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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
作者：lssz
第 1 章
　　剑扫落花，惊起尘埃无数，靛青的衣却不见得沾上几许。柳树边坐着一个白发女子，她淡淡笑着看那舞剑的少年如何在花间游戏，眉目间的神色总是为少年的一举一动而浮游不定。一串剑花扬起，惊扰湖上飞鸟无数。少年停下剑，回身笑望柳树下的女子，浓眉大眼端的是英气勃发。
　　“乌苏，我的剑法可有长进？”被唤做乌苏的白发少女微微一笑，并不起身，左手微抬，袖中飞出一条丈余白绫，直直的射向少年。眨眼之间已递到少年眼前，他迅速举剑回挡，刚将看似柔软实则坚硬如石的白绫格开，乌苏的第二招又已袭到颈后，短短三招便将少年弄了个灰头土脸。少年一脸挫败的站在当场，手中的剑也几乎拿不住。乌苏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摸着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的少年垂在胸前的发，轻声道“你的剑法在江湖上年轻一辈里即便不是第一也在前三，只是江湖多险恶，我难免对你要求高些，六月，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六月眨眼，对乌苏的话似懂非懂。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再看看乌苏，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岛啊？”乌苏笑笑，眼角瞄到站在不远处的红衣女子。
　　“等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二十招的时候。”
　　“二十招！我现在还不到三招啊……”六月垮下脸，整个人都沮丧起来。乌苏慈爱的看着他，“你就那么想要出去吗？”六月挠挠头，嘟囔道“也不是很想啦，只是偶尔听大家说外面怎么怎么样，有些好奇。”乌苏的眼睛垂了垂，她知道岛上的世界有多小，即使自己再疼爱他，也比不上外面的花花世界给他的吸引大。只是江湖多事，六月又是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他若再出事，将来她又该以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姐姐？
　　“极乐，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急的来找我。”轻松的支开六月，乌苏走到一边的石桌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轻问道。极乐走到她跟前，半垂下头，低语道“启禀岛主，这是红刀刚传回来的消息。”极乐从袖中递出一张细笺，乌苏放下茶碗接过，只淡淡的扫了眼，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极乐站在原地，踌躇半晌才支吾道“岛主，您还是打算将六月禁锢在岛上吗？对方毕竟是六月的父亲……”
　　“这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了！”乌苏的严厉让极乐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愈低，恭谨的道了声歉后乌苏才缓和下表情“你先下去吧。”
　　“是。”极乐行了个礼乖乖的去了。乌苏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细笺，看着那上头的蝇头小字，冷笑着自语“你想要回六月，除非是我死了。” 
　　风沙漫天中，一人裹着厚实的兜头披风骑在骆驼上缓慢前行。烈日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只依稀看得见一双乌黑眼睛。铃铛阵阵，他翻身下了骆驼，掀帘走进广阔沙漠中这唯一的一家旅店。
　　佝偻着背的店家老板缩在柜台后算着账，见他进来只是抬眼看看，便一声不吭的继续算账。小二掸掸身上风沙，从店后小跑过来，堆着笑问道“小少爷是住店还是打尖啊？”越重衣解下披风，笑道“天色还早，我要赶路，上点吃的吧。”小二一个劲儿点头，洁白帕子一甩，“小店简陋，只有些粗食，小少爷莫怪。”
　　“不打紧。”越重衣喝了口茶，复道“荒野沙漠的有吃的已是不易。”小二擦擦桌子，道“好嘞，小少爷稍待。”不紧不慢地给越重衣再沏上一杯茶后，小二才往一边退下，店老板抬头望了一眼，不说话，继续算他的帐。
　　越重衣突然皱起眉头，单手揉了揉额间，脸色开始有些不对劲。店老板放下帐本，朝走过来的小二使了一个眼色。不多时，越重衣支头的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桌上。小二挺直脊背，走到他身边试探一番，笑道“师傅，他已经睡着了。”店老板走过来淡然道“还是小心些的好，这里毕竟离火莲圣坛的总坛很近，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角色。”
　　“怕什么，师傅的毒天下无敌，来一个我们药一个呗。”小二伸手戳了戳越重衣的脊背，一脸的不屑。店老板白了他一眼“你别小瞧了火莲圣坛的人，他们能和中原武林鼎足并立多年可不是说着玩的。好了！别戳了，先废去武功，捆了好问消息。”小二唧咕一阵，倒也不敢反抗，抽出袖中剑就待挑断越重衣的手足经脉。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剑下传来，小二的手一抖，剑顺势落下。越重衣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左手轻松的接过落剑后才缓缓抬起头。店老板哼了一声，坐到一边的椅上，对于现在的变故似乎并不意外。小二挪到他身后，“……师傅，现在……要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我自信我的毒中者无救。他既然没事，自然是有备而来。”他的脸色有些暗淡，“只是愧对盟主的交待，没能完成他的托付。”越重衣笑容加深，他站起身将剑放在桌上“南疆药王铁大佑，最善于制作各种药物，在你的手上就算是顶尖高手，中了你的药毒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铁大佑看他一眼“可我现在还是失手了。你们在中原安插了不少得力助手吧？这件事算得上我们的机密，你们却能得到消息来给我们个将计就计，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你们。”
　　“我想铁前辈你是误会了。”
　　“误会？”
　　越重衣微笑依旧“铁前辈纵横江湖多年，对于金陵越家应该不陌生吧？”铁大佑疑惑，“金陵越家？”
　　“之前多有得罪，在下其实并非火莲圣坛中人。在下姓越名重衣，金陵越牧正是家父。”铁大佑站起身，向前几步道“你说你是越牧的儿子？”
　　“是，当年武林大会在岳阳召开时家父还曾带我去过，当时还跟铁前辈说过些话，您当时还夸过我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呢，不知前辈是否还记得？”铁大佑皱眉想了半天才道“没错，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回事。四五年不见，你长大不少啊，不过，你不在中原待着跑这来做什么？”越重衣苦笑“铁前辈应该也知道，家父名利心重，当年和解玉楼争夺中原武林盟主之位失利后，家父就一直想要扳回一城。所以三年前就差我来了西域，希望我能打入圣坛内部得到些情报帮助他争夺下届的盟主之位。”铁大佑摇头叹息道“你爹和盟主一样都把这些看太重啦。”
　　“所以他们反不如铁前辈活得潇洒自在。”
　　“那你挑这个时候回中原……”
　　“铁前辈，盟主让你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最主要的目的应该是打听双龙璧的下落吧？”铁大佑点头“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也不是全知道，我只是收到父亲的书信要我尽快赶回中原。而从我在火莲圣坛得到的消息来看，应该是跟双龙璧有关。”铁大佑的徒弟阿蛋站在一边一直没能插上嘴，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刚刚还是敌人的两人怎么在一眨眼间就变成了朋友，想要问自己的师傅吧，又担心正在说着什么重要事的两人会被自己打扰。
　　越重衣望了铁大佑一眼，道“铁前辈，我在火莲圣坛呆了三年，却还是一事无成。此次他们的确是一早就知道前辈在这里设障，所谓的将计就计也是事实。只是前来处理的人已在半道上被我解决。”铁大佑心中念头百转，重衣知道他忧心什么，笑道 “前辈，双龙璧……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东西？再说了，若火莲圣坛真得到什么消息，他们在明知这里有诈的情况下，还会派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来吗？虽说他们是要将计就计的除掉你，但稍微有脑子的人也会知道防范于未然。就算是我没先解决掉他，前辈认为您还能从他口中得到些什么呢？”这些道理铁大佑不是不明白，但现在的中原武林明显的是两派人。越重衣明摆着是要帮他的父亲，他就算知道什么也决不会告诉自己。但出于同属中原正道，要他对越重衣下手，他还是有些迟疑。
　　越重衣对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知之甚详。眼波流动间，已有了主意。他知道早些年解玉楼于铁大佑有恩，要让此人为父亲效命，那纯属妄想。最简单也最一劳永逸的方法莫过于杀了对方，只是他虽在邪教待久了，不代表他就真成了邪教中人，基本的江湖道义他还是要讲，虽然各为其主，说到底大家也都算是白道中人。
　　“更何况，解玉楼的真实用意也很值得推敲，不是吗？”
　　铁大佑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大变，阿蛋似乎终于找到插入的机会，他大声的对着越重衣道“你胡说什么啊？我师傅和盟主可是多年的好兄弟，这次任务事关重要，盟主可是特地千叮咛万嘱咐的交给我师傅的！”
　　越重衣只是笑笑，“铁前辈，您在江湖打滚多年，有些事您应当比我这小辈更清楚。”铁大佑许久没说话，阿蛋急了，哼道“我看你是故意这么说让我师傅去投靠你爹帮你爹抢盟主的宝座吧！”越重衣道了声歉，神态依旧温文有礼“看来兄台对我和我爹有些误会，铁前辈和解盟主的关系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有一千个心思，也没办法让铁前辈为家父效力。只是，前辈您自己也说了，您做的事是机密，自不会主动说出去给自己找麻烦。而解玉楼，我想这世间除了他自己愿意，恐怕也很难有人能让他开口。当然，我这些话也只是随便说说，其中真意，铁前辈慧眼自能分辨。我不过是谨遵父命，看在当年铁前辈也曾与家父交好的份上，冒昧的做了些猜测，若有得罪还望铁前辈和令徒见谅。”
　　铁大佑虽不爱争权夺利，但身在江湖也难免会被牵扯其中。越重衣的话他也并非未去想过，只是多年来习惯处处忍让求份平安，不愿徒惹是非罢了。“阿蛋！对越少侠不可无礼！越少侠，我这徒弟向来口直心快，你不要在意他的胡言乱语。”阿蛋见师傅偏袒越重衣，有些不快，当场就想反驳，不过却被他师傅拦下。越重衣拿起一边的披风穿好，道“铁前辈哪里话，小哥也是为前辈着想，在下岂敢有异议？时间不早，我还要赶路，希望铁前辈能多为自己着想，不要白白被人卖了还替那人数钱。”
　　铁大佑沉默，对越重衣的话不可谓不上心。
　　看着越重衣戴上兜头披风，走出小店良久后。铁大佑才转身吩咐阿蛋道“阿蛋，你去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咱们就离开这里。”阿蛋有些吃惊，“师傅，你不会真相信那小子的话了吧？”
　　“我信不信并不重要，关键是消失数年的双龙壁突然出现，怎么看这江湖的太平日子也是到了头，我只是个会弄点小药的郎中，可没那么多的力气去搅这趟浑水。”
　　“师傅，你的意思是……？”
　　铁大佑看了一眼店外漫天的黄色沙尘“我们还是回南疆炼药吧。”
　　
                  第 2 章
作者有话要说：呕心沥血无用,
胡搅蛮缠荣光,
自诩清高俗人,
不过一场搬弄.　　奇形怪状的巨石间，六月已经能稳如泰山的站立其中。乌苏有些欣慰的看着已然被大浪打得浸湿的他，对身旁的极乐道“他今天也练了一天了，叫他下来吧。”极乐行了个礼，答道“是，岛主。”
　　六月听见极乐的轻唤，笑着在巨石上一点足，眨眼之间他人已越过极乐立在不远的滩上对着她做鬼脸。乌苏有些无奈，站在一边道“六月，你都多大了，居然还这么孩子气。”
　　六月扁嘴“不是乌苏你说的么？只有保持童心才能让武功更上一层楼啊。”乌苏微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就算是保持童心，你呀，也是童过头了！”
　　“不管了，反正我要尽快坚持到二十招！”六月的信誓旦旦让乌苏有些皱眉，她低低地问道“六月，待在岛上不好吗？为什么你总想着出去？”六月走近她身边，轻声道“乌苏，我只是想出去看看而已，岛上哥哥姐姐们回来的时候总带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我……不过你放心啦，我绝对不会丢下乌苏不回来的！”
　　“我知道。”乌苏轻拭了拭六月脸上的海水“我知道你会回来。”六月的微笑在阳光下闪着光，不知不觉中竟与记忆里那又爱又恨的脸重叠，她撇过脸，道“你浑身都湿透了，去换件衣服吧。”
　　“恩！”
　　六月无聊的趴在窗台上看鸟儿在院子里的树丫上唧唧喳喳，不多时竟打起了瞌睡，手撑着下巴在窗棂上不断的晃着脑袋，睡得正香甜时，耳力极好的他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好奇心异常旺盛的他，立刻振作精神朝喧哗处跑去。
　　极乐仔细的查点了一番将要带上船的东西，核对完毕后才郑重的对手下人道“这次我们大举进中原的目的，相信大家都清楚。大家扮成普通商人，顺利进入各个港口后，就迅速跟各分舵联系，务必要在中原武林和火莲圣坛之前找到双龙璧！”
　　“是！”
　　“极乐，你们又要出门了吗？”六月边好奇的注视着不停搬着东西的人边问道。极乐回头看见是他，点头道“恩，最近有些事，所以岛主吩咐我们去中原看看。”六月走过去看了看那些香料琉璃等货物“我也想去……”
　　“如果你能让岛主同意的话，我就带你去。”极乐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六月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要让乌苏答应他，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不爽的踢了装香料的柜子一脚，道“乌苏为什么总是不让我出去呢？”极乐安慰的拍拍他的肩“岛主这么做自然有岛主的理由，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岛主一定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六月怔怔的看着进进出出搬运货物的下人，低声自语道“难道真要等到在乌苏手下走过二十招才能出去吗？”
　　清晨，金乌还没在海平面上露脸，极乐就已经站在甲板上，指示开船。所有人都在忙碌，展现出一副普通商船模样。极乐吸了口气，刚要走进船舱，眼角却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站住脚，仔细的朝那边看了看，却没能再发现那道影子。她咕哝一声“他向来都很听话，应该不会偷跑上来吧？”事实证明，她口中的人辜负了她的期望，现在正舒服的穿着船员服窝在舱底睡大觉。
　　当大船已经离开龟隐岛近三四个时辰的时候，乌苏才发现原本应该在练功的人今日却并未出现。她有些担心六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便朝他的住处行去，到了那里，却没见着人影。她有些疑惑，正待问问下人时，却见他们正一脸慌乱的看着她。乌苏的脸一沉，直觉出了什么事。
　　“六月少爷呢？”听着乌苏冰冷的声音，所有人都是一抖，为首的下人吞着口水小心的道“今早我们来叫少爷用早饭的时候就发现、发现少爷已不在屋里了……”乌苏一掌扫过去，下人们尽皆被打倒在地“竟然一早发现怎么不一早来报告！！我平时怎么吩咐你们的！要好好照顾他，但也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岛上一步，你们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岛、岛主，我们绝不敢违背岛主的命令，只是我们最初想少爷可能是跑后山上练功去了……”
　　“你们傻了吗！六月向来恋床，他什么时候起过那么大早只是为了练功的？！”乌苏吸了口气，对身边人道“给极乐送信，让她在船上好好查查，如果发现六月，立刻给我带回来！”
　　船抵泉州，极乐刚下船就接到乌苏的加急信。看完信，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转身道“所有人都不准下船！阿为，仔细的检查每个人，如果发现六月少爷就立刻带他回岛！”被唤做阿为的大个子男人应了一声，吩咐所有人都站到甲板上来。
　　缩在底舱的六月知道自己偷跑的事一定被发现了，他在黑暗里吐了吐舌头，眼珠子转转，嘿嘿笑着，凭借自己卓越的轻功绕到大船后面，从那里直接滑入水中，溜之大吉。而还在前面搜寻他的极乐，一面仔细的观察着每个人，一面对送信的人抱怨道“这么重要的信为什么现在才送到！若在行驶的时候还好逮着他，现在靠了岸，以他的水性说不定早跑了！”送信的人也显得颇为委屈，“我也没办法啊，最近中原武林查得严，我能把信送到就不错了……”极乐烦躁的看了看那群船员，没一个像。她隐约猜到六月一定是跑了，但又不能完全肯定，最终只能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咕哝道“那傻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上了岸的六月，就像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不过他最大的嗜好还是那些花样繁多的食物，所幸他身上也带了不少钱财，否则准会因为吃而丢脸的挂在小吃店门口。六月本就不笨，只是天性懒惰，不爱与人计较，或者该说他是怕麻烦，整日里只求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过他也有些好奇心过盛，以至于总是对外面的世界想入非非。每每想出门又嫌麻烦，若不是他这矛盾的性子，早些日子他便找到更好的机会离开了。
　　因为担心被乌苏抓住，不会易容术的六月想了半天只得一个馊主意，男扮女装外加一块蒙面纱，因为年轻，身形还算瘦弱，一时间倒也雌雄莫辨。但这样也给他带来不少麻烦，虽然遮了脸，但大体的身段却总能让人产生一番遐想，说白点，长眼睛的都知道这面纱下的脸那是绝对的倾国。
　　天生的懒散性子让他走起路来倒还真有那么点媚人的风韵，望了望眼前的大酒楼，站在门口都能闻见一股独特的清香。鼻翼煽动，这味道有点像海鲜，但是又不像他常吃的那种味道，带着股很奇怪的……对了……就是上回偷喝的那种陈年酒香啊。
　　站门边的小二见到六月，眼睛一直，上前谄笑道“这位姑娘，要吃点什么？”六月越过他，在一边的干净位置上坐下才憋着嗓子说道“恩……要哪个有海鲜味和酒味的东西。”小二一怔，反应倒也快，答道“哦，姑娘说的是我们这儿最有名的芙蓉锦翠虾吧？”
　　“芙蓉……虾？”太长了，六月皱眉，他讨厌名字太长的东西，因为念起来麻烦。“那就来这个吧，还有什么招牌菜吗？”
　　“有啊，不瞒姑娘您说，我们这儿可是远近闻名的闽菜馆，那闽系菜可是天下一绝……”小二哗啦哗啦的说了大堆，六月又懒得理他，索性由着他说，最后在他又点了几道名字简单的菜后，那聒噪的小二才离开去招呼其他客人。六月松了口气，有些沮丧，因为他发现自己出来后虽然见识不少也吃了不少，但麻烦事果然如自己预料的一般多。
　　越重衣原本是在等人，六月刚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勾，他直觉这女子不简单。因为他坐在角落，而六月又向来是个神经粗过树干的人，坐下后的他脑子里除了食物就是在想那烦人的小二到底什么时候才消失，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正在仔细的打量着他。
　　一张桌子很快就放满了各式佳肴，光看颜色就足以让六月食指大动。他拿起筷子，又想起自己的面纱，偷偷的瞄了四周一眼，似乎没有可疑人物。微微放心后他才小心的摘下纱巾，还没动筷，便听到四周一片吸气声，他有些疑惑的抬头，环顾，却只见一片埋首碗中的黑色脑袋。
　　“怎么回事？听错了么？”正要低下头去吃饭，却见到角落里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六月愣愣的看着越重衣，后者也直直的看着他。不知是六月的傻样让越重衣终于忍不住了，还是他实在受不了这样没意义的互瞪，他笑着对六月举了举杯，一口喝尽后，他站起身，看似自语般说道“看来温兄今天是要爽我的约了，唉，可惜他却因此错过了难得的佳人。”
　　经过六月身边时，重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微弯了弯腰，以只有两人才听的到的声音说道“想不到兄台居然有女装癖好，不过要真想以这副面貌行走，是不是也该注意下自己比女子粗大的喉结呢？”六月浑身一僵，整个脸都涨得通红，待他想要说话时才发现重衣已然走远了。
　　温炎匆匆赶到泉州郊外的小树林，正好看到重衣从里面走出来，他慌忙上前歉然道“越兄，实在是不好意思，家中出了些事，连着两次没能赴约，还望越兄多多包涵。”重衣无所谓的笑笑，“温兄说的哪里话，我们是十几年的交情，我怎会不知道温兄此次不能前来的原因？十之八九又该是宁小妹捣的鬼吧？”温炎苦笑“没错，这宁儿啊，真是越大越爱胡闹。这次她居然打抱不平的伤了巡抚大人的儿子，虽说人家确实有错，但怎么说也是个巡抚的儿子。家父为了这事没少费工夫。唉，不提了，但愿她哪天嫁出去，有夫家管管，说不定就会把皮绷紧了。”
　　“我看宁小妹的性子，就算是嫁了人，怕也是没人管得了。”温炎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么？”话落未等重衣回答，自己又笑起来“不过，如果我不是他哥的话，我想我会万分同意你的说法的。”
　　“好了，闲话少说，可有东西的下落？”听到重衣的问话，温炎严肃起来，小声道“暂时没有，但是我倒是探听到另一个消息，你兴许会感兴趣。”
　　“怎么说？”
　　“你应该知道南海的杀手王国——龟隐岛吧？”重衣点头，随即皱眉道“怎么，他们也想要？”
　　“恐怕是的，虽然我现在还没见到他们的踪影，但是无风不起浪，我相信他们一定也开始行动了。”重衣沉默不语，隔了半晌，才似笑非笑的对温炎道“看来，这江湖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温炎会意，两人相视而笑。
　　
                  第 3 章
作者有话要说：无人爱者爱无人
伤心人不过是自伤心　　所谓钱这东西，可以万能但却不能永恒。六月尴尬的发现，自己的挥霍能力与纨绔子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短短几天时间，他从龟隐岛带来的大量金银就消耗殆尽。无精打采的坐在破旧的城隍庙门口，幸好现在是三更时分，否则他那般大刺刺的坐姿和现在的女子打扮一定会招来不少瞩目眼光。
　　“唉。”一声叹息后，他知道自己要么去找极乐，要么自力更生。找极乐，自己的后半辈子大概就别想再离岛，自力更生吧，以自己现在的女子打扮，又能做些什么？更何况懒惰如他，向来都是宁肯饿死也不愿替别人做事的。正胡思乱想间，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异响，六月心头一动，迅速藏到庙内的塑像后。
　　不多时，一个跌跌撞撞的灰色影子走了进来。因为背光，六月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看身形估摸着来人应该是个和自己年岁相当的男子。他走到六月藏身的塑像前一屁股坐下，六月听他的吐息异常浑浊，看来是受了伤。不想招惹是非的他索性靠在塑像上，猜想男子怕是要在破庙里过夜，自己既不愿和他打照面，也只得委屈的在这塑像后休息一晚了。
　　破庙里渐渐有火光亮起来，六月偷偷的看去，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拾了干柴架起火堆，竟然在破庙里烤起了野食。六月吞了吞口水，他隐约记起自己似乎已经有几天没吃过肉食，那肉香味就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冲着六月的鼻子而来。背对着他的男子拿着根木枝不停地拨弄着火堆，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六月在心里嘀咕“既然受了伤就不要吃了啊……留给我多好……”
　　肉似乎已经烤得差不多，男子半站起身，从架上取下食物，用手戳了戳，再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佐料稍稍涂抹，使得香味更加诱人。六月的大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已然忘记自己方才不惹是非的想法，脑子里思来想去的只有如何顺利的与人结识并骗得一小块肉食充饥。
　　“这么大一块肉，我一人也是吃不完。阁下既然对它垂涎三尺，不妨出来和在下一起享用吧。”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但六月一时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虽然知道能发现自己存在的人必定不是个简单角色，但一来自己不算什么江湖人，没什么仇家，二来自己确实也饿了，更何况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再躲躲藏藏的也没什么意义。这般一想后，他站起身，顾及着自己女子的装扮，压低了声音道“大侠说笑了，小女子只是忌讳与男子同室而处才藏身于后，并非垂涎大侠的食物。”纵然六月十分想吃男子手里的肉，但为了现在的女子身份，基本的矜持他还是得有。
　　男子有些讶异，他最初以为躲在一边的是个男人，却不想对方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低低一笑，他转过身来和六月四目相对。初见时，两人都愣了半晌，随即一起说道“啊！你是酒楼里的……”越重衣笑得大声，一面撕下大块肉食扔给六月，一面道“想不到阁下的女装癖竟然已深入骨髓，半夜里还要这般打扮也真是辛苦。”六月稳稳地接过他扔过来的肉，不是听不懂重衣话里的挖苦，他只是红了红脸，同样很大声的道“我就是有女装癖又怎么了？碍着你了？”他走到重衣对面盘腿坐下，因为身份被拆穿，也就不再故做女子姿态，对着手中的肉狠狠地一口咬下。
　　重衣只是耸肩“是，是，你就是有再恶心的癖好，于我这个旁人也是无关。”撕下一块肉，他只是慢条斯理的享用，即使身处破旧庙宇，举手投足间也透着高雅，与六月的毫无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咳、咳……”重衣突然掩嘴一阵剧咳，手指缝间竟渗出鲜血，六月有些担心，怎么说对方也让自己吃了顿饱饭么。“呐，你没事吧？”重衣抬眼看看他，摇了摇头，将肉扔到一边。六月见他脸色苍白，知道受伤不轻，但对方既然摇头，那就是明摆着拒绝自己的帮助，他总不可能强行去帮忙吧？再说两人不过只是见过两面，根本算不上熟知，彼此之间甚至连姓名都不知道，这样的状况他也实在不好做什么。
　　重衣吸了口气，闭眼努力调息，可惜成效不大。六月默默地吃着手里的肉，忽然觉得原本的美味一时间也失去了味道。重衣再度咳嗽起来，鲜血比之前渗得还要多。
　　六月站起身，“给你。”重衣望了望他手中的黄色瓷瓶，抬袖拭去嘴边的血迹，道“没用，我中的是毒，寻常的伤药可解不了。”六月皱了皱眉，坐到他身边，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个翠绿的瓶子“这个好象是能解百毒的好东西，你试试。”重衣接过，打开盖子嗅了嗅，闻香既知是难得的好药。
　　“药是好药，只是解得了百毒却解不了我这一百零一的毒。”重衣将药还给六月，用木枝拨了拨火，“不过还是多谢你的关心。”六月将药放回怀中，“谢什么，我又没能帮上忙。”重衣转过头，拍了拍他的肩。六月干涩的笑笑，抱腿蜷起身体望着不断跳跃的红色火焰发呆。
　　世界在刹那之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间或还夹杂着重衣剧烈的咳嗽。
　　“我说，你会死吗？”
　　重衣一怔，“为什么这么问？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就算我会死，也与你无关吧？”六月将下巴搁在腿上，喃喃道“是啊，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可是，我只要想到你会死就觉得莫名的难受，你说奇怪不奇怪？”重衣呵呵一笑，促狭道“怎么，难道说两面之缘竟让小生为姑娘的慧眼识中？”六月僵硬，偏了头，冷淡道“我去找些干草铺地睡觉，看你的样子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你就慢慢折腾吧。”重衣依旧呵呵笑着，直到六月走出门外，才掩饰不住地吐出一大口血。借着火光，他手上暗淡的红色有些朦胧，握紧拳头，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冰冷到极点。
　　六月抱着一堆干草回到破庙时，重衣整个人都蜷缩在火堆旁，似乎已经睡熟。六月将干草在火堆旁铺好，轻手轻脚的靠近重衣。他小心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虽然还是有些紊乱，但和之前相比已经平顺不少，看来毒性已被他暂时压下。
　　重衣知道六月的一举一动，起初他还有些防备，但见六月并没什么恶意后放心不少。一双手突然轻轻的将他抱起，重衣心里一慌，想要睁眼看看，却又有些顾忌。六月看似单薄，但常年习武，臂力自是常人所不及，再加上重衣身材虽修长，实际却没什么重量，他抱起来倒也顺手的很。六月轻巧的将重衣移到铺好的干草上，琢磨着夜里寒露重，担心重衣伤上加伤，但是身边又没有可抵寒的东西，只得将自己的外衣解下，小心的给他盖上。随即又想起这是女子衣服，过于轻薄，起不到什么取暖作用。便又往火堆里加了不少柴禾，让火烧得更旺些后，才终于放心的在重衣身边躺下，不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重衣直到这个时候才敢睁眼，他近距离的观察着六月的脸，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怕吵醒已然熟睡的六月，愣是将血生生咽了回去。不自觉的，他朝六月的身体靠近，肌肤只是微微接触，六月的温度就已经不客气的窜到他身上。嘴角弯起抹笑，重衣闭上眼，第一次如此安心的入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六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往旁边看去时才发现重衣早就不见了。他的外衣半挂在他自己身上，火堆早已熄灭，只有些残烟还在屋中四处游荡。伸出手去，干草堆上竟还有些余温。他迅速的站起身，走到门边又生生停住，抓抓头，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傻瓜，你跟他不过是连名字都互不知晓的陌生人，追上后又能如何呢？”
　　遥远的天边，金色光芒还半掩在浓厚的云中。六月穿好外衣，看着那染了微红的羞赧云朵，低声喃喃“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缘再见……”
　　洛阳城里繁华依旧，丝毫不见政治经济中心转移后的颓势。大街上人来人往，倒也井井有条。“站住！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一个儒衫打扮的年轻公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狂追跑在他前面不时扭头做着鬼脸的红衣少女，原本的井然有序顿时因为两人的追逐战而变得一团混乱。“你叫我站住我就站住啊？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红衣少女做了个嗤牙咧嘴的大鬼脸后转身又继续朝前跑，不停追着的年轻公子终于有些受不了这样没完没了的追逐游戏，他站住脚，一个纵身腾挪间人已站到少女面前。红衣少女见势不对，慌忙掉头，却意外地撞上旁人，如此一耽搁，她身后的公子便稳稳地抓住了她手腕。
　　“越兄，多谢相助。”温炎笑着向之前帮他拦住温宁的越重衣道谢，重衣苦笑道“你是该谢我，只怕令妹就该恨我了。”温宁嘟着嘴，听到重衣的话后翻了个白眼道“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重哥哥和大哥是一丘之貉，都只会欺负武功低微的小宁！”温炎轻敲了敲自家妹子的脑袋瓜子，道“什么一丘之貉！我们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那次不是你闯了祸我们帮你擦的屁股？要真说欺负也是你这个闯祸精一直欺负我们吧！”温宁瞪眼，反驳道“胡说！我才不是什么闯祸精！我也不需要哥哥擦什么屁股！我可是武林赫赫有名的侠女！我怎么可能闯祸啊！哼！”
　　重衣站在一边含笑看两兄妹之间面红耳刺的争论，并不打算插手其中。胸口一阵隐痛，他抬手不着痕迹的压了压。他的毒性刚过，身体还没痊愈，深吸了口气，脑子里突然浮现六月略带稚嫩的年轻脸庞，不知道他醒来发现自己不见时是否会觉得遗憾？
　　兄妹俩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大庭广众下这般吵闹实在是有失身份，温炎咳嗽一声，对站在一旁的重衣道“这里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越兄，我在前面的迎客来订了位置，咱们去哪儿边吃边说吧。”重衣淡笑着点点头，“但听温兄安排就是。”
　　温炎拖着温宁拉拉扯扯的在前带路，重衣紧随其后，走了没几步，一个小巷道里闪过一个熟悉的翠色修长身影。他停下脚，蹙着眉心道“错觉吧？”。走在前面的温炎见他停下便疑惑地喊道“越兄？”
　　“啊，没什么。”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他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凑巧的再遇上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毕竟这世间的巧合也不是随处可见。
　　穿了多日女装的六月终于觉得一直这般不男不女的打扮下去也不是个好办法，但他又不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除了这个笨法子还能用什么办法躲过极乐的眼线。在洛阳城一阵闲晃后，六月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直叫，自从那夜的野食之后，他就一直没怎么吃过正经的东西，哪怕是一个馒头的钱他都给不起。无意间看见那沿街乞讨的乞丐，只是这么伸手朝过路的人一要，破碗中就多了许多铜板。眼珠子一转，六月嘿嘿一笑，跟着一个要了不少钱的乞丐拐进一条甚少有人出入的小巷。
　　等到他再从那小巷子里晃出来时，已是黑漆漆的乞丐模样。回头瞄了眼躺在地上呼呼昏睡的乞丐，他煞有介事的说道“我那件翠色莲裙可是上好的云锦织就，换你这件破衣那是大大的亏本生意，所以你讨的钱我得拿走，当然，考虑到你讨钱也相当不易，少爷我可怜你，还是很有心的给你留下那么一点，以后若有缘再见，你可别忘了我的大恩大德啊……”兀自说了一堆没心没肺的话，他也不管那乞丐死活，掂掂手中铜钱，大摇大摆的朝酒楼行去。
　　温宁还在闹着别扭，赌气不吃任何东西。温炎也不理她，故意夹起一块香酥鸡肉放进嘴中，砸舌道“恩……虽然不及京城里大厨的手艺，但细细品来倒也别有风味。越兄，不要客气，宁儿不吃，咱们可就得好好一饱口福！”重衣举杯喝了一口酒，附和道“温兄说的是啊，小弟这些年一直呆在西域荒凉之地，可是好久都没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了，今日难得温兄爽快，我可就放开吃了。”
　　“请！”两人一唱一和间，加上食物的香味，温宁早已是耐不住，她哼了一声道“谁说我不吃的！”拿起筷子，她插进一大块鸡肉，在自己哥哥面前晃晃后，大口吃下。温炎摇头，望着重衣小声道“总算是把这大小姐给安抚下了。”重衣呵呵一笑“你呀，别高兴太早，我看你啊还有得受呢。”温炎苦笑“得过且过吧，只要她能安静半会我就满足了。”
　　“喂！你们俩交头接耳的是不是在说我坏话？不要以为本小姐在吃东西就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哦！”温炎立马给了自己妹妹一个标准苦瓜脸，“我的好妹妹，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的坏话了？我只是在和你重哥哥讨论正事罢了。”
　　“哼，你们还能有什么正事啊？”温宁给了自己哥哥一个大白眼，“我看你们是在讨论怎么背着我去妓院逍遥快活吧？”温炎正色“宁儿！你又胡说，我和你重哥哥可都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温宁哼笑“那不知道是谁上回凄惨地被爹从妓院里拎出来呢……”疮疤被揭，让温炎有些难堪，两兄妹眼看着又要吵起来时，门口倒先传来争吵声。重衣顺势看去，只见到一个穿着破衣的乞丐正和店小二不停拉扯中。想来是乞儿想要进来讨口饭吃，小二不允吧。
　　
                  第 4 章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又被霸了~~~~~~~　　六月有些气急，自己拿着钱这蛮横的店小二居然也不让他进，愣说他进去会弄脏店，影响其他客人吃饭的心情。六月眯了眯眼，“你真不让我进去？”小二冷笑一声道“没错！”
　　“很好，非常好！”六月背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嘿笑道“你可不要后悔。”六月转身就待离开，当然他现在走了不代表他不会再回来。临走前他还不忘若有所思地瞄眼店小二，直到把店小二看得头皮发麻想要赶他时才哈哈大笑着离开。
　　温宁原本想要和哥哥吵架，但见到门口狗眼看人低的小二后，好打不平的心思又冒出来，她站起身，对已经迈出店去的六月大声喊道“这位大哥！相遇也是缘，不妨进来和我们一起吃吧！”六月回头，见叫住自己的是个穿着大红衣衫的俏姑娘，她身边还坐着两个人，眼睛移动，不经意间竟和重衣的撞在一起。居然又遇上了？六月有些兴奋，当下高兴道“多谢姑娘，只是……”六月扫了眼店小二，“只怕是姑娘的盛情小乞丐无福消受啊。”温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哼道“本小姐要请你吃饭，谁敢拦着？！”
　　店小二倒也识时务，赔笑道“既然是小姐的客人，小的怎敢说什么……客官您快里边请……”六月趾高气昂的走到桌边坐下，重衣一直都看着他，总觉得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似曾相识。温炎虽然对于和乞丐同桌而食有些排斥，但知道自己妹妹的性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六月看着满桌的佳肴，肚子一阵痉挛，他抓起一只肥大的鸡腿就是一阵狼咬，嘴上竟还能念念有词“恩恩，这鸡腿的确是好吃，只是还是不及小乞丐在破庙里吃的野味好。”正在喝酒的重衣整个人一震，抬头看向那小乞丐，却见对方也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他淡淡一笑，看来两人还真是有缘，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注定能相逢。
　　温宁见他吃的欢，心下也很开心。“如果不够就再叫，反正我哥有钱。”温炎张嘴欲说，重衣伸手按住他，低声道“算了，不就是一顿饭钱吗？温兄不愿请就由我来请好了。”
　　“我倒也不是心疼饭钱，只是……”温炎看了眼小乞丐，他实在是不喜欢和这满身脏污的人呆一起。六月抹了抹嘴，向温宁谢道“多谢小姐招待，小乞丐肚量有限，装得也差不多了。”站起身，他偷偷地向重衣眨眨眼，“就此告辞，希望下回肚子饿的时候还能遇上诸位好心人。”温宁看着六月潇洒离去，轻声道“这乞丐的感觉怎么不像个乞丐呢？”温炎白他一眼，“他当然不像乞丐，因为他就是个乞丐。”温宁瞪眼，咕哝道“哥哥是笨蛋。”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温宁伸手卷起垂在胸前的发，脑中记起之前的小乞丐，不自觉的笑起来，虽然连六月的样子她都没看清楚，但六月举手投足间的洒脱却正是她所欣赏的。望了望喧闹的大街，温宁突然有些期待真的在某天再见这小乞丐一面，到时候自己一定要记得和他做个朋友才是。
　　付过饭钱，温炎正要离开时却被重衣拦住。
　　“越兄？”
　　“之前的哪个小乞丐……恐怕不简单。”
　　温炎点头，“的确，从他的步伐来看，当是习武之人。你说他会不会是丐帮中人？那群叫花子向来都是唯解玉楼马首是瞻，他接近我们说不定就是另有所图。”重衣摇了摇头“他不是丐帮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重衣只是笑，他并不打算告诉温炎自己和六月之前的相遇“我现在只是有些疑惑我遇到他，到底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友还是敌。”这番话说得温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重衣也不想多做解释，指了指站在门外已经显得很不耐烦的温宁道“走吧，再不走，宁小妹又该怀疑我们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说得是，宁儿那脑袋瓜里就爱乱想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说实话，三年没回中原，我还真有些想念中原的佳丽啊。”
　　“怎么，西域的美人还满足不了越兄的胃口？”
　　“你也知道……我最爱的还是江南的柔情似水……”
　　吃饱肚子的六月并没有离开酒楼多远，和重衣的再次相遇终于让他做了决定，反正他也没事做，自己一人还得到处挨饿受冻，不如跟着他，起码还能填饱肚子。虽然隐约觉得自己跟着他也许会遇到许多麻烦事，但他就是不想离开。只要一想到那日醒来不见重衣时的失落，六月就全身不自在。“算啦，从自己偷跑出来的那天起，就注定麻烦不断。反正已经安分守己的过了许多年，我也该给自己找些刺激事玩玩了……”
　　太阳虽是休息去了，但洛阳城却借着月光和灯火继续延续着它白日的喧闹。好不容易将妹妹安顿好的温炎敲开了重衣的房门，“越兄，今夜如此良辰美景，枯坐房中不觉太过可惜吗？”重衣将他让进屋，笑道“温兄说的是，只是这洛阳城我可不比你熟，只好在屋里坐等温兄了。”
　　“哈哈哈……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不过宁小妹……”
　　“放心，那丫头习惯早睡，这会恐怕早就栽进梦里了。”说话间两人已离开客房，朝街上行去。原本呆在客栈外蹲点的六月见两人一起出现，爬起身就直接跟着走，也不管两人究竟是要去哪儿。
　　因为担心再次被发现，学乖了的六月这次并没有跟的太近，走过一个僻静小巷，眼前陡然开阔起来，一道朱红大门当道而立，门边站了不少浓妆艳抹的俏丽女子。六月虽说常居于岛，但对于世间好的坏的东西倒也知道不少，每隔一段日子从各地回岛的哥哥姐姐都会告诉他许多外面的稀罕事，虽说没真见过，但看情形，六月也分辨得出这里十之八九应该是哥哥们口中说的好地方——妓院。
　　“啧，毒都没怎么清干净就跑来快活么？还真是只求□不要命……”六月嘀嘀咕咕一阵，却浑然没发现自己的口气里竟带着酸味。躲在暗处见两人走进去的他也想跟着进去，走到一半忆起白日里在酒楼的遭遇，猜想自己八成还是得被拦在外面。但是，想到重衣的怀抱里有可能会躺进一个陌生的妖艳女子，六月就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弄不明白自己心情的他，索性也就不去想让自己头疼的为什么。提起一口气，他身子腾空轻松跃过身边高墙翻进院中。
　　温炎的确算得上是个好色公子哥，在妓院里熟门熟路的仿佛是在自己家。重衣坐在一边只是喝酒，对于身边姑娘的献媚丝毫不在意。门悄悄被推开，一个着粉色莲裙的蒙面女子走进来。她端起桌上的酒壶，莲步轻移踱至重衣身前，微弯下腰，小心地给他将酒斟满。重衣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女子将酒壶往桌上一放，在重衣身旁坐下道“公子一人独坐岂不寂寞，如若不嫌，就让奴家作陪吧。”女子的声音带着些中性的低哑，仿若在何处听过。重衣不免多看她几眼，笑道“若得佳人相陪，自是越某人的荣幸，怎敢嫌弃？”女子轻柔一笑“公子说笑了，奴家不过红尘俗粉，怎称得上佳人。”
