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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魔除到你心底 作者：橘千奈
    第一章
    「青元」贸易公司十一楼，离上班还有十分钟。
    「怎会这样？」舒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平日生气盎然的脸蛋显得憔悴绝望，喃喃道：「他是九玉公会的会长，怎么可能连他都不行呢？连他都帮不了奶奶……不！」
    她握紧双拳，镜中的脸庞散发着不肯放弃的执着神采，「还有希望！他不是介绍那个人给我了吗？他说那个人一定有办法，一定没问题的……」信心很快又崩溃，「可他是会长啊，连他都没办法，他推荐给我的人会有用吗……」
    「芹儿？」舒蕙雯刚走进洗手间，就被杵在镜子前反复自言自语的高挑身影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姊……」舒芹闻声回首，颓丧地投入矮她一个头的姊姊怀中。
    「怎么啦？」舒蕙雯轻抚她削瘦的肩。小妹这等小鸟依人的模样，也只有在姊妹俩独处时才会展现。「我以为你今天早上请假，要和公会的人去奶奶那边呢。」
    「已经去过了，结果……还是不行。」
    「不行？」舒蕙雯讶异，「这个九玉公会聚集了一堆特异功能人士，不都很厉害吗？怎么连会长都亲自出马了还不行？」
    「他说这超出他的能力，他没办法。」舒芹离开姊姊肩头，叹着：「不过他给了我一个名字……『南宫璟』，说这个人可以帮忙。我打算下班就过去找他。」
    「这就好啦！会长亲自跟你保证，不就没问题了？」舒蕙雯掐住妹妹双肩，喝道：「拿出精神来！你可是本公司的超级秘书、总经理最倚重的左右手，这种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你！」
    唉，可那会长还有但书，说那人很难请，至于如何难请，会长支吾其词，也没解释清楚埃知道这些话会徒增姊姊的烦恼，舒芹忍住不说，两手扠腰，秀眉一扬，清澈黑眸瞪大，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我没精神！本小姐可是精通日、英、德三种语言，文件资料过目不忘，别人需要做三天的工作，我只要一天就ＯＫ，号称『人型计算机』、『青元』贸易的超级秘书，什么时候我会没精神啦！」清秀的脸蛋仰得高高的，虽称不上美丽，自信的神采却是耀眼万分，足以吸引任何一个男人的目光。
    这是舒芹消沉时，用来振作自己的独门仪式，万试万灵。这会儿阴霾的脸蛋果然重现光彩，呼出一口闷气，向姊姊嫣然一笑。
    「这才象样。」舒蕙雯满意地捏捏妹妹的鼻头，拿起她放在洗手台上的化妆盒、口红，替她打点脸蛋。「上点妆，气色会比较好。总经理今天要见一个大客户，你也得好好应付才行。」
    她在这家公司的会计部服务，小妹则是总经理秘书，工作能力无懈可击，董事长还曾夸赞过她处事俐落、条理分明，她这个姊姊也与有荣焉。
    可或许是流年不利吧，最近半年发生了不少事……一开始是个已婚的唐姓企业家找上门，说舒芹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如今正妻过世，要来父女相认。
    由于早逝的母亲一生未嫁，周旋在众多男人之间，从母姓的姊妹俩早知道彼此是同母异父，倒也不怎么惊讶。
    可怕的是，一个月后，那男人的公司被儿子掏空资金的消息曝光，宣告破产，儿子老早卷带剩余的钱逃到国外，那男人一怒之下中风，五天后就过世了，身后留下一堆烂帐，还有一个受不了打击而宿疾复发的老母亲，全丢给一个在小学当教师的幺弟唐振德处理。
    名为父女，却二十年不曾闻问，小妹如果不理这烂摊子，舒蕙雯也不意外，但舒芹却毅然扛下照顾祖母的责任。问明妹妹这么做的原因后，她也能体谅，可看着妹妹突然多了个病人要照顾，还得应付不时找上门来的蛮横债主，半年来筋疲力尽，着实让人心疼。
    「下班以后，我陪你去找那个人吧。」说也奇怪，唐老太太昏迷不醒，怎么也检查不出原因，舒蕙雯虽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科学已无法解决眼前的难题，也就姑且信之。
    「我自己去就好。」
    「芹儿，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姊？」捏住妹妹消瘦的尖下巴，舒蕙雯很不满，「虽然唐老太太不是我奶奶，可你是我妹啊！就让我陪你去，不行吗？」
    妹妹个性独立，又认为这是她父亲那边的事，一直独自处理整件事，不让她插手。
    「你当然是我的好姊姊啰！不过这我可以自己应付，你就不用特地陪我跑这趟啦。」她撒娇地揽住姊姊肩头，「姊夫不都在家里等你回去吃晚饭？还有平平，没你盯着，一定到睡觉了都还没写作业，他们比我更需要你埃」
    舒蕙雯眉头一皱，冷冷道：「谁管那对白痴父子？」
    舒芹见状，机灵地轻声问：「妳又跟姊夫吵架了？」
    像是跟着她的厄运一起来，原本婚姻幸福的姊姊，这半年老是跟姊夫吵架，三天两头就冷战。
    「也没什么吵，反正就是老样子，他工作忙，我工作也忙，一天也讲不了几句话。好了，别讲他们。」舒蕙雯不愿多谈家务事，「就这样决定，下班以后，我跟你去找那个什么……南宫璟。」南宫璟，南宫璟，这名字挺耳熟的。
    「真的没关系，我自己去就好了。」见姊姊脸一板，舒芹忙道：「其实我最近要找房子，不然你周末陪我到处看看吧？」
    「妳不是在唐家住得好好的？」之前舒芹已搬入唐家，以便就近照顾唐老太太。
    「我跟叔叔商量过，把我们现在住的别墅卖掉，剩下的债务应该就可以还清，所以我和奶奶得赶快搬出来。」
    舒蕙雯拿粉扑轻拍着妹妹瘦得几乎没了肉的脸颊，叹道：「其实你不必做到这地步，也没人会怪你埃」
    「可是，我没办法放着奶奶不管嘛……啊，睫毛我自己来。」拿起睫毛膏，小心刷着密密如扇的黑睫。
    「二十年都没来探望过你一次，突然来认个亲，然后眼一闭投胎去了，把事情都丢给你扛，未免……哎呀，南宫璟！」舒蕙雯猛地想起这名字，「就是那个练童子功的老板嘛！」
    「童……」舒芹险些让睫毛刷戳到眼球。「童什么？」
    「童子功啊！难怪我觉得这名字耳熟！我们会计部最近很流行什么植物香氛疗法，同事们聊到有一家叫『茴香馆』的店，卖一堆精油、摆饰的生活杂货，店老板就叫南宫璟，是个长发飘逸的美男子呢！童子功嘛，就是必须以处男之身修练的功夫……」
    「我知道童子功是什么。」会长介绍这个人给她，没问题吧？
    「而且他的师父有名得很，是松生上人呢！」
    舒芹讶异，「他是松生上人的徒弟？」松生上人是相当有名的术师，也是九玉公会的创始者之一，法力高强，乐善好施，很受民众爱戴，但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听说他是松生上人收养的孤儿，上人发现他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收为弟子。他本来也是公会成员，可上人过世以后，他马上退出公会，公会因此孤立他。听说他法力非常高强，公会要出动十个人才能完成的除灵式，他一个人就能做到，连松生上人都没这等功力呢！」
    「他有这么厉害？」难怪会长提到这位南宫璟时神情尴尬，原来两方的关系不太好埃「安心吧！」舒蕙雯安慰地拍拍妹妹，笑道：「连公会里最厉害的会长都推荐他，我想他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
    但舒芹还是有些忧虑，或许是因为会长的那句话……「要是这个人也不行，我想全台湾也没有其它人帮得了你了。」斩钉截铁的语气，教她想起来就发愁。
    她本性乐观，但这半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生活不再是她只要努力付出，就能获得对等回报这么简单，让她逐渐有力不从心的疲惫感。但眼前除了相信会长介绍的人选，她也无计可施。
    下班后，舒芹骑着她的小绵羊，直接前往那家「茴香馆」。
    会长告诉她的地点，就在她目前居住的唐家别墅附近，一条取名为「澧松道」的巷子。
    通常她下班就回家照顾老奶奶，很少在附近逛，因此绕了十几分钟的路才找到。巷口设立了木门，挂着一块「动力车辆禁止入内」的牌子，她往巷内一望，不由得怔篆…巷子两边都是浅色房子，每间屋子外都矗立着树木，枝叶茂密，高高低低地挂着各种造型的灯，巷道由灰色与白色石板拼成，在一片晕黄柔和的灯光下，像是发着光的信道，往一个美丽的国度延伸而去。
    在这灰色水泥都市中，竟有这种美得像梦境一般的地方！
    舒芹惊喜不已，停好机车，迫不及待地走进巷内。
    巷内有餐厅、有服饰店，还有一家挂牌「猫医院」的兽医院，另外有些并没有开门营业。两旁设有石椅或木椅，几只猫儿慵懒地漫步在石板道上，轻柔的竖琴声不知从何处传出，叮咚如流水的曲调，令人霎时忘了尘世扰攘。
    老天，她真想住在这种地方！
    舒芹完全被这片如梦似幻的美景迷住，信步走着，忽见一家店门口坐着一个四五岁大、抱着花盆的小男孩。
    小男孩脸蛋白嫩，像熟透的李子，晶莹饱满，眉目细致如绘，一双黑瞳像没有星光的幽深子夜。他身边有块立起的大型木雕，刻着「茴香馆」三字。
    找到了！她摸摸身上套装，确定自己衣着整齐后，才伸手推门。
    店内有两个人，一个是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一个则是俊朗的男人，听见开门声，两人一起抬头。
    「请问南宫璟先生在吗？」姊姊说南宫璟是个「长发飘逸的美男子」，而眼前这名俊朗的男子有双深邃的黑眼，蕴着善意而丰富的情感，显然是个好脾气的人，虽也堪称美男子，可惜不是长发；另一名少年容貌清秀，可他既不是长发，年纪更不对。
    她忙着比对眼前的两人，以至于没注意到俊朗男子身旁有幅黑色长布，由半空中直曳到地，在听到她开口要找人之后，那幅黑布微微一动，略向侧转，露出白晰的侧面，深富磁性的声音缓缓道……「有事？」
    舒芹完全没想到那块「布」后头有人，对着那优美好看的侧脸，一时竟呆楞住，不自觉重复道：「我……我找南宫璟先生。」
    那幅黑布又是一动，向旁掠开，露出一张长眉俊目的男子脸庞，微微颔首，示意他就是她要找的南宫璟，又说了一次：「有事？」
    舒芹目瞪口呆。她以为的那幅黑色长布，哪里是布了？原来是一头长发，黑缎似的披垂而下，衬得男人端正的五官更显俊逸脱俗，他一袭长袍洁白胜雪，腰系白带，飘然不似尘世中人。
    他……就是南宫璟？
    怎么像个拍完古装剧、没换掉戏服就跑出来的「怪咖」！
    南宫璟显然不喜欢这样被盯着看，脸色微沉，却还是礼貌地问了第三次：「有事？」
    「我……我要请你帮忙。」镇定点，舒芹，你可是超级秘书，这人不过是打扮得阴阳怪气了点，难道会比要求多如牛毛的日本客户难缠吗！
    舒芹握紧拳头，一口气将来意全盘托出，「我奶奶已经昏迷了两个月，医生检查不出原因，我向九玉公会求助，会长说是被邪灵缠身，但他没办法把邪灵赶走，所以叫我来找你帮忙。」
    「会长介绍你来找我？」南宫璟微讶，淡淡扬笑，「看来我是公会成立以来，第一个被当成毒瘤还这么受到重视的背叛者。」
    「你能帮我吗？我就住在附近的水阳街，离这里很近。」
    「水阳街？那栋大理石别墅？」他一直在留意那幢别墅，早就察觉有异，此时他眉尖微蹙，沉吟着。
    「对！我就住在那里，我奶奶正在家里面。」他肯帮忙吗？虽然那身疑似跑错时空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很不可靠，但她来都来了，还是抱着期望，希望这男人能解决她的问题。
    只见对方一双清澈眸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又往下看着她的白灰双色套装，接着更往下，盯着她略旧的黑色低跟鞋。
    她的服装有任何不对吗？
    舒芹乖乖站着，任由那双眼对她评头论足。
    她这半年省吃俭用，没添购新装，身上的套装和鞋子都是旧的，虽不是顶好的牌子，但绝对合宜得体，没破洞也没污渍。可对方的眼神明显正是在估量她这身行头的价值，让她略有不悦。
    「老师要出去的话，我就待到你回来再走。」少年阖起手上的教科书，清秀的脸庞向南宫璟一颔。
    「我留下来陪秀和，反正今天没事。」佟星年开口，见好友脸色不豫，显然并不想走这一趟，遂劝道：「你可以不理公会那些人，但这位小姐只是来寻求帮助的；何况会长不顾自己的身分，要她来找你，这次你就别计较了吧。」
    她就知道，这人是个好人！舒芹感激地看着佟星年，他则向她微微一笑。
    南宫璟淡淡道：「我从不跟那些人计较。」他只是不喜欢做白工罢了。
    瞧她那身衣着，看得出经济状况不是很宽裕，却仍是登门找他，事情显然很急迫。但当事人的心情，从来就不是他决定是否出手的关键。
    不过，她的神情非常急切，显然打算死缠到底，非要他答应帮忙不可。他不喜欢拉拉扯扯的戏码，勉为其难地点头，取来银环，束起长发，道……「好吧，我就过去看看。」
    舒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机车后座会载个长发三千丈的男人，一路上深恐他那头乌溜溜的秀发卷进机车车轮，战战兢兢地放慢速度，骑车回到唐家别墅。
    她送走白天过来帮忙照顾老奶奶的邻居，回头就见南宫璟站在庭院内。
    庭院格局出自名家设计，但因为疏于整理，已经草木杂生。万籁俱寂，大理石洋房寂然矗立，纯白色泽在月光下显得冰冷。
    「昔日的名声与成就，今日的青草与墓土。」南宫璟轻吟，清俊的脸庞望着庭院内的杂乱，若有所思，「人活在世界上，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里地方太大，我只能尽力保持屋里干净，屋外只好让它乱了。」舒芹没听清楚他说什么，一心惦记着祖母一个人在屋内，急着想进屋。
    南宫璟右手一挥，阻止她。
    「先别进去。」视线扫过庭院每一处阴暗角落，眉头越发紧蹙。情况比他预料的更糟。「这里原本就不太干净，现在少了人气，有很多东西都跑进来了。」
    「是吗？」舒芹悚然，瞪大眼睛往他看的地方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她不敢再多问，看着他四处走动，仔细察看庭院每一处。
    坦白说，他那身白袍加长发的打扮太突兀，乍看真让她傻了眼，但越看越觉得这一切在他身上都相当协调……他沉稳内敛，黑眸透着清心寡欲的恬淡，平静的态度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仪，压下了她的不安。
    只见他停下脚步，仰脸阖眸，黑发垂在身后，充满「禁欲之美」的白袍……呃，是片尘不染的白袍，沐浴在月光下，高洁神圣，一副就是「我已经得道」的庄严貌，更让她油然生起奉上清香一炷、拿木鱼来敲的敬畏之心。
    「怎么？」研判完情况，南宫璟回过头正要开口，却见舒芹楞楞看着自己。
    「呃，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他眉清目秀，无疑担当得起「美男子」三字，长发一点也不使他女性化，反而秀雅飘逸，别具一般男子所没有的优雅气质，那双沉静幽黑的眼向她看来时，莫名地教她心头微震，仿佛心中所想的一切都摊在他眼前，无从隐藏。
    修道的人都有这种奇妙的气质吧？会长给她的感觉是慈祥温厚，虽然这人修的什么……童子功，听来实在奇怪，但他既是松生上人的徒弟，应该也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吧？
    「这是手工做的，缝制的同时加入咒文，用来控制我的力量。」这样的衣服不可能用买的，他得自己做，相当费时……但重点不是这个。
    他直接切入话题重点，「要除去附身的灵要花点工夫，但对我而言并不难，不过最好连外面的杂灵也一并铲除，否则病人身体虚弱，很快又会被其它东西占据。」虽然近来他的法力越来越不稳定，仍足以应付眼前的事。顿了顿，他又问……「妳打算付多少？」
    舒芹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开口要钱，一楞之下，顺口道：「你要多少？」会长解释过公会收费的标准，最高可达三十万，而他是会长推荐的，水准显然在公会成员之上，但她应该还负担得起……「六千万。」明知她绝对拿不出这个数字，他还是说了，有些意兴阑珊。实在不该来的，这笔生意根本不可能做成。
    他毫不意外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瞳忽地定住，变换着各种情绪……惊奇、错愕、恍惚、呆滞……最后是不信。
    「……你说，」该找一天去看耳鼻喉科了，她的耳朵竟然出错到这种地步。那个「六」底下，接的怎么可能是「千万」？「要六……」
    「六千万。」他复述一遍，眉头微蹙，「他叫你来找我，却没跟你说我的价码吗？」
    仿佛遭人在脑门上重重打了一拳，打得她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会长说这人「很难请」，就是这个意思吗？
    「六千万！」她脱口吼出，「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去抢银行！」
    「要怎样筹钱是你的事，要我除魔，就请准备好六千万。」看来会长确实对他的索价标准只字未提。
    「你可能弄错了。」冷静，一个好秘书是绝对不会对客户大吼大叫的。舒芹咬牙，道：「这里虽然是唐家的产业，但卖了以后要抵偿其它债务，剩不了多少，以前那个唐氏企业已经没落了，不可能给你这么多钱……」
    「我没有因为你是唐家人才开这个价。」敢情她当他在敲竹杠了。「我一向就是这个价钱，不论你是政商名流，或是甲级贫户，我都要收这么多。」
    「但这也太多了吧？公会只收……」
    「公会没告诉你，我不是会员吗？对公会来说，我是个叛徒，他们做研究不会找我；公会内部的物资、人力可以互相支持，我全得自己想办法。我被排除在他们之外，当然也不受他们的规定管束。我不做慈善事业，请你付钱，否则我就要回去了。」
    他知道这听起来非常冷酷无情，但他不在乎，他的规矩一向如此，即使她当场演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他也不会破例。
    「可……可是，你师父不会收这么多钱……」她扭绞着双手，思绪也绞成一团，试图说服他。
    「我是我，我师父是我师父。他愿意用他的才能普渡众生，我虽学到了他一身本事，却只想用这才能来赚更多的钱，不想用来做白工。」人人都记得他有个好师父，师父地下有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唇角轻扯，有些苦涩。
    眼前的年轻女孩僵直站着，似乎也明白了他这规矩比钻石还难切割，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那双一直很明亮的眼黯淡下来了。她不美，只堪称清秀，但那双眼生气勃勃，蕴着一种执着与坚毅，让她不够出色的面容整个亮了起来，倒也算得上个性美。
    就在南宫璟以为她要放弃时，她闷闷开口……「三千万可以吗？」
    她竟想杀价？他略略讶异，扬眉道：「六千万。」
    「三千五百万？」
    那双眼又亮起来了，试探、希望、急切……从没见过一双眼可以盛载这么多情绪，变换得这么快，令他意外，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你并不是唐家正式入籍的孩子，何必为了一个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做这么多？」刚踏入这里时，他忆起半年前的新闻，提到已过世的唐先生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相认才两个月，唐氏企业便崩落，那女孩却将唐老太太接到身边照顾，一时传为佳话。
    她大可以轻松过日子，何苦把这么重的担子揽在自己身上？
    「奶奶不是陌生人。」跟这个只要钱的家伙解释，恐怕是白费唇舌。舒芹务实地决定继续谈判，「三千六百万？」
    「六千万，不二价。」
    若非担任秘书而培养出卓越的忍耐力，她此刻恐怕会忍不住将他的头按进花圃，跟一排七里香排排种去了。
    怎会以为他有一颗善良温暖的心呢？这人根本没心肝，就算有，也是黑的！
    她强忍不满，低声下气道：「可以分期付款吗？我只是个小秘书，没办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能不能看在会长的面子上……」
    「别跟我提公会的人。」俊颜一冷。
    「好，不提公会。那你让我分期付款？」
    我只接受现金，一次付清……南宫璟想这样说，但她那双黑眼不屈不挠，写满恳求，让他有种压迫感，一时难以拒绝，只得勉强让步……「你打算怎么分期？别忘了还得算利息。」
    还要加利息？这人是吸血鬼啊！
    「我的薪水一个月将近四万，一个月付你两万，可以吗？」为什么仅余的一线希望会寄托在这样的人身上？她好想哭埃「我还有房租跟其它开销要付，一个月只能给这么多……」
    看着她小心讨好的笑脸，南宫璟也想笑，不过是气到神经断线的冷笑。他强压怒气，嘲讽道：「一个月两万，算起来要两百多年才能还清，你也许能活得了那么久，但我不能。很抱歉，这个生意我不做。」转身往外走。
    舒芹连忙拽住他衣袖，「那两万五？没办法再多了，医院那边的开销也不协…不然两万五千五？」他脚步依然未停，她几乎被拖着走，却死命不肯松手。「两万六？我只能找你帮忙了啊！不然你另外开条件，什么我都答应，就算要我用身体来报答也可以……」
    他脚步忽地一顿，舒芹也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缓缓回首，黑眸锁住她，「……身体？」目光扫过她的身子，像在估量她这项「条件」价值如何。
    「我……」她惊恐地发现手教他牢牢扣住，抽不回来，冷汗直冒。
    「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例如当佣人，帮你做家事，任何需要劳力的工作都可以……」他有双漂亮深邃的眼，如此专注地盯着人看时，很容易就让人脸红心跳，而她也确实在他灼灼目光下心跳加速，可惜脑中无法有任何浪漫的联想，而是揣测着他根据「身体」两字可能打的主意。「我说的是劳力工作，你别想歪了，我绝不……」
    他忽然弯腰，探手往草丛中一捞，送到她眼前，「这是什么？」
    舒芹瞪着他空空如也的修长指掌，又看着他。他表情很认真，正等着她的回答。
    这是「国王的新衣」之类的游戏吗？
    犹豫了下，她老实回答：「什么都没有。」他看来儒雅温文，却出乎意料的有力，她怎么也挣不开他的力道。
    「你没看见吗？」他抓起的，是个断手断脚、五官全毁的死灵，散发着极强的怨气，任何对灵异之物稍有感应的人，即使看不见，至少也会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舒芹摇头，「没有。」笨蛋看不见国王身上的新衣，她承认她也很笨，不懂他要做什么……手臂的箝制突然消失，她顺利将手抽了回来，呆楞地看着他。
    「我正在做药物实验，需要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来试药。」他扔掉那死灵，正视着她，「你愿意帮忙吗？」
    她大脑一下子还转不过来，「帮忙？」
    「药大致上已经完成了，我希望可以给一般人使用，但还没有经过人体实验。你说，你愿意用身体报答？」对灵魂毫无感应的她，是试验药物的合适人眩意思是要她当白老鼠？
    舒芹犹豫难决。他是医生吗？他做的药能吃吗？
    「你若帮我进行实验，我可以接受你分期付款……」
    「成交！」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猛摇，就怕他反悔。当白老鼠就当白老鼠，不过就是吃个药，药是用来治病的，难道还会吃死人吗？吃吧吃吧！
    「好，成交。」南宫璟终于露出淡淡微笑，俊逸的脸庞更形迷人。
    他抓住她左掌，以指在她掌心迅速画了几个形状，舒芹还没弄懂他要做什么，他已俯下头，吻住她掌心。
    「你……」他……吻她的手？温软的唇在她掌心停了两秒，随即离开，拉过她右手，让她双掌合握，跟着捋高自己衣袖，露出臂上的制御银环。
    「手握紧，不要放开，这是一个守护咒语，可以保护你。」他取下银环，缠在她双掌上。银环具有护盾的作用，平时用以压制他太过强大的力量，此刻则可以保护她。「别乱跑，在这里等我。」
    他马上要开始除灵了？
    舒芹楞着，掌心还残留着他双唇的温热触感，看着他转身往屋子走去，脱口道：「那是什么药？」
    他脚步一顿，「……为我自己做的药。」并未回头，白色衣袂在夜色中随风翻飞，翩然如蝶，笔直走入白色大理石的屋子。
    第二章
    「呵呵……嘿嘿……给我钱……」
    「要钱，就拿去吧。」
    「别吵……」床上的人儿翻了个身，赖在柔软的毯子里。
    「给我……给我……钱……我要钱……我要更多钱……」
    「都拿去吧，我也只能给您这么多了……」
    「别吵嘛……」她伸手挥著，想赶走扰人的声音，白皙的手臂在空中挥舞了几秒，忽闻悦耳的男声缓缓道——「如果你只有一只手醒过来，最好赶快用那只手撑开你的眼皮，否则你上班就要迟到了。」
    谁在说话？
    手臂顿在半空中，舒芹困惑地抬起眼皮，先看见一室陌生的家具，而後看见门边伫立著修长的男子身影……有男人！慌忙拉起毯子遮掩自己。
    「你……」毛毯掩上身子，她才想到自己并未依平常的习惯裸睡，惊魂甫定，叫道：「你为什么不敲门就闯进来？！」
    南宫璟唇一抿，「你根本没关门。不早了，快起床吧。」白袍飘然离去。
    舒芹按住怦怦跳的心，轻呼了口气，「这算是欢迎我住进来的方式吗？」
    虽然她对这男人有很多不满，但他确实厉害，昨晚只花了十五分钟，昏迷两个月的祖母就醒了，立即被送进医院疗养。
    当他得知别墅要卖，她得另觅居所时，竟建议她可以住进「茴香馆」——「你要帮我实验药物，住近一点比较方便。」理由相当充分。
    她确实喜欢这条如诗如画的美丽巷道，加上他慷慨地答应不收房租，她也就不客气地连夜收拾行李，住了进来。
    「要我当白老鼠，当然得做好环境控制，免得影响实验结果。」她咕哝著。
    最近实在累坏了，睡了一觉还是感觉腰酸背痛，她花了点时间盥洗著装，踏出房间，才发现南宫璟正在走道上。
