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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落花 作者：于沧南 

   一

　　冷月。秋风。
　　
    这样的夜和这样的风，对于唐绿来说，已是生命中如影随形的一部份。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像对待绝大多数的事物般，无嗔无怨，无喜无忧，只是默认，默认万物的存在，以及自己的存在。

　　今夜的长安，同往日一样沉静，可唐绿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处，某一牟姓人家的府邸内，一定是红烛高照、佳宾如云。今日，是牟家女主人三十岁的生日，也是牟府一年中除新年外最热闹的日子。十四年前，她曾目睹过这一喜庆；今日，她又来到这里。十四年的时间，竟像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其实，唐绿已错过了晚宴开席的时间，但她并不在乎，她并非是来吃宴贺喜的，甚至不在主人邀请的嘉宾之列。但她还是来了，然而再来这里的理由，连她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
　　远远地，可以望见大门了。大门当然是敞开着，几个衣着整齐干净的小厮立在门口候着，因为总有些因为急事要事无法准时到席的宾客需要人招呼。像现在，牟府外就停了一顶华轿，一个身穿紫衣的人从轿中走出，虽然看不真切样子，但可以料想来人的名头必然不小，因为已有两个牟府的小厮迎下来，满脸堆笑地请来人进去。就这会儿功夫，唐绿已经走到明亮的灯光下，离大门很近了。紫衣人本欲前迈的步子忽地停下来，转头微诧地望着唐绿，而当他看清拥有如此轻功的竟是这样一个怪异的女子时，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在他看来，唐绿的确是非常奇怪的。

　　唐绿不丑，可也绝称不上美人。她的五官中只有那双眼睛最漂亮，又圆、又亮、又黑，竟像是黑得无底似的，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一把披散在脑后的长发，一件不合时宜的薄单衣，还有她没有表情的脸，这一切，在这秋风瑟瑟的夜晚，更显得凄迷而诡异，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实。然而，她向他瞟来的轻轻一瞥中竟像酝藏了一把锋得的白刃般，又亮又利。

　　其中一位正对紫衣人而立，满脸笑容的小厮看到无声息到达牟府门口的唐绿，脸色骤变，呆了一呆，就返身掠进了门内。这样一个守门的小厮，居然也是一个会家子。

　　紫衣人心中微动。能让牟家人惊得忘了礼数的，江湖上可没几个。这个白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冷眼旁观，心中猜疑，也不作声，只是负手站到一边，知道等会儿就有戏可看。

　　谁知，唐绿也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穿紫衣？”她忽问。

　　问得突然，答得却傲然。“我喜欢。”紫衣人的三个字，已尽显其性格。

　　唐绿却已转过头去。

　　“凭你也配。”

　　话是轻轻的，语是淡淡的，话语之意却教紫衣人李祯当场变了颜色。他身边影子一样的黑衣侍卫目光一闪，正想拔剑，却被李祯出手拦住。

　　“爷……”

　　李祯笑起来。“我们今天是来做客的，总不能在牟府前跟人动手吧？”

　　“是。”黑衣侍卫收回剑后退一步，又变成完全的影子。

　　唐绿对他们的对话像是视若无睹。正在这时，大门内又跃出来三个人，正是牟家主人牟狂雪及妻赫栎绫，还有刚才返身而进的那个报信的小厮。

　　牟家夫妇看到唐绿，都是一呆，脸色略略变了。那小厮的面色更是难看十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瞪视着白衣女唐绿。

　　几人相对，一时也无语。李祯看在眼里，微微眯起了眼。

　　唐绿的目光直直盯着牟狂雪，黑眸中沉淀着难以分清的各种情绪，好一会儿，她才将目光转到赫栎绫的身上。今日的寿星赫栎绫打扮得光彩照人，然而心形的俏脸上竟然愁云暗淡，柳眉略皱，与平时的淡然悠适大相径庭。唐绿淡淡一笑，对她道：“你今天好漂亮。”

　　她这淡淡一笑又吓呆了众人。李祯心中更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居然也是会笑的。

　　牟氏夫妇对望一眼，为唐绿没有一点敌意的态度猜疑万分。赫栎绫出了门来，缓缓走向唐绿。牟猜雪拉住她，担心地唤了她一声。赫栎绫停住步子，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一眼唐绿，转头向牟狂雪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

　　“唐姐姐这次来，是为了看看其中吗？”

　　缓步走到唐绿面前，赫栎绫展出个笑容来，问道。

　　看看其中？

　　牟其中三个字在唐绿的脑中成形，直到成为一幅清楚的图像，那是一张小男孩沉默的脸。其中，分别了五年的牟其中。

　　不知不觉间，她点了头。

　　“唐姐姐……这次只是看看其中的，是吧？”虽然不是完全确定，但赫栎绫一直都是这样认为，唐绿不完全是个坏人。不然，当初她就不会将儿子还给他们了。

　　唐绿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他是你们的。”一直都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很早，所以当初可以放弃。

　　赫栎绫这才真正露出了如释其负的笑容来。“姐姐来得巧，今天是我的生日，不如也请入大堂去，妹妹敬姐姐一杯酒，再去叫其中来，好不好？”她这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李祯，只能微笑示意。

　　“我不喝酒。我只是来看看其中的。”

　　“好吧，我带姐姐去。”赫栎绫无奈地轻叹一声。好多事，不是她一个人有心就能行的。她转向跟来的牟狂雪，“你先请李大哥进去坐坐，我带姐姐去看看其中，一会儿就过来。”
　　小心一点。牟狂雪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无声的话，心有灵犀的她却听得明明白白。赫栎绫微笑点点。

　　好一会儿，牟狂雪才将视线转到一旁的李祯，强笑道：“李兄，刚才真是怠慢了，小弟一定先自罚三杯，以示赔罪。”

　　李祯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三杯哪儿行，一定得十杯八杯，这才算是罚酒嘛。走！”

　　然而，在尾随牟其中进入大堂的时候，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唐绿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半刻，一丝略显狠意的微笑浮了上来。在迅速敛去笑容的同时，他迈开了步。

　　唐绿一语不发地跟在赫栎绫身后，齐地的黑发被冷风吹得高高扬起，那种诡异的感觉像黑铅似的压在赫栎绫的心头。她犹豫再三，竟是找不到一句合宜的话来，反倒是唐绿突然开口。“其中该十四了吧，如今可是又长高了许多？”她这句话解了赫栎绫好大一个难。赫栎绫想到了儿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是啊，长大了，长高了，也更调皮难驯了！”唐绿想象着赫栎绫口中长大后的牟其中的模样，冰冷的黑眸亦暧了几分。

　　“他……他可有问起过我？”这句状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却因唐绿语中的略略迟疑暴露了她心里的紧张。

　　赫栎绫微微一怔，当她发现这个冷漠而孤独的女子并不是她面上所表现的万事皆不在乎时，不由得由衷地露出真心的微笑。“……有啊。”她一顿，又道，“但不常提。”她说这话时却不敢望着唐绿，因为事实上是没有，除了牟其中病好后醒来的第一天疯狂大叫要找唐绿，那之后，便再没有向她或牟狂雪问起过或是提过这个曾与之一起生活了九年的人。这也是她一直深感疑惑的地方。

　　她不认为唐绿当初掳了其中去有虐待自己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对其中多好，但无论如何，其中九岁之前都是与唐绿生活在一起，若是不记得也还罢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知道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既然如此，为何从来不提起那九年，更不提唐绿？

　　现在她却有些不忍心将事实告诉唐绿了，在唐绿又重新关心在意起某一个人的时候，告诉她她所关心在意的人却一点也不关心在意她。

　　不多时，唐绿，赫栎绫二人进入内院，尚有一段距离就听到内院左侧的一间屋内传出“下啦下啦，规矩照旧，十点以下为小，十一点以上为大，她奶奶的，是想回本还是想多赚几十两，可就看这一把了！”这串话说得纯熟之极，敢情是个赌场老手在聚赌，可怪的是，这声音却略带沙哑低沉，竟像是个变声期的少年。

　　走在前方的赫栎绫一听这声音，脸色陡沉。

　　“快开快开，别啰里啰嗦的！”“他娘的，我就不信今天次次我都这样霉！”而应和其声的，也全都是些童音。唐绿不由暗自纳闷。

　　“急什么！这叫活跃气氛，懂不懂？”随着赫栎绫开门，唐绿的目光就落在一脚踏在椅上，人小鬼大的牟其中身上，再也不能移开。这……是其中？唐绿呆了。记忆中的其中稳重而乖巧，总是张着一双黑得深沉的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有的思想，甚至有时会让她转过身去躲避它。而现在，十四的孩子聚赌？

　　可是，就算是五年没见，眼前的孩子长高了许多，变壮了许多，可是那俊逸的五官，那黑如深潭的眼眸，却是一点没变。这是其中没错！

　　赫栎绫的到来令众人很是一惊，而牟其中仅是微微一怔，便马上涎满了笑容：“娘！”

　　其他的孩子都怯怯地站起来，轻叫“牟夫人……”

　　赫栎绫沉着脸狠狠瞪了牟其中一眼，对参赌的众家小孩则仅是淡淡道：“都快回堂上去吧，你们的娘都正在找你们呢。”

　　　她的话虽不重，但一字字都令大伙儿心中打鼓。众家小孩纷纷不敢发一言，悄悄退了出去。待众人出去，赫栎绫才进入房内。

　　“牟其中，你好大的胆大！当真以为我不敢告诉给你爹？”

　　“娘，”牟其中脸色不变，靠了上来。“您知道我只是好玩儿而已，又不是真想赢他们的钱。以往哪次不都是把钱赢了又还给人家了吗？所以这又不是赌博，娘犯不着生气，更犯不着再让爹生气不是？”他拉着着栎绫的衣袖，故作可怜兮兮状：“今天是娘亲生日，难道狠心让儿在这天当着客人的面挨爹的训吗？那我岂不是非常没面子，又害得爹娘没面子？所以……”

　　赫栎绫仍是受沉着脸，不过眼中已有笑意。她冷哼一声：“所以？”

　　“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吧！我看就这么办，娘不用伤脑筋，我也不用担心今夜只能趴着睡。”牟其中笑道，“娘，您看儿子我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

　　赫栎绫终于忍不住“噗”地一笑，纤指轻点他的额头，“你这张油嘴才叫越来越厉害了。你爹娘我们都是严肃正经之人，真不明白你这性子究竟是像谁！”

　　牟其中皱起浓眉，点点头，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这的确是个值得究竟研究的问题。”想了片刻，又眼眸乱转，笑道，“没准儿爹就是外表稳重，内心骚动的那种人，平时严肃得要命，其实跟我差不多……”

　　“咚！”一声，他挨了赫栎绫一记粟子头。“胡说什么！口不遮言的，若是让你爹听见，包你不只今天晚上，连明天晚上、后天晚上都只能趴着睡！”

　　牟其中“嘿嘿”笑了两声，又吐吐舌头，道：“反正爹现在又不会来……”他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当他看到那一身白衣的女子后，所有的话语笑容都敛了回去。



二
　　赫栎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跟在后面的唐绿给忘了。

　　唐绿刚才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观察着与自己记忆里相差甚远的牟其中，看他与赫栎绫的母子情深，自己却只能立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甚至是不是该开口，心里也是不清楚的。

　　今天之前，她没有想过会见到牟其中，甚至没想到会到长安来。不是不想这个九岁前都在她身边的孩子，也不是没想过来看看他，只是每次想到牟府里的那个人，以及与他恩爱无比的妻子，她就犹豫了。这一犹豫、二犹豫、再犹豫，就越无法走进长安，走进牟府。

　　可是，方才牟府外的一时藉口，竟让她渴望见到牟其中的念头忽地像火般燃起来，且越来越旺。然而真正见到了，却又近亲情怯，心里忽上忽下，患得患失，不知其中是否还记得她这个五年没见的“绿姨”。

　　这种心情太久没有经历，也非常之不习惯。就在她看见牟其中发现她的瞬间，甚至有立刻转身逃去的念头。

　　片刻后。“娘，这位是您的客人？”微笑重新回到牟其中嘴角，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丝冷意。

　　唐绿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那种酸涩味更明显了。

　　赫栎绫皱起眉。其中当真是把她给忘掉了吗？“她……你不记得了吗？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牟其中走上前去，围着唐绿转了一圈：“不记得。怎么我认识你的吗？”他仰头问唐绿，用异常冷漠的眼眸和异常平静的声音敲打唐绿的心。

　　吹来的夜风竟让唐绿觉得有些冷。

　　自己原本就是一个自由的人。既是自由，就意味着没有任何羁绊，也意味着不是一个让人念着想着，也念着想着别人的人。想想自母亲、祖母去逝后，离开姚叔的那天起，自己就没有任何牵挂了——既不想有也不该有。虽然掳了牟其中来，又生活了九年，但分离时那一点淡淡的别愁也很快就抛开了，正是深知自己的个性，所以选择遗忘，而这五年来也做得算是彻底。是怎样的晚风和怎样的夜迷了她的心智，让她不但来到牟府，不但抱着那样殷切的念头希望见到其中，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甚至希望他仍记得自己，念着自己。可是，她到底还是被遗忘了，被少有的殷切希望所带来的深刻失望所刺伤了。

　　赫栎绫发现了唐绿眼中的浓浓失望，那张白色的脸上竟似有一缕哀伤，而微抿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显然，那是针对她自己的。赫栎绫不禁心中微微一痛，起身对牟其中喊道：“她是，她是你绿姨！那个曾照顾了你九年的阿姨呀！”

　　“哦？”牟其中没有回头，仍是盯着唐绿，冷冷道：“真是奇怪，我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了，真是奇怪！”

　　自己……是不该来的。

　　唐绿心中微微一叹，恢复了没有表情的脸，望了一眼赫栎绫，又收回目光，仔细记下了牟其中的模样，忽然对他浅浅一笑，垂目回身走去。

　　赫栎绫知道她被伤了，被其中所伤。她想叫住唐绿，可是张了张口，却叫不出来。

　　随着唐绿渐渐离去的身影慢慢变暗变小，牟其中的身子也开始颤抖，就在那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牟其中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凄厉大叫一声——“你站住！”——随即，他异常快速地奔上前去，抱住唐绿的腰，那一扑之力，几乎把唐绿都扑倒在地！

　　唐绿怔了一怔。她面露诧异地回首，想挣开他的双手与他面对面，却被其中以更大的力圈住。唐绿微微加力，却换来其中口中一连串的“不要”！

　　“其中？”唐绿不再挣扎，只是皱眉轻唤。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完全不知所措，心里的不解更甚。

　　牟其中将埋在她颈口的脸缓缓抬起来，那眼里的惧意令唐绿愣住了。“你……”好一会儿，牟其中才颤声道：“你是不是打算今天走后就再不回来了？”

　　唐绿怔怔望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牟其中的薄唇扬了起来，眼角却流下一滴泪，那声音里有着矛盾而明显的怨恨和喜悦：“你是绿姨，那个狠心抛弃我，五年都没出现过的绿姨！”

　　打从一开始，牟其中见到唐绿的第一眼，就认出了白衣女子正是他脑海深处牢牢刻印的，让他越来越怨恨，也越来越思念的——绿姨。

　　五年来，他无日不在盼望绿姨的到来，甚至无聊到在家里邀下人聚赌，也不轻易离府玩耍，就怕哪天他的绿姨来找不到他的人而失去再见的机会。五年来，他把思念放在心中，每日起床之后和就寝之前都不忘努力回想绿姨的样子，深怕忘了绿姨。在牟府五年，他是小少爷，是爹娘心里的宝，所以他不敢在他们面前提对于他来说是心中最深刻的温柔和最渴望的温暖而对于父母来说却是令他们伤心担心了九年的恶女唐绿。不提，不代表遗忘；不提，不代表不恨。是的，恨！一千八百多个日子的思念积累了太多的不解和怨，慢慢地，它们酝酿着、发酵着，变成了恨，恨得让他在终于等到她时第一念头是报复，是故意的漠视和谎言。在他看到唐绿眼中的失望时，他获得了那么一丝丝的复仇得逞的快感，可接下来唐绿离去前那浅浅一笑，却让他全身一下子凉到底，从脚底窜上来的更沁人的冷意让他瞬间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唐绿真的离去，那么她将永远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念头是怎样钻进他脑子的，他不得而知，只是极为肯定她不再回头事实。因此，恐惧充斥他全身，令不他禁颤抖，令他用尽全力叫她“站住”，再用尽全力奔向她，抱紧她，不顾她的不解与挣扎，只因他心头狂叫一点：“抓住她、抓住她，不要放手，不要再失去她！”

　　而到此时，唐绿才恍然刚才牟其中为何以那副态度对她了。当初，她把他留在牟府时，曾留信给他，说她会回来看他，谁知竟忘了。虽说她有自己的忧虑和理由，但她总是“言而无信”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责备，轻言：“对不起。”

　　然后牟其中却仍不放手，嚷道：“我不管！反正你得保证绝不再骗我，也不再离开我！”

　　唐绿没想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而那句“不再离开我”也令她禁不住脸微微一红。

　　不过他的要求，她怕是很难达到。

　　“其中，”她低唤，“先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我没办法看着你说话。”

　　闻言，牟其中犹豫片刻，但还是慢慢放开了手。唐绿转过身，看着正凝视着她的牟其中。不知不觉间，当初的那个小人儿也长得同她一般高了呢。缓缓地抬起右手，她轻轻抚上他的脸，再次微笑了，不过这次已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笑容。

　　不过，有些话她不得不说清楚：“其中，我……我不能留下来……”这简单几个字在牟其中恳求的目光下竟说得如此艰难。

　　赫栎绫目睹这一切，既安慰又难过。她也知道为什么唐绿不愿留下来，可是她却找不到任何能说服唐绿留下来的理由。

　　牟其中失望万分地垂下头，但随即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犹豫片刻，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你不留下来，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作为你失信的补偿，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其中！”赫栎绫轻呼，掠上前来，把他拉在身后，又对唐绿报以歉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可千万别见过！”平时的其中皮是皮，可从没有这样不分尊长过。今天发生的一切都真的太反常。

　　牟其中也不说话，只是坚决地望着唐绿。

　　唐绿再不忍心拒绝：“你说。”

　　牟其中望着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不留在牟府，但从今以后，你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如果你再不来牟府，我也就再不回家。我说到做到，希望绿姨也能遵守诺言，不要再抛下其中。”

　　我的老天！

　　赫栎绫掩下口中的惊呼……原本唐绿今日的出现就已经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了。不是不害怕唐绿再次带走其中，但令她稍微安心的事，唐绿这次的态度非常平和，为了狂雪，她也不好与唐绿太过为难；而且今日也不比当初全无防备，狂雪和府中之人更不会允许唐绿在这里捣乱。若非对唐绿一直以来有所愧疚，她不会成全唐绿看看其中的要求，但现在这种情况又算什么？——她的儿子居然自己说要跟唐绿走？！