　　之前一直碰壁的其他姑娘见这女子一进来就博得重衣一顾，心下都有些不满。纷纷搔首弄姿重装上阵，硬生生将新进门的女子挤到一边。女子被迫站起让位，瞪着那群浓装女人令人恶心发麻的嗲笑，几欲发作，终是忍了下来。重衣一面好笑的看着这群女子的争宠，一面偷偷观察方才的女子，暗想“不知她会怎么做？”正琢磨时，一个女子竟大胆的坐到他怀里，端起酒杯，撒娇道“唉呀公子，奴家都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了，你怎么不理人家啊？”重衣接过酒一口喝尽，淡笑道“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转，我理了你又怕怠慢了别的姑娘，不理吧又担心伤了美人，也就只好装聋作哑了。”
　　站到一旁的粉衣女子见重衣和他怀里的女子不知廉耻的打情骂俏，眼角渐渐蹦出一条明晰的青筋，双拳紧握，她在见到重衣怀中女子的双手在重衣身上不规矩游走时，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大踏步走到重衣身边，她粗鲁的将对方从重衣怀里推倒在地，没等众人反应，她已经拉着重衣走出门去。
　　重衣静静地任由她拉着走，竟然没一点反抗。女子似乎对妓院并不熟悉，她想找个偏僻地，但热闹如妓院这种地方又怎么寻得到？“朝东走，那里有个小花园。”重衣平淡的指着路，女子停下脚，回头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你对这种地方还真熟。”重衣耸肩“是刚才进门的时候温兄说的，我还没去过。”
　　“哼。”女子轻哼了一声，开始往东走，但没走几步，重衣又发话了“喂，我说是东边。”女子白他一眼“我知道，我这不是在朝东边走吗？”重衣四处看了看“你确定？”
　　“废话！” 
　　重衣沉默，很久后才叹息般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路痴。”女子瞪眼，“你才是路痴！”重衣再次沉默，抓住身旁一个抱着姑娘经过的醉鬼问道“哪边是东边？”醉鬼迷迷糊糊的打开重衣的手，看看四周，耻笑道“那边！连东边是哪边都不知道，怎个一醉鬼！”晚风吹过，说别人是醉鬼的醉鬼早已消失，重衣和那女子却还在互相凝视。不知过了多久，重衣说“看，连醉鬼都知道哪边是东，你还说自己不是路痴？”女子额角再度暴出青筋，恨恨一瞪后，她才拖着重衣朝东边走。
　　安静的花园里，除了隐隐地喘息声连虫鸟声也无。女子涨红脸，小声问道“这里……是干什么的……”重衣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为了某些喜欢野合的大爷们所弄的特殊场合。”女子彻底僵硬，怒视重衣“你带我来这干嘛！！”重衣眨眼“我以为你喜欢。”
　　“我怎么可能喜欢！”重衣闷笑，丝毫不在乎女子的愤怒，他走到一边的亭子坐下，悠然道“你对女装如此热爱，又喜欢乞丐装，无论是哪个爱好，都跟正常挂不上钩，所以我只好找最稀奇的咯。”知道被拆穿的六月索性揭了面纱在重衣身边坐下，反正他也没打算隐瞒。“我那么做只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你不要胡乱理解好不好！”
　　四周不断传出让人鸡皮疙瘩直掉的呻吟，六月有些受不了，他站起身“喂，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话……”重衣看了他一眼，“请求别人的时候不是该更礼貌一些吗？”六月再次瞪他“你又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更何况你还不是一直在对我喂来喂去！”重衣显得很无辜“你又不是我儿子，我哪有喂过你？”六月气急，抡起拳头对着重衣就想扁下去。
　　“你不是很想揍我么？怎么不打？”六月再度坐下，偏头道“我不跟伤患一般见识。”重衣怔住，也将头偏到一边“我早就不碍事了。”
　　“是吗？那你怎么还一直咳嗽？其实只是不吐血而已吧？你的毒……是不是还没解？”重衣突然站起身“我们不过数面之交，你不觉得你问得太多了吗？”六月吃了闭门羹，却也不太在意，他跟着站起身，道“我叫六月，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算只是数面之交了吧？”
　　“刷！”青色光芒一闪，六月的脖颈处多了个玄青色的玉环。重衣微微用力，玉环上的尖刺刺进六月喉咙，渗出红色血滴。“你不害怕？”六月微笑“你又不会杀我，我干吗要害怕？”重衣冷笑“你一直跟着我，定是有什么企图，而我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漏杀。”他看着六月的眼里多了些嗜血的残酷光芒，手轻压，六月脖颈上渗出的血愈多。六月却依旧坦然“那好吧，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安心，你就杀好了。”说完便闭上眼等死。
　　
                  第 5 章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没人……伤心…………　　重衣看着他，突地收回玉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要跟着我？”六月摸了摸脖子，一手的鲜红，他砸砸舌，道“除了这次我有跟之外，之前可都是巧遇。”重衣不信“这世间怎会有这么多的巧遇！你若不说，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六月大呼冤枉“我还不信呢，可这都是事实。你之前也说了，我是路痴，虽然我自己不这么认为啦。但我走路向来都不去管什么东南西北，走到哪里就是哪里，我怎么知道会那么巧的胡乱走都能一直遇到你啊？”草草的给自己做着包扎，六月突然叫道“对了，你不这样问，我还没想起来，该不会其实是你一直跟着我吧？”
　　重衣将信将疑地看了六月一眼，见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而六月的包扎实在有够粗糙。他原本不想理会，但记起那毕竟是自己弄的，而六月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己那么做终归是有些对他不住。他走到六月身边，拆开他脖子上的布巾，六月没敢乱动，只是小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重衣没好气道“给你止血！把头抬起来！我看不到！”六月委屈，这什么世道啊，弄伤别人的人比受伤的人还凶，他乖乖地抬起头却不忘咕哝一句“黑灯瞎火的，本来就看不到么……”
　　“你说什么！”
　　六月呵呵笑，有些窝囊道“我说我马上抬头呢……你别发火啊……”重衣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啊？那么容易发火……”六月这次只敢在心里反驳“我又不是喷火龙，那又那么多火发啊。”
　　重衣小心的处理着伤口，六月仰头却仰的有些累，望着将云月遮去大半的亭顶，他低声道“呐……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可你好象似乎还没说你的名字耶……”重衣没有回答他，只是处理伤口的动作却重了不少，从行动上理解到他不愿说的六月吐吐舌头“你不说就不说，动作轻点好不好？”重衣抬头，冷淡道“闭嘴！你一说话喉咙就动，叫我怎么敷药啊！”六月郁闷的闭嘴，人说话喉咙要是不动，还是人吗？
　　重衣见他一脸的苦瓜相，显得异常可怜，小小声笑道“越重衣。”六月一怔，反问道“什么？”重衣却不理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撕碎了给六月重新好好包扎上。六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越重衣是你的名字？”重衣整了整衣服“六月姑娘，时间不早，越某人要去睡觉了，你请自便吧。”说完，爽快的走人。
　　“我才不是姑娘！”见他走远了，六月又慌忙跟上，道“哎！等下，我也要睡觉啦，可是我没钱……你可不可以借点让我住客栈啊……”重衣很不给面子的说道“对不起，我没有借陌生人钱的习惯。”六月嘿笑“我们又不是陌生人……借点啦……”
　　“不借。”
　　“借啦……”
　　“不借……”
　　“借……”
　　“不……”
　　僵持间，两人已走到门口，龟奴见重衣出来，谄笑道“公子慢走！”六月想跟出去，却被半路拦下来，“干什么！我也要出去！”龟奴翻了个白眼“睡糊涂了吧你！进了这院子不是包场子就别想出去，给我回去！”龟奴指挥着护院的武师想要将六月抓回去，六月急了，对着在一边看热闹的重衣喊道“喂！我可是跟着你进来的！”重衣见龟奴向自己看来，正经道“你们的姑娘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来玩的客人怎么会自己带姑娘进来。”龟奴虽然觉得六月有些眼生，但想想这世上也确实没有来妓院寻欢还自己带姑娘的，便吩咐武师将六月押进去，六月本想动武，但门口人来人往的，自己一动手，难免把事情闹大，只得忍气吞声的自认倒霉。
　　回到客栈，和衣而睡的重衣想到六月被拉走前那哀怨的眼神，怎么看都是个被狠心家人卖掉的可怜女。“你不是要住客栈吗？这妓院可比客栈住着舒服，还不花钱……你就在哪儿慢慢享受吧……”重衣越想越乐，翻个身搂着被子含笑入睡。
　　半夜，向来浅睡的重衣听到一点细微响动，他右手扣紧玉环，等着那人靠近。一阵唏唆声后，一个冰凉的物体躺在了他身边。重衣惊讶，侧头一看，竟是六月。“看什么看！你不借我钱，那我只好跑你这里和你挤一挤了。喂，过去点，你里面还有那么多空地方，给我留点啦。”一边说六月一边将重衣硬挤到床里，还很不客气的扯过一半被子盖自己身上，见重衣还是傻呼呼地望着自己，他好心道“别看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帅，你要是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打了个呵欠，“今天也真是够累的。”闭上眼，六月很快就坠入梦乡。
　　重衣并没有发多久的呆，他很快清醒过来，使劲将六月摇醒道“你给我起来！谁同意你上来睡的！给我滚！！”六月被迫清醒，“我自己同意的啦！”说完翻身将重衣压住，让他不能再乱动，闭上眼，像哄小孩一般道“乖……有什么事咱们睡醒了再说。”重衣恼怒，内劲一上就待把六月震开。六月虽闭着眼，但他也知道重衣不会便宜自己，两人内力本就旗鼓相当，两股劲一撞下，纠缠在一起，更是难舍难分。但重衣毒性刚过，身体毕竟还是虚的，时间长了，便有些受不住，气血翻涌下，再度咳嗽起来。
　　六月听到咳嗽声，慌忙睁开眼，见重衣面色惨白，赶紧撤去劲道，问道“你没事吧？”重衣擦擦嘴边血迹，也没力气再和他纠缠，“没事！”
　　“你又咳血了，怎么会没事？”六月坐起身，在怀里又是一阵掏掏摸摸，这次翻出的是个红色瓶子“虽然我解不了你的毒，但这里面装的是上好的补药，没事吃吃也能延年益寿，上回就想给你来着，但早上醒来你就不见了。呐，吃点吧，对你现在的身体总还是有点好处的。”重衣不吭声，六月也不在意，他从瓶中倒出一粒递给重衣，“给。”重衣盯着那红色小药丸，并不去接。六月苦笑“你是不是怕我这是毒药？”重衣还是没拿走药丸，只是低声道“反正我也中了毒，再多点也不怕。”抬起头，他看着六月有些受伤的黑眼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除了见过几次面，知道彼此的名字外，其他的不是一无所知吗？说不定我们也许是仇人，你对我这么好不怕以后我对你不利吗？”
　　“就算是，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之间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吗？既然不知道，那就是朋友，我对朋友好有什么不对吗？”六月的话让重衣心里瞬间温暖，他拿过六月手中的药丸“朋友……呵，你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一仰头，重衣将药丸吃下，六月松了口气，好奇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公子哥难道不是你朋友？”重衣微笑“你不知道吗？人在江湖中，谁都可以成为朋友，谁也都可以成为敌人。所以我把朋友分成两类，一类是随时可以变成敌人的假朋友，一类就是永远不会变的真朋友。”他看向六月，那脖子上的白色手帕隐约透出些暗红，扭过头，他轻声道“你是我第一个真朋友。”
　　六月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一直和重衣在一起的人会是假朋友，他也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重衣说他是他第一个真朋友让他很开心。
　　“既然是朋友了，那我和你挤一晚上你也不会介意吧？”重衣白了他一眼“我说我介意，你这厚脸皮的家伙就会滚蛋吗？”六月嬉皮笑脸道“不会。”
　　“那不就行了。”躺下身，重衣也倦了，闭上眼便待睡去。六月安静的在他身边躺下，却并不闭眼，他愣愣地看着重衣，很久以后才仿佛梦言般说道“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在拉扯。不论离得有多远，它都会将我们拉到一起。就像刚才，我从妓院里出来，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朝那边走。可是……凭着感觉我竟然奇迹的能找到你。你说，这是不是很神奇？”重衣没有回答，六月猜想他应该是睡着了，也就没再继续。重衣偷偷睁开眼时，六月已经睡熟。他细细地想着六月的话，许久后才自言自语道“世界上怎会有这么古怪的事，他一定是在骗我……”
　　早上醒过来的重衣，一睁眼便见到一个黑糊糊的脑袋，反射性的一拳打过去，只听得一阵惨呼，六月捂着被打出鼻血的鼻子满屋子乱转。
　　“你打我干什么！”
　　面对六月的怒气，重衣只是看着自己的拳头，说“直觉反射……”放下拳头，他看着六月一身的乞丐装，戏谑道“你怎么不穿女装了？说实话，女装比你现在的乞丐装好看。”六月努力的控制住鼻血，仰头道“又不是我愿意的！我只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罢了。”
　　重衣下床，整理好衣服，瞄了眼还仰着头的六月，道“是吗？那你现在可以把你那张脸遮起来了，因为我是个人不是动物。”六月差点摔倒，“你一定要跟我钻字眼吗？”重衣笑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顺便丢下一袋银子。“这些应该足够你过一阵了。”六月拿起钱袋“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大方了？”
　　“我这是避免你再继续纠缠。”
　　这话让六月感觉颇不是滋味“你这话什么意思？”重衣喝了口茶“没什么意思。”六月可不觉得他这是没意思的表现，“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重衣放下茶杯，道“你想太多了，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何来什么想不想见？”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怎么还是非亲非故？”
　　“朋友就不能非亲非故吗？更何况我们说是朋友，彼此不还是不了解吗？”六月无言“那你就是不想见到我了？”重衣不答，但他心里却知道自己其实很喜欢六月在身边的感觉，只是……“就算是吧，毕竟各人皆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们虽有缘但你也不能总缠着我吧？”
　　六月生气了，转身踢门而出，走了没几步又倒转回来。重衣看着他，突然有些期待他能厚着脸继续缠着自己。但六月只是站在门口说“我忘了拿你给的钱。”重衣的心一凉，站起身将六月落在桌上的钱袋拿起，握紧钱袋，他突然有个荒谬的想法，若不给他钱，他是不是就不会走？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情从不曾出现过，重衣有些好笑，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六月，他在心里自语“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何必如此念念不忘？”
　　“拿去！”钱袋从重衣手中飞出，稳稳地落在六月手上。“谢啦！”六月将钱袋放进怀中，转身要走时，突然说道“重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我们还能再第四次见面的话，我想呆在你身边，到时候，你不要再赶我了，好不好？”重衣的喉咙突然有些干涩，笑了笑，他说“六月，你是不是在犯傻啊？就算我们能有缘再见，你也不可能呆我身边吧？还是说你想卖身做我的奴仆？”六月背过身，呢喃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那样才能让我呆在你身边的话，做奴仆也没什么。况且伺候你，也许是个不错的活。”
　　“你就那么想呆在我身边？”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你是我丢失的另一半。只有呆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重衣突然大声笑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想不到啊，六月，你不仅有女装嗜好，还喜欢断袖分桃吗？”六月话一出口就觉着不妥，他脸微红，有些羞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总之，下次若还能巧遇，就算你赶，我也绝不走。”
　　门缓缓关上，重衣茫然的坐下，脑中还回想着六月临走说的话，他摸着自己的心脏，发现它从未跳得如此快，自己竟然有些喜悦，这到底是怎么了？
　　“砰”门再度被打开，站在那儿的依旧是六月，他抓抓自己故意弄乱的头发，轻声道“我突然想起来，你身体还没好，这药你留着也许有用。”他走近几步，将红色药瓶放下，道“……这次我是真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重衣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六月一眼，直到六月走后，他才如获至宝般的将红色药瓶紧紧抓在手中。看着紧阂的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那个笨蛋再回来……如果他敢再回来，我，我就让他再也走不了！”
　　“砰”门第三次被打开，“你又回来干什么！！”六月站在门口讪讪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要买我做奴仆吗？你看我钱也收了，自然就是你的仆人，那我丢下主人自己走掉不是很不对吗？所以我就回来了……”重衣觉得好笑又可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半天才佯怒道“你一个臭叫花子，我要你做仆人不是丢自己的脸吗！”
　　六月尴尬“也是哦……，那，那我还是走吧。”见他真的要走，重衣急道“站住！”六月转身“还有事？”重衣咳嗽一声，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淡淡地问道“你要去哪儿？”六月不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凭感觉走。你问这做什么？该不会是想我走哪儿你就绝不去哪儿吧……”
　　“你以为我是你这个笨蛋吗？”重衣不屑“我是怕你这个路痴不知道路，好心的想要给你指路罢了。”六月“哦”了一声“可是我不需要啊，我本就是四处逛着玩，迷路也不要紧。”但对我却很要紧！重衣在心里嘀咕道。“那怎么行！我们好歹也是朋友，怎能让你迷路？要是一不小心你跑到什么荒凉地方活活饿死怎么办？”六月有些糊涂，他越来越不懂重衣的想法，一会要赶自己走一会又要将自己留下。“重衣，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啊……”
　　重衣微笑“我这个好心的朋友决定给你带路啊。”
　　“带路？可是我没什么地方……”看见重衣威胁的眼神，六月识相的闭上嘴，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重衣其实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留下他的借口，虽然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留下自己，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会赶自己一会又留自己，但……关键是自己总算能如愿以偿，只要能呆在重衣身边，他心里那些七转八转的花花肠子，自己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给我带路……”重衣呵呵笑起来，像个终于得到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不客气，我们不是朋友嘛。”
　　
                  第 6 章
　　温家兄妹见到昨日的小乞丐居然和重衣一起从房里出来时，都惊讶莫名。重衣解释道“他是我的朋友。”温宁疑惑“既然是朋友，昨天怎么不说？”六月插口道“因为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嘛，其实昨天我就是故意来找他的，可惜他当时没认出来。”重衣点头“是啊，他满脸乌黑，我想是人都认不出来的。”六月不着痕迹的瞪他一眼，意思是说“你怎么有事没事老损我？”重衣回瞪“我喜欢，你待怎的？”六月瑟缩“我不敢怎的……”
　　温炎在旁笑道“难怪你说他绝不是丐帮的，原来是熟识啊。”重衣恩了一声，温宁好奇地打量着六月，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五月。”六月的回答让重衣愣了愣，但也没说什么。温宁对六月的名字大感新奇“天，你的名字好有意思。”六月挠头“是吗？也许吧。”
　　四人下楼一起用早饭，席间，重衣小声问道“你到底是几月？”六月嘿嘿笑道“我当然是六月，只是我怕说了真名被某些人知道，所以就改了改。”重衣歪头，更加小声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而且我想你记住我的真名。”
　　“你的意思是，除了某些人，就只让我知道你的真名？”
　　“没错。”
　　重衣轻轻笑起来，六月的回答让他的心里顿时甜蜜一片。“对了，为什么你要叫六月？”六月吃了口馒头，回道“因为我是六月出生的啊。”重衣有些吃惊“六月？”六月见他一副惊奇的样子，以为有什么大事，便问道“怎么？我不能在六月出生吗？可是我不能告诉我母亲让我不在哪个时候出生啊……”重衣给了他一个白眼“不是，只是我刚好和你同一个月罢了。”
　　“是吗？那你是那年那日？”
　　“庚子年六月初七。”
　　这次轮到六月吃惊，“我们还真是有缘，连年份日子都一个不差。”重衣意外“你也是？”六月点头“说不定我们连时辰都差不多呢。”
　　“你以为我要和你做兄弟吗！”重衣眼睛里的冰冷让六月寒了寒。“呃……不是，我只是说说而已。”六月低头专心吃东西，不敢再乱说话。但他心里却想，我还不愿和你做兄弟呢，可是……自己既然想和他亲近，那做兄弟不是最好吗？为什么又这么排斥？
　　重衣心里也很矛盾，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和六月做兄弟如此生气，看着六月一副不敢随意招惹自己的模样，心下更是烦躁。他素来都能将自己的喜怒好好掩藏在表象之下，可惜自从碰上这个六月后，他所有的冷静自持都不攻自破。
　　六月吃着吃着注意到一道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他抬头一看，却是温宁。温宁见六月看向自己，也不害羞，径自问道“你的脸一直都是这么黑吗？”六月摸摸脸，早上虽然换回了乞丐装，但干净的客栈里却没有泥巴让他将脸弄脏，他本来是想跑出去弄的，但重衣却说交给他，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自己脸上涂了什么东西，一堆乌黑。
　　“那个……我虽不是丐帮的，但我的确是个四处讨饭的小乞丐，所以难免弄得一身漆黑。”温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你可以洗干净让我看看你的脸吗？”六月哑然，所幸温炎站了出来，他教训道“宁儿！你一个大姑娘家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温宁嘟嘴“怎么了嘛，我只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温炎无语，只得对六月道“对不起，小妹在家宠坏了，一点规矩也不懂，希望五月兄不要见怪。”六月笑笑“没事没事，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一直没说话的重衣只是在一旁小口小口的喝着粥，但他看向温宁的眼中却突然多了戒备，随即他自己又愕然，温宁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孩，他防她做什么？
　　一个客人看似无意的经过四人身旁，他在和温炎擦身而过时却特意看了眼温炎。温炎不动声色的继续吃东西，只是悄悄向重衣递了个眼色，重衣轻微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并没逃出六月的眼睛，但他一来不想掺合二来也知道重衣不会告诉自己，索性就不予理会，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饭毕，两人推说有些事要出去，只留下六月和温宁在客栈。温宁是个好动儿，要她呆着她多半不会老实，没多久便吵着无聊，硬生生地要拖着六月去逛街。六月无奈，只得说“温姑娘，你看我一叫花子怎么能陪你一个大小姐逛街呢？这让别人看见还像话吗？”温宁偏就是那种你不让她做她偏要做的人，六月越推拒她越要六月陪她去，最终，六月想缩回屋里睡大觉的希望破产，心不甘情不愿的陪着温大小姐逛街。
　　重衣和温炎两人骑马出城，不多久就来到城外一个小庄园。庄丁见两人来到，赶紧上前，恭谨道“少爷，温少爷好。”重衣点了点头，对温炎道“这是家父在洛阳的一个别院，你也知道家父风流，这里起初是给一个名妓住，但后来她被我父亲始乱终弃，已经离世，之后这里就一直只差人打理，我和父亲倒不怎么过来，差不多也算是荒废。但若说隐蔽，此处绝对无人知道。”温炎应了声，走进内里，只见得四处姹紫嫣红，想来当年该是花了不少心思。
　　重衣领着温炎走进书房，对下人道“没什么事，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是，少爷。”
　　直到下人关门出去好一阵，重衣才问道“之前的探子怎么说？”温炎掏出怀里纸条，递给重衣道“你看。”重衣接过，眼睛迅速的扫过“双龙璧在长白山？消息可靠吗？”温炎点头，“应该属实，因为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解玉楼和火莲圣坛的人已经先行往长白山去了。”重衣沉吟“不急，长白山那么大，他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们先趁他们都不在，清理掉一些墙头草势力，随后再起程去长白山。对了……龟隐岛的人可有动静？”温炎摇头，“说来也奇怪，龟隐岛的消息向来都是最灵通的，但他们这次却没半点动静。就我们所查到的消息，他们似乎在找些什么，却不是大家都在找的双龙璧，倒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重衣皱了皱眉，“不管他，如果他们没什么特别动静的话，只是小心监视就好，目前还是应以双龙璧为主。”
　　“我知道。”温炎话到一半停住，重衣知他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是等着。温炎眼睛左右瞄瞄，随即问道“那个叫五月的乞丐，来历可靠吗？”重衣隐约猜到他会问起此事，可是，他对六月除了名字，其他全然不知。“放心吧，他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是吗？那就好。你知道我只是不希望我们辛苦经营多年的计划被人毁掉，我相信越伯父也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既然有了你的保证，那我就放心了。”重衣“唔”了一声，想起六月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他禁不住扪心自问“六月，我们会是敌人吗？”
　　被拉去当免费劳动力的六月在夕阳时分终于得到解脱，提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跟着温宁回客栈。而这时候，早早回到客栈的重衣和温炎正因为两人的同时失踪而焦急不已。
　　“你这死丫头！我不是叫你乖乖呆在客栈吗？你怎么又到处乱跑！”温炎见到妹妹回来，劈头盖脸的就开始滥骂，温宁不服，反驳道“怕什么！反正有五月哥哥陪着啊！”温炎还待教训，但已经筋疲力尽的六月可不想再让自己的耳朵也跟着继续饱受摧残，他开口劝道“算啦，虽然小乞丐不中用，但保护温小姐还是可以的。况且温小姐喜欢四处逛，将她留在客栈里也确实闷了些。左右今天也没发生什么事，温公子又何必再责怪令妹呢？”温炎缓了口气，道“五月兄不知道，我这妹妹天性顽皮，你不盯着点，她指不定给你捅出什么篓子来。”温宁扁嘴“才不是！”转过头，她拉着六月的衣袖甜甜笑道“五月哥哥，你别听我哥瞎说，我只是活泼了些，可从来不会捅什么篓子。”六月微笑“是，我知道。”
　　重衣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这时突然站起身道“我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温兄，你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吧。”六月听到重衣说不舒服，整个心都提了起来，本想跟着去看看，但温宁一直缠着他不放，让他头痛不已。
　　回到房间，重衣先是安静的坐下，随即“砰”的一声，将身边的桌子震碎。青着一张脸，他爬上床，倒头便睡。
　　六月好不容易摆脱温宁的纠缠，回到房间便只见到一地残骸。吞了吞口水，他知道重衣在发怒，还知道导火索极有可能就是自己，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招惹到他。小心的走过一地碎片，他靠近床边坐下道“睡着了？”重衣闭着眼，装睡中。六月知道他醒着，但他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渐渐黑尽，六月站起身，本想点根蜡烛，但想到桌子已经被重衣给毁了，点了也是没处放，自己也不可能一直拿着，只好放弃地坐回床边。回头看见重衣盖的被子滑下来，便伸手重新给他盖好。揉揉眼睛，他也有些困，毕竟他这辈子还没像今天这么辛苦过。挪了挪身体，他靠在床柱上，不多时便睡了过去。重衣睁开眼，见他睡得香甜自己却是百般难已入睡，心里不免一阵难受。悄悄坐起身，他伸出手对着六月的大腿使劲掐下去。
　　“痛！痛，痛！！你干什么啊！”痛醒的六月一蹦，跃到了三尺开外。重衣拍拍手，冷声道“谁允许你进来睡觉的？”六月想说话，但忆起他还在气头上，自己还是少招惹的为妙。摸着被掐乌的大腿，他忍气吞声道“没人允许……”
　　“那你进来干什么？滚出去。”六月瞪他，再次见识到重衣的变脸功力。“出去我睡哪儿啊？”重衣冷笑“我管你睡哪儿，反正我这不欢迎你。”
　　“喂！我知道你在生气，所以我一直让着你，可是你也别给脸不要脸，真当我是没脾气的泥巴，随你揉搓！”两人年岁相当，脾气一上来都不愿轻易低头，六月原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处处忍让已是他的极限，但在重衣一味的赶他下终于忍不住动了真怒。重衣见六月生了气，心里更是难过，偏偏他自己又不明白自己的怒气和难过是从何而来。这样的自己对他发脾气也只会让他也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吧？咬紧牙关他沉声道“你当然不是泥巴，就算是，也由不得我随意揉搓。总之我不希望你再睡在这里，你身上还留着我早上给你的钱两吧？那些应该足够你去开个房间，你又何必一定要赖在我这的床柱上。”
　　“好，说到底，你就是想赶我是吧？我走就是。”六月的眼睛第一次现出冰冷的色调，重衣突然有些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伤了他？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在自己身边？但后悔的话他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起之前六月和温宁的亲密，他心里便不是滋味。想到这里，他突然怔住，为什么自己对他和别人的亲密要感到不是滋味？和六月相识至今的种种开始回放，他猛然惊觉自己竟然已将六月当做专属，原本迷糊的东西渐渐在眼中清晰，他知道自己不知觉间已然踏进了一个危险世界。六月的脸上还是懵懂无知，自己也许应该趁一切才刚刚萌芽的时候砍断根脉，只是为何，他会这般的痛苦，这般的难以下手。
　　六月看着他脸上忽阴忽雨的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一时倒也没说走就真走，他只是静静的站着，似在等待他的最后宣判。重衣傻傻地想着，若不斩断，自己和六月将会走向何方？依六月的迟钝，他兴许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心，而当他懂的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的呆在自己身边吗？重衣涩涩地一笑，只怕是到了最后，只剩自己一人疼痛。深吸一口气，六月，他不能留下。就当是为了自己的小小私心，断了他和温宁的缘分，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能便宜给其他人！
　　“你不是说走吗？那你还杵在这做什么？”
　　淡淡的语气让六月蓦地觉着深深的失望，他希望重衣能像上次一样找一堆古怪借口将自己留下，可他没有，甚至连半点不舍的痕迹也不见。心忽然缺了口，自己于他还是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吗？
　　“这是真心话？你不是说你要给我带路？要我留下吗？”
　　重衣轻笑，嘴角勾起带着些不屑“你以为你是谁，面子大到要我越重衣亲自给你带路？”六月僵住，他不喜与人计较，但不代表他没脾气，努力扯出一抹笑“是，我六月只是一个小乞丐，当然没那么大的面子。”握了握拳，他转过身，几乎不敢再看着重衣说话。“我马上走，但愿从今以后再也不见的好！”
　　门被重重关上，重衣一直瞪着那紧闭的房门，忽然又矛盾的期望六月能想上次一样回来，可惜，这次似乎只是他的妄想。
　　六月虽然怒气冲冲的跑出了门，但他很快就想倒转回去。他本就不想离开，那番话也不过是一时气言，他一直都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气过了，就开始后悔。他忍不住偷偷地想，如果自己现在回去，重衣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留下自己？可是，自己都被他说成那样了，就这么回去也太没面子了吧？最重要的是，重衣似乎还在气头上，自己现在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阵大吵后再冲出来。思来想去，六月决定还是继续偷偷跟着，等到重衣气消后，他再装做无意遇上的出现……叹了口气，六月在房顶上将身子放平，瞪着满天的星星道“看来，今天是注定要与星月同睡了……唉……”
　　一夜未睡，重衣的脸色有点难看。温宁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却没见着自己想见的人，她困惑的问道“五月哥哥怎么不见了？重哥哥，五月哥哥呢？”重衣听她一声声哥哥叫的甜腻，脸色更加难看，木然道“他自然有他的事要做，跟我叙完旧也就走了。”温宁睁大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走了？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重衣不高兴，六月想走就走，你又不是他妻子，他干什么要告诉你？温炎走过来，对着自己妹妹就是一拳头，“五月兄要走干什么跟你说？你个姑娘家的还是矜持些好！别总是男女不分，没大没小！”温宁抱着自己被打疼的脑袋，委屈道“可是，人家喜欢五月哥哥啊，人家不想他走嘛……”
　　喜欢这两个字让重衣僵了僵，他望着温宁那俏丽的脸颊，酸涩更浓。她可以爽快的说出喜欢，可是自己……注定只能将那两个字压在最深处的海底。
　　
                  第 7 章
　　原本温炎并不想自己的妹妹跟去长白山，毕竟他们是去做正事，温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跟去，除了会添麻烦也就没其他作用了。但是温宁是出了名的难缠鬼，任他用尽办法也不能让她打消跟着去的念头。
　　“你怎么那么执着？我不是说了我们是去做正事，不容玩笑吗？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你要我怎么跟爹娘交待？”
　　“哥……”温宁撒娇，拉着自己哥哥的衣角不停哀求，“人家想见五月哥哥么，可是五月哥哥去那里我又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找他的好朋友重哥哥，所以啦……”温炎气竭“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你不过见了他几面，魂就给他勾去了？”温宁羞涩笑笑“我也不知道啦，但是我就是想见他么……”
　　“就是想见他”，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重衣喃喃的念着，没错，就是这么的想见他，甩甩脑袋，自己已决定斩断一切，怎么能还这般的不干不脆。温宁还在痴缠，温炎渐渐有些招架不住，重衣苦笑道“温兄，算了吧。宁小妹向来都是这么大胆妄为，你今日就是不允，她日后也会偷偷跟着的，倒不如让她明跟，至少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也安全些。”温炎想想也对，瞪了眼温宁道“这次我可以让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温宁听到自己能跟着去，心里就已经乐开花，也不管哥哥提的什么要求，径自兴高采烈的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啦。”温炎叹气，想不到自己的妹妹对五月竟然如此感兴趣，不过，那个五月虽说是得到重衣的许诺不会是敌人，但他毕竟是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别说他看不顺眼，只怕是父亲也不会同意让这样的人来做他们温家的女婿，只是妹妹向来都是个死心眼，到底该怎样打消她的念头才好？
　　“宁儿，我们这次去不同以前，随时都可能遇上危险，所以我要你绝对听话，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绝不许胡闹。你做得到吗？”
　　温宁爽快的点头，“放心，只要能见到五月哥哥，我绝不乱来。”
　　三人骑马上路，却苦了跟在他们身后的六月。原先重衣给他的钱，买匹马倒也足够，只是他从小住在岛上，几乎都不曾接触过马这种动物。骑上去就摔下来，好不容易能勉强走几步，刚一出城，马就停在半道上吃起了野草，无论六月怎么吆喝都丝毫不动摇。眼看着跟重衣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再耽搁下去，他铁定追不上。一怒之下，六月拧着马耳威胁道“你再不给我跑路，我就把你杀了红烧！”
　　不知道这马是不是精通人性，居然真的放蹄狂奔起来。最初六月还挺高兴，因为马终于开始跑了，但很快他就觉着吃不消，这匹马就像是铁了心的报复，一个劲的想要把六月从马背上扔下来。“慢点！你给我慢点！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一路上，只听得他一阵一阵的哀嚎，马蹄子却是越奔越快，丝毫不见放慢。等到好不容易这匹疯马跑累了停下的时候，六月已经趴在马背上吐起了白沫。
　　摇摇晃晃的从马背上翻下来，休息好一阵后，六月才有力气查看自己的处境。四处一望，参天大树随处可见，叶几可蔽日，地上的落叶更是积了老厚一层。他靠在一棵大树上，瞪着那匹马道“你个该杀千刀的畜生！你究竟把我弄到什么地方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害我走不出去，要是害我找不到重衣，我就宰了你当今天的晚餐！”
　　长白山终年积雪，少有人烟，每年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封山状态。幸得重衣等人到的时候山还没封，三人得以暂住在一个猎户家中，对外只说是来寻找上好人参的商人，猎户也懒得去管其中真假，只求有点小钱喝酒便够，给了银子，也就不再多问。
　　“越兄，长白山这么大，你看我们又该从何找起才是？”温炎缩了缩脖子，习惯于江南暖湿气候的他，相当怕冷，即使穿了厚厚的貂裘，还是耐不住寒。重衣却是四处跑，适应力极强，他拨了拨暖炉子里的柴禾，道“探子回复说，两边人马都用的最笨的法子，一寸一寸的找，也不知道他们这样要找到何年何月。”温炎苦笑，伸出手在炉子上烤着火“可是，我们都不知道这双龙璧的具体位置，除了这法子还能怎么找？只可惜当时看见过双龙璧的人已因为解玉楼和火莲圣坛的争抢而死于非命，要不然又何须如此麻烦。”
　　“但若不是他早死，我们又如何能有机会？”
　　“可现在我们有机会又怎样，不还是一无所获吗？”
　　重衣放下拨火的木棍，似笑非笑道“温兄何必如此着急，双龙璧在长白山藏了多年，乡野之间怎会只有一人知道？更何况，他们其实犯了个错。”
　　“错？”
　　“这长白山不是他们呆惯了的任他们呼风唤雨的江湖，他们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比不上祖祖辈辈在这生活的乡民。”
　　“你的意思是？”
　　重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屋子的主人扛着一只猎物满载而归，他趴在窗沿上对猎户笑道“看来今日收获不错啊。”猎户听到客人的声音，举了举手中猎物，笑道“快入冬了，食物减少，这些动物比往常更凶猛也更容易踩中陷阱，这段日子算是我们的丰收季了。”温炎跟着靠近窗边，猎户已经将猎物放下，正磨刀准备剥皮。
　　看了一阵觉得无聊，温炎又重拾之前的话题“越兄，你还没回答我呢。”重衣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那血腥场面，许久后才低声道“将我们的人分成三队，两队分别监视解玉楼和火莲圣坛，另一队深入长白山各处从这些常住山中的猎户口中探听双龙璧的下落。记着，打听消息的人一定要谨慎行事，我们在注意别人的时候也难保自己不被别人注意。”
　　“知道。只是，若他们先一步找到该怎么办？”
　　“怕什么，他们一方找到，另一方又岂会善罢干休？我们只要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即可。只是要吩咐下去，我们埋在长白山的人马行走间一定要分外小心，不能让他们发现，否则事情演变成三方之争，于我们就没什么优势了。”温炎点头“我这就通知去。”刚走到门边，重衣又叫住道“等等。”
　　“怎么？”
　　重衣沉吟一番，“这样好了，让靠近解玉楼的人马全装扮成火莲圣坛中人，靠近火莲圣坛的则扮做解玉楼的人，就算被发现，一时半会他们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温炎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办。”待温炎离去，重衣才缓缓坐回暖炕，搓了搓手，望着窗外的一片银装素裹发起了呆。一个淡灰色的人影突然从那白色的山脊上飘过，重衣心里一紧，不自觉的站起奔到门外。
　　正剥着皮的猎户见他出来，便招呼道“公子哥，外面凉着呢，没事还是进屋的好。”重衣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愣愣地瞅着那银白交接处，良久之后才迷朦的低喃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苦涩的笑笑，自己也许真是着了他的魔吧？以至于想见他想的都出现了幻影。
　　温宁到晚上才不情不愿的从温暖的被子里出来，重衣嘲笑道“你们不愧是兄妹，这怕冷的性子还真是一模一样。”温宁不高兴，大声道“又不是我想这样，只是人家一直住在江南，连雪都不曾见过，怎能不怕冷？”猎户给每人割下大块肉食，也笑着替温宁辩护道“小姐说的是，这长白山的天气就是我们这些常住的人也不一定耐得住，更何况是小姐这样细嫩的姑娘家。”
　　“听见没？重哥哥自己不怕冷就道全天下人都不怕冷吗？做人啊，不能只看到自己还应该看到大多数旁人才对！”看着温宁故做大人样的教训重衣，屋子里三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都有些忍俊不禁，温宁自己却是一副得意样。重衣微微笑着赔了个不是，温宁更是志得意满，温炎看似责怪道“越兄，你何必跟这丫头赔不是？她啊，只要你给点颜色，准给你开个京城第一染坊不可！”