    「你动作太慢了。」他站在另一扇桃花心木门前，瞥她一眼。一头长发依旧以银环束著，衬得身形更显修长。
    要你管？她在心里嘟囔一句。
    「不会迟到就好了。」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保养头发的？看起来就是柔柔亮亮、闪闪动人，似乎从不知打结为何物，洗发精厂商都该来找他代言产品才对。
    见他拿著钥匙，正要锁上那扇桃花心木门，她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
    他给她住的房间在地下室，除了她那间，地下室还有另外三个房间。昨晚搬进来时，他不顾她已累得昏昏欲睡，硬是拉她到这扇门前，叮嘱她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打开它，其他房间也不能乱闯。
    木门上有繁复的雕饰，门把为银制，相当考究。他是怕她把它弄坏吗？
    「你不必知道。」他抽出钥匙，迳自上楼。
    「越是禁忌的东西，越容易引诱人去碰触。」舒芹嘀咕著，遭他回头警告地一瞥，她无辜地耸肩，「说说而已嘛，我当然不会明知故犯。」啧，当她是顽皮小孩啊？
    尾随他走上一楼，她迫不及待地往四周张望。
    昨晚搬进来时已是凌晨，没能好好看清这里面，这时店还没开，可以看见前头店面设置了许多玻璃架，架上放满线香、精油、保养品、编织品……等居家杂货，标榜全采用植物为材料，手工制作，样样精致如艺术品，屋里弥漫著明亮的阳光和淡淡的花草香气，让她的瞌睡虫一下子跑掉不少。
    店面以竹帘隔开，後头就是厨房，原木餐桌铺著湖绿色桌巾，已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桌子中央有个玻璃瓶，瓶中有绿色水草，各色小鱼优游其中。
    舒芹对这屋子越看越喜欢，「你这里不错嘛。」
    本以为他既然赚大钱，住的地方也该是奢侈豪华，但这里却没有任何夸耀财富的摆设，反而以最朴实简单的材料，布置出最精致的面貌，处处透著主人的巧思，而且比她见过任何单身男子的家都乾净、明亮，若非昨晚已见识过他市侩的一面，对他的好感必然增加得更多。
    「我要做早餐，你要一起吃吗？」
    「你会做饭？」见白袍身影站在屋角炉前，正在搅拌蛋液和面粉，她更是讶异。
    「自己住，多少得学著做……」将调好的面糊倒入热锅中，忽闻身後「噗哧」一声，他回首，诧异地看著她笑颜灿烂，显得很开心，不禁蹙眉道：「怎么？」
    「没。」忍住笑，她挥挥手，「那就麻烦你了。」只是觉得他们像一对角色互换的夫妻，丈夫是居家男人，妻子则是外出打拚的职业妇女哩。
    舒芹正要在桌边坐下，发现一张椅子上放著一大束白玫瑰，至少有几十朵，她伸手想拿起。
    「别碰。」他开口，及时制止她。「那是准备给青莲的。」若让她摸了，他就得回温室重新摘一束来。青莲厌恶人类的一切，拒绝接触任何沾染人类气息的东西。
    「谁是青莲？」
    南宫璟一怔，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她解释过这里的情况，「他是你昨晚在门口看到的小孩。」
    要她住进来时，并没考虑太多，现在才发觉麻烦不校这屋子以及外头整条巷道，到处是需要他解释的事物或秘密，要费的唇舌可多了。
    「他是你儿子吗？」舒芹问出口才发觉不对。他练童子功，怎会有儿子？
    「他不是我的小孩。」有些事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他决定挑重点说，「他不喜欢人类，你最好少接近他。这附近有很多非人类的生物，你出门时小心一点，没有我陪著，这条路上的店不要随便进去，知道吗？」
    「非人类？你是说……鬼吗？」虽然她感应不到，但想到要和一堆鬼魂住在一起，心里还是毛毛的。「你不能赶走他们吗？」
    「他们不是鬼。是我让他们住在这里的。不必怕，他们不见得友善，但也不会故意来招惹你。」他将煎好的饼装盘，「你要柳橙汁或是牛奶？」
    「柳橙汁。」她思索著他的话，「你让他们住在这里？那这附近的房子……」
    「都是我的。」
    她瞪大眼，「你可真有钱！」
    「每一场法事的收费都以千万起跳，想要穷也很难。」
    「你师父当初不知有没有想过会教出你这么『厉害』的徒弟？」
    知她心里必然在埋怨他不像师父那般「乐善好施」，南宫璟淡淡一笑，「我有这样的能力，是我的天赋，最多只要感谢教导我的师父，跟任何人都不相干。想要我帮忙，就得付出相等的代价；买不起这项服务，就不要来找我，一切都是愿打愿挨。」
    这番话的逻辑无懈可击，舒芹虽不服，一时也想不出怎么跟他辩，「就算别人因此在背後批评你，你也无所谓吗？」
    「他们批评他们的，我赚我的，互不相干。」将煎饼、一小碟蜂蜜和柳橙汁放到她面前。
    外表分明是斯文温和，个性却我行我素到这地步，让舒芹彻底无言。拿起刀叉，她看著盘里的煎饼，饼面微焦，呈现美味的金黄色，还有白色和红色花瓣的形状，讶异道——「你把花放到煎饼里面？」
    「这是我习惯的吃法。你试试看，不喜欢的话，我另外做一份。」他弄好自己的那一份，在她对面坐下来。
    舒芹切了一小块煎饼，叉起来沾了点蜂蜜，送入口中。热呼呼的饼一入口，立即化成一团绵密细致，浓郁的香味在口中散开来，伴随著花的香气，而软软的花瓣别有一种酸甜滋味，只尝了一口，仿佛舌头都要融了，她不禁惊叹道——「真好吃！」不顾形象，连叉了几块吃起来。
    看她吃得高兴，南宫璟淡淡微笑：「你吃得惯就好。」独居久了，偶尔有个人陪著一起吃早餐，感觉还不错。
    「其实你这人满好的嘛。」
    他微微抬眉，「哦？」
    「你虽然不太有表情，但长得还挺帅的，讲话斯文，脾气也不错，对居家布置很有品味，手艺又这么好——」
    「即使你说这些话，已经谈好的价钱也不会改变。」
    啊，意图被识破了。
    舒芹摸摸鼻子，有些委屈。「你这人还真难伺候，人家都努力在说你好话了，你就感动一下，顺便降个价不行吗？不然好歹也多听几句再说，这么快就拒绝，会让人很有挫折感耶。」
    「就因为我爱钱，其他就一无可取吗？」他不喜欢谈这件事，这是他的决定，毋需和任何人解释。倘若她像其他人一样，开口就直接指责他唯利是图，他也有得是方法反驳，她却聪明地挑了迂回的方式，笑颜虽然略带调侃，但不至於挑起他反感，反而也会露出微笑。
    「你怎会一无可取，我不是说了你这么多优点吗？至於你自己招认的那个缺点，只能说是『美中不足』，人还是不完美的好，否则容易招天嫉，你该知足了。」她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很快解决了早餐。「好啦，我要上班了……」
    「等等，吃了药再出门。」
    刚喝下最後一口柳橙汁的她呛了下。对哦，漂亮的环境加上美食，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要来当「实验品」的。看著南宫璟取出一个小陶罐，她问：「药会不会苦？」
    「药是从植物提炼的，没有味道。」他打开陶罐，舀出一小匙棕色粉末，「这种药可以去除身体里的负面能量，对身体很有好处。」
    「你说这是做给你自己吃的？」
    他正将药粉倒入杯中的动作顿了顿，「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精神力量的使用量很大，尤其像我这样运用法力直接消灭灵体，消耗得更凶，而且除灵的时候会遭到反扑，灵体越强，消灭他们的法力相对就要越强，反弹回来的负面能量也就越大，累积久了，对身体很不好。」
    「药的效果好吗？」
    他动作又是一顿，「对我们这行的大多数人，还有像你这样的普通人而言，效果应该足够了。」
    对他却还不够。师父过世之前，他就开始研究这项从没有人成功研发的药物，他已尽了全力，但还是不行，而离身体再也无法负荷的那天，越来越近了。
    至少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把这项药物传下去，将来或许有人能改良它，那么，下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就能活得比他久。
    「这种药目前还没有人做出来，如果我做成了，公会的人即使讨厌我，也不得不向我买……」
    「又是一笔横财？」
    南宫璟淡淡一笑，「你一定觉得，即使是美中不足，我这个缺点也未免太大，大到把其他优点都盖掉了，是吧？」
    「还好啦，基本上你还算是个好人。」唉，听他说得好像很好赚似的，不知她若拜他为师，他能不能传授她一点赚钱的秘诀？
    「是吗？」他挑眉，显然当她是在说客套话。
    「怎么不是？你本性如果不好，松生上人也不会收你当弟子吧？」
    他的动作第三次停顿，微讶地看著她，黑瞳中映著她含笑的面孔，那理所当然的神情，显然对她自己的推论深信不疑。
    师父过世以後，已经很久没人对他说过如此肯定的话了。逻辑简单得有点好笑，却莫名教他心头温暖起来，声音有些乾涩——「看来全多亏我师父，我才能让人保留一点好印象。」将调好药粉的水杯递给她，「喝完之後不要说话，我要施咒。」
    「为什么要施咒？」她咕噜咕噜把药水喝光。
    「减低可能的副作用。」见她惊吓地瞠大眼，他险些失笑。「就算有副作用，也只是会让你对一些灵异的事物有感应，我施咒以後，这种情况发生的机率就会降低了。别说话，要开始了。」
    他是好人吗？
    师父选择放弃财富，宁可自己刻苦度日，也要帮助别人。秉性冷漠的他做不到师父的博爱，他的心不够大，只愿对亲近的人付出，而在看到师父的遭遇後，他更决心走上和师父不同的道路。
    聚敛财富，是世俗人人想要，却也羞於直接承认的，而做到像师父那样的地步——辛劳一生，死後却不能安息，就比较好吗？
    人一定要顺著众人的期望，为了其他人牺牲奉献，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欲望活下去吗？
    她说，师父会收他当弟子，是因为他的本性好。好与不好的定义又在哪里？他想要钱，不是被多数人所鄙夷的吗？师父还在世时，对他这自利的性格不置可否，还是把一身本事悉心教给了他，真是认为他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吗？
    他出神片刻，才发觉舒芹一双眼还滴溜溜地盯著他，这才收摄心神，抬手在她额上画下第一个法樱舒芹乖乖不动，任他手指在额上移动，沿著她眉心、鼻梁画到上唇。但随著他画咒英念咒语，俊逸的脸庞也越靠越近，她不由得屏息。
    他真的很好看，长长睫毛纤细如黑线，白皙端正的面孔是纯然男性的魅力，就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全身上下没一丝瑕疵，仿佛连吹拂到他脸上的呼息，都会让他沾染上什么不洁，她只得辛苦地闭气。
    感觉到他手指抚过她脸颊，轻柔的触感如羽绒，她脸蛋不争气地爬上几许燥热。
    明知现在是在办正事，可暧昧如调情的动作还是让她涌现遐想，情不自禁地往他的唇瞥去。他正在吟念著她听不懂的咒文，如歌的语调低柔悦耳，那不薄不厚的唇有相当美好的线条……刚想著，他忽倾身向她，唇直接贴上她的——有水蜜桃的味道？她喝的不是柳橙汁吗？南宫璟有些纳闷，本应一触即离的唇不由得迟疑了下，才察觉到她的唇极为光滑，柔若无物，像是花瓣一般……刚醒悟她唇上的味道可能是护唇膏，便猛然被推开，随即一巴掌挥上他的脸，清脆响亮。
    他被打得倒退一步，愕然抚著疼痛的颊，「你……做什么？」
    舒芹涨红了脸，「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在干嘛？！」他竟然吻她！没经过她的同意就乱来！
    「这是法术的最後一步，将我已经放在你身上的咒语加封，可以让效力维持更久。」他平静无波的眼眸进射出愤怒，沉声问：「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昨晚我不也做过一样的事？」只是……刚才多停了下，诧异於她唇上的味道为何有所不同，并没冒犯的意图，不至於受到一耳光的招待吧？
    「可……可昨晚是手掌啊！要换地方，你要事先讲啊！不然我怎么知道？！」明白是错怪他了，但她还处於惊吓状态中，拔尖的声调降不下来，听起来像是严厉的指责。
    「很抱歉，是我疏忽了。」他放下手掌，颊上已多了淡淡红印，虽力持冷静，眸中却仍翻涌著恼怒。「我换一个，重做一次，这次绝不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可以吗？」
    舒芹还在念书时，曾被一个学长纠缠过，对方口口声声说爱她，要她当他的女友，不论她怎么拒绝仍是死缠不休，後来甚至当众强吻她。
    那回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甩了学长火辣辣的一巴掌。之後学长竟然还是不放弃，直到她搬家、转学，才总算摆脱了这个恶梦。
    而今天是第二次……当时真是吓到了，被学长强吻的记忆涌上来，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
    南宫璟後来也换了个守护咒语，仅仅画在她双手掌心就完成，之後只淡淡交代她下班後早点回去，便让她出门了。
    直到进公司後，她完全冷静下来，才想到自己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他一定很生气吧？虽然没事先说明是他的疏失，可一个耳光的代价也太高了。回去得好好跟他道歉，解释清楚，她还想多吃几顿美味的煎饼早餐呢。
    可是，他用的是哪国的咒语呀？！为什么得用……吻？！难不成哪天他要对一只老鼠施咒时，也得郑重其事地把老鼠抓来「瞅」一个才能完成？！
    他练童子功，应是不近女色吧？说不定已经练到视女色如粪土，所以靠过来就吻了，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动作有多亲密。
    是很亲密呀……抚著自己的唇，他的感觉依然在，柔软而带著花草的气息，接触後却产生微麻的触感，更令她苦恼的是，一想起这个吻，心就不由自主地怦然加速，理智明白那只是个仪式、是咒语的一部分，但……毕竟是个吻碍…「……芹秘书？」甫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梁奕辰连唤了几声，见站在电梯旁的舒芹还是怔怔发愣，索性直接走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总经理？」舒芹这才回过神，连忙肃立，「和董事长谈完了？」
    「嗯。」梁奕辰看了她几眼，才进入电梯。「下午的会议取消，延到下礼拜二早上，你去通知公关部不用准备了，不过会计部的报表一样要交出来，董事长和我这边各送一份。」
    「是。」舒芹跟著进入电梯，在随身册子上写下重点，「下礼拜二早上吗？但你那天早上九点和器材的邱先生有约……」
    「是吗？」他沉吟了下，「取消，另约时间。」
    「是。」
    从电梯镜子中，可以瞧见舒芹迅速翻著册子，寻找可以安插约会的时间，接著发现手指上沾了口红，赶紧找面纸擦拭。梁奕辰忽道：「你奶奶最近好吗？」
    「啊？」舒芹诧异抬头，由镜中看见总经理英俊严肃的面孔正盯著自己。「她已经醒了，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如果需要照顾她，可以请假。最近事情不多，你几天不来也没关系。」
    「是。」舒芹微笑颔首。梁奕辰虽然在公事上一丝不苟，要求严谨，却随时留心部属的情况，也不吝於给予关心。
    「今天下午的花已经订了？」
    「已经订了，一样准时四点送到你的办公室。」电梯停了，门一开，舒蕙雯和几个同事在外头正等著搭电梯下楼回会计部，一见到总经理都恭敬地让到一旁。
    「那束花就送你吧。」梁奕辰嗓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含著莫名的情绪。「以後不必再订了。」
    按著电梯钮的舒芹一愣，「……是。」目送梁奕辰挺拔的身躯走出电梯，消失在视线中。
    会计部的小姐们挤进电梯，争先恐後地吱喳著：「不用送花？芹儿，总经理跟他女朋友分啦？」
    「我不知道。」跟在总经理身边三年，舒芹每周都要订两束花，一束天堂鸟在星期一直接送到总经理那位记者女友的工作地点，一束白玫瑰在星期四送到他的办公室，以便他下班後直接带花去见佳人。
    「八成是分了！他女友工作那么忙，他们还是每个礼拜都一起吃饭，现在居然叫你不用订花，一定是出问题了！」
    「真奇怪，我们公司最近好像有一堆人跟爱人分手，结婚的就跟另一半吵架，还有人在办离婚……」
    「上啊，芹儿！」一个女同事以肘顶向舒芹，「近水楼台先得月，总经理虽然严肃，对女朋友出手可是大方得很，就算你当不成总经理夫人，捞他几把玫瑰花和几顿烛光晚餐也不错！」
    「拜托，你们当他是凯子啊？」舒芹啼笑皆非，「下午的会议取消了，不过你们还是要把报表生出来，总经理和董事长都要一份。」
    趁同事们忙著讨论八卦，舒蕙雯将妹妹拉过来，低声问：「芹儿，你真的搬进南宫璟那里了？」
    早上听妹妹说时，她还不敢相信，此刻见妹妹泰然点头，担心的语气不由得有些责备——「就算他让奶奶醒过来，你酬劳都付给他了，也没欠他什么，他怎么可以要你协助他做研究，还要你住到他家？你也真是的，一个陌生人随便说什么，你就答应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反正研究的结果可以帮助很多人，是做好事嘛，而且他又免费提供住的地方，算起来还是我占便宜呢。」欠了六千万还当白老鼠的真相，舒芹当然不敢告诉姊姊。
    「我不是小孩了，当然知道要小心埃不过，奶奶出院以後，可能要暂住在你那里，南宫先生那边不方便。」姊姊住的是三房的小公寓，若非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愿去打扰。
    「她出院时，我会去接她。」舒蕙雯应允，却还是唠叨不休，「昨天听你说要去找南宫璟，我还跟同事们打听过，听说他收费相当高昂，让我紧张了一下，没想到他对你另眼相看，只收你二十万。」
    「是、是啊，我也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她乾笑几声，背上冷汗直流。
    姊姊打听的对象显然也不清楚他的收费究竟有多「高昂」，若让姊姊知道真相，说不定会去砸南宫璟的店，而在这之前，会先把她这个签下六千万卖身契的笨妹妹大卸十八块，下锅煮「笨蛋汤」来消消火。
    「今天下班以後，我跟你回那位南宫先生的住处看看，比较放心——」
    「不！」舒芹吓白了脸，「我很好，你不用来了！」
    「你要我把那些话再说一遍吗？」舒蕙雯不悦，「我是你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突然住进一个陌生男人家里，我怎么能放著你不管……」
    「怎么啦？」会计小姐们被舒蕙雯逐渐提高的声音吸引过来，「舒姊，你们在讲什么？」
    「就我昨天跟你们问的那个南宫璟，芹儿去找他，现在住到他家里去了，还不要我去……」
    「真的？」会计小姐们眼睛一亮，惊喜交加，「芹儿住进那条巷子啦？」
    「呃，我还有事，」舒芹直觉不妙，正好电梯到达她要去的公关部楼层，赶紧陪著笑往门外退去，「你们慢慢聊，不奉陪了……」
    第三章
    好不容易摆脱会计部的小姐们，又说服姊姊改天再到「茴香馆」，从医院探病回来的舒芹，觉得自己快累瘫了。
    「希望我跟他套好交情，然後她们来买东西就可以算便宜一点？」舒芹喃喃自语，「不愧是念会计的，个个都精打细算，可惜这回算错了。」
    她还欠人家六千万，又打了人家一耳光，利息没加倍就不错了，还想捡什么便宜？
    她累得连振作自己的仪式都做不出来了，拖著脚步往「茴香馆」走，一面小心地不去压到手提包，远远地就见昨天看过的那个高中生站在店门口，一个陌生的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两人的姿态像在对峙著。
    「埃」男人见到舒芹，讶异地上下打量著她，「你……真的是女人？」
    舒芹嘴角微微抽搐，「是埃」太失礼了，她不过是高了点、瘦了点，还是很有女人味啊，这人当她是人妖吗？
    南宫璟的肤色已相当白皙，这男人却比他还白上几分，又不像有白种人的血统，一身黑衣更衬得肤色如雪，身躯顺长，优雅的站姿带著几分慵懒。
    但真正吸引她注意的，是他的双眸——在那俊美到罪恶的脸庞上，竟有著一双晶莹如碧的绿色瞳仁，在夜色里充满妖异的光辉。
    「听说南宫让一个女人住进来，我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男人有种奇妙的口音，即使语气讥刺，音调听起来仍是酥软惑人。「他总算开窍了吗？练那什么禁欲的鬼功夫，像个和尚似的。男人活在世界上，要是连女人都不能抱，不如死了算了。」
    「老师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天才除灵师，不是你这种活了几百年还只会吃喝玩乐的人能了解的。」姬秀和戒备地盯著男人。
    「姬家的小鬼，凭你，还不配跟我说话！」男人轻蔑地注视著少年紧张的模样。「姬家新一代的传人已经决定是谁了吗？这回又是哪个自命清高的白痴女人？要她早点来找我，我可没耐心等太久。」临走前，瞥了舒芹一眼，「你的脖子很漂亮。」
    脖子很漂亮？这人赞美人的眼光还真特别。
    舒芹抚著颈子，莫名其妙地看著男人走远，进入巷尾的屋子。
    姬秀和舒了口气，抹去额上冷汗，向舒芹微笑，「你就是舒小姐吧？请进来，老师叫我等你。我是老师的学生，跟著老师学习如何成为优秀的除灵师，不过我白天还要上课，所以都是晚上才过来。」
    「不好意思，我去医院，所以回来晚了一点。」少年温和纯净的笑颜让舒芹很有好感。「他……你老师呢？」屋内不见南宫璟，不用一回来就见到他，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
    「老师在温室里。」姬秀和顿了顿，温吞的语调显得困惑，「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本来说好要教我画新的咒符，却只丢了图样给我，叫我自己练习。」
    「可能他有事心烦吧。」她只能尴尬地笑，「温室在哪里？」
    「在地下室。」他没有隐瞒。即使她知道了也不能进去，温室是专属於青莲的。「舒小姐，我想请问你……老师帮你做的除灵已经完全结束了吗？」就算问了，老师也不会说，他只好旁敲侧击，询问相关的人了。
    「是埃」她点头。奶奶既然醒了，就算结束了吧？
    「那就好。」他清秀的脸庞有著掩不住的担忧，「虽然老师没说，但我感觉得出来，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负荷不了，可这是他的工作，不做不行……舒小姐？」忧心地唠叨著，一抬头才发现舒芹已经不见了。
    舒芹没耐心听少年说完，匆匆走下地下室。
    看来南宫璟气得不轻，连徒弟都不教了，她最好快快向他道歉，以免再波及其他无辜。
    地下室就只有四扇门，扣除她的房间，和那扇桃心木门，还有两扇。
    其中一扇门画著四瓣幸运草，半掩著，并未关上，她不假思索地便伸手推开，一时忘了南宫璟叮咛过她，不能进入其他的房间。
    一推开门，明亮的光线迎面而来，眼前是一片辽阔的空间，一个个透明的玻璃花房，各种著不同种类的花。玻璃花房不下数十个，每个都有数坪大，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老天！在地底下盖这么大的地方，得花多少钱？
    舒芹看得眼花撩乱，随即发现那个叫青莲的小男孩抱著一束火鹤，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小男孩见到她，先是讶异，继而转变成强烈的愤怒与憎恶，像是看到全世界最肮脏讨厌的东西，快步朝她走来。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会有如此凶狠可怕的眼神？
    小男孩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见他向自己伸出手，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猛地一阵晕眩，手里的提包落地……蓦地，身边有个白影一晃，她落入一个温暖却又陌生的怀抱中。
    「住手，青莲！」南宫璟以自身将怀里的女孩密密遮掩，回头看著小男孩，「她不是故意的！」
    这是做什么？她感觉到自己紧贴著他的胸膛，想挣扎，身体却一点力量也没有，仿佛掉入巨大的漩涡中，晕眩如浪潮推挤著她，胸口急促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青莲的小手离南宫璟的白衫只有几公分，未再前移，冰冷的眼始终仰望著茫然的舒芹。
    「滚出去。」他的声音比大提琴更低沉，森冷的语气完全不像个小孩，「下次再闯进来，我一定杀了你。」
    南宫璟立刻抱著舒芹快步走出温室，对赶下来的姬秀和道：「你留在这里陪青莲。」火速赶回自己位於二楼的房间。
    舒芹只觉越来越昏沉，意识轻飘飘的，似乎要飞起来了，感觉自己被南宫璟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她迷惘地道：「我怎么了……」
    「别说话。」他低声道，扶著她靠在自己身上，以指点住她额头，开始画学成後从未用过的繁复法印，咒文成圆，向她眉心盘旋聚拢，最後收於她眉心的轻轻一弹。
    她身躯随之一震，「啊！」失焦的眸光开始汇集，显然咒文已经生效。
    他这才松了口气，怒气随之涌上，「我叫你别乱闯，为什么不听？！」
    「对……对不起。」她结巴著，飘浮的感觉消失了，却仍是昏沉乏力。「我只是想找你……」
    「有什么事这么急，连五分钟也不能等？！」再迟一步，灵魂脱离了身体，就救不了她了！
    「……老师？」姬秀和捡了舒芹掉在地下室的提包上楼，刚到门外，就被南宫璟严厉斥责的声音吓了一跳。
    跟随老师以来，从没见过他发脾气碍…更没见过他抱女人。
    他偷偷看了舒芹一眼，将提包放在门边，匆匆回地下室去了。
    「我……我有东西要给你，在包包里面。」她想拿提包，却无力移动身子。
