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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堪客里度春风（原名：人生若只如初见）
　　作者：糖果浏览器

　　幻灭

　　金碧辉煌的九重宫殿，燃烧着熊熊烈火，映红了建康的半边天空，我站在奉天殿前的台阶上，默然地看着仓皇从我身边奔走呼喊的宫人内侍们。身后，是我的父皇，梁国第十二代皇帝，正手执佩剑，疯狂地劈砍着他曾经信任过的内侍，曾经爱宠过的嫔妃，或是，他曾经疼惜着的子女们。我静静地看着他，曾经儒雅威严的面上，满是痛苦扭曲，曾经端整洁净的龙袍上，已经是点滴的鲜血，仿佛那年春日街头盛开的桃花，映红了我的眼眸。
　　是你吗？我喃喃地低语，是你带着兵将来毁灭我的国家？毁灭我拥有的一切？我抬起头看向远方，殿宇巍峨，端庄凝重，而那重重宫墙却抵挡不住厮杀呼喊的壮烈，那座座殿阁却遮掩不了兵戈相接的刺耳。
　　“殿下！”我的贴身侍女画屏和文案跪在我身边仓皇，目光凄然，身躯微微颤动，“快些离开罢！”
　　我没有动，我看到父皇的眼光看向我这里，是呵，我曾经是他那样喜爱的女儿，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刻忘了我？我看着他拿着剑走向我，看着那把已经沾染了鲜血的剑指着我的脖颈，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地留在我粉色的宫裙上，渗入人心。
　　“陛下！”文案和画屏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父皇的腿，“陛下不可啊！您从前不是最疼爱殿下的吗？”
　　我看见父皇狠狠地踢开她们，文案和画屏痛苦的面色，和依然奋力起身，想要阻拦父皇的身影，或者，我应该满足，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不是吗？我微微一笑，闭上眼睛，轻轻抬起头，我听见父皇微微的一声叹息：“阿梧！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里？”
　　冰凉的剑尖贴近我的胸前，我只觉得泪水顺着脸颊划过，感到心中亦是一片冰凉，生在皇家，是幸还是不幸？我已经不会再知道了。
　　“叮——”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和冰冷，我感觉胸口的冰凉撤去，微微诧异中，我睁开眼睛，一支白翎长箭掉在脚旁，父皇已经脱力，佩剑离手，颓靡地坐在一旁，目光呆滞。
　　我看向箭来的地方，果然是他，又不是他，金盔银甲，手执长弓，兵卒护卫，站在十数步远的地方，同样漆黑秀挺的眉，同样深邃幽深的眼，面上却不再是曾经有过的宠溺温柔的表情，而是复杂的，带着几分欣喜，几分惊讶，抑或，几分痛楚，却如同那年在街市中初次相逢一般，怔怔地，看着我。
　　“哈哈哈——”久久未动的父皇忽然长笑起来，却有越来越多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朕愧对祖宗！愧对祖宗啊！”
　　“你竟然连亲生女儿都不顾吗？”他上前一步，拾起被父皇掉落在地上的佩剑，狠狠地问道，“如此残忍，如何能担当一方之主！”
　　父皇忽然站起来，紧紧盯着他，忽然伸手抓过他的手，就势将那柄伴随者他多年的佩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我大惊，未及反应过来，就看见父皇的血顺着剑柄流出，沾上了他的手，蔓延开来，铺陈在地面上。心中剧痛，我最后能以依仗的人竟然这样离去了，以着这样一种方式。
　　“父皇——！！”我听见自己凄然的声音破空而出，继而眼前一黑，软软倒去，失去知觉前，我听见他惶然的声音：“阿梧——”

　　阳春

　　“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
　　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阿梧旁。”
　　永庆八年，阳春三月，北地还多有一分冰雪未消，春寒未退的凛冽，江南的碧水蓝天已经融出暖暖的春意，梁国都城建康的街道旁，细嫩的柳叶映绿，伴着红的、白的桃花、杏花纷纷扬扬地荡在微风中，又落在城中穿流而过的浦河中。
　　本应该聚在农田里忙活的百姓们，却齐聚在街市上熙熙攘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殿下，哦不，公子，”一个仿佛十七八岁上下的少年开口：“你说周大人真的会走这边吗？”
　　“倒是乖巧。”比说话的那个少年略小些的少年用手中这扇柄敲了敲方才那少年的脑袋，才道：“一定会的，我都打听好了。”他二人服饰华贵，皆为丝绸春衫，尤其是那年少的少年，尤为精致，腰间饰有玉佩，连幞头上也镶有明珠，衬得面色如玉，娇艳非凡。
　　大些的少年听了年少少年的回话似乎有几分喜色，又立刻收敛了回去，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微带忧色的道：“公子，这么多人，咱们……能看到吗？”
　　“唔……”小些的少年凝眉沉思，扇子柄抵在下巴上，长睫忽闪，半晌开口：“那你可知道有什么高些的地方，咱们去那里看？”
　　年长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公子，每次都是您听徐，徐公子的故事的，怎么倒问起我来？我对这里怎么会熟？”
　　“也是。”年少少年嘟嘟嘴，忽然眼睛一亮，雀跃道：“对了！我听徐姐姐，哦不，是徐公子说，京里有家名叫太白居的酒楼，临窗的雅座景致很好，咱们不妨去那里看吧？”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年长少年，神色认真，那年长少年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当然是听您的。”
　　两人旋即互相挽着手，推推搡搡地穿过人流，又问了许多人，方才来到了酒楼下。三层的楼，雕梁画栋，壁角飞檐，甚是气派，下方匾额上三个大字——太白居，两边儿一副对联，上联曰：春在金焦山畔，宜雨宜晴. 下联曰：宴开桃李园中，一觞一咏。
　　“这里倒颇有气势。”年少的少年啧啧赞叹。
　　年长少年也觉得这酒楼看起来华丽非凡，不过她较年少少年稳重的多，只微微笑了笑，只催促道：“公子快些上去吧。”
　　两人进了酒楼，就有小二迎上来，看他们打扮很是富贵，又听说要寻一个靠窗的位置好看景，连忙带了他们去了三楼最里面雅间，果然是装饰清雅华贵，推开窗户，能看见楼下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视线极好。
　　年长的少年侍立在一旁，服侍着年少的那个少年坐下，方才随意点了些茶水小菜，就听到楼下一阵喧闹，有人嚷嚷着：“来了来了。”
　　年少少年立刻起身，连忙推开窗户，看到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翩然而至。除去仪仗，开头的人群不算，领头的是一个年纪甚轻的男子，远远地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身形俊朗，面庞微黑。他心道，这位怕就是那位周参议了，连忙回头唤道：“画屏过来。”
　　原来这日正是三月初三，本是踏春，咏诗的女儿节，谁料前些日子里魏国进犯梁国，大军直逼端州城下，迫使梁国皇帝不得不派人前去求和，这前去议和的人，就是新晋封了吏部左参议的周臻。这周臻年方过弱冠，却极为善辩，直把个魏国领军广安王辩的哑口无言，不得不同意了撤军谈和的要求。
　　周臻骑在马上，只觉得道路两旁人流攒动拥挤，欢呼声不断，并不时有鲜花散过，他却是一个好静的人，听着只觉得耳边聒噪，更何况，他这次出使魏营，本是因着端州大败，避免梁国俯首称臣才取此下策议和，在魏营中又及惊险屈辱于一身，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好开心的。而议和虽成功，却也要费去梁国许多税赋去向魏国缴纳岁币，实在屈辱之甚，他看见周端百姓们欣喜雀跃的表情，实在笑不出来，只是想起那日临行时皇帝授命的情形来。
　　那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衬着街景中明媚的春日阳光，皇帝正坐在大殿上听朝，玄色团龙朝服分明地给春日添加了些许沉重，而皇帝冠冕上的那十二重垂珠遮去了他的面容，影影绰绰，使得他的表情愈发地阴沉莫测了起来。
　　大殿里一片静谧，却能看到紫金香炉里丝丝袅袅的一缕清烟缓缓上升，散开，最终消弭于这空间里。
　　“端州大败，魏国兵临端州城下，送来国书，要我大梁向他们称臣，年年岁贡，众卿以为如何？”皇帝看着前面几案上摆着的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良久，缓缓开口问道。
　　先是沉寂，继而响起大臣们的私语声，似是疑问，似是惊异，亦或者是……茫然。然而，却没有一人出列回答皇帝的问题。
　　“如今情形，众卿可有何见地？”皇帝再一次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纷纷议论。
　　大殿中恢复平静。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个平静。
　　“陛下，”须发皆白的内阁大学士，当朝宰相徐应介出列跪倒陈辞，涕泪纵横，：“陛下万万不可啊！我大梁自开国以来，历经十二位皇帝，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啊！陛下万万不可向魏国俯首啊！”
　　“是啊，臣附议丞相所言。”有几名大臣立刻跟着跪下叩首，附和道。
　　“废话！”似是怒气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平静了许久的皇帝突然怒道：“朕如何会愿意向那魏国俯首称臣？可如今可有别的法子？端州二十五万大军惨败，四损其三，竟不敌人家十五万人马！”
　　“这……”徐应介犹豫了一下，抹了抹颜上的老泪，悄悄侧目看了看身后的同僚们，除了那几个符合自己的门生，大多数人都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这次卫戍端州的将领本是宫中最受宠爱的刘贵妃的哥哥刘元忠，此人虽没有多少将才，可是因为妹妹的关系，颇得陛下喜欢，这次端州的事，也是陛下一力要他去的，这如今败了，若是当真追究，岂不是把皇帝的颜面也搭进去了。他心中忐忑，只好避重就轻，硬着头皮继续答道：“臣以为，端州乃京师门户，端州危则京师危，如今应当加派兵力，加强对端州的防守才是。”
　　“加派兵力！”皇帝愈发恼火，“朕已经将国中大部分兵力全都派出去了，若是再派，还有什么兵力来卫护京师？”
　　“依臣愚见，”又一名大臣站了出来，道：“此时倒不如先将潞州，庐州的兵力抽调出来一些，端州若不保，则京师必危，如此，还不如先令在潞庐二州的齐王，和王前来京师——”
　　“此言不妥。”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对，“如今魏国虎视眈眈兵临我端州城下，已对京师构成合围之势，潞庐二州远在临海，即便调来，也是鞭长莫及，况此二州守备兵力并不甚多，还要警惕海寇骚扰，又怎可轻易将兵力抽调？就算调了来，也不敌魏国这十五万大军啊，到时候魏国再一举将这二州兵力消灭，那可就是直逼京师啊！”
　　“大人此话差矣。”方才的那名大臣又道：“兵法有云，实而虚之，虚而实之。如今魏国既已经用十五万大军将我端州围困，若能调集潞庐二州兵力，则可和京中禁卫军对魏国形成合围之势，到时候，吃亏的恐怕是他们了。”
　　“不可！”一名面色黝黑的大臣站了出来，约莫三十多岁，看装束应该是一名武将，他开口道：“魏人素来尚武，其实力在我国之上。今我军以二十五万之势，尚不能敌其威，况魏国国内却仍有近十万大军，若调集潞庐二州兵力，则相当于调集大梁最后的力量，若到时候仍不敌魏军，而魏军国中又驰援来增，那么，”那武将顿了顿，才又开口道：“我大梁岂不是有灭国之危啊！”他叩了一个首，对皇帝道：“臣不知方大人此举何心，竟然要我举国兵力都陷入危机！”
　　他这话说的甚重，方才希望抽调云州兵力的那大臣方奇面上颇为不愉，讥讽道：“乔将军，”他冷冷笑笑，“将军的意思是，我竟要将举国奉送给敌国吗？如今陛下面前，岂容得你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陛下自有明断。”那武将乔将军冷哼一声，“你这等奸佞小人，虽未做出卖国之举，却也差不多了。要不怎么会说出这此地无银的话来！”
　　“你！”方奇大怒，继而连忙匍匐上前，哀号连连：“陛下明鉴啊，臣实属一派肺腑之言，想为陛下分忧，谁知却为乔将军如此诬陷抹黑，臣冤枉啊！”
　　“够了！”皇帝冷冷地打断大臣们的争论，众臣安静了下来，均等着皇帝训示，然而皇帝却并没有立刻说话，只叹了口气，又摆摆手，才开口道：“还有别的法子没有？”
　　“臣倒有一法。”一位身着红袍的大臣站了出来，皇帝看去，才发现此人年纪甚轻，不过才过弱冠的模样，相貌俊朗，原来是中议大夫周臻。
　　“爱卿且说。”皇帝点点头。
　　“依臣愚见，当今紧要的是先解端州之围，为今之计，不过战与和二种，若战，我国如今兵力不足八万，其中二万多尚能留存于偏南潞庐二州，还要提防海寇偷袭，是万万不可动的，而剩下不足六万，多在和魏军屡次交战中伤了元气，尤其是在端州一役中，更是损失惨重，如今已被困在端州城中。因此，若选战，则必然不敌魏国。”周臻顿了顿，继续开口道：“而选和，则可解端州之围。臣以为可先令一人为使，前去于魏军中，与魏军周旋，商谈议和事宜，却不称臣。而我军中可先停兵休整，并集结尚可征战的力量，以备后用。到时候，若和谈成，可用兵在和谈中争取利益，不称臣，只缴岁贡，两国结为友好之邦；同时，则令潞庐二州加强防备，准备精兵，若和谈崩，则亦可用兵拼死一战，也无愧于我大梁太祖太宗皇帝。”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皇帝的意思。
　　“放肆！”徐应介直起身指责道：“你这样岂不是逼迫陛下向魏国称臣？还谈什么办法，哼！”他冷哼一声，走到跪着的周宏面前，开口道：“你如此促进和谈，莫不是受了魏国人什么好处？”
　　周臻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向御座方向叩了一个头，对着皇帝说：“臣并不想向那魏国俯首称臣，想那魏国北地蛮荒之地，国人凶蛮好斗，哪里能比的我江南物华人杰，只是为今之计，只有先周旋了魏国，先令他退兵才好，剩下的事情，都可以慢慢计较，若是我国能缓上几年，休养生息，待得元气恢复，完全可以雪今日之耻。”
　　众臣都安静下来，周臻的声音清朗冷静，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竟莫名地使得众人烦躁的心思平复了许多。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周卿所言，众卿以为如何？”
　　“陛下，臣以为周大人这法子有些悬，若是魏国不答应和谈，而我国兵力一时却也难以恢复，此时，周大人虽说战，可实力悬殊，也是必败的啊！”兵部尚书站出来道。
　　“陛下，”周臻道：“臣以为，如今魏国虽兵临端州城下，要我大梁俯首称臣，却不过是威吓的意思大于占领的意思，毕竟魏国国内如今也不太平，因此，臣觉得，他们虽然取胜，但继续攻取我国的决心却不甚明了，此时若给他们一个和谈的台阶，恐怕他们内心也是愿意的。”
　　皇帝微颔首，他知道周臻所说的魏国国内也不太平的意思，如今魏国皇帝育有两子，长子即太子标，系皇帝原配孙皇后所处，却懦弱无能，并不为皇帝所喜，早有废其之心，无奈朝中颇有一批外戚大臣相随支持；而次子桓虽出身卑微，其母不过是宫中的一名女史，却精明能干，甚有才德，颇受皇帝喜爱，甚至，魏皇屡屡在朝臣面前提及皇二子性子酷肖自己的话来，并着意培养次子的力量。这次，魏国攻打梁国，就是这位二皇子，封为广安王的领兵，果然是极善用兵的人，只是这魏国太子一脉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二皇子灭了梁国，独领大功，因而，周臻所言的方法，多少是有些可行性的。
　　他想到这里，看向众臣，又问道：“众卿可还有什么见地？”
　　“臣以为周大人的方法可行。”工部侍郎严松年上前跪下，道：“只是这议和之人当仔细选用才好，既要能让魏国答应和谈，却又不能失了我国的利益。”
　　这下更多的大臣站出来附议，“臣等以为严大人所言极是。”
　　“不错，”皇帝颔首，问道：“如此看来，众位爱卿以为该以何人为使啊？”
　　“这……”大臣们又惶惶相顾起来，谁都知道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的，虽说魏军有可能不继续出兵，可这事也做不得多准的，万一这议和不成功，魏军再出兵打起来，这罪过可就大了；就算议和成功了，也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毕竟是签订城下之盟，也是屈辱的很。因此，大臣们嚅嚅了半天，却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皇帝看的不由心中火起，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境立刻燃烧了起来，刚要发怒，却看见周臻跪了下来，开口道：“陛下，既是臣提出来的法子，就且让臣前去一试吧。”
　　“爱卿可有把握？”皇帝压下心中的怒火，语调温和地问。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然尽力解得端州之围，君父之忧！”
　　“好！”皇帝大喜，连忙道：“传旨，晋中议大夫周臻为三品吏部左参议，御赐议和大使，御赐钦差，军前行走！赏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蜀锦十匹，绫罗二十匹。待你议和归来，朕再加封赏！”
　　“谢陛下隆恩。”周臻不卑不亢地叩首：“臣定不负陛下厚望！只是臣尚有一言，端州军中须得整顿，然端州卫戍将军刘元忠实非将才，若不是此人临阵犹豫，当断不断，又怎会有今日端州的境况？臣以为当严责此人，断不可再用！”
　　他这话一下子点破了众多朝臣避讳的东西，一下子，下面又开始嘈杂起来。若是追究刘元忠的事，其实就是变相告诉皇帝，你不会用人，你当初的错误决定导致今天的局面，乃是逆了龙鳞。于是，所有的大臣们都定定地看向周臻，间或小心地抬头瞄一眼皇帝的面色，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皇帝没有说话，垂珠的遮掩使得他的心思无法从面上窥测出来，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的，良久之后，才听见皇帝似乎有些疲惫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准奏，传令宣威将军乔思成为端州节度使，总领端州兵力，与周臻配合，前去议和。至于刘元忠，”皇帝顿了一下，“召回，另行处置。”

　　初见

　　“周大人，周大人？”
　　周臻一怔，忙从回忆中缓过神来，看见随行的皇帝御前大臣方奇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忙勉强笑笑：“大人唤我何事？”
　　“我看周大人怔忡了很久，连这道旁小姑娘们的爱慕之意都瞧不见了。”方奇哈哈一笑，揶揄道。
　　周臻面上一红，忙拱了拱手：“哪里哪里，方大人不要取笑下官了。”
　　方奇没有理会周臻的尴尬，继续笑着说：“周大人少年才俊，实属梁国之大幸啊。”他声音略有嘶哑，周臻本来心境就不甚好，听着更觉得厌烦，却是皇帝这次因着议和成功派来宣旨的，实在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佯装正经地坐在马上，却并不答话。
　　方奇看着周臻，又自顾自言道：“你看这周围的小姑娘们，可不都是等着出来仰慕周参议风采的？”
　　周臻心中颇窘，却又不便表示出来，只好充作未闻，却听见方奇还在不停地说什么古有潘安掷果盈车，今有周参议路人围观云云，实在是痛苦万分，只盼望着能早日进了午门，面见皇帝。不过显然没有如他所愿，车队行人还是慢悠悠地前进，周臻无聊地东看西看，到处都是狂热的民众，尤其是小姑娘们，看见他的目光过来，连声惊呼，娇笑阵阵。周臻心中颇为尴尬，心道早知如此不如乘马车入城好了，偏要骑什么马，他忿忿地叹了一口气，后悔连连。
　　正暗自腹诽中，似乎感觉到前面又有两道视线注视着自己，周臻终于忍耐不住，怒目抬首而视，却看见两个韶龄少年正倚楼看着自己。年纪略长的那个做小厮打扮，似乎发现他略带怒意的目光，脸微微一红，避开头去。年少的那个却毫不羞涩回避，直盯着自己看，周臻怒意更甚，狠狠地一记眼刀杀过去，怎料那少年不吃这一套，看见他发怒的样子只觉得好笑，竟然还给他一个笑容，两个酒窝，仿佛一朵盛开在春阳下的桃花，明媚耀眼。
　　周臻一呆，这分明是一个少年女子的笑容，想来是哪家贵族女子听说了自己的事，装扮了出来看热闹，只是他满腔的怒气再也发泄不出来，只好怏怏地低下头去，却仍然感觉到那少女的目光仿佛粘在自己身上一般流连，周臻想镇定些，脸却不争气地红了，他攥紧马缰绳，只盼望快些离开。
　　“画屏快来，”年少少年，不，应该是少女，看见周臻尴尬，忙招手出声：“你看他脸都红了，木木的，真好玩。”她方才突然看见周臻生气地瞪眼的时候，心中也多少一突，然而素来不甘示弱，看见年长少年被吓回去不敢再看，心中微恼，干脆回了一个微笑过去，谁知道这样一来，竟把周参议大人给看低头了，不免心中得意，沾沾自喜地叫人过来共赏。
　　“公子，”原来那年长少年名为画屏，显然也是女扮男装出来玩的了，“不要这样取笑人家了。”她面色微红，显然是心中羞怯。
　　“哎呀呀，画屏脸红了。”那少女看见她这模样，更觉得有趣，忙刮着脸庞逗她。
　　“公子，你要是再这样，我不理你了，我现在就回去，把你偷跑出来的事告诉……”未及说完，已经被少女一把捂住嘴巴，道：“好画屏，我错了，你千万别回去呀。”
　　画屏本来也是吓唬她，见她服软，也笑笑道：“那好，你可不许再提了。”
　　那少女果然不再提及周臻的事，只是继续看着议和使节的队伍前行，眼中却若有所思，及至看见周臻的身影渐渐模糊，方才回转头来，问：“咱们去街市上玩玩吧。”
　　“都随你啦。”画屏笑笑。付了帐，同她出了门问明方向，直奔集市而去。
　　这边果然是热闹很多，周臻他们那队人马已经过去，坊间的人们便回复原状，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了。少女同画屏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有一班耍杂耍的，正在表演“二鬼摔跤”，此时虽然还未及清明，但这种杂耍恰好风行的很。她们看见两个鬼脸对面表演，穿着颜色鲜艳的红色黄色绸缎衣服，上面还有华丽的花纹，面上皆带着黑色野鬼面具，青面獠牙，不停地做出踢打翻滚、使绊子、加别腿等花样，灵活有趣。一旁还有几个打扮滑稽的人在吹唢呐，声调调皮，那场上的鬼脸优人嘴里也用特别的哨子作鬼叫、鬼哭、鬼嚎的声音，看的好像真的两只鬼在一起打闹一般，使得周围围观人群看得如痴如呆，叫好连连。两人以从未见过这种戏耍，一下子被吸引了住，浑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不多时，扭打结束，那场上表演的两只鬼停下身子，取下面具，绕场子来收钱。围观的众人皆大吃一惊，原来这所谓的“两只鬼”，竟是由一个人扮演的，只在这个扮演的人背上装上一个木质鬼脸模具，又穿着相同的衣服，翻滚扭打，看起来就好像是两个人在打架一般，而那呼喊的鬼叫鬼哭又是声调高低不一，在唢呐的干扰声中，就好像是两只鬼互相厮打而发出的不同声音一般。众人怔忡了一刻后立时是轰然的鼓掌叫好，纷纷立掏出钱来，显得颇为兴奋。再看那少女，也被这种表演惊的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东西比平日里玩的皮影，木偶之类的要有趣的多，不等向画屏去钱袋，就解下身上的一枚白玉佩准备放进那收钱的铜钵里，谁知斜里伸出一只手，拿住了那枚玉佩。她微怔，回首望去，一个青年男子正看向自己，见她回头，微微一笑：“姑娘的这枚玉佩质地莹润，雕工细致，何必浪费在这里？”
　　那男子相貌清秀，身材修长，却颇有英气，身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绣暗纹的长衫，却显得华贵异常，他这样微微一笑，更显得温润，那少女本来满心恼火嫌他扰了自己的兴致，看他这样的笑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只微嗔道：“我自己喜欢。”话还没完，突然悟到，那男子方才是叫自己做姑娘，她心下诧异，连忙伸手去摸头顶，却发现幞头还带的好好的，便更觉诧异，抬首向那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那男子看她不像一般江南女子那样羞涩，倒有了几分好奇，说话也有了几分放肆，只道：“姑娘肌肤白皙细腻，双眸顾盼生辉，身量柔美，分明是一副美人模样，怎么扮男子都是不像的。”
　　那少女脸上大窘，这男子这话分明是带了许多调笑的意味，她心下生气，面上立时红了透，这在那男子眼中，却又平添了许多味道，竟然微微愣住盯着她不放了。
　　她愈发恼怒，偏偏不知为何，竟然骂不出来，她蹙眉抿唇，竟向着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我看公子容貌也秀美的很，莫要被人误认为女子才好。”
　　其实那男子虽然瘦，却并非羸弱之人，相反还比一般江南男子多了几分健壮矫捷，面貌尽管俊美，却并不阴柔，很是英气。只是他相貌本就随母亲多，在他家中那般尚武粗鄙的地方，却是时常被拿来挤兑的，这话正好是说到他的痛处，不禁面色一僵，双眸微冷。
　　那少女见他终于变了脸色，不再盯着自己看，心中得意，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玉佩，转身便欲寻了画屏离开。谁料左右相顾了很久，却不见画屏过来，她心下一下子有些慌乱起来。
　　那男子涵养却好，方才的怒色只是一闪而过即恢复平静，看到她这下焦急的模样，又觉得好笑，踱步过来，问道：“姑娘这般焦急，可是和家人走散了？”那少女明明穿着男子服色，按理说那男子即使是认出了她是女子，也该顾及她不愿为人知晓身份的心思，称她为公子才是，可这男子却并未改口，仍然称她作姑娘。她本来寻不到画屏心中就焦急，这下更是大怒， 回首怒斥道：“我与家人失散不失散，关你何事！你若再纠缠与我，我便喊人了！”这话说的声音甚大，引得周围人群纷纷回过头来，那男子身边几个从人模样的人立刻对她怒目相视，一时间气氛竟有些紧张。
　　那少女懒得理睬他们，回转身朝一边走去，她还记得那酒楼的路，想来若是画屏寻不到自己，或许还会让那边去找找。她心中想着事情，走路只顾着寻找画屏的身影，却连路也忘了看了，这边过来一辆马车，直直地朝着她冲来，待发觉已经来不及，只看着那马儿飞扬的蹄子就要招呼到身上了，却惊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瞬间，那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仿佛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再下一个瞬间，才发觉自己和方才那男子姿态暧昧地躺在地上，那男子的一只手臂还搭在自己身上，她脸上一红，只想立刻起来，却听见那男子微微呻吟了一声，心下一怔，她抬眼看去，那男子白色衣衫上蹭上了不少尘土，而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臂的袖口也已经被撕破，能看见他手臂上划破的一道长长口子，正缓缓渗出血来。
　　她方才明白过来，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原来方才是那个男子救了自己，一时间微觉得尴尬，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竟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男子的随从们才飞奔过来，一个个面上焦急，口中唤着公子。那少女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躺在那男子的怀里，连忙起身，面色绯红。那男子的随从们奔至，只问公子是否受伤之类的话，却连她看都不看一眼，她颇觉尴尬，转身便要离去。不经意的抬眼看了一眼那男子，却发现他面色略微阴沉，似乎有些恼怒。
　　那少女叹了口气，心道怎么说也是人家救了自己，虽说这人嘴巴油滑的很，但是本质却还不错。又回转身来，躬身福了一福，答谢道：“多谢公子对小女子的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名姓，待小女子来日报答。”
　　那男子挥手令从人退开，笑问道：“不知姑娘芳名，报答的事先不提，在下若是连救了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却也亏了。”
　　他这话依然调笑意味十足，那少女以为方才自己看见他面色的阴沉不过是自己眼花了，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我、我叫阿梧。”
　　那男子笑笑：“原来是阿梧姑娘，不知阿梧打算如何报答在下？”
　　阿梧听他陡然将自己名字唤出，心下一动，面上又是一红，却道：“请公子留下名姓，带小女子回家后禀明父……父亲，家父定会好生答谢公子。”
　　那男子又笑了笑，道：“不知令尊大人可知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个说法？”
　　阿梧微怒，心道此人实在过分，思及他方才救了自己，却又心中一软，实在不好发火，只道：“我是真心实意打算报答公子，不想公子竟然这样取笑于我。”
　　那男子见她是真的动怒了，倒也收敛了神色，缓缓开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下却也不求什么报答，只求姑娘能替在下寻一个安静地方，帮在下包扎一下伤口。”
　　阿梧看了看他手臂上尚在渗血的伤口，不过是被草草收拾了一下，心下不忍，可又实在有些害怕，她此时身边并无一个护卫之人，连画屏都不在，而那男子身边的那些从人，个个身量魁梧，面目雄武，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人，心下颇为犹豫。
　　那男子似乎是瞧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姑娘不必惧怕，在下绝非什么登徒子，方才对姑娘也非有意冒犯，只是在下其实是外乡人，对这京都不熟，连伤药在哪里买都不清楚，随从又俱是粗鄙男子，于这包扎治伤一事实在……”
　　她想了想，点点头道：“好，不知道公子下榻哪里？我随你去便是了。”
　　那男子微微一笑，再不多言，只道：“在下便住在前面的悦来客栈，还请阿梧姑娘移步。”
　　阿梧随着那男子到了客栈，那人倒也守礼，只在大堂开阔处寻了处干净位置坐了，请她帮忙收拾伤口。阿梧看他伤口长约三寸许，略有些深，血已经大概止住了，却怕还有些脏东西在里面，便坚持取了些清水来帮他洗净，又央店家找了些伤药来帮他敷上，再用了些干净布帛来包扎。
　　因为心中感激，再加上对前面的事颇有些过意不去，她做起这些事的时候便极认真，很是小心翼翼。那男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却是蓦然一动。
　　“好了。”阿梧缠好布条，拍拍手道：“这下我可不欠你什么了。”
　　那男子突然有一阵恍惚，看了阿梧一阵，才答道：“多谢阿梧。”
　　阿梧被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了许久，心下不觉突突直跳，脸上一红，又听他再次直接称呼自己名字，更是觉得异样。一下子竟然忘了本来应该是自己谢这男子才对，怎么反倒被他谢了。
　　不知道这男子是什么来头，她想，装扮似乎简单，可是容貌举止处处都透着高贵优雅，他带着的这些随从行动整齐，对他的命令极为服从，想来定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歪着脑袋把梁国上下听过的年轻贵介公子的名字想了个遍，却也没觉得哪一个符合眼前的这个人。想了想，便开口问道：“公子说自己是外乡人，可是来京中游玩的？”
　　那男子微微一怔，忙道：“不，在下乃是来京中行商。”
　　“哦。”阿梧点点头，又道：“不知公子是做什么生意呢？一定很是厉害吧？”
　　那男子又一愣：“何以见得？”
　　阿梧抿嘴一笑：“这个还用问？公子的从人个个英武，人品不凡；公子本人也不像俗人，自然能看得出来了。”
　　那男子微晒，双手微摊，道：“阿梧好厉害的眼睛。在下家中乃是做这云锦绸缎生意，确实也颇有些家产，只是此次乃在下第一次出门跑生意，家父不放心，便多寻了些结实的家人相随。”
　　“公子倒是难得，”阿梧嘟嘟嘴，笑了笑才说：“我听说人家行商之人，都是早早就出门，怎么公子都这么大年纪了，才——”
　　那男子表情似乎十分无奈，苦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在家中确实不怎么务正业，对这营生甚无兴趣，家父教训了很久，这次是逼不得已才出来的。”
　　“哦——”阿梧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种书上所说的败家子？”
　　那男子面色一僵，似乎颇有些哭笑不得，再看看他的随从，也都个个表情古怪。阿梧好奇，又问道：“难道不是吗？”
　　那男子苦笑：“即便是，你也不必说的这么响亮啊。”
　　原来这样，阿梧吐吐舌头，又想，既然都是了，干吗还怕别人说？不过这话她也没敢再说出来，便又这么静默着了。
　　那男子其实也颇为纳闷，他素来冷静自持，美貌女子也见得多了，从未有今日这般失态，竟然几次调戏起面前的这个女子，甚至不假思索地将这女子从马车旁救了下来。而且若说到这女子，容貌虽美，却带着几分纯真，然而体态大方，虽是面对陌生男子，却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和自己轻松地谈笑。他看到那女子就这么相信了自己所说的话，心中不禁又微微有些悔意，似乎是生怕这女子真的以为他就是那种败家子，可一时间又找不到别的话来说，只好也这么静默着。
　　“公子？时间不早了。”一旁的随从眼见二人这么呆坐着许久，太阳都已经开始偏西，便试着唤了声。
　　那男子听到随从的呼唤，微微一愣，方才说：“不知阿梧家住何处？在下耽误了你这许多时间，不如就让在下送你回去好了。”
　　阿梧也是微微一怔，她想现在估计画屏也等不到了，不如索性先让这位公子送自己离去，想了想，才开口道：“多谢公子，我家住在镇国公徐应介的府上。”
　　那男子眼神微微一闪，旋即点头应道：“好。”说毕便吩咐从人准备马车。阿梧看着他的侧影，不知道怎么心念一动，问道：“小女子还是想请教公子名讳，也好日后正式答谢。”
　　那男子微微一怔，倒没想到阿梧居然还记得问这个，一笑：“在下姓穆名桓。”
　　阿梧将穆桓的名字默默念了两遍，除了觉得拗口，也没想起来对姓穆的有什么别的印象，便道：“你的名字真古怪，不过穆桓，木环，呵呵，还真有趣，但是可一点儿也没有我的好记。”
　　穆桓第一次听人这样说，一时间竟然又是哭笑不得，又见他身畔随从，也是个个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穆桓不觉得微叹一声，扶着阿梧上了马车。
　　这里离徐府并不是很远，再加上穆桓的马车甚是神骏，不多时就到了徐府门口。穆桓下车扶了阿梧下来，就要上前叫门。
　　“不必麻烦穆公子了。”阿梧连忙制止，“我自己进去便是了。”
　　穆桓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开口道：“也好，那阿梧，咱们后会有期。”说完，略略点一下头，转身离去。
　　阿梧看着他的背影消散在夕阳中，这才伸手去叩徐府的门环。
　　徐府的下人开了门，阿梧只拿了那块白玉佩，说要见徐家小姐徐瑛。下人回禀，不多时，徐瑛就从内门里奔了出来。
　　“你去了哪里？”徐瑛急忙上前抓住她的手，一时间连称呼也顾不上了。
　　“我和画屏在街上走散了，怎么了？”阿梧奇道。
　　“你不知道？”徐瑛气急，“画屏这丫头倒是激灵，发现你不见了，立刻先来寻我，我心里也怕你出什么事，就告诉爹爹让我们府上的人去寻，爹爹却担心，立刻把你丢失的消息报了陛下，这下陛下连周参议的封赏都不顾了，立刻发动了禁卫去寻你。”
　　原来这阿梧姑娘其实是梁国皇帝的第六女锦瑟，封号为永乐公主的。她前几日听得宫中人人相传周臻前去用魏国广安王议和，心中便对此人有了些印象，她身旁侍女画屏也甚热衷于此，日日在她耳畔说着周臻在议和时是多么能言善辩，镇定自若，锦瑟更加好奇，又加上平日里徐瑛因着曾是她的伴读，现下又是皇帝订下的未来太子妃，能常入宫中同自己说些坊间趣闻，更觉得出宫游玩是一件十分刺激的事情。今日本是女儿节，皇帝却偏偏要接见众臣，没有时间管她，旁的人也管不了她，锦瑟便偷偷地带着画屏扮了男子从宫里溜了出来。
　　锦瑟现下听得徐瑛这样说，心里大惊，暗暗叫苦，没想到偷偷出来竟然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这以后还怎么再出来？估计皇帝心此时一定是在宫中大发雷霆，只等着等她回去不知道要怎么责骂呢。又想到画屏，连忙问道：“画屏呢？她怎么样了？”
　　“你还说她，”徐瑛没好气道：“找不到你，急的都哭出来了，现在已经被陛下宣回宫了，也不知道陛下要怎么责罚呢。”
　　“啊！”阿梧急道，“这事不能怪她，是我一时贪玩，后来又遇见……”她突然想起穆桓，顿了一下，又说：“徐姐姐，麻烦你快帮我备车，送我回宫。”
　　徐瑛连忙应了，吩咐下人去备车。
　　锦瑟回到宫里的时候，才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皇帝已经下旨将画屏杖责了四十，自己殿里的所有宫女内侍们跟着全部受罚，每人均杖责二十，被赶入浣衣局。皇帝放下话来，只说，如果公主找不回来，便将所有人杀无赦。
　　锦瑟心惊胆战地来到皇帝寝殿，恰好听见皇帝这句话，她急忙冲进殿阁，跪在皇帝脚下，急道：“父皇，今日这事是女儿贪玩，和他们没有关系的，求父皇饶了他们罢！”
　　皇帝看见她回来，心中一软，却依旧板着脸训斥她：“便是这些下人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唆使着你去什么宫外，今日便好好责罚他们一次，好长个教训！”
　　那一众宫人连忙跪下求饶，锦瑟也连忙道：“实在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想要出去玩的。”
　　“哼！”皇帝听到这话更怒，“你自己又怎么知道宫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看向一旁，锦瑟这才发现徐应介也在这里，同站着的还有太子，想来是因为寻找自己在被皇帝宣来的，“还不是有人挑唆！”
　　徐应介连忙跪下请罪，连带着太子也立刻跪下，锦瑟实在觉得不忍，又怕连累了徐瑛和太子，灵机一动，只向着皇帝虚弱地道：“父皇，我头痛，”话还没完，便软软地朝一边倒去。皇帝大急，这下也顾不得训斥旁人了，连忙传唤太医，一时间殿里乱作一团，锦瑟微睁了眼，只对着一旁的太子使了个眼色，太子一愣，会过意来，上前对皇帝道：“父皇，儿臣看阿梧这才回来，定是身子累了，却又被这混乱闹的烦闷，还是赶紧让妹妹歇着去吧。”
　　皇帝躬身下来问道：“阿梧，可是觉得烦闷？”
　　锦瑟略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地道：“父皇，你……你要罚那些人，我……我心中害怕……”说着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皇帝连忙哄她：“好了，好了，父皇饶了他们便是，你不用怕。”经了锦瑟这样一闹，皇帝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心情去责罚宫人，说罢立刻挥手让跪在殿里的宫人们散去，只叫太子先送锦瑟回宫休息。锦瑟听见，这才放下心来，又冲着太子挤挤眼，悄悄做了一个鬼脸。

　　宫闱

　　春日的太阳暖暖的，没有冬日的苍白，也没有夏日的烈炎，只是恰到好处的温暖着众人的心思，也暖和着近百年的宫墙，使得后宫中生机勃□来。
　　“娘娘，听说御花园中这几日杏花开的正好，娘娘若是觉得无聊，何不去那边散散心？”一个身着茜色春衫的宫女俯身问道。在她的身后，一身玫红宫装的少妇正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她约莫二十多岁年纪，正是娇俏可人的时候，枚红色宫装衬得肌肤白皙细腻，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几分灵动的光泽，嘴角略弯，却没有笑意，而眉头也是微微蹙起来的。
　　“阿兰，”她开口说道：“陛下令阿哥回来，却一直不曾召见，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阿兰略有吃惊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要说将军，那日陛下本来是没有提及将军的，可是，后来那个周臻突然提了出来，弄得陛下也有些下不了台呢。”她整整思路，看了看刘贵妃，没有看到她面上有什么特殊的情形，就继续接着道：“可是娘娘不必揪心，纵然将军败了，可陛下不是也没有做什么吗？将军都回来这么多时日了，陛下一直没有召见，或许是陛下已经原谅将军了呢。”
　　“怎么可能，陛下嘴上虽然没有说，可是心里却恨极了阿哥，他本是那种极好面子的人，当初阿哥领军，是陛下钦命，如今阿哥败了，陛下内心自然光火，又闹得如此议和局面，唉。”刘贵妃长叹了一口气：“若是陛下真的有什么惩处也好，我只怕他现在这样，没有惩处，可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娘娘，”阿兰撅撅嘴，“您操心这个也没有用啊，依我看，就算是陛下恼了将军，也不会生娘娘的气，娘娘还是放开些吧。”
　　“你说，”刘贵妃突然扔下手中捏着的小匙，回身，“为什么我家的人就不能再争气些呢？”
　　“娘娘……”阿兰动了动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立在一旁。
　　“罢了，”刘贵妃似乎也没指望听到侍女的回应，摆摆手道：“你过来，帮我选选，看穿哪件衫子好些，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梁国皇宫名曰上阳宫，占地庞大，繁琐复杂。宫城的西南角是御花园，相传是梁国开国时，开国皇帝武皇帝为宠妃赵氏所建，极尽精巧奢靡之势。园中道路皆用不同色泽的彩石铺就，阡陌捭阖；路旁分种着许多奇花异草，引得众多彩蝶飞舞。园中有长廊回槛，槛外也植有丛竹嫩柳，春日柳絮儿飘进长廊中，很有一番风味；花园东南部，有一湖，曰湖心，武皇帝开皇六年，约有六百名匠人开凿此湖，湖水引子城外浦河活水，流动不息；湖中置有太湖石，层翠叠峦，仿出山峰模样，其下有一艘小小画舫，彩漆描绘，甚是奢华；其旁垒土做陆，上面造了一个小小的亭子，名曰听香亭，八角精致，亭内置有汉白玉石凳，石桌，是夏日消暑的一个好地方；从湖中亭子可以通过一座汉白玉石桥通至南岸，岸边有一片杏林，此时正值初春，淡粉色杏花开遍，纷扬飞舞，十分美丽。刘贵妃带着阿兰，跟上几个宫女们绕过所住的漪澜殿，缓步过来，看到的正是杏花迎着春分飞舞的模样，一时间，她心中颇觉得惬意，便领了宫人们信步过去。
　　还未进得林中，便闻见杏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飘至，同时，还传出来少女嬉笑玩闹的清脆声音。
　　刘贵妃循着声音的地方看去，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百鸟刻丝长裙，绣云纹半臂，搭着粉色宫稠披帛，一头青丝光滑可鉴，随意挽了一个髻，剩下的则披在身后，用一根红绳松松地系着，头上仅簪了几朵小珠花，正坐在秋千上，两个小黄门慢慢地推着她，一旁是一名年轻宫装女子，身材匀称，衣饰华贵，绣纹精致，正面含笑容与她说话，不远处还站着几名宫女，有些手执宫扇，香炉，茶盏的，却也都是面上含笑，轻松非常。
　　“谁在里面？”刘贵妃示意，一个小宫女提声问道：“贵妃娘娘在此，怎的如此无礼？”
　　那站着的宫装女子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刘贵妃，忙过来敛衽下拜，声音呖呖：“臣女拜见贵妃娘娘。”
　　“原来是未来太子妃，倒不必多礼了。”刘贵妃抬抬手，示意她起身免礼。
　　那女子抬起头来，原来是徐瑛，她一张粉白的面庞透出几分红晕，容貌精致，微带娇羞地答道：“娘娘谬赞了，臣女不敢。”她本是内阁学士徐应介的孙女，也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去年经由皇帝定下婚事，许配给当今皇帝三子——皇太子銘，下月即将成婚。字那日锦瑟偷溜出宫的事后，皇帝虽然没有再怎么惩罚锦瑟的宫人，却也下了严令，禁止她再出宫。锦瑟闲极无聊，便令人请了徐瑛进宫来陪伴自己。今日想来是瞧见阳光明媚，二人便约了出来来这御花园中荡秋千。
　　“怕什么？”刘贵妃抿嘴一笑：“婚事陛下都定好了，”她眼睛转了转，又笑道：“莫不是怕羞？也是，太子殿下少年英俊，才德出众，写得一手好字，倒与徐姑娘你这般娇怯怯的模样很是般配啊。”说罢便咯咯娇笑起来。
　　眼见着徐瑛面上的红晕扩大开来，一直红到耳际，她才停口，随意问道：“徐姑娘今日进宫，可是来见太子？”
　　徐瑛面上更红，忙摆手道：“回娘娘，臣女今日本是应了永乐公主召见，来陪公主赏春的。”
　　“是了，”刘贵妃弯弯嘴角，“我倒忘了，徐姑娘原来是永乐的伴读来着。”她虽这样说，可笑意却未及眼中，显出几分冷意。
　　那边的少女似乎是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只自顾自地摇着秋千。就是她身边的宫女内侍们，也一个个的如木头一般地立在原地。
　　刘贵妃心中有气，略提了提声音：“怎么，永乐公主现在是愈发知礼，见了母妃也不来拜见吗？”
　　那少女便是永乐公主锦瑟了，她方才回过头来，一张面庞清丽绝伦，眸子如点漆一般在长睫下闪动，小嘴一张：“你是我哪门子的母妃？”
　　她撇撇嘴，从秋千上下来，伸手拂去几瓣落在身上的花瓣，带着几分轻蔑地看着刘贵妃，继续说道：“我母妃离世已经很多年了，你一个满身铜臭的破落户，如今爆发了，也敢来妄称是我的母妃？”
　　刘贵妃气急，她本是庐州一个盐贩子的女儿，家中穷困，到了她父亲这一辈，不知怎么开了窍，寻了贩私盐的法子，因而发达起来，又因着女儿姿色，在皇帝微服出访时受了宠幸而发迹，如今已是从三品的侍郎。但刘贵妃最最忌讳别人说起自己曾经为商人之女的身世，因而气的面色发白，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一方丝绢，嘴角抿着，半晌才发出一个声音：“你！”
　　“我怎么了？”锦瑟抢白道：“我虽然死了母妃，却还有父皇心疼，不必要你做什么好人，将什么乌七八糟的市井子弟寻来乱作姻缘！你那哥哥一副纨绔下流的样子，偏要装什么风流雅士，半点能力也没有，还想仗着军功能爬上枝头，”她轻蔑地翻了一个白眼，“哼，如今打了败仗回来，恐怕是要等着父皇责罚了，那尚公主的心思，怕是做梦了吧！”
　　刘贵妃面色愈发青白，自己哥哥不争气，却也容不得别人来说，那日在皇帝面前为哥哥求娶永乐公主，谁知这位公主听到了风声，闯进来对着皇帝大哭大闹，反而令皇帝狠狠地训斥了自己，又想到今日哥哥回来后可能有的莫测命运，愈发心烦，一下子怒从心起，几步冲上前扬起手来，就要打过去。
　　一旁的宫女内侍们大惊，心知公主娇生惯养，颇受皇帝宠爱，连重话都不曾受过一句，若是这一巴掌当真打下去了，公主定然会告到皇帝那里，到时候，皇帝虽有可能不会对刘贵妃怎么样，可自己这些做下人的干系可就担的大了，于是急忙过来拉住刘贵妃，又劝又求：“娘娘莫动怒，莫动怒。”又有锦瑟的宫女们过来拉开公主，只道：“公主快别惹娘娘生气了。”一时间乱作一团。
　　徐瑛还从未见过公主这种阵势，脸色也白了，连忙上前来，拉住锦瑟的手，轻声道：“殿下，不管如何，贵妃总是殿下的长辈，公主出言顶撞在先，若真的闹到陛下那里去，对公主也是不好的。”
　　锦瑟抿抿嘴，眨眨眼，开口道：“嗯，也好，今日我就看在阿瑛姐姐的面子上饶了她罢。”说毕，看也不看刘贵妃，径自回到秋千上坐下继续闲荡起来。
　　徐瑛颇觉尴尬，回首看到刘贵妃面色已经气的绯红，发髻也显得凌乱，发上簪着的珠花步摇什么的都已经零落了起来，只觉得心中不安，只好上前行了一礼，对刘贵妃道：“娘娘，公主是小孩子心性，说的话不作数的，请娘娘大人大量，万勿放在心上。”
　　刘贵妃忿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带着宫女拂袖而去。
　　“好啦，人都走了，你还立在那里做什么？”锦瑟的声音闲闲地传过来。徐瑛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发呆，微叹了口气，回到锦瑟身边，道：“殿下也是，干吗要去招惹她，万一那巴掌打下来，可不是亏了殿下？”
　　“我就是讨厌她那样子。”锦瑟从秋千上跳下来，挥手示意内侍们跟上，对徐瑛说：“你不知道，她那天在父皇面前说要我嫁给她哥哥的样子多轻狂，真是讨厌死了！还有他那哥哥，一脸色迷迷的样子，还想装什么风流雅士，哼，真恶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快，她撇撇嘴，狠狠地甩甩手。
　　“那你也不用这样说刘贵妃啊，再说，”徐瑛无奈地摇摇头，“陛下不是也没有同意嘛。”
　　“父皇同不同意是父皇的事，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要她来管我？”她随手从衣衫上拈起一枚粉色花瓣，放在鼻下嗅了嗅，满意地闭上眼睛，“嗯，真香呢。”
　　徐瑛哭笑不得，只好插个话题，问道：“那殿下现在是打算去哪里呢？”
　　锦瑟睁开眼睛，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咱们去湖边玩吧，可不要被她扫了兴致，我要好好玩玩呢。”
　　她回首看向身边的徐瑛，看见徐瑛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吐了吐舌头，笑道：“好了，阿瑛姐姐，你都快成我嫂嫂了，不要这么皱着眉头嘛，要不三哥看见会不高兴的。”
　　徐瑛脸上一红，嗔骂道：“殿下又来取笑人，是看我好欺负吧？”
　　“哎呀呀，那可不敢，”锦瑟笑道：“你是未来太子妃，我怎么敢欺负你？再说，就算我想欺负，三哥也必定不答应，回头你告到三哥那里去，他定然会……”话没说完，就被徐瑛一阵捉痒痒儿给打断了，忙笑着跑开。
　　徐瑛怎能依她，也连忙笑着追过去，一边追，一边还说：“叫你以后再说这些昏话。”只可怜那些宫女内侍们，一边慌慌张张地跟着追出去，一边还要不停地喊着：“殿下小心，殿下慢点儿，徐姑娘小心，徐姑娘慢点儿。”
　　追了许久，两人终于累了，锦瑟拉了徐瑛，寻了一处长廊坐下，伸手理理鬓边跑乱的头发，又叫了小黄门送上些茶水，喝了几口，才开口问道：“阿瑛姐姐，你说，议和了，以后还会再打仗吗？”
　　徐瑛一怔，心中不解，疑惑地看向锦瑟，继而又宽慰道：“自然是不会了，和约上不是说了，两国永为兄弟之好吗？殿下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锦瑟又喝了一口茶，抬头看看天际，正色道：“天色也有些晚了，我们回去吧。”
　　徐瑛心中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问出了这样的话，现在不过刚过未时，也算不得太晚，怎么就想回去了，但是看到锦瑟面色似乎有些不太开心，这样凝重起来，竟然隐隐显出几分威势，她也不好多问，只得说：“是，殿下，臣女日后再来拜访殿下。”
　　锦瑟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笑笑：“阿瑛姐姐，你不要介意，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而已。你明天再来宫里陪我吧。上次你说的那个中元节的市井见闻还没说完呢。”
　　“是。殿下，那臣女就先告退了。”徐瑛行了一个礼，正打算离开，锦瑟突然又拉住她，只说：“阿瑛姐姐，你干吗这样，不是说过，咱们永远是好姐妹，不要这么多礼的？”
　　徐瑛心中一暖，看着锦瑟认真的眸子，微微笑一笑：“好，那我也不客气了。”
　　锦瑟也笑了，松了她的手，唤来身边的小黄门，道：“保福，你送徐姑娘出去。”
　　保福应了，领了徐瑛向宫门方向走去。徐瑛微微回首，却看见锦瑟的身影寂寞地坐在长廊里，映着春日的阳光，虽然有众多的宫女内侍回绕，却还是显出一丝凄凉来。她心里一怔，莫名地惴惴，继而又想，锦瑟是皇帝宠爱的公主，自己竟是疑神疑鬼地胡思乱想起来了。