　　赫栎绫惊疑地来回望着唐绿和牟其中两个，有些想皱眉。不过，唐绿已先比她皱起了眉。

　　而牟其中笑了，他知道，不论最后唐绿的选择是什么，她都不可以再离开他。



三
　　就算唐绿如何为难，至少当夜，她是走不了了——自见了面，牟其中几乎就没放开她的手。

　　在牟其中的陪同下，就在其中的房内简单用餐之后，赫栎绫向唐绿告了个歉，因为做为女主人的她不得不出去待客。而今，房中就剩下唐绿和牟其中两个。

　　在“噼啪”作响的灯烛下，牟其中只是凝视着唐绿沉静的面容，痴痴地，像是永远都看不够。

　　唐绿转脸看向他，微微一笑：“怎么，我变了很多，还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绿姨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好看。”牟其中认真道。

　　“好看？”唐绿莞尔，“我怎么会好看？你娘才好看呢？”

　　“娘当然也很好看，不过绿姨也一样好看。”牟其中仔细看她的脸，又皱眉道：“绿姨就是脸色太差了，那么苍白……”他心疼地轻摸她的脸颊。

　　唐绿拉下他的手；她一点也不习惯与人亲热，即使是其中也一样。看着牟其中因为她的动作而浮现出受伤的神情，她又有些于心不忍。“这些年，你还好吧？”她轻声问。

　　“不好。”牟其中冲口而出。

　　“不好？”意外的回答让唐绿扬起了眉，“你爹娘待你不好？”

　　牟其中看着她，慢慢道：“不，爹和娘都待我很好，让我不好的人，是你。”

　　唐绿先是一怔，才明白他还在怨她这么久没来看他。

　　她微微一叹。许多事，她不知如何解释，而且就算解释了，也不保证其中真的明白那些道理。

　　“对不起，”她还是只有这样说，“下次不会了。”

　　“哎，没下次的，你自己说的！”其中撒娇似的抱住她，然后直盯着唐绿的眼睛，寻求她的保证。

　　“小鬼，”唐绿失笑，而且这次没有再推开他，“那么不相信人哪？定是因为你常常失信于人。”

　　“才不是。因为你在我心目中的信誉度低得快到零了。我从来都是言而有信的，不信可以去问问我爹娘。”

　　唐绿笑而不答。

　　“绿姨，你想过我没？”将头枕在唐绿的肩上，牟其中轻轻道。

　　沉默。

　　埋在唐绿披散的黑发中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自嘲般的笑容，一双手臂却不自觉的加力，紧紧地环住了那纤纤细腰。“我很想你，绿姨。”

　　真的好想好想……

　　他深深吸上一口气，将她发中传来的淡淡幽香吸入心脾。那令人熟悉的，更令人怀念的香味……

　　“知道吗，绿姨，当那日我一醒来，发现我的周围围了一大群陌生人，唯独没有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激动多么不知所措。尽管那群人中……还有我的亲生父母。我一直闹着，非要见你不可，直到后来，那群人中那个很漂亮的阿姨将你留给我的信给了我，我才知道我是来到了牟府，这个应当是我‘家’的地方，而那对夫妇，则是我的爹娘。如果不是因为你在信中答应我会来牟府看我，我一定当时就离开这里了。可惜，我从来都没有出过小山谷，找不到回去的路……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人知道小山谷在哪儿……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生了好严重的病才把我送回我爹娘这儿的。但是绿姨，我宁可死在小山谷，死在你怀里！……这么多年了，我仍是不能把这里当作我的家，我的家在小山谷。我想那里的一切，想得都快疯了……”埋了好多年的话，如今终于可以说出来。只是，听的人是什么感觉呢？或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是怎么样做到的？”他突然抬头问。

　　唐绿不解地半侧身子，迎视着他黑得深沉的眸子。

　　“怎么样才能做到将一个人遗忘而不会心痛的？”他笑问，笑得惨然。“怎么样才能将一个人的消失看成是理所当然？你没有教会我，就离开了我，你不觉得你太狠心吗？”
　　看了他好久，她的目光转了开去，目光变得凄迷。“……我要怎么样教你，我自己都没做到过……”

　　是的，她从没忘记过。但是，那个让她思念的人，不是他。这是问不出口的一句话，也是牟其中心里永远没办法释然的一件事。

　　“我有想你……”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但他却听到了。

　　“你说什么？”他不确信地问，“你刚才说，你有想过我，是吗？”是他听错了吗？

　　她在笑，却答得无奈。“是的，我想过你，可能没有你的那么深，但是……”但是，她仍是没能够完全做到不动心不动情。将红尘完全看破……又岂是这样容易的？

　　知道她不会说谎。

　　所以，她说的话，是真的，她有想过他，可能不常，可能不深，但是她有想过，这就够了，目前就够了……反正，他是再不会离开她，想念……不要也罢……

　　“绿姨，今晚陪我睡，好不好？”明知这不合礼，却仍是忍不住这样要求。要是明天早上醒来，她还在他身边，他才会相信今晚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曾经他做过的那种梦。他无数次地梦见过绿姨来了，来带他走了，可惜，每次笑中醒来，却发现不过是美梦一场。

　　这个要求令唐绿有点意外。“你不是小孩子了。”就是他曾是小孩子的时候，除了他重病之时，她也不曾陪他睡过。

　　他小狗一般磨噌着她的肩。“绿姨……”

　　从来没有人向她撒过娇，就连以前的其中，也是不曾。所以，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是居然令她有些许开心。

　　“……好吧。就今晚一次。”这个满心喜欢着她的孩子，有五年没见了呵……

　　尽管已经睡下，牟其中仍是不能停住嘴：“绿姨，冷吗？”多么难以至信，绿姨睡在他的身边呢。

　　“不，不冷。”习武之人，自然是比普通人要能御寒得多。

　　“啊，我都差点忘了，绿姨是不怕冷的……”怕冷的人是他。“绿姨，小山谷还是那样儿吗？我常常做梦，在溪边钓鱼，太阳挂得老高老高，绿姨站在窗边望着我笑。我不在小山谷的时候，那些鱼定是安逸了，因为绿姨是不会去钓它们来吃的……还有木棒，它也长大了吧？不知当了爸爸没？”

　　木棒是一只山间野猴，却是幼时的牟其中唯一的玩伴。唐绿没有应声，嘴角却始终浮着一个微笑。

　　随着其中的讲述，她也想到了那个世外陶园一般山谷，那是她居住了近三十年的地方，也是牟其中生长的地方：一条不算大但却十分俊秀的瀑布从谷口倾泄而下，落进下面黝绿的深潭，然后又浅浅的流出，形成一条小溪，弯延着、终年不竭地从他们居住的竹屋前淌过，那清澈的溪水仿佛有着生命一般，在阳光闪烁着快乐又动人的光……山永远是绿的，绿得让人心醉，一年四季，永远只看得到春天，美丽得如同画中一般。

　　“其中。”她轻唤。

　　“嗯？”

　　“睡吧。”

　　“……哦……”有些小小的失望。不过牟其中很快将心情调和下来。这么大老远的来，绿姨一定是累了吧。

　　又静默了好一阵。

　　其中轻轻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唐绿。“绿姨？”他很低声地唤。没有回答，她似是睡熟了。

　　十分犹豫，而且十分缓慢地，他将自己的被子掀开来。

　　慢慢地，轻轻地，唐绿感到被子轻轻地掀起来，一个温暖的身子靠过来，被子被掩好后，一只手又轻轻搂住她的腰，然后她听见其中在她耳边低声而又满足地一叹，头贴在了她的发间。

　　待牟其中真正睡沉后，唐绿才悄悄转身，把被子移了移，遮住牟其中露在冷空气中的后背。她望着牟其中沉睡中的脸，一瞬也不瞬。夜很平静，但沉沉低垂的帐幕也不能略去从她那漆黑的眸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的光。
　　
　　天才蒙蒙亮，唐绿就醒了。在睁眼的刹那，她还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可待一睁眼，看见其中熟睡的脸后，昨晚那种久违的宁静平和的心情又回来了。她想把搂在她腰上的其中的手移开，哪知才一动，其中就被惊醒过来。

　　“绿姨？”牟其中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攥着唐绿衣襟的手却是半点未松。

　　面对他的这种反应，唐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明显，他仍不信任她。

　　“再睡会儿，我该起来了。”她只得道。

　　“哦对了，绿姨该练功了。”牟其中放开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抹了抹脸，已是清醒的笑容，“我也要起来。”

　　没有再劝他，唐绿下了床。

　　一个时辰后，唐绿每日的晨练已快结束时，赫栎绫走了过来。她没有马上惊动唐绿，而是看了一眼立在旁边微笑看着唐绿练功的儿子一眼，想了想，仍是问：“我才从客房那边过来，下人说，你绿姨没有在那边住？”她昨晚交待过牟其中晚上领唐绿去客房。

　　牟其中看着母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作了一个鬼脸：“我忘了嘛！昨天同绿姨聊了一晚上，哪里还顾得上睡觉！”

　　赫栎绫有些疑惑：唐绿哪里会是一个与别人秉烛夜谈整宿的人！不过她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唐绿已收功走了过来。

　　“绿姨！”牟其中眼中放出光来，兴奋地迎了上去。

　　唐绿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又看向赫栎绫：“早。”很惜言如金，但却是非常难道的了。

　　赫栎绫心中一时有些复杂；近二十年的恩怨，在听到这个“早”字时，好像都一下子离得很远了。

　　“早！”她也笑，并且示意身边的丫头将托盘拿到前面来，“姐姐，我瞧你来得急，换洗的衣物怕是没准备，于是我自作主张地昨晚就差人去‘花凤阁’订做衣裳了，这不，今早上人家送来了。还有，姐姐尚需要什么东西，对我说一声，或是要其中替你办去！”

　　唐绿看向下人手中的托的衣物，都是些华丽的料子裁成，她心里并不喜欢。“不用了，我用不着这些东西。”

　　赫栎绫怔了一怔，然后又笑起来。“没关系，姐姐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命人做就是！”她也知道，唐绿不太懂人情事故，拒绝人也是干脆得很。

　　“不用了。”唐绿却仍是说。从她垂下的眼，牟其中知道她心里有些着恼了。

　　“娘，您忙您的去吧，绿姨有我招呼着就行了。”他挽着赫栎绫的手，笑着轻推她。

　　送走赫栎绫后，其中跟着唐绿进了屋。

　　唐绿的习惯是练功以后再梳洗吃早餐。正当她梳头的当儿，牟其中却一把将她手中的梳子抢了去。

　　“绿姨，我来帮你梳头！”

　　唐绿望了他半刻，微微苦笑着转过头去，其中知道，她是默许了。

　　将那一头青丝小心而轻柔地梳理整齐，缎绸般的黑发从牟其中的指间滑过，轻微的触感让唐绿觉得有些痒，好像是头皮，又好像是心里……她抬目，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身后的牟其中。

　　像是感到她的注视，牟其中抬头，在镜中给了她一个微笑。

　　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碧绿的玉簪出来，簪头被雕作一朵玉兰花儿的样子，晶莹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好不好看？”牟其中拿到唐绿的面前，唐绿微笑着点点头。

　　“送给你。”

　　唐绿有些吃惊，她没有接过去。“……我很少用这些东西的。”有些像拒绝的意思。

　　牟其中有些急了：“不要紧，你不用也没关系，我……我只是觉得它很衬你，所以想送给你。”

　　唐绿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过终于收了下来。
　　
　　牟狂雪一进房门，就看见妻子坐在那里发呆。

　　他扬起温柔的笑，走到赫栎绫身边。“怎么了？有心事？”

　　赫栎绫回过神来，对他涩涩一笑：“没，没有。你送瑞王爷走啦？”

　　“嗯。”他看见桌上放的新衣，“已经做好了？‘花凤阁’的确不负盛名哪。”

　　“不负盛名又有何用？姐姐一点都不喜欢。”她叹一口气，双眉紧皱。

　　“没关系，心意到就行了。”牟狂雪也坐了下来。他注视着妻子，轻声问，“还是，你的叹气另有原因？”

　　赫栎绫看了他一眼，“不……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怪怪的，在我心里堵得慌。”

　　牟狂雪没有说什么，仍是望着妻子。反倒是赫栎绫，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怪我自己多想。雪，唐姐姐这次来真的很出乎我意料呢，而且她的态度又是难得的友善……她一个人，孤单好多年了，如果当年不是我夺去了你，这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了呢？”

　　牟狂雪淡淡笑了，眼里却有些微埋怨：“我说过那么多次，你为什么老记不住？当年的事，不怪你，只怪我……不是认识你在先，要说亏欠，也是我亏欠了绿绿。”

　　赫栎绫仍没有展眉。

　　“还有其中……也有些怪。”

　　“其中？”牟狂雪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

　　“不是吗？其中从来没有在你我面前提起过姐姐，连这次姐姐来，他才见到她的时候，也说是不认识她。结果他却是因为怨恨姐姐不来看他才故意这样说的……他哪里是不记得姐姐，他是喜欢得不得了，所以才会这样……”

　　“这又有什么怪的？”

　　赫栎绫望着他，欲言又止。她强笑道：“我都说了是我多想，你不用担心，可能是这两天太忙了，弄得我好累。”

　　牟狂雪温柔地拥她入怀：“没事的，一切都会很好，连绿绿不是都不再恨我们了吗？你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靠在丈夫怀中，赫栎绫笑着说：“是是是！”

　　但那笑意，却没传到她眼中。

　　早上，她走了一半，又倒转回去想交待儿子一些话的时候，不小心在门外看到了其中为唐绿梳头的那一幕。很温馨，只是……也令人感到不舒服。

　　唐绿倒还罢了，只是其中……那笑容，那样温柔，而又心满意足的微笑，总像一根刺在她心里。

　　可是，她又不明白为什么其中的笑容和那室内的气氛会让她感到全身不自在。

　　不过，其中的表情，好像在哪里看见过呢……她心中一震，终于知道为什么会不安了——那样子温柔的、怜惜的微笑，她确实非常熟悉：当狂雪每次凝视她的时候，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天！不会是她想像的那样吧？不会，一定不会，一定是她多心了。赫栎绫抽紧了心，紧紧抱住牟狂雪，只能不断地、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四
　　接下来的几天，唐绿对于牟其中的“热情”又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他拉她游了三天的长安，直到发现她实在不喜欢这项运动，才让她在牟府清闲半天，而昨儿个下午又提议去城外走走，在遭到她的拒绝之后，才颓然放弃。唐绿真的很奇怪其中为何会有这么好的精力和兴致，他不是因上次大病后就再没有习武了吗？

　　现在，好不容易因为牟府来了客人，牟家主人包括其中都到前厅去迎待客人，唐绿才终于能躲开牟其中的如影随形，独自逛逛牟府的大庭园。

　　牟府很美，既不失庄重，又朴实雅致，完全显示了主人风雅的性情，以及虚怀若谷的品格。

　　牟府庭中有一株百年老树，长得青翠繁茂，叶儿绿油得喜人，整个树丛盛开来就似一把绿色的大伞。唐绿坐在树下有一会儿了，享受这风，享受透过叶隙落在地上的点点阳光，以及带着“绿”的气息的泥土芳香。

　　在谷中的日子也是如此悠闲的。唐绿一直期望的，就是这种溶入自然，无忧无欲的生活其实她是有条件过这种生活的，可她却无法一直保持如此的心境。真正夫欲无求，该是多么难能可贵，而又为凡人所不可及呀。近几年，特别是没有其中在身边，她几乎已经达到自己所追求的了，看花开、看日落，看山中星辰年年复复；与山为伴，与溪水为伴，与云雾为伴，与鸟兽为伴，惬意又自在。如果她没有又感到一时寂寞，如果她没有出山，没有离谷，没有来长安，没有来牟府，没有见到其中、栎绫和他……，或许再过一阵，她就真正习惯独自生活，真正能远离红尘，做她的闲云野鹤……可惜，那么多的“如果”，都只能变成“如果”。事实上是她一时的心之所至，进了牟府，见了其中，就没有机会再轻易地远走了。这辈子自己没欠过任何人，更没有失信过——除了对其中。这次，又该如何呢？难道真的只能在带走其中和留下来这两者之前二选一吗？

　　她幽幽一叹。

　　落在远处两个少年眼中的，就是一个面色平和，却眼中迷离的白衣女子落入绿幻中的如画的一幕。

　　这个女子不美，只是全身上下虚幻得紧，那样子随随便便坐在那里，就有一种随时可能溶化进那绿叶、阳光、空气中的感觉。可能你一转身，一眨眼，她就消失了，幻化了。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沈陌崖心里暗自嘀咕。其中想介绍给他认识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得仿佛没活在尘世上的人吗？是会让人想到仙、幻之类的词啦，可是她又不美——仙子不都该有着美丽绝伦的面孔吗？

　　正想出声询问其中，却发现好友面色阴沉，双目古怪，交织着各种情愫。这一看惊得沈陌崖“咦”一声叫出来，认识牟其中近五年，他脸上的表情永远只有一号：笑。当然，这笑也分很多种：微笑、大笑、嘻笑、讪笑、嘲笑、冷笑、媚笑、不冷不热的笑、皮笑肉不笑……可这种又似怨又似忧又有点难过的表情，他却是从来没在牟其中脸上看到过。

　　沈陌崖痴呆似的盯视也终于引起了牟其中的注意。其中强笑一下，深吸一口气，带他走向树下的白衣女子。

　　唐绿觉察出牟其中的到来，抬首回眸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

　　“绿姨。”其中此刻面上只有撒娇似的笑，刚才的表情仿佛只是沈陌崖看花眼了似的。

　　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陌崖心中又在嘀咕。只是，其中刚才那副鬼样子又代表什么？

　　“你不是到外面迎客去了？”唐绿问道。

　　“‘客’是指的这小子的父母大人，他们难得来拜访咱家一次，我当然得出去见见面。不过见过面之后的事就不用我操心啦！绿姨，这位是我的好友沈陌崖，我九岁那年能大病不死，有他一些功劳，勉勉强强算我小半个救命恩人吧。”牟其中依着唐绿坐下，把下颌放在唐绿的肩头。而沈陌崖注意到这一瞬间唐绿微微有些皱眉。

　　“假哑巴，还不叫人？”牟其中自然没有看见，他睨着眼叫沈陌崖。

　　沈陌崖涨红了脸，他狠狠瞪了牟其中一眼，却仍是先规规矩矩地依牟其中对唐绿的称呼叫了唐绿一声“绿姨”，才对牟其中嚷道：“死木头，不是说了不许再叫我‘假哑巴’吗？！”

　　在唐绿的疑惑中，牟其中闲闲开口：“可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不再叫你假哑巴了？况且，这名字既贴切又好听，还顺便指出你的一个本领，一举数得，是我取得最满意的绰号呢。”

　　“贴切？好听？我怎么不觉得？”沈陌崖冷笑。

　　　牟其中扯着嘴角笑，“说你笨你又不承认，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你叫陌崖不是？”

　　沈陌崖又手抱胸：“那又怎样？”

　　“沉默是不是指的不说话？不会说话就是哑巴。你叫陌崖（默哑），被人成天陌崖（默哑）陌崖（默哑）地叫，要是真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比我的话还多，不是假哑巴是什么？”

　　“哼哼。那你又说的什么本领是怎么一回事？”