    南宫璟让她躺下，取来提包。里头有个小纸盒，一打开，甜甜的香味飘出，却是一团糊烂，其中还有红色的花瓣。
    「天碍…」若非现在全身无力，舒芹的惨叫声会更响亮，「这是我公司附近卖的小蛋糕，我请同事帮忙，她排队半小时才买到，特地带回来要给你的……」
    她这么十万火急地冲进来，就只为了拿一块小蛋糕给他？
    他该发火的，但看著她自责难过的模样，还有那块摔得面目全非的蛋糕，语气无奈地放缓了，「只是一块蛋糕，也不必这么急埃」
    「我是想为早上的事跟你道歉，这种蛋糕里面有放玫瑰花瓣，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她哭丧著脸，「蛋糕原本很漂亮的……」
    一分钟前她差点就没命了，却还惦记著买来给他的蛋糕……南宫璟的怒气无声地消弭了，内心一角悄然柔化，低声安慰她：「还是可以吃的。」
    「可是变成这么丑！」像一团彩色的……「黄金」啊！她心有不甘。「我买它就是因为它好看啊！结果变成这样……」
    曾跟他讨价还价六千万的她，一直给他精明难缠的印象，却为了一块蛋糕如此沮丧，教他有些好笑，伸指轻按著她眉间，「以後小心一点，别接近青莲，他并不是人类。」
    「他不是人？」莫非是鬼？
    「他是从地心孕育出来的地灵，可以说是大地的化身。别看他外表是小孩，他的年龄大到你无法想像的地步，在某些方面的法力更是远超过我。他住在温室里，别再闯进去，否则他会杀了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憎恨人类，人类踏入他的地方，对他来讲是不能忍受的。」看出她的疑惑，他解释道：「温室是我盖给他的，也只有我能进去。他需要纯净没有污染的植物，我提供给他，他也替我做事。」
    「所以我刚才突然头昏，是因为他……想杀我？」见南宫璟颌首，她愣了片刻，「非人类的生物，都像他那么不友善吗？」
    「不一定。地灵的本性是很和善的，但这一、两百年来因为工业革命，环境变动得太厉害，严重破坏了地灵的生存，青莲才会排斥人类。」如今地灵只剩青莲苟延残喘，当大地再也无法诞育新生命，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所以你刚才要是没救我，我现在就变成尸体了？」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都有种微热微麻的感觉，舒服得让她想睡，模糊地咕哝著：「说不定死了倒好，就不用烦恼负债六千万的问题了。」
    「一开始别答应我不就没事了？」他蹙眉，不喜欢她这么轻率地把死挂在嘴上。
    「不行啊，我一定得让奶奶醒过来。」还以为他会说「如果负担这么大，那算你便宜一点」呢。
    她叹口气，「在我爸跟我相认之前，我就已经认识奶奶了，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我奶奶，只当她是一家早餐店的老板，她年纪虽然已经大到可以享清福了，却闲不下来，所以开了早餐店。她手艺很好，我小三时第一次吃她做的煎包就爱上了，从此天天光顾，一吃就是十几年。」
    想起奶奶做的美味餐点，她满足地微笑，「奶奶也不知道我是她亲孙女，不过我们天天见面，感情越来越好，她会特别为我做店里不卖的东西，我也会陪她去公园散步，偶尔还一起上市常後来知道她是我亲奶奶的时候，其实我没有什么实质的感受，因为我们早就比真正的祖孙更亲密啦。」
    原来如此。南宫璟总算明白。「所以你能不管唐家的其他人，却不能不管唐老太太。」
    「是埃什么名称、身分，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可是十几年的感情变不了。外人看来，我只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胡诌什么我是贪图唐家剩下的钱，才硬是巴著奶奶。」她潇洒地摆摆手，「随他们去讲啦。我只知道，不管她是不是我奶奶，都是这世上除了我妈、我姊之外，跟我最亲的人，我怎能放著她不管？」
    不论名称、身分，不变的是多年的感情；即使被误解，即使因此受苦，也甘之如饴……若非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吱喳不休，他真要以为说这话的是自己埃凝视著闭眼小憩的她，南宫璟向来澄澈平稳的墨眸，泛起淡淡情感的涟漪，轻道：「我也是这么想……」
    「你跟你师父，也是这样吧？」
    「怎么说？」
    她睁眼，看著他讶异的神情，「你提到你师父时，表情会变得很温柔。」她早已注意到，他谈到过世的松生上人时，眼中总是充满崇敬与孺慕。
    「我是孤儿，如果没有师父，就没有我。」他不善表达感情，短短几句话，已蕴含了最深挚的一切。
    「如果没有奶奶，我就没有美味的早餐和点心可吃。」她嘻嘻一笑，「我姊的厨艺烂到连蟑螂都不想吃，我也好不了多少，而我妈又过世得早，没有奶奶的话，我铁定营养不良……埃」
    他手指移到她耳际轻轻按压，轻柔的力道让她几乎酥软了，呢喃著：「你真会按摩……」
    他淡淡微笑，看著她慵倦如猫儿的模样，「这不是按摩。」她的灵魂差点被抽离身体，所以他注入能安定元神的力量，好让她恢复得快一些，倒让她当成按摩了。虽是这样，手指却很自然就往下移，按捺著她肩颈处，舒缓她工作一天的劳累，浑然不觉这般对待一个躺在自己床上的女人，形成的氛围有多亲昵。
    「是不是都没关系，拜托别停，我明天再多买几块蛋糕请你……啊！」忽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那我以後都不能进温室了？」
    「当然不行。」
    「好可惜。」她叹息，「我头一次看到那么多花呢。」
    「不过是花而已，外面都买得到，没什么。」
    「你天天看，当然觉得没什么。我一直想去那种专门种花的农场，置身其中，被重重花海包围，感觉一定很棒，可是工作太忙，一直没时间去……」说到花，她才想到提包里的东西，伸手取出一朵含苞的白玫瑰。蛋糕虽然摔烂了，白玫瑰倒还完整，只有花瓣上有些伤痕。
    南宫璟眉一蹙，「这花哪来的？」花瓣上似乎有不寻常的气息……「总经理给的。」下午花送来办公室时，梁奕辰真的要她把花带回去，她也就不客气地收了，去医院探望奶奶时顺便送给了她。因为白玫瑰正好也是她最喜欢的花，於是留了一朵。
    「他送你，你就收了？」虽然微弱，但玫瑰花瓣上确实沾染著秽气，只是太过微弱，他难以分辨是来自什么样的事物。
    「为什么不收？反正他要送我嘛。你既然不准我进温室，我倒希望他以後能常常送我花。」
    盼望的语气终於引起他一丝注意，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你这么喜欢花？」
    「当然！哪个女人不喜欢花？」
    想拿过那朵玫瑰检查，但看她万分珍惜地双手捧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後一朵白玫瑰，让他无法开口。
    不过就是花，要多少温室里都有，她何必把这么一小朵当成宝贝似的？
    因为是那位总经理送的？
    他长眉越发紧蹙，口吻却淡淡地：「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你知道吗？」
    「知道埃」他打算上生物课？
    「既然如此，你不觉得送花的性暗示很明显？」人们送花的时候，难道从没想过这一点？
    「我……」被他这么一说，种种关於花的浪漫联想瞬间毁灭殆尽，而捧著洁白花苞的双手更显得猥亵极了，她不由得一僵。
    若非他神情认真，她很想当他是在说冷笑话，而且是很难笑的那种。忍住赏他白眼的冲动，她哼道——「是啊，所以情人节那天不只玫瑰花大卖，饭店、旅馆也一定爆满，因为大家都明白送花的『真正含义』嘛！其实男人送女人珠宝、华服、豪宅，开名车上餐厅共进晚餐，就像孔雀展示羽毛一样，都是在炫耀自己的『品种』好，以吸引异性，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传宗接代啊！只是包装在商业或者文明的手段之下，求偶的花样变得更多罢了。」
    她顿了顿，「我看我还是赶快把这个「性暗示」拿走，以免『污染』了这里，阻碍大师您的清修，那就不好了。」语毕，一把抓来提包，她拎著无辜的白玫瑰翻身下床，巧笑倩兮地朝他一点头，迅速退常「芹秘书，你今天下午请假？」
    正在收拾桌面的舒芹闻声抬头，看著梁奕辰严肃的面孔，「我奶奶今天要出院了，我要去接她。」两天前就向他请好了假，不会临时有事交代她做吧？
    「你一个人去？」
    「我姊姊原本要和我去，但会计部今天有例行的帐目检查，她走不开，所以我先去接奶奶，在外面买点必需品，等姊姊下班以後再一起回去。」
    「你骑机车，要怎么载人又买东西？」他不太同意地看著她纤瘦的身段，「这样吧，正好我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下午送你去医院，顺便陪你们到处逛逛。」
    见舒芹愕然，他略略扬眉，「不方便吗？」
    「不，只是……你不用工作吗？」总经理是公司内出了名的工作狂，董事长几次怕他累坏了，要他休假，他总是婉柜。
    「老是工作，也有点烦了，下午没什么事，我想出去走走。」见舒芹面有难色，他会意道：「如果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不，我是怕太麻烦你了。」太棒了，总经理要开车送她，刚出院的奶奶就不必吹风了。「董事长知道你要休假，一定很高兴。」
    梁奕辰闻言只淡淡一笑，「我去收拾一下，你直接下去停车场等我吧。」
    舒芹目送他走入办公室，开始打内线交代事情。隔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他的办公桌上放著一束白玫瑰，静静地绽放著。
    一个礼拜前，粱奕辰要她取消每周的订花，但隔天起，他却天天自己买花进公司，买的不外白玫瑰……和天堂鸟——那位女记者最喜欢的花。
    花买来了，他就搁在办公室内，办公之余偶尔看几眼，下了班就把花转送给她，隔天又买新的花来。
    每每见到他独坐办公桌後，对著花束怔怔出神，落寞的神情总让舒芹不忍，忍不住向他打听那位女记者，他只轻描淡写道——「她有她的志向，我无法挽留她，只好放她离开。」
    见他不愿多谈，她也不敢多问。
    同事们见她天天带著梁奕辰送的花下班，开始传出他们在交往的流言，她懒得解释，只约略向姊姊提及实情，其余就随众人去闲磕牙。
    而南宫璟也没再发表什么令她摔倒的言论，虽总用怪异的眼神盯著她带回来的花，眉头皱得一天比一天紧，她也不予理会，反正这些「植物的生殖器官」她只摆在自己房里，不会碍著他的眼。
    此外，药物实验相当顺利，她完全没什么异样的感受，加上天天有赏心悦目的花陪伴，这几天格外的神清气爽。
    踩著愉悦的脚步，舒芹先到了停车场，不到三分钟，梁奕辰也下来了，体贴地替她开了车门，「先去吃饭吧？」他把那束白玫瑰也带下来了，就放在後座。
    舒芹当作没看见，笑道：「好埃」
    用过午餐後，粱奕辰驱车前往医院，刚到医院大门，就见唐老太太站在医院大门口，舒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向老人家飞奔过去。
    「奶奶！」她用力抱住老人家瘦小的身子，亲热万分。
    「好好，乖芹儿。」白发苍苍的唐老太太热泪盈眶，哽咽地拍抚孙女，「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若没有芹儿一直鼓励我，我还真撑不过来。」一旁的唐家老么唐振德，提著母亲的行李，对舒芹微笑，感慨而歉疚。「我们唐家欠你太多了。」
    「没有啦，事情都是叔叔你在处理的，我什么都没帮上埃」舒芹不习惯被人这样感激，正好梁奕辰停了车过来，她拉著他介绍，「奶奶、叔叔，这是我的上司，粱奕辰先生。」
    梁奕辰微笑颔首，彼此寒暄了几句，动手帮唐振德将大小行李放进後车厢。
    唐老太太似乎对这英俊挺拔的男人非常惊艳，悄悄拉著舒芹到一旁，「芹儿，他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
    「他还没结婚，不过有个在当记者的女友，两个人感情很好，他对人家用情很深呢。」一看就知道老人家在打什么主意，舒芹笑道：「而且他眼光高得很，才不会看上我这种只有高职学历的小秘书。」
    「高职学历又怎么样？你活泼大方、积极认真，个性又好，从不使性子，脸蛋好，身材也好，这些好处难道抵不过多读几年书？」唐老太太对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孙女越看越满意，「不懂得欣赏你的男人都是瞎子！」
    「哎哟，奶奶，你这是老王卖瓜，把我说得这么好，也不怕人家笑？」她心里溢满了幸福感，奶奶醒了，恢复健康，跟从前一样开朗，教她暂且忘了六千万的天文数字债款，尽情笑著。
    「什么话？内举不避亲，你就是这么好，奶奶我难道不能说出来骄傲一下？」
    「总之人家心有所属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见梁奕辰已经上车，她让老奶奶坐进驾驶座旁的位子，转身看著叔叔——「你要回学校教课了？」
    「嗯，奶奶就交给你了。」见车里老母亲和梁奕辰攀谈起来，精神相当不错，唐振德露出欣慰的微笑，道：「别墅已经找好买主了。」
    「真的？」
    「我放出卖别墅的消息以後，吸引了很多人来看，最後采竞标的方式，成交的价钱比我预估的更好。对方明天就会付款，等还清债务後，还会剩下一千多万。」顿了下，「这些钱就给你吧。」
    舒芹讶异，「不，我不能拿——」
    「你就收下吧。你不计较我们唐家亏欠了你，还为奶奶做了这么多，我没什么能力，只能补偿你这一点，何况你还有六千万的债务要扛，应该很需要这笔钱吧？」
    舒芹骇然变色，「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唐家只剩下你奶奶和我，你既然当奶奶是家人，多收我一个也没关系吧？家人就该同甘共苦，这六千万更不能只要你一个人负担，往後我会尽量从薪水里拨钱出来，你就不必这么辛了。」唐振德拍拍侄女肩头，笑道：「这笔钱你就收下吧，别跟我客气了……」
    直到唐振德离去，舒芹坐进车内，还是心惊胆跳。能多一千万还债是很好，但叔叔怎会知道六千万的事？
    不会是南宫璟上门找他要钱吧？
    不，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那叔叔又是如何得知？姊姊该不会也知道了吧？
    「芹儿，」前座的唐老太太回过头，「你现在住在那位南宫先生家里，是不是？能不能带我过去看看？」
    舒芹还在烦恼，闻言又是一惊，「为什么？」
    「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去拜会一下，当面感谢他。」
    「不用麻烦了，我想……他不会介意的。」万一奶奶和南宫璟见面了，他把那六千万的事说溜嘴怎么办？还有他那一头「秀发」，那惊世骇俗的长度，说不定会吓著老人家埃「他介不介意是一回事，至少你住在人家家里，受人家照顾，我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呀。说吧，他住在哪儿？」
    第四章
    拗不过老奶奶，舒芹最後还是报出了「茴香馆」的地址，梁奕辰直接驱车前往。
    在巷口下了车，舒芹就发觉异状，原本整洁美丽的巷道，竟散落满地纸屑，而越往里面走，地上越见脏乱，杂有泼洒的红色油漆，走到「茴香馆」门前，她简直不敢相信——木雕的招牌被淋上红漆，作为门面的大片玻璃也被红漆写满了字——「钱奴」、「杂种」、「灵能败类」……全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字眼，控诉著屋主的贪婪，油漆鲜红如血，触目惊心。
    唐老太太和梁奕辰都吓了一跳，愕然停步。
    舒芹一时不知所措，正好门开了，佟星年走了出来，跟著是南宫璟。
    她快步迎上去，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她早上是从後门离开的，并没发现前门多了这些可怕的东西。
    南宫璟神色如常，淡淡道：「来砸场的。」视线扫过唐老太太与粱奕辰，看见梁奕辰手里的一束白玫瑰时，眸光微微一沉，锁住对方英俊的面孔，打量了几眼才收回。
    「砸场？你跟谁结怨了？」
    「是公会的人。」相较於南宫璟的平静，佟星年气愤的反应倒比较像事主。「他们看不惯璟的收费价格，半夜过来破坏。我上礼拜已经装好隐藏式摄影机，这次一定能揪出是谁——」
    「算了吧。」南宫璟的语气依旧淡淡地。
    「怎能算了？加不加入公会本来就是个人的意愿，他们怎能做这么卑劣的事？何况那些人分明是眼红，看不惯你出手一次，就赚进他们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这些钱除了照常拨给上人生前捐款的那些机关，还给上人——」
    「所以说算了。他们不知道原因，不必和他们计较。」
    「可是……」见好友摇头不愿多谈，佟星年只得停下，叹口气：「我去把巷子两头封起来，这两天暂时别做生意吧。」向舒芹等人打过招呼，他迳自离去。
    舒芹简单介绍著：「她是我奶奶，这位是我上司，梁奕辰先生。」
    南宫璟点了点头，推门请客人入内，「抱歉，出了点事，让两位见笑了。」屋外虽然一团乱，屋内仍是整洁明亮。
    唐老太太甚是担心，「这儿常常发生这种事吗？」虽然这男人留著一头长发有些怪，但沉稳斯文的气质让她很有好感，又曾帮助过她，让她直觉认定对方是个好人，为对方担忧起来。
    「一、两个月就有一次，习惯就好了。两位可以在店里四处看看，我去准备茶点。」南宫璟掀开门帘，走入厨房。
    舒芹立即跟入，虽然压低了声音，却几乎是咆哮著：「习惯？！这种事怎么能习惯？！有问题为什么不能好好讲？这样破坏人家的店太过分了！公会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他怎能这么平静？出事的是他的店啊！
    南宫璟瞥她一眼，「你也算是我高收费之下的受害者，公会做了这种事，不是正好替你出气吗？」
    「我……」她一时语塞，老实承认，「我是对你的价格很不满，但我是考虑过才答应的，就算希望你降价，也会光明正大地跟你谈，他们用这种手段就是不对。」
    「公会当我是丧心病狂、只要钱的坏胚子，急著替那些被我坑钱的人讨回公道，倒是真正被我坑了六千万的人反而不计较。」他呵呵轻笑，「真是有趣。」
    他居然在笑？是不是气疯了？
    舒芹担心起来，只听他又道——
    「为什么带你上司回来？」她今早出门前只说要去接唐老太太，如今却多了个男人一起回来。
    「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接奶奶，但总经理下午休息，我就搭他的便车了。打扰到你了？」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以及……一点微妙的不悦感。看她每天带花回来，和那男人亲自带花送她回来，感觉竟是如此不同。他轻道：「他还真有心，把花也带过来了。」
    「他好像买花买上瘾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倘若真忘不了那位女记者，就去追回来啊，天天买花於事无补吧？
    「怎会不知道？男人送花的意义，不外乎——」
    「停！」舒芹连忙比出「X」的手势，「别来植物的生殖器官那一套！他又不像你，会把花联想到那种地方去！」
    「他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说「追求」而已，听她这语气，仿佛他心思多坏、多不正常，完全不能和那男人相比似的。
    他从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自己，此刻却有了一丝细微难解的涩意，但温文的脸庞仍是平和的，「你每天带回来的花，全都是他送的？」
    「是啊，有问题吗？」舒芹防备地看著他，准备随时见招拆招。
    「植物比人类敏锐，很容易就沾染周遭的『气』，而且会存留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发生过凶案的地方，植物都不太能生长，如果长得很好，则多半已经变成妖物。我观察过了，他送给你的花，都沾了秽气。」
    舒芹骇然，「你的意思是，我上司去过发生凶案的地方？！」
    「我本来不确定，只是推测花束待过的地方都可能有问题，但今天看到你上司……」他斟酌著，不想说得太可怕，「他身上的秽气很重，如果不是他杀了人，就是他曾经待在离死人很近的地方。」
    「青元」贸易公司十一楼，大会议室。
    「……就是这里。」一踏入会议室，南宫璟眉头一蹙，环顾空荡荡的空间。
    跟在他身後的董事长谨慎地问：「你确定吗？」
    「整栋大楼都有异常，但这里的气息最强。如果要除灵，就要从这里开始。」
    「可是，」跟来看热闹的一干高级主管们插口，「我们平常在这里开会，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每个人的状况不同，有些人感应力比较强，身体就会出问题；大多数人是没有感觉的，但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身心多少会受影响，可能会暴躁易怒，或者忧郁消沉，人际关系随之恶化，而人员状态不稳，也会间接影响公司的运作……」
    「原来如此！」董事长恍然击掌，「难怪我们最近生意越来越不顺！」
    主管们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难怪我最近老是觉得身体酸痛，医生却检查不出原因！」
    「公关部前阵子出游，不是出了车祸吗？」
    「一堆员工也是跟另一半闹分手，还有的闹离婚，家里鸡飞狗跳……」
    「是这样吗……」想起这半年来和丈夫龃龉不断，舒蕙雯若有所悟。
    舒芹握住姊姊的手，姊妹俩相视微笑。
    南宫璟说要来公司看情况时，舒芹原本还有些担心，幸好董事长颇信鬼神之说，当年又和松生上人认识，对上人的徒弟也就另眼相看。
    她看向梁奕辰，他平日除了办公室，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个会议室，难怪身上会沾满秽气。此刻他神情严肃，凝视著南宫璟，眼底翻腾著复杂浓烈的情绪，该是想到了他和女朋友的情况吧？
    舒芹唇畔浮出浅笑。看来南宫璟来这一趟，「点化」的人可著实不少。
    幸好他只轻描淡写地说「公司可能不乾净」，而不是说「可能有死人」，否则这时大夥儿恐怕早就夺门而出，哪还能围在这儿听他说话。
    「各位以为事情不顺，全是因为鬼神的影响吗？」南宫璟语调清冷，压下众人的声量，「那么，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这里，没有向各位说这些话，各位是不是就永远找不出问题的症结，只能让日子继续不顺？
    「要为自己的过失找理由很容易，但事在人为，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做事，才是事情成败的关键。与其怪天命、怪时运，不如反求诸己，我所提供的只是一个可能的原因，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还是掌握在各位手里。」
    当头棒喝的一席话，立刻让众人鸦雀无声，纷纷低头反剩舒芹暗暗赞叹。说得真好啊！瞧那身白袍、那庄严凛然的神情，简直像在发光，再来点水晶音乐、袅袅檀香当背景，不就像心灵导师开导众生的现场吗？
    她悄悄向南宫璟眨眼，竖起大拇指；他只淡淡一笑。
    「好！不愧是松生上人的唯一弟子，你是继承了你师父的全副本事了。」董事长对南宫璟欣赏极了，「那就请你尽早开始吧！报酬方面——」
    「一亿两千万。」
    众人倒抽口气，纷纷发出呛到、跌倒的声音。
    舒芹早有准备，一手扶著墙壁，但听到这数字，脚还是滑了一下，同情地看著董事长。那晚她听南宫璟说出「六千万」时，脸色应该就像董事长这么绿吧？
    「这个……」如此斯文的外貌，一开口却是吓死人的价码，真是深藏不露的狠角色啊！但董事长可没这么容易被打败，「我和你师父虽然不常见面，但——」
    「一亿两千万，现金。」「现金」两字，又引来一阵抽气声。「此外，若造成这里的任何损害，我一概不负责。你们也可以找九玉工会的人，但是这里范围太大，他们至少要派二十人到场，需要用到的符咒和道具，加起来的开销虽然比我少，但他们的事前准备至少要半个月。」
    董事长内心交战著，目光在南宫璟和看起来毫无异状的会议室之间来回，犹豫不决，「让我再考虑考虑……」
    由於董事长急於了解公司内到底有什么在作怪，最後答应让南宫璟一试，但要求必须有确实的结果——揪出作怪的「东西」，才愿意付钱。
    南宫璟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要求公司所有人下班後全数离开，在隔天早上八点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进大楼。
    舒芹提著一盒蛋糕和饮品进入会议室，对姬秀和笑道：「来吃晚餐吧！」东张西望，却不见南宫璟，「你老师呢？」
    「老师说要出去看一下情况。」姬秀和阖上书，微笑著。一下课就接到南宫璟的电话，要他回「茴香馆」将必需物品带过来，协助除灵工作。
    大会议室可容纳近百人，一旦没有人在，就显得空旷冷清，尤其今天和平常不同，即使大灯全开，室内依旧弥漫著诡谲的气氛。
    而那个叫青莲的……地灵也来了，坐在角落一张大椅上，小小的身体蜷缩著，闭著眼，似乎睡著了。
    那天真无邪的睡颜，无辜得让人想抱来亲一亲。若非亲身体验过他的力量，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可爱的孩子不但不是人类，而且还可怕得很。
    舒芹不敢惊动青莲，将蛋糕和饮品放在桌上，才看见姬秀和面前放著色铅笔和纸张，讶异道：「你带画具来？」
    「这不是画具，是我的『道具』。」姬秀和腼覥地笑著，兴奋又紧张。今晚可是他第一次跟老师出来除灵呢！肝业姆ζ蚍烙灾剩椅掖有∠不痘每梢岳谜夥绞阶龇洌蜃龀筛蟮慕峤纭！?