　　君父

　　皇帝自那日朝会以来，心境一直都不是太好，等着周臻去了端州，心里也一直郁郁，既觉得议和伤了面子，是为梁国耻辱，着实对不起祖宗基业；又怕议和不成再起争端，却又不免想到任用刘元忠而后悔，一时间心里竟是百味陈杂，等到近日周臻议和归来，看到猛然多出来几倍的岁币赔偿，心中又是愤懑。故而这几日一直呆在皇极殿中，任何人都不见，就连太子过来请安，也被遣了回去；也没有传召任何妃嫔。至于原本受宠的刘贵妃，自那日因为锦瑟无礼于自己的事来寻皇帝闹了一番，反而被皇帝怒斥了一次，也不敢再来求见，只自己惶惶呆在漪澜殿中。倒是锦瑟，那日下午来过一次，只问了父皇身体安康，却也没说别的，竟能和皇帝一同用了晚膳。这下，宫里见风使舵的小人们都明了，永乐公主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怕是那位传言中宠惯六宫的刘贵妃所不能及的。
　　“陛下对永乐公主，就是不同啊。”皇极殿外，几个小黄门悄悄私语着。
　　“可不是，公主殿下恭俭知礼，可是刘贵妃那等人能比的？你看那日，公主出宫，陛下急成什么样子了，连禁卫都派出去了。公主回来，那样一说，那一殿阁的人就都免了罪责。”
　　“可不是？还有，你们不知道，那日公主进去，陛下原本脸色甚不好，因了刘贵妃的事，本是要怒斥公主的，谁知到公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逗得陛下展颜，晚上还留了膳食，就这一点，那刘贵妃可是万万不能及的啊。”
　　“那是自然啊，毕竟是亲生女儿，哪里是刘贵妃能比的？”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陛下亲生女儿还有永安公主，永嘉公主，永宁公主，哪一个能比得上六公主？”
　　“这也是。”众人默然。谁都知道，永乐公主行六，上面还有二公主永安，五公主永嘉两位姐姐，下面也还有一位十公主永宁，可是谁也不及她受皇帝喜爱。
　　“在这里做什么？聚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也不好好当值？”一个声音突然冷厉地问道。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散开，抬眼望去，是皇帝身边最得意的内侍德福，带着一位官员。连忙躬身行礼，又急忙唯唯诺诺地走开。
　　“这帮猴崽子们，呸，”德福撇撇嘴，“看下次我抓到他们了不好好抽他们，尽知道嚼舌头！”又换上一副微笑的嘴脸，对着身后的官员说：“刘大人，你有所不知，宫里的这些人啊，就是嘴贱，不好好收拾收拾，是不服管的。”
　　原来那官员就是贵妃的哥哥刘元忠，此时也不过未及而立之年，生的倒也俊朗，眼角斜飞，一副风流样子，可是眼袋略大，有些浮肿，眼睛里闪着一丝萎靡的神色，面色也有些暗黄，一看便是平日里纵欲过度的，如今还略有憔悴，显得很是狼狈。他本是周臻到达端州那日便启程回京了的，早已到了好几日，却一直未曾得到皇帝召见，现下听的德福的话语，也未作什么答复，只陪笑道：“中贵人这话说的是，呵呵，是该好好管管了。”
　　德福没有答话，只引得他来到正殿门外，上了台阶，对他说：“大人少待，容咱家进去禀告一声。”
　　“是，是。”刘元忠唯唯诺诺，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就要塞到德福手里去。
　　“这可不好，”德福微微一避，“咱家虽说是在宫中服役的低贱之人，可这银子也不是谁的都拿的，大人可是看轻咱家了。”
　　“这……”刘元忠心中暗恼，平日里自己进宫塞了银子，也没见的你不要，今日倒忙着和我撇清关系了。他伸出的手尴尬地空了一会儿，就又自己收了回去，只是心里颇为恼火。
　　德福看见，不动声色地笑笑，回身向殿内走去。
　　“陛下，刘元忠已经到了。”德福低声禀了皇帝。
　　“宣进来吧。”皇帝低低地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刘元忠进来后，心中大惊，不过几个月的事情，皇帝的容颜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似的，颇为憔悴。按照妹妹前几日偷偷递出来的消息，皇帝为了他打了败仗的这件事很是恼火，他也不敢多话，只跪地叩首，继而大哭，一壁哭，一壁道：“陛下，微臣有负皇恩，愿一死以偿罪！”
　　皇帝冷冷地开口：“你这是在挤兑朕吗？”
　　刘元忠心里一惊，忙道：“微臣不敢啊，陛下托付于微臣的二十五万大军四损其三，又害的端州城被围半月，未及京师，令陛下不得不议和求全，微臣心知乃是大罪，只求陛下严惩微臣，以解陛下之忧。”他这些日子以来这请罪的词已经在脑子中转了几遍，如今说出来，几乎是一气呵成。
　　“你倒是清楚！”皇帝闻言大怒，一只青瓷缠花的杯子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他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跪着的刘元忠面前，指着骂道：“你以为朕碍着你妹妹，便不敢严惩你了吗？若不是你开始贪功冒进，后面又犹豫误事，与副将何利昭争夺军功，又怎么会闹出这种名堂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微微喘着气，德福见状，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皇帝，开口道：“陛下千万莫气坏了身子，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挥手，继续怒道：“朕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想到听信了你这么个狗东西的昏话，把几十万大军都交给了你！”
　　刘元忠大惊，连连叩首，痛哭流涕，只求道：“微臣罪该万死，只求陛下开恩啊！”
　　皇帝胸膛起伏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回到御案旁，坐定后冷冷开口：“传旨，前锋将军刘元忠有负朕的信任，出师魏军，骄躁鲁莽，贪功冒进，后又胆怯畏敌，折兵而返，延误军机，致使魏军破我大梁成洲，云州，扬州，惠州等四州十九个郡县，兵临端州城下，迫使我大梁议和，岁币赔偿，辱及君父，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今废除刘元忠威远将军，前锋将军官职，收回前赐所有财物，提交大理寺审议定罪！汝父刘守成自为吏部郎中以来，唯唯诺诺，无甚功绩，却在外仰仗外戚身份，□伤人，免去其官职，着一并发往大理寺问罪！”
　　“陛下饶命啊！”刘元忠跪行向前几步，他知道若是交了大理寺，怕是没有命回来了，连忙跪地求饶，连连叩首，掷地有声，连额上都叩出血印子来：“求陛下饶微臣一命啊，陛下！”
　　“拉出去！”皇帝厌恶地挥挥手，不愿意再多说一句话。
　　有侍卫大步走进，拖了刘元忠就往殿门外去，一路上只听得刘元忠哀求之声不绝。
　　德福看着侍卫们出去，再回头看了皇帝，却发现皇帝怏怏地坐在御案前，神情疲惫，面色憔悴。他走上前去，轻声对皇帝说道：“陛下，宫里的杏花开了，景色也算好，陛下不如出去散散心罢？若是气急了，对陛下身子不好。”
　　皇帝紧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终于道：“也好，且去园子里走走罢。”
　　德福心中暗喜，连忙扶了皇帝起身，又打发着黄门内侍们赶紧去准备皇帝所用的步辇，皇帝却摆摆手，道：“罢了，朕走过去看看吧。”
　　德福连忙应着，又叫上几个高阶内侍们跟上，抽空儿的时候，又朝着一个小黄门使了个眼色，方才随着皇帝出了皇极殿门。
　　春意终究是浸入了宫廷，皇帝一路走着，及至御花园附近，已经隐隐看到了柳条儿随风摆动的那一抹绿意，和煦的春风拂过，皇帝只觉得心头那些烦闷清减了许多，面色也缓和了起来。
　　德福瞧着，心下暗喜，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这会子瞧着气色好多了呢，方才那神色，可把小人吓得不轻。”
　　“罢了，不提这个了，”皇帝笑笑，正想说什么，突然听得御花园方向似乎有些音乐声传来。他有些疑惑，侧耳倾听了半晌，微微一笑，道：“这不知道是哪个在弹琴，听着好好的一曲高山流水给弹成什么样子了。”
　　皇帝颇通音律，他这样说，底下人也不敢说别的什么，只符合着听着。德福开口道：“陛下既是觉得有趣，不妨过去看看也好。”
　　“也好，”皇帝想了想，点头应道。
　　进了御花园，才晓得这春意确实盎然，红桃绿柳，百灵黄莺儿，伴着那琴声阵阵，皇帝的心情开阔了许多，只顺着琴声的方向寻去。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是锦瑟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裙裳，挽了嫩黄的批帛。坐在听香亭里抚琴，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一个焚香，一个执扇，倒也有模有样。
　　皇帝哈哈大笑：“朕说是谁在这里弹琴，这样难听，原来是你在这里装模作样啊。”
　　锦瑟起身行了个礼，却又挽上皇帝臂膀，嗔怒道：“父皇，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皇帝笑道，待随行的内侍们在石凳上铺好绸缎垫子，才坐下，揽住锦瑟，道：“怎么，弹的不好，还不让父皇说了？”
　　锦瑟一扭身，避开皇帝，撅起嘴巴道：“这曲子可是我练习了很多天才弹成这样的，女儿练了这许多天，就是因为知道父皇近日心情不好，想为父皇排解忧思的，结果父皇还不领情，来取笑女儿。”她越说仿佛越委屈，小嘴嘟囔着，别过脸去。
　　皇帝不觉大为欣慰，几天来的烦恼一扫而空，连连笑道：“好啊，朕的女儿懂事了，懂得孝顺朕了，好啊。”
　　锦瑟大喜：“父皇，那你喜欢我的曲子吗？”
　　皇帝摸摸女儿的头，笑道：“自然，阿梧的曲子就是再难听，朕也是开心的。”
　　锦瑟开心，从皇帝怀里脱身出来，连忙下拜，道：“那父皇要是喜欢，也应该给女儿一点奖励吧？”
　　皇帝大笑：“朕说怎么阿梧今儿突然有孝心了呢，原来是冲着朕的奖励来的。”
　　“才不是呢。”锦瑟微微脸红，“女儿是真心为父皇分忧的，女儿知道父皇为最近议和的事心烦，女儿……”
　　“好了好了，”皇帝摆摆手，“朕知道，阿梧想要什么呢？”
　　“这个……”锦瑟眨眨眼，眉头微微蹙起，模样娇美可爱，皇帝不由得微微一笑，等着她说。
　　“女儿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父皇，好不好？”锦瑟重又放下眉头，嘻嘻笑道。
　　“好。”皇帝点点头，随后内侍们送上春季的时鲜水果，皇帝拿起一枚柑子道：“朕知道你喜欢这个，拿去吃吧。”
　　“谢父皇。”锦瑟接了柑子，却不忙吃，只在手里一抛一抛的玩儿，皇帝也不说别的，径自端起春茶喝了一口。
　　“对了父皇，”锦瑟停下抛柑子的动作，回身看向皇帝：“父皇，我那日见到那议和的大臣了。”她说的自然是出宫那日了，皇帝心中微微一动，看向女儿，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已经出落的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肤色白皙，很是俏丽。再想到那日周臻的朝堂上的冷静自持，传闻中在魏军营中的镇定自若，不由得微微一笑，问道：“原来阿梧那日是专门看周参议去了。”
　　锦瑟大窘，面色通红，连忙背转身去，嗔道：“父皇讨厌，人家只是听宫人们说的，觉得好奇，才出去看看的，哪里是什么专门？”
　　她听宫女内侍们讲周臻的风采，对这个人颇为好奇，又加上早就想出去见识一下宫外街市的热闹景象，方才借着这个由头拉了画屏出宫，也不算是专门而去，此时被皇帝误会，自然是颇为窘迫。
　　皇帝愈发笑了起来，放下茶盏，道：“你今年也快十七岁了，倒是该寻个驸马了，朕前日忙碌，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疏忽了，周臻人倒也不错，稳重妥当。”
　　锦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上，前几日她还拿这种话题打趣徐瑛来着，这知道今日就被皇帝打趣回来了。真是报应，她心里暗暗想到，又忽然想到穆桓，忆及那日他圈住自己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一下子低了头去，心中竟然有几丝甜蜜涌上，再偷偷回眸看向周围，宫女内侍们虽然都静静地站着，可是脸上分明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顿了顿足，恼道：“我才不要什么驸马，父皇你——”起身就想离开。
　　“哈哈，”皇帝看着女儿的窘态，只觉得可爱，笑了笑还想继续逗她，只说：“朕看周臻虽然年纪轻轻，可办起事来却也稳重，何况也是相貌堂堂，此次议和之事也立了大功，朕看也配得上……”
　　“哎呀，”皇帝还没说完，就被锦瑟急急地打断了，“我想起来了！”
　　“怎么？”皇帝奇道。
　　“父皇不是说要给我奖励吗？”锦瑟捏捏裙角，笑道：“我最近想去五姐姐家里住些日子呢。”她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哼哼，转移话题嘛，这有什么不会的。
　　果然，皇帝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去，问道：“去永嘉那里做什么？”
　　“我听说五姐姐府上新来了几个做皮影戏的班子”她笑笑，“我觉得有趣，就想去看看。” 原来皇帝第五女永嘉公主，比锦瑟大了三岁，去年下嫁给了工部侍郎马文才。她的府邸离西市不远，平日里同锦瑟也算交好，锦瑟心中便打着主意过去，既能远离皇宫，还能去西市那里转转，当然也不乏有心想再见见那穆桓的想法。
　　“胡闹，”皇帝有些啼笑皆非，明知女儿这是在转移话题，却也不揭破，只说：“宫里那么多皮影戏班子，你还看不够？若是想看，只叫宫里的表演就够，去永嘉那里做什么？”
　　“宫里过来过去都是那样，都腻了。”锦瑟嘟嘟嘴，上前拉住皇帝的袖子：“父皇，你不知道，五姐姐她府上的皮影儿可有意思了，精致的很，连穿的衣裳，头上戴的花儿都是活的，都能拆下来呢，我就想去看看嘛——”
　　“不行，”皇帝仍然不答应：“朕知道你就想溜出去玩。”他板了脸，可语调依然温和：“市井中哪里是你能去的？若是嫌闷，叫徐瑛进来陪陪你，或者直接让永嘉把那戏班子带进宫里来就是。”
　　锦瑟却不怕，依旧扯了皇帝的袖子，嘴里嚷嚷着：“父皇，徐姐姐都要成我嫂嫂了，要准备太子大婚，哪里有功夫陪我玩的？除了她，也就只有五姐姐了陪我了，我保证我只去她府上，绝对不乱跑，你可以叫她监督我的。”
　　皇帝故作不理，板着脸不说话，锦瑟也不放弃，一边睁着眼睛做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一边扯着皇帝的袖子，直把一件龙袍攥的皱巴巴的。
　　到后来，皇帝实在忍不住了，哭笑不得的道：“好了好了，朕依了你了，赶紧放手，你看把朕的袖子都扯成什么样子了？”
　　锦瑟大喜，连忙松开皇帝已经皱巴巴的袖口，拜谢道：“谢谢父皇，我就知道父皇一定会答应的，父皇最好了。”
　　皇帝一脸无奈，却依旧宠溺地笑笑：“除了永嘉府上，哪里也不许去，出去的时候多带几个侍卫，不许惹麻烦，不许添乱子，早些回宫，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锦瑟连忙起身，心中满满的都是喜悦，仿佛宫外那绚丽多彩的世界，还有那个人，她心中微微欣喜，又一次展现在她眼前，正挥着手召唤她前去一样。
　　“朕会召永嘉来问你的情况的。”皇帝看她一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忙板着脸跟着叮咛了一句。

　　夫妻

　　刘贵妃带着丫头阿兰和几个宫女过来的时候，还没到湖边，就听见亭子里皇帝和锦瑟的笑声，她心中一松，心道皇帝今日情绪看来还不错，那么为哥哥求情的事，恐怕也是容易的多了。可又想到锦瑟也在，这丫头素来是痛恨自己的，连带着上次为哥哥说婚事，得罪了她，若是开口去求情，还不知道锦瑟要怎样阻拦呢。一时间，竟喜忧参半，踟蹰不前。
　　“娘娘，怎地不走了？”阿兰有些疑惑，问道。
　　“我只是害怕，万一陛下不答应，那可怎么办才好呢？”她颇为忧虑地回道。那日去见皇帝，她本想先说了锦瑟的事，再为哥哥探探皇帝的口风，谁知到才说了锦瑟，就惹了皇帝生气，一连几日都没有踏足漪澜殿一步，她在漪澜殿内终日惶惶，又怕失了皇帝欢心，又怕哥哥出事，却也不敢再去求见皇帝。今日小丫头们来报，说皇帝已经免了哥哥的一切官职，发往大理寺问罪了，连带着父亲的官职都免了，还扯出什么仗势伤人的事，也一并拿去问罪。她一下子大惊，只觉得身子都软了，虽然现下她还是贵妃，可是父兄已经全部缉拿问罪，恐怕她的好日子也不多了。刘贵妃下了决心，决定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哪怕是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去皇帝哪里求求情，只盼着皇帝能念几分旧情，从轻发落父亲和哥哥。她几番犹豫，终究还是向皇极殿的小黄门打听了皇帝的消息，急急地赶往御花园来。
　　“娘娘不必介意，您听，陛下这会子心情很是不错呢，这会儿求情正是恰到好处呢。”阿兰打断她的怔忡，小心地安慰着她。
　　也是，她想，毕竟现在皇帝还是高兴的，大理寺的罪状也还没有呈上来，要不，等到皇帝恼了，恐怕自己一家可真的麻烦了。刘贵妃咬咬牙，走至亭下，令小黄门通报，自己整整衣裙，等着皇帝召见。
　　皇帝此时心情正好，见到小黄门上来，也不介意，只问道何事。那小黄门也暗自轻松了许多，只说贵妃娘娘等着求见皇帝。谁料皇帝甫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冷声道：“不见！”他语调阴冷，就连锦瑟也打了一个寒战，收起面上嬉笑的表情，恭敬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小黄门立刻叩头退下，依言回了刘贵妃，刘贵妃只觉得五脏六腑里一派冰凉，仿佛连力气都失去了一般，她缓缓离去，回首望了一眼听香亭上的身影，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向亭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哭喊：“妾求陛下饶妾父兄一命！”
　　这下突变，内侍们都未及反应，待得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刘贵妃已经挣开他们的阻拦到了亭子口，离皇帝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扑通一下便跪倒了，钗环散乱，云鬓不整，只哭求叩首，请皇帝饶恕她父兄一命。
　　锦瑟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愣在原地再没有动作，皇帝看了她一眼，令内侍们把她扶到一旁，这才令宫人们将刘贵妃扶起来，道：“你父兄之罪现在还未定，但就是有罪也是自找，你不用为他们求情，且自回去吧。”
　　刘贵妃好似并未听闻一般，只跪在地上叩首，不停地哭泣，只求皇帝饶恕她父兄。
　　皇帝性子渐起，唤了内侍来，道：“将娘娘扶下去休息，看这像个什么样子！”
　　内侍们领命，上前来扶她，谁知到刘贵妃忽然疯了一般似的冲向皇帝，拉住皇帝袍脚，号哭道：“陛下，求陛下开恩哪，求陛下看在馨儿服侍陛下多年的份上，饶了阿哥和阿爹吧。”她哭的伤心，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手却紧紧地攥住皇帝的袍脚，样子很是可怜。
　　内侍们见状，也不敢上前，只面面相觑着。
　　皇帝眉头微皱，提步欲走，怎奈刘贵妃抓的甚紧，竟然迈不开步子。
　　皇帝微怒，对左右道：“快将娘娘拉下去，这成什么样子？”
　　左右内侍们这才赶紧上前来，抓住刘贵妃的双臂将她拖开，刘贵妃依旧啼哭不止，连声呼喊，求皇帝饶恕自己的家人，锦瑟略有不忍，抬眼看向皇帝，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皇帝再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刘贵妃被拖下去，良久，才对德福道：“传旨，贵妃刘氏不守妇德，不遵宫规，今日起由贵妃降为四品美人。”
　　锦瑟大惊，抬头看向皇帝，他冷冷的面庞上微有一丝嫌恶，仿佛刚才那个哭闹不休的女子只是一个疯妇，而不是那个曾经被他宠爱了四年的美人。皇帝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拂袖离开了听香亭。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听香亭回到撷芳殿的，只记得自己回去了很久，刘贵妃那云鬓散乱，娇声啼哭的样子仿佛刻印一般印在自己的心里。这是锦瑟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降罪宫妃，她想，原来一向和蔼温柔的父皇竟然还有这样冷厉的一面，这样的……绝情！她摇摇头，想把这两个字眼从脑海中赶出去。本来与刘贵妃就没有什么交情，可是今日看到她那可怜的样子和父皇冷酷的表情，锦瑟心里还是不自禁地微微一寒。
　　春日的夜晚，本来也是有些寒凉的吧。
　　漪澜殿的刘美人也这样想，平日里华贵雍容的殿阁今日只觉得压抑，令她喘不过气来，四年荣宠无比的温情换来的是今日凄然独坐的悲苦，那些精美的器具，多宝格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还有，那金丝笼中的金丝雀，都同从前被送来这殿阁时一样精美，那时还有皇帝宠溺的眼神和温柔的情话，仿佛一切都在昨天，而现今却似乎没有一样不在嘲笑自己的失落与孤寂。她曾经以为那些感情是她可以依靠的全部，可是如今，她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如桎梏一般束缚着她的，冷冰冰的，无一不再提示她昨日繁华的器物！她看着那尚在叽叽喳喳不知道愁为何物的金丝雀，忽然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怒气，这种感觉就像每次看到锦瑟那略带嘲弄的眼神，和若无其事的表情一样！刘美人突然从小榻上起身，疾步走向笼中的金丝雀，狠狠地抓住它的翅膀，拼命地撕起来！
　　受惊的鸟儿惊恐的大声哀鸣着，殿外的宫人们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连忙上前去拉住刘美人，却听得刘美人声嘶力竭的嚎啕：
　　“你不过也是一只金丝雀而已！你不过也是一只金丝雀而已！”
　　宫人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刘美人的语意，恐怕连刘美人自己也不明白，那个“你”，究竟是说自己，还是说锦瑟。
　　怔忡间，鸟儿已经挣脱了她的手，飞快地飞出殿阁，刘美人茫然地看着天空，突然笑了起来，是啊，它还能飞出去，就算失宠也能飞出去，可自己算什么？似乎皇帝那没有感情的眸子又浮现在自己眼前，似乎皇帝和锦瑟开心的笑声又回荡在自己耳边，她忽然哈哈大笑出声来：“锦瑟锦瑟，且看你的父皇能宠你到几时！”
　　终究，刘美人没了力气，只剩下泪水布满尚年轻美丽的面庞。她木然地被宫人们扶回房间，木然地看着那扇大门被宫人们关上，遮断春日绚烂的阳光。
　　次日，锦瑟从熟睡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殿阁中的众人神情都很是奇怪，一壁有些喜气，一壁却又有些惊惧惋惜。她心下暗疑，却不说破，只在小宫女过来为她梳头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今天都是怎么了？莫不是昨晚没睡好，怎么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小宫女嗫嚅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话，
　　锦瑟心下疑虑更甚，干脆叫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小宫女才开口道：“殿下，昨夜，”她想了想，似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昨夜刘美人投缳自尽了。”
　　“什么！？”锦瑟大惊，手中一支缠枝莲花的白玉簪子一下子落在地上，摔成两半。她抓住那小宫女的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啊？”
　　小宫女有些害怕，此时锦瑟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她微微后退了点，小声地开口道：“婢子也不知道，只是今早才那边的人说，说是昨儿晚上就不开门，一人闷在房内哭，后来，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地，等叫开了门，才发现身子都已经冷了。”
　　怎么会这样！锦瑟心中微微发紧，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那昨日还在听香亭哭求皇帝放过家人的女子，那身影，那语音，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在耳际萦绕，竟然这样就没了？她站起身来，对小宫女说：“叫人去准备一下，我要过去看看。”
　　“殿下？”小宫女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
　　“殿下为何要去？宫里难道不是殿下最讨厌刘美人的吗？”
　　锦瑟无奈地摇摇头：“不是这样，”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去准备东西吧。”
　　小宫女吃惊地应了，却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躬身离去。
　　锦瑟对着镜子发呆，看见贴身侍女画屏过来，问她：“殿下，一定要去吗？”
　　她点点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画屏，道：“你说，她为什么就这么去了？”
　　画屏想了想，答道：“怕是一下子受不了这打击吧。毕竟她曾经是那么风光，如今别说风光没了，连自家人都保不住。”她又略略顿了顿，道：“殿下不恨她吗？”
　　锦瑟叹了口气：“我为何要恨她？虽说讨厌她为她哥哥求尚公主，可是也不过是一时怨愤，嫌她管了我的事，但我也从未希望她就这样死了。”说到“死”字的时候，她略微低了低声音，又开口道：“最恨她的人不是我，而是父皇别的妃嫔们。刘贵……刘美人平时做事太跋扈，那时她受宠，旁人定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她落魄而亡，别的人不知道还要开心到哪里去呢。”
　　画屏微微一怔，略笑了笑，锦瑟觉得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画屏抿了抿嘴，“没想到殿下这样清楚呢。”
　　锦瑟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也笑了，道：“你当我不知道？我是父皇的女儿，父皇宠我，那别的妃嫔哪一个能真的欺负到我？偏偏是这位刘美人太高看自己，我心里气不过，才处处与她作对的。”
　　画屏连忙打住，道：“是是是，殿下聪明敏慧，什么事做的都很好，只是最最经不起夸。”
　　锦瑟笑了笑，又觉得笑的有些勉强，看见前面出去的小宫女回来已经备好了出去的东西，便起身往刘美人那里过去。
　　漪澜殿出了这样的大事，早有人立刻上报了皇帝，只是皇帝却没有来，只说尚在朝会，分不得身，令淑和殿的贤妃吴氏过来料理。
　　锦瑟来的时候，便看见吴氏坐在正殿里，下面黑压压地跪着一众漪澜殿的宫女内侍们。吴氏严厉的声音隐隐传来：“美人是怎么去的？你们怎地不好生守着她，既然觉得美人心境不爽，就一定要好生服侍，现下出了这等事情，又逢国家征战的节骨眼上，你们不是给陛下添麻烦，让陛下伤心嘛！”她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一面哀号着，一面道：“刘妹妹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这样去了，留下我们这些姐妹们可怎么办啊？”
　　锦瑟只觉得好笑，吴贤妃是二公主永安公主的生母，仗着是服侍皇帝多年的老人才升到贤妃这个位份上，而刘美人入宫不过才四年，就已经做到了一品贵妃，论及比吴氏还要高些，吴氏自然心中不服，平日里也是两人的矛盾最多，你争我抢的，今日竟然能看见吴贤妃哭成这样，真不知是兔死狐悲还是猫哭耗子。她抿抿嘴，扶着画屏的手登上正殿，站在门口道：“还请贤妃娘娘节哀。”
　　吴氏猛然止住了哭声，捏着帕子抹了两把泪，回首看过来，见是锦瑟，才强笑道：“原来是阿梧来啦，想来也是觉得你刘母妃去的不值吧？”
　　锦瑟听到那“刘母妃”三字的时候，眉头微微一皱，又及松开，只说：“贤妃娘娘不必管我，自去忙您的，我去后堂瞧瞧她便走。”
　　吴氏连忙点头，道：“也好，你就去看看她吧，”话未说完，又开始抹眼泪，“唉，她去的惨啊，还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呢……”
　　锦瑟厌恶她这般模样，只朝她略略躬了躬身，径自带着侍女去了后堂停灵的地方。
　　想来是有人收拾过了，后堂显得齐整，刘美人被放在一张矮榻上，衣服首饰都穿戴好了，面上覆了一张白绢。锦瑟扶着画屏的手缓缓地向榻边走去，心里竟微微有些紧张。画屏似乎是觉察到锦瑟扶住她的手有些发抖，便悄声说：“殿下，既然已经来看过了，这便出去吧，也别打扰了美人娘娘清净。”
　　锦瑟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抓着画屏走上前去，她的手停在刘美人面上的白绢上，有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画屏扶着她，只觉得锦瑟现在抖的却没有先前厉害了，她看向锦瑟，虽然面色苍白，嘴角紧抿，可眼神却坚定。她小声对锦瑟道：“殿下，不要揭开，让娘娘安息吧。”
　　锦瑟点了点头，突然跪下，向刘美人磕了一个头，道：“娘娘，我平日里喜欢和你作对，却从未希望你像今天这个样子，只替你觉得难过，现在来看看你，来送你一程，希望你走好，在那边不要有痛苦。”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缓缓转身离去。
　　自她来到离去，一直没有见到皇帝的身影。
　　第二日，皇帝下旨，将刘美人以一品贵妃之礼厚葬，谥号淑静。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锦瑟正在撷芳殿写字，传话的小宫女说完后，有些忐忑地看着她，她却只抬了抬头，说了声知道了。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她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顺手提笔在纸上写两行字，略有惆怅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明净，清朗，没有一丝云朵。

　　会意

　　本来求了皇帝说要出宫去永嘉公主府上小住的锦瑟，在宫里出了刘贵妃的事情后，竟然提不起精神出去，接连半个月以来一直都怏怏地待在撷芳殿里，皇帝只道是那日因刘贵妃的事受了惊吓，一时间心疼万分，只说不应该让锦瑟那时还待在那里，先赏了众多补品珍玩，又派了好些太医为锦瑟诊脉，只怕她闷出病来，后来又听说锦瑟前去拜祭过刘贵妃，心下自是欣慰，又赏下许多珍玩过来，一时间把个撷芳殿堆的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锦瑟却只是恭敬地谢过，没有往日活泼。
　　这日不过才四月初三，天气竟略略有些热了，锦瑟懒洋洋地斜躺在贵妃榻上，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拿着一只湘妃美人的团扇，看着殿阁里的小宫女们忙碌不休的收拾皇帝的赏赐，件件精美华贵，可她却提不起兴趣，只瞧着宫女们来来往往的忙碌，伴着不停的惊叹声和赞美声。
　　“殿下，总是这样子可不好。”画屏端了一盏新沏的春茶走了过来，近日锦瑟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莫说皇帝，就连撷芳殿的宫人们也暗自着急，只想她能回复到原来的活泼模样，便是想尽了法子逗她，可是都没有多少成效。
　　“怎么了？”锦瑟撇撇嘴，端过茶来抿了一口。
　　“总是这样懒着，要懒出病来的。”画屏叹气。
　　“你不知道春困秋乏吗？”锦瑟懒洋洋地道，随手从一旁堆放着的珠宝中拿起一只赤金点翠蝴蝶样的钿子来，转来转去的把玩着。
　　“殿下可知道太子妃的吉服快做好了？”画屏转转眼睛，问道。
　　“嗯？那又如何？”
　　“殿下平日里同徐姑娘关系那样好，如今她的吉服做好了，殿下竟然也不去瞧瞧，一点儿也不关心。”画屏故作不满地撇撇嘴。
　　锦瑟笑笑，心知她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想来自己也颓了这么多日子，便从榻上坐起，道：“那咱们去瞧瞧，看看我未来嫂嫂的大婚礼服是什么样子的。”
　　这月二十四日是皇太子大婚的喜日子，太子生母静德皇后早逝，自刘贵妃去后，后宫无首，吴贤妃便成了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因此，这大婚的礼仪备置等事仪便被皇帝给了她去做。锦瑟虽然不喜欢她，因着徐瑛和太子的面子，她也扶着画屏去了吴贤妃宫里。
　　倒也凑巧，锦瑟来到吴贤妃宫里时，正好遇到尚衣局呈上来供吴贤妃检视皇太子妃大婚时的衣物，吴贤妃便拉了锦瑟一同查验。大红色云锦的翟衣在宫女手上如流霞一般铺陈开来，上面绣着精美的九凤图案；而桑色的鞠衣用金色丝线勾边，华丽精致；太子妃所用的钿衩也是专门特制的，九凤云纹点翠的足金钿子，凤冠，配着凤首镶东珠的钗子，步摇，三孔垂珠耳铛，件件精美，价值连城。饶是锦瑟从小长在宫中，也觉得这套华服美丽异常，不禁赞叹连连。
　　吴贤妃心下也高兴，这华服是经了她的手制备的，这下看出来只觉得颇为满意，这下只消请了徐瑛进宫来试穿看看是否合身就好。她回首看见锦瑟一脸欢喜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阿梧若是喜欢，不如哪日也照着这个为你置办一套？”
　　锦瑟抿嘴笑笑，道：“娘娘这是取笑我呢。这是太子妃的服饰，怎么能是我穿的？”
　　吴贤妃拍拍额头，笑道：“哎呀，我竟然将这个弄昏了，该打。”她笑笑，道：“不过，陛下这样宠爱阿梧，便是逾制做了也是有的。”
　　锦瑟笑笑不答。吴贤妃又道：“说来阿梧的年纪也不小了，倒是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啊。”
　　锦瑟脸上微微一红，不知怎么地，竟然想起了穆桓，那日为他所救，自己却也是避在他怀里才逃过劫难，却连累了他受了伤。她想到那时的心情，虽然是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抱里，却不觉得恼怒，似乎还倒隐隐有几分欢喜。却又想到他手臂上的伤，不知道是否好的全了，一时间又有些忧心。
　　吴贤妃带笑看着她，看她脸色通红，表情却忽喜忽忧，略略有了心思，却故作不知地问道：“阿梧可有心上人啊？”
　　锦瑟只觉得脸上都要烧起火来了，急忙起身嗔道：“娘娘竟拿我寻开心呢！我这就走便是。”
　　吴贤妃连忙道：“好好，我说错了，不说了还不行？”
　　锦瑟这才又重新坐下，吴贤妃也不再说锦瑟，只把话题扯回到徐瑛身上，只说改日唤了徐瑛进宫来试试吉服。吴贤妃心中还另有了别样心思，而锦瑟又怕她再将话题扯回到自己身上，两人各怀心思，锦瑟略略坐了一会儿就推脱告辞，而吴贤妃也道身子疲累，便不再留她了。
　　这晚皇帝来了淑和殿，本是来问吴氏太子婚事准备的如何，仔细询问了几句，吴氏俱都一一地作答，她看见皇帝甚为满意，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妾还有一事想禀告陛下。”
　　“何事？”
　　“妾看着阿梧年纪也不小了，陛下素来疼爱阿梧，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她的婚事？”
　　皇帝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妾倒没有。”吴贤妃略略停下，看了看皇帝，继续道：“不过，妾瞧着，她心里恐怕有人了。”
　　“哦？”皇帝微微好奇道：“是何人？”
　　“妾也只是猜测，”吴贤妃道：“那日阿梧来妾宫中，说到此事，妾瞧着她的神色，怕是心中有人了，”她又停下来，皇帝有些不耐，问道：“那到底是何人？”
　　吴氏抿嘴一笑，道：“陛下莫急，您想想，阿梧从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见过旁的男子，只有一次出宫，而出宫那日，却恰好是……”
　　皇帝微微一怔，旋即微笑起来，难怪锦瑟偏偏选在那日出宫，又偏偏归来的那样迟。他忽然想起方奇后来禀告自己所说的，周臻那日可是被小姑娘们看的脸都红了，便更觉得有趣，但语气却淡淡的，道：“还没有定下来是不是，朕先想想罢。”
　　吴贤妃听皇帝这样说，心中却知道多半是有戏，嘴上依然恭敬道：“也好，毕竟阿梧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陛下当为她慎重打算才是。”
　　皇帝点点头，又道：“锦钰的府邸是在北街吧？她嫁人也不短了，也该将屋子扩一扩了。”
　　锦钰是吴贤妃所出的二公主，封号永安，虽然行二，实际上却是皇帝长女，只是不怎么受重视，虽然已经嫁了几年，驸马却是一个不上进的，这么多年，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官儿，府邸也远在北街，虽然名为公主府，可形状规制都要偏小些，今日皇帝谈及，明显是因着吴氏说到锦瑟和周臻的事而额外的封赏。吴氏大喜，连忙跪下叩首，拜谢皇帝。
　　皇帝只摆摆手，免了她的礼，道：“朕累了，歇了吧。”
　　周臻自那日回京被皇帝召见后，还未及被皇帝问上几句话，便因为永乐公主的事情给打断了，周臻只得领了赏赐默默回府，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正常的朝会，皇帝问了他两句议和的情况外，也没有再对他表示出什么过多的兴趣。这一切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看来，似乎周臻又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会一下子圣眷隆重，飞黄腾达，因而近日里来为他庆祝的人也越来越少，回京当日门庭若市的周府便显得非常冷落了。
　　周臻倒不甚在意，他本来就是书生性格，多半爱静，当日那种当街为人争相观看的情景，更是能没有就没有。在他看来，与其费尽心思同那些权贵们交好争派别弄权，倒还不如寻一本书诗集坐在窗下静静阅读的好。生活于他，一杯清茶，一卷爱书足矣。
　　这日他下了朝回来，正要去书房将自己在街市上淘到的一本好书放进去，却发现管家气喘吁吁地奔进来向他说道：“大人，宫里来人了，宣大人呢。”
　　周臻颇为诧异，他是外官，平日里与宫里没有任何交情，怎么会有人来宣？他心下疑虑，步出房门来到二门里，已经看见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德福手执拂尘侯在那里了。周臻忙迎上前去，不解问道：“不知中贵人此来是——”
　　德福拂尘一挥，道：“传陛下口谕——”
　　周臻忙跪下，道：“臣周臻听旨。”
　　“宣吏部左参议周臻即刻进宫见驾——”德福见他跪下，方才说道。
　　周臻听完这道有些莫名的口谕，心下疑惑，有什么事情，皇帝不能当面同自己说，偏要等下朝后再派人来宣自己？他站起身来，一面令管家拿了些银钱给德福，一面问道：“敢问中贵人，陛下这是何意？”
　　德福笑笑，伸手接了银钱，道：“陛下的心思，咱家怎么猜的准？不过不会是坏事就是了。”
　　周臻略略放下心来，只听德福笑道：“周大人，走吧？”他点点头，略略整一整衣冠，便随着德福又进宫去了。
　　皇帝竟然在御花园的听香亭中，周臻随着德福进了宫，才更加觉得诧异。御花园就已经是后宫之地了，不知道皇帝宣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虽然德福对他说不会有什么坏事，他心中还是不免忐忑。及至听香亭前行了礼，他才发现，除了内侍宫女，皇帝身边还有一位女子。
　　皇帝笑笑，令他平身赐座。周臻面色微红，心道不知皇帝在想些什么，会见外臣竟然在御花园，身边还有女眷。他低头谢过皇帝，方才斜斜坐下，就听见皇帝身边的女子娇笑道：“周大人真拘谨。”
　　皇帝微微一笑，道：“阿梧，不得对周大人无礼。”虽然看似是句斥责，可语调温和，毫无生气斥责的意味。皇帝素来威严，竟鲜有这样温和说话的时候，周臻不免心中好奇，微微抬头，却看见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娇俏可爱，他乍一眼望去，只觉得眼熟，而那少女也正盯着他看，见他抬头看向自己，扑哧一笑，对皇帝道：“父皇，你看周大人脸红了。”
　　周臻看她的笑容颇为熟悉，突然想起来正是自己回京那日，那个在酒楼上看向自己的女扮男装的少女，他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少女竟然是公主，又想了想，宫中如此受宠的公主，定然是永乐公主无疑。周臻连忙跪下，行礼道：“臣参见公主殿下。”
　　这少女正是锦瑟，她方才想去御花园走走，就有内侍来传，说皇帝要在听香亭见她，锦瑟心中疑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见了皇帝问他，他也不答，这下见了周臻过来，才明白皇帝以为她那日出宫定是为了见周臻去的。锦瑟想要解释，却看见周臻面色通红，一派正人君子的尴尬模样，又想起那日在酒楼上看他，也是这种老实面红的样子，心中顿觉好笑，也不对皇帝点破了，干脆随着皇帝的意思捉弄捉弄他便是。她看见周臻向自己行礼，便安稳受足了周臻的大礼，然后学着皇帝的口吻沉声道：“周爱卿不必多礼，平身。”话一出口，锦瑟自己也觉得好笑，回头看向皇帝，也是一面摇头一面微笑，却不生气，她越发觉得有趣，不禁又咯咯笑了起来。
　　周臻起身，颇觉尴尬，脸已经涨红到了耳根，忙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不知、不知陛下召微臣、微臣前来有何要事？”
　　锦瑟听他说话结巴，更是觉得有趣，又嘻嘻地笑了起来，周臻这下更觉得尴尬，一时间只想寻个地缝赶紧钻了下去。皇帝见他难堪，也笑了笑，后又拍拍锦瑟的手，道：“阿梧，不要胡闹，父皇要和周大人议正事。”
　　锦瑟笑答：“是，父皇，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皇帝微微点头，锦瑟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周臻，这才退下。

　　交锋（上）

　　见锦瑟离去，皇帝才又令周臻坐下，笑问道：“朕听闻你在魏营中侃侃而谈，即使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也镇定自若，怎么见到阿梧就成这样子了？”
　　周臻大窘，期期艾艾道：“微臣、微臣，”他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帝这个问题，只好闭口不言了。
　　皇帝瞧得有趣，也不介意他的失礼。他抿了一口茶水，才道：“那日朕本就应该细细问你出使的事的，谁料近些日子事务繁多，竟然给忘了，今日既然来了，便同朕细细说说罢。”
　　周臻心中稍定，却又惊疑起来，那日皇帝不是明明问过自己这些问题的了吗？却只得开口道：“臣那日……”
　　“不要这样一板一眼地禀报，说细致些，”皇帝微微笑笑，“朕可听说了很多你在魏营中的‘事迹’呢。”
　　“是，”周臻应了，思绪回到那日议和的时候……
　　端州城位于梁国都城建康西北，面积并不是很大，但是却因着它背靠着延嵇山，阔坪山等山脉，易守难攻，北面又是阳江流经，东面却是一段丘陵地段，其间还有很多经阳江冲刷出来沟壑可用作战时防线，是为拱卫京城建康的一道天然防线。
　　周臻同乔思成带着一些护卫顺着阔坪山右麓的官道来到端州城下，便看到漫野的魏军驻扎在端州城前，将端州城逼入死角。魏军军容齐整，威声赫赫，特有的白色绣兽纹大旗飘扬在城下的空地上，其上一个大字“萧”字在猎猎风中格外明显。周臻仔细看了看那旗上的绣纹，原来是一只尾翼贲张的玄鸟，长羽飞扬，厉爪奔腾，看起来颇有几分凶戾气。乔思成却已经开口道：“不想这魏国广安王年纪不大，这军容倒也整齐。”
　　周臻也颇为感叹，道：“不错，这军容看来确是壮观，也难怪他能用十五万之数胜我二十五万。”
　　乔思成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二人打马上前，魏军已知他们这次乃是议和，便未多加刁难，直接放行。他们穿过魏军，行至端州城下，早有人报知城守，因而一见马过来，立刻放下吊桥，迎乔思成与周臻进城。
　　端州城守罗寿年和端州前锋将军刘元忠早在端州太守府中相待，此时这里已经改作军备行辕，周臻一行人一踏入城中，便看见遍处伤员，零零散散有些走动的，不过相互搀扶着寻些水源饮食，此时虽已入春，然而端州城因靠着山脊，山风阵阵，吹过来却也透着丝丝寒意，而大多兵士们却只着单衣，状甚可怜。他们行至行辕，却看见行辕装饰的甚为华丽，不觉得心中有了几分怒气。
　　罗寿年见他们进来，连忙赔笑相迎，那刘元忠对他二人却甚为不屑，想着周臻不过是一个方才二十出头的四品中议大夫，乔思成又素来在朝中与他有隙。只是他这次打了败仗，也知道皇帝颇为生气，便也放下身段，甚为和气地同周臻道：“周大人、乔将军远来辛苦？不如先行歇息片刻……”
　　周臻同乔思成却不搭理他，周臻取了圣旨出来，冷冷地道：“罗寿年、刘元忠接旨。”
　　二人连忙跪下听宣。
　　周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端州前锋将军刘元忠征战不力，致使大军二十五万四损其三，进又有魏军围城胁迫京都之危，特免其前锋将军之职，即刻回京听候发落，其职由端州节度使乔思成代领；端州太守罗寿年督守不力，今陷端州城于危机重重之中，免去其端州太守之职，令吏部左参议周臻代领，罗寿年待罪行走于军前，待周臻议和归来，再作惩处。钦此。”
　　刘元忠微微一愣，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没有在圣旨中说明如何惩处自己，他心中暗喜，想来是在京中的妹妹给皇帝吹了枕头风的缘故，忙叩首谢恩；罗寿年却以为皇帝素来待人宽和，鲜有降罪重罚的例子，心中平和，只口称罪臣，拜谢皇恩。
　　当下周臻便同乔思成接管了端州军务防务，并领城中民务。周臻记得城中兵士皆颇有风餐露宿之色，便请乔思成传令加了兵士生计。乔思成也觉得颇好，便点头同意了。随后二人便开始商议议和事项，最终决定两日后由周臻出城议和。
　　乔思成虽然年纪也不甚大，却是耿耿汉子，也是征战了些日子的，彼时初见周臻时，只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弱冠青年，文秀瘦弱，似乎没有多大的能耐，然而共处了这几日，却发现周臻处事极有条理，人虽然温和，却极有韬略，然而却有不恃才自傲，不禁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到了出使的那日清晨，乔思成登上城楼，远远看见魏军个个骏马扬蹄，盔甲锃亮，刀光枪影，心中不免为周臻这般一个文弱书生有了几分担忧，便道：“周大人，不如我多派些兵士随你前去吧？”
　　周臻笑笑：“多谢将军好意，不过在下却是不用了。”
　　乔思成忙道：“这样可不好，我看魏军架势汹汹，若是人带的少了，怕是极难对付啊！”
　　周臻又笑笑，道：“不妨，我带个小厮前去即可，人多了，魏军反而会以为我们没有诚意。”
　　乔思成犹豫道：“这样大人岂不危险？依我看，还是……”
　　周臻挥挥手，道：“不必，多谢将军美意。只是将军也知晓，如今魏军气势汹汹，那么，我即便是带了全部端州兵力过去也无法同他们抗衡，这样，倒不如一兵不带。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广安王素来言而有信，将军完全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只守好城门，万一议和不成，也要防止魏军攻城。”
　　乔思成这才放下心来，拍拍周臻肩膀，只道：“我等着大人的好消息！”随即按照周臻所言，吩咐一名小厮随着周臻前去，并同时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这才放周臻出城。
　　周臻朝他笑笑，跨身上马，缓步出城。
　　魏军大营设在端州城外的一片坡地上，军容齐整，两旁分布的大小营帐呈“品”字形拱卫着中间的白色主帐。周臻到了辕门外，一面白色绣玄鸟上书“萧”字的大旗巍然立于门旁，一条道路直通向主帐门前。路两旁，是盔甲锃亮，刀枪林立的军士严阵以待，甲胄分明，颇有威势。周臻的小厮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不由得心中微怵，声音隐隐有些颤动，试着唤他道：“大、大人？”
　　周臻微微一笑，只道：“你若惧怕，留在外边，我自己一人进去即可。”
　　那小厮面上一红，只得诺诺应声，随他进营。
　　他们二人顺着布军陈列的将士中间穿过，直来到主帐门前，这下又见到主帅的军旗立于帐门外，在山风中猎猎飘动。有军士引他们前来，令他们在帐前少待，自己掀了帐帘前去禀报。
　　不多时，帐帘掀开，先前的军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迎周臻入帐，却将那小厮留在帐外。
　　周臻略微朝那小厮点一点头，便跟随那军士入内。
　　主帐内光线不甚明了，但内煨有火盆，倒也显得温暖。帐中人并不多，不过四五名将领，想来应该是萧桓亲信，甲胄分明，坐在两侧，正前方却是一张青竹所制的书案，后面立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隐在帐子里的阴影里，看的不太真切，却穿了一件月白文士长衫，正俯首看着案上的一张地形图。周臻听说魏国广安王不同于魏地其他人，因其母亲乃是南人，所以要偏好文一些，今日看见这做文士打扮的男子，便知定是广安王了。这时，那带他进来的军士单膝行了一个礼，开口道：“启禀殿下，梁国议和使到。”
　　萧桓略抬了一下手，军士便起身出去。他这才淡淡开口，却并未将头从书案上抬起，只道：“周大人此次前来，可是前来替梁国皇帝称臣？”
　　周臻略略皱了皱眉，心道他倒是直接，他行了一礼，开口道：“我奉大梁皇帝之命前来与殿下议和，只是不想两国相争失了和气，徒劳了众多军士与百姓性命。只作天下生计着想，没有什么臣不臣的。”
　　萧桓笑笑，道：“你我二国争端已久，自我父皇还未登基以来便颇有矛盾，至今已逾二十年，怎么从前不见你们为百姓生计，今日我大军围端州城，你们倒是考虑起生计来了？”
　　他语声清朗，可讽刺之气却十足，帐中其余几名魏军将领听闻，都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
　　周臻不慌不忙道：“殿下既然提及这端州之围，周某倒要问一句，不知贵国近日是何意，先是去年不顾永庆三年定下的合约，屡屡骚扰我云州，延州边境，后又突发大军十五万，越过我崇州、灵州，占我袁州、肃州，今日又兵围我端州，直逼京师。我素闻魏皇言而有信，治国有方，却不知破了这合约，单方面挑起争端的信是不是被魏皇忘了？”他声音不大，可句句直陈，条理清晰，引得萧桓也不禁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他。
　　周臻平视着他的目光，却不畏惧，又开口道：“周某还想继续请教殿下，魏皇曾与永庆五年与我大梁互递国书，道‘永庆三年之约，乃万世只好也，今二国未开争端，实乃天下百姓之福，朕以为当令儿孙谨记此平和盛世，世代沿袭才好。’那时魏国太子也曾当即允诺，要将这和平长久维系下去。怎么殿下竟然忘了？今日广安王殿下兵临我端州城下，不知魏皇心中如何想，是否要怪罪殿下坏了他信义的名声，而魏国太子殿下，是否也要怪罪殿下您对他这个储君的承诺太不当回事了？”
　　魏国上下都知道广安王素与太子不合，周臻这话分明是指责萧桓不忠不孝，不尊储君，有谋逆抗旨，自作主张的嫌疑，众将都是大怒，纷纷起身，直拔出佩剑来指向他，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颇为紧张。
　　周臻倒也不惧，只微微一笑，静静地看向萧桓，等他说话。
　　萧桓心中也是一突，眼神微沉了下，他此次出兵虽然是得了皇帝的默许，只盼他能夺得首功，好有底气取代太子，然而若是处理的不好，皇帝虽然偏爱他，却也不好太逆了朝中支持太子一脉的大臣，轻的是横加斥责，重了怕是连兵权都要收回。而他此次出兵，虽然围了端州，占了崇州，灵州等州县，可路途遥远，自身实力也颇有损耗，如果再战下去，梁国虽然可能不保，他自身实力也要损失大半，那时若被太子乘虚而入，得了渔翁之利，倒是划不来的很。因而他才有了先逼梁国求和，换取岁币，称臣，待得时机成熟再战的想法。今日这些厉害却被周臻一语点破，他心中不免对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男子有了几分佩服。
　　萧桓素来心计深沉，这般多的心思只在脑中一转，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摆手令众将重新坐下，淡淡一笑，道：“周大人远来辛苦，却还不曾饮上一杯热茶，请大人先坐。”说着，便有小军校搬来一把椅子请周臻坐下。
　　周臻知道方才那番话定是说准了萧桓心思，也不推辞，定定坐了，却才开口道：“多谢殿下，周某心知殿下也绝非有意出兵，心中也是宽怀百姓，怜悯民生之人，如今周某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计，共同商谈和谈事宜。”
　　萧桓自他方才点破魏国局势的一番话，已知周臻这次定是有恃无恐，知道自己定然不会再起争端才敢在此大谈议和之事，只是若要议和，定然不能轻易便宜了梁国，否则，自己这一次便是吃力不讨好了，而且，若归国后没有更多好处，怕是太子一派又要纠缠不休了。他笑笑道：“大人操之过急了，大人来我营中不过片刻，不如先饮些热茶，再坐下来慢慢商谈此事。”说话间，又有小校奉上茶水。
　　周臻笑笑，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却发现竟然是今年新春的雨前龙井，雨前龙井出产于肃州，产量极少，今年的新茶便是梁国皇帝也不过得了三两，他也不过是多年前曾有机缘喝过一次，那次便将味道深深地印入心中。今日竟然能在萧桓的军营里喝道这种极品的茶叶，他心中微微惊疑，抬首看了萧桓一眼，勉强笑道：“殿下这里竟然有好茶。”
　　萧桓自书案后踱步出来，微微笑笑，道：“我听闻周大人素来爱茶，特地把家底都抖出来招待大人，如今听大人这样赞叹，心中才觉得不亏。”
　　周臻这时才看清萧桓的面容，微怔了一怔，他听说魏国广安王是有名的美男子，今日见了，方觉得确实名不虚传。萧桓身形修长，面色白皙，一双斜飞的修眉下是一双极黑的眸子，透出隐隐的光华，更显得他神采俊朗不凡。此时他面上带笑，更是显得俊美风流，再加上一身文士装扮，在这刀光剑影的军帐里竟宛如一枚暖玉一般温润高华，然而却不觉得多么突兀，反而与周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周臻回转心思，笑道：“如此可破费殿下了。”
　　萧桓也是一笑，道：“不妨，魏国虽然不及江南繁华，但是这点茶钱还是出的起的。”
　　周臻心思一动，知道萧桓将话题又引回到魏国身上，乃是要告诉自己，魏国国力强盛，并不在乎多少岁币，这议和，恐怕是有些难度了。他微皱了皱眉头，又道：“既然品了殿下这等好茶，也不能浪费殿下好意，这便开始和谈吧。”
　　萧桓笑道：“大人不必着急，大人清早前来，方才又说了这许多话，倒是需要进补些膳食才好。”
　　周臻心中冷笑，知道萧桓不过是逼急自己，好在和谈中多取些好处，他起身在帐中走了几步，笑道：“殿下美意，周某岂可不从。只是不知殿下可有时间等得周某用膳？”
　　萧桓一怔，周臻又道：“周某不过在国中，想来什么时候走都是可以的，殿下却路途遥远，想来魏皇与太子还在等待殿下归国带去好消息，这若是去的迟了，怕是会让魏国陛下和太子殿下失望吧？”
　　萧桓心中微凛，皇帝倒也罢了，若是太子知道自己在这边有意拖延时间，不知道又要生出什么事来。他心中喟叹，却拱手作揖道：“多谢周大人为我打算。”说着便请周臻及帐中众将上前对着地图细细商讨起来。

　　交锋（下）

　　或许是本身就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魏国提出来的和约条款倒是简单，无非三条：其一，双方以云州、延州白水河为界，互不侵犯，梁国向魏国称臣，日后需执臣子之礼向魏国朝拜；其二，梁国需每年向魏国缴纳岁贡白银十万两，丝绢二十万匹，于延州交割；其三， 梁国需向魏国开放延州，达州，云州等地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周臻看了这和约，心中只怒，心道这魏国的胃口也忒大了。只是如今实在是城下之盟，没有选择，况且出行时，皇帝曾经叫了自己密密嘱咐，除了称臣一条不能答应之外，别的都可以考虑。若是岁币，江南富庶，也可尽量满足。他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这就为难人了，向来国与国和约，都是平等相约，哪里有叫他人执臣子之礼的？这条是万万不可答应的！”
　　萧桓笑笑，只道：“即已战败，当俯首称臣才是，成王败寇，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周臻冷笑一声，道：“梁国随败，却也不是畏惧征战，轻易征服的，殿下若想再战，大不了周某便陪着殿下一同鱼死网破罢了！”他这话说出来，倒很有几分凛然之气。
　　萧桓一怔，心中倒有了几分敬重，面上却依然笑道：“周大人口口声声说此来是为民生计，求取和平，现在却逼迫本王征战了？”
　　周臻面上冷冷，道：“周某何德何能，岂敢逼迫殿下，只是殿下要欺我国中无人，周某自然不能让殿下小瞧了去！”
　　萧桓又是一笑，道：“周大人莫要动怒，我岂敢小瞧大人？只是这和约一事，是要慎重商议才是。”
　　周臻听他这样说，也缓了语气，道：“殿下这话即是。只是这称臣一事，我大梁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既然殿下诚心议和，不若再做仔细考虑。”
　　萧桓笑笑，道：“也好。”他与帐内的几名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旋即一名身着锁子甲的将领上前道：“梁国连臣子之礼都不愿意执，却又不知这诚意在何处？”
　　周臻微怒，道：“即是和谈，本是两方平等，魏国一定要我大梁执臣子之礼，这又是哪门子的诚意？”
　　那将领又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梁人的诚意是什么？”
　　周臻微微平息一下怒气，道：“我方愿与魏国永为兄弟友好邻邦，国君以兄弟相称，两国百姓以兄弟姐妹之礼待之，剩下则可以接受。”
　　萧桓笑了笑，修长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道：“原来梁国在乎的不过是面子。”他眼光扫过下面的几名亲信将领，道：“也罢，既然梁国这样好面子，就要付出些代价。”
　　周臻心中微微一松，看来他是同意不称臣了，便问道：“殿下需要什么代价？”
　　萧桓笑道：“我听说江南富庶，这些日子打过来，发现风土确是比我们大魏秀丽丰腴，”他顿了顿，伸手取过案上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道：“不妨就多花些钱来买好了。”说罢，他看了看下面的将领，有两人立刻站出来道：“殿下不可，吾等征战一路劳累，兵士死伤无数，怎么能这样便被几个钱打发了？他们梁国当我们是叫花子吗？”
　　萧桓微微一笑，道：“不可这般粗鲁。”旋即又看向周臻：“周大人，我虽然有意，怎奈下面将士们不同意，我也为难的很。”
　　周臻大怒，心道又不是我们请你们过来打仗死人的，又看见萧桓神色轻松，知道这不过是做戏给自己看。于是道：“我大梁定然不会同魏国称臣，这岁币殿下若要同意便罢，若不同意，周某便回去请了乔将军开战，若认真拼起来，谁胜谁负却也难说！”说罢起身离座，就要拂袖而去。
　　一名将领立刻站起来，拔剑怒道：“你口口声声道诚意诚意，如今我们拿出诚意来了，你却又不断提及征战胁迫我们，哼”他将剑锋架至周臻脖颈处，道：“我们大魏竟会受了你的胁迫？”
　　又有两人站了过来，抱拳向萧桓道：“不错，殿下，末将等请命，立时去剿了这端州城！”
　　萧桓面上没了表情，不置可否，只静静地看着周臻。周臻将头一扭，道：“我周臻不过一介书生，蒙陛下赏识，才做了这议和使，今日若能溅血军前，也是男儿之幸！如今乔将军领兵端州城内，便是身死沙场，也定然不会叫你们魏军占了便宜去！”
　　那将剑架在周臻脖颈上的将领更怒，只道：“好！我今日便先斩了你，再去灭了端州城！”
　　周臻只将两眼一闭，也不再说话。只听到萧桓喝道：“慢！” 他声音清冷，道：“都收了剑退下！”
　　众将立刻收了手中剑锋，退至一旁。萧桓上来对周臻道：“周大人好风骨，萧某佩服。下面将领不服管教，粗鲁得紧，倒让大人见笑了。”
　　周臻冷哼一声，也不答话。
　　萧桓又道：“既然我们都是怀着诚心而来，何不坐下再好好谈谈呢？”
　　周臻冷冷道：“如若魏国还要我大梁俯首称臣，那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殿下只管砍了我项上人头，送回端州城内既可！”
　　萧桓微微一笑，对着众将道：“既然大人这样硬气，你们也不可太过强硬，毕竟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还是再好好议议吧。”
　　众将听他这样说，都回答道：“既然殿下这样说，那吾等再好生考虑考虑吧。”
　　周臻这才又缓了一口气，又重新回到书案前商讨，几人争来抢去，最终还是同意了周臻用加岁币来代替称臣。只是这下梁国却是真的要大出血了，周臻抹了抹头上的汗，看着最终定下来的和约想。
　　那和约的内容最终定为：
　　一、梁魏为兄弟之国，因现任梁帝较魏皇年轻，便称魏皇为兄，后世仍以世以齿论。
　　二、以白水河为国界，魏国撤兵。（魏归还梁袁、肃二州。）此后凡有越界盗贼逃犯，彼此不得停匿。两朝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
　　三、梁方每年向魏提供“助军旅之费”银二十万两，金五万两，绢四十万匹，其余鲜时物品不限，至延州交割。并另供银十万两，作为魏军战死之人抚恤之用。
　　四、双方于延州，达州，云州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萧桓瞧见周臻面上神色，却是一笑，道：“如今我大魏与周大人便是友好邻邦了，大人为何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周臻心中忿忿，回声道：“周某心中自然高兴，只希望这和约能长久一些，哪里来的愁眉不展？”
　　萧桓一笑，也不点破，只说：“如今议和已成，大人倒不如随我在营中走走？”
　　周臻冷笑道：“殿下好意，周某心领，倒不敢再耽误殿下回去向魏皇复命，还是算了吧。“
　　萧桓眼神一闪，又笑道：“也好，这样便不留大人了，今后梁魏成了友邦，倒是日后也有机会同大人再聚聚呢。”
　　周臻欠身：“不敢，殿下若来建康，周某却也可以略尽地主之谊。”
　　萧桓笑笑，也不再答话，只唤了身边校尉出来送周臻出营。
　　乔思成早已等得颇有些不耐了，他心中惴惴，见周臻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只怕他出什么事情，却又没有收到周臻什么信号，也不敢出兵，只在城头焦急地走来走去。忽而一个校尉前来禀报，说是周臻回来了。他急忙往城下看去，只见周臻带着小厮快马已经行至城下，连忙叫人打开城门，自己也急急忙忙奔了下去。
　　周臻见了乔思成，只笑笑，乔思成连忙问他议和之事如何了。周臻只道已经成了，却未再细述。直到进了端州城，回到行辕中自己房中，才长舒了一口气，对乔思成道：“真是紧张死我了！”
　　乔思成大惊，忙问他具体情形。周臻便一一向他详细说了。听到紧张处，乔思成也不禁擦一把汗，道：“你也是胆子忒大了，万一那剑当真砍下去了，那可怎么办？”
　　周臻拍拍胸口，道：“是啊，我现在也觉得后怕了，不过当时就是赌了萧桓定然不会那样做，只是在演戏给我看，若是再来一次，我也不敢保证能安稳如昔了。”
　　乔思成看了他半晌，忽然竖了拇指道：“我原来一直当你是个文弱书生，今日勇气，却令乔某佩服！若大人不嫌弃，乔某愿与大人结拜为异性兄弟。”
　　周臻连忙起身，道：“怎么敢嫌弃？能得乔将军赏识，乃是周某之幸。”
　　旋即二人找了香炉几案，互相通了八字，原来乔思成比周臻大了许多，便居为长，周臻为弟，二人这一番结拜，更加惺惺相惜了起来。
　　结拜完了，周臻又将和约拿出来同乔思成看，这下乔思成即是大怒，拍案道：“魏贼欺人太甚！”
　　周臻叹道：“这又有何办法？唉。”他顿了顿，又叹道：“不瞒乔兄，陛下在我出使前便有旨意，只要不称臣，多少岁币贡赋都是可以的，唉。”
　　乔思成也默然。周臻忽然又忆及一事，对乔思成道：“是了，我在萧桓营中竟然喝到了今春的雨前龙井。”
　　乔思成大奇：“今年的新茶不是才供上去吗？怎地萧桓那里竟然都有了？”
　　周臻摇头不语。乔思成却凝眉思索了半晌，道：“这贡品赋税之事，素来是方奇那厮掌管的，莫非——”
　　周臻想了想，又道：“如果他二人当真有联系，我们也没有证据，且先静观其变吧。”
　　乔思成点头，后又与周臻随便说了些话，看他神色疲惫，便道：“兄弟既然累了，便好生歇息吧，我先出去了。”
　　“好，”周臻点头，又道：“还要劳烦乔兄上表陛下，将和约报知陛下。”
　　“好。”乔思成应诺，“我这就去写折子。你先好生歇着吧。”说罢，自出了周臻房门不提。
　　“周卿果然忠勇，智计过人！”皇帝听了他前番的描述，也不觉赞叹。
　　周臻忙从回忆里拉回思绪，起身谢了皇帝。又想了想，同乔思成结拜的这段便略过不提，只同皇帝道了自己同乔思成对于方奇的疑虑。皇帝听了周臻这番描述，竟然半晌无话，良久才开口问道：“不过你可知魏国派了使者前来庆贺太子大婚？”却也没有提及方奇的事。
　　周臻谢过答道：“是，臣听说了。”
　　“那么周卿可知，广安王也随同使者一同来了？”皇帝拿起茶盏，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茶，又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周臻心中微微一凛，他又想起那时萧桓面上颇有深意的笑容，不禁有些疑惑，开口答道：“回禀陛下，臣不知。”他看了看皇帝的面色，斟酌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臣不知陛下对萧桓竟然有今年的春茶怎么看？”
　　皇帝面色微微一怔，神情莫测，却没有说话，良久，却忽然开口问道：“周卿以为广安王是什么样的人？”
　　周臻一怔，想了想答道：“臣以为萧桓此人聪慧机敏，颇具权谋，能征善战，野心也不小，万万不可小觑。”
　　“唔。”皇帝略点点头，又道：“先不管这些，既然他来了，你又同他接触过，不妨去安排接洽他的事宜，这就去准备吧。”
　　“是，臣领旨。”周臻起身允诺，行了一礼：“那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摆摆手：“且慢，”他抬眼仔细打量着周臻有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又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周臻旋即退下，心中却是莫名万分，不知道皇帝今日召自己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看来又好像不仅仅是魏国来使的事。他又想到萧桓，心中又甚为疑惑，不明白萧桓此来到底是何意。
　　其实不止周臻不明白，萧桓自己刚接到魏皇旨意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他出征多日，朝中局势多有变化，只怕太子一派做出什么手脚，便想议和完毕后也尽快赶回魏都邺城，谁料和约刚定的第二日，魏皇的诏书就送到，说过些日子会派使者前来梁国庆贺梁国太子大婚，既然广安王已经在梁国了，就不妨留下一同祝贺梁太子大婚。萧桓当日心下极为疑虑，然而留在邺城的亲信回报却说京中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他心中依然忐忑，又问及魏皇，情报上也说魏皇身体康健，并未表现出任何对萧桓不放心的事。萧桓摸不透魏皇的用意，便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先行来到梁国都城等候魏国来使。只是他却不愿意让太多人知晓自己身份，便先行隐瞒了此事，只想待魏使到来后再一并告知梁国方面。
　　近日魏国使者既然已经到了，萧桓也就不好再作隐瞒，令魏使上报了梁国，因而才有了梁帝召见周臻令他接待之事。而萧桓今日见了魏使，方才明白魏皇为何要自己也留在建康共贺梁太子大婚了。不过这些事就不是周臻能知道的了。