　　牟其中给了他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我不是都叫你假哑巴了嘛，那就说明你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就会说话，难道你没这能力？”

　　沈陌崖越听到后面越是冷笑，他咬牙道：“我真错怪你了。原来所谓的狗嘴吐不出象牙就是这么回事，真是长见识了！”

　　“过奖过奖，承让承让。你没听说过什么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你自谦为狗也不必说得别人以为你是只吃坏肚子的狗呀。”

　　“你……”

　　唐绿“噗”一声轻笑打断了牟沈二人的斗嘴。她从不知道朋友也可以做成这样的。

　  她这一笑，倒笑得沈陌崖不好意思。“绿姨，”牟其中道，“刚才你独自坐在这儿，不闷吗？”他望着她，眼中有些闪烁的光。

　　唐绿笑笑。“不会，我早已习惯一个人。”

　　一句无心的话，却证实了牟其中刚才心里的担忧。

　　那种如烟如幻的感觉，怎样握也握不住的无奈，怎么留也留住的忧心，仿佛转瞬间就会消失的恐惧……种种埋在心里的感觉，在牟其中刚才看到唐绿的刹那，全部涌了上来。自己的心意就那么无所谓吗？是不是无论他怎样做，最终也留不下她？

　　唐绿见牟其中突然沉默，不由得有些奇怪。

　　而沈陌崖也证实自己刚才并没有看花眼，只是连他也无法猜透牟其中此刻心底的想法。其实他也早知道他的这个好友并不如外表的开朗无忧，不过其中从未提过，他也就不问——牟其中不想说的事，别人是怎么也问不出所以然的。

　　如果他没猜错，其中心里的事，必定与这个“绿姨”有关。

　　牟其中却突然抬起头来：“干嘛这样子看我，你们两个没见过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人吗？”

　　他笑得一片灿烂，心里却是苦涩异常。问不出，他还是问不出……绿姨，难道在你的那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那个世界……是否自始自终都没有其中的存在……

　　牟其中从没有认认真真地分析过自己对唐绿的感情。

　　仿佛下意识地，他就把“为什么”三个字压在了心底。

　　有记忆之时，他的世界里便只有绿姨一个人。不是父母，不是朋友，而是一个对他忽冷忽热的“人”。太小的进候，他的心里根本没有辈份之分，而且，他也不知道如何才是与人的相处方式。

　　他说话很迟，大约是两岁才会说第一个词，五岁才会比较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因为小山谷里除了山水鸟兽之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绿姨。而绿姨对他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大多时候，她只是独自沉思，或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给他吃，给他穿，却几乎没碰过他，更别说抱……或许在他很小的时候，绿姨也曾抱过他的，不过他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后几年，绿姨却对他好些了，也会对他笑了，甚至于在他大病时急得紧紧搂抱住他冰冷的身子。他不知是做梦还是真实，生病时，有一次他在半昏半醒间，感到绿姨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低声祈祷，而一颗水珠滴落在他眉间，滚烫滚烫的。

　　不过，他能清楚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有记忆以来，他都无时无刻地渴望着绿姨的亲近。他说话迟，但却从更早之前，他就开始学习揣摩绿姨的心情：是快乐呢？还是哀伤？自己怎么做才能令她看向他的眼中是柔和，甚至是喜欢。他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勤奋练功，学习绿姨喜欢的琴棋，打扫做饭……尽管大多时候，绿姨只对她说一句，你去休息吧，我来做。

　　从没想过为什么自己活得如此没有自我，那时他还小，想不了那么多，只把讨绿姨欢心作为天经地义的事来做。九岁之前的他是沉默而乖巧的，因为绿姨喜欢静，他总是尽可能靠她更近一些；她向上散发的若有似无的体香总会让他心里平静而祥和。

　　绿姨向他提过他的父母：牟狂雪和赫栎绫。也坦白他是她掳来的。但他不觉得什么，父母对他而言太虚幻了，或许也是因为他从不知世人的生活应是与父母一起的 ——反正，他对他的生活满意，除了绿姨的冷落。好在有一天绿姨发现了自己对她的依赖。那天黄昏他在溪边发现了浓烟，那来自于他和绿姨所居的竹屋，也是那天他首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他大叫着冲回竹屋，发现房子已被火焰吞噬一半。没有任何犹豫地，他冲了进去，失去绿姨的恐惧像毒蛇的牙一样咬住他的心，他不顾浓烟大分子的喉头里冲撞，手臂被火苗烧伤，他只害怕，再也见不到心里的那个人……

　　只是，他忘了，拥有一身好功夫的人是绿姨，而不是他。最后，反倒是绿姨从外面赶回来救了快要被薰昏的他。第一次，他紧紧抱着绿姨不肯放手，也是记忆里第一次，绿姨拥抱了他。她以为他是被火吓住了，他却从那时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这个真正吓倒他的，他紧紧抱住的人。

　　那次后，绿姨对他好了很多，他也过了两年真正满足的日子，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大病，他还会一直那样生活在绿姨身边。可他病得太重了，绿姨也救不了他，最后，他被绿姨送回他的“家”中——他一直不曾从心底里认同的家——牟府。或许是连绿姨都以为他是不能活了，让他回家见见生他的父母。他的运气好，家中正有一味治他病的药引（后来才知道是沈陌崖偶然得来做为礼物送给赫栎绫的，却被他适逢其会用去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绿姨居然在知道他生命无碍后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封信……他一直等，一直等，望眼欲穿，而一等，竟是五年……

　　而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依赖绿姨；他也不打算去把它弄明白。他惟一担心的，是该怎么做才能让绿姨明白他对她的需要，也让绿姨真正需要和在乎他。

　　沈陌崖看着呆坐的牟其中，走到他面前，道：“你的不高兴，是因为绿姨？”

　　牟其中抬头望了他一眼，顾左而言它：“这间屋子还满意吗？我这几天都是在这儿睡的，今天让给你。”除了头晚，他都是搬出自己的房间，睡到这客房来；再怎么样，客房也始终不如他的房间舒服，所以他坚持是他搬来住客房。

　　“其中，”陌崖严肃地道，“我不会迫你说你不想说的事，可你也别摆出这个鬼样子来给我看。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牟其中看着他，沉吟半刻。或者……他是该找个人说说，自己该怎么样做才好。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绿姨留下来。”

　　沈陌崖挑起眉，语气却是淡淡的：“绿姨？她不像会长留牟府的人。”

　　“我知道。”其中苦笑一下，“所以我才不安。”

　　沈陌崖坐下来，观察着他。“她……是不是就是那个把才出生三个月的你抱走后来又将你送回来的人？”他听人说起过，只是，从来没当面问过牟其中。

　　牟其中对他提起这件事也不以为异。

　　其中点点头。

　　“她对你好不好？”

　　“跟爹娘不一样……”其中回想着。绿姨和娘比，待自己的方式全然不同，但他还是认为“不过绿姨对我也很好。”

　　沈陌崖心里怀疑着他所谓的“很好”，却聪明地不置可否，只是小心斟酌字句：“白天我见到你的绿姨时，就觉着她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太喜欢与人多接触。其实这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像你有时就会喜欢热闹，而且玩得很疯……但绿姨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她曾带过你，就像你的另一个娘一样……”说到这里牟其中的眼飞快抬起来疑惑地望了陌崖一眼，可也没有反驳。沈陌崖继续道：“……可我认为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如果强留她下来，恐怕她心里也未必真正情愿。其实你以后也可以常常去探望她的呀，而且也可以跟她住个几天，不一定非得留她下来是不是？”

　　牟其中沉重而轻缓地摇头：“我找不着那个山谷。而且，”他顿了很长时间，低沉却无比坚定地一字字道：“无论什么人和什么事，都再不能把我和绿姨分开。”

　　他话语中的肯定把沈陌崖震得呆住，再说不出话来。



五
　　　早上，其中起床就闷闷的，问他也不说，唐绿心中暗自纳闷，后来悄悄听沈陌崖提起，才知道是昨晚其中被牟狂雪叫去训斥了一番，原因是其中有好几日没有去私塾念书了。
　　牟家对孩子的教育都很严格，那是从牟狂雪小时候唐绿就知道的。其实，凭现在牟家的条件，他们完全可以请一位先生到府中来教牟其中，但是为了不让牟其中因为优越感而变得骄横，所以都是让他同别的孩子一样去私塾读书。

　　明白过来，唐绿心中好笑，她不禁想起曾经与牟狂雪同读书时的情景，笑意渐渐黯淡下去。那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开心的日子，只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用罢早饭，其中过来跟她告了别，又一再确认她绝不会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才悻悻出门。

　　沈陌崖送其中出了门，又倒转回来，他立在房门口，犹豫不前，心里暗骂牟其中让他来受这份罪。

　　没错，就是替其中“照顾”绿姨。说得好听叫照顾，其实是帮他“照看”，以防唐绿又走掉。

　　唐绿早已发现沈陌崖在门外，见他久久无动作，转过身来，问：“有什么事？”

　　沈陌崖颇被吓了一跳。“没、没有……”

　　唐绿不语不笑的看着他。沈陌崖的头开始冒汗，而且他发现，其实唐绿不喜欢笑，但她却会对牟其中笑。

　　“是……其中怕他不在家，你……你会闷……就让我过来陪你聊聊天……”基本上他也没撒谎，但沈陌崖却从没感到“陪人聊天”是件这么让人冷汗直流的工作。

　　唐绿听闻，垂下眼来，忽而淡淡一笑。“不用了。”唐绿淡淡道：“我不怕闷，也不会闷，你让我一个人好了。”

　　“这、这个……”沈陌崖不禁有些傻了眼。他是不想留下来呀，可也不能走，否则牟其中回来如果见不到她，那家伙会杀了他的！再找个理由。理由理由……

　　“算了。”唐绿坐下来，“你进来坐吧。”

　　“呃？”沈陌崖抬头看她，她怎么又改口了？想是这样想，但他也没傻得还站在外面。沈陌崖进了来，小心翼翼地在走到她旁边，再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

　　“其中……还是不肯相信我，是不是？”突然其来的低语，令沈陌崖愣了好一会儿，只是怔怔望着唐绿沉静而了然的脸。“他怕我不声不响地走掉，所以叫你来看着我，是不是？”

　　秘密被人轻易识破，沈陌崖胀红了脸，不能发一言。半晌，他才欺欺艾艾道：“我都说是他多心了，绿姨说了不会走的嘛。”

　　“我是想走，这里，毕竟不是我呆的地方……”低沉的语调，仿若叹息一般，迷离的眼神，显示出主人心中的矛盾和迷惑。

　　“呃……”他又无话可说了。沈陌崖真的很想哭，这里才哪是人呆的地方。死木头，真不知他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沈陌崖又开始“腹诽”。

　　唐绿眼波流转，看着坐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沈陌崖，缓缓道：“你不喜欢我。”

　　“没、没有啊。”沈陌崖一惊，下意识否认。

　　“这很正常，你不用怕承认。没有人会在我身边觉得自在的，奇怪的是，其中似乎不会这样……”只有其中，待她例外。连唐绿自己都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好，其中不仅不怕她，还千方百计接近她，留下她。

　　她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但她眉宇眼底的落寞，却令沈陌崖心中微微一动，心底油然升起的同情和怜惜，让他似乎有点能明白其中的心情。

　　其实，她只是一个非常寂寞，而且不知道表达感情的人罢了。她甚至连心事都不懂得隐藏。

　　“不，我不是不喜欢你，”沈陌崖正色解释道，“只是，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不惹你讨厌。我想，别人跟我的想法也是差不多的吧。而其中他却了解你，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关心你所关心的，喜爱你所喜爱的……绿姨，你对其中真的非常重要，请你看在其中的份上，留下来吧。”

　　他的话，令唐绿先是诧异，后是沉默。沈陌崖知道，虽然唐绿没有说什么，但他刚才的那番话一定有那么几分打动唐绿。只是……她是属于野林的青鸟，渴望的是比生命还珍贵的自由，无论是行动上还是思想上，她都不是属于红尘的人。其中……一定是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这样不安吧。

　　其中，你何必苦苦执着于这样一个人呢？追求一个这样的人的感情，分明是要困死你自己啊……还是，你也最终舍不得让她气绝在这里，放她高飞？

　　无论牟其中最后选择哪一样，他沈陌崖都只能为他这个好友深深叹息了。

　　坐立难安的牟其中在私塾一放学就飞也似的赶了回来，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待见沈陌崖正在牟府门口，赶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问：“绿姨呢？”

　　“没走没走，”沈陌崖急忙解释，“我是来接你的。绿姨今早不是对你一再保证不会走的嘛，你就怎么这样子不相信人呢。”

　　“不……不是不信……”一半儿是因为气喘，一半儿是因为不知如何说清，其中闭紧眼，扶着大门：“是……怕呀……”

　　“其中。”

　　熟悉的轻唤传来，牟沈二人齐齐转头，看见庭上站着的白衣女子。“绿姨！”其中大叫一声，冲上去紧拉着唐绿的手。

　　“看你，急什么呀，满脸是汗的。”唐绿语带轻责，衣袖轻轻拭去牟其中额上的汗。

　　牟其中痴望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仍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襟。

　　沈陌崖看在眼里，心里的忧虑加重。其中……可能还未对他自己的感情有所察觉，但是旁人一看便知，他的眼神，哪里是在看一个长辈，哪里只是舍不得一个养他九年的阿姨而已。

　　她是他的心中人哪……
　　
　　晚上，大家围一桌用饭。沈陌崖的父母本是路过牟府去办事，因此只留了一晚就上路了，沈陌崖倒是留了下来。因此这晚共有牟狂雪夫妇，唐绿，牟其中和沈陌崖五个人用餐。

　　牟狂雪是难得的空闲在家，赫栎绫却显得有些心事。但发现这一点的只有最熟知她的丈夫牟狂雪，和一直细心观察众人的沈陌崖发现。而一门心思全放在唐绿身上的牟其中和紧闭心门已久的唐绿却是一点没注意。

　　赫栎绫客气地招呼客人，但是美眸却不时扫向唐绿、其中二人，似有忧色。终于——

　　“姐姐。”她笑着叫。

　　唐绿抬目望她，等待她的下文。

　　赫栎绫强笑道：“你、你觉得其中这孩子怎样？”

　　唐绿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同样疑惑的牟其中，点一点头，道：“其中很好啊。”

　　“那么……”赫栎绫笑着垂下眼去，“我让其中做你的干儿子，你觉得好吗？”

　　她这话一出口，不仅是唐绿，牟其中沈陌崖甚至牟狂雪都是一脸意外之极的表情望向她。

　　“栎绫？”牟狂雪不解地注视着略显紧张的妻子，他发觉近日来赫栎绫的异常并不是他多心。“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吗？”赫栎绫扫视众人一眼，反倒镇定下来，“几日来我觉得姐姐和其中似乎特别投缘，其中也很听姐姐的话，让他们干脆做母子不是更好吗？这样子姐姐就可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咱们也可就近彼此照顾，你们倒奇怪了，干嘛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沈陌崖看了沉默的唐绿和牟其中一眼，再看了看神态急切而异样的牟夫人，心中突然有些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立场来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帮朋友开口道：“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其中和绿姨的感情这么好，认不认干亲都差不多嘛，哈哈……”

　　“怎么会差不多呢？其中认了姐姐作母亲，不是可以更亲近？好事一件哪。”赫栎绫回视一直注视她的牟狂雪，一字字道：“你觉得呢？”

　　虽然牟狂雪不清楚倒底是为了什么，但他明白赫栎绫这样子说自有她的原因，因此也缓缓移开眼去：“这个可得由唐姑娘自己来决定。”

　　唐绿只是一直不解一直疑惑，心底倒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听到牟狂雪最后的话，那“唐姑娘”三个字令得她的心一痛，古井无波的情感开始有了涟漪。那段两小无猜的日子，田间林下的嬉戏，还有那一声声的呼唤，从他口中喊出的不同情感的“绿绿”两个字，也一下子又回到了眼间，那样子的近……又是那样子的远…… 什么都已是过眼烟云了。现在，她，却成了他口中的“唐姑娘”。

　　“……姐姐，姐姐？”赫栎绫的声音将她从回忆和心酸中唤醒。她，刚才竟当着众人面失神了……

　　“啊，好啊。”唐绿匆匆回应。

　　“姐姐是答应了？”赫栎绫顿时放下一半的心，她将目光转向牟其中，笑道：“其中，还不叫干娘？”

　　牟其中却只是眼波深沉望着唐绿。

　　他的心在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能夺去她全部心思和注意的人，仍只是父亲？

　　他是时候发现的呢？在不小心听到父母谈起绿姨，而看到他便三缄其口的时候？还是母亲平时拿往事取笑和试探父亲的时候？不，都不是。在他牟其中还没有见过父母，早到在小山谷时，他就已发现，只有在提到“牟狂雪”，他的生父时，绿姨的神情才会有异样，眼神才会出现那种既甜蜜又痛苦的情绪。他不笨，他早就发现有一个人在绿姨心中占据着与众不同的地位……虽然那个人是他的父亲，而绿姨可算是他母亲的情敌——可是，可是他还是没办法怪她，只是忍不住有时会有那么些许妒忌……是的，他妒忌他的父亲！为什么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东西，而父亲只要一句不经意的话，甚至不是他的一句话，而是从别人口中说出的“牟狂雪”这个名字，就能让绿姨心动、心伤、心痛又心酸？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他的父亲……

　　刚刚，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话，却又让她失神了。心里涌上的那股气好难受呵，这种感受他不知因何而来，只是觉得自己压抑的情感就快爆发了……

　　“其中，你听见为娘的话了吗？”

　　赫栎绫又是心惊又是焦急，她看着牟其中阴晴不定的脸，不觉提高了声音。

　　“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牟其中冷冷问。

　　而一旁的沈陌崖在心中大大叹了一口气。今天这顿饭真是不好吃——完全是顿洪门宴哪！

　　“你还能有什么意见？”赫栎绫飞快接言，又急又怒，“你应当是求之不得的不是吗？你不是不希望你的绿姨走吗？”

　　牟其中看了看唐绿。能留下她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但不是以这种形式。虽然他不知哽在心头上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但这声“干娘”出口，他会后悔，一定会后悔……
　　“不，我不要。”牟其中站起来，字字如冰：“我只能也只要一个母亲，别的人，都不是！”说毕，便大步走了出去，留下身后急怒交加的赫栎绫，张口结舌的沈陌崖，若有所思的牟狂雪，还有沉默无言的唐绿。“这太不像话了……有这样子对长辈说话的吗？都怪我平时太骄纵他了，才惹得姐姐难堪。”赫栎绫俏脸刹白，怒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沈陌崖悄眼朝唐绿望去，发现唐绿本无血色的脸更显得发白了。一顿饭结果吃得不欢而散。




