情，一边难甘寂寞，怅然若失，跌跌撞撞地向我既定的命运奔去。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烧退下去没有，现在应该好了吧，最后一天，还是没见他来，我做完值日，一个人骑车往家走，见路上并没什么人，出了镇，到了马路上，离前面的村子还有一段距离，马路两侧是一些树，树底下是杂草，上次下暴雨的时候我对这一片印象极为深刻，因此再走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不觉有些甚得慌，眼下天黑得早，见太阳隐在西方只能了一个影子，风兜地刮来，惊了一跳，转而又见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到了眼前，我看着它，只盼它就此飘着，再不落下，而我就那么一直看着它，看到时间停住，心内安宁，哪想到念头才起，那片叶已飞到脑后去了，一时暮色过眼，残阳成灰，竟真的忘了身在何处了。
　　回到家看到父亲也在，我提了书包放在屋内，想呆会再出去吃饭，不妨奶奶在窗外兴冲冲叫我：“小晴，快出来吃饭吧，你爹在等着你呐。有好事告诉你。”好事？我头皮发麻，心里老大不乐意，只觉得麻烦又来了，磨磨蹭蹭地出了屋，低着头走到大槐树底下。
　　“什么好事啊？”母亲的脸色难得温和，舀了一碗饭递给我，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望着我笑，一劲儿对我递眼色，我不得已，问了父亲一句。
　　“咱爸爸要把你送到镇上那个国立的中学去念书了，二姐。”妹妹在一旁脆生生地说道，“多好的事啊，是吧，小男？”“是啊，是啊，二姐，你要去国中了。”弟弟看着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地，那神情比妹妹更为兴奋。他年纪虽小，却很能分得清普通中学跟国中的区别，对我上的镇上的中学很是不屑，他曾说自己是一定要去国中的，老实说，我对他对上国中狂热的程度也觉得不可思议，按理说，他一个男孩子，又是老小，家里没人要求过他在学习上要怎样怎样的，可他天性之中似乎带了一股不甘人后的尽头，凡事都讨厌落于下乘，他还挂着班里的钥匙，每天第一个去开门，晚上不写完作业是绝对不会睡觉的。
　　我难得看见他们都这么高兴，每个人都高兴地看着我，我想起了一句话，皆大欢喜，是啊，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出多好的戏，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呢，等我点一下头，就到了喜剧的结局，可是我，偏偏不愿意。
　　“我不去，”我冷笑道：“我在那上得好好的，你们说让去就去，谁问我的意见了，到底是我上学还是你们上学啊？”
　　我有些口不择言，实际上我也有些上火，近些天晚上又开始咳嗽了，怕母亲他们听见，我每天折腾到很晚才睡，睡着了也不踏实，即使在睡梦里都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直悬着放着，怎么也落不回原处来，这样的状况上小学的时候有过一次，没想到现在又来了，这也是我心里一直不安的原因。
　　父亲原本一直不紧不慢地吃饭，我看出他很有些自得，不过端着架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自打我说出第一句话来那脸色就变了，把碗啪地一声撂到桌上。
　　谁都不说话了，他们脸上都不好看，奶奶甚至还带了些惶恐，想说话，“娘，你别说话，你说这个死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你想清楚，”父亲远比母亲能沉得住气：“这是多好的机会，别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可别傻了，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给悔了。”
　　“我不去，”我猛的咳嗽了起来，止都止不住，“当初不是你说镇中好的，等我去了你又说国中好，你变来变去当我是什么，说去哪就去哪，我就没有感情吗？”
　　“你说的是什么话？”母亲腾得起来，眼里冒火，就差动手了。
　　“我说的不对吗？我在镇中呆得好好地，你们不告诉我一声，就先给人家送了礼，我就是去了国中人家会怎样看我，我能学得下去吗我？”
　　其实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对话，就隐隐猜出父亲的意思，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这里面与其说我恼怒他们没有问我的意见，倒不如说我对陌生地方的恐惧感更大一些，可惜我是多年之后才醒悟到我当年的心境，不过当时我被他们又一次自作主张地把我送走气得狂性大发，而哪会对一时席卷全身的恐惧再多想一点？
　　“这是又吵吵麽呢？我说咱们能不能少吵吵几句？满大街的人都听着呢，像麽样这是？”爷爷箍着一条白布手巾打屋里面走出来，奶奶迎上去，“你少说几句吧，就你大嗓门。”
　　“行了，我不管了，人家哪个听我的呀，我出去呆着去我。”
　　“爷爷，我们也去。”妹妹拉着弟弟一溜烟地跟出去，父亲把筷子丢到桌上也走了，母亲压抑着什么似的出了一口气，“你就闹吧你。”也走了。
　　“赶紧吃吧。你还没吃饭呢。”奶奶捅了捅我，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我头一低，站起来往我的房间走去。
　　是夜，噩梦又至，恍惚中都能感觉到自己满腹的悲伤在胸口静静缠绕，如缕不绝，莫可解脱。不，不，我不要走，我还没有和你说再见。

　　情到深处情转薄

　　你最想要什么，别人的关注吗，所以你才这么地歇斯底里，你是害怕孤单对吧？
　　赵齐瑞一推门的时候，我刚好好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他，就象之前许多次一样，侧着身子关上门，似笑非笑地穿过讲台，径直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班里的嘈杂声这才小起来，我低下头，拼命想抑制住想往上抬的嘴角和即将溢出口的一些细碎的呜咽。心里面不自觉的欢喜又忍不住地悲哀，双手揉搓着自己的鬓角象要搓出火来。
　　“诶，赵齐瑞脸色不大好啊。”刘立稳碰碰我，我不由扭头看她一眼。
　　“哼，”她好笑地看我一眼，神情里还有一丝不屑的意味在里面，这让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你要是装傻我没办法，总之，你越逃避，你就越让人讨厌！”
　　她从没给我说过这样的话，以至我一时回不过神来，也不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可她已经扭过去，不再理我了。
　　任何人都能明显的感觉到，赵齐瑞瘦了，我以为这是生病的缘故，原没细想，被刘立稳这么一说，我由不得不注意想看他的脸色，可惜平时不想看得时候，视线还能碰个正着，真正想看的时候，那人就只给我个后脑勺了，我心里着急，又不敢太过明显，真是从没觉得两排桌的距离竟是这么的远。
　　不过这一看，我倒发现件奇怪的事，赵齐瑞和齐有志他们竟从上早自习到第二节课结束，都没有说上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纳闷，难道赵齐瑞被他们孤立了，这么一想，对赵齐瑞不由更生起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来。
　　第二节课下课，纪敏和贾芸英出去，纪敏走出座位的时候笑着问赵齐瑞：“你现在没事了吧？”这一瞬间，赵齐瑞侧过身，阳光打在他瘦削的脸上，那一脸的青白色似是要把阳光都给闪了去，唯独一双眼还是暗影沉沉，我心里一紧，呼吸也似困难起来。
　　赵齐瑞咧嘴一笑，“没事。”眸光跟着不经意地扫了下，我赶紧低下头。
　　纪敏她们出去后，齐有志和宋山涛接着也出去，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班里不多时便不剩几个人了。
　　他是怎么啦？身体仍旧不舒服？我一边想，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瞥见一个松松大大的长筒深黑的衣袖垂在我左侧，身体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快速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不由都呆了一呆。
　　这还是他么？怎么几日见不着，居然象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似的，我形容不出那种感觉，眉还是那样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眼，甚至鼻子嘴巴，我都没找到有半点不妥之处，只是我就是强烈地感觉到他有什么地方变了，这变化让我陌生，对了，是他的眼神，那样看着我，明明离得很近，却似隔着苍山雾海一般，抓不住，寻不着，只剩一片黑色的衣角在张扬。
　　“你没事了吧？”我前脚迈出门，左手却抠住了墙，生生地让我的头往回转，再看向他。
　　“什么？”他愣了一下，眼睫毛眨了眨，干脆靠向身后的门，双手垫在身后，“你在说什么呢？”
　　“你，”我脸涨地通红，但还想一鼓作气地说下去，“你现在没事了吧？”
　　“哦，”赵齐瑞波光流转，看着还是旧日模样，接着他看着我，眉毛皱了一下，“可是我不想告诉你啊，你这么问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和我很熟的样子，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啊。”
　　这比当众打我巴掌更让我难堪，我脑袋里嗡地一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他说完也不走开，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副盘究的样子。
　　此时门两个聚了不少人，没有人进去或者出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和赵齐瑞。
　　那些话如同石子落到了深潭里，我好半天等着听它的回想，等听到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双手攥紧，想把那声响忽略过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它在我胸口砸了个小洞，我想，赵齐瑞，算你狠，这下，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不关我什么事，可是我就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我抬起头，“对不起。”对不起，赵齐瑞，你病了，我没敢替你请假，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病的，多半也跟那次下雨有关系，我也不敢和别人说，估计你只是举手之劳，从没把那回事放在心上，更没想到我会当众问出来，你觉得好笑是吧，可是我内疚，我觉得欠你的，你这样一来，我心里好过多了，真的，从此以后，你放心，我和你再不相欠、再不相干。
　　“赵齐瑞，说话注意点，同学关心你一下，你装个臭屁样子给谁看？”杜白，我眼猛地一酸，想走出去，无奈门口人太多，没过一个人，杜白已经挤过来。
　　“他怎么给你说话的，你给他说回去，我就不信，咱们村的女生竟让他们村的人这么欺负了去！”杜白看也不看我一眼，挑衅地看着赵齐瑞，我一看他这个架势，心更乱了，“杜白，我没事，”我看杜白一眼，转身就想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杜白拦住了我，“你怕什么，天大的事你不怕也不叫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他以为他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了？你就给我说，我不信你不敢这么做！”
　　“她是敢这么做，不过人们面前就装得比谁都蔫了，对吧，我看老蔫倒挺适合她的！”
　　“妈的，冯国杰，你说什么风凉话，是男人吗你？”
　　“好了！”我叫道，我以为我会叫得很大声，可真正发出声音来，果然是很蔫啊，我苦笑了一下，“杜白，麻烦你不要管我的闲事。冯国杰，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这些话谁想跟我说，你叫她自己跟我说，我还不是傻子，犯不着一个明一个暗。”我看向贾芸英，后者瞪着我，撇着一张嘴，说有多不屑就有多不屑，我也没多看他，因为我前边一个人扭头走了，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袖子一角，“闪开。”袖子从我手里抽出去，杜白转身走了，一直没回头，天空陡然暗下来，我呆了一会，跟着穿出人群。
　　一边走，一边发现许多人跟着倒退，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跑，慌不择路，看哪人少往哪钻，人影晃来晃去，我一直再闪，前边似来了三四个人，把整条路都堵严了，我远远看见，直接往右边一折，一个巨大大的黑色的影子挡在面前，脚面一凉，软茸茸的东西磨蹭着我的脚，心里一惊，人立刻清醒过来，往下一看，竟是一株狗尾巴草，穗子头将要搭在地上，一磨一磨地蹭我的脚，前边的树也看清了，再一辨，原来是走到操场边上那一片杂草丛里，就连那颗树，也是熟识的，不觉一笑，吸了一口草腥子味进去，便觉胃里禁受不住，一阵子翻腾，张嘴就哇哇吐了出来，眼睛睁不开，浑身直打哆嗦，恨不得把这一身都扎在地上才舒服些，最后吐的是清水，我这才能抬起头，用手喈喈嘴，往回走，快要上课了，而且还是李素芹的课，我好歹不能迟到。
　　走出一会我察觉到一个人一直在跟着我，我不想多事的，奈何到这个时候我的好奇心还是很强烈，我慢慢回头一看，却是芷亚，手里攥着一团卫生纸，动了几下也没见她递过来，我心里一酸，继续往前走。
　　李素芹看了我好几次，我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实在不能将头再抬高点，后来我烦了，横下一条心，把书支在桌子上挡住脸，索性不去听课了。
　　刘立稳扑哧一笑，“诶呀，你可真够傻的，我刚说了不逃避，你就立马去问人家了，你怎么就这么冲动啊，呵呵，不过，你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讨厌，挺好玩的。”
　　我瞪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她笑地更欢了。

　　梦里不知身是客

　　有多少次你曾经热泪盈眶，在每一个空虚的日子里，你看到了同你一样孤独的人眼中小小的渴望，这就就可以使你继续前行了，路从来不是让脚走的，而是靠心来碰撞的。
　　我病了，来得很是凶猛，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等到虚汗顺着脸往下滚，我却连擦的耐心都没有，就知道，这病怕不大容易好。
　　身上压着一床棉被，头蒙在里面，眼前是黑的，幽幽冒着光的大概是自己的眼珠子吧，这黑暗里的两束光吊着我一直在飘，眩晕地很快乐，死去活来的那种，在高高低低，明明暗暗里旋转，浑不似在人间。
　　“你还不……天啊，这汗……小芳”，细如蚊蝇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忽近忽远地跳着，后来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天地一片静寂，在这静寂之中，我慢慢睁开眼来，怎么会到了一个土坡上面？土坡下面是一个大沟，沟底树木成荫，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小红碎步花裙的女孩正傻傻地望着土坡顶上，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着一辆与他身高差不多的自行车，正冲着下面的小人喊道：“你让开，我要骑下去了。”我一愣，不知怎样一来，那小女孩不见了，换成我在沟底了，那小男孩冲我哈哈一笑，说不出的灵秀俊俏，跳脱张扬，我心中一动，只一眨眼，他已经大笑着连人带车俯冲而下，卷了我一脸一身的土沫子，我揉眼再看时，笑声已缈，风声细细，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不觉心中大恸起来，虽然心里还觉得这难过委实莫名其妙了些。
　　我还没难过完，就到了另一处所在，一颗一人粗的杨树下面立着一个很小的女孩，看着好多同样年纪的小孩在她前面玩着跳皮筋，一边看，一边偷偷地往树底下蹭，我知道树上还靠着一个小女孩，遂张口对她叫道：“喂，你别过去了。”谁知，说半天，连自己都听不到声音，我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孩把她推开：“你往谁身上靠呢，诚心想着上我虱子啊你？”之前的小女孩被推到一边，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害怕，我看着她，突然就流下泪来，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声音也在此时一同隐去。
　　“你闪开！”杜白的袖子很粗糙，擦痛了我的手，“杜白，杜白！”我看见身旁左右再没有别人，忍不住大声叫了杜白两声，我虽然有意这样对杜白，可是又受不了他对我这样冷淡的样子，就像从没认识我这人一般，“杜白”，我又叫了一声，“吴思晴”，杜白转过头，对着我冷笑，往日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是纯纯然一片清冷：“吴思晴，你该让我走了，你在人多的时候从不和我说话，就是怕别人说三道四，说你没女生理，老追着我和你说话，怕我听了不再理你了，可是你又怕真没人理你了，所以你对我一冷一热的，最怕日后伤了你的心，你就不怕伤了我的心吗？你可真自私，冯国杰说的没错，你可真能装，你就装吧，我从今以后可是真不会理你了。”杜白，我没装，我没装，是，我是装了，我故意装的，我只是怕你受到困扰，我怕你觉得我笨，我麻烦，我没人喜欢，最后你也不理我了，杜白，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的，我看着杜白走远，身子抖得连站也站不住，想喊，喊不出来，杜白，你走吧，与其你伤心，不如我伤心，杜白，我松开你，从此后，天遥地大，你可千万莫在为我伤心了，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的。
　　我呆了一会，直到再也忆不清杜白的面目，不由苦笑一声，忘得可真快，一转身，一个人含笑站在我面前，我见是他，心里恨极，又再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那一眼过后，更是眼皮也不抬，举步就走，一个声音带着笑追过来：“你怕我，你都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心里一阵迷茫，我怕什么，我反复咀嚼这句话，顿觉这句话也是我之矛盾所在，我怕杜白厌恶我，可最终被他厌恶；我厌恶被人孤立，可是我总是一个人；我越想远离你，越怕你接近，你就离我越近，我一个人在那里提心吊胆，步步为营，只是看着我所害怕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实现，这是为什么？
　　我想不出为什么来，只想的我由悲生痛，自痛转凉，凉薄之意一生，不由淡了七情六欲，去了梦魇，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身体深处有一种很隐秘的痛，这扎一下，那扎一下，我跟着它跑，累的浑身酸软不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隐约中听到好多声音在吵，男人的，女人的，闹闹哄哄地，我想睁开眼，眼皮象被人用千针万线缝过，牢牢粘在一处，撕扯不开。越是撕不开，我越是想撕，迷糊中自己倒给自己较上了劲儿，胡天黑地地折腾了一会。后来感觉有人拿手摩挲着我的脸，厚厚的茧子滑在脸上，硬邦邦地好不舒服，我不自主地将脸往那张手上靠，头还未动，身上早着了两下，隔着被子，拍出来的声音闷闷地，不过足够我醒的了。
　　“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刚醒，你看这满脑袋的汗，你怎么还打？”
　　“他娘的，我打死她个小兔崽子的，你看把自个儿折腾个什么样，我打死她，省的她气死我！”
　　我一看母亲那张脸就先哆嗦了一下，我怎么还没上学，完了，这都几点了，这一想，立刻又出了一身汗，鼻尖上有汗沁出来。
　　这都放学了，屋里没点灯，一团火红的影子借着窗户进了我的眼，悟出来这点，我心虚更甚，偷偷把眼蹭进被窝里，不想出来了。
　　“小晴，你好点没？”奶奶一把扯开被头，将我的脸露出来和母亲的一双怒目相对，我不自在地挺了挺身子。
　　“你说说你，”母亲把奶奶拽到一边，抬手照我的胳膊就是一下，“叫你吃药你不吃药，差一点你就烧迷糊过去了，不是你奶奶看见你流虚汗流地满脸都是，你估计这会都死过去了都。”
　　什么啊这都，我不就睡了一觉吗？还做了好些梦，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么多汗，身体很痛，想哭却哭不出来，难过地想立刻就死去，却挣扎着，在梦里，看到一个又一个的人，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晃，怎么抓都抓不住，那种空旷，连抱紧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天地冷眼看着我，前进无门，后退无路，惶惶有如丧家之犬……幸亏被打醒了。
　　我虚了一口气，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又扫了眼站在身前的两道人影，就要坐起来。
　　“别价儿，你躺着吧，刚打了针，这药劲还没下去呢，你想干嘛，想解手我给你拿盆去。”奶奶赶紧伸手扶住我，一边还絮絮叨叨地说着。
　　屁股上有点疼，一坐起来就感觉到了，“你们叫谁来给我打的针啊？”
　　“你还说呢，你娘都吓得大老远地跑着去找人家张广生，人家一听也吓坏了，连饭也没吃就过来了，你说说你可有多吓人。”
　　我接不上话，母亲倒是说道：“你这孩子就是缺心眼也似的，让你吃药跟害了你似的，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的，一家子都跟着你不安生。”
　　“好了，我想自己待会，你们别管我了。”我看见母亲直杵杵站着，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奶奶果然端了一个尿盆过来，问我要不要解手，我摇了摇头，恹恹得躺下。
　　“你说，”耳听着母亲的怒气没地发泄，少不了又是一阵说，奶奶赶紧拦住，两人走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空空荡荡的一张脑袋，屋里暮色昏沉，看什么东西都像罩着一层雾似的，都是假的，我冷冷地想，把被子提高，脑袋被彻底蒙上了。
　　隔几天发亲又问我转学的事，我这回没有上次那么暴躁，急赤白脸地说不去，我有些松动了，事实上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说不去，父亲很少和我说什么，可是一旦说了，我就是撒泼打混也无济于事，我没一点信心去说服他，何况我也没那个心思去说服他，那是需要耐心的，而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只是想到要走，心里面还是有抓挠不开的恐惧，日复一日地在心底里徘徊，我慢慢压着它，我明白我的脾性，一旦我适应它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就会变成决绝，再不留一点余地。