　　“哥！你胡说什么啊！”
　　说着说着，老爱抬杠的兄妹俩又吵将起来。重衣拿起自己面前的肉静静吃着，对眼前常发生的闹剧只做旁观。没多久，温炎如往常一样再度败下阵来，温宁见哥哥认输，也就不再得理不饶人，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坐在一边的重衣却突然感觉到不习惯，他喝了口酒，微去掉些身体里的寒意，但，心里面猛然涌上的寂寞却是怎么也排遣不掉。
　　住了十数日，重衣他们还是毫无收获。温炎焦急的在屋子里来回打转“听猎户说，再过些时日，这长白山就要封山，可我们还是没半点消息，这该如何是好？”重衣坐在炕上，神情却不见得有丝毫焦躁。“温兄，你何必如此。不管我们如何急切，这封山的事也不会因此更改。再说，我们大家不都没找到吗？既然如此，我们也就算不得失败。”
　　“话虽如此，可我……”
　　“重哥哥！”温宁蹦跳着从门外一阵风的卷进来，抖掉身上的雪，她无所顾忌的坐到炕上，双手在火炉上来回烤着。温炎见了，习惯性的骂道“死丫头！我不是叫你没事别到处乱跑吗？你刚才又跑到哪儿去了？”温宁不理他，待暖和后自顾自转向重衣道“重哥哥，我们都来长白山好几天了，你和哥哥也不告诉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也算啦，反正你们做的事我向来不懂。”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珠子开始四处转，语气也变得支吾起来，“只是，你也知道啦，人家跟着来是想也许能见到五月哥哥……可是，这么多天都没见到他的影子。重哥哥，你既然和五月哥哥是朋友，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哪儿才能找到他啊？”
　　重衣怔住，偏过头，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和六月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脆弱，一旦分开，也许就失去了再见的一切机会。六月临走时说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复苏，他强压住心里的悲哀，沉声道“他一个四处游荡的小乞丐，向来都是居无定所，走到哪儿便是哪儿，我还真不知道在何处找得到他。”
　　“不会吧？”温宁摆明了不信。“你和他既然是朋友，总有个什么约定好的联系方式吧？”重衣摇头，轻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们见面一直都是凭缘分。”
　　“怎么可能……”温宁沮丧的垮下脸，似乎还是不愿相信。重衣只是笑笑“放心吧，若有缘，总有天会再见的。”那夜六月在自己耳边的喃喃从角落里飘出来，他说的无论自己在哪儿他都能找到，这句话就像是个魔咒，让他的心陡然揪紧，重衣自己也觉得荒唐，可那个信念就是在他心里扎了根。六月，你是不是真的会像你自己说的，无论我们离得有多远，你都会找到我，即使你是个大路痴……
　　第二天一早，从外面回来的温炎满脸掩不住喜色的冲了进来。“看你的样子，事情有着落了？”温炎点头，四处看看，没见到屋子主人的身影。重衣知他心意，“放心，他早就上山打猎去了，宁小妹还没起床，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找到了。”
　　重衣挑了挑眉“什么地方？”温炎喝了口热茶，“具体地方还不知道，但我们找到见过双龙璧的人，已经说好明日一早就带我们去。”
　　“消息有走漏吗？”
　　“应该没有。”
　　重衣低头想想，道“明天我去，你和宁小妹还呆在这里。”温炎吃惊“你想一个人去？那怎么行！”重衣好笑“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我们的人一半我带走。剩下的你将他们集中在这附近，我这也是预防万一。再说，我们要都走了，谁还来看着你那个活宝妹妹？”
　　“可是，”温炎还想说什么，重衣抬手打断他，示意有人来。没过多久，猎户满脸怒气的走进来，重衣和温炎对视一眼，本不想多问，但猎户却是个管不住嘴的人。他喝了大口烈酒，骂骂咧咧道“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弄的陷阱，明明抓住猎物了，等我去看时却全都不见，你们说，究竟谁这么缺德，专拿别人的辛苦成果？”重衣和温炎象征性的附和几句，猎户骂了几句，似消气不少，“时间不早，我给几位做饭去。”
　　温炎待他出去，才转头对重衣道“这猎户的脾气倒真不小。”重衣笑道“换做是你辛苦打的猎物被偷走，你还不一样气个半死。”
　　“那倒是。”
　　
                  第 8 章
　　接近封山，长白山的气候更加恶劣。这日里的风雪比往常大了不少，重衣带着十来人跟着一个乡民不断往深山里走，积雪没膝，迈动一步异常艰难。极目四顾尽皆白雪，若不是有识路人带，他们只怕寸步难行。
　　乡人领先走着，虽不会武功，但常年行走于冰雪之上，比起重衣这些武功高强之辈走得更稳。他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人，道“诸位再坚持坚持，只要翻过这个山头，也就到了。”正如乡人所说，翻过山头，就见到一个狭窄的山谷，半腰上隐约可见一个山洞。乡人指了指那山洞，道“就是那里，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哪儿。”重衣点点头，正要下去，那乡人又道“我劝你们别去拿那东西。”重衣有些惊讶“怎么说？”乡人似有些顾忌，重衣对身边人点了点头，后者立即从怀里拿出百两银子，乡人一见，眼睛陡然一亮，弯腰含笑捧过道“其实住在山里的人都知道这附近藏了宝贝，但具体什么位置却没多少人知道。前两年我和几个兄弟无意之间发现这里，进去后就看见那冰壁上竟然镶着巴掌大的一块玉璧，上面两条龙纹金光闪闪的，我们当时就想把它拿下来，可谁知我们只是轻轻一碰，整个山洞就一阵剧烈摇晃，我们以为要塌了，就慌忙跑了出来。”
　　重衣沉默，他最初也猜到放双龙璧的地方可能会有些机关，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直接与山洞本身相连的大型机关。“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先进去看看。你们几个和他留在外面，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进去。”
　　“是！”
　　重衣刚要迈步，一声雄厚的喊声破空而来，震得他耳根子一阵发麻。“越贤侄，既然找到了宝贝，怎么也不通知叔叔一声，难道想要一人独吞吗？”重衣在心里叫了声“该死！”脸上却是半点怨恨也无，他微笑着望向来人，恭谨道“解大盟主说笑了。小侄只是听说这里有些稀奇东西，便想寻去给父亲做寿礼，你也知道，家父的大寿也快到了，我为人子者只是想尽力满足他老人家的心愿罢了。”
　　“哈哈……好一个大孝子，我若是你父亲，一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而骄傲！”解玉楼一身紫裘悠然而来，虽只一人，但天生的霸气却让在场众人难以动弹。重衣暗中将他和父亲越牧比对一番，在心中叹息道“父亲和此人相比，却是不如。”
　　“解盟主过奖。”重衣打了个揖，料想今日是不能轻易将双龙璧拿走，便假意给个顺水人情“小侄原本就想先去看个究竟再做打算，既然解盟主来了，不如就和小侄一起进去看看吧。”解玉楼笑道“如此倒多谢贤侄的盛情了，解某人却之不恭，请吧。”
　　“解盟主先请。”重衣侧过身，让解玉楼先行进入，解玉楼也不怕他使诈，径自大踏步而入。待解玉楼进去，重衣也紧随其后，他悄悄给身后一个侍从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不着痕迹的退出大队，朝来时方向急速遁去。
　　冰洞里异常寒冷，重衣紧了紧裘衣，饶是他不怎么怕冷也有些耐不住。四周尽是光滑的冰柱，行了没多少步，便来到一处大冰壁前。冰壁噌亮，几可照人，当中有一巴掌大椭圆形玉璧，双龙文饰栩栩如生，正是众人四处找寻的双龙璧。解玉楼看见玉璧，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偏头观察重衣的反映。他素闻越牧独子越重衣聪明过人，武功更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他和越牧一直争夺武林正派的掌舵权，前些年自己还能占上风，但自从越家由越重衣掌管后，他所有的优势几乎被这弱不禁风的娃儿抢光，这次若不是得到在温家安插的探子回报，只怕连这双龙璧也要被抢去了。
　　“越贤侄，这东西你可认得？”重衣转头看向解玉楼，坦然道“鼎鼎大名的双龙璧，小侄虽见识浅薄，这个还是认得的。”解玉楼朝冰壁靠近几步，道“你倒是很坦率。”重衣一边小心防备解玉楼的突然袭击，一边道“在解盟主面前，小侄就是不想坦率也得坦率，不是吗？”解玉楼哈哈大笑，回声在冰洞里来回荡漾，几乎将众人的耳膜震碎。“那我若要将它拿走，贤侄是否要加以阻拦呢？”
　　重衣的眼睛沉了沉，很快又恢复最初的无波无澜，“解盟主想要的东西，小侄怎敢阻拦，双手奉上都尚且不及呢。”解玉楼知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但也知道重衣现在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他带的人足够多，但真打起来，未必能占得便宜。这一点两人都很清楚，只是解玉楼没有料到双龙璧上的机关，也将自己盟主的身份看得过重，对于重衣的忍让，更是认为理所当然。他走近冰壁，刚想抬手取下，心里忽然一动。放下手，道“越贤侄，这东西毕竟是你找到的，还是由你取下更好。免得被人说是我以大欺小，强行抢夺。”
　　重衣暗骂一声“老狐狸”笑道“盟主说的是，小侄这就替您取下。”他慢慢走近冰壁，思虑等机关一触动，自己就拿着双龙璧迅速离开，解玉楼一时没有防备，自己也许还能得手，只是凭他的武功，这冰洞怕是埋不了他，未免有些可惜。
　　重衣的手轻轻地碰触到玉璧，他吸了口气，小心的旋转扭出，刹那之间地动山摇，所有人都是一阵慌乱。解玉楼见势不对，快速朝重衣掠去，想要先将玉璧带走。重衣本想将玉璧扯出，却不知为何玉璧卡在冰壁之中始终不肯脱出，正焦急时见到解玉楼攻来，不愿放手之下，迫不得已和他对了一掌。
　　“噗！”鲜血喷出，重衣整个人都被震到冰壁之上，解玉楼想要靠近取出玉璧，顶上一块冰石落下，将他彻底阻隔在外，看了看四周，再不走，他指不定就得死在里面。跺了跺脚，罢了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袍袖一挥，面前的障碍便被扫到一边，人也趁势飞出，不多久便消失不见。
　　重衣靠在墙上，不断咳嗽，鲜血将名贵的裘衣染红大半。望着不断向下坠的穹顶，他突然想起六月。“呵，想不到我到现在还想着你……”迷糊之间他似乎真的看见六月，伸出手，竟然有温度，意识微微被惊醒，他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叫道“你怎么会在这！”
　　六月掏出怀中的黄色瓷瓶，倒出药丸给重衣喂下道“笨，我不是说过吗？不管我们离得有多远，我都会找到你啊！”六月将他抱起，躲过一旁掉下的石块，便待离开。重衣抓住他，急切道“等一下！双龙璧！”六月见他到现在还不忘拿那惹祸的东西，当即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破璧啊！”重衣不松手，眼里开始湿润“我一定要拿走那东西！你如果不愿意帮我，你现在就出去！”
　　六月僵住，只得折回，他将重衣放在一边，双手用力，却怎么也不能将玉璧从冰洞中取出“这东西根本就拿不出来！！”
　　“不可能！能放进去就一定能拿出来！”重衣撑着冰壁，站起身，和六月一起用力想要将玉璧拿出。奇迹似乎只有一瞬间，当两人的手同时接触到玉璧的刹那，原本不断塌陷的山洞陡然停止了一切活动。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缓缓的，双龙璧轻轻松松的从冰壁中滑出，“嗑”一声脆响后，玉璧竟从中断成两块，在六月和重衣掌中各躺一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六月呆呆的问道。重衣看着掌中冰凉透骨的玉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不管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六月点头，重衣刚抬脚走了几步，整个人就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六月，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恐惧第一次在他心底蔓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却只是扑了个空，张了张嘴，重衣倒下前，干涩的喊了声“六月！”
　　六月走了几步，听见后面似乎有动静，刚一回头就看见重衣笔直的往后倒。他慌忙朝前扑上，将重衣紧紧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喊着，但重衣紧闭着眼睛始终不回答。
　　“该死该死！”有些六神无主的六月一时不知该怎么办，突然想到自己怀里的治伤灵药，索性一骨碌倒出来，全喂到重衣口中，也不管这样做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隔了一阵，他见重衣的脉象越来越微弱，心里更是揪疼，知道再耽搁下去，只怕就此无救。
　　“怎么办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找大夫啊！就算有，我这个笨蛋路痴也找不到路啊！重衣，重衣，你醒醒好不好？你就是要昏，至少也先告诉我怎么救你或者怎么离开啊！！”
　　“小子！想救他就跟老头子走！”六月正不停摇着重衣不知如何是好时，冰洞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飘飘，胡须长长的老人家正一脸慈爱的看着他们。
　　“你是谁？”
　　“小子废话那么多做什么？你到底要不要救他？要的话就跟老头子走！”犹疑一番，六月考虑到重衣的生命危在旦夕，咬咬牙，道“好，但是你要保证你救得了他！”白衣老人耻笑一声“你要是再婆婆妈妈的不跟我走，老头子就是有通天本事也救不了他！”六月看看怀里面色苍白的重衣，抱起道“请前辈带路。”
　　“这才对嘛。”老人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畅快的笑道。
　　不知行了多久，三人穿过之前的山谷，七转八转间竟到了一个鸟明花香的世外桃源。“不是吧？冰天雪地里竟还有这种地方？”白衣老人回头看了六月一眼道“这世上希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小孩子就爱大惊小怪。”被说成小孩子的六月颇为不满，本想反驳，但怀里的重衣却在这时候咳嗽起来。
　　“重衣？重衣，你怎么样？还难受吗？”六月半跪在地，轻轻地摇晃着意识不清的越重衣。白衣老人站在一边，道“没用的，你再怎么摇他都不会醒。”六月恼怒，瞪眼道“你不是说我们跟你来你就会救他吗？现在我已经跟你来了，你还不快点救他！”
　　“喂！死小孩！对待长辈你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六月也知道自己的话实属大不敬，但他一时救人心切，难免有些口不择言，好在他为人直率，知道错了马上便改过。“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他会出事，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不要见怪。”
　　“这才像话嘛。”看了眼六月难看的脸色，老人似也终于折腾够了，指了指一边的草屋道“还不快把他搬进去！”六月听话的将重衣抱进屋中唯一的木板床上，垂手站到一边，虽不再催促，但眼中的焦躁明摆着在对老人说“快点快点。”老头子晃晃头，坐在床边伸手探查重衣的脉象。六月站在旁边不停的看着，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见老人蹙眉收手后只是沉思却不说话，六月急了，“怎么样啊？你到底行不行？”
　　老人听到这话，心里相当不舒服，想他一生行走江湖救人无数，谁人见了他不尊称一声神医？这年纪不大的小子竟然一直怀疑他的能力，实在是欠打。“哼，念在你年纪轻不认识老头子的份上，我不跟你臭小子一般见识。”站起身，他瞥了眼六月道“要救他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为什么？”
　　“他本身就中了七虫之毒，再加上刚又受了一掌，若不是他内力不错再加上你这个笨小子塞的那一堆好药，只怕不用老头子来救，他就早早的去见西天如来了。我说容易是他的内伤好治，但毒……这七虫毒只有找到这七虫方能对症下药，老头子不知道他中的是那七虫，治不了自然就是难了。”
　　“可是你不是说你能救他吗！”
　　白衣老人白了六月一眼“你急什么，我又没说我救不了他。虽然我只能暂时将他体内的毒性压住，但他的小命也足够保住。要想彻底根除毒性，你只能去找解药。”六月松了口气，“那就有劳前辈，快些救救他。”
　　“放心，老头子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对了，你也别老前辈前辈的叫我，看你小子的样就不像是个懂规矩的人，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蒜？老头子姓齐，你叫我齐老头便是。”六月正如齐老头所言，并不太注重什么江湖规矩，但为了重衣，他在齐老头面前还是放乖了不少。饶是如此，要他直接称呼人为齐老头，他也还是会觉得不妥，但转念一想，这个老头子似乎也不是很重视那些繁文缛节，自己中规中矩的说不定反而不讨他欢心。
　　“那就麻烦齐老爷子救救他。”想来想去，六月选了个中间词，齐老头摸摸胡子，倒也没反对。“那边有个白色瓶子，你先给我拿过来。还有，我骨头老了，经不起折腾。我待会教你一套心法，你挨着练一遍，在他身体里运行三周天。每天一次，大概十来天的也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
　　“什么叫这样就好了？你不这样还想怎样？啊，还有，在运功之前你一定要记得先给他吃一粒，记住只有一粒，可别再不分轻重的胡乱喂一堆。”六月想起之前的举动，自己也觉得愚蠢，“呃，我知道。”齐老头交待清楚，伸了个懒腰道“我这草庐就暂时先借给你们兄弟，臭小子，你可别给我把它拆了！老头子困了，我就住在那边的屋子，有事你就过来找我吧。”六月点点头，随即又想起道“齐老爷子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兄弟，只是相交甚笃的好友罢了。”
　　原本已走到门口的齐老头听到他这话，整个人一愣，惊讶道“你说你们不是兄弟？！”六月不知他为何这么吃惊，木木的道“是。”
　　“这怎么可能？你一定在骗老头子。”齐老头走到六月身前，来来回回打量他和重衣，笑道“我就说你骗我嘛，你和他虽不是完全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但眼角眉梢还不是一个样，长得如此相似又能取下双龙璧，还说不是兄弟？”六月心下一阵乱跳，仔细看看重衣，的确跟自己有些许相似之处，但他兀自不相信道“我说不是便不是，我和他一个住在海岛被姑姑养大，一个则是常住中原有父有母，怎可能是兄弟？还有你说的取下双龙璧的事，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知道，这绝对不能成为我和他是兄弟的理由。”齐老头见他如此认真的否认，心里也开始疑惑，可当年放玉的时候，那老不死曾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只有血缘一致的兄弟或姐妹才能将玉取出，既然眼前的这两个小子将玉取了下来又长得如此相似怎会不是兄弟？看了眼小心翼翼照顾重衣的六月，齐老头苦笑着摇了摇脑袋，算了，我只负责让双龙璧能落在该落之人手上，既然他们被选中，管他是不是兄弟，一切自有定数，我又何必去管这许多闲事？
　　
                  第 9 章
　　重衣醒过来时已是三天后，六月见他终于醒了，兴奋的差点不听齐老头的话拆了他的房子。这三天里，齐老头也只来看过一次，送了些日用和吃食便回到自己的草屋不见人影，而六月一直忙着照顾重衣，两人从最初见过之后几乎连个照面都没再打。
　　喝下六月递过来的水，重衣四处张望道“这是哪儿？”六月给他身后垫上被子，让他能坐起后才道“一个怪老头家。”
　　“臭小子！老头子无偿救你朋友你还敢说我怪？”六月吐吐舌头，在重衣耳边小声道“就是这老头了，耳朵尖着呢。”重衣越过六月望向门口，只一眼就认出来人。他强自坐起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齐神医，小子有幸得到前辈救治，真是三生有幸了。”齐老头哈哈一笑“你比这白痴小子有见识，不过老头子隐居此处已有十数年，你小娃娃的年纪也不过才这么大，怎知道我是谁？”重衣淡笑“三个原因。一是你身上浓郁的药香让我知道你必是一个医者，二是前辈一直被称做六指神医，指的便是比常人多出去的那一指，我相信世间不会有那么多的六指医者吧？”齐老头看看自己左手多出的一指，苦笑道“这东西倒真成了我一生丢也丢不掉的标志了。你说三个原因，那还有一个呢？”重衣微微有些咳嗽，六月慌忙坐到床边，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让他的气息能顺畅些。重衣感受着背后那双大掌传过来的温度，脸有些烧红，轻声道“谢谢。”六月皱眉“笨，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谢谢吗？”重衣心里一甜，当着齐老头的面仍有些害羞，背过脸道“第三，自然是那个。”顺着重衣手指，齐老头见他指的正是自己放在架上的白色药瓶。“那上面不是清清楚楚写着十里香吗？传闻齐神医所做的十里香，名字虽是不出众，却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灵药。天下人想要一粒怕是耗尽千金也难以实现，而这里却有如此多，除了制造者本人外，谁还能做到？”
　　“哈哈哈！小子，你果然聪明，观察得够仔细，不像这小子，来我这多日还是一无所知！”重衣笑笑，替六月说道“他初涉江湖，许多事自然不如我知道的多。”六月插嘴道“我也不是一无所知啊，他医术不错我还是知道的么。”齐老头哼了一声“我都把他治好了，长眼的都该知道我医术不错。”六月怒瞪，却也拿对方没办法，只得哼哼。
　　齐老头在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两人间的亲密，免不了又是一阵怀疑，来回看看之后，他决定问重衣。“小子，老头子有个小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回答他的是六月，齐老头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问你这个笨小子，我问的是那个聪明小子！”笨小子六月嘴角抽搐，几欲站起都被躺在床上的重衣按下。“齐前辈，小子我姓越，名重衣，他是我的朋友，叫……五月。可以的话，还是请你以名称我们吧。”
　　“好好，我叫名字，免得某些笨小子心里不舒服。”
　　“喂！你这个臭老头！我到底那里招惹到你了？你老是针对我！”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的六月将几日前的恭谨完全扔开，齐老头也不介意，只是戏谑道“怎么，前几天还毕恭毕敬的叫我老爷子，现在看我没用了就开始不当回事了？”六月哑然，知道自己斗不过这滑老头，索性坐到一边不理了。
　　齐老头也不打算纠着他欺侮，转头正经道“越小子，你告诉老头子，你可有什么兄弟？”重衣听到他这么问，颇感惊讶，谨慎道“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过世，家中只有我和父亲两人，并无其他兄弟。”齐老头皱起眉头，抓抓自己的白胡子，似乎觉得不可思议。六月见他一脸苦恼样，继续道“我早告诉你我们不是兄弟了，你怎么老不信？”重衣心里一紧，问道“什么兄弟？”六月简单的将那日的话再重述一遍，末了才道“我就跟他说不可能，可他就是不死心。”重衣沉默，仔细看看六月的五官，突然发现自己和他的确有几分相似。不可能，父亲从未说过自己还有什么兄弟流落在外，自己也从未听到过任何关于自己身世的传言，就算长得有些相似，他和六月又怎会是兄弟？可是……看着六月的脸，若这世上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那自己原本便不容于世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心一阵一阵揪疼，重衣的脸色瞬间苍白，六月以为他伤势发作，慌忙奔到床边。“重衣，你怎么了？可是伤又疼了？”重衣除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六月无奈，坐到他身边，双掌贴背，将内力缓缓度过去，希望能让重衣舒服些。齐老头在一旁作壁上观，似乎并不打算插手。好一阵后，他站起身道“唉，你们如此互爱，竟然不是兄弟。不过这世间上的亲兄弟也未必尽如你们，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样，你们才能取下玉璧吧？”待齐老头走出门去，重衣才微微睁开眼，偏了偏头，六月还在专心的为自己疗伤，他的额上已渗出细小汗珠，重衣抬手想要给他擦汗，伸到一半却又僵住。无论自己有多喜欢，不管是在他眼中还是其他人眼中，两人就算不是亲兄弟也还是会被当作兄弟吧？
　　重衣本想早日离开，但正值长白山封山，他就是出了谷也出不了山，无奈之下只好在这温暖如春的山谷中住下安心养伤。掏出藏在怀中的双龙璧，他仔细的抚摩着那上面的纹路，但愿这个东西真的能救父亲一命吧。六月端着熬好的粥汤进来时正好看见重衣爱惜玉璧的模样，想起就是这东西惹得重衣差点送命，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放下粥碗，他不满道“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这不就是一块长得比较希奇的玉璧吗？也值得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重衣收好玉璧，知道六月其实也是为自己好，但心里虽是明白，嘴上的口气却和六月一样冲“没错，它就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块玉璧会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就那么看重它吗！”
　　“对！”
　　“对什么对！你要是死了，你还要这玉璧有什么用啊！”
　　“我死了有什么关系，只要它能救一个人的命，我不在乎。”六月怔住，“救人？你要救谁？”重衣垂下头，“我要救谁是我的事，干什么要告诉你。”六月咬牙，“不说就不说，你当我稀罕听吗？”六月转身掀帘而出，没几步又折回，但却没再进来，只是站在门边小声道“那人对你很重要吗？”重衣轻微恩了一声，父爱恩重如山，岂能不重要？六月又问“比你的命还重要？”重衣再次肯定回答，六月没再说话，但影子却还能从那木帘子外透进来。
　　“我知道了。”淡淡的说完这句话，六月终于走开，重衣望着他渐渐转淡的背影，有些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让六月误会的话。
　　“啪”木帘子一荡，六月一脸不爽的站在门口，眼睛朝上看也不看重衣的说道“粥放在桌上，凉了可不好吃。我去给你摘点水果，你伤没好，可别到处乱跑啊。”木帘子扬起，六月就像是一阵风，说来就来说去就去，重衣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人已再次远去了。微微笑着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碗，重衣吹了吹，喝一口，竟比从前吃过的任何一种山珍海味还要好吃百倍。
　　住了月余，重衣的伤已大好。他站在门外，顺着绿枝望上看，还能见到些从上面掉下来的雪团。六月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道“别看了，老头子说过，这山一封没几个月是不会通的。好在你的毒控制住了，一时半会还不会复发，要不然我们可就得头疼了。”重衣摇摇头，“在这呆的越久我越担心外面会发生什么变故，若当日的事传出去，我只怕世人都以为我死了，到时候……”他摸了摸怀中玉璧“到时候我就是有这玉璧只怕也是迟了。”六月知他说的是救人一事，心里泛起些不愉快，“可现在我们困在这里，你就是急也没用啊。”
　　重衣自然明白，只是他心里还是压不住焦急。六月叹息，拍拍他的肩道“好啦，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等我们出去了，也许一切还不算迟呢。”
　　“但愿吧。”
　　齐老头在一边料理着草药，见两人亲密的站在一起说话，晃晃脑袋，自言自语道“感情这么好，怎么就不是兄弟呢？”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笨蛋，难道说感情好的就一定要是兄弟吗？”齐老头的眉头一皱，狠狠地跺了跺地板，骂道“我说是就是，你这个老不死的，给我闭嘴！”
　　“我就不闭嘴！最近因为这两小子，你不让我出来也就算了，还不和我说话！”地底的人说到这里似乎很是愤怒，不断撞击着什么，传来一阵比一阵响亮的抨击声。齐老头担心他的异动惹来六月和重衣的注意，慌忙道“我这不是担心被发现吗？好了！别撞了，我现在不是和你说话我和谁说话啊？”地底的人稍微收敛一点，分外委屈道“我都一个月没见你啦！这两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滚蛋？”
　　“你又不是不知道！长白山封山，没两三个月他们怎么出去？若不是那个受伤的越小子见识广，我怕你被认出将你那些仇家给招惹来，我又何须如此麻烦？”
　　“哼！都是你爱多管闲事，你要不去救他们，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吗？”
　　齐老头嘴唇抖动，看来地底人的话刺痛了他。“你还真敢说……若不是你弄出那把剑和剑谱，招了许多人的觊觎，我们又怎会躲在这里？再说了，当初可是你说的让我好好照顾取下双龙璧的人，又不是我爱去招惹的！”
　　“啧，我哪有说照顾？我只是说让你帮我将我的剑和剑法传下去，可没说让你负责保护拿到双龙璧的人。”齐老头放下手中药草，突然狠狠地跳起来，惊落许多花鸟。六月和重衣疑惑的望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齐老头一边跳，一边笑道“没事没事，只是人老了，偶尔也要活动下骨头……”
　　六月和重衣对视一眼，心想“你活动没什么，但你是不是活动过头了啊？”
　　地底的人一边挡着头顶纷纷落下的泥土，一边大声道“喂！你想活埋我啊？我要真死了，你还不哭死！！”齐老头嘲弄的笑笑“你要真死了，我一定拍手庆祝！”
　　六月和重衣见他越跳越厉害，索性回屋。六月一边走一边振振有辞道“但愿他就这么跳死的好。”重衣瞪他一眼“怎么说他也是前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六月哼了一声“他待你好你自然这么说。”重衣站住脚，眼睛斜斜地看向六月“你刚说什么？”六月似乎注定永远都得被重衣压着，他撇撇嘴，嗫嚅道“我说……我说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不等重衣答应，六月就像火烧屁股一样迅速的往厨房跑去，独留下重衣站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第 10 章
　　闲来无事，六月想起自己已许久未曾练过的剑法，瞧地上许多枯枝，索性拾了来耍弄一番。重衣坐在一边看了会，来了兴致，道“一个人未免无聊，我来陪你吧。”拾起一边落枝，瞅了个空挡便挑剑斜插了进去。六月翘了翘眉角，道“我以为你用环不会使剑，想不到你剑法也不错么。”
　　“那是自然，这世间又没规定使环的人不能用剑。”边说边躲过六月的袭击，重衣衣袂飘飘，剑法丝毫不逊色于常年练剑的六月。
　　藏在地底的人听到上面动静，好奇的问着站在自己头顶兴致勃勃观战的齐老头“喂，上面那两小子干什么呢？”齐老头正看到两人舞到精彩处，颇不耐烦道“舞剑呢。”地底的人喃喃自语“舞剑……”琢磨一阵，他又问道“谁舞得更好？”
　　“五月吧。虽然两小子都舞得不错，但越小子的剑法灵动，多取巧，不像是用于实战，倒更像是观赏用的剑舞……五月嘛，剑法厚重，看似平凡内里却又含了诸多变化，应该是经过名家指点，相比较之下，自然是他的剑法要略微高上一筹。”齐老头评价完，顿了顿，似想起什么的道“你问这做什么？”地底的人嘿嘿一笑“当然是给我的宝贝找个好传人啊。”齐老头点点头“的确，他们都呆了一月，也差不多该让他们见见那把剑了。只是……”
　　“怎么啦？”
　　齐老头晃了晃脑袋“我想不明白，这两小子来拿双龙璧，自然就该知道这上面记载的剑谱，可为什么他们一直没动静？他们难道就不想想办法破解双龙璧吗？”
　　地底的人哼了一声，“说不定他们其实早有研究，只是背着你而已，再说，我的双龙璧岂会是那么好破解的东西？”齐老头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不死的随时随地都不忘自夸。“对了，你既然这么问了，那你可是决定好要把剑给谁了？”地底的人又是一阵古怪的笑，“他们想拿我的宝贝怎会那么容易，我当初要情同手足的人共同取下玉璧，目的就是要考验他们是否齐心。不过测验这东西怎可能只有一个，接下来的才是最关键的……剑只有一把，我要看看这两小子到最后是否还能保持兄弟之情。”齐老头冷哼“我看你就是没事找事做，小心最后落个自讨苦吃！”
　　“嘿嘿……怕什么，我就是吃苦头也有你在后面救我嘛。”齐老头恼怒的跺跺地板，骂道“你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告诉你，我要不是看在姐姐临死要我保护你的遗言上，我早就扔下你自在逍遥去了！”地底的人在齐老头说完这番话后突然没了声，齐老头似知道他会是这般反应，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看六月和重衣舞剑。地底之人抬手摸摸头顶石板，叹息道“你到现在还要拿这个做挡箭牌吗？我们都七老八十的了，又独居在这杳无人迹的地方，你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齐老头握握拳，硬声道“老不死的，我说过你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就扔下你，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不敢……”真是的，每次都拿这个来威胁我，地底之人无奈的想着，开始猜测自己也许终其一生都得不到渴求之人。
　　舞过百招，六月担心重衣大伤初愈的身体吃不消，扔掉手中树枝叫道“不打了不打了，反正也分不出胜负，累死啦。”重衣收势，将手中树枝放到一边，他清楚的瞧见六月脸上连半点汗水都没有，知他并未出尽全力，累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能休息的借口吧？心里一阵暖风吹过，脸上却仍是没丝毫表情。
　　六月大剌剌的在泥地坐下，他身上还穿着之前的乞丐装，破衣烂洞的也真难为他还能这样在长白山上呆了数月。想起之前猎户提过的猎物被偷和自己看见的幻影，也许从那时开始他就在了吧？这么冷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又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地上的树枝，他捡起在手上把玩道“你的剑法很不错，你该是用剑的吧？”
　　六月点头，能躺着就绝不坐着的懒惰性子发作，坐了一阵整个人便就势躺了下去。重衣原想斥责他几句，但看着他那一身破衣，就算他不随地乱躺也够脏了，索性也懒得再耗费自己力气。“那你的剑呢？”六月点头又摇头，重衣迷糊，再问一遍，六月还是这两动作。受不了有些微怒的重衣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哑巴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我问你，你到底有还是没有？”六月吃痛的抱着后脑勺道“你说就说，动什么手！我点头是因为我以前有，但是后来我在路上没盘缠就把它卖了……所以我才摇头啊！”
　　“你以为我是天才吗？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你点头摇头代表的意思！”本来还想和平相处的重衣终还是捺不住自己的脾气，在六月面前他似乎总是做不到平时的稳重，不知不觉间卸下一切心防。“对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剑客！居然将自己的武器卖掉，你难道想要赤手空拳的闯荡江湖吗？你以为你是谁啊？”六月爬起身“我根本就没想过闯什么江湖，我只是想吃遍大江南北的美食，有剑无剑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重衣冷哼“我只是好奇一直没见着你的武器罢了。话说回来，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动不动就想到吃的？你就不能有点追求么？”六月跟着哼哼，“错了，我有八尺，所以我可以随时只想到食物。”
　　“砰！”这次比之前的响声还要清脆，打得也更重。六月整个人趴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唔！”重衣拍拍手，用脚踢踢他，道“少装死了，你知道八尺有多高吗？”六月站起身，估摸自己的后恼勺怕是该肿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七尺，而我刚好比你高了那么一点，所以我肯定八尺！”
　　重衣眯眯眼，瞪着的确比自己高出那么一点其实也就半个脑袋的六月，微笑道“六月，你的后恼勺是不是很疼？”六月抱着自己的脑袋谨慎道“呃，也不是特别疼……你想干什么……？”重衣冷冷一笑，手上青光一闪，六月高高扎起的头发披肩散了下来，几缕碎发从他脸颊两侧摇摇晃晃的飘落，他吞了口口水，耳朵清晰的听到重衣冰冷的声音“后恼勺疼的话，冷敷效果最好，我没东西给你冷敷，就送你点凉风，舒服吗？”六月僵硬的点点头“……很、很舒服……我该说谢谢吗？”
　　“如果你说的话我就接受，不说的话也没什么。”
　　“……谢谢。”六月看着重衣若无其事的转着手中玉环，想起自己在这上面吃的苦头，决定大丈夫能屈能伸，保住小命才是上策。
　　为了扑灭不知道怎么燃起来的重衣的闷火，六月决定转移话题，他指着重衣手中那玄青色玉环道“你这个东西长得真奇怪……说环也不像环，太小了，说镯子吧，又有点大，而且那上面还有尖刺，我也没见过用镯子当武器的，对了，你带着这么锋利的东西手不会划破吗？”重衣见他对自己的武器感兴趣，倒也不加隐瞒，坦率道“这是我们家传的，叫青鳞。”六月抓抓自己散下的发，不解道“怎么取这么个名字？”重衣见他披头散发的着实不成样子，念及这也是自己的过错，便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绳重新帮六月系好道“因为它本身是用玄青玉石制作，这些尖刺像鱼鳞一般分布其上，所以才取了这名字。你别小看它，它可是和天下第一名剑雪藏齐名的宝贝。”
　　“雪藏？你们这些宝贝可真会起名字。”六月糊涂，完全不知道这些带血腥的武器有什么宝贝之处，重衣此时靠他极近，他几乎闻得到重衣身上清新的青草香，心神一时迷乱，他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重衣拉了过去。见他替高个的自己扎发扎得有些辛苦，六月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先弯下腿，使自己比重衣还矮上一截，好方便他扎发。六月的小小举动自然逃不过重衣的眼睛，他扎发的手停了停，眼中波光流动，却是低头的六月看不见的温情。
　　半夜里，六月睡得正熟，突然感觉有个人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猛的睁开眼，只见一个蓬头垢脸的乞丐。两人对视一眼，六月慢半拍的大叫道“鬼……！唔唔！！！”乞丐见他要叫出声，慌忙捂住他的嘴道“笨小子！我才不是鬼！”
　　“唔唔！”
　　“你若答应我不再乱叫，我就放开手。”
　　六月慌忙点头，乞丐放下手，满意道“这才对嘛。”六月深吸几口气，朝床里缩缩，道“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之前一直没见过你？”乞丐嘿嘿一笑，“我是谁你别管，总之你只要记得我绝不会害你就好了。”
　　“你说你不害我，我就信你那我不是太傻了吗！”六月抱怨，乞丐也不在意，只是说“反正你也是个笨小子，有什么关系。”
　　“喂！”六月愤怒，自从来了这破山谷之后，他似乎总是和笨蛋两个字纠缠不清。
　　“喂什么喂！臭小子都不懂得尊敬老人吗？”
　　“不好意思，我自小就没学过这几个字，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还请多多包涵。”六月假笑着回答，甚至不惜贬低自己。乞丐冷哼，“既然没文化，你又何必说什么包涵？”瞅了瞅窗外夜色，乞丐不耐烦道“快点滚出来，我看我们也算有缘，我送你件好东西。”六月不肯爬出，只是缩在床里道“什么好东西？除了吃的在我看来这世上就没什么好东西了。”
　　乞丐迅速给了六月一个暴栗，速度快的六月几乎不知道他在何时出的手。“痛！！你打我干什么！”月光下，乞丐突然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我数到三，你小子再不滚出来，我就把你生吞活剥，先让你尝尝做食物的滋味……”
　　“……我跟你无怨无仇的，你干吗找我的麻烦？”
　　“一……二……”
　　“等下！你数那么快干什么！”六月慌忙爬出，只因乞丐的脸太过吓人，听口气也不像玩笑，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再次选择屈就。
　　“早点滚出来不就好了吗！罗里罗嗦的，看着就想打！”
　　“……”
　　强行被乞丐拖着走，六月纵然有诸多不服气，也只能压在心底，他虽然怕麻烦又懒惰，但不代表他就真是个笨蛋，面前的乞丐虽然没怎么露功夫，但就之前打他的速度来看，觉非常人，他若不听话，指不定吃更多苦头，还不如乖乖跟着走，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再说。
　　出了山谷，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来到一个冰洞。六月本来就穿得极少，再加上他不知道要出谷，只着了件单衣，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好几次都想跑回山谷，但乞丐就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每当六月想要逃跑时，他都能适时的回头瞪一眼六月，无奈之下六月只得继续跟着走。
　　“到了。”乞丐在一面冰壁前停下，转身对冷得直打颤的六月道。六月翻了个白眼，走近冰壁，嘀咕道“讨厌的冰洞讨厌的冰壁，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世外高人，怎么就那么喜欢把东西放在冰洞里……”
　　“喂！小子，我是叫你看墙上的东西不是叫你在这碎碎念的！”
　　“知道啦！我不是正在看吗！”六月回头怒吼一声，再转回头去认真看那冰壁上的东西。点燃的火折子，传出些温暖，六月搓搓手，将火折子移近，四处寻找一番，才见到冰壁里竟镶着一把朴实无华的宝剑。“你就是要我看这把剑？”乞丐听他的语气极为平淡，有些恼怒道“什么叫这把剑，没眼光的小子！我告诉你，现在那些武林人士费尽心计找寻双龙璧，就是因为那上面记载了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但要让那套剑法彻底发挥出来，就必须得用我的雪藏剑！”
　　“哦。”
　　乞丐瞪眼，“你怎么就一声哦！”六月打个呵欠，“那我不哦，你让我说什么？”乞丐被六月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伸出手指一个劲地戳六月的脑袋“你怎么那么笨，我都带你到藏这剑的地方了，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六月呼痛，一个劲的闪避，但乞丐的手指就像是被施了法，无论六月怎么闪避都照样能戳上来。“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啦！你不就是想说我既然拿到了双龙璧，那再加上这把剑就能成为一个大侠客了吗，是不是？”六月揉揉自己被戳痛的脑袋，继续道“可是，我真的不感兴趣啦。再说双龙璧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你还可以去找重衣啊，他一定会愿意用你这把剑的。”
　　乞丐气极，自己的东西向来都是被世人追捧，拼命也要得到，为此也不知造了多少江湖恩怨情仇，现在要白送这小子，他竟敢说不要？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乞丐琢磨，若六月干脆的不要这剑，那自己想要挑拨他们两人感情，考验他们的计划不就得泡汤？