    「那他……你老师呢？」上回南宫璟帮奶奶除灵时，她一直待在屋外，什么也没瞧见。
    「严格来说，老师是属於攻击型的，但他的力量非常强，不论防御或攻击的法术都可以任意使用。这样的灵能者非常罕见，历史上有纪录的只有两人，老师是第三个。」姬家是历史悠远的灵能世家，保存许多关於历代灵能者的纪录，他在书上读到这一段时，还为老师觉得骄傲呢。
    但是，後来明白这种力量的可怕後，反而为老师担忧。「不过，这样的力量对人类而言是异常的，并不是很好……」
    「怎么说？」
    「因为力量太大，能对抗的灵体也就越强，消灭灵体後——」
    「反弹回来的负面能量也就越大？」这些话，南宫璟曾对她说过。
    舒芹顺手打开饮品，将果汁递给姬秀和，自己则端起咖啡尝了口，「而且会累积在身体里，所以他才要做药，以化解——」
    「这是无法化解的。」
    她当场被咖啡呛住，失声道：「无法化解？！可是他说——」
    「这种能量无法化解，只能靠自己的修行，压抑它发作。」她质问的眼神快瞪到他脸上来，好像事情会这样都是他的错，教他害怕地後退了些。「但……老师在这方面已经研究了很多年，我想他做的药应该可以解决这问题。」
    「拜托，话要一次讲完，别这样吓人。」她拍拍心口，忽闻门口传来南宫璟的声音——「我说所有人都不准留下，你为什么还在？」
    「我要等你们收工，锁门以後才能回去埃」舒芹摸出保全磁卡朝他一扬，笑道：「你也算是本公司的客人，我们总得留一、两个人招呼客人，所有人都跑光了，像什么样子？」
    其实是姊姊一听到他索价一亿两千万，马上起了疑心——他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大笔数目，当初怎么可能只跟她收二十万？立即向她追问，她怕露出马脚，所以在董事长询问谁愿意留下来时，立刻举手自愿，只求暂时逃避姊姊的拷问。
    「磁卡给我，我会帮你锁门。」南宫璟伸出手，见她立即把磁卡收起，不由得蹙眉道：「难道你担心我会顺手牵羊，拿走什么贵重物品？」
    哇，他头一次用这么冲的语气对她说话呢。
    从下午就觉得他不对劲，虽然表情一如平常沉静淡然，却相当阴郁，而现在她更肯定他不对劲。「当然不是啰！我只是不太放心你。你今天脸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明净的眼瞅著他，眼神是关切的，这让南宫璟微绷的脸庞因而放松了些。「我很好。」瞥见一旁的姬秀和迅速收拾纸笔，移到会议室角落，刻意让他们两人独处，俊颜掠过一抹不自在的赧色，转头不让她看见。
    「今晚的情况比较棘手，你还是回去吧。」
    「我听秀和说，你是现今世上首屈一指的灵能者，就算棘手了点，也不至於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吧？」现在回去，万一被姊姊拦截到，她可就惨了，所以非留下来不可。「他似乎很崇拜你。」
    「秀和无法直接对付灵体，我这样的力量是他梦寐以求的。」虽然男人在姬氏一族没什么地位，但姬秀和仍然希望为族人尽一份力，而他也只能尽力教导他。
    「你说做药是为了排除体内累积的负面能量，如果无法排除会怎么样？」试验药物时从没多想，但方才听姬秀和说起，莫名地教她有些不安。
    「这种能量虽然有害，但不累积到一定的量不会发作，平常自行调理，不会出问题，但若反扑的能量太大，身体来不及复原，久了会阻塞在体内，日积月累，就会出毛玻」
    「而你做的药，就是用来彻底把这些毒素排除的？」见他颔首，舒芹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啦！秀和还说无法排除，吓了我一跳。既然你是古往今来只有三位的天才灵能者之一，这点小事怎会难倒你？」
    看她放松的神情，秀和应该没告诉她，那两位和他一样天赋异禀的前人，都是因为毒素累积，活不到三十岁就早逝了。
    而他做的药，对其他人都很有效，对他自己却没什么效果。最近身体开始出现异状，虽已做了预防措施，但他明白，自己可能也跨不过三十岁的大限。可他需要钱，明知继续除灵等於自杀，也不得不做……一切思绪流转於心底，他只是淡淡微笑，没有半个字出口。
    「做你们这行的还真是辛苦埃」舒芹正在切蛋糕，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眼神，「我还以为超渡都很简单的，只要念念经、做几天法事——」
    「超渡？」他讶异扬眉，「谁告诉你，我是来做超渡的？」
    舒芹也是讶然，「不然来做什么？」跟鬼玩吗？
    「超渡需要特殊的力量，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一般的做法，都是强制将灵魂驱离，或者直接消灭灵体，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负面能量产生——魂魄对世间的留恋，或生前的怨恨，都会反射在对他们施法的人身上。」
    「那做法事、念经……」
    「那些也是强制的方式。大部分的灵魂一旦脱离肉体，就直接回归大地，不会留恋人世，做不做法事根本没有差别。只有少数强烈牵挂著某件事的灵魂，才会在人间徘徊，因为已经没有机会改变遗憾的过去，便会更执著於生前的事，这不是做几场法事就能让他们安息的；或者该说，做法事，只是为了让活著的人安心。」
    「可是……」舒芹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莫名地感到哀伤。「那样他们不是太可怜了？难道不能好好和他们沟通，让他们自愿离开这个世界吗？」
    「和魂魄沟通需要波长相同的灵力，生人与死灵的灵力波长原本就不同，有这种力量的人也就很少，所以还是使用强制的方法居多。何况，这是属於活人的世界，大多数人只想要平静度日，只要能把鬼赶走，谁会管他们在想什么？」他顿了顿，轻叹：「其实，死灵的世界，我们活著的人无法经历，他们的悲伤、痛苦，也不是我们能懂的，逼他们离开，对他们也是一种解脱。」
    「难道没有例外吗？有没有一、两次你不是使用强制的方式？」他语气虽平静，却掩不住眼神的悲伤，显然为了不得不这么做而难过，那澄澈如水的眸光，连悲伤也是淡淡浅浅的，她却几乎迷失在那悲悯温柔的情绪里，移不开视线。
    「在无法超渡的情形下，这是唯一的方法。如果不愿意这么做，就只有罢手不管了。」例外的情况只有过一次，但罢手是罢手了，他却不能不管……陡然感到一阵异常的气息接近，他眉头一蹙。
    「秀和，准备了。」
    姬秀和闻言立即跳起，摊开纸张，提笔画下已在心中默想过无数递的图样，一面问：「老师，要画几张？」
    「准备足以保护你自己的张数就够了，其他的我会处理。」
    「来了吗？」舒芹睁大眼，努力往四周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感觉也没有，而坐在角落的小男孩仍沉睡著。
    南宫璟拉过她的手，热练地在她掌心画下守护式。「你待在我身边，别随便走动。」
    「你看得到他们吗？长什么样子？」
    「通常都是生前的模样，但有时只是一道光，或者一团雾气。」
    「就像电视或电影拍的那样吗？」
    他看著她好奇的表情，「你想看？」
    「有点想。」她老实点头。他说药物实验的副作用是让她对灵异事物有感应，结果半个影子都没看到，她虽然安心，却也有点失望。
    南宫璟微微一笑：「你不怕吗？」
    「有一点，可是我好奇嘛。而且有你在，要是出什么状况，你也会保护我埃」呵，还是喜欢看他笑。他很少有鲜明的表情变化，只有眼神会流露出情绪，很多时候，他几乎是面无表情的，就像庙里那些神明的塑像——庄严、神圣、高高在上，冷眼看著世间的一切。
    可相处久了，却逐渐喜欢上他这种淡淡的、宁静安定的气质，仅仅是待在他身边，仿佛就能涤净一切烦恼。像是纯净清澈的水，不够丰富多变，但她就是喜欢这种清淡平和的滋味，更胜其他缤纷多彩的酸甜苦辣。
    「你想看，我可以做个小法术，暂时让你看得见他们，但看了之後别抓著我尖叫。」他取下臂上的制御银环，分别套上她双手，忽觉右臂微微一麻，他一怔，麻痹的感觉随即消失了。
    「呵我才不会那么没用呢。」说完，她还是有些担心，又自己找台阶下，「真的不敢看的话，眼睛一闭就好了嘛。」
    「这可是你说的。」让她看见也好，至少待会儿就知道该躲哪里。
    他在自己掌心画了几个符字，轻轻拍在她双眉之间，唇一抿，就要靠向她，却见她晶亮的眼盯著自己，动作立停，解释道：「闭上眼，我要在你眼上注入一点法力，得用……」指著自己的唇，顿了顿，严肃申明：「我不会碰其他地方。」
    又是吻啊？「不可以趁机偷咬我哦。」她咕哝著，闭上眼。
    他轻轻一笑，握住她双手，俯下脸，与她额头相抵，开始念咒文，视线正好落在她樱红色的湿润唇瓣上。他还记得那天她唇上的味道，水蜜桃的香味，软得教他失神的丝滑触感……她乖乖不动，虽然看不见，却明白他好看的脸庞离自己有多近，他的呼吸带著花草的气息，吹拂在她唇上，让她心跳有些乱了……他的呼吸非常不稳，跟他第一次吻她时的平静自然完全不同……哎，想那个吻做什么？何况那不算吻，只是咒术的一部分，虽然严格说起来仍然是个吻……可恶，紧张起来了，掌心潮热，他的手也好热……他跟她想著一样的事情吗？虽然笃定他很君子，说不会碰其他地方就是不会，可是……怦然失速的心跳，不是排斥或抗拒，反而像在期待什么……他念完咒文，离开了她额头，却不再有动作。想到他正看著自己，她却完全不知他在做什么，不禁有些急躁，忽觉他右手微颤，跟著姬秀和的惊呼声响起——「老师！」
    舒芹猛地睁眼，而南宫璟立即将她护在身後。
    只见会议室的墙面和地板开始冒出黑雾，而後凝聚成一团团扭曲不定的形状，沿著地面向室内的三人移动。
    舒芹睁大了眼。仪式还没完成吧？怎么她就看得见这些东西了？
    她来不及惊讶，就见那团黑雾开始往他们三人卷来，却避开了兀自在椅上沉睡的小男孩。
    姬秀和将刚画好的符纸往脚边一掷，一轮银白光芒立即从纸面升起，扩大成咒文所组成的圆环，将他包围其中，几道黑雾碰到圆环边缘，立即消失。
    「成功了……」看著包围在咒文圆环边缘，却无法越雷池一步的黑雾，姬秀和惊喜万分，叫道：「老师，我成功了！成功了！」
    南宫璟未答话，右手食指、中指掐著法诀，并於胸前，念道：「东方之尊，十七星西南……」
    「可以快一点吗？」舒芹不想催他，但是那团黑雾越来越近了，雾气中逐渐净现狰狞的面孔，让她有种很不详的感觉。
    「去！」南宫璟低喝一声，右掌向前拍出，凝聚的法力照埋该从掌中发出，却停在掌心，没有动静。
    他微微一惊，右臂又是一麻，刚要重新做法诀的手指也无法并拢，由肩至指竟瞬间完全麻木了。
    此时，黑雾已卷至脚边，他转回身，以左手将舒芹推上会议桌，「别下来！」
    舒芹跌在桌上，见黑雾已卷住他双脚，惊呼：「小心！」
    他略一凝神，改以左手掐法诀，惊觉体内法力的流动已然紊乱，无法运到指尖……难道他的病竟挑在这时候发作？
    只迟疑了这么一瞬，卷住他双足的黑雾往上窜升，迅速包围了他双腿、腰腹，到达胸口。
    他知道一旦给这股恶灵的气侵入心口，就会被附身，偏偏法力无法运使，无计可施……忽地一双藕臂自身後抱住他，奋力想将他拉上会议桌。
    南宫璟怒道：「放手！」彻底失算了，恶灵比他预估的更强大，他做给舒芹的守护咒语恐怕保护不了她，而他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并未随身携带法器，情势非常不利。
    「要我放手，让你被这鬼东西吃掉吗？！」见姬秀和呆呆地站在法阵中央，舒芹叫道：「你还有没有符咒？快点来一张啊！」
    姬秀和手足无措，「我……我只画了一张啊！」老师说他画咒太慢，所以要他在除灵前几分钟才开始画，以训练他的速度，可他还是画得太慢，只来得及画一张给自己，而且纸笔都扔在桌上，现在也拿不到啊！
    眼见黑雾已经包围了南宫璟整个人，正蔓延到舒芹身上，姬秀和转向角落的小男孩，叫道：「青莲，快点帮老师啊！」
    小男孩终於睁开眼，眸光向会议室内的混乱一扫，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小的身躯开始发出温暖明亮的光。
    舒芹愣愣看著，只见小男孩的身形在光亮中逐渐飘浮起来，身子与四肢不断抽长，最後变成一个披著棕黑色长发的成人身形，原本稚气的脸孔转变为一张异常俊美的容颜，黑瞳颜色渐淡，褪成宝石似的清蓝，闪烁著晶莹冷漠的光，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扭动的黑雾。
    而他身上的光芒还在不断增强，越来越亮，亮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第五章松生上人在世时，除了收妖驱魔，也精於推算命盘，许多企业的负责人都慕名前来，谈命论理之余，也和上人建立了不错的交情。
    「青元」贸易公司虽然规模不小，但在上人往来的各公司行号中，只算是小角色，今日得以登上各大媒体，托的依旧是上人唯一弟子的「福」——除灵结束後，南宫璟语出惊人，说是「青元」大楼内埋著死人。
    由於他精确地指出位置，董事长不能不信，於是通知警方，果然在会议室和几间办公室的墙内挖出尸块，研判分属於两人。
    「青元」这栋大楼落成只有三年，警方立即找来建商和所有相关人，查出一名有前科的工人涉嫌重大。他在大楼建筑期间，发现妻子有了外遇，而後妻子偕同情夫失踪，当时他向警方供称两人一同私奔。此时警方一查验两具遭到肢解的尸体，发现正是这名工人失踪的妻子及其情夫。
    一时间，「青元」声名大噪，川流不息的记者、采访车挤满大楼外，而「南宫璟」三字，也因为挂著「松生上人唯一弟子」的名号，迅速红遍大街小巷。
    尤其在「青元」董事长爆料南宫璟开口索价一亿两千万後，焦点完全由双尸命案转移到八卦上。记者们先是报导南宫璟拥有一整条巷道的房屋，身价非凡，又查出他历次为人做法事的价码，即使是师父的朋友也从不给折扣。
    当年和上人交好的企业家们接受访问时，免不了谈到上人是如何乐善好施、慈悲为怀，虽然没明著指责南宫璟缺乏上人的善心，也免不了流露出对他视钱如命的鄙夷。一位企业家更指出，南宫璟从小就是如此，甚至会主动跟人索取报酬云云。
    可当事人南宫璟却不做任何解释，「茴香馆」闭门不开，澧松道内的商家也很有默契地三缄其口，记者们什么消息也挖不到，只能剪辑上人那些旧友的评论，在电视新闻上天天播送著对这条巷道的猜疑、指责、嘲骂……在距离巷道还有数十公尺的地方，梁奕辰停下轿车，望著守在巷外的记者围成的人墙，讶异道：「每天都这么多人吗？」他今晚有事要找南宫璟，下了班顺道和舒芹一起回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记者守在这里。
    「没错，每天都这么多。」天天被如此紧迫盯人，舒芹已经连叹气都没力了。「我们走捷径吧。」
    两人下了车，避开记者，悄悄绕到巷口猫医院的後门，舒芹取出钥匙开门，两人闪身入内。
    若非被记者堵得没办法进入巷子，让南宫璟不得不告诉她进屋的其他方法，她还不会知道这巷道的规画如此完善——地底下除了有大如棒球场的温室，还有地道可以通往每栋房屋，简直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私人小堡垒。
    「都是那些记者，采访不到就回去啊，干嘛一直守著？」走到「茴香馆」的地道门前，舒芹没好气地用力推门。「害我天天钻地洞，像老鼠似的……」手一碰到门把，触电般的立即缩回。
    「怎么？」梁奕辰察觉她神情不对。
    「没事。」只是……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响起，闪电似的打入她脑中，却没听清楚是什么声音。
    自从公司除灵那晚以来，药物的副作用才开始出现，她开始感应得到一些人类以外的存在。
    依南宫璟的说法，应是那时大楼内强烈的灵气磁场，加上药物的作用，转变了她的体质。
    所幸除了那夜在会议室内看到那一团不明黑雾，後来她只是感觉得出附近有异常，并没真正看到或听到什么。
    而在这地下室的感应特别强，她明白这里一定有什么，但只要对方不来骚扰她，她也不予理会。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南宫璟。
    那晚最後由地灵出手，顺利完成除灵，稍事休息後，南宫璟的法力恢复了，右手的麻痹却没有恢复。依他解释，这是因为压抑在他体内的负面能量开始失控，侵蚀他的身体，不过他早已准备好药，服药就能缓解情况。
    但服药并没有使他的情况好转，麻痹逐渐扩散到整个手臂。他又说这是因为药物发挥效果需要一段时间，可她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什么，让她非常不安。
    门一开，就见南宫璟站在那扇桃花心木门前，正在锁门。
    舒芹皱眉，「你怎么不待在房里休息？」看到那扇门，她眉皱得更紧。这地下室若有古怪，必定是在那扇门後面。她每回经过那扇门前，总觉得门里传来诡异的存在感，贪婪地盯著她，每每教她悚然心惊。
    「有点事，必须下来一趟。」抽出钥匙，南宫璟才侧眼看她，顺道瞥了她身後的梁奕辰一眼，神色疏冷。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帮你做就好了啊！」生病了，就要乖乖休息才对嘛。她提了提手里的纸盒，「上楼吧，我今天买了寿司，我们三个一起吃……」
    「恕我不能奉陪。」梁亦辰的声音在她身後扬起。
    舒芹愕然回头，看著微笑的梁奕辰。「总经理？」
    「以後你要叫别人总经理了。明天我就会向董事长递出辞呈，离开『青元』。」他顿了顿，「我要去非洲。」
    「非洲？！」
    「她……辞掉记者的工作，去了非洲，协助某个基金会做环境调查。这件事她讲了两、三年，我一直没当真，等到她要走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完全反应不过来，也阻止不了她。」从未告诉第三个人的感情事一说出口，带来无与伦比的轻松，他续道——「我以为她对那块陌生土地的感情远胜过对我，於是说走就走，现在想起来，或许该说是我对她的感情不如她对我。在她试著和我沟通，探讨我和她一起在那块土地生活的可能性时，我竟一次也没有认真思考过。」
    他望著南宫璟，「就如你说过的，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样的事情，才是事情改变的关键。我一直以为是她放弃我，其实是我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她。所以，我想再试一次，也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能帮得上你，我很高兴。」南宫璟神色柔和了些，但仍是淡淡的。「不过，这种事没必要特地跟我说。」
    「我只是想当面感谢你。前阵子我很消沉，要芹秘书取消订花，却又天天买花进办公室，最後又全丢给她处理，实在是麻烦她了。」这番话该是对舒芹说的，梁奕辰却依旧看著南宫璟，不放过那双沉静黑眸的任何变化。
    「不！」舒芹连忙摇头，笑道：「天天有花可拿，我也很高兴呢！」
    「我把私人情绪带入工作，就是我的不对。那些花如果对你、或你身边的人造成困扰，我很抱歉。」这样解释，应该够了吧？
    南宫璟那双沉静黑眸终於有了一丝波动——某种冷硬的防备崩解了，泛起一层薄薄的柔和，在瞥向舒芹时无言地流露出微妙的情感，随即又隐藏起来，恢复平淡无波的清冷。
    粱奕辰将一切都看在眼底。不论他的秘书为何住进这个男人家里，两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他都不愿自己造成他们之间任何可能的阻碍。看对方的态度，他的解释显然产生效用了，於是他又提出忠告——「董事长明天就会把剩余报酬带过来，但外面记者太多，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跟董事长说一声，改为转入你的银行户头，免得到时候人多混乱。」
    「多谢好意，但我需要现金。」南宫璟并不领情。
    「好吧。那我要走了。」最後看了南宫璟一眼，他微笑道：「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我都很感谢你。我相信你和上人一样，都有颗善良的心。」
    「……非洲耶！」坐在桌边啃著寿司，舒芹终於发出疑问：「他不是说真的吧？那么远的地方……」
    南宫璟以左手取来茶杯，帮自己和她倒了花茶，坐在她对面。
    「他平常连玩笑都不开，竟然会讲那些话？」一向严肃的人，认真地说出那番话时，显得格外动人呢。
    「听起来，你并不了解他？」他左手握著叉子，试著叉起寿司，可这简单的动作由左手来做就是不够灵活，寿司不断从叉尖滑落。
    「我是不了解。总经理是行动派的，平常沉默寡言，事情该做就去做，做好了也从不会挂在嘴上说，董事长很会看人，才会重用他。」虽然难以置信，她还是很感动，叹道：「我要是那位女记者，看到他千里迢迢追来非洲，就算他当场求婚，我也一定马上答应！」
    「他去追前女友了，你失望吗？」圆形寿司终於甘愿停在叉子上，他斯文地咬了一口，寿司整个散落，米粒、馅料跌落盘中。
    「干嘛失望？我从来就没期望什么埃要说有什么会让我失望的，就是他们说不定会在非洲结婚，我可没办法飞过去参加婚礼。有情人终成眷属，场面一定很感人……」她双眼冒著浪漫泡泡，半晌才注意到南宫璟情形有异，「你在干嘛？」
    「没什么。」他试图叉起散落的米粒，手忙脚乱。
    「寿司可以直接用手拿啊，不必拿叉子嘛。」她就是考虑到他右手不方便，才舍弃鳗鱼饭而买了寿司埃盯著他持叉的左手，她问：「为什么不用右手？」
    「我想练习用左手。」他口吻平静自然。
    舒芹注视著他回避的神情，忽地将餐巾纸揉成一团，对准他搁在桌上的右手扔去。
    餐巾纸直接砸到他的右手，滚动後静止在桌上。
    他右手完全没有闪避，似是来不及反应。迟疑了几秒，他放下叉子，以左手取过餐巾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寂静中，舒芹首先打破沉默：「你的右手不能动了？」
    「嗯。」下午，他在整理物品时不小心碰掉了书本，匆忙中想用右手去接，却连手指也抬不起，才惊觉右手已完全失去了作用。
    「左手不习惯，就不要勉强嘛。你就用手拿吧，我又不会笑你。」为了让他安心，她放下筷子，开始用手直接拿寿司。
    可她越装作若无其事，他越觉难堪。「……我吃饱了。」索性起身，头也不回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他早就对自己早逝的可能做好心理准备，但他以为会是瞬间的结束，而非逐步失控。倘若身体是逐渐丧失机能，得拖上多久？一个月？一年？而他除了眼睁睁看著自己变成废人，还能做什么？
    师父是因病过世的，那半年他随侍床畔，亲眼看著师父消瘦枯槁，但直到临终之前，师父的神志始终维持清明，安详地离开人世。
    他以为自己也能走得有尊严，但那时师父身边有他，而现在他的身边有谁？谁来支持他面对死亡的恐怖？
    星年无疑会在；秀和比当时的他更年轻，恐怕难以承受；至於青莲，还有巷内的其他生物，他们虽仰赖他提供协助，在人类的世界生存，但对他们而言，他终究是人类，不是他们族类之一……而她，与他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她，会有些感伤吗？或者只是庆幸六千万的债务就此一笔勾销？
    但就算身边的人再多，他终究必须孤零零地踏上最终的旅途……也许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
    察觉自己陷溺於阴暗的思考，他轻吁口气，很快地摆脱灰色思绪。
    不论他的末日要如何来临，该来的就是会来，何况他还有最後一道防御措施，前人跨不过三十岁大关，不见得他也不行。
    他试著移动右手，依旧不能动，迟疑了下，还是取出换洗衣物，走到门边。
    门一开，就见一只白净的拳头悬在眼前，他微微一惊，後退一步。
    「啊？我以为你睡著了，正想敲门呢！」舒芹尴尬地收回笔头，递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我发薪水了，这是两万六千元，请点收。」
    「如果你手头不方便，不必这么急著给我。」他接过信封，诧异地看著她——非常清凉的打扮，灰色的无袖上衣加短裤，露出修长洁白的四肢，虽然秋季的白天还有些燥热，可夜里这么穿就太冷了。
    「不行不行，我们董事长努力调头寸，明天就要把余款都付给你，老板以身作则，我这个小员工怎么能赖帐？」她打量他手里的换洗衣物。「你要洗澡？我帮你吧。」
    「你？！」
    「有问题吗？」他惊愕的表情像是她打算压著他、剥光他衣服似的。
    舒芹忍住笑，严肃道：「你现在一只手不能用，要怎么洗澡？我帮你洗头发，其余的你自己解决。放心吧，奶奶昏迷时，我也常帮她擦澡，洗头发只是小事，很快就好了。」
    同住久了，早就摸清他的作息，他每晚这个时候一定会沐浴，长发也是天天洗，即使这几天右手不方便，他还是坚持原则，因而一进浴室就是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衣服常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湿痕，长发也是凌乱滴水，显然单手洗澡相当不方便。
    南宫璟皱眉，似乎无法苟同这么……亲密的行为。「我不认为——」
    「随便你认为什么啦，让你一个人在浴室里瞎搞，等一下你被自己的头发缠住或绊倒，秀和又不在，还不是要我来救你？」她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浴室拉，「走啦，我还特地换了这一身衣服，只是洗个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位在地下室的房间有独立的卫浴设备，这回还是头一次踏入二楼的浴室。里头的陈设主要是白色，架子上放著折叠整齐的毛巾，一旁可以躺两个人的白色古典浴缸，乾净得像从未使用过，地上的白瓷闪闪发亮，几乎可以拿来当镜子照，处处都显示出这男人拥有非凡的洁癖。
    舒芹观察著，「我看，你就坐在浴缸旁，把头发放到浴缸里面，我就站在浴缸里帮你洗吧。我来放水，你先脱衣……随便你脱不脱，不过衣服要是弄湿了，可别怪我。」她光脚踩进浴缸内，扭开水龙头，开始试水温。