　　于无声处听惊雷

　　等我再去学校的时候，我少不得又要面对一些变故，比如说，一些窥视的眼神，好奇地，兴奋地，幸灾乐祸地，还有意味不明的，我在家里呆了两天，原也做好了这些方面的准备，心里虽然怕死了再去学校，可是，咬咬牙，总是要去的。
　　到了学校，生出了些陌生感又与别个不同，如果新到了一个地方，总是看什么都新奇，对人隔膜，对一些事也模棱两可，我自然没有对什么都新奇，再进到学校里来，我突然间发觉进了学校往左拐不多远，竟有一家商店，我看见时，愣了一下，才明白自己低着头走错了路，不过看见了它，心里不由伤感，这将近半年一来，自己也真个是足不出户了，看着别人下课后一窝蜂的出去，只有自己僵直地呆在凳子上，没什么人说话，热闹也是别人的，一晃这样的日子过了直有半年了。
　　我到了班里，那感受又有一番不同，我直接无视过去，坐到自己凳子上，刘立稳一直在一旁看着我，等我坐下好一会才问我道：“你怎么两天没来啊？”
　　“我生病了，这两天没什么事吧？”我说的很小声，我有个见不得光的念头，万一大声说自己病了，却没人理会，岂不是自讨没趣？
　　“班主任问来着，英语老师也问你为什么没来，我都说你病了。”
　　我这才抬头看她，她冲我微微笑了笑，只这一笑，我忙乱无措的头绪当即安定下来不少。
　　话说了，习惯了就好了，我又不是没尝过孤单的滋味，大不了就再过一回，我潜意识里觉得不管我怎样挣扎，我还是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真到了，反倒不用再害怕了，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你拿那样的眼神看我，凭什么我要低声下气和你说话，你不理我，我更不屑理你，我难道就活该受人轻贱吗？话虽如此，可是见别人对我指指点点，那滋味委实难受，我恨不得有个壳把自己罩起来，就这样又过了两三日。
　　上完语文课，到了大课间，人出去了不少，连刘立稳也出去上厕所了，第四排只我一人剩下来，第三排没人，第二排剩下了纪敏、贾芸英和赵齐瑞、齐有志几人，纪敏靠在贾芸英身上说着话，齐有志不时应和两句，因为没什么人，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格外响，就是不想听，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纪敏在问齐有志的跑鞋在哪买的，齐有志穿跑鞋的事还是齐雪告诉我的，最近她和我并不怎么说话，看我的眼神也有点畏缩，我觉出这一点，也不怎么找她说话。
　　“我爸给我买的，他们去县里边做买卖，给我捎回来一双。”齐有志说得很漫不经心，他说话有个特点，稍微有点吐字不清，比一般男生的声音“嫩”了不少，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有点娘娘腔。
　　“你穿那鞋跑得挺快的”。贾芸英插嘴道，齐有志得意地笑了下，甩了一下头发。
　　“赵齐瑞，你那天是怎么回事啊？”
　　我头扭了一半，定住了，想着往哪个方向扭，都扭过来一半了再扭回去，显得太过着痕迹，有点欲盖弥彰；要是真扭过来，我告诉自己，我可不是怕看见他，怕又惹出什么话来。我想得头痛，一下子站起来，腾腾几步向门口走去。
　　“咱们说咱们的话，碍着她什么了，她出去个什么劲啊，真是！”我走到门口，就听到齐有志在背后小心嘟囔，心下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管人家呢。”纪敏跟着说道，不知怎么的，齐有志说什么，我可以完全当阵风过去，但纪敏一说话我就浑身上下不舒服，不舒服地难以忍受。我倏地回头，看着她，又来了，这个眼神，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但她眼里的鄙夷我是看错不了的，我动了动嘴，想了好多个词出来，我要你管，你管不着吧，最后什么话也没说，我有些害怕，我害怕事情朝我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因为我害怕我不受“我”的控制到时候真做出什么事来，想必事后肯定会后悔的。
　　赵齐瑞笑着说了句什么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掉脸走了，走了一会我才晃过来，他说的是：“我要流鼻血了，所以就倒了。” 屋子里有笑声追出来，笑地那叫一个欢快，我下意识地咧了一下嘴角，又很快耷拉下来，那天，我刚想了个头，被我强行捏断了，我干嘛要想这个人呢？他，我其实都不大记得他的模样，因为我从来都没看清楚过，我之所以老想着这个人，是因为他和我是一个班的，我不想他看见我混在一堆男生堆里骑车，更讨厌他拿那样的眼神看我，所以我每次碰见他，其实是很厌恶的，所以我才对他印象深刻吧，所以，他，终究会过去的，指不定我哪天想起他来，还会笑上一笑呢，这样一想，我低了许久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向着天空望去，只见天上浮云点点，映着阳光，一下一下闪着。
　　有时候我想，越凡情绪化的人，越渴望宁静；越怕麻烦的人，越不得消闲，真正的心理学家，其实心理往往比常人更来得不正常些。所以我不妨推出这样的一个结论，那就是，我拼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想要达到心理上的平衡，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大概也是我异于常人、异常敏锐的直觉，或者说第六感已经告诉我，我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他们都在后面等着我，我甚至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些东西在悄悄地逼近我，我积聚能量，为的就是那尘埃落定之前的最后一击。更正确地说，是留着力气对那最后一击推波助澜。

　　一声惆怅何须问

　　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很想写东西，然后给别人看，可是别人的态度，让我更加的寂寞，所以说，有些东西，分享并不能带来快乐。
　　有时候，一些东西并不是你想不见就能不见的，也不是你强迫自己不看就能避免它的发生的，有时候我们象个小孩子，在一本正经地玩着捉迷藏，其实我们不知道的是，我们连自己在哪都搞不清楚了。
　　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要我一恍惚，我都觉得这象一场梦，可是除了我以外，每个人好像比我更加地糊涂，就像前不久才发生的一些事，我脑子里还深刻着他们音容笑貌，可是他们，已经远远地把我甩在身后了，这个校园里，每天都要新鲜事，所以，那些个兴奋的眼神，暗处闪着光的偷窥的眼睛，已经象见了蜂蜜的苍蝇一般开始新一轮的追逐了，而这次追逐的主角是杜白和冯国杰。
　　我一方面因为那些人的眼睛放过了我而大大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我又有点百无聊赖，日子更加地难熬，而这里面，我决意在心里头避讳着杜白这两个字，想起那日梦中情景，这念头更坚定了几分，然而他的事情我还是多少知道了个大概，这也可以想见这件事的轰动程度了。
　　那天的出事的时候还是有征兆的，就在那天大课间，我跑出来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很多人却在向着同我相反的地方奔去，我只要回头看一眼，就能感觉出不对，在57班的教室门口，正堆着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他们看得方向是教室里面径自纠缠的两个人，杜白和冯国杰，据当时的在场的人说，杜白没有向上次一样在门口叫人出来，而是直接跑进去揪住冯国杰的脖领子上来就打，冯国杰还手，两个人就打在一块，后来上课了，两人直接跑出去了，好多南苑村的男生都跟着过去了，北苑的男生没几个出去的，起码，高林松就没有去。
　　男生打架是常事，我经常听女生说道某某村和某某村又要打起来了，有时我放学也能看一大群男生堆在大马路上，个个横跨着车子，端着一张脸，眼神犀利地扫荡着过往的人流，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来，不用想，这是要去打群架的，而且，一到打群架的时候，村与村之间壁垒分明，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南苑村的男生很以打架闻名，这从放学路上，他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把整条路都堵上，别的村，尤其是我们村的男生敢怒不敢言的姿态上可以看得出来，再说人家也比我们抱团，我们村的男生，都是二三个结伴走的，其中并没有什么彪悍的人物，大都以和为贵，谨小慎微，两相一比，自然而然得落了劣势，我就不明白，根本就是吃同一方水土长大的，怎么这脾性就相差了这么多？
　　我几乎在回教室的同时就知道了这件事，赵齐瑞也不在，估计是跟出去了，齐有志也不在，我就在剩下那些人小声嗡嗡中知道了个大概，还听到了一个许久都未再听到的词“情书”。
　　人们没有从赵齐瑞口中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那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是脏的，脸上也青了一块，可是有关那场打架的口风他却是一点也没有露出来，我觉得，这也是因为没有谁真正敢太追问的缘故，我看着他的时候—这时我看他是以一个探究者的眼神望着他的，我心中无悲无喜，只跟着心中最真实的本能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想把他看清楚，然而看了以后，反而更加不确定了，理智渐去，伤感又来，赤白的光线下，忽深忽浅印入眼帘的一道人影，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这个人的样子。

　　是非难断故人心

　　这一天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轮到我们班和57班一起，我破天荒的去了，天知道赵齐瑞怎么今天会呆在班里，直到快上课的时候也不见他出去，将头枕在胳膊上，浓黑的头发搭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象在睡觉，屋里静的渗人，终究是我在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跑了出去，跟出来的还有他的一声轻笑。
　　站队列的时候我挤在刘立稳旁边，她原本是和冯蓉蓉站一起的，两人看见我，冯蓉蓉脸一僵，刘立稳并没有说什么，只拿白眼仁扫了我一眼，我暗松了一口气。等我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冯蓉蓉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齐雪换了，齐雪面无表情地站在我旁边，这个时候，我很感激她没有更多的动作。
　　今天李朝阳教的是立定跳，他示范完动作后，将男生女生分成两组，男生先让他们自由休息，女生则被他带到了一块沙地上练跳远，要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跳过去。
　　我很紧张，打小时候起跳远就是我的一大死穴，无论我怎么拼足了力气，也跳不了多远，我的最高记录大概是一米六几，眼看着前面的女生最差也是一米七，我憋在后面，磨蹭着不肯上前，眼看女生剩不了几个了，我一急，打算偷偷地从李朝阳后面蛰回到已经跳过的那群女生后面蒙混过关，刚想溜，就听李朝阳叫我：“吴思晴，你磨蹭多久了，赶紧跳啊”
　　他声气很壮，我被他吼地几丝恼意窜上来，也不搭话，站在那截小木板后面—一般跳远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一块木板或是别的什么硬物，一来站在上面防滑，这个木板只有一指来宽，站在上面是谈不上了，它不知什么缘故嵌进土里，测跳远倒捡了个天然的便宜。
　　我站在木板后面，深吸起一口气，舌尖一顶上牙膛，腿往后蹬，双臂一摇跳了出去，看我的架势做得足，其实内里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人跳远，你一看他跳出去的弧度就知道他会跳地远，而且还很轻松，谁象我弄的挺大动静，可是真跳起来，身子沉得很，我弹起来之后还不死心，心想脚一定要往前伸，想得是好，身体不听使唤，脚莆一沾地，屁股向后直接摔在地上，我尚未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就听到周遭的人啊啊大叫，紧接着耳边升起一阵怪风，呜地一下向我耳边袭来，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砸到了胳膊上，进而擦过额头飞了出去。
　　我站起来，左胳膊有一瞬间彻骨地疼，我刚才下意识拿它挡了一下，摸摸额头，黏黏地一小块，估计蹭破皮了，女生还在那里叫，却没几个人过来，李朝阳问道：“胳膊没事吧？”一边说，一边扶着我的胳膊上下拉伸，我摇了摇头，挣了回来，这个动作疼得我呲呀了一声，咬了一下嘴唇。
　　“刚才谁踢得球，怎么踢地，踢坏了人怎么办？”一群男生站在草坪上，嘻嘻哈哈地看着这里，见问，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朝阳阴着脸呆了一会，我很着急，想跟他说算了，可毕竟他才是老师，在众人面前，这一声算了就说不出口。
　　“齐有志，你说，刚才的球是谁踢的？”齐有志就在一旁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听他一问，又拿出来，摊了摊手，“我不知道，我可什么都没看到，李老师。”有人跟着笑起来，齐有志看了我一眼，眼底有股说不出的神色一扫而过。
　　“行，都不说实话是吧，这是干什么，讲哥们义气，还是怕得罪人，都还是学生，整什么弯弯肠子？到底谁踢的，过来给吴思晴道歉！”
　　还是没人说话，整个操场上鸦雀无声，我觉得尴尬，又很气苦，也不打断李朝阳，自己皱着眉杵在那里。
　　一声哨声突兀地响起，吓了人们一跳，“不说是吧？”李朝阳吐出口哨，“全体男生给我集合，你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回去！我倒看看，你们有多讲义气，讲的是非不分，连老师都敢糊愣了！”
　　“李老师，我没事！”我喊了一声，这时男生已经在排队了，李朝阳回头瞅了我一眼，“这已经没你的事了，回去歇着吧！”
　　我真尴尬，呆一会我才悟出这时候说怕是更不妥，难怪他生气，可是话已经出口，我必须说完，“我真的没事，不需要别人跟我道歉！”
　　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我真的有多宽宏大量，而是我烦，前者也说过，我是一个不耐烦的人，我现在胳膊一阵阵刺痛，脑门上也隐隐作痛，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看见前面有个男生在笑都不由得火冒三丈，可是我忍着脾气跟李朝阳说话，实是因为我怕这件事闹大了，传的全学校都知道，我得打叠起十分的精神去应对，与其日后烦恼，还不如现在就让它这么算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了，吴思晴！”李朝阳火了，“谁也别多话，谁叫你们乱动的，都给我站好，你，冯国杰，你乱动什么？”
　　我心一凛，不好的预感袭了上来。
　　“李老师，”冯国杰越众而出，“刚才的球是我踢的，但是我不想跟她道歉。”他梗着脖子，仿佛那样更有理似的。“我觉得她没什么好道歉的。”
　　李朝阳愣了，我笑了，脸上冷笑，心里苦笑，这下真的麻烦了，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没理会李朝阳接下来说的话，转着脖子四处找不知道被踢到那里去的足球，看到了，离这没多远，就在前边的跑道上，我拖着胳膊跑过去，拿脚踩住球，“我不要你道歉！”我大声嚷道，这一嚷，好悬没把眼泪嚷出来，我清了清嗓子，挑起一边嘴角，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稀罕你的道歉吗？你以为你是谁？配吗？”我咬着嘴唇，冷眼看着他赤红着一张脸，几次三番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说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窝囊，我又笑了，身上还打着冷战，“你们踢球是让人拿脑袋接的吧，你也接一个试试！”飞起一脚，球奔着冯国杰的头飞去。

　　第一最好不相见

　　他们说，你太天真了，他们说你要变得现实一些，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样的情态摆出来才是现实，我疑惑着，于是他们笑我更天真了。
　　损人，我也会，而且绝对能让人难忘，我大概天生就有口不择言的本事，而且我擅于窥探人心，虽然突然之间可能反应不过来，可是我的直觉已经抢先做出反应，那人神情中的破绽我多半会察觉到，所以，单论这一点，我说出的话来，虽然听起来会让很多人不知所谓，但那听的人，心里估计会翻一个过儿的。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有一丝理智在的，它于刚才的惊怒羞愤中瞅准一个缝儿钻进来，不时安抚一下我已近失控的情绪。
　　所以，刚才，那一脚，我并没有用全力，而且是照着冯国杰的头顶踢过去的，可笑这一点，怕是没人知道，球旋转着擦过冯国杰的头顶，跳跃着摔到不远处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整个操场静寂无声，时间好像定格了，多年后想到这一幕，心里还是苍青的幕景，照不进一丝的阳光。
　　在这个时候，我反而比平常更清醒，清醒到看得清每一个人头上飘扬的发丝，在风里拽起一条条细烟，而这细烟下包裹的脸，却看不清楚了。
　　过了一会，其实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眼前一些人的神色才又印入眼帘，惊讶地，愤怒地，玩味地，面无表情地，鄙夷不屑地，众生百态，一一入眼，无端勾起心里一阵苍凉。
　　好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不这么看我，能够拍拍我的肩膀，什么话都不说，别把我一个人摆在这，为什么站出来的那一个永远是我，为什么明明对面红尘十丈，却偏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好想卑微，为了靠近你们，可是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推出来，哪怕渺小如尘埃，我也不甘由着风任意东西，何况我又没做错什么，做什么由着人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下？
　　我终于把目光转向冯国杰了，他也看着我，目无表情，脸色的血色也褪得很干净了，剩下清漆漆的一张脸，这张脸，以前老爱拖着鼻涕，那时他住在贾芸英家里，个子比我们都要小的多，又爱哭，每次我从路上看见他，都会大喊一声：“站住，举起手来！”他也就真站住，呆在那里不敢走，我得意洋洋地跑上前，鄙夷地看他一眼，“哼，胆小鬼，小英在家吗？”回答我的却是他哇地一声大哭，我大笑地跑开，蹦跶着找贾芸英玩去了。
　　后来再大一点，他又过来住，那天我恰好手里拿着一根棉花柴，嘿呀哈地乱舞着，迎面见了他，手中“兵器”一指，大叫着“冲啊，杀啊”扑了过去，冲到近前才发现他已经和我一般高了，不由有点胆怯，再看他怒目圆瞪，一张脸涨地通红，也没有挂着鼻涕了，我的手就不敢伸过去了，又不甘心转头就跑，就拿着棉花柴虚晃几下，想把他赶到一边去，谁知他不退反进，眨眼之间冲上来，劈手夺了我的棉花柴，对着我的身上一通乱打，我委实没想到他会变得这么厉害，慌乱之间抱头就跑，一边喊着：“哎呀，太厉害了，我要逃跑了。”灰头土脸地从贾芸英门前的那条小巷子里面钻了出来，以后几天都不敢从那里走，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至于再后来的事，便如浮光掠影，要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这些原本也该是浮光掠影的，要不是那几日和他们一起在操场上训练，不经意间看到贾芸英和冯国杰说话，熟稔的感觉一扫而过，贾芸英那一声表哥又惊动了沉了多年的暗影流光，我原本是该忘却的。
　　而我原本该忘却的那个人，以一番新的姿态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模糊了过去的影子；而现在和我两看两相厌，再见能转眼就忘的这个人，原来是他，这不由得我不重新审视一番，这种心情，委实复杂。
　　记起他来之后，我其实是很内疚的，小时候欺负他，后来自己被人孤立，才明白被人伤害的个中滋味，只是这一点，我不准备告诉他。和他遇上，也是面无表情，我以为这样，过去种种就能被我慢慢消磨掉。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兜兜转转，以为早已远离的一切，却是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我面前，因果因果，却是什么样的因，种出了今日的果，往日是非，今日对错，竟似要纠缠到一处，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象累世的宿敌一般，怎么会这样，我问自己，早知道会是现在这个局面，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遇见。
　　我不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抱着我的胳膊，一步步走出操场。