　　“臭小子，我这把剑后面可不知排了多少人等着想要，你居然还敢跟我推三阻四的说不？”
　　六月瞄他一眼“我哪有推三阻四？我不过才推一次么。”敲敲冰壁，六月复又说道“再说，你把它放在这里面，我就是想拿也拿不到啊。”乞丐得意“我要不把它放里面，那不是任谁来都可以拿走了吗？看见那个凹槽没，只要将双龙璧扣上去，自然能将冰壁打开。”
　　六月瞅了一阵凹槽，掉头开始往回走。乞丐拉住他“你走什么！”六月看他一眼，道“虽然我有半块，但因为重衣说要用它救人，我就把那半块也给他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自然打不开冰壁，那我不回去睡觉我还呆这里干什么？”
　　乞丐呆滞，千算万算，他都没想到在六月的眼中，自己的宝剑剑谱竟会如此不值价。“你就没半点舍不得？难道你就真的不想那绝世武功？”
　　“我学武只是为了让养我长大的人能让我出来吃遍美食，既然我现在已经出来了，那我还学它干什么？再说，我觉得我的剑法虽不是顶好，但也够用，这不就行了嘛，我还学那么多干什么？”六月的一番话让乞丐突然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猛然大笑起来“哈哈……臭小子说得对！”拍拍六月的肩膀，他语重心长道“只可惜世间有你这般见识的人太少了……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看得透，那不知要少多少腥风血雨。”
　　六月不知道自己看透了什么，更不知道世人没看透什么，但想来应该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也就懒得去在意，只是说道“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去了啊？我都快冻死了……”乞丐斜了他一眼，笑道“要回去，自然得你自己回去，老头子可不负责带路。”人影一闪，六月眼前已只剩他自己一个，变了变脸，六月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认识路吗！你要我怎么回去！！”
　　
                  第 11 章
　　天快亮时，睡得迷糊的重衣突然感觉到一个异常冰凉的物体贴近自己，不自觉的打个哆嗦，睁开眼，却发现是冻得全身发紫的六月。六月抖着唇，对他笑笑，话也说不清的道“都怪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不死，自作主张的要带我去看什么破东西，结果带我去了又不带我回来……你也知道，我本来方向感就不怎么好，这外面又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皑皑白雪……幸好我乱走也能回到你身边，要不你就得去给我收尸了……”说着说着，不自觉的又向重衣靠近，希冀能从他身上吸取些温暖。重衣蹙蹙眉，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些武林佚闻，心下对那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身份有了点模糊的猜测。
　　扭过头，他见六月冻得实在厉害，心里泛起些疼惜“你怎么不穿多些再出去？”六月翻白眼“他在哪儿数一二三，说到三我还不走就让我做食物，我哪还有时间穿衣服？”重衣叹息，伸出手紧握住六月的，在被子里不断揉搓。六月打蛇顺棍上，冷过了度也就懒得去想许多忌讳，“你身体暖暖的，很舒服耶……”重衣怔住，随即斥道“废话！我又没出去夜游。”六月的脑袋趴在重衣发边，两人的呼吸几乎可闻。红了红脸，重衣道“喂，你取暖可以，别靠我这么近！”六月迷糊道“取暖不靠近还怎么取暖？”伸出手臂，六月索性将重衣整个抱在怀里，脚也顺势搭上去，让重衣做了他的人型大暖炉。
　　突然被抱紧的重衣，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开始不稳定，他强自镇定道“你干什么！谁允许你抱着我的！你我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还象话吗！”六月微微睁开眼，只说了一句“挨得好近……嘿嘿……我都数得清你的眼睫毛有多少……”重衣眼角暴出青筋，对着某人大腿使劲一拧，六月吃痛，却还是不肯放手。
　　“我现在连你有多少青筋都数得清了耶……好啦，别掐了，你再掐我也不会松手的……”打了个呵欠，六月是痛并舒服着，“我好困，我要睡了，你掐够了也睡吧，晚安。”重衣痴呆的看着六月，很快发现这个家伙果然神速的睡着了，松开手，他自己也闹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气还是……欢喜？六月偏低的体温传过来，重衣感觉到他还在瑟瑟发抖。一边暗自叹息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紧六月，自语道“六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拿自己和你怎么办……”
　　安静的地下室，只点了一盏油灯。齐老头走到桌边给乞丐倒了杯茶道“脸这么臭……怎么，那笨小子辜负你的期望了？”乞丐接过茶，吹吹上边的浮游茶星子，道“不，我很喜欢那小子。”齐老头坐到一边，笑道“那你脸还这么难看做什么？”
　　“我在想我的剑和剑法要怎么传给他。”
　　“你不说世人对你那两样东西都趋之若骛吗？那你还担心这些干什么？”
　　乞丐没好气道“若这小子也想世人这般，那我也不用伤神了。你知道吗？他对我的东西竟然一点兴趣也没有，真是不可爱！”
　　“若他有兴趣，你还会如此欣赏他？”
　　乞丐不语，齐老头站起身，道“这就叫有所得必有所失。”乞丐瞪他“胡说什么！我才没失什么。对了，回头你再将这越小子带到冰洞去，我要看看他的反应。”
　　“你不怕他不顾和五月的情谊直接把宝剑拿了？”
　　乞丐摸摸自己下巴“不怕，我总觉得这两小子之间藏着什么……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聪明小子一定不会要这剑。”齐老头不明白他说的藏什么，也不想去深究，便说道“既然你知道那你还去试他干什么？”乞丐白他一眼“笨，我知道是我知道，但你不知道，而且知道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我们不试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会一如我们所料？”齐老头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啐道“试就试，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天色不早我得上去了，你一夜没睡，还是早点休息的好！”
　　乞丐突然开心的笑道“我就知道你关心我，放心放心，我会乖乖去睡的……”
　　“谁关心你了！我只是怕你出什么事我不好跟死去的姐姐交待！”训斥完，齐老头不再回头看他，径自沿着向上的楼梯走去。乞丐望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又搬这个出来……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么……？”
　　因为昨夜的意外出游，六月直到日上三竿才不甘不愿的爬起来。重衣在桌边坐着看书，见他醒来，嘲讽道“你还真能睡。”六月摸摸脑袋，傻笑一阵道“我从小就比旁人贪睡啦……”重衣哼了一声，用下巴指指桌上饭菜道“也许有些凉了，你自己热热吃罢。”六月坐到桌边，道“不用不用，能吃就行。”
　　“随便你。”重衣埋头继续看书，可心思却还是放在六月身上，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难看，忍不住骂道“你饿死鬼投胎吗？就不能慢点！”六月擦擦嘴上油腻，“你真聪明，我上辈子的身份都给你看出来啦？”重衣额角又开始暴青筋，干脆背过身去。六月见了，嘻嘻笑道“怎么？我夸你聪明你也不乐意么？”
　　“砰！”
　　“啊！痛！你怎么总是动手打我！”六月抱头不满道。重衣放下书，简短回答“因为你欠打。”站起身，他直接朝门外走去。六月将面前饭菜迅速一扫而空，问道“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你是牛皮糖吗？这山谷就这么大，我还能去哪儿？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会？”
　　六月充分展示出自己牛皮糖的本性，粘上来道“你自己也说了，山谷就这么大，我就是不跟着你，也还是会撞上你嘛。更何况这里就我们几个人，你一个人呆着多没意思，倒不如让我陪着……”
　　“闪开！谁说我一定会撞上你的！我就喜欢一个人呆着清净，行不行！”
　　“当然是我说的你一定会撞上我的啊……你刚才没听清楚吗？你要清净跟我陪着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乖乖闭嘴不就行了嘛。”
　　“那你现在就给我闭嘴！”
　　“你现在想清净吗？那我闭嘴就是，但你真的想清净吗？呐，别装什么平静了，那边的花开得很不错耶，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
　　乞丐偷偷摸摸的跟在两人身后，嘿嘿笑道“我就说嘛，这小子年纪轻轻怎可能真的无欲无求，原来是看上别人，想要讨好对方啊……啧，我越来越喜欢你了。”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越走越远，乞丐眼里突然多出一股羡慕，转身望着那一门心思扑在药草上的人，他咕哝道“不知何时你才会这般放下心结的待我？”
　　入夜，重衣听到细微的敲门声，最初以为是六月，便不想开门，但后来一想，若是六月那小子，怕是不会这么礼貌的敲门而是直接进来吧？看了看紧阂的门，他还是决定起身。披上外衣，重衣开门一看竟是齐老头。
　　“齐前辈？不知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重衣侧身让齐老头进屋，齐老头摆摆手表示不用，站在门口道“我来是想带你去看个东西。”重衣一怔，想起之前六月说的一个怪老头带他看东西一事，心里不免多了份心眼。“什么东西如此重要，要入夜才带我去看？而且前辈此举似乎还有意不想五月知道？”
　　齐老头苦笑“跟你这聪明小子打交道，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就算是吧，怎样，要跟老头子去看吗？”
　　“如果重衣说不去，前辈想必也会用各种方法逼着我去吧？既然左右都是得去，我自然不会给前辈和自己徒增许多麻烦，请前辈前面带路吧。”
　　“你就不能稍微笨点吗？”齐老头抱怨一声，率先朝前走去。重衣穿好外衣，紧随其后。齐老头心里却是忐忑，估计着自己不管打什么主意怕也是逃不过这小子的眼睛。唉，若真如此，那自己试他不也是白试，毕竟被人知道的考验还能算考验吗？
　　同样的冰洞，重衣看着那墙上宝剑，心里多少也算明白。“前辈要我看的就是这雪藏宝剑？”齐老头点头“对，我曾答应过别人，拿到双龙璧者就将这雪藏剑相赠。你手中既有玉璧，自然就是这剑的新主人了。”
　　重衣呵呵一笑“可惜，我自小便不惯使剑，学的剑法也只是图个好看，若让我用这把剑只怕是暴殄天物。”齐老头翻白眼，他就知道，根本不用考验，姑且不论这越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这计划算是从头失败到最后。
　　“但玉璧在你手上，这剑自然是归你。你若不要，送人便是。”重衣看着齐老头，心想，看来他们昨夜已先试过六月，但六月那家伙为了填饱肚子，连自己随身携带的剑都能没半点留念的卖掉，又更何况他对这些宝剑的价值浑不在意。思忖一番，重衣猜想他们真的想要托付宝剑的人也许是六月，只是六月不想要，才找上自己，希望能由他转交给六月吧？
　　“前辈的意思，重衣自然明白。”他转身望着冰墙，看见右手方有个小凹槽，大小跟双龙璧差不多，便指着它道“是否将玉璧放置其中便能将剑取出？”齐老头叹息“小子，你一定要这么聪明吗？”重衣笑笑“在前辈面前，身为晚辈的重衣怎敢枉自菲薄。我只是看这大小跟玉璧尺寸颇合，故问问看罢了，不想恰好就给猜中了。”
　　“唉，不知道你们一笨一聪明两小子走在一起究竟是福还是祸……”齐老头恍若自语般说道，然后指着凹槽道“你应该带着玉璧吧？放进去往左右分别旋转三次即可。”重衣道了谢，依话行事。只听机簧声过，冰壁应声而启，却原来只是一面薄墙，里面尚有个小小冰室，中间一台，上面放的正是雪藏宝剑。重衣小心拿起，剑比他想的还要轻上许多，通体雪白，甚至看得到许多细微冰纹，入手冰冷刺骨，怕是非常人所能使用。
　　“这剑……”
　　“很冰是不是？这也是为什么世人虽都一心想要拥有它，却不见得真有多少人追寻的原因。但若是习过玉璧上记载的心法之人，用这剑就如鱼得水，所以最初那人才会说只有得到双龙璧的人才能获赠此剑。”重衣点点头，复又摇头道“只可惜我数日以来虽一直都想要参透玉璧，却总是徒劳。”他扯下一段衣襟，将剑包裹其中，“这剑我会交给五月，只是短期内他怕也是用不上吧。”齐老头看着他的一言一行，却看不透这其中真假。但剑既已送出，自没有拿回的道理。算了，反正这也是老不死的自己要的，一切后果自然该由他来担。
　　
                  第 12 章
　　早晨，万物才刚苏醒。六月揉揉眼，掀开被子准备起床。等眼睛适应周边光线，他才吃惊的发现重衣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椅上等他醒来。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重衣白他一眼“你不是经常半夜往我房里窜吗？我不过才学你一次，你激动什么。”也不待六月回答，直接将一个布包对着他扔了过去。六月手忙脚乱的接住道“这是什么？”
　　“你该见过的。”
　　六月打开布包，见是前夜里自己在冰洞里看过的宝剑，惊讶道“咦……怎么这东西……”重衣走过来，道“算你走运，剑王不仅愿将自己毕生的武功绝学教给你，还把他的成名宝剑雪藏相赠。”
　　“剑王？”六月糊涂，反问道“剑王是谁？”
　　“就知道你不知道。”
　　“既然你知道我不知道那你还不解释？”
　　重衣怒瞪“我有义务为你解释吗？”六月扁扁嘴，“没义务就没义务，你凶什么？”重衣出其不意的扯住六月脸颊，弄得六月一阵哀嚎“你干什么又动手！这次还掐我的脸！你想我毁容吗？”重衣不理他，依旧扯个没完，心里却想，若是让你毁了容倒还好了，这世间惦记你的便只有我一个。
　　闹了半天，重衣似乎将多日以来压抑的烦心事都发泄了个够。他停下手，坐到一边喝了口水才悠悠然道“剑王嘛，是三十年前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他称霸武林的时候解玉楼——就是现在的武林盟主还不知道在哪儿瞎混。他打遍江湖无敌手，一身雪藏剑法更是出神入化。后来他娶了神医世家，也就是这的主人齐老头的姐姐为妻，可惜没过多久，因为他树敌太多，再加上觊觎宝剑和剑谱的人群起而攻之，他妻子为了助他脱逃，死在了这群人手中。之后神医世家也破败下去，只剩一个齐老头。五年之后，他丢下一个双龙璧便消失无踪。二十几年前，江湖中人为了得到这写有剑谱的玉璧，不知伤了多少条人命，只是到最后也没人找到，直到最近，才有了玉璧重出江湖的消息。”
　　六月抚着脸，对重衣这一大篇的剑王史并不怎么感兴趣，虽然问题是自己提的，但那也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想知道么。重衣说完之后见六月没什么表情，他就知道六月对这些血腥的争夺史没兴趣。将半边玉璧递过去，他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对这些没兴趣，但我要告诉你，我不想这些东西落在邪派手中，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总还是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好。”六月一边接过他递过来的玉璧一边不解道“重衣，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要你学这上面的武功，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在我把这玉璧送给魔头救人之前和我一起先破解它。”
　　“不是吧，你要我学……”六月说到一半，瞅见重衣脸上自己从未见过的郑重，话到半途便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知道了……我学……”
　　落樱纷飞，细水潺潺。六月坐在树下无奈的想，这么好的景色，自己应该摆上美食好好享受一番才对，却为何一定得拿着这块破璧想什么破解之法？单手耍弄着半块玉璧，他抬眼看向重衣，却见对方正修眉紧锁的对着阳光看手中的另一半玉璧。视线转回自己手中的玉璧，六月小小声道“真不知道就这么巴掌大的小东西能有什么好争的。”
　　正胡思乱想间，拿着玉璧的手一滑，直直的落下来。六月慌忙伸手抓住，一时忘了力道，手被玉璧锋利的边缘给划了老长的一个口子。“啊，该死。”诅咒一声，六月站起身打算去找齐老头要些金创药。重衣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六月满手鲜血，跑过来骂道“怎么回事！我是叫你研究玉璧又不是叫你用它自杀！”六月委屈“我活得好好的，怎会自杀？是不小心么。”重衣掏出手帕先给他止血，“所以才说你笨！你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唔。”六月看着手上手帕，想起自己怀中还躺着一条撕碎了的跟这条一模一样的手帕，心里突然有些温暖。摸了摸那柔软的白色手帕，他抬手到鼻间，恩，还是他最熟悉的青草香。看着那染了血的半块玉璧，他傻呼呼的笑起来。但是没笑多久，他就发现玉璧有些不对劲，那些染了血的地方渐渐露出一些清晰的蝇头小字。心念一动，六月对着不在身边的重衣大喊道“重衣！你快过来！”
　　刚拿了金创药的重衣听到六月的喊声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轻功一展，便到了六月身边，焦急道“怎么了？”六月将自己那半块玉璧递过去，重衣一见，脸上一喜道“想不到，这东西竟是要用血来破的。”
　　“别说啦，我已经把血涂尽每个地方，你把那块也拿出来。”
　　重衣从怀中掏出另半块，六月接过将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移过去，用自己的鲜血均匀的涂抹其上，但半天过去也不见这上面有同样的字迹出现。“奇怪，怎么这一半就现了，这半却没动静？”重衣拿过玉璧，微一思索，青鳞一扬，便将自己的手指划破。
　　“你干什么啊！好好的划自己手指做什么！”
　　“当初是我们两人一起将玉璧取下，那一半落在你手中，而这一半却是落在我手中。所以我猜想它不仅是要靠血来破解，还得是当初取下时的两人之血才行。”说完，他将自己的血重新涂抹上，不多时，这半块玉璧也现出许多小字来。
　　剑王躲在一旁，见两人竟误打误撞的解了他的玉璧，心下有些不舒服。齐老头深知他一心所想，嘲弄道“活该，谁叫你自己要弄那么多玄虚的？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一开始就听凭缘分做主。”剑王哼了一声，孩子脾气发作，背过身径自走了。齐老头只觉好笑，见六月和重衣已在仔细看玉璧上的字，自己也不便再打扰，晃晃脑袋，决定还是回屋整理医书的好。
　　春暖花开，不知不觉，数月时光竟在弹指间消失。长白山封山的雪终是要化，再安静的日子也终是要被打碎。重衣摸着那光滑的玉璧，六月已经将口诀记下，这玉于他们该是没用了。拿定主意，他站起身，朝齐老头所住的小屋走去。
　　齐老头正在捣着药，听到敲门声只喊道“进来。”重衣推门而入，满室的药香。齐老头见是他，放下手中药罐道“怎么，看外面雪化了，想来跟老头子辞行吗？”重衣点头“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出谷。”
　　“恩，算算日子，老头子也让你们住了快小半年，确实不该再留着你们了。”
　　重衣掏出怀中玉璧，道“多谢前辈数月的照顾，这个东西我需要用它去救人，但是我不希望那上面的剑谱再为其他人所知。我能力有限，做不到毁掉字迹的同时也能保下玉璧，但我相信前辈必能做到。”将玉璧轻轻放在桌上，重衣躬身行了个礼，道“有劳前辈了。”齐老头看着他离去，苦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他。”拿起玉璧，他叹息道“这么看来，这孩子也不是什么坏孩子……”
　　剑王从他身后冒出来道“人家本来就不坏，是你自己疑心重，有点心计的都当作十恶不赦之徒。”齐老头将玉璧扔给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最初还不是一样吗？”剑王嘻嘻一笑“你当我和你一样吗？我虽怀疑过，但经过长期观察也就知道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会那么放心的把东西交给他们吗？”
　　“你的观察能力向来低劣，更何况你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就拿毁剑谱这事说，他指不定是想独吞，想让全天下就他一人知道呢。”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刚还说他是个好孩子啊？而且他若真想独吞，他就该杀了我们和那笨小子，不，应该是一开始就不给笨小子看。”齐老头知道他素来喜欢狡辩，也明白自己又对聪明人起了偏见，但这一切只因他当年在太多会耍心计之人手上吃亏，一时放不下产生的排斥，扭开头，他别扭的说道“既然这样，你还不去想办法给那好小子消去字迹！”
　　“知道知道，不过我还真是开心。”剑王坐下悠哉道。
　　“开心？”
　　“对啊，因为他们一走，这山谷不就只剩我们两人了吗？”
　　齐老头翻白眼，对这满脑子鬼心思的人已无多余力气理睬，拾起之前做到一半的捣药罐继续咚咚的舂起来。剑王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在意，只是趴在一边桌上看着，心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梦想成真呢？
　　撑了个懒腰，六月回头望望已逐渐消失不见的住了几月的山谷，颇感慨道“明明外面看上去是冰天雪地，想不到却是内有乾坤。”重衣没有回头，淡淡说道“若不是这样的地方又怎得有世外高人居住？”六月皱眉“嘁，我可不认为老说我笨的人是高人。”
　　“但说你聪明的人一定不是高人。”
　　“你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都不懂你还问我是什么意思？”
　　“……你说话能不能带标点！”
　　“你没注意到我话尾的问号吗？”
　　“……”
　　吵吵闹闹间，两人到了一个岔路口。重衣突然顿住脚，让还在喋喋不休的六月差点撞上他。“怎么了？”重衣认真的看着他“我要去岳阳，六月，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遇到很多危险，我们不过……朋友……你还是不要再跟着我吧。”六月也认真的回答道“我知道，但是，不管我怎么走我都注定会遇上你。既然命里有缘，我又何必躲藏？而且，世人最常说的不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吗？”
　　听到六月的话，重衣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若说是朋友，那他便该满足了，可偏偏……这不是他要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你跟着我涉险。”
　　“啪！”六月轻轻的拍了下重衣的脸颊，“傻瓜，我就是爱跟着你去过刺激的生活，你再阻制我就扁你哦。”重衣摸了摸自己的脸，错愕的看着他，许久之后，脸上才终于放晴的绽出笑容“这可是你说的，刺激过头我可不负责。”
　　“知道了，罗嗦。”第一次，六月像个大哥似的摸了摸重衣的头，温暖安心的感觉从头顶一直麻痹到心脏，本是舍不得驱散这美好感觉的重衣还是在理智的驱使下狠狠地一拳打在六月的小腹上。“唔，好狠！”
　　吹吹拳头，重衣笑得自在“四月初三岳阳要召开武林大会，选举新一任盟主，我得去为我爹助阵。”六月点点头，随即疑惑道“你不救人吗？”重衣面上一暗，“人自然要救，但那人一定会去岳阳，所以我们自会碰面。”两人边说边朝右边的大路行去，走了小半段路，六月突然小声道“呐，你要救的人到底是谁？”重衣眼睛一闪，对于六月在这事上的在意显得很开心，他“呵呵”笑了几声，才缓缓说道“我要救的自然是于我很重要的人，他——是我父亲。”
　　六月差点一跟头摔倒，心里忽然就轻松起来“早说嘛，害我……”
　　“害你什么？”重衣抓住他话尾，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六月挠挠头，支吾道“也没害什么……啊，既然你是要救你父亲，那岳阳的事……”六月转移话题的功力并不高，但重衣也不想逼他，一切还是得慢慢来，毕竟他们之间所存在的东西是常人难以接受的另类。在心底叹息着，他面上却丝毫未曾泄露心中所想。“虽然我爹现在还处在险境，但他之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次的武林大会我们越家一定要拔得头筹。再说，我东西已经拿到，救爹出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之前的计划还是得照做。”
　　六月晃了晃脑袋“你们这些武林人也真是痛苦，为了一份虚名争得你死我活，这种生活过着究竟有什么意思呢？”重衣低头，“你说的对，这样的生活的确没什么意思，但江湖就是江湖，你进去了，便注定跟随大流载浮载沉，不容你反抗。我若不是江湖人，我指不定会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过些茶米油盐酱醋茶的普通生活。”
　　“恩……不行……若是我的话，住哪儿无所谓，但一定得有吃不尽的美食才行。”
　　重衣好笑的瞪他两眼，“你眼中除了食物就不能有点其他的吗？”六月很无奈道“我也想啊，但若你和我一般从小住在啥也没有的海岛，吃来吃去的只有海里的鱼虾，烹调方式更是简单到只有清蒸，你说我能不只看食物吗？”其实六月说得有些夸张，他在龟隐岛身份特殊，乌苏向来宠他，除了不准离岛，他想要的几乎全给，因为他的贪吃更是从中原请了三位前任御厨，甚至每天都有从各地回来的船只带来各种美味食材，他现如今这番话若让乌苏听到只怕活活气死。
　　对于六月的话，重衣将信将疑。只是习惯思考的脑子不免因此开始琢磨起六月的出身，他说来自海岛，就他所知，处在海上的门派并不多，以六月的武功修为看自非寻常海运帮派，难道说……他突然忆起之前温炎曾说龟隐岛找人之事，而六月一直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说过是为了不被人认出……重衣的眉皱得越紧，莫非六月正是龟隐岛要找之人，若真是这样，那他在龟隐岛杀手王国中的地位……
　　“你在想什么啊？怎么眉头越皱越紧？年纪轻轻的，没事别乱皱眉啦。”六月戳戳重衣脑袋，不满道。重衣抬眼看着他，张嘴想问六月的来历，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若他真是龟隐岛中人，又如何，只要他不是解玉楼的人马即可，我又何必在意许多？“也没想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我爹的安全。”
　　“别担心啦，你不是已经拿到双龙璧了吗？”六月大大的笑容在阳光下闪着光，重衣点头，突然觉得即使眼前有再麻烦危险的事也不必害怕担忧，因为六月还在。
　　
                  第 13 章
　　两人到岳阳时才三月中旬，但岳阳城里已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六月看着满街拿着刀剑晃来晃去的武林各色人等，砸舌道“居然会有这么多人……”
　　“这还不算多，有些远的还没赶来。等到了四月初三，你才会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人满为患。”
　　六月切了一声，道“来的人多又怎样，我看也没多少人真的能上阵一争吧？”重衣点头“没错，但江湖派系众多，最先来的往往都是各派率先派出的探子，只有最后几天各派掌门才会陆续到来。目前江湖中有实力争夺盟主之位的不过三家，一是现任盟主解玉楼，二就是我爹，另一方却是一直为中原武林所不容的西域邪教火莲圣坛，按理他们是无权竞争我们中原的盟主之位，但听说现任坛主原是中原籍贯，借着这点他自是有机可趁。”六月对这些复杂的东西听得是一知半解，他耸耸肩，率性道“我记不住那么多啦，反正我人跟着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便是。”
　　重衣心里一哽，六月说得虽简单，但无疑于将一切都交给自己差遣，这点怕是至亲之间也难以做到，为何他能这般干脆？难道说他就不曾担心过，某天自己会害他吗？“谢谢。”重衣不知道该对这样推心置腹的六月说什么，只得再次对六月说了最俗却也最真挚的话。六月给他个白眼，道“你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我不是早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谢吗？”
　　背转身，重衣假装看着旁边的客栈道“赶路多日，难得我们到的早，不如好好休息几天再说吧。”六月表示无所谓，两人并排正要朝客栈走去，一个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越兄！”重衣应声望去，却见人群中一锦衣公子正朝他们跑过来。
　　“温兄？”
　　温炎跑到他们身前，左右看看重衣道“天，你竟然还活着？”重衣笑道“我难道不能活着？”温炎知自己口误，道歉道“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当日收到消息我就匆忙赶了过去，谁知那山洞已然塌了大半，进去找了许久也未见到你的影子，本以为你定是逃了出来，可我在山下一直等到封山也不见你出现，跑到金陵也没你的消息。只得在家傻等，结果你倒好，整整半年都不跟我联系，害我担心个半死！”
　　重衣歉然道“当日我在混乱中受了点伤，便在山上寻了处地方住下，一直等到前不久长白山雪融才下得山来，你叫我如何跟温兄你联系？”温炎诧异“这长白山封山后你还能住在山上小半年？”重衣自不会告诉他两人的奇遇，只是说寻到一个猎户曾使用过的山洞，里面还有许多食物，半年间靠着这些勉强支撑下来。
　　“难怪看你的样子都瘦了不少。”说到这里，温炎似才注意到六月的存在，站远了些道“这位应该是五月兄吧？”六月点头，不太明白温炎为什么要离自己那么远说话。重衣和温炎相识多年，明白他是嫌弃六月乞丐装束，担心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和气味，重衣心里只觉讨厌，六月只是假装乞丐又不是真乞丐，就算是，温炎也有些反应过度。
　　“想不到五月兄对这武林大会也感兴趣。”
　　六月摇头“我对这个可没什么兴致，但重衣要做的事我自然是全部支持。”温炎挑眉，心想，他这般说就表示是站在我们一边，那自己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会带来麻烦，更何况重衣也曾保证过，自己也确实该放下对他的戒心，毕竟现在的情况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看样子，两位都是今天才到，我住在风月山庄，大家既是同路人，不如住在一起也图个方便，越兄，你看如何？”
　　重衣原想拒绝，他担心温宁若也跟着来了岳阳，待她见到六月，自己……但他随即想到现在正是非常之时，为防消息再次走漏，住在一起的确要安全许多。
　　“那就麻烦温兄了。”
　　温炎畅笑，“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越兄，五月兄，请。”他在前做了个请的动作，领先朝外走，重衣招呼了六月，两人不近不远的跟着温炎朝城东走去。
　　温宁再见到六月，一如重衣所料想般缠了上来，好在六月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拼命躲闪。温炎见两人一抓一躲，颇为好笑，一时也忘了制止妹妹和一个乞丐如此亲近，他转身对脸色不太好看的重衣道“就让他们在这儿闹着吧，我有些事可得好好跟你谈谈。”重衣虽然百般不情愿，但大事为重的思想最终还是在他脑海里占了上风。
　　“……好。”
　　温炎领着他往楼上房间走去，重衣走了几步，站在梯上瞅了眼六月，正见到他被嬉笑着的温宁抓个正着，六月虽是满脸的无奈，却并不见得是真心感到厌烦。手紧紧的握住扶手，重衣扪心自问，也许这才是六月想要的吧？只要是正常的人，谁会放弃身边的如花美眷而跟一个同性纠缠不清呢……
　　温炎谨慎的察看一番，确定四周没有可疑人后，才在重衣身边坐下道“当日你派人通知我说内部有奸细，我就立刻派人彻查此事，月前刚有结果。”
　　“是谁？”
　　温炎的表情有些难看，“是张管家。”重衣一怔，“你是说你们家的……”温炎点头，“这事家父知道后也大为恼怒，张管家平时为人不错，深得我父亲信任，我们此次去长白山，家父还特别让我带他同行，我也是太过信任他，便将大部分的计划对他说了，想不到最后差点让越兄有去无回。”
　　“现在人呢？”
　　“被查出来的那天就已经服毒自杀。”
　　重衣默默的听着，最后说“有一就有三，解玉楼素来狡猾多端，从今日起，任何事温兄最好都不要向他人透露的好。”
　　“我明白。”温炎顿了顿，又道“此次的盟主之争，越兄有何计划？”重衣不语，他还在等一个人，在那人出现之前，他还不想轻举妄动，毕竟若救不出父亲，纵然有再好的计划也是空谈。站起身，他来回的踱着步，温炎也不急着等他回答，只是在旁喝茶。重衣眉皱得愈深，虽说双龙璧自己已拿到，那人一时半会也看不出自己在其中做的手脚。怕只怕，他为了抢夺盟主之位，不会轻易的放了父亲。
　　“……我们暂时先按兵不动，一切等家父来了再说罢。”
　　温炎点头道“也好。只是许久不曾见过越伯父，不知他何时才会现身？”重衣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道“家父行事向来都捉摸不透，我这做儿子的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现在也只能等了。”
　　“好吧，反正离四月初三还有些日子，咱们不妨放轻松，在岳阳城好好玩它几天。”说到这里，温炎突然贼贼一笑，道“越兄，在山上待了半年，怕是早就寂寞难耐吧？怎样，今夜是否同去快活一番？”重衣听他如此说，不免想起在洛阳城和六月的再次碰面，弯起嘴角，他突然很想知道当时六月为何要假扮女子混进去找自己，眼珠子一转，他问道“自然同去，只是不知温兄是否介意让重衣多带一人？”温炎明白他说的定是六月，虽然不太喜欢那乞丐，但既然他是重衣的朋友，他也不好推拒，于是说道“越兄指的是五月兄吧？带自然能带，但是以他现在的装束我只怕院里妈妈不让进。”
　　“那好办，妈妈们都是见钱眼开的人，更何况衣着打扮又不是无法改变的东西。”
　　温炎见重衣坚持，自己也不好多说，便道“好罢，那今夜就我们三人同去。”
　　用过晚饭，重衣大略的跟六月说了下晚上的计划，六月听完后，脸色立刻有些臭臭“妓院有什么好玩的……”
　　“妓院的确没什么好玩，但我看你上次似乎玩得很开心，所以这次才诚心诚意的邀请你，免得你为了进去又穿女装啊。”
　　提到上回的糗事，六月脸上一阵烧红“我才没玩得很开心，若不是你进去我怎会进去！”重衣心一紧，追问道“为什么我进去了你就得跟着去？”六月一时被问到，他低下头，是啊，为什么当时见了重衣进去，自己就非进去不可？重衣见他不回答，也不再问，只是咳嗽一声道“算了，那都是之前的事，我也懒得管，这次你若不想去，那就在客栈待着吧。”六月听他的意思似乎要丢下自己，心里自然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他慌忙叫道“谁说我不去的！我只是说不喜欢我又没说我不去！”
　　“那就是去了？”
　　六月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重衣吃吃一笑，从柜中拿出一个包袱道“这里有两套衣服，你也知道依你现在的模样，老板肯定不让你进。但是我想到你曾说过你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准备了一套女装……你别瞪……我知道你不想再穿女人衣服，所以……”重衣抖了抖包袱，里面除了一套粉红罗裙还有一件淡蓝长衫。“所以我这不还准备了一套男装嘛。”六月僵硬的看着那两件衣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重衣就是有心为难他，道“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上，要么去，要么不去，去以什么装束也都你说了算。亥时一刻我和温炎会在楼下等着，过时不侯。”
　　六月眼睁睁看着重衣潇洒离去，自己却只能坐在桌前瞪着面前两套衣服发愁。伸出手，他自我安慰道“去肯定要去，否则不知道那小子会做出些什么来……可是，”他整个人趴倒在桌上，若我以真面目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毕竟乌苏也不会料到贪吃的自己会去酒馆以外的地方……闭眼叹息一阵，六月认命的拿起蓝衫，咕哝道“天灵灵地灵灵，愿老天保佑我不会被发现……”
　　
                  第 14 章
　　亥时刚到，六月已梳洗停当，下得楼却见到三位翩翩公子哥。最先入眼的依旧是重衣，他换了件月白衫，整个人显得空灵不少，六月忍不住碎碎念，“不就是逛个妓院吗？打扮那么好看给谁看啊……哼。”
　　重衣见六月穿男装下来，有些遗憾，私心的他想要看的还是女装，不过瞧着六月的个子，这半年又长高不少，再要装也是装不像了。移了移眼，正好看到着男子打扮的温宁，她的眼睛里全是爱慕。心下一阵惊慌，他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做错，他实在不该让六月洗干净，要永远脏西西的，岂不更好？只是现在要说后悔却已是迟了。
　　六月走近三人，仔细看看温宁，认出来后不解道“宁姑娘也……要去吗？”回答他的是温炎，他见六月换了衣服，整理一番衣着后竟是如此模样，之前的疙瘩已去掉不少，打量一番，他想，若以他这副模样，配小妹倒也不是不行。“我也跟她说过，女孩子家不能去，可她偏不听，这不，自作主张的换了男装的要跟着去。”
　　温宁听到哥哥的话，扁扁小嘴道“我也不是很想去啊，可是谁叫你们说要带五月哥哥去的！我啊，跟着是不想五月哥哥被你们带坏！”
　　六月尴尬，虽说他还不曾接触过男女情事，但对这些也不是一无所知。海岛上，杀手也是各色人都有，难免听到些桃色事，好兄弟红刀更是常年在外花天酒地，每次回岛都要在他耳边唠叨一番外面的姑娘是多么多么娇嫩多么多么柔情。
　　温宁走到他身边，抓着他衣袖道“不过，五月哥哥长得真好看，我一直以为像重哥哥这么俊俏的人应该少得可怜才对，想不到五月哥哥也和重哥哥一般好看！”六月脸红，将衣袖从温宁手中扯出道“宁姑娘过奖了……”
　　温炎对自己妹妹的大胆行径大感无可奈何，看看时间差不多，便道“好了好了，宁儿，时间不早，你也闹够了，我们去的地方不能让你去，你赶紧上楼睡觉去！”温宁瞪眼，撒娇道“不，我要去。”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咯！”
　　“宁儿！”
　　温宁见哥哥有发火迹象，瑟缩一下跺脚道“不去就不去，你凶什么！”转转眼睛，她指着六月道“那五月哥哥也不许去！若五月哥哥要去，宁儿就非去不可！”六月翻白眼，不明白这温大小姐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自己不放，转念一想，他也不是很想去，于是他跟着说道“好啊，我可以不去，只要重衣也不去就行。”
　　重衣一怔，原本酸酸涩涩在旁看着的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六月给扯进去。温炎看着重衣，他搞不懂六月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要求，若说自己妹妹不让六月去是因为女人的占有心的话，那六月不让重衣去又算什么？但现在也不容他多想这其中深意，他只知道若重衣不去，那他一个人去未免无聊，只得苦笑道“越兄，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重衣心里正七上八下的猜测六月的用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望了望六月，却只看见对方对自己狡黠一笑，重衣的心忽然被触动，隐隐约约间，他想要让自己往某个地方想，却又害怕那太过美好的结果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温兄，我看今日之行恐怕重衣得食言了。”
　　温炎叹了口气，明白他是不会去了，瞪了眼自己的妹妹，道“好了，你现在开心了罢，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去了。”温宁眼中全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却还故意道“我又没阻止你去，五月哥哥和重哥哥不去，你还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嘛。还是说大哥你长这么大，还怕一个人出门么？”
　　温炎听自己妹妹如此贬低自己，当即发飙“死丫头！有胆子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你当我不敢吗？胆小的笨蛋哥哥！”
　　惯例戏码上演，重衣和六月都没有欣赏的兴致，索性倒转回楼上。走到各自房间门口，重衣正要进去时，六月突然在他背后说“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我还是想跟你说……”重衣没回头，只是心越跳越快，他没有接六月的话，安静的站在门口等六月的下半句。
　　“我真的不喜欢你选的这件蓝色衣服，下次你可不可以挑和你身上一样的白衣？”
　　重衣沸腾的心瞬间被冷水浇熄，他转过身，黑着脸狠狠地给了六月一巴掌，愠怒道“我就喜欢让你穿蓝衣！从今以后你要敢穿其他颜色的衣服，我见一次打一次！”
　　“砰！”
　　重衣的房门在六月面前重重关上，六月摸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哭笑不得的想重衣怎么可以这么野蛮的规定自己的穿着。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嘀咕道“我只是想和你穿一样的，离你近点么。”
　　关在房中生闷气的重衣没有听到六月的嘀咕声，他只是单纯的以为六月不喜欢自己挑的衣服。但六月原本就是个大而化之的人，穿上乞丐装都浑不在意的人又怎会去在意衣服的颜色？若不是白衣的重衣太过飘渺，让六月害怕他某天会乘风归去令自己再也找不到，他又怎会注意到自己衣服的颜色。傻傻的六月只是傻傻的认为，若自己也穿上白衣，他就能和重衣一起离去，天涯海角，一直相随。
　　生了几天闷气，重衣自己也觉得荒谬。但倔强的性子让他始终低不下头来，而六月也知道他还在气头上，几天里一直想跟他道歉，无奈温宁始终纠缠不放，让他根本找不到和重衣单独相处的机会。
　　傍晚回房，重衣还是一句话也不跟六月说。六月耐不住被重衣长期忽视，本想跟着去说清楚，无奈走到半途就被温宁拦住，顾及着对方是个小女孩，六月一直不好对她说不，望了眼重衣紧闭的房门，边叹息边伤心的任凭温宁拉着走。
　　重衣知道六月有走到门口，但好半天不见动静，悄悄推门看时，却见到他正和温宁手牵手的下楼去。一拳打在房门上，重衣瞪着那不经打的房门和刚巧路过的店小二，丢过去一袋银子，冷冰冰的道“换门。”
　　坐在桌旁，重衣的双手几乎被他自己掐出血来。那相牵的手，六月温暖的手，终归是不属于自己的。拿过茶壶，他原想喝口水，却发现茶壶下不知何时多了张字条。他拿起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简短的一行字“二更时分，城外松林坡。”
　　重衣将纸条在一旁的蜡烛上点燃，眼睛看着那闪动的火光，低低道“父亲尚未救出，大事也未成，我岂能被私情绊住？”火渐烧到指间，他丢了开去，看着大开的房门对面六月那紧闭的房门，虽然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六月和温宁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极乐瑟缩着站在一边，自从六月失踪后，乌苏的脸色就没好看过。原本一直住在龟隐岛多年未出的她这次更是为了六月亲自出岛，只是寻找数月依旧毫无下落。红刀从外面回来，脸上隐约露出喜色，对极乐点点头，向乌苏行礼道“岛主，有消息了。”乌苏执茶碗的手一颤，“在哪儿？”
　　“岳阳分舵的人说，似乎看见过和六月少爷极为相似的人出现。”
　　“岳阳？那小子什么时候喜欢上凑这种热闹了？”乌苏嘀咕，继而道“这里离岳阳不远，立刻备马，我要尽快赶去！”
　　“是！”
　　快二更时，重衣着好夜行服，刚打开门就看见六月抱膝坐在外面。因为门开，原本倚门而睡的六月整个栽倒下来。重衣好笑又好气道“对面就是你房间，你到我门口来睡什么！”六月揉揉胳膊，爬起身道“我想跟你道歉，但回来的时候看你屋子黑的，料想你睡了，但我又害怕今夜不说，明早你定不会见我，所以我就想守在门口……对了，你穿夜行服做什么？这么晚了难道你还要出去？”
　　重衣听到六月的话，心里多日以来的怒火大半都消失，见他问起自己的事，想想后，便道“我要去救我爹。”六月一惊“你一个人去么？要我帮忙吗？”重衣摇头，“我只是将东西交给他，谅他也不会耍什么花样。天亮之前我必回来，春初天气还是有些冷，你还是早些回去睡吧。”