六
　　不可否认，当其中说那样的话时，是伤了她的心。

　　唐绿立在窗边，倚着墙，望着天上的月亮。

　　但是她能够理解，如果是她，也只会把一个人当作亲娘。一份感情若是太深太沉，就很难再给第二个人了。“绿姨”和“娘亲”毕竟是有不同的。

　　目光转向门口。平时早就会来向她道晚安的人，今天没有来。压下想叹息的欲望，唐绿反倒是笑了，只是那笑容涩涩的。

　　刚才，赫栎绫去了其中的房里。可以预料，其中一定少不得挨一顿骂。不过，他其实并没有错啊。

　　只是，错的，难道是自己吗？

　　唐绿问着自己，待发现时，人已出了房门。

　　自己这是要做什么？啊……虽然没有很清醒的意识，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为其中担心的吧，所以身体才会下意识的出门来……想去看看其中……

　　心中有些忐忑地走到其中门口，她想开口，却又不好开口，犹豫再三，轻推房门，却发现只是虚掩，没有上锁。“呀——”一声，门开了，室内一片漆黑。他……已经睡了么？

　　这样想着，唐绿仍是向屋内望去；黑夜并不能阻碍她的视线。

　　不过她却怔住了。背对大门而坐的不是其中又是谁？

　　唐绿心里“咯噔”一下。

　　牟其中肯定是听见门响了，但是却没有回过头来。

　　唐绿迟疑片刻，走进去，试探着轻唤：“其中？”

　　其中不语不动，只是坐着。

　　“其中……”她更觉担心了，走到他的正面，看到其中仍是动也不动地坐着，眼睛也不看她，脸色似乎倒是很平静。

　　“其中！”她伸手过去，还没碰到牟其中的衣袖，就被他挥了开去：“别碰我！”

　　唐绿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刚才说了什么。心一下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好疼……她的其中，那么依恋她的其中，现在却叫她“别碰他”？

　　静默了半刻，她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其中……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再看见我了。”

　　再静默片刻——“到底是你不想看见我，还是我不想看见你？！”牟其中回首大叫，他抬起的眼中又是恨、又是痛，还有一些因真正的心情无法被人理解所带来的烦躁不安。

　　唐绿回过身来，也直视着他。

　　她望着他的眼中带着一些悲哀的神色，只是牟其中不懂那代表什么。而且，在刚刚他听了母亲赫栎绫的那一番话后，此时的他很难平心静气地来猜测了解唐绿在想些什么。

　　“绿姨，你的心……是不是冰做的，无论我说了多少，我做了多少，你都不会软化一点点？”牟其中轻轻问，而他的语调里，带着他从来不曾用在唐绿身上过的冷冷的意味。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追着你跑呢？我追得好辛苦好辛苦，你看见过吗？或者，你是知道的，只是并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因为我的仇人的儿子，所以不需要理解我的心情是吗？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但是我却非得用威逼撒赖的方式才能留住你，而且那都只是一时的，你无时无刻不想走，是不是？”

　　“看，我是知道的，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了些什么，你想利用我来报复嘛，从你掳走我的那天起你就是这样打算的是吗？受不了我爹抛下你跟我娘结婚的事，你就掳走了我，用以让我爹娘为我担心害怕，整整九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好自私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怪过你，因为我希望同你生活在一起，只是你却觉得烦了。呵，我忘了，你不是凡人，不会为我这类凡人所及，你可以忘情忘爱……而且我们还错怪了你，你哪里是想报复我们，你没这心思，因为你其实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牟其中一直说，一直说，而唐绿却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些什么东西，不过仍是不发一言。

　　他失望了。他原本希望听了这些话，她会解释，或者……能说些什么，哪怕仅仅是否认他刚才的话……但是牟其中失望了，唐绿没有任何解释。

　　他笑了，狠狠地嘲笑了自己。她，是会解释的人吗？是会向他解释的那种人吗？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

　　“……是我绊住了你，那么……我放手。”牟其中一字字说。

　　唐绿的眼似乎更黑更亮了。

　　牟其中笑着说：“你自由了，我不拦你，从今以后，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之前所说过的话，你也可以当作我从来没有说过。”

　　他看她片刻，又开口：“你还是不说话？哦，是的，你没有话同我说。”牟其中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去，目光变得更冷，那是一只心理受伤的野兽在自卫时的反击：“那么，你可以走了。”

　　而唐绿终于有了动作——她看他一眼，然后转身，一次也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牟其中还是在笑，笑中更带着决然凄楚的意味。

　　“……不曾留恋。娘，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一切，都该了却了罢。
　　
　　狂奔上百里，直到疲极，唐绿才停下来。白色的瓜子脸上没有一颗泪珠，只有伤恸的黑眸，才泄露了她此刻的真正心境。她捂着胸口，俯在路旁的青石上。

　　这颗心，居然也是会痛的，而且是如此之痛……她笑了。戒情十来年，竟然还是被情所伤，真正失败的人，该是她才对……

　　月光下，无声息地，两个身影悄然而至。

　　前面那个人，有一袭紫衣。

　　紫衣人走上前一步，望着唐绿，然后一笑：“你的功力，好像退步了。”连他们跟了她这么久，她都没有发觉。

　　唐绿看他一眼，不说话。

　　或是，她早已知道，只是没有理会？

　　紫衣人心神一转；她——就有那么失常？

　　为了牟其中的话？

　　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无意中发现的这件事，似乎挺有意思的。至少，让他感兴趣了。

　　紫衣人淡淡道：“不要伤她。”

　　后面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出手。

　　他不想问为什么主子改变了原来的心意，因为那不是让他关心的事。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本份。

　　他的任务，只是将这个女子带回去就是。
　　
　　牟其中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屋里站了多久。他的心一直被一种奇怪的情绪所控制，或许是那些想得太多，埋得太深的东西，一经撩拨，便如燎原的星火一般燃烧不可收拾。

　　那些他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母亲全都告诉了他。包括爹、娘……及绿姨之间曾经的过往。

　　唐家跟牟家自祖上便有渊源，唐绿跟牟狂雪可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有婚约在身。然而牟狂雪虽然一直对唐绿温柔体贴，最后爱上的却不是唐绿，而是认唐绿为“姐姐”的赫栎绫……

　　这原本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但可惜每个人都生活在故事里，挣扎不能，解脱不能。尽管最终是唐绿站出来同意了牟狂雪解除婚约的要求，但牟狂雪还是被逐出家门，唐家也随之举家搬迁，失去踪迹。

　　如果不是十四年前唐绿在赫栎绫的生宴上突然出现，并掳走了牟其中，牟狂雪和赫栎绫根本想不到当初那个由始至终都对“背叛”沉默不语的女子其实是恨着他们的，而且恨得如此之深。

　　——虽然现在她对你是很好，但这是不可能长久的，因为她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不是只用时间就可以拔掉的。不过，她若是当了你的娘，那她会伤害你的可能性就降了很多，毕竟，她心里面一直都有着你的父亲……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我看得出来，她对狂雪的心，一点没变过。

　　母亲对他说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是的，他知道，母亲没有说错——他早就悲哀地发现了这个事实。所以，当她为父亲而失神的时候，当她居然愿意当他“干娘”的时候，他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感情才会失控，特别是，在昨日以前，他还对拥有她的感情怀有希望的时候……

　　——当然，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也无所谓。五年了，她都没来看过你，看来她对你也不曾留恋过。今日你说的话，肯定是得罪了她，你怕是……留不住她了。

　　这话也是母亲同他说的。

　　同样的，他无从反驳。如果不是想念父亲了，她恐怕还是呆在小山谷里，把他遗忘得彻底吧。她不是也说过吗？——怎样遗忘一个人，我都没有做到过，又怎样教会你。这个人，当然不是指的他。

　　真的很累很累了……为她所伤过的心，被母亲的一番话讲得好累好累。而她也当真听他的话，让她走便走了……

　　走了？走了……？她真的走了吗……

　　再也看不见她了吗，永远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了吗？

　　“不……”在天快亮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钻进一直牟其中沉痛而麻木的心里，将他惊醒过来。“不要，不要走……”

　　他抬头，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绿姨，不要走！”他大开房门，飞奔出去——
　　噗通！噗通！噗通！

　　心急剧鼓跳着，为他发现的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飞奔过长廊，飞奔过庭院，飞奔过所有的他和她曾经在一起的日子……终于，他到了他以前的房间——“砰！”猛得推门。

　　没有！没有人！

　　在心急剧向下沉没的时候，他找到了她为他留下的一件东西——一支翠绿通透的雕着玉兰花儿的簪子，在月光透过的梳妆台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其中颤抖着手拿起那玉簪，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破碎……或者，破碎的，原本就是他的心……



七
　　“夫人！老爷！不好了！”管家祥叔一路冲冲撞撞地赶到后园，惊呆了旁边清晨打扫的下人。一向都是他们被拿着荆条的总管大人教育说话走路要快、稳、轻，像这样大呼小叫，更是得被罚关柴房的，而今却是总管大人自己犯？

　　顾不了自己平时树立的形象被完全破坏掉，祥叔只急着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主子——

　　牟狂雪夫妇都尚在梳洗。牟狂雪听了窗外祥叔的喊叫，皱眉穿上外衣，开了门来。“什么事大惊小怪。”

　　“唉呀真是不得了了，少爷、少爷……少爷又不见了！”祥叔语带哭腔地喊。

　　牟狂雪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相似的情景。不过，他想了一下，道：“兴许其中只是出府了吧，你查清楚了再来回。”

　　唐绿这次没有理由再这样做啊。

　　“是是是！”祥叔擦着汗，“可是老爷，少爷从没有这么早出过门，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不光是少爷不见，连那位唐姑娘……她也不见了！”

　　“什么？！”牟狂雪大惊。难道是昨日其中的事恼了她，她又做出过激行为了？他回头看栎绫：“夫人，她又把我们的孩儿带走了！”

　　赫栎绫也出了门来，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其中没有走，他还在府内。祥叔，你带人去花园、书香阁、醉晚亭这些地方都找找，找到少爷给我带来。”她神色自若地咐吩管家道。

　　祥叔有些不解，但仍是领话下去了。

　　牟狂雪也莫名地看着她：“这是……”

　　“姐姐昨晚向我告别，她已经走了多时了。至于其中，应当还在府内。”赫栎绫低声说道，说完，便走了开去。望着妻子的背影，牟狂雪的眉头仍没有解开。最近府里发生了好多事，似乎都是他所不知道的？而且，一向对他没有秘密的妻子，也开始对他有了隐瞒。

　　沈陌崖也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

　　不过，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睡好觉才是真的，因为他担心牟其中。

　　他知道赫栎绫会像她说的那样去好好“教训”牟其中一顿，所以昨儿个也没再去烦他，只是，他仍然放不下，起了个早。

　　虽然都是住在客房，但他住的房离牟其中住的也挺远，因为其中一让再让，把本来住的房也让给了他，所以牟其中现在住的客房到是离这边的屋子都远。

　　经过中庭的时候，沈陌崖却撞上正带人四处寻找牟其中的管家一伙人。“沈少爷，你看见少爷了吗？”祥叔拉着莫明其妙的沈陌崖，满怀希冀的问。

　　“没有呀，怎么了？”沈陌崖看出管家的神情不对。

　　“糟了呀，唐姑娘……还有少爷，两个、两个人都不见了。”面对沈陌崖给出的失望答案，祥叔更是欲哭无泪。找了好多地方，却都不见少爷，这可怎么得了……

　　沈陌崖一震：“他们两个都不见了？！”莫非出了什么事？

　　“是啊是啊，但夫人却说少爷一定还在府里，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府中哪个地方找少爷了！”

　　沈陌崖沉吟半刻：“你先忙去吧，我也帮你找找看。”

　　“是是是，如此就多谢沈少爷了。”管家感激地向他作了一个揖，扬臂一挥：“咱们接着找去！”

　　看管家一行走远了，沈陌崖才皱眉举步。

　　他暗自揣测：其中他娘说其中一定还在府里？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肯定，而不会认为其中和绿姨都走了呢？

　　　昨晚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让他给错过了……如果其中真的还在府里，那，他会在什么地方？

　　唐绿的离去，一定对其中打击甚大，在这种情况下，其中一定会躲起来……

　　灵光一闪——他想到了！如果别的地方都找不到牟其中的话，那么只还剩那个地方——

　　“你果然在这儿！”

　　谁能想到，众人遍寻不获的人，居然会藏在庭中最大的那株树上。

　　浓密的树叶将牟其中的身子完全挡住，如果不在树下抬头看，哪个会知道他竟然是在树上！

　　灵巧地爬上树去，沈陌崖看见的，却是一个目光呆滞，仿佛石化了一般的牟其中。




八
　　有时候想想，“思念”这东西真怪。它可以浓得像雾，团团密密地将你包裹住，让你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它也可以细小得如一根绣花针，直直刺入你的心里，让你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疼。
　　
　　牟其中病了。

　　其实，他的病从表象上看没有多厉害：拿个枕头给他，他就睡下；要是将饭送到他口边，他也会吃，只是不笑不动不言不语。当牟狂雪知道儿子得病的事时，牟其中这样子已有三两日，而每一个请来看为牟其中看病的医生都愁眉不展，对着牟氏夫妇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牟狂雪又急又疑惑，他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妻子，“难道是因为绿绿？”从时间来看，其中病得也太巧，要他不怀疑到唐绿身上都难。

　　赫栎绫也不看丈夫，只是转身一甩帘子进了牟其中的卧房。

　　见她进来，一直守在旁边的沈陌崖起身叫了一声“牟伯母”。赫栎绫仿佛没有听见，她径直走到床边，拉起牟其中反手一耳光打在他脸上，而牟其中哼也不哼一声，嘴角已流下鲜血，而双眸却仍是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栎绫！”

　　“牟伯母！”

　　尾随赫栎绫进来的牟狂雪和沈陌崖见此景同时大惊。赫栎绫可是从没有动手打过牟其中一下的，今日居然对病中的其中出手——

　　赫栎绫痛心疾首地拉着其中大叫：“你到底要怎么样？难道没有她你就死吗？我是你娘，我要你忘掉那些不应当的念头！我要你忘了她！是，没错，她是曾经照顾你九年，难道这些年我们对你的关心照顾是假的吗？我们才是你的亲爹娘啊，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们……”那声音由高而变得越来越低沉，最后化为饮泣。她是能够略使小计让唐绿离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对那人放下那么多的感情，唐绿走了才不过几日，而牟其中就像是个完全没有魂儿的人，……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其中，她曾一度认为其中完全不记得谁是“绿姨”，她以为在儿子心目中最重的人是她和丈夫，可是原来她错了，其中的心中从来没有忘掉唐绿，他甚至把对唐绿所有的回忆全部隐藏起来，像珍藏着一个宝贝……原来，被排除在亲生儿子心门之外的人，反倒是她和丈夫、他的爹娘……

　　“栎绫。”牟狂雪上前拉住她，虽然确定了儿子的“病”是同唐绿有关，却不明白其中的根由。不过，赫栎绫的失态，倒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栎绫看了他一眼，掩面出门而去。从她抬头的那一眼里，牟狂雪看到了“伤心”两个字。

　　站在床边，他对仍是没有反应的牟其中注视好一会儿。然后他一字字道：“不要因为你的‘伤心’，就让所以关心你的人‘伤心’，她是你的母亲。”

　　说完，他也走了出去。

　　而牟其中的眼里，也终于有了一些情绪……痛苦……

　　这，又岂是“伤心”两个字可以概括的？

　　唐绿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若是只见过一次的人，她大多数都不会记得。但她记得李祯——那个在牟府外身穿紫衣的傲气男人。尽管因情绪激动，被翻涌的气血所伤，但那男人身边的黑衣人仍是没能擒下她，最后是紫衣人亲自动手将她打伤。若是就此死在那里，她也不会奇怪。

　　但她还是再次醒来。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祯没有杀她。因为被捉来的那夜，她曾明显感到追踪她那两人身上的杀意，但是她没有死，甚至不是被关在牢里。

　　一身功夫却被彻底废除。所以，就算看守她的人不过是两个只会三流功夫的丫头，她也一样逃不出去。

　　不过，她其实没想逃。

　　不想回小山谷，也不能回牟府；不在乎生，也不害怕死……唐绿只是一日复一日地沉思。

　　那一夜，其中凄然而悲愤的话不断地、如巨石般时时压在她的心上。她明白其中有多重视自己，但没想到这种重视会让他不安，且是一直不安。自己也是有错的吧，就像其中说她的那样……心是冰做的……可是她不是，如果她的心真是冰做的，此刻就不会痛了。她的难过，到底是与其中的决裂多一点呢？还是从没被人理解过的委屈多一点呢？还是，她又要花好多年的时间来平复疼痛的心，让它变得真正麻木的这种悲哀感情使她无法负荷？

　　沉浸于自己烦乱思绪中的唐绿没有发现，远处常有一个人观察着她，那目光，带着深思，及一点淡淡的嘲弄。

　　前后不过一天功夫，人就能从天上坠进地府里！沈陌崖摇着头，有些佩服那个“绿姨”。昨天，他看见到的是从来不曾真正幸福过的牟其中；而今天，他又看见最绝望最死气的牟其中。情这个字，果真能累人如斯？

　　不想多言，沈陌崖只能轻拍其中的肩头，无声地安慰他。

　　好一阵子，牟其中才仿佛意识到有人在他身边。他慢慢展开手来，痴痴望着掌心的物什——玉簪。

　　而当沈陌崖以为牟其中不可能说话的时候，其中却说话了：“你相信吗？是我赶走了她，我亲口赶走了她……”他望着沈陌崖笑，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叫她走……所以她走了，把这个放在桌上……哈，连信都省了……因为是我叫她走的嘛，不用再写信说再见了。没有再见，不会再见……”他攥紧了玉簪，任泪水滑落。

　　“我到底还是失去她了……这次，是永远失去……”



九
　　李祯是一个王爷，但他却不喜欢被人提及他王爷的身份。与其当个皇亲贵族，不如当江湖人来得洒脱——所以这个长着一张好面孔的年轻王爷在百姓当中很受诽议，甚至于朝廷上对他的议论也是相当多，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这个王爷身份的由来。

　　李家的王爷之位是世袭的，老王爷死了，王爷之位传下来，本当落在李家长兄李霁的身上，但最终却是次子的李祯继了位，而长安城的人，就再没有见过李霁。

　　有的人说，李霁没有当上王爷，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了那女子背弃了家庭，被逐出家门。

　　不过，传得更多的一种说法，是李祯陷害兄长，夺去了本轮不到他坐的王爷之位。而李霁，其实已死在了李祯的手中。

　　至于李祯为什么不喜欢被人当成王爷，而只喜欢跟人称兄道弟，就不为众人所知了。而且虽然这位王爷总是一付宽厚温和的模样，但与他相交更久之人却总是觉得这位王爷仿佛具有好几张面孔；就算他是对你笑，你也最好不要相信他是真的在笑。

　　况且无论他怎样亲和宽厚，也总是一位王爷，见了他的人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只除了一个人——唐绿。

　　其实，李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还没有对唐绿动手。他李祯并不是个良善之人，早在牟府外听到唐绿那声“恁你也配”之时，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不会饶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还不到正面与牟府交手的时候，所以他暂时没有动身在牟府的唐绿。

　　也正是他一时兴趣多留了唐绿几日性命，所以才让他看出在牟府里发生的精彩戏幕。

　　牟家的独生子，居然爱上了他的长辈——一个怪异又冷漠的女人。

　　而那女子，似乎，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

　　“你就没想要出去吗？”