　　却又谁翻数从前

　　假如你想堕落，是因为你只有你自己吧，多一个人，就会觉得自己还活着，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那个人，怕要是你寻过千遍江山，踏过万种岁月，才得他展眉一笑，蓦然回首。
　　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我假装忘了它。我依然过我的日子，早上很晚出来，踩着点进教室，然后上课，下课后偶尔去一趟厕所，中午回家吃饭，一路骑得风驰电掣，好像有谁在后面追赶一样，吃晚饭继续去学校，呆到傍晚，回家，一天又过去了。
　　我觉得时间很慢，一分一秒都像在人心尖上打磨过，可是眨眼间再一睁眼，看见窗外月色朦胧，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我日益爱往偏僻的小路走， 现在秋分已过，地里已经没甚庄稼，光秃秃只剩下一道道土黄色的口子，被风一吹，扬起漫天沙土，路边凋零的枯树枝在风沙里挣扎着探出脸来，而我在这风声沙土里忽掠而过，竟是难得的兴奋，算起来，这也是我一天中难得地一点乐趣了。
　　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已经度过了多少时日，实际上才过了几天而已，只是早晨才来，傍晚又至，夜晚睡觉的时候才觉得一天天快地不像话，第二天早上醒来，吃饭、穿衣、装书包、推车子，一幕一幕地，无穷尽地重复，又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久，如此说来，反倒是我，过混了岁月。
　　我只一次碰见过冯国杰他们那一伙男生，是刚出村的时候遇上的，他们从另一条道上来，好巧不巧，又赶了个对面，要说我心里不紧张那是假的，手心里沁了汗，只等着冯国杰发难，谁知我从他们后面超到前面去，也没等到那群人有太大的反应，由着我骑过去了，只除了后面传来地口哨声。
　　我出了一身汗，心里还隐隐有些庆幸……突然很想知道冯国杰现在是什么神情，可惜我是死都不会回头的主，另外也想，如果事情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岂不更好，我还省的麻烦，可是，那件事会就这样完了吗？我想了半天，心里奇怪的笃定，那件事情，于我们再次碰面的时候，就已经过去。
　　有些人却不准备这么过去，我早该料到，我踢冯国杰的那一球，女生的反应要比男生来得更强烈的多，也直接的多。我一进教室，教室里总有几秒钟沉默，我就在那些沉默的目光里坐到我的座位上。这时，李燕总会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前拉，而冯蓉蓉会先探究地看我一眼，等我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很快地瞥开眼，留着眼角一抹不屑对着你，很轻微的不屑，但足够让你得出来。
　　“诶，你接着说啊，我还没听完呢，快说!”宋青走后，刘立稳搬到了前面，她后面的女生符清也跟着向前挪，做了冯蓉蓉的新同桌，我跟这符清，没说过几回话。她面像长得很老实，唯一突兀的是她的一双眼，一张嘴，长得虽然很周正，但就不知是哪个环节除了问题，看着总觉得怪异，平常话也多，和冯蓉蓉俩人一聊能聊一节课，我心里不大喜欢她。我刚从厕所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符清来了这么一句。
　　“不说了，让她听见不好。”
　　“诶呀，她又不知道我们说的是她，你又没说名字。”
　　“行了，我告诉你，冯国杰不让我们村的男生找她事，说谁找了跟谁急！”声音刻意压得很小，但是我还是能听见。
　　“啊，是吗，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冯蓉蓉被人质疑，嗓门不由大起来，“他们跟我说的，假的了吗？”
　　“那也是，他干嘛那么做？”
　　他干嘛那么做？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却听冯蓉蓉道：“我不知道，怕了人家呗，人家家里有钱有势的，谁敢惹啊？”
　　“是啊，你听人家说话多有架势啊。”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个声响，呆了一会儿，我低着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诶，对了，你们村的赵齐瑞怎么老不来上学？”符清转了一个话题，兴致勃勃地问着冯蓉蓉。
　　“这个我哪知道？”
　　“你们一个村的，你会不知道？符清明显不信，“你们村男生没说过吗？”
　　“我问那个干嘛，就有一天我天看见他从药铺里出来了，以后都没见着他。”
　　“诶，你怎么不问问啊，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摆谱，有资格吗你？”
　　“我是跟他不熟，他是六年级的时候才转到我们这的，来了没多久我们就考初中了。”
　　啊？不光符清吃惊，齐雪也扭过头问：“那他小时候没在你们那上小学啊？”
　　“他在哪上的小学？”脑子里灵光一闪，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我已经问出了口。
　　“我哪知道？你自己去问啊！”冯蓉蓉被我突然扭过头的发问吓了一跳，差点变了脸，语气上就没那么好听了，我吃了她不软不硬地一个钉子，换做平时，肯定心里别扭老大一阵子，可这时我却没不觉得有任何难堪，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冒，可是我只看见了尖，它又沉下去，心里麻痒的要命，非要把它一把捞上来才得舒服，偏偏它无形无质地，每次以为逮住它了，细一看，又是空的，十分的让人煎熬，激的我只想大喊大叫一番。
　　再想下去觉得头都要炸了，幸好这时预备铃响了，才将我从刚才的魔怔里解脱出来。
　　但是自此以后，我心里就存了一个疙瘩，老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我隐隐觉得这东西似乎和赵齐瑞有关，不觉又添了一层烦恼。

　　只是当时已惘然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人生的悲哀，世事如棋，总是一环套着一环，我以为不挣扎了，不动了，就可以解套，没想到无论是岁月还是人生，都在不知觉中日渐侵蚀过来，奋起反抗，茫然无助，一番厮杀，它们还是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黄昏日落，夜半惊梦，怎一个凄凉了得。
　　赵齐瑞回来上课了，脸色却不大好看，很有种大病初愈的感觉，头发剃地很短，越发大出一双眼来，眼角的笑意更增多了，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是一副懒洋洋在笑的样子，原来眼里总是罩着的一层水气也没有了，睨着眼睛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份凌厉出来，邪气地紧。
　　我想他这种变化并没有落入李素芹的眼中，李素芹对他几天没来上课的事又不请假的事显得很不满意，又重申了一次班级纪律，我心里纳闷，他生病怎么也不叫人给李素芹说一声，最起码冯国杰不会不管的啊，接着李素芹话题一转，对着正在站着的赵齐瑞语重心长说道：“你是咱们班成绩第一进来的，老师希望你开个好头，别总作出些着三不着两的事，换做别人，仗着家里有钱，由着他去闹，我说不着他，但是你不一样，老师觉得你挺懂事的，你说说，这件事你做错了吗？”
　　“李老师，我生病了。”赵齐瑞堆起满脸笑意着对着讲台上的李素芹说道。
　　李素芹飞快地僵了下，“你生病了，跟我请假了没？”
　　“李老师您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生的什么病啊。”
　　静若无人--所有人都潜伏在暗处，争先恐后地听着这空荡荡的两个人的声音，互问互答，却各行其是。
　　“是我是班主任还是你是班主任，我怎样做，还用你来教吗，现在的学生一个个都是什么德行？”李素芹突然发难，震得班里许多人不由自己地都哆嗦了一下，赵齐瑞含笑听着，眼睛一眨一眨，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来，间或四处看看，被他看到的人也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赵齐瑞突然冲我笑了一笑，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脸上一烧，心扑腾扑腾跳着，乱了分寸，我心下暗窘，怎么就不能表现地镇定一点呢，这么惊慌干什么？
　　“李老师，我让人请假了。”赵齐瑞突然间插了一句，打断了李素芹正在说的话，李素芹正说道：“身为学生就必须有学生的样子，不来必须请假，咱们说过……”
　　李素芹又飞快地僵了一下,我觉得她在强作镇定,不过现在那表情也快维持不下去了，心里不觉有些痛快，期待那表情破裂地更严重些，说实话，我每次看到她高高在上的样子，都会打心低深处起了腻歪，压也压不住，再者，我总觉得看这个人的时候心里怪怪地，也说不出是怎么一回事，又因着这个感觉很不服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是怕她才这副模样，很是纠结。
　　“我让他告诉您说我病了，但他说你病死算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呢。”班里起了一阵小小的笑浪，赵齐瑞也笑，他不知道，当他的脸笑得越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就越冷静，黑如幽井，见之心惊。
　　“赵齐瑞，下课后你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好的。”赵齐瑞含笑答应。
　　赵齐瑞这一去，直到上第二节课也没有回来，接着是第三节课，那人仍旧是没有回来，班里就有人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第四节课是体育，我们正在那站队列，就看一个人逆着光，踩着草坪逶迤而来，他脸上带着笑，带了三分不经心在眼里，跟着阳光一转，竟有种蛊惑人心的感觉。我心一颤，竟是抑制不住地咚咚跳了起来。那人正是赵齐瑞。
　　今天体育课没教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一帮人围着操场跑了几圈，再提胳膊压腿地折腾了一番，李朝阳口哨一吹， 就叫自由活动了，男生哦地一声撒欢儿跑开，一会只见踢足球地，打篮球地，抑或是围着操场四下乱跑地，分了一拨一拨的人出来。
　　女生对这些没多大兴趣的，所谓的自由活动，不过就是走到操场边上一堆树的下面，坐在树根上面聊天。
　　我周围没有任何人，我一个人坐在一棵树下，低着头看着地下的土。我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离我有一段距离，我知道，可是我不会去靠近他们，尤其是今天，我连动都动不了。
　　我没有抬头的勇气，我怕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人的眼，我怕看到他眼里的任何东西：玩味地；好奇地；怜悯地;幸灾乐祸地，我控制不住自己正在颤抖的手，拼命叫自己平稳下来，可是不行，恐惧犹如冷水一般慢慢爬过身体，让我拼命地颤抖，只有拼命地颤抖，我才会觉得自己好受些，但是，其实，这不是我最怕的，我最怕的是，我一抬头，什么都看不到，我宁愿想着你如何看我自顾自地纠结，我也不愿，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
　　中午回家的时候心还在通通地跳着，实在不想再碰见什么熟人，干脆从小路往回走，这条路我已经许久没走过了。
　　站在土坡上往下看，身体一阵阵发冷，被水淹没的恐惧，无望的挣扎，不甘心的愤怒，水里闭上的眼睛，一幕幕在眼前回放，身后的一声叫，拽住胳膊的双手，一瞬间，从死到生，快得象没发生一样，可是，胳膊上依稀保留的是谁的温度，身后传来的叫声又为何固执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响着？就像今天，我不顾自己心里种种劝阻，固执地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手里扶着车子，真想蹲下去，把头狠狠地埋在膝盖里，什么都不管，静静地趴一会儿，静静地想想那个拼命被我压在舌尖的名字，越是不想想，就越是要想，是不是只需要好好想上一回，就再不会想了？
　　我站在土坡上呆了一会儿，那个名字终于又被我压下去了，开始带着车子向坡下一步步走去，自从上次那回雨，我终是不敢再向以前一样从上面直接骑下来了。
　　坡底的土被风干了好几个口子，瞧着硬实多了，脚底下却有些发软，我正想一鼓作气跑到对面的土坡上去，突然身后有人叫道：“诶，闪开了，我要下去了！”我闻言苍茫回顾，坡顶一人对我哈哈一笑，左脚一撑地，整个身子猫在车子上一贯而下，鼻子上一凉，不禁转首去看，那人衣袖带风，鬓发飞扬，已经上了对面的土坡。
　　此景依稀梦里见，我征了一下，低下头，我觉得我不能抬头，我不敢在这个时间抬头，说不清为什么，本能的害怕和抗拒，心里一时欢喜一时悲哀，脑子里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最后一片空白。
　　如果我抬头，也许一切会有所改变；可是当时的我是我，所以事情还是向着它原本的顺序慢慢走去，我不止一次问自己，倘使知道结局，你是不是还是会这样做，答案都是肯定的，于是我心痛，不可抑止。

　　人生得意须尽欢

　　有一天你终于意识到你只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会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你，我的反应是：苍老和悲凉。
　　我一般下课后是很少出去的，除非上厕所，我看着堵在门口的一堆男生发杵，他们什么时候才散一散啊？
　　就在我不知第多少次扫向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门口空了，心里一喜，踢开凳子，赶紧往门外走，刚跨到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就看打门外迈进一只脚来，我连忙往后一退，让那人先过，没想到他同时也缩回脚去，我见机又迈出脚来，谁知外边那人的脚也伸了进来，我又退，那人也退；再进，那人也进，反复几次，竟没一次错开的，当脚又和那人同时迈出来的时候，两只脚都不动了，我抬眼看向来人，那人也看着我，嘴角一抹笑，眼里也闪着戏谑地笑，眼神一碰，那笑再也关不住，直似要流出来，我的心就象给谁轻轻挠了一下，痒痒地，不受控制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笑，赵齐瑞也笑，我在门里笑，他在门外笑，我在笑地那一瞬间就转过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墙，自顾自笑得恨不得要弯下腰去，到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笑个不停，只是门外一直有笑声传进来，我就一直笑，倒像是我俩人要在笑上分个高低上下似的。
　　笑声突然就停了，就像它突兀而来，也突兀而逝，等我和赵齐瑞再对上的时候，两人脸上均是一点笑地痕迹也无，他进，我出，擦肩而过，一人立刻朝着厕所跑去，身法是前所未有地急迫，这人不是我，我感觉不到她的心，她一点端倪也不肯露给我，我冷静地看着这个人以极快地速度晃过迎面来的齐有志，还听见他吹了声口哨，说道：“跑得可真快啊。” 我知道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后来也想过我怎么就笑成那样了呢，那么多人看着，我笑得当真不管不顾了，只想笑完了再说，我并不是后悔，在我曾经不知道多少次为自己的任性感到后悔的经历中，绝对不包括这一次。
　　我这一天都时不时在想这个问题，直到天上倏地罩下一袭薄薄的黑纱，我才止住，这已经是放学的时候了。
　　我顺着人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车子，到了分岔口，本来想走小路的，不知怎么地，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人已经被来往的车辆拐到大道上去了。
　　我这回出来的晚，因此以前不怎么碰上的人都能时不时地瞄见，我并不说话，只把车子骑得飞快，转眼就超过了不少人，再骑不多一会，就下了油漆，来到土路上，这就已经到了我们村子外的一小段路了。
　　我这时却有些骑不动了，迎着面打来的风吹地我得瑟了下，然而真正让我慢下来的原因却不是这个，我看见前面茫茫暮色中的几道人影，我不由就停下来了。
　　又是南苑村的那一帮人，并排骑着，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地，但对我来说，倒并不是不能超过他们去，问题在于，我在那一群人中一眼扫过了赵齐瑞，有这个人在，我的心里分外顾忌起来。昨天碰上，我能低着头，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过，今天，我就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勇气了。何况中间还有冯国杰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他们身后慢慢蹭着，他们也看见了我，并没有让开的迹象，反而骑得更慢了，有人还吹了几声口哨过来，我装作没听见，为了跟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还刹上了闸，可这车子也故意跟我过不去似地，无论我怎么用劲刹闸，它照样吱吱呀呀地朝着那群人靠过去了。
　　我骑近了，前面一下子静了下来，我立刻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片车轱辘声里面，却格外地清晰。
　　我想避开这些人，正思量着如何从前面的路口拐过去，就见也不知他们有意还是无意，快到路口拐弯处的时候，好几人的车子开始慢下来，并且一辆接一辆车子互相粘地死紧，我连个缝儿都插不进去，只好跟着这些人一路向前骑了去。
　　刚过路口，就听见刚才堵住路口的那几人哄地一声大笑，有人跟着吹起了口哨，我再装冷淡，也不由地热血上了头顶，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浑身乍暖乍寒，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身边有人打鼻子里喷出一个笑，我斜眼去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是赵齐瑞是谁？腾地一下，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想立刻从他眼前消失，或者说，我眼不见心不烦，立刻让他从我眼前消失，所以我当下一带车子，双手猛地松开闸，看准前面一个空，把腿一蹬，车子立刻吱吱呀呀地跑了过去。
　　我没骑多久，就看见杜白，他正在骑上一个土坡，过了这土坡，就到大道上来了，我知道的这般清楚，原因无它，因为我多少次从小路上走， 就多少次从这个土坡上骑上来过。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事实上我什么反应也没做，我甚至假装没看见他，将车子骑得更快了。
　　骑得快了，听到风呜呜地吹着，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在这天地苍茫的时刻，我渺小如尘，甚至要被这苍茫带走，可是，心中那一缕悲哀如此真实，所以，我眼前一片糊糊，一颗眼泪趁机跑出来，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不行！”，我心头一震，口里早已嚷了出来，我猛然想到，杜白和冯国杰打过架，这会和南苑的那一帮男生碰上，不行，我又在心里喊了一遍，车子一下子顿住了，我从车子飞身下来，回头去看。
　　冯国杰和南苑村的那些男生停在左边，在他们对面，孤零零立着杜白一个人，不知怎地，这情景让我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杜白！”我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我没想到，我也可以喊得很大声，杜白显然听到了，不但他，南苑村的那些男生也听到了，齐涮涮地扭头看我。
　　我却不管，“杜白，杜老师在家吗？我有事找他。”
　　杜白没有说话，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东西，我一愣，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不过此时也来不及细想，暮色一步步滑过我的脸，我推着车子， 在杜白身前站住，笑道：“你们那养狗了，你把狗给我弄开吧，要不我不敢进去。”
　　“真麻烦！”杜白紧绷的嘴角禁不住咧了一下，这样一来，让他整张脸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孩子气，“快走吧！”杜白把书包甩在肩上，单手扶着车把转了一个弯，我微微松了口气，他却冲我咧嘴一笑，突然间吹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口哨，我吓得好悬一个哆嗦，却见他骑着车子当先进了一个小胡同。
　　我立刻骑车跟上，骑了一会，没听到后面有什么动静，一口气终于完全松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软绵绵地，这时我的汗才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汗，再看杜白，正停在不远处等着我。