　　六月听他口气温和不少，知道多日以来的压抑算是到了头，放松下来道“……好吧，若天亮你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恩。”重衣答应下来，绕过六月便待离开。六月在和重衣擦肩而过时，突然一把抓住他道“重衣！”重衣疑惑的回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六月紧紧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你的毒是不是也是这个人下的？”重衣不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此事，但想来自己和他之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是，不过你不必担心。他答应过我，我拿到双龙璧交给他后，他不仅会放了我父亲，也会给我解药的。”
　　“若他食言呢？”
　　重衣沉默，轻轻地将手臂从六月手中挣出。
　　“为什么不回答？”
　　重衣微笑“我不敢肯定自己拿不拿得到解药，但我一定会将我爹救出来。”六月还想说什么，重衣突然捂住他的嘴，淡然道“六月，我不怕死。但是，若我真的注定难逃一死，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唔唔！”六月被捂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重衣却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死。”他痴痴地瞅着六月道“我不许有其他答案，你只许点头或者摇头。”六月无奈，重衣总是在这些地方霸道，想了想，他还是缓慢的点点头。重衣呵呵笑着，他说“六月，我要你答应我，若我真的注定一死，我要你陪我直到最后，不许离开。你已经答应了，就绝对不许反悔。”六月的眼睛闪着光，再次慎重的点下头。
　　看着重衣消失在夜色中，六月并不焦急立刻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找得到他。摸着自己的嘴唇，那上面还有重衣手掌的温度，双掌成拳，六月在心里暗自发誓，不管将要付出何种代价，他绝不让重衣离开自己。
　　转身进房，六月不知道威胁重衣的人究竟有多厉害，但就算拼了性命不要，只要重衣安全他便知足。摸着那把和重衣身上的青鳞环齐名的雪藏剑，他知道那套剑法于自己还欠火候，但现在……就算打不过，这剑和剑法兴许还能做点筹码。打定主意，六月知道重衣一定会将自己骂个狗血淋头，但谁叫在他心中，全天下所有最珍贵的宝贝和武功秘籍都抵不上他一个独一无二的越重衣呢……
　　
                  第 15 章
　　重衣依约来到松林坡，环顾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扣紧手中青鳞，他小心的站在林中，任何一点气息也不敢放过。一抹影子迅速从他面前丈许处飞过，重衣跟着快速转身，身后竟已站了一个着红衣戴红色面具的男人。
　　那人从喉间发出一阵古怪笑意，“越重衣，你倒是很守时。”重衣附和道“跟墨坛主相约，重衣怎敢迟到？”墨丰哼了一声，道“东西呢？”重衣从怀里拿出双龙璧却不交给他，问道“我爹呢？”
　　“放心，你爹在很安全的地方。”
　　“若你要双龙璧，就得让我亲眼见到我爹。”
　　墨丰纵声大笑，道“你还真孝顺。好，你想见你爹，我就让你见。”拍拍手，他身后无声无息出现许多红衣卫士，中间两人正搀扶着一个瘦削身影。重衣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自己的父亲越牧，心下放松的同时也为父亲遭受的痛苦愤怒不已。
　　“墨丰！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为难我爹吗！”
　　墨丰走到越牧身边道“我的确没为难他，只是你爹自己不肯好好吃饭，我能有什么办法。”他挥了挥手，红衣卫士架着越牧将他放在一边的树下，重衣奔过去，探探鼻息，知道自己父亲只是睡着后安心不少。墨丰在一边冷冷的看着，说道“你们父子还真是情深，小的为了救老的，可以不要命的吃下七虫毒为我效命，老的可以为了让儿子解脱不断绝食。让我想为难你们都为难不起来还反而大受感动哪。”
　　重衣可不认为墨丰有真心感动，他抱起父亲，将双龙璧丢了一半过去道“解药呢？”墨丰接过那半块玉璧，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从怀里掏出瓷瓶道“解药就在这里，不过，我想要知道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你可曾看过。”重衣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淡淡说道“我曾经试图看过，不过天性驽钝，一直未能参透。墨坛主聪明过人，又有足够的时间，假以时日必能参透。”墨丰对重衣的话并不太相信，他把玩着手上玉璧，突然道“我不信机智若你会找不到破解之法。”
　　重衣苦笑，看来自己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绝对的聪明人，对这份赞誉他还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笑。“墨坛主，我若找到破解之法，我还会如此苦恼吗？”墨丰只是笑笑，“我不管你找没找到，这解药我恐怕暂时还不能给你。”重衣沉下脸，“坛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你这么聪明的人我自是舍不得让你毒发身亡。只要你帮我解开这双龙璧，让我得到剑谱，我立即奉上解药！”
　　重衣在心头冷笑，他就知道这狡猾的老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放过自己，只怕是自己交出剑谱之时就是自己的死期吧？低头想想，死便死吧，只要在死前能帮父亲完成心愿，也不枉父亲自小对自己的疼爱。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若直接拒绝，他和父亲都难逃一死。抬起头，他笑道“能继续为墨坛主效力，是重衣的荣幸。只是，我希望下次坛主不要再食言的好。”
　　“那是自然。”墨丰答应的干脆，但重衣却知道自己依旧生死难料。接过墨丰重新扔过来的玉璧，重衣正打算离开，墨丰却叫了声“慢！”重衣蹙眉，不知道墨丰这老狐狸又想耍什么花样。
　　躲在暗处的六月听到那声慢时就叫了声糟糕，见那带面具的家伙一直瞅着自己这个方向，便明白自己是躲不下去了。摸摸背上包好的雪藏剑，他索性自己站出去。重衣见六月从暗处的松树后走出，脸色瞬间大变。六月抓抓头，对重衣笑道“你虽然有说不用帮忙，可你没说不准我跟……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的来了。”
　　墨丰来回打量着两人，道“你们认识？”重衣绷着脸，知道现在责怪六月也是无用，点头道“他是我朋友。”墨丰再次发出古怪的笑声“哦，看来你这朋友也是个颇仗意之人啊。”
　　“呵，他只是个笨蛋而已。”
　　墨丰朝六月走去，每一步几乎都踏在重衣心上，不知觉间，手心里竟全是汗。六月暗自凝起真气，脸上虽是云淡风轻，内里却是紧张不已。墨丰停在六月身前三丈处，问道“那么阁下来是想为朋友做什么呢？”
　　六月镇定道“要解药。”墨丰呵呵笑“你来了这么久，应该也听到了，我和他刚达成协议，只要他解了这双龙璧，我就给他解药。”
　　“你不会。”
　　墨丰眼一眯，“你说什么？”六月大声道“我说连我这个笨蛋都知道你不会！”话落，墨丰右手成钩竟已逼到六月眼前。“六月！”重衣惊呼，却已是来不及，所幸六月早有准备，身后雪藏出鞘，堪堪挡过。剑上寒气传到墨丰掌中，他担心有诈，迅速后退。站稳后仔细看去时才发现六月手上所拿宝剑。
　　“雪藏？”心思一转，他看向重衣道“你果然已经解了双龙璧！”重衣见六月躲过袭击，心脏却还是一阵狂跳，面对墨丰的质问，一时说不出话来。六月晃了晃手中剑，放在肩上道“他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这璧是我破的。”这话也算不得说假，当初的确是六月误伤自己让血滴落其上才见到剑谱，他说得倒也很理直气壮。墨丰转身看着六月，喉咙中再次发出古怪笑意，“看来江湖真是人才辈出，一代更胜一代。”
　　六月嘿嘿笑“你若想要剑谱，就得问我要。因为这世间知道的只有我，重衣他不过是从我这里借的双龙璧救人，其余的他全不知道。”六月故意加重那个借字，让墨丰以为自己才是双龙璧真正的主人。重衣不想让六月把一切担下，刚想说话，六月却走到他身边按住了他的肩。
　　“我跟你做交易，你想要这把剑和剑谱，没问题，我都可以给你，但我要你手上的解药。”墨丰猛然大笑，六月见他笑得张狂，自己也不客气的跟着大笑。墨丰阴了阴脸，冷道“小子，你以为现在是谁占优势？”
　　“当然是我。”
　　“哈！你可真自信！你知不知道，老夫纵横江湖多年，最恨的就是明明身娇体弱，却又妄自尊大的人！”
　　六月哼回，鄙视道“那你知不知道，小子我游荡江湖数月，最恨的就是明明是个老不死的狐狸，还总爱装成人样四处害人的坏东西！”
　　六月的话显然激怒了墨丰，他这次全力施为，纵然十个六月也挡他不住。但劲风袭到六月身前突然停下，墨丰沉声道“你为何不躲？”六月顺了顺自己被吹乱的发，道“我干什么要躲？你要杀杀便是，反正你杀了我之后，这世间也没人能告诉你剑谱。”墨丰冷笑“我还有双龙璧，你能解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
　　“那你就试试好了。”
　　墨丰见六月笑得诡异，疑惑道“小子，你难道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天下当然不止我一个聪明人，但……我若毁了那双龙璧呢？即使天下再聪明的人，他就是找到破解之法，只怕也是没用的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当然是……我在给重衣双龙璧之前就已经把剑谱毁掉咯！”
　　墨丰不信，重衣插话道“他说的全是真的，你若不信，大可把双龙璧拿去看。”说着又将双龙璧递出。墨丰眼神阴婺，恨声道“好，我和你做这交易。但我怎知你会不会骗我？”
　　六月将雪藏平举，道“我可以先给你剑，你给我解药，我确定重衣服下后毒性解除自会将剑谱奉上！”墨丰看着那剑，思索一番，正待答应时，一声咳嗽在几人之间响起。重衣低头一看，见是父亲醒来，喜道“爹！”越牧微微咳嗽，看了眼墨丰后才道“衣儿。”
　　重衣扶他坐起，答道“我在，爹有何吩咐？”越牧笑笑，看了眼六月道“你交了个好朋友。”重衣心里一阵纠葛，但还是点头道“是。”
　　“这世上肯为你做到这地步的朋友你可得好好珍惜。”
　　“……孩儿知道。”越牧朝六月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六月迟疑一瞬，见重衣也望着自己，便靠了过去道“越前辈……”越牧摆摆手“你和衣儿如此要好，就叫我声伯父吧。”
　　“……是，越伯父。”
　　越牧满意的笑笑，来回看着两人相貌，低声道“真像……”重衣贴得近，听到父亲的话，问道“爹，你说什么真像？”越牧摇头，道“没什么。”抬起头，他看着一边站着的墨丰道“墨坛主，当初我越牧是诚心实意的想跟你联手对付解玉楼，即使你后来如此对我们父子，我现在也依旧想和你合作。”
　　墨丰许久未说话，越牧也不催他，双方只是互相看着，好半晌后，墨丰才道“越牧，你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鬼算盘，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能打什么鬼算盘。只是墨坛主你应该也很清楚，虽然你借着自己中原人的身份可以参加盟主之争，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而我越牧却不同，我越家是金陵世袭的武林世家，提到我们，江湖中甚少有不服者，就算是解玉楼，他也得给我几分薄面。五年前我因技不如人将盟主之位让给他，不代表五年之后一切会再度重演。”说到此处，越牧冷笑了一声“就连你，若不是当初用卑鄙手段下毒害我父子在先，今日还不知是怎样局面。”
　　“越牧！你现在到底是要跟我谈合作还是算旧帐？”墨丰有些微怒，踏前一步，松林之内罡气满布。
　　“当然是谈合作。”越牧不紧不慢的说着，“现在解玉楼的势力与日俱增，武功更是精尽不少。单凭我们两人任何一人的力量想要搏倒他只怕都是妄想，但你我若联手，一切自然改观。”
　　墨丰不是不知道这层理，“你说的我也并非不明白，但是……这盟主之位究竟由谁来坐？日后你又是否会倒打我一耙？”
　　“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自然会让大家都得益。盟主之位我坐最合适不过，但是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盟主令可号令中原武林，其威信不亚于盟主亲临，你拿着它不也等于是武林盟主吗？”
　　“你会那么好心的只让自己做个空位傀儡？”
　　越牧叹息，“你应该知道我和解玉楼在二十年前结下的梁子吧？其实我这一生也不想图什么名利，只求击败他一偿夙愿。”
　　墨丰沉默，沉思许久后才道“好，我便和你合作。”越牧见他同意，便道“那小儿的解药，墨坛主是不是也可以送上以示诚意？”墨丰哈哈一笑“说了半天，你这么委屈自己为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重衣看着自己的父亲，低声道“爹……”越牧拍拍他的手，“你弄成今天这样，为父也要担很大的责任，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照顾你，却不想把你弄得差点送命，是我这父亲做的太失职了。”
　　“不，不关爹的事，是孩儿自己愚笨……”
　　六月在旁看着，突然有些羡慕，他从小无父无母，乌苏待他虽好，终归不是他亲娘，偶尔看到这些家庭温馨场面，他心中还是免不了一阵伤感。
　　墨丰同意将解药送上，他看了眼六月却对越牧道“大家既然坐在了同一条船上，那自然是利益均分。不知道这雪藏剑和剑法……”
　　越牧看了眼六月，道“我不是他们的主人，一切自然得由这位兄弟说了算。”六月僵住，他原本是想用剑换解药，但现在不换也拿到了解药，他自然不愿再把剑和剑法交出。愣愣的看向重衣，却见重衣也望着自己。他记起重衣之前说过，绝不能将剑和剑法交给别人，特别是邪教中人。咬咬牙，他笑道“你们合作是你们合作，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既然重衣已拿到解药，我和你之前的交易自然作废。”
　　墨丰见他不肯再交出剑，心里一急，偷偷看向越牧。越牧不慌不忙的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嘴唇轻微蠕动。墨丰会意，对六月道“好，说得好，既然我们是我们，你是你。那雪藏剑的事就得另看。”
　　重衣听他如此说，心里一阵着慌，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六月警惕的看着墨丰，道“你想怎样？”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既然说你已见过剑谱，想必也学过。老夫我就来领教几招，若你能在我手上坚持三十招，我便看在你和越小侄的关系上，从此放弃雪藏剑和剑法。相反，你若坚持不下去，剑和剑法就得归我，小子，如何？”
　　六月估摸墨丰的武功当和乌苏在伯仲间，想他离岛时勉勉强强能在乌苏手下走五招，这半年虽勤习雪藏剑法，但总还是差着火候。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根本由不得他做决定。重衣想要阻止，人才刚站起，就被越牧拦下。“爹！六月……”越牧示意他少安毋躁，低声道“我们现在是在劣势，墨丰肯以这种方式来解决此事已是最好不过，我们若再插手，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是六月他……”
　　“放心，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没那么容易认输的。”
　　六月瞧了眼重衣，给他个安心眼神，道“放心，我这辈子还没尝过死的滋味呢。”转头面向墨丰，又道“说好了，三十招，你可不能再耍赖！”墨丰阴阴地笑着“我堂堂火莲圣坛的坛主，岂会跟你个小毛孩子耍赖！”
　　六月摆开架势，笑道“重衣，你可得在边上帮我好好数着，别给他耍赖的借口。”重衣焦躁的瞪了他一眼，骂道“你个大笨蛋！”六月眼睛上弯，拨了拨额前的发，轻声道“我早就是个笨蛋了，你骂了那么久，难道又忘了？”
　　
                  第 16 章
　　墨丰不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右手钩笔直的朝六月袭来。六月努力回挡，纵然雪藏是把难得的好剑，使剑人的功力不够，也难以发挥作用。不到十招，六月已有些气息不顺，支撑不住。但他还兀自安慰自己道“不错不错，这次好歹还过了十……”
　　墨丰右掌递到面前，六月直觉后闪，剑尖前送，但墨丰的双手宛若鬼魅，无论他往那边都如影随形的跟着，手忙脚乱间，六月身上已被尖钩挂出许多口子，深可及骨。诅咒一声，六月索性弃守为攻，反正都是被打，还不如能捞回多少本就是多少本的好。墨丰见他突然不要命的攻击自己，心里也有些担忧，一时间之前的凌厉攻势收敛不少。
　　最后五招，墨丰眼见着自己竟要输在一个名不见经转的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手上，开始着恼。重衣在旁紧紧握着青鳞，不断的数着招，只待一到三十便上前阻止。六月其实已有些吃不消，整个人都靠着一股气在支撑。
　　还有三招，墨丰突然收手，一道紫气凝起，六月知道对面的老头要出绝招，赶紧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真气凝聚到心脉附近，乌苏曾经说过，打不赢别人不要紧，但一定要学会在危急时保住自己的小命。
　　墨丰连出三招，第一招六月用雪藏挡过，剑气反震，伤得并不重，但接下来的两招全对着一个地方打，六月最初尚还能以雪藏支持，到最后一招时，剑几欲脱手飞出。
　　“三十招到了！墨丰你还不住手！”重衣飞身挡开墨丰多出的一招，站在六月身前道。墨丰嘿嘿一笑，并不回答，但手上的劲道却半点也没散去的迹象。越牧走过来，淡然道“墨坛主，做人还是守诺的好，否则你叫越牧如何安心和你合作？”墨丰见越牧阻止，最初有些诧异，但随即就笑道“呵呵，越庄主多虑了，我只是跟小辈们开个玩笑罢了。”说话间，手中罡气尽散。
　　“小子，算你走运。我墨丰从即日起决不再打雪藏剑的主意，我说到做到。越庄主，时候不早，咱们之间的合作日后再找机会详谈，告辞！”墨丰领着自己身边的红衣卫士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眨眼间已杳无踪迹。
　　重衣转过身对以剑撑地站着的六月道“六月，你没事吧？”六月瞅见重衣一脸的担忧神色，不忍告诉他实情，笑道“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小伤罢了。”重衣不信，两人相处时间亦不短，六月有几分能耐他还会不清楚？“少逞强，你那点功夫我还不知道吗？同辈里虽出色，但跟这些老狐狸比你还差远了！”
　　越牧静静地看着两人，嘴角划过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衣儿，我看他伤得确实有些重，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去你们之前住的地方再说吧。”重衣点头，想要去扶六月，六月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用。“都跟你说没事啦，你不用担心。”六月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故意将唯一的支撑雪藏剑收起，脚轻微一晃，好在最终还是站住了脚，他拍拍胸口，道“看，我说没事就没事，对不对？”
　　重衣见他坚持，也不好说什么。为避人耳目，三人必须得在天亮以前进城，但重衣考虑到六月的伤势，故意将脚步放慢，越牧知他心意，倒也没说什么。六月本就在强撑，虽然三人速度不快，于他也是极为痛苦。重衣见他额上渗出不少冷汗，心里是又气又疼，但在自己父亲面前，他又不好跟六月太过亲近。只得不时注意着六月的状况，好不容易在天明前回到了风月山庄。
　　六月靠在门板上，擦擦汗，对重衣笑道“你父亲受了伤，你又刚吃过解药，气力还没恢复，早些休息去吧。不必太在意我，我睡一觉自然会好。”重衣看着他发白的脸，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更何况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受了伤，只要睡一觉就会好的。“你少胡说八道！你自己看看你的脸，都苍白成什么样了！”六月摸摸自己的脸，嘿嘿笑道“没事啦，啊，不说了，我一夜未睡，困死了。”六月打个呵欠，将重衣推出门去，笑着道“早饭不用叫我，但午饭可别忘了。”
　　重衣瞪着面前关上的房门，良久之后只得轻声叹息，摸着房门道“六月……谢谢你。”六月关上房门后，已没多余的力气再爬到床上，他听见重衣的声音，微微一笑，整个人缓缓的滑倒在地。
　　整个一上午，重衣都显得心神不宁，他几次走到六月房门前想进去又担心吵到他，来回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而入。温宁问了他多次六月在哪儿，他也只是推说不知道。温宁找不到六月，便想到六月房间里去找，幸好被温炎给阻止。到了晌午，重衣想起早上六月说的午饭叫他，站起身，快速走到六月门前，敲了敲道“六月？”
　　隔了许久屋内还是没半点动静，心里一慌，他重重地推开门，却见屋内床上被单整齐，四处都不见六月的影子。“六月！”重衣跑出客栈，大街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间，只是独独少了他要寻的人。
　　茫然的回到客栈，重衣突然发现他对六月知道的真的是太少，“六月，你到底……去了哪里？”温炎高兴的从外面进来，对重衣道“越兄！你看谁来了！”重衣强行收拾起自己失落的心思，猜想该是父亲到了，为避免温炎怀疑，他故做惊讶道“谁来了让温兄如此高兴？”温炎走到他身边，对身后一指道“你看！”
　　越牧走进来，虽然重衣努力的想表现出喜悦，但从小将他带大的越牧还是轻易的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当是在担心六月的伤势吧？他这般想着也不说破，只是笑道“重衣，为父玩失踪，你也跟着玩，这半年可让我这老父为你担心不已啊。”戏已开场，不管自己是否想要演下去，都不容上了台后再退场。重衣勉强笑道“让父亲担心是孩儿的罪过，孩儿愿受父亲责罚。”
　　“哈哈……你看你，我本就是在担心你，你还让我责罚，你这不是让我更担心吗？”走到儿子身边，越牧拍拍他的肩，低声道“是不是六月的伤势有变？”重衣悄悄摇头，“他……不见了。”越牧眼中精光一闪，很快敛去道“别担心，我这就叫人私底下查查去。”
　　“恩……爹，我担心他是不是被墨丰……”
　　“放心，墨丰虽是个奸诈小人，但现在我们同仇敌忾，他就是要变卦也不会急在这种时候。”重衣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个理，毕竟他就算现在拿到雪藏剑和剑法，要练也是来不及。若被他们发现，反而会破坏双方的同盟之谊。可是，若不是他，跟谁都无怨无仇的六月又会去哪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六月只觉眼前一片黑暗，胸口一阵抽痛，他忍不住哼了两声。“知道叫痛，那还算有救。”冷冷的女声传来，六月听着只觉异常熟悉，侧头看去，顿时一个劲的在心里叫糟。乌苏看着他，既心疼又生气，拿过一边的药粥，递过去道“自己还能动吧！”六月点头，接过，却只是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粥已经够冷了，你还搅什么！”
　　六月一僵，乌苏虽然素来严厉，但始终不曾对他怒喝过，更不见她有过今日这般冰冷脸色，知道自己这次的确是惹恼了她，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疚。乖乖的吃起粥，只是进到嘴里总是无味。忍了许久，他终于道“……乌苏……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听他如此问的乌苏，脸上神色更加难看，一想起刚见到六月时他命悬一线的样子她就难过。“你还问我怎么找到你的，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去的早，你现在就已经去见你娘了！”六月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不要大声嘛，我是伤患……”
　　“你还知道自己是伤患！”乌苏站起身，见他吃不下药粥，索性从他手中拿过，重重地放在桌上，平顺下呼吸，她再度坐下道“你这几个月究竟跑到哪儿鬼混去了？还有……”乌苏指着桌上的雪藏，神色凝重道“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上？”
　　“呃……”六月看着那把剑，对于乌苏的问话，竟不知如何回答。他一直都视乌苏为至亲，从小便不敢忤逆她，更何况是欺瞒？但他思虑着自己和重衣之间的种种，他又直觉的想要隐瞒，似乎自己和重衣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晃了晃头，他们之间不就是亲如兄弟的朋友吗？还能有什么秘密……
　　想了许久，看着乌苏的脸色渐沉，他知道再拖下去也还是得说，便道“我……上岸不久钱就用光了，幸好遇上个朋友肯接济我，此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走走逛逛的，不久前在长白山无意之间得到那把剑，本来我不想要的，可他说他不习惯用剑，就给我了……”三言两语的说完，六月自忖自己也不算隐瞒，只是减省不少罢了。乌苏知道六月绝不会欺骗自己，但他的话里还是藏了不少水分。考虑到六月伤势严重，说了这么久也该累了，起身道“我暂且信你，等我们回岛后再细说吧。”
　　六月一惊，身体微起道“我们要回岛？”
　　“不回去你还想呆在这里干什么？”乌苏听他的口气似乎并不愿回去，刚静下的心又翻腾起来。“原本我想你若能在我手上过二十招我就让你出来，但你擅自离岛不说，还把自己弄成现在的样子，你叫我如何放心再让你呆在外面？从今以后你就给我好好呆在岛上！”六月急了，大声道“你难道想我一辈子就只呆在一个巴掌大的岛上吗！”
　　第一次，六月抗拒起乌苏，她有些吃惊，心下更不愿让他留在外面，冷声道“你是我一手带大，我就情同你的父母，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一辈子呆在岛上又怎么了？我不也大半辈子都在岛上吗？”
　　“那是你！又不是我！”六月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他看着乌苏瞬间苍白的脸色，嗫嚅道“对不起……”
　　乌苏心里只觉凄凉，自己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替姐姐保留下最后一丝血脉，可到头来，却只是让六月成了笼中鸟。“你要怨随你怨，总之，等你伤势差不多后，我们即刻起程回岛！”甩了甩袖子，乌苏摔门而出。六月抓紧身上被单，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乌苏的决定。但是……脑中浮现出重衣的影子，若终生都再见不到他，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第 17 章
　　此后数天，乌苏都没再出现。六月坐在床上发呆，看着屋外新开的桃花，突然想起困在长白山的那些日子。记忆就像是关不住闸门的洪水，汹涌而来踏浪而去，六月尽管迟钝，但也并非全然不知感情。重衣在他心里异于常人的地位，自己对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待到他静下来仔细去想时，一切都开始明朗。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一直穿蓝衣露出面容会被乌苏发现，还是要坚持穿着，跟重衣斗气的那几天，他一直在想这样做的理由，现在，他低低地笑着，突然发现那理由其实再简单不过，不是怕重衣真的会见自己穿其他衣服就打，而是——他只想看到他开心。
　　红刀进来时正巧看见六月一个人忽笑忽沮丧的模样，知道他是为即将回岛发愁，但他这做哥们的除了安慰也着实没其他办法，毕竟乌苏的命令，他小小红刀还是不敢违背的。
　　“你来了？”六月虽然还是一副发呆模样，但红刀进来他却知道。红刀“恩”了一声，走到他身旁坐下道“算啦，岛主现正在气头上，难免会这么说，反正你还年轻，等过几年再出来也不迟嘛。”六月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能等，但我怕他不会等，若我几年后出来他把我忘了该怎么办？”
　　“她？”以为六月提到的是个女子的红刀眼睛一亮，将凳子拖近床边道“臭小子，出来半年，这么快就勾搭上了？喂，说说看，是哪儿的姑娘？长得漂亮吗？”六月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沉思半晌，他突然说“红刀……我最近一直都在想我和他的关系。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的放不下他，想为什么总是那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红刀轻微的给了他一记，笑道“还想什么！你这分明就是喜欢上人家了嘛！”
　　六月脸上的古怪越发浓厚，他沉默着不再说话，红刀一直在旁追问是哪家的姑娘，他也只是“唔唔”的哼着。就在红刀失去耐心时，六月突然如释重负的说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上他了。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喜欢下去，毕竟……要我现在说放弃我也是做不到了。”红刀迷惑“你到底说什么呢？”
　　六月抬起头，低声道“红刀，你曾说过……这世上男人也是可以喜欢男人的，对不对？”红刀点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啊，我们岛上就有做小倌的兄弟，一直都埋伏在小倌馆，没任务的时候干的就是这些伺候男人的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也喜欢上个男人罢了。”
　　红刀点头，下一刻，整个人已从凳上摔了下去“你说什么呢！”
　　“你既然听清楚了，又何必要我再说一遍？”
　　红刀的脸色大变，大叫道“我的少爷，我的好六月，你这还叫没什么吗？若让岛主知道，一定认为是我给你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你带坏了！到时候我岂不是小命不保！”六月皱眉“你那么大声干什么！这是我的事，乌苏凭什么找你的麻烦？”
　　“你是岛主的心头肉，你自然不担心，我们这些做小的可和你不一样！”红刀急得团团转，想了半刻，抓住六月道“拜托你，虽然我不排斥你有什么该死的龙阳之好，但是你得想到你的身份，乌苏是绝对不会允许你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的！听兄弟的话，回岛去忘了他！”六月苦笑，“这些我都知道，不说我的身份，单就他的身份，我们就注定不可能。再说，我喜欢他，他也不见得就喜欢我。”
　　“你知道就好！”
　　六月低下头，“可就算是我什么都知道，我还是没办法放下他。”红刀叹气，坐到床边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和他终归是不会为世俗所容，你看看那些做小倌的兄弟，即使他们是任务需要，可有谁给过他们好脸色看？忘了吧，回去之后时间长了，再深的感情也总会慢慢淡去的。”
　　六月咧了咧嘴角，道“不可能。我就是死了也没办法忘记他，他就像是我找了多年的另一半，你能想象我见到他的感觉吗？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心都是完整的，可是只要他一离开，这颗心……”六月抚着自己的心脏“就似被谁硬生生扯去一半。”
　　“那你想怎么办？和他在一起？我劝你别这么痴心妄想的好。我们是兄弟，我不想看到你为一个男人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六月，忘了他吧。”
　　劝慰许久，六月却只是沉默着不再开口，红刀无奈，离去前只得说道“六月，清醒点吧。”六月还是不说话，待红刀离去后，他才喃喃自语道“我很清醒啊，我一直都很清醒。”说着说着，他自己又一个人笑起来，没错，他一直都很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清醒的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
　　看着窗外开得正艳的桃花，六月知道自己接下来做的一切也许会让他和乌苏之间的关系彻底被撕裂，但是……“对不起，乌苏，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能丢下他。”
　　一封空白信，六月走得倒是干脆。乌苏拿着那信，几乎在人前压不住自己的愤怒。“你们都是怎么看人的！我不是说过，对六月要严加看管吗？你们怎么会让他跑了一次又一次？！”恨恨的将一边的茶碗摔碎，乌苏瞪着眼前垂眉顺眼的手下，冷笑道“你们不是一直被江湖人称做最厉害的杀手吗？怎么会连一个重伤的人都看不住！！传令下去，当日值勤的人统统处死！”极乐擦擦额上冷汗，小心答道“是！”弯着腰，见乌苏没其他吩咐后才敢缓缓退出去。
　　红刀见她出来，走近小声问道“岛主怎么说？”极乐叹了口气，“还能怎么说，找人啊！”红刀沉思，犹豫着自己该不该把和六月之间的谈话说出来。极乐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素来和六月交好，猜测他也许知道六月的下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去了哪儿？”红刀一震，摇头道“不、我不知道。”
　　极乐淡淡地看着他，“红刀，你不要忘记，六月虽是主子，但我们真正应该效命的人是岛主，凡事都应以岛主的命令为先，这一点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极乐的话看似平淡无波，但底下的含义却让红刀冷汗潺潺，“我知道。”极乐转身欲离开，走到一半又停下道“如果你有六月少爷的消息，我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岛主现在的愤怒你也是看到的，若有人知情不报，后果是什么，我相信你应该看得很清楚。”
　　“……我明白……”红刀看着极乐远去，摸摸脸，竟全是汗水。
　　四月初三，整个岳阳城几乎被各地云集的江湖人占满。解玉楼在城郊自己的私人庄园外搭了台子，越家父子和温家兄妹四人到时，正远远地看见解玉楼站在台下招呼各大帮派的帮主掌门。温炎见到人群中父亲的身影，领着妹妹去跟自己父亲行礼。温其略见到两人，只淡然问了句“宁儿可有闯祸？”温宁娇憨道“爹——你这话不是把宁儿当个惹祸精么！”温其略只是笑笑，自己的女儿他自己再清楚不过。温炎平日里虽总是和妹妹拌嘴，但这时候倒还有些哥哥样子的替妹妹说道“爹你尽管放心，宁儿虽然还是活蹦乱跳的，但最近着实乖了不少。”
　　“恩……那就好。”温其略摸摸胡子，女儿年纪大了，他也希望她能收收心思，找个好人家嫁了。看着越家父子走过来，他主动迎上去，看着重衣道“数年不见，贤侄真是越来越能干，丝毫无愧于英雄出少年啊。”重衣笑笑，行礼道“温伯父过奖了，有温兄这样的少年才俊在前，重衣怎敢妄自菲薄的称英雄？”温其略白了自己儿子一眼，道“他若能改改他那好色的性子，倒还能算上个狗熊。”温炎低头，对于父亲的阴损，左耳进右耳出，装聋作哑一直都是他在父亲教训他时的不二法则。
　　温其略也不想一直揪着儿子的色胚本性多说，他转向越牧，忧心忡忡道“越庄主，此次来这里的帮派，虽然大门派之间还没明说支持谁，但大部分的人似乎都还是倾向于解玉楼。我们这边除了江南的几个为我们所控制的帮派外，几乎……”越牧摆摆手，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解玉楼天生就有一股霸气，和他接触过的人甚少有不服的。看着不远处那英气勃发的人，越牧只是冷笑，解玉楼，你现在就尽管嚣张罢，要知道，只有那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解玉楼早早的就看见自己的冤家越牧，但他并不急着过去打招呼，眼睛扫到站在他身旁的重衣，心里吃了一惊，他并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还能从即将塌陷的冰洞里活着出来。微一琢磨，他猜想双龙璧只怕是已经到了越牧手中。看来，今日和越牧的相争会比自己之前想的更艰难。
　　瞧着他们已然要走过来，解玉楼豪爽的笑道“越庄主！我们可是五年不见了，看你的样子，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吧？”越牧跟着他哈哈大笑道“蒙解盟主关心，越某人这些年过得虽不是很好，倒也还惬意。”两人假意寒暄一番，解玉楼看着重衣，道“自长白山一别后，我可是一直惦记着贤侄你啊，当时情况危急，我没能救得了贤侄，那以后我可是整天整夜的睡不安宁啊……”重衣心里讥诮，当时若不是冰洞快塌了，自己说不定已死在他手上，他现在竟还能若无其事的在自己面前装样，不愧是有着枭雄称呼的人。
　　“让盟主为区区小侄挂念难过，小侄真是愧疚。”对着解玉楼行了个歉礼，重衣的口气倒很像是真心愧疚，但那脸上的讥讽却是怎么也消失不掉。越牧打个圆场，道“不管怎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小儿即安然无恙，盟主也可放心了。”解玉楼呵呵一笑，道“越庄主说的是。”双方都互有深意的一望，许多事其实不用嘴说，彼此也该明白，只是都爱做些给旁人看的场面，难免虚情假意，只不知究竟能骗得了多少人。
　　各自入座，规矩还是那个规矩，谁在台上站至最后谁就是胜者。先上台的不过是唱暖场的小丑，真正的人选却只是坐在台下观望，等待上场的最好时机。快晌午时，才有不少大人物上场，但他们也不过是给各自的后台做开场准备，台上解玉楼的大弟子和一个江湖游侠斗得正酣时，一小队人抬着一顶白色小轿踏云而来，缓缓的在场中一角落下。轿帘子不曾掀开，解玉楼却知那里面坐的是谁，他心里一紧，仔细的看看轿子四周站着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却没找到类似的人。蹙了蹙眉，他自语道“难道她并没将人带来？”
　　越牧也见到那顶轿子，他只是扬了扬眉，若有所思的瞄了眼站在身后的重衣。重衣并不知道父亲心中所想，他看着那顶轿子，只是猜测对方的身份，想着是否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一个时辰后，解玉楼飞身上台，替下自己被打落一边的大弟子。越牧放下手中的茶碗，对身旁同样坐着的温其略道“温帮主，你可有兴趣和那解玉楼打上一场？”温其略知道他的意思是由自己打头阵，摸着胡子笑道“我虽然是老骨头一把，但偶尔也想动动……”话落，纵身上台。
　　越牧嘴角勾起抹笑，眼睛望向场外不远处的小树林，哪里，一个红色面具正悄悄地一闪而过。重衣见父亲笑得古怪，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四处张望一番，原本四处宣扬着要夺盟主之位的墨丰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虽说他和父亲达成协议，但也不至于就此不出现。难道说他和父亲已经定下什么计划？
　　重衣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台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接着似乎天地都在开始摇晃，他清楚得听见身旁温家兄妹突然撕心裂肺的喊声。
　　
                  第 18 章
　　待震动停止，重衣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泥土，往四周看去时，只见一片狼藉。温家兄妹站起身，甚至不及查看自己有未受伤，就急速的朝原本的台上，现在却只是一个大坑的地方飞奔而去。刚起身的越牧也迅速的掠了过去，重衣只一怔后也紧跟了过去。
　　解玉楼在炸声刚起之时，就迅速地掠出，饶是如此，他也受伤不轻。温其略轻功不及他，出事时又正好处在火药点上，等到温家兄妹赶过去时，却哪里还找得到半点父亲的影子？一地凋零碎衣片便成了最后遗物。越牧看着一地凄凉，大怒道“解玉楼！你这是什么意思！”解玉楼自己也没弄明白，这台子是他亲自监督所搭，若有人想在他眼皮底下放火药，那几乎是不可能，但现在事实就在眼前，不管是谁所做，他这个盟主的失职怕是脱不掉了。
　　台下也有不少人受伤，原本还都搞不清楚状况，但在越牧事先安排进去的人的大声叫嚷下，矛头一致对向了解玉楼，“盟主！我们千里迢迢来岳阳参加武林大会，虽然知道自己没希望坐上盟主宝座，但也从没想过要害谁，可现在你看看！我们这有多少兄弟受伤！你今日若不给个交待，我们绝不罢休！”呼喊声阵阵，群情异常激愤，但解玉楼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只一个手势便将底下喧嚣的人给制止住，他沉声道“今日的事是解某人的疏忽，解某人也愿一力承担，请大家给我些时间，我自会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待！”
　　“只怕解盟主给不起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重衣顺着声音望去，却见那人红衣红面，正是他一直在找寻的墨丰。解玉楼面色阴郁，看着他道“原来是火莲圣坛的墨坛主，我就说呢，之前你一直叫嚣着要拿中原武林的盟主宝座，但我却一直没瞅见你出现，却原来是躲在一边吗？”墨丰喉咙里传出咕咕声，仿若大笑。“我不躲着，还不跟那温老头一样做了你的刀下鬼了吗？”
　　墨丰的声音虽不大，但足够在场众人听到，一时间原本安静下来的场面再度喧哗起来。解玉楼面色一变，斥道“墨丰！你胡说什么！”
　　“我能胡说什么？”看了眼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他不紧不慢的说道“解玉楼，你是不是有些太激动了？你们中原自认正义化身的大侠们又不会随便相信我这个邪派人的话，你那么紧张不是自泄马脚吗？”他说是这么说着，但往往这样的说法更能给人一种真实。底下小声议论的声音渐渐转大，更有甚者已在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解玉楼。站在解玉楼身边的大弟子，恼怒的冲台下大吼道“住嘴！你们都胡说些什么！自师傅登上盟主之位，就一直尽心尽力地为中原武林效劳，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你们现在竟然怀疑是师傅放的火药？！”
　　“我们可没那么说，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在说。”墨丰嘿嘿笑道。解玉楼的大弟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就待扑过去跟他拼命。解玉楼拦住他道“墨坛主，不管怎么说，解某人说没做过的事解某人就是没做过。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的疏忽导致贼人有机可趁，待我查清，自会给所有人一个交待！”
　　“你们自己做的事再由自己查，那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解玉楼一僵，底下的人虽不喜欢邪教，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越牧站了出来，沉声道“既然解盟主也是当事人，自然不能由他来查此事。”他看了眼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温家兄妹道“我素与温兄交好，今日他无故罹难，于情于理，我越牧都该还他个公道，诸位若是信得过我，越牧愿自荐彻查此事！”
　　原先的探子们再度带头表示支持，原本就被火药弄得晕头转向的江湖人更是跟着起哄。各大门派掌门见状，有些虽还担心越牧和解玉楼的关系会不会让他借此公报私仇，但大势所趋，也只得表示同意。经过协商，盟主之位改由越牧暂代，等火药一事了结，再另行挑选合适人选。解玉楼只是冷冷的站着，自始自终不再多插一句话，他望了眼那顶白色小轿子，随即低声对越牧说道“越庄主，今天这出戏，你演得真不错。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解玉楼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
　　越牧脸上闪过一道阴狠，“我知道我没那么容易赢你，但我同样知道我一定能赢你。”转过身，他对着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道“因为解盟主也算是半个嫌疑人，所以我想请解盟主在事情清楚之前能呆在府中不要随意行动，同时也希望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人能留下来帮越牧查清此事，免得日后落了话柄，被人说我是趁火打劫，借机报复。”