    她的直率让南宫璟难以抵挡，明白她不会让他拒绝她的「好意」，犹豫几秒後，他认命地走近浴缸，背对著她在大理石砌的阶梯上坐下来。
    舒芹将他一头长发捞进浴缸，打湿後，从架上的瓶瓶罐罐找出洗发精，注意到这些全是店里在卖的商品。「你拿店里的产品来用？」
    「自己做的东西，如果连自己都不愿意用，要怎么卖给别人？」他略略拉开衣领，小心揪住，以免弄湿。
    「也对，客人看到你的头发，一定认为效果很好。」这么长的头发，还真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考虑了三秒，她将洗发精倒上他的头，慢慢搓揉出泡沫，「你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
    「当然是有目的的。」
    「啥目的？」她随口猜测：「例如编成辫子，可以自己玩跳绳吗？」
    他失笑，「当然不是。」知道她会追问，他决定透露一点点，「是为了其他特别的用途。有没有效果，最近就会知道。」
    「好吧，不说就拉倒。」她嘟囔著：「你老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在想什么都不说，如果我问你为什么坚持要跟董事长收现金，我猜你也不会解释吧？」
    董事长本以为可以利用和松生上人的交情进行杀价，没料到南宫璟完全不理会人情关系这一套，而且他开出价码时，在场的公司主管们也都听到了，董事长无法推托，只得咬牙筹钱。
    这就是舒芹不解之处。南宫璟并不像缺钱花用，为什么要放一堆纸钞在身边？存在银行里不是稳当得多？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说，只能自嘲道：「我是俗人，不亲眼看到报酬，没有真实感。」
    「所以你都把钱放在身边？万一哪天火灾或遭小偷，不就损失大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就算了。」
    「听你这语气像老头子似的。」她开始往下清洗长发，小心不要扯痛了他，嘀咕著：「你真矛盾，一方面收价高得让人吐血，一方面又这么不在意钱，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也许我只是在享受日进斗金的快意，至於钱留不留得住，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听她清脆的声音吱喳闲谈，恍然有种悠闲平和的感觉，他黑眸微眯，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
    「你知道你说这种话听起来有多欠揍吗？」可恶，她一辈子也没这种赚钱的本事，可以说这种猖狂的话！
    「你要动手打我？」玩味著她又闷又酸的口气，他抿起浅笑。
    「怎么可能？你是我的债主，我讨好你都来不及了，哪会打你？」虽然很想假装手滑，把泡沫涂得他满脸都是，却还是乖乖地按摩他的头皮，以甜腻到自己都觉得咽心的声音问：「力道会不会太重？除了洗头发之外，我还会做很多事哟，你想怎么使唤我都可以。」
    「这样就够了……」忽觉她的手往肩膀滑下，他霎时一僵。
    「别紧张，我只是要帮你按摩。上美容院的时候，洗头的小妹不也都会帮客人按摩吗？我的技术可是试过的都说好哟，绝对能纡解你一天的疲劳。」
    「我不累。」他不习惯让人碰触自己，虽然她的手指相当柔软，抚过皮肤却带来异样的酥麻感受，令他不太自在。
    「没关系，你就放轻松，享受一下嘛。」事实上，她指力极强，被她「抓龙」的人都从头哀叫到尾，分不清究竟是痛还是舒服。
    哼哼，报复於无形，才是最高的手段呀！用力掐、使劲掐、掐给他死……可按捏了几分钟，不闻他哀叫，倒是她自己手先酸了。看来文弱的他，没想到身体结实得很。
    她不肯放弃，咬牙问：「舒服吗？」
    「……还可以。」他声音和身体一样紧绷，僵直地任她摆布。
    他好像很紧张。她盯著指下的男性躯体，除了被她掐得泛红的部位，从锁骨、颈项、脸颊到耳朵，白皙的肤色都染上一层淡红，掌下的温度也攀升不少。
    他在害羞？
    对了，他练童子功，说不定活到这把年纪连女人的手也没碰过呢。
    他有副宽肩，此际衣领半敞，白衫底下，细长的锁骨棱线般分开前胸、後背，不论前後都是光滑紧实，线条练得恰到好处，不至於破坏他斯文俊逸的气质，却又男人味十足。
    平日由白袍包裹的飘逸身形，底下原来全是真材实料哪。这样的好身材，竟然要一生禁欲，真是暴殄天物……惊觉自己的思想开始有色，舒芹咳嗽一声，「该冲水了。」拎过莲蓬头，按著他额头枕靠在浴缸边缘开始冲水，但这姿势让他的白袍扯紧，绷在胸口的风光甚是撩人，她不由得往那惹人遐思的线条猛瞧……直到他发出呛到的声音，她才发现水流到他脸上去了，手忙脚乱地扯来毛巾擦拭，连声道歉，忍不住问：「你的法力是修练来的吗？」
    「是天生有的，但要配合後天的修练，才能发挥出来。」他接过毛巾抹脸，没看见她诡异的表情。「修练的方式则是师父挑的，要找最适合的方式引导，才会事半功倍。」
    「结论是——不能近女色的方式最适合你？」
    他微僵，含糊道：「既然是师父挑的，我想应该是吧。」外界都说他们师徒练的是童子功，严格来说这只是基础，之後的发展有很大的不同，但和她讨论这个未免尴尬，索性略过不提。
    「既然练这种功夫，为什么还要用……吻？」上人啊，您可知此举不但断送徒弟一生的幸福，也是断送其他女人的幸福？
    至少，她就为眼前这只能看不能碰的「美景」扼腕不已呀。
    「我这一派的法术，主要是以咒语发动，在念咒语的时候，法力也汇集在唇上，以直接接触的方式，可以让咒术发挥百分之百的效力。」忽想起一事，他又说：「其实，还是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长发上，以免再多看他几眼，恐怕会忍不住做出让自己後悔的事。
    他不答，想起师父教过的「转庸方法——念完咒语之後，以指抚唇，再接触欲施术的对象，效果不会差太多。
    但他已习惯直接接触的方式，为她施法时也没想太多，若让她知道还有这方式，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会当他那天是故意吃她豆腐，还是别说吧……「到底什么方法啊？」舒芹问著，从浴缸里站起来，要拿大浴巾包住他长发，冷不防脚下一滑，直接往前裁倒。
    「啊！」她惊叫，来不及稳住身体，下意识闭上眼，等著摔个鼻青脸肿——慌乱间，她只感觉唇重重撞上温暖柔软的物体，可能是他身上的某个部位，腰际却直接撞上浴缸边缘，痛得她当场喷泪。
    幸好他及时托住她肩头，没让她摔出浴缸，「没事吧？」
    她抱著肚子，跪在浴缸边，忍痛摇头。呜呜，一定是神在惩罚她刚才胡思乱想，好痛啊！
    「你先下楼去擦药吧，其余的我自己来。」
    她泪眼模糊地看著他起身，撞得发麻的嘴唇微微发抖，「可以吗？」
    「我没问题。」他抽出大浴巾，盖在头上。
    「那我出去了……」他声音有些怪，她没多想，很快地跨出浴缸。
    直到她的脚步声下楼远去，他才抬眼，注视著镜子。
    镜中的脸，左颊红了一块，是刚才被她下颊撞上的，而唇不但红，还有些肿，渗著血丝。
    她应是没发现，她的唇撞上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他的唇……他抿著唇内血味，唇上的红放肆蔓延，爬满俊颜，窜上半裸的颈、胸，窜进心里，蠢蠢欲动；晶亮的眸中不见恼怒，只有无措的困窘，像是迷惑著，却微微含笑……惊觉自己唇线上弯，俊颜霎时火红，赌气似的翻过浴巾，将脸整个盖祝第六章早晨，巷内充盈著鸟儿的鸣唱，无云的天空青碧如洗，空气中全是秋季的清爽味道。
    佟星年踏出家门，先往巷道外看——没见到记者身影。前几天记者们不分日夜守在外面，却始终挖不出什么新清息，新闻热度渐退，这两天终於不再来了。
    他带著几份文件和收据，走往「茴香馆」。
    南宫璟来开门，见到他有些讶异，「这么早找我，有事？」
    「房子已经照你的意思处理好了，所以过来告诉你一声。」佟星年跟著好友走进厨房，一面摸出一串钥匙，「锁也全部换过了，钥匙都在这里。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我还没打算搬，只是想早点把房子整理好。」因为记者老是守在外头，所以这阵子事情都委托佟星年处理。
    「她知道是你买下唐家别墅吗？」
    南宫璟刚拿起锅铲的左手顿了下。「我还没告诉她。」
    「你不是为了她才出那么高的价吧？」目光扫过桌上，见到白色花瓶里插著各色雏菊，不由得一怔。好友店里的产品虽然提炼自花草，却很少将花摆在视线范围内。这一大把雏菊，应该是来自地下室培育的温室吧？
    「有人和我竞标，价钱只好出高一点。我中意那栋别墅很久了，也一直在注意屋主的动向，她只是恰巧和屋主有关系，如此而已。」
    「听起来很合理。」
    南宫璟瞥他一眼，「你希望找出什么不合理吗？」
    「我只是担心你的情况。」好防备的神情，仿佛他在探人隐私似的。佟星年无辜地解释：「以你每个月的开销，还要拨出那些钱来买别墅，实在有点冒险。」
    「这些话，你在帮我竞标之前怎么不说？」他想要唐家那幢别墅，而拍卖别墅的钱在清偿债务後若有剩余，可以用来解决她与他之间的呆帐，於是估好价之後，他便请好友出面代为竞标，并委婉地向她叔叔透露她身负钜债的讯息。
    果然，她叔叔将剩余的一千多万给了她，数天前她又转交给他。
    但事後计较起来，这别墅花了他一半的积蓄，而这些钱一部分转到她手中之後，再当成给他的还款。他得到了想要的别墅，她清偿了部分债务，看似两全其美，其实他根本当了冤大头，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付出，损失重大。
    这让他很闷，可她提起有一笔意外之财可以还他时，那眉飞色舞的兴奋神情，奇妙地化解了他的不快，反而有几分愉悦，也就不计较了。
    「我事先不知道你出的价那么高埃」佟星年盯著他。竞标之後，才发现好友给的数目比第二高价至少多了三成。以好友精打细算的个性，这回可严重失算了。
    或者，根本是算计好的？算计好那笔钱不只能偿清唐家的债务，也能应付舒芹的困境？
    自己给人家造成困境，再来帮人家解决困境，这等「用心良苦」的迂回方式，不知目的安在？
    这话佟星年当然聪明地没问出口，只唇畔含笑，避开了南宫璟狐疑的目光，道：「钱还够吗？」
    「『青元』的一亿两千万，没这么快用完。」
    「你明知道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这个洞。」
    「我没有其他选择。」
    「但你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注视著好友以左手持铲，熟练地翻动锅里的吐司，右手始终垂在身侧，佟星年蹙起眉头，「你自己也说过，死去的人就不该留在世间，让他走，对他才是解脱，何不就让他离开？你也不必亲自出手，青莲可以代劳，你已仁至义尽，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吃不消的——」见舒芹从地下室走上来，他立即住口。
    「早安……佟大哥。」舒芹一手掩著呵欠，向佟星年颔首後，注意到桌上的雏菊，「今天是雏菊？温室里的花还真多，你每天拿上来的都不一样。」
    「璟，你每天摘花？」佟星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青莲最近摘的花很多，却把大部分都丢掉不用，我就捡起来摆著了。」顿了顿，南宫璟又说：「有些人认为餐桌上放花，有助於食欲。」
    「对某些人而言，餐桌上放著『植物的某种器官』，却是反胃到了极点，难得他这么迁就我。」明白他口中的「有些人」是在说自己，舒芹也不客气地对号入座，发现南宫璟在做早餐，连忙走到他身边。「喂，不是说好今天我弄早餐吗？」
    「你要上班，会来不及。」
    「哪会来不及？我算过时间，提早起床了啊！」见他仍杵著不肯让出大厨的位子，她摸摸鼻子，「好吧，我承认我厨艺很烂，前天不该坚持跟你学做煎饼，结果把锅子烧焦，但今天只是煎吐司，我再怎么笨手笨脚，吐司翻面这种小事也不可能搞砸吧？」
    「你想帮忙，」南宫璟手中的锅铲向自制的花瓣酱一指，「就去涂酱吧。」
    见他不肯让位，舒芹只得作罢，回头向佟星年抱怨，「他一直都这么严格，不肯给人家第二次机会吗？」
    佟星年微笑，「璟从小就很独立，他认为自己能做好的事，就不让别人插手。」
    「换句话说就是顽固又爱逞强。」她开始涂酱，瞄了南宫璟的右手一眼，嘀咕道：「哪天你连左手都受伤了，八成还会训练自己用脚拿锅铲，就是不肯让我帮忙。」
    「这有什么不好？」她的说法让南宫璟觉得自己像只章鱼。
    「男人有担当当然很好，不过有时身段也要放软一点，让女人有表现的机会。不是只有男人想要有被需要的虚荣感，女人偶尔也想体会一下这种感觉嘛！」
    南宫璟淡淡扬眉，似笑非笑地：「你想听我求你？」
    「当然想啊！」她嘿嘿笑著，「尤其是听你这种脸上写著『自立自强』的人开口求人，虚荣心会加倍呢。」涂完酱，顺手把汤匙放进口中舔了舔，五官顿时皱成一团，「这是什么？！酸死了！」
    「这是用数种植物的叶子熬成的，完全没加糖，我打算做来和其他太甜的果酱一起用，单吃会很酸。」她的表情太滑稽，他忍不住笑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完了，她把每片吐司都涂上了！肝姨盅岢运岬睦玻　?
    「你没问，我以为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到有双视线讶异地注视著自己，他才想到还有好友在，回头问道：「星年，你也一起吃早餐吧。」
    佟星年摇头，「我还要出门，弄你们吃的就好。」璟……会和人说笑呢。
    以往的璟沉稳寡言，就像一湖静水，即使是上人过世的重大打击，他也只是比以往更沉默，不曾和任何人谈起内心的感受。
    长期的潜心修行，使他的情绪也转为深沉，不轻易显露，因此，此刻他与舒芹相处的情形，使佟星年相当诧异。几乎不曾见璟如此自然地与人谈笑，就像一般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而非身负罕有异能，自幼就被上人交付解救苍生的重任、谆谆教诲而成长的术师。
    当他和舒芹说话时，那双永远澄澈平静的眼会泛起细微的涟漪，舒芹的每句话语、每个眼神，仿佛都在那潭静水中投入一颗颗石子，而一个个涟漪之间，浮漾的全是这个开朗爱笑的女孩身影……璟自己应该没注意到吧？
    佟星年唇边笑意加深，调侃道：「你和舒小姐看起来就像家庭煮夫与职业妇女的组合。」
    舒芹噗哧一笑，「别叫我舒小姐，叫芹儿就好啦。」还以为只有她这样想呢！
    见南宫璟微怔，她笑道：「你生气啦？只是开玩笑嘛。」
    「我没生气。」他们……看起来像夫妻吗？明知是玩笑话，仍在心底撩起奇妙的骚动，悄眼看著她粲然笑颜。
    「璟都没叫你芹儿了，我可不敢。」佟星年别有含义地微笑，在舒芹疑惑的目光下，解释道：「璟的个性比较内向，如果我和你聊得太热，他会刻意回避，让我们相处。」
    「哦？」难得见南宫璟尴尬，显然被佟星年说中了，腼覥的模样像个孩子般可爱。舒芹笑道：「别害羞嘛！插不上话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回避？」
    「我本来就不多话，又经常一个人独处，自然更沉默了，如果我在会造成冷场，不如走开比较好，并不是害羞。」竟然掀他的底？南宫璟瞪了好友一眼。
    「你以前常是一个人，不代表以後也是一个人埃」佟星年泰然接受他不满的眼神，「上人没让你出家，你还不懂他的用心吗？」
    舒芹插口：「什么用心？」
    「上人属於佛教的系统，璟虽然是他的弟子，上人却没有要他出家。也就是说，只要璟愿意，可以像一般人一样组成家庭，结婚、娶妻生子。」
    组成家庭？娶妻生子？像一般人一样？
    舒芹一时意会不过来，愣愣看著一身白袍的南宫璟。那身圣洁不可侵犯的颜色，很难想像会有个顶著妻子头衔的女人站在他身畔，更别提几个孩子绕著他跑来跑去，那白袍如果印上了小孩的脚丫印子，不是很滑稽吗？说不定小孩还会踩到他的头发而跌倒呢！
    她忍不住又嗤地笑了，「我觉得——」
    「我没那个打算。」南宫璟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舒芹的笑顿时凝在脸上，怔怔看著他毫无犹豫的坚定神情。
    「为什么？」佟星年诧异，「即使成家，也不会妨碍你的工作，不是吗？」璟长期依循著上人安排的路，孑然一身地生活，那双太过平静的眼，仿佛有著了悟世事的超然，几乎像个圣人，却不像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这样的璟，让他觉得悲哀，至少在……有生之年，他希望璟能有几天真正快乐的日子埃「我希望能专心把我的能力用来帮助有需要的人，如果有了家人，我一定会为他们分心。」无视於舒芹怔愣的神情，南宫璟以坚定的口吻道：「我一直是这样过日子，以後也打算就这样一直过下去。」
    如果是旁人说出那样的话，舒芹不会当真，因为那些崇高的话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那样说通常只是开玩笑。
    可说那些话的是南宫璟，那个像水一样清冷平淡的男人，以那无欲无求的态度说出口的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说法让舒芹很不舒服。为家人分心有什么不好？需要他帮助的人是人，他的家人就不是人了吗？也许因为他现在没有家庭，无法体会那样的情况，可也没必要这么排斥吧？
    何况，若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没有想要去爱、去关心的对象，又怎能去爱那些与自己有更多隔阂的陌生人，甚至帮助他们？
    而她心头最大的疙瘩，是他决绝的态度。当佟星年说他可以结婚成家时，她还来不及分辨心头异样的感受，就听他亲口说出——「我一直是这样过日子，以俊也打算就这样一直过下去。」那般坚决地表明拒绝世俗的羁绊，像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浇熄了她的感受，变成一颗沉重的石头，压上心口——她与他之间，没有一丁点可能。
    好吧！反正他们之间什么都还没开始，她该庆幸自己在对他有更多感觉之前，便及早明白了他的态度。说不定他之所以拒绝组成家庭，是怕自己赚钱的机会将因此减少呢！
    可越是自我辩解，甚至偏激地抹黑他，她就越是明白，自己是在乎他的。
    真可笑啊！她甚至还欠了他几千万，怎会对他有这种蔷薇色的期待呢？
    八成是从那个吻开始的吧。
    明知那是法术的一部分，她却无法淡然处之，虽然他总是绷著一张不可侵犯的神圣脸孔，让她深觉回想那个吻是种罪恶；还有那头长发加白袍的打扮，实在诡异，但他脾气好、厨艺好、温文儒雅，温暖细腻的居家品味，完全符合她理想中未来另一半的典型啊！一个可以让她安心出外工作、会把家里整理得很好的家庭煮夫，虽然对钱的态度苛刻了点，但相对来说，一定很会理财……不行，不能再乱想了！
    「他要单身就单身好了，干我啥事？」舒芹提著晚餐，使劲推开巷道的木门，努力给自己洗脑：「反正他那一脸圣人的表情，早就比和尚更像和尚了，不如早点出家，免得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想拿木鱼来敲。」剃光了头，再点上几点戒疤，也许她就会对他死心了……走了几步，她发现前面有个少年，穿著和姬秀和相同的高中制服，脚步蹒跚，走到距离「茴香馆」还有几步的地方，忽然倒了下去。
    舒芹连忙冲上前扶住他，「喂！你——」见到少年的脸，她愣住了，不单因为少年有张秀致漂亮的脸庞，即使眼下有著深深的黑印，显示出长期睡眠不足的疲倦，也难掩脱俗的气质，而且相当眼熟，不过她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他。
    「谢谢你。」少年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指著「茴香馆」，「我要去找那里的一位南宫先生，请你……」
    「茴香馆」并无客人，只有南宫璟在，见到舒芹半拖半抱地带著少年进屋，他脸色骤变。
    「小魏？！」他立即将少年抱起，放在椅上，拉高他裤管，露出踝上一条精致的银链，上头刻满肉眼难辨的细密咒文，完好如初。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抬首仰视少年，蹙眉道：「你的能力又增强了？」
    「今天中午开始，我脑子里都是声音和影像，一直不断冒出来。」少年漂亮的脸庞充满绝望，「请你杀了我好吗？我没办法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
    「别胡说！」在对方情绪激动的情况下，使用法力反而有害，南宫璟暂缓拖法，柔声劝慰著：「不要随便说『死』。你的生命不该就此结束，还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别在这时候就放弃了。」
    「像我这样的身体，还能做什么事？」压抑许久的痛苦终於爆发出来，少年温柔而富含感情的黑瞳充满愤慨，「我不想要这样的能力，一点也不想要！为什么是我？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是我？！」
    「因为有些事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什么意思？」少年神色平静了些，疑惑地看著他。
    「人活在世上都有个目的，总有一些事是唯有这个人才能做到，而旁人不能的。你有这样的能力，就是为了让你去完成这些事，而透过这些事，某个人会得到你的帮助，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帮助他。你因为这能力而受了这么多苦，难道你甘心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让一切结束？」
    舒芹动容地注视著神色温柔的南宫璟。这些话，也是在说他自己吧？即使使用法力的同时也是在戕害他自己，他依然毫无迟疑地使用他的能力，只因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某个需要自己的人，所以心甘情愿地奉献出所有……他已经遇到了那个人吗？
    「那个人……真的存在吗？」少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仍有些存疑。
    「当然是存在的。但我无法告诉你那会是谁，属於你的那个人，只有你自己知道。」见少年逐渐平静下来，他试探道：「你的能力虽然增强了，但还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只要增加咒语的强度，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那，我开始施法了？」
    少年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吧。」他左手掐诀，食指点住少年眉心，却在这时，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用力抓住他手腕，他愕然看著对方，「舒——」
    「你疯啦？！」舒芹用力扯开他左手，不让他碰到少年。「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能使用法术？！」
    「放手。」只剩单手能用的他，敌不过她的力气，委婉解释：「小魏的情况紧急，必须立刻施法才行。」
    「你不能用法术！你的身体已经不能负荷了啊！」废了右手还不够吗？
    「再用这一次，还不至於有什么危险。」他无奈地提醒她：「我还有药，而且这种法术和驱灵不同，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害。」
    「但你只要使用法力，就会削减你抵抗那种病的力量，这种病造成的伤害，就算是你的药也治不好啊！」这些她都听姬秀和说过，他怎么还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出手。」她在担心他吗？南宫璟唇畔浮出若有似无的微笑，但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因为小魏的情况，只有我能帮他。」
    「可是，你是在伤害自己啊！」
    「那么你是要我对他见死不救吗？」短短一句话就震慑住她。「这世界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解决他的问题，你要我不管他吗？」
    少年看著对峙的两人，迟疑著该不该介入。
    舒芹咬住下唇，唇色泛白，片刻後摔开南宫璟的手，冷冷道：「那就随便你吧！」
    「钱碍…我要钱碍…」
    「都在这里了，拿去吧……」
    谁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也好熟悉，她听过的……「钱呢？那是我的啊，我的钱，都是我的碍…」
    「是的，都是您的……您要多少，我都会给您……」
    想起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有张清俊的脸庞，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璟？」
    伸出手，却只捞到空气，舒芹迷惘地睁眼，半晌才意会自己是在作梦，床头的闹钟指著半夜十二点。
    傍晚时，她丢下那句话就气冲冲地回到地下室，晚饭也没吃就睡了，回想起来，不由得对当时的冲动感到歉疚。
    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该是考虑过後果才下决定，她实在没资格用那种态度对他，可一想到他的状况可能因此恶化，怒气就是无法克制。他为什么不为了自己的健康自私一点？至少也该开口要那孩子付钱啊！赣欣赏肌共皇撬惺碌淖罡咴蚵穑课裁此敲辞嗑途龆ò镏呛⒆樱?