　　婚使

　　徐瑛因着同太子的大婚日期日渐逼近，便应吴贤妃的召常住宫中，学习礼仪规制等等，忙的不可开交。这日学完了，竟然还剩下些时间，她想想很久没有见过锦瑟了，便带了侍女去了撷芳殿。因她是常客，又是公主伴读，还是未来太子妃，撷芳殿中人同她都是极熟悉的，见她进来，也没有禀报，直接让进锦瑟所在的书房中去了。
　　徐瑛进去，便看见锦瑟正在作画，神色专注，连她进来的声响都没有听见。她极少看见锦瑟这样认真的时候，心下好奇，便悄悄蹑了过去，想知道锦瑟究竟在画什么。行至书桌前，才看见是一副工笔，上面极认真地勾勒着一个男子，白衣简装，身材修长，却没有画面貌，徐瑛不由得问道：“这画的是谁？”
　　锦瑟一惊，手中的笔直直落下来，在刚画好的画上留下一滩墨迹。她连忙抬头，看见是徐瑛，脸一红，急急抓了画纸，揉作一团，嗔道：“你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吓死我了！”
　　徐瑛心中好笑，知道锦瑟必然是有事瞒着自己，便打趣道：“殿下今日可被我抓了现行，还不如实招来，这画的是谁？”
　　锦瑟将画稿丢进纸篓，不答她的问话，只说：“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徐瑛知道她要岔开话题，笑道：“这个回头说，你先告诉我，这画的是谁？莫不是公主殿下的心上人？”
　　锦瑟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她，眨眨眼，笑道：“嫂子不用学习礼仪规制了？”她拍拍手，又说：“嫂子的吉服我可是看过的，可精美呢，嫂子觉得可满意？可曾试过？穿上是否合身啊？”
　　徐瑛冷不及被她唤作嫂子，脸上一下子红了，连忙嗔道：“我问你话，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哎呀呀，”锦瑟笑声连连：“这还没有大婚，就已经摆出嫂子的谱来了，要是大婚了，我该怎么活啊——”她这声拉的极长，音量又大，徐瑛只听见门外守着的小宫女们咯咯的娇笑声，不禁又羞又嗔，早把应该问锦瑟的话忘到脑后去了。
　　锦瑟看取笑她差不多了，才说：“好了好了，徐姐姐，咱们这么多天没见了，你马上都要大婚了，以后就更不能陪我玩儿了，索性今日再陪我去园子里荡荡秋千吧？”
　　徐瑛想到日后做了太子妃，必定行事都要中规中矩，也不得多少自由了，若是陪锦瑟像以往那样嬉笑着荡秋千，更是不可能了，便答道：“好，今日就好生陪你玩。”
　　锦瑟大喜，连忙拉了徐瑛就往御花园跑去，慌得一众小宫女内侍们急忙在后面跟上。
　　她两人在御花园荡了一会儿秋千，徐瑛突然想起一事，又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锦瑟，面上便犹豫了起来，锦瑟瞧见，便问：“徐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徐瑛想了想，开口道：“殿下可知道刘贵妃的父兄被陛下赐死了？”
　　“诶？”锦瑟一怔，停下秋千，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刘贵妃死后不久，”徐瑛答道。
　　哦，那时候自己因为刘贵妃的事郁郁不开心，皇帝自然不会将这种事告诉她，宫女内侍们知道她因为刘贵妃的事闷闷不乐，自然更不会告诉她这些，锦瑟想，难怪自己不知道呢。不过这样也好，她又想，或许他们一家就可以在那边团聚了呢。
　　徐瑛看她半晌没有答话，忙叫她：“殿下？”
　　“哦，”锦瑟回过神来，“我没事，只是想，这样刘贵妃一家倒是能在那边团聚了呢。”
　　徐瑛恻然，也低了头没话说。随后不久，就有吴贤妃宫里的内侍过来，说贤妃有关于太子妃婚礼的事要说，徐瑛匆匆忙忙告辞，和锦瑟最后的这一次荡秋千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日皇帝在南书房接见的魏国来使乃是礼部尚书赵和腾，此人今年四十多岁，身形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透出一副精明的样子。他奉上魏国的礼物和国书，恭敬地祝贺梁国太子大婚之后，便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周臻侧目望去，没有见到萧桓与他一并前来，心下不由得疑惑，方才想要开口，皇帝威严冷漠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朕听闻贵国广安王也同使者一同来建康，不知下面哪位是啊？”
　　赵和腾起身，不慌不忙行了一礼，回禀：“禀陛下，广安王殿下今日来到建康，却因水土不服，身体染恙，不能亲自前来拜见陛下，还请陛下宽宥。”
　　皇帝微微一怔，忙问道：“哦？广安王病了？可严重吗？朕即刻派几个太医前去为广安王诊治。”
　　赵和腾又行礼：“多谢陛下隆恩，只是臣随行带有医师，广安王殿下身边也有郎中，今日才诊治过，已经略好些了。就不劳动宫中太医了。”
　　皇帝心中微有恼怒，却不表现出来，只道：“既然这样，那便请广安王安心修养了。”
　　赵和腾叩首谢过，道：“谢陛下，臣定会向殿下转达陛下的美意。”
　　皇帝摆摆手，似乎是很倦了，令赵和腾退下。待得他退下后，又唤来周臻：“你看这事是怎么回事？”
　　周臻皱眉沉吟了一会儿，答道：“臣以为，萧桓身体强健，不像是易患病之人，其中定有原因。”
　　皇帝还未作答，一旁侍立着的方奇忽然跪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另有解释。”
　　皇帝点点头，方奇便道：“陛下，那广安王虽身体强健，但毕竟身为北人，这又是初次来建康，若是有水土不服的可能，也是有的。”
　　皇帝抬手令方奇起身，思索良久，对周臻道：“不论广安王真病假病，你明日待太子大婚完了，便去驿馆探视一下吧。”
　　周臻应诺。
　　第二日，永庆八年四月二十四日，梁国皇太子苏銘大婚。
　　苏銘是梁国皇帝第三子，也是皇帝唯一的嫡长子，生母静德皇后早逝，他也并不很受皇帝宠爱，比起异母弟弟皇七子钶，皇八子锴来更是差得远了。苏銘性格淡然温和，只喜好诗书，时常同读书人往来，谈书论画，言琴赋曲，甚少言及政事。然而在他及冠那一年，皇帝好似忽然记起了这个嫡长子，在朝会上正式立皇三子为储君，诏告天下；并同时封了皇七子和皇八子为中山王，陈留王，令苏銘一下子又回到了权利的中心。又于永庆七年以当朝丞相，大学士徐应介的孙女徐瑛温婉贤淑，堪为国母风范，立为皇太子妃，定于永庆八年四月完婚。
　　徐瑛自小出入宫廷，是皇帝第六女永乐公主的伴读，永乐公主容貌娇美，性格活泼，自幼深受皇帝宠爱。可能是同样因为生母早逝的原因，她同皇三子苏銘颇为交好，因而作为公主伴读的徐瑛也就与苏銘相熟，而且二人相处日久，竟然暗生情愫。而后皇帝立了苏銘为储君，又选了徐瑛为太子妃，暗中成全了一双小儿女的心思，令锦瑟同太子徐瑛都甚为欣喜。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众人便起身开始忙碌，先为太子苏銘换上大礼时的衮服，先去宫中等候。本来男子应去女子家迎接新娘，然而皇家嫁娶，便又更复杂了许多，皇太子自然不会亲自出迎，只请了主婚使代替他去了徐府，奉上八抬的宫轿，绣凤翔龙，华贵异常，又并宫人内侍众人，手捧扇，巾等物相随等候在徐府门前，而徐家等待徐瑛装扮完毕，哭别了父母家人，便由徐瑛的父亲扶上了花轿，先行前往皇宫正殿，同太子一同拜见皇帝。而后还要同去宗庙祭天祭祖，同时拜祭太子生母静德皇后，诏告天下。待得礼成，太子同新婚的太子妃一同回到东宫，接入东宫正殿洞房中，行合卺之礼后，方才算是成婚。
　　锦瑟对这些事情颇为好奇，只是她不过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只能和众多姐妹们一同于殿中观礼。
　　徐府今日也是忙碌的紧，太子迎亲的队伍还未曾到来，便阖府上下帮着徐瑛收拾打扮，又并那一百二十八抬的陪嫁，早早地先送入东宫去。门前也是做细细洒扫了的，凡是闲杂人等一律屏退，只留着几名激灵懂事的守着太子迎亲的人前来。
　　不多时便看见宫轿顺着早已清扫干净，铺着细沙，道旁撒有鲜花的大道前来，宫轿后是一众随从侍卫，打着皇家黄罗大伞，彰显着气派华贵。徐瑛在正屋中拜别了父母，又得了祖父对自己珍重嘱咐，令她进宫后定要克勤恭俭，忠孝宽和等等的话后，便垂泪上了宫轿离家而去。
　　“倒是盛大。”一个身着墨绿色绣着暗色云纹长衫的年轻男子混在道旁旁观的人群中，遥遥地望着那宫轿离了徐家，往这边走来的胜景，冷冷说道。
　　“却也是呢。”他身边一名身材微胖，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答道，后又带上一副微讽的笑容，道：“不过依在下看来，这梁地果真富庶，方才赔付了岁币，现在竟然还有这样经历排场准备太子大婚。”
　　那男子微微笑笑，也不答话。他身边另有几名神色警惕的男子，像是护卫一般，每每看见周围人群太过拥挤，便不动声色地将人群与说话的这两人隔开些许。
　　那中年男子陪着年轻男子观看了一会儿，只因这天气已经快近端午，江南又素来较北地闷热，那男子体胖，委实不喜挤在这市井人群中，这才等了一会儿功夫，此时已经面上微汗，他从袖中摸出手帕，擦了一把面上的汗水，悄声问他身旁的年轻男子道：“公子若要看这些，不妨寻个清净地方，这里人群众多，实恐——”他说话间抬眼小心地看向那男子，却见那男子看着太子妃仪仗发愣，目光中却是一丝茫然若失的神色。
　　原来那年轻男子便是锦瑟那日遇见的穆桓了，他那日送了锦瑟回徐府，一路上又发觉竟然有众多人在暗中搜寻着什么人，看那些搜寻者的打扮，虽然平常，但气质却非同一般，显然是规整的卫队才能有的。他不禁心下暗暗心疑，旋即着人去打听，方知徐府只有一位千金，乃是皇帝钦定的皇太子妃。他听得这消息后，又想到那日那名叫阿梧的少女天真绚烂的模样，心中竟然微微有了些恍惚。得知今日皇太子大婚，太子妃仪仗要走这条路，竟然不顾风度地要前来观看，只说是想体验下这婚礼风俗，可心中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自己也是说不清的。他身旁的从人们劝说未果，便请了那中年男子来劝，谁料竟然反被穆桓劝了回去，今日竟然一并跟着来了。只是现下他又暗自后悔，觉得不该同这些市井百姓们混迹在其中，天气炎热，人群拥挤倒还好办，只是这位穆桓公子身份重要，若是万一在这嘈杂之地受了什么委屈，可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公子？”他小心地唤了穆桓一声，不见他回答，便又加大声音唤了一声：“公子？？”
　　穆桓猛然回过身来，见那中年男子面上神色，才兴味索然地道：“罢了，也没什么好看，我们回去吧。”
　　中年男子心头一松，立时应诺了，连忙招呼护卫们避开道路，人群，同穆桓离去了。
　　这大婚的诸多事宜便是折腾了一天，及至第二日，太子携太子妃先入宫拜见皇帝，并吴贤妃等众位皇帝嫔御的时候，锦瑟才又一次见到了已经换作妇人装扮的徐瑛。她长发已盘起，掺了假发在头顶梳了高高的望仙髻，饰以珠宝簪花，又有金凤衔珠步摇插在发上，垂下几缕珍珠荡在脸颊畔，更显得比从前做女儿时成熟妩媚了许多。
　　太子苏銘同太子妃徐瑛拜见后宫诸位妃母后，便回到东宫，由皇七子率众皇子前来拜见嫂嫂，同时，二公主永安也带着众位公主们前来拜见太子妃。待得这乱七八糟的拜见完毕后，已经过了午时，徐瑛便叫众兄弟姐妹们一同留在东宫用膳。又及用膳完毕，众皇子公主们散去，锦瑟才有了时间同徐瑛说上几句话。
　　“嫂嫂这样可真是美丽。”她瞧着徐瑛头上一支鎏金玳瑁的簪子赞叹道。
　　徐瑛一边领了锦瑟在内室一旁的绣墩上坐了，又招手唤来小宫女为自己更衣束发，只把那个累赘繁复的望仙髻打散，换作一个居家中常用的平髻，一边道：“我看你是看上我这簪子了，才这样大言不惭地说好话。”
　　锦瑟笑道：“哪里，嫂嫂貌若天仙，人家都说哥哥好福气呢。”她回首，看见太子从外缓步进来，又笑问道：“三哥，我说的可对？”
　　太子看见徐瑛面若桃花，又想到昨夜徐瑛的娇羞情状，不免心头一阵喜悦，笑道：“可不是。”
　　徐瑛面色微红，带羞嗔道：“殿下做哥哥的，在妹妹面前也不检点些。”
　　太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竟然一红，讪讪一笑，没有再开口，锦瑟看的心中甚为开心，却偏偏道：“哥哥东宫里有好多好东西，我今日累了，干脆同父皇说一声，就留在这里吧？”她偏头促狭地冲着太子抿嘴一笑，又问道：“只是不知是否会打扰到你同嫂嫂新婚啊？”
　　徐瑛面上大红，太子颇觉无奈，却只道：“你若留下也好，省的回宫去骚扰父皇休息。不如让阿瑛为你准备间屋子吧。”
　　徐瑛只得站起来应诺。锦瑟连忙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过是逗逗你嘛，哪里会真的打扰你们小夫妻的新婚生活？”她嘻嘻一笑，道：“我这就走了。”
　　太子同徐瑛都不免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再留，忙送了锦瑟出门，看她上了马车，这才自行回去。
　　锦瑟坐在马车上，一面掀开窗帘看着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面想着方才捉弄徐瑛和太子时他们二人面上神色，只觉得开心非常。
　　车子路过西市，她看到上次出宫时去过的酒楼太白居，不由得心中一动，忙令停车。
　　跟着锦瑟出来的是侍女文案，自上次画屏险些弄丢了锦瑟后，皇帝便不再让画屏跟着锦瑟出门，只换了个谨慎的侍女跟着。这侍女为人却真的是谨慎，凡事都要管着锦瑟几分，一会儿是殿下不得这样，一会儿是殿下不得那样，锦瑟心中甚为厌烦，无奈是皇帝派来，又不好冲她发火，只嫌她名字取得拘谨无趣，叫做阿静，干脆给改成了文案。文案看见锦瑟叫停车，忙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锦瑟答道：“我累了，渴了，饿了，想去这里用些茶饭。”
　　文案忙答道：“街市酒楼，闲杂人等众多，殿下还是先回宫的好。”
　　锦瑟撇撇嘴，翻一个白眼，也不理会她，径自扶了小宫女的手下车，又回首道：“既然你害怕这里闲杂人等，不如就留在车里等我回来罢。”说毕，转身进了酒楼。
　　文案有心想跟上，谁料锦瑟身边一个小黄门立刻过来道：“殿下吩咐了，文案姑姑受不得环境嘈杂的地方，便且在车中候着吧。”
　　文案颇为尴尬，却也知道忿忿地回到车内等候了。
　　锦瑟看见小黄门劝退了文案，心中甚为开心，想到终于摆脱了这烦人的侍女，忙带着小宫女向酒楼门前走去，谁知方才走到门口，锦瑟因为心中得意，竟然一个不慎，同刚出门的一行人撞了个满怀。
　　她身边的小宫女连忙欲扶起锦瑟，谁料旁边有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已经抢先一步将锦瑟从自己怀中拉了出来。那小宫女勃然大怒，开口便要斥责，那手的主人却清朗笑道：“阿梧，我们又见面了。”
　　锦瑟抬首，看见穆桓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忽然一下子面色绯红。

　　叁人

　　穆桓自昨日看了太子妃仪仗归来略有些闷闷不乐，今日仿佛有些发泄一般，早起便将建康城中别致些的景致统统赏玩了一遍，直至下午尽兴，方才觉得有些饿了，听闻建康城中这太白楼做的西湖醋鱼非常鲜美，便带了随从和昨日那中年男子一同过来，方才用过，正准备回去，却不料在门口一下子被人撞了个满怀。他低首一看，却发现竟是那日的阿梧姑娘，一时间心中竟然是惊喜莫名，仿佛今日游览所有景致后的兴奋都不及这一面的欣喜。
　　锦瑟抬头看见是他，心中也是惊喜万分，只没想到出来竟然会这样凑巧碰见，连忙开口道：“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公子！”
　　穆桓微笑道：“可见我与阿梧还是颇有缘分的。”这话一出，锦瑟身边的小宫女便是大怒，她张口想骂，却看见锦瑟丝毫没有发怒的样子，面上竟然还隐隐有几分欣喜。那小宫女心中诧异，只一会儿看看穆桓，一会儿又看看锦瑟，目光惊疑。
　　穆桓身边的随从倒是知道他二人上次的渊源，便都装作没看见，只是那昨日陪着穆桓的中年男子颇为惊讶，目光也来来回回在锦瑟和穆桓脸上转过几回，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穆桓留意到他的目光，笑笑道：“这位姑娘是在下的一位故友，今日竟然凑巧遇见。”又对锦瑟道：“这位是家父府中管家，何先生。”
　　锦瑟笑笑，对着何先生略点一点头，便不再看他，只对着穆桓道：“公子可曾品尝过这里的西湖醋鱼？”
　　穆桓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却是：“未曾。在下慕名前来，却还未来得及品尝，就碰上了姑娘。”
　　这话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扯谎，他是出门的时候被锦瑟撞上，定然是吃了饭出来的，而且西湖醋鱼在这太白居颇有特色，过来的人一般都会点这道菜。因而，那位何先生和穆桓的随从们一听到穆桓这谎话，都不由得面上神情古怪，颇为诧异地看着他。
　　穆桓仿佛没有看见他们的眼光，只微笑道：“若是阿梧不介意，可否为在下介绍一下这建康名菜的特别之处？”
　　锦瑟微笑应允，穆桓便陪了她又一次登上了这太白居的二楼雅间。
　　锦瑟的小宫女自然是跟着锦瑟上楼，而何先生同穆桓的随从们却不知道是否应该再去吃一次饭，只好面面相觑，最后大家苦笑一下，颇为不情愿地跟着上来，谁料走到半路，穆桓又道：“何先生今日恐怕辛苦了，不如带着家人们早些回去歇息。”
　　众人大喜，心道不用再吃一次饭那太好了，只是目光却有些迟疑，穆桓看了，微微一笑，道：“刘武随我过来即可。”
　　随从中一个面庞黝黑，留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健壮男子应了一声，随着穆桓上楼去，旁人见状，便随着何先生拱手行了个礼，依次离去了。
　　锦瑟同穆桓上楼，寻了靠窗的雅座坐了，小宫女同随从刘武侍立在一旁。店小二见他们落座，忙过来招呼，待看到穆桓时，微微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锦瑟，随即笑道：“几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锦瑟歪头想了想，笑道：“你便上些特色来吧，”她又加了一句，道：“这位公子仰慕你家的西湖醋鱼很久了，也上来一份儿吧。”
　　小二点头应了。锦瑟这才回首看向穆桓，见穆桓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她微微低了头，问道：“穆公子这几日都在建康吗？”
　　“正是。”穆桓笑答。
　　“唔。”锦瑟应了一声，回头看向窗边，忽然忆起那日周臻回朝，自己便是在这里看他的，不由得一笑，回首对穆桓说：“我那日便是在这里看到了周大人回朝的。”
　　“哦？”穆桓微有些诧异，抿了一口茶水问道：“阿梧识得周参议？”
　　“哪里。”锦瑟笑笑，也跟着喝了一口茶水，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我是听家人说起他的风采，一时好奇，才来看他的。”
　　“原来如此。”那男子听他提及家人，心中微动，面上却淡淡地道：“我记得上次是送了阿梧回徐府的？”
　　锦瑟微微一怔，道：“是。”
　　“那不知当今太子妃是阿梧的——”穆桓问道。
　　“哦。”锦瑟连忙回道：“我只是徐家的一名远房亲戚，最近也不过是过来建康游玩，暂居于他家中的。”
　　她生怕穆桓再问起家中事，又怕他不信自己所言，心中忐忑，暗自后悔，那日真不应该让他送自己去了徐府，又想到当日怎么会知道今日还会再见到这男子，忙绞尽脑汁，还想再用些谎话遮掩过去，谁料穆桓便只是应了一声，就没了后话。锦瑟偷瞧他神色，平静安然，仿佛是相信了自己的话，便安下心来，又与穆桓略谈些别的话题，及至饭菜上来。
　　穆桓今日因先游玩了建康城大半日，先时便很是饿了，第一次来吃饭的时候，便吃的充足，如今看见菜色上来，虽然精美，却哪里还有胃口，只得略略做做样子，微动了几下筷子，便停下来不动了。
　　锦瑟瞧见，心中好笑，却不说出来，只劝道：“穆公子饭量可真小，怎么不多用些？”穆桓尴尬，只得又略略用了些，锦瑟又笑，道：“穆公子怎么这般扭扭捏捏，莫非是嫌这里的饭食不对胃口？还是——”她故意拉长了声音，问道：“对着我这样的人食不下咽？”
　　穆桓大为尴尬，心中极为后悔自己方才的谎话，才要开口解释，却看见锦瑟面上促狭的笑容，心知这丫头早已明白，不过故意捉弄自己而已。
　　他只好拱手道：“姑娘明鉴。”
　　锦瑟咯咯娇笑，摇头道：“穆公子真是，真是，”她“真是”了半天，都没有真是个所以然来，只咯咯笑个不停，连带着她身后的小宫女也抿唇轻笑，便是刘武那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分莞尔。
　　穆桓看见锦瑟笑的花枝乱颤，心中不由得一动，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情愫来，便也干脆收了手，任由她笑。
　　锦瑟笑了一阵，看穆桓非但不恼，反而目光温和，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道：“穆公子对建康印象如何？”
　　穆桓微微笑道：“江南富庶，建康更是美丽富饶，景致仿佛少女一般灵秀。”
　　锦瑟开怀，待要再说些什么，忽而听见酒楼一侧楼梯边有话声传来：
　　“今日定要与周兄在此一醉方休啊！”
　　锦瑟听得那名字，心中微微一动，忙回首向那边看去，正巧那几人上得楼来，目光也正好瞧向锦瑟这边临窗的位置，一时下四目相对，锦瑟同那其中的一人都愣住了。
　　那人正是周臻，今日他应了皇帝之名去了驿馆探望萧桓，却被告知广安王今日身体略好，又瞧见今日天气甚好，便由着赵和腾带去了建康城中游玩；周臻心中动怒，待出得驿馆，便要将此事告知皇帝，谁料皇帝因听闻方奇府中新弄了几块太湖石，嶙峋峥嵘，甚有兴趣，便临幸赏玩，不在宫中，周臻又跑了一个空。他忿忿地出了宫廷，回到府中，却又碰巧见到儿时至交好友王寰来投奔他，干脆拉了一并来这太白居喝酒。
　　周臻一边上楼一边同王寰闲聊，待得刚上楼来，目光顺视到那临窗座位，不料竟然看见锦瑟，不由得大惊，怔在原地。
　　穆桓见锦瑟目光有异，也顺着她看向楼梯口，却见到周臻正怔怔地看向这边，不由得也是一怔；周臻方还没从见到锦瑟的怔忡中反应过来，又看到锦瑟对面坐着一个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也看向自己，他一见那人，更是大吃一惊，目光中满是震惊神色。
　　王寰见到周臻发愣，不由得伸手推了推他，道：“周兄，今日是怎么了？怎地呆怔住了？”
　　周臻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上前至锦瑟桌旁，道：“殿——”
　　他方才开口，锦瑟便大声问道：“这位公子瞧来面善，不知如何称呼？”
　　周臻方才知晓锦瑟不欲被人知晓她的身份，忙道：“在下，”他又看了一眼穆桓，才道：“在下乃是看姑娘身旁的这位公子面善，想过来看看是不是故人，倒是打扰姑娘了。”
　　锦瑟微微诧异，看了穆桓一眼，穆桓却淡淡笑笑，道：“想来是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在下在建康并无熟人。”
　　周臻见他装作并不认识自己，又暗自揣测锦瑟怎么会同他在一起，也不知这二人是否知道彼此的身份，心中焦急，说出来的话便有些语无伦次：“姑娘，呃，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哦，不，是姑娘怎么会与此人相识？”
　　锦瑟微微恼怒，心道这人还真不识相，自己明明有意不想让他说出认识自己，他却还问出这种话来，不是摆明了是认识自己吗？她冷冷开口道：“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不知公子此问何意？”她又看了看穆桓，见穆桓面上也是有些诧异的神色，便又道：“这位公子是我朋友，不知道又与公子有什么想干？”
　　周臻呐呐几句，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那穆桓见了他这样子，竟然也觉得莞尔，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道：“既然我同阿梧都不认识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打扰我们的好。”
　　锦瑟忽听他说道“我们”，心中一动，面上便有了几许红晕。而周臻听见阿梧二字，不由得更是惊异，又看锦瑟面色，不像生气，竟是十分喜悦，他心中忽然有种难言的感觉，只是方才锦瑟已经隐约动怒，他也不好再待着，只得闷声道：“在下唐突了，望二位见谅。”说罢拱手为礼。锦瑟却看都不看一眼，只对穆桓道：“我用好了，咱们这便出去吧。”
　　穆桓微微一笑，起身为锦瑟拉开椅子，护着锦瑟下楼去了。
　　周臻看见他们二人神态亲密离去，心中竟然颇不是滋味，又想到这二人身份，不由得忐忑万分，连王寰唤了自己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周兄——，周兄——”王寰见到他们几人情状，心中甚是诧异，又看见一向伶俐的周臻竟然呆呆的，忙上前来拍他的肩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周臻恍然，苦笑了一下，对王寰道：“不妨，我们继续喝酒罢。”
　　只是这二人再没了多少喝酒的心思，周臻喝了几杯便推说醉了，王寰便赶忙扶着他回府离去。
　　周臻回到府中，先令下人安排了王寰的处所，自己却来到书房，猛灌了几杯浓茶，开始思索今日这事该如何向皇帝说明。
　　锦瑟今日也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好好的一顿饭又被周臻的出现给搅了，心里颇不是滋味，她心中又对穆桓有些怀疑，便怏怏地开口道：“出来了许久，想必穆公子也累了，不如早些散了罢。”
　　穆桓心中微微失望，却不勉强，只说：“好，在下还住在上次的地方，若是有缘，自然还会同阿梧相见。”
　　锦瑟微微点头，冲着穆桓笑笑，回身登上了马车。
　　穆桓看着她离去，面上神色便一下子凝重起来，刘武见状，问道：“公子，现下该当如何？是否应当回去先同何先生商议一下？”
　　穆桓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我也未曾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见周臻。”他想到周臻看见锦瑟的神色，颇为恭谨，竟然连那日见他时的半分镇静健谈都没有了。他心中怀疑愈甚，想来锦瑟绝对不会只是徐府的远房亲戚的身份，一时间竟然颇为犹豫，半晌后才开口：“我们先回去，今日阿梧同周臻的事，不要对何先生说。”
　　刘武应了，又备了马车，同穆桓回去。

　　情愫

　　周臻思忖了一夜，几次提笔，却又放下，辗转几次，终于在一封空白折子上写下字句。及至这样折腾，天色已近蒙蒙亮，他揉揉眼睛，起身，终于将那写了半宿的折子放进怀里，吩咐下人收拾，准备上朝。然而今日早朝时，一时所议却不少，从扬州田赋到成州水利修建，周臻想要禀报，折子捏在手里半晌，终究没有呈上去。及至下朝，皇帝待要离去，才看见周臻依然站在原地，又想到昨日本应该是周臻去探视魏使的，便问道：“周卿，昨日魏使一事，如何了？”
　　周臻心中为难，斟酌良久，才开口回道：“回禀陛下，臣昨日前去驿馆，从人只说萧桓身体略略恢复了些，想要去外面透透气，便由赵和腾领着去建康城中游玩了。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皇帝忙问道：“怎么？”
　　周臻续道：“臣昨日离了驿馆，恰好碰见旧年好友，一同去城中酒楼饮宴，谁料，臣竟然在酒楼中看见——”他心中颇为犹豫，想着到底要不要把昨日看到的事情告诉皇帝，谁料还未曾打算好，就听见锦瑟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奉天殿里：“父皇！”
　　周臻一愣，抬眼看见锦瑟从皇帝身后的边门处疾步走了进来，皇帝也是微微惊讶，锦瑟虽然受宠，却从未在他召见大臣时来过奉天殿，他面色微敛，问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锦瑟微微一怔，忙答道：“我今日学了一首曲子，想请父皇过去听。”
　　皇帝微晒，心道这是什么理由，竟然使得锦瑟急惶惶地来这朝会的奉天殿。他又看了看周臻，心下恍然，只说：“父皇如今有事同周大人商议，待事情议妥，便去听你弹琴。”
　　锦瑟点头应了，也不离去，只站在皇帝身侧，皇帝瞧见，只觉得好笑，便对周臻道：“罢了，这事回头再说，今日阿梧既然新练了曲子，你便同朕一同去听听罢。”
　　锦瑟微惊，她哪里是练了什么曲子，分明是生怕周臻告知皇帝她昨日和穆桓在酒楼的事，才早早地等在皇帝殿后听壁角。她一直没有听到周臻对皇帝禀报，心中大为放心，待得朝会散去，正要离开时，却听见皇帝单独留了周臻下来，又听见周臻提及“昨日、酒楼”等字样，一下子着急，才慌忙奔进来打断的。皇帝问起时，也是胡乱编造的理由，谁料皇帝不仅信了，还要拉着周臻一同去听。她心下忿然，狠狠地朝周臻翻了一个白眼。
　　周臻见锦瑟如此，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忙对皇帝道：“陛下，公主弹琴是给陛下听，臣是万万不敢同陛下同去的。”
　　锦瑟听他这样说，容颜稍霁，忙道：“是啊，父皇，女儿的琴艺实在不能登大雅之堂，周大人学富百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若是叫了周大人同听，不是要女儿为人耻笑嘛？”
　　皇帝心下好笑，只道锦瑟是因为在周臻面前不好意思，他拍拍锦瑟的肩，道：“不妨事，你是父皇的小阿梧，哪一个敢耻笑你？”他又朝着周臻笑笑，道：“既然周卿在阿梧眼中如此能干，不妨去指点指点阿梧也好。”
　　周臻见皇帝这样说，也不好再推辞，只得低声应了，锦瑟瞧见，心中更加愠怒，又不好在皇帝面前发作，只得又狠狠地瞪了周臻一眼。
　　三人来到撷芳殿，锦瑟引皇帝入正殿坐下，也不理会跟过来的周臻，只令宫女们把琴抱出来，自己坐在一旁道：“父皇，我要弹了。”
　　周臻傻傻地站在一旁，颇为尴尬。撷芳殿的宫女内侍们见锦瑟没有发话，也不好上前招呼他，一时间气氛颇为不自然。
　　皇帝见状，微微笑道：“阿梧，既是请了周卿前来指点你的琴艺，怎么也不请周大人坐下？”
　　锦瑟嘟嘟嘴，坐在琴边没动，半晌后，才冷冷地开口道：“请周大人坐。”
　　这才有宫女搬了小凳子来请周臻坐下，并为他奉上茶来。
　　周臻面色通红，心中甚为羞愤，却无法发泄出来，只得在一旁呆呆坐了，听锦瑟抚琴。
　　锦瑟起势，他听出来弹的是一曲清平调，只是抚琴的人明显心不静，琴声嘈嘈切切，不多时就听见“嗡”的一声，弦断了。
　　锦瑟气恼，丢了琴站起身来，道：“不弹了！”
　　皇帝哈哈大笑，只道锦瑟是因为周臻在而紧张，以至于弹的不好而失了面子，便说：“阿梧，这琴艺还要再精进啊。”
　　锦瑟嘟嘟嘴，不说话。
　　皇帝又笑道：“朕听闻周卿颇擅此道，不如为朕和公主抚一曲？”
　　周臻忙躬身应了，坐至琴前，上好琴弦，弹了起来，也是一曲清平调注一，只是这技艺是明显比锦瑟强的多了，端正平和，余音袅袅。皇帝颇为满意，锦瑟见状，面上撇撇嘴，心中却也服气。
　　周臻一曲罢，皇帝点点头，对锦瑟道：“弹琴便要向周卿这般稳重的性子，似你那样毛躁，自然是把好好的曲子都弹糟了。”
　　锦瑟心中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拖长声音，应诺道：“是——，父皇——。”
　　皇帝见她这样子，便笑道：“既然如此，日后便让周卿做你的琴艺师父，如何？”
　　周臻大惊，连忙跪下道：“臣不敢，臣不过雕虫小技，怎敢教习公主？何况公主生长于深宫中，臣一介男子，岂能随意出入宫禁？”
　　皇帝想了想，道：“也是。”他看了看锦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臻，道：“来日方长。你先起来吧。”
　　锦瑟与周臻都是微微一怔，不明白皇帝这句话什么意思。锦瑟只觉得皇帝不再把周臻推荐给她做师父，心中便非常高兴，上前拉住皇帝的手道：“父皇，女儿今日去五姐姐家住几天，好吗？”
　　周臻还未曾从皇帝方才的话中反应过来，又听锦瑟这样求，直觉便和昨日的穆桓有关，忙道：“臣以为不妥。”
　　锦瑟大怒，回首斥道：“我去姐姐家住，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多事！”
　　皇帝忙斥道：“阿梧，不得无礼！”
　　周臻此话一出，也觉得唐突，忙行礼道：“臣一时失言，请殿下勿怪。”
　　皇帝摆摆手，示意周臻无妨，问锦瑟道：“你怎么又想起来去你五姐姐那里住了？前些日子说要去，后来却一直没去，朕只当你厌了这心思，又不想去了。”
　　锦瑟又瞪了一眼周臻，才对皇帝撒娇道：“父皇，前阵子我不是身体不适，怎么好去五姐姐家？现下身子好了，又在宫里闷了这么多日子，当然想出去散散心啦；而且五月你就要选秀了，我不喜欢在宫里看见那些女人叽叽喳喳的，想出去清静清静嘛。不管怎么样，好不容易同父皇求来的恩典，我怎么会轻易放弃了呢？”
　　皇帝每年五月要从民间采选女子入宫，若有才貌出众者，获宠便能升至妃嫔美人，因而其中竞争也是十分激烈。虽然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锦瑟素来都不太喜欢这些事情。皇帝想想，又听她那不轻易放弃的说辞，不由得笑道：“那便去散散心也好，但是定要让你姐姐和驸马看住了你，不得乱跑！”说到最后，语气也严厉了起来。
　　锦瑟大喜，连连点头道：“这没问题的！”
　　皇帝点点头，对周臻道：“周卿同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周臻允诺，跟在皇帝身后正要离去，忽然听见锦瑟轻声在自己耳边说：“你若是敢将昨日的事情说出去，我定要你好看！”
　　她这话语气虽狠，但话音甚轻，周臻只闻到锦瑟靠近时自己鼻端传来的那一股淡淡的女儿清香，他感到她吐出的气息吹在自己的耳边，弄的耳朵痒痒的，连带着整个心也一下子酥麻了起来，仿佛就这样沉醉在其中一般。
　　锦瑟住进自己姐姐永嘉公主府中，一下子颇为自由。公主同驸马虽然有心管教于她，怎奈锦瑟软硬兼施，没几天便弄的永嘉公主同意她去街市上游玩。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之际，天气温暖，繁花盛开，景色分外迷人。锦瑟心中向往，她思索良久，取了一粉笺，上写道：“春光将逝，美景犹存，欲与君同游浦河，共赏风情。”写完后，又想了想，在底下加上一个小小的“梧”字，然后唤来贴身宫女，道：“把这个送去悦来客栈穆桓穆公子那里。”
　　那宫女吃惊，抬头看着锦瑟，锦瑟面上绯红，忙道：“看什么？叫你送去便送去。”
　　见那宫女正要离去，她又忙补充道：“一定要交付穆公子手中，不得交付他人。” 宫女领命而去，锦瑟长舒了一口气，她按住自己怦怦跳的心脏，只觉得羞涩甜蜜，却又隐着几分紧张，不知道那位穆公子现在还在建康不在，若是在，他会答应吗？若不在，锦瑟微微有些失望，又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来。
　　良久，那宫女才回来，锦瑟忙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宫女答道：“那穆公子并不在客栈中。”
　　锦瑟微怔，那宫女又连忙道：“不过他的随从在，见我过来，便要帮我转交。”
　　锦瑟忙道：“那你——”
　　宫女笑道：“殿下既然吩咐了要交给本人，我怎么敢转交？便说，我等你家公子回来亲自交到他手上。”
　　锦瑟微出一口气，抚胸道：“这还差不多，那后来呢？”
　　宫女笑道：“自然是给了穆公子的，他回了这个。”说着拿出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几个端雅的小字：“得阿梧相约，吾之幸也！明日可在浦河畔竹园相见。”
　　锦瑟大喜，又觉得甚为不好意思，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那宫女看她这样，便揶揄道：“殿下，那位穆公子的人品模样，可真是没的说了啊。”
　　锦瑟脸红透，只想赶紧把自己藏起来，忙嗔道：“你胡说什么！快出去罢！”宫女嘻嘻笑着应了，锦瑟又补充道：“不可告诉旁人！”宫女答了一声是，便笑着走出去了。
　　锦瑟这才又拿了那回信出来反复地看，只觉得那几个字写的甚为端雅，又不失风骨，颇具男儿刚劲，她想起穆桓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又轻声笑出声来。这一夜更是难熬，只想憧憬明日同穆桓游河的喜悦，竟然辗转了良久才昏昏睡去。

　　同游

　　“江南水，江路转平沙。雨霁高烟收素练，风晴细浪吐寒花。迢递送星槎。注二”
　　浦河在建康城中蜿蜒而出，在城西有一片水面甚是开阔，岸边又遍植垂柳，入春后，柳条随风在岸边飘动，映着水面上淡淡的氤氲水汽，颇有一番朦胧景色。锦瑟同穆桓坐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上，顺着河水漂流而下，看着岸边的柳絮飘飘扬扬，仿佛雪花一般，只觉得神清气爽，分外开心。穆桓心情也甚好，看着水面打着旋儿的几瓣花瓣，忽然兴起，起身行至船头，抽出一管紫竹洞箫，低声吹奏起来。
　　水面开阔，船夫缓缓摇动着小船，穆桓低沉的箫声回荡在空间里，锦瑟听得，正是一曲《欸乃》注三，这曲子本就是赞叹山水美景的曲子，伴着船夫有节奏的摇橹声，更是觉得心旷神怡。锦瑟心下赞叹，再看穆桓，他今日穿着的是初次和锦瑟相见时的那身白衣，临水而立，微风拂动，更觉翩然，宛如谪仙一般，锦瑟面上一红，心中更觉得穆桓为人不俗。忽而又想起那日周臻的琴曲，虽然也好，但是拘谨平淡，相较穆桓，更是显得他不懂风情，和木头一般没有情趣。
　　《欸乃》曲调后半部较欢快，穆桓吹奏的也不似之前平缓，或扬或顿，声音灵动，加之小船也行至水流较急的地段，伴着箫声，锦瑟只觉得心中也跟着快乐起来，及至收尾，曲势走缓，锦瑟的心也跟着平复下来。
　　穆桓一曲吹毕，回首看向锦瑟，见她正呆呆地看着自己，面上带着几许迷醉神色，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忽而兴起，阿梧见笑了。”
　　锦瑟方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道：“哪里，穆公子的箫声很好。”
　　穆桓笑笑，回身坐至锦瑟身畔，道：“阿梧称呼我名字便是，不用一直公子公子的。”
　　锦瑟瞧着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神温暖，面上笑容仿佛春风一般拂过自己的心田，微微低了头，轻声说：“穆公子比我年长的多呢，若是公子不嫌弃，我、”她顿了顿，半晌后才开口：“我便称你阿桓哥哥吧。”
　　她语音软糯，容貌甜美，这声“阿桓哥哥”叫出来，直击的穆桓心中突突直跳，一股柔情瞬间荡过，半晌说不出话来。
　　及近五月，江南本是梅雨季节，天空本无几日晴好之时。锦瑟方才清晨同穆桓出来之时，虽然天空微微阴沉，却并未落下雨来，然而此时却已经沥沥拉拉地有水珠滴下，溅在浦河中，留下一朵朵水花。
　　“这江南的雨，却是说来便来。”穆桓看看天色，开口。
　　“可不是。”锦瑟瞧瞧船舱外面的雨水，渐渐大了起来，心中微微有些郁郁，只怕马上要离去，便又问道：“阿桓哥哥，你说江南的雨，莫不是从未有来过江南？”
　　“倒是忘了告诉阿梧，我家中在北地。”穆桓眼色微微一闪，答道。
　　锦瑟却未顾及他的神色，听到“北地”那两个字，竟然颇为兴奋，忙问道：“北地？可是说魏国吗？”
　　“不错。”穆桓答道。
　　“那——”锦瑟微微沉吟一下，半晌后又说，“你可见过魏国的广安王？”
　　穆桓心下微微一惊，面上神色却是淡淡一笑，似有遗憾，羡慕：“我不过是个魏国贩卖绫罗的商贾之子，广安王位高权重，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见到的？倒是阿梧，”他停停口， “你听到我是魏国人，却一点儿也不惧怕呢。”
　　锦瑟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魏国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惧怕的？”
　　穆桓笑笑，将手伸出舷窗外去，接了些雨水，又翻过手来，任由水流入河中，才开口道：“毕竟魏国是方才同梁国征战过的，我想梁国百姓心中怕是都极为怨恨魏国呢。”
　　锦瑟也笑笑，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伸手去接水，却不反手，只是张开指缝，看雨水慢慢留下，“不是有和约吗？”她回首盯着穆桓说，“再说，你只不过是魏国一个商人，又如何决断的了国家大事？我恨你有什么用呢？”
　　“也是。”穆桓笑了起来，“我只求今年买回去的云锦能卖个好价钱就行了。”他认真地回视着锦瑟的眼眸，眼神清亮，道：“阿梧不知道，云锦在魏国可是十分受欢迎呢。”
　　“是吗？”锦瑟微微一笑，似乎松了口气，神色好奇地问：“魏国是什么样子呢？我听说魏人都野蛮粗鄙的紧。”
　　穆桓哈哈笑起来，只看着锦瑟说：“阿梧信吗？”
　　“魏国军队能以十五万之数破我大梁二十五万之数，除却我方之失，魏军确实是骁勇善战的，可是，若是说魏人都野蛮粗鄙，”她看着穆桓，面上忽然微微一红，“我定然是不信的。”
　　穆桓看着她这样神色，忽然心中生出几许愧疚来，强自笑笑，勉强开口：“阿梧倒是不偏听偏信。”
　　“二位，这船再下去，便是长湖边上了，现下雨也不大，二位不如去湖边走走？景色可好的很呢。”艄公忽而进来，打断二人道。
　　锦瑟朝舷窗外看去，果然看见水面开阔，远处隐隐有河堤垂柳，印在蒙蒙烟雨中，格外动人，便对穆桓道：“长湖畔十里长堤垂柳岸，可是建康一景呢，阿桓哥哥在魏国定然是难以见到的。”
　　穆桓心中念头一晃而过，看见锦瑟面上神色，其实是极想去的，他也隔窗看看，果然是朦胧美景，便点点头，吩咐艄公靠岸，又许了银钱，带着锦瑟上岸。
　　长湖天然形成，水面广阔，前朝有人在河边筑堤植柳，到了春日，杨柳随风飘动，印着湖畔水景，婀娜多姿，更有才子佳人在此相会，吟诗谈曲，十分风雅。
　　这会儿雨不大，细丝一般拂过身体，脸颊，带起一点点凉意。穆亘看见锦瑟穿的不过是一件碧色春衫，雨雾飘过，衣衫微润，仿佛新染出的颜色一般，煞是动人，他抬首间，看到远处有一处小摊，摊上摆放着几把油纸伞，颜色却是素雅，心中一动，便上前去选了一把绘有素竹的纸伞，撑了来挡住锦瑟，道：“这雨虽然不大，可久了也会弄湿衣服，不如挡上一挡吧。”
　　锦瑟微微一笑：“多谢阿桓哥哥。”
　　二人漫步于堤岸上，虽然是雨中，却依然不乏有游人行走，从二人身畔经过，锦瑟却忽然有一种感觉，似乎这天地虽广阔，行人虽多，可自己和穆桓却被这把伞同外边的世界间隔开来。她回头看看穆桓，他将伞大部分都偏向自己，肩头已经有些濡湿，不禁心中一暖。忽然听穆桓开口问道：“阿梧，那里是什么去处？”
　　锦瑟一怔，顺着穆桓的手指看去，原来是一座塔，立在蒙蒙烟雨中，有几分飘渺，又有几分孤单。她想了想，道：“不妨过去看看。”
　　穆桓点头，便同锦瑟顺着那方向走去，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还有一座寺庙，黄墙青瓦，香烟袅袅。锦瑟心中一动，抬首看去，庙门上方的一块匾上写着几个鎏金大字——金山寺。
　　穆桓开口道：“既来了，便进去瞧瞧吧。”锦瑟点点头，二人进门，又在大雄宝殿外请了一炷香。锦瑟拿着香，看向佛像，慈眉善目，双眸微垂，似乎是洞晓天下事。她恭谨地将香插入香炉，又俯身在佛像前跪下拜了几拜，心中却是默念，忘佛祖保佑我大梁国运昌盛，父皇身体康健，方才起身，却看见穆桓若有所思，正自看向自己。
　　锦瑟面上微微一红，开口道：“阿桓哥哥不信菩萨吗？”
　　穆桓笑笑：“神佛之类，不过是人生一种寄托而已，若心中有了寄托，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区别？”
　　锦瑟微觉诧异，却笑笑说：“阿桓哥哥真是胆大，在这庙里竟然还说这种话，不怕被和尚们打出去吗？”她说话时神态娇憨可爱，穆桓心中微微一动，也笑道：“既然这样，咱们还是快些自己出去吧，若是一会被人打了出来，可是颜面尽失了。”
　　锦瑟咯咯笑了起来，回身同穆桓准备出门，却被一名僧人拦下来，那僧人颌下几缕银白长须，端庄慈和，锦瑟方要取消穆桓，那僧人却对锦瑟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命盘贵不可言，只是眼前一切，不过是虚妄执念啊。”说罢摇着头叹了口气。
　　锦瑟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穆桓，见他也是一脸茫然，却又有几分好奇神色看着自己，便勉强笑笑：“出来了许久，阿桓哥哥，竟然有些饿了呢。”
　　穆桓笑笑，也道：“我也有些饿了，咱们出去寻个好些的酒楼吧。”说罢便重又撑起伞，随着锦瑟出门，却听见那老和尚在背后叹道：“女施主如此执迷不悟，唉——也罢，也是女施主命里该有此一劫。”
　　锦瑟心中微微不快，忙拉了穆桓的手，快步出门。
　　穆桓甫一被锦瑟拉住，心中微怔，只觉得锦瑟手掌绵软，柔若无骨，不由得微微一荡，反手握了回去，随她出门。锦瑟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却也不挣开，只随他握着，只觉得他手掌似乎略有薄茧，却温暖宽厚，心中竟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二人牵着手出门，雨已经大了起来，穆桓看了看天色，对锦瑟道：“今日怕是不能再游玩了，咱们吃了东西，便回去吧。”
　　锦瑟看着雨水如瀑，打在地上，心中微微失望，却笑笑：“好。”
　　穆桓寻了马车，直接载了锦瑟同自己去了太白居。锦瑟看见太白居的门匾，不禁又想起那日穆桓吃了两遍西湖醋鱼的事，抿嘴一笑。
　　穆桓扶着她下了马车，看见她的笑容，也想起了那日情形，便同锦瑟相视而笑。
　　小二领了他二人去了雅座，穆桓见锦瑟面色微有些发白，想来是雨中走的久了，便唤小二上来一壶女儿红，对着锦瑟道：“阿梧今日也淋了些雨，不如喝些热酒暖暖身子，小心受了风寒。”
　　锦瑟看见穆桓身上的半边衣服都已经有些湿了，心中感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随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小二端了酒菜上来，又摆上两只只酒杯，青瓷烧制，却是简单大方，锦瑟看了，心中也是喜欢，穆桓便倒了两杯出来，锦瑟只闻到酒香扑鼻，还未饮，便觉得有些醉了。
　　穆桓笑笑，道：“阿梧随量即可。”
　　锦瑟抿嘴笑笑，道：“阿桓哥哥过虑了，我虽然是女子，可在家中也是饮些酒的。这酒闻起来便是好酒，我也要好生尝尝。”
　　穆桓哈哈一笑，道：“如此，我便在此借了店家的酒，谢过阿梧邀我赏景。”说着举起酒杯看向锦瑟。
　　锦瑟微微一笑，也举起杯子，道：“好。”说着便一仰脖喝了下去。
　　喝完，她又倒了一杯，道：“我也敬阿桓哥哥一杯，算是略尽地主之谊。”
　　穆桓笑笑，倒觉得锦瑟此举豪爽，甚为可爱，也又倒了一杯喝了，二人又吃了些小菜，方觉得今日出来虽然有雨，却是惬意非常。
　　锦瑟平日在宫中确是饮些酒，只是并不多，而且宫中怕她醉倒，也不敢给她太烈的酒，这太白居的女儿红，在建康城中都是十分有名的，入口甘冽，却后劲极大，锦瑟却不知，她喝了几杯，只觉得醇香优美，便又多饮了几杯，谁料竟然渐渐上了头来，一时间觉得有些昏沉。
　　穆桓初时见她喝的豪爽，不料却承不住后劲，忙道：“阿梧有些酒了，我还是赶紧送你回去吧。”
　　锦瑟点头，却愈发觉得昏沉，只觉得眼前景物都有些花了，摇摇晃晃地起身，对穆桓道：“好。”就要往楼下走去，穆桓随手丢下银钱，连忙上前扶着她，二人缓缓出了大门，待要上马车时，锦瑟脚下一时不稳，竟然一个踉跄，就要往一边倒去。穆桓忙扶住她，锦瑟一时支撑不住，就势倒在他怀里，穆桓只见锦瑟微带醉意，面如桃花，双目迷离，嘴唇红润，比起平日里活泼可爱的更多了几分妩媚，心中一荡，竟然微微俯下身去，吻上她的唇。
　　锦瑟眼看着穆桓俯身吻上自己的唇，想要挣开，却又不知为何使不上多少力气，便任由他吻了上来。她只觉得穆桓嘴唇柔软，略带些凉意，轻柔地拂过自己的嘴唇，心中一时麻麻的，身体一下子酥软，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穆桓嘴唇只在她唇上一碰，猛然惊觉，忙直起身来，将锦瑟扶上马车，又将她安置坐好，这才抽手离开，吩咐开车，却觉得颇为尴尬。他素来自负定力甚好，不知怎地在这少女身上就完全没了效用，先是昨日接到她的书信相约，自己便同一个少年一般雀跃，今日又乘着她醉酒的时候做出这种唐突佳人的事来。他侧目看向锦瑟，谁料锦瑟已经昏昏睡去，马车一个颠簸，竟然倒在他身上，他待要将锦瑟推开，却听见锦瑟呢喃道：“阿桓哥哥——”
　　穆桓心中一荡，伸手抱紧锦瑟，令她躺在自己怀中，只觉得锦瑟身躯娇软，带着几丝淡淡清香，又想起方才那个吻，他不觉又低下头去，看着锦瑟虽已闭目而睡，嘴角却隐隐带有一丝微笑，竟然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当归