　　唐绿闻声回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问她话的人，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而李祯的心情却似乎很好。他不以为意地坐下来，圆桌那边坐的就是唐绿。如果只从远处看，这一幕是非常地美：火红的枫树之下，一女白衣，一男紫衣，相对而坐，默然无语，然风一阵，吹落红叶下来，拂了二人一身还满……

　　只是，事实通常都不是人的眼睛所看到的。唐绿知道，如果李祯什么时候想起还是要杀她，那这个世界上将没人知道她的最终下落。

　　李祯望着远方的云：“其实你早就察觉出来，那小子对你的感情已远远超过了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感情，所以你才冷淡对他，想绝了他的念头。可是你一见他又不能够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这才会如此矛盾，让他捉摸不透你的感情和想法。”他像只是自言自语一般，而且笑了，“不过那小子毕竟还是太嫩了点，他是当局者迷，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爱上了你……”李祯注意到，唐绿虽然没有说话，但身子却轻颤了一下。他冷笑道：“当然是以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感情和方式去爱，正因为如此违背人伦，你才会一直骗自己这不是真实的是吗？可惜这是真实的，真实得连赫栎绫都发觉到牟其中对你的心思，不惜做出一点也不符合她性格的事，卑鄙地去破坏你们。可惜，爱情之火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熄灭的，否则你就不会如此痛苦，牟其中半死不活了……”

　　他的最后几个字令唐绿颤抖更甚，她面无血色地转过头来，声音异常尖利：“你说其中什么？”

　　李祯直视唐绿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道：“你只关心牟其中怎样，却不否认我的话么？”他的话，也几乎直指她爱上了牟其中。

　　她的眼瞳狂乱而亮，一张脸白得更妖异，“……不，我不爱他。”她低声道，却是很坚定地。

　　李祯再度冷笑了，却没有继续与唐绿在“爱”或“不爱”上争论下去。他只是看着她：“那么，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唐绿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李祯看她片刻，又变成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王爷”。

　　“不过，就算你不答应，也由不得你。不如让我们拭目以待。”他站起来，“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唐绿也没有意外或是震惊他所说的话……她只是将目光放在极遥远极遥远的方向……自由的方向……那是她一直追寻的方向。

　　可现在看来……却是如此之遥不可及……

　　是夜。

　　唐绿跟在李祯身后穿过无尽长廊，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的跟来，但她脸上仍是一片淡漠，看不出什么心绪。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

　　终于来到一扇门前。尽管四下仍是无人，但唐绿却隐隐能感觉到四周藏了无数高手。看李祯视若无睹，她有些明白，那些人只怕就是李祯手下之人。

　　若是想杀她，还要不了这多安排。虽然有些疑惑，但那念头只是在唐绿脑海里转了转而已，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呀”一声，沉重木门被黑衣影子卫推开。那影子卫果然如影子一般，轻易不开口，行动如影子，明明看到见人，却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李祯的脚步在门前停了一停，才走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庭院。连月光都不明的夜里，唐绿又没了功力，看不真切。何况她对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黑衣影子卫上前几步走上台阶，推开了主屋的门，然后又沉默站到一旁。

　　李祯走进那屋，唐绿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屋里陈设相当陈旧而简单。并不明亮的烛前，坐了一个人。

　　那人明知有人进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捧着一本书，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唐绿目光扫过屋子，当她看到桌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不禁皱了皱眉。难道屋里这人是木匠？怎么这么多工具？可要说是木匠，那些工具的样子未必又太怪了一些。还有屋子里的味道，也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李祯开了口：“多日没来看你，一切可还安好？”

　　那人既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翻了一页书。

　　于是李祯也沉默。

　　半晌，他又道：“我今日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东西。”

　　那人动也没动。

　　“……如果你答应的话，这个东西，就是你的。”李祯将一件物什放在桌上。烛火的映照下，那物什发出冷冷幽光，既是一块金子打造的长命锁。

　　屋里坐着那人身躯一震，总算是有了反应。唐绿原本只看到他的满头白发，原以为是一老叟，待那人转过脸来，才发现是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着长命锁，然后慢慢转头，望向李祯。

　　他淡淡一笑，将长命锁拂下桌面，只听见“当”的轻脆一声响。男子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他手中的书上。

　　李祯眼中露出一丝恨意，但他很快敛起，淡淡道：“你嫌筹码低了。但若是李脉的下落呢？”

　　男子再度抬头，而且神色已不再是刚才的淡然——“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你儿子的命，还好好留着。我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只是一时之间，懒得动手罢了。”

　　男子的表情像是激动又像是震惊，他望着李祯，渐渐露出悲哀的神色。最后他惨然一笑，道：“虽然明知道你李祯不可信，但我还是不能不赌那万一。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李祯的神色也很奇特。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又像包含了世上所以有感情。

　　他转头，看着唐绿，淡淡一笑：“这个赌，我们这就开始吧。”



十
　　赫栎绫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累过。就连当初其中被唐绿掳走，她也是愤怒、焦急、紧张，却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心底里感到失落及被背叛的伤痛——而这背叛她之人，却正是她惟一的、一直将之捧在手掌心上的儿子牟其中。

　　心里的感情很复杂……不过她向其中伸出的手被毫不留情的推回却是让她最心痛的……静下来想想，或许她的心底根本还有那样一种想法：唐绿从来没有一件事赢过她，无论是狂雪的爱情，还是其他诸如容貌财富幸福之类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她的心里才不能接受唐绿是其中心里最重要之人的这个事实。

　　当然，其中对唐绿的那种畸恋，更是让赫栎绫感到不可思议和愤怒的原因。

　　所以她才会平生第一次打了其中。只是疼的人，却是她这个当娘的……

　　撑着头，赫栎绫坐在卧房。狂雪的劝解并不能真正安慰她，不过她却得强颜欢笑，不让他担心。现下牟狂雪有正事要办，已经出了门去，她才能放下虚假的面具。

　　“夫人。”祥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赫栎绫抬起头，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进来吧。”她端正衣衫，恢复平时的面容表情。

　　门“呀”一声开了，祥叔捧着一个黑底红纹的盒子，进得门来。

　　“什么事。”赫栎绫望着这个老管家。

　　祥叔犹豫一下，先把手中的盒子放在了桌上，才拿出一封信。“夫人，方才阿路在后门捡到这么一个盒子，还有一封信，我看是给咱们府里的，所以就拿了来。”

　　赫栎绫皱起了眉头。“祥叔，我不是对你说过，这种东西不能收吗。”她想到的是那些送礼无门之人用的老把戏。牟狂雪当的那个差事，虽说官位不大，却很重要，也就是一般人眼里的“肥差”。求牟家办事的人，那些正面送礼被拒的，就想了这么一个招儿：将金银礼物装在一些个不起眼的盒子里，趁没有人的时候放在牟家后门，送礼的人就在一边儿偷偷看着，直到看见牟府的人捡了去才离开。第一次第二次牟府的下人不知道，捡了呈上来，狂雪栎绫尚没来得及看，送礼的人就寻上门求给办事了。

　　吃过两次亏，栎绫就告诫下人，但凡此类来历不明的东西，一概不许捡进府里。

　　祥叔知道栎绫已有些动怒，额上汗都见珠了。“是是是……只不过，我觉得这次倒不是送礼的。”他颤抖着手把信交给栎绫。

　　栎绫闻言接过信来，信封上写着“牟其中亲启”，字倒是好字，只是看到“牟其中”三个字，让栎绫微微一惊。

　　以往送礼之人多将信装在盒中，目的是为了让牟家人先看到礼物再看信。这次居然指名道姓给儿子“牟其中”，倒不能不说有些古怪。

　　栎绫拿着信沉吟了一会儿。难道是哪个送礼的学得更精了，把心思动到其中的头上？

　　可是赫栎绫又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样简单。她的手指触到一个硬而凸起的东西，那是装在信封里的。想了一下，栎绫拆开信封，展开里面折好的信纸。纸上只有七个字：此物可治牟其中。

　　将信封竖立，“叮”一声，从信口掉出一把铜钥匙来。栎绫皱眉从桌上捡起那把铜匙，观察了一下，把铜匙插进那黑底红纹盒上惟一的锁眼里，轻轻一转，“嗒”一声，她知道盒子已被打开。

　　此物可治牟其中？

　　如果真是那样，不论是什么礼，她都会收下。栎绫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奈的心思。

　　揭开红帕的那一瞬间，赫栎绫完全没有想到她将会看见什么东西，以至于当她看见红帕之下的那颗人头时，怔了好一会儿，才脸色顿变。

　　而一旁的祥叔，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想大叫的，可是叫声却被哽在喉咙里，只发出“呼呼”的奇怪的声音——

　　“啪”一声，赫栎绫将盒子关上，手一直在发抖。虽然只有短短一会儿，她也看清那人头正是害得其中好苦之人的人头！

　　唐绿……已死？

　　有很长一段时间，栎绫的脑里一片空白，然后千万思绪如飞雪般涌来添满那个坑……她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其中知道了这件事——

　　如果其中知道唐绿死了……如果让他看见唐绿这与身体分开的头颅……赫栎绫打了一个冷颤……不行！绝对不行！唐绿仅仅是离开这一点都已经让他变成这样，她无法想象要是其中知道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按了一下太阳穴，赫栎绫抬头：“祥叔。”

　　祥叔毕竟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人，被惊吓之后现也渐渐回过神来：“啊……是的，夫人。”他努力地站起来，脸色却仍是惨白。

　　栎绫指着盒子：“……你把它处理了，我不管你怎么处理，反正这件事除了你知道以外，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特别是不能让少爷知道，明白了吗？”

　　祥叔虽然不明白赫栎绫为什么要这样吩咐他，却仍是什么也没有问，颤抖着手抱起那盒子。“是的，我明白。”他躬一躬身，转身离去。开玩笑，这个祸害可是他给拿进来的，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最好是拿出去烧了埋了扔了，就当是个噩梦！

　　看着祥叔的背影，栎绫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她低下头，不意又看见那封展开来的信。

　　此物可治牟其中……

　　唐绿是怎么死的？

　　……可治牟其中……

　　……至之死地而后生……

　　杂乱无章的思绪，但信上这七个字却又让赫栎绫想到了这句话：至之死地而后生……

　　她蓦然抬头：“祥叔，等等！”

　　祥叔顿了一下，回过身来：“夫人？”他疑惑地望着脸色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赫栎绫。

　　“……还是先把这东西留下，让我想想。”赫栎绫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祥叔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不解地走进来又将盒子放下。“夫人，您这是？”

　　“把盒子放在这里吧，你先下去。”栎绫的声音像叹气，她又补充道，“记住，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然后祥叔是真的走了。

　　赫栎绫坐在那里，一直瞪着盒子，刚才晃眼一见的唐绿头颅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唐绿真的已经死了……

　　只是，告诉其中的话，后果无非是两个。一个是从今后断了他的念头，让其中再世为人……另一个是，让牟其中万劫不复——

　　一个声音在脑中问自己，会有这么严重吗？其中会喜欢唐绿到那种地步？

　　喜欢？如果只是喜欢，那就好了……又有一个声音在回答。

　　哼哼……既是苦笑又有些怨恨……

　　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浮起的念头却又突然钻了出来：要是狂雪知道唐绿死了，会又多伤心？……要是今天死的人是她，狂雪又该有多伤心？是不是该轮到唐绿去伤脑筋，该如何告诉其中……和狂雪？

　　两难呵……

　　赫栎绫握着钥匙，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钥匙都快嵌进肉里。

　　……很久很久都没有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好久好久都没有回到这青山绿水中，久到他以为要来生，要在梦里，才能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回到最熟悉最想念的地方，回到这魂牵梦引的故土，听小溪潺潺，鸟儿啾啾，金色的阳光洒在绿叶表面油沁沁的反着光，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雾霭环绕的竹屋中——

　　牟其中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能够到这里，如果这是梦的话，为什么跟他以往所做的梦有些不一样……有些伤感，而且是明白的伤感，知道自己其实不应当在这里的伤感……明白的是，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梦，而是他的魂魄，终于熬不过这锥心的痴迷和思念，让他终于能够回到这里，尽管可能他将永远以魂魄的形式守候在这里。

　　可是，那人儿也在这里啊，就快能见到她了吧……

　　绿姨……绿姨……绿姨……

　　一这样想着，他就到了竹屋前，就像是飞来的一样……要是变成鬼魂，却能随心所欲去想去的地方，那就永远也不会同绿姨分离……

　　绿姨！

　　一袭白影背对着他立在屋前，隐隐卓卓，长发随风而舞。

　　绿姨！

　　牟其中惊喜地叫出声。

　　那人回身，淡淡一笑，不是唐绿是谁？

　　鬼也是会流泪的吗？……牟其中觉得自己已想要流泪……他冲上前去，正准备抱住她——

　　不要过来……

　　唐绿的声音柔而散，眼神却很坚决。

　　牟其中愣在那里。……绿姨？

　　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才见了她，难道她还不肯原谅他么！

　　……绿姨……

　　不肯原谅他么？……

　　唐绿望着他，却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你喜欢我么？她问。

　　牟其中愕然望着她，连点头都忘了。

　　那根玉簪，你还带在身上么？

　　是、是的……他掏出来。他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想能再次将它插到她的发上——

　　她微笑伸手，牟其中一怔，狂喜着将它放到她的手里。

　　谢谢……

　　她喃喃说。

　　然后她抬头望着他：无论如此，其中，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是你一个人——

　　珍重，为了绿姨……还有，再见……

　　牟其中瞪大眼，为她让他骇怕的话，一颗心狂乱地跳了起来。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绿姨，你别走，不要留其中一个人……他大叫，然后看着她的身影在雾中变得透明——

　　——不！他冲上去，展开双臂环抱住她——

　　就像一团烟被什么强力的东西震散，她的影，化于无形——

　　“不要！绿姨！绿姨——”牟其中狂叫着醒来猛然坐起，立一旁的沈陌崖一惊。

　　“怎么了其中？”他忙奔过去握住牟其中的双肩，被牟其中双眼的震恸和绝望惊呆。

　　牟其中双手挥舞着，抓向空中的无形——“不要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吐出，溅了沈陌崖一身一脸。

　　赫栎绫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然后她心里有什么一荡，就像明白了什么楔机。那人……是来向他告别了吧……

　　如果说进屋之前的心还有些犹豫的话，此刻见到这一幕，栎绫知道，非得告诉牟其中不可了，而且是要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了解，无论有多难受，有多伤心，有多不愿，那人都是不可能再回来了。但她不允许的是，就算是她一直心怀愧疚想弥补的唐绿，也不能带走她最心爱的儿子！

　　当沈陌崖注意到时，赫栎绫已面无表情地走到牟其中的床边，手中捧着一盒，然后把那盒子塞到其中手上。

　　原来终日昏昏沉沉的牟其中，因为吐出了吁在心里头的那口血，居然还清醒了过来，他愣愣抱着那盒子，慢慢抬头看向栎绫。

　　“打开它。”赫栎绫冷冷道，口气中带着不容反对的强硬。

　　其中的睫毛颤动着，然后手开始颤抖，一直到全身开始颤抖，却是一直捧着那盒子没有动作。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绿姨到哪儿去了吗？打开它，打开它你就知道了。”连赫栎绫内心深处都在奇怪，她为什么此刻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这样镇定地命令其中。

　　绿姨……在这里？

　　绿姨……在这个盒子里？

　　……

　　“无论如此，其中，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哪怕是你一个人——珍重，为了绿姨……还有，再见……”刚才在梦中见到了她，她微笑着悲伤地对他这出这样的话……意思，就是这个吗？她在这里？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不相信！怎样也不相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不敢打开这盒子？

　　是怕知道盒里的答案，还是他其实早已从刚才的梦景中猜出那个他无法面对的事实？

　　渐渐地，他不抖了，连双眼，也黑得沉静下来，黑得那样深，就像一口古井。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赫栎绫根本就没有再锁上的盒子，盒下，已没有红帕，只是一颗女子的头颅。

　　沈陌崖惊得退了一步，叫出声来，而栎绫则是冷冷地着着牟其中，隐藏在她眼里的，却是浓浓的忧心。

　　牟其中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看着唐绿的头静静躺在红绒上，衬得那脸是如此的白。唐绿半睁半闭的眼只看得到一点黑瞳，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已没有平时的光亮，她神色是如此平静，仿佛在她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受到死亡，或者说，就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她从来，就不在乎是生还是死。

　　“其中——”沈陌崖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把视线从那人头上移开，骇然地瞪着牟其中。而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

　　牟其中笑了。

　　他微笑着将抱着的盒子放在腿上，双手轻轻地抚上盒内唐绿的脸，眼中有着梦幻一般的神采。他喃喃道：“你回来了，绿姨。这次，你终于可以不再走了罢。”

　　而赫栎绫做梦都没有想到，牟其中会是这样的反应。她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

　　牟其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是那样真切，只是在此该变得如此怪异。他神情温柔地抱住那盒子，紧紧贴在心口，却是连头也没抬。

　　“其中！”沈陌崖发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震惊不震惊，一把将那盒子抢过来，“你……你别这样，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牟其中发现手中的唐绿被夺，猛然抬头，眼里精光一闪，看见沈陌崖后，又把那股戾气敛了回去。他向沈陌崖伸手：“给我。”极轻极淡的语气，但却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血腥气息，这一刻的牟其中，是完完全全陌生的牟其中！

　　赫栎绫背过脸去，咬牙忍住极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紧握的双拳带动全身开始颤抖。

　　沈陌崖也从没想过会见到牟其中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来同他说话，张大口之余，终于慢慢将那盒子送到牟其中手上。

　　一直目不转睛直视着沈陌崖的牟其中，在接过盒子以后，神色缓缓恢复如常，他叹一口气：“陌崖，你不该抢走我的绿姨。”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不起！”

　　沈陌崖看着他的那副神态，双手颓然垂下，一下再一下，他摇头。

　　沈陌崖摇着头，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口中挤出来的：“你的绿姨，已经死了。”

　　牟其中仍是抱住那盒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是的，她死了。难道你以为一个活人是能够装在这样一个盒子里的吗？”这话却是赫栎绫说的，她上前一步，也想去拿牟其中手上的盒子。这样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给他，她是发了什么样的疯，会相信这样的东西能治好其中。

　　牟其中双手一缩，微仰的脸孔上是一双野兽般的瞳目。那眸子泛着冷幽幽的光，无任何人的表情，好像有人敢夺去他守卫的宝物就会毫不留情咬上一口似的。

　　气极也恨极，赫栎绫一掌甩在牟其中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杀了她吗？你就一直这样哄骗自己绿姨回到了你身边？你要抱着她的人头过一辈子？！”她这一掌的力气是如此之大，牟其中的脸被打偏向另一方，而其中怔怔的，眼里缓缓流出泪来。

　　他只是瞪着墙，嘴里叫着“绿姨”。一颗泪滑落，滴在他怀中唐绿的眼睑上，又流入唐绿的眼中。

　　是……啊。

　　绿姨死了，他再怎么骗自己，心里头也是明白，他想要的人，永远地走了。

　　就像梦中她残留的影像来同他告别，最终化于无痕……

　　对于她来说，死是一种解脱。对于他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把所有的爱恋从此深埋心底，包括她的笑容，以及重回小山谷的深切希望，还有一切一切关于她的梦，全都埋掉。