    而且，他异常平静的眼神，仿佛觉悟了什么而坚持著，那眼神，让她……好害怕。一种可怕的预感让她异常恐慌，不敢再深思，匆忙抓起衣物进浴室。
    至於那少年……那张俊美异常的面孔，实在很像某个人，而南宫璟也称他为「小魏」，若真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以他今天的异状，肯定会引起嗜血的八卦杂志疯狂追逐吧？
    她简单冲过澡，离开房间想找点东西果腹，刚踏出房门就觉一阵恶寒窜过背脊，不由瞪向那扇桃花心木门。
    门当然静悄悄地没有反应。
    她忍著爬满身的鸡皮疙瘩，快步上楼。进了厨房，意外发现她买的晚餐还在桌上，不曾动过。
    南宫璟右手不方便，这几天都是她下了班顺便带晚餐回来，为什么他没吃？
    她抓起餐盒就往楼上走。
    二楼有客房，房门紧闭，看不出少年有没有留宿。南宫璟房门没关，房内暗沉沉地没有开灯，长发人影坐在外头的阳台上。
    她悄步走近阳台，只见南宫璟闭著双眸，盘腿而坐，左手握著一卷细红绳，按在膝上，长发随风飞舞。
    他神态平静，呼吸却有些短促，平日白皙的脸庞染著浅红，衣襟半敞，几绺发丝钻进他胸口。
    她静静站著，未出声。
    半晌，他睁开眼，讶异地发现她站在身边，「你还没睡？」
    「本来睡了，作了奇怪的梦，又醒了。」他似乎没在生她的气？「你在做什么？晚餐没吃，又不睡觉，坐在这里吹风？」
    「没胃口。睡不著。」没料到她会来，他手指蜷紧，握紧了红绳。
    舒芹在他身畔坐下，「那个孩子呢？」
    「他家人来接他，已经回去了。」
    「他……不会刚好叫做『魏霓远』吧？」
    南宫璟颔首。以那孩子的身分，她若完全没认出他是谁，才教他讶异。
    「真的是他？！」她惊呼，「他……真的是矩阵集团总裁的独主子，那个三岁就当模特儿，十一岁时以女装登台，被称为『天使』的魏霓远？！」矩阵集团由高科技产业起家，近年来更以人工智慧的开发睥睨业界，财力雄厚，是亚洲首屈一指的大企业。
    魏总裁的独生子——魏霓远，三岁时，首次随双亲为慈善表演亮相，纯真无邪的笑颜被誉为「连恶魔也会被感化」，媒体封他为「天使」，从此踏入模特儿生涯。十一岁时，他大胆地为一位设计师展出女装，冶艳的造型造成轰动，而他随著年龄增长蜕变得越发俊美，介於男与女、孩童与成人间的独特气质，引起少男、少女的疯狂迷恋，关於他性向的揣测也传得满天飞。
    而她竟然没认出他？！至少也该跟他要签名啊！
    舒芹懊恼得想掐死自己，随即又觉得不对，「他为什么会来找你？」而且神态憔悴异常，和一笑倾倒众生的「天使」简直判若两人。
    「他一出生就有特殊的能力，必须加以封樱」
    「什么能力？」见他不答，显然事关名人家庭秘辛，必须保密，她也就不再逼问，却难耐好奇：「这么说，你和矩阵集团的关系应该不错啰？」
    「这条巷道能改建，有一半的资金是来自矩阵集团。」
    「魏总裁还真是慷慨！」舒芹咋舌。难怪他二话不说就决定帮魏霓远！
    他淡淡一笑，「你喜欢萤火虫吗？」
    「萤火虫？」
    「你来得正好，」他仰首望著夜空，「今晚的『回归』就要开始了。」
    第七章
    「『回归』？」舒芹跟著抬头，一向灰蒙而几乎没有星星的夜空，意外地布满了金色的点点星芒，正在缓缓落下。
    「这些是在今天死去的生物的灵魂，他们不会伤害你。」见她脸色怪异，南宫璟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这条街道是按照地脉的流向建造的，每栋房子的地基都有安置咒语，每天这附近的灵魂都会汇集过来，从这里进入地脉，回归到大地。」
    「回归？是进入轮回吗？」光芒飘然坠落，流萤般在四周飞舞，穿透阳台而消逝，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魂魄会先融入大地，分解之後形成新的灵魂再转生，只有少数的特别情况，才会保留灵魂的原貌转世。」他一顿，又道——「这家『茴香馆』是以前师父和我住的地方，这附近地脉的流动很活跃，许多非人类的生物都喜欢住在地脉附近，因为地球上人类太多，排挤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师父想给他们一个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於是打算把这附近的地都买下来，但还来不及筹到足够的钱就过世了。後来我得到矩阵集团的资助，才把这附近的屋子都买下来，彻底改建。」
    「也就是你继承了上人的遗志，替他完成。」
    「我没师父那么伟大。」他自嘲地轻笑，「师父缩衣节食地存钱，我不想过那么辛苦的日子，宁可选择轻松一点的方法，直接向委托人收取高额报酬——」
    「你为什么老要说你自己不好？你收费是很惊人，但不偷不抢，也算是正当赚钱，干嘛贬低自己？如果於心有愧，不如就彻底学上人那样算了。」面对师父的旧友，都能面不改色地要求一亿两千万的报酬，应是抱著金钱至上的观念吧？可他分明一直因此有罪恶感，为何如此矛盾？
    「或许，我只是个肤浅的人，既不想吃苦，又想受到许多人的尊敬。师父生前那么受人尊崇，我却声名狼藉，总觉得……很对不起他。」这番心事，他从不曾对人坦白。想说服自己没有错，他是不愿重蹈师父的覆辙，才选择这条路，却又不禁怀疑自己，或许他根本是受到贪婪的驱使，纯粹为了一己的私欲才为所欲为？
    「这不叫肤浅，叫做人性。什么都不必牺牲，就能得到一切好处，谁不想这样？你拿了这些钱，曾经用来做坏事吗？」
    「当然没有。」
    「这不就好了？既然没有愧对你师父，就别想那么多了。这条街道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上人想盖这条街道的目的是好的，而你将它完成了，难道只因为完成的方法不同，为善的心意就改变了吗？」
    她的意思是说——即使完成的方法不同，为善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他从未悖离师父的教诲，不曾把法术用於助人以外的用途，但外界总在批评他，仿佛他不像师父那样无私地为人群奉献，便是天大的罪恶，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一无可龋而她为他郁积的心结指引了一个可能的出口——若能无愧於养他成人的师父，其他人怎么批评，他又何需在意？
    他唇边逸出一朵如释重负的浅笑。她似乎总能看透他，说出最切中他心思的话。其他人当他是个坏胚又何妨？至少，有她懂他……「就算独善其身，那也是个人的选择，为什么要强迫人家去帮助别人？甚至为了助人，把自己搞得穷困潦倒，不是很伪善吗？」她自语著，忽觉他脸色一变，才警觉自己说错了话，「呃，我的意思是凡事尽力而为就好，并不是指……上人是这样的人。」
    一阵夜风袭来，他长发飞扬，掩住了侧面，没有回应她。
    他生气了？她连忙解释：「真的，我没那个意思——」
    「也许，你是对的。」他语调似是叹息，没有任何责备，侧眸锁住她。
    忽明忽灭的流萤还在飘落，映在他专注而若有所思的眼底，成了幽暗中的一抹流金色，在她心底滑出一道道怦然微颤的痕迹。
    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他这无语的视线而瘫软时，他将那卷细红绳递给她，指指自己的头发，「麻烦你，帮我绑起来。」
    她接过红绳，颤著手拢住他发丝。夜晚本就有魔力，而他太竣流萤飞舞的夜景太美，她心里也藏著小小的妄想，才会想偏了，忙找个话题想转移注意力——「抱歉，傍晚时……我不该对你那么凶。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说法——人活在世界上都有个目的，有个需要你的人存在……很浪漫的想法。」
    「如果不那么说，无法让小魏平静下来。」
    她一愣，「你只是为了安抚他才那样说？」
    「这些话是师父说过的，我并不相信，这种说法虽然很能激励人，但没有什么根据。」
    「也许哪天真让你遇到那个人，你就信了吧？」瞧他双颊依旧泛红，像刚成熟的水蜜桃，美味诱人的色泽让人想掐一把，她咕哝道：「不过，既然你打定主意独身，八成也不会遇到那个人。」
    「独身又不代表跟人断绝往来。」他唇畔噙笑，听著她酸涩的语气。她似乎很在意他早上说过的话？
    「有什么差别？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不能老是陪著你，曲终人散，你还不是一个人？」她将细绳缠绕上他的长发，绳子似乎织著什么花纹，黑夜中看不清楚。
    「绑好了？谢谢。」他伸手摸摸束在脑後的红绳，绑得很牢，但要剪断应该不难。
    本以为今晚就是最後的时刻，身体却一直没有出现异状，也许他的预感错了？
    「……你真的打算这样过一辈子？」舒芹突然出声。
    他思绪被打断，讶异地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结巴起来，「我……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以俊成了孤单老人，不是很寂寞吗？」
    她只是……以朋友的立场关心他，虽然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可这是因为夜色太美、他太好看，就像她看到美丽的景色也会看得出神，纯粹是对美的惊叹，如此而已！
    「……是有一点。」他微侧过脸，如此一来，他与她之间只余空中飘落的流萤，再无其他阻隔。「幸好，现在有你在我身边。」
    「是碍…」等等，他说什么？
    她一怔，粉唇已遭他堵祝
    她呆住了，一时无法反应，任由他的唇与她的轻柔厮磨，熟悉的花草香味随著生涩的纠缠钻入她唇齿间，属於他的气息渗透她的知觉，沁人心底……直到他退离，她还愣著，「你——」
    她在作梦吗？可唇上还残留著他的余温，真真切切……见他舔著唇，像在仔细品尝从她唇上沾来的滋味，她两腮轰地著了火，哑声问——「这……这又是什么咒语吗？」是咒语没错吧？虽然跟上一次不同，他……甚至轻啃著她下唇，这么挑逗的方式实在……太刺激了点。
    「你当这是咒语？」他双颊的火红不亚於她，还蔓延到颈子上，在眸底化为炽烈的情绪，仅仅是盯著她，就令她难以呼吸。
    「不是……吗？」不是咒语，就只是……吻？为什么情况突然大逆转？虽然，并不讨厌与他四唇相接的感觉，可……她喃喃道：「我不懂……」
    「我也不懂。」单手轻抚她耳际发丝，捧住她发烫的颊，他低哑地道：「也许，是因为夜色太美吧……」再次印上她的唇。
    金色流萤飞舞著，沾在他们发上、衣上，还有迷惘的两颗心上，他俩却毫无迟疑地持续纠缠，仿佛身体比心更先了解对彼此的渴望。
    完全沉醉的南宫璟，丝毫没有察觉地下室隐隐起了诡异的骚动……为何吻她？他说，他也不懂——他怎能不懂？！主动的人是他呀！还过分地加上一句「也许是因为夜色太美」，莫非只要气氛恰到好处，任谁他都不介意来上这么一段？！
    而她竟也毫无骨气地陶醉其中，回房後还一直回味著他生涩却撩人心弦的吻，甚至因此失眠，直到清晨五点还睡不著！
    好不容易终於有了睡意，舒芹正要蒙胧睡去，尖锐的电话铃声却响了。
    她的瞌睡虫瞬间遭到歼灭，一把抓起话筒咆哮：「谁啊？！」
    「舒……舒小姐？」对方被她吓了一跳，「我是秀和。吵到你了？」
    「废话！现在几点你知道吗？！」她还要上班耶！
    「对不起，但我打店里的电话都没人接，所以才打给你。老师在吗？」
    「应该……在吧。」他们是同时回屋内的，他应该还在睡吧？
    「能不能请你叫老师来听电话？」姬秀和的声音很忧虑，「我刚刚作了恶梦，想跟他谈一谈……」
    她咬牙切齿，「就为了要他解梦，你大清早打电话来吵我？」
    「对不起！」他连连赔罪，「我不是要老师解梦，只是……觉得似乎有事情要发生了，而且是跟老师有关，所以想跟他确定一下。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好啦，你等等。」她搁下话筒，起身披了件外套，刚推开房门，脚步突然一顿，而後双腿不听使唤地迈开步子，笔直走到那扇桃花心木门前。
    怎么了？为何她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紧紧握住门把，宛如吊了线的木偶，被看不见的力量控制著。
    门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这才注意到，门上雕刻的花纹和姬秀和画的咒文非常相似。
    她可以感觉到门後的那个「东西」正盯著她，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正对著她说话：「打开门……」
    她听过这声音！近来作的怪梦里，除了南宫璟的声音，还有这个苍老的声音……赫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开始转动门把，她一惊。
    不可能！这门该是锁上的啊！
    她奋力想抽回手，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转动门把，用力推开——门内是个阴暗的小房间，角落有个小炉，房间中央以红黑双色画著圆形的法阵，法阵内坐著一个背对著她的老人，苍老的声音喃喃数著：「六百二十一万，六百二十二万……」
    这里面竟然有人？
    舒芹试探地问：「请问……」
    老人缓缓回头，那张熟悉的面孔教她毛骨悚然——松生上人！
    「这是我的钱，看到了吗？」上人咧著扭曲的笑，枯瘦的脸上眼窝深陷，眼底闪著疯狂的光芒。「好几百万，都是我的……哈哈……」双手在身前挥著，仿佛眼前有堆积如山的钞票，但四周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而他佝偻的身形呈半透明，没有影子。
    这诡异的景象让舒芹悚然心惊，想逃，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要离开这里才能用这些钱，过来、过来……」
    听著这个声音，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法阵旁跪下来。
    「来，帮我把这个圆圈擦掉……」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伸出双手，开始用力涂抹地上的圆形法阵，恐惧地瞪著眼前狰狞诡异、不复印象中那般慈祥和善的面孔。
    为什么？为什么生前被称为「活菩萨」的上人，会变成这样的……怪物？
    「我那个混蛋徒弟把我关在这里，我养他那么大，他竟然这样对我！等我出去以後，我要扭断他的脖子、砍断他手脚……」狂乱的笑声刺得她耳膜发痛。「快擦啊！擦掉这个东西，我就可以出去了……」
    她的手停不下来，使劲擦著地面，失控的力道仿佛要把皮肤一层层磨掉，剧痛入骨……忽听脚步声慢慢由楼上下来，一下到地下室後转为急促，直冲到门外。
    「芹？」南宫璟愕然看著房内的景象。他被电话声惊醒，下楼後电话却挂断了，察觉地下室似乎有异，下来察看，却见到意料之外的情况。
    舒芹回过头，脸色惊恐苍白，「对不起，我……」擦著地面的手掌已然破皮，渗出鲜血——法阵的咒文一旦被血污染，便彻底失效。
    他一个箭步上前，将舒芹扯开。
    「太迟了！」上人纵声狂笑，「你再也不能关住我了！哈哈！」
    「你不能出去！」南宫璟左手掐起法诀，正欲直接拍在血迹上，以补法阵漏洞，忽地喉头一紧，竟是舒芹扑了上来，紧紧掐住他颈项。
    「芹？！」他愕然，左手的法诀不由得松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她拚命想抽手，十指却在他颈上越掐越紧。「你快出去！」
    「你们谁也不能出去！」上人面孔凶恶地扭曲，手沿著血迹造成的缺口伸出，探向舒芹。
    南宫璟呼吸困难，左手猛地抓住舒芹，将她拖开，避开了上人的魔爪，可她手指却仍牢牢扼在他颈间。
    她急叫：「你别管我，快出去啊！」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她掐死的！
    「你……你没有任何法力，比我更容易被他附身，我一走……你就……」俊颜痛苦地涨红，蓦然感觉体内的法力开始涌出，烈火般窜遁全身。
    时刻……终於到了吗？
    他无暇多想，左手一扬，不是试图挣开她，而是再度掐起法诀，往上人拍去。
    上人被他的法力震倒，尖锐痛苦的嘶叫响彻房内，又伸手往舒芹抓来。
    南宫璟挥手挡住，咬牙强忍体内火焚般的痛楚，将舒芹拖到身後，以自己的身体掩护她。
    一直强忍惊恐的舒芹终於哭了出来：「拜托你，快出去！你会死的！」老天，她就要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男人了！他舍命保护她，她却要亲手送他下黄泉！
    上人眼看抓不到她，咬牙切齿，忽然改变目标，一掌戳进南宫璟心口！
    这一掌宛如戳入舒芹的心，尖叫著：「不要——」
    南宫璟左手一翻，扣住上人的手，看著她涕泪纵横的脸庞，「别哭……」努力将肺里最後一点空气挤成断续的字句：「我要封住他，之後，你去找剪刀来，把我的头发剪断，从绑住的部分开始剪断……」
    心脏猛地一阵剧痛，南宫璟注视著眼前疯狂狞笑的上人，没有惊惶，也没有恐惧，眼神一如从前，孺慕而恭谨，低声道——「师父，您该休息了……」
    送走医生，舒芹匆匆回到南宫璟位在二楼的房间。
    床上的南宫璟依然沉睡著，她走到床边，凝视著他。他一对浓密长睫静静阖著，脸色略嫌苍白，更衬得颈上的指痕青紫鲜明，一头柔顺长发在昨晚遭她一剪截断，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上。
    没了长发，也削去了他中性的气质，眼前是一张纯然的男性睡颜。
    他的睡态过分恬静，忽教她起了莫名的恐惧，伸手探他呼吸，感觉到他均匀的呼息之後，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松缓。
    「芹儿？」
    舒芹回头，看见姊姊站在房门口。「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你姊夫马上就来接我了。」舒蕙雯走到妹妹身边，「你也早点休息吧。奶奶的事你别操心，公司那边我会帮你请假，你就专心照顾南宫先生。有问题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过来。」顿了顿，看著床上的男人，眼中充满感激——「我和你姊夫能和好，都是因为有他。如果有帮得上他的地方，我们都会尽力的。」
    舒芹点头，目光依旧在南宫璟身上流连，他的眉、他的颊、他褪去血色的唇……「怎么啦？一脸要哭的样子。」舒蕙雯搂搂妹妹肩头，「医生说他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很快就会醒了，不会有事的。这么沮丧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你哦！来，把你的仪式做一遍，补充一下你的元气，嗯？」
    舒芹不想让姊姊担心，勉强想挤出笑脸，唇甫动，强忍了一天的泪却滚出眼眶，哽咽著：「我差点杀了他……要不是我，他不会这样……」
    「事情都发生了，就别责备自己了。」舒蕙雯温柔揩去她的泪水，「要忏悔和自责，都等他醒了以後再说，他现在正需要你，你若消沉下去，要怎么照顾他？」
    姊姊离去後，舒芹坐在床沿，轻握住南宫璟搁在毯子外的左手。医生说他是体力消耗过度，这是医学的看法；姬秀和所说的话才真正教她忧心。
    他封住上人後就晕了过去，她照他说的找来剪刀，数尺长的发丝随著红绳一落地，乌黑的色泽立刻转为青绿，甚至腐蚀了地板，飘出恶臭。
    姬秀和检视过情况後，判断那条红绳乃是以特殊咒法织成，只要系上人身，就能与被系住的部分形成一个替身，可以转移原本会发生在人身上的咒术。
    换言之，那些明显有毒的头发是他的替身。但红绳是事前就绑好的，莫非他预见了地下室会出事，才要她为他系上？
    忽然，掌中的手轻轻一动，舒芹讶异转头，发现南宫璟慢慢睁开了眼。
    他原本清澈的墨眸变得黯淡无光，茫然盯著空中的某一点，迟疑地抚著手里柔软的指掌，「……芹儿？」
    舒芹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泪珠险些滚落，她拚命眨眼忍住，「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觉得怎样？」
    「我……」想起发生的事，南宫璟紧扣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我很好。」他紧抓著她，像要藉此确认她安然无恙，教她又是一阵鼻酸，道：「秀和处理过了，地下室那扇门已经关起来，佟大哥也来过了，邻居也有好多人都过来看你。」以往各自度日的邻居听说南宫璟出事，纷纷前来探视，猫医院的一位女兽医，还有上回见过的黑衣男人也来过。
    「很多人？」他神色一凝，「他们都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她连忙解释，「佟大哥只说你除灵时出了点问题，除了我、秀和、佟大哥和……青莲，没人知道真相。」
    「是吗？」他松了口气，神情却依旧阴郁，若有所思地握住她的手。
    「那个……『东西』应该不是上人吧？」她迟疑地问。
    「那确实是我师父。」
    她不信，「怎么可能？！那明明是——」
    「恶灵。」他接完她的话。「我师父过世以後，就成了恶灵。他生前太过压抑自己的欲望，死後被自己的欲望吞噬，成了无法超生的恶灵。」
    「什么欲望？」
    「他想要钱。他根本没想要成为普渡众生的大好人，只是无意中做了几次善事，大家把他捧成菩萨下凡，他喜欢被众人仰赖、奉承，只好克制自己的欲望，扮演一个慈悲的救世者，过世以後，灵魂才会被压抑了几十年的物欲控制。我把他封在那个房间里，常常把现金带进去，当著他的面烧掉，希望能藉此平息他的怨气，但……没什么效果。」
    他歉然地握紧她的手，「最近我状况不稳，才会让封住那房间的法术减弱，让你受惊了。」
    昔日乐善好施、法力高超的驱魔者，死後却变成恶灵？
    舒芹难以置信地愣了半晌，「所以你跟人家收那么多钱，都是为了——」
    「为了烧给师父。」南宫璟涩然一笑，「我的收入有七成都烧给了师父，但还是不够，收费只好一直提高。」
    「为什么不像对我们公司里的恶灵那样，强制他离开？你说过，徘徊在世间的灵魂，留著也只是痛苦——」
    「我做不到。」他轻道：「即使他成了恶灵，他……毕竟是我师父，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他能了无遗憾地离开人世。我没办法像对付其他灵体那样，用法术打碎他的魂魄，那像是亲手杀死他……」
    所以他选择隐瞒真相，努力维持上人生前的美名，情愿自己受苦，承受外界的指责，不做任何解释。
    谁会想到，这个被视为冷血拜金的除灵师，其实比任何人更温柔重情？
    「这件事一直只有我和星年知道，」他握著她的力道紧了紧，「请你别说出去，好吗？青莲和秀和，我会找时间跟他们解释。」
    「上人生前帮助了很多人，大家会永远怀念他，以後也是这样。」迂回地答应要保密，见他露出安心的神情，她半恼半怜地哼了声，「你啊，笨得有剩。」
    他间言微笑，紧握著她的手，忽问：「现在……是晚上吗？」
    「是啊，都快十一点了呢。」他的模样有些怪，虽然在和她说话，目光却始终对著天花板，没有看她。
    「那为什么不开灯？」
    「有啊，床头灯有开……」她一愣，注视著他过分空洞的黑眸，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阴霾，弯腰与他眼对眼地互看。
    他眉头微蹙，显然正专心地听著四周动静，空茫的视线越过她，盯著空中某个点，仿佛眼前离他只有数公分的她根本不存在。
    「你……看不见我？」她声音发颤。
    「……看来，」本来还希冀眼前的漆黑是因为环境的缘故，现在终於明白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他叹口气，「我确实是瞎了。」
    「为什么？！」她在他眼前连连挥手，他一无反应，她不由得激动道：「医生说你只是体力消耗过度，为什么——」
    「跟右手的情况一样，被我体内的毒素侵蚀了。」
    「可是你有药啊！你说过吃药就会好——」
    「那是骗你的，药对我根本没有效，我体内累积的毒素太重，无法根除，只能缓解。我算过发病的时间，本以为是在昨天半夜，不料却到封住我师父的时候才发作。你帮我绑上的绳子，是用来将头发作为我的替身，封印我师父之後，我以全身的法力逼出毒素，转移到头发上，现在连法力也有一阵子不能用了……」忽觉她甩开自己的手，「芹儿？」
    「我再去叫医生来。」脚步声移往房门口。
    「医生来也没用。这是因为灵力所造成的疾病，属於『灵障』的一种，一般医学是无法医治的。」
    「那你的眼睛怎么办？」
    他迟疑了下，「老实说，替身这方法成功的机率不过两成罢了，我以为……我不会活下来，如今只是失去视力，付出的代价算很小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侧头倾听她的声音，寂然无声。
    她在生气？是气他没事先说吗？他惯於独自处理事情，何况说出来也於事无补，徒增她烦忧，幸好最後一切都顺利解决，她该能谅解吧？
    可她仍是不说话，冷硬的气息，明显拒绝接受他的解释。
    他左手轻轻握拳，少了她温软的手掌，竟像身体少了一部分，教他异样地难受。「柜子里有些药，或许对我的眼睛有点帮助，但我看不到……」
    仍不闻她回答。
    数秒後，才听她踩著比平常沉重的脚步走回他床畔，冷冷问道：「哪个柜子？」
    第八章
    然而，南宫璟花了一天，试遍了手边所有的药物，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考虑过後，他决定出门拜访几位朋友，他们或者手上有些特殊药材，或者有过类似的经验，可能帮得上忙。
    「你要出门？」厨房里的佟星年讶异地看著下楼的南宫璟和舒芹。他只是一介凡人，没有任何玄异能力，对好友的情况兀自著急，却帮不上忙。