　　不思量费尽思量

　　我以为我不快乐是因为我很忙，可是没想到我不忙的时候我还是不快乐，而且是更加不快乐。
　　我踏进杜白家大门的那一刻，我尚没感到任何异样，而我出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我从来都没有进去过。
　　杜白家里早就没养狗，所以我跑出来的时候自然不怕有什么东西在那呲牙咧嘴地等着我，我出来的时候遇见了杜白，他抱着一捧柴活儿急匆匆往里走，见了我脸色一变，抱着柴活儿立在那不动，我的脚步突然就沉了下来，这一次出去怕是再也不会进来了，身后边传来杜老师，不，我不会再叫他杜老师了，传来杜白他爸的脚步声，还有咳嗽，我一下子闪过杜白，推上车子就跑，我怕我再晚一步，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风里跟来了一声叹息，我冷笑，这会子叹什么气，我原以为不给我考国中的名额是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是这个，我忘不了他的神情，杜立辉招呼我进屋后，问我的那句话：“小晴，你们家给你找关系了吗？”微微疑惑着，很温和地问我，我一愣，感觉心一点点沉下去，然而出于本能，我仍不死心：“什么找关系，杜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爸爸不是想让你去上国中吗，当时我们给名额的时候就想你成绩挺好的，分够了，家里再使使劲就能上去了，就把名额给别人了，你怎么就上了镇上那个初中了，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正好你过来了，我问问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问我怎么回事,你那么轻描淡写地问我怎么回事,我当初听到考过中的人里没我的时候我又去问谁怎么回事,我以为是我表现不好,我以为我一心尊敬的老师是绝对公平的,所以我虽然失落,我却从来哪怕一丁半点的抱怨,让我爸爸去找关系,为了什么,就因为你们觉得他有钱吗,所以他就活该看人笑脸,就活该给人陪好话,那我呢,我又算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让我成了天下第一号笨蛋,若不是你说出来,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原来你们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你知道我爸爸为了我,大热天一趟趟地去南口镇上给我问成绩,后来问出来,比国中分数线都高几分,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也笨,他当时怎么会知道国中和镇中的差别呢,他怎么知道因为他有钱所以别人都看着他找关系呢,他只顾高兴我考上初中,你们这些老师也不知道开导他一下。他现在开窍了要给我找关系，还被我义正言辞地给说了一通，哈哈，这简直太搞笑了，我简直太搞笑了！明明就该去上国中的人，现在居然要通过找关系才能去，找到关系了，我还害怕自己不够那个条件去上，怕别人说我是关系户不敢去上，我也太过好笑了我！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这太搞笑了,我指着坐在身旁的一个人,我以前习惯仰视的一个人,站了起来,而且我发现我已经用手指指着他说话了 “杜老师,你是在问我怎么回事吗?问我吗?” 我又指回自己, “因为你没给我考国中的名额啊,所以我就去镇上了,你不是很清楚吗?我爸爸跟你说要给我找关系了吗?他怎么给我找关系啊,你教教我,你说得挺轻松的,你教给我,回去我就交给他,杜老师教的嘛,肯定是好的,我们一定听的，呵呵。”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笑得眼前的男人低着头一阵咳嗽，灰白的头就在我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乱动，晃得我眼前一酸，继而又一阵恶心，转身跑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觉得空虚，从来没有过的空虚，就像你一直以为你脚踏在实地，殊不知原来是一张纸垫在半空里，等到一脚踏破，却连惊讶的时间也没有，以至还怀疑现在踏得是不是纸了？所以我虽然气愤，然而是气愤多一些还是疑惑多一些，我也说不清，我一直抬头看天上刚出来的月亮，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月亮上面住着人，还有一棵大树，我就努力地寻找那棵大树的影子—我确信以前我看见过大树的影子来着--什么也找不到，只一团黄白黄白的光晕子，我看得眼发涩，不得已低头赶路。
　　现在是晚上，风原本就比别的时候大，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青幽幽的光横扫过一排排的树木，打在身上一片比冰凉。我迫切地想要回家，我迫切地想要看见父亲，一想到他，我心中的一股血翻腾起来，生平第一次，我想到我的父亲，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激动与沉重。
　　到家了，我在大门口下了车子，扫了停在一旁的吉普一眼—家里来人了。我推车进了院子。
　　院里亮了灯，这灯安在房檐下面，柔柔地照在下面几节台阶上面，台阶两侧是斜铺下来的，下面通着东屋那边的台阶，东屋里也亮着灯，母亲端着盘子从东屋出来，顺着台阶进了客厅，里面立刻传出了她的笑声，还有父亲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我迎着灯光走进去，直走到台阶尽头，又上了小小的斜坡，走进了奶奶屋里。
　　我十分不喜欢有外人来，尤其是外人来了以后呆在客厅里，通常这种情况下，我是不回自己屋子的，我十分讨厌我的屋子挨着客厅，我很想我的屋子在最里面，外面还有一道门能把客厅隔开，那么外人就不能随便进到我的屋子里面来，他们自去热闹他们的，我清净我的--母亲对此深恶痛绝，吵架时，她不止一次骂我各色（sai三声），动不动就锁门，见不得人似的，这最后一句，通常令我火冒三丈。
　　话说我溜到了奶奶屋里，看见爷爷在屋里左手酒杯，右手烙饼卷肉吃得正香，我窜到炕上，把书包甩到一边，手伸到他被窝下面找书看，刚搜到一本《醒世恒言》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母亲在大声喊我，方向来自客厅，我的心不觉激烈地跳了起来。
　　“快点，你叔儿（shou一声）等着你呢。”母亲推了我一把，我一个侧歪（zaiwai）到了饭桌前，只得冲着面前一个人扭扭捏捏地叫了一声叔。我本意是想面带微笑，从从容容地见那个人的，谁知道给母亲一推，什么从容也没有了。
　　“这就是小晴吧？”那人笑着问了我一声。
　　“恩。”我几不可闻地答应了一声。
　　“你这孩子，说话啊，你叔问你呢。”母亲又推了我一下，我嘴里渍了一声，心里不觉对母亲火大了起来，然而到底不敢在此时发作出来。
　　“现在是上初一是吧？”那人问我，我抬头瞅了他一眼，很形容不出的一张脸，我又低下头，感觉有点失望，在我的想象里，他应该是与众不同的，至于怎么与众不同，在我惯于幻想的，尤其是尚显稚嫩的脑袋里，他最起码是应该有着一双深沉的眼睛的，一眼就能看透我所思所想，同我惺惺相惜的，谁知道在我眼前的却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我当时的年纪，并不会意识到这人，这人的身份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变化，我仅仅是因为他的相貌气质不符合我的想象而单纯的失望罢了。
　　看到这里，看官可能还有疑惑，我和他初次见面，什么时候对人家想象上了？你有所不知，家里人知道我厌见外人的古怪性子，这个场合多半是不会叫我的，既是叫我，那十之九八是和我有关系的，和我有关系又这么隆而重之的，除了转学一事不作他想，所以我在来客厅这几步路里，已经充分发挥了我的想象力，至于个中情节，不提也罢。
　　那人又问了我几个问题，无非是班级、老师学习什么的，我低着头，一一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睡不着，我觉得我落做了什么事情，后来我突然想起，我在和他说话时，怎么就没有一丝不舍的情绪露出来？
　　不舍？这个词离我好遥远的感觉，就如同我刚见的这个人，刚说的这些话，也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同我一丝一毫关系也没有关系似的。

　　说荒唐说甚荒唐

　　我想你抱抱我，不要在乎我的冷漠。
　　路上没什么人，我弓着大半个腰在车子上，一下一下蹬着，这风颇大，明明还是大白天，却带了些愁云惨淡的气息，将天地搅得满眼玄黄。
　　这样的天气里其实是不该骑什么车子的，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风里走的景象，还是不顾母亲的劝阻，执意地推了车子出门。
　　这风虽然大，吹在身上，还是叫我说不出的喜欢，是以车子吭吭哧哧地走它的，我天马行空地想我的，这会早就把自己想成了一代女侠，衣袂飘飘，走在天之涯的夕阳下。
　　一直到了车棚，也没见几个人，我甚是艰难地在挤地密麻麻地车子堆里里挪出一个缝儿来，将自己的车子塞了进去，一个转身，飞也似地朝教室跑去。
　　这是我这些时日经常上演的一幕，我经常很晚才出门， 一路四平八稳地骑到学校，放下车子，然后转身就来个四百米狂奔。
　　我一日比一日不爱来这学校，但除了学校，我委实又没地可去，我每天都尽量磨蹭着来学校的时间，可一旦来了，又火烧火燎地奔向教室，不想着迟到，这样的日子，一旦习惯，便也觉得正常。
　　这满屋子的人还是一样，我打量着我周围一圈圈的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什么变化，和每个早晨见到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啦？”刘立稳问我，我冲她笑了一笑，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来，那时候我真是不喜欢她，现在想想，怕是怕了她那一双眼白多的样子，现在同样的模样，在我看来却多了一丝温和，我又笑了一下，“恩，你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呵呵。”
　　刘立稳愣了一下，飞快地扭过头去，我在一旁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见她又扭过头来，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又有一点嗔意，“说什么呢，我本来就很好看的。”
　　“哈哈，”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不由同时笑出声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把这一刻无限的延长下去，我多想我日后就象现在这般，心中平和美好，再不要有一丝的伤痛和害怕出来，可是，我终究抓它不住，与其如此，倒不如尽早放了它，我脸上微笑未变，盯了刘立稳一眼，转开头继续胡乱瞄着。
　　贾芸英的辫子留的更长了，她向来是喜欢她那一头头发的，小时候，轻易不让我碰上一碰，后来遇见了芷亚，她却半分也不吝啬地给她摸，其实大抵缘分两字，从来也不是人可强求的吧，后来我和芷亚做了同桌，两个人不知不觉日益亲密起来，然而我总顾忌着贾芸英，只要见她稍微不高兴一点，我就会故意叫她的名字，直到她脸色稍霁，我才放下了一直担着的心。三个人虽说小吵小闹不时都有，可到底小孩子心性，不一会便也好了。
　　真正和贾芸英再不说话，是在她将我从她身后把我狠狠推开之后，那之前我被贾芸英发现长了虱子，女孩子都躲得我远远地，见了我也不说话，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和她们说，然而心底到底还是存了希望，指望着哪一天我又能同她们玩在一起了。
　　有一天下课，我在教室里实在闷地无聊，一个人悄悄出来，看着外面一大群女孩子在那里玩跳皮筋，我满眼渴望，可自知她们绝不会叫我，于是一步步向后退，我记得不远就有一棵大树，我想靠在树上看，我没退几步，就碰着一个人，我一愣，还没想离开，就被人从身后狠狠推开，“你离我远点，想着上我虱子吗！？”我呆呆地望着贾芸英，我想说不是，我没有，可我开不了口，我狼狈不堪，自己都忍不住深深厌恶，你头上长了那么多虱子，你怎么还靠近别人，一眼看见好多人正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气，我惊恐不安，简直不知藏在哪里才好，转身跑进了教室。
　　我死睁着眼睛看着贾芸英的头发，我不得不如此，我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心里好笑，吴思晴，原来过了这些年，你还是会无法自抑地感到心痛！贾芸英，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伤害我，为什么，我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啊，我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你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得那么开怀，而被你伤害的我，却只能忍着伤痛在这里看着你笑？你知道，当年我在手心里写地是什么吗，是仇与恨啊，呵呵，然而我又不知道该仇谁，该恨谁，我不知道老天为什么就这么挑中了我，要把我生生拎出来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不能不是我？
　　我们曾经一起下河捞鱼，一起跟着村里一群男孩子在村子里疯跑，一起摔炮仗，一起学爬树，一起偷桑葚儿，一起……你是为了什么能对我如此残忍,是因为杜芷亚吗，你不喜欢我和她一起玩？还是因为我爸爸当上了村子，你大伯下去了，是了，你是从那时候气就不爱去我家了，是为了这些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对我如此残忍？
　　一双含着不屑的眼睛盯了过来，是了，就是这样的眼神，我究竟做了什么，这样不屑，这样轻蔑，这样让我不由自主地自卑，我直愣愣地转过头，却接到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在班里我最忌惮的两人一齐看了过来，我心里当真如同火烹油煎一般，直烤的胃里泛酸，片刻也思考不了。
　　残阳晚照，残留着天地最后一丝的温度，直接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我抱着胳膊望着窗户发呆。不一会李素芹进的教室来，班里的喧嚣顷时小了。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也是我最难熬的时间，自打那次班会上被她记了违纪，再开班会的时候，我便有几分抵触，好像每开一次班会，我违纪的事就被人在头脑里再过一遍似的，当然到底人家想没想到我身上，我是决计不会开口问人的。
　　这也不能说全是因为我敏感，李素芹近几次班会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及大家不要违纪，别受了不好的影响，耽误了自己前途之类的也让我大为恼火，以至于每到班会，我都全神戒备，直到班会结束我才松下一口气。
　　这次李素芹说的是选团员的事，我一听，不由又紧张起来，看来她十有八九又会扯到那件事上去，只不知道这次她又会怎么说。
　　李素芹先表扬了纪敏和齐有志，说这两个人班级组织工作做得很好，遵守纪律，学习上也十分认真，入团就要选这样的人，接着又提到了贾芸英和宋山涛，李素芹说，这两个人虽然只是普通学生，但是这两个人对班集体活动十分热情主动，参加运动会，照顾运动员，学习上也十分努力，尤为重要的一点事，说到这时，她有意无意地瞅了我一眼，遵守纪律。我心里一哧，果然又来了。
　　她在那里又强调了半天纪律的重要，我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我的脸色，只一把火在心里越烧越旺，这都多久过去了，李素芹还在那里说，何况当初我根本不是故意违纪的，悔就悔在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该不坚持到底，我就说我不认路，她又能怎地，这一个违纪的帽子，我怕是摘不掉了。
　　正当我又是悔又是气的时候，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李老师，这么说咱们班的团员您已经选好了，就是他们四个人了？”我心里一震，若是旁人我可能反应不过来，可是这人的话，我几乎是在开口的一瞬间就抬起了头，心里砰砰地跳了起来，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阿，不是，我只是举几个例子，其实咱们班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同学的。”
　　“是这样阿，李老师，那我想问问，咱们班的团员您是打算怎么选啊，有什么标准没？”赵齐瑞斜倚在后面的桌子上，又笑着问了李素芹一句。
　　“我正打算给同学们说说，赵齐瑞同学先不要着急。”李素芹的脸色已经有几分不自然了，我在心里暗爽，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第一次见面，李素琴就给我一种很别扭的感觉，这样的人我多半是敬而远之的，后来我慢慢察觉出了这别扭的根由，她总是高高在上，可是我知道，她的高高在上是建立极度的激动与自卑里的，只要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的眼里总有几丝慌乱，这时候她就会有点结巴，然后大概是疾言厉色了。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欢喜。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素芹脸一沉，“咱们再强调一下纪律问题，发言时要举手，赵齐瑞，我希望你下次记住了。”
　　“好的，李老师，我记住了，那么请问，您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一只手在前面晃悠了几下，我忍不住想笑，而我的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咱们班团员的选举，一是看平常的表现，再一个就是看这次的成绩，”李素芹有点心不在焉，我心里冷笑，“估计被赵日瑞气的不清，胸脯都一上一下地，可是又反应不过来，这回肯定在想着怎样对付他呢。不过，我倒不担心赵齐瑞，李素芹肯定奈何不了他的，”想到这里，我不由一愣，担心？我干嘛要担心他？
　　“期中成绩。”李素芹好歹说完了这句话，复又盯了赵齐瑞一眼，“对了，赵齐瑞，趁着这次班会，我想好好问一下你，听说，你小学是在县里上得对吧？”
　　县里？我的后背猛然间缩了起来，仿佛不能承受这突如其然的消息似的，下意识想要逃避，县里，他在县里上得小学？他去了县里，县里？接着往下想啊，我不应该只想到这些的，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该想起来的，是什么？
　　“是，我从县里直接上得一年级，六年级的时候才转回来的。表现挺良好的，我自愿回来的”赵齐瑞呵呵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扭头朝后看了一下，我立刻垂下眼，觉得不妥，在抬眼看他时，只剩下一个后背了。
　　是夜，寒风大作，吹冷一弯新月。
　　赤白白的天，底下一道溪流，上无桥梁可通，下无舟楫可渡，除此外，荆棘满布，不由得我出了一头细汗，正焦虑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人音：“你叫什么名字？”不辩男女。
　　“我叫吴思晴。”我叫吴思晴，我叫吴思晴……我茫然四顾,“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溪底水光慢慢往一个方向聚拢，水面上光华如一大颗珠子般滴溜溜地四下转个不停，越转越高，最后似直立起一面镜子，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化出另外一双眼睛来，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我叫赵齐瑞，我叫赵齐瑞……”
　　我呆呆看着,无思无觉，不知怎地一来,那道溪突地成了一个土坡，一个很小的男孩骑着一辆很小的自行车立在上面，对着我喊道：“你让开，我要骑下去了。”车子从上而下飞快地俯冲下来，我脑中一时天旋地转，忍不住大喊一声。
　　啊！我从黑暗中坐起来，听着外面呼呼地风声，许久才躺下。
　　赵齐瑞，原来竟然真的是你。