　　从今以后，世间只得一个牟其中而已，再不会有唐绿。



十一
　　成为某人“最重要”的人，有多难？

　　那么，忘记心中“最重要”的人，又需要多少年呢？

　　假如，这份感情，终能遗忘的话……

　　是不是，心就不会再有感觉？

　　……假如爱意和思念能够传达，那这漫天纷绕的雪花，是否能让你感觉到我的呼唤，绿姨……

　　长安。冬日。


　　不喜欢冬日，虽然并不讨厌下雪，可是，真的很难喜欢上这样的季节。

　　原因……不是没有。只是已难记清，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变得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笑……也不喜欢冬天。

　　总觉得很冷，好像全身都要结冰，或者全身真的已经结了冰也说不定……还要多久啊？……这样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了。在这样的大雪天出门的人虽不多，可也总有一些人是不畏寒的——如果他本身已对冷、不冷、热、不热这样的感觉词汇失去感觉的话。

　　城内最有名的酒楼里，稀稀零零坐了几位客人。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一、二左右年纪，模样很是俊逸，只是那双眼睛却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年纪之人该有的眼，黑得那样深沉，就像一口井，仿佛蕴藏了极深极深的东西，却又叫人不可窥视。他一个人坐着，一直望着几乎没有行人的大街，面无表情，间或喝上一口茶。这样的年轻人是少见，可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所以，如果你不刻意去注意，你一定发现不了在那年轻人偶尔转动的黑眸里一闪而过的悲哀情绪。

　　忽然，雅间的门帘被掀开来，进来一个同坐着的青年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沈陌崖一边笑着一边搓手。“其中！等了多久了？”

　　在接到信的那一刻，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曾一度以为在有生之年牟其中都是不会再回长安来的，特别是在牟狂雪夫妇去世以后。

　　牟其中抬起脸来，在看见这个多年不久的老友之后，眼中的冰冷终于有了一点暖化的迹象。

　　这一瞬间，沈陌崖心中有一个感叹：是不是在失去生存的目标后，一个人的眼里都会结冰？他又想到那个曾经也是用一双冷眼看世间的奇异女子……唐绿。也是在这一刻，唐绿的眼似乎同牟其中的眼重叠了。

　　八年了啊……有些东西，就算改变了，也是不能够遗忘的吧。时间到底是过得快还是慢？

　　而时间的流逝，对于其中来说，又有没有差别呢？……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沈陌崖又想叹气了。

　　牟其中淡淡道：“没有。我也是才到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陌崖心中疑惑着，为什么他每再见牟其中一次都越发觉得其中像唐绿了呢？不管是神态语气，还有那种仿佛看破世间的眼神……每见一次就更觉得像一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真的很难定义。

　　所谓情到深处情转薄吧……

　　而今真个悔多情。

　　那么，其中后悔过吗？

　　有没有后悔过喜欢上那样一个人？

　　这话，一直想问，却是一直问不出口。

　　心中虽是这样感叹着，沈陌崖的面上却是半分也没有显露出来。他抖去身上的雪花，笑嘻嘻地坐下，扫视了桌上一眼，然后皱眉：“开什么玩笑！这么冷的天你干嘛不叫酒菜却在这里喝茶！”他转头高叫：“小二——”

　　“不用了。我已不再喝酒。”牟其中轻而淡的语音飘起。曾经他是无酒不欢，可当他明白喝再多的酒心中那个人也不会来入梦时他就拒绝把自己灌得烂醉。他宁可在清醒时去回忆那人的一颦一笑，尽管这样会让他的心不时不刻不在疼。

　　但聪明利落的店小二已躬着身陪着笑来到雅间。“二位爷想要点什么？”

　　沈陌崖笑着对牟其中道：“不喝酒也吃点菜吧。天太冷了！还是你已吃过饭了？我可是还没吃的，不管怎么样你都得陪我吃些才成！”他又对立在一旁的小二道：“你把招牌菜上几个来吧。”

　　小二去后，他才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茶水碧绿碧绿的，还带着热气的茶香扑鼻而来。望着茶杯，沈陌崖仍是笑着，可他低垂的头掩去了他眼中的担忧： “这次回来，你就不再走了吧？”从唐绿不在了以后，牟其中就从一个不爱出府的人变成一个终日在外流浪的人。他还是想找到那个小山谷，可是，却现在还是没有找到。如果牟其中要是能找到那个小山谷，今后的一生怕都是要留在那里渡过了吧。

　　而牟其中只是笑笑，却不回答；连那笑容，也是极淡极淡的。在哪里，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想念一个人罢了。

　　在哪里想念，又有什么分别呢？

　　以前沈家不是住在长安。而当他们举家搬迁到长安来时，牟其中却又离开长安了。

　　谁也没有想到牟狂雪和赫栎绫会死得那样早，……也死得那样意外。是的，谁也没想到，冬日的一场大火，就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当牟其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初夏了。沈陌崖一边压抑住心底的担忧，一边寻找他的下落——事发之时，牟其中不知正流浪在外面的哪个角落里。找到他了后，沈陌崖小心翼翼又心惊胆颤地将这件事告诉给他，却只换来牟其中没有表情的一瞥。意外之余，沈陌崖只是劝慰着牟其中，不过至始至终牟其中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首听着，然后转身走了。

　　沈陌崖僵在当场。难道唐绿死了，其他人在牟其中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爹有没有无所谓，娘有没有无所谓，朋友要不要也无所谓了？

　　他的心冷。那么这多年来他沈陌崖为兄弟两胁插刀又是为了什么？

　　他坐在酒楼里喝了一个晚上的酒，却是越喝越清醒。可待到他出来，在后巷里听到牟其中压抑的低泣声，看到从小便是高高在上在众星捧月的赞美中长大的牟其中缩在垃圾旁不住地颤抖，他才后悔，后悔他沈陌崖对朋友的如此不了解。

　　牟其中一直都是骄傲的。

　　或许只有在失去唐绿时他会崩溃得忘记一切。可是，失去牟狂雪和赫栎绫的牟其中心也一样会痛，会痛得要死，但还是不能丢掉与生俱来的骄傲。正是因为那份骄傲，在多年以前的那个晚上他才会让唐绿走，正是因为在感情上一样的骄傲，他才会失去唐绿——尽管他爱唐绿已爱到极致。

　　在暗处望着牟其中独自悲恸着，沈陌崖没有上前去。他已知牟其中有多伤，他也知道，谁也再抹不去牟其中心里的严冬。

　　除非有一天牟其中会再爱上一个人。

　　只是……

　　不可能。

　　那是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事。

　　若是牟其中能忘记唐绿，不，不要说忘记，只单单让牟其中再接受另一个女子的感情，怕都是难于上青天的事。

　　要说有什么能治疗他，也不过是一样：时间。

　　牟其中独自走在飞雪漫天的街道上，一步又一步，走得很慢。方才他拒绝了沈陌崖到沈家去的邀请，而沈陌崖也没有多说什么。若是牟其中一时半刻不会离开长安的话，他总是要去沈家见见沈陌崖的爹娘，也不必急在一时。所以沈陌崖沉默着放他走了。

　　长安的街道挺宽的，此时已被白雪全部覆盖，连各家房檐上也结满了冰棱，入目只是一片白色，漫天漫地的扑来。这样的景色，落在有情人的眼里，自然是美丽的。可是看在其中的眼里，却是无法形容的苍凉的感觉。

　　当然……还有孤单。

　　走着走着，蓦然一抬头，才发现已走到昔日的牟府外。被大火烧毁之后，牟府人去楼空，连这块地也被视作不祥之地，没有人再将之买下，就一直空在那里。

　　连大门外蹲着的两个石狮子，也有一个被什么人破坏倒在雪地上。站在牟府门口，牟其中怔怔望着，连悲哀的念头也无力再继续。反正是这样，不过终究是一个人罢了。

　　一个人……

　　心思有些恍惚，所以牟其中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女子的存在。

　　那是一个有着中等身形的女子，一身白衣，把那一头黑丝映衬着更是光亮更是黑。在冬日的雪地里，她的头上仍然是什么也有撑，以至于身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她站在牟府门口，白玉一般精致的脸孔上镶着一对漆黑如星的双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牟其中望着那身影，又有些恍惚了。

　　白衣如雪，黑发如墨……绿姨。

　　但也只是一阵恍惚而忆。背影如此面熟，但当女子转过头，陌生而美丽的面孔对上他时，牟其中也转过了头去。

　　当然不是。

　　只是一个穿白衣有着一头美发的女子罢了。绝尘的姿容落在其他眼中或许会惊若天人，却独独不是他心里那个呵——

　　有些失望，但也不甚至于太浓厚，因为早知道此生是不可能再见到那个人的。

　　连对方的容貌也没有细看，牟其中转身欲走。

　　他没有注意到对方在看到他时眼里闪过的那丝光，也没有注意到女子那刹那颤动的身躯。

　　“姑娘，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远远跑来一个丫鬟，只有十五、六年纪，倒是眉清目秀。她手里捧着厚厚的貂皮披风，明显是冲那白衣女子而来。

　　白衣女子闻声转头，依然沉默，任跑至身边的丫鬟将披风披在身后。

　　“唉，不是我说你，这大冷的天儿！你身子又不好，冻病了怎么办？”丫鬟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伶俐的给女子系好结，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伞遮在女子头上。“今天好不容易得公子的准，出来走走，你怎么丢下大伙儿跑这儿来了。如果让妈妈知道，肯定几个月都不会允许姑娘再出门，柳儿回去也会被打个半死。好姑娘，你就可怜可怜柳儿吧，别再使性子了，啊？”

　　白衣女子默默看着她，仍是不说话。然后她像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向牟其中看来，只是牟其中却完全不曾注意到她的目光，更不曾看到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的脚步没有在牟府前多做停留，没有什么，再能进入他的眼，他的心。

　　……

　　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入梦中来与我相见？为什么你只是要我好好保重自己，我想你，想你呵。

　　你再不见我，我都快忘掉你的样子了。

　　我快忘掉你了，这样也无所谓吗？

　　绿姨——

　　若是能冲口而出，叫出这两个字，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该有多好。

　　只是——

　　不能。

　　无数次的高声狂喊，也只不过是叫一个永远不能再见之人。

　　早已习惯把这两个字装入心底。

　　只余悲哀。

　　雪，下得更大。牟其中抬头望天，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连眼泪，也凝干。



十二

　　沈陌崖特地选了一间清静雅洁的房间给牟其中，摆设极简单，一床一椅一几而已，只在墙角放了一盆石松。然却推窗便可闻花香，花是梅花，傲洁雪白。虽牟其中并未曾说什么，但沈陌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喜欢二字，很淡很淡的情绪，他却觉察到了。

　　这样才不枉费他的一番苦心嘛。沈陌崖心里嘀咕着，面上却声色未动。开玩笑，请都请不来的仙客呢，哪敢还出言调侃。

　　“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多住些日子才允你走！”将面容无奈的牟其中推到房内，沈陌崖笑着带上房门，“不准出去，我去去就回来！”

　　关上门后，笑容淡去。怔怔望着那门一会儿，沈陌崖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从前，他见过牟其中对唐绿，时时刻刻都怕她走了，逃了，不见了，那样小心翼翼可怜兮兮，他只觉好笑加不解，而今才体味出其中的几分滋味。牟其中尚不过是他的朋友，他都看不下去其中的遁世，更别说当时将一颗心全部系在唐绿身上的牟其中对不带人间气息的唐绿有多心疼心焦心慌了。

　　摇摇头，淡化的笑容变成苦笑。沈陌崖回身走去。今天倒不怕这小子会走，因为过两日便是牟其中爹娘的忌日，其中既已回来，怎样也得多留些日子，忌完再走。再者说，方才沈家夫妇拉着其中说了好一会儿，威胁利诱什么招儿都使尽了，怎么着也得看在沈父沈母的面上留下来用晚饭。

　　途经中庭，有家丁上来禀报：“少爷，门外有一公子，说要见牟公子。”

　　“公子？”沈默崖呆了一呆。这倒是奇了。

　　牟其中以前在长安倒是有几个朋友，只是那件事之后，几乎都断了往来。况且牟其中这次回长安的事，知晓的人原就不多，会是什么人来其中，倒真是让他想不透了。

　　沈默崖在长安住了这些年，也接交了不少朋友。他沉吟片刻，问：“是哪位府上的公子？你可认得？”

　　那家丁摇头回道：“小的不知道，那位公子……”说到这里又犹豫一下，“外形很是特别，若是见过，恐怕也不会忘记。”

　　沈默崖听了不见好笑。但在下人面前，他也没有泄露太多情绪，只道：“你请他到客厅，我随后就到。”

　　“是。”那家丁领命去了。沈陌崖停下脚步，往牟其中所居之处望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既然想不出是哪位，不如亲自去看看。

　　一进大厅，沈陌崖便看见家丁所说的那位外形很奇特的公子。

　　那人身形修长，背对着沈陌崖观看墙上的图，很是专心的样子。奇特的是，那人的身形不显老态，却偏偏有着一头银发。想起家丁禀报是“公子”来访，想必不是老者。年轻人长了一头银发，恐怕真是见过的人便不会没有印象了。

　　沈陌崖抱了抱拳，道：“这位兄台……”

　　那人闻声转头，看得沈陌崖一怔。心里不由得感叹，他也算见过不少人，可论外貌风姿，这个白发玉颜的男子，却得拔头筹呢。

　　那人却是神情平淡，打量沈陌崖一番后，道：“想必你就是这里的少主人沈陌崖沈公子吧。在下李雨齐。”

　　对方认出自己是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对他自己的介绍未免也太简单了点。沈陌崖不动声色，朗笑道：“原来是李兄！快请坐！”

　　那李雨齐淡然一笑：“不用客气。我是听说牟其中已回长安，落脚此地，所以赶来相会故友。不知其中现在可在沈府？”

　　倒真是开门见山了。虽然李雨齐的神态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但沈陌崖却对他的直接有几分好感。他虽不知牟其中是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一位“故友”，却仍是诚恳答道：“其中现下是在府内，只不过……”不见得有兴趣见你就是了。

　　李雨齐显然猜到他后面未完的话是什么，也不见恼，淡笑道：“难不成仇报完了，就把什么都给忘了不成？他当初不是还想找到一个地方？若是我能告诉他线索，他也仍然不见我？”
　　“——你真的知道得了线索，可以找到那里？”

　　旁边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让沈陌崖和李雨齐都回过头去，不是他们讨论的当事人又是谁。

　　牟其中多年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激动，他直视着李雨齐，走到厅中来。

　　沈陌崖不由得暗中嘀咕，也不知他是怎么跑来的，居然一点声都没有。

　　李雨齐对他的出现也不意外，表情仍是淡淡的。“是。”

　　牟其中漆墨的瞳眸闪了闪，一字字问：“那你告诉我，那地方，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你戏弄我？”牟其中表情骤冷，眼睛里闪出针一般的光。而李雨齐仍是面色如常：“我虽然不知道，但另有一人却是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小山谷在哪里。”

　　牟其中皱了皱眉。“……那人在哪里？”

　　“想见那人的话，你就只能跟我走一趟。”李雨齐转身，甚至不看牟其中到底有没有跟上。“不过能不能让那人将地方告诉你，却得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了。”

　　他的话才说完，牟其中便跟了上去，只看到后面的沈陌崖一呆，然后又是一叹。原来如此，他当是什么地方会让牟其中失去常态，原来还是因为那个人……绿姨啊绿姨，看来其中这一生，都只能被对你的感情困锁了。

　　想是这样想，沈陌崖还是跟在了最后。虽然那李雨齐不像是坏人，又跟其中认识，但身上却仿佛带着无数的迷团。无论如何，他身为牟其中的好友，都不能让其中因为执念而蒙蔽了双眼，被人算计利用。

　　沈府停着一辆马车，外表看上去倒是普普通通，但进了马车才发现里面不仅宽敞舒适，而且有桌有柜，旁边还摆了两个暖炉，因此车厢里丝毫不寒冷，反倒像上了炕，暖烘烘的。

　　李雨齐瞥了跟来的沈陌崖一眼，却没说什么，带头在软垫上坐下。等牟其中和沈百崖也落了坐，才从柜子里端出两个盘子及一个酒壶，又取了三只酒杯，分别摆在各人面前。
　　马车平稳的跑了起来。

　　李雨齐一边倒酒，一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长安了。”

　　沈陌崖愣了一下，看向牟其中。

　　牟其中半垂着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我早说过，我已不再喝酒。”

　　“……我倒一时忘了。不饮也好，只是可惜了这杯‘青山碧水’。”李雨齐同样淡淡的，端起牟其中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又给沈陌崖斟满。“请。”

　　“谢了。”沈陌崖原本也是洒脱的人。他对主人一笑，同样也是一口饮尽杯中之酒。

　　“好酒！”放下酒杯，沈陌崖赞道：“听说这‘青山碧水’乃是城中遥仙居最香最醇的美酒，却只供货给‘怡红院’和‘倚翠阁’，李兄居然能向遥仙居求得这美酒，真是令我惊讶！”

　　李雨齐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这算什么。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两坛给你。”

　　沈陌崖先是一怔，结合对面那人前后的话仔细一想，不由得明白了几分。心里也更是惊讶，想不到在长安城赫赫有名却又神秘万分的遥仙居老板，竟是眼前嫡仙一样的人。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某处停了下来。有一小童来打起帘子放下小凳请三人下去。待沈陌崖和牟其中站定一看，才发现面前灯光辉煌脂香扑面之地正是刚才沈陌崖口中还提到过的“倚翠阁”。这一看，两人心里都有些吃惊，只不过沈陌崖是张目结舌，牟其中却是隐隐皱了皱眉头。

　　“你说那人是在这里？”沈陌崖吃惊的问。



十三
　　老实说，他不是没来过烟花之地，只不过偶尔为之，也是迫不得已。沈家家教严格，是万不许沈陌崖对这烟花之地多有留连的。

　　李雨齐对着二人一笑，并不答话，反而对迎上来的一个风姿犹存的美艳妇人道：“她回来了没有？”

　　那妇人先对三人福了福，才回道：“已经回来了。我安排绿姑娘在杏花阙等待各位，爷这就上去吧。”

　　李雨齐微微点头，转头瞥了沈牟二人一眼，带头前行。看那姿态，倒是对这里熟得很的。沈陌崖越发觉得这姓李的透着古怪，他见牟其中果然一语不发的跟了上去，只得心里暗叹，亦步亦趋。

　　待上了三楼，又从旁边的一架小梯子斜上，行行复行行，才到了那什么“杏花阙”。待到了真正所在之后，李雨齐反倒停下来，在那紧闭的房门上轻扣两下，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听里面有少女问道：“可是李先生到了？”

　　“是。”

　　那少女听李雨齐回答，又道：“李先生，实在是抱歉，姑娘刚才说了，她突然改变注意，不想再见你带来的人。烦请先生回去吧。”