　　几位有名望的大掌门商量一番，同意越牧的请求，对解玉楼道“盟主，此事事关重大，若有得罪，望海涵。”解玉楼冷冷一笑，只是淡淡说道“我已不是盟主，你们又何必再如此称呼解某人！”
　　白色的小轿子里伸出一只手，简短的手势后，轿子被抬起，如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风月山庄里，早晨还有说有笑出去的温家兄妹陡然的安静，重衣还真的很不习惯。温宁已不知哭了多少回，眼睛到现在还是红肿不堪。温炎只是沉默，直到回了山庄后才突然跪下，对越牧道“越伯父，家父的仇……小侄只能寄希望于您了……”越牧扶起他，老脸上也是泪痕满布，他低声道“你放心，你爹也算是为我而死，我越牧决不会坐视不管，无论那人是谁，我定当还你爹一个公道！”
　　“有劳越伯父……”
　　重衣在一旁看着，温其略的死他并非不难过，只是他有太多疑惑。若说真的是解玉楼，动机何在？他是最有希望继续盟主之位的人，以他的才智绝不可能在这关键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的对手栽赃，但这也太过明显了。若果是父亲，他决不会做这种只一细想便能拆穿的把戏，更何况温其略还是他的盟友。只是……想起之前温其略上场时父亲那古怪的笑意，重衣心里没来由的一寒，他摇了摇脑袋，“不会不会，父亲就算是和邪教合作，也不代表父亲就会坏到连自己的盟友都杀的地步……一定不会……”
　　当天夜里，重衣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梦里一直出现温其略含恨的脸，他听见他在对父亲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对你如此忠心，你还要杀了我！”被噩梦惊醒，重衣拼命的警告自己，不能乱想不能乱想，父亲……绝不是那种人。可是温其略愤恨的脸，温家兄妹伤心欲绝的脸，交织在一起，让他怎么也难以挥去，看着从窗口斜射进来的皎洁月光，他突然很想念六月的温暖。
　　几日后，留在解玉楼庄园看守他的几大掌门怒气冲冲的来找越牧，说是解玉楼已在前夜里逃走了。越牧先是一怔，他不明白解玉楼此举的用意何在，他这样做无疑于自掘坟墓，让所有人都认定他是畏罪潜逃，虽说是省了自己继续栽赃的心思，但他和解玉楼打了多年的交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他绝不相信解玉楼会笨到这种地步。来回走了几步，想不透的他，看着一边的重衣，突然冷笑，怕什么，就算他有本事夺回盟主之位又如何，自己还有王牌在手，绝对让他解玉楼痛不如生！
　　解玉楼赖在乌苏在岳阳的分舵里，不管乌苏给什么脸色，都一副我吃定你的样子。乌苏冷冷的看着这个在她的地盘还敢嚣张的男人，一面想着六月在这点上跟他的相似一面耻笑道“解大盟主，你不是一直都耀武扬威，所向披靡吗？怎么还躲到我这算不上正派的杀手组织里来？”解玉楼也不着恼，只是道“你当时不也在吗？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形对我有多不利。”
　　“既然你自己也知道不利，那你还跑出来，你难道不知道畏罪潜逃这四个字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更知道越牧那混蛋不会轻易放过我。他既然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火药，那就代表我身边一定有他的人，以我现在的能力要查只怕是妄想。我若继续呆着，只会给他机会更加名正言顺的杀了我，左右都是难逃被诬陷，倒不如我自己先跑，料他现在也想不透我的用意，这样我就算狼狈到要被众人追杀，他也一样得每天琢磨我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觉得这样一来，我就算不上输吗？”
　　乌苏对他的长篇大论不感兴趣，只是嘲讽道“你把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去告诉你的死对头？”解玉楼摇头，眼睛暗了暗，“你不会说的，因为你虽然恨我，但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乌苏站起身，“你真自信！”解玉楼叹息，看着乌苏那一头白发，低声道“你还在怨我？”背转过身的乌苏身体微微一僵，冰冷道“我怨你做什么？”
　　“我当年对不起你，你这头白发……”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乌苏打断他的话，摸着自己早白的发，想起姐姐临死前哀伤的脸，她强压下自己心中真实所想，道“你真正对不起的人是姐姐！”解玉楼不说话，沉默着，许久他才说“是，我是对不起紫苏，但那都是因为她和越牧一起欺骗我，若不是这样，我当年娶的人就会是你不是她！”
　　乌苏转身，恨声道“你不要把一切都推在姐姐身上！你不是一直都对我说你分得清我和她吗？那为什么在成亲的时候你没认出来？”乌苏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太过激动，她深吸口气，对愣住的解玉楼道“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总之你要呆在这里就呆吧，但是我和你之间已什么都不是，我希望你最好记清楚！”
　　解玉楼见她要离开，慌忙拦住道“乌苏！就算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至少也让我见见那孩子！”提到孩子，乌苏的愤怒更重，她盯着解玉楼，道“你还敢跟我提孩子？当年若不是你抛弃姐姐，姐姐的一双孩子怎会只剩下一个？！解玉楼，你听好，我决不会把这个孩子交给你，我不想让他和他弟弟一样死于非命！”解玉楼还想说什么，乌苏却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不就想见着那孩子吗？很可惜，他在岛上。而且，这辈子我都不准备让他离岛，你要是有本事，就来闯闯我的龟隐岛好了！”眼睁睁看着乌苏走远，解玉楼颓丧的坐在椅上，自言自语道“解玉楼啊解玉楼，你常自诩聪明，可结果呢，你这辈子不仅娶错了女人，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弄得现在孤家寡人。纵然我能得到武林至尊又如何，还不是一无所有……”
　　自解玉楼“畏罪潜逃”后，火药一事也算是因此做结。越牧在众人面前发誓，要手刃解玉楼为当日死伤侠士讨个公道。在几个武林名宿的商量下，决定将武林大会延期至明年的四月初三。在此之前，一切事务均由越牧代为处理。事了之后，越牧顾念自己和温其略的交情，领着温家兄妹一起回了金陵。重衣对父亲做的一切，怀疑愈浓，但他依旧一声不吭的遵照父亲的旨意行事。
　　墨丰自那日出现之后，也再未露面。众人一时间也懒得去管那许多，毕竟当日受伤死难者众多，各门各派都或多或少的伤了些元气，在这种情况下，邪教能安分不动自是再好不过。
　　
                  第 19 章
　　金陵越家，越牧在书房看书，窗外一声轻扣，他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能大白天的到自己家中来？但想归想，他也知道墨丰不是笨蛋，若不是有要事绝不会冒险来见自己。好在重衣为了让温家兄妹振作，一早就带着两人去郊游，墨丰此时到来他倒也不担心被温家兄妹发现进而猜疑自己。
　　后花园里，墨丰着一身下人装扮，但脸上的面具还在。越牧负手而立，望着有些灰暗的天，淡淡道“看来是注定要变天了。”墨丰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道“就算是要变天，也绝对是朝着我们变。”越牧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当然，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来。”
　　“什么消息？”
　　“解玉楼藏在龟隐岛在岳阳的分舵里。”
　　越牧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会去找他的老相好。不过，我倒是没料到事发后他还能一直呆在岳阳。”
　　“那里毕竟是他的地盘，我想他大概是想在暗中查出诬陷自己的人东山再起吧？”
　　“他以为他能做到吗？那些人都处理了吗？”
　　“放心，一个活口都不剩，就算他解玉楼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让死人开口。”越牧点头，道“现在一切虽尽在我们掌握，但只要他不死，我们就绝不能掉以轻心，以后若没什么大事你还是不要来的好，毕竟我现在的身份你也是知道的，一不注意，很可能就会让有心人发现……”墨丰点头“我知道，那解玉楼要怎么办？”
　　“那只老狐狸……他现在不过是过街老鼠，不管他耍什么花样，我都稳操胜券。”越牧呵呵的笑着，料他解玉楼再厉害，也决料不到自己手中还握着他的死穴。
　　待墨丰走后，越牧又在园子里独自坐了会儿，才缓缓地朝书房走去。重衣藏在园子旁的回廊后，一直到四周只剩下他一个时才摇晃着身体走出来。果然，温伯父的死，只是父亲为了栽赃给解玉楼的一个借口。
　　迷迷糊糊地，他走出大门，一直走到了大街上。天空忽然下起雨，他抬起头，任那些豆大的雨滴击打在脸上，只是心里对温家的愧疚还是有增无减。脑子里还印着温家兄妹苍白的面颊，他还记得那两人是多么的喜欢吵闹，可现在，就因为父亲的欲望，就因为父亲想要打败解玉楼的私怨，他们不仅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更失去了一切欢笑。
　　头顶上的雨滴突然不再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已经湿透的蓝色衣衫。微微一怔，重衣偏过头，湿淋淋的六月正站在雨中努力的用那件同样湿淋淋的外衫给他挡着雨。眼角突然有些发热，他知道他该更理智些，可他就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地将六月抱住。六月有些惊讶，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温柔的任重衣搂着自己，双手也一直高高举在他的头顶，虽然自己也知道湿透的衣服已遮不了多少雨，但有……总还是比没有好。
　　山洞里，六月将火生得更旺，看着蜷缩着身体坐在边上发呆的重衣，轻声道“为什么不回家？”重衣看了他一眼，眼睛便对上那四处跳跃的火焰，很久后才回答道“不想回去。”六月“哦”了一声，又道“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来。”重衣突然抓住他的手，见六月望着自己，脸有些烧红的又收了回去，道“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等会再说吧。”六月微笑“不打紧，我不用出洞，前些日子我收获不错，就弄了些盐存了不少食物放着。我现在只是把这些拿过来……我不会……再丢下你的。”六月说完，就朝山洞一边的角落走去，重衣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再次见到的六月，似乎和以前不一样。
　　六月取过食物，在木架上烤起来。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重衣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六月，但每次抬头看着六月专心拨弄着食物的样子就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因为淋雨，重衣微微有些咳嗽，六月看着他，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破庙？当时你中了毒也是这般咳嗽，不过，那时烤肉的人却是你，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野食有多好吃……”
　　“我只记得那时有个疯子特别喜欢穿女装。”
　　六月的眼睛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重衣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六月一定在笑。
　　“……你之前为什么会突然消失？现在……又为什么会出现？”
　　六月翻了翻架上的肉，说道“我会消失，是因为我被乌苏发现了。我会出现，是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我逃了出来。”乌苏的名字重衣听过，那是龟隐岛的女主人，他果然是龟隐岛的人吗？但是六月接下来的后半句让重衣的心脏一阵骤缩，他直直的瞪着六月，道“你说什么？”六月放下拨火的树枝，“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真的很想见到你，不，应该说是想一直看见你。”重衣的眼睛睁得大大，“六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重衣低着头，抱着腿的双手一直颤，却不知是因为天凉还是六月的话。六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不断的搓着，还放在嘴边哈着气。
　　“六月，我爹害死了温炎的父亲。”
　　“我知道。”六月淡淡地答着，他一直都跟着重衣，重衣看见的听见的，他同样看见也听见。
　　“六月……我没办法告诉他们事实的真相。”
　　“我知道。”
　　“六月……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了……”
　　“不要紧。”
　　“六月……我也许会变坏……”
　　“没关系。”
　　重衣侧头看着他，似哭似笑道“你怎么总是只说三个字？”
　　六月的笑轻轻淡淡，但很温暖“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如果你不知道正义是什么，那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会变坏，那我就和你一起变坏……”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点寒，从那半人高的山洞口射进来，照着那已经熄灭的火堆。重衣的眼睛动了动，不久醒转，他坐起身，六月那件蓝衫从身上滑下来，记忆一时重叠，只是身上的衣服由女装换成了男装。摸着那件蓝衫，他突然为那件衣服的颜色怔住，手指颤抖，他竟然到现在才发现，自从那次自己无理取闹的要求六月一直穿蓝衣后，印象里的六月身上便不再有其他颜色。
　　“你醒了？”六月拿着个碗，里面放了不少干净的水。重衣将衣服递给他，轻唔了一声。六月接过衣服穿好，道“渴了吧？你昨晚有些高烧哦。”重衣点点头，六月将碗给他，“这些都是干净的泉水，很好喝的。”重衣尝了一口，带着些微甜，一直沁透到身体的各个角落。看着那碗中自己的倒影，重衣轻声说“天亮了，我该回去了……”
　　六月拉着他，“如果不想回去就不要再回去，和我一起走好不好？离开这个多是非的江湖。”重衣挣脱开六月禁锢住自己的手掌，“不行，我不会丢下父亲的。虽然我不知道是自己一直都没看清楚过他，还是他突然变得我不认识了，我都不会让父亲一个人的。”
　　“是吗？”
　　重衣来到洞口，弯腰走出山洞，雨后的阳光总是比平常更绚烂。“六月，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吧，最好，不要再踏入江湖……”六月跟着他出洞，走到他身后，道“我六月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缓缓地靠近重衣，他轻轻地再次拉住他的手，“就是有你越重衣的地方。”
　　重衣领着六月回到越家，越牧见自己儿子一夜未归，回来之后竟将之前失踪的六月给带回来，显得很惊讶，不过私心里却也很高兴，若连六月也被自己掌控在手的话，他就能让解玉楼再也翻不了身。温宁见到六月，眼睛一红，直接抱着六月就是一阵嚎啕大哭，将六月身上的蓝衫浸湿大片。重衣在旁看着，心里虽还有些疙瘩，但想到温宁丧父的心情，也只是默默地看着。越牧看温宁的反应就知道她的心思，但六月似乎对温宁并不感兴趣，他就像是个大哥哥，轻声的安慰着温宁，脸上除了同情再无其他感情。
　　红刀在接到乌苏的召见命令时，就隐约猜到不会是好事。礼貌的敲门而入，不意外的看到极乐，她冷冷的瞧着自己，想来该是跟岛主说了什么吧？红刀嘲弄的想着，两人虽说是一同长大，但说到情谊却薄弱的很，毕竟身为杀手，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红刀参见岛主……”
　　乌苏点点头，紧盯着他道“我听说六月离开前你和他见过面，还深谈多时，可有此事？”红刀硬着头皮答道“……是。”
　　“你们谈了些什么。”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意思很清楚，红刀必须回答。但是念及和六月的谈话内容，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乌苏见他一直不开口，脸色开始阴沉。极乐压低声音提醒道“红刀，岛主问你话你敢不答？”红刀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违背岛主的命令，支吾着道“六月少爷……六月少爷说他喜欢上一个人，不想和他分开……”乌苏惊讶，在心里嘀咕道“难怪那小子那么不愿意回去，原来是把心思丢在别人身上了。”想起他之前的受伤，估摸着对方只怕是江湖中人。“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红刀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却知道对方定是个男人。这点他当然不会告诉乌苏，于是摇头道“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乌苏斜眼看着他，似乎并不太相信红刀的说辞。红刀慌忙跪倒在地，答道“岛主，红刀真的只知道这些，其余的六月少爷没说，红刀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猜不到啊。”乌苏沉默，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问道“他可曾提起过对方的特征或是其他信息？”红刀垂着头，许久之后轻声道“没有……”
　　乌苏俯视着他，知道红刀不会再多说一个字。若按她的性子，铁定是严刑拷打直至他说为止，但转念一想，六月能交到一个这么为他想的朋友也很难得，于是冷道“你下去吧。”红刀似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的就被放过，抬起头，对着乌苏恭谨的一礼后才退出门去。极乐皱眉，贴近道“岛主，红刀肯定还有事瞒着，要对他用刑吗？”
　　乌苏摇头，“不必，他不愿说就随他。”
　　“可是……”
　　“极乐，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极乐一僵，垂手道“是，岛主。”
　　乌苏坐到椅上，想了想道“找到六月的时候，他似乎是有跟一个女子在一起……你派人去趟金陵，他也许会在那里。”极乐不解，问道“金陵？”
　　“当日武林大会时我还见过那女孩，似乎是姓温，几日前才跟着越牧回了金陵，六月喜欢的人大略就是她。我虽然不希望他和江湖人纠结在一起，但若是他真的喜欢，我也只能顺了他。见到六月后，你告诉他，我可以让他和那女孩在一起，不过得有个条件，他们俩必须得跟我回龟隐岛。”
　　“是，岛主。”
　　“算了，还是我自己亲自去一趟吧。”
　　乌苏自以为如此一来，六月便能乖乖的跟着她回岛，却不知自己犯了最大的一个错误，她没有料到六月喜欢的不是那个叫温宁的女子，而是一个叫越重衣的男人。
　　
                  第 20 章
　　在金陵的日子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是人常说的暴风雨前夜。自从父亲离世，温炎和温宁都长大不少。温炎整日里四处追踪着解玉楼的下落，温宁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是缠着六月四处玩耍，只是偶尔她会抓着六月不放手的一直哭泣。温宁在六月眼中就像是个妹妹，他会像大哥一样的去安慰，但从不做出超越这一层的任何行为。重衣第一次看清楚，在六月的眼睛里装的到底是谁，无论他走到哪里，转身之后，总是能望见六月的影子。
　　三个人之间，明的暗的，丝丝缕缕纠缠不断。入夜时，六月总是会不近不远地跟着重衣回房，守在他的房门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从他第一天来到越家便一直持续着，重衣也不去问，只是每次回房都刻意将脚步放慢，晚上的门也总是露出缝隙，似乎是想要六月进来，但又不想他进来。
　　“浊雨夜街相痴狂。不曾忘，蓝衫做被，温暖心上。前夜梦里同泛舟，绿林里马蹄荡。醉醒一场南柯梦，拥薄被却见窗影长。一道墙，难相望。”重衣怔怔的念着，六月在门外听得仔细，待他念完，只低低说了句“你要是去考状元，定是最后一名。”重衣眼角眉梢一扬，“砰”的将门拉开，给了六月一拳头，道“至少我还能去考个秀才！你没事少在我门前晃！滚！”六月抓住他手，微微拉开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清冷的青鳞环还在他手上一荡一荡。
　　“干什么！我叫你滚回去睡觉你没听见？”
　　六月不放手，嘿嘿笑道“我只是觉得我在你这住了许久，也没给过房租，有些不好意思。”重衣鄙视的哼了一声，“之前你厚着脸皮找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不好意思？”提到前事，他似想起什么，瞪着六月，复道“说起这个，当时的钱你似乎还没还我。”六月露出无辜的表情“你当时有说让我还吗？”
　　“我没吗？”
　　“你有吗？”
　　白痴的问答后，其实两人都已记不清当时到底有没有说，六月看着重衣，道“那我一次全还给你好了。”重衣耻笑，“你到现在还在吃我的用我的，你拿什么还？”六月将他的手拉近，眼睛却看着门上的雕花木栏，道“拿我自己啊。”
　　“你把你自己给我有什么用？我说了我不要个乞丐做奴仆。”和六月相反，重衣虽也没看着六月说话，但他却是低着头，瞪着两人的双脚，眼睛来回的飘来飘去。
　　“我又不是乞丐。”
　　“就算你不是乞丐，我越家也有的是奴仆。”
　　“但是你的那些奴仆绝对没我有用。”
　　重衣嗤了他一声，道“你能有什么用……”
　　“我至少能给你当暖炉啊。”
　　“你傻了吗？现在都快入夏了，我才不要什么暖炉。”重衣低低笑着，眼睛上移，看着自己到现在还在六月掌中的手腕，咕哝道“但我要凉席……”六月眉开眼笑，想抬起重衣的下巴，但手刚伸近就被重衣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互相瞪了许久，重衣对六月说道“主动权是我的。”微踮起脚，重衣软凉的唇贴上六月有些微热的唇，身体紧紧贴合，六月却还能在换气的空隙抱怨道“……喂，你到底是亲我呢还是咬我呢……”重衣直接用脚回答，六月闷哼，猜想自己的小腿骨是不是已被踢断了。
　　梅雨季节，江南总是多雨。难得这天是个晴天，重衣在书房和父亲议事，六月则呆在房顶上晒太阳，睡得正酣时，听到下面有人叫他“五月哥哥。”叹了口气，他知道会这么叫自己的只有温宁。坐起身，对还在四处找着自己的温宁叫道“我在这！”温宁转身，原本苍白愁苦的脸色总会在见到六月时烟消云散，她微微笑着，似乎对现在的她来说，六月不仅是自己一心喜欢的人，更是自己治愈丧父之痛的唯一依靠。
　　六月虽一直在感情上迟钝，但时间长了，温宁对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他也并非看不出来。只是自己的心已然给了重衣，自不能再分给她，他一直试图跟温宁说清，但每次见到她，一想起她真正的杀父仇人和重衣的愧疚，他就没办法将那些话说出口，潜意识里，他似乎想要以这种方式来减轻重衣的内疚。
　　飘身下房，六月瞬间便到了温宁面前，微笑道“有事？”温宁垂着头，尽显小女儿的娇态。“哥哥来了信，说我总呆在越伯父家也不是个事，父亲走后，哥哥虽还能掌控大局，毕竟只有一人，我也是温家的一员，这种时候自然得回去帮忙。”
　　六月点头，“那么，你是来向我辞行么？”
　　温宁缓缓地点头，随即轻声道“但我不想跟五月哥哥分开。”六月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温宁说完这话，自己的脸也红了大半，她继续小声道“我跟哥哥说，我想让五月哥哥和我一起回去，哥哥……他没反对。五月哥哥……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温家吗？”六月自不能和她走，他沉默着越过温宁，不期然地和刚从书房出来的重衣对上。重衣默默地看着他，突然轻轻一笑。
　　温宁见六月没回答，抬起头，却见他望着自己的身后微笑。不解地回头，身后却什么人都没有。“五月哥哥？”六月掉转视线，看着温宁，歉然道“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温宁一愣，眼睛里闪过一抹惊慌，她上前几步，问道“为什么？”六月只是对她说“对不起。”温宁僵硬，颤声道“是因为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吗？”
　　六月想想，点头道“恩。”很简短的回答，却足够将温宁的所有梦想打碎。
　　“六……五月！”重衣突然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六月走近他，问道“怎么了？”重衣看了眼站在一边，脸上已布满泪痕的温宁，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有些同情。他甩了甩头，对六月道“龟隐岛岛主乌苏突然来访，说是、说是要带你回去……”六月心里一跳，知道自己逃不掉，“已经来了吗？”
　　“恩……她和爹正在大厅说话。”
　　六月叹息着，“那我也去吧。”重衣紧跟着他，两人并排走到一起时，六月突然握了握重衣的手，重衣一怔之后也轻轻回握。两人的小小动作原本并不引人注意，但他们偏偏忘了身后的温宁，那时的她正痴痴地看着六月，见到两人的动作，她突然顿住脚，面上的哀伤早已为吃惊所取代。
　　乌苏并不想见越牧，对于当年的事，要说不恨，那肯定是在骗人，她虽然恨不了自己的姐姐，但不代表她不能恨越牧。越牧对于乌苏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他现在一心打算的只是如何让六月和重衣反目，若两人能自相残杀，解玉楼和乌苏都不会好过。乌苏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够狠毒，她只想着尽快将六月带走，免得平白生出许多事端。
　　重衣领着六月进来时，乌苏看见他，愣了一愣，暗自嘀咕道“这孩子怎么和六月如此相似？”若不是亲眼见到六月的弟弟死去，她也许会以为这孩子就是六月的兄弟。越牧见重衣和六月进来，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在一旁坐下。
　　“乌苏岛主，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仔细算算，我们该有十多年未见了吧？”越牧笑着跟乌苏说话，乌苏却不见得愿意搭理他，她冷冷的说道“若可以，我倒是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这次我是来带六月走的，不关你的事，你就少来插手。”越牧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这里怎么说也是他的府邸，乌苏却半点主人的面子也不给他，就跟当年一样蛮横霸道，也就只有解玉楼那个傻瓜才会死心塌地的爱她。
　　乌苏转了转视线，眼光落在温宁身上。看容貌倒是个不错的秀丽女子，只不知性子如何？温宁见乌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自己，有些疑惑，她朝一边走了几步，却发现对方的视线还是紧紧地锁住自己，似要将她内心深处的一切都看穿。她莫名的有些害怕，手不自觉的往前伸，抓住了六月的衣襟。六月一怔，低头看着那芊芊玉手，正想要挣脱，重衣却按住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就是温家的小姐温宁？”
　　温宁听到乌苏的问话，点了点头，答道“是。”六月不明白乌苏问这个做什么，但他自己却是拿定了主意不回岛，于是说道“乌苏，对不起，我不想回去。”乌苏叹了口气，道“我让她和你一起走，这样你总该愿意跟我回去了罢？”
　　六月疑惑，不懂乌苏为什么要这么说，温宁也很惊讶，她没想到乌苏竟要将自己也带回龟隐岛去。但重衣心里却是透亮，他估摸着乌苏应该是误会两人关系，以为让六月和温宁在一起，六月便会乖乖听话。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苦涩，温宁即使得不到六月的心，她也比自己幸福，至少她还能被人承认，而自己却只能终身藏在暗处。
　　“为什么要我和温宁一起回岛？”
　　对于六月的问题，乌苏只当他是在众人面前的害羞，于是道“红刀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还装什么装？只要回了岛，我就给你们举行婚礼。”六月和温宁都是一惊，温宁刚好不容易的努力劝慰住自己要学会放弃，乌苏就给她点了一盏明灯，而六月却是完全不懂乌苏为什么要把他和温宁凑在一块。他瞅到重衣瞬间青了的脸色，大声拒绝道“如果是这样，我更不能回去。”
　　乌苏脸一沉，“为什么？你喜欢这个姑娘我也成全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六月的眉头纠结地愈深，“谁说我喜欢她了？”温宁面色一白，之前六月虽说有了喜欢的人，但她听到乌苏的说辞时，又重新燃起希望，以为六月其实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他刚才的说法不过是为了逗自己，可现在六月却是明明白白的说自己不喜欢她，连一点的情面也不给，她眼眶一红，若不是想着在众人面前落泪太过羞耻，只怕她已然哭了个昏天暗地。
　　乌苏怔住，六月的确没说过自己喜欢温宁，红刀也只是说他有了喜欢的人，却并没指明，一切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臆测。“不管你喜欢谁，我全都应了，这样你总该和我一起回去了吧？”若六月喜欢的是别的女子，他现在就该答应了，只可惜他喜欢的是乌苏永远也不会同意的男人。深知乌苏不会答应的六月只是望了望站在身旁的重衣，轻声道“对不起。”乌苏想不到自己都退到这地步，他还要拒绝，阴沉着脸道“六月，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吗？”六月摇头，乌苏宛若他亲母，若可以他并不想和她翻脸。
　　“那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六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当着越牧的面说自己喜欢他的儿子吧？他是无所顾忌，什么都可以舍下，但重衣呢？重衣虽知道六月的犹豫，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帮他。大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乌苏耐不住这窒息的宁静，对六月道“既然你不说，那我也不想多问。但是……你今日势必要跟我回去，你是要自己乖乖的跟我走，还是要我来带你走？”乌苏此番话已是明摆着的威胁，六月沉默着，最终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乌苏站起身，袖中白绫已笔直的飞向六月，就待将他缠绕带走。六月身子朝旁一让，雪藏从背后飞出，“嗤拉”一声竟将白绫撕裂。自从上次和墨丰过招之后，他就没少在剑谱上下功夫，为的不是打败天下所有人，只是想让自己强大到足够站在重衣身前。尽管如此，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是乌苏的对手，就算是他也不想和乌苏敌对。重衣看着两人的身影在不大的厅中来回飘荡，不多时已互拆了数招，可他还是毫无办法，旁人总说他聪明绝顶，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连自己喜欢的人也护不住，想着这些他的心只觉比刚才又苦涩几分。
　　乌苏不想伤到六月，但六月的倔强又让她无可奈何。看着对自己刺过来的剑，虽然凶猛，却都避开了要害，六月终还是无法对她下手。心里念头一转，乌苏耍了个虚招，诱使六月的剑招呼到自己身上，这样虽有些冒险，却很有效，六月慌忙撤招时正好被乌苏制住。苦笑着，六月想自己的脑袋瓜子还真的欠修炼。
　　“六月，我这样做也是为你好，你可明白？”六月不明白，就是明白他也不会去接受乌苏所谓的好。瞄到一边重衣莫可奈何的表情，他看向乌苏，既然她能使诈，被她养大的自己同样也能。垂下头，他很轻的说，“我回去。但是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在这结识了肝胆相照的好朋友，我想在临走前跟他道个别。”
　　这个要求对乌苏来说并不艰难，她虽然担心六月又想逃跑，但这次毕竟是她自己亲自压阵，六月想跑怕也没那么容易，便应了下来。
　　六月解除禁制，走到重衣面前，道“多谢越兄长久以来的关照，此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望你多保重身体。”重衣木木地点着头，垂了视线不愿去看六月的脸。六月叹息着，在转身离开前突然轻轻地说道“你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吗？我是个路痴，可不管某个人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他。所以，你可不可以偷偷的帮我告诉那个人，让他好好地等着我呢？”重衣猛地抬起头，六月的眼睛亮亮，里面华光流动，显然是胸有成竹。
　　“我……会记得的。”
　　六月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安静地走到乌苏身边。重衣一直望着他，直到他和大队乌苏带来的人马一起消失在越家大门外，眼睛有些酸涨，但心却不害怕，因为他相信，六月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回到自己身边。
　　
                  第 21 章
　　六月的穴道被制，明摆着是乌苏对他的承诺不信任。躺在床上，他瞪着那华美穹顶，拼命琢磨逃脱之法。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晃进来，六月只是穴道被制，不代表一身内力也消失。他立即坐起身斥道“谁！”
　　黑影靠近，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六月看见来人时颇为惊讶。“你是那个武林盟主？”解玉楼见他认得自己，心里很是高兴，但又纠结在他那句“那个”上，心想自己和他是父子，却只是个用“那个”来形容的陌生人，不免有些悲哀。六月不知道眼前人与自己的关系，他只是想起越牧所做的那些事，想起这个人无辜的做了他的替罪羊。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比起那些六月弄不懂的权术之争，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人深更半夜的来找自己做什么。解玉楼“呵呵”一笑，道“来救你啊。”
　　三次，六月轻松的从乌苏身边逃开了三次。乌苏坐在堂上，指关节因用力捏得发白，她不明白自己已经对六月严格限制行动，还封了他的武功，为什么他还能波澜不惊的离开。心思电转，她突然站起身，问向旁边的极乐“解玉楼还在岳阳分舵吗？”极乐一怔，随即躬身道“听岳阳分舵舵主昨日的报告说，他似乎在岛主离开不久后也离开了。”
　　“这种事为什么不一早报告！！”
　　极乐被乌苏的怒气吓到，慌忙跪下，道“那时候岛主一直都忙着六月少爷的事，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而且岛主也说过，解玉楼的行踪不必太在意，所以，所以小的以为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件事要不要紧不是你说了算！是我！”乌苏白着张脸，极乐只觉得一阵晕眩，乌苏向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否则也不会成为一群血腥杀手的主人。乌苏冷冷地看着极乐，对一旁的人说道“拉下去，岛规处置。”短短几个字却足以要了极乐的命，她不断磕头请求乌苏轻罚，乌苏都无动于衷。在她眼里，除了自己在意的人外，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过草芥。红刀在旁看着极乐被拖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偷望着乌苏的脸，他还是忍不住感叹，这样心狠的一个女人，怎么还能养出六月那样的人？
　　六月清醒的时候，人已躺在一个普通客栈。解玉楼坐在一边的桌上喝茶，看他醒来也只是淡淡地一瞥。六月摸着自己脑袋后面的肿包，有些愤怒。这个所谓的盟主大人，莫名其妙的跑来救自己，自己不答应，居然还强行把他打晕了带走。他坐起身，忿忿地道“你到底是抢人还是救人？！”
　　“都有。”解玉楼说得轻描淡写，六月却差点气死。看着他，六月问道“你也是想要雪藏剑和剑谱吗？”解玉楼挑眉，他之前是想要，但那东西既然归了自己的儿子，自己要不要也就不再那么重要。六月见他不回答，又说道“那东西是别人送我的，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得到！”
　　解玉楼哈哈一笑，他素来喜欢有骨气的人，对这个儿子也是越看越喜欢。站起身，他将放在一边的剑扔给六月，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会要。”六月很诧异，之前在长白山，他明明和重衣争得你死我活，为什么现在又说不要了？解玉楼看出他的疑惑，颇高深的说道“因为这东西是在你手上，若不然，我早就拿了。”六月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不会抢自己的东西倒是理解了。抱着剑，他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瞪着解玉楼道“那你救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熟……”解玉楼脸有些沉，听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和自己没什么关系，那滋味并不好受。可是，想起造成这一切的乌苏，他又恨不起来，说到底，还是自己欠了她。
　　“因为我喜欢你小子，想收你做徒弟。”六月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再怎么笨也不会相信解玉楼这种一拆就穿的说辞。“你当我几岁小孩啊？我跟你在这之前见都不算见过，你就要收我做徒弟？”解玉楼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但他还不想那么早的让六月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二十年前的事，要解释起来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一不小心还让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跑了或是干脆的恨起自己，那可就不妙了。
　　“总之我说我要收你做徒弟，那我便是要收。你小子的功夫不错，但还欠火候。要成大家，免不了吸收百家之长，虽然我解玉楼的功夫没雪藏剑法厉害，但你多学点总不会是坏事。”
　　六月越来越糊涂，他实在不懂这盟主大人为什么独独对自己这般好。但现在自己人在他手上，要想做什么也做不了，若他真想教自己功夫，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毕竟还是那句烂俗的话说的好，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么。
　　初夏，莲花开得正艳，荷叶摇摆，幽香四溢。六月也许在练武上有些天分，解玉楼无论教他什么功夫，他都能迅速的融会贯通，只是，若六月能去除他的懒惰性子，也许会更好。解玉楼最近有些忙，六月看得出来。他每天都是早早出去很晚回来，不问六月也猜得到，他是想东山再起。摸着通体冰凉的雪藏，他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解玉楼的意图，可是，他待自己却是极好，有时，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解玉楼是不是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
　　叹息，六月很少叹息，但自他从那巴掌大的小岛离开后，一切便不再按着原先的轨迹行走。他有些矛盾，因为他不想和解玉楼为敌，但以他和越牧的仇怨，两人要善了，只能是说笑。他还是应该离开吧，这辈子，他最不能想象的便是和重衣站在了对立面，无论解玉楼心里做的什么盘算，他都不能再呆下去。
　　将拟好的书信放在桌上，解玉楼在见到六月真心的跟他习武后，对他放松不少，要走，六月就得趁现在。
　　六月初七，重衣拒绝父亲为自己庆生的打算，一个人拎了坛酒，上房顶独酌。天上的星子很稀疏，月亮只有小半的残缺，夏日的凉风吹散许多白日里的热气，连烦躁不安的心也被轻柔地抚平，只是，在烈酒下肚的刹那又重新纠结。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重衣开始懊恼，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太过疏于武功，总是感觉不到他人的靠近，好在，这个人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你每次一定要挑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吗？”
　　六月委屈的坐在他身边，“我也不想啊，但我每次就恰好在这时候出现。要不，你教教我，怎么在最不关键的时候出现？”重衣哼哼，将酒坛子递过去，“喝吗？”
　　“当然，这可是庆生酒，我就是酒量再烂也得喝。”
　　“你喝就喝，怎么那么多废话？”
　　六月不再说话，乖乖接过酒坛，一仰脖，坛中酒哗啦哗啦去了大半。重衣瞠目结舌的望着他“你是牛啊？”六月擦了擦嘴角，满不在乎的说“这酒不烈……”重衣一把抢过坛子，深刻认识到一件事，六月绝对有做酒鬼的潜质。
　　“给你。”
　　重衣的眼前一晃，一个小小的玉坠子悬空垂在眼前，不停的荡啊荡。他伸手接过，竟带着些温暖。“这是什么？”
　　“给寿星的礼物啊。”六月嘿嘿笑，小虎牙在夜色里闪着光。重衣握紧玉坠子，“你白痴吗？我是男人，你送这东西给我有什么用！”六月摇头晃脑，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玉坠子，是我经过一个什么什么神庙去求的。”
　　重衣一听到他那什么什么神庙就想笑，瞪着他道“你就不能有诚意些吗？”
　　“我怎么没诚意了？你可得好好带着它，因为它是我苦求许久才拿到的，是真的真的能保平安哦。”
　　重衣小声笑，抬手将坠子挂在了自己脖上。
　　“不过，我却没给你备礼物。”
　　“那有什么，我神出鬼没惯了，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不是。”
　　重衣点头，回想起来，六月还真有那么点神出鬼没的意味，总是不经意的在他最想他出现的时候出现。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浓厚的云层遮掩，虽然早已入夜，但两人这般坐在房顶也委实有些扎眼。
　　“下去吧。”重衣站起身，六月也跟着站起，两人一前一后，转瞬已到了重衣卧房门口。想起之前两人总是隔门说话，重衣的心里就不免柔软。刚要进门，他身后的六月突然拉住了他，“我今晚可是不速之客，你是想我睡外面天地为席，还是给我挪个小地方？”重衣转身，发现六月的眼睛异常晶亮，隐隐约约猜到他的意图，脸上蓦地飞红，只是站着不敢说话。六月的脸皮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练就的厚过城砖，他微低下头，刚好靠在重衣有些□的耳朵边“怎么说，我今天也算是寿星，我送了你礼物，你好歹也还是给我些礼物吧？”
　　重衣怒瞪，在心里骂道“你那么个破玉坠子就想跟我这么个大活人换吗？！”嘴上却只是说道“你不是说无所谓吗！”六月望天，月亮竟然又从云雾里钻了出来。“我只是说没什么，但我没说不要，我的意思是，我来了之后可以指定礼物嘛。”话落被踹，意料中事。六月从地上爬起，拍拍蓝衫上的灰尘，无奈道“好吧好吧，我睡外面。但是，至少，你也给我一点点小甜头吧……”
　　重衣原本羞愤难堪，眼睛在见到六月的衣着时突然一怔，六月，他到现在竟还穿着蓝衣。他像是叹息又像是邀请一般，轻轻的对站在门外的六月说“进来……一起睡吧。”
　　即使是夏夜，终还是有些凉。