　　相望哪知人事改

　　记忆打开一个缺口，你蜂拥而至。
　　那一阵子，我和贾芸英无所事事，大桥底下去了，是看见有灰，只是没看到传说中的包着小被子的孩子；坟头也去了，看见有一块青石碑，上面有字，别的不认地，只看见“一”什么什么地；还撞见了从坟头里钻出的蛇，我吓得魂飞魄散，其余人都兴致勃勃地瞧着，尤其是贾芸英，这里面只她和我两个是女孩，居然还向躲得远远地我招手，让我近些看，吓得我转身就跑……总之，我们把在家村子能玩的，不能玩的，不让玩的，不该玩的，都闹腾了个透，无法无天，天昏地暗了一阵子，其中情形也不好细数。
　　有一天，我俩在屋子里闷玩了半天，突然间静极思动，贾芸英说，咱们去南苑村那个大土坡那玩吧，我一听，心下有点胆怯，但也架不住对那里的好奇，于是，就跟着贾芸英去了。
　　说起来小孩子也是有自己村和外村这个意识的，平常我们一帮孩子疯玩，都是围着自家村子那一亩三分地转的，很少把势力范围伸到南苑村那边去，至于这是基于人们敏锐的天性还是其它，我是不得而知了，总之，我和贾芸英决定到南苑村那个土坡走一趟，对那时的我们而言，真真是一个探险，并都自以为十二万分的勇敢。
　　我们到了那里的时候，听见下面沟里传来一阵阵嚣张的笑声，勇气就跑了大半，我很少听到这么放肆的笑，当然我们村里男孩子也有笑得很夸张的，可再怎么夸张，都无法同我听见的这笑声相比，光是听着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已经让我的心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想逃的念头了。
　　贾芸英犹豫半晌，终是决定下了，我只好跟他下去，这土坡很陡，开始的时候得小心挪着步子，不过到后面就不用了，借着惯性，我们冲下土坡，到了下面的大沟里面。
　　沟里早已有了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几个男孩子，一个正在爬树，其余几个见我们下来，都站起身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我心很快跳动一下，转动着眼珠子准备逃跑。
　　“诶，他会爬树阿。”贾芸英指着正在树上的那个男孩，问道，此时那男孩也停下来，头朝下望着我们。
　　“表哥，你爬那么高做什么，让姨知道了又该打你了。”贾芸英冲着树上那人喊道，此时我也瞧了出来，那人可不就是贾芸英的表哥么，自从那次被他打跑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时他也瞧见了我，立刻冲着我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我心里害怕，又不想示弱，只装做没看见。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刺溜刺溜地滑下树，又瞪了我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回你们村去。”复又牵了贾芸英的手，“去跟我们掏鸟去吧，别跟她玩！”
　　贾芸英笑嘻嘻地应了，欢天喜地地跟着他们走了，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我一个人落下，想要喊，发不出声音来，转过身来，只见树木阴森，好象有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风声细细，不知从那片地里钻出来的声音，从大沟里往上看那土坡，象极了前些日子看到的坟头，而我就踩在坟头的边上，我想大叫，没发出声音就被自己堵在嘴里；想跑，脚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喂，你闪开了。”我慢慢抬头，只一秒种，世界恢复了原样。赵继瑞骑着他那辆小小的自行车从土坡上冲了下来，嚣张地冲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常想，生命是一场历程，昨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天某个时候才会突然明白昨天，现在回想起当初那个情景，才发现我一直没忘也永远不会忘，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双眼睛，是我生命之初最深的悸动。
　　土坡上下来了人，我登时觉得不害怕了，傻呆呆杵在一旁，竟忘了要离开。那人骑着车子直接冲上了对面的土坡上去，接着倒转车子，准备再冲下来的时候看见了我，顿时停下动作，哈哈大笑起来。
　　我见他剑眉星目，一笑起来当真好看，越看越舍不得挪开眼，只觉得目光所至，无一处不充满诱惑，我不由得扭捏起来，这滋味，竟是生平从未尝过的，我双手揉着两边衣角，双脚却不知道往哪放才好，下意识地蹭着地。
　　“喂，你叫什么名字？”他站在土坡上面对我喊。
　　“我叫吴思晴。”我愣了一下，对他说道。
　　“啊，你就是吴思晴啊。”那人抿嘴一笑，无数的心思都转在眼睛里，“我知道你。”
　　“啊，你怎么知道我的？”我吃了一惊，倒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过随口一问，好借着这个机会，再光明正大地好好瞧瞧他罢了。
　　哈哈，他又放声大笑了起来，仿佛我问的有多好笑似的，若换做平常，我早就恼火起来，可这次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恼火的必要，相反，我看到他笑的样子十分的有趣， 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喂，你有吃的吗？拿出来，我饿了。”他骑着车子嗖地一下又冲了下来，一溜膛土跟着飞来，卷了我满身满脸。我立在原处不动，只用手挡住了脸。
　　哈哈，他又大声笑了起来，这回我迟迟没有拿下胳膊，因为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明白，刚才的举动有点丢人，不由赌气藏了脸，恨恨地等他笑声结束。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不见任何声响，天地间的寂静又一次回来了，我刷地一下放下胳膊，前面已经没人了，他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心一下子空了，空地我以为刚才只是我的幻觉，而我，似乎还在那一刹那还在后悔，后悔不该不早点把胳膊拿下来，这样他就不会这么快就消失了。
　　“喂，我在这里呢，你回头就看见了。”
　　很多年后，当我再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任凭我如何压抑，悲伤都不分原由地钻进我心底，让我无处可逃。
　　我回头就看见他，黑漆漆的一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这小小的男孩身上自有一股气势，让我相形见拙，手忙脚乱。
　　“我这里有饼干。”我雀跃地从褂子兜里摸出几块饼干，献宝似地塞给他，为自己突然的好记性洋洋得意，自以为聪明的转移着他的注意力。
　　他静静地吃着，眼珠时不时转在我身上，我立刻咧开一个笑，好叫他知道我是多么欢喜他吃我的东西，他只管吃下去。
　　看着最后一块饼干在他嘴里消失，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却听他道：“我要走了。”
　　“你要回家啊？”
　　“我要去我姑家了。”
　　“哦，我也在我奶奶家呢，我们家盖房子呢，盖好了我就能回去了。”
　　“我姑家在县里呢，他们要我去那里上学。”话到这里，我发现他的话已经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我努力想了想，才道：“那你要拿着梯子吗？我听人家说城里有庙”，我又想了想，才说道，“他们说庙很高的，你要拿梯子去吗？”
　　他愣了愣，大概是被我说的话弄得很茫然，我趁热打铁道：“你还是别去了，摔下来很疼的。”
　　“我不怕！”在那一个瞬间，那个小小的男孩浑身散发出一股野性的气息，象是一头被困的小兽，富有侵略而又危险。然后他说：“我死也不怕！”
　　我跟着他走了好久。我第一次如此渴望接近一个人，第一次因为他还在我的视线里而莫名的欢喜，如果说我之前还因为贾芸英的离开而感到孤单的话，这一次我却感到了一种别样的滋味，这种滋味，这种滋味一直跟着我后来，我叫它寂寞。我该庆幸的是，那时的我们还能如此挥霍我们的情绪，我还能如此直接和坦率地跟着他一直走，而想不到其他。
　　最后他骑上车子要走了，我急地在后面跳脚，“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赵齐瑞。”他停下来看我，“记住了没？”
　　“我记住了。”我大声喊道，“我叫吴思晴，你记住了吗？”
　　赵齐瑞骑上车子，骑了几下又停下来，“吴思晴，你的脸”，他在自己的左脸上指了指，我下意识跟着他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却听他哈哈大笑道：“现在更花了。”

　　相别方怕别离深

　　如果我很努力，很努力，是不是就不再是一个笑话，在你面前。
　　我不想走大沟了，我站在土坡顶上，看着底下一个个的坑坑洼洼，不由心里勾出了一个冷笑，不走这，又能走哪？你能面对赵齐瑞吗？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从大沟上一贯而下，风扯开了头发，有一个瞬间，我突然承认，我对于赵齐瑞，其实一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或许就在看见他的第一眼，那个刻意被模糊的影子就冒了出来，只是我极力抵触他的出现罢了。
　　车子上了对面的土坡，太阳离下山不远了，我嘴里下意识地哼着一首歌，问彩霞，问彩霞，你伴夕阳下，谁伴你回家？我忘了从哪里听来的，谁伴我回家，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人，不管我愿不愿意去想，我始终是一个人。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相信肯定会有一天，我会回到从前的自己，爱说，爱笑，现在的我烟消云散，可是，我现在有一点明白，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就在我被人推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没法阻止自己，我没法骗自己，我已经走偏了原本我该走的道路，那个我，早就和我分道扬镳了。
　　晚上，灯光如豆，我盯着它发呆，所以，与其说我不想起你，不如说我不想记起那个我，那个令我不堪的岁月，更不想让你看到这个不堪的我，我只想你的记忆里活着的是那个永远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今，你回来了，却看到了如此模样的我；而你，依然是意气风发的你，你让我情何以堪？
　　我想，若是故事结束在过去，或许就没故事，只是你我又相逢在现在，才有了我的刻骨铭心，否则，若是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你我大概相逢即以死去。
　　我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上课是忍耐，下课是煎熬，上下学走的那一段路对我而言，已经变成了快要忍耐不下去的痛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天上地下无处可逃，一个转身，一个回头，一个微笑，我都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作出来，而每一个转身，回头，微笑作出来，都让我更加不自在，而我一日甚过一日得意识到了这种不自在，偏又没个解脱。
　　这天又有体育课，快到上课的点，我才一个人从教室里走出来，向操场走过去，到了操场，果然一大群人已经快把队排好了，我直接挤过去，挨着刘立稳站定。
　　李朝阳早在前边站好了，照例说着这回体育课的安排，我听得心不在焉，把身体绷得死紧，暗地里担心有人看出了我身子在发抖，大姐也是这个毛病，冷天里站不住，非得自个在那哆嗦半天才会好点。
　　我没哆嗦多久，李朝阳就叫围着操场跑圈了，“向左转！”我跟着向左一转，我前边那人半边侧脸就露在我眼前，然后是一整张，“小晴，一会儿我有事要和你说！”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身子的抖动竟突然就抑制不住了，我听见自己上下牙打架的声音。
　　我站在树下，看着杜芷亚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不由得握紧自己的手。
　　“我哥要走了，去打工。”杜芷亚对我说道。
　　“他今天在学校里吗？”
　　“没，他都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在家收拾东西。”
　　“杜——你叔同意吗？”
　　“我叔？”杜芷亚愣了一下，“他谁的劝也不听，我叔气得都犯病了。”
　　“小晴？”
　　“你想说什么？”
　　“小晴，你该去看看他，没准你还能劝住他，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他家我是不会再去的，我——”我突然间想放声大哭，心的一处涨得难受，“我想想，我先走了。”
　　“吴思晴！”杜芷亚在身后叫住我，“你不要总逃避，你是时候面对了，不错，你小时候我们是孤立过你，可你想怎么着，要记一辈子吗？你以为除了你，还会有几个人会记得对你的伤害吗？你这么别扭，是别扭你自己，还是在别扭那些对你好的人，你只想你自己，你也只看你自己，你抬起头来，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对你的好你难道都看不见吗？ ”
　　我看着杜芷亚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锐利，唯独没有熟悉，我才惊觉，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与此同时，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影瞬间模糊了，所有人都在长大，只有我以为一切还没有过去。
　　“我哥——”
　　“你不用说”，我还是打断了她，我不想继续听下去，至少这个时候不想。
　　“杜芷亚——”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没有我想象中的困难，但是还是意料之中的心酸。“以后，如果我们再见面，你还想和我打招呼的话，叫我吴思晴吧。”
　　这节体育课上完，就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了，我跟着人流往教室里走，刚到教室门口，就遇到了赵齐瑞，我把头一低，人影甫一相遇，又很快分开。

　　可怜心中无限事

　　我的灵魂开始苏醒，可是我还打算沉睡下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煞费苦心，想要多回忆出一些杜白的样子，可是他却总是固执地背着脸，从不肯回头看我，所以，我再也不敢轻易确定那些出现眼前的影子是不是真的是他，那些个挑着眉笑着的，皱着眉打架的，红着脸吵架的人是不是他，我总是有些疑惑，那些曾经发生的事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可是没有人肯告诉我答案，包括我自己。
　　这些天天冷，父亲不怎么出门，晚上也出去的少，我一见他浑身不自在，电视也不去看了，只自己闷在屋里看书解闷。
　　这一晚我正看到李英琼收服群兽，让群兽俯首称臣这出，听见父母屋里有电话响起来，我初时没在意，后来听见父亲来了一句：“不用，期中考试完了就叫他过去吧，早点适应也好，行，行，这回真是麻烦你了。”不由地坐起来，支起了耳朵，“行，我告诉他，好好，她考试成绩没问题，你放心。”……
　　父亲不一会就进来，我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你上学的事人家给我信了，说是寒假后就叫你过去，可是我想着咱们最好是这回期中考试考完了就过去，你考好点，人家也看重你，等你过去安顿好了，寒假你再好好休息休息。”
　　这就去了吗？考完试就过去，我要去吗？我，不想去了，不不，其实我压根就没想去过，可是这个时候再说，是不是晚了，我，不，我要去，我本该就在那上学地，要不是杜――，我早就去了，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可是，可是，可是我怎么心里这么难受呢，吴思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说啊，说出来吧，我求求你了。哼，一双讥诮的眼望着我，吴思晴，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我说出来又怎样，你敢承认吗，你敢吗？我骤然捂上那双眼，把镜子扔在一边。
　　我象个做贼的人，一路上遮遮掩掩，多绕了几个圈，来到一面墙下面，一眼看到那个树墩，一屁股坐在了上面。进去还是不进去，我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从那里涌出来的一股愁绪攫住了我，我索性坐在树墩上面，等着它过去。
　　绕过这个墙，就到学校正门前面，说是门，其实就是一个铁栅栏，上面生了不少锈，一摸一手的铁渣儿，铁栅栏左边突出一小截墙，两边都露着红砖，正面叫人抹了白灰，写着“北苑村小学”。
　　上一次我来去匆匆，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又进来了这里，这一次天色尚早，又是个周六，里面的一切越发显现出来，右边一排教室第二个，靠窗第二排，趴着的小小的我，头低的很低，手里紧紧抓着一本书，假装在全心全意地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无比敏感地刺探着周围的动静，也无比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我以为这样，别人就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我就不再觉得那么孤单了。
　　“喂，你这是一副什么表情阿，吓谁阿？”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怕了吧？”
　　“喂，你以前不是很能说的，现在怎么一个字也不说了，哑巴了你？”
　　“喂，你再不说话，我就叫你小哑巴了，小哑巴，坐门墩，哭着叫着要媳妇儿，哈哈，对了，你不能要媳妇，你是女的，你要女婿吧，小哑巴，坐门墩，哭着叫着要女婿。哈哈！”
　　“喂，你干嘛推我，喂喂，推了我你哭什么？”
　　“我才没哭！”
　　“还没哭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喂喂，你趴下做什么，你趴下了也是哭了呀。”
　　“哈哈，抬起来还是有红眼圈阿。哈哈”……
　　“喂，喂，喂……”
　　阿，好烦，我捂住耳朵，双手一扣门环正待要进，一只脚又往后退了一步，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不动了。
　　此时我无比讨厌我自己，我无比清楚，不容拒绝地看到了自己的犹犹豫豫，我连回头的勇气也没有，这让我对自己近乎于鄙视了，甚至为了逃离这样的自己，我又加快了往前走的步伐。
　　“喂，你在这里阿，跑得够快阿。”墙头上露出一个脑袋，又是杜白。我不说话，事实上我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班里面的人都离得我远远地，只他一个凑上来，我怕很快他就同那些人一起，离得我远远得，我索性不开口，等到了那一天，我，也没什么两样。
　　“喂，长了虱子就能不理人了？”
　　我抬起头，他知道了？杜白前一阵子和人打架，把人家头给打破了，之后就没来上学，后来听说，杜白又跑到他姥姥家去了，后来，后来的事就没人和我说了。
　　“喂，你看这是什么？”
　　一支自动铅笔在他手里摇，“呵呵，我从那棵树下挖出来的，呀，呀，不好，它怎么掉下去了。”
　　一个人影从墙头上蹦了下来，我抢先一步把铅笔攥在手里，嘎巴一声把它攫成两截。
　　“你真不去上学了？”
　　“假不了！”
　　“你想什么呢？以你的聪明考上大学都不成什么问题，不好好上学去打什么工，你不是自己毁自己吗！”
　　“少在这吓我，除了我，谁敢毁我？天王老子也不行，我照样抓下来打他屁股！”
　　“你抓一个我看看！”
　　“好阿，你别动，我真抓了阿！”
　　“喂喂，你干什么？
　　“说了让你别动，一动我就抓不着了阿。”好一阵笑声，风声里都带了些炫耀的味道。
　　“你真不再想想了？”
　　“快走吧，真啰嗦。”
　　“喂！”
　　“怎么啦？”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没进那个树墩里，贾芸英的声音把我拉了出来。
　　“给我写信！”
　　“不写，我懒地写！”
　　“你？”
　　“我怎样阿！”
　　“不写拉倒！”
　　“等等，我要走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
　　“是那封“情书”的事吧，你果然还是会问。”我听着车轱辘声越来越近，“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搅和进来的？”
　　我其实很好奇，但是我还是决定尽快溜走，若是一会被他们看见，这尴尬可就大了，“我看见赵齐瑞往他们桌子里塞纸条了。”
　　“后来，我跳窗子进去瞧了一眼，看了开头两个字我又给塞回去了，怕是叫杜山涛那家伙给瞧见了，说是我写得，被我揍好好地揍了一顿！”
　　“活该，吃饱了撑的管她的事。”
　　“你也少管我的闲事吧。”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喂，骂我是狗不好吧，怎么着咱俩也是同类！”
　　“你十一的时候怎么又和我哥打上架了？”贾芸英长嘘了一口气，有些气闷闷地问道。
　　“阿，这事阿，我都快忘了，我想想，是为什么来着，阿，我想起来了，他长得太黑了，我实在是看不顺眼。”
　　“什么不顺眼，你分明是因为我哥拔了吴思晴的气门芯，故意找茬的吧。”
　　“是吗？是又怎么样？”是又怎么样呢，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突然间癫狂起来，手捂着嘴，背靠着墙，开始无声的大笑起来。
　　“你活该被我哥揍，后来你跟我哥打架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恩，我听说那个纸条是你哥让放到她桌子里的。搞了半天是他弄得鬼，不揍他太对不起我自己了。这是怎么回事？”
　　“哼，世上的事有因就有果，就是有报应这一说。吴思晴小时候变着法地欺负我哥，我哥一直记到现在，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哥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早琢磨着怎么整她呢，后来她和赵齐瑞分了一班，他们就让赵齐瑞把一个纸条放到她抽屉里，想看她的笑话，不知怎么还写错名字了，宋青以为成是写给她的，她也傻，弄得这么多人知道，最后还上不成学了，怕是现在还以为是你写的，吴思晴倒是一点事也没有！”
　　“你怎么这么讨厌她了？”
　　“我大伯当村长的时候，老师也向着我，同学也巴结我，我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从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后来她爸当上了村长，原先一窝蜂围着我转的人都找她去了，咱们以前的那个语文老师，哼，对她的态度立马就变了，让她当班上班干部，什么事都向着她，我原先和芷亚在一排桌，后来她非说我个子太高了，让我和她换位置做，我当时都以为我在做梦，都是假的，她呢，喜滋滋地就跑过去了，还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和芷亚说话，她就凑上来，和你吵架，她也凑上来，甚至是长了虱子还往我一边靠，真是讨厌死了，她还一副受了伤害的样子，我受伤害的时候呢，摆出一副谁都对不起她的样子给谁看？”
　　“所以，你故意让别人都孤立她？”
　　“别人孤立她关我什么事，她长了虱子，谁愿意和她一起玩？再说和她玩，没准人家以为是巴结她呢。”
　　“她不是这样的。”
　　“她怎样关我什么事？再说，如果这些话是她问我，是她和我吵架，我会佩服他，没准还能了解了解她在想什么，你看她表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外的样子，其实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让人可怜她，看她笑话！”
　　“你不用瞪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吗？包括那个赵齐瑞，我告诉你，没准吴思晴最大的笑话就出在他身上！”
　　这世上谁人不自私，哪人不可怜，我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我觉得这是天意，让我在这个时刻突然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这样，我开始学会谅解，也学会遗忘，只是，我想，真正学会还需要好久好久的时间，最起码现在，我没有任何力气去思考，我如何能够原谅你？赵齐瑞？