　　李雨齐听到那女子的话，意外之余，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他回头看牟其中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见牟其中已“砰”的一声，强行撞开了那门。

　　突来的响声显然令房里的人也吓了一跳。各色珠子穿成的隔帘之后，那站着的丫鬟模样的清秀少女捂着胸口恼怒的瞪视着撞门的牟其中，反倒是那坐着的白衣女子，身子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一颤之后，就恢复了平静。

　　“什么人这么无礼？”柳儿竖起柳眉，走上来将帘子一掀，怒道：“没听见我刚才的话是怎的？”

　　牟其中面无表情的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就转向那坐着的白衣女子。虽然旁人可能没有发觉，但那熟悉的身影及一袭白衣还是令牟其中的心一紧，待再仔细看去，却不过是又一次的淡淡失望而已。

　　早已逝去的人，他却是几次三番从别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牟其中闭了闭眼，也不理那丫鬟，转头问李雨齐道：“你说的那人，是不是就是坐着的那个？”

　　李雨齐微微一笑，先看了还想说什么的柳儿一眼，无声的令她闭嘴退下之后，才回答道：“没错。她叫绿，你可以叫她绿姑娘。”

　　“……绿？”牟其中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视线情不自禁的再次投向那名唤“绿”的绝色女子。

　　青丝如瀑，白衣胜雪，盈盈一双眸，墨珠似的让人看不透。那双眼睛，倒真是熟悉得令他心痛。

　　“……这算什么？”牟其中咬着牙，“随随便便找个人，也能叫这个名字？”

　　“叫这个名字，又有什么不妥之处？”李雨齐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走近那名叫“绿”的白衣女子，道：“虽然姑娘你临时改变主意，不想见到我们，但事已至此，你还是见他一见吧。”

　　沈陌崖也悄悄一拉牟其中的衣衫，轻声道：“其中，莫忘了你今天到此来的目的。管那女子叫什么，你只问到你想知道的事就是。”

　　牟其中定了定神，将目光转移，不再死死盯着那女子。

　　“其中，过来坐吧。”李雨齐对牟其中说着，率先坐到了那女子身侧。沈陌崖走上前一步，也将牟其中拉扯过来坐下。他扫了围桌而坐的其他三人一眼，实在是忍不住心底的疑惑；尤其是那名叫“绿”的白衣女子的身份，更是令他直犯嘀咕。

　　虽然看那女子一脸肃穆，举止更不带一丝轻浮，但会出现在倚翠阁这种地方的女子，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初看那一身白，以及听闻她也叫“绿”，确实令沈陌崖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倒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联系前后发生的事，再看看旁边高深莫测的李雨齐，沈陌崖不由得更是猜疑万分。

　　“姑娘……”他迟疑了一下，率先开口道：“听说你知道一个无名山谷的具体所在，可是真的？”沈陌崖知道牟其中最关心的是什么，所以干脆替他问出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名叫“绿”的女子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话，反而牢牢盯着牟其中看，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沈陌崖疑惑的看看她，又看看牟其中，觉得这事越发的古怪。

　　说起来，从他们三人进入此门开始，绿的目光似乎就镶在牟其中身上没离开过。她不动不语不笑不理，眼睛里除了牟其中还是牟其中。当然，牟其中的外貌确实是一等一的，但也不至于令一个陌生女子这样死死的盯着看啊……就算是分外大胆的青楼女子，也不会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人不转眼。

　　而且她的目光很是奇特，漆黑如墨的小小瞳仁里掀起了千尽浪，仿佛诉说了许多许多，然而再仔细一看，也不过是一双分外灵动的眼睛罢了，偶尔一点黯然的光闪过，倒显得真有些楚楚可怜了。

　　但一想到这女子是李雨齐找来的，沈陌崖对她又不能不产生防备。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若李雨齐对牟其中不是恶意，那这女子，可是李雨齐想让牟其中重新活过来的道具？

　　一想到这点，沈陌崖忍不住又多打量了那女子几眼。这一看倒真看出几分不同的滋味来——如果不是那张脸完全不同于他记忆中的那人，“绿”的身段和给人的感觉，确实跟牟其中心底之人相似之极。

　　沈陌崖心里一动，转头去看牟其中。果然不出他所料，虽然牟其中还是绷着一张脸力持镇定，但他回避那女子视线的行为，却充分说明这女子对他果然产生影响力的事实。

　　由于屋里的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气氛略显沉闷。沈陌崖再次望向那女子，又问了一遍心底的疑问：“姑娘如果真的知道那山谷之所在，不妨告诉我们，陌崖定有重谢。”

　　听到他这句话，那女子果然转过头来，却不过是轻轻瞥了一眼，然后再不理他三人，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你站住。”

　　听到牟其中突然说话，沈陌崖倒被吓了一跳。牟其中一脸阴沉，死死盯着那女子的背影，冷声道：“见我们到了，才临时改主意回避，想必是对我们有什么要求，拿出相应的条件来交易吧？既然如此，也不要欲擒故纵了。我牟其中既然到了这里，不问出个准确答案，我是不是离开的。”

　　这番话不仅让那女子一脸惊讶的回过头来，连沈陌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好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虽然言词不客气之极，却无疑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一直沉默的李雨齐站起来走到牟其中和绿的中间，有意无意的挡住了牟其中噬人的视线，面对牟其中略带歉意的说：“抱歉，是我一开始没说清楚。我虽然约了绿姑娘在这里等，但却没对姑娘说会带两位朋友一起，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你们会来。再则……”李雨齐迟疑了一下，又道：“绿姑娘她……”像是有什么顾虑，李雨齐迟疑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口。直到牟其中有若实质的锐利目光扫向他时，李雨齐才轻叹一声，道：“事实上，绿姑娘口不能言，就算想回答你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沈陌崖恍惚大悟过来。难怪她不想见外人，对他们更是不理不睬。想到这样一样美丽绝伦的女子竟是一个哑巴，沈陌崖看绿的目光不由得带了一分同情。

　　他走上前一步，对绿拱手道：“适才鄙人好友多有得罪，实在是不好意思，就请姑娘看在他千辛万苦寻找那山谷却十数年来未有所得的情况下，偿了其中这个心愿，将那地方告诉他吧。”
　　绿默默的凝视着牟其中，尚未说话，牟其中却冷笑一声推开了沈陌崖，死死盯着绿的眼睛道：“求她把山谷告诉我？哼，我倒想问问，她怎么会知道我所说的那个山谷在哪里。李霁，这女人你是从哪里找来？难不成，你以为随便找个人来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就会放过你那个好弟弟么？”

　　此话一出，不仅是对面的绿，就李雨齐的脸色都变了。

　　李雨齐咬牙瞪着牟其中，不敢相信一向谨慎的他居然会当众说出这番再隐密不过的话来。虽然他不怀疑沈陌崖能从话里听懂什么，但牟其中明显失了理智却是事实。

　　他吸了口气，冷冷道：“你认为我是想放了那人，才找绿到你面前？”

　　牟其中也冷笑：“怎么说你们也是亲兄弟，就算他曾经对不起你，也难保你不会一时心软。但我却不会忘记，我们牟家上下三十六口，可都是葬送在那一人手里。”

　　“更不用说他还杀了你这辈子最离不得的人是不是。”李雨齐轻描淡写般的接下去道。

　　而这句话却换来牟其中利刃般的目光，莫怪沈陌崖看得胆战心惊，他看着好友噬血一般的神态，想也不想的拖住牟其中。“你们疯了！在这里说这些话！！”

　　李雨齐弯起嘴角冷笑，瞥了沈陌崖一眼，收敛了刚才有些疯狂的神态。

　　“有什么说不得。就连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你都猜到些许，这里的其他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当事人。”

　　沈陌崖闻言看向牟其中，又看看不远处的绿，发现就连那绿的贴身丫鬟都不知何时悄悄退出了屋子。

　　他叹了一声，道：“其中，李兄，我虽然不知道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又做了什么，但我却很清楚，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李兄既是其中的朋友，今日引我们来这里，总归没有什么坏心吧？不过仔细想想，那小山谷之所在应当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如果这位绿姑娘真的知道那山谷的位置，不如还请李兄告诉我们，这位绿姑娘，跟绿姨，到底是什么关系吧。”

　　他话一出口，就感到牟其中的身躯狠狠震动了一下。事实上以牟其中的聪明，不该没想到其中的联系，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蒙住了双眼，直到沈陌崖一语惊醒梦中人。

　　想到这白衣女子可能见过绿姨，牟其中忍不住转头望向那女子，然而一对上绿眼中复杂的目光，便再也不能移去。

　　“……绿姨？”极小声的呼喊脱口而出，但一出口，就令他懊恼的咬住了牙。

　　心里却是凄然的笑。怎么可能？他的绿姨……早就不在了啊……


　　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旁人看错成绿姨呢？若是绿姨知道了，该会生他的气了吧……然而就连绿姨生气的样子，也只能在心底想像，再也……看不见了。

　　只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所以牟其中也没能看到绿因他那低低一声而乍变的神情。绿凝视着牟其中哀戚的神情，眼里水波流转，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出门。

　　李雨齐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幕，绿的举动虽有些出乎他意料，但仔细想来，也该是意料之中。

　　而沈陌崖看看无言的李雨齐，又看看怔忡出神的牟其中，无奈的长叹一声。

　　结果还是白来一趟。

　　谁想过得片刻，一个轻盈的脚步又由远而近的走向房门，出现在门口的，正是之前跟在绿身旁，名唤柳儿的丫鬟。



十四

　　柳儿对着三人福了一福，走进房来，对李雨齐道：“李爷，我家姑娘嘱我将此图带过来。”说着，向李雨齐呈上一物。李雨齐怔了一怔，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线条十分简单的地形图。不过图的线条虽然简单，山川河脉却画得很是传神，白纸黑墨，惟有图中一点，用赤笔略略点出，显得分外醒目。

　　他抬头望向其中，将手中的图递出。

　　牟其中微微皱眉，但还是接了过来。最开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然后露出疑惑的神色，待他想通这幅图到底是什么图、而图上那点红迹又代表什么之后，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

　　“难道……这真的是……”

　　沈陌崖见好友神色大变，忍不住凑过头去一看，先是一怔，回头又看看李雨齐，不由得惊讶万分。

　　牟其中猛的抬头，瞪着柳儿厉声问：“你家姑娘现在在哪里？”

　　柳儿被他吓得连退三步，俏脸上满是惊惶。她定了定神，却仍是固执道：“姑娘说，这是牟公子要的东西，她给出便是。不过她不想再见外客，还请公子……”

　　“我不管她说什么！”牟其中一脸阴霾的打断柳儿的话，抓住她的手腕质问：“我只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一旁的沈陌崖见那丫鬟被吓得俏脸苍白，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一付咬紧牙关死不开口的模样，敬佩之余，又有些不忍。他拉住牟其中，劝道：“其中，看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牟其中猛的回头瞪着沈陌崖。那与平常大相径庭的模样也吓了沈陌崖一跳。与僵持不下的时候，却听得李雨齐微微一叹，轻声道：“三楼左边尽头的一间，便是她的房间。”

　　他的语音才落，沈陌崖只觉得眼前一花，房里哪还见牟其中的人影。

　　沈陌崖怔了好久，才惊道：“其中他不是……不能再习武了吗？”

　　李雨齐却淡淡的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

　　只不过，总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才成。



十五

　　她坐在镜前，默默看着自己反射在镜中的容颜。如玉肌肤虽一如二八年华少女一般，但那只是看上去而已，若是用人碰触，便可发现那光滑而冰冷的触感并不是人的肌肤应有的触感。之所以美丽的得不似真人，只不过是因为这付面容，确实不属于真人呵……

　　唐绿垂下眼帘，不再看那镜中陌生的自己。

　　曾经一度她真的以为自己死了。无知无感，天地都变成混沌的一片。那个心思诡异，她永远猜不透的人坚持要跟她“打赌”，她却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再一次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满头白发的男人，用几乎算是怜悯的目光默默看着她。最开始她以为自己不过是昏睡了片刻而已，所以当她知道她失去的不是“片刻”时间，而是长长的六年时，心里的震憾不仅仅是用“惊讶”两个字就能概括完的。

　　幸好那个自称李雨齐的奇怪男子一点一点，告诉她那段空白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李祯被查出诬陷杀害十数名身居高位的大臣，因涉嫌谋逆被皇帝抄了家，虽然最后独自逃了出去，却从此不知下落，生死不明。那些大臣，其实便包括牟狂雪及其家人。

　　李雨齐无视还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唐绿的震惊，继续淡淡道：李祯虽杀了牟家连仆人在内三十六人，却独独放过飘落在外，只知醉生梦生的牟家独子牟其中。原因却仅仅是因为，李祯跟唐绿打的赌，还没看到结果。

　　听到其中还活着的时候，那一刻，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然后她才恍恍惚惚的想着那个曾叫过她“绿绿”的男子和他的妻子已经永远的去了。不过一想到李雨齐形容的“只知醉生梦死”的牟其中，心口便阵阵发紧，只能紧紧闭上双眼，不让酸楚的泪痕暴露在陌生人眼中。

　　与之相比，随后从镜中看到那个只露眼睛鼻孔嘴巴在外，整个头颅都裹满了白布的自己，除了最开始的惊讶之外，并没有让她多害怕几分。

　　没有了容颜，也没有了声音。对这一切，她却接受得比什么事都容易。

　　看到她的淡然，表情向来平静的李雨齐也有些意外了。

　　但唐绿却并没有将自己失去脸孔的事放在心上——如果自己在别人眼中，早就是死掉的人，那么有没有容貌，是不是变成怪物，有又什么打紧的呢？

　　只要她在乎的人，不看到她怪异的外貌；只要她在乎的人，别再为她失神伤心，那就行了……

　　也许是她那份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淡然令李雨齐产生了兴趣。她没有请求过他，他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想方设法给了她一付新的脸孔，一张美丽得会让人摒住呼吸的面孔，但既始终无法与真正的脸孔相比。因为这张美丽的脸，没有丝毫温度，当她自己抚在自己的脸上时，指下的感觉都不是“脸”，而是一块冰冷的玉。

　　也只有那个时候，她心里才会对李祯产生一丝类似“恨”的感情。

　　外貌虽不再吓死人，但她的功力却永远失去了。李雨齐并没有放她走，只是将她送到这“倚翠阁”。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却不明白身为倚翠阁老板的李雨齐到底想做什么。他要她住在这里，就仿佛只是住在这里。而她的不反抗，似乎又让他疑惑了。因为他说：“我总算明白李祯为什么看中你。”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投过去的目光里确实带着疑惑，但李雨齐除了那句话之外，没再多透露一句。直到几日前，李雨齐突然对她道：“你，还想不想回小山谷？”

　　无视她的震动，李雨齐随后又淡淡说了一句：“他要回来了。”

　　最开始她不知道李雨齐口中的“他”指的谁，直到在牟府外见到已由青涩少年变成英挺男子的牟其中。想到这里，唐绿不由得攥紧了手指。她的其中呵……就算已认出不她，就算眼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还是想让唐绿“死去”，毕竟那是一个早就该死去的人。

　　“咣”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沉思。唐绿惊讶回头，而此刻踢开她房门，以一付噬人眼光怒瞪着她的不是其中又是谁？

　　胸口再一次紧绷起来，心跳得是那样的快。唐绿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幸好这付假面具可以遮去她大部分的真实表情，所以就算是紧张得快要晕过去，她也仍然可以不带一丝表情。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小山谷的真实所在！”牟其中一看到她就大叫，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其实一开始他并不相信这个叫“绿”的女人真会知道小山谷在哪里。之所以会跟李雨齐来倚翠阁，不过是想看看姓李的在耍什么花招。他们不是朋友，也谈不上信任，不过是因为有共同的仇人所以会走到一起罢了。他早就怀疑李雨齐已找到失踪的李祯，只是没有告诉给他这个“合作人”；但被李雨齐叫做“绿”的这个女人却真真正正让他的心乱了，不仅仅因为他会失神的对着她叫“绿姨”，还有她给出的这幅图！尽管他找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找到，但一看到这图，他就明白，那图上的红点，肯定是小山谷所在之地！

　　见绿不回答，他忍不住抽身上前，扣住那沉默女子的肩，疯狂大叫：“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唐绿看着牟其中被压抑的痛苦所扭曲的五官，看着那红彤彤的双目迸射出尖锐而又疯狂的光，不觉丝毫害怕，只是揪紧了一颗心，不忍且怜惜。

　　为什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如此放不下看不开的你，叫我如何能丢得开手……

　　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有办法再说出来。

　　牟其中见她只是悲哀的摇头，目光温柔却又伤楚，那熟悉的感觉像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后背，顺着背脊直透脑海。

　　于是他再一次失了神，对着那陌生的容貌怔忡低喃：“绿姨……”



十六

　　唐绿一颤，睁大了眼摇头，却令得对方重新疯狂：“不！你是绿姨，你一定是绿姨！如果你不是绿姨，你怎么会知道小山谷在哪里！如果你不是绿姨，你为什么会有一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绿姨，你回来了对吗？你回来见我了对吗？”牟其中大叫着露出痴迷而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双手死死扣住唐绿的肩，不住口的道： “是我在做梦也好，或者你是鬼魂也好，你回来了就再也不许丢下我了！你明明答应过永远不会再抛下我的，为什么要失信，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骗我……”

　　然而就在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对方的脸颊时，却被“啪”的打了一记耳光。

　　后面的话嘎然而止。牟其中保持着那个姿势呆了好久，才迟缓而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打他的女子。

　　——我不是。我不是你的绿姨。

　　女子的嘴唇张合着，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口型却分明说着这样的话。

　　唐绿看到牟其中原本光亮的双眼一下子变得黯然，那一闪而过的绝望尽管让她痛彻万分，但她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过被牟其中紧紧抓在手里的地图，展开来，重新塞到他手中。
　　牟其中慢慢垂下眼，看着手中的东西，面无表情的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将手里的东西一丢，目光如电的抬头。

　　“我不要地图，我要你，亲自带我去。”他盯着她，一字字道。

　　但他们却没能立刻成行。

　　只因沈陌崖对牟其中说了一句话：两日后就是你父母的死忌，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去他们坟前拜忌过，难道这一次仍然不去看看？

　　牟其中无话可答。

　　沈陌崖看着沉默的牟其中，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了。

　　其实他多少也明白牟其中为什么没去看他爹娘。不是不想去，而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吧。毕竟当初牟其中离开牟府也算是被他娘赶出来的……说起来也真是出乎人意料呢，牟夫人那样一个温柔纤弱的女子，脾气却格外强硬。“你的眼中若只有你的绿姨，她死了你也活不下去，那你就给我滚出去自生自灭吧！”冷冷的丢下这些话后，就将牟其中关在了牟府大门之外，任谁去求情也不给面子。那时的牟其中也是喝得酩酊大醉，几乎人世不醒。沈陌崖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特别冷特别冷的冬日，唐绿死了，牟其中也差不多醉死在酒坛里了。把那样的牟其中抬回家后，原本想等他醒来再好好劝劝他，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