　　天渐近黄昏，马车奔驰，及至相见时的竹园门口，穆桓将锦瑟从自己怀里扶出，看着锦瑟睡颜，良久，才推醒她，道：“阿梧，醒来了。”
　　锦瑟嘤咛一声，嘟嘟嘴，揉揉眼睛，缓缓睁开，看了看周围，问道：“阿桓哥哥？”
　　穆桓苦笑一下，道：“已经到了竹园了，我送你去徐府，还是——”
　　锦瑟一惊，坐直身子，掀开窗帘一看，确实已经到了竹园门口，她忙道：“不必了阿桓哥哥，我家中来人，会在这里接我回去。”
　　穆桓点头，掀开车帘，雨势已经转小，丝丝缕缕，他欲扶她下了马车，二人手臂相接，锦瑟一愣，觉得面上一红，穆桓也是微微一怔，旋即松开，锦瑟便独自下车，只是心中依然难掩几许失望。
　　永嘉公主府上早有下人按照锦瑟吩咐侯在此处，看见她下来，忙过来相接，锦瑟同人前去，走了几步，却听见穆桓在身后唤道：“阿梧——”
　　锦瑟回首，看见穆桓正看着自己，雨雾中，他一身白衣被夕阳染上几许淡淡的离愁，朦朦胧胧，似乎飘渺的就会消失一般；黑眸幽深，却在水的润色中透出几分温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竟满是不舍。
　　“阿桓哥哥，请回吧。”锦瑟心中忽觉酸涩，开口道：“他日若有缘，我们再相约游玩罢。”
　　穆桓怔了一下，忽然大步上前，紧紧地抱住她，锦瑟身边的下人大惊失色，竟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待得回过神来，穆桓已经放开锦瑟，只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后在她耳旁低语道：“阿梧，再见了。”
　　锦瑟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悲伤，看着穆桓的身影上了马车，渐渐消散在雨雾中，才上了永嘉公主府上的马车离去。
　　马车先载着穆桓往悦来客栈走，然后到了客栈门口，似乎停了一下，却又转过马蹄离开，只在街市上绕了几个弯子，便拐进了一条小巷，慢慢地停在了一扇小门前。
　　穆桓白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走进小门，在院子中穿行几步，不多时竟然来到魏国使者住的驿馆前。他抬脚走进驿馆，行了几步，来到正屋门前。
　　穆桓推开门，却看见那日的何先生并众随从正在堂屋中等候自己，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可算回来了。”
　　穆桓，不，应该是魏国广安王萧桓，冲着何先生微微点点头，或者说应该是冲着魏国使者赵和腾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主位坐下，一位随从过来为他递上一杯茶水，穆桓揭开杯盖，轻抿了一口，才问道：“怎么了？”
　　赵和腾忙答道：“陛下密旨，令殿下速速回京。”
　　“哦？”萧桓眉头一拧，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可是邺城中出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赵和腾答道，“只是，近来太子一党颇为不安分，陛下身体也有些不舒服，又担心殿下在梁国耽搁太久，才下诏的。”
　　萧桓却知道魏皇不会仅因为太子的不安分就这样急诏自己回去，必定是有些大事，而且身体也肯定不只是微恙，但在梁国又不好说，才会这样火急火燎的。他点点头道：“也是，最近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他抬首对赵和腾道：“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向梁帝辞行罢。”
　　赵和腾应了，忽然又问道：“殿下那日遇见的那名名叫阿梧的姑娘，可不是简单人哪。”
　　萧桓一怔，赵和腾继续道：“臣今日看殿下迟迟未归，心中担忧，便派了几名侍卫前去寻找，谁料却看见那个阿梧姑娘进了永嘉公主府……”他还要再说，却被萧桓冷冷地打断：“你跟踪我？”
　　赵和腾一惊，忙起身答道：“臣不敢，臣只是派人出去寻找殿下，却无意中看见那姑娘下车，进了公主府而已。”
　　萧桓“哼”了一声，对赵和腾的回答不置可否，霎那间屋子里一片寂静，赵和腾只觉得有一种迫人的压力传来，浑身不舒服。他擦了擦额上忽然冒出来的冷汗，硬着头皮道：“殿下，那姑娘的身份……”
　　“好了！”萧桓冷冷地道，他摆摆手，说：“不用管这个了！你先下去准备吧。”
　　赵和腾忙躬身应诺，疾步退出了。
　　萧桓见赵和腾离去，方才问道：“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一个男子低声道，正是那日跟在穆桓身边的刘武，“据京中回报，似乎是左相王仲和带着一起子故皇后党怂恿太子，在陛下面前上书，说要将海州，里州等地的贡赋再加上一倍，陛下没有同意，认为太子这事上逼得太急，那日的朝会也就不欢而散，谁知到晚间太子竟然在东宫私自宴请鞑靼使节，还放出话来，说什么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加个贡赋的事还要被掣肘。”他停了停，继续道：“谁料这话不知道被谁报给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说要废太子，太子想来也害怕，第二日便去宫中抱住陛下大哭，求陛下宽恕他的酒后胡言，陛下明面上对太子只是责骂了几句，却将那日同太子饮宴的大臣们全都下了狱，连带着将鞑靼的使者也狠狠地骂了一通，赶回国去了。太子虽然嘴上感激陛下宽饶他，二人面上看着是平静的很，但是私底下太子却不怎么安稳，陛下以防万一，便想立即调殿下回京。”
　　萧桓心中微凛，太子的舅家表兄是邺城守备，掌管了京城中的三万兵备力量，纵然是自己掌有国中大半的军权，但京师这三万人马也不是好对付的。他不免微怒，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报过来？”
　　刘武答道：“这也不过是最近的事，今日清晨方才报过来的；何况，前几日殿下不是忙着同梁国的那些人……”
　　萧桓心中了然，他这次来梁国，本来也不是真的出使恭贺梁太子大婚，那日见了赵和腾他便明白，梁国的这几位重要大臣是要努一把力的了，赵和腾作为使者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在梁国官员里运作的，却是他这个魏国广安王，不过梁国大部分人还都被蒙在鼓里而已。他又仔细想了想，对刘武道：“你传话给京中那几个人，告诉他们万事小心，密切注视太子那边的动静；然后，”他又想了想，道：“让青州，鲁州，洛洲等八个州都把军备的事加紧，告诉马将军他们几个，一旦有动静，立刻集中兵力，进京勤王。”
　　“是！”刘武抱拳道。
　　萧桓点了点头，道：“就这些，你去对赵和腾说，我今晚先走，让他明日告诉梁帝，说我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国了。”
　　刘武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去，只小声地问道：“殿下，真的不用再查了吗？”
　　萧桓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道：“不了，”他似乎有些疲惫地摆摆手，道：“我累了，你带着人下去，先准备准备今晚离去的事吧。”
　　“是。”刘武抱拳施了一礼，又挥了挥手，屋子中的众人便都侧身退出，他也跟在他们后面离去，并为萧桓带上门。门扇合拢的那一霎那，刘武似乎听到萧桓在屋子中低低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微微疑惑，却依然小心地关好门，转身离开。
　　次日，魏国使节赵和腾上书梁国皇帝，称自己一行人本是为庆祝梁国皇太子大婚而来，近日却因为梁国的热情款待，而待了许多的时间，为梁国人也添了不少的麻烦；眼下魏国人也觉得打扰的时间太长了，再加上魏国皇帝最近身体也有些不舒服，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便想向梁国皇帝辞行。
　　周臻站在臣子队列里，面无表情地听着赵和腾这一大段文绉绉的话，眼睛却扫视着魏国使臣队列，却依然没有见到萧桓的影子，他心中不免愠怒，心道萧桓虽说是同魏使出使梁国，但从始至终，连他的人影都没有见过，这算什么出使！他又不禁想到那日在太白居，忽然心中掠过几许惆怅，微微叹了一口气。自那日锦瑟威胁过自己后，他便没有再告诉皇帝太白居的事，却也没忘告诉皇帝，萧桓此人绝对不简单，一定要皇帝小心提防，他次来的目的绝对不像魏使所说的那么单纯。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被方奇给打断了，说什么魏国人也是人，难道就不允许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病？还说什么皇帝应当仁慈宽和，不要计较魏国人因为生病而失礼的事，这样才能显出圣君的风度来。周臻听了这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抓不住方奇什么把柄反驳，皇帝却也果真没有再问自己关于萧桓的话题。他想到这里，不觉又叹了一口气，又听见皇帝问道：“既然贵使要离去，不知道贵国广安王的身体可否要紧，能否同贵使一同离去啊？”
　　周臻心中微动，忙打起精神，仔细听赵和腾回答。
　　赵和腾不慌不忙地道：“臣谢陛下对我广安王殿下的爱护之心，只是殿下实在难以习惯江南水土，这身体也是时好时坏，臣看的心焦，便劝殿下昨日就启程回国了。”
　　这下满朝文武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这算什么事，一同前来的使节，有一个竟然连面都没露，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他这话刚停下，就看见徐应介出列跪倒，道：“陛下，魏使此举，实乃失礼之至！广安王同魏使同为恭贺我太子大婚使者，却从一开始就未曾来拜见过我陛下，今日又行此不告而别之事，当真是无礼之极！”
　　“是啊，臣等也以为如此。”徐应介话音刚落，便有几名大臣跟着跪倒附议。
　　皇帝也甚为不高兴，问道：“魏使，你说这该当如何解释？”
　　赵和腾跪倒，道：“臣请陛下宽恕，我广安王殿下实属身体难以适应江南水土，方才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时有发热，腹泻之症状，臣等都劝殿下上表我国陛下，回国修养，然而殿下却说自己既然奉了皇命出使，就定不能辜负我皇的信任，就这样殿下坚持着来到建康，本想着身体好些就来拜见陛下，谁料陛下接见那日竟然高烧不起，只好向陛下告罪，无法前来。这几日也一直是时昏时醒，病情时好时坏；殿下昨日病情稍有好转，臣看殿下这几日委实受了不少委屈，便劝殿下不妨先行离去，所有失礼之事，一律由臣禀明梁帝陛下，想来梁帝陛下宽和仁爱，定然不会因为这等事情就怪罪殿下的。殿下本来还颇为犹豫，后来禁不住臣一意劝阻，终于答应了，昨日清晨便由几名侍卫护送着离开了。”他一口气说完，又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臣请陛下宽恕。”
　　这下朝中众人又乱，有不少人也频频点头，貌似同意赵和腾的说法，眼见皇帝面上有了几丝松动，周臻忙出列道：“赵大人此话若是真的，那么那日陛下欲派太医为广安王诊治，大人为何说殿下身体已经好了，不需太医治疗了？”
　　皇帝本来已经缓和的面色又凝重起来，也开口问道：“魏使，这作何解释？”
　　赵和腾又叩了一个首，道：“启禀陛下，陛下好意为殿下诊治那日，殿下身体确实有了起色，臣以为殿下闷在屋子里这么多日，对恢复无甚好处，便建议殿下去屋外走走，晒晒太阳，殿下也应了，只想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好快些把身子将养好，早些来拜见陛下，谁料那日自臣回到驿馆后，殿下就又病了，还比以前更为严重，而且此后也是一直反复，时好时坏；臣以为既然已经拒绝了陛下好意，便不好意思再开口求允陛下派太医为殿下医治，此乃臣之主观臆断，望陛下恕罪。”
　　“赵大人，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一旁走出方奇，向皇帝行了一个礼，道：“我大梁陛下宽和仁厚，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不会再派太医？你若当日求恳，陛下定会答应，令太医令为广安王精心医治的。”
　　“是，这位大人说的是，”赵和腾面向方奇方向，答道：“是我臆断了。”又面向皇帝道：“还请陛下恕罪。”
　　“我大梁陛下宽容爱民，心胸仁厚，怎么会为这点小事就怪罪你们魏国？”方奇又道，“陛下，臣以为赵大人说的有理，陛下乃国之圣君，望看在魏人粗鄙，不知礼节，不要同他们计较了。”
　　皇帝沉吟片刻，点点头道：“也好，魏使这便离去吧，尔等失礼之事，朕便不计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广安王，说朕愿他身体康健，日后还能来梁国游览。”
　　赵和腾大喜，忙跪下叩首道：“陛下实乃宽和仁爱之君！梁国有此圣君，实乃百姓之幸啊！臣叩谢陛下隆恩，回去定将陛下美意转达广安王殿下。”
　　方奇见状，也忙跪下道：“陛下圣明！”他这样一喊，立刻有好几个大臣跟着跪下，也山呼陛下圣明，这下整个朝堂上的臣子都跪下，一时间圣明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甚为高兴，抬首令众臣起身，道：“罢了，罢了，今日就这样吧，散朝。”
　　周臻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难言的悲哀，他于众人阿谀的圣明声中，抬起头来，看向皇帝走向后殿的那一抹玄色背影，内侍环绕中，却显得那样悲凉。

　　端午

　　那日离别后，锦瑟心中莫名不安，第二日便令前日送信的小宫女前去客栈打听穆桓的消息，谁料宫女回来禀报说，穆公子早在早晨出游前就退了房，晚间也并没有回来此处。随后这个人仿佛消失了一样，整个建康都找不到他的身影，锦瑟愣愣地听着宫女的回报，只觉得那日同他在浦河上的那一段旖旎风光，他临水而立的翩翩白影，在河堤上漫步而行的关切，金山寺外他那同自己交握的手，以及酒楼外温柔的那个吻，仿佛蜻蜓点水一般，在她的唇上拂过，却在她心里留下了永远难以磨灭的印记，而这一切的一切，随着穆桓这个人和他的随从们从建康的消失，变得仿佛如一场梦幻一般遥远。
　　菱花铜镜，锦瑟端坐在镜前，看着小宫女为自己梳头，听着文案平和的声音述说着魏国使臣们的离去，心中却想着那日同穆桓在一起的情形。她记得那日自己在穆桓的马车上睡去，却依稀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始终环绕着自己，莫名地令自己安心。是吗？她想起穆桓离去前的那个拥抱，温暖坚实，却带着几分离去的坚决，是不是他早已经想到要离开了呢？锦瑟想着，他，会是那个人吗？不，她摇摇头，他说话时的神色，那么真挚，他的眼神，那么温柔，绝对不会是的！
　　五月初一，皇帝新近选了众多美人入宫，听闻里面有一对姐妹花，极为得宠，大的封了正四品的美人，小的封了从五品的才人，尤其是那位姐姐，生的甚为艳丽，眉心有一颗朱砂痣，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是宠惯后宫了。永嘉公主对锦瑟说着这些的时候，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恐怕现在那本来就不甚多的宠爱又要被分走了，流露出几许担忧和无奈。
　　锦瑟微微笑笑，拈起一只金黄的枇杷，看着手指上那染得极为娇美的丹蔻，不由得想起了刘贵妃，那样一个高傲的妙龄女子，不过才去了不到两个月，曾经有过的宠爱与她家中的因此而来的繁华，就这样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空，转瞬即逝了。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说道：“五姐姐，你说难道女子就没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永嘉公主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问道：“如何说起这些来？”
　　锦瑟放下枇杷，道：“姐姐今日说那李美人姐妹，是怕她们抢了你母妃的风头吗？”
　　永嘉公主一怔，面上微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锦瑟又继续道：“可是，你看那昔日的刘贵妃，多么的风光，最后却又落的什么下场？”她叹了口气，道：“所谓这些风光荣宠，不过是父皇一人的权利，想给谁就给谁，哪一日父皇不愿意了，纵然曾经有多么深的爱恋，又能挽回些什么呢？我只觉得她们太傻，竟然还日日为这一分不真实的风光争来争去。”
　　永嘉公主一呆，锦瑟是皇帝极宠爱的公主，谁料今日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嘴巴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反驳锦瑟的话，最后只说出来：“父皇待你毕竟是不同的，定然会为你选一个好驸马的。”
　　锦瑟笑笑，不置可否。永嘉公主待要再说，一个小黄门进来，施了一礼，道： “五公主，六公主，陛下有旨，传六公主回宫过端午，也传五公主同去。”
　　锦瑟站起身来，竟然微有倦意，道：“罢了，叨扰了姐姐这么多日子，也该回去了。”永嘉公主看她这样，也忙说：“也好，我这便吩咐人帮你去收拾东西吧。”
　　锦瑟乘宫车回宫，沿途看到众多百姓都开始在门窗前挂菖蒲、艾叶，街上到处都有卖粽子的小摊，还有不少小姑娘手拿着五彩丝线在卖。她看着这般热闹，心中竟然生出一股寂寞冷清来，便放下车帘不再看。
　　皇帝听锦瑟回来，忙放下手头事物，令她来皇极殿拜见，锦瑟进来的时候，看见皇帝身旁站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生的极为艳丽，眉心一颗朱砂痣，想来便是那日永嘉公主提过的李美人，她看见锦瑟进来，忙迎上前去，道：“原来是永乐公主。”
　　皇帝招招手，令锦瑟到她近前，细细打量了一会儿，道：“去了你姐姐家几日，怎么竟然清减了？”
　　锦瑟微微一怔，想来是自己这几日每夜必然想到穆桓的事，竟然没有睡过几个好觉，因而看来许是有些憔悴，她忙笑笑，道：“已经入夏，清减些不是正好？倒是父皇，女儿没在宫里这几日，父皇想来精神甚好，瞧着面色极为红润呢。”
　　皇帝哈哈一笑，道：“什么话，朕的脸色也是你能用红润来形容的？”他随机拉过李美人道：“阿梧，这是梅儿。”
　　锦瑟微微一躬身，道：“锦瑟拜见娘娘。”
　　李美人忙扶了锦瑟起来，皇帝笑道：“你们年纪也相仿些，梅儿方才入宫，阿梧你便陪着她在宫里走走吧。”
　　锦瑟微微笑着应了，李美人也便拜别皇帝，随着锦瑟走了出来。
　　锦瑟一路无话，不知道该和自己这位看起来几乎一般大的“母妃”说些什么，倒是李美人忽而开口道：“听闻宫人们说过公主，没想到见了却同我想的不同。”
　　锦瑟微微一怔，问道：“娘娘想我是什么样的？”
　　李美人微微一笑，道：“公主也不必叫我娘娘了，私下没人的时候，你叫我梅儿就是，省的公主心中别扭。”
　　锦瑟倒没料到她竟然这样直接，不禁对她有了几分好感，笑道：“也好，你也叫我阿梧好了。倒是梅儿说说，你以前想我是什么样儿的呢？”
　　李美人笑道：“我以为公主定然是那种娇滴滴作态的小女孩，蛮横跋扈，对我们这种人自然是十分厌恶的。没想到今日看见公主竟然是这样宽和大方的一个人，因而有些惊讶。”
　　锦瑟咯咯笑了起来，道：“我是蛮横跋扈的，今日难得做出端庄的样子被你看见，哈哈。你这性子我倒是蛮喜欢的，和父皇旁的妃子不同，大方直率。”
　　李美人闻言一怔，看见锦瑟笑的十分大方，也觉得有趣，道：“阿梧这性子我也很喜欢呢。”
　　二人又相视而笑，忽然觉得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五月初五这日，因着战事消弭，整个梁国都显得喜气洋洋，宫里更是热闹，众多宫人们皆都头戴艾虎，或是豆娘等佩饰；身上佩戴香囊，用五色丝线缠成，内装香料；手腕上也要缠上五色丝线，以起个消灾避祸，益寿延年的意思，也有甚者，在丝线下面坠了金银器物，将他们悬于脖颈下，皇帝更是先赏了众位大臣们金缕延寿带、彩丝续命缕等物，又设宴同大臣们在观星楼上观看龙舟赛事，并下令百姓们与君臣同乐，也可在飞虹桥下的内河旁观看……
　　锦瑟戴了一只绣球状的豆娘，又缠了五色丝线，画屏于一旁拿了一个莲花模样的香囊给她挂上，这才同文案一同扶了锦瑟同去观星楼。皇帝身边两侧回廊中设了一排竹帘，后面便坐的是宫眷们，下面是众多大臣家眷，皇亲国戚，锦瑟看见徐瑛并着太子坐在下面席中，正和身边的永嘉公主讲话，而太子不知和永嘉公主驸马讲到什么，竟然颇有几分眉飞色舞。她看了笑笑，转身去皇帝身畔竹帘后，掀开帘子一看，竟然是李美人冲着自己招手，锦瑟微微一笑，坐到她身边，也不理会吴贤妃等人异样的目光。
　　“你瞧那边，”锦瑟刚一坐下，李美人便指着下面大臣席上的一个男子对锦瑟说道：“那个身穿墨色袍子的人，是不是周臻周参议啊？”
　　锦瑟微微一怔，透过帘子看去，正是周臻穿了一件墨色镶边的长衫，衬出他面色微黑，并不是很合适；正巧周臻也抬头向自己这边望来，锦瑟见到他的目光，不知怎地竟然想起了那日同穆桓在太白居的时候，穆桓穿的也是这样一件墨色长衫，却要显得雍容华贵许多，她心下有一丝甜蜜，面上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周臻如今倒也颇受皇帝宠爱，便由着礼官安排到了席位的前面，恰好正对着楼上锦瑟的位置，他才落座，便有不少人前来恭维自己，他一一拱手应付了，才安静坐定，刚抬起头来，便看到皇帝那边宫眷的位置里有一道目光看过来，依稀觉得身形是锦瑟，似乎还见到她微微笑了一下，周臻面上一红，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
　　皇帝摆摆手，便有内侍下去传话，道端午宴开始，众臣都忙跪下，山呼万岁，恭祝皇帝节日康健；众臣们拜完，便又有吴贤妃率众宫人内眷们再拜，及至几拜完毕，皇帝才宣布开席，并开始龙舟比赛，又许下彩头，道得胜者可得黄金百两，蜀锦二十匹。
　　锦瑟随着众人拜过皇帝，抿了一口雄黄酒，忽而想起那日同穆桓在船上饮酒，及至那个吻，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李美人看见，忙问道：“你酒量竟然这么差？可有不舒服？”
　　锦瑟笑笑，忙道：“许是热了，不妨事的。”
　　李美人一笑，忽然想起那边的周臻，又想起宫中诸多传闻，又不免会心一笑。
　　锦瑟却无暇再估计她，只被楼下精彩的龙舟比赛吸引了去。
　　内河不过是浦河流经皇城附近的这一段，因而已经在皇城范围内，所以称之为内河，河中有十几条龙舟，以木制成，皆以彩绘漆身，船头饰有有龙首，船尾饰有龙尾，狭长细窄，每艘船上约有挠手三四十人，更配有锣鼓，比赛开始后，每艘船上便有一名鼓手击鼓助威，还有彩旗飘扬在龙首，随风招展，颇为有气势。
　　内河本来不是很宽，那十几条龙舟出发后便争先恐后起来，锦瑟瞧见不多时便有一条红色龙舟越过众多龙舟，占住了第一的位置，锦瑟看不清，只觉得那舟上一名舵手看来甚年轻， 正稳稳地把舵向终点行驶。剩下的龙舟们也不甘落后，均想赶上这艘龙舟，怎奈这舟甚是灵活，别的船左突右突，就是越不过这艘龙舟的位置去。前面行至一个急流处，一艘黑色绘有人物画的龙舟忽然钻了一个空子，从左面越过红色的龙舟，占据了第一的位置。这一下颇为取巧，锦瑟觉得甚为精彩，皇帝也看的甚为开心，回顾左右道：“这两艘是谁的龙舟？”
　　有一名内侍走上来，道：“禀陛下，红色是那艘是中山王殿下的船，而黑色的那艘，正是陈留王殿下的。”
　　皇帝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仔细看船。忽然又问道：“太子没有船下河吗？”
　　锦瑟微微一怔，看见太子起身答道：“回禀父皇，儿臣于此技上甚为生疏，便请了七弟代儿臣行舟。”
　　皇帝点点头，便没有再说话，令太子回席坐下。锦瑟却觉得皇帝微微有一丝不高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李美人在自己耳边低声道：“陛下似乎不太开心呢。”
　　锦瑟勉强一笑，道：“或者是你多心了吧？”
　　李美人便不再说话，也只仔细地看起龙舟比赛来。
　　后面的龙舟都远远地被这两艘甩开，那黑色龙舟似乎是卯足了劲儿同红色的那艘较量，红色龙舟被挤出了第一的位置后，一直想尽办法想要重归第一，然而黑色的那艘左右行进，灵活非常，每每红色龙舟刚刚想插进一个空子，便被堵了回去，继而又加急猛冲，将举例拉开。锦瑟看的紧张，不由得站起身来，掀开帘子，探头向楼外望去。忽然一阵风吹来，锦瑟一时没有抓稳，竟然让手中的丝绢被吹了去，飘飘扬扬地向楼下飘去。
　　周臻也看的尽兴，却听见身边的几个大臣议论道：“依我看，中山王殿下开头虽猛，后劲儿可不足，远不如陈留王殿下啊。”
　　“那倒未必，”有一名大臣反驳道：“我看陈留王殿下取巧太过，不能持久。”
　　“不过，太子殿下并未有龙舟参赛，这中山王殿下乃是代替太子殿下参赛的，陈留王殿下就不怕夺了太子殿下的——”又有一人小声地问道。
　　“这个可就不好说了。”方才支持陈留王的那位大臣冷哼一声，答道。
　　几人争论不休，周臻却微微疑惑，想来中山王陈留王二人在皇帝面前出彩，争赛龙舟，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了。他又想到太子，太子为人文弱，虽然因为是嫡长子被立，却一直柔顺，不见得有多少储君的气势，正思量间，却看见一方白色的丝绢飘飘扬扬，正巧落在自己眼前。
　　周臻伸手将丝绢拿起来，上面一股熟悉的馨香传来，他微微忆起正是那日锦瑟身上的香气，不觉心神一荡。
　　锦瑟眼见自己的丝绢竟然被周臻捡起来，又羞又怒，连龙舟也顾不上看了，忙唤过自己身边的小黄门过来，想要要回绢子，仔细想了想，又怒气重重地摆手令小黄门离去。李美人见状，心下好笑，看向皇帝，只见皇帝也恰好瞧见了这一片段，一脸慈和的笑容，带着几分了然，问道：“阿梧怎么了？可是要什么东西？”
　　锦瑟微窘，答道：“没什么，父皇。”
　　皇帝笑笑，也不再说话，专心看起龙舟赛来。
　　黑色和红色的龙舟争了半晌，终究还是黑色胜出，皇帝面上甚为高兴，令二条龙舟上的舵手都上来领赏，待二人走上楼来，众人才发现竟然是中山，陈留二王亲自领舵，不由得都是一怔。
　　二人拜倒，道：“儿臣等拜见父皇。”
　　皇帝甚为开心，道：“竟然是朕的儿子们亲自下水比赛啊，当真精彩。”众人听见这话都不免心中一愣，皇帝这话分明是话中有话，锦瑟也觉得有异，看向太子，发现太子面色也不是很好看。
　　她回首看向皇帝，皇帝似乎没有意识到方才那话的不妥，只道：“阿锴不错啊，朕要好生封赏你才是。”说着将自己身边的一柄青玉如意给了陈留王，又道：“朕今日是设了彩头的，本想着给了臣民，却不料被自己的儿子给赚走了。”说毕令内侍又捧上黄金蜀锦，哈哈大笑。
　　陈留王大喜，忙叩首接过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一旁的中山王略显得有些尴尬，皇帝又回首看向他，道：“阿钶是代了你哥哥行舟的？”
　　中山王忙道：“儿臣不才，竟然输了比赛，辜负了父皇和太子殿下的厚望。”
　　皇帝笑笑，道：“比赛嘛，就是有输有赢，若是都能赢，那还有什么看头？”他又道：“虽然输了，却也精彩，朕也有赏。”说着对内侍道：“赏中山王黄金五十两，蜀锦十匹，将库里的那件琉璃山水屏风也给了中山王罢。”
　　那件琉璃山水屏风本是皇帝前日里由造办处供了上来贺端午的，谁料随手今日赏了中山王，这一下子竟然比陈留王的封赏隐隐高了几分，众人的面色便都有些莫测起来。
　　太子面色微微一缓，透出几分欣喜。中山王更是大喜，跪倒后叩了个头，这才接过赏赐。锦瑟瞧见，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听皇帝又开口道：“龙舟也赛完了，朕有些累了，太子在这里替朕招呼众位爱卿吧。”太子忙躬身应了，皇帝挥了挥手，颇含笑意地看了锦瑟一眼，又瞧了瞧周臻方向，这才令李美人过来扶了自己离去，。
　　锦瑟见李美人随着皇帝离去，徐瑛作为太子妃今日定是要同太子一起留在宴席上，况且她二人又离得远，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想起皇帝方才目光中的误会，心中微觉不快，便起身准备下楼离去，谁料才下来，便见到周臻躬身在一旁，见到自己，双手捧上丝绢，开口道：“殿下之物，臣当奉还。”
　　锦瑟一怔，便听到楼上有几声低低的笑声传了出来，她抬头看去，看见吴贤妃等嫔御们避不及的眼光，又抬眼往大臣席上瞧去，也看到不少大臣隐隐有几分揶揄的神色看向周臻，见她看过来，忙低下头去回避。锦瑟只觉得羞恼万分，既不说话，也不接那丝绢，只是冷冷地快步离去。
　　周臻捧着丝绢呆了半晌，终究直起身来，将那丝绢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微微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水面，波光粼粼。

　　魏都

　　端午方过，纵然是曾经春景迟迟而来的北国，也洋溢着许多夏日的气息。夕阳将落，晚霞将邺城的大正宫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分外威严。
　　一阵蹄声由远及近，马嘶鸣声中，当中一男子身着玄色斗篷，翻身下马，来到皇宫门前，令小内侍为自己禀报，不多时，就看见魏皇身边的高班内侍梁九走了出来，宣道：“着广安王入未央宫东暖阁觐见——”
　　萧桓旋即随同梁九入内，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正殿未央宫，梁九引了他绕过正殿，来到东侧的暖阁，萧桓拾步进入，看见魏皇正倚在暖阁中的一张梨木雕花榻上，旁边是几个小宫女正在为他捶腿，整个暖阁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萧桓心中微惊，忙跪下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魏皇看见是他，招招手，“到朕跟前来。”
　　萧桓起身，走到魏皇身畔，垂首而立，他看见魏皇两鬓已经斑白，神色竟然比自己离去前憔悴了不少，不觉得心中微微一酸，跪下道：“父皇，儿臣几日未见父皇，父皇怎地就病了？可曾用了药？儿臣在外听得父皇身子微恙，却没料到父皇——”他心中愈加酸楚，竟然些微带了些哽咽。
　　魏皇令他起来，看着他，微微笑笑：“不妨事，已召太医看过了。阿桓回来便好，你哥哥不争气，跟着外戚的那一股子势力同朕胡闹，着实把朕气的不轻啊！”
　　萧桓一怔，皇帝虽然素来偏心他，但是也很少直接在自己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他抬眼，看着皇帝，安慰道：“父皇，太子殿下不过是为父皇分忧，却不料被一起小人蛊惑了，父皇还要保重龙体要紧，万勿放在心上。”
　　“分忧？”魏皇似乎有了几分怒气，冷冷地讽刺，“再分，朕的老命便被他要了！”
　　萧桓大惊，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严重至此，忙惶惶地看着魏皇，魏皇看着他，沉吟良久，道：“你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桓垂首，小心地斟酌着字词回禀：“儿臣只听闻太子殿下似乎觉得儿臣所领的里、海二州的赋税有些不合适，因而——”他抬眼看了看魏皇，却发现魏皇面上怒色愈甚，忙住了口。
　　“赋税？朕还没死，他就这样踅摸着沽名钓誉的事了！”魏皇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萧桓忙上前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听魏皇道：“他哪里是真正想要减轻赋税，分明是联合了朝中的一众大臣给朕施压来了！这还不算，”魏皇示意萧桓扶自己坐起来，“晚间竟然在东宫私会朝廷大臣，又和鞑靼使者密谋，他想做什么！朕还在这儿呢！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大魏卖给鞑靼吗？！”
　　萧桓闻言大惊，虽然也知道太子于东宫中同众臣饮宴，还请了鞑靼使者，定然不止是发发牢骚，却竟未料到太子为了皇位，竟然能做出和鞑靼密谋的事来！他忙开口：“父皇保重身体要紧，大哥虽然有时候因着那些老臣的挑唆有些糊涂，可和鞑靼密谋的事——”
　　魏皇懒得再说，只从手边寻了一封信丢给萧桓，萧桓展开，面上神色陡变，信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欲借鞑靼军队起事，铲除广安王的军权，逼魏皇逊位，若是日后事成，当以边境甘州，关州等地与之，信末是太子东宫的小印。鞑靼处在魏国北方，是一股草原游牧民族，其人皆能骑善战，骁勇无比，一直为北方各国的大患，及至魏皇统一北方各国，建立大魏皇朝，并凭着几十万精兵，将鞑靼逼至极北草原，又签订了和约，这才安定了几年，魏皇向来引为自己的一项功绩，谁料近日竟然发现自己儿子同敌人相勾结，打算谋篡国土，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萧桓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才说：“父皇，或许是弄错了？”
　　魏皇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朕自己的儿子，朕知道，他自小就自大骄横，朕不喜欢他这性子，令他收敛性子，多磨磨性情，他却总怪朕偏心你，若不是看在孙家为朕登基立了大功，朕又怎么会立他做太子？本想着这几年做太子，性子能被磨练的平和谦谨些，谁料如今连引狼入室的事都做出来了，唉——”魏皇又长叹一声，半晌无语。
　　既然出了这种大事，虽然关了众臣，遣返了鞑靼使者，为什么仅仅是将太子怒斥了一顿？是为了等自己回来？还是不信任自己？萧桓猜不透魏皇的心思，也不敢开口，只默默地垂首立在一旁。
　　魏皇看了看他，微微笑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事，你今日赶回来，想来是还没有用过膳食，朕这就传膳，咱们父子好生用上一顿吧。”
　　萧桓忙应了，躬身谢恩，不多时，有内侍捧着几案送上膳食，萧桓看见虽然不甚丰盛，却颇为精致，更有几样是自己从小便爱吃的，一时下心中感动不已，想来魏皇将太子简单处置恐怕不是因着不信任自己的事，他心中略定，忙服侍着魏皇在桌前坐了。
　　魏皇也不再说什么，只颇为慈爱地同萧桓用膳，及至完毕，又对萧桓说：“你奔波了这些日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桓心中一暖，忙跪下谢道：“儿臣谢父皇体恤，感激涕零，只盼父皇还要保重龙体要紧，好生养好身子才是。”
　　皇帝微微笑笑，令他跪安。萧桓行了礼便退下，离开暖阁，行至宫门外，恍然发现月亮已经升起，他接过随从递来的马缰，疾驰了一段路，及至王府门前方才下马，步入大门，一旁早有从人接过马缰，牵马向后院行去，守卫见到他，忙躬身行礼下去，“参见殿下——”。
　　萧桓随手摆摆，令守卫起身，自行绕过影壁，往院子中走去，却没有去女眷们所居的后宅，而是直接进了书房，待坐下脱去斗篷，便听见管家马万全在门口请安的声音：“殿下回来了？王妃听说殿下回来，叫人在小厨房炖着莲子羹，殿下可要用上一些？”
　　“不了。在宫里用过了。”萧桓摆摆手，对马万全道：“今近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倒是没有什么。”马万全行了一个礼，“只是王妃娘家前日曾打发人来，说崔老相爷身子不大爽利，王妃回去看了一趟。”
　　“嗯？”萧桓抬起头来，“是怎么了？”
　　“听说，是老相爷年纪大了，略微受了些风寒便不太好，近日已经好多了，”马万全小心翼翼地答道，他知道王妃崔氏是右相崔常山的孙女儿，崔常山现下虽然已经离了朝堂，可还是相当有势力，他的长子，就是洛洲和鲁州的节度使，是萧桓的心腹之一。况且王妃为人温婉贤淑，萧桓也一直颇为礼遇，因而对崔家一家都颇为重视。
　　“那便好。”萧桓微出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你寻上王府里上好的老参并些别的滋补药材给老相爷送去，王妃若有什么事，需要府里的用度，只管用，不用再回了我。”
　　马万全躬身应了，正要离去，萧桓叫住他：“你去请胡先生和邓长史过来。”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年约半百的男子踱了进来，看见萧桓，只拱手一礼：“胡某等了这几日，殿下可算回来了。”他身后是一个三十岁上下，颇为精明的男子，见了萧桓，躬身行礼：“邓知参见殿下。”
　　萧桓连忙起身，上前迎了胡铎坐下，又令邓知起身，笑答：“桓日夜兼程，总算是赶回来了”一旁有小丫头奉上茶来，萧桓摆摆手，令她退下。
　　胡铎看见小丫头离开，才笑笑，用手捋了捋颌下微须，道：“殿下此行，想来是不虚吧？”
　　萧桓笑笑，道：“当真瞒不过先生火眼金睛。”
　　胡铎揭开茶杯盖，抿了口茶水，也笑道：“梁国国势已尽，如今这些事想来是不费多少力气的。”他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倒是国内的事物，殿下该好好理一理了。”
　　萧桓也隐了笑容，正色道：“正是。”又问邓知：“最近朝中怎么样了？”
　　邓长史乃是王府左长史，听他这样问，忙说：“太子没法子在殿下身上寻到什么错处，只得在高大人他们身上找碴，近日弄的马大人他们很是愤懑呢。”
　　他说的高大人他们分别是吏部尚书高原之、户部侍郎谢蕴、兵部侍郎马援和以及大将军冯彦年。这几人都是萧桓的亲信，而那位胡先生胡铎，名义上是萧桓为世子蓁请的西席，可世子蓁今年不过五岁，委实学不了多少东西，胡铎便成了萧桓暗地里的幕僚，其他几人虽然不甚清楚胡铎的身世，却见萧桓对他甚为礼遇，且胡铎此人见识广博，智计百出，也心下佩服的紧。他们这些日子也曾聚在一起议事，因而邓知光是那几位朝廷大员的抱怨就听了不少，这下萧桓问起，巴不得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萧桓点点头，道：“你明日同他们说，让他们稍安勿躁，怕是等不了多少天了。”
　　那二人听见他这么说，都是一惊，对视一眼，均看见对方神色变幻，邓知起身应了，听见胡铎问道：“莫非殿下近日进宫，陛下说了什么？”
　　萧桓端起茶盏，吹去水上浮沫，喝了一口，才说：“也没说什么，只是对太子失望的很。”
　　“莫不是鞑靼的事？”胡铎是个灵透人，听见萧桓这样说，马上悟到。
　　萧桓点点头，又有几分疑惑，“我只是还有几分不确定，今日看来恐怕是对太子失望的很，但为什么只是训斥了他几句却不作别的惩处？等我回来也只是抱怨，却不提别的事，到底是不放心我，还是另有疑虑？”
　　“殿下怎么看？”胡铎笑笑，问道。
　　“若是不放心我，也不会令我领大军攻梁，这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孙家的事了。”萧桓也笑了，看着胡铎道。
　　“殿下看的甚透彻。”胡铎看了看邓知，“如今陛下就是放不下孙家。”
　　“不错。”邓知也赞同地点点头，“孙皇后虽然没了，她的两个兄长也均殉职，但是太子的表兄，孙皇后长兄的儿子孙寿却还统领邺城禁卫军，这一股力量，殿下不可小视啊。”
　　“所以，陛下也不敢大意，”胡铎补充道，“只得先稳住太子，等殿下回来再做打算。”
　　“嗯。”萧桓点点头，“孙寿不除，父皇难以心安啊。只是——”他有些犹疑，看着胡铎“如何才能除去他？就算是父皇，目前也没有抓住他什么把柄，况且孙皇后家世代功勋，实在是——”
　　“这个不难。”胡铎笑笑，“自古帝王最怕的便是功高盖主，孙家这世代功勋，是因为男子大多都战死在沙场，可不是因为活着的这个——”他这话说的有些直白，邓知心中一紧，担忧地看着萧桓，却见萧桓也是笑笑，并没有不快。
　　“依先生的意思——”邓知见萧桓不答，便开口问道。
　　“邓长史明日请了那几位大人来见殿下，自然明白。”胡铎对着萧桓微微一笑，萧桓会意，开口道：“也好，明日再说，二位今日便先歇息吧。”
　　他二人开口告辞，萧桓却也不回后宅，只在书房榻上倚了，却又睡不着，只细细想着事，月已中天，月光透着窗户洒进来，照的地上一片雪白，伴了几声蝉鸣，萧桓忽然想起那日同锦瑟在梁国同游的时光，又披衣起身，在行囊中翻检，终于找出那日锦瑟约自己游玩的便笺，她清秀的小字在月光下显出几分朦胧感，萧桓不微微叹了一口气，将那纸条收进一本书里，一夜无眠。
　　及至第二日早朝，魏皇却什么也没说，就算是对着萧桓议和出使的事，也不过淡淡地问了几句，也没有封赏，就说自己身子疲累，令众臣下朝了。萧桓心中又有些摸不透，莫非自己昨日的猜测竟然是错的？他郁郁回府，来到胡铎的房门前，想要再找胡铎商议，未及进去，便听见里面一个高亢的嗓门说道：“陛下如此赏罚不公，怎能令人不气愤！”
　　萧桓一怔，听得声音是马援和的，推门进去，看见马援和正怒气冲冲地站在房中，周边坐着胡铎，正自悠悠地喝着茶，并不说话，而高、谢、冯三人正兀自劝着马援和，并没有发现他进来。
　　“这是怎么了？竟然将马大人气成这个样子？”萧桓看见他须发贲张，怒气冲冲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众人闻言回首，看见是他，忙起身下拜，只有胡铎冲着萧桓拱了拱手，萧桓也不介意，挥挥手示意众人免礼，径自走上正座坐了，又问道：“众位大人在此议论什么呢？”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未及开口，马援和已经起身，怒气冲冲地道：“殿下前日攻打梁国，兵围端州，又得了岁币贡赋，多大的功劳！陛下竟然只淡淡地问几句！而太子与群臣饮宴，暗通鞑靼，陛下竟然只训斥几下！难道不是赏罚不公吗？”
　　萧桓看了看其余的几个亲信，都是一脸附和的表情，也迷惑道：“这事我也觉得有些蹊跷。本来昨日还觉得颇有希望，今日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依我看，恐怕陛下只是想暂缓这件事，日后应该还会再提出来，”高原之在他们几个里年纪最大，已过半百，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而且，怕是比现在要有用处的多。”
　　一时间剩下几人也微微领悟，相应点点头，萧桓却不解，看向他。
　　“殿下这是当局者迷，”胡铎笑笑，“殿下仔细想想，如果今日便封赏了殿下，虽然也甚好，但是若到日后改立殿下为太子的时候再提出殿下的功劳，可不是更加煊赫吗？”
　　萧桓顿时明朗，也不觉哈哈笑出声来，又想到孙寿，不觉眉头一皱：“众位如何看待孙寿？”
　　“孙寿之事，只可缓，不可急。”谢蕴慢慢道。
　　“愿闻其详。”
　　“殿下，”谢蕴起身一躬，“臣掌管户部，今日发现孙寿在那年魏国收服百里国的时候，竟然暗中克扣过军饷，这个把柄在手，慢慢参他，不怕他不下来。”
　　“原来如此。”萧桓恍然大悟，难怪昨夜胡铎说今日谢蕴他们来了就有办法了，原来是早就得了孙寿的把柄。又听见高原之接着谢蕴说道：“陛下如今不褒奖殿下，保着太子，也是存了先稳住孙寿的意思，等到先抓了孙寿这把柄出来，慢慢收拾他，太子羽翼尽失，陛下就可以放心了。”
　　萧桓看向其余几位，也是面色甚为喜悦。他心下高兴，便说：“如此甚好，便要多劳动高大人和谢大人了。”
　　“臣等不才，愿为殿下分忧。”高、谢二人忙起身拱手。
　　萧桓笑笑，道：“今日听管家说新寻到了几坛好酒，不妨与众位大人同品，如何？”
　　“这话不妥，”冯彦年摇了摇头，“殿下好意，臣等心领，可是殿下难道忘了太子是如何被陛下斥责的？”
　　萧桓微怔，才笑了起来：“这可是我疏忽了，呵呵。也罢，来日方长。”
　　高原之等也陪着他笑了起来，一时间均是意气风发，志气盎然。

　　驸马

　　那日后没几天，便有朝臣上奏本给魏皇，说查出孙寿贪墨军饷的事，魏皇自然是大怒，下令将孙寿交大理寺严查，邺城禁军防卫便交给了崔林，老崔相次子，也是广安王王妃的二哥，这下满朝的风向都清楚地嗅出萧桓的受宠，一时间巴结奉承的人不断。萧桓却谨慎，对于上门来拜访的人均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一律不见。魏皇看得欣慰，旋即以太子标骄奢淫逸，蛮横自大，结党乱政为由将其废除，又在五月廿二这日昭告天下太庙，立皇次子桓为太子。至此，昭示着魏国权利重心移至广安王一派，故后党彻底失势。
　　消息传到梁国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底，梁帝自议和以来，精神时有不济，于朝政上不再上心，时常与后宫众美人嬉戏，临朝的日子也少了许多。朝中大事，一律交予皇太子及大学士徐应介并方奇等几个首要大臣处理。
　　徐应介这日将魏国废立太子的事禀报时，恰逢梁帝听朝，他听殿上内侍将那冗长的魏国太子册立祭文念完许久，也不见梁帝有什么反应，便出列陈辞：“陛下，如今魏国太子更替，恐于我国时局不利啊。臣以为现下应加强军备，万不可丧志啊。”
　　“徐大人这话真是奇了怪了，”又是方奇从一旁跳出，咄咄逼人：“魏国立个太子，于我大梁有何相干？徐大人成日里这样疑神疑鬼，杞人忧天的，劳动陛下，不知是何用心啊？”
　　方奇本是同皇八子陈留王一党，平日里便时常对太子一派的徐应介看不顺眼，因着近日里来颇受梁帝恩宠，底气也比从前足了许多，竟然直接对徐应介不客气起来。
　　徐应介三朝老臣，又是如今太子妃祖父，还从未有过人对他这样横加指责，一时间竟然气的说不出话来。
　　周臻见状，忙上前奏道：“陛下，臣以为徐大人言之有理。虽说魏国册立太子乃魏国之事，但是这位新太子乃是原广安王萧桓，此人不比原来萧标，一向野心极大，素以吞并宇内为己至，时下他为太子，魏皇最近身体也每况日下，加上素来偏疼萧桓，怕是魏国的政局已多为他掌控，对我大梁的国策怕也不会是从前议和时那样了。”
　　“这个倒是笑话了。”方奇冷哼一声，“周大人莫非忘记了？这和约可是你同萧桓签订的。”
　　“方大人，”周臻不紧不慢地说，“当日签订合约，于萧桓来讲，不过权宜之计，那日他还想回国去平定政局，争皇太子之位，如今太子大位到手，他自然不会再对这一纸和约认真，恐怕现下正想着如何再打回我大梁来。”
　　“周大人，既然这萧桓如此言而无信，大人当日为何要同他签订和约？莫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方奇冷冷地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你——”周臻只觉得方奇纯粹是在胡搅蛮缠，只得抬眼看向皇帝，却不见皇帝回复，只好对方奇怒目而视。
　　“陛下，”方奇嘴角微翘，避开周臻的目光，行礼道：“依微臣看，这萧桓方才被立为太子，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考虑我大梁的事，更何况，我大梁与魏国的和约还是他签下，他定然不会这样言而无信，令天下人耻笑，再说，就算他真的有这份心思，也得等魏国皇帝薨了才行，毕竟魏皇是很赞同议和的。到时候，我大梁的精兵强将早已备好，哪里还能等他来放肆？”
　　“魏皇赞同议和，不过是因为那年他尚才统一北地，将鞑靼赶至极北荒漠，令其称臣，没有那么多精力罢了，如今萧桓若再起心思，又得了我们岁币赔付，恐怕魏皇也会极为赞同的！”徐应介回过神来，反口驳道。
　　“够了！”皇帝冷冷说道，众臣皆为一惊，忙躬身低首，“依朕看，你们也不要草木皆兵，先静观其变吧。”众人忙行礼，皇帝忽然又道：“周卿先留下吧，其余的，退朝吧。”
　　众臣散去，却都暗中打量着周臻，面上神色各异，周臻心中疑惑，只得垂首立在丹陛之下。
　　“周卿，”皇帝甚为和蔼地从御座上走下，来到他身旁，问道，“周卿年方几何？可曾婚配？”
　　周臻脸一红，不知道怎么地心一下子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忽然想起端午那日从锦瑟手中掉落的丝绢，上面淡淡的香气，似乎就萦绕在了他的鼻端，使得他说话结结巴巴起来：“回禀，回禀陛下，臣，臣今年已经廿四岁了，尚未，尚未婚配。”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
　　皇帝笑了起来，拍拍周臻的肩膀：“周卿觉得朕的阿梧怎样？”
　　周臻大吃一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得嚅嚅诺诺：“陛下，永乐公主端雅聪慧，宁静……”
　　“好了好了，”皇帝摆摆手，打断他的声音，“阿梧那个性子朕还不知道，哪里来的端雅宁静。朕倒瞧着你们彼此有些意思啊。”
　　周臻一怔，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忙跪下：“陛下，公主尊贵，臣万万不敢高攀，也没有——”
　　“你年轻有为，有什么不可高攀的？”皇帝有些不耐烦，令他起来“再说，阿梧也很中意你。”
　　周臻一怔，却想起那日见到锦瑟同萧桓在一起的情景来，她那如花的笑靥，对着他温柔的眼眸，而自己，永远是嘲讽和取笑。他心下微微有些酸楚，颓然道：“陛下，恕臣直言，公主殿下中意的，恐怕不是臣。”
　　“哦？”皇帝一怔，眉头微皱，看向周臻。
　　周臻咬咬牙，心一横：“那日臣奉陛下命去探视萧桓，驿馆中人说他出门去了。臣离开后欲报知陛下，谁料陛下不在宫中，臣只得自行回府，途中遇见友人相约去太白居，谁料——”他停了下来，想起那日锦瑟在自己耳边的警告，暗自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只是话已出口，再无法挽回，只好垂头不语。
　　“谁料什么？”皇帝不愿意给他停止的机会，声音勃然变冷。
　　“臣竟然看见公主殿下同萧桓在一起，谈笑风生！”他紧闭了眼睛，听见这句话从自己的嘴里低低地吐出。
　　“放肆！”皇帝大怒，“你竟然污蔑公主清白？”
　　“臣不敢，”周臻似乎松了一口气，跪倒在地：“臣不敢有半句谎言欺瞒陛下。”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砸的自己生疼。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皇帝终于开口，不带一丝温度。
　　“回陛下，除了臣，没有别人了。”周臻觉得浑身麻木，艰难地开口。
　　“好。好。”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想了想，又问：“你看他们彼此可知道身份？”
　　“臣以为萧桓野心不小，暗中接近公主，居心叵测，陛下不得不防啊！至于公主殿下，”周臻停了一停，“臣以为她不知，只当做是一普通男子，一时贪玩好奇罢了。”
　　皇帝紧盯着他，似乎是想知道他真正的心思，周臻感到皇帝目光如针芒一般落在自己身上，他感到鼻尖的汗水一滴滴地落下，落进面前铺地的金砖里，慢慢渗透，直到进自己心里。良久，皇帝终于收回目光，对着殿中早已呆立在一旁的内侍德福道：“传旨，吏部左参议周臻年轻有为，人品端庄醇厚，于朝廷有大功，今赐周臻尚永乐公主，加封驸马都尉，升至从二品，钦此。”四平八稳的话丢下，周臻心头猛然一震，不知道是喜是悲，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阿梧是朕最钟爱的女儿，朕—要—你—好—好—待—她！”皇帝看着周臻，陡然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臣领旨谢恩。”周臻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心头忽上忽下的彷徨，皇帝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悲喜难言。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听香亭中，锦瑟望着李美人手中的一瓣石榴，喃喃自语。
　　“说什么呢？”李美人听见，回首看着她，笑笑。
　　“没什么。”锦瑟摇摇头，“梅儿，你说书上说的那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都是什么意思呢？”
　　“哎哟，公主思春啦？”李美人咯咯笑起来，走到她面前，“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才没有！”锦瑟脸微微一红，转身去看李美人身后的湖水，碧波荡漾，片片莲叶相接，微风拂动，有淡淡地清香飘来。
　　“脸都红了，还没有，”李美人放下石榴，走到锦瑟身前，正要打趣她，忽然看见远处皇帝身旁近侍德福正急惶惶地跑来。
　　“怎么了？”待德福气喘吁吁地进了亭子，李美人问。
　　“参见娘娘，公主殿下。”德福行了一个礼，略平复了下呼吸，从怀中拿出一卷黄色帛书，开口道：“传旨，吏部左参议周臻年轻有为，人品端庄醇厚，于朝廷有大功，今赐永乐公主出降周臻，加封周臻为驸马都尉，升至从二品，加封永乐公主为宁国公主，食邑三千户，钦此。”
　　“殿下，殿下，接旨啊。”德福宣完圣旨，却看见锦瑟愣愣地跪在一旁，丝毫没有反应，不禁轻声提醒她。
　　“不！”锦瑟仿佛一下子被吓到了，猛然站起身来，看着德福，茫然道：“不是这样的，父皇他误会了！我要去找他……”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奔出亭子外边，向皇帝寝殿方向疾步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李美人有些懵懂，看向德福。
　　“陛下只叫传旨，老奴也不清楚啊。”德福回避开李美人的目光，低声说，“娘娘，陛下还说了，公主同娘娘交好，婚仪就由娘娘操办着些。”
　　“父皇——”锦瑟方才要冲进梁帝的寝殿，就听见梁帝的一声怒斥，“放肆！”她一怔，停步在门前，却听见里面梁帝的声音：“休要再向朕提及此事！你若想施行这些政策，抗击魏国，等朕死了罢！”锦瑟方知不是针对自己，微微缓了一口气，轻轻地走进殿门，看见太子跪在梁帝面前，尚自陈辞：“父皇，儿臣别无他意，只是觉得今日徐相和周参议所言有理，父皇对魏国是不可大意啊。”
　　“够了！”梁帝冷冷打断，方要继续说，抬眼却看见锦瑟站在门口，面色惶惶，不觉缓了语气，“好了，朕知道了。”
　　太子还想再说些什么，梁帝已经向锦瑟招手，微微笑道：“阿梧，你怎么过来了？”
　　锦瑟上前，向梁帝行了礼，又同太子见了礼，这才开口：“父皇，女儿不愿意嫁给周臻。”
　　太子一愣，他方才同梁帝谈及朝中大事，并不知道锦瑟已经被下旨许婚给周臻，看向锦瑟的目光中便带了几丝疑问。
　　“阿梧，”梁帝神色一敛，“周臻年轻有为，人又是极为老实持重的，哪里不好？朕看你同他也颇有情意，这才下了旨。”
　　“不是，父皇”锦瑟忙辩道，“我不喜欢他的，我、我只是觉得他好玩，才逗逗他，父皇你误会了，快些收回旨意吧。”
　　“胡闹！”梁帝微嗔，“朕是天子，说过的话怎么能收回？再说，周臻身为朝廷大臣，岂是你随意嘲弄的？”
　　“父皇——”锦瑟大急，撒娇道：“我真的不喜欢他的，您收了圣旨，就这一次，就当是疼女儿了，父皇——”她眼巴巴地看着梁帝，只盼着这次撒娇也能达到效果。
　　“朕意已决，你不要再闹了，好生去准备完婚吧。”梁帝本来由于太子方才谈及的国事不快，却仍旧强忍了下去，温和地对锦瑟说。
　　“父皇——”锦瑟见他不为所动，忙跪下，言语恳切，“我真的不喜欢他的！父皇，女儿错了，以后不会嘲弄周臻了，您收回成命吧，女儿求您了！”她又回头看向太子，“哥哥，你帮我求求父皇，我不喜欢那个周臻的！”
　　太子看见她的模样，也觉得不忍，跪下道：“父皇，或许阿梧心中另有他人，父皇是真的误会了，不妨……”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帝甚怒的声音：“另有其人！好个另有其人！你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人！”
　　锦瑟一怔，想起穆桓英俊的脸，温暖的微笑，和在雨中默默呵护的温情，一时有些恍惚，听到梁帝这样说，又猛地有些心惊，难道是……父皇知道了？她正自惊疑不休，却听见梁帝继续怒道：“阿梧，朕不管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下降周臻的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又对着太子：“你于公为国之储君，于私为兄长，还是好生劝劝你妹妹，如何真正端庄恭谨！都退下罢！”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二人，转身拂袖去了后殿。
　　锦瑟从未被梁帝这样怒斥过，一时间又是吃惊，又是委屈，再想想方才梁帝的话，似乎是隐隐知道了她同穆桓的事，心中又满是疑惑愤怒，竟然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子起身，看到她小脸憋得通红，眼泪一圈圈儿地在眼眶里打转儿，却又强自抿嘴忍住，不让它们掉下来，只觉得可怜，上前扶起锦瑟，温言道：“阿梧，不要惹父皇生气了，先回去吧。”
　　锦瑟委委屈屈地随着太子起身，却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地落下来，扑进太子怀里，放声大哭。
　　太子无奈，也只得一边轻拍着锦瑟的后背，一边安慰道：“阿梧，父皇今日不高兴，你先回去吧；若是不想嫁周臻，改日哥哥来同父皇说，好不好？”
　　锦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太子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周围的宫人，示意他们离去，在锦瑟耳边温言道：“阿梧，就算是委屈了，也不要在父皇这里哭，先跟哥哥离开，好吗？”
　　锦瑟从他怀里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撅着嘴委委屈屈地点点头，太子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擦去她面上的泪水，笑笑：“不要哭了，再哭，眼睛都肿了。”
　　锦瑟不答，兀自抽泣，太子无奈，只得朝殿外招招手，令东宫的侍从过来，带她离开。
　　锦瑟随太子到了东宫，早有宫人报知徐瑛，她迎出门的时候，看见锦瑟脸上通红，满是泪痕，仍旧扒在太子怀中抽噎个不停，连带着太子胸前的衣衫都被眼泪浸的皱巴巴的。太子也不做别的，只一边不停地安慰锦瑟，一边用手帕抹去她面上的泪水。
　　徐瑛从未看见过锦瑟这样委屈的模样，大惊，忙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锦瑟看见徐瑛过来，又觉得委屈，“徐姐姐——”她松了太子，又拽着徐瑛的袖子哭起来。
　　太子又好笑又无奈，只好叹口气，说：“今日在父皇那里挨骂了。”
　　“诶——？”徐瑛颇为惊讶，“为了什么事？陛下一向疼爱阿梧的啊！怎么可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先进去吧。”太子无奈地再叹了一口气。锦瑟却抬起头来，恨恨地说：“父皇非要我嫁给那个周呆子！”
　　“周臻。”太子见徐瑛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自己，忙解释道。
　　徐瑛一边拉了锦瑟进殿，一边疑惑：“你不是蛮喜欢他的吗？他出使回来，还巴巴地跑去看。怎么又不愿意了？”
　　“我才不喜欢他！”锦瑟甩开徐瑛的手，坐在殿中的矮凳上，一旁有宫女立刻送上茶水，锦瑟揭开盖子喝了一口，“那种呆模呆样的，谁喜欢！”
　　“那是——？”徐瑛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同太子大婚前在锦瑟殿中看到的那幅未完成画上的白衣男子，“是什么人？”
　　锦瑟一愣，看向徐瑛，忽而面色通红，却不说话。太子觉得疑惑，问徐瑛道：“阿瑛，你知道？”
　　“她不知道！”锦瑟忙打断太子的问话。
　　太子更加疑惑，徐瑛忙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笑笑，对着锦瑟说：“是什么人，改天等陛下心情好了，我去同他说便是。”
　　锦瑟怔了怔，似乎有几分恍惚，并不回答徐瑛的话。徐瑛见状，对太子摇摇手，太子会意，说：“你们姑嫂两个好生聊聊吧，我还有些朝堂上的事，先过去了。”
　　徐瑛忙起身：“恭送殿下。”太子点点头，对着徐瑛笑笑，转身离去。
　　徐瑛回身，对着锦瑟说：“你哥哥走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是那天你画的那个人吗？他是哪里人？若是合适，我同陛下说去就是。”
　　锦瑟颇有几分茫然，看了徐瑛半晌，欲言又止，最后却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阿瑛姐姐，我们没有缘分的。”
　　徐瑛迷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这么就放弃了？只要是这大梁国里的，我和你哥哥一定会帮你向陛下求情的。”
　　锦瑟扯扯嘴角，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徐瑛深深地行了一个礼，目光中竟然有几分悲凉，开口道：“谢谢嫂嫂，你同哥哥说，叫他莫要再同父皇当面顶撞了，我先回宫了。”
　　“阿梧——”徐瑛惊疑，锦瑟却同她笑笑，转身离去。
　　永庆八年九月初三，宁国公主出降。
　　清晨方至，锦瑟便起身，由宫中女官为其上妆，戴好凤冠，并为她穿好层层华美的礼服。待装扮完毕，锦瑟由女官领着前往皇极殿拜别梁帝，此时，驸马周臻早已由吏部官员引入，在宫门东侧等候公主。
　　锦瑟步入皇极殿的时候，重重凤冠压的她微微低下头去，金丝镶嵌的礼服铺曳开来，在金砖地面上划过一丝痕迹。梁帝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只听见她温软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漠，轻轻地开口：“女儿拜别父皇。”旋即由宫人们搀扶着叩首。
　　梁帝心中微叹，上前扶起锦瑟，声音竟然有些哽咽：“阿梧，日后好好同驸马一起，父皇不会害你的。”
　　锦瑟没有说话，低低地行了一个礼，便由着女官扶出殿门，上了华美的六马翟车，随后跟着公主的全副卤簿、仪仗，以及作为梁帝最疼爱的女儿所拥有的几百箱华贵的嫁妆，陪嫁的宫女，内侍，拖曳成长长的队伍，缓缓地出了宫门。