　　两处沉吟各不知

　　近来人事半消磨，青春剩几何？手把菱花笑易落，一缕柔肠，没个处着落，对酒当歌，酒偏不解人寂寞，若待奈何，若待奈何？
　　临近腊八，这天越发一天冷似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想起了这样一句话，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
　　杜白来找我的时候，是一节自习课，当时我正在发呆，然后我就看见一个人进来，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我也盯着他看，刚开始那几秒钟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人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几秒钟后我的心剧烈得跳了起来，我认出了他，因为他明明白白地在对着我笑。
　　我也记不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后来我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了出去，绕过一排教室，走出学校，走在路上，我这才觉出冷，风嗖嗖得吹，直似要钻进人的骨缝儿里，把人最后一点热气都逼出来。
　　“你还真跟我出来了。”杜白在前边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为什么不能跟出来？”我反问到。杜白回头看我，我跟上去，到了他眼前，挑衅地盯着他的眼睛。
　　杜白笑了，他笑起来很孩子气，还有一种不自觉的风情在里面。我以前总是不由自主地忘了转开视线，这次我却闪得比什么都快。杜白要走了，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我好像直到现在才略微明白一点它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我问。
　　“去北京。”
　　“北京？那你就不上学了？”我也觉得自己发作地很古怪，偏等到这个时候来上这么一出，可我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我一句一句得说着，那说话的人却并不像我自己，我好像就是由着她的口，完成某种形式似的。
　　“说完了？”他站在那，波澜不起，有一瞬间，他显得异常冷漠，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赵齐瑞，可也是一瞬间就过去了。
　　“小晴”，他叫我，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就不再叫“小晴”这个名字，要么喊“喂”，要么“吴思晴”“吴思晴”地叫，现在隔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再听到，我的心陡然一热， 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也不敢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
　　“我”我们俩同时张嘴，又同时闭上，互相看了一眼，禁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一直往前走，不回头，我一直跟着他走，不抬头，我看着前边这人的背影，我从来没想到有这样的一天，可是这一天又象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过，这让我很茫然，这茫然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酸麻酸麻的类似痛楚的感觉，让我茫然得不很彻底。
　　“我快到了”，他突然停下来，“坐前边的三码去县里，再坐车去北京。”
　　“啊”我机械地应了声，看看前边果然有几个三码停在那里，我这也才注意到，杜白的手里拎了一个帆布包，他是真的要走了，那个声音终于清晰地说道，我看着悲伤一点点回来却不想去阻止。
　　“你真的要走？”
　　“真的。”
　　“你要走？我又问。
　　杜白回过头来，他没有笑，他要笑了，指不定我也笑了，可是他没有笑，对我点了点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我的心终于尘埃落定，悲伤一股脑涌过来。
　　他终于要走了，从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不和我说话，什么时候和他见了面，他走他的，我走我的，擦肩而过，和其它人一样，我一直等着这一天，我也一直在想，真到了这么一天，我会怎样，我什么时候会习惯，我一直在害怕，很害怕，我知道我所有的快乐都是偷来的，我迟早有一天要加倍还回去，所以，我从不肯和他走得太近，从不肯让他靠近，从不肯露出太高兴的神色，从不肯回想他的神色，从不肯在人多的时候和他说话，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肯说太多，从不肯在后面喊他的名字，知道他在后面，从不肯回头看他，从不肯对着他大笑，从不肯看清他的笑，从不肯……他终于走了，我再也不用这么累了，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终于不再害怕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得悲伤了。
　　“喂，你怎么啦，不是要哭了吧？”杜白瞪大了眼，表情滑稽地看着我。
　　“恩，忍住，千万要忍住阿，千万别让人误会我对你做了什么阿。”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脸上一热，瞪了杜白一眼。
　　杜白呲着白牙笑了笑，清了清嗓子， “我说，回去吧，快放学了。千万别碰上你们那个班主任，见着了就装病。”
　　“放心吧，没事。”
　　“我还真不放心，你这个人这么傻，又倔，遇事也不知道拐个弯，老爱钻牛角尖，净吃哑巴亏了，还老不肯面对现实，真叫人头疼死了。”杜白一副头疼的模样抓了抓头发，看着我笑，我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我回去了。”我只说出这一句。
　　“那，你回去吧。”杜白欲言又止，最后笑了笑，向着三码走过去。他眼里有丝落寞，有些犹豫，还有些说不尽地情绪一闪而过，我鼻子一酸，忍不住又从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顿了下，没有回头。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杜白跨上三码，钻进里面，门立刻叫人在外面锁上了。杜白不见了，我扭头往回走，突然间想不起杜白的样子，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回头看那辆三码，它静悄悄地停在那， 我却觉得，它离我有两个世界般遥远。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想着这句没有出口的话，禁不住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忍分明黄粱未醒

　　我无所事事，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做。
　　一般一个人不理你，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很生你的气，另一种是不屑理你，相对来说，还是第一种情况好些，而现在，我面临的却是第二种情况，别问我为什么，我说过，我很敏感，何况，李素芹表现得那样明显，我就是想自欺欺人也办不到。
　　放了学，我在各色的目光中走出教室，我觉得我很倒霉，不是一般地倒霉，可是我又觉得，这倒霉势必会发生在我身上，就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大沟里又遇见了赵齐瑞，我僵了一下，而后我摆出完全不认识这个人的架势从他身边走过。
　　“喂，你的书包掉了。”
　　娘的，我火冒三丈，还有完没完了，当做没听见，我继续走，谁知走了没几步，后面咚地一声响，不用看，也知道书包掉在了地上。
　　“我好像跟你并不熟吧？”我瞪着赵齐瑞。
　　“你在和我说话吗？”赵齐瑞笑了，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笑话，我感觉在那样的目光里，我活脱脱象一个跳梁小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挣脱不开它的控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他的笑话而无可奈何。
　　我不再说话，推起车子就走，后边跟过来他的声音，“书包不要了？”
　　哎呀，书包？我跺跺脚，放下车子，目不斜视，捡了书包就走。
　　“喂，你现在处境挺不好的，看李素芹的样子，事情肯定小不了了。”
　　我停住，有那么严重吗？
　　“你最好做做准备，要不叫你爸爸去找找她。”
　　“你最好别不信，否则你会很麻烦。”
　　“最好？”我讨厌他说话的口气，我偏不！
　　随后几天，李素芹一点动静也没有，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趁着自习课出去过，也没见她管过，我只是叫她碰了个正着，而且还是有原因地，心里这么想，可是一点底也没有，她根本连问都没问我，摔门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张着嘴站在讲台上。
　　我没有跟出去，我气的满脸通红，心想，你可以说我，甚至骂我，但你不能这样伤害我的自尊，何况你还是一名老师，再说了，管你是谁，是谁都不行！
　　出乎我的意料，刘立稳也和我说了一回，“李素芹现在已经盯上你了，你千万别再犯错了。”我心里感激，可是什么叫不犯错，我还真的弄不清楚，又不想问别人，不由地弄得自己畏手畏脚起来，行事说话，怎么都觉得别扭，我暗暗着急，又无计可施，别人看我的目光，不期然就更有些让我头疼起来。
　　李素芹的事我到底没有告诉父亲，事实上，我不敢告诉他，我不愿看到他失望的样子，我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和他争辩，因为我知道，他准会把所有的事都算到我头上来，在他看来，老师无论怎么做都是对的，肯定有她的理由，他却从来也听不进我的理由，以后很多事也是如此。事实上他是对的，我的所有理由在一个可以影响你命运的人看来根本不是理由，我固执地可笑，虽然我也弄不清这固执到底为了什么。
　　期中考试很快就到了，我异常地紧张，搬着凳子往57班的教室里走，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说话打闹声乱成一片，每走几步，我就得把凳子往旁边带一带，好叫别人过去，话说回来，路上人虽多，带凳子的却少之又少，举目所见，仅我一个，我还真是与众不同阿，我苦笑，事实上也怨不得我，纪敏把班里期中考试的座次表贴出来以后，人家别人都三五一群地“交流”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热闹把我隔离在外，心里委实不是滋味，索性整理妥当，先走一步了。
　　到了57班门口，我不由后悔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在班里多呆一会，里面乱糟糟地，还有一大群人没有出去，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话。
　　“诶，国杰，你去哪班考试？”
　　“我就在咱们班，好吧？”
　　真倒霉，我郁闷，看着那双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我想，我就知道，我在学校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很安静，甚至，“轰轰烈烈”，我莫名地预感，莫名地心慌，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我这种心慌，在碰到赵齐瑞之后，竟也莫名地消失了，我笑了。
　　靠门第一个就是赵齐瑞，我在第二排第二个坐着，冯国杰就在我右边，离考试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我们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冯国杰斜着身子和赵齐瑞说话，后脑勺离我的鼻子很近，我身子往右扭了扭，又往后靠了靠，我靠的时候没有抬头，我不想和赵齐瑞的眼睛碰上，不，我不想看到赵齐瑞，哪怕他并没有看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但我却觉得，我正在那两道目光的笼罩之下，这个想法让我莫名地焦躁，我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悄悄地握紧来抵制这种焦躁。
　　冯国杰说不几句，就把话扯到这次考试上来，“诶，奇瑞，你再考个你们班第一，你们班主任就是想不选你当团员都不成了。”
　　“肯定不行！”赵奇瑞说。
　　我心里一紧，这句话把我试图遮掩的侥幸一下子撕开，就算考成第一，李素芹也不会让我当团员，肯定不会的，我不是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心里还存有那么一丁点的侥幸，现在这点侥幸也没了，我倒是没什么，可是爸爸——
　　突然间觉得有什么不对，等我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脚已经撤回来大部分，剩下一个脚尖叫冯国杰的凳子砸了个正着。
　　不疼，只是愤怒，出离愤怒，我盯着冯国杰，我不说话，因为我说不出话来，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我全身都已经崩到了极致，反而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了。
　　“对不起！冯国杰阴沉着脸和我对视了一会，又转开头，瓮声瓮气地来了这么一句。我看到他转过头的时候很有些不自然，连脸都有点发红。
　　我的怒气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知怎么地，脸也有点热。下意识抬头，正和赵齐瑞打了个照面，我一愣，他怎么显得那么憔悴，要不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让我讨厌的似笑非笑地模样，我多少还会可怜他一下子的。
　　我现在不确定我是不是在可怜他，我看着他的鼻血一滴一滴地溅到桌子上，我应该发现地很早，早到看到他如何拿出手纸，如何堵在鼻子上，早到班里还没有出现骚乱的情况下我先乱了。
　　怎么办，我想，怎么办，我看着他趴在桌子上，脸上淌着汗，居然还对着我笑了一笑，我一下子手足无措，“你还能接着考试吗？”我小声问他。
　　“谁说话呢？”监考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吓了我一跳。
　　“老师，他流鼻血了。”我站起来，对着那人说道。我一站起来就有点后悔，可是已经晚了。算了，管别人怎么说，反正都起来了，这样一想，反倒安定下来了。
　　“安静！这是考场，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地，影响同学们考试，那个女生你先坐下，以后说话要打报告，那个男生，现在没事了吧，没事的话继续考试！”
　　恩？我反应不过来，这算怎么回事，我应该没干什么吧，好端端地挨一顿训，真是见鬼了。
　　我正郁闷，却见赵齐瑞突然间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往我这边一个侧歪，我一下子扶住了他。班里的响声大了起来，我缩回手，他又一个不稳，我又撑住了他。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震得我脑袋发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接下来又要怎么做。
　　“老师，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不叫没事吧？”赵齐瑞侧了侧身子，避开了我的手，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有些失落，我想，这是因为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间离开，我扶着他的时间会这样短。
　　赵齐瑞站在离我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下巴正对着我，借着他说话的由头，我故作自然地盯了他一眼，不妨看到他惨白着一张脸，直直望着那监考老师，那眼光之中，竟杂着些狠厉之气，和很久以前这个人小兽般的眼神竟如此地相似，不由吃了一惊。
　　他一说话，鼻血又滴下两滴，班里立刻就响起了女生的尖叫声。那监考老师也骇了一跳，杵在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兜里掏出纸递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接过去，将它揉成团塞住鼻孔，然后扶着桌子站了会，一转身，慢慢地向门口走去。
　　快出门口的时候他踉跄了下，他又很艰难地站直了，他站地很费劲，可没一个人过去扶他，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天生就让别人有敬畏之心，从而自惭形秽，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隐约觉得，在这个时候去扶他，那就等于折辱了他的尊严和骄傲。
　　等赵齐瑞出去没一会儿，冯国杰把卷子一交也跟出去了，我看着我空荡荡的手心，想着那次暴雨里他喊我的那一声，想着我肩膀上所感受到的力量，想着土坡上那个笑得开怀的孩子，终于按耐不住，把卷子一交，跑出教室。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出去看一看，我以前欠你的，我全部还清，这次以后，你我真的再不相欠。