    「我手边有的药材不够，得去跟几个朋友商量。」南宫璟被舒芹引到餐桌边，他一坐下来，她立刻放开他的手，走到正在煮面的姬秀和身边。
    「好香！你在煮什么？义大利面？哇……」
    佟星年担忧道：「可是，你的眼睛不方便……」
    「芹儿会陪著我，没问题的。」她在看秀和煮面吧？听她兴奋地问他放了什么材料，那热烈的语气，比起这两天对他的冷淡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教他胸口起了一股闷气，吞不下，也吐不出。
    「那吃过午餐再出去吧，秀和快煮好面了。」见好友不答，侧头聆听，显然正专注於舒芹与姬秀和的对话，佟星年唇畔浮起玩味的笑。
    第一次听他喊「芹儿」时，还有些不自然，这两天越叫越顺口了，所以他刚起念要陪好友出门，又立即打消。一男一女的组合可以是朋友，也可能有更亲密的开系，现在他们正处於这两种情形之间的微妙平衡，他若想早点看到结果，该多多让他们独处才是。
    见好友仍是一贯白袍的打扮，他忽然有了个主意，「既然要出门，就顺便修个头发，买几件新衣服吧。」
    南宫璟诧异，「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帮你们制造相处的机会呀。佟星年当然没笨到直接把话点明，道：「你的头发……有点乱，最好修一修，也顺便改变衣著，你老是穿著同样的衣服，有些腻了吧？」过去，长发让璟有种飘逸出尘的气质，过於现代的打扮反而不适合他，如今失去长发虽然挺可惜的，但藉机改头换面，说不定另有一番风貌呢。反正失去了法力，也不需要时时穿著抑制法力的白袍了。
    「不过……会不会太麻烦舒小姐了？」他转而试探舒芹的意思，「你这两天特地向公司请假，现在又要陪璟出门，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不会啦，反正都要出门嘛。」舒芹一面夹著锅里的面条，笑道：「他的头发被我剪得像狗啃的，确实该修一修，买衣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尝了口面条，鲜美的滋味让她赞叹万分，「真好吃！秀和，你手艺很好耶！将来能嫁给你的女人真是太幸福了！」连连拍著姬秀和。
    少年红著脸，一迳傻笑。
    「那我就把你交给舒小姐，等著看你改头换面的模样啰！」看来舒芹也不反对，佟星年相当乐观其成。
    南宫璟仅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舒芹将下午的行程订为先整修门面，再去找朋友，於是带著南宫璟去剪了头发，而後前往一家知名的男装店。
    甫踏入店内，南宫璟便道：「我看不见，你帮我挑吧。」
    舒芹扫视店内的各式服装，「要我挑？我可不太会挑男人的衣服。」
    「只要是你挑的都好。」
    嘴还真甜。可惜甜归甜，依旧软化不了舒芹绷著的脸，随手一指：「我要那套西装，那件外套……」一口气挑了六、七件衣服後，将他推入试衣间。
    男店员陪笑道：「舒小姐，好久不见，梁总经理怎么没一起来？」
    「他已经离职了。」
    「哦？」男店员瞧了紧闭的试衣间一眼，「这位先生……是你男朋友？」
    舒芹扯著唇角，似笑非笑地，「你看我们像男女朋友吗？」
    「你们看起来很登对呀。」店员呵呵地笑，「这位先生可真是个美男子呢。他身上那件白袍真少见，品味相当不错呢。」
    「是吗？」她刻薄地扬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会说，他干嘛把床单披在身上就跑出来呢。」
    试衣间内忽传来「肮的一声轻呼，她立即走到试衣间外。「怎么了？」
    「我……」门内传出衣架掉落的声音。「芹儿，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门开了个小缝，她闪身而入，反手带上门。
    南宫璟已穿好衬衫和西装裤，一手拿著皮带，迟疑道：「我没办法把皮带系上，而且……这衣服穿起来好奇怪。」
    舒芹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哼道：「你的扣子全都扣错了，穿起来当然奇怪。」将衬衫从他腰间拉出，不料一拉之下，长裤立即下滑，她连忙一把抓住裤头。
    「怎么了？」
    「没……」出手太仓促，她险些把抓住他的……要害。
    她脸蛋涌上红霞，恼羞成怒，「这长裤太松了，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腰比她目测的更细，尺寸根本挑错了。
    「我……我看不见，以为是我没穿好而已……抱歉。」
    见他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充满歉意，舒芹心软了，口气也软了，抓来他的手揪住裤腰，道：「自己抓好，掉下去可不关我的事。」将衬衫扣子一个个解开，重新扣好。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我以前的上司……就是梁总啦，有一、两次应酬时被灌酒，他容易醉，一醉就吐，把衣服吐得乱七八糟，我就开车载他来这里买。」取过皮带系好，帮他穿上西装外套，对镜一照，配上一头清爽短发，虽没有梁奕辰那种精明沉肃的气质，却别有斯文优雅的面貌，教她看得出神。
    他如果就这样走出去，恐怕会引来一拖拉库的女人搭讪吧？
    「你还在生气？」南宫璟突然握住她搭在他腰间的手。
    舒芹一怔，言不由衷，「只是衣服尺寸没挑好而已，我干嘛生气？」
    「你对别人都和平时一样，对我却特别冷淡，难道不是因为生我的气？」
    虽仍是小心照顾著他，没故意引他去撞电线杆，可他试著与她交谈时，没几句话就让她一个软钉子碰回来，堵住了谈话，这别扭的感觉比真正撞电线杆更差。
    他无法再忍受这情况，坚持要找出答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敢情他到现在还一头雾水，那她这两天不都白气了？！舒芹无法抑制地提高嗓门：「你叫我当你的实验品，试验一个对你根本没有用的药，你脑袋是装屎还是坏掉了，竟然这样耍我？！你还说你没做错什么？！」高八度的声调，险些震破了隔门偷听的店员耳膜。
    南宫璟首次听她如此大发雷霆，一时吓住了，呐呐道：「但我已经没事了啊，你——」
    「那万一你死掉了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死掉，我要怎么办？！」她气得眼眶泛红，「我还以为药有效，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你告诉我实话，至少我会有心理准备啊！」
    关心有多深切，忧虑也就有多深切，先给了她一个旖旎的午夜，然後让她尝到险些生死永别的恐惧！倘若他没有熬过来，教她如何承受？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他摸索著，拥住她气得颤抖的身子，低语：「我……喜欢你，不希望你因我而难过。」
    「所以就选择隐瞒？」她眼一瞪，粗话脱口而出：「去你的，这种喜欢我宁可不要！」
    她拒绝他？
    「我……我没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如果你要我坦白，以後我都不瞒你就是了。」怀里的身躯仍旧僵硬，拒绝软化，仿佛随时都会离他而去，他不禁更搂紧她，慌乱地唤：「芹儿？芹儿？我看不见你，你别不说话……」
    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有这么凄楚动人的表情？
    她不过是一时气极，说不出话来，他干嘛一副仿佛要失去全世界的惊恐模样？
    舒芹原本想好好念他一顿，见他惶急，却又狠不下心了，但又不肯就此放过他，遂冷冷道：「要说什么？反正我就在这里，又没跑掉。」
    讨厌，她似乎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否则怎会这么轻易妥协？
    「你不会离开我吧？」他努力用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盯著，试图锁定她的承诺。
    「这得看你以後表现如何——」正打算趁机拿乔，手机却杀风景地响了。她接起，「喂？」
    「舒小姐吗？」传来熟悉的少年口音，「我是魏霓远。我刚到『茴香馆』，秀和说南宫老师和你一起出门了。你们在哪里？」
    在更衣间里，还抱在一起。她在心里这么回答，开口却是：「在一家服装店。」
    「地点呢？我和我爸想过去找你们……」
    一听矩阵集团的总裁要来，舒芹火速挑了套正式的西装让南宫璟换上。服装店离「茴香馆」只有十分钟车程，他们在店外等了片刻，暮色中就见一辆墨绿色房车驶近。
    车门一开，魏霓远立刻冲下车。
    「老师！」见到南宫璟回异於以往的模样，他不由得一怔，「秀和说你因为除灵出了事，把头发剪掉了，眼睛也——」
    「只是一点小问题，没多久就会复原了。」南宫璟微笑。
    「不过你这样还挺帅的，不输一般男模特儿哦！改天跟我一起上台吧！」见南宫璟神色如常，魏霓远这才放心，向舒芹颔首示意，「舒小姐，上次麻烦你了。」
    舒芹一笑，「刚好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今天的魏霓远看起来比上次有精神多了，眼眶下也没了深深阴影，就像平常在各媒体现身时一样俊美无瑕。
    「这是我上次走秀时，设计师送给我的胸针。」魏霓远取出一个蓝绒盒子，盒里是白金材质的蜻蜓胸针，两片薄如蝉翼的水晶作为双翼，绿钻点缀出蜻蜒的双眼。他递给舒芹，「送给你。」
    她吓了一跳，「不！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美好的东西，就该送给美好的人。」他粲然绽放倾倒无数人的浅笑，「我认为只有你才能显现出它的价值。」
    呀，不愧是被称为「天使」的美少年，人俊，嘴也甜！
    舒芹有些晕陶陶，也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谢谢你了……」刚接过绒盒，手就遭南宫璟握祝他沉声道：「找我有事吗？」
    「啊，我差点忘了。」魏霓远取出一张支票，「上次麻烦老师了，这是酬劳。以往都是我父母付钱，这次是我自己赚的钱哦。」
    舒芹代为接过，一看到上面的数字，顿时傻了眼。
    「之後还有问题吗？」南宫璟问。
    魏霓远神色一黯，「还是老样子，没有更糟，也没有变好。」
    「你的情况很特别，我的法力再强，能做的也有限，只要你记著——」
    「记著这个能力是为了帮助某个人？」他笑得苦涩，「我也只能这样想，安慰自己。不过等我遇到那个人之後，一定要将我这几年受苦受难的代价，连本带利跟对方讨回来……」
    忽见魏家司机下了车，上前向南宫璟一鞠躬。「魏总裁要我代他向您致歉，他临时接到客户的电话，不能亲自来向您道谢。您长期为我们少爷解决问题，魏总裁相当感谢，这是他的一点心意。」递出一张一分钟前刚写好的支票。
    这回仍是由舒芹代收，这张支票上的金额让她双眸瞪得更大，以至於当还在讲电话的魏总裁降下车窗，向南宫璟颔首致意时，不但南宫璟没看见，她也没能一睹这位白手起家、亚洲最大财团负责人的风采。
    「我和我爸还要去参加一个餐会，老师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我一定尽力帮忙……」又聊了几句，魏霓远和司机回到车上，墨绿色轿车很快消失在傍晚的车阵中。
    「怎么不说话？」南宫璟握了握舒芹的手，以指摸索著她手中绒盒的大校舒芹这才回过神，「我……我在看支票的金额。」
    「有多少？」
    「足够让你把刚才那家店整个买下来，剩下的钱还可以坐飞机绕地球三圈！」她咬咬指头，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你做了一件事，他们却给你两份酬劳，是不是算错了？」莫非矩阵集团钱太多没地方花？她很乐意帮魏总裁解决这问题的！
    她心情似乎好转了。南宫璟淡淡一笑，「小魏给你什么？」
    「一个蜻蜓胸针。」将支票放入他口袋，她抬头看著天色，「越来越晚了，我们赶快买衣服，还要去找你的朋友呢。」她转身要走，却被南宫璟拉祝「别去找他们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天色已暗。
    舒芹站在熟悉的白色围墙外，望著昔日住过的大理石别墅。「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一阵子没经过这里，别墅外观比从前洁白许多，一度杂乱荒芜的庭园，如今花木扶疏，在秋夜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显然买下这幢别墅的人曾费心整理过。
    她很喜欢这别墅，当初要卖时相当不舍，如今看来买主挺爱惜这屋子，整修得焕然一新，她颇感欣慰，回头看著南宫璟——「这里已经卖给别人了，为何还要来？」
    南宫璟取出一串附有磁卡的钥匙，递给她。
    「门旁有读卡机，用磁卡可以开门。」
    舒芹足足愣了五秒，才消化他这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买下这里的人是你？！」
    「我一直很喜欢这栋别墅，听说这里要拍卖，就请星年去出价。」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买主？」
    「我想让你惊喜。」她此刻的表情必然很精采，可惜他看不见。
    这确实是个大惊喜！
    舒芹仍有些不信，「叔叔跟我说得标的买主出价非常高，似乎志在必得，但我认为这人根本是个凯子，摆明了要把钱送给我们……」忽想到一个可能，「你不是为了我才这么做吧？」
    卖掉别墅而得到的那笔钱，确实帮了她很大的忙，既然买主是他，莫非他是为了帮她清偿钜债，才做这种傻瓜似的行为？
    南宫璟笑而不答，「先进去再说吧。」
    她和老奶奶居住在此时，只有两人的房内有必要的物品，其他房间空荡荡的，少有摆设。
    如今各个房间放入了家具，布置成客厅、书房、起居室，厨房里有全新的厨具，浴室内的瓷砖和浴缸也全部换过，就像一个……正等著主人回来的家。整体布置和「茴香馆」同样具有优雅宜人的品味，不难猜出是出於谁的规画。
    「你觉得如何？」
    舒芹停下「寻幽访胜」的脚步，回望著始终伫立在客厅的南宫璟。
    他一手扶著沙发，解释道：「这里在整修时，正好你公司的事引起轩然大波，我不想被记者堵到，就把我想要的样子告诉星年，委托他打点，完工之後，我也只来看过两次，不至於入不了你的眼吧？」
    舒芹哼了声，却是含笑，「你竟然又瞒著我这么大的事，不可原谅。」
    他闻言微笑，语带玄机：「上二楼吧，还有更不可原谅的呢。」
    二楼有主卧室、书房、客房，还有专用来打坐静思的房间。
    她挽著南宫璟的手，对每个房间都好奇极了。「你若搬来这里，『茴香馆』要怎么办？」
    「我打算把二楼也开放，展示商品。反正两个地方距离不远，散个步就到了。」
    「那我还是可以住在地下室啰？」
    「你只想住地下室吗？」低柔的语气明显带著诱哄，等著她自己跳入他的圈套里。
    这圈套很诱人，但舒芹不肯这么快上钩，「现在药物的实验也停了，要我住这里的话，你不就要收我房租？我每个月得给你将近三万元，如果还要付房租，我只好把庭院里那些花花草草都拔掉，种菜养活自己了。」
    「换言之，得要我免费租给你，你才愿意搬进来了？不愧是『青元』的头号秘书，比我还精打细算。」他调侃地轻笑著，「看过主卧室外的阳台後，你再决定要继续住地下室，或者要搬过来吧。」
    她为了方便照顾老奶奶，住在这里时，和老人家同睡在主卧室，卧室的落地窗外有个阳台，偶尔她早起，总会站在阳台上吹风，眺望灿烂的朝阳，在忙碌的一天开始前，这段悠闲的时刻是她最喜爱的序曲。
    「这是……」她愣愣停下脚步。主卧室外的阳台一角铺上了泥土，周围砌以大大小孝色泽不一的大理石，各色花朵盛放其中。
    这回南宫璟主动带领她，凭记忆摸索著阳台栏杆，走到花圃边。「除了我在温室培养出来的花，其他花卉青莲绝对不碰，这里的花你可以尽管摘，不必担心他会突然冒出来要你的命。」
    他是为了她，才特地弄了这个小花圃？
    她最喜欢的白玫瑰种於一角，迎风摇曳。她弯腰摘了一朵含苞的洁白玫瑰，满心的感动，喉头梗塞：「你简直像渔夫一样。」
    他挑眉，「渔夫？」
    「而且是个奸诈的渔夫。偷偷地做鱼网、撒鱼网，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才把事情都说出来。」好过分，害她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一直感动、感动、再感动，鼻头也酸酸的，好难受埃这有趣的比喻让他笑了，揽住她纤腰，「网子里有什么？」
    「有一条逃不掉……」玫瑰花苞顺著他俊秀的脸庞线条游移，「也不想逃的笨鱼。」
    「是美人鱼吧？」他顺势握住她手腕，沿著手臂、肩头寻到她柔嫩的颊，感受她含笑的弧度。接著，唇取代了手，轻轻在她颊上笑涡一触，落下细密的吻。
    她侧过头，顽皮地在他唇上咬了口，樱唇立即遭他掳获。
    依然是斯文温存的吻，仿佛她是绝无仅有的珍宝，太过急躁会破坏了她的美好。可吻得太浅、太温柔，反倒教人心痒，她试著主动引诱，他却依旧谨守著绅士风度；她越是热切，他越是压仰，到後来几乎成了她追他逃的唇舌嬉戏，只有渐趋炽热的体温，真实反映了彼此心底骚动的情念……两唇分开後，他依然将她环在臂弯中，与她额头相抵，一面平复呼吸，红濶的唇抿著，唇缝间偶尔掠过一道柔软殷红。
    又来了，他的「标准动作」。她看得目不转睛。
    据说女人舔唇的动作会让男人心猿意马，殊不知男人在一阵热吻後这么做，性感的模样可不遑多让，让她好想一口吃掉他呢。
    她伸指画著他光洁下须，「我一直在怀疑——你该不会是藉由吻对我下咒吧？」说不定他的唇压根儿就具有魔力，从第一次吻她就让她著了迷，像蜜蜂见了蜜似的离不开。
    他闻言愕然，苦笑：「原来我这么没魅力，得靠咒语才能让你喜欢我？」不甘地轻啄著她的唇，「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并不是没有，只是还有一点疑惑，疑惑这是我真正的感觉，或是你故意让我有这种感觉？别说我胡思乱想，你可以用吻对人下咒的，不是吗？」他是生手，技巧就不苛求了，可方才那毫无激情可言的吻，只是唇与唇彬彬有礼的接触，让她不安……但这些她当然说不出口。
    他无奈道：「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唉，在看过这幢别墅的一切後，她还这样说，不是胡思乱想是什么？
    「现在我会对你做一些事，你有什么感觉就直接表现出来，要用说的、或用动作回应都可以，不要想太多，只要表现出你的感觉就好了。」她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感觉、在想些什么，认真地扳住他肩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话，跟著我做一样的动作也可以，明白吗？」
    敢情在这花前月下的时刻，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拿他来做实验？
    他只想仰天长叹，却还是无奈地顺了她的意，「你打算怎么做？」
    第九章
    主卧室的大床舒适柔软，尤其当疲惫万分时，柔软的床犹如一池温暖的泉水，让人一下了水，就懒洋洋地不想上岸。
    舒芹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醒来时，已过午夜。
    室内映著朦胧月色。
    她揉著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望见身畔躺著的男人，发生过的事立时跳回脑中，教她懊恼地呻吟。糟糕，她没想要发展得这么快呀！
    原本只是想试试他究竟有没有「热情」这东西，试著对他这样、那样，还有那样，当然一开始只限於吻，可到後来……就完全走样了，因为她忘了考虑最大变数——他再温和，终究是个男人，玩火的结果当然是生米煮成熟饭，後悔也来不及了。
    其实……发展成这样，她也算「乐观其成」啦。
    嘴角弯起狡猾的浅弧，像只偷吃了奶油而心满意足的猫，只手撐颊，盯著身边的男人。
    他斜盖著毯子，半露出赤裸的胸口，在冷冷月光下，宛如一尊出自名家之手的完美塑像。
    她不懂什么美学的人体比例，但他的身体确实很美，硕长而白哲，不过分削瘦，每一道线条都蕴满优雅与力道。平日的他一身圣洁白袍，近乎神性的俊秀虽然动人，却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庄严；脱下白袍後，端正的气质仍在，使他的裸身下显得肉欲，反倒充满无邪的性感。
    若问她，他穿与不穿，哪个模样比较好看，她还真难抉择呢……她粉颊因脑中越来越火辣的想像而烧红，吐了吐舌，见南宫璟兀自沉睡，犹豫了下，悄悄将毯子从他腰间拉开，想好好看清他艺术品般的身体。反正之前什么都看过了，再多看一次也没关系吧？
    不料才刚将毯子拉起，手腕忽被牢牢抓住，她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他身上，脸颊贴上他胸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他胸腔震动——「你在做什么？」
    「我……我想开灯。」
    「灯应该不在我身上吧？」
    怀疑的口吻，显然不相信她的「动机」，她装无辜，「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嘛。」索性赖在他身上不起来，享受两人肌肤接触的美好感受，低喃道：「你看起来很『闭俗』，其实还挺主动的嘛，很有当色狼的潜力哦。」
    「我……我只是照你说的做。」回想起先前的亲密，俊颜有如著火。
    「才怪。一开始你是照我说的做没错，可後来你就把主控权抢过去了，根本没管我在做什么。」
    真有趣，一般人不好意思都是脸红，他却是全身都红，瞧他胸口像是洒上了三天份的晚霞，她在心底窃笑，语气却是哀怨——「看你外表那么彬彬君子，没想到内心这么热情澎湃，比我还积极，人家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你就——」
    「脱掉我衣服的可不是我。」总算扳回一城。
    这回轮到她脸红，「那……那是因为你似乎很热，我才帮你脱啊！」不服地咕哝：「我的衣服也不是我自己脱的埃」
    「说阳台太冷、要进房里的也不是我。」
    「先跳上床的可不是我！」
    「那是因为你推我，我正好背对著床，才会摔上床的。」再这样辩下去没完没了，他妥协地叹道：「但若你要坚持我比你色，我也只好假装忘记这些细节，乖乖承认——是，我是色狼。」
    她噗哧笑了，佯怒地在他胸口一拧，「可恶，你干嘛记得这么清楚？想捉弄你都不行。」
    毕竟是他的第一次，怎能不印象深刻？
    他但笑不语，拉起毯子覆住两人，在一片黑暗中寻到她的唇，以吻封缄。
    虽已有过亲密关系，对彼此的身体仍有些陌生，他们时而嬉笑玩闹，时而恣意探索，每个接触都带来更多发现，交缠的肢体渐趋熟稔，毯子下形成亲昵私密的氛围，黑暗中看不见彼此，只能用心去体会，加温的不只是气息，也是爱意……「等等……我不行了。」她喘著，掀开毯子，「我快饿死了，再不吃点东西，明天一定爬不下床。」没吃晚餐，又消耗了这么多体力，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吃不消。
    「厨房里的冰箱应该还有菜，可以做点简单的食物。」他仍勾著她的手，眷恋地在她掌心印下一吻。「如果不麻烦，能请你顺便帮我做一份吗？」
    「可是我的厨艺真的很差哦。」她按亮了床头灯，回头笑道：「只怕你宁愿啃盘子，也不想吃我做的菜……」
    见他在灯光亮起时眯了眯眼，清俊的脸庞布满嬉玩後的薄红，一双墨眸虽然晶莹，却依旧空茫无神。
    「怎么了？」听她的笑语戛然而止，他察觉有异。
    「你的眼睛……真的会好吗？」他解释过失明只是一时的，但她仍是担忧。「也许我们不应该来这里，该去找你朋友——」
    「当初医生宣布你奶奶永远不会醒来时，你相信吗？」
    她一怔，「当然不信！他们连奶奶的病因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就断言她不会醒，这种没根据的话我才不信。」
    「而同样的，我很明白我的身体出了什么事。『灵障』很少会严重到威胁生命，我身上的毒素既已逼出，身体机能总会复原的，只是少了药物配合，会复原得比较慢。你就别想太多了。」他顿了顿，「其实，你刚才打开灯，我隐约可以看到光线——」
    「真的？！」
    「只是感觉到明暗变化而已，还是看不见。」他的微笑有丝神秘，「小魏送你的胸针借我一下。」
    她依言取出胸针给他，他将胸针平放在掌中，低念了一句咒语，蜻蜒胸针缓缓自他掌中升起，停在半空中。
    「你的法力恢复了？」她又惊又喜。
    「下午就开始慢慢恢复了，目前大约复原了两成。法力消失并不是『灵障』，而是因为我过度使用，所以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要完全复原，应该不需要太久吧？」她想拿回胸针，他却紧握住，不让她取回。她诧异地问：「你还要表演蜻蜒飘浮吗？」
    「小魏只送你胸针？」他摸过绒盒，以那大小，应该不只装了一个胸针。
    「是啊，不过看盒子里面的情况，原本应该放了两样首饰，一个是蜻蜓胸针，另一个……」见他凝神听她说话，似乎亟欲知道魏霓远究竟给了她什么，她会意一笑，却坏心地不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他果然追问了。
    「另一个我不确定是什么，从内衬的形状来看，应该是个蝴蝶胸针吧。不过，他只给我了蜻蜓胸针。」她伸指画著他紧绷的唇线，「你吃醋了？」
    「没有。」他断然否认，可手指就是不肯放松。