　　迁怒

　　锦瑟封为宁国公主出降，按礼制从亲王例，然而她是梁帝最为爱宠的女儿，因此公主府的规制都要比寻常亲王公主的高出一倍，从外向内，分为正门七间、启门五间、正殿九间、翼楼各九间、后殿七间、后寝七间、后楼九间（注一），其中正门、启门、翼楼、后殿、后楼等都比京中公主府多出不少，其中又有水榭亭台，曲水流觞，花园芳树，不尽其数。而正殿更是从九之数，飞檐螭吻，金瓦银辉，规格堪比太子东宫。
　　洞房花烛夜，人生小登科，周臻略有些疲惫地送走了前来庆贺的梁帝贺婚使者，太子，陈留、中山二位亲王，和朝中众臣后，穿过偌大的公主府，终于来到了公主府的后寝殿中。
　　他站在殿外，看见红烛仍然亮着，印出窗棂上约莫的影子，竟然止步不前，心中复杂。房门却忽地开了，周臻一惊，抬头看见锦瑟的贴身侍女画屏站在门口，正自含笑看着他。
　　“驸马不进屋子去，呆在这里做什么？”
　　周臻一呆，画屏已经含笑离开，他忙几步上前，走进寝殿中，红烛的光亮使得整间屋子透出一股柔和的暖意，处处大红，锦瑟正端庄坐在内间的婚床上，红巾覆面，臻首低垂。周臻心中一荡，取过一旁喜秤，伸手挑开锦瑟头上喜帕。
　　朱唇娥眉，杏眼桃腮，凤冠上长长的珠子摇曳在她的脸颊边，在周臻心里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殿下——”他喃喃地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锦瑟微微抬头，看着周臻，眼中带着一种莫测的情绪，半晌后，宛如那日同他初见时一般，一个妩媚的笑容绽开在她娇艳的脸庞上。
　　“驸马——”她清丽的声音响起，“你喜欢我什么？”
　　“我——”周臻面上红透，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融在锦瑟那魅惑人的笑中，正如初见时一般沉醉。
　　“驸马，”锦瑟见他不答，自己伸手将喜帕从头上拿下，起身至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微微抿了一口，轻轻地笑着问，“我听说你在魏军大营中口才机敏，能言善辩，把个萧桓都辩的哑口无言，怎么就不能好好回答下我的问题呢？”
　　周臻哑然，期期艾艾了许久，终于说道：“臣、殿下姿容无双，聪慧端庄，我自然是极喜欢的。”
　　“哦？”锦瑟转过身来，挑起嘴角，略带嘲讽地看着他，“是因为这样，你就去父皇那里污蔑我，然后求父皇强行把我嫁给你？”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隐隐的愤怒和不甘。
　　“殿下，”周臻心中一慌，忙辩解道：“我没有，我——”
　　“‘我’——？”锦瑟冷冷地道，她走至周臻面前，抬首凝眸看着他，“在我面前，你不过是我的臣子而已！”
　　“是，”周臻略略偏过头，避开她逼视的眼光，“臣、臣并没有污蔑公主，也没有强求陛下将公主下降给臣，臣只是——”
　　“够了！”锦瑟忽然难以忍受一般，甩开袖子，她走向周臻的正面，逼着他正视自己的眼睛，冷冷地开口，“你敢说！你敢说不是你同父皇说的我和阿桓哥哥在太白居的事情？若不是你说的，”她情绪激动，微微喘了口气，“若不是你说的，父皇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别人！父皇又怎么会责骂我！又怎么会把我嫁给你！”
　　她语气怨愤，可说到“阿桓哥哥”和“喜欢别人”这几个字眼的时候，却还是带了几分娇羞和温柔，周臻听了，心中微痛，艰难地开口：“殿下，请听臣解释，臣实非有意将此事报知陛下，实在是那人——”
　　“你住口！”锦瑟冷冷地道，“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以为你对我保证过的，我以为你还算是个君子！可是你——”她伸手抚上周臻的脸颊，眼光漠然，忽然狠狠地扇了周臻一个耳光，“滚！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再进我的屋子半步！”
　　周臻只觉得浑身冰凉，锦瑟愤怒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那一巴掌打在面上，可心里也仿佛烧着了一般，火辣辣地痛。他看了她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夺步出门。
　　锦瑟仿佛一下子没了力气，怔怔地坐回到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金秋十月，南梁仍有几分秋阳当空，北魏已经是寒风忽起了。萧桓这日下了朝，摆了车架回东宫，顺着街景望去，道路旁来不及清扫的黄叶随着风打着旋儿，颇有几分凄凉。
　　进了东宫正门，萧桓抬脚往后宅太子妃崔氏的房中而去，方到门前，就听见妇人隐隐的说笑声传来。
　　“是啊，听说极是华贵呢，光是仪仗就铺了整条街，那陪嫁的内侍，宫女拖拖曳曳地，走了好些时候，羡慕死人了！”
　　“什么事让你们这样羡慕？”他迈进房门，看见已成太子妃的崔氏和新近封的一个孺人李氏正在闲谈，见他进来，忙俯身行礼：“参见殿下。”
　　萧桓笑笑，令她们免礼，由着崔氏上前来为自己取下外裳，冠带，换上常服，又坐下抿了一口茶水，问道：“方才你们说什么？这样开心？”
　　“也没什么。”崔氏笑笑，在一旁坐下，“不过是李妹妹听着从南边来的人说起梁国宁国公主出降的景况，给我解解闷。”
　　“哦？”萧桓还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有些茶水溅了出来，他却似乎没有注意，只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宁国公主？”
　　“殿下不知道？”李孺人见状，忙笑吟吟地开口，“就是先前封了永乐公主的那位，据说是梁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最受疼爱，连嫁妆、府邸规制都比别的公主高上许多呢。”
　　“可不是，”崔氏见萧桓没有做声，忙道：“真真是皇帝心坎里的公主，据说婚礼极其华丽，听的我都羡慕。”她微带笑意，看了萧桓一眼，又道：“不过说来，这驸马殿下还是知道的。”
　　“嗯。”萧桓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般，呼吸竟然微微发紧，只得勉强开口：“是谁？”
　　“同殿下议和的那个周臻啊。”李儒人嘴快，忙答道。
　　“啪——”原本在萧桓手中的茶盏似乎受到了什么外力，一下子摔在地上，茶水溅起在萧桓的袍脚上，李儒人一怔，忙掩了口，有些惊疑地看着萧桓，又看看崔氏。
　　崔氏正要问萧桓是否被烫到，却已经听见他冷冷地怒斥：“一天到晚不做正事，尽知道搬弄这些是非！梁国的事情，可是你们随意打听的！”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李儒人和崔氏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就变成这样，却也不好说什么，忙躬身赔罪，萧桓似乎没听见一般，直直出了房门，连头也没回。
　　“春光将逝，美景犹存，欲与君同游浦河，共赏风情。梧字。”萧桓怔怔地立在书房里，手中抚着这张小小的字条，似乎上面还带有她身上的清香，他微微闭了眼睛，似乎看见她写这张粉笺时候面上那含羞的表情，唇角微抿，长睫忽闪。还有，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后的那一抹微笑，带着那声软糯的“阿桓哥哥”，深深地刻进自己心里，微一触碰，便是生疼。
　　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他放下字条，自去一旁书架顶上，看见那柄长湖岸边买来的素竹纸伞稳稳地搁在那里。萧桓微叹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放心，亲自上前取了下来，方要打开，却发现伞的龙骨已断，面上也已经被撕毁了几处，状甚凄凉。
　　萧桓大怒，打开书房的门，唤了值守的丫头们进来，指着那把纸伞喝问：“谁擅入书房的！这是谁弄的！”
　　萧桓虽然已经成为太子，但是平素在他身边服侍的侍女内监们大多还是原来广安王府的，他一向平和，鲜有如此动怒的样子，下人们一时间都吓傻了，忙跪在地上叩首，却只支支吾吾地说着不知道。
　　“你们一个个地在这里当值，连谁动用过这里的东西都不知道吗？”萧桓怒气愈甚，“看来这东宫里的下人们要好好管管了！”管家马万全已经听了消息就已经跑来了，此时正气喘吁吁地躬身站在一旁，萧桓瞥见他，冷冷地吩咐：“将这些不懂事的东西都拖下去打四十板子！”
　　马万全一惊，萧桓从未有这样罚过下人，却也不敢在他怒气当头的时候说什么，只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一时间噼噼啪啪地板子下来，下人们哭喊求饶的声音不绝于耳。马万全也有些不忍，只得稍稍避开目光，将头偏向一边。
　　一个下人熬不过板子，哭喊求饶着说：“殿下饶命，小人知道是谁动了书房。”
　　“讲！”
　　“昨日小世子曾经路过过这里，小人想，或许是小世子进来过也说不定。”那人忙答道。
　　“去！把蓁儿给我带来！”萧桓冷冷地对着一旁侍立着的一人道，语气甚为严厉。
　　马万全一惊，魏皇子息不丰，萧桓早在及冠那年便娶了如今的太子妃崔氏，后来又纳了现在为孺人的李氏，却也只有一个儿子蓁，今年不过五岁，是崔氏所出，聪明伶俐，全府上下都很是看重这个孩子，萧桓也颇喜欢这个儿子，如今他成了太子，这孩子又是嫡子，自然是尊贵非凡。因此府上众人也都把他当做宝贝一般。现下看见萧桓如此怒气，也怕小世子当真做了什么惹怒他的事来，忙偷偷使了个颜色，令几个不干事的赶紧去后面找太子妃过来。
　　有两个仆妇领着萧蓁过来，头上扎着两个总角，倒是乖巧可爱，见了萧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语音清脆：“儿子参见父王。”
　　萧桓怒气却没有减多少，冷冷地问他：“这伞可是你拿了弄坏的？”
　　萧蓁听他语气严厉，心中微有些害怕，忙低声答道：“回父王，儿子昨天过来玩，不小心弄坏了，不是有意的。”
　　萧桓听他回答倒也直率，微微平复了些怒气，问道：“你既然摔坏了，为何不早些过来承认？还将它放在原处遮掩？如今看见这满院子的人替你受罚，可觉得满意？”
　　“儿子，儿子，”萧蓁抓着衣角，想了半晌才答道：“儿子怕父王责骂，儿子……”他抓抓脑袋，似乎是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说法，只小声说：“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把纸伞而已。”
　　萧桓听他这样说，怒火一下子又上来了，回顾马万全：“拿家法来！我今日定要好生管教一下这逆子！”马万全等一下子都忙跪下，求道：“殿下息怒！小世子不过是无意中弄坏，也已经向殿下承认了，还请殿下息怒啊！”
　　萧桓眼见众人都跪下，只觉得心中一股怒气越发没有地方发泄，转身回了书房，看见墙边挂着一支马鞭，抓过来便朝萧蓁身上抽去。
　　萧蓁却是倔强，紧抿了嘴唇也不哭，一道打过萧蓁的后背，他不禁瑟缩了一下，却也不躲闪，萧桓更怒，连接着几下便狠狠地下去。众人大惊，萧蓁的奶娘忙扑在他身上，哭着求道：“殿下，求殿下开恩啊！小世子年纪还小，殿下开恩啊！”一时间众人也忙跪下不停叩首求情，萧桓只是不理。却猛然看见崔氏疾奔过来，扑在儿子身上，大哭：“殿下打死我罢！”
　　她今日自萧桓离去，也是心中惊疑不定，断然没了和李儒人再闲聊的兴趣，李儒人得了萧桓的怒斥，也是暗自委屈，忙早早告退离开。崔氏独自坐在房中，只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谁料竟然有下人来报，说太子殿下不知为何事生气，先罚了书房院里的下人们不说，现在又动了家法，责罚起小世子来。
　　崔氏大惊，忆及方才萧桓离去时的神情，只觉得心中凉凉的，忙起身随着下人过去，刚进书房院子门，便看见萧桓正取了鞭子责打儿子，她大急，想也没想便奔了过去，抱住儿子，眼泪扑棱棱的落了下来。
　　萧桓只觉得无力，看了看崔氏，长叹一声，扔了鞭子，转身往后寝殿去。崔氏这才赶紧抱起儿子，仔细查看伤处。
　　萧桓虽然盛怒，却也只是一股无名火，又是自己儿子，因而下手并不甚重，饶是如此，萧蓁背上衣服仍旧被打破了，落了好几道痕迹。崔氏看的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忙抱了儿子回屋，又急急地令人请宫中太医过来诊治。

　　神离

　　那夜洞房中，锦瑟同周臻闹得不欢而散，一夜未眠，第二日碍于皇家脸面，锦瑟还是稍带装扮了，同周臻回宫。周臻亦是未曾合眼，面上神色也是淡淡的。
　　梁帝知道那日锦瑟回宫，竟然亲自来迎，见到他二人这般模样，也只能喟叹一声。锦瑟略坐了坐，只说身上不舒服，辞了梁帝便去，连周臻也未曾看上一眼。
　　“你与阿梧是怎么回事？”梁帝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心中叹息，向着周臻道。
　　“臣——”周臻只觉得心中苦涩难言，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梁帝见状，叹了一口气，只说：“过些日子便好了，你先回去吧。”
　　周臻行礼告退。回到公主府后，却听到琴声阵阵，从院落中传了出来。
　　想来是她在弹琴，他想。又听了一会，他心中明白，那是欸乃。只是原本略有些欢快的曲子，竟然被弹得愁思百结，更有了很多不甘与无奈。
　　“驸马？”周臻一愣，抬头看见是锦瑟的侍女画屏，正拿了一盘葡萄往后面走去，看见是自己站在这里，不觉停下来相问。
　　“没什么。”周臻勉强笑笑，看着画屏手上端的果盘，“是公主要的吗？那快送进去吧。”
　　画屏躬身应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周臻仍然愣在原处，忍不住开口，“殿下只是这些时候还放不下，您若也同她在这上面较劲，可就没完没了了。”
　　周臻一怔，画屏已经转身离去。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想要前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往书房而去了。
　　朝中大臣约莫是知道了多少周臻并不怎么讨锦瑟喜欢的事情，他这日方才去了吏部值房，就听见有几人正在窃窃私语，看见他进来，又若无其事的散开，只是眼神中多少有着些不自然。
　　周臻只当做没看见，径自去了自己的地方，取了该看的奏章来看。到了差不多时辰，大臣们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周臻这才舒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周大人，”一只手从背后拍住他，周臻回眸一看，是徐应介的长孙，也是太子妃的哥哥徐启水，他拱了拱手，“徐大人。”
　　“若是无事，我们不妨寻个去处喝上几杯？”徐启水笑笑。
　　周臻微微笑笑，道：“不劳徐大人，臻自回府就是。”
　　徐启水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许久后叹了口气：“周兄，你我年纪相仿，周兄若不嫌弃我虚长你几岁，当听我说几句才是。”
　　周臻微微低头：“小弟洗耳恭听。”
　　“宁国公主那个性子，极是好强倔强的，又是被陛下宠坏了的，你凡事还是多顺着她一些的好。”
　　“多谢徐兄。”周臻苦笑一下，拱拱手，打算离去。
　　“周兄——”徐启水叫住他，“感情在乎于长久，公主与那人毕竟不能再相见，你若有心，何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日子不来？”
　　周臻微微一愣，停了停脚，回过身来，这次却是满眼的正色，道：“多谢徐兄提醒。”
　　“家妹对我说，公主喜欢玩乐，过几日便是重阳，周兄有心，不妨去登高望远，也是快事。”徐启水微微笑道，又冲着周臻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正经到了重阳这日，宫里虽然有庆典，梁帝似乎是有安排锦瑟同周臻相处，早早地就令众人陪他登山，又偏偏落下锦瑟和周臻。周臻心里感激梁帝，便对锦瑟道：“殿下，听说今日东平山上菊花开的正好，又正是重阳，不若出去瞧瞧，也散散心？”
　　锦瑟正在书案前作画，听了这话头也没抬，画屏同文案在一旁端水磨墨，看见这情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即然这样，不妨出去看看，自从准备出降的事以来，您还从来没有出去好好玩过一回呢。”
　　锦瑟不答，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回笔架上，才淡淡地开口：“你喜欢，你自己去看就是了。画屏这么紧张，陪着驸马前去逛逛吧。”
　　画屏大窘，面上红透，周臻也觉得颇为尴尬，只得辩解道：“我、臣只是想、只是……”
　　“好了，不要说了，画屏你陪着驸马去吧，我累了，要去后面园子里走走。文案陪我。”说完也不理睬面色尴尬的二人，径直出了房门，向后宅中花园走去。
　　画屏尴尬万分，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了下去，她偷眼向周臻望去，却看见周臻正对着锦瑟方才的那幅画发呆。
　　那是一幅浦河的画，河中一条的乌篷船，船上有一个白衣男子迎风而立，手中拿着一管玉箫，却看不清面貌。他身边坐着一个少女，头挽双髻，面貌却是精致地描绘了的，甜美可人，正怔怔地看向那男子，面带微笑。
　　周臻心中一震，只觉得隐隐抽痛，画屏却已经呼出声来：“殿下这少女画的可真像她自己。”
　　自那日后，周臻再未曾同锦瑟提出同游的事，每日不过是清晨上朝，傍晚下朝，回来也只是向锦瑟请一个安后便自己呆在前宅的书房里，读书写字。锦瑟也不强求，每日见到他来问安，也只是淡淡地应了，神态极为冷漠，闲暇时间或者呆在后宅中作画写诗，或者去弹琴吹箫，只是曲子过来过去，便只是那一曲欸乃。太子妃徐瑛和永嘉公主都曾经约她出去同游，她也出去过几次，却绝口不提同周臻的生活。
　　日子却也能这样一天天打发去，永庆九年正旦这日，因着国家大事皆定，后宫李美人又传出喜讯，梁帝甚为开怀，传召众皇子皇女由太子领头，在庆德殿中共庆佳节，开席宴饮。
　　锦瑟同周臻也一同被宣入宫，早起准备时，周臻正在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和锦瑟同行，却看见画屏前来传话：“殿下吩咐了，请驸马同殿下同车入宫吧。”
　　周臻一愣，从未想到锦瑟竟然会这样做。心下一股喜悦瞬间涌上，他忙唤过身边小厮侍女，帮忙打理服饰，待得出来看见锦瑟，才发现她今日穿了一身正装，金丝绣着百鸟，雍容华贵，艳丽不可逼视。
　　锦瑟见了他，竟然微微一笑，周臻看见，竟然有几分恍惚，不知道该做什么，却感到锦瑟从自己身旁走过，鼻端尚自萦绕着她身上的淡香，耳边已经传来她娇糯的声音：“驸马，为何不上车？”
　　周臻心中一荡，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迷迷蒙蒙地上了锦瑟的翟车，一路无话，只觉得自己心中砰砰直跳，直到车子入了宫门，才恍然回神，看向锦瑟。
　　她似乎又在想什么，目光迷茫，看见周臻看向自己，竟然没有向以往那样避开或是露出冷漠的神色，只是并未集中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殿下？殿下？”周臻微微一酸，却还是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看见是周臻，却依然浅浅而笑，“周郎？”
　　周臻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似乎都被这声“周郎”唤的轻快起来，他愣住不知道该如何，锦瑟又轻轻地笑了，掀开车帘，道：“周郎不扶我下车吗？”
　　周臻忙起身下车，又伸手扶了锦瑟下来，道：“殿下——”
　　“叫我阿梧啊。”她笑笑，手伸进周臻的手中，绵软细嫩，周臻心中一荡，低低地唤了声：“阿梧。”
　　锦瑟怔了一下，却又回复了笑容，握着周臻的手下车。却并未有再松开，竟然一路牵着手来到庆德殿中，丝毫不理会周遭人的惊异目光。
　　梁帝看见女儿进来，竟然是牵着周臻的手，只觉得非常欣慰，忙叫内侍将她二人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近前。待宴席开始，又看他们坐在一起，都面上喜悦，不觉得欣慰异常，看向一旁的李美人，目光中也是欣喜。
　　锦瑟察觉梁帝的目光，轻轻笑笑，举起酒杯，又拉了周臻同起身，对梁帝道：“女儿同驸马恭祝父皇新年快乐，身体康泰。也恭祝我大梁国运昌盛，万民安康。”
　　梁帝甚喜，举过酒杯喝了。锦瑟笑吟吟地坐下，看见一旁有道八宝水晶鸭很是诱人，便伸箸夹了过来，放进周臻碗中，道：“宫里这道菜做的是极有名的，周郎尝尝？”
　　周臻的心自方才被锦瑟拉了同见梁帝就没有平复下来，现下看见她这样温柔，只觉得幸福喜悦难言，慢慢地似乎都要溢出来，伸箸夹了开口，只觉得这鸭子仿佛是天上佳肴一般，而方才敬了梁帝的那杯酒，也已经成了西王母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满口留香。
　　“姐夫真是呆了，啧啧。”一个声音打断了周臻的怔忡，他抬眼看过去，是陈留王略带揶揄的目光，不禁面上一红，又不好意思，只得转过头来冲着锦瑟：“阿梧、呃，阿梧可要用什么？”
　　锦瑟扑哧一笑，席间众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周臻面上甚窘，可心中喜悦，只是低头笑笑。
　　晚宴过后，梁帝竟令了人在摘星楼外放烟火。一朵朵烟花散开，炫目在暗色的夜空中，极为美丽。周臻此刻心情极好，看向身旁的锦瑟，又看向夜空中的繁华，似乎那每一颗从空中落下的火星，都承载了自己的幸福，划过天际，也划过他的心房，却忽略了锦瑟眼中闪过的一抹寂寥。
　　当夜留在宫中守岁，锦瑟似乎极为疲累，自行去了撷芳殿休息，而周臻却同太子、两位亲王及永安永嘉两位公主驸马一同在南宫歇息。到了第二日清晨，辞别了梁帝及太子，便要回府。
　　周臻依然同锦瑟同车，他昨夜极其兴奋，彻夜未眠，今日却丝毫不觉得疲倦，回首看向一旁的锦瑟，却依旧倦怠，懒懒地倚着车壁，也不说话，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他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忐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等到了公主府门前，周臻先下车，待要相扶，锦瑟已经自己下来，头也不回地向后宅走去了。
　　他似乎觉得一盆冷水陡然从头上浇下，愣愣地看着锦瑟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唤了一声：“阿梧——”
　　她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微微回首，看了他许久，目光中有几分迷茫，又有几分悲伤，最终恢复了坚决，冷冷地离去。
　　“驸马——”画屏小心翼翼地开口，看向周臻痴痴地看着锦瑟决然离去的目光，面上带了几分不忍，“天凉，您还是先回房吧。殿下许是倦了——”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只听周臻喃喃地开口：“纵是议和赢了他，又能如何？”
　　画屏不解他这话意味，只觉得凄然不已，她惶然地看向周臻，只见他面上带着几分苦笑，透出许多凄楚与无奈，目光茫然，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回身离去。

　　暗涌

　　魏皇先前不过是北国旧朝的一员大将，多年征战鞑靼，后来又因着建立魏国而劳累辛苦，这些年身体是愈发不如从前了，自从上次废太子标的事情以来，魏皇精神时有不济，近日更是自上元后大病了一场，更加萎靡，朝中大事几乎都落在萧桓一个人身上。春来事物又众多，虽说得了南梁的随笔贡赋，魏国国内政事却样样不得马虎，春耕，水利，农事哪一样都要办好，萧桓更是凡事都做到亲力亲为；同时，对魏皇的身体也很是尽心，每日必去宫中问安，查看太医院脉案，亲自试药，极尽孝道。然而就是这样疲倦繁忙，于他而言却是一种极好的慰藉，似乎这样就不会去面对心中那一点无法抹去的忧思。
　　这日又是过了酉时才从宫里服侍了魏皇用了晚膳才回了东宫，却未料方才进门，便有马万全来回禀，说众位大人同胡先生已经在侧厅里等着了，他直接过去，进屋才看到胡铎同高原之，马援和，谢蕴，邓知及冯彦年已经等候了很久的样子，不仅如此，才从望州归来的副将许嵘和礼部尚书赵和腾竟然都来了。萧桓微微诧异，却不说什么，只径自在正位主座上坐了，待众人向自己行过礼后，才缓缓开口：“众位大人如今可是清闲啊，怎么都聚到我这里来了？”
　　“殿下，”马援和是个急性子，未等旁人开口，已经一揖后说道：“如今国中平定，殿下可莫要忘了大志啊。”
　　萧桓心中微微一动，看了看其余的人，也都纷纷表示同意，更有冯彦年出来道：“这距去年征梁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如今国中国势平稳，又不愁物资军备，殿下不如一鼓作气，干脆将南国拿下，好做统一大业。”
　　出征梁国的事，早在去年萧桓已经确立为太子以后不久，就有人提出来过，当时便被萧桓以两国刚定和约，此时此举乃是破坏和议，将魏国置于无信无义之地给斥了回去。方才平静了一段时间，又被重新拿了出来讨论，萧桓又以国中国势尚未稳定为由驳了回去。谁料今日还是逼上门来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笑笑：“如今才刚出正月，是不是太早了？”他又笑了一下，道：“再说，如今父皇还在，征梁的事，还得看他的意思，他近日身子大不如从前，怕是这种心思淡了许多呢。”
　　“殿下这就多虑了，”谢蕴笑笑，也开口：“正是因为陛下身体大不如从前，恐怕才更想要看到我大魏一统疆域的盛世，这是他老人家多年的宏图，殿下身为人子，当为陛下竭尽全力尽心才是啊。”
　　萧桓没有说话，只拿过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却深思恍惚，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忆。
　　“赵大人看呢？”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赵和腾。
　　赵和腾一惊，他虽然目前已经在萧桓名下做事，可萧桓对他始终没有像对其余的人那样信任，因而他也一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谁料萧桓竟然找上自己，直言相问起来。他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殿下，臣以为方才那几位大人的意见极是，如今离去年征梁不过一年，将士们既修养过了时日，又未曾失去锐气，正是进取的好时机啊。何况，”他轻轻抬眼看了一眼副将许嵘，“将士们也很想再借着这个机会为我大魏建功立业啊。”
　　许嵘会意，忙上前道：“正是！殿下。末将和众将士正等着为魏国一统大业出力，再建奇功！”他声音洪亮，震得屋子里隐隐有一种阳刚之气流淌，似乎还没有说完，他又继续道：“何况，大家早已经看梁国那个周臻不爽很久了！今日若能踏平梁国，定要将那小子抓来好好地收拾一番！”
　　许嵘便是上次萧桓同周臻和谈时将剑架在周臻脖颈上的人，他性格素来不够沉稳，却对萧桓极为忠心，那日见萧桓竟然有隐隐被周臻的气势逼得步步后退的感觉，一直对周臻心怀不满，今日更是在赵和腾的暗中示意下，将这番怒气表达了出来。
　　果然，听到“周臻”的名字时，萧桓面色微微一暗，垂在一旁的手在广袖里顺势握成了拳，却又松开，面上回复若无其事的表情，静静地开口：“如此也罢。你们明日去拟一个章程，呈上来我看看，若是过得去，我便禀明了父皇，看他的意思定夺。”
　　“殿下英明。”众人一下都觉得甚为轻松，忙叠声地应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多做逗留，各自行了礼，纷纷告退。
　　萧桓看众人离去，却只觉得心中空洞，怎么也静不下来，便起身去了府后花园。此时尚及初春，北国远没有南国那般春意盎然，院子里的花木皆都光秃秃地耷拉着枝桠，寒风吹过，尽是凄凉哀婉之意。他再次微微叹口气，看向远方的天幕，已然黑了，连月亮也没有出来，沉沉的压在他心上。
　　几日后早朝，萧桓却已经摆脱了这许多心思，只端然立在魏皇身侧，听谢蕴将征梁的提议上奏魏皇。
　　“你觉得呢？”魏皇听罢，并未做任何评语，只淡淡地将头转向萧桓。
　　“儿臣以为谢大人言之有理。”萧桓躬躬身，恭谨答道。
　　“这议程你可看过了？”
　　“儿臣看过，虽然觉得有道理，可这样大事，儿臣不敢擅专，还请父皇定夺。”
　　萧桓心中微有些忐忑，却听不出魏皇心中的意思，正暗自猜度间，魏皇却呵呵笑了起来：“好啊！如今我大魏兵强马壮，朕就等着众卿为朕一展抱负呢。”
　　众臣大喜，忙叩首称颂：“吾皇圣明。”萧桓却不知道心中是喜是悲，一时有些怔忡。
　　魏皇略有些激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着：“去年因着国中诸事，朕不能实现一统江南的愿望，如今，”他看看萧桓，笑道：“阿桓，朕老了，你便替朕实现着心思吧。”
　　萧桓一愣，忙跪下听旨。
　　“传旨，令太子萧桓总领征梁一事，并主将冯彦年，付昆，贾元超等择日出征，到那日，朕要亲自为众将送行！”
　　“是！”随着魏皇的声音，众大臣皆伏跪于地，山呼万岁，声音直逼近萧桓的心里，悲喜难言。
　　“殿下，您何苦这样呢？”南梁宁国公主府中，锦瑟又在作画，画屏一边帮锦瑟磨墨，一边淡淡地叹气。自从那日锦瑟同周臻从宫里过完正旦归来后，二人的关系又再度恢复到了之间冷如冰霜的气氛，周臻更是，每日几乎都把所有时间放在了朝中政务上，前些日子潞州、成州等地竟然出现了旱情，连着几个月以来滴雨未降，方圆近千里寸草不生，此时正值春耕，众多却百姓不得不抛弃龟裂的土地，四处逃荒。周臻听闻这消息，忙向梁帝请命，远远地赈灾去了，如今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何苦什么？”锦瑟淡淡地抬起头来，将笔在水中荡了荡，又取过另外一支小狼毫过来，在纸上细细的描绘起来。
　　“殿下，”画屏心中有些不满，看见锦瑟正在画一幅江南烟雨，长湖垂柳堤，双人共伞行，依然是那个曾经见到过的男子，不过这次只有背影，衬着周围的雾气，显得格外朦胧。她心中有气，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然一把捉过锦瑟正在绘图的手腕，道：“不要画了！”
　　锦瑟微怔，停下手，看着她：“你怎么了？”
　　“殿下既然不爱驸马，当初就应该据理力争，求陛下不要将您下降给他；既然已经认命嫁了，那就干脆同驸马好好过日子，断了从前的那些念头；若是殿下执意不肯接受驸马，干脆一直冷着他，又为何在正旦那日要当着陛下、太子和众位亲王公主面前对驸马好？这样不是、不是欺负人么？！”她一股脑儿说出来，只觉得有种难言的酸楚，最后竟然隐隐带了悲声。
　　锦瑟一呆，从未料到画屏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段话来，竟然就这样愣在当场，怔怔地看着她。
　　画屏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忙跪下道：“殿下，奴婢错了，奴婢只是不忍心看着殿下同驸马互相这样，奴婢——”她搓着衣角，却不知道该如何向锦瑟解释。
　　“哦？——”锦瑟忽然笑了，意味不明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画屏，目光中充满了冷意，又带着几分嘲弄，“你是不忍心看着我和他这样，还是——”她拉长了语调，使得画屏觉得这对话越发痛苦难忍起来，心中惶惶然，“还是，不忍心看着‘他’这样？”锦瑟终于开口，将剩下半句讲完，语气冷漠嘲讽。
　　“不，不是！”画屏慌乱起来，“殿下，我、奴婢从来没有想过不安分的事，殿下——”画屏还要解释，锦瑟却已经绕过她，冷冷地出门去了。
　　三月十八，周臻才从潞州回来，却并未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先去了朝中，欲向梁帝禀报了赈灾事宜，然而梁帝却因为李美人今日以来身子渐重，妊娠反应加剧，没有多少心思真正听他说话。
　　“臣此去潞州，成州，看见沿途灾民无数，地方官员又玩忽职守，未尽其责，便是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也多有被贪墨的，臣以为……”他才开了个头，还未说完，梁帝摆摆手打断他，“周卿，你同阿梧近日是怎么了？朕怎么又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周臻一愣，正旦那日仿佛割裂一般的痛楚又浮上心头，在赈灾离去的这些日子沉寂了许久的情绪跳了出来，他斟酌了许久，才尽量用平稳的口气对梁帝说：“陛下，臣无能愚笨，无法得公主的欢心。”
　　“胡说！”梁帝微微怒道，“朕看你精明的很啊，这赈灾的事不就做得很好，更不要提那日议和的事了，你分明是没有用心！”
　　“是。”周臻只觉得疲惫，苦笑了一下，跪在地上，承受梁帝的怒气，“臣有罪，望陛下责罚。”
　　“罢了，”梁帝看见他这样，也提不起来什么怒火，只叹叹气，道：“你回去同阿梧好好的，小夫妻吵架是难免，阿梧又骄纵，你要多让着她。”他还想说什么，却看见德福急匆匆的身影从远处奔过来，一见到他便叩首道：“陛下，李娘娘说身子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看看。”
　　“朕去有什么用？又不是太医。”梁帝嗔怒道，却连忙起身欲往殿外走去，回身间看到周臻尚自跪在地上，只得说：“你先回去吧，这么多日子没有和阿梧见面了，你们好好聚一聚吧。同阿梧说，有空到宫里来看看梅儿，她最近有了孩子，朕又不能时时陪着她，一个人怪无趣的。”
　　“是。”周臻低低地应了，躬身行礼，目送梁帝远去。
　　回府后却依然觉得寒冷，已经是阳春三月的时节了，周臻抬眼看着温暖的阳光，却丝毫没有觉得驱散了身心的凉意。他忽然忆起，似乎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议和归来，鲜衣怒马，众人环绕，行过建康街头，而那个少女，男装长衫，明眸皓齿，于前方的酒楼上就着这样的阳光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似乎那明丽的笑容正在自己眼前，似乎她身上淡雅的香气依旧萦绕在自己鼻端，可是，却如同梦一般，恍如隔世。
　　周臻苦笑了一下，打断自己的思绪，看见画屏正从花园方向过来，忙上前问她：“殿下可在园中？”
　　画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他问话，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是他，脸竟然红了，忙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在院子里，啊不，驸马怎么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周臻看她这样紧张，忽然觉得好笑，更加缓和了语气：“刚回来，方才去了宫里，陛下有些话令我带给公主，若是她在，你带我过去吧。”
　　“啊、哦、是，是。”画屏不知道怎么了，今日竟然颇有些呆怔，良久才反应过来，忙躬身应答。
　　还未进花园，周臻已经听见隐隐地笑声传来，似乎是锦瑟，他心中微动，她每次见到自己都是淡然的样子，自己几乎从未见过她这样开怀的样子，不禁心中好奇，忙加快了脚步，转过仪门假山，看见锦瑟正坐在湖边荡秋千，微风吹起她的长裙披帛，飘飘欲仙。
　　一旁坐着一个少妇，肤色白皙，端庄文雅，正凝眸看着锦瑟，嘴角微翘，神态安然。
　　画屏见状，忙对周臻解释：“今日殿下心情好，令我们请了太子妃过府来玩。”
　　“原来如此，”周臻点点头，“既是这样，我便不过去了，烦劳姑娘为我禀报公主一声吧。”他一向文雅知礼，便是对锦瑟身边的侍女，也都以姑娘相称，画屏脸上红了一红，低头应了，前去禀报。
　　“怎么？”锦瑟听完画屏的话，眉头微微一皱，徐瑛瞧见，轻轻笑笑道：“原来是驸马来啦，那我先回去了，不敢打扰你们小夫妻相聚啊。”
　　锦瑟从秋千上下来，反口取笑她：“定是嫂子想哥哥了，要赶着回去见呢。”
　　徐瑛微嗔：“好啊，我好心帮你，你却来打趣我？”
　　锦瑟咯咯地笑了起来：“哎呀呀，你敢说你不想我哥哥？”
　　徐瑛脸红了一红，啐了一口：“谁想他？”
　　“文案，听见没有，快把这话记下来，送到东宫太子手里去。”锦瑟不依不饶。
　　“殿下，”画屏看着周臻还在不远处等候，怕她们这样笑闹起来没完没了，轻声提醒她：“驸马还在等。”
　　“唔。”锦瑟回首，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周臻，神色莫测，徐瑛见状，也正了脸色，起身告辞，经过周臻身边时，周臻忙行礼，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请驸马过来吧。”锦瑟淡淡地道，坐在方才徐瑛离去的位置上，伸手接过小宫女送来的茶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画屏。
　　画屏心里微微一慌，避开她的眼神，请了周臻过来，正要离开，却听见锦瑟开口：“你也留下来。”
　　画屏心中忐忑，待要请辞，却看见锦瑟目光冰冷，心中一凛，只得垂首站在一旁。
　　“殿下，”周臻向着锦瑟行了一礼，开口：“陛下希望殿下时常回宫去看看李美人娘娘，说是娘娘很是想念你。”
　　“嗯，”锦瑟抿了口茶水，将茶盏放在一旁，目光低垂，“就这些？”
　　“是。”周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那件粉色宫裙的一角，绣着几朵小花，精致非凡。
　　“驸马，”她忽然抬起头来，“我有件事同你商量。”
　　周臻心中一动，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正对上她莫名的眼光，不由得问道：“殿下？”
　　锦瑟微微一笑，却没有喜色，冲着一旁的画屏招招手，“驸马觉得画屏可好？”
　　“诶？”周臻心中迷惑，不知道锦瑟此举何意，却隐隐有些不安，只得开口道：“殿下身旁的侍女，自然很好。”
　　“那我让她来服侍你，可好？”锦瑟紧盯着他，缓缓开口。
　　周臻只觉得心头一震，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锦瑟，似乎是垂询，又是惊讶：“为何？”
　　“画屏喜欢你很久了啊。”锦瑟轻轻笑笑，似乎事不关己，可画屏已经浑身糠筛一般，跪倒在地，“殿下，奴婢不敢，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你怕什么？”锦瑟起身，亲自扶起画屏，“你是我恩准去服侍驸马的，他定然会好好待你的，不是吗？”她又抬头，看着周臻问道。
　　“不，不。”画屏只跪在地上哭泣，不肯起身。
　　“你不愿意？”锦瑟收敛了神色，冷冷地开口，“当日不是你拉着我去看他的吗？当初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说他的吗？”
　　周臻心中一凉，似乎一记重锤击下。原来，他苦涩地想，原来不过都是自己的幻想，不过都是错觉而已。“不劳殿下，”他艰难地开口，“臣不需要别人来服侍。”
　　“驸马是觉得画屏不够资格？”锦瑟微微冷笑，“可是我却不能亲自来，怎么办呢？”她语音温柔，可吐出来的话却像毒蛇一样萦绕在周臻的耳边，心上，痛苦难耐。
　　“谢殿下！”终于，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他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臣不需要！”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军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注一）
　　李美人身子沉重，却又不能一味待在房中修养，梁帝怕她无聊，便传了乐府伶人进宫，以解她的愁闷，又唤了锦瑟陪同，也算是解闷。锦瑟瞧瞧台上那几个唱曲子的伶人，心中却觉得聊赖，只是碍于身旁梁帝和李美人，不好发作出来，只得抿抿茶水，心神却已经跑了很远。
　　梁帝瞧见她这样心神不宁的样子，也觉得无奈，看了看李美人，她会意，忙笑着招呼锦瑟道：“阿梧，做什么事那样发呆？可是这词唱的不好？”
　　锦瑟笑笑，摇摇头，还未开口回答，就看见一个小黄门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拉着德福，似乎小心翼翼地说着什么，面色焦急。
　　“怎么了？”她看看梁帝和李美人，似乎都没有发现这样的状况，便开口相询。
　　梁帝微微一怔，这才顺着锦瑟的目光看过去，那小黄门忙上前对着梁帝跪下，急道：“陛下，云、延二州八百里加急军报！”说着手捧着一份灰扑扑的折子上来。
　　锦瑟心中一动，回首看向李美人，眼中也流露出莫名的不安，她又看向梁帝，一边看折子，一边紧紧皱起眉头，脸色却愈加铁青，拿着折子的手亦在微微抖动，良久后，对着她和李美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锦瑟点头，同李美人起身准备离去，却看见梁帝安慰似的一笑：“阿梧好生陪着梅儿回去，朕晚间再过来。”
　　李美人谢恩，锦瑟却发现父亲眼中那一丝强自压抑的怒火和不安。
　　然而却没有再听到什么风声，锦瑟又陪着李美人在宫里呆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回到府中，还未进后殿自己所居的院门，便有一个小侍女跑来对自己求饶：“殿下，您饶了画屏姑娘吧，她都跪了快一天了！”
　　锦瑟一愣，看向身旁的侍女文案，文案忙解释道：“殿下，今早上画屏便在您院子门口跪着了，说是请您责罚，我见您还休息着，便没禀报，只劝了她离去，谁料这丫头死心眼，我……”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锦瑟已经朝门内走去，忙跟了上去。
　　画屏一动不动地跪在仪门内的地上，天气虽然还不热，可她这样跪了许久，也是面色发白，见到锦瑟进来，忙扑上去哭道：“殿下，奴婢错了，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你哪里错了？”锦瑟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扶起她，却终究没有动作，只懒懒地开口：“你如今已经是驸马的人，莫要再这样不懂规矩了。”
　　“不，”画屏哭着摇头，“奴婢错了，求殿下原谅奴婢吧。”
　　“你只说错了，却始终未说你对他无情，那么，”锦瑟令文案上前，扶起她，“我令你嫁给他，不是成全了你吗？何错之有？”她看见画屏跪在地上，发已经有些乱了，却仍旧做女儿打扮，并未梳成妇人发式，微微叹了口气，又道：“你放心，我不会生你的气，你只管去服侍他吧，若是他不肯对你好，再来找我。”说完后，又叫过一旁的两个小侍女来扶了画屏离开，自己却再也不肯回头，转身离开。
　　“这又是怎么回事？！”南书房里，梁帝暴躁愤怒的声音传出来，将一份折子狠狠地摔在地上跪着的几个人面前。
　　正是方才那封锦瑟见到的军报。徐应介上前，捡起来一看，大吃一惊，面色大变，折子白底黑字，触目惊心：魏国于三月十二日出兵二十万，突袭我云州、延州，及三月十七日，雁门关破，云州延州失守，其下九县五十二郡全部落入魏国囊中，如今正大军逼近我成州、瓜洲，二州告急！急盼朝廷增援！
　　今日已经是四月十七了，三月十七日已经破了城池的折子现在才到了梁帝手中，这一个月里，谁知道魏国又攻破了梁国多少城池，又有多少人战死，恐怕告急的瓜洲，成州现在都已经被魏国所占！周臻从徐应介手中接过折子看了后，心中陡然冒出来这样的念头。
　　“你们说，怎么办？”梁帝不耐烦地打断他们惊慌怔忡的表情，“这么紧急的事情，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报！”
　　“臣失职，”兵部尚书忙跪地连连叩首，“臣也是今日才看到这个折子，想来定是前方征战，通信不便——”他感觉冷汗顺着自己的后背留下，洇湿了自己红色官服，若是这样的告急折子这时候才能来，恐怕只能说明，那些州县已经被占领，连向朝中禀报都困难了。
　　“混账！”梁帝大怒，“将他先交付大理寺受审！你们剩下，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有侍卫走进，抓过已经有些瘫软的兵部尚书离开，剩下的人也心中惶惶，没有人敢为他求情，只有方奇犹自强撑着说：“陛下，臣以为当下应当立刻派人去查看一下前方情势为好，若不是谎报，那么定要加紧大梁的防备才行。”
　　“谎报，如何谎报！”梁帝听了只觉得更怒，将案上一只白玉如意摔在地上，砸的粉碎，“再谎报，就打到家门口来了！”
　　“这、”方奇擦了一下自己额上的汗，低声战战兢兢地说：“臣也是迷惑，毕竟梁魏方才缔结和约不过一年，万没有想到魏国竟然是如此的背信弃义，竟然，”他偷偷看了一下梁帝脸色，嗫嚅道，“竟然就打过来了。”
　　下面的人其实都知道议和是周臻去做的，如今魏国撕了这和约，怕是他面子上很不好看，只是碍着他如今是梁帝的爱婿，不好意思明面着把话说了，方奇这样一提，众人都不免带了几分同情的目光朝周臻看去。
　　果然，梁帝的声音转向他，“周卿，你如何看此事？”
　　周臻从一开始看到那折子的时候便又是悔恨，又是气愤，只恨自己没有再坚持多劝劝梁帝要防卫魏国，又气愤萧桓如此快的背信弃义，现在听梁帝问起来，更觉得悲愤难言，只答道：“臣以为当下应立刻派良将带精兵前往，阻拦魏军深入，并急调国内所有可用之兵，同魏国死战！定要守住扬州，兖州等地，万不可使上次魏军兵临端州城下之事重演！”
　　梁帝怒气微微消散，众臣也忙附议周臻，其中徐应介又道：“陛下，臣以为周大人所言极是，臣愿意推荐一人，当此领兵之人。”
　　“谁？”梁帝问。
　　“关勇，此人曾任前锋将军多年，作战经验极其丰富，当此之时，定是用他之际。”
　　“陛下，”户部尚书似乎有些疑虑，“臣听闻关勇此人虽然能征善战，可却暴虐成性，军士多有不满，这样的人用了，怕是有些不稳当啊。”
　　“不然，”方奇却一反常态地赞同徐应介，“微臣以为徐老大人所言甚好，如今魏军来势凶猛，自然是要一个比他们更凶猛的人来领兵，方才能压住他们的气势。”
　　徐应介有些孤疑地看看方奇，不料正被方奇看到，忙回过头去，却听他正色道：“臣素来与徐大人不对付，然而值此危急关头，臣以为当以大局为重，不要再为小节而失了先机。”
　　周臻却知道户部尚书其实同方奇交好，他这样反对肯定是正常的，而方奇竟然会支持徐应介，十分可疑，他看了看方奇，却无法从他面上找出任何不妥之处，军政上他也不是很熟悉，只好默默地在一旁不动声色。
　　“也罢，依卿所奏。徐应介同方奇周臻几个素素下去拟旨，务必要将魏军拦在兖州之外！”
　　“臣等遵旨。”
　　周臻回府的路上只对皇帝那个决定有些莫名不安，心中更是对魏国极为恼火，却不知道该如何消散，只好令车夫调头，去了酒馆先喝上几杯发泄，待到有些微醺的时候，才上马车回公主府，这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他到了府门前，跌跌撞撞地下了车，朝自己所住的前院走去，竟然发现灯火明亮，一派通红。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头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也是迷惑，正说要去问问，就看见有一个几个丫头走上来，嘻嘻笑着道：“恭喜驸马了。”
　　他心中愈加迷惑，忙问她们到底是何事，那几个丫头却不告诉他，只说：“驸马还不快进屋，新人等了很久了。”
　　周臻一愣，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竟然觉得很是眩晕，面上发烫。新人？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不知为何，锦瑟那夜凤冠霞帔的模样浮上脑海，牵引着他向那一派通红的颜色处走去。
　　是一个女子蒙着盖头坐在床边，看不清面貌，周臻只觉得愈发地蹊跷，可心中却一股隐隐地愿望推动着他去掀开那盖头，似乎还带着几分喜悦。
　　“是你！”他看清盖头下的面容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涌上来。
　　“驸马，”那女子忙跪下，“殿下说她已经正式替你纳了我，要我从此以后好生服侍你。”她语音温软，虽然有些小心翼翼，却也能听出那暗含的欢喜之意。
　　“哈哈，我何德何能，竟然要殿下为我纳妾？”周臻只觉得讽刺，看着跪在地上的画屏，心中一股隐痛浮上，凄然道。
　　“驸马，”画屏听出他的凄然之意，却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低声说：“殿下也是一片好心，她自己不能来服侍驸马，便叫我——驸马！你去哪里？”她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周臻的袍脚从自己眼前闪过，远远地传来他愤然的声音：“我这就去谢谢她的好意！”
　　锦瑟正倚在软榻上看书，门猛然被推开，她看见周臻进来，身上尚带着几分酒气，却不惊讶，只是笑笑：“驸马不去陪新人，来我这里，不怕冷落了她？”她的笑容讥讽，又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周臻只觉得酒气上涌，狠狠地抓过一旁桌上的一只茶杯，惯在地上，愤然道：“臣来感谢殿下的好意！”
　　“那倒不必了。”锦瑟放下书，似乎没有被他的怒气所感染，依旧轻笑着说：“画屏喜欢你很久了，我为人宽和，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会做出那种棒打鸳鸯的事来，驸马还是快些回去吧。”
　　这几句话似乎像重锤打在周臻的心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忿忿地回头，正要离去，却看见一旁的墙上竟然挂着那幅画，那幅锦瑟曾经画过的浦河的画，画中的男子依旧没有绘上面貌，可却面对那乌篷船上轻笑的少女，温柔的情意淡淡地从画中流淌出来，一道道地划在周臻的心上。
　　“你可知道？！”一天积累的怒气终于爆发，周臻上前扯下那幅画，拿至锦瑟身前，指着画上的男子，“你可知道，你日日痴心相恋的这个人，他是谁？！”
　　锦瑟一愣，收敛了微笑，冷漠地回过头去，“不论他是谁，终究不是你！”
　　“是吗！”他怒极反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他当然不是我！他是领着魏军攻进梁国的魏太子萧桓！又怎么会是我！”
　　那纸上几行小字，正是抄录的今日加急军报的内容，锦瑟瞥见，心头巨震，却依旧勉强镇定，说：“周臻，你不过是妒忌他得到我的心而已，犯不着这样毁谤别人！”
　　“是吗！”周臻有些咬牙切齿，狠狠地道：“不错，我妒忌他！可我希望殿下认清楚，不要等到你的这位‘阿桓哥哥’打到家门口来，才知道后悔！”
　　“滚！”锦瑟忽然大怒，抓起身旁的磁枕向他扔去，却没有砸中，只是碎片溅了一地，好像周臻的心，再也不能完全，他冷冷一笑，看了锦瑟一眼，转身离去。
　　“不是你！是他胡说的！对不对！”锦瑟忽然放声大哭，她想起那日浦河上有意问及穆桓的那些话，而他是那样真诚地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魏国商人。他的眼神，那样的真挚而清澈。是的，不是他，她心里默默地念着，似乎在说服自已，不是他！