　　孰承料坐困愁城

　　生日快乐，这是我送给自己的。
　　我到底没有看见赵齐瑞他们，以前想不碰见偏偏碰见，现在想碰见却见不着人。我骑着车子在路上晃悠着，后来就盯着天空的云彩发起呆来了。
　　他应该认出了我，可是认出了我之后又不说，看着我象傻瓜一样在那里忙活，我疑惑，愤怒，紧张，拘束，大笑，尴尬，甚至伤心，不知他看出来没有，我可不想让他看出来我伤心，从很早开始，我就在想，他到底要干什么呢，现在我认出了他，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说他想我认出他，可是我终于鼓起勇气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兜头给我来了一棒，“你这么问我，看着和我很熟的样子，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啊”，也是，除了小时候见过一面，真谈不上认识；当我远离这个人的时候，他又好像无处不在，处处都能让我注意到他，等我终于想起他来之后，却才知道，就是这个人，把一张所谓的“情书”塞到了我的桌斗里，要不是阴错阳差，我都不敢想象，我的结局是不是比宋青还惨，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又偏偏跟着我去了大沟，把我从水里捞出来，后来还病了，这是为什么，一计不成又使二计，看着我狠狠出丑他们才开心，不对，也不对，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究竟这是为什么，说他有情，他又似无意，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就对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纪敏第一，刘立稳第二，贾芸英第三，我第四，赵齐瑞第五，我看了好几遍语文卷子的得分，69，这不可能，我还从没得过这么低的分，对对答案，前边错的并不是特别多，那就是作文了，作文怎么丢这么多分，这不可能！
　　李素芹给我“解释”了这种可能，她说咱们都是青少年，身上就得有骨子朝气，写作文也要体现出这种朝气来，有同学的作文，一看就让人觉得故作深沉，很消极，咱们的生活是充满阳光的，你那么消极做什么，这样的同学，即使成绩再好，我也不会让她当团员的。我虽是知道李素芹决不会让我当团员，但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更没想到的是我一向引以为傲的作文竟然是我不能当团员的一个原因，还被说成“故作深沉”，你以为深沉想做就能作出来的吗？生活是七色阳光，我们要拥抱它，这样的话，打死我我也写不出来。
　　第一次有人说我的作文写地不好，这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我那时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
　　父亲知道了我的成绩，他问我“当上团员没什么问题吧？”我摇摇头，父亲叹了口气，“别问，肯定是你平时表现不过积极，人家老师不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反正咱们也不往那呆了。”母亲把手里的笤帚一扔，说道。
　　“你知道什么，档案也得跟着走，当上团员说明她表现好，人家那边更愿意收她。”
　　“她当不上就当不上呗，你不能赶着鸭子上架吧。”
　　“我不是想让她以后有出息吗？”
　　“当不上团员就没出息吗，再说了，这才是初一，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父亲不说话了，母亲在一边叠我的衣服。“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不良记录。先过去再说吧，争取初二的时候当上团员。”父亲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带了丝笑意，我心里的不安越发加重起来。
　　赵齐瑞来上课这天，李素芹正好公布团员名单，意料之中，没我的份，也没有赵齐瑞，纪敏，刘立稳，齐有志，贾芸英四个人被选为团员，李素芹念完之后，说这几个同学的进步是有目共睹地，大家要向他们学习，老实说，我并不特别清楚优秀的标准，但打那个时候起，我就极其反感这两个字，李素芹接着说，可是咱们班也有些不好的代表，今天我就要严厉地指出来，让他们长一个教训。
　　赵奇瑞扭头对我笑了笑，我其实已经不安了，看了他一眼，面沉似水，等着李素芹的发难。
　　“赵齐瑞，你，站起来。”我想起李素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冷漠，高高在上，中规中矩，一点破绽也没有，然而我却十分不喜欢，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感情，确切地说，是同情心，我十分害怕和这样的人相处，因为无论什么事在她看来，除了对，便是错，一点意外都没有，而她判定是非的标准，我不能不说，除了她自己的感情外，很大一定程度上，是现实的，符合人们一贯的趋利避害的理智的，只是，我天性之中带有一种糊涂，并且极其自我，这让我不得不游离在她的标准之外，成为一个异数。
　　且说现在，我对她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就不由自主的反感，有种想要毁灭的冲动。
　　“赵齐瑞，你是咱们班成绩第一进来的，你看看现在都退到第几了，本来想让你当团员的，现在没法让你当，你要多反省反省自己，生病怎么啦，生病也不能自暴自弃，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一点精神气也没有！”
　　“老师，你的意思是没有精神气就是自暴自弃？”赵齐瑞笑着反问，李素芹明显噎了一下，我扑哧笑了一下，心下也颇不以为然。
　　“赵齐瑞，老师说你为你好——”
　　“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只是这个问题我有些不明白，我想问清楚，以后怎么做，我不就更清楚了，是吧，老师？”赵齐瑞说得很慢，看得出他还是很虚弱，撑着桌子的手都有点抖，可是他笑得如此轻松，好像跟那只正在抖动的手毫不相干。
　　“赵齐瑞！”李素芹火大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什么态度这是？在县里上了几年学，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恩？”赵齐瑞的眼睫毛眨了眨，嘴角的笑凝固下来，又弯了上去，“老师您觉得去县里上学是件了不起的事阿，老实说，我从来连想都没这么想过，做梦都没想过，估计到死也不会这么想了。”纪敏捂住了嘴，满脸涨地通红，杜山涛张着嘴忘了闭上，齐有志乐嘻嘻地瞧着他，每个人都有些激动起来，因为毕竟很少有人敢和李素芹这样说话，可是最激动地还是李素芹自己，她把桌子一拍，刚要说话，被赵齐瑞抢了先，“对了，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我回答你什么问题，你那叫什么问题，老师就是给你回答问题的吗？”口不择言，李素芹已经乱了阵脚，我看着她在极力地隐藏她的慌乱，这中间透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自卑，叹了一口气，又有些可怜她。
　　“老师不回答问题叫什么老师阿！”底下有人嘟囔，有人窃笑，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名叫发泄的东西，这种东西，让李素芹勉强支撑的气势更弱了一大截。
　　“安静！教室里要保持安静，你们这帮学生懂不懂尊师重道，赵齐瑞你先坐下，以后问题不要那么多！”
　　赵齐瑞轻轻笑了一下，李素芹的脸立马如同一个染色盘，五色斑斓，真是丰富极了。不过赵齐瑞的神色也不大好看，我觉得不仅仅是由于他生病，他的身上还潜伏着另外一种东西，我不好形容那种感觉，我看着他静静微微垂下地侧脸，怎么有着一种疯狂的感觉呢？一触即发地，压抑着的疯狂。
　　教室里现在很安静，每个人都在等着接下来的戏码，我心里越来越紧张，又想笑，接下来我该上场了。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和校长说过了，咱们班的一名同学，我不提是谁了，犯过错，我给过她一次机会，结果她也不知道珍惜，在自习课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出去了，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按照咱们学校的规定，连续两次违反学校纪律是要留校查看的！”
　　“留校查看！”我霍地站了起来，“李老师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说过，我先不点名，以后你就知道了。”李素芹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冷眼看着我，没有一丝柔情或是我称之为感情的东西。
　　“李老师，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我也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是我的话，我想知道理由，请你说下好吗？”
　　“吴思晴，这个问题咱们私下再谈。”李素芹的脸难得地松动了一下，“这样吧，下课后你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去！”也不知怎么地，我极其反感去办公室，好象去了那里，有什么东西我就掌控不住了，“如果是我的话，去办公室也不会换成别人，如果是我的话，我想知道理由！”
　　刘立稳不住地扯我的衣角，我连动也不动，愤怒一点点从禁锢地胸口里溢出来，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忍耐什么，被人孤立，被人嘲笑，我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为什么明明是别人先孤立我，到头来却来指责我高高在上，指责我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就没有说不的权利吗？为什么明明我没撒谎，你却认定我撒谎，为什么一句解释的话都不说，你就给了我“留校查看”的处分，“留校查看”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要跟着我的一生，我如何去面对我爸爸？你又凭什么认为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来掌控，你当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吗？你以为我不爱说话，就合该沉默；你以为我沉默，就合该忍耐，合该被你践踏自尊，就合该微不足道，不值得你浪费一丁点的耐心和感情？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认知，是我吗，那好，我就让你好好记着我，我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
　　“吴思晴，你先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
　　“老师，我没有激动，我也没说什么话，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吴思晴，哎！”李素芹居然叹了口气，看在我眼里，有种猫哭耗子般的好笑，“老师知道你们家家庭条件好，你学习成绩也好，可是不能因为这样，老师就偏袒你，你犯了错误，还不告诉你，上次植树，你不但不去，还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不认识路。”
　　“我不相信！”李素芹悲悯地看着我，那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丝鄙夷。
　　“你不相信，就认为我说的是假的，李老师，你是判定我说话真假的标准吗？”我气极了，为了那个眼神，你以为你是谁？“还有，李老师，你说我们家庭条件好，我学习好，你不能偏袒我，那我问你，家庭条件不好的，学习成绩不好的，你就能偏袒了，难道李老师对人好不好，还要先看这些，我知道，你是怕人说你势力眼，你对我差一点，对别人好一点，还能落个公正无私的好名声，是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吗？”我冷笑，浑身抖如筛糠，好多话在脑子里乱窜，有些根本不经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
　　你终于不再高高在上了，我看着李素芹的眼神开始躲闪，心里开始有了恶意的快感，背脊挺地直直地，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笑。这是你心底最见不得光的念头，而我在你看我的第一眼就隐约感觉到。你知道吗，其实你有这些念头一点都不好笑，好笑的是你根本不敢承认！
　　“吴思晴，现在你的情绪真的很激动，下了课你先不用来办公室了，先自己回家好好静一静。”
　　“李老师，我需要一个理由。”
　　“放学！”李素芹不耐地挥了挥手，班里面没人动，她率先出去了，我缓缓做回凳子上，浑身冰凉。
　　“刚才怎么拽你，你都停不下来，现在可好，本来没那么严重的，你这么一来，不严重也给你弄严重了，你就不能忍忍！”
　　我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刘立稳继续说，“本来你不站起来，人家也就心里说说，现在你站起来，估计第二天全学校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就算李素芹想把这事弄小了也不行，别说现在你把人家彻底得罪光了。”
　　我还是不说话，“你回去找你爸爸想想办法吧。”身边静了一会儿，有个很小的声音又说，“其实李素芹也挺可怜的，本来她可以上大学的，谁知道叫人把名额给挤了，听说那个人家里有钱有势，她这口气也得忍了，她上高中的时候谈了一个对象，背着家里面谈的，后来上了大学就和她断了，她都自杀过一回，当时村里边传的沸沸扬扬地。她以前挺爱笑的，我还和她玩过呢，现在连和他们家里人都不笑了。”
　　静静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我慢慢把头抬起来，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我就知道你会走这里！”赵齐瑞靠在车子上，对着我笑着说道。
　　“诶，先等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说。”我不理他，继续推着车子。
　　“当时你只要再忍一下，我就有时间和李素芹说你没说谎了。”赵齐瑞跟了上来，说了这么一句。
　　“你有时间？”我听了这话一下子停下来，冷笑道“你更早的时候没时间吗？为什么不说，现在你倒有时间了，抱歉，我没了，难道我说话还要看你的时间吗？”
　　“当时我正在生一个人的气。”赵齐瑞笑了一下，带着点小小的狡猾，眼睛瞟了我一眼，“有个人说话不算数，说好了会记住我结果给忘了个一干二静。”
　　“你生气她的气，那我该生谁的气？”我哈哈笑了一声，“我问你，是谁把纸条塞到我桌斗里去的，是谁想看我的笑话，是谁明明知道我没说谎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跟着乱说的，又是谁——”“又是谁，又是谁让我费力心思，近不能近，远不能远，到头来，却原来是一场笑话！”我忿忿地在心里补充一句。
　　“你都知道了。”赵齐瑞并不感到意外，“比我想象地要早。”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我看着他的反应，感到一阵阵心寒，跟着又问了一句。
　　“没错，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真的不知道，我感到一阵茫然，就在这个土坡上，你拉住我手的瞬间，我感到很温暖，你知道吗，可是现在，你把我拼命想偷偷留住地那一丁点温暖也带走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我写的。”赵齐瑞接着说，“除了我，就宋青看过，不过她根本就没看懂，你知道我写得是什么吗？”
　　“我永远也不想知道！我也永远都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一个字！”我一转身，眼泪刷地跟过来，为什么要哭呢，我奇怪，真奇怪！
　　我会离开，远离你的视线，把你抛地干干净净。

　　寸草心舐犊情深

　　让一切该来的来，该去的去，该忘记的忘记，该想起的，请原谅我，一并忘记。
　　父亲当天晚上就接着了电话，是校长打来的，跟着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当时奶奶，母亲都在我屋里，一左一右地给我捶着背，我已经连续吐了三回了，还犯恶心，明明没什么东西可吐了。
　　“这是怎么了又？你说你这身子就是不争气，让人操多少心！”母亲啪啪地砸我的后背，一边砸，一边恨声抱怨。
　　“估摸着是邪火，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地吗，一回来怎么就成这样了，是不是遇见什么事啦？”
　　“你怎么啦你？”后背上又着了几下，“说，怎么啦？”
　　我哪里敢说出来，心里一急，搜肝掏肺地又吐起来，不过这一回吐地都是酸水。
　　“你看这汗流的，都是虚汗。”奶奶忙着给我擦汗，母亲也不做声了，我这边一吐出来，反倒好受了不少，身上也不似刚才火烧火燎地难受，趴在床上闷头呆了一会儿，又催着母亲和奶奶走，说要睡觉，等看着俩人出去了，才松了一口气，我哪里睡得着觉，我只是怕她们问我罢了。
　　“小晴睡了麽？”
　　“睡了，叫她干什么，刚才吐了半天，刚躺下没多久。”
　　“不行，把她叫起来，我有事问她。”
　　“什么事阿？”
　　“你先别问了，赶紧去叫！”
　　“我醒着呢。”我从屋里喊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想是这么想，心却一下子提起来，没有一丝转圜。
　　父亲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母亲。
　　“你跟你们班主任嚷起来了？”
　　“我没跟她嚷，我只是问她要一个理由。”
　　“你还没嚷，你没嚷人家能找校长。”
　　“她说我什么啦？”我心里动怒，脸上也带出来，这显然惹恼了父亲，“说你什么啦，那还能有好话，你说你怎么回事，家里面和你娘吵完和你姐吵，外面见了人也不说话，人家不说你，人家说这家没家教，这会儿马上要给你转学，去国中，多好的事，多少人想去也去不了，你又出了这么档子事来，你说人家谁不好好上学，老师说什么听什么，有几个跟老师嚷的？”
　　“我说了，我没跟她嚷，是她对我有偏见。”
　　“她怎么对别人没偏见，她怎么不说别人和她嚷，她怎么就说你和她嚷了，肯定是你有问题。”
　　“是，我有问题，一切都是我的问题行了吧，你既然都说了是我的问题，那你还问我什么呀？不管是什么事，都说是我的错不就结了。”怒火一节节往上升，蔓延在骨子里快要爆炸，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意识到，快结束吧，否则我都不知道我会说出什么话来。
　　“先别给她嚷嚷了，怎么回事阿，这是？”母亲插了话，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今天冯文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过去一趟”，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过去才知道人家是专程为小晴的事回来的，说她们班主任晚上放了学特地找过他一趟，说吴思晴这个学生问题挺多的，她怕她管不了，人家说的挺委婉的，其实说白了，人家就是不想要这个学生了！”
　　“阿？怎么啦这是，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冯文书说他也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回事，说怎么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了，后来听那个班主任的意思是吴思晴组织纪律性不高，上次全学校组织植树，差不多全多到了，就她没到，还说她上着课呢说出去就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给她处分她还不服，闹得班会都开不下去。追着跟她要理由，没有理由就不让她下课，我问你，有这些事没有？”
　　“我哪不让她下课了，从头到尾，我就想知道原因。”我听愣了，植树的时候也不光我一个人没到，还有上自习课的时候那些男生溜出去多少次也没见她说过，而且我还打算和她请假，当时一心想送杜白，打算回头再说的，她把这一切都算到我头上了？
　　“理由，你给人家要理由，你算老几阿，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要处分我，总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吧，我为什么不能问理由？”你算老几阿？这句话又把我的怒火点燃，“凭什么她说什么是什么，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这不公平？”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还少吗？你怎么就这么不明白，你跟她嚷，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你，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说你怎么办？”父亲脸都红了，胸脯跟着说话一起一伏，我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烦闷，不知道该从哪里发泄。
　　“你先别急着跟她嚷，冯文书还跟你说别的没，你听他什么意思？”母亲这回倒没有说我，我心里多少好受了些，如果她也一起说我，我估计我这会早气疯了。
　　“他说咱们一个村，又是亲戚，怎么着他也向着咱们，可是李素芹那边他也不好办，人家明确说了，说知道你们是一个村的，她也不想让冯文书为难，可是也让冯文书不要难为她，这件事她已经决定这么办了，肯定不会改的。”
　　“她不要也好，小晴不是要走了吗？”
　　“你懂什么，走不说要走得多风光，那也要走得让人说不出什么话来，冯支书说她已经有了一个违纪了，李素芹还打算再记她一次，两次加起来要留校查看的，她要是留着这个案底，怎么去那边的学校，人家那边收不收还是一个问题呢，别说现在李素芹还打算不要她呢，这要是传出去，那麻烦可大了。”
　　“这李素芹也忒能闹了，小晴究竟怎么惹着她了，她这么看不顺眼？我明天找她说说去！”母亲的脸在灯底下闪闪烁烁地，曾经无数次骂过我的嘴里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的鼻子陡然间一酸，眼泪好悬掉下来。
　　“人家能闹什么能闹，人家怎么不跟别人这么闹，她自己有毛病自己不觉（jiao读一声），植树她不去，上课想出去就出去，搁谁谁不生气？”
　　“我都说了都是我的错，你怎么还说，有完没完阿，你究竟想让我怎么着你才能不说，哎呀，我都快烦死了！”我知道，我承受不住了，非要大喊大叫出来才行，心里边又泛起了恶心，嘴一张，一股酸水喷出来，跟着鼻涕眼泪齐下，狼狈地只想大哭一场。
　　“诶，你去哪？”
　　“我去哪，明天我去找人家去我去哪，这臭孩子气死人了，你让她明天在家里歇一天，我跟她请假。”
　　“你说你也是，你爸爸为了你们容易阿，跟人家做买卖，不管多早多晚，说出门就出门，到了饭桌上拼着命跟人家喝酒，说好话，明天又要给你去说好话，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他，他说你几句你就听着呗，他还不是都是为了你好，你非给他吵干什么，他心里得多难受。”
　　“我心里也难受”，或是母亲难得一见的温柔，我哽咽地说起来，“我没想和他吵的，可他就是不听我说话，一直在说我不对，我说了我不对了，他还是和我吵。”
　　“你还以为你对阿？”母亲狠劲拍了我两下，缕缕我的脖子，“还想吐不？”
　　我摇摇头，“我也没说我对，上次植树的时候我去了，没找着道，还有上回自习课我出去没想跟她不请假，是她回来理都不理我就走了，根本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待了一会儿，要不是背上还能感觉到有人在时轻时重地拍着，我都以为母亲走了呢。“我一会跟你爸爸说说，咳，也不知道人家会听不会听，你先歇着吧。”
　　母亲把地上草草收拾了一下，走出去了。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你知道我在学校里忍地有多辛苦吗，我趴在枕头上，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殷勤意远走家门