　　
                  第 22 章
　　不可预料的事总在不可预料的时间发生。重衣从没想过自己某天睡晚会招来越牧的亲自拜访，越牧平日虽对他严厉，但对他日常的作息却甚少关注。他尴尬的看着越牧，却不知越牧见到眼前这一幕，喜悦倒多过震惊。
　　从重衣拒绝庆生后，越牧便对他格外注意，昨夜里，重衣和六月的房上相聚，他看得真真切切。见两人同宿一屋时也不曾多想，早上来见两人，也不过是想借机将六月圈在身边。
　　六月见重衣面上忽红忽青，知道他是在担心两人的事被越牧发现后该怎么办，他抓了抓头，对于现在的状况，他也很意外。再看向越牧，却只见他一脸的沉思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就这么僵持半天，最终还是重衣耐不住先开口“爹，我……”他刚说了两个字，越牧就挥手打断道“不用说了！”背转过身，越牧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他要留着在见到解玉楼时才痛快的在他面前笑！他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解玉楼的一双好儿子，不仅恋上龙阳，还□！
　　重衣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听到父亲的一声大喝，就知道事情再没转圜余地。六月望着背对着他们的越牧，看着那不停颤抖的双肩，他突发奇想，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在愤怒？
　　“穿好衣服，我越家从此以后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重衣一怔，这样决绝的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除去茫然，他甚至有些轻松。自嘲的一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放弃六月，昨晚做出那个决定时，他就想过被拆穿后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一切会来得那么快罢了。
　　默默的穿好衣服，默默的离开自己生活了20年的地方，走到门外，才发现天气竟然晴朗的让人想撕去那层伪善。六月一直不吭声，直到这时才突然说道“你后悔了？你……若后悔，那我回去跟越伯父说……”
　　“你能跟我爹说什么？事情已经是明摆着的，还能有什么好说的？”重衣的口气让六月一僵，他看着他，秀丽的脸上多了大片阴影。他最初就知道重衣不愿离开，他总是有很多挂念和顾虑，总是放不下，总是做不到和自己一般干脆。
　　“你要真后悔就直说。大不了我去告诉你爹是我六月强迫你，要杀要刮随他的便！这样你不就能继续做你的越少庄主，做你的越少侠了？！”
　　“啪！”重衣对六月总是习惯性的动手，看着那红肿的脸颊，他又开始后悔。六月擦擦嘴角血迹，沉默着没再说一句话。
　　“我不是……后悔，爹爹现在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我在不在他身边都没什么意义。只是，六月，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我就这样和他断了一切关系，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你知道吗？”
　　六月不知道，因为他从小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不起，我是孤儿，不懂那些复杂的亲情。”六月平淡的语气无不在昭示重衣对他的伤害。两个人站在越家大门外，一瞬间，似乎一开口就成了伤害。
　　叹息着，六月拉住重衣的手，重衣有些挣扎，六月却说“跟我走吧，既然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跟我走，去个小地方窝一辈子，或者是流浪四方，我都会给你一个新家，好不好？”重衣的手被六月的手紧紧包裹着，温暖的过了度，一阵阵的麻木。
　　“你是个大路痴，我跟着你走还不走到深山老林去？你跟我走还差不多！”
　　六月想起自己似乎真有过走进深山老林的经验，咳嗽一声道“我跟你走还是你跟我走，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是我们两个一起……”
　　解玉楼没想到六月会逃，更没想到再次得到和六月相关的消息时，竟是他和越重衣的断袖传闻。铁青着脸，他喃喃自语道“越牧，为了击垮我，你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糟践吗？” 
　　解玉楼得到了消息，一直找着六月的乌苏也不比他知道的迟。她苍白着脸，当日去接六月时，自己的百般退让和六月的不为所动似乎都得到了最好的解释，仔细想想，她不难发现，六月失踪的那半年，一直跟随的人不是那个温家小姐，而是越牧的儿子。
　　孩子犯了错，父辈们该怎么做？自然是千方百计的阻止。解玉楼不是越牧，他不能干脆的跟自己还未相认的儿子断绝关系，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找到六月，断了他和越重衣之间的一切关系。而这正是越牧要的，解玉楼这么做只会让六月恨他，父子反目的戏码也许比兄弟反目更好看。相对的，养大六月的乌苏也不会对眼前的状况坐视不理，两个独霸一方的人同时为了同一件事行动，他越牧再在这之中搅和搅和，相信江湖这锅刚刚冷下去的粥，势必会再度热起来。
　　绕了个圈，两人竟又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泉州城。只是，江湖上的风言风语，两人多多少少也有听到，为了不惹麻烦，两人连城都没进，直接去了郊外的一个小鱼村。
　　换下锦衣着布衣，两人都是洒脱惯了的人，倒也不是很在意。但六月一身蓝色布衣的样子还是让重衣的内心起伏不定，他想告诉他当初的话只是自己的怒言，不用当真，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六月，你不是说你住在岛上的吗？怎么连抓鱼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六月拿着一端削尖的木叉，再一次仁慈的放走了一只游到脚边的小鱼。听到闲闲地坐在一边的重衣的话，他嘿嘿一笑“住在海边也会有不会游泳的人，我只是抓不到鱼，算不了什么的。”
　　重衣回他一笑“对，只是晚饭只能吃素而已，的确算不了什么。”六月僵硬，他虽不是纯粹的肉食主义者，但每餐能适当的有些肉食还是很美好的……叉！叉叉！他就不信他一个武功不错的有为青年还叉不到一只鱼！
　　傍晚，以衣服全部湿透为代价，六月辛苦的叉到三只鱼。想起那夜在破庙里重衣做的简单野食，他就开始口水长流，他一直没敢说，他其实很喜欢吃他做的东西。重衣将弄好的烧鱼端出来，简单的木桌上只有同样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三个菜对于两个正值壮年的大男人来说兴许不够，但是，重衣说过，他们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而且还是无业游民，所以他们要学着节约，学着简朴。六月想，幸好他是和重衣在一起，回想他之前的光辉挥霍史，他就觉得汗颜。
　　互相为对方夹菜，为对方盛汤，重衣发现自己曾经想要的柴米油烟酱粗茶，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竟如此容易实现。
　　江湖纷乱，解玉楼和乌苏几乎将天下翻了个转，也没找着人。越牧对于两人的情报网更是鄙视，墨丰堂而皇之的坐在他的书房里，道“想不到，他们一个是称霸江湖的霸主，一个是南海一隅的女王，却连两个毛头小子都找不到。”越牧冷哼，“重衣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要躲起来，就算我这做爹的都找不到，更何况是他们！”
　　“可是，他们这般躲着，坛主日后的计划又该怎么进行？”
　　越牧沉吟，忽又笑道“不急，我自有法子逼着重衣出来找我。”
　　书房门轻扣，墨丰站起身，越牧却摇摇手，表示没事。他沉声问道“谁？”门外管家没得到主人允许，不敢擅自推门而入，他站在门外恭谨道“温公子派人送了信来，说是有了解玉楼下落，请老爷定夺。”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听着管家脚步远去，越牧回头对墨丰道“看，他解玉楼忙着找儿子，却不想倒因此露了自己行踪。”
　　“坛主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越牧笑得老奸巨滑，“当然是去帮丧父的温家兄妹除去解玉楼这个杀父仇人了。”
　　解玉楼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包围圈时，并不惊讶。他为了找六月，几乎动用了自己的全部势力，这般的劳师动众，要想不被有心人逮到点痕迹，除非是他的对头都衰退了。
　　“越兄，我们真是许久未见了啊。看你红光满面，最近一定很风光吧？”
　　越牧打了个哈哈“解兄抬举，我有今日不也是承蒙你相让嘛。”
　　越牧有心情跟解玉楼嘘寒问暖，温炎却没那么多的耐心，若不是想着自己技不如人，他兴许早就捺不住愤怒冲上去索命了。越牧瞄到温炎脸上的不耐，咳嗽一声，道“解兄，我虽然敬你是个枭雄，但某些事我们也还是要算的。这位温公子，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解玉楼看了眼温炎，他当然认识温其略的儿子，那个黑锅他从来都不想背，但他也知道现在要解释也是无用。六月还没找到，他不想大动干戈，看了看四周，估摸着乌苏应该快到了，自己周旋一番，差不多就可以全身而退。
　　越牧知道他在等什么，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能在这里将解玉楼诛杀。再说了，他诡异的一笑，解玉楼若死在这里，自己的重头戏他不是就看不到了吗？
　　温炎带来的人射手居多，他和越牧一起后退，站在圈外，一时间，解玉楼真的成了个众矢之的。哼了一声，这阵仗他并非没见过，以他的功夫要脱逃虽然有些危险，却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射！”
　　温炎的射字出口，箭却没如他预料的射向解玉楼。眨眼之间，形势倒转，乌苏站在一群黑衣人之间，而之前的那群射手已全数魂归西天。越牧冷哼，为了情人，她倒是来得快。乌苏终究还是有些在意解玉楼的安危，接到他的书信，犹豫许久，还是领了黑衣队来。
　　“越兄，现在，似乎有些形势倒转啊。”
　　对于解玉楼的嘲讽，越牧不是很在意。他侧身对温炎道“你先走，我断后。”温炎惊道“那怎么行！我若让越伯父蒙难，父亲泉下知道也不会轻饶了我！”越牧不是什么爱护小辈的好人，只是他需要这场戏将重衣引出来。
　　“放心，我越牧在江湖上混了数十年，还没那么容易死。而且你父亲会死有大半也是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他尽心。今日我若让你再出个差错，日后去了地下我才真的觉得愧对你父亲和我多年以来的交情。”
　　温炎还想说什么，越牧摆摆手又道“你的武功你自己知道，你若再留下，我势必还要照顾你，到时候我们才真的必死无疑，你想那样吗？”温炎沉默，他的武功他自然知道，犹疑一阵，点头朝树林子深处退去。解玉楼本就不想和一个小辈一般计较，温炎不过是被越牧利用，说来也是可怜之徒，见他离开也不去追，只是对越牧道“想不到你还能有这般好心的一面。”
　　“你当世人都如你一般心狠手辣吗？”
　　“我心狠手辣？你连自己的盟友都算计，我问你，到底谁更心狠手辣？”
　　越牧阴阴一笑，瞟了眼站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乌苏，道“你连自己的妻儿都可以说丢就丢说不顾就不顾，我越牧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你厉害。”
　　解玉楼的脸一黑，乌苏更是震惊，看着越牧，她沉声问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越牧依旧笑得人畜无害，“你放心，我知道的不多，只是当年紫苏带着孩子四处躲避仇家时我曾经收留过她，她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你虽然口口声声说恨她，但你们毕竟是亲姐妹，她临终时托付你照顾她剩下的一个孩子，你不可能不尽心。看你对六月的紧张程度就象是自己的孩子，我如果没猜错，他就该是紫苏的孩子吧？”
　　解玉楼的脸色越渐难看，“越牧，你还真的是无孔不入。紫苏对你也真是信任！”
　　“哪里，谁叫我当初助她得到了她一心想要的如意郎君呢。”
　　一番话说下来，只让乌苏和解玉楼愤懑。越牧却是凝神注意，他等的他要的就是解玉楼将他打伤。但最先出手的却是乌苏，解玉楼毕竟是常在尔虞我诈中游荡，越牧不断地提起旧事，为的自是刺激他出手，他从不做亏本生意，这么下血本自是另有所图。
　　闪过乌苏递到跟前的白绫，虽然不是解玉楼动手，但乌苏动手一样能达到他要的效果。解玉楼原想阻止，但看乌苏出手的狠辣，他便是想拦也拦不住。越牧如他所愿的受伤倒地，乌苏正想上去就势杀了他，解玉楼却突然从斜地里插进来拉住了她的手。她反手一挡，原是想避开，却不知她怎么闪躲都在解玉楼的预料之中。
　　“你干什么拦着我！”
　　“我不是拦你，只是谨防有诈。”越牧是什么人，大家打了多年交道，彼此再清楚不过。他的武功根底，解玉楼也不是没和他交过手，乌苏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将他打伤。越牧站起身，嘿嘿笑道“没错没错，乌苏，谨防有诈啊。”乌苏原本只是一时着恼才入了他的道将他打伤，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的确没那么容易受伤。
　　“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放了他？”
　　解玉楼自不会放了自己的对头，给他时间喘息过来对付自己。思量一番，若这之中真的有诈，他也只能往上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留越牧继续活在世上。
　　越牧看出解玉楼眼中浓重的杀意，脸上却还是半点害怕的神色也没有。他朝后退了几步，突然说“解玉楼，你想不想再尝尝被炸飞的滋味？”
　　越牧往后一退，解玉楼就直觉不妙，他一把拉过愣在当场的乌苏，只刹那之间，当日比武台上的旧景即重现。待烟尘过后，几被夷为平地的林子里已再没有越牧踪影。
　　“该死，当时放炸药的人果然是他！”解玉楼咳嗽几声，还好他闪得快，否则又该让他得逞了。只不知他既然有火药，为什么不早放，偏要等到自己受了伤再扔？之前未动手的时候和现在不都是最好时机吗？
　　
                  第 23 章
　　虽说是不问世事的避居渔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重衣还是能或多或少的探听到。这一点，不知该说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越牧和解玉楼狭路相逢，对决后重伤的消息，几乎弄得满城皆知。解玉楼最初不懂他的用意，但他在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就知道越牧是在借此引人出来。要引的人，再清楚不过，他索性也停了对六月的寻找，专心守着越家庄，坐等重衣领着六月出现。
　　在山庄呆了不到三天，重衣果然担心他的伤势，趁夜前来探望。
　　“你还回来做什么。”越牧的冷淡尽在意料中。重衣没敢靠近父亲，只是站在一边，低声道“我担心父亲您……”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没被你气死，自不会被解玉楼给杀了。”
　　重衣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越牧摆了阵冷脸，突然说道“衣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越家唯一的后人。爹从不想和你走到这个地步，你若还想认我做爹，你就和他断了一切关系，只要你做到这点，我就当之前的事什么也没发生。”
　　重衣不语，要他放弃六月，他做不到。越牧似知道他的回答会是如此，沉默许久，只得一声叹息，道“算了，若这是你的决定，为父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愧对列祖列宗……”
　　“爹，对不起。”
　　越牧摆摆手，“你……留几天再走吧。”
　　重衣无言，留几天，终究还是回不到最初了吧。
　　六月守在门外，听着园子里细碎的虫鸣，突然有不好的感觉。
　　“吱呀”门被推开，重衣一脸黯然的走出来。六月回过头，问“怎么样？”重衣唔了一声“已经不严重了。”
　　“他要你留下吗？”
　　重衣摇了摇头，说“爹让我住几天再走。”六月“哦”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朝之前重衣的卧房走去。行到门口，六月说“我睡其他地方。”转过身，六月的影子渐融入夜色，重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留下他。那之后，他常在想，若自己在那夜留下六月和自己一起的话，日后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六月原本睡在房顶上，一个黑色人影陡然从他身前掠过，他一惊之后，不假思索的跟了上去。行了几步，便回到越牧的卧房外。见黑影闪进了屋，担心越牧出事的六月随即跟了进去，刚一进门就闻到一阵幽香，六月暗叫了声糟，眼前一黑，迅即人事不知。
　　待他再次醒过来时，越牧的房里已是凌乱不堪，四处都看得见血迹。甩了甩头，他强撑起身体，打量了下四周，很快就在桌脚边发现越牧的身影。越牧兀自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他，六月不明所以，见他伤得极重，便想过去帮忙。正在这时，房门被人踹开，重衣惨白着一张脸的冲进来，看也没看六月的奔到越牧身边，叫道“爹！”
　　越牧咳出一滩血，道“是……”重衣没听清，正要问个仔细，越牧却突然抓了他的手，指着六月，双眼一翻，手便直直地垂了下去。重衣心里咯噔一响，抖着手探了探父亲鼻息，竟已气绝。六月见他脸色苍白，知道越牧必是出事，走近道“重衣……”
　　“别过来！”重衣大声的喊道。他想起之前父亲指着六月未说完的话，心突然慌得厉害。很多不对劲都开始浮现，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怀疑六月，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六月呆呆地站着，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过去。正纠结不清时，门外管家突然闯了进来，道“少、少爷……有刺客……”管家话未完，人已倒下，竟是被一枚飞刀正中心脏。
　　六月见到黑影在门边一闪，直觉扑了过去。重衣抱着父亲，心乱到极点。和黑影人过了几招，对方并不是六月的对手，六月知道方才越牧临死的一指让重衣对自己起了疑，他现在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抓住真凶，否则他千辛万苦得到的幸福也许就会幻化成一场烟花。
　　过了百招，黑衣人仍在负隅顽抗，六月有些急，想起解玉楼教他的擒拿手，一时情急便使了出来。重衣站在一边原想出手先拿下那人再说，陡然见到六月的招式，整个心凉到了最低点。六月眼看着即将抓到黑衣人，一道青色的熟悉光芒从颈边直直飞过，他朝旁一闪，躲过之后，见那青色的东西已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上。
　　“青鳞……”喃喃地念着那东西的名字，六月怔怔的看着一脸冷漠的重衣。黑衣人趁两人都怔神之时，一个纵身翻墙而出，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六月，是你吧。”
　　六月慌忙摇头，“不是！我之前也是被人引过去，我一进门就被人迷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想骗我吗！”重衣的身形一晃，青鳞第二次架在了六月的颈上。“你在龟隐岛身份特殊，岛主乌苏待你如亲子，而乌苏和解玉楼的关系天下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你，我爹为什么要指着你！如果不是你，你为什么会解玉楼的独门武功！”
　　六月支吾，他方才用的的确是解玉楼教的功夫，“那是他硬要教给我的，我只是想着多学点就能多帮你一点，我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再说乌苏和解玉楼之间的关系，我从未听任何人说起，我怎么会知道！”六月这点倒没撒谎，兴许天下人都知道乌苏和解玉楼之间的旧情，可他从未行走过江湖，在岛上也没人敢不顾乌苏的脸色把这件事说与他知道，现在想来解玉楼会教他武功也许是看在乌苏的面上吧，只是，若是如此的话，他为什么又要将自己偷偷摸摸的带到一边去不让乌苏知道？六月想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也不由得他去想明白。
　　“没关系他会把自己的绝学教给你？”重衣摆明了不信，六月自己也不怎么相信，可这偏偏又是事实。他沉默着，许久才问道“重衣，我的心是什么样，你还会不清楚吗？你难道不相信我？”
　　重衣惨笑“六月，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从一开始相遇起，你就像鬼魅一样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无论我走到那里，你都能找到我，你说你不是一直有所图谋的跟着我的话，一切怎么会那么巧合！”
　　“我不是说过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找到你，那兴许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一种感应……”
　　“那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你！”
　　六月哑然，世间的事便是这么奇妙，你要他解释，他又该如何去解释？“终之，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重衣不相信，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起六月对他的心“是不是接近我和我在一起也是假的？”
　　“不是！”
　　“不是？你又骗我。若是正常人的话，都会喜欢女人，怎么会去喜欢一个男人？温宁和你认识的时间也不短，在岳阳的时候你们不也经常一起出去吗？说实话，你喜欢的其实是她吧？只是为了毁了我，毁了我们越家才迫不得已的来假装喜欢我这个男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六月急急的叫着，抓住重衣的双肩就是一阵摇晃，重衣的手一滑，锋利的青鳞在六月的脖颈上已留下一道深口，鲜血渗出，他压下心痛，低声道“不是……既然不是，那你告诉我，解玉楼为什么要教你武功，你不是初进江湖吗？你怎么会认识他？我爹……我爹又为什么要在临死的时候指着你！”
　　“指着我也不代表我就是凶手啊！至于解玉楼，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我当时被乌苏带回去，整天想着怎么逃出去的时候，是他来把我带走的，然后莫名其妙的说要收我做徒弟，然后教我武功，可是，我自己也觉得不对，所以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立刻离开来找你了啊！”
　　这样混乱的解释，六月自己也难以相信，可他还是一遍一遍的重复，希冀重衣能够相信。重衣定定地看着越牧的尸体，突然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青鳞一闪，六月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他捂着伤处，一时竟忘了叫痛。
　　“解玉楼叫你来，应该是要你斩草除根的吧？”重衣的笑有些扭曲，“把雪藏拿出来吧，让这两个天下齐名的武器来斗一斗，看谁更厉害。”六月没答应，只是说“你要杀我的话……你就杀吧。”
　　重衣哈哈大笑着，眼泪不小心掉出来，他才猛然想起，在某个地方某个差不多的时间里，六月对他说过相同的一句话。“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相那次一样放过你了吗？”决绝一般的狠劲从他眼中一晃而过，重衣的脑中想起很多事，还有六月对他说过的很多话，不是甜言不是蜜语，却由衷的让他感到温暖的话语。
　　“……我总觉得你是我丢失的另一半。只有呆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心……”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在拉扯。不论离得有多远，它都会将我们拉到一起……”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真的很想见到你，不，应该说是想一直看见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如果你不知道正义是什么，那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会变坏，那我就和你一起变坏……”
　　“我六月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有你越重衣的地方。”
　　“跟我走吧，既然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跟我走，去个小地方窝一辈子，或者是流浪四方，我都会给你一个新家……”
　　“六月，你为什么要骗我呢？”重衣似哭似笑的问着六月，又想是问着自己。青鳞环一扬，六月闭上眼，若只有这样他才会相信自己没有骗他的话，那就由着他吧。一声闷哼传来，六月睁开眼，染了红的不是自己却是温宁。
　　“温姑娘！”六月一把搂住温宁向下坠的身体，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时来的。重衣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青鳞，和躺在六月怀中的温宁，只觉得异常扎眼。
　　“为什么要过来？”
　　温宁摇头，自从六月被带走后，原本应该回温家的她却留了下来，她直觉只有在这里她才有机会再见到他。之后六月和重衣的事暴光，她虽然伤心，却又觉得顺理成章，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看得很清楚，六月的眼睛里装的一直都是越重衣。
　　重衣收了青鳞，冷冷的问着她“宁儿，你忘了吗？他是解玉楼派来的，说到底，也算是你的杀父仇人！”温宁一僵，她刚刚已听到两人的对话，但她不相信。所以她微微扯了扯嘴角，说“重哥哥……我不信，五月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重衣的脸更沉，看着相拥的两个人，他突然很希望那位置能对换，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她一样信任六月？六月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突然轻柔的放下温宁，走到他身边道“你还想杀我的话就杀吧，只要你杀了我能相信我，我就知足。”
　　温宁吃惊，强撑着坐起身，叫道“五月哥哥！”六月没回头，只是说“温姑娘，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不被信任的滋味，你该能体会吧？”六月的话对温宁有些残忍，但温宁明白他的意思，眼泪在眼眶里来回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她自嘲的想，也许她的泪，早就为父亲，为六月，哭干了。
　　重衣抬手又放手，青鳞终究没有再飞出去。
　　“滚……”他低下头，闭了闭眼，一字一句“滚出去，从今以后，你我只是路人。待我查清一切，我和你之间的帐我自会再跟你细算！”
　　六月愣愣地听着那句“从今以后，你我只是路人”飘进耳中，不可置信，心里却又知道那不是幻听。
　　“只是路人吗？”
　　“……是。”
　　六月没再说话，转身欲走，温宁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五月哥哥……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看着温宁哀求的脸，想起她的伤也是因自己而来，六月心里一阵柔软，她其实和自己一样……可怜吧。六月淡淡的一笑，弯下身，将她抱起，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越家。
　　“等等！”
　　听到重衣的声音，六月心里燃起希望，回身，一个白色的冰冷物体却就此打在脸上。他低头，却见是他在两人生辰那天送给重衣的玉坠子。“这个还给你，我想，它的主人不该是我了。”
　　六月没有去捡那坠子，只是冷着脸说“若你不要，就丢掉吧。”抱紧温宁，六月想，这次他是真的该走了。
　　重衣低下头，像第一次亲吻六月的时候一样，低着头，看着两人的脚，只不过这次已只剩他一个的罢了。
　　过了多久了？等到他迷糊的抬起头时，寂静的园子里，已只剩他一个，呵呵的笑了笑，一个人站着，他突然觉得凉。
　　
                  第 24 章
　　离开越家，六月原本是想找个大夫给温宁治伤，谁想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负手站在门外。
　　“解玉楼……”陡然见到他，六月不知道该说是恨还是怨。解玉楼转过身，对眼前的状况他并不意外，或许该说越牧导的这场戏，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阻止，是因为分开六月和越重衣也正是他所要的。至于越牧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猜不到，也懒得去猜，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解玉楼何时怕过？
　　温宁见着他，似想起父亲的惨死，不经抓紧了六月的衣衫。
　　“……越牧是你杀的？”
　　解玉楼摇头，他不想告诉六月真相，因为他不想给六月回头去找越重衣的机会，但他也不想继续背黑锅，是以只是摇头。看了眼怒瞪着自己的温宁，他淡然道“她似乎伤得很重，我带你们去治伤。”
　　“不用你假慈悲！”温宁愤愤的骂着，摆明了宁死也不要解玉楼的好处。六月见她如此愤怒，想起她真正的杀父仇人，一时不知该说还是不说，但想到重衣对这事的难过，又忍了下来。解玉楼知道她在恨什么，他原本不想理，但见到她对六月的感情，脑子一转，心想也许她能让六月彻底回归正途也不一定。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见温宁想要说话，他又加上一句“信不信随你。但是，你们现在也只能跟我走。”温宁还是不愿意，但六月踌躇一番，却答应了下来。
　　“五月哥哥！”温宁急叫，六月给她一个苦笑，说“我是路痴，如果没人带的话，我很难找到大夫给你疗伤。”温宁不乐意，解玉楼却在这时又说了一句话“温姑娘，六月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若不满，你可以选择留下。”
　　温宁的心一紧，不懂解玉楼为什么一定要带走六月。六月蹙着眉，若说是乌苏，他还明白，但他跟解玉楼连认识都算不上，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揪着自己不放？总不会是老掉牙的武学奇材不可错过吧？想起以前听说的那些武林大侠的成长经历，他不觉有些想笑，但笑意漫到嘴边，又化做了黄连般的苦涩。
　　到最后，温宁虽有满腔的不高兴，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一起走，毕竟她还舍不得和六月分开，即使明知道那个人心里喜欢的不是自己。
　　六月没想到解玉楼会带着他去见乌苏，乌苏见到他，也不知该骂还是该打，但她想起之前解玉楼给她的飞鸽传书说他和越重衣已成敌对，心下一松，有些事也就不愿再提。
　　六月只当她和解玉楼果然是有些旧情，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份，他只觉得烦闷，想起刚认识时，两人彼此都不了解时曾说的仇人，他苦笑，那时的戏言竟然是真的，这世界还真是奇妙。
　　温宁的伤虽重，但没伤到要害，过了半月也就好了大半。这些日子以来的六月，只是常坐在房中发呆，偶尔过来看看她，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她心里有些苦，自己为了他，不顾杀父之仇，不顾女子的矜持，什么都抛弃了，为什么他还是不愿多看自己一眼？重哥哥在他心里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即使被重哥哥杀死，他也甘之如饴？
　　解玉楼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男人，每天都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来到六月门前，敲了几次门后，屋内还是没半点反应。不耐烦的推门而入，却发现六月又坐在窗前发呆。忍了又忍，解玉楼还是忍不住的大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是个男人吗！”
　　六月猛然听到大喝，惊了一下，回头见是解玉楼，微松了口气道“我像不像男人是我的事，于你何干？”一句话将解玉楼准备好的诸多说辞都堵了回去。
　　他有些气息不稳道“对，是不关我的事，但你这样你叫养大你的乌苏怎么看？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吗！”乌苏的难过六月不是没看见，但是他真的放不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乌苏。”他淡淡地说着，眼睛却还是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但不是还有你这个武林盟主在吗？你们不是有旧情吗？有你在的话，乌苏也不至于太难过。”
　　六月的话让解玉楼黑了脸“你胡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胡说了？这件事不是天下皆知吗？”
　　“够了！六月！”乌苏站在门边，脸色有些白，六月尴尬，别过头，不敢看她。乌苏走进来，看了眼解玉楼，沉声道“六月，我和解玉楼不是你想的样子。”
　　六月恩了一声，低声道“你们是不是我想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你若真喜欢他，我又不会说什么。”反正他和重衣对立的关系已经注定了，不是吗？六月涩涩的想着，要说不怨，那只能是骗人，这些日子，他不下一次的想，为什么乌苏要跟解玉楼扯上关系？若不是这样，他就不会跟解玉楼纠缠上，更不会让重衣以为自己是他派去对他不利的。
　　乌苏毕竟是女子，她受不了自己从小当儿子带大的六月用别样眼神看她。“我说了，我和他不是那样的。”解玉楼突然深深一叹，轻声说“六月，我的确喜欢乌苏。可我关心你却不是因为这个。”乌苏一怔，知他是想把真相告诉六月，直觉的要阻止，解玉楼却说“乌苏，有些事，也许直接告诉他会更好，左右我们也不能瞒他一辈子。”
　　乌苏不语，她知道有些事终归还是要告诉六月，但她总想着拖得一时便是一时。六月见两人的表情突然都慎重起来，知道两人定是有什么重要事要说，紧紧地瞅着他们，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去听的话，也许他还可以抱着和重衣和好如初的梦，一旦听了，他就连最后的幻想也该被撕碎了。
　　解玉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他才缓缓地讲述起来。
　　“二十几年前，我还只是杭州的一个小混混，因缘巧合下得到本秘籍，之后便妄想做大侠。只是我大侠还没做成，就遇到了乌苏。”解玉楼望着乌苏，想起旧事，脸上满是温柔。乌苏的记忆似也回到初见的那个下午，当时的她还只是个小杀手吧？“我们相爱，定下百首。只是我当时还一事无成，所以我对她说，你等我，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定要成为江湖霸主，到时候，我要八抬大轿的娶你过门。”
　　“可是我等了你三年，得到的消息却是你要和武林盟主的千金成亲。”乌苏接着解玉楼的话幽幽的续道。解玉楼苦笑“那只是老盟主自己放出去的消息，我后来不是当着众多豪杰的面拒绝了吗？”
　　乌苏不说话，解玉楼便接着说道“当时我做了几件大事，让盟主对我刮目相看，也让盟主千金芳心暗许，我虽贪图盟主之位，我却不想以这种方式得到。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因此而和越牧结怨。”喝了口茶，解玉楼知道六月已在认真倾听。“他一直喜欢盟主千金，为了她甘心为盟主效命，甚至不图回报，可是对方却并不在乎他。我更没想到，我拒绝和她结亲后她会选择自杀。虽然盟主并没有怪我的意思，但越牧，我知道他一直在恨我。”
　　六月的心越揪越紧，他愈来愈害怕解玉楼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之后，我仍然很得盟主重用，可他却还是一事无成。这也加深了他对我的怨恨，没多久的武林大会上，我技压群雄，如愿得到我想要的盟主之位。我决定实现我的诺言，八抬大轿的迎娶乌苏。”
　　解玉楼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乌苏。乌苏撇过头，好半晌后才说道“六月，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还有个双胞胎姐姐，叫紫苏。”六月一怔，傻傻的看着乌苏。
　　“她和我一样，遇上解玉楼，爱上解玉楼。知道他要娶我的时候，她很难过。越牧趁此机会接近她，和她一起……在婚礼当天把我迷晕……然后她坐上了花轿，代替我……嫁给了解玉楼。”
　　那之后是一阵沉默，六月垂着头，想了很久，轻声问“乌苏，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解玉楼突然伸出手握了握乌苏的手，六月看在眼里，没吭声。
　　“我没认出我爱的女人来，是我的错。我娶了我不爱的女人，更是我的错。对于紫苏的欺骗，我从没给过她好脸色，除了新婚那一夜，我再没进过她的房间。可是，她还是给我生了两个男孩，在六月初七那天。”
　　六月的眼睛一颤，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们，两个孩子，六月初七？对于六月的惊诧，解玉楼只当他是对自己身世的一知半解，复又继续道“但当时我人还在蜀中，来不及赶回去。不凑巧，我的仇家得到这个消息，一起找上门，仓皇之中，紫苏失去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你的弟弟。”
　　六月站起身，弟弟，他真的有个弟弟？“那个……那个孩子……”比起知道自己是解玉楼的儿子来，六月发现，自己更为关心的是那个弟弟的下落。乌苏叹了口气，“等我赶去接应姐姐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孩子已经死在仇人之手，当时的姐姐也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似是想起姐姐和另一个侄子当年的惨死，乌苏有些哀怨的看了眼解玉楼。
　　死了？六月知道自己这样的心理不对，可他还是打心里感谢那个早死的弟弟，至少这样他和重衣就不会有机会成为失散多年的兄弟，转念又一想，是不是于现在的两人又还有什么要紧呢？越牧和解玉楼仇深似海，偏偏这个解玉楼还不止是乌苏的爱人，还是他的生身父亲。 
　　看着六月忽晴忽阴的脸，乌苏和解玉楼都想不透他在琢磨些什么。“六月，我们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要你知道，你就是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只要你是真心的，我们也不尽然会反对，但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他越家人。”乌苏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就算六月爱上的不是越重衣，而是别个男人，她只怕也能找出别的说辞。
　　六月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将他养大视做亲母的姑姑，一个是他的生身父亲，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六月并没有太多感触，那些陈年旧怨他也不想去管，他只是突然有些绝望，不管越牧是谁杀的，他和重衣的距离，似乎从离开小渔村那刻起就开始遥远。
　　
                  第 25 章
　　有些事说开了也就不再是个秘密。
　　知道六月和解玉楼有些关系时，温宁仍然相信六月跟自己父亲的死没关联，即使是现在，她知道六月的亲生父亲是解玉楼，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选择相信。这或许是她和越重衣的最大不同，也是她唯一的优势吧？有些癫狂有些痴迷的，温宁想，自己真的够贱了，为了他，连杀父之仇都能放下。
　　六月不懂她的心思，更加看不到她为自己的付出，他只是每天每天的继续发呆。那之后，无论解玉楼和乌苏来说什么，他发呆的症状是有增无减。
　　快入秋，落叶飞花满地。温宁的伤早就好了，可六月还是躲在屋中发着他的呆。她推开门，六月还是保持着他千年不变的姿势守在窗边看一场花飞花灭。
　　“你想要一辈子都这样？”温宁靠在门边，歪着头问。六月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听到却不愿回答，只是眼睛颤颤，没说话。温宁也不在意，只是走近他，顺着他的眼睛看着小院风景。“听说，乌苏和解玉楼决定将你送回龟隐岛了。”六月依旧没反应，似乎一切都是意料中事，不值得关心。
　　“五月哥哥，你就不能和宁儿说句话吗？”这句话出口时，温宁在嘴中竟是咸涩，原来眼泪竟会倒流。六月扭过头，看着温宁白皙削瘦的脸颊，有些内疚，她本无错啊，只是错在爱上自己。“对不起。”
　　温宁笑着摇头，“我要的不是对不起啊。”六月当然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但是自己给不起。温宁知道他会再次陷入沉默，自己找了个临近他的小凳坐下，悠悠的道“他们说，我的去留由我自己决定。可是——我为了你放弃杀父之仇，已经让哥哥和我决裂。现在的宁儿不再是当年可以任意妄为的小姑娘，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家，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六月僵硬，虽然他不喜欢她，可自己还是欠了她许多。偏过头，却发现温宁并没看着自己，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和他一样得了发呆症。温宁似感觉到六月的视线，她转过头，依旧笑着，虽然有些苍白。
　　“五月哥哥，你不能忘了重哥哥，接受宁儿吗？”六月低下头，想了许久许久。温宁明知道自己连名字都是骗她的，可她还是一心一意；明知道自己的父亲也许是她的杀父仇人，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为什么这样真心实意的付出却不是自己一心想的那个人？
　　温宁等了很久，六月都没有回答她。心凉了再凉，已不能更凉。站起身，她突然累了，自己已放下所有身段的去哀求，六月还是不愿意，自己还能怎般下贱？够了，就当自己发傻，乐意为他犯贱吧。
　　走了没一步，冰冷着的手突然落进了一片温热。六月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你说的对，我和他注定得做路人，我是该忘了他。”温宁的心陡然被注入活力，她几乎有些站不住脚。“你说真的？”
　　“恩。”
　　温宁很欢喜，可她又有些疑惑，为什么她总觉得六月的笑有些虚无？
　　六月拉着温宁的手去见解玉楼和乌苏的时候，两人心里都有些放松。等到他开口说要和温宁成亲的时候，解玉楼虽然还有些犹疑他情绪转变的有些快，但想着成亲这事毕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便乐得同意。
　　“我只是有三件事，希望你们同意。”六月淡淡地说着。解玉楼只求他忘了越重衣，其他的任何事都好商量。乌苏温柔的看着他，放缓了声音道“你说吧，只要是我和你父亲能力所在的，我们都会答应的。”
　　“第一，我要在这里成亲，要全天下人都知道。”