　　抽丝

　　红烛一点点矮下去，烛泪仿佛血一般瘫在烛台两侧，画屏怔怔地坐着，良久后，起身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腿，走至窗前，看着屋外已经蒙蒙发白的天空。
　　“终究是没有来。”她喃喃地动了动嘴唇，苦笑一下，打开门，唤来小丫头为自己梳洗。
　　“姑娘，”小丫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斟酌了半晌，还是依着从前的惯例叫她，“我方才看见驸马已经上朝去了。”
　　“嗯。”她心里微微酸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苦涩地牵牵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问道：“殿下还在休息吗？”
　　“嗯。”小丫头点点头，“听说殿下昨晚上和驸马发了很大脾气，连屋子那对莲花缠枝的磁枕都砸了。”
　　“知道了，”她无力地摆摆手，看着已经梳好的妇人发髻，“我一会儿去向殿下请安，你先下去吧。”
　　小丫头应了离开，回身的一瞬，画屏却从镜子反光中看到她的眼神里那一丝不屑。她装作没看见是啊，却又嘲讽地苦笑起来，身为皇帝的爱女，即便是她已经不想要了的，别人却也无从染指啊。
　　锦瑟颇得梁帝宠爱，公主府便建的里皇宫极近，出了府，马车走了不到几步便到了臣子等候的午门前。周臻从车上下来，天还没有大亮，清晨的风吹过，使得他头脑清醒了很多。想到昨夜的事，似乎有隐隐有些后悔，他记得他离去时锦瑟绝望的哭声，不觉微微叹了一口气。
　　也有一些别的臣子来早了正等在门口，看见周臻站在一旁，忙上前冲着他拱拱手，打个招呼，周臻依礼回复，不多时，宫门打开，有静鞭响起，令众臣上朝。
　　奉天殿中，众臣列位站好，便有内侍上前宣读出兵的圣旨，却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昨日已经商议的差不多，谁料周臻却忽然听见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兹以陈留王性格持重，骁勇善谋，特许为关勇副将，共抗击魏国军队。”
　　众臣纷纷面面相觑，周臻一是大吃一惊，陈留王纵然平日里勇武且颇有智谋，可毕竟今年还不过十八岁，尚且稚嫩，怎么能在这种大事上令他出征？他忙跪下，向梁帝禀报说：“陛下，陈留王年纪尚轻，如此大事还是应该派一个稳妥些的人好。”
　　他方才说完，便有徐应介和一些老臣出列附议，梁帝待要说什么，站在阶下的陈留王已经冷冷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成大事者不应以年龄为界，这是儿臣的一派报国忠心，望父皇体察，何况，”他回头看着周臻，眼中却充满了讽刺和嘲笑，“姐夫去议和的时候不也是很年轻的吗？”他故意将姐夫二字咬的极重，一时间朝堂上竟然有人禁不住笑出声来。
　　梁帝也微微冷笑一下，又摆摆手，语调清冷：“不必再多论了，朕意已决，就让陈留王去阵前历练一下，又不是做主将，万事还需要关勇多节制他便是。退朝吧。”
　　“臣领旨。”关勇出列跪倒。
　　众臣无奈，只得躬身跪倒，目送梁帝离开，周臻只觉得心中一派冰凉，却又隐隐怀着希望，期许此次迎敌能获得胜利。
　　下朝后，周臻本欲离开，却被梁帝叫住，他看了周臻一眼，却又没有说什么，只微微叹了叹气，又摆摆手，令周臻退下。
　　周臻出了殿门，忆及方才梁帝瞧着自己那似乎怜惜，似乎无奈，似乎生气的眼光，愈发觉得心中郁郁，想到昨夜同锦瑟的争执，心中痛楚，忽然又记起昨日画屏的事，只觉得头大无比，万分不想回公主府去。只好出了宫门，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闲逛。
　　西市依然是热闹非凡，如今已经过了四月，梅雨季节再次开始，而今日却是极为难得的一个晴好天气，摊贩行人往来，熙熙攘攘。周臻只觉得自己好像随波逐流中的一叶小舟，没有目标，却也失了灵魂，只能随着众人在热闹中独自寂寞。
　　“周兄！”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徐应介的长子徐启水。
　　“徐兄。”周臻拱拱手。
　　“周兄无事，不妨同我去酒楼中共饮一杯？”徐启水微微笑笑，只是目光中闪烁，似乎有话要说。
　　“也好。”周臻拱手应了，随着徐应介往太白居走去。
　　二人进了酒楼，在雅间坐了，周围也算清净，除了几个远远地端坐着用饭的人之外，并没有别人，徐启水待小二上好小菜和酒水后，左右回顾一二，才轻声开口对周臻道：“周兄可知陈留王今日为何会这样请征？”
　　“哦？”周臻一愣，凝眉想了想，也轻声道：“莫非是因为太子殿下？”
　　“不错，”徐启水苦笑了笑，为自己和周臻各斟上一杯酒，道：“周兄果然厉害。”说着端起酒杯冲着周臻举一举，自己先喝了一口。
　　“倒也不是厉害，”周臻笑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如今朝中局势分明，原先本是中山王同陈留王一起争斗，谁料陛下立了当今太子，那二位一个倒是当即投奔了太子，另一个却还想着把太子从位置上拉下来，”他却也不在乎徐启水是太子的妻舅，直接就这么直溜溜地说了出来，倒是徐启水心中颇有几分惊讶，“若是没有些军功，如何把太子拉下来呢？只是陛下竟然同意，”他又叹了口气，“陈留王年纪轻轻，经验不足，去了实非良策啊。”
　　徐启水半晌无语，过后才摇摇头，又为自己和周臻斟上一杯酒，忽然有些尖刻地说：“陛下为何不同意？一个儿子留在京中做太子，身边还有一个辅佐的亲王，可不是要派另一个拿到些军权，好用来制衡吗？哼，”他冷哼一声，面上竟然满是鄙夷之色，“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要想着争权夺利。”
　　“罢了，”周臻也苦笑一下，端起酒杯敬了徐启水一下，开口：“徐兄所言，我又何尝看不出来，如今我只求关勇能真正节制陈留王，不要闹出乱子来才好。”
　　“呵，但愿如此罢。”徐启水也长叹一声，又喝了几杯酒，徐启水酒量本来不大，如今因为心中愁闷，这样喝了几杯，竟然面上有些发红，周臻见了，忙劝他，“罢了，徐兄，我看你已经有酒了，不如这就先回去吧，或许陈留王少年天纵英姿，能打败魏国也未尝不可。”
　　徐启水许是真的喝多了，听了周臻这话，苦笑了一下，“若说这少年出征的，也并非没有，”他看着周臻忽然笑笑，“比如那位同你议和的魏国太子，当年随父征初鞑靼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我倒不求我们陈留王有多么天纵其伟，能征善战同萧桓一样，只希望他能安安分分地同关勇把魏军从大梁国土里赶出去就是了。”
　　周臻沉默不语，太阳已经过了中天，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使得他表情莫辨。徐启水却已经醉的厉害，只晕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良久，周臻才叹了一口气，招呼小二过来结账，扶着有些摇摇晃晃的徐启水下楼。
　　待送徐启水至徐府后，周臻回到公主府已经是傍晚了，他在府门前下车，停在门口看着门匾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宁国公主府，只觉得颇有几分讽刺。他长叹一声，正要迈步进去，却看见身着宫中太医服色的人在下人的引领下走了出来。
　　“可是什么人病了？”周臻一惊，忙上前问道。
　　太医忙对着周臻行礼，下人回禀道：“驸马，是公主受了些风寒，故而叫了宫里的梁太医来看看。”
　　风寒？周臻心头一紧，忙转向梁太医：“公主的病可要紧吗？”
　　“有些受寒，也可能与公主近日来心情不爽快有些关系，不过小臣已经开了方子，吃上几副就好。”梁太医恭谨答道。
　　周臻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烦闷，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去看望锦瑟的冲动，对梁太医说：“有劳太医了。”
　　梁太医作了一揖，称：“此乃小臣分内之事。”周臻听了点点头，梁太医便随着下人离去。
　　病了吗？周臻想着锦瑟昨夜那绝望伤心的样子，似乎自己也跟着病了一般，他向锦瑟居处看了良久，终于转身回了自己的处所。
　　月终于升起，挂在树梢，清冷地银辉洒在窗棂上，映的一派惨白。烛光微弱跳动，却映的纸上一行字清晰醒目：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注一：《无题》by 李商隐）
　　他微微叹了口气，终究耐不住，开了房门，朝后院锦瑟所住的寝殿走去。
　　“殿下可好些了？”周臻方才到了门口，却看见画屏端着水盆过来，忆起昨夜的事，又觉得尴尬，却不得不开口问了一句。
　　“驸马，”画屏微微一怔，低低地行了一个礼，轻声说：“还是有些发热，我去寻些冷水来为她降降温。”
　　“罢了，”周臻忽然道，“我来吧，你想来也守了一天，怕是累了，先歇着去吧。”
　　画屏一愣，却只觉得苦涩，周臻更是没有抬眼看她，只是望着自己脚下那一方地面，她苦笑一下，却将水盆递给一旁的小丫头，躬身行礼：“那劳烦驸马了。”
　　周臻呆了半晌，直到画屏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这才走进锦瑟房门，将水盆放在架上，又令小丫头退下去，绞了巾帕，掀开床帐，却犹豫起来，只怔怔地看着锦瑟。
　　似乎是因为高热，她青丝散在枕上，脸颊通红，眉头微微地蹙着，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令人怜爱的温柔，周臻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将巾帕敷上锦瑟的额头，触手之下，也觉得有些滚烫。他微微吃了一惊，忙出门唤来外面的小丫头，问道：“殿下可用过药了？怎么还是这样烧？”
　　“用过了，”小丫头答，“梁太医吩咐了，这药要有些时候才能见效，现下这样烧着也只能用些冷水降温。”
　　“嗯。”周臻挥挥手，令小丫头出去，又返身看向锦瑟，她似乎是听到方才的对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暗哑，全没了平日的清脆机灵，“谁？”
　　“阿梧，”周臻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她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微睁了眼睛，轻轻地问：“阿桓哥哥，是你吗？”
　　周臻心中苦涩，却只道：“是我，阿梧，你好生休息。”
　　“阿桓哥哥，”她似乎很是开心，“你知道吗？昨天，昨天他说你是魏国太子，可我不信，我不相信你是……咳咳……”话没说完，却忽然咳嗽起来，面上涨的通红，周臻忙取了水来喂她，又对她说：“他胡说的，我不是魏国太子，你好生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了。”
　　“嗯。”锦瑟却没有睁眼，只静静地喝了水便睡下，周臻看着她睡颜，心中酸楚难耐，只想抽身离开，锦瑟却伸手抓住他衣角，“阿桓哥哥，你别走……”
　　周臻返身看着她，终究不忍，长叹一声，回握住她手掌，轻声说：“我不走，你好生睡吧。”
　　她似乎是满意了，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面上露出笑容，渐渐地睡去。
　　周臻待她睡着，又起身为她换了几次巾帕，却始终未曾再离开她身畔一步，直至天色将明时，似乎觉得锦瑟额上温度没有那样烧手，他也有些撑不住了，便想抽出手来离开，谁料抽了几次，却无法将自己的手从锦瑟手中抽出。周臻只觉得莫名悲哀，却又怕吵醒了锦瑟，只好苦笑了一下，将头靠在床沿，微微地眯起来。
　　锦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伸手探了探额头，似乎已经凉下来了，身上那些酸痛冷冽也减去了很多，只是头依然有些昏沉，嘴巴也是渴的厉害，她动了动，想唤人进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人紧紧抓着，低首一看，却是周臻沉沉地趴在她床沿小榻上，面色微有憔悴，想来是照顾了自己一夜。
　　“原来是他？”锦瑟喃喃地道，她想起昨夜似乎是看到了穆桓那温润关怀的笑容，似乎是抓住了他的手，可醒来后，竟然是他！
　　锦瑟微动了动，想把手掌从周臻手中抽回，周臻却忽然醒了过来，似乎还有些迷蒙，抬眼怔怔地看着锦瑟。
　　锦瑟牵牵嘴角，勉强笑笑：“驸马怎么会在这里？”
　　周臻松开她的手，垂下头，轻声说道：“臣这就离去。”说罢便起身向门外走去，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声代替。
　　“殿下可是要用水？”周臻本来已经走到门边，听到她的咳嗽声，停了一下，却又回过身来，轻声问她。
　　锦瑟微微点头，周臻从一旁的桌上取了一只茶杯，到了些水来，又试了试温度，送到锦瑟面前，将杯口凑近她，她微微愣了一下，看向周臻，却始终没有说话，半晌后，方才就着他的手将水喝了。她二人自成婚以来，从未挨得这样近过，一时间锦瑟只觉得周臻的气息拂在自己身侧，她抬眼看向他，却看到他面上极认真，极温柔的神色，一时间心中百味陈杂。
　　周臻见她看向自己，以为她还有些渴，便开口询问：“殿下还要喝些吗？”
　　她一愣，顺势点点头，周臻又倒了杯水过来，锦瑟依旧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这次却觉得自然无比，她看着周臻，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终究归于沉默。
　　“殿下可好些了？”画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想起，锦瑟同周臻俱是一惊，才发觉二人身体挨得极近，神态亲密，锦瑟面上微微一红，略向床里退了退，周臻也忙起身，淡淡地吩咐：“进来吧。”
　　“殿下，”似乎对周臻在锦瑟寝殿中并不诧异，画屏进来福了福身，开口：“梁太医来为殿下诊脉了。”
　　“请他进来吧。”锦瑟微微点头，又看向周臻，目光闪动，半晌后却恢复清冷，说：“驸马昨夜辛苦，今日也不要去早朝了，回去休息吧。”
　　周臻心中微酸，却只是温和笑笑：“谢殿下关心，殿下好生休息，臣不打扰了。”说毕转身出门，锦瑟却看着他的背影，略有些怔忡，良久却只是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互易

　　梁帝自从大军开拔以来，日日关心阵前的局势，朝中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周臻原在吏部，近日却又将他抽调如户部，主管军备钱粮一事，更是忙的焦头烂额。故而自那日锦瑟病后，便连向她问安的机会都没有了。锦瑟却也不强求，只是吩咐下人好生服侍他，又因着天气渐热，有时寻了些泻火败毒的东西炖了药膳，令画屏送去。
　　周臻每日回府都已早过了黄昏时分，每每却是画屏端着晚膳药粥之类的东西等着自己，不觉有些感动，然而画屏却没有半句话提及锦瑟，他未免又有些心酸。只是公务繁杂，也就渐渐被他暂时搁置一旁，不做别的想法。
　　大军自出发以来，日夜不息，经过惠州，扬州，兖州后于四月廿三日黄昏抵达成州，此时魏军已经占领了成州大部分地盘，只有乐毅，安阳，马渡河等几个少有的易守难攻的郡县依然在苦苦支撑，关勇并陈留王带着人马在马渡河驻扎下来，迎面便能看见对面山谷里魏军那白色的军旗贲张在夕阳的阴影中。
　　“这形势可不太好。”关勇在城墙上看了看，魏军也征战了这么多时日，可军前阵型依然是整整齐齐，兵将士气也颇为抖擞，心中不禁有些佩服，颇有些郁郁地对着陈留王说。
　　“这仗还没打，关将军竟然就怕了？”陈留王苏锴有些嘲讽地看着关勇笑笑，“若是将军肯给我一支人马，我定会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关勇虽然脾气暴躁好色，可也是军中的老人了，朝中虽然颇多人对他的人品有所不齿，可对他的领兵能力还是素来敬佩的，这也是为什么徐应介会推荐他来带兵的原因。关勇心中对苏锴的印象陡然变坏，默默地下了四个字的定义给他——狂躁自大。若不是还看在苏锴是梁帝皇子的份上，恐怕早已经拂袖而去，只不过苏锴本人尚未觉察到而已。
　　四月廿四日，魏军首先开始发动攻击，然而关勇却是有备，见魏军前来，先准备好了滚石机弩，从城上滚滚而下，飞扬而去，攻了半日多，魏军伤亡不少，败下阵去。而梁国这边却是损失不多，这下坚守了几日的将士都甚为开怀，一下子士气大振，对关勇也是佩服起来。
　　苏锴见状，也改了昨日嘲讽语气，直频频请战，出城又对魏军穷追猛打了一阵子，将其逼至马渡河谷后四十里。他甚为畅快，回来便对着关勇哈哈大笑道：“将军，我可没有食言，今日可不是将魏军打的丢盔卸甲了？”
　　关勇麾下几名将领听到这话，都不免动怒，若是没有早起关勇对魏军的打击，现在又哪里来的苏锴的胜仗？然而碍于他是皇子亲王，关勇也尚未发话，只得愤愤地叹气不语。
　　苏锴见状，心中却是得意，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这些将领，日后大军听令于他，掌握在他手下怕是指日可待，因为也不多说，赶忙回自己帐中给梁帝写奏折报捷去了。
　　“殿下，”魏军营中，却有谋士对着萧桓献策，“从未想到梁军竟然也会如此凶猛，怕是后面有些麻烦呢。”
　　“你们怎么看？”萧桓不答，只问一旁围着军事地图站着的几位将领。
　　“怕什么？明日打回去便是。”许嵘向来性子直率暴躁，挥挥手道。
　　萧桓“哧”地轻笑一声，又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末将以为还有更好的办法。”一个较为瘦弱的男子低声道，萧桓看去，原来是偏将何力昭。
　　“嗯？”
　　“梁军此番是关勇领军，此人勇猛善战，若是硬拼，虽然也会赢，但是损失也不少，依末将看，”他抬头看看萧桓，看到萧桓鼓励的眼神，继续说下去：“不如让他们从内部攻破。”
　　“哦？那你倒是说说，如何从内部攻破？”有一名将领出声问道。
　　“这好办，”何力昭笑笑，“关勇虽然勇猛，可性格上小心眼，喜欢钻牛角尖，又暴虐，底下兵士大多都很怕他，更何况，梁帝怕是不放心他带兵，竟然把那个小孩子陈留王派了来，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错，”萧桓赞赏地笑了，“明日就照着这个计划，慢慢引他上钩。”他回首看看众将，皆是一脸会意的神色，唯有许嵘尚自怔忡，便开口吩咐：“许嵘明日跟在我身边，剩下的人，”他指指地图，如此布置起来。
　　四月廿五，梁军继续攻打魏军，不多时，便又将魏军击败，令其继续后退，几近马渡河谷外的天极山，关勇见状，忙鸣金收兵，令前锋归来，然而苏锴却不愿意就这样放了机会令魏军离去，上前质问道：“如今魏军大败，正是上前将其击溃的好时机，将军为何要在此收兵？”
　　“殿下，”关勇淡淡地道：“魏军素来善战，却连着两日被我军打败，恐怕有些问题，何况前方天极山山深林密，乃是极易设伏之地，实在不是继续追击的好时机。”
　　“这话有趣了！”苏锴冷冷笑笑，“我只瞧见魏军被我梁国将士追击的四处逃窜，可没看见什么埋伏，将军这样畏敌，莫非是受了魏军什么好处？”
　　关勇大怒，周边将士也甚为愤怒，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终究平复下来，对着苏锴说：“关某好心，殿下却当着众将士的面如此污蔑我，敢问殿下是何居心？！”
　　苏锴笑笑，转过身去，冲着自己的那一路人马叫道：“不怕死的跟着我来，前去追杀魏军！如若得胜，陛下的赏赐少不了你们的！”
　　众人听他这样，忙纷纷然随他上马奔出，关勇大急，上前欲栏，却听见苏锴哈哈笑了一声：“关将军，你莫怕，我若赢了，定会分你一杯庆功酒！若是输了，也不会要你担当，我自会去向父皇请罪——”声音传来，人已经在百步开外了。关勇无奈，叹了口气，只得令他去。
　　事实证明关勇自然是对的，苏锴带领一万军士追击魏军至天极山附近，便遇到伏兵，这一万人全军覆灭，最后连苏锴本人都被人俘虏了去。带至萧桓帐中时，他再也没有出来时的威风，只怏怏地站在一旁。
　　“怎么能这样对待陈留王殿下？”萧桓笑吟吟地从主位上走下来，行至苏锴身前，亲自为他松绑。
　　“哼！”苏锴扭过头去，“用不着你假惺惺来这一套！要杀要刮随你们便！”
　　“殿下倒是有骨气啊！”萧桓赞了一声，却暗中使力，按住苏锴肩头，硬是将捆绑住他的绳索解开。
　　苏锴揉揉手腕，不理睬萧桓，却听见他柔和的声音传来：“殿下，你我做个交换可好？”
　　苏锴想漠视他，然而萧桓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不断地钻进自己的耳朵：“殿下如今在梁国当真是势单力薄啊，若是日后梁帝百年，太子登基，殿下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呢。”
　　“哼，你休想来挑拨我兄弟关系！”苏锴冷冷地反驳。
　　“呵呵，你我都出于皇家，这种兄弟阋墙的事情恐怕是见怪不怪了。”萧桓轻轻笑笑，似乎是有些惘然地道：“我与长兄便是如此，只是，他要害我时，我手中尚有兵权，有父皇相护，而陈留王殿下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锴一眼，“有什么？”
　　苏锴心头巨震，他从未想到萧桓会这样同他说话，魏国太子之争他也是知道的，然而萧桓这样淡漠地说出来，却使得他心中甚为惊讶；更震撼的是，他素来母家势弱，朝中完全没有几分支援，虽然方奇算是有些相附他，但是能力比起太子那一脉的徐应介等人还是差远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这次拼了命出征的原因，只是想得到些军中威望支持而已。而萧桓却淡淡地点出来，不得不令他抬起头来，仔细审视着萧桓，很有几分戒备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说过了，想和殿下做些交换。”他走近一步，有些玩味地看着苏锴。
　　“萧桓，你做梦！”苏锴后退一步，只感觉到萧桓的目光粘着在他身上，其中有种迫人的气势，他心中打鼓，嘴上却恶狠狠地说：“你休想我以出卖梁国来成全你的狼子野心！”
　　“呵呵呵——”萧桓笑了起来，“殿下真是敏感。我可不想要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啊。”
　　“那你想要什么？”苏锴孤疑地看着他。
　　“简单。”萧桓轻轻地笑了，招招手，一旁地偏将拿过一张书帛给苏锴，他打开粗粗地看过，面上满是惊疑之色。
　　“如何？”萧桓也不急，只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要想想。”苏锴嗫嚅道。
　　“我不急，殿下也不用急，回去慢慢想罢。”萧桓挥挥手，“送殿下回去。”
　　很快又是端午，锦瑟上次病了后，梁帝多次遣人来问她，都被她以身子尚好搪塞过去，梁帝又宣她进宫，然而她却迟迟不动，直到快到端午，方才进宫看望梁帝。
　　“阿梧瘦了。”梁帝仔细地端详着她，“身子可好些了？”
　　“谢父皇，女儿已经大好了。”锦瑟躬身一礼，轻轻地答道。
　　“我瞧阿梧这病了一场，性子却持重起来啦。”因为李美人身孕已重，不便行动，陪在梁帝身畔的便是吴贤妃和陈留王的生母和妃。因着前日阵前传来捷报，说是陈留王大破魏军，和妃一下子也趾高气昂起来，这话说的，语调轻柔，伴着团扇微微遮住面庞，很有几分妩媚。
　　锦瑟轻轻笑笑，不理会她这话里的刺儿，吴贤妃却看不过去，忙打岔道：“陛下还是不要耽搁人家小两口了，驸马已经在门外候着半天了。”
　　锦瑟微怔，回头看去，才发现周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皇极殿门外等候了，看见她的目光……微微一愣。
　　“可不是，”梁帝笑笑，忙令周臻进来，又对锦瑟笑笑，“你们一起说说话吧。这些日子周臻在户部忙，怕是也没好生待上几天。”
　　“父皇——”锦瑟想说什么，最终却微微笑笑，躬身目送梁帝带着两位皇妃离去。
　　“殿下。”周臻进来，对锦瑟行了一个礼。锦瑟略点点头，道：“你同我往花园那边走走吧。”
　　周臻在她身侧，觉得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升起，他前日里忙户部的事，基本上都没有再见过锦瑟，今日却难得见她相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随着她往御花园中走去，忽然却听到锦瑟开口：“前方战事如何了？”
　　他一愣，没想到锦瑟会主动问起这件事，凝眉想了想，才答：“虽然是报了一次大捷，可我心中却有些不安。”
　　“哦？”锦瑟回眸看向他。
　　“陈留王性子急躁冒进，而关勇也是暴躁计较的人，恐怕两人冲突，反造成其害。”
　　“反造成其害？”锦瑟盯着周臻，问：“驸马以为‘其利’，又是什么？”
　　周臻一惊，这事他也只是思量过，就连那日同徐启水饮酒都没有说，竟然这样说出口，心中微慌，却听见锦瑟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本来父皇可以用关勇给阿锴的军力来牵制京中的哥哥他们，而阿锴也可以反过来牵制带兵在前的关勇？这本是一举两得的事。”
　　周臻惊异地看着她，锦瑟却微微一笑，又有几分嘲讽：“我从来不说这些，可也不是不知道，驸马，你小瞧我了。”
　　周臻心中又是一凛，忽然想起那日他点破穆桓身份后锦瑟的神态，隐隐一动，却没有说话。
　　锦瑟瞧见他面上神色，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却只淡淡笑笑，冲着他说：“周郎陪我去亭子里坐坐吧。”
　　周臻尚未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又被她适才那称呼怔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听香亭附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正式见到锦瑟的情景，正是在这亭子里，那少女巧笑倩兮，对着梁帝调侃自己：“父皇，你看周大人脸红了。”猛然回忆起来，那一幕仿佛昨日，他轻轻叹息，随着锦瑟进了亭子。
　　景物似乎未变，听香亭畔的湖水依然碧波荡漾，柳叶轻拂，微风带着淡淡地花香飘过，而人事却已经不同了。锦瑟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周臻，显然也是同样感慨，她轻轻笑笑，在一旁坐下，正要说话，却看见梁帝身旁的内侍慌慌张张跑来。
　　“给殿下、驸马请安。”内侍叩了一个头，开口道：“陛下急召驸马前去。”
　　周臻一愣，心中那种不安又隐隐地浮了上来，再看向锦瑟，也是面色微微凝重，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前线大败！关将军战死，如今只靠陈留王殿下一力支撑——”那内侍的声音隐隐带了哭声，震得锦瑟同周臻都是一惊。
　　“怎么会这样！”锦瑟上前几步，急急开口，“不是才报了大捷过来的吗？怎么会——”
　　“小人不知啊！”内侍连连叩首，周臻已经听不下去，忙向锦瑟行了一礼，道：“臣先过去了。”
　　锦瑟点点头，看着他同内侍匆匆忙忙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晚间很久周臻才回了公主府，锦瑟已从宫中回来半日，却还未休息，听到禀报，便令人前去请他前来。周臻推门而入，听见锦瑟淡淡地声音传来：“如何了？”
　　“唉——”他长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本来是胜了，谁知陈留王又执意追击，陷入魏军埋伏，被困在天极山谷，关将军为了救他，不慎中了魏军的奸计，阵亡了。”
　　“那——那如今怎么样了？还能挽回吗？”锦瑟心中隐隐难受，却始终没有问及那个名字，只压住声音问道。
　　“议和，”周臻踱步至窗前，看着外面当空的月亮，清冷地将银芒洒下，缓缓地开口：“或者说是，乞降，更好吧。”
　　锦瑟缓步过来，同他一起看向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照的影影绰绰，却是说不出的清冷凄凉。
　　“乞降……”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百味陈杂。

　　对决

　　“混账！”梁帝极为愤怒地将桌上的奏折摔在地上，恨恨地骂道：“魏贼欺人太甚！”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德福忙上前将皇帝扶至一旁坐下，惶惶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
　　“陛下息怒，”老臣徐应介带头跪下去，颤抖着双手从地上捡起那份奏章，明晃晃的字眼映入眼帘：关将军阵亡，儿臣与其余将士与魏军苦战数日，曾将魏军逼退至成州东沅郡一带，然而魏军势猛，我军中偏将朱文昌素来不服儿臣管束，竟然暗中勾结魏军，代领麾下三万军士降敌，儿臣中计被俘，欲一死相抗，方不负君父之命！
　　后面附着一份魏国的国书，上面端正的字迹写着：魏太子桓至梁国国君，现魏军已至端州城下，又俘获陈留王，威远将军，振威将军等于我军中。然我皇悲天悯人，慈悲为怀，不愿百姓生于战乱水生火热之中，特许梁国降之，交割云州，延州二州于魏，并许赔偿我大魏军饷辎重白银三十万两，黄金十万两，丝绢二十万匹为礼，俯首称臣。
　　“陛下——”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尚未看完，徐应介已经是涕泪纵横，“这、这实乃耻辱啊！陛下万万不可答应啊！”
　　“不答应怎么办？”梁帝好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升腾起来，“关勇，关勇！你不是说他能征善战，所向披靡吗？现在还没怎么打，就已经战死！这也罢了，他的属下竟然还给朕搞哗变！投敌！”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看到徐应介低下头去不敢再开口，方奇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如今之计，恐怕是先安抚魏军为上，如果不答应他们这条件，魏军打过来，梁国恐怕是危险极了，不如先做缓兵之计，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如何从长计议？”梁帝丝毫没有理会他的劝导，愤怒地挥挥手，指着方奇骂道：“第一次议和，你们都说从长计议，朕许了黄金白银，丝绢辎重，可这还不到一年，魏军又这样兵临城下了！”
　　一时间臣子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周臻更是觉得尴尬，那日得知关勇战死的消息，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只暗暗期望陈留王和剩下的将领等抵挡一阵，可不知陈留王私下做了什么，竟然激起军士哗变，还投降了敌军，如今梁帝又怪罪下来，自己更是觉得心中难过万分。然而他当日议和的时候就知道若是后面还会有战事，那责任定然是自己担着的，这也是为何议和使没有人愿意担当的原因，因而淡淡地叩首请罪：“陛下，臣罪该万死。议和之事乃臣之失，请陛下治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梁帝似乎是觉得方才有些过了，长叹了一口气，环顾众臣，“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陛下，我军已经不能再战，唯今之计，只能再次议和。”兵部侍郎跪下回陈。
　　“再次议和，”梁帝疲倦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迷茫，户部尚书已经跪下奏道：“臣以为不妥。”
　　“距上次议和不过才一年，去年的贡赋已经送过去了，今年的还没收上来，国库亏空已久，又征战多日，已渐空虚，银两——”他无力地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
　　“臣有一妙计。”方奇忙向前奏道。
　　“讲。”梁帝疲惫地摆摆手。
　　“不妨以公主和亲魏太子？一方面，公主陪嫁，完全没有必要用这许多银两；另一方面，梁国同魏国结了秦晋之好，日后恐怕魏国也难以再借机攻打梁国了。”
　　周臻一惊，抬眼看向梁帝，不知为何心中惴惴不安，而梁帝似乎也有些惊讶，踟蹰了许久，才开口道：“朕记得不错，萧桓已经廿七岁了，适龄的公主又大多已经出降……”
　　“陛下忘了，永宁公主方才及笄，正值当年啊。”吏部尚书缓过神来，忙上前奏请。
　　“陛下，”也不知为什么，周臻竟然微微地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愧疚，却听徐应介奏道：“永宁宫公主年纪尚幼，怕是不太合适，不如陛下选宗室女——”
　　“这恐怕不妥啊。”方奇冷笑一声，“萧桓再如何也是魏国太子，若是知道我们以宗室女代嫁，恐怕这议和之事又再难达成了。”
　　“也罢。”梁帝迅速地摆摆手，“永宁也不小了，是该为国家分忧的时候，就这样定了，永宁和亲，对魏国的贡赋减半，充作她的嫁妆。你们去回复吧。”
　　“臣等遵旨。”众臣叩首，又听梁帝缓缓开口：“周卿，既然如此，这次议和使，还是你去吧。”
　　“是，臣遵旨。”周臻平静地领命，面上表情淡漠，看不出心中的思绪。
　　消息在宫中传的很快，锦瑟才在李美人殿中同她说话，便看见永宁公主哭哭啼啼地冲进来，跪在锦瑟脚下：“六姐姐，我不要嫁去魏国！”
　　锦瑟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起她，后面跟着的仆妇奶娘宫女已经追了进门，跪下请罪：“六殿下恕罪，娘娘恕罪。”
　　“这是怎么回事？”李美人问道。
　　“禀娘娘，”其中一名仆妇答，“陛下今日下了旨，令十公主下嫁魏国太子——”话一出口，便看到锦瑟踉跄后退几步，面色煞白。
　　李美人只当她是为了永宁心疼，忙令宫女扶了锦瑟坐下，永宁公主却已经紧紧地拉住锦瑟的袖子，啼哭不已：“六姐姐，你同父皇说说，我不想嫁过去，你同姐夫说说，让他去求求父皇，六姐姐，我不想嫁去魏国呀&not;——”她年纪尚小，哭的梨花带雨，颇惹人怜爱，锦瑟勉强笑笑，拉过她安慰道：“桐桐，我去求求父皇，你快别哭了。”
　　“正是呢，”永宁公主的一名仆妇跪下对着锦瑟道：“求六公主去和驸马说说，这事可不就是今天驸马他们定下来的吗？十公主还小，魏国那地方人野蛮残暴，听说魏国太子又已经有了太子妃，十公主过去可不是受罪吗？”
　　“魏人，也不野蛮残暴的，”锦瑟听了，似乎有些怔忡，目光迷离，喃喃地自语，那仆妇只听得大概，忙连连叩首，急道：“六公主是好人，总把旁人想的那样好，这魏人殿下没见过自然不知道，奴婢老家有个弟弟可是见过的，那杀起人来不眨眼，连生肉也吃！十公主自小娇生惯养，这过去了可怎么活呀——”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扑棱棱地就掉了下来。
　　永宁公主听她这样一说，心中更加害怕，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刷拉拉地落了下来，一时间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已，李美人渐渐有些不耐，厉声道：“好了好了！永宁嫁的是魏国太子，哪里有你说的那样可怕？你一天到晚没事便知道在主子面前挑唆，还不快闭嘴！”
　　仆妇的抽噎渐渐止了，永宁公主也慢慢停了下来，只抬着一张泪痕满面的小脸看着锦瑟，锦瑟浅浅笑笑，起身道：“桐桐，我这就去求父皇，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
　　永宁公主点点头，目送锦瑟出门。
　　锦瑟行至奉天殿门口，就看见周臻同一众大臣走了出来，众人看见她，忙施礼回避，最终就剩下周臻一个人，锦瑟上前问道：“父皇可在？”
　　“殿下为永宁公主求情吗？”周臻淡淡地问。
　　“不错。”锦瑟紧紧着周臻的眼睛：“这就是你说的乞降？用卖女儿的方式吗？”
　　周臻长叹一声，避开她的目光，对着锦瑟行了一个礼，“殿下自便，臣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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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早就知道锦瑟会来，德福远远地望见她过来，便上前行礼道：“殿下，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见。”
　　锦瑟微微怔了一下，才问：“连我也不见吗？”她表情哀伤，语调低沉，德福见状，忙道：“殿下莫要为难小人了。陛下吩咐了，永宁公主和亲魏国的事是和大臣们商议定了的，不会再改了，殿下还是回去吧。”说罢转身离开。
　　锦瑟默默地站在奉天殿门口，望着德福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心中涌上一股莫名地哀伤，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永宁解释，怔怔地呆立了良久，才对一旁的小宫女说：“去告诉桐桐，就说魏国那边还没有定下来，我再想办法吧。”
　　小宫女领命而去，天色渐暗，红日西沉，重重的宫阙映在一片金灿灿地夕阳中，瑰丽辉煌，却在锦瑟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荒凉寂寞。
　　“这事是你们今日议定的吗？”周臻才从值房回府，就听说锦瑟唤他，方才进了门，锦瑟便冷冷地问他道。
　　“不错，”周臻苦笑了一下，看着锦瑟面上的黯然神色，便知道梁帝定然是没有答应她。本来也是，永宁公主不受宠，今日若不是方奇提及，梁帝几乎都忘记了这个女儿，如今这种节骨眼上，送出去能得了好处，何乐而不为？他想到这里，也觉得永宁公主的命运实在令人哀伤，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已经定了，殿下还是不要再伤神了吧。”
　　“不要伤神？”锦瑟忽然从榻上站起来，走至周臻身前，目光哀伤地看着他，“可她是我妹妹啊！就为了那几十万两银子，就要卖了我妹妹？朝政军务，这本来是你们男儿的事，却为何败了要我们女子来承担？！”她愈到后面愈加哀伤，几乎是咄咄逼问起来。
　　周臻只觉得悲哀无力，他回过头去，避开锦瑟的目光，却根本无法想出该怎么样反驳她这些质问。
　　“周郎，我求你。”锦瑟忽然拉住他的手，周臻一愣，只听她说：“是你要去和魏使谈的吧？想想办法，不要让我妹妹嫁过去，好吗？”她一双眸子充满期寄的看着他，周臻心中一软，点了点头。
　　魏使来的还是赵和腾，只是这次明显比上次倨傲了很多，周臻随同方奇来到驿馆见他，先开头提了梁国的条件，说到永宁公主的时候，却故意加了一句，“永宁公主自小娇生惯养，性情跋扈，很是有些脾气，因而也不怎么受陛下宠爱，恐怕也不会拿到多少嫁妆。”
　　赵和腾先前听了说减少了贡赋，本是不太高兴，然而听到永宁公主下嫁，忽然心中一动，竟然满不在乎地笑笑说：“如此甚好，梁魏成了秦晋之好，日后定然是要和平相处，这样倒增加了咱们不少亲近。至于公主脾性不好，那也是正常，金枝玉叶，多少也会有些嘛。嫁妆我们大魏也不是小器的，不在乎这个。”他故意略去永宁公主不受梁帝宠爱的那句话，嘴角带着一丝笑容，静静地看向周臻。
　　周臻一怔，并未想到赵和腾竟然同意的这样爽快，他还要再说什么，方奇已经很快接过话头，笑着道：“周大人这话可是不尽不实，永宁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公主，宠爱一点也不必宁国公主少，之于脾气，这位公主可是极为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
　　“也好，我看就这样定了，”赵和腾冲着方奇笑笑，“既然是公主出嫁，除了云延二州，贡赋便再减到白银十万两，黄金五万两，丝绢十万匹好了，减出来的那部分便当做我魏国的彩礼就是。方大人看这样可好？”
　　“甚好，甚好，”方奇不待周臻答话，忙喜笑颜开地说，“如此，我梁国和魏国便成了亲家，这退兵的事——”
　　“方大人不必担忧，我这就传信回军中，请太子殿下收兵。只是这公主还要早些嫁过来才好啊，哈哈。”赵和腾爽快地笑笑，周臻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刺眼，只等两方签字完毕，便连局告辞也不说，转身而出。
　　“周大人，周大人——”方奇在周臻身后追了出来，语气略带埋怨，“周大人今日怎么能这样诋毁公主？若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要大大地怪罪？”他擦擦额上渗出来的细汗，拉住周臻的袖子，“周大人！你可曾听我一言？今日若不是我见机的快，若魏使当真厌了永宁公主，你如何让陛下拿出那些银两辎重出来？”
　　周臻抬眼看看，驿馆门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小雨细细的飘下，正好应了他此刻的心情，却不想同方奇再多说什么，只冷冷地拱拱手，大步离开。
　　“哼！”方奇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一声。
　　五月十二日，永宁公主急匆匆地作为了和亲的礼物，被梁帝送给魏国太子做侧室，以消除兵祸，车驾随同魏使一同出了建康城门，蜿蜒而去。这一日依旧下着小雨，似乎预示着这场婚姻的悲哀和不详，然而在百姓看来，却是公主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换来了他们和平安宁的生活，因而，即便街道上尚湿漉漉的，依然有很多人尾随在永宁公主的车驾后，为她送行。
　　陪同送亲的使者是中山王苏钶和周臻。他们二人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漠然地看着路旁百姓们欢呼喜悦的表情，仿佛一场华丽的戏剧，方才开幕，结局就已经注定。
　　周臻叹了一口气，想起那日从驿馆中回去见到锦瑟的情景。他本以为锦瑟会非常愤怒伤心，然而她听了这个消息，竟然微微一笑，映在满院盛开的梨花中，竟然凄婉无比。那日后，她却再也没有同周臻说过一句话，似乎两人方才缓和了的关系，又如同冬日的寒冰一般，在心底一层层地覆盖了上来。
　　一行倒算顺利，永宁公主却显得异常的平静，直到五月二十日方才走到了魏军所在的成州阳平郡。马车缓缓驶过军旗林立的大营，忽然停下，周臻抬头一看，却是萧桓亲自出来迎接。
　　这是他二人的第三次相见，四目相接，都是微微一怔，很快，萧桓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温和风雅，上前冲着苏钶和周臻拱拱手，道：“中山王殿下，周大人远来辛苦。”语气自然，似乎只是在迎接两个远来的客人来自己家做客一般。
　　苏钶只是扭头冷哼一声，权当作瞧不见。而周臻淡淡地拱拱手，却无意中瞥见萧桓眼中一丝冷意，一闪而没，继而又微微笑着，行至马车前，躬身道：“请公主下车。”
　　车帘紧闭，里面悄无声息，萧桓又笑着说了一遍，忽然听到里面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请殿下扶我出来。”声音娇媚，似乎是锦瑟撒娇时候的语调，周臻猛地一怔，抬头看去，萧桓面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然而很快地消失不见。他伸出手去，就要掀开车帘，请永宁下车。
　　永宁公主低首从车探出身子来，红色嫁衣，金丝绣凤，华丽非凡，萧桓笑着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扶她下车。方才在地上站定，一道金光闪过，说时迟，那时快，永宁公主的手腕已经被萧桓捏住，那手中赫然还紧握着一枚金簪，锋利的尖端在空气中渗出微微的冷意。
　　众人大惊！魏军这边的人甚至已经有很多拔出刀剑来，带着贲张的怒意指向梁国这方。而永宁公主更是一把掀掉头上的盖头，怒气冲冲地道：“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萧桓朝魏军这边扫视一眼，那已经出鞘的利剑就齐整地收了回去。他回过头，看着永宁公主，忽然冲着永宁公主温柔地一笑，轻声说：“公主是想考校为夫吗？”
　　永宁公主抬头，愤怒的眸子正对上萧桓温润的笑容，面上微微一红，心跳似乎忽然慢了几拍，又赶忙低下头去。
　　“周驸马，”周臻看着永宁公主这场刺杀未遂就这样被萧桓轻描淡写的压下去，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眼睛永宁公主被送进后帐，正要随同梁国送亲队伍离开，却听见萧桓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子，”周臻笑笑，淡淡地行了一个礼，问道：“太子还有何事？”
　　“许久不见，孤倒是想同驸马叙叙旧。”萧桓也笑笑，面上颜色不变，然而周臻却听得他将“驸马”二字咬的极重，忽然觉得有几分快意，迎上他的目光，也笑道：“甚好。”
　　中山王微微一怔，待要相拦，却看见周臻已经随着萧桓走进了大帐，他上前去，却被卫兵拦在帐外，心中甚为焦虑。
　　“倒是孤的不是，”萧桓指着椅子请周臻坐了，自己方才坐下，又令士官奉上茶来，才开口道，“竟然忘了恭喜驸马啊！”
　　“不敢。”周臻笑着拱拱手，“不劳太子了。”
　　“怎么会？”萧桓冷笑一声，“周驸马年纪轻轻，不仅是梁帝的乘龙快婿，还是梁帝的重臣，孤便是亲自前来道贺一声，也是应当的。”
　　周臻微微一笑，听出他暗讽自己是借助驸马的身份才能在朝中异军突起，却并不生气，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好笑，忙拱拱手道：“如此，周某恭谨不如从命，多谢太子了。”
　　“哪里哪里，”萧桓也笑笑，又道：“如今孤纳了宁国公主的幼妹，你我可不成了连襟？才要更加亲近才是啊。孤有些事情倒想要请教周驸马，”他顿了顿，深深地望进周臻眼中，问道：“不知驸马是否也受过公主如此考校？”
　　周臻面上一僵，心中微怒，看着萧桓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怒气，萧桓却视而不见，只端起茶盏，轻轻地啜了一口，才放下茶盏，依旧盯着周臻微笑。
　　“呵呵，”周臻忽然一笑，面上冰颜尽释，轻轻道，“毕竟是夫妻，我想太子定然不会怪罪公主的。”他也将“夫妻”二字咬的极重，眼睛却盯着萧桓面上。
　　果然，萧桓面上一僵，眼中一抹冷意闪过，正要开口，却听见小校在帐外回禀：“殿下，梁国中山王求见。”
　　“请吧。”萧桓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地吩咐。
　　不多时，苏钶进来，见到萧桓便问：“如今我们公主也嫁过来了，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要单独留下周大人商议？”
　　萧桓轻轻地笑笑，却不答话，看了他半晌，才开口道：“不错，周大人这便回去就是。只是——”他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周臻的面上，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还要请孤的连襟周驸马代孤问候宁国公主才是。”
　　周臻大怒，正要发作，却感到苏钶在身后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忍了半晌，方才强自将怒气咽了下去，冷冷地开口：“不劳太子关切了！”说罢拂袖而去。
　　萧桓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却有一丝杀机冷冷地划过，又终于不留痕迹地湮灭在空气中。

　　执念

　　萧桓倒是守信，永宁公主嫁过去后，魏军便从成州撤离，然而毕竟是梁国割让去了云州，延州两个州，举国上下多少也是甚为愤懑，多以为朝廷太过软弱，近日更是有士子们聚在京城文渊阁门前口诛笔伐，批判时政。
　　“当真是书生意气，”锦瑟今日去汤泉行宫，路过文渊阁，于马车中掀开帘子向外看去，满是士子们聚在楼前抨击梁帝不会用兵，大臣误国等等，各个慷慨激昂，口沫横飞，她不禁讥讽地笑了笑，“如若有这些力气，不如前去前方征战卖命，省的在这里白费口舌了。”
　　“殿下所言极是，”文案陪在锦瑟身边，小心翼翼地笑笑，“文人们嘴巴杂，什么话说不出来，若是当真做起事来，还真的是带着那么一种酸腐气呢。”
　　“可不是？”锦瑟回首，放下车窗帘子，嫣然一笑，“就是驸马那样，对不？”
　　“这——”文案一下子偃了声息，锦瑟咯咯地笑出声来，不再看她，阖上双眼，只静静地随着车身摇晃。然而不多时，便看到大理寺卿带着兵勇们前来驱散闹事的学子士人，争闹纷乱，文案微微有些惧怕，惶惶地看向锦瑟：“殿下，是不是避一避？”
　　“怕什么？”锦瑟微睁了眼睛，面上竟然是些许的兴奋，饶有兴致地听着车外的喧嚷声， 待得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才懒懒地道：“走吧。”
　　六月中天，天气已然是极为炎热，梁帝似乎也是被接续的打击弄的没了兴头，凡事皆交给太子会同大臣们去打理，自己却日日带着后宫众美人在四处游玩。锦瑟进去请安，看到陪在梁帝身侧的几名宫妃，年轻娇艳，温柔妩媚，容貌也是各有千秋，却都是些生面孔，不觉心中大奇，悄声问德福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殿下不知道，”德福也压低了声音，俯在锦瑟耳边低语，“这是前日从外边进献上来的美人，这几个是出挑的，陛下很是喜欢，便一同带出来了。”
　　锦瑟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对梁帝说，反倒是梁帝听到这边声响，回头看见是锦瑟，便笑着对她招招手道：“阿梧来了？到父皇这儿来，今天有新晋上来的蜜瓜，过来尝尝。”
　　锦瑟微微笑笑，走至梁帝身畔，却始终未曾正眼看过一旁的众多美人们，只在凉亭里坐了，捡起一片蜜瓜便吃，只觉得入口香甜，她不禁轻轻地赞了一声。梁帝看她喜欢，忙道：“你如若是喜欢，不如带上些回去就是。”
　　“贡上来的本来也没多少，我若是带回去，父皇怕是不够吃了呢。”锦瑟扑哧地笑了，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梁帝微微涩然，锦瑟忽然又开口问道：“父皇，李娘娘没有随同你来吗？”
　　梁帝一愣，才道：“梅儿近日怕是快要生产了，身子沉重，移动不便，朕便令她在宫中待产了，说到这个，”他不禁微笑起来，看着锦瑟，“阿梧是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
　　若是可能，我希望他们不要生在皇家。锦瑟心中默念，嘴上却说：“弟弟妹妹都好，阿梧都会好好待他们的。”
　　“哈哈哈——”梁帝拈须大笑，颇觉得畅快。
　　这年八月，李美人分娩，产下皇子，梁帝大喜，认为是吉兆，又因为小皇子生在八月初一，正是月初朔的时候，便给幼子起名铄，取其光明美盛之意。（注一：）到了九月，小皇子满月，梁帝便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不觉得过了吗？”周臻骑马随同锦瑟入宫，方才进了东门，就看到众宫女内侍打扮的颇为喜庆，他只觉得讽刺，却听见锦瑟微冷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周臻回头看去，她正缓缓地从马车上下来，装扮却是素雅，只戴了几朵珠花，簪了一支碧玉簪子，衣着也甚为简单，在这宫中众人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她却丝毫不觉，走至周臻身前，又略带嘲讽地问了一句，“驸马不觉得吗？”
　　周臻苦笑一下，他何尝不知，今年梁国实在是多灾多难，开春的旱情方过，便是魏国入侵，才刚送走了魏国，今年夏天又是阳江大涝，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朝廷下发的赈灾银两，多一半进入了贪官囊中；而梁帝却依旧选美入宫，极尽铺张奢华之势，举报贪官的折子送上来，不是轻描淡写的象征性的处置一下，就是干脆留中不发，如何能不叫人气愤？前几日朝堂之上，他还同徐应介等人联名请奏，望梁帝能持俭节约，关心民生，谁料不过开了一个头，便被梁帝厌烦地打断；而因为前次徐应介所荐关勇一事，更是让这位老臣没了底气，也不敢太过违逆梁帝的意思；再加上陈留王虽然大败归来，却被梁帝称赞气节高尚，一时间风头正盛，使得太子实力大减，也只得小心翼翼地顺着梁帝的意思了。自己还想多说几句，却被梁帝以为顶撞圣上，而拂袖离去，弄得当日里朝堂上众人都惶惶不知所终，对他的态度也是极为恼怒。
　　锦瑟见周臻不答，似乎微微笑笑，也不理会周臻，径自向内行去。周臻在后面尾随跟上，心中却满是苦涩。
　　那日他从魏军营中回来，一路上愤然不已，却也明白中山王劝住自己实乃明智，且不说自己根本无法同掌有几十万精兵的魏太子对抗，就算是梁国，如今也只能对魏国执臣子之礼，而且梁国公主意欲行刺魏太子这个把柄还握在萧桓手中，动怒起来，实在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回到梁国，不知是谁报知梁帝永宁公主意欲刺杀萧桓的事情，梁帝大怒，竟然将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说什么连公主这点子心思都看不住，还好魏太子度量大，未曾动怒，还守信退兵云云。周臻只觉得窝囊之至，回到公主府，锦瑟却因着永宁公主的事怪罪于他，一直就是这种冷冷淡淡的样子。只有一日，却忽然向他问及为何魏国答应的如此爽快，才算是开了口说话。周臻也觉得奇怪，后来才得知原来魏皇身体抱恙，因而萧桓急急地赶回去，才这样轻易地答应了梁国。他将这消息告诉锦瑟后，她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两人便再也无话。
　　满月酒也是如此，锦瑟似乎是不喜欢太多热闹，同周臻在席上喝了几杯酒后，便推辞去看李美人，丢下周臻一人同皇室宗亲闲谈，甚为孤单。
　　“孩子生的真是可爱呢。”锦瑟逗逗被乳母抱着的小皇子，那小婴儿绽开一个无牙的笑容，冲着她挥挥小手。
　　“殿下说的可不是？”乳母也笑笑，对着锦瑟说道，“陛下也说了，这孩子很是像他呢。”
　　锦瑟微微笑笑，看向倚在一旁的李美人，后者正用关切的神情看着小皇子，面上满是满足与自豪，她不禁开口对着这母亲说道：“我只希望这孩子能一辈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瞧殿下这话说的，是寒碜我呢？”李美人微微嗔道，“便是不能比得上陈留王大战魏军，也定要比中山王出息才是啊。”
　　锦瑟心中微微一凛，略有所思地看过去，却迎上李美人毫不避讳的目光，“阿梧，”她笑了笑，令乳母先抱着小皇子下去，“我不瞒你，我是有这个心思的。”
　　“梅儿！”锦瑟惊呼一声，“为什么？难道平平安安不好吗？一定要争个高低，才有意思？”
　　“你不懂，阿梧”李美人长叹一声，“既然生在皇家，争斗便是命。”
　　锦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我有什么不同？”她也苦笑一下，喟道，“你以为我能生下这个儿子，真的是这么太太平平的吗？”
　　“我明白，可是——”锦瑟还要再说，却被李美人打断，“阿梧，你不明白，这孩子如今这么小，而陛下已经老了，我不为他争些东西，日后，日后他的哥哥们谁还会记得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弟弟？”
　　“太子哥哥会的，”锦瑟急道，却看见李美人缓缓地摇摇头，嘴角绽开一抹笑容，却是那么地苦涩，“阿梧，你不懂宫中女人的悲哀，你也不懂一个母亲的心思。你所得到的一切，从来都是自然而然的，你所拥有的执拗，不过都是他人的容忍爱护，所以你不会争，你也没有必要争；可是你看，你的妹妹，桐桐，她呢？她与你比，得到了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我们女子尚且如此，皇子们岂不是更甚？如果不争，岂不是任人宰割？”
　　锦瑟默然，她想说李美人你说的不对，不是这样的，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李美人的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打消一个母亲的执念。她只能下意识地望向方才小皇子所处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淡淡地乳香味，可他的命运，已经融进了皇宫这个阴暗华丽却有宏大的牢笼里。
　　从李美人那里出来，锦瑟只觉得心中苦涩，她漫无目的地在殿阁中闲逛，最终却还是到了少女时荡秋千的御花园里。秋风微凉，红叶飘散，带着几分皇宫中特有的肃穆，映入锦瑟眼帘。
　　“阿瑛姐姐？”风中微微摆动的秋千架上，是一个华服少妇，背对着锦瑟，背影在秋风红叶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淡薄，锦瑟一惊，不禁地唤出声来。
　　那少妇似乎匆忙地在脸上抹了一下，才回首看向锦瑟，微微笑笑：“阿梧。”
　　“阿瑛姐姐，你怎么了？哥哥欺负你了？”锦瑟看见她眼睛微红，面上依稀还有泪痕，忙急急地问。
　　“没有，”徐瑛扯扯嘴角，回过头去，却被锦瑟拽住，“我们从小一同长大，你现在又是我嫂子，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吗？”
　　她清亮地眸子看着徐瑛，满是关切，徐瑛心中一暖，竟然带了些酸楚，轻轻地道：“陛下要太子纳妾。”
　　“为什么？！”
　　“因为……因为，”徐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首看向远处，忽然忆起一年多以前，自己在这里碰见那个早早香消玉殒了的刘贵妃，贲张的美艳没有为她带来长久的眷宠，就算死后封了贵妃礼葬，也换不回她生前的悲哀。徐瑛收回思绪，淡淡地道：“因为关勇的事情，祖父越来越被陛下厌弃，因为我家中在朝中势力太多，因为，”似乎是有些泪水，她仰起头来，“因为我嫁给太子一年多，竟然还没有子嗣。”
　　“那哥哥呢？哥哥说什么？”锦瑟急声道。
　　“太子，”徐瑛的声音已经略有呜咽，“太子不愿意，陛下却说，都是因为我这种不详之人，才使得国家动荡，百姓不得安生，说太子无半点忠君爱国之想法，每日，每日只知道沉溺在妇人温柔乡里！”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不甘，回荡在秋日的御花园里，多了几分萧索。
　　“胡说！”锦瑟怒道，“父皇自己还不是？在这种日子里，还天天带着美姬娇婢，不理朝政！他既然知道国家动荡，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不是赶着处理国事，而是给太子纳妾！？我去找他！”
　　“阿梧——”徐瑛忙拉住转身就走的锦瑟，苦笑着摇头，“不要去了，你可知道，前日周臻在朝上因为陛下奢靡，污吏横行，水患丛生的事情顶撞了陛下，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怕是要被当即廷杖了！你若再去，惹怒了陛下，那罪过不都是他承担了去吗？阿梧，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你嫁给他这么久，多少也为他想想吧！他在朝中真的是很难呢！”
　　“阿瑛姐姐，”锦瑟喃喃道，“他是朝中大臣，这些不都是应该做的吗？”
　　“话是这么说，可你知道吗？”徐瑛拉着她在一旁坐下，缓缓道：“他年轻有才，得到陛下重用，又是你的驸马，有多少人在背后眼红？你同他好时，旁人只奉承他，你同他不好，旁人冷嘲热讽，在他办事的时候处处掣肘，多少次有人想借着议和的事情治他的罪？你都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他从未告诉过我。”锦瑟嚅嚅道。
　　“阿梧，听我一句，古人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能得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便是最大的幸事了。”
　　锦瑟浑浑噩噩地离开皇宫，徐瑛的这句话却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震得她心中隐隐发疼，行至东门前，却看到周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地印在地上，令她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流。
　　“周郎，”她走向他，“我们回去吧。”