    「放心吧，我对未成年的孩子没兴趣，像你这样英竣温柔、手艺好，而且居家品味这么棒的男人，才能令我动心。」她轻啄著他的唇，直到那抿紧的线条化为柔和的弧度。她又想拿回胸针，他却反手将胸针塞到枕下，让她拿不到。
    她又气又好笑，「你啊，别跟个小男生争风吃醋好吗？」
    「我没吃醋。他说只有你才能展现这个胸针的价值，我想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固执地否认，想到那迷倒无数人的脸庞在他看不见的情况下，对她说出如此具有煽惑性的赞美言词，一股酸意就无法控制地涌起。「等我看过了，就——」
    「就可以假借它配不上我的名义，把它扔了，是吧？」瞪著他心虚的俊容，她很想生气，心头却因他的在乎而漾满甜蜜，叹道：「你啊，和我躺在这里的可是你，你还胡思乱想些什么——啊！」突然大叫一声。
    他一惊，「怎么了？」
    「你练的那个……那个功夫，不是不能近女色吗？！可是，我们……我们……你这样不就破功了？！」老天，她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她急得语无伦次，「怎么办怎么办？！有办法挽救吗？！可不可以假装没做过……」
    耳畔傅来一阵低笑声，她莫名其妙地瞪著偏过头去忍笑的他，「有什么好笑？」
    「我当然不会练这么容易就失效的功夫。法力有两种，一是靠後天的修练，而我的法力是与生俱来的，修练只是提供一个引出和运用的管道。」将她拉回怀中，「这个方法行不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用，只是得花点时间去适应罢了。」
    她仍是不信，「可那时佟大哥说你可以结婚成家，你却反对，我以为——」
    「这个方式我已经习惯了，从不打算要放弃。反正我只有师父一个亲人，孤独对我而言，并不是太难忍受。」轻吻她柔嫩的颊，「但如果是你，我愿意放弃这个方式，从头再练过……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师父收养他，与他培养出亲人的感情，虽然是师父的慈爱影响了他，但他本性恬然无求，始终是被动地接受。
    她却不同。从第一次见面，活泼积极的她就占据了他心思，为了一个老人拚上一切的热诚，教他想起自己和师父的牵系，进而为她设想，主动提出「解决方案」，让她住到自己身边，就此与她越纠缠越深，再也解不开……回想起来，个性内敛得近乎冷情的他，也许在那时就已动了心吧？
    「也就是说，你又骗了我？」
    听到她冷冷的语调，他就知道自己又有麻烦了。
    但这不能算骗吧？当时佟星年也在场，他不好意思说得太白，因而拐弯抹角地省略了一些细节，现在不都坦白了？
    「还有什么瞒著我的，拜托一次全说了吧。」早知毋需顾虑这问题，她老早就对他伸出魔爪，根本不必忍嘛……不不，重点不是这个！
    她叹道：「说真的，奶奶的事折腾了我半年，我很累了。以前的我什么也不怕，可现在我的神经一扯就断，恐怕禁不起我……所爱的人，再发生任何意外的打击。」
    「我不会让任何意外再有机会发生。」她脆弱的语气让他歉疚而怜惜，允诺地拥紧她，「我保证。」
    「但你『前科』太多了，我不怎么相信你的保证欵，除非——」柔荑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游走，「你告诉我，第一次有什么感觉？」
    「你……不是饿了？」
    「是很饿，不过还没饿到连问你这个问题的力气都没有。」哇，这次他全身发红得更厉害，像只煮熟的螃蟹呢。
    她把住他双手，与他额抵著额，盯著他烫红的俊颜，不让他闪躲，柔声哄著：「说嘛，感想如何？」
    「我……」他浑身滚烫得像要烧起来了，含糊道：「在看不见的情形下，又只有单手，做什么事都……很累。」
    「累？我以为这是男人在床上绝不会说出口的一个字耶。不过既然你『情况特殊』，我就不计较了。希望你恢复正常之後不会觉得累，否则我的幸福就堪虑了。」逗弄这个守身如玉将近二十多年的纯情男人太有趣了，瞧他拙於应付的无措模样，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怦然心动呢。
    「还有呢？」隔著薄薄毛毯，她赠著身下紧绷的男性身躯。「还有什么感觉？」
    「我……忘了。」他下意识别开脸，不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才多久以前的事，你竟然忘了？」呵，他害羞的样子好可爱。「也许，我可以帮你想起来哦？」
    软润舌尖顽皮地探入他唇间，刚逗引他回应，却立即退离，跟著又灵活地侵入他口中，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就像跳著一支教人血脉偾张的舞，她自个儿陶醉於煽惑演出，偏不让他加入，要他心痒难耐。
    「也许……」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情欲终於战胜了理智，如细蚊的声音吐出滚烫的字句：「也许再来一次，我就会想起来。」
    「可是我真的很饿很饿欵。」唉，又失算了，原只想欺负他，却连自己也意乱情迷。所谓摩擦生热，发热的可是双方都有份呀。
    她任由他挣脱，轻而易举将自己压在身下，修长的腿懒洋洋地勾住他腰际，呢喃著：「不过，再来一次的力气应该也还有……你不也饿了？」
    「跟你一样，这点体力我应该也还有。」拉开毯子，彼此之间再无阻隔，温柔地拥抱，体温交融，沉入另一个旖旎绚丽、只属於恋人的世界……吃过早餐、付过钱，舒芹拉著南宫璟往早餐店外走，心满意足地叹息，「呀，我差点以为自己爬不下床吃早餐了呢。」
    「听你点餐时，我真的吓到了。」他任她挽著手，就这么散著步走回「茴香馆」。
    「我真的很饿嘛。我食量本来就不小，每天三餐之外还要加点心、消夜，少了一餐都会要我的命。」
    「那我前阵子弄的早餐，分量不都不够？」
    「当然不够，不过很好吃，美味可以弥补分量的不足。而且有你在场，我总得注意一下淑女形象，总不能把你的份抢过来吃吧？当然，以後我就不会客气了。」将他手臂牢牢拽在腰际，嘿嘿笑著，「现在发现我的真面目太迟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要甩掉我可不容易哟。」
    「既然如此，你以後也别顾虑形象了，早餐我会帮你准备双份，不够的话，再加点心，让你带去上班。」
    舒芹瞧著他微笑的模样，叹口气，「以後我可有得烦了。」
    「怎么说？」他讶异。
    「刚才早餐店里的每个女人都猛盯著你，让我很——不——爽！」她哼了声，「她们盯著我的表情，就像在说：『天啊，这么帅的男人，怎么带了一个食量跟大象一样的女人在身边？我身边要是有这么帅的男人，才不会这样大吃大喝，根本破坏自己的形象嘛！』哼，食量大又怎样？碍著她们啦？！」
    「我是感觉到有人一直盯著我，倒没想到是这样。」这就是吃醋吗？她气呼呼的语气让他发噱，柔声道：「我不在意就好了，别管她们。」
    「你当然不在意，她们觊觎的是你，又不是我。」他的「正常打扮」比她意料中更受异性青睐，得想个办法杜绝後患……有了！改愀峡煸侔淹贩⒘舫ぃ┗啬羌圩影桑∧歉辈荒胁慌哪Ｑ欢挥信嘶峥瓷夏恪?
    「不男不女？」他眉头一皱，「原来你以前是这样看我的？」
    糟，说溜嘴了。
    她吐吐舌，「这只是打比方啦！我的意思是，长头发乍看之下就像女人，女人比较会把你当同性看待嘛！」
    「不如在我脖子上挂块狗牌，写上『主人——舒芹』，不是更好吗？」
    她被逗得一笑，「这是你自己说的哟！我就去订制一个，做好了你可要乖乖戴上……」
    两人一面谈笑，一面走回澧松道，隔著木门，只见女兽医伫立在位於巷口的猫医院门边，手里还拿著个木盒。
    「早安。」女兽医向两人微笑。
    南宫璟循著声音朝她颔首，「露雅，东西已经送来了？」
    「是你要的，我们当然会特别赶工。」女兽医递出木盒，「请点收吧。」
    「不必给我了，直接让她戴上吧。」
    舒芹莫名其妙地看著女兽医轻盈如猫地走过来，打开木盒，取出由米粒般的透明小珠串成的手链，为她戴上左手手腕。「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国家特产的矿物，南宫向我们订购，要送给你。」女兽医露雅有一头比常人发色更深的黑发，眼角有著岁月的刻痕，使她微笑起来像个慈祥的母亲。「南宫向我们订购很多次了，这还是第一次要我们做成首饰，送给女孩子呢——」
    「芹儿。」南宫璟打断女兽医，「把昨天魏先生开的支票给露雅。」
    舒芹瞪大眼，「你确定？」那张支票的金额可以支付她将近三十年的薪水耶！这手链岂不比钻石还贵？！
    露雅摆摆手，「星年说你最近手头比较紧，钱就免了，当你欠我一次情吧。能让世界第一的除灵师欠我人情，这可是多少金钱都买不到的。」临走前，向舒芹微笑：「好好珍惜它，这可是南宫对你的心意哦。」
    「这手链……有这么贵？」一面往巷内走，舒芹一面小心翼翼地察看著手链，透明的珠粒宛似水晶，内蕴的晶莹光华却又像玉。
    南宫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这里的房子在建造时，地基也都加入了这种矿物，它具有强大而安定的力量，能够辟邪。你以後就戴著手链，别拿下来。」
    「这到底有多贵？」见他避谈手链的价值，她越是要追问。
    「这种矿物很稀少，这串手链的价值，魏先生的支票也只够支付三分之一。」
    舒芹咋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他还拿这东西来盖房子，那得花多少钱啊？！
    「你就戴著吧。」他握紧她手腕，不让她取下。「如此一来，即使……法阵又破了，师父也无法控制你。」
    他是为了保护她，才订购这东西？
    舒芹愣了愣，「你打算让他永远待在地下室？」
    「也只能这样。我还是会定期烧钱给他，希望能让他尽早安心转世。」
    「他很明显已经……失去理智了，不管你做什么，他都无法了解你的用心埃」傻得可以啊，这个男人。
    「他还认得出我是谁，也就还有希望，只要他……不伤害你，我就不会——」
    「你可回来了，南宫。」
    不远处传来的男人声音，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又是那个黑衣男人，他坐在「茴香馆」外的树荫下，黑衬衫钮扣半开，裸露出一片雪白胸膛，一个长发美女躺在他怀里，星眸半睁半闭，美艳的脸庞似笑非笑，望著他们。
    南宫璟停步，「……埃米尔。」眉头微蹙，显然不乐於见到此人。
    「我特地放弃和美女亲热的时间，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好脸色吗？」被唤做埃米尔的男人推开膝上的美女站起，懒懒地踱到两人身边，先打量著从未在南宫璟身上见过的西装，才瞧向舒芹，「舒小姐，你这两天当南宫的导盲美女，感想如何？」
    南宫璟将舒芹拉到身後，沉声道：「有什么事？」
    舒芹盯著黑衣男人。这男人在南宫璟昏迷时曾来探望过他，她还以为两人交情不错，可瞧这剑拔弩张的态势，她的推想恐怕是错了。
    若说南宫璟是神性的清俊，这黑衣男人就是魔性的俊美，一双勾魂摄魄的碧眼闪耀如钻石，美丽到了极致，却也美得不像一双人的眼睛。
    他无疑是南宫璟说过的非人类生物，她乖乖站著，不敢妄动。
    埃米尔没有回答南宫璟的问题，凑过头在他颊边嗅著，晶莹碧眼锁住他身後的舒芹。「你闻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你已经开过荤了吧？和这位导盲美女吗？」
    站在南宫璟背後的舒芹，只能看见他双耳及颈背瞬间爆红，向来温文的语调咬牙切齿：「你敢对她出手，我就拿五寸长的银钉，将你钉在这里三天三夜！」
    「哎呀，听起来很痛呢。」埃米尔懒懒一笑，又道：「在这里等你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你的店门没关好。我还得送美女回去，不陪你们了。」向舒芹眨了眨眼，转身走向树下的美女，两人从巷道的另一头离开。
    只为了这件小事就一直守在外面？她越来越不懂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了。
    舒芹往「茴香馆」一瞧，「真的，店门没关呢。」大门虚掩著，并没有锁上，她挽著南宫璟走进屋内。
    「也许是星年或秀和来了吧……」听见她的闷笑声，他皱眉，「怎么了？」
    「你啊，要改改这么容易就脸红的毛病，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人家一下子就看穿了你。」戳戳他红晕未褪的脸颊，低声道：「你真没隐私，连他都知道你昨天之前还是处男。」
    「芹儿——」
    「好啦，我不说了。」再捉弄他，他八成会当场烧掉。
    地下室忽传来男人声音：「是璟和舒小姐吗？能不能下来帮个忙？」
    「果然是佟大哥。」舒芹率先往地下室走，提高声音：「怎么了？」
    南宫璟扶著楼梯扶手慢慢下楼，却有些诧异。星年怎会到地下室去？他叮嘱过星年，在他法力完全恢复之前，不要随便到地下室，虽秀和重新布下法阵，毕竟功力有限，难保不会再有意外……忽听舒芹惊呼一声，随即没了声响，他连忙冲下楼梯，「芹儿？」
    即使面对著声音来向，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应该关著的桃花心木门开了，看不见佟星年单手扼住舒芹喉头，冷冷道：「你竟然把猫族珍贵的矿物做成手链给这女娃儿？想要防止我再控制她吗？」
    这声音是星年，但语气……南宫璟额上渗出冷汗，「师父？」
    「我好歹也是你师父，凭那小鬼的一点微末道行也想封住我？」佟星年平素温文和善的面孔如今阴森扭曲，狞笑著：「你很喜欢这女娃儿，是吧？」手劲略松，让舒芹喘息。
    她立即叫道：「不要过来！佟大哥他——」声音又被佟星年扼断，他瞪著南宫璟发白的面孔——「把你的身体给我，我就放过她。即使我得到星年的身体，你仍有办法驱逐我，但若我得到你的身体，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对付我！过来！」
    「我会把我的身体给您，所以……请不要伤害她和星年。」
    不要！舒芹拚命挣扎，却无法出声，只能眼睁睁看著南宫璟摸索著墙壁，一步步走近。
    「是您养育我，教我怎么运用这份力量，把它全还给您，也是理所当然。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您对我说的话吗？」
    「你胡说什么？！」
    「您不记得了？啊，我忘了，恶灵只记得他们想要记得的事情，这个道理也是您教过我的。」他淡淡一笑。
    「您曾说我是特别的，是上天要我去帮助别人，才赐给我这样的力量。我并不相信您的话，这力量曾让我饱受人群排斥，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拥有这种力量的人都活不到三十岁，这怎么会是恩赐？但现在……我愿意相信您的说法，如果我拥有这样的力量，是为了要帮助某个人，这个人就是我所爱的女人。」他停下脚步，「放开她，否则我不会再往前一步。」
    「手伸过来，让我握住你的手，我自然会放开她。」佟星年催促著。
    「不要！」舒芹使劲扳开颈上的手指，怒叫道：「你这个笨蛋，牺牲奉献也要有个限度！你脑袋里除了装你师父，有没有装过你自己啊？！何况他是个神志失常的恶鬼，根本不是你师父——」
    「闭嘴！」佟星年加重手劲，不让她再出声，见南宫璟迟疑，他放柔了语气，循循诱导：「快啊，把手伸过来……对了，就是这样，把手伸过来……」
    舒芹呼吸艰难，视线也模糊了，朦胧间见南宫璟伸出了手，在这同时，他忽地转头，眸光笔直射向她。
    一瞬间她以为他双眼复明了，拚命对他摇头，无法出声的唇努力动著——快走！快走！
    却见他黑眸虽对著她，眼神仍旧空茫……等她明白他这一眼是在与她诀别，他已握住佟星年的手，猛地一抽，半透明的灵体自佟星年手掌脱出，扑到他身上。他退入画有法阵的房间，桃花心木门立即关上。
    佟星年随即晕厥，与舒芹一起摔倒在地。
    她连忙爬起，抡拳敲著锁上的桃花心木门，「南宫璟！」
    恶灵的疯狂笑声阵阵传出，却不闻南宫璟半点声响。
    怎么办？佟星年昏迷不醒，等找到姬秀和来，恐怕已太迟了……猛地看见一旁绘有四瓣幸运草的门，她不假思索地踹开。
    青莲小小的身形正坐在温室外，见她闯入，脸色一沉，「是因为南宫，我才放过你一次——」话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拖起。
    「快点，只有你能救他！就像上次在我公司做的那样——」
    「别碰我，肮脏的人类！」青莲愤然挥手，力量大得惊人，推得她摔倒在地。「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出去帮他？！」
    「南宫如果要我出手，早就对我开口了。既然他没说，我就不会多管闲事。」
    「闲事？这怎么是闲事？！」她愕然又恼怒，爬起身，抓住他瘦小的肩头摇撼。「他有危险啊！他的法力连之前的一半都没有，会死在他师父手上的！」
    「放手。」森冷如刀的眸光扫过她紧抓住他双肩的手，「别以为有南宫当靠山，我就不会杀你。」
    她激动道：「那你就杀我啊！只要你去救他，随便你要把我煎煮炒炸、切成几百块都没开系！」
    「你愿意为他死？」晶莹冷漠的黑眸盯著她坚决的神情。
    「对！如果得杀我，你才愿意救他，你就杀了我吧！」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还有谁可以求助？
    他曾说，他不相信自己是为了某个人而存在，可刚才他却亲口承认，如果他真是为了某个人而存在，这个人就是她……然後在说出如此令人动心的话之後就死了？不，她绝不接受这种鸟事！至少，他得听到她的回答碍…「我是很想杀你。」小小手掌按上她额头，「我再问最後一次，你真的愿意为他死？」
    「只要你救他，你要怎么杀我都可以！」她毫无畏惧，炯然目光迎视著他，「但若你没救他，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那时你都死了，死人还能怎样？」胆量挺不错的。青莲轻蔑一笑，手掌略略抬起，往她眉心拍了下去，「去死吧，笨女人！」
    她不曾想像过死亡的感觉，即使曾长时间陪著老奶奶在医院里，看到不少人由生到死，但那毕竟是别人的死亡，她除了严肃以对，并祈求这样的事不要发生在老奶奶身上，并未多想。
    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但死掉的感觉还真不错，身边充满柔软、温暖的气息，还有熟悉的花草香气，属於他的味道，教她心安……他的味道？莫非他陪著她一起下黄泉了？
    「……你终於醒了。」
    舒芹迷惘睁眼，发现自己在南宫璟房里，而他就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她想坐起，却全身乏力，愣愣道：「我……没死？」
    「青莲只是故意吓你，他吸收了你一部分体力，让你昏过去，你会很疲倦，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的眼睛好了？」凝视著她的墨眸不复茫然空洞，是真的在看著她，眼神溢满怜惜温柔。
    「醒过来时就看得见了。」
    「太好了！」她紧握住他的手。他平安无事，眼睛也复原了……「上人呢？」
    「我本来想制伏他，但法力不足，反而被他制住，只记得最後看到青莲进来，我就昏了过去，醒来後……师父就消失了。」他语气虽平静，眼神却难掩伤痛。
    见她开口欲解释，他摇头示意她别多说，续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被师父附身，他也许会用我的身体……杀了你，我打算在他进入我身体时，和他同归於尽，但我的法力还没恢复，要不是青莲出手……」喉头梗住，涩然道：「至少，我没亲眼看到过程，就当师父是终於不再留恋世间，安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到头来，他依旧没能救师父，救这位亦师亦父的亲人。早知结果如此，或许他一开始就该亲手送他走，也不会让师父多受了这几年苦……「你已经尽力了。」掌中温软的手握紧他。
    至少，他保护了她。他强颜微笑，道：「星年要我跟你说抱歉，他一早过来想看我们回来了没，开门之後，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法阵可能是昨夜就失效了，秀和的功力毕竟有限。青莲告诉我，」爱怜而感动地抚著她额际发丝，「你说只要他救我，你就随他把你煎煮炒炸、切成几百块，当他是个变态杀人魔。」
    「我怕他不救你啊！他一脸冷酷地说什么既然你没说，他就不会多管闲事，那时我真想赏他一巴掌！是你提供地方给他住，他怎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别怪他，他和我有过约定，不是我要求，他不会使用法力。」点点她鼻头，「倒是你，你是第一个连续两次碰到他，还能安全活下来的人。就连我当初和他接触时，也花了将近半个月，他才愿意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可不敢以为自己面子有这么大，他多半还是看在温室的份上，万一你挂了，他得亲自动手种花，太麻烦了。」她试著坐起，「我想喝水……」
    「躺著休息吧，我帮你倒。」
    她於是乖乖躺著，看著他走到窗边，挑了个玻璃杯，清澈的液体注入杯中。
    午後阳光灿烂，落在她陪他去修整过的短发上，他身上穿的是她陪他去买的西装，房里弥漫著他的气息，令她有种平淡却满溢的幸福感。
    「你那时说的话是真的？」
    南宫璟刚在床沿坐下，扶起她，闻言一怔，「什么话？」
    「你说，如果你拥有这样的力量是为了帮助某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呃，要她亲口复述那句「所爱的女人」，真有点不好意思。瞧著他又开始红霞遍布的俊脸，她又问了一次：「你是当真的？」
    「当然是当真的。」生死关头，哪里还有时间说假话？他有些不悦，但薄红的脸色削弱了气势。「那时我只想著，无论如何都得保护你，只要你能活下来，其他的……我没想太多。」
    她就著他手里的水杯轻啜了口，怨道：「你就没想到，若我真的一个人活下来了，会有多难过？何况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如果就这么和我永别，难道不会遗憾吗？」
    「你要回答什么？」
    「抱我。」她不直接回答，仰著脸瞧他。
    他只得放下水杯，照她指示，将「无行为能力」的她搂在怀里，让她双臂环上自己颈项。
    她将脸蛋贴住他肩头，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努力抱紧他，认真道：「我也很爱你，所以拜托你好好活下来。如果你拥有这种力量是为了帮助我，就该帮到底，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我会哭的哦。」
    他眼眶微润，含笑道：「你就想说这些？」
    「是啊，有没有很感动？」
    他埋首在她发间，深嗅著她淡淡发香，仿佛这么做可以从她身上汲取力量，轻叹：「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事。」
    「你不是一个人埃」她轻吻他脸庞，「只要你不嫌我吃得比你还多，没个淑女的样子，甩掉我去找别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怎会嫌你？」他轻笑，「我不是还答应要做点心，让你带著去上班？」
    师父为他排过命盘，说他有慧根，但因与世俗情缘难断，不能出家，而又薄於情，若没把握可能的机缘，恐怕会一生孤独。
    他自己对这番话的解读是——因为他生来具有的能力，注定要为众人消灾解厄，自然与红尘难分；而薄於情，指的则是他天性冷淡，难以与人建立情感。
    当时师父只淡淡一笑，说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懂。
    师父过世後，他孑然度日，更是心如止水，偶有孤独感也是一闪即逝，不曾在心头停留太久。直到遇上她，引发未曾有过的感情，仿佛数十年来的沉静不动，就只为了等待她。
    薄於情，毕竟不是无情，只是还没遇到该遇见的人吧？一旦遇上了，蛰伏的情感就为她苏醒，而憬悟在这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与她相遇而做准备，所以愿意为她拚上一切也在所不惜。毕竟是为了她而存在啊，失去了她，他还有什么？
    人的一生，都是在等待一个愿意让自己付出一切的人，而属於他的这个人，就是她呵……「上人火化以後，是不是供在离这里不远的小庙？我想找一天去看他，我奶奶和姊姊也都很敬仰他，希望能去上个香。」她一字一字吐出温柔抚慰的肯定，「她们都说，能教出你这样的好徒弟，上人在天之灵，一定很安慰。」
    「但愿如此。」他需要时间抚平再次失去亲人的伤痛，有她在，应该不会太难熬……忽听见细微的「咕」一声，他一愣，又是「咕」一声，来自他怀中。
    她难得脸红，嘿嘿笑著：「我饿了。」
    他忍住笑，让她躺回床上，「我下去找点吃的。」
    「快点回来埃」她不安地叮咛，「我不能动，一个人待在这里，有点怕怕的。」
    他替她盖好毯子，微笑允诺：「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
    她就是他的机缘，孤独虽然不难忍受，但一旦尝过与她交心的甜美滋味，就再也不想回头。
    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而从今之後，他也不再是一个人了……【全书完】※想看美少年姬秀和的爱情故事，敬请期待幸福饼058《追爱急急如律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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