　　半个月后，牟府就被一场大火毁得一干二净，除了失踪的牟其中，其他人都把性命丢在了那场大火里。

　　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谁知沈父某日醉后却透露出牟家出事肯定是事出有因被人谋害的结果。大惊之下，隐约察觉到背后阴谋的沈陌崖更是下决心非得找到牟其中不可，却仍是苦苦寻了他半年，才在外地找到那个跟乞丐没什么区别的人。

　　也是在小巷子里听到牟其中压抑的哭声，沈陌崖才发现牟其中仍然是那个骄傲的牟其中。他故意透露牟氏夫妇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杀害的讯息给好友，果然从那以后牟其中不再醉生梦死，只是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牟其中。

　　就像这次他回到长安，却非拖着那个叫“绿”的女子去寻什么小山谷。他是不知牟其中单独去跟那女子说了些什么，看那女子的目光也变得奇怪起来，总是带着三分疑问六分探索，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自唐绿之后，牟其中还是第一次对别的女子产生兴趣。也许他自己还没将自己看清，但沈陌崖却看得很明白。但发现这一点却令沈陌崖的心情很是复杂。他时常冷眼旁观着，心底有种涩涩的，说不清的感触。

　　他原本希望牟其中可以忘了唐绿，活得真正像个人。然而看到有了变化的牟其中，他又有些酸楚。如果牟其中真的就这样忘了唐绿，那么当初对唐绿的痴迷情伤，又算什么呢？

　　就那样死去的唐绿，又算什么呢？只是让人伤怀的一段过往吗？

　　沈陌崖真的有些不懂了。

　　牟其中还是多留了两日。不过去牟狂雪和赫栎绫墓前时，他却只带了绿一个人，甚至连香烛都没带。沈陌崖固然很是吃惊，反观绿的老板——掌握着绿生死大权的李雨齐，却只是沉默的看着在雪地里渐渐远去的两人。回想起牟其中要求绿跟他一起时，绿脸上明摆着拒绝，而李雨齐却对绿说了一句“跟他一起去吧”，那种既像命令又像劝解的语气，让沈陌崖越想越觉得奇怪。

　　“那个绿……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

　　李雨齐转过头来，居然对他淡淡一笑。

　　“你觉得她又像是哪一个人呢？”

　　沈陌崖呆住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令视野很不好，不过是远得一点，就看不清那两人的背影了。尤其是绿，她原本就是一身的白，眼下更是看不清到底跟没跟在牟其中身后……

　　沈陌崖突然颤抖了一下，瞪大了眼。“不会吧……”

　　不可能吧？明明，明明是早已死去的人啊……

　　李雨齐却笑了。他望着牟其中和绿，眯起了眼。

　　“牟其中这一走，怕是难得再回这里了。”

　　初听这句话的沈陌崖有些疑惑，直到第二天下人交来一封信，沈陌崖才明白李雨齐的意思。

　　牟其中没有再回沈府，而是带着那个叫“绿”的女子，回小山谷去了。



十七

　　长白山，山高地寒，山上终年积雪，草木不生，一年四季望之异白，故名长白山。

　　从九岁回到长安算起，牟其中这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停止过寻找小山谷，然而无论他怎么找，始终未能找到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从南至北，由东向西，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中原内外每一个地方，当然也包括长白山。只是他从没想过那个四季如春的小山谷，会在长白山接近山顶的地方。

　　当看到绿交给他的那幅图时，他确实非常意外，但仔细想来，似乎又在情理之中。除去长白山中人迹罕至的地方，他用了那么多人力财力，怎会一直无法寻获？而如此隐密的小山谷，却竟然有“外人”知道，这个事实几乎时时刻刻都折磨着他。答案似乎吸之欲出，却又荒谬之至，对着绿总是冷漠得令人无法看透的脸，牟其中焦躁之极，却又无奈之极。

　　长白山距长安甚远，纵然是马不停蹄，待赶到长白山山脚的时候，也已经是来年春末了。

　　自从得知家门尚有血海深仇之后，牟其中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已不再适合练武，却还是抛下曾经所学，练了一门在正派人氏眼中算是邪门歪道的内功。尽管那时已年过十四，但亏得那“邪门歪道”的心法及练武方式，仍是取得如今不错的成绩。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非常清楚绿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在长白山长脚时就已经因为长途跋涉病了半个月，如今越是接近山顶，就越是气弱，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去。牟其中一直冷眼旁观着，却不提休息不休息的话，直到绿差点摔倒在尚有积雪的苔原上，他想也不想的扶住，看到怀中人诧异的眼光，又忙不迭的丢手，大步朝前走去。

　　唐绿怔怔的看着牟其中懊恼的背影，不禁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带牟其中回山谷的情景。

　　那时的其中还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她当初去长安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带走其中。看着被人群包围在中间那两个年轻而又幸福的人，她悄然站在远处，却觉得一颗心都空了。

　　远远的看见牟狂雪抱了儿子出来，一脸的骄傲，她痴痴的，一会儿看着狂雪，一会儿又看看他的儿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婴儿那张小脸像是不像他的父亲。终于等赫栎绫将婴孩抱回卧室，她才悄悄潜进去点昏了奶娘，想看看狂雪的儿子到底长什么样。

　　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酣，娇嫩的双颊红彤彤的甚是可爱，眉宇五官确实带着狂雪的影子。她越看越痴，不觉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怎料一抱起那孩子，他便忽然醒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却不哭也不闹，反而咧着嘴笑起来，还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滑落的长发不放。

　　看着名唤其中的小小婴孩那个纯粹的微笑，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触动似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抱着其中远远离开。虽然走时被牟府的人发现，她却没有放下其中，反而一路将他从长安带到长白山。

　　到达长白山时，虽然还没完全进入寒冬，但厚厚的积雪却令普通人寸步难行了。越往山顶走，雪就越大。那一刻她确实后悔过，生怕自己怀中小小的生命会被恶劣的风雪给吞噬了，但其中还是不哭也不闹，反而一看见她，就冲她咯咯的笑。其中就是那样被她用心法一路续着小命回到小山谷，却终是伤了本质，在九岁那年差点重病死去。

　　而今走在这条重回小山谷的路上，她怎能不感叹万分。

　　一恍都二十年了呵……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回来了，可现在却是当初那个让她抱在怀中的婴儿“挟持”她，令她带路。

　　想到这里唐绿又恍惚了一下。在离开长安的头一个晚上，李雨齐带她去悄悄见了一个人。也许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犯下滔天恶行却又离奇失踪多年的人，原来就在倚翠阁的地牢里。她想过，那个叫李祯的男人也许已经死了，然而却没有，他只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全身除了一张嘴之外，其他地方再也不能动的活死人。

　　李雨齐将她带到李祯面前之后，便出了地牢。那个只能说话再不能动的李祯，仍然穿着他最喜欢的紫色衣服，仍然是一脸的冷漠高傲，在看到她之后，却道：“我们的赌局，就快看到结果了，你好奇吗？”

　　她理所当然的沉默。其实由始至终她都不明白她到底与他打了什么赌。

　　她反而怜悯这个一辈子都只能像废人一样躺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的人。无论他究竟做何考虑，至少他当初留下了其中的性命。

　　也许李祯看出了她眼里的情绪，反而轻笑出声：“你在可怜我吗？哈哈，你又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正是我所求？”

　　唐绿轻叹了一声。这个男人，只怕已经疯了吧。

　　走出地牢时，她瞥了门口的李雨齐一眼。她原想跟李雨齐表示，还是放了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人，却在看到李雨齐怔忡的表情时迟疑了一下。然而再没有机会，第二天，她便被其中带走，然后远远的离开了长安，离开了那些红尘俗世。

　　看着眼前的悬崖绝壁，牟其中不由得阴沉着一张脸回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绿交给他的那张地图红点所标的位置，就该是这附近了。按照绿的指示一路走来这里，几乎已近山顶，却只看到白茫茫的绝壁，叫他如何不恼怒？

　　“你把我带来这里，难不成是要我跳下去？”

　　唐绿看出他的怒意，却仍是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

　　见牟其中双瞳骤缩，她想了想，以指代笔，在雪地上浅浅的写着：“离崖沿三丈左右，左边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巨石下方有一洞，从洞中进入……”还没写完，她被凛冽的寒风冻得通红的手指便被人抓住。唐绿缓缓抬头，迎上牟其中震惊却又复杂万分的双眸。

　　想大吼着问她怎会如此熟悉此地，更想问她怎么能写出如此近似绿姨的字体，然而看着“绿”平静无波清澈见底的瞳眸，牟其中深深呼吸了好几次，到头来还是只艰难而暗哑的挤出一个“你”字。

　　唐绿震动了一下，垂下眼帘，也隔去牟其中那让她揪心的目光。

　　推开他，她继续在雪上写：“听说你会武。但依你的功力，只怕也无法带我下去。你要找的地方已经找到，我也可以回去复命了。”

　　正想起身，她整个人却突然被搂住。仓皇对上牟其中的眼睛，只看到他的坚决。

　　“谁说你可以走了？”一手搂住怀中女子，足尖一点，一蓝一白两条人影已跃出悬崖之外。牟其中目不转睛的盯着唐绿，淡淡一笑：“无论你是谁，到了这里，都只能是我生你生，我死你死了。”虽然笑着，但不知怎的，唐绿只觉得那笑容分外忧郁。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条人影已自然跌落，消失在崖上。



十八

　　牟其中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别有洞天”。

　　进入绿所说的岩石下的洞口之后，在仅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石缝里走了差不多三里路，原本只有一片黑暗的前方渐渐看得到朦胧的光。等砍断挡在面前的绿色长藤之后，眼前骤亮，脚底下的绿色景致让牟其中在原地呆了好久，尚不能回神。

　　耸立入云的山峰将这里与山外完全的隔绝开来，虽然同是春天，山外是被白雪覆盖着，这里却到处充斥着绿意的生机。当牟其中的目光扫过山谷内蜿蜒流淌的清澈小溪，落在旁边掩隐于竹林之间的竹屋时，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的加重，浑然不觉捏痛了身旁之人的皓腕。

　　“总算是……回来了……”

　　牟其中茫然的低喃，不知怎的，看到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小山谷，这一刻的心情却不是开心，而是更深的失落。

　　待他带着唐绿从半山腰上下来，便松开了手，自顾自的走在熟悉的青草地上。最后一次见到绿姨，虽然是梦中，但他们却分明是回到了这里。那时绿姨就站在竹屋之前，仍然是一袭白衣，对他浅浅一笑……

　　正恍惚间，却看到眼前白影一闪。牟其中回过神的时候，唐绿已进入竹屋的门内，他迟疑了一下，才跟了进去。

　　进门的刹那，光影似乎交错了一下。牟其中定了定神，打量着完全没有丝毫变化的屋子，最后把目光投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女子像是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见到是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而牟其中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时，却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不可抑止的发起抖来。

　　“……绿姨？”

　　那熟悉的容颜，不是他日日思念的那人，又是谁？

　　唐绿一见到他，却皱起眉。“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怎么又下床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向他走来。牟其中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仰着头，对着唐绿发呆。唐绿走到他面前，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伸出手来，轻巧的抱起他，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牟其中终于回神，使劲的挣扎起来，手脚却沉重无力，连头都发沉，几乎抬不起来。他骇然瞪着自己孩童般的手掌，又转头看向靠窗处自己床上半掀的棉被，全身一震，好像一下子明白了。

　　回眸再看，绿姨向来淡然的双眸里，果然含着一丝忧虑。

　　她将他放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见她欲走，牟其中一把抓住绿姨的手，沙哑大叫：“不！不要！你别送我走，我不回长安，我的病会好的，你别送我走……”

　　唐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看着激动的牟其中，坐回床头。

　　想要收回手，但抓住她的孩子，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最后她只好任他抓着，轻声道：“你爹娘可能有办法救你。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死就死好了！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绿姨的身边，这辈子都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望眼欲穿的等你五年，最后又被你丢下！我不要看着你死却无能无力什么也做不了，更不要再像那样比死了都不如的活着，连丝毫希望都没有的活着……哪怕我明天就死了，也绝对不离开你！”他像个九岁的孩子那样哭泣着，拼命攥着绿姨的双手死都不肯放开。“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到最后，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些话了。

　　但他苦苦哀求的那个人却还是什么也不肯承诺，只是忧郁的看着他。

　　“其中……”

　　绿姨的低叹遥遥传来，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却完全听不到。牟其中一急，茫然的醒了。

　　头顶是熟悉的帘帐，有些潮湿的味道。他僵硬的转动着头，目光掠过盖在身上的白貂大衣，落在床头之人美丽的脸孔上。

　　仍然是无嗔无喜，平静无波，但那双秀丽的眼睛却透着复杂难解的光。

　　牟其中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抓着绿的手，就跟梦中的情景一样。

　　梦内外的女子，虽然样貌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但他看着眼前名叫“绿”的女子，心底苦涩而疼痛的感觉却更梦里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久久无语。

　　终于，他望着她，艰难开口：“你知道……这是我的屋子？”

　　她沉默。

　　“你知道小山谷在哪里，又知道哪间是我的屋子，还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你叫‘绿’，你喜欢白色的衣物，既然你根本没有认真对我隐瞒，为什么就是不承认你是谁呢？绿姨……”

　　他感到对方的手微微一颤。唐绿望着牟其中，张了张嘴，低声吐出两个字：“其中……”

　　牟其中一震，挣扎着坐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才说什么？你……你在叫我的名字？你可以说话？你可以说话的是不是？！”

　　唐绿静静看着他，又慢慢说道：“可以……李雨齐找医生治了很久，不过却只能到这种程度了。”虽然她是在说话，声音却嘶哑难听之极，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她到底在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开口？”牟其中摇着她的肩，像是疯狂了一样，“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一直还要骗我！”几乎三番因她失神，几次三番逼问她的身份，却怎么也不肯承认。与其说在心底翻腾的东西是狂喜，不如说是更深的悲愤才对。

　　“……”唐绿却更加忧郁的看着他，抿紧了嘴唇。

　　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叫她如何说，她一直希望他能忘了她？

　　甚至于，如果不是之前牟其中突然在竹屋门口昏倒，她听他在梦中哭泣着喊出那番话，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对他承认她就是他心中的那个绿姨。

　　牟其中看着这样的唐绿，激愤之余，忽然一把拖她入怀，捧着她的脸，报复般吻上那樱红之唇，嘶咬吮吸，而唐绿却动也不动，任他动作。

　　牟其中渐渐感觉到不对，缓缓睁眼，拉开距离，疑惑的看向唐绿。

　　唐绿面无表情，眼里的悲哀却更浓了。

　　牟其中微微皱眉，摩挲着她的脸。

　　“绿姨……你载了个什么面具？”忍不住心底的疑问，牟其中问。

　　唐绿垂下眼，拉下牟其中的手，往后退了退，才冷淡道：“面具？不是面具。”她抬眼，目光如刀，“这就是我的脸，李雨齐给我做的新的脸。”按着自己苍白的“脸颊”，唐绿淡淡道：“在这外壳之下，也没有第二张脸。”

　　牟其中怔住了。

　　尽管唐绿的神情一如往常，但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凉还是让牟其中立刻就明白她所说的“在这外壳之下，没有第二张脸”是什么意思。

　　杀意从他的眼底眉梢倾泻而出。牟其中“腾”的站起来，目露凶光，却被一只纤掌拉住。唐绿抬头望着他，道：“不用再去找那个人了。你不记得了？你早已为我、为你爹娘报了仇。”

　　牟其中咬牙切齿道：“可惜还没有将他碎尸万断！”

　　“其中……”

　　听到这声叹息似的呼唤，牟其中一激灵，对上唐绿有些复杂的目光。唐绿看着他，久久才道：“我好像浪费了好多时间，都没能亲眼看到你长大的过程……”不能不惆然啊。从九岁到十四岁，从十四岁到现在，一恍都十多年了。除了那声绿姨没变，还有多少是她所熟悉的呢。

　　“不要这样看着我！”牟其中心里一阵刺痛，他想也不想跪到唐绿面前，执起她的双手，急切道：“我还是我啊，还是你的那个其中！你摸摸看……”他拉着唐绿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小心翼翼的说：“是不是？真的没变啊。”虽然一次次说唐绿是因为想要报复所以从父母手中将自己掳去，但他其实再明白不过，他的绿姨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和的人。当然这平和不是因为她无私，也不纯粹是因为她善良，只是单单讨厌跟外面的人有什么牵扯罢了。说到底，外面那些人，不管好还是坏，都不在她的世界中，更未曾入她的眼。

　　但他离开小山谷这么久，早已不是活在世外桃园中的人了。他的身上染了太多太多的俗事杂念，以往没有想到这一点倒还罢了，可是刚才唐绿的那个眼神，还是让他心神俱裂。做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如果只换来绿姨的鄙弃，叫他情何以堪！

　　“怎么没变呢。”唐绿淡淡笑了，话是这样说，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如他所愿那样，轻轻抚摸着牟其中的脸。“你都长大了啊，绿姨也都老了……”从孩童长成比她还高的俊美青年了。想之前在长安见到他时，是多么震憾啊。

　　同时，也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自惭形秽”……

　　“绿姨……”牟其中迷惑的看着唐绿，出乎意料之余，心中更多的是忐忑。

　　唐绿收回纷乱的思绪，久久的凝视着牟其中，看得后者更是心慌不已。

　　“绿姨，你……”

　　“放开我吧。”

　　牟其中浑身一颤，想也不想的大喊：“不，不放！死都不放！”绿姨果真是嫌他太暴戾了吗？可是他也不想的啊，如果不是——

　　唐绿露出无奈的笑，目光却很温柔。“其中，暂时先放开我的手，好吗？”

　　牟其中被那笑容迷惑，望着唐绿含笑的双眼，不觉松开了紧紧抓着唐绿不放的手。

　　唐绿垂下眼，却没有起身，更没有走开。她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一件牟其中想都没想到的东西——全身碧绿通透的玉兰花簪子。

　　“它、它怎么会？！”牟其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根簪子当初明明没被绿姨带走，所以被他一直随身贴藏在身边；而自从绿姨“死”后，那只簪子也不知所踪。他原以为是被母亲搜走埋掉，就跟绿姨的“人头”一样——

　　心一下子乱了。虽然现在明白当初所见到的被装在盒子里的“头颅”肯定是假的，世上也不是没有那种巧夺天工的人，但这玉簪……

　　“很奇怪。它——像是突然回到我身边的。这么漂亮的簪子，我当初怎么舍得不要呢……”唐绿低垂着眼帘，轻轻一叹。然后她又抬眼，慢慢道：“其中，你再帮我插上，好吗？”

　　牟其中先是一怔。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呆呆看着唐绿。

　　唐绿微微一笑，拉过他的手，将簪子放在他掌中。

　　“……好。”牟其中忍住哽咽的感觉，站起身来，拉起唐绿的手，将她带到梳妆台前。

　　多年未归，铜镜已蒙了一层灰。唐绿轻轻拭去那层灰，恰好透过镜子看到其中的手离开她的发髻。

　　其中也望着镜子，微笑：“很漂亮。”

　　唐绿没有回头，同样微笑。

　　就跟多年前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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