　　相思

　　魏皇自急召萧桓回魏以来，身子一直不大好。调养了几个月，方才有了些起色。然而萧桓和宫中众太医却丝毫不敢怠慢，依旧是太医日日诊脉，萧桓亲问脉案，试药，尽心尽力。
　　“放下吧。”魏皇摆摆手，对着方才拿过药碗准备劝自己进药的萧桓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这么些的东西，都是治标不治本啊。”
　　“父皇，”萧桓将药碗交给身旁的侍女，行至魏皇榻前，笑道：“父皇身子强健，这药不过是添加写进补，也让儿臣安心。”
　　“呵呵，”魏皇笑着摇摇头，看着萧桓，“阿桓，父皇清楚，你不过是安慰朕而已，”
　　“父皇——”萧桓待要说，却被魏皇打断，“朕老了，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大魏一统天下的光景啊。”他看着萧桓，似乎有些语重心长，“如今漠北鞑靼，朕已经替你安排的差不多了，国中局势，也是大为稳定，只剩下江南，唉——”
　　萧桓心中微微酸楚，却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好跪下磕了一个头，道：“父皇放心，待得开春，儿臣定会为父皇取得江南土地，定会使我大魏成为天下之主！”
　　“甚好，”魏皇似乎是欣慰地笑了，慈爱地看着萧桓，“你这性子，同我年轻的时候很是相像啊，只是，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多了几分心机呢。”
　　萧桓一惊，不明白魏皇的意思，抬头看着他，然而魏皇似乎没有再想什么只淡淡地道：“心机多些也好，只是，你要记住，凡事有命，不可强为之，也不可操之过急。”
　　“是，”萧桓领会，只觉得心中感慨，忍不住竟然带了鼻音，“儿臣谢父皇教诲。”
　　“呵呵，你去吧。”魏皇笑笑，令他离去。
　　魏开元二十三年二月十四日，太子萧桓亲率三十万大军，亲征梁国。其中二十五万从魏出，五万兵从云州，延州出，向梁国攻进，不过短短一个月，已经占领成州，瓜洲，萧桓又分二路从瓜洲出，一路攻向惠州，庐州等地，另一路则直攻达州，扬州，端州，短短几日，梁国全国就传来了告急。而今年梁国春日几个偏北的州县又是大旱，而去年经过南部州县洪灾，导致颗粒无收，再加上众多官员毫不顾及百姓疾苦，只知道中饱私囊，而梁帝又不理朝政，便有几个州县中的百姓混着当地土豪侠士趁乱揭竿而起，一时间全国大乱。
　　“报——”“三月廿五，魏军已经攻入我惠州达郡，成郡，惠州危急！”
　　“报——”“庐州危急！”
　　“报——”“潞州亲王辖地出现暴民作乱，已经占领两座县衙，正往州府而来！”
　　源源不断的军报呈到兵部尚书的眼皮子底下，弄得他焦头烂额。
　　然而梁帝却对这些毫不知情。他最近越发对朝政倦怠，已经连接着一个月没有上朝了，自从李美人生下小皇子后，似乎眷宠又淡淡地散去了，去年曾经有人为他进献上一个异域姬人，妖冶美艳，一下子便将梁帝迷的神魂颠倒；再加上去年陈留王得势，徐应介失势，方奇趁机升到了右相的位置，总理朝中大事，各部都换成了他的亲信门生，一时间权势风光无限，便是连太子都有几分没有放在眼里。而凡是此类涉及到国家危急的坏消息，一律被他压下，既不呈报给太子，更不会让梁帝得知，实际上是将梁国皇帝和储君隐隐的架空了。
　　“方大人，您看这——”兵部尚书将军报呈给方奇，“您看这是不是还是先报上去为好啊？”
　　“报？报给陛下有什么用？难道还要劳动陛下御驾亲征不成？还是太子？”方奇睥睨着他，轻嗤一声，“太子文弱，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如何征战？”
　　“可这——”
　　“怕什么？”方奇挥挥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些乱民，你调派几个人带兵去征讨便是；至于魏军，乔思成不是还在嘛？让他去。”
　　“方大人，乔思成可是镇守端州的啊，如今这个时候将他调离，万一端州出什么事情，可是会危及京师的啊！”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魏军攻过来？”方奇斜斜地看着他。
　　“这——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兵部尚书想了想，点头应道。
　　“怎么回事？”周臻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便上前问道。
　　“哦？周驸马啊？最近可好？”方奇似乎是很惊喜他的到来，忙上前寒喧。
　　“有劳右相。”周臻淡淡地拱拱手，看着兵部尚书离开，又追问道：“可是有什么军情大事？”
　　“哪里哪里。”方奇打一个哈哈，“不过是南面几个乱民而已，已经派人下去平复了。”
　　周臻却不相信他，只犹疑地看着方奇，方奇渐渐有些恼怒，岔开话题：“驸马不陪着公主赏春，管那些乱民做什么？”说罢便转身离去。
　　去年因为周臻顶撞梁帝的事情，虽然没有被责罚，然而还是将他调出了户部，只升至礼部尚书，然而却又被方奇的人架空，其实根本无法接触到多少朝中大事；梁帝虽然不怎么上朝，却又十分反对太子同朝中大臣往来，因而便是从徐启水那里都无法打探多少消息，颇为无奈，时间却是大片闲暇出来，只好呆在公主府中；锦瑟对他，虽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冰冷，却依然是淡淡的，只是偶尔却会同他出去赏景。今日被方奇提及，却似乎有了别样意味，周臻叹一口气，也转身回府。
　　“今日光景这样好，驸马为什么叹气呢？”园中的景色依旧，桃花怒放，粉色的花瓣在微风的轻拂下飘飘扬扬地荡在空中，锦瑟正坐在花园中的亭子里写字，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着周围的花瓣，竟然带上了几分不真实，周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恐惧，似乎这样的情景，马上就要被一派凄凉所取代，他叹了一口气，努力地将这种情绪从心中排出，却听见锦瑟清脆的声音响起。
　　“殿下写完了？”周臻轻轻笑笑，温和地问，却并不愿意知道她在写什么。
　　“嗯，”锦瑟淡淡地应道，令侍女收拾走石桌上的笔墨，却留下了字幅，“先晾干吧。驸马，”她将头转向周臻，“朝中发生什么事了么？”
　　似乎，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多的是朝堂，政局，民生？周臻苦笑一下，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共事的朋友。然而，他却贪恋这一分的相处，丝毫不愿意放弃。
　　“兵部的奏折，方奇拦下来了，说是流民作乱，我看却不止。”侍女奉上茶来，周臻接过。
　　锦瑟微微皱了眉头，令侍女将茶盏放置在石桌上，不满地开口：“为什么又有了流民？不是已经赈济灾民了吗？”
　　“呵呵，”周臻摇摇头，“那些钱粮，能有一成进入灾民手中，也算是上天开眼了。”
　　“这样严重？”锦瑟看着他将茶盏放在自己的茶盏一旁，问道。
　　“差不多了，”周臻长叹一声，“陛下现今到底在想什么？”
　　锦瑟忽然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道：“每次我进宫，都想同父皇好好说说，可是，”她也轻轻摇摇头，“他每次都说这些事物不是我一个女子应当操心的，说的急了，父皇还说——”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忽然住了口。
　　“是说，都是驸马教坏了你？”周臻却没有放在心上，看着锦瑟，一只白色的蝴蝶绕过她头上那支牡丹攒花的步摇，飞向远处的花丛。
　　差不多，她心道，却不说话，只想着梁帝那日恼羞成怒的样子：“阿梧！你怎么也同朝臣那样，竟然管到朕的头上来了？”他指着锦瑟，“朕要你嫁给周臻，不过是希望他能护着你，可不是想要自己的女儿都向着他，违逆朕这个父亲！”
　　“算了，”锦瑟刚刚开口，忽然看见周臻的侍从慌慌张张地跑来，“公主！驸马！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情，这样大呼小叫！”周臻有些不快，问道。
　　“乔、乔将军的家眷都被抓起来了！”侍从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隐隐地颤声。
　　“为了甚么？！”周臻大惊，急声问道，“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侍从只是叩首，“是乔将军府上的丫头过来送信，求公主和驸马救救他们。”说着令身后的一个小丫头过来叩首。
　　那小姑娘梳着双髻，连忙跪下，只磕头痛哭：“求公主殿下，驸马救救我家老爷吧！”
　　“出了什么事？”锦瑟令侍女扶起那丫头。
　　“殿下，”丫头抹了一把眼泪，“奴婢也不知道，今早还好好的，方才却来看大理寺一位大人，说是我们家老爷私自同魏军通敌，带了人围住了院子，四处搜查，我们夫人倒镇定，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人能帮忙，想到驸马曾经同老爷一同议和，平日里也是好人，便悄悄令我趁着府里乱，偷偷地溜过来求救。”她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伶俐。
　　周臻面色大变，霍然站起，却不小心带倒了放在石桌上的茶盏，茶水蔓延开来，浸湿了锦瑟方才写好的字幅，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不是才说了要乔兄去征讨乱民的吗？！”他面色青白，颇有怒色，却没有注意锦瑟面上一抹诧色。
　　“奴婢不知道，”那小丫头又带上了悲声，“只求公主和驸马救救我们老爷，奴婢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跪在地上一下下的叩起头来。
　　“快起来，”周臻忙道，却看见锦瑟令一旁一个侍女去扶起小丫头，开口说：“你先在我这里待着吧，我和驸马会想想办法的，毕竟乔将军也是朝中重臣，不会那么快定罪的。”待侍女扶着小丫头离开，周臻回神，才发现锦瑟那幅字已经被浸的模糊了，忙上前想要将字幅拿起，却听见锦瑟淡淡地道：“坏了便坏了，驸马不用收拾了，现在还是先想想乔将军的事为好。”她拿过字幅，轻轻地将它揉作一团，丢在一旁。
　　“驸马同乔将军很熟？”
　　周臻默默地看着她手上动作，却不经意听她的话音传来，忙回道：“也不很熟。”他同乔思成结拜的事没有让多少人知道，毕竟梁帝对官员之间走的太近，还是很忌讳的。
　　“哦。”锦瑟淡淡地答一声，也不再问，只说：“如今如何是好？怎么就成了通敌？”
　　“我……”周臻想了想，“我还是先去宫中面见陛下，一定是方奇他们搞的鬼，乔兄绝对不是通敌之人！”忽然间他意识到锦瑟方才为何会问他同乔思成的关系，原来自己已经说漏嘴了，忙打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
　　“罢了，”锦瑟莞尔，“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进宫去请旨吧。”
　　“哦。”周臻面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来不及多做解释，只好匆匆忙忙行一个礼，转身令人备马入宫。
　　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分，周臻才一脸疲惫地从宫中回来，锦瑟见状，令侍女备上香巾为他净面，看了看他的面色，却又欲言而止，只说：“先用膳吧。”
　　周臻心中微微感动，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忽然握住锦瑟的手，锦瑟却被他惊了一下，挣了挣没挣开，就任由他握着了。
　　“阿梧，陛下是怎么了？”
　　锦瑟默默地听着，却不答话。
　　“今日我进宫，看到徐大人他们也来求情，谁料陛下一律不听，只说乔兄有罪。我们便求陛下查明再做决断，谁料陛下竟然说，方奇已经查证清楚，从乔将军府中搜到同魏太子往来的书信！”
　　“这怎么可能！”他似乎是很愤怒，握住锦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早上才说要派乔兄征乱，下午就抄家定罪，这么快证据就被查抄出来！怎么会这么快！？这不是栽赃嘛！污蔑！乔兄绝对不是这种人！”
　　锦瑟没有说话，取过他身侧的茶盏，递至他面前，周臻一愣，接过轻抿一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语音涩然：“多谢。”
　　“我明日再找哥哥想想办法，如果乔将军真的没有罪的话，我——”锦瑟挣开他的手，才说了几句，周臻却打断她，苦笑道：“阿梧，没有用的，你以为今日太子没有求情？他才一开口，就有人说他心怀不轨，想要引狼入室，陛下，陛下怕是铁了心要乔兄有罪啊！”
　　锦瑟默然，知道周臻说的“有人”是谁，却又听他说：“我同徐大人他们跪在午门外求情，跪了一下午，陛下却丝毫不为所动，徐大人年纪那样大了，跪在那里，额上尽是汗水，陛下却说他忤逆，竟然当着众臣的面廷杖于他！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已经说不下去了。
　　锦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又想起徐瑛，只觉得难过，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跟着叹了一口气，又听见他恍惚的声音，“阿梧，乔兄不能有事啊！他若再出什么事，大梁国内便没有一个能够领兵之人了啊！若是魏国攻过来，我大梁便是如无人之境一般了！我也想通徐大人一起跪下去，也想一同被廷杖，只盼着陛下能收回成命！可是阿梧，你知道吗，阿梧？陛下令禁军押送我回来，令我从此以后不得再参与政事，呵——”他冷笑了一声，似乎还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锦瑟默默无言，只觉得悲哀。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良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呆在屋子里，静的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驸马——”一个声音打破了平静，画屏在门外轻唤，“晚膳准备好了。”
　　锦瑟同周臻猛地一惊，彼此对望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莫名的神色，锦瑟很快回过神来，淡淡地吩咐：“拿进来吧。”
　　画屏带着下人布菜，周臻有些不自然，忙说，“我回去换身衣服。”
　　“奴婢来服侍驸马吧。”锦瑟尚未开口，画屏已经抢上来说。
　　锦瑟微微一怔，看着画屏，若有所思，忽然笑了起来：“也好。”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周臻呆在当场，不知道该做什么，画屏已经温柔地拿了常服过来，替周臻更衣，他只好一动不动地随着她摆弄，眼睛直盯着地面，只盼着这时间能过的快些。
　　似乎有个白影在他眼前一晃，周臻定神看去，画屏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未及开口问她，画屏温柔的声音响起：“好了，驸马。”
　　“唔，”周臻点点头，心思却还在画屏的手中，“你拿的什么？”
　　“不过是殿下写污了的纸，奴婢忘了收拾掉了。”她盈盈一笑。
　　周臻心中忽然一动，伸出手去：“你拿来我看看。”
　　“这——”画屏踟蹰着，却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周臻，他接过来一看，却是下午锦瑟在亭子里写的字，模模糊糊的，却依稀能够辨认是一首诗，周臻仔细看了看，心头大震，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注一）那纸上写着。

　　涅槃（上）

　　大理寺对乔思成的判决最终下来，为叛国通敌之大罪，最终梁帝下令将乔思成凌迟，家眷全部赐死，连乔思成今年年方十岁的儿子都没有放过。就在乔思成被押上刑场的时候，依然还被梁帝限制在公主府中，他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驸马，乔将军已经被定凌迟了！”
　　“嗒——”他的手一松，中拿着的一柄湘妃竹扇悄然落地，面色苍白，良久，竟然是笑出声来：“呵呵，好啊，大梁亡国不远了。”
　　“驸马！”一旁的画屏惊呼一声，忙上前来，想要掩住他的嘴，“这话是不能乱说的啊！”
　　“滚！”周臻忽然极不耐烦地推开画屏，起身吩咐侍立在一旁的下人，“去准备，我要入宫面见陛下！”
　　“驸马，这——”下人们有些迟疑，“殿下入宫前吩咐过了，令您就待在府中，哪里也不要去。”
　　“她已经知道了？”周臻一愣，忽然一把抓住回话的人的衣领。
　　“是、是。”那人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回答。
　　“什么时候的决定？”周臻怒视着他，“你们都瞒着我！”
　　“前日就定下来了的。殿下吩咐过了，说您同乔将军交好，怕您知道这消息——”下人嗫嚅着。
　　周臻颓然退回到椅中，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却长叹息一声，苦笑道：“如此，我还要多谢她了！”
　　公主府的下人们和周臻的小厮都不敢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静谧的可怕。
　　“阿瑛姐姐，”锦瑟多日不见徐瑛，今日方才入宫，便看见徐瑛面色憔悴地从东宫方向过来。
　　“阿梧。”徐瑛看见她，勉强笑笑，“你来了。”
　　“阿瑛姐姐，徐老大人的身体好些了吗？”自从上次被廷杖后，徐应介回府便大病了一场，身子一直不大好，锦瑟方才入宫，听到宫人们议论着太子妃的失势，看到她的面色确实不太好，又想到那日周臻提及的徐应介的事，便问道。
　　“不好。”徐瑛轻轻摇了摇头，语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自从上次回来，祖父又气又怒，一下子便病倒了。他老人家平时最疼爱我，可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锦瑟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太子求情的事，想了想，宽慰她道：“这事也不是你能左右的，父皇现在的性子，便是我，也要小心许多呢。”
　　“你不知道，阿梧——”徐瑛扭过头去，语音颤抖，“我只觉得自己什么用处也没有。总是连累旁人。”
　　“为何要这样说？”锦瑟诧异，又想了想，问她：“难道是哥哥——”
　　徐瑛摇了摇头，没有再答话，锦瑟待要再问，却看见远处李美人带着皇子铄过来。
　　“阿梧，你来了？很久都没有到我这里来了呢。”李美人冲着锦瑟笑笑，徐瑛抹抹脸，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也不容易。”李美人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看见锦瑟微微疑惑的面容，笑笑道：“她母家失了陛下的欢心，自己的性子又太懦弱，虽然太子喜欢她，可又哪里能长久？”见锦瑟依然有些不解，便冲着吴贤妃所居的宫殿方向努努嘴，“那边今日又传了她过去，说是太子没有子嗣，国本不稳；而前些日子陛下赐给太子的女子，太子又不愿意碰，便又是她的罪过——好妒，索性便再赐了几名侍妾过去，唉。”
　　锦瑟讶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呆呆地看着李美人，她笑笑，道：“阿梧，你说我为了铄儿争，可我能依靠的，不就只有铄儿吗？”
　　还能依靠谁呢？在这个冰冷的宫廷里。锦瑟怔忪，恍恍惚惚地往东门出去，猛然便看到一个影子挡住自己的视线，耳边传来男音行礼的声音，倒吓了她一跳。
　　“臣方奇参见宁国公主殿下。”
　　锦瑟不动声色地向后移了一步，却发现方奇竟然有些发愣地盯着自己，微微恼怒，冷冷地开口：“右相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还在罗织别的什么罪名？”
　　方奇似乎是怔了怔，才缓过神来，眼睛闪过一丝光彩，却恭谨地答道：“臣不敢，乔思成乃是咎由自取，臣本还以为他能够为我大梁出一份力呢。”
　　锦瑟有些莫名地厌烦他眼中的神色，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方奇的声音：“殿下不知道吧？魏军已经打过来了，太子殿下这次可是请命亲征了。”
　　“什么！”锦瑟猛然一惊，顿住脚步，回身看着方奇，他反而有了几分满不在乎，淡淡地笑笑：“臣以为太子殿下英明，定然能将魏军击败；再说，”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笑，“就算太子败了，不是还有公主殿下的夫君吗？”
　　“你！”锦瑟大怒，方奇却懒懒地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异常恼怒，愤然道：“我要去见父皇！”
　　皇极殿里，梁帝独自坐在正中，显得有几分清冷，锦瑟奔进来，他却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颓唐。
　　“父皇！到底是怎么回事？”锦瑟上前，跪在梁帝眼前，问道。
　　“没有什么，魏国又打过来了，呵呵，”梁帝轻轻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锦瑟的头，道：“你哥哥要代替朕去征战。朕准了。”
　　“父皇！你为什么——”锦瑟才开口，梁帝却打断她，“阿梧，你回去吧，和周臻好生在一起，这些事，同你女孩儿家是没有关系的，不论如何，朕都会保你安稳。”
　　“父皇——”锦瑟还想再说什么，梁帝已经略显疲倦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转身回后殿去了。
　　永庆十年四月廿四，魏军兵临端州城下，梁国都城建康危急，又一次重复了两年前的往事。然而不同的是，这次梁国竟然是皇太子銘亲帅举国之兵前去迎敌，而这一天，也正是他同太子妃徐瑛成婚两年的日子。四月廿六，皇太子銘同魏军激战与端州以西的平谷，麓战三天三夜，最终不敌，皇太子銘于魏军阵前自尽，剩下将士同魏军死战，最终全军覆灭。端州既灭，建康门户大开，魏军长驱直入，直捣梁都。
　　锦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似乎天都要塌了，她那温柔体贴的哥哥，文雅俊秀的哥哥，在她哭泣的时候，会搂住她轻声安慰，会用丝绢轻轻地抹去她面上的泪水，会对她说，“阿梧，不要怕，哥哥同父皇去说。”这些话语的哥哥，就这样的将自己年轻的生命、热血，洒在了端州城西平谷的战场上。
　　“阿梧！阿梧！你怎么了！”周臻慌忙上前抱住她，锦瑟愣愣地看着他，想要哭，可嘴里却只淡淡地说：“周郎，我哥哥没有了。”
　　“阿梧！”周臻看着她神色，心中大痛，急声唤道：“你哭出来，哭出来啊！不要这样憋着！”
　　“我没事，”锦瑟忽然嫣然一笑，接着便吐出一口血，不省人事。
　　梁国已经是大乱，除却魏军占领的州县外，还有各路义军乱民占山为王，而此时的梁国皇帝和大臣们，已经没有任何能力抵抗或者解决面前的困境，京中有地位的人家，早已经收拾细软，四处逃命去了。纵然是陈留王总理着京中九门的卫戍，也拦不住这些想要从这座即将被别国占领的都城中逃离的人们的欲望。而平民百姓们，也都大乱，四处奔走，还有些趁乱打劫的，便趁机团伙冲进达官贵人的家中大肆抢掠，发泄自己的不满。
　　锦瑟坐着马车入宫，周臻陪在她身边，那日召了太医来看，说是她急痛攻心，方才吐出血来，而现在身子依然虚弱，却执意要入宫。周臻想要拦住她，她却说：“周郎，我哥哥死了，你知道吗？父皇说不定有多么伤心呢，我要去安慰他。其实你们不知道，父皇是最喜欢哥哥的。”她静静地说着这些话，似乎在描述一件不不相干的事情，镇定的可怕。
　　“父皇，依儿臣之间，还是先离开建康，再做打算。”中山王带着几千禁军，拱卫着宫城，对梁帝进言道。
　　“混账！朕岂能做弃国逃命之人？”梁帝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身旁是李美人抱着方才一岁的小皇子铄，以及另外几个得宠的宫妃，面上都颇为紧张。几个重要的大臣，如今也散的厉害，只留着徐应介一人还站在远处，面目憔悴。
　　“可——”苏钶犹豫了半晌，继续到，“父皇，如今虽然八弟守卫城门，但魏军势猛，怕也难抵挡多久，不如趁着如今城门尚未攻破，先——”
　　“阿梧呢？阿梧怎么不在宫里？”梁帝不理会儿子的话，左右回顾了几次，没有见到锦瑟的身影，忙怒道，“你就知道逃！你姐姐还在京里，你也不怕她被什么乱民骚扰了？”
　　“是。”中山王一怔，忙低头道：“儿臣这就接了姐姐进宫。”话才说完，锦瑟清丽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不用了，我已经过来了。”
　　苏钶回头一看，锦瑟正带着侍女画屏和文案过来，款款而行，面无表情，镇定端然。
　　“阿梧！”梁帝大喜，忙山前拉住她，又皱眉责备道，“你进宫来做什么？京师万一有事，你可不危险？快些同驸马离开这里吧。”他四处看看，看到周臻站在不远处，忙道：“周卿，快，你带着阿梧离开！”
　　众人愕然，先不说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单独叫周臻带着锦瑟离开是不是合理，便是传锦瑟入宫，也是方才梁帝自己同中山王说的。锦瑟也觉得诧异，抬起头看着梁帝，没有往日的儒雅高贵，却是憔悴，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父皇，哥哥已经不在了。”她上前依偎住梁帝，轻轻地道：“阿梧不走，阿梧陪着父皇。”
　　“好，好。”梁帝揽住她，无意识地喃喃道，“朕的小阿梧，朕护着你，谁也不敢伤到你。”
　　苏钶惊异地看着他，锦瑟却冲他微微摇头，苏钶无奈，便对梁帝道：“父皇，儿臣先带着人再去查看一下宫门的守卫，以备万一。”
　　“去吧去吧。”梁帝冲他挥挥手，似乎又想起什么，唤道：“方奇呢？方奇去了那里？让他再去想办法！”众人随着他的声音回望，而平日里跟在梁帝左右的宠臣方奇，如今连人影也不见了。
　　“想是跑了！”苏钶怒道，“狗贼！”
　　周臻心中一个激灵，曾经对方奇的怀疑浮上心头，心中暗叫不好。方奇总管内务有些年头了，宫中布防，路线等都是一清二楚，若是真的投奔了魏国，那这皇宫也是守不了多久的。他抬头看向锦瑟，她正好也看向自己，目光中是同样的忧虑。他收回视线，跪下叩首：“陛下，方奇掌管宫内内务布防多年，此时不在陛下身边，实在是万分危急！臣愿同中山王先行带着禁军将宫中布防加固，暂时可抵挡魏军一阵。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先带着众位宫眷们前去安全的地带！”
　　梁帝目光茫然，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灵魂，苏钶不愿意再耽误时间，忙拉了周臻，冲着梁帝草草一礼，飞奔离去。
　　阿梧。周臻离去前，最后看了锦瑟一眼，她站在梁帝的身边，身形微微有些消瘦，风吹起她的衣带，衬出几分飘渺；她静静地看向自己，目光中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关切。他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说了什么，可是离得已经有些远了，他听不到。
　　中山王同周臻带了三千名禁军方才离开，便有内侍惶急地冲过来，口里喊着：“陛下，大事不好！陈留王开城门迎魏军进来了！”
　　甚么！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虽然都知道城门支撑不了多久，可是必经也希望陈留王能够多抵挡一会儿，谁料他竟然主动开了城门放魏军进来！
　　“孽障！”梁帝闻声大怒，身子晃了几晃，锦瑟忙从身旁扶住他，梁帝却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朕要这孽障何用！”
　　“父皇——”锦瑟又上前扶住梁帝，“您先别恼，阿钶和周郎还能抵挡一阵子，咱们——”梁帝还未回答，她已经听见徐应介苍老的声音传来，“定然是早已经有所接触了啊！”他花白的胡子颤抖了几下，喃喃地道，“我就说那次议和有些不妥，唉——！”
　　她心下大惊，联想起方才方奇的事，只觉得一个阴谋渐渐地付出了水面，她看向梁帝，他已经面如死灰，后悔夹杂着痛苦的神色从眼中流露出，带着几分异样的情绪。
　　“陛下，”有一名妃子忍不住哀道，“先离开再做打算吧！”她们其实心中甚怕，这念头转来转去很多遍了，只是梁帝没有开口，谁也不敢先说，倒是心中暗暗羡慕那些不得宠爱的妃子，至少这会儿没有被梁帝带在身边。
　　“混账！”梁帝忽然一下子被激怒了一般，吼了一声，锦瑟也吓了一跳，手不由得松开了。却见梁帝抽出身侧佩剑，直直地刺向方才应和她的那名嫔妃。
　　“啊——”那声惨叫尚未出口，那嫔妃已经倒在血泊中，梁帝抽出剑来，怒视着众人：“谁再说一个走字！便是这个下场！”众人都是大惊，一时间全都怔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紧盯着那犹在滴血的剑尖。
　　“父皇——”锦瑟大急，忙上前欲拉住梁帝，却被他一把挣开，“哈哈！朕的好儿子啊！”他目眦欲裂，表情狰狞，“朕养的好儿子啊！阿銘，阿銘，你在哪里啊！你看看你的弟弟们，多么有出息啊！”
　　锦瑟听他唤起太子，心中酸楚，上前抱住梁帝，强忍了几日的泪水终于冲堤岸蔓延开来：“父皇，哥哥已经走了——”

　　涅槃（下）

　　梁帝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哭声，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锦瑟惊慌起来，她似乎隐隐听到宫外厮杀怒喊的声音传来，她止住哭声，抬眼看向周围，发现宫妃内侍们也同她一样，面上都有惊慌之色。“嗖”的一声，不知道是哪里射来的冷箭，带着燃烧着的火焰，插在前方一座殿门上，一名平日颇得梁帝宠爱的妃子尖叫一声，转身向远处奔去。
　　奔跑的军士进来，跪在梁帝脚下，嘶哑的声音响起：“陛下，南门已破，请陛下速做打算，快些离开罢！”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奉中山王和周大人之命，带领五百军士护送陛下和众位宫眷出宫！”
　　他的身后，是身着甲衣的五百兵士，个个面色带着灰黑与征战过的疲色，然而目光却坚毅，齐声说道：“吾等愿誓死保卫陛下！”
　　梁帝置若罔闻，“徐大人，徐大人！”德福连着急声唤了徐应介好几声，徐应介缓缓回过头来，面色惨淡，德福忙道：“大人还是先劝劝陛下，先去安全的地方——”徐应介的目光忽然变得寒凉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德福，使得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徐应介却转头向梁帝跪下，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道：“陛下，老臣无能，不能一死报效国家！但还请陛下带着众位娘娘公主皇子先行离开才是！”
　　“陛下！”他说着又重重地叩下头去，“请陛下赶紧离开罢，否则若所有宫门一旦被攻破，便是连走都走不了了啊！”
　　“徐大人放心！臣等定会护卫陛下安全出宫！”军士挺立着行了一个礼，徐应介含泪点头，道：“快扶着陛下从北门出宫，出宫后顺着后山离开，快！”
　　锦瑟看着徐应介，花白的须发，佝偻着身子，老了许多，她不觉心中一酸，泪水差点就从眼眶中溢出，忙抬头强忍了回去，对梁帝说道：“父皇——”
　　“走……走……”梁帝颓然地念了几下这字眼，德福见状，忙使了个眼色，令内侍搀扶起梁帝向北面奔去，众宫妃们也忙跟着梁帝离开，锦瑟随着众人走了一段，忽然想起，忙在人群中顾盼，却没有看到徐瑛的影子。
　　“阿瑛姐姐！阿瑛姐姐呢？”锦瑟急呼。
　　在她身旁的徐应介忽然苦笑了一声，摇摇头，“殿下，不要找她了，她已经决定了，要以死来殉太子殿下。”
　　“不！”锦瑟大惊，似乎想要回头，却被内侍拉住，徐应介长叹一口气：“这样也好，他们都不孤单。”
　　锦瑟只觉得心中悲痛，泪水忍不住顺着脸颊落下，她茫然地被内侍拖着行走，脑中却似乎看到徐瑛正站在花阴的秋千架下对自己微笑，似乎还有着小女儿的神态，说出来的却是：“阿梧，我去找你哥哥了。”
　　“陛下！”前方奔走的军士忽然停下，“小心——”话还没说完，就有箭矢射过来，有几人走在最前方，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快护着陛下！”军士一边指挥着人将梁帝他们围在中央，一面令人前去查看。
　　“大事不好！”查看的人奔回来，“前方已经被魏军占领，如今正是陈留王殿下带着魏军攻过来了！”
　　锦瑟大惊，只觉得又悲又怒，却听见梁帝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她吓了一跳，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心情，问说：“如今可有别的法子？”军士尚未回答，梁帝已经拿起佩剑朝着妃嫔中砍去。
　　“父皇！”锦瑟大惊，忙上前想要拉住梁帝，然而已经来不及，那名妃子躲避不及，已经被斜斜地砍掉一支臂膀，当场昏倒在血泊中。
　　“尔等负朕！尔等负朕！”梁帝大叫着，踉踉跄跄地举着剑砍杀，有几名宫女眼睁睁地看着剑向自己刺来，未及躲避，就已经倒在地上。众人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哪个宫女大叫了一声：“陛下疯了！”人群散开，一下子都呼喊着奔逃起来。
　　锦瑟回顾前方，魏军白色的军旗已经映入眼帘，方才领路的军士已经带着人上前迎敌，她无法，只得再回头对徐应介道：“徐大人！徐大人，求您劝劝父皇，现在只有您能拦住他了！”
　　“没用的，没用的。”徐应介喃喃几句，怔怔地看着冲在最前方的，竟然是陈留王那年轻的面庞，露出一丝苦笑。
　　锦瑟心中凉了半截，又看向梁帝，已经混入纷乱的人群中，不时有惨叫声传来，她急得直哭，想要追过去拉住梁帝，然而却被文案死死拉住：“殿下，不能过去啊！殿下！”她挣脱了几下，谁料文案这会儿的力气大的惊人，锦瑟只好哭求道：“你放开我！”拼力挣扎着，“我要去拉住父皇，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你放开我！”
　　文案被她挣得有些无力，忙对一旁的画屏呼喊：“你傻了？快些拉住殿下啊。”
　　画屏似乎是怔了，半晌后才过来想要拉住锦瑟，然而终究是给了他空隙，锦瑟挣开文案，发足疾奔向梁帝方向。
　　本来是金碧辉煌，威严端正的九重宫阙，此时却已经是大乱，宫女内侍们无不惊慌地在宫门内四处逃窜，人来人往，平日精美的装饰品、珠宝首饰散乱零落地洒在地上，竟然没有人来捡拾，不停的有花瓶瓷器落地的碎裂声，不停地有人哭喊着：“魏贼杀进来啦！快逃命啊！”伴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一下一下地击打在锦瑟的心头，令她慌乱不已。
　　“不许胡说！”她焦急地呼喊着，“中山王他们还能抵挡的住宫门，不许乱！”随之而起的人们更加惊慌的呼喊，将她微弱的声音压了下去。
　　“父皇——”她张惶地在人群中穿梭，搜寻着梁帝的影子，终于惊喜地看到梁帝从远处的奉先殿过来，她想要奔上前去，却忽然止步。
　　梁帝手中拿着一支有小臂粗的牛油拉住，正挥舞着四处点火，零落着的丝绸帐幔很快被引燃，仿佛盛开的曼荼罗，蜿蜒着从奉先殿流出，蔓延在大梁几百年的皇宫里。“嗖嗖嗖——”不知道又是哪里射过来的箭，伴着梁帝的火焰，在奉先殿的一角燃烧起来。
　　“父皇！”锦瑟大惊，忙冲上前去，却觉得自己被人抱住，她回身一看，文案已经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腿，而一旁的随着自己的两个内侍也上前拉住自己，苦苦哀求道：“殿下，快些离开罢，陛下已经疯了！”
　　“不！”锦瑟还想挣扎，却看见梁帝嘻嘻笑着，提着剑向一处角落走去，那边竟然是瑟瑟发抖的李美人，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皇子。或者是跟随众人奔逃时候走的乱了，平时随在她身边的宫人们都已经不见，她所在的地方又是一座殿阁的死角，再没有退路，只好哭喊着：“陛下！陛下我是梅儿啊！陛下！”
　　梁帝不为所动，只死死盯着李美人怀里的小皇子，那孩子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怒气，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李美人看着梁帝的目光发红，充满杀气，吓得大叫：“陛下！陛下他是铄儿啊！他是您的儿子啊！”
　　“儿子？”梁帝似乎疑惑了一下，继而又冷笑起来，“都是孽障！朕真该早早杀了他！”说着提剑冲着小皇子砍来。
　　“不——”李美人冲上前去，挡住小皇子的襁褓，自己却已经被梁帝洞穿，血喷射出来，溅在梁帝的龙袍上，显出几分凄美。
　　“不——”锦瑟拼命挣开众人，飞奔到梁帝身前，将李美人同小皇子挡在自己身后，哭喊着：“父皇！父皇，他是你的儿子啊！他是阿梧的弟弟啊！父皇，求您！”她上前抱住梁帝的腿，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梁帝的袍脚上，“父皇，您醒醒啊！父皇！父皇你不是说过，不论是弟弟妹妹，阿梧都要好好待他们的吗？父皇！”
　　梁帝似乎是怔了一怔，看着锦瑟满面泪水，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喃喃道：“阿梧？你是朕的小阿梧？”
　　锦瑟大喜，顾不上抹去面上泪水，抓住梁帝的手，道：“是我，父皇，我是阿梧。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阿梧啊，”梁帝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思绪，怔忪地看着远方，锦瑟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梅儿！”她大惊，回身看到李美人动了一下，似乎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梅儿你——”锦瑟想要问她，却看到她胸前的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已经没有多少活下去的可能了，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滴滴落下，“梅儿！”
　　“不要哭，阿梧，”李美人勉强笑了一下，费力地抬起手，抹去锦瑟面上泪水，混着血迹，在锦瑟的脸上漾开，“我求你一件事……求你……”她凝眸看着锦瑟，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求你将铄儿养大……好好待他……”她的眼睛依然看着锦瑟，声音却低了下去，渐渐失去了神采。
　　“不——梅儿！”锦瑟扑到她身上，握住她的手，想要挽回那渐渐流逝的温度，却毫无用处。曾经那爽朗地说自己骄横跋扈的少女，就这样悄然消逝在重重宫阙中了。
　　梁帝似乎是反映过来，也回首怔怔地看着李美人，似乎是感觉到他母亲的离去，被李美人护在身后的小皇子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悲戚，一下子盖过了纷扰的厮杀声，杂乱的奔逃声。
　　“阿梧，”梁帝静静地看着锦瑟，忽然开口，“朕只有你一个女儿了。”
　　“父皇，”锦瑟刚想说还有五姐姐永嘉，还有十妹妹永宁，却发现梁帝盯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她心下微微有些惧怕，小心地开口，“父皇，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阿梧，”梁帝没有回答她，忽然轻轻地笑了，眼神无比慈爱，锦瑟在那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在听香亭中微笑着听自己弹琴的父亲，似乎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捉弄周臻的父亲，她心中微微感动，鼻子一酸，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父皇”。
　　“哎。”梁帝慈爱地答应，宠溺地看着锦瑟，锦瑟大觉安慰，忙起身想要搀扶梁帝：“父皇，咱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吧，这里太危险，父皇——”她陡然睁大了眼睛，被梁帝一把推开。
　　“父皇？”她心中隐隐不安，看着梁帝。
　　“阿梧，”梁帝定定地看着她，慈爱的面容渐渐转为悲戚，忽然将剑指向她的颈间，声音中带着痛楚，“你为何要生在我家？”
　　“父皇！”锦瑟大惊，顺着梁帝的剑尖看去，是他微微发抖的手臂，她忽然心中安定，微微笑了起来，“女儿的命是您给的，如今，您要是想要，便拿回去罢。”
　　“陛下！陛下不可啊！”文案忽然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梁帝的腿，画屏也在一旁过来，抱住他，哭了起来：“陛下！您不能这样啊！”
　　“滚！”梁帝忽然踢开她二人，看向远处，宫门似乎已经被攻破，已经能隐隐看到魏军白色的军旗由远及近地飘扬过来，他冷冷地回眸，看向锦瑟，“阿梧，你不要恨朕！”
　　锦瑟微微闭上眼睛，感受到冰凉的剑尖带着几丝血迹的粘稠触碰到自己的脖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睁开眼，看了看远处的魏军，似乎急促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穆桓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绝对，绝对没有这剑尖这样冰冷。
　　她终究没有盼来那种冰冷。她只听到“叮——”的轻响，那种冰冷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周围，她抬头看去，梁帝的那把天子佩剑落在脚下，在它身旁的，是一支白翎长箭。
　　“你连亲生骨肉都不顾了吗？！”那箭的主人尚自握着长弓，疾步过来，抽出马鞭指着梁帝怒斥道。
　　锦瑟看到他的面庞，忽然笑了，映在周围重重的战火中，有一种不真实的凄美。
　　是你啊。她在心中默默地念着，却终究有一种沉入深渊的痛楚，似乎是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拉扯着自己的心，将它撕裂。果真是你呢。她又一遍在心中确定着。
　　萧桓，或者是穆桓，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穆桓有着魏太子萧桓没有的温柔优雅，真挚诚恳；而萧桓又带着绸缎商人穆桓没有的凛冽威势，尊贵庄严。
　　他上前一步，拾起梁帝的佩剑，冷冷地开口：“你如此罔顾生命，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如何当但一方之主？”
　　锦瑟看着他，魏军拱卫着他们的主人，在他们周围仗剑而立，然而那些魏军分明的甲胄中，是弟弟陈留王格格不入的身姿。
　　梁帝缓缓起身，终究没有再看锦瑟一眼，只盯着萧桓，忽然大笑起来，“朕对不住列祖列宗啊！”说罢，就势抓着萧桓的手，将那剑柄没入自己的胸膛。
　　“父皇——”锦瑟大惊，想要扑过去阻拦，然而只看到了梁帝的鲜血汩汩流出，蔓延至萧桓的手臂，再落入地面。她心中大恸，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梧！”萧桓一惊，忙松了手就势上前接住锦瑟，然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温软的身躯被他抱在怀里，萧桓却隐隐地感到，有些东西终究会和从前不同了。

　　真相

　　奔逃的厮杀声，还有宫人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一波一波像潮水一般向锦瑟压过来，使得她喘不过气来。
　　“父皇，”她喘了喘气，遥遥地看见梁帝正在听香亭中坐着，微笑地看着自己，她心中大喜，忙朝着他走过去，“原来您在这里？”
　　一瞬间，听香亭带着梁帝的微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军士临死前狰狞的面孔，以及遍地的鲜血。
　　“不——”她一声尖叫坐起来，恍惚间，只觉得冷汗浸湿了自己的后背。
　　“这是哪里？”锦瑟怔怔地坐了好久，才意识到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环顾了四周，却忽然惊慌起来。
　　是她典雅舒适的公主府，是她喜欢的后寝殿阁，然而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梧，”一个声音随着推门声传进来，那人站在门边，看着她，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舒了一口气，走上前来，“你醒了？”
　　锦瑟愣愣地看着他，他的面庞浸润在窗口涌入的阳光中，似乎有些不真实。
　　“你是谁？”她张口问。
　　他微微愣了一下，才温和地笑着答道：“是我，阿梧。”
　　“哦。”她似乎有些恍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是魏太子啊。”
　　“阿梧，”他似乎有些无奈，“你这样恨我？”却轻轻地坐在她身旁，似乎想要去替她拢拢散乱的鬓发，却被她避开，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不该当日瞒着你的。”
　　“我不是恨你这个。”锦瑟微微向床角缩了缩，她紧紧盯着萧桓的眼睛，萧桓忽然觉得这眼神很冷，他避了避，似乎想逃离她这种冰凉的没有一丝感情的目光，然而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充满苦涩：“他告诉我之前，我就有些感觉，呵呵，”她苦笑一下，“其实他告诉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是真的，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他？萧桓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是指的周臻，微微惊讶，原来周臻已经告诉她了？他想。然而锦瑟的目光又转向他，带着莫名的哀伤，刺得他心中一阵痛楚，“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那个阿桓哥哥会是你，那个认真的告诉我不认识广安王的阿桓哥哥会是你！会是你这个带着兵来毁灭我的国家，杀死我的父皇的刽子手！”
　　她狠狠地看着他，身躯却在隐隐地颤抖。萧桓听出她声音中的悲愤和痛楚，她昏迷了两天，一直在昏睡，却不安稳，一直是噩梦连连，萧桓陪着她的时候，总是听到她哭喊父皇的声音。方才也是，他在门口听到她的惊呼，忙推门进来。他看着她，面目憔悴，眼睛红肿，脸颊旁还隐隐带着泪痕，更觉得怜惜，只伸出手去，想要搂住她，却被她狠狠地击开：“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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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时间竟然僵持住，良久，萧桓才开口，带着几许疲惫，问道：“你不想知道你家人如何了吗？”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锦瑟猛然惊觉，瞪着他问。
　　“我是那样不堪的人吗？”萧桓苦笑一下，“如今先令他们留徐府里，”他又盯着锦瑟，目光深远，“也包括你那个最小的弟弟苏铄。”
　　“徐府，”锦瑟默默念了一下，忽然想起那个明眸的影子，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太子妃呢？她……”她垂下眼睛，又抬起头来看着萧桓，却流露出隐隐的希寄，带着几分惶然，生怕从他嘴中吐出的是另一个消息。
　　“她没死。”萧桓知道她想问什么，温和地说，“你弟弟陈留王早带人控制了太子东宫，她是想要投缳来着，不过被救下了。”
　　“他不是我弟弟！”锦瑟听到那三个字，猛然颤抖了一下，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萧桓微微一怔，凝视了锦瑟半晌，忽然笑了，“不错，他和你真的一点都不像。”
　　锦瑟冷笑了一下，又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去，打量着这间自己曾经那样熟悉的屋子。桌上放着一架琴，似乎有段时间没弹了，一根琴弦已经断了，微微卷曲着，阳光照在上面，散出淡淡的凄凉意味。墙边挂着自己亲自画过的那幅画，浦河上，那个清朗的男子微微笑着为自己吹箫，然而面貌却终于清晰起来。
　　似乎是觉察到锦瑟的目光，萧桓顺着她一同看过去，看到了那幅画，猛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锦瑟一会儿，又起身向那边走去。
　　他从墙上取下画卷，仔细地拂去上面因为战火带来的灰尘，似乎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阿梧，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锦瑟冷笑了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将画轴卷起，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既然画了，为什么不把他画细致一些呢？”
　　“不错。”锦瑟忽然莞尔一笑，从床上走下来，从萧桓手中接过那幅画，轻轻地展开，凝视着那明眸而笑的如花少女和身旁端凝身姿的清俊男子。她的手指轻轻地抚上那个男子的没有填上面貌的脸庞，忽然狠狠地用尖利地指甲划破那里，冷冷地开口：“我真希望能早些看清你的嘴脸！”
　　萧桓没有回答她，只顺着她的手指，静静地看着那画渐渐地被她划出一道缝隙，又渐渐被撕裂，最后是她用双手狠狠地拽住那幅画，将它撕成碎片，洒落在空中，又一片片地落在地上。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这些画片落在地上的那一瞬，被撕裂了。
　　“他呢？”她看着所有的碎片都落在地上后，忽然开口。
　　萧桓微微一怔，一股怒气随之涌上来，冷笑了一声，问道：“什么他？”
　　“自然是我的周郎。”锦瑟对上他的眸子，嫣然一笑。
　　萧桓对着她的笑容，有片刻失神，旋即反应过来，嘴角也扯出一抹微笑，语调却是带着几分凉意：“自然是——”他拖长了声音，看着锦瑟的表情慢慢地变得不安，才冷冷地宣告结果，“死了！”
　　“不可能！”锦瑟的瞳孔猛然放大，面色煞白，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才重新镇定下来，冷笑着问：“你杀了他？”
　　萧桓看着她眸子里那隐隐压抑着的关切和苍白惊慌后勉力镇定的面庞，心中的怒气愈甚，绽开一抹笑容，对着锦瑟道：“不错！”
　　他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会伤心悲戚，然而听见这句话后，她只是愣了一愣，面色又白了几分，却很快镇定下来，冲着萧桓轻轻地笑了，一如同他泛舟时的娇美。
　　“好啊。”她轻轻地笑着，带着几分顽皮，“反正我一直就很讨厌他。你杀了他，我才开心死了呢。”
　　萧桓有些摸不透，却隐隐带了些不安，凝视着锦瑟，锦瑟却毫不避讳，迎上他深邃的眸子。半晌，萧桓忽然低低地问道：“他……他有没有对你……”
　　“对我什么？”锦瑟轻巧地笑了，笑容浮现在憔悴苍白的面上，映着窗外的阳光，有几分恍惚。
　　“他同你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了？”萧桓恨恨地问，却有些期盼地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唇。
　　“他是我的驸马啊。”锦瑟咯咯地笑出声来，扬着头看着萧桓，“怎么会没有呢？”
　　萧桓只觉得她这个笑容挑衅之极，避开头去，冷哼一声，不再答话。
　　“怎么？”锦瑟却不依不饶，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笑容又放在他眼前，“你以为我还会为你守身如玉？”
　　萧桓不答，眉头微微皱了皱，忽然轻笑了起来：“可惜他已经死了啊。”
　　锦瑟愣了一下，忽然抱住他，眼中流下泪水，声音悲戚：“阿桓哥哥，我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萧桓身体一震，却还是反手抱住了锦瑟，轻轻地抚过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几句，却猛然将她推开，然而还是有一道利芒划破了他的前襟，有一丝血迹缓缓地渗了出来。
　　他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处，只抓住她的手，她手腕纤细，却死死地握着一支金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畏惧，冷冷地盯着萧桓，缓缓开口：“你杀了我吧。”
　　萧桓没有理会，锦瑟却忽然大叫起来：“来人啊，抓刺客！有人要谋杀魏太子了！”
　　萧桓大怒，甩开她的手，似乎想要捂住她的嘴巴，却已经来不及，门外守卫的士兵已经纷纷冲进了屋子，锦瑟又将簪子对准萧桓的胸口刺了下去。
　　“你疯了！”萧桓怒斥道，抓着她的手臂将她甩开，锦瑟还要刺下去，却已经被卫兵抓住了双臂，按在地上。
　　“殿下……”卫兵小声地请示。
　　“先带她下去吧。”萧桓疲倦地摆摆手，微微闭了眼睛。
　　卫兵得令，刚要拖着锦瑟离开，却听见她冷冷地声音：“放开我，我自己走。”她的语气虽然冷漠，却非常镇定，又带着多年皇室公主的威势，卫兵一愣，缓缓地松开了手。
　　锦瑟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桓，却依然是闭着眼睛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旋即飞快地向着一旁的门框撞去！
　　卫兵们忙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锦瑟已经撞上了门框，血顺着她的额头缓缓地流下来，将朱红色的门框染得更加鲜艳。
　　萧桓听到声音不对，睁开眼冲过去，却只能拽住她衣袖的一角。他忙上前抱起锦瑟，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昏迷了几日，身体虚弱，所以这一撞只是昏了过去。还好，他微微舒了一口气，从自己身上扯下一段里衣，将锦瑟头上的伤口紧紧裹住，又对卫兵吩咐道：“快去传军医过来！”
　　卫兵们纷纷离去，萧桓却觉得身上已经没有半分力气，他紧紧地抱着锦瑟，滑落到地面上，看着她的脸庞，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军医很快就过来了，仔细地检查了锦瑟的伤口，又为她换了伤药，仔细包扎了，才起身出来，萧桓在一旁忙问：“如何了？”
　　“应该没有大碍，将养几日就可。”军医向他行了一礼，淡淡道，“臣在开一个方子，照着喝上几副。”说着便取了纸笔，低头写起药方来。
　　萧桓只觉得自己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他起身上前，将锦瑟的被角掖了掖，才转身，却看到军医正看着自己。
　　“怎么？可是方子好了？”萧桓走上前，正要取过放在桌上的药方，打发人去煎药。
　　“殿下身上的这个伤口，”军医低首回答，“请让臣来处理一下吧。”
　　萧桓一愣，低头看去，才想起来自己胸前的那个伤口，似乎才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他点点头，那军医便上前解开他的外裳，为他包扎起来。
　　那伤口长约寸许，尽管萧桓推开锦瑟及时，却颇有些深，依然缓缓渗出血来，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力气。萧桓闭了眼，只觉得万分疲惫，却听军医说道：“幸好殿下天命所在，那女子或者手中无力，还没有尚及要害。”
　　萧桓苦笑了一下，心中却隐隐觉得，或者当时就这么被她刺中心脏，是不是更好？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将长衫掩上，又谢过军医，令人进来取了药方去煎药。待得众人全出去后，屋子里又剩下他同锦瑟两人了。
　　“阿梧，”他坐到锦瑟的床边，仔细地看着她，却只能低低地再叹一口气，将她的鬓发拢了拢，起身出门。
　　“殿下——”他正要开门，却有一个卫兵已经撞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萧桓微微恼怒，又怕吵醒了屋中的锦瑟，只好微微压低声音，怒斥道。
　　“殿下，”卫兵跪下，也放低了声音，却带着几分哽咽，“陛下他……陛下他驾崩了！”
　　“什么！”萧桓似乎觉得有道炸雷从头上响过，他一把从地上抓起那卫兵，急急问道，“孤离开的时候，陛下尚且康健，怎么会这么快——”
　　“是真的。”那卫兵终于抽噎起来，“京中传来的消息，陛下自从殿下走后，身子就一直不爽利，为了不耽误殿下征战，就一直没有派人说。前几日吃了个方子，本来已经好多了，谁知廿二那天晚上，竟然、竟然……”那卫兵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哀哀地哭了起来。
　　五月廿二，萧桓想了想日子，正是四天前啊。他脑海中一片空白，似乎一下子无助起来，茫然地念了几遍父皇，眼光却不知道看向哪里。然而却又很快恢复了镇定，回头看了锦瑟一眼，带着卫兵出了房门：“先回去再说。”

　　交替

　　魏开元二十三年五月廿二，魏开国皇帝萧梁崩于魏国都城大正宫中病逝，享年五十三岁。彼时魏国皇太子萧桓正攻下南梁都城，得知这个消息后，匆匆地整编了驻留的军队，带着一部分人马先行赶回了魏都城邺城。留下的军队由萧桓亲信将领指挥，主要收拾江南战局后剩下来的诸事，包括政权交割，还有对俘获的南梁皇族众人的处置等等诸事。
　　方才五月底，江南正是一派美好风光，姹紫嫣红开遍，轻风拂柳而过，然而魏国众军却丝毫无法体会这种北地难以见到的妩媚风流，只急匆匆地策马列队往北赶回。来时杀气腾腾的金戈铁马，如今全部换上白麻孝带，众人从来时的踌躇满志，都换上了一副悲戚哀恸的神色出来，蜿蜒着行进在梁魏两国的边境上。
　　“殿下，用药吧。”文案随着锦瑟坐在摇晃着的马车中，端着一小碗黑兮兮的汤药劝着她。
　　锦瑟连日以来一直病着，听了她的话，微睁了睁眼，似乎有些清醒，动了动因为发烧烧的干裂的嘴唇，轻轻地问道：“这是到了哪里？”
　　“殿下，”文案放下碗，有些欣喜地看着她，“您终于醒了。”她瞧着她干涩的嘴唇，憔悴的面色，只觉得心疼难受，忙转向一旁，从一个小几案上拿了一只木杯，取了些清水倒好，递到锦瑟身前，“殿下，先用些水吧。”
　　锦瑟没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那端着杯子的手，恍惚了很久，才似乎想要起身，文案见状，忙放下杯子，问道：“殿下要什么？”
　　锦瑟无力的伸手，指着马车的帘幕，文案忙上前去为她揭开，锦瑟顺着窗口望去，已经到了边界之上，身后就是愈行愈远的梁国，而前方开阔的地方，正是魏国的领土。
　　“停车吧，我想下去走走。”锦瑟轻轻地说。
　　文案怔了一怔，看见锦瑟的目光向自己看来，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见马车车厢角落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你还当自己是大梁国的千金公主么？想要停车便能停？”
　　锦瑟微微一愣，顺着角落看去，一个女子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看见她望过来，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双目无神，面容憔悴。
　　是画屏。
　　锦瑟却只觉得疲惫，不想再说什么，画屏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传过来：“不过殿下的待遇同旁人便是不同，都这样了，还能享受同魏太子一同归去奔丧的礼遇。”
　　锦瑟目光微冷，文案忙上前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画屏冷冷地嘲讽道，“魏太子待殿下的情谊可真是不同呢。病了这么多天，天天好医好药的送上，即便是在行军中，也安排了最稳妥舒适的马车让你养病，哼，谁知道又养的是什么病！”
　　锦瑟眸光微闪，文案见她脸色变了，忙上前劝解道：“殿下不必介意这丫头胡说，她——”她还要再说，却被锦瑟打断：“算了，我知道的。”文案看见她似乎又极疲倦地闭上眼睛，忙伸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眉心皱起。
　　她的额头依旧是发烫，即使是萧桓这连着几日都送来军中所备最好的药物，命军中最好的医师前来照看，却依然没有任何好转。
　　怎么会有好转，文案苦涩地笑了一下。良药苦口，可那些良药锦瑟甚至连它们是否苦口都不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尝上一口。连着十来日了，她总是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多半时间都在发烧，而清醒的时候，总是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哪里发呆，总是偷偷地命文案将药倒掉。她看了看锦瑟额上的那处伤口，是那日撞向门框欲自尽后留下来的，因为她最近身子极虚弱，因而还未曾完全愈合。这样烈的性子啊。文案叹了一口气，看着锦瑟疲惫而憔悴的面孔，有些不忍，又从旁边的一个食盒里拿过一小碗粥，劝道：“殿下，纵使什么都没了，殿下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啊，要不先进些粥的好。”
　　良久没有听到锦瑟的回答，文案以为她已经不会回答的时候，锦瑟忽然开口问：“别的人呢？”
　　文案一愣，才明白过来，她说的别的人，是指这次一同被俘的梁国皇亲宗室，便道：“被留在后面了，说是要那什么什么将军带着过去。”她说的隐晦，锦瑟也明白，恐怕是要在后面被押送到魏国，带着过去，不过是种遮掩罢了。
　　锦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又听见画屏的冷笑。她没有理会，如何理会呢？不论如何，在旁人眼中，自己终究是不同的吧？魏太子，或者说未来的魏皇，宁可在奔丧回去的途中也要带着走的梁国公主，每日良药奉上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还会有人不明白吗？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纤瘦的手，似乎竹竿一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然而很快被悲戚掩盖，浓浓地变成了悲伤。
　　那里是自己的家啊。锦瑟勉力掀起车窗帘，努力向后面看去，自己曾经有过的家，或者说，故国，就这样被不带一丝留恋地抛在了身后。那渐渐离开视线的山水，田舍，农人，都是自己的同胞，却要被这样渐渐地远离了啊。还有那日后会被押解入魏国的自己的亲人们，是不是有一天，等到他们走在这里的时候，也会这样想，啊，我们就这样的远去了故国啊。还是，他们已经没有了感觉，因为亡国的巨大打击已经令他们麻木了？锦瑟不知道，她摇摇头，想要放下帘子，马车却忽然停下来了。
　　车中的三个人都是一愣，文案看看锦瑟，略略动身，将她护在身后。很快，帘子外边传来一个声音，“殿下吩咐为姑娘诊病。”
　　文案身体微微绷紧，似乎很是紧张。平日里军医过来诊病的时候，锦瑟大多都昏睡着，因而萧桓每次跟着军医过来，锦瑟也不知道，然而今日难得她清醒着，万一是萧桓过来，再起了争执，她不禁想起了那日看到锦瑟额上伤口时的惊惧，心中不停地默念着萧桓最好不要跟过来。
　　然而终究是天不遂人愿，帘子被掀开，文案看到首先进来的是常见的顾军医，带着医包，身后却是一身素服的萧桓。似乎是没有料到锦瑟是醒着的，萧桓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又微微颔首，令军医开始诊脉。
　　军医先查看了看锦瑟额上的伤口，换上几种药，又重新包扎了一下，再开始为锦瑟诊脉。锦瑟也不多动作，只是任由他低声说句“得罪了”，便将她的手腕握住切脉。
　　文案背对着军医，却依然能够看到军医的头似乎无奈地摇了摇，继而是一声叹息。她心中一沉，忙问道：“殿下的身子可有好转？”
　　军医又摇摇头，看见萧桓目光透露出同样的问题，便转向文案道：“这药，她可是按顿服用了的？”
　　文案低下头去，军医又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对萧桓道：“殿下，臣的职责是救死扶伤，可若是一心求死的人，臣也没有办法了。她这身子，”军医又回头看了看锦瑟，她正微微闭了眼睛，软软地倚在车厢壁上，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他只好回过头来，微微提高了些音量：“若是再这样下去，纵使华佗在世，也是救不回来了。”
　　文案大惊，却恍惚地看到锦瑟嘴边有一抹笑容，然而想要细看的时候，却依然是从前憔悴疲惫的模样，她想要劝说什么，却看到萧桓走上前来，对着自己和画屏冷冷地开口：“下去！”
　　文案惊了一下，却没有动作，然而画屏却懒洋洋地从角落里起来，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慢吞吞地从马车上走下去。文案心中恼怒，却又不好说什么，只低首坐在一旁。
　　萧桓看她没有动作，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他躬身上了马车，身旁却忽然站出两个军士，将文案从车上拉下来，抽出腰间佩刀，架在文案脖颈上，萧桓冷冰冰的声音从车上传出：“你这个侍女倒是忠心。”
　　文案只觉得那刀刃寒光乍现，上面传来的杀意令自己的身体不由得微微一抖，然而却依旧硬着头皮，努力不让自己软到。
　　锦瑟才睁开了眼，看着萧桓，语调同他一般冷漠：“原来魏皇就只有这些手段。”
　　萧桓笑了笑，从一旁端过那碗药汁，拿到锦瑟面前，看着她道：“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锦瑟冷冷地看着他，二人目光对视着，然而在狭小的马车空间里，却透着几分凉意。良久，锦瑟从他手中抢过药碗，一口气将药汁喝下，然而将空碗掷出车窗外，依旧冷漠地看着他，开口：“你满意了？”
　　“不错，”萧桓面上一抹满意的笑容，使得他整个人在车厢里显得温润生动起来，他挥挥手，外边的两个军士才“唰”的一声将佩刀收入刀鞘中。他看着锦瑟，又开口道：“你大可以不用药，不进食，绝食，自尽都可以随你选择。只是，”萧桓冷冷地回望了一眼文案，“你这个忠心的侍女，日后可就要为你殉葬了。”
　　文案只觉得萧桓冷冷的目光扫过，五月末的炎炎烈日下，她不禁生生地打了一个寒战，比方才刀比在脖子上的那种冷意更强烈。
　　“你卑鄙！”锦瑟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齿缝里憋出这句话。
　　“不错！”萧桓的眼神似乎暗了一下，很快又冷笑起来，“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我素来就是一个卑鄙的人？”
　　锦瑟不再理他，转过头，萧桓冷笑一声，从车上下来，打量着文案半晌，开口道：“好好服侍你家公主，出了什么差错，孤为你是问！”说罢拂袖而去。
　　文案只觉得腿都已经软了，好容易才重新上了车，却看见锦瑟眼角一滴泪珠滑下，她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向锦瑟俯首道：“奴婢谢殿下救命之恩。”
　　锦瑟没有回答她，只摇了摇头，泪水却一滴一滴地顺着面颊落下，浸湿了身侧裹着的一件外裳。车子已经继续走了起来，画屏却始终没有回来。文案有些担心，然而看着锦瑟，又叹了一口气，她从一旁端过那碗粥，试了试温度，还尚温热，便端了给锦瑟，轻声劝道：“殿下，用些食物吧。”
　　锦瑟没有说话，却终于不再拒绝，就着文案的手，将那粥一匙一匙地送进嘴里。
　　开元二十三年六月初四，魏皇太子萧桓自梁国归来，为魏皇发丧，尊为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注一），庙号太祖。同年六月初五，皇太子萧桓登基，改年号为景和，同年为景和元年。
　　同年五月，魏国破梁，统一四海。至此天下一统，再无南北之说。后世多认为统一天下，萧桓功不可没，成为了实际的大魏朝皇帝。