　　到如今，才发现，我已经离开你那么远。
　　第二天早上，摩托车刚一响，我就跟着跑出来，“我跟你一块去。”
　　“你别去了，中午的时候请冯文书和你们班主任吃一顿饭，你就在家里好好歇歇吧。”
　　“爸爸，你别陪着笑脸和她说好话，她要是真不要我，我自己去和校长说，如果校长也和她一个意思，这学，大不了我不上了。”
　　“你不上学你能干嘛？”父亲瞪了我一眼，“在家里听信吧。”
　　这一等，直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也没有回来，以前我一直想赖在家里，不想上学，可这一次呆在家里，真度日如年般煎熬，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家里等待别人给我一个结果，这个发现比什么都令我难受。
　　爷爷在大门口出出进进都好几次了，也问了母亲几次，直到母亲不耐烦，叫他别等了，才嘟囔着回去了，临到我窗户的时候又问了我一遍，“你先去睡吧，把小门给他留着就行了，不行的话一会儿我去开大门。”我说道。
　　快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摩托车终于响起来了，我侧耳听了一会，见大门那隐约有响动，是爸爸回来了，赶紧跑出去开门。
　　父亲一身酒气地进了大门，见了我一句话也不说，把摩托车推进东屋出来，见我还在一边站着，“回屋先睡去吧，你明天也先别去学校了，再等一天信吧。”
　　结果肯定很坏，可看父亲的样子，想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我不知道是怕自己受不了还是怕父亲比我更受不了，只得先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弟弟妹妹手拉手的出门了，我闷在屋里，也不出去，我又一次痛恨自己的这种状态，什么都不能做，这种空虚，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我被蒙在里面，象一只无头的苍蝇，找不到出路。
　　我一会觉得害怕，要是真不上学了，我要干什么，去学杜白打工吗？打工，我下意识地恐惧，那我干什么，在家里呆着，摇摇头，一想到不知道被人怎么编排，更是断然否决；左思右想，没有出路，心里又忿忿起来了，李素芹不想要我，我还不想她当我的班主任呢，要是我能选择，我早就不在这个班待了，哎，现在却是她先让我离开这个班，别人一听肯定觉得我怎么不好，我有冤无处诉，爸爸干什么三番五次地去找她，一想到父亲陪着笑脸和她说好话，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皱起来了，我简直要恨起李素芹来了，你对我如何都可以，但是你不能这么轻慢我爸爸，爸爸，怎么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会觉得是我不好，你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地找李素芹，为什么……
　　父亲这回回来地挺早，“怎么样阿，他们怎么说？”母亲问道。
　　“这回挺顺的，” 父亲一口气灌完一杯水，长长地喘了口气，才又说道，“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找小晴他们以前的那个班主任，叫杜立辉的，不是对小晴挺好的，老夸她作文写的好，人家一听为她的事，连饭也没吃，叫别人帮他代课，跟着我就去找李素芹去了，说他们以前认识。”
　　“诶，那挺好的，去了就找到了？”
　　“哪那么容易阿？”父亲笑着看了母亲一眼，“去了人家正在上课，我们就在教室外等着人家下了课，见了我还不怎么爱搭理，幸亏人家杜老师认识她，这才又说上话，诶，对了，你们班有一个男生，说是南苑村的，刚从县里面转学回来的，你知道是谁吗？”
　　“恩？”我心一紧，看见两道目光都向我射来，低下头，心里乱糟糟地，我假装想了一会，“他在第几排？”
　　“第二排吧，李素芹出来的时候，他也跑出来了，说是有些你的事想和他说，我们就一块去办公室了。
　　“他说那天植树的时候看见你了，你们俩都跑到他们村坟地那块去了。”
　　坟地？我浑身立马起了无数鸡皮疙瘩，我怎么没发现，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一只脚踏在坟头上面，我的腿都软了。
　　“他说你往左边那条道走了，他觉得是右边，当时没叫住你，谁知道他也走错了，后来他才知道，应该走中间那条。”
　　他撒谎，我明明是往回走了，我这一愣神，父亲接下来的话就没听清，后来又听父亲说了一句，“人家这么给她一说，李素芹的脸色才好看点。”
　　呵呵，我想笑，我说实话你不信，他编了几句你倒信了，也许父亲说的对，我就是太倔了，一点都不会拐弯，可是不是都说做人要诚实吗？评书上也说，做人要正值，怎么我这么做，却得来这么一个结果，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后来我跟她说，说你那天是送你同学，没来得及和她请假，这事说来也巧了，”父亲陡然间眉飞色舞起来，好像捡了一个多大的便宜，“你们杜老师一听就说她准是送我儿子去了，你说说，得亏杜老师跟着去了，这事就这么顺！”
　　母亲也跟着笑起来，只有我笑不出来，你折腾了两天，连早上饭也没吃，居然还觉得顺？我看着父亲，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母亲兴冲冲地问：“那这件事最后怎么说的？”
　　“后来就记了一个违纪，就让我们出来了，估计是人家冯文书和她说什么了，这边咱们又不是一点都不占理，又低三下四地找了她两回，她气消了，这才不闹了，我又请冯文书吃了回饭，他说没什么事，让我放心，还说，小晴转学的事他给办，李素芹和杜立辉死活不来，都说要回去上课，我吃了饭送了冯文书一趟，才回来的。”
　　“对了，赶紧给小晴收拾收拾，我给那边打电话了，那边说没什么事的话让明天过去。”
　　“这么急？”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这就走了？

　　弄造化一夕成诀

　　你在哪里呢，其实我是不愿意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我只愿远远地想你。
　　父亲开了一辆大货车过来，车斗里放了一个大红包袱，里面裹了两床被子，一床薄的，一床厚的，外带一条褥子，一个枕头，表哥和爸爸费了些劲才把它丢上去，除了那个包袱，还有两个脸盆，脸盆里放着香皂和洗发水，再一旁是一个提兜，里面塞了苹果，桔子，香蕉，和一小口袋面包，我本来说不带的，“不带哪行，你到了那，食堂都不知道在哪，吃的也比不了家里边，不想吃了就吃这个先垫吧点吧。”奶奶冲我打眼色，叫我不要和母亲顶。
　　东西都装好了，我，父亲，表哥都上了车，车缓缓开出大门，左边，爷爷正坐在那守着，“都弄清了，可别落下什么，要不可就麻烦了。”
　　“没什么落的，小晴，你打开玻璃，跟你娘和你爷爷说句话。”
　　我把一侧的车窗打开，天气很冷，爷爷抄着手站着，奶奶围了一块靛蓝色的头巾，母亲仿佛不怕冷似的，干扎着两只手，弟弟妹妹还在睡，一切很安静，大街上也见不到几个人。
　　“娘，爷爷，奶奶，你们回去吧，我走了。”话一出口，眼圈就红了，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像这次走得这么突然，我总觉得我还有好多事没做似的，我张开嘴，却没什么可说的，再一转眼，母亲怅然若失的脸就被甩到身后了。
　　命运它走得太急，我来不及，说，我爱你。
　　“晴阿，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来电话，可别委屈自己了。”奶奶的话带着哭音传过来，颤颤索索地，在我的心尖上打了个滚，我低下头，看见眼泪掉了一颗下来。
　　“晴阿，你怎么也不回头看奶奶一眼。”有一天，奶奶对我说道。这句话在我心里打了一个死结。
　　车子走得是大道，地面冻得很硬，我的屁股被弹地老高后被摔下，如此几次，我倒来不及想别的事了，抓住前边的椅背，好让自己不让被弹出去。
　　父亲把录音机大开，一个声音飘出来，把我的注意力全部都吸引过去了，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是蔡琴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听着听着，我的悲伤忽然间无法抑制，为了不叫父亲发现我的异常，我伸出头向后望了一下，这一下，我看到了在我上学下学不知道走了多少次的路上，见到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不想见到的一群人。
　　没想到，走的时候又碰上你，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中其实一直在隐隐期待这一幕的，隔着老远，眼光对上，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我要走了，我突然想大声地对他嚷出来，动了动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见他愣了一下，车子突然间骑得飞快，那样子，像是有话要和我说。
　　车子很大地颠簸了一下，我跟着跳起来，脑袋磕到窗户上，哎呦了一声，坐稳了再一看，车子已经开到油漆路上来了。
　　我忍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赵奇瑞仍旧骑得飞快，见我回头看他，眼睛里亮起一抹喜色，像是满天的日光都聚在了那双眸子里，“等一等！”我看见他说。
　　车子拐弯了，来不及了我想，还有，我记起你来了，可是你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把窗子关上，那歌声越大打了起来：是不是可以牵你的手呢？从来没有这样要求，怕你难过，转身就走，那就这样吧，我会了解的。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里没有你，从此以后，我在这里，日夜等待你的消息。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说，留不住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是不是你偶尔会想起我，可不可以，你会想起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哪里来得那么大的悲伤，让我一时淹没，我不明所以，可还是失声痛哭起来。
　　腊月二十六，我放假回家——一般学校早就放假了，可是我在国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我到得家来，一家人这才算是齐了。
　　“你走的那天，你娘回来就抹泪了。”没人的时候，奶奶和我说道，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离开家不过十几天的功夫，到底改变了我身上的一些东西，一时也说不出来罢了。
　　腊月二十七扫屋子，腊月二十八，姊妹四人玩了一天的麻将，姐姐刚学会，正在上瘾的功夫，可惜她实在是笨，玩了一天，输多赢少，居然打出一次十三张的“赢牌”来，说她打错了，她死活别不过来，不仅如此，居然还理直气壮地管我们伸手要钱，真叫人哭笑不得。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来，“你去看看你们杜老师吧，输了好几天液了，他儿子听说也不回来过年了，好歹人家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怎么着也得去看看！”我点头应下。
　　再去小学学校的时候，心里面已经不再那么压抑，这才几天功夫，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了，我笑，时光容易把人抛，其实人狠起来，什么样的时光不能抛下，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小晴，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实在不应该再记得。”杜立辉笑着说，他倒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面容枯槁，相反看起来还胖了一些，“那天你走了，我一晚上没睡着觉，杜白那小子还和我吵了一架，说我做错了，我这样做不配为人师表，我后来想了想，我确实不应该——”杜立辉笑了笑，“后来你爸爸找我，我其实挺高兴的，能帮你做点事，我心里才踏实了点。”
　　“谢谢！”我低了头呆了好半晌，才冒出这样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得的，那天他很生气地冲底下的人嚷：“谁让你们搞孤立的，不就是长了虱子，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干什么孤立人家，你们想想，要是你们被人孤立了，是什么滋味呀，阿？”为了他这些话，我实在不应该再记得。
　　“小晴，我告诉你，你以后需要面对的东西还很多，社会太复杂，你呢，又太倔强，有时候不要让自己太受伤，稍微圆通一下，我建议你阿，以后多读读哲学，对你有好处的，心理上强大了，那些事自然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我点点头，“对了，杜老师，杜白为什么不回来过年？”想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问了。
　　“他说挣不着钱他不回来。”杜立辉笑了起来，我立刻羡慕起杜白了，我多想我父亲也为我这样笑，哪知笑了一会儿，他却叹了口气，“他阿，跟着我也够委屈的了，他娘死得早，我又忙着教书，从小就没什么管他，一出去就好跟人打架，其实我知道，是别人笑话他是没娘的孩子他才打的。你知道吗？”杜立辉问我，“什么？”我一愣，怎么问起我来了，“你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吵架吗，他可是经常在我面前说你，有一回，还跟我说，说你说他是小白脸来着，他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可当回事了，动不动就跑到大太阳底下，我拉都拉不回。”
　　“是吗？”
　　“可不是，你别看他平时调皮捣蛋地，其实心挺重的，你跟他吵，他其实挺高兴的，他知道你不是看不起他才跟他吵，后来，你不跟他吵了，他还闷闷不乐呢。”
　　“是吗？”我干笑一下，待不多久就出来了，时光容易把人抛，可是有的东西我真的不愿意抛下阿。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就往大沟那走过去，这几天心里一直烦躁地厉害，说不出个所以然，等我到了大沟的时候，我的心更乱了。
　　许是这两天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那些人我一个也没见着，我也并不是非要见，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正想着，突然听见些声响，我回头一看，又骇了一跳，见当中有人抬着口棺材，正冲这边走来，离近了一看，人并不多，也没人打幡，也没人披麻戴孝，只棺材后面跟了一对中年男女，其余的人在两边随着。那中年女人，失魂落魄，不住地喃喃说着什么。这情景，委实有点诡异。
　　我赶紧闪到一边，让这队人过去，看着那些人抬着棺材下了大沟，说不上来，我觉得心里面堵得慌，好像抑制不住要流泪，真奇怪，许是从小就对这情景有着莫名的恐惧吧。
　　我擦擦眼角，真流出泪来了，我是一个不爱流泪的人阿，我最后看了那口棺材一眼，准备往回走，突然间停住了，我觉得他们里面有一个人我很熟悉，我定睛一看，不是冯国杰吗，他在里面干什么，死的难道是他的亲人，冯国杰转头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叫我害怕，第一次，我逃开了。
　　“我不该让你走啊。”撕心裂肺般地哭声传过来，夹着寒风，重重扑在脸上，我抬头，看天空彤云密布，快要下雪了，看这样子。
　　回到家里，肚子一搅一搅地疼，我趴在床上起不起身来，弟弟问我怎么了，“她阿，以后会老实几天了。”姐姐笑得幸灾乐祸。
　　母亲给我端了碗红糖水过来，“娘，怎么有人出殡的时候是上午，还没有放炮，也没有人披麻戴孝什么的？”我总想着这件事，不期然就问了出来。
　　“你看见了？”母亲问我。
　　“什么阿？”
　　“赵四他们家小子今天出殡，哎呀，怪可惜了的，都说那孩子长得挺好的，成绩也不错，是他们班第一进去的，可惜得了白血病，治都没法治。”
　　“他叫什么名字？”心往下沉，没边没际，“他叫什么名字阿？”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听说叫什么瑞？”
　　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撵过来，我身子一凉，自打那次生病后就没来过的例假终于来了。

　　叹缘分两别死生

　　这些年，我终于发现，我走得越远，我离你越近。
　　车到我家门口停住了，我背着包下来，看见大门一边，果然有爷爷坐了个马札在等我。
　　“爷爷，我回来了。”我大声笑着说。这些年爷爷的耳朵不太好使，但身体却是好的很，没事的时候还能骑着车子去地里转悠，他原本能走着去的，只是右腿走不了多久就会肿，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会跟我们抱怨几句，抱怨归抱怨，药是决计不吃的，想出去的时候就骑着自行车出去，所以，我们谁都不能随便动他的自行车，要用也是等他不用的时候才行。
　　“我等了会子了，坐谁们的车回来的，多少钱？”这是每回回来爷爷必问的几个问题，我一一答了，跟着他一起走进院子。
　　“我妈呢？”我见屋子里不像有人的模样就问爷爷。
　　“她能有什么事，打麻将去了。”我哦了一声，和爷爷一起进屋。
　　一会儿功夫，妈从外面回来了，我俩闲唠了一会，谁都没提工作的事，所以话题就难免围着我现在怎么找对象展开，说了一会，她去做饭，我给姐姐打电话，“你把开心带回来吧，我给你带几天。”
　　“你来保定来吧，来保定散散心。”我俩讲了半天，鸡同鸭讲，最后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就给挂了。
　　晚上弟弟打电话过来了，他现在上了大学，本来找了人让他报天津的一所大学，结果他死心眼，说不走这个后门，就靠自己的实力，结果去了唐山一所本二的学校，对此，我一方面嫌他太过虚伪，如果不走后门你以为你上得了高中，这会倒不走后门了，另一方面我深刻的觉得人各有命，不能强求。弟弟打电话的时候父亲也在，当初弟弟复读一年考上本一的时侯，父亲忍不住逢人就说，声气十足，后来报志愿的时候弟弟死活不给他找的那个人报名号，父子俩嚷了半天，我们姐妹三个轮流打回电话来劝，后来还是妹妹劝动了，弟弟把报名号也给了父亲，可是人家录取时间也过了，弟弟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其实我知道他是因为父亲在母亲过世后没多久，并且还是他在上高四如此紧要关头瞒着我们娶了我妈，心里面有气，我也知道父亲打着让弟弟再上研究上的念头，所以两个人最后相安无事，这比我好，父亲现在看我的眼神充满愁苦，这真是无言的指责阿，我觉得，在这样的目光里，估计我也是很难翻身了。
　　大学毕业没多久就去了沈阳，一年后回了家，我觉得很累，每天闷在屋里也不出去，直到有一天，打定好主意，这才推门出去，此时，我已经在家里待了一月有余。
　　离我家不远，开了一个摩托车车行，我早就知道是冯国杰开得，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就算见了，也不一定认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诶，吴思晴，等一等。”他叫住我，我从这来来回回也走几次，从来没有想到会被人叫住，而且还是他，光听声音我就认出来了，有些东西，就是想忘，记忆也不允许。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很彪悍地脸，带了成熟男人特有的那种张力。胖了，比起以前，这身体真是发福了。
　　“有事？”
　　“恩，有个东西给你。”冯国杰转身进去，不一会拿了一张纸条出来，“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我没看，给你吧。”
　　“小晴！”我看了开头两个字，眼睛一闭，等睁开眼的时候笑了笑，“谢谢！”我往前走了几步，“再见！”我冲冯国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我一直克制自己回头看，心想，既然说了再见，就不要回头。
　　我先去了一趟奶奶的坟头，她的坟是挨着我老爷爷老奶奶的，三座坟静静地待在那里，我想不出什么话说，默默地看了会就走了。接着来到母亲的坟前，忍不住跪在地上，我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孩子要给父母跪下，这一世的恩情，说，说不出来；写，写不出来，我只有跪下，才能发泄我这种情感于万一。
　　絮叨了一会儿，我说，“娘，我要走了，我以后再来看你。”忍不住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来了大沟，默默呆了好一会，“你知道吗，我有多么不愿意来，我曾经又有多么恨你，我不该恨你吗？我原本以为只要我离开这所学校，以前的东西就再也和我不相干，可是你却死了，你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慢慢淡忘你；我再也没有机会等到多少年后，见了你，淡淡地对你笑；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没忘记你，我认出你来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笑谈当年的事，告诉你我也生你的气；我再也没有机会收回当年的话，告诉你，我其实很喜欢你和我说话，很喜欢你接近我；我再也没有机会让车停下来等你，听听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更没有机会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曾经想把这一切通通忘掉，别人都活的那么轻松，为什么就我身上背着重重地壳，可我每一次想忘记，我都钻心地疼，我想到小时候你说不要忘记我，我却给忘了；我想到你生着病还追着我去了大沟，陪着我被雨淋了一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不敢去看你；我知道你其实是想告诉我你回来了，我却一次又一次地避开，我甚至都不看你一眼，我一心沉浸在自己地心情里，对你的事情视而不见，就算知道了你生病了，在我的心里，何曾有一次多想过？现在你死了，我凭什么忘记你，我怎么敢忘记你，我怕连我都忘记你了，有谁还记得你？”
　　“不过，现在我真的开始忘记你的模样了，所以我来了这里，不是为了记住，也不是为了忘记，而是告别。”我笑了，“是告别，不为了忘记而忘记，不为了记住而记住，顺气自然，你想来的时候便来，想走的时候便走，我决不强求，我只是让那段往事有个终结，告诉我那只是往事，然后重新再来，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枷锁对吗？”
　　所以，你不用给我看什么狗屁纸条了，是什么对我已经没有关系了，还是你想最后给我开一个玩笑？
　　我把那个纸条一点点撕地粉碎，看着它们洋洋洒洒地离去，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笑完之后，潸然泪下。
　　这正是：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缘何相见？相见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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