　　解玉楼和乌苏对望，六月是龟隐岛主的侄子又是前任盟主的儿子，无论是哪个身份，他成亲自是要天下皆知。虽然解玉楼现在有些狼狈，但他还是应了下来，怎么说，他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儿子的婚礼自不能藏着掖着。
　　“第二，亲事要尽快，我想成亲完就带着宁儿回岛。”六月说这话时有些停顿，他转头看了看温宁，却见她只是娇羞无限的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他继续说道“第三，给越重衣送一张请贴，我要他来观礼。”
　　解玉楼皱眉，这第二件事，本就是他和乌苏的心愿。江湖多是非，他虽然想儿子承继自己衣钵，但现在越牧装死下落不明，他也没能拿回盟主之位，六月留在身边，总是危险。可是第三件事，他看向乌苏，弄不明白儿子此举的意义。乌苏毕竟是养大六月的人，她隐约猜想得到，六月此举也许是想要刺激越重衣，报复报复他吧？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点别扭心理，若他能因此彻底的断绝念头，也未尝不可。于是，她轻轻地对解玉楼一点头，示意他答应。
　　“你说的，我全都同意。”
　　六月松了口气，拉着温宁的手几乎出汗。“那么，婚礼日子定下来的时候再来告诉我吧。”说完话，领着温宁朝他常住的小院行去。
　　九月十八，真的是个好日子。重衣拿着手上明明轻如毛发，他却觉着重如千金的红色喜帖，只觉得自己到现在还能稳稳地坐着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件事。
　　温炎坐在他下手位上，月前两人违背常理相爱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但当时他也只是为自己妹妹的一片痴心感到惋惜。可现在，那件事还未平息，又传出六月是解玉楼派来刺杀越牧的消息，自己那个傻妹妹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居然不顾杀父大仇的还要跟着去，现在更好，死了心的还要嫁给人家，冷冷一哼，他最初就知道那六月不是什么好货色，骗了自己妹妹不算，连重衣这个大男人也骗。
　　“越兄，你要去观礼吗？”
　　重衣抬起头，笑道“去，为什么不去？这不是他自己请我去的吗？”说这话时的平静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原来说放手也不是那么难。看着喜帖上刺目的六月两个字，重衣又呵呵笑起来，是自己说的，他们从今后只是路人，也是他自己说的，这才是为世人所能接受的正常选择。六月没做错，自己也没做错。他突然站起身，温炎吓了一跳，问道“越兄……你没事吧？”
　　重衣摇摇头，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山洞里，他和六月说的话。
　　“六月……我也许会变坏……”
　　“没关系……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如果你不知道正义是什么，那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会变坏，那我就和你一起变坏……”
　　你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和我一起吗？你不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变坏吗？重衣安静的笑，却让坐在一边的温炎突然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温兄，我想我们该为令妹和六月准备一份大礼，也不枉他们送我们请贴的美意。”既然你说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和我一起，还要和我一起变坏，那我就不许你再属于别人，呵呵，我要坏给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一守承诺。
　　红刀静静地看着站在门楣处，笑着跟温宁说话的六月，突然产生一种错觉，站在那里的人，不是他所熟知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六月，那只是一个会哭会笑的高级傀儡，或许别人看不出，但他却知道，那笑有多虚伪。六月，你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你自己选择和别人成亲，为什么又要这副表情，如果你实在忘不了他，那就不要忘好了！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吗！
　　六月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红刀，对温宁说了些话，走过来道“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不过去？”红刀沉默，将六月拖到一边少有人烟的地方，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六月一怔，苦笑道“我没骗到你吗？我以为我连乌苏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爹都骗了，其他人也该都被骗了呢。”
　　果然，他果然不是真心诚意的要成亲。
　　“你究竟在想什么？”
　　六月摇头，“我没想什么。”
　　“你还想骗我？”红刀有些发急，扯着六月不放手。六月挣脱，缓缓道“乌苏和解玉楼都说要送我回岛，我知道我一回去就再也别想见到他，虽然我和他走到这一步，见不见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抱着些希望。你可以说我傻，但我还是不后悔。”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又要和那个女孩成亲？”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见他！”六月声音陡然加大，瞬间又放低了道“我没办法离开这里去找他，他也不会主动来找我。只有我成亲，他才会来。”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他也许气死了不理呢？”
　　“不会！我知道他的，他一定会来。”来杀了他，六月肯定，重衣会来杀了他的。红刀叹息，“就算他来了，你见了他一面又怎样？别跟我说你从此后就会对他死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的个性吗？”
　　六月笑，他自不会告诉红刀他要重衣来，不只是想见他一面，更多的是想死在他手上，结束一切，一了百了。
　　
                  第 26 章
　　九月十八，真的是个好日子呢。六月傻呼呼的想着，在淡蓝色的外衫下套上新郎的红衫。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穿很别扭，可他就是固执的不想脱下蓝衫。看着镜中的自己，六月对自己说“我答应过你，只穿蓝衣，我会一直做到，就是到死我也会穿着它。重衣，我答应过你的每件事我都会做到，所以，杀了我吧。”
　　外面很热闹，虽然解玉楼失势，但他还是有不少追随者。解玉楼和乌苏都在门外，笑脸迎着所有宾客。解玉楼看着来往的宾客，突然蹙眉道“不对。”乌苏似也觉着不对，走过来道“我要所有堂主都来贺礼，可是，今日虽也到了不少，但还有一部分人没到。”解玉楼点头，看着里面看似热闹，实则还有不少虚位的坐席，深感不解。以他的面子，就算他现在替人背着黑锅，某些隶属自己势力的人没道理不来，他们也没那个胆子敢无视他的邀请，但现在，显然还有一些人将他的邀请当做一纸空闻。
　　“金陵越家庄越少庄主到！”门口的迎宾下人大声的唱诺，两人往门口看去，正好看见重衣走进来，他脸上竟还挂着笑。走过来，重衣笑容可掬的给解玉楼和乌苏打了个照面，道“温兄说他已和宁姑娘再没瓜葛，故就不来贺礼了，希望两位不要见怪。”解玉楼只是笑着说无妨，心里却道，只怕是不愿见到他这个“杀父仇人”才是真的吧？
　　六月还坐在房中等着去接新娘，突然他的心一跳，嘴角勾起笑，虽然还没见到人，但他就是感觉得到，重衣，已经来了。他开始雀跃，站起身，不断的在屋子里转悠，三个多月了啊，他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到他，天知道他有多想他，虽然明知这很可能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他还是忍不住兴奋。
　　吉时到的时候，六月几乎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飞出房门。旁人见了，也只当是新郎官急着见新娘，一番哄笑后也就罢了。红刀站在人群里，却只是忧心，因为只有他知道，六月的开心只是因为他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真正想见的那个人。
　　牵着大红色的喜花，领着新娘不断朝前走，六月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明明感觉到他的气息，为什么，他就是不在？
　　主婚人在旁边大声的说着“一拜天地”，六月开始焦躁，难道他没来么？转过身，他的新娘子已率先跪下，他却还是傻傻地站着。乌苏和解玉楼一怔，整个喜堂陡然一阵宁静，温宁微抬起头，心有些着慌，只是隔着大红的喜帕，她完全看不清六月的脸。
　　“六月！一拜天地！你没听到吗？”面对解玉楼略带训斥的大喝，六月愣了愣，四处一望，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连温宁也半抬起头看着他，他苦涩的一笑，微弯下双膝就待跪下。
　　“等一下！”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六月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看向门口站着的一身白衣的男子。三个月不见，越重衣还是他初见时的越重衣。解玉楼皱眉，他其实并不太希望见到越重衣，因为他直觉这人不会让这婚礼顺利进行，但偏偏那又是六月提出的要求，他若拒绝，指不定六月做出什么事来。
　　重衣走进内堂，也不管四周对他的异样眼神和窃窃私语，只是说“六月兄，我们也算故人，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送你份大礼？”抬了抬手，越家的庄丁很快搬进来一个深红色的大楠木箱子。
　　解玉楼双手紧握把柄，直直地看着越重衣，但后者的视线却是一直锁在六月身上，半点也没分给他。六月走近几步，看着那大红箱子，干涩的道“这是什么？”重衣突然笑得很温柔，甚至带了几分魅惑，六月情不自禁想起初七那夜的美好。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六月弯腰正要打开，解玉楼却上前阻止，道“不要轻易动这箱子。”重衣嘲笑“怎么，解大侠是怕我在这上面下毒吗？那好，我来替六月兄打开好了。”话落，脚一踢，箱盖顺势打开。
　　血淋淋的人头满布其中，解玉楼和乌苏同时一惊，只因那些人的面容再熟悉不过，竟全是他们原先邀请过今日未能前来的人。六月看着那些人头也是一愣，抬头看着依旧笑得畅怀的重衣，心已再找不到地方容纳疼痛。
　　“这里一共99颗人头，恭祝六月兄和温宁小姐幸福美满长长久久。”他这话明里是在祝贺，暗里却是讽刺嘲弄，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话里的挑衅。解玉楼强压下愤怒，道“那还得多谢越公子对六月的抬爱了。”
　　“哪里。”重衣挑了挑眉，解玉楼的确够强，看见自己的手下被人杀了大半，还能镇静的和杀手说话。
　　解玉楼一掌袭到身前的时候，重衣险险的避了过去，他就说嘛，解玉楼怎会让人都杀到自己地盘了还无动于衷。避得了第一招，不见得就避得了第二招。重衣有些吃力，但他随即又想开，反正他也没想过今天能活着离开，只是，就算死，他也要六月和他一起，因为那是他答应过的！既然答应了，那么六月就该和他一起下地狱！
　　第二掌，解玉楼还没递到重衣身前就被六月挡了回去。
　　“六月！你到现在还想护着他！”解玉楼的愤怒从来都不是旁人能轻易承受的，就算是乌苏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发火，六月虽是他儿子，但他在六月刚出生的时候也不是没起过丢弃的念头，否则以他的能耐，当初人虽在蜀中，要保住妻儿也并非什么难事。
　　“我不是护他。”六月淡然的说道，“只是这毕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要解决也该我和他来解决。”转过身，六月轻柔的对重衣说道“你不是要见见天下齐名的两大兵器对决时谁更厉害吗？我们现在就可以现场来比过。”
　　雪藏从六月身后滑出，剑柄缓慢的落入他掌中，带着寒鳞的剑芒对准的方向正是当初把这把剑给他的人。重衣陡然放声大笑，好半天后才气喘吁吁的道“好啊好啊，我们来看看到底是我的青鳞厉害，还是你的雪藏厉害。”
　　不大的场地里，宾客散尽，只剩下解玉楼和乌苏站在当场。温宁想要留下，但六月却对她说“回房间等我。”几个字虽简短却不容她有反抗余地，乌苏怕她多想，走到她面前道“你先回房等吧，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恩……”
　　如果可以，六月想，他真不希望这天到来。从最初相识到现在的刀剑相向，似乎过了很多很多年，可仔细算，不过一年多。重衣也在想，青鳞是第几次对准了六月？
　　青鳞和雪藏相撞，重衣清楚的感觉到那剑上传来的寒意，他自嘲的一笑，当初给他这把剑的时候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剑有天会用来对付自己吧？
　　双方似乎都在拼命，可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手下留情。无论是谁，对对方都还是下不去手，六月不知道这样完全打不下去的架还要打多久，突然之间，他看见一旁解玉楼脸上的不耐，他知道，自己这个父亲虽然总是被称做大侠，却总爱做些非大侠的事。咬了咬牙，雪藏下压，生生地将重衣的左肩弄碎。
　　“你不出全力，我也不会给你留情。”
　　第一次听到六月对自己说如此绝情的话，已感觉不到左肩疼痛的重衣忽然又笑起来，两人已走到这个地步，他还想奢望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听过矛和盾的故事，所有的人也都知道那个可笑故事的结局。雪藏和青鳞虽不是矛也不是盾，但它们毕竟是天下齐名的至宝。青鳞只是个环，它碎了也就碎了，雪藏被弄断却还能剩下残缺的一段。
　　六月看着青鳞破碎，看着雪藏断，那还连着剑柄的残剑却还余势不减的朝重衣刺去。心一慌，他直直的朝旁刺，想要避开重衣。
　　重衣看见他将剑移开，心里突然一阵混乱，是高兴，因为他不舍得杀了自己，也是难过，他不杀了他，这场架便打得没意义，他依旧得不到六月。不行，不行，他瞪着六月，你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变坏，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和我一起……所以，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我……宁肯你死了，也不让给别人！
　　飞出去的那半截残剑就落在重衣脚边不远处，他趁六月将剑移开，自己胸前却是空门大开的时候，迅速弯腰拾剑上刺。六月一声闷哼，突然丢了手中剑，将重衣紧紧抱住，在他耳边低声问“是不是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重衣呆住，手中拿着那残剑，剑身大半都已刺进六月体内，鲜血从创口渗出，浸湿手掌，他却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六月的？
　　“重衣，我从来不后悔遇到你。我只是后悔，我答应你的事我只做到了一件。”六月有些撑不住，头轻轻放在重衣肩上，但他还记得自己之前弄伤了他左肩，只是趴在他右边肩上，即使如此，他也强迫着自己不要将全身重量都压上去。重衣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问“你说什么？”
　　六月嘿嘿一笑，只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吃力的拉开罩在身上的红色喜服，道“你看……我有一直穿着蓝衣哦……”重衣僵硬的立着，那里面的蓝色外衫突然之间变得比外面的红裳更醒目。六月歪了歪头，身子缓缓地倒下去，重衣却兀自不觉的傻站着，抖着唇，他不停地问自己“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
　　解玉楼和乌苏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原本见到青鳞和雪藏都碎裂，但雪藏仍有余力朝越重衣刺去时，两人都以为这仗该是六月稳赢，却不料突然会生出那种变故，一怔之下，赶过来时，六月已倒在了地上。
　　解于楼大怒，对着毫无防备的重衣就是一掌。重衣后背受袭，吐出一大口鲜血，人也扑到在地。解玉楼正待上前取他性命，一声低笑从不远处传来，他回过头去，却见来人正是消失多日的越牧。
　　重衣半撑起身体，猛然见到自己明明已过世的父亲，脸上竟是不可置信。解玉楼看着越牧，狠声道“你得意了吧，你的儿子杀了我的儿子！这是不是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重衣陡地一惊，六月是解玉楼的儿子？
　　越牧呵呵笑，像极了一个和蔼的老翁。“你说的对，这的确是我一直想要的。但是，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越牧看了眼重衣后才继续说道“不是我的儿子杀了你的儿子，而是你的儿子杀了你的儿子。”
　　
                  第 27 章
　　越牧的话说的有些不合情理，但在场的人却都是听了个真切。重衣只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他抬起头，颤声道“爹，你说什么？”
　　“重衣，你叫错了。你的亲爹不是我，是他。”越牧淡漠的指着解玉楼，解玉楼一时也有些着慌，但他还是稳下来，问道“越牧，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越牧嘲讽的一笑，“解玉楼，二十几年前你夺我至爱，让我一生都郁郁寡欢，每年我都四处寻找各地美人，只要是长得像她的都留在自己身边，可是，还是不行，她们没有一个能代替她！”
　　“我应该不下一次的说过，那只是老盟主和她的一相情愿，之后的事也只是她自己所为，老盟主都不予计较，你为什么还要将帐算在我头上？”
　　“若不是你出现，她怎么会移情别恋？你说，我不把帐算在你头上，我要算在谁头上？”
　　“但是你当年和紫苏联合骗我，不是也让我没能和我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吗？”
　　越牧冷哼，道“不够，不够！你虽然没能和她在一起，但她毕竟还活着。可我呢？我爱的人早就死了！”忽地他又是一笑，“解玉楼，你一定不知道吧？当初，紫苏会被你的仇家四处追杀，都是我做的。然后，我设了局，偷偷的换了她的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最后被人乱刀砍死，也就是你们一直以为的六月的兄弟。”他看向重衣，那孩子毕竟是他从小带大的，对自己也一直很孝顺，若说完全没感情，也不可能，否则以他的性子，他就该等到解玉楼杀了重衣再出现。“至于你真正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重衣，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而且我还替你把他教导的很出色。”
　　解玉楼和乌苏都吃惊的说不出话，对于越牧所说的事实不敢相信无法相信，更加不愿去相信。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六月和重衣之间不仅是违背常理的断袖分桃更是□，最令人心寒的还是两人适才的自相残杀。
　　“重衣，我从不曾骗过你。我对你说过，你是六月初七所生，你的母亲为仇家所害，你还记得吧？”
　　重衣单手撑地，肩膀一阵耸动，却不知是笑还是哭。解于楼看着他，心里满是疼惜。“越牧，你够狠。你要报复，你就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我的一双孩子！”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你一辈子也爬不起来！”
　　乌苏捏紧双手，长长的指甲在手掌心里留下一个半月的血痕。她答应过姐姐，要好好照顾他的孩子，可结果呢，她没能照顾好六月，也没能照顾到重衣。白绫一扬，竟然如此，至少让她杀了越牧，也算是慰藉姐姐泉下亡灵！
　　越牧知道一个乌苏，也许不是他的对手，但解玉楼若也出手的话，他就不见得讨得到好。反正他的目的也已达到，犯不着继续留下白挨打。趁着解玉楼还不能完全从打击中恢复，他身形一动，借着乌苏的劲气朝后掠去。
　　“解玉楼！今天我越牧得以一偿夙愿，感激不尽，日后，我决不会再找你麻烦！哈哈……”
　　“越牧！你别想走！”乌苏大声的喝着，待要追上去，却被解玉楼拦了下来。“你拦着我干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般糟蹋姐姐的两个孩子！！”解玉楼出奇的冷静，“六月和重衣都是我的孩子，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重衣。”
　　重衣还静静地坐在地上，脸上挂着朦朦胧胧的笑，手中拿着雪藏的半截残剑，看见解玉楼和乌苏望过来，他微歪了歪了头，很正经的问道“六月呢？”
　　乌苏一滞，她初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他跟六月很相似，但因为先见到姐姐另一个孩子的惨死，当年又不曾细察，万万没想到一次错次次错，两人竟真的是兄弟。解玉楼对重衣的问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掉转头，朝六月看去，却陡然一惊。
　　原先六月倒下的地方已只剩一滩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而躺在那上面的人却是早已不见。乌苏也注意到六月的失踪，她跑过去，来回看着，却没半点痕迹可寻。
　　“怎么可能，六月、六月不是已经……怎么还会消失？”
　　解玉楼也琢磨不透，六月受伤，就算当时未死，以他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也没有离开的理由。若说是被人带走，之前在场的人，没一个不是当世高手，没道理发现不了。
　　重衣摸着手中的残剑，雪藏虽残，寒气仍在，他本就受了重伤，身体已有些耐不住寒，可他还是将雪藏抱得紧紧，嘴中喃喃道“六月呢？”乌苏听到他的低喃，回过头去，突然觉得不对劲，她几步走到重衣面前，问道“重衣，重衣，你知道我是谁吗？”
　　重衣抬起头，眼中却全是茫然。乌苏心一跳，她和他见过的，就算他不认自己这个姑姑，但他总该知道自己是谁。解玉楼也走了过来，看他全身被雪藏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便去拿那剑，却不想重衣突然睁大眼睛，大声道“不许抢！不许抢！”
　　解玉楼慌忙放了手，只见他一激动，方才的伤又重了不少。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出手过重，“好，好，我不抢我不抢，只是你这样拿着会受不了的。”解下外袍，解玉楼将它包裹在雪藏之上，尽量让寒气不至于传到重衣身上。乌苏站在一旁，突然小声问“玉楼，他是不是……是不是……”
　　解玉楼握了握拳，回头对乌苏道“别担心，我这就飞鸽传书请铁大佑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治好他的。”乌苏苦笑“治好了又该如何？”解玉楼僵住，是啊，治好了又该如何？自己一双儿子之间的纠缠，即使外伤治得好，心里的伤又该怎么去抚平？越牧，你做的真的很好啊。解玉楼冷冷的笑着，如果他不将他碎尸万段，只怕老天也不答应！
　　等在屋中的温宁忽然觉得冷，她站起身，关上窗，回身时，偌大的穿衣镜前正好印出她的脸，原本应该最美的新娘子的脸，为什么会如此苍白？
　　六月觉着疼，不是被重衣刺伤的地方，是心？不，不是，他的心早就麻木了，怎么还会疼。又是一阵揪疼，六月终于恍悟，原来是自己的脸很疼啊。他接着就有些不满，怎么到了阴曹地府，这些鬼官还要掐他的脸呢？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一颗乞丐头，他直觉大叫“鬼！”刚叫完就骂自己白痴，他现在也是鬼，还怕什么鬼？乞丐头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叫声，微微放心，哼了声，道“臭小子就是臭小子！你见过我这么潇洒的鬼吗！”
　　这声音六月听着有些耳熟，待另一道人影走进来的时候，他立刻醒悟，道“啊！是那两个臭老头！”话落，头顶挨了记暴栗，但对方显然顾忌到他的伤势，出手并不重，六月也只是做假的哼了两声，便看着他们道“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齐老头给他个白眼，“若不是我们在，你小子现在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
　　六月笑笑，朝四周看看，竟是个山洞，想起重衣，便要下地去找人。剑王拦住他，“小子！别以为你现在还活着就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神仙！你现在到处乱跑，小命可是会玩完的！”六月自然知道，他刚刚坐起身就觉得吃力，明白剑王的话不是骗人，但他担心自己那个老爹见自己倒下后会对重衣不利，所以他想赶回去。虽然回去之后，免不了又是一堆说不清扯不断的恩怨纠缠。
　　“我担心重衣……”
　　六月的话一出口，齐老头和剑王都是一怔，两人互望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原本他们难得出谷云游，半路上听说什么雪藏剑的传人要成亲，估摸着是六月，便想来凑个热闹，不成想，却让他们看了一场互相残杀。见六月倒下，解玉楼随即想要杀了重衣时，剑王便待出手救人，只是有人却先他一步阻止了解玉楼。后面的故事他们大多听了去，虽然对这两小子没什么好感，但他下意识里还是把两人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若不是齐老头一再的拦着他，他兴许当时就冲了出去灭了那个叫越牧的老小子。原本是想将重衣也一并带走，无奈，解玉楼他们当时已看了过来，不想跟他们打照面的两人只得带了六月走。剑王虽想过成全两人，但齐老头却不太同意。在他眼里，男人和男人相爱本已是大逆不道，更何论两人还是兄弟？剑王只是叹息，兄弟如何，男人如何，爱便是爱了，你为何总是和世人一般死脑筋？
　　“你放心，他没事。虽然受了些伤，但……不太严重。”想起临走时重衣已呈癫狂状态，齐老头的话有些不太自然。为什么，为什么两人明明是兄弟，还能爱得如此深？剑王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道“总之，你就在这好好养伤，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反正你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作用。”
　　六月低头，想想，自己现在回不回去的确没什么太大意义。
　　“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着他的。若有人再敢欺侮他，我觉不轻饶。”有剑王做靠山，六月自是不必担心重衣的安危。放松下身体，他这才觉得一阵倦意。
　　“早说你伤还没好透了吧！看你小子还乱动！”
　　六月躺下身，翻个白眼，被这两个臭老头救，他还不如死了。想归想，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他，还是生出许多希望。他想，等他伤好之后，再去找重衣，到时候不管他是打还是杀，自己也绝不放手。他要带他走，回那个小渔村去，虽然自己叉鱼技术不好，但他可以慢慢学，他们的小日子也许不会有锦衣玉食，可他能给重衣要的一切温暖。闭上眼，嘴角不觉勾起，会幸福的，既然他还能活着，那么，他们就一定会幸福。
　　“重衣，等着我啊，我会回来找你的……”
　　
                  第 28 章
　　龟隐岛地处南海，一年四季都是温暖如春。乌苏走到以前六月常练剑的地方，发现柳牙竟冒了些头，摸着那些嫩牙，她淡淡地一笑“竟然已过了大半年了吗？”
　　海浪凶猛的击打在岩石上，她看见那人只穿着白色单衣的坐在石上，手中还是抱着加了套的残剑雪藏，下摆已被打湿大片。乌苏有些心疼，虽然怨他伤了六月，可更多的还是怜，他只是被越牧利用，说到底，他也许才是伤得最深的人。
　　“重衣？”乌苏轻轻地唤着他，他转过头，看着乌苏，静静一笑。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情况已稳定不少，至少，叫他的名字他还会回应。“这里坐着冷，跟姑姑回屋去，好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兄弟连心的说法，重衣没来过龟隐岛，神智也早已迷失，但他往往总能找到六月曾经待过的地方，问起来，他也只是说“这里有很熟悉的味道。”问他是什么味道，他却又说不出。
　　铁大佑来过又走，说重衣是重伤之后精神接着遭受重创，才会如此。这种病向来都没什么灵药可治，什么时候会好，他不知道。时间长了，她和解玉楼几乎都习惯了现在的重衣。解玉楼偶尔甚至会说“这样也好吧，他若清醒了，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纷乱的江湖不是养伤的好地方，乌苏带着他回岛，除了偶尔会又哭又闹的四处找六月，他大部分时间倒是很乖的藏在六月以前住过的地方发呆。
　　他点点头，从岩石上下来，乌苏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是光着脚跑过来的。心沉了沉，自己不是吩咐过要好好照顾他吗？那群人竟然让他就这么跑了出来。“重衣，下次要出来记着穿鞋，你这样冻坏了脚，姑姑会难过的，知道吗？”重衣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再次点头。乌苏领着他往回走，走了没几步，重衣却猛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望着一望无尽的大海。
　　“怎么了？”
　　抬起手，重衣笑着指了指远方的海天一线，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回来了。”乌苏顺着他的手望去，海面上别说人影，连寻常的船影也不见。但想着不能刺激他，她便跟着说道“对，他回来了。既然如此，你要以你现在的样子去见他吗？”重衣一怔，看看自己的装扮，笑道“恩恩，不能这样去见他……”
　　好不容易将他哄回去，乌苏对着站在门外的下人道“这次，我放过你们，但下次，你们若再出点差错，该知道等待你们的是什么！”刚训斥完，红刀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压不住内心激动的说道“岛主！六月、六月少爷回来了！”
　　乌苏一惊，有些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红刀也有些不可置信，若不是那人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话，他真的会以为一切只是个梦。“我说，六月少爷，他回来了！现在人正在大厅……”乌苏紧走几步，随即又想起什么，站住脚道“红刀，你马上将重衣少爷送到离岛去，没我的吩咐，不许带他回来。”红刀一呆，随即答道“……是。”乌苏的意思，红刀再明白不过，没了之前的对立，六月却和自己最爱的人做了兄弟，无论六月怎么挣扎，他都注定不能和自己最爱的人相守。而他，即使想要帮六月，也是力不从心，谁叫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小杀手。
　　六月只是凭着感觉去寻找重衣，却不想因此回了老家，想起之前的种种，站在熟悉大厅里的他，不免有些郁闷。解玉楼原本也在岛上小住，他听到消息，先乌苏一步见到六月。看着自己的儿子还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心里一宽，但想起另一个神志不清的孩子，心头又是一紧。
　　六月看见他，倒也不是很意外，等到乌苏来了之后，他才谨慎的问道“重衣是不是在这里？”两人一愣，互望一眼，却不知该做何回答。解玉楼咳嗽一声，只是敷衍道“宁儿也在，当初你就这么丢下她走了，她却一直念着你。虽然你们没有拜成堂，但她还是当自己是你的妻子，她就住在东楼，你去看看吧。”六月有些不情愿，他最想见的还是重衣，但想着自己毕竟欠温宁许多，还是应了下来，朝东楼走去。
　　乌苏和解玉楼站在厅中，半晌没说话。乌苏幽幽一叹，“玉楼，我已经叫人把重衣送去了离岛。”解玉楼点点头，“决不能让他们两人再碰面。”
　　“可是，六月一定会问重衣的下落，到时候……”
　　“你叫人找块地方做个衣冠冢。”顿了顿，解玉楼才续道“若他问起，我们就告诉他当时的情况，至于重衣，就说他受不了刺激……”
　　“瞒得住吗？”
　　“瞒不住也得瞒。”
　　“但他现在去找温宁，我担心她会说漏嘴……”
　　“应该不会，宁儿也长大了，更何况她若把重衣的下落说出去，那她就该失去六月了。”
　　温宁的确没有告诉六月重衣的消息，她看见六月，痛更大过欢喜。六月在她屋中坐了坐，两人却连半句话也没说。看着将暗的天色，六月有些心焦，他已经等不下去的想要见重衣。温宁似看出了他的急切，心忽然就死了。纠缠多年，也该到头了，只是她还不能轻易的将他放下。
　　“我哥死了。”
　　温宁突然说话，吓了六月好大一跳，但反应过来她说的内容，六月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温宁似乎并不期待他说些安慰的话，她只是淡淡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越牧没死，我哥知道后很惊讶，随后不久他又查到爹离世的真相，便不顾一切的跑去找越牧，结果，理所当然的被杀了。也是那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越庄主，其实是火莲圣坛的真坛主。他从二十几年前就潜伏在中原，为的就是称霸武林。我爹也真傻，为了这样一个人，白白送了命。”温宁说完话，扭过头看向六月，复道“五月哥哥，我真的很讨厌那些争名夺利的事，我什么都不想要，可是，我还是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哥哥，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六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沉默依旧。
　　“前几日，我听说越牧的傀儡坛主墨丰背叛了他，两人现在正斗得你死我活。我还听说，解伯父，正在趁机坐收渔翁之利……五月哥哥，我想，你爹也许才是最后的大赢家吧？”
　　温宁说的这一切，六月并不关心，他老爹要做回盟主是他老爹的事，他所在意的只有一个，他的重衣在哪儿？
　　温宁知道他的心思已不在这儿，她站起身，打开门道“乌苏说，要收我做徒弟，日后还要将这龟隐岛交给我打理，我答应了。”她转过身，脸上很平静，六月却突然发现，她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总是嘻嘻笑着的女孩。
　　“所以，你自由了，不用总是觉得亏欠我，我温宁从即日起跟你再没瓜葛。”
　　六月起身，走到门外，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出口的还是“对不起。”温宁笑，“你用不着再对我说对不起，因为我们已经完全没瓜葛了……”
　　六月走了很久，温宁还是站在门边上，原以为流尽了的泪又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呢。
　　六月不知道自己该无哪儿，站着发了阵呆，便想去找乌苏问重衣的下落。一转身，却看见解玉楼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去，想要叫他，却还是不习惯那未出口的一个字。解玉楼也不在意，指着一边的亭子道“去哪儿坐坐吧。”
　　六月应了下来，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走，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你想知道他在哪儿？”
　　“是。”
　　“我可以告诉你。”
　　六月惊讶，想不到解玉楼会如此干脆。
　　“在此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解玉楼说到这里，似想起当日得知真相时自己的心痛和愤怒，面上有些扭曲。六月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直觉解玉楼将要说的话又不会是自己愿意听的。
　　“重衣他，是你弟弟。”
　　六月猛然站起身，之前的猜测被推翻又被证实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那个人还是自己最爱的人的时候。“你们不是说，我弟弟早死了吗？”
　　“是越牧，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你娘当年曾被他所救，他借机调换了孩子。”
　　“骗人！”六月打死也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和重衣身上，“你们是不想我和他在一起吧？不想你们就直说，用不着说这些来骗我！”
　　“六月！他没骗你！”乌苏从暗处站出来，她看着六月，脸上竟是酸楚“六月，你不相信你爹，总该相信姑姑吧？姑姑何时骗过你？”
　　“更何况，我们要阻止你们，有很多办法，犯得着用这种吗？”
　　六月颓然的坐下，的确，他们要分开两人，有的是妙计，何必用这种法子。“那他呢？我要知道他在哪儿。”
　　解玉楼咬咬牙，说“他死了。”
　　六月瞪大眼，不相信“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当时我打了他一掌，他受伤后越牧突然出现，把一切真相都说了出来，他受不了，疯了。”
　　“疯了？”六月古怪的笑起来，“既然疯了又怎么会死？”
　　“正因为疯了才会做傻事，我们一个不注意，他跌到海里……”
　　六月突然不说话，只是坐着发愣，他感觉得到重衣在这里，可是，死了，是真的吗？你真的死了？我不是叫你等我吗？你怎么不等？乌苏走过来，将手放在六月肩上道“我们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你以前常练剑的地方，你若想去看，就去看看吧。”
　　六月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朝他练剑的岩石滩走去。两人原想跟着，六月却突然顿住脚，头也没回的说道“我想和他单独呆会儿。”
　　“……好。”解玉楼拉住乌苏，由着他一个人去，若如此就能让他彻底死了心，倒也好。
　　寂静的沙滩上，果然有一个衣冠冢孤零零地躺在乱石间。六月走过去，摸着那上面的土，低喃“他们……怎么把你葬在这儿？”转过头，看着入夜后黑色的大海，他又问“你在冰冷的海底，会不会寂寞？”坐倒在冢旁，六月很想喝酒，但他忘了拿。想起六月初七那天，两人在房顶上喝酒，他还记得他对他说过，那酒一点也不烈。
　　世事变化总无常，若他知道离开渔村后会发生这么多事，他宁可惹恼他也不放他走。或者，当初被困在长白山的时候，他们就不该出来？身子底下的土，有些湿，他苦涩的一笑，他喜欢干净，他们怎么能让他湿漉漉地躺在这里？
　　湿……六月突然站起身，朝四周一看，这里被乱石包围，大浪根本就打不进来，为什么土会是湿的？而且，独独只有这冢上土是湿的……
　　重衣抱着残剑，守着窗户无论红刀怎么劝都不肯睡。他一直嘀咕“他回来了，他回来接我了……我不睡，我要等着他。”红刀无奈，只得吩咐人好好看着，自己先去找乌苏商量。待红刀身影一消失，一个淡蓝色的影子便飘进了小楼，借着昏暗的烛光，六月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只想将他一把抱紧，再也不松手。
　　重衣并不知道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只是焦躁的看着窗外，想着他要等的人为什么还不来。过了很久，他突然有所察觉，转过身，看见那蓝色的影子正站在自己眼前。焦躁的心终于平息，可他却发现，他突然忘了眼前人的名字。
　　“……你是谁？”
　　六月愣住，看着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只觉得心脏一阵抽搐。他慢慢靠近他，蹲在他身边道“我是六月，记得吗？”
　　“六月？”重衣眨了眨眼，重复道。
　　“对啊，是你一直在等的，在找的六月，记得吗？”
　　重衣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他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服，揪结到一处，重复道“我一直在找的六月？”
　　“对。”
　　“不对！他是我哥哥，你知道吗？他居然是我哥哥？我不找他，我找的不是他……”
　　“那你要找谁？”
　　重衣怔怔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望向自己怀中的剑，笑着道“我要找剑的主人。”六月看着他怀中的残剑，想起当时的情景，只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当时承受一切的人是自己，不是他。“那剑的主人是谁？”
　　“剑的主人？”重衣偏着头，想了很久，却想不起来。六月正想告诉他剑的主人是谁，他却又叫起来“剑的主人……剑的主人死了，是我杀的……是我杀的，用这把剑……”六月猛地抓住他的手，说“不对，剑的主人没死。”
　　“没死？”
　　“对啊，没死。”说着，六月从怀中掏出那半截剑，将它和重衣手上的合在一起，道“你看，剑还在，他的主人怎么会死？”
　　“真的没死？”
　　“恩，没死。”六月笑着，将终于安下心的重衣抱进怀里，重衣原有些挣扎，但后来似乎感觉到那个怀抱的熟悉，便乖乖地呆在六月怀中不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寂静的大海里便传来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破水声，还有一个人的碎碎念。
　　“重衣，你知道吗？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我们住过的渔村，发现我们那时候搭的小屋子还在……只是有些脏乱，不过没关系，好好打扫一下，还是能住的。还有，我抓鱼的技术已经相当不错了……啊，我走的时候还顺便带走了不少银票，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很快挥霍一空，我会好好处理这笔钱，我会让你吃穿不愁……”
　　重衣坐在小船舱里抱着雪藏，剑已残，自不能轻易合上。但现在两截断剑都在他怀中，他突然觉得很满足。前面那个蓝色的身影一直在说话，似乎永远也说不累。他想笑，可是，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六月回过头，正瞧见他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很像当年两人在酒楼初见时他对自己的一举杯。
　　“你笑什么？”
　　重衣摇头，“不知道。”随即又呵呵笑。六月也跟着笑，转过头，瞧见陆地已在不远处，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带着重衣回到之前住过的小渔村，但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小渔村吧？
　　六月继续划着船，又开始碎碎念“啊，等上了岸，我带你去吃哪个什么芙蓉锦翠虾，很好吃哦……还有那个什么醋鱼……我都会做呢……当然没那些厨子做的好，不过我做的味道也不差的……”
　　阳光从舱沿上露进来，重衣闭了闭眼，觉得有些晃。再睁开眼时，六月还在头也不回的划着船，他似乎记起什么，又似乎忘了什么，怔怔的想了许久，他突然对眼前和阳光一样晃眼的蓝色影子喊道“六月？”
　　划着船的六月手一抖，回过头，强自笑道“什么？”重衣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叫他，更不知道自己叫他做什么，又想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不准挥霍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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