　　回返

　　魏国大正宫位于都城正中，占地庞大，是一所华丽巍峨的宫殿建筑群，西北角为御花园，其中奇花异草，美不胜收，半点也不比梁国皇宫差。如今正直盛夏，御花园中各色花朵均是争相开开放，绿树成荫，颇为生机勃勃。
　　锦瑟自被萧桓带入魏国以来，便住在御花园南侧的一所宫殿长春宫里，离御花园极近，却离皇帝所居的正殿乾清宫甚远。然而就算如此，宫中诸人对萧桓带回宫中的这个女子，还是充满了好奇，流言同各种猜测一时弥漫在这皇宫中，仿佛一股暗流，环绕在锦瑟的周边。
　　“娘娘，不知那个女子，是什么来头呢？奴婢听说，她昨日又将陛下送过去的赏赐给扔了出来？”侍女绿珠执着一柄绣金团扇，一边缓缓地为端坐在御花园凉亭中看景的皇后崔氏送去凉风，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谁知道呢？”崔氏有些怔忪，遥遥地看着锦瑟所住的长春宫，被重重宫墙遮掩，好像萧桓的心思，没有人猜透里面究竟是什么。她想起萧桓归来后不久的那一幕，心中隐隐有着几分不详的预感。
　　萧桓自从梁国归来后，先急匆匆去了停放先皇梓宫的殿阁拜祭，当下自然是哭的死去活来，好不容易被群臣劝住了，才勉强更换了衣服，在太极殿上正位称了皇帝，接受了群臣的朝拜。然后，萧桓又下令全国举哀，众臣百姓皆服斩衰三十六日，是为国丧。在此期间，全国不得有任何婚丧嫁娶之事，同时，萧桓自己也是麻衣素服，听朝理政之时，所有朱笔御批均改为蓝笔。
　　锦瑟先时因为国丧，并没有进入宫中，待得国丧期过去，才由一顶青呢小轿抬入宫中。然而之前却是在邺城中的一所民居中调养，前段时间病的甚为虚弱的身体，在萧桓暗中派去的诸多御医的精心诊治下，已经好了大半，萧桓得知这个消息，才放心地将她接进宫，又令宫中总管将她安排在较远较偏僻的宫殿，示意其继续修养。
　　这件事，萧桓也只对皇后崔氏提及，令她平日里好生关照锦瑟，崔氏面上应了，心中却隐隐挑起一股酸涩，她心中也甚好奇，便抽了一日带了些补品药物，前去探视锦瑟。
　　然而她还未及进得殿门，就听见里面打碎东西的声音传出，有一个女子略微沙哑着嗓子冷淡地问：“这就是你的金屋藏娇了？”
　　崔氏一愣，直觉避在门口，又听见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女子愤怒的声音：“你滚——”继而不久，便看见萧桓带着一个小内侍，怒气冲冲地从殿中走出，见到崔氏，硬生生顿住脚步，语气不善：“你在这里作甚么？”
　　崔氏一惊，忙行礼作答：“臣妾参见陛下。臣妾寻了几枝上好的参，并着几味补品，想来探视一下这位——”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锦瑟，只好住口不言。
　　萧桓冷冷地看着她身后捧着物品匣子的众宫女，冷冷地挥了挥手，道：“皇后还是回去罢。”说罢，拂袖离去。
　　崔氏惊讶地看着萧桓的背影，直到侍女提醒了自己好几声，才恍惚反应过来。又惊觉萧桓这次过来，身边竟然只带了一个小内侍，连皇帝的銮驾都没有摆出，门口也没有人提醒，难怪自己方才也没有意识到萧桓在其中。幸好没有进去，她想了想萧桓方才铁青的面色，否则，还不知道该如何难堪呢。
　　“娘娘？娘娘——”绿珠看见她发怔，忙出声唤她，“那边似乎是李才人过来了呢。”
　　崔氏回神，遥遥看去，正是曾经的李儒人，现下的李才人，带着几名侍女，远远地走了过来。她忽然有些头疼，想要避开，李才人已经看见了她，忙带着宫女上前叩拜，口称：“参见皇后娘娘。”
　　崔氏只好重新坐下，淡淡地开口令她起来，又赐座，还未曾说些别的，李才人却故作神秘地屏退身边侍女，又回望几下，小声地笑着：“娘娘可曾知道，宫中要新晋贵人了。”
　　崔氏本来就不甚喜欢李才人，只因为是从前一起在太子东宫的老人，不得不时常寒喧些，如今见了她这番模样，又觉得厌恶，面上便冷了下来，开口道：“你身为后宫嫔妃，还是贤淑些好，不要总是操心这些流言蜚语的。”
　　李才人面上红了一红，暗中咬了咬银牙，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对着皇后道：“娘娘教训的是，只是，嫔妾想着，如今陛下后宫中也是应该添些人，这样也热闹些。只是这事本是娘娘所管，嫔妾僭越了。”
　　这话其实也是，萧桓自作太子的时候，于女色上就不是很在意，不过是太子妃崔氏和李儒人一人。后来梁国派了永宁公主和亲，才又晋了一位侧妃。如今方才做了皇帝，宫中孤单单的也就只有三名后妃，是少了些。然而，崔氏回神，又冷冷地训斥道：“你胡说些什么？如今国丧刚过，陛下仁孝，岂能在这时候选美？”
　　李才人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又听崔氏训斥道：“你回去多读些妇德，在这里搬弄这些有的没的也就被我听到，若是回头让陛下知道了，看你如何担待！”
　　李才人心中这才有些惧怕起来，且不说萧桓本身就不喜欢她管这些后宫琐事，更惊的是，这挑唆皇帝在国丧期刚过就选美，可不是一般的罪名。她这才收敛了神色，呐呐地告罪。
　　崔氏看她这样，也不再说别的。李才人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尴尬，便起身告退了。
　　“娘娘，方才李才人的那些话——”绿珠看着她在宫人的陪伴下远去的背影，才开口问道。
　　“她倒是灵敏啊。”崔氏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淡淡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吹得她耳畔的翡翠坠子跟着晃了几晃，崔氏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唉，风向要变了，回去吧。”
　　萧桓下了朝又见了几位朝臣，商议了些事情，用罢了膳，想要批复几份奏折，却觉得有些疲累，然而又不想小憩，就只带着几名内侍离了乾清宫，往御花园方向过去游玩。
　　一路走来，却远远看见崔氏正带着人过来，他忽然有些不想见到她，便冲着内侍摇摇头，转向一旁的甬道避开。然而走过几步，萧桓却忽然发觉，自己已经离锦瑟所处的长春宫不远了。
　　“陛下？可是要过去？”他身旁最为亲近的一个内侍叫韩德利，为人最是机灵，很会看眼色，因而也颇得萧桓的喜爱。韩德利看到萧桓踟蹰在离长春宫不远的地方，心中猜测萧桓多半是想去看看，便开口小声地询问。
　　萧桓看着长春宫蓝色的门匾，在红色宫墙的映衬下格外注目，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你随着朕过去，剩下的人留下。”
　　“是。”韩德利躬身应了，随着萧桓过去。
　　锦瑟虽然病好了，然而身体依旧虚弱的很，每日也只是呆在殿中，从来也不出去走走，文案看的心疼，想要劝说她出去散散心，未及开口，就看到萧桓走了进来。
　　锦瑟懒懒地倚在榻上，看见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文案见状，也不说什么，就这么僵着。
　　萧桓笑笑，开口道：“你身边的人好大的架子。”
　　他面上虽然在笑，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文案犹豫了半晌，才跪下行礼：“奴婢叩见陛下。”
　　萧桓冷笑一声，挥挥手，令文案出去，文案却踟蹰着不动，锦瑟看到萧桓的眉头微微皱起，便开口对着文案道：“你出去吧。”
　　一时间殿内的人都散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却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对方，气氛诡异。
　　良久，萧桓才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锦瑟略微弯了弯嘴角，冷冷地开口：“陛下就算是借着打压我的侍女来给我示威，也没有什么干系，只是不要自己气坏了身子才好。”
　　萧桓语塞，看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自寻了一把椅子，坐在锦瑟身畔，语气中颇多无奈：“阿梧，你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阿梧已经死了。”锦瑟静静地看着他，团龙常服，头戴紫金冠，一派贵气，面貌俊朗儒雅，眼睛深黑不可测，然而却带着几许温柔。她心中微微一颤，却依然冷冷地继续道：“在你带着人杀了我父皇，毁了我家国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阿梧！”锦瑟满意地看到他眼中的那几许温柔变为痛楚，听他开口道：“你何必这样！”
　　“是了。”锦瑟避开他痛楚的眼神，撑着身子起来，敛衽下拜，“妾苏氏参见陛下。”
　　“你不要这样好吗？”萧桓忙伸手去扶她，却被她轻巧避开，扬着头，微微笑着看他，问道：“陛下，想封妾一个什么封位呢？”
　　“你——”萧桓无奈，想说什么，锦瑟又笑了起来，她病了多日，面色憔悴的厉害，然而这一笑绽开，依然带着几分艳丽，萧桓微微一怔，锦瑟的声音又传来：“还是，妾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那——”她回过头，嘴角微翘，长睫眨动，模样俏皮，萧桓愣住，似乎又看到她曾经那活泼欢愉的样子，心中微暖，想要拉住她的手，又听她说：“你封我做皇后，好不好？”
　　萧桓一愣，直觉一般地开口：“这怎么——”
　　“不舍的？”锦瑟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幽幽地开口：“你还是不疼我啊。”
　　萧桓被她这语气激的心中大恸，她今日穿了一件茜色薄纱的宫装，却衬得背影格外淡薄，在空寂的殿阁中，显得分外柔弱，萧桓硬生生地忍住想要说出口的话，从背后环住锦瑟的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道：“除了皇后，你要什么都可以。”
　　锦瑟没有动作，似乎有一分恍惚，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背后的这具身躯带来的温暖是这么的令人沉醉，然而她依旧及时地推开他，转过身来，问：“什么都可以吗？”
　　萧桓看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闪动，忽然苦笑了一下，开口：“你想要我的命吗？”
　　锦瑟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萧桓这样直接的说出来，她低下头去，萧桓看不清她的表情，半晌后才听见她的声音传来：“你……会给吗？”
　　萧桓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形态上看出什么，然而锦瑟终究没有抬头，萧桓笑了，从袖中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刀，递到锦瑟的面前。
　　锦瑟微微惊讶，抬起头看着他，他温润的眸子依旧是温柔和宠溺，没有半分犹豫和惧怕，她想伸出手去接过刀子，然而却觉得自己在颤抖，终于一把打掉那银刀，忿忿地开口：“你知道我下不了手，不是吗？”
　　“阿梧。”萧桓长叹了一声，上前环住她，锦瑟将手撑过去，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的更紧，她的手正好放在萧桓胸前，一时间房间中的静谧之极，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你怎么下不了手的呢？”萧桓轻轻地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锦瑟恍然忆起，那日在梁国自己的公主府内，自己正是握着金簪在他胸前狠狠地刺了下去。她不知道心中怎么了，居然有一些抽痛，想要说什么，又听见萧桓轻轻地叹息：“为什么不能回去呢。”
　　锦瑟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她看着萧桓握住自己的手，忽然想到了宫门被攻破那天，梁帝那浸染在他手上的鲜血，仿佛被狠狠地刺激了，她狠狠地推开萧桓，冷笑道：“回去？”
　　她看着萧桓微微诧异的神色，继续冷笑：“你的手上沾满了我父皇的血！你要我怎么回去？”
　　“阿梧——”萧桓上前，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然而被她狠狠地打开，无奈之下，只得说：“你父皇是自尽的，我——”
　　“你胡说！”锦瑟愤愤地叫道，“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自尽！如果不是你——”她忽然说不下去，眼泪扑地掉下来，掉在铺了织毯的地面上，洇开。
　　“难道你不知道？”萧桓忽然有些动怒，看着锦瑟道：“你父皇做了什么？他妄杀大将，宠信奸佞，自己奢靡无比，将国中百姓都逼反了，如今我还在帮他收拾那些流寇！”
　　“那又如何！”锦瑟哭道，狠狠地道：“就算他十恶不赦！他也是疼我爱我的父皇！就算他十恶不赦！也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
　　萧桓看着她，泪水依然无止尽一般从她眼中落下，神情是一种绝望无助的痛苦，他忽然不想再说什么，惶然地离开，身后，是锦瑟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地击在他的耳中，心上，似乎只告诉他一个事实，回不去了。

　　美人

　　“都是些什么？”锦瑟冷冷地瞥着堆放在一旁的赏赐物品，问道。
　　“是陛下的赏赐。”萧桓身旁的一个内侍嚅嚅地低声道。
　　“陛下，哼，”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冲着一旁的小内侍们笑笑，“谢谢你们陛下的好意，我当受不起，还是都拿下去吧。”
　　小内侍们都不敢答话，只得低着头看着地面，锦瑟看见他们没有动作，愈发恼怒，走到条桌旁抓起一个金镶玉的如意，狠狠地往地下惯去：“听不明白吗？！”
　　小内侍们忙低低地应了，上前准备将那些琳琅满目的器物收走，方才走到殿门口，就看见萧桓身旁最得用的内侍韩德利从门外走进来，拂尘一挥，带着几分严厉，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是……”韩德利见小内侍们答不上来，又看到锦瑟正站在殿内，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明白了几分，上前换上一副笑颜：“是这几个小的不会服侍娘娘，倒惹得娘娘生气。可东西毕竟是陛下一片心意，若是都拿回去了，倒叫小的们不好做事啊。”
　　“不敢。”锦瑟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转身，“你也不必叫我娘娘，只把东西退回去就是了。”
　　“娘娘说哪里话？”韩德利笑笑，从袖中抽出一卷圣旨，“您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四品美人娘娘，小人尊一声娘娘，也是没有错的。”他恭恭敬敬地将圣旨递到锦瑟身前，心中却不免暗暗感慨，这册封的圣旨下来，别的人都是感激涕零的跪接，只有这位不同寻常，不仅不会跪，皇帝还专门吩咐了自己，一定要将这圣旨小心翼翼地交付给她才是，万万不得惹了她不高兴。
　　“美人？”锦瑟又冷冷地笑笑，看看韩德利，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封册封圣旨，缓缓展开，看了两眼，开口，“你们陛下真是小气呢。”说着将那黄绫的绢纸抖了抖，又一点点地撕开，掷在地上。
　　“娘娘！”韩德利大惊，忙不迭地跪下去捡拾那些已经被锦瑟撕开的圣旨残段，“您——”
　　“怎么？”锦瑟斜斜睨着他，“你大可以去告诉萧桓，我把这东西撕了，让他来治我的罪，多好？”
　　“不、不敢。”韩德利苦笑一下，将圣旨从地上拾起，还想说什么，锦瑟尖利的声音响起来，“还不快滚？”
　　她看着韩德利有些狼狈地带着众多内侍们离开宫殿，忽然觉得一丝疲倦，抚着额头，在一旁的榻上坐了下来。
　　“殿下何必和那种人一般见识？”文案从一旁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盏茶过来递给锦瑟，“殿下的身子才好些，可不要气坏了。”
　　“呵呵，”锦瑟苦笑了一下，看着文案，这从前死板固执的侍女，如今却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和寄托，她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道：“你坐吧。”
　　文案看着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少女时代的光彩，甚至没有了周臻在时的那种冷漠，只是一种死灰颓败的样子，只觉得心里一酸，当着锦瑟的面却不表现出来，强自笑着在一旁坐下，看着锦瑟喝茶。
　　“南梁皇室的处置，你可听到了些什么？”锦瑟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殿下？”自从锦瑟进了魏国皇宫后就一直颓靡不振，而且绝口不提梁国皇室的事，这次却忽然听她问起，文案不禁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锦瑟还会问及这些事情，才开口回答：“奴婢听这宫里的人闲谈，似乎是封了什么国公的，似乎魏皇……陛下待他们颇为优待呢。”
　　“国公？”锦瑟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不知道封的是哪一个？陈留王？还是我那些就会敛财的叔叔伯伯们？”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文案小心地看了看她，犹豫了半晌，才又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奴婢——”
　　“你说吧。”
　　“是。宫里传言，魏皇之所以这样优待梁国宗室，多半是因为……”她抬头看了看锦瑟的脸色，一派平静，喜怒莫辨，只吩咐道：“因为什么？”
　　“因为殿下颇受魏皇荣宠的缘故。”文案一口气说完，又小心地看了看锦瑟的面色。
　　“呵呵，可不是吗？”锦瑟却没有发怒，只轻轻地笑了笑，“我如今在宫里，萧桓又这样纵容我，难怪他们不这样说。可是，”她盯着文案，“你信吗？”
　　她看着殿门外不知名的某处，忽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文案，你相信萧桓那样聪明冷静的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做这种事情吗？”
　　“殿下？”文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呆呆地怔在原地，看着微风将锦瑟的裙带扬起，文案看向远处，正是那巍峨庄严的太和殿，此时，或者萧桓正在宣布那决定吧？
　　朝堂上，萧桓方才宣布了对南梁宗室的处置决定，便有众多大臣们执有异议，萧桓忽然觉得有些烦，他揉了揉额角，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退朝吧。”便起身离开太极殿，留下一片议论纷纷地大臣。
　　“真是不明白陛下到底怎么想的。”马援和直起身子，看着萧桓离去的衮服背影，忿忿地怨道。
　　一旁的户部侍郎谢蕴忙拽拽他的袖子，冲着他就远处缓缓走着的升任吏部侍郎的原梁国大臣方奇比了比划，示意他噤声，马援和却不理会，冷笑着说：“就他一个降臣，还能弄出什么风浪来？”
　　“你以为他弄不起来？”谢蕴忙示意马援和小声，摇摇头，又低声道；“若不是此人，梁国恐怕还不容易亡的这样快。”一面又拉着他朝殿外走去。
　　“不就是挑拨是非，谗害忠良吗？”马援和又冷笑了几声，“说真的，咱还真看不上这种人！”声音渐渐大起来，似乎是故意要传到方奇的方向。
　　谢蕴还拦着他，却看到高原之走了过来，忙闭了口，却听见他笑着说：“怕什么，那方奇是捅了陛下的痛处了的，就凭这一条，咱们也不怕他起了风浪。”
　　“哦？”二人听他这样说，倒都觉得新奇，马援和更是沉不住气，问道：“怎么回事？”
　　高原之看了看周围的红色宫墙和挺立在两侧的宫中侍卫们，小声比划道：“不如二位大人今日去我府上，咱们好好喝上一杯吧。”
　　“这样也好。”谢蕴和马援和纷纷点头，三人便出了宫门，直朝着高原之府上走去，待去了后才发现，原来胡铎竟然也在高府。
　　“胡先生？”高原之看胡铎一副要远行的样子，不觉吃了一惊，忙令仆人取了他的包裹放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呵呵，”胡铎冲着剩下的谢蕴和马援和都拱了拱手，笑笑：“如今陛下大业已成，也是胡某功成身退的时候了。倒是念着同诸位的交情，胡某还是想着前来告辞一声为好。”
　　“这——”谢蕴也是一愣，他原想着萧桓至今未曾封胡铎任何官职，还颇为胡铎抱些委屈，如今看来，估计却是胡铎自愿，也忙问道：“先生这样离去，陛下可是知晓的？”
　　“那是自然，”胡铎笑笑，看着仆人将自己的包袱拿下去，又随着高原之朝正屋走去，边走边道：“胡某本来就是闲散之人，当日帮陛下成事，也不过是为了私怨，如今私怨一了，陛下当然不能再有理由留着胡某不放了。”
　　马援和同谢蕴自然是不知道胡铎的这个私怨是什么，然而高原之却是知道的，听了这话，不禁笑了一笑，道：“先生愿意学那陶朱公，自然是高人，咱们不如就喝上几杯，给大人送行，如何？”说着令下人去张罗席面来。
　　胡铎笑笑，同谢蕴马援和入席，四人分宾主坐了，马援和性子急，又问出来：“高大人，你说的那方奇的事，到底是什么？”
　　胡铎也是一怔，看着高原之，高原之笑笑，喝了一杯茶，开口道：“也是听说，你们可知道如今被封了美人的原梁国公主？”
　　如今魏皇萧桓的后宫，梁国公主本来是有两位的，然而封了美人的这位，自然说的是苏锦瑟了。经他这样一说，谢蕴才想了起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那件事。”
　　“怎么？”马援和愣了愣，问，“这女人又怎么了？”
　　“我听人说，那方奇曾经看中了她，似乎在梁国城破的时候，邀功想要讨要她作妾，陛下明面上虽然什么都没说，然而还不是在先回来奔丧的途中独独带了这苏氏一人？可见有多放在心上。”高原之解释道。
　　“正是啊。”谢蕴点点头，跟着补充道，“岂止如此，陛下如今为了这苏氏，不仅没有对苏氏宗室们处死，竟然连带着都封了爵位，优待的很啊。”
　　“可不是！”马援和听到这事火又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何必优待那些梁国俘虏？要我说，早些杀了，多省事？”
　　“这话可错了。”胡铎笑了笑，捻了捻颌下长须，看了看没有做声的高原之，“莫非高大人也以为陛下是为了一个女子？”
　　“怎么可能？”高原之也笑出声来，“陛下喜爱那苏氏公主无可厚非，但断然不会为了她置国事于不顾。依我看，陛下如今这样做，多少还是为了平定南方的心而已。”
　　“不错。”胡铎抚掌而笑。众人这才悟了，也跟着微微笑出声来。又听胡铎解释道：“南人若要安定，一味地杀戮是不行的，必要的时候，一些安抚性的措施，恐怕是更容易取信于民。而安抚，自然是先将那些百姓们心目中的‘君’安抚好了，才能给天下一个我朝仁爱的名声啊。”
　　“他不过是在安抚人心罢了。”宫里，锦瑟看着远处御花园露出来的苍翠的一角，冷冷地对文案笑笑。

　　心思

　　“殿下，”文案看着锦瑟尚自在发呆，轻轻地在她身旁提醒，“奴婢瞧着远处似乎是有人过来了？”
　　锦瑟自从封了美人后，虽然赏赐物品都是源源不断，萧桓本人却再也没有来过。锦瑟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然而却是觉得轻松许多，眼见着秋日已经过了些许日子，听了这宫中的小宫女们说御花园中新近放置了好些菊花，开得正当时，也耐不住文案劝说她散散心的诸多话语，这日便趁着午后天气晴朗，来了御花园中赏菊。
　　她走了许久，看到那菊花果真开的甚好， 什么风飘雪月、帅旗、金光四射、绿云、金背大红、新玉孔雀、玉堂金马、独立寒秋、绿牡丹、十丈珠帘、麦浪、斑中玉笋、绿衣红裳、鬃翠佛尘、芳溪秋雨、太真含笑、雪罩红梅、黄莺翠、粉红莲花、汴梁绿翠（注一）争相斗艳，花团锦簇，又带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只觉得心情一下子大好，连带着面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文案看着，正觉得开怀，却发觉锦瑟冲着一株黄莺翠兀自发呆，不觉得有些奇怪，才要问起，却顺着眼角看到似乎有人过来，忙出声提醒。
　　“哦。”锦瑟一愣，方才回过神来，顺着文案的目光向远处看去，果然是一行人正缓缓走来。
　　“陛下，如今的菊花可是开的大好了，过几日重阳，臣妾倒是想着不如在宫中办一个赏菊宴，陛下觉得可好？”
　　过来的人正是萧桓和皇后崔氏，二人在前面行走，后面跟着一大堆捧着捧着巾栉、麈尾、提炉诸物的宫人内侍们逶逦相随。崔氏指着远处开得正盛的几株菊花，对着萧桓轻笑着说道。
　　“也好。”萧桓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些漫不经心，随口应了一声。崔氏见了，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依然强打了精神，陪着笑容道：“陛下既然觉得好，那臣妾便吩咐下去，让他们准备着吧。”
　　“嗯。”萧桓点点头，眼光不知道看向哪里，却忽然一亮，似乎是那菊花丛中有一抹影子。他忙迈步向那边过去，然而却在抬起腿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只做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一般缓缓地前行。
　　“大胆！什么人见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竟然不拜？”一个内侍出声喝道。
　　锦瑟看到萧桓同一个宫装女子行过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开，等到他们到了近前，却又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那从菊花，背影映在花丛中，显得清瘦淡雅。
　　“陛下恕罪，皇后恕罪。”文案忙俯身行礼，又拉拉锦瑟的袖口，似乎是想要劝说她一般，然而锦瑟却丝毫没有动作，文案大急，正要说什么，锦瑟却忽然回过身，冲着萧桓和崔氏行了一个大礼，低声说道：“臣妾苏氏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萧桓看着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宫裙，配着嫩黄色的半臂，腰上结了一条宫绦，跪在御花园的冷硬的地面上，语音娇软，显得格外楚楚，他心中一软，忙俯身将她扶起，道：“地上凉，你起来吧。”
　　“臣妾谢陛下。”锦瑟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借着萧桓臂膀的力量娇娇怯怯地站起，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有些许碎发落在上面，随着微风微微飘动，十分惹人怜爱。
　　“你身子可好了？”萧桓心中愈发柔软，连带着话音也温柔了许多。
　　“谢陛下，臣妾身子自然是大好了呢。”锦瑟抬起头，冲着萧桓微微一笑，带出几分妩媚，然而映在皇后崔氏的眼中，却是十分刺眼。
　　“阿梧——”萧桓心中一动，他许久都没有看到过锦瑟的笑容了，只觉得心中十分喜悦，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想到了皇后，便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崔氏自锦瑟入宫以来就隐隐觉得不舒服，方才便觉得锦瑟这样动作刺眼，又见到萧桓那一抹在亲自扶了锦瑟起身时的温柔，更加因为她的一个笑容便想令自己离开，对待自己竟然是那样漫不经心，只觉得十分委屈。然而她身为皇后，却只得装作大方，端庄地冲着萧桓行了一个礼，平静地道：“陛下，臣妾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请陛下容臣妾先告退。”
　　“你去吧。”萧桓点点头，他看到崔氏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委屈，心中也觉得微微歉疚，然而却又不想当着锦瑟的面解释什么，只好看着崔氏带着人离开，竟然隐隐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
　　“陛下为难了？”锦瑟看着皇后崔氏似乎有些狼狈地离开，面上神色迅速转为浓浓地嘲讽。
　　“阿梧——”萧桓叹了一口气，淡淡地道：“去那边坐坐吧。”
　　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凉亭，萧桓已经起步向那边过去，锦瑟冷冷笑了一声，也跟了过去。
　　二人在凉亭里坐定，又有几名宫人送上茶水果品过来，萧桓挥了挥手，令众人退下，又看了看锦瑟身旁的文案，看着锦瑟，锦瑟会意，对文案说：“你先下去吧。”
　　文案躬身退下，锦瑟转过头来看着萧桓，问：“陛下想要吩咐臣妾什么？”
　　萧桓苦笑了一下，取过桌上一只蜜橘，拨开了皮递到锦瑟手中，“你我就不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说几句话吗？”
　　锦瑟不接那蜜橘，只淡淡地取了桌上的茶盏过来，抿了一口，轻轻笑笑，“陛下要臣妾说话，臣妾怎敢不从？臣妾——”
　　她笑靥如花，然而眼中却是冷漠，萧桓看了只觉得颓然，又听她一口一个臣妾，不觉得有些不耐烦，出声打断她：“阿梧！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锦瑟看着他因为微微动怒而蹙起的眉头，轻轻笑笑，语音娇柔，“陛下，阿梧已经死了啊。臣妾是陛下亲自封的美人苏锦瑟，陛下难道忘了？”她将身子稍稍抬起，侧头对着萧桓，那温柔的低低的声音似乎哄情人入睡的甜蜜，却如同鞭子一般狠狠地抽在萧桓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无力，看向锦瑟，眸子中竟然带了几分痛楚，锦瑟愣了一愣，收回自己的目光，听见萧桓有些无奈的话声传来：“随便你吧。”
　　锦瑟忽然觉得也有些无力，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别过头去，努力使得自己不去看萧桓流露出受伤神色的黑眸，平静地开口：“你要说什么？”
　　萧桓良久没有说话，两人僵持了一阵，他才缓缓地开口：“你的叔伯兄弟，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想见一见吗？”
　　“叔伯兄弟吗？”锦瑟喃喃地低语了一下，忽然想起攻破皇宫那日，弟弟中山王和周臻离去时的决绝，她想起周臻离开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带着万分不舍，却又有几分释然；中山王离开时候的那道目光，似乎是坚定的，似乎是带着希望和志向的；还有，弟弟陈留王带着兵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金盔银甲，威风凛凛，那深刻的眸子，似乎在自己昏倒前看了一眼，是什么眼神呢？锦瑟回想，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记得，她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似乎是要肯定一下似的，她又放大了声音，“从父皇死的那天起，”她顿了顿，似乎是想要把某段记忆从脑海中剔除，“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冷冷笑笑：“陛下待南梁宗室好，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而已，至于那些人，是死是活，同臣妾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阿梧——”萧桓看着她，剑眉拧起，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犹豫了半晌，终究将那想要说出口的话换成了：“你还想着他吗？”
　　锦瑟一怔，似乎陷入了某种恍惚，萧桓盯着她的神色，一动不动，然而她面上终究除了恍惚，再没有别的表情，良久后冷笑道：“臣妾不敢。”
　　“倒也是。”萧桓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怒气，仿佛按捺不住一般，一定要发泄出来，“他已经死了！你就是想，也再也见不到了！”
　　她愣了愣，却出乎他意料的没有动怒，然而目光却是凄迷。萧桓心一软，忽然想起一事，又开口问道：“你那最小的弟弟苏铄，最近这些日子，倒一直不太安分呢。”
　　锦瑟一怔，她这么多日子都只顾着自己伤心，全然忘记了李美人对自己的嘱托，她想起李美人临死时看向自己眼神中的期盼，只觉得万分羞愧，忙问道：“铄儿他怎么了？”
　　“也没有什么大碍。”萧桓见她语气急促，忙缓和了口吻，“我令御医去看了，只说小孩子，水土不服而已，多适应几天便好。”
　　“那便好。”锦瑟微微舒了一口气，想要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几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桓见状，笑了笑，温和地问：“你去看看他可好？如今他母亲没了，别的人也不会太照顾他，只有你一个长姐了。”
　　锦瑟也缓了一口气，想要去看苏铄，却因为前面话说的太死，不好开口，然而萧桓却终究代她将这话说了出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因为他如此清楚她的心思而开怀，抑或是伤感，只得将这些情绪化成一声长叹。
　　萧桓见她没有反对，便知道锦瑟心中是愿意的，似乎是得到他人肯定一般的，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了几分喜悦，便又接着开口道：“你那位太子妃嫂嫂如今也在国中，我让她帮忙照看着些你弟弟一些，你若去了，还能同她说上几句话。”
　　“阿瑛姐姐！”锦瑟带着欣喜一般地开口，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只得讪讪地闭了嘴，装作冷淡地说：“那是自然。”
　　然而她这一番情绪变化，却全落进萧桓的眼中，在他看来，她似乎是又回到了那曾经的活泼少女时代，不由得心中大喜，神色也极为温柔，带着几分宠溺微笑着看着她。
　　锦瑟回神，看到萧桓的目光，不觉心中微微一动，似乎冲淡了她满腔的恨意，她咬咬下唇，装作没有看见，回过头去。

　　故旧

　　魏都东南方向，便是梁国宗室们所居的地方了。方圆一片地盘，有着几座府邸，也算得上辉煌，然而若比起曾经在梁国为王为公时期的处所来，那自然是差了许多的。
　　徐瑛因是故太子苏銘的正妻，便同着几位梁帝的妃子女眷们住在一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内。她带着苏铄，居于西边院子，锦瑟过来，进了垂花拱门，便看到徐瑛正坐在院子中的一张石桌旁发呆。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唤道：“阿瑛姐姐——”
　　徐瑛似乎有些怔忪，良久抬起头来看着锦瑟，目光中却是一种茫然的神色。
　　“你来了？”她喃喃地开口，声音嘶哑，锦瑟低首看向她，脖颈上兀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想来是曾经自尽未遂所致。她似乎一下子变了许多，曾经妩媚温婉的好女形象随着梁国的毁灭，太子苏銘的逝去而消散，如今坐在锦瑟面前的只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头发干枯而没有光泽，略有些散乱地被绾在脑后，形成一个小髻。面上无光，眼神黯淡，嘴唇也是干裂的。锦瑟心中一疼，语音中竟然呆了些许哽咽：“阿瑛姐姐，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徐瑛看着她，锦瑟咬着嘴唇，强自忍着，可泪水却一圈圈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心思一软，才缓缓地对锦瑟扯动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然而终究变成了一丝苦笑，她开口：“阿梧，我很好的。”
　　“不。”锦瑟摇摇头，然而终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微微扬起头来，然后再度垂首时，面上便是欣然的微笑了。
　　“我真开心，阿瑛姐姐，你还活着。”她嘴角弯弯，徐瑛却觉得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眼中的一丝悲凉。
　　“是啊。”徐瑛终究不忍心再伤她的心，拉住她的手，轻轻地笑了：“阿梧，你坐吧。”
　　锦瑟依言坐下，徐瑛仔细地打量着她，半晌后，忽然带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问道：“阿梧现在是越发漂亮了呢。”
　　“阿瑛姐姐？”锦瑟一愣，不明白徐瑛这话的意思，然而徐瑛却不再解释，转而说起别的话题，“铄儿在我这里养着，你要去看他吗？”
　　“当然。”锦瑟忙起身，目光中多了期盼和关怀，“铄儿还好吗？”她有些急急地问道，“我听……听说他最近有些水土不服呢？”
　　徐瑛看着她，听到她那话语中的微微停顿后，目光不为所查的闪了一下，然而很快淹没在她长长的睫毛下，语气平淡地说：“也没什么大病，小孩子，忽然从南边到了北边，自然是不适应的。”
　　她起身，引着锦瑟来到内屋，屋子明亮宽敞，内边放置着一张小小的床，旁边有一个婢女正坐在床边，轻轻地哼唱着儿歌。
　　锦瑟走上前去，看到的正是弟弟苏铄躺在其中，同在梁国时似乎没有多大的分别，他看见锦瑟前来，绽开一个笑容，咿咿呀呀地冲着锦瑟挥舞起小手小脚来。
　　她俯身下去，将那孩子从摇篮中抱起来，孩子柔软的身躯贴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淡淡的乳香味道，锦瑟只觉得心中温暖，便轻轻地拍拍他的后背，低声唤道：“铄儿。”
　　苏铄似乎是明白锦瑟的意思，又冲着她笑笑，咿咿呀呀地舞动着小手，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会，忽然开口，清晰地唤了一声：“娘。”
　　锦瑟大惊，她低头看向苏铄，那孩子明亮的大眼睛不带一丝杂质地看着自己，清澈透明。她再回头，看见徐瑛也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见她看过来，竟然笑了笑，却带着几分无奈，道：“这孩子跟着我这么些天了，也没听他开口过，还是同你比较亲啊。”
　　锦瑟微微笑笑，忽然想起已经死去的李美人，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儿子呼唤母亲的声音，不觉一下子心思又沉重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徐瑛见了，心中明白，叹了一口气，将苏铄从她怀里抱过来。
　　苏铄似乎还有些不舍的，抓了锦瑟衣裙上的一段不放手，徐瑛哄了哄，那孩子才松开手，依偎在徐瑛怀中。
　　锦瑟缓了口气，看着在徐瑛怀里的苏铄，那孩子又看着她笑，再开口道：“娘。”
　　徐瑛不觉得失笑，轻轻地揪了揪苏铄小小的耳垂，在他耳边低语：“是姐姐，不是娘。”
　　锦瑟看见徐瑛的笑容，也笑了，上前抓住苏铄晃动的小手，对着徐瑛道：“他这样小，哪里能分辨的出来？”
　　“他虽小，可也要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徐瑛淡淡地道，将孩子递给一旁的婢女。
　　锦瑟一愣，看着徐瑛，她面上神色淡淡，可话里分明是有所指。她勉强笑笑，对着徐瑛道：“现在也太小了。”
　　“呵。”徐瑛笑了一下，然而在锦瑟听来，却只是一个简短的鼻音。她心中有些不安，徐瑛的话语又传了过来，“自然是要从小记得，若不然，再长上几年，还真以为自己是魏国人了。”
　　锦瑟再也没法装糊涂，只得开口问道：“阿瑛姐姐可是在怪我？”
　　徐瑛一怔，看向锦瑟，如同多年前一般，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眸光盈盈，似乎带了几分委屈，她心中一软，叹了口气：“怎么会。”
　　锦瑟苦笑了一下，看着婢女将依旧伸着手似乎要自己抱的苏铄放进床里，又拿了小小拨浪鼓冲着他摇摇，似乎分散了那孩子的注意力，才回过头来，却没有再看徐瑛，只淡淡地开口：“阿瑛姐姐不说，我心里也明白，你分明是在怪我这样不知耻，父皇死在敌人手中，我竟然还以身侍奉他……”她没有再说下去。
　　徐瑛看向她，头微微垂着，眼眶明明是已经红了，却还极力掩饰，身躯瘦弱淡薄，再度心软下来，抓过锦瑟的手，拍拍：“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你。再说，你在他宫中，对我们大梁也有好处。”
　　锦瑟知道她说的是那加官进爵之事，却只好冷笑一下，不再作答。
　　徐瑛看她无话，便又拉了她来院子中，二人坐下，徐瑛看着锦瑟，踟蹰良久，终于开口：“你同魏皇早先就识得的，是吗？”
　　锦瑟一愣，抬起头看着徐瑛，徐瑛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面上，她想了想，却只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吗？”徐瑛不依不饶，继续问她。
　　“我——”锦瑟急忙抬起头来，又对上徐瑛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她想了想，摇摇头，轻声地说：“不，怎么会呢？”
　　徐瑛看着她，她的手放在膝上，似乎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的底子，刻着繁复的花纹。她笑了，轻轻地转身，吩咐一个婢女拿些茶水果品来。
　　婢女将果品茶水送上来，徐瑛取了一杯，递给锦瑟，锦瑟接过，方才喝了一口，冷不防徐瑛又说：“阿梧，你想念周臻吗？”
　　锦瑟手一抖，险些将茶盏打翻，她定了定神，将茶盏放回桌上，看着徐瑛，问：“阿瑛姐姐？”她语音发颤，却明显能看到徐瑛眼神里那份意味不明，“他……”她又艰难地开口，“他还活着……吗？”
　　“谁告诉你他死了？”徐瑛反问。
　　锦瑟忽然觉得心里狂跳，不明意味的情绪缓缓滑过，她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心跳，镇定地问：“他还活着，对不对？”她看着徐瑛，目光坚定。
　　“呵。”徐瑛没有立刻回答她，只端了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再度开口，“是魏皇告诉你，他死了，对吧？”
　　锦瑟不置可否，徐瑛又笑了起来，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也难怪，如果不这样对你说，你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地跟了他？”
　　锦瑟一愣，似乎被“心甘情愿”那四个字给震住了，徐瑛却忽然转头看着她，缓缓地问：“阿梧，难道不是吗？”
　　“不……”锦瑟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出“不是”这两个字，然而徐瑛的话语又再度逼过来，“你本来就不喜欢周臻，也难怪，心中早就有人了啊，现在还真是合适。”
　　“不是这样的！”锦瑟大急，辩解道。
　　徐瑛却不理会她，只轻轻地笑了，自顾自地低语：“周臻啊周臻，你真是可怜，如果你知道，你深爱的公主，转身就投向了敌人的怀抱，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阿瑛姐姐！”锦瑟站起身来，看着她，“求你不要说了！”
　　徐瑛住了口，带着几分笑意地看着锦瑟，然而这种笑意却使得在秋日里并不十分冷的锦瑟，感到了一丝凉意。
　　“他在哪里？”她勉强镇定下来，问徐瑛。
　　“为什么不去问你的‘阿桓哥哥’？”徐瑛冷笑了一声。
　　锦瑟一惊，诧异地看向徐瑛，徐瑛却不理会她，依旧冷淡地开口：“你应该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对待你的周郎的！”
　　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徐瑛那里回去的。只觉得一路上随着马车颠簸，头脑里昏昏沉沉，过来过去便只有几句话。
　　“他没死。”
　　“去问问你的‘阿桓哥哥’。”
　　……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喜是悲，似乎有人一直在开心的说，“原来他没死！”然而似乎又有人带着几分愧疚。这样混乱的心思，直到马车已经驶进宫门，外面的内侍请自己下车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
　　“陛下在哪里？”她下了车，问身边的从人。
　　一个小内侍飞快地跑去打听，又飞快地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回答：“陛下正好去了娘娘的宫中呢。”
　　锦瑟点点头，赏了抬过来的辇车，回宫。
　　“回来了？”萧桓正在她的宫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起身微微笑笑。
　　锦瑟没有回答，令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全部退下，才走向萧桓，冷冷地开口：“他在哪里？”
　　萧桓一愣，微笑缓缓敛去，他转过身，似乎当做没有听到锦瑟的话，淡淡地说：“你回来累了，早些休息吧。”便要向门口走去。
　　“他现在在哪里？！”锦瑟提了声音，问道。
　　她声音中的尖利刺得萧桓心中一阵抽痛，他转身，盯着锦瑟，也冷冷地开口：“他死了！”
　　“你骗我！”锦瑟上前，盯着他的眸子。
　　萧桓回视她的眼眸，那双曾经令他迷离的眸子，现在是带着愤恨的怒火，不甘心地瞪着他。
　　“纵然他没死，现在也已经死了！”萧桓冷冰冰地回答，大步向外面走去。
　　“你敢杀他！”锦瑟从后面追出，拽住他的袖子，冷笑道：“这样最好！你杀了他，我变同他去阴世里做夫妻！还要谢谢你成全呢！”
　　萧桓大怒，甩开她的手，锦瑟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他一怔，似乎想要伸手去扶她，终究没有上前，只冷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胁迫

　　“您今日做得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屋中阴暗的角落传出来，带着愤恨和不甘。
　　徐瑛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似的，连忙回头看去，一个女子从屋中踱步而出，却并没有走至明亮处，只将脸隐在屋子的阴暗角落。
　　“你怎么出来了？”徐瑛连忙上前，问她。
　　那女子俯身向徐瑛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太子妃今日做得真是不错呢。”
　　徐瑛苦笑一下：“我觉得其实阿梧也怪可怜的。”
　　“她可怜？”那女子冷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可怜到讨好魏皇？她的阿桓哥哥？”
　　“画屏？！”徐瑛叫了她一声，又无奈地摇摇头，“你为何要如此？毕竟你们一同长大，阿梧从来也没有当你做下人，她待你——”
　　“她带我好？”那女子从屋中角落走出来，原来面上尚覆着面纱，隐隐绰绰，顺着身形看去，正是锦瑟从前的婢女画屏。她走到屋子的亮出，一把扯下面上所蒙轻纱，狠狠地对着徐瑛道：“太子妃看看，这便是她待我的好？”
　　徐瑛大吃一惊，向后连连退了几步。原来画屏曾经清秀的脸庞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了疤痕，坑坑洼洼，五官扭曲，十分可怖。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徐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问道。
　　“太子妃您看呢？”画屏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将那轻纱遮上，只继续有些肆无忌惮地看着徐瑛。
　　“是阿梧？”徐瑛惊疑地发出一声叹息。
　　“不错！”画屏眼中微微闪过一道光芒，继而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徐瑛连连摇头，“不可能的！阿梧就算再恨你，她也不会这样做！更何况，她从来也没有恨过你啊！”
　　“您如何知道她不会？”画屏将轻纱重新遮在脸上，冷冷笑了一声，“难道她就不能因为怕我挡了她入宫做皇妃的路，而这样对我吗？”
　　“我不信。”徐瑛转过身，坚定地答道，“阿梧不会这样做。”
　　“呵呵。”画屏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苦笑了一声，“您难道不知道，殿下她为什么恨我？”
　　“是为了什么？”徐瑛回身，听到画屏继续道：“殿下明明不喜欢驸马，然而却又妒忌我爱上了驸马，她明里将我许配给驸马做妾，背地里却又如此害我！”
　　徐瑛大吃一惊，然而目光仍然犹疑，画屏见她不信，又补充道：“太子妃忘了，当年殿下就经常同驸马在人前做出一副恩爱模样，背地里却时常羞辱与他？”
　　这事徐瑛倒也曾经听自己哥哥提过一些，自己那日去锦瑟府中见到周臻之时，也觉得他们有些不自然。见到画屏这样笃定，又想起方才问及锦瑟说到萧桓时的不自然，不由得信了几分，却依然还有些疑问，转向画屏：“纵然如此，你是做侍女的，如何能这样愤恨公主？”
　　“太子妃有所不知。”画屏眼圈忽然红了，“我曾经拼死想尽办法去看过驸马一次，您可知道他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并未愤恨于殿下，却心中对她对待驸马如此凉薄十分难过，想要去寻她求情，然而——”她哽住声音，不再说下去。
　　“或许那不过是魏皇的计策罢了。”徐瑛想了想，缓缓开口，“我看阿梧方才听到周臻的事情，也是惊讶的很，我想她定然是不知道周臻还活着的。”
　　“正是如此。”画屏轻轻地笑了笑，又对着徐瑛道：“这样才对了。”
　　“怎么？”徐瑛不解。
　　“殿下此番回去，依着性子，定要同魏皇闹上一场。如果魏皇同意了她去看驸马，这样便能救他；如果不同意，那么殿下也能看清魏皇的心思，日后对我们行事也方便许多了。”画屏缓缓解释道。
　　“我们行事？”徐瑛一怔，似乎觉得这个曾经温婉秀丽的侍女身上，有着众多自己所不能解释的事情，不觉得喃喃重复道。
　　“太子妃不知，奴婢如今是陈留王殿下府上的人。”画屏淡淡地开口。
　　徐瑛又是一惊，她诧异地看着画屏，心中却恍恍惚惚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难怪，那日自己在府门口看到画屏蓬头垢面的哭求自己留下她，竟然是那么巧合。当时她还疑惑，画屏一个梁国宫女，如何能找到这样一个彼时还被魏人监视的地点，原来是早有内线，定然是陈留王指点了她来找自己的。徐瑛想想，待要开口，画屏已经猜到她心中所想，点点头，“不错，您想的不错，那日是陈留王令奴婢前来投奔您的。”
　　“可是——”徐瑛疑虑更深，她宫变那日虽然不在公众，然而前几日同梁帝的故旧妃子们闲谈，也知道那日的疯狂情景，更是知道，正是陈留王带了魏国军队破了宫城逼死了梁帝，而后来即便是投降了魏国，也是做尽了阿谀奉承之事，为多数梁国故旧宗室所不齿。如今怎么又？她心中满满疑惑，却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太子妃猜的不错。”画屏笑笑，“那日陈留王殿下是引了魏国军队前来，却非其本意，乃是被魏国所迫。如今魏贼害的我大梁国国破人亡，陈留王殿下自然要揭竿复仇，从前种种，不过是为了迷惑魏皇而已。”
　　“此话当真？”徐瑛心中一喜，开口问道。
　　画屏眼神一闪，轻轻笑道：“那是自然。”然而她心中却无法如面上这般平静。那日陈留王于魏都街道上发现病的奄奄一息的自己后，带回府中，自己却无意中听到了他与谋士密谋的大事，不过是因为萧桓曾经对他许下称帝的诺言未曾实现，反倒成了阶下囚，他心中愤懑，不满于现状，想要重新夺回权利罢了。无妨，画屏冷冷笑笑，只要能报复了锦瑟同萧桓，为周臻出一口恶气，那就行了，至于那些男人们的复国野心，她却懒得搭理。想到这里，画屏嘴角弯弯，绽出一抹笑容，被遮挡在面纱之下，难以捉摸。
　　“可是——”徐瑛踟蹰了半晌，又开口问道，“纵然陈留王想要复国，如今我们都成了魏国阶下之人，半点权力兵卒也没有，莫说复国，便是自由也是受到限制，如何能行？”
　　“这您就不用担心了。”画屏轻轻地笑笑，靠近徐瑛身侧，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话，徐瑛面色一凛，一下子凝重起来：“这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画屏点点头，“如今可有的魏皇忙碌了。”
　　徐瑛不语，眉头微微皱起，后又问道：“可是阿梧，她又能做什么？”
　　“呵。”画屏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轻声说道，“如今殿下同那魏皇如此接近，若能固宠，难道我们还不能——”她意味深长地拖了尾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瑛。
　　“难道——”徐瑛一惊，忙捂住口，看着画屏，后者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更加吃惊，忙说：“如若此事真的那样做了，那阿梧岂不是弑君大罪？到时候可——”
　　“若要复国，自然要牺牲掉一些人。”画屏冷冷地开口，看了看徐瑛，“太子妃如此心疼他人，却有没有想过别人是否会心疼于您？”
　　徐瑛一愣，画屏的话语如同毒蛇一般在她耳边缠绕：“是否有人心疼于惨死殉国的太子殿下？是否有人在乎过太子妃您长途劳病地来到这魏都？她如若当真惦记您，为何到了今日才来看望您？您生病苦痛的时候，她在哪里？您受尽魏贼侮辱的时候，她又在哪里？您受苦做奴仆的时候，她在魏皇后宫里享福，她早忘了您这个嫂子了！您想想太子殿下，太子妃，您，”她盯着徐瑛的眼，一字一句地说，“不想为他报仇吗？”
　　徐瑛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连带着身躯也颤抖起来，她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苏銘的躯体被抬回来的那天，冰冷的身体躺在棺中，面色铁青，甚至还有着横剑自刎的血迹，仿佛印记一般刻在她的心上。
　　“不！”她喃喃地动了动嘴唇，又拼命地摇了摇头，狠狠地道：“不能原谅！我要他们偿命！”
　　“这样才对。”画屏看着她猛然变色的表情，满意地笑了，又仿佛咒语一般地在徐瑛耳畔低喃，“更何况，殿下如果真的见到了驸马，恐怕也和您一样的想法呢。”
　　徐瑛似乎没有听到，目光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然而一滴泪水，终究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
　　“怎么？她又不肯用膳了？”萧桓从一叠奏章中抬起头来，淡淡地问向跪在地上的一名锦瑟宫中的内侍。
　　“陛下恕罪。”那内侍叩了一个头，低声回禀：“娘娘自从那日从宫外回来后就不肯用膳了，到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萧桓没有作声，拿过一份奏章，展开一看，又是奏报故梁国州县中流寇造反的，过来过去，打的都是光复梁国的旗号，已经有四、五处了，不觉得心里一阵烦闷，挥手将那奏章狠狠地砸在地上，“混账！”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连连叩首。
　　萧桓愈加觉得烦闷，站起身来，将案上那一摞奏章全部扫至地上，冷冷地喝道：“拖出去，杖责二十！”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那内侍被拖出了殿门，惨呼的声音不绝于耳，方才行了刑，还没打得几下，忽然有内侍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小皇子来了。”
　　“她来做什么？”萧桓心中微有些不耐烦，然而如今皇后的父兄正德重用，便不好勃了她的面子，对着内侍点点头，那内侍便出去了。
　　“臣妾参见陛下。”崔氏一身九龙四凤的华美宫装，进来对着萧桓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她所出的皇子萧蓁也随之上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萧桓努力平复了面上的表情，淡淡地道。
　　崔氏看了看他的面色，又在来时看到了那受刑的小内侍，知道他现在恐怕心中有些不快，想了想，才开口：“陛下想来是有烦心事，臣妾妄自打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罢了。”萧桓摆摆手，径自重新去了桌案前坐定，那些被他生气之下扫到地上的奏折，已经被机灵的宫人们收拾好，重新整齐地码放在桌上。他拿起其中一件，翻开看看，又取了朱笔，一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带着蓁儿来有什么事？”
　　“也没有旁的大事。”崔氏陪着笑容，小心地道，“臣妾只是想着，蓁儿如今年纪也大了，是该请个老师的时候了。”
　　出阁讲学。不知为何，萧桓脑海中浮现的立刻是这几个字，他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问道：“皇后可有好人选了？”
　　崔氏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萧桓的戒备之意，忙笑道：“臣妾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是带着蓁儿过来，请陛下的示下罢了。”
　　“唔。”萧桓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又垂下头去，继续看着奏章。崔氏等了半晌，终于小心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哦。此事容朕好生想想。”他摆摆手，依旧没有抬头。
　　“是。”崔氏微微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萧桓却忽然问道：“那边绝食是怎么回事？”
　　崔氏一愣，心中一丝苦涩涌上，却依旧强撑着笑容，温和答道：“臣妾今日才遣了人去看过，想来是苏美人心中有些事情郁积，因而饭食不太进用些。”
　　她这话说的委婉，然而萧桓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心中又焦虑起来，这下再看奏折，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起身道：“朕累了，去外面走走，皇后就不用跟过来了。”说罢，也不理会行礼的众人，转身便出了殿门。
　　锦瑟正地靠在榻上，她已经两日多没有进食了，颇有些虚弱无力，文案正跪在一旁端着一碗白粥，苦苦哀求：“殿下，求求您了。”
　　锦瑟虚弱地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声音微弱：“拿出去。”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萧桓的声音冷冷地传来，随之人也跟着进门，面上冷漠，语音带霜。
　　“不是你成全我的吗？”锦瑟看着他，微微笑笑。这笑容看在萧桓眼中，却是又气愤又心疼，他挥手令众人退下，亲自端了那粥过来，舀了一勺，送至锦瑟嘴边，轻声道：“阿梧，你不要闹了，吃东西吧。”
　　“除非你肯答应我。”锦瑟转过头去，不理睬他送过来的粥。
　　“你这样子，是想要我的命吗？”萧桓又惊又怒，恨恨地说。
　　“陛下已经在要臣妾的命了。”锦瑟淡淡地说道。
　　“阿梧——”萧桓唤她，她心中一动，分明是听出了他语音中诸多的无奈和痛楚，然而终究是狠了狠心肠，什么话也没有说。
　　“罢了。”她听见他长叹一声，继而是碗被放置下的声音，又跟着是他苦涩的语调，“我答应你。等你身子好些了，便带你去见他。”
　　锦瑟一怔，就只听见萧桓离去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身，却只能看到他离去的背影，似乎是那么的，落寞。

　　囹圄

　　魏国大理寺阴暗的牢狱中，不时地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滴地叩击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又一声声地传进那牢房阴暗角落中蜷着的人的心里。
　　有脚步声从上面的台阶下来，一步一步，那人猛然抬起头来，似乎是带了些希望的，然而在看见来人后，又死一般的沉寂下去。
　　“吃饭了。”狱卒不耐烦地打开牢门，将一份饭食放在地上。
　　那人没有理会，似乎没有看到一般。狱卒有些震怒，然而面上却是嬉笑的神情，“怎么，大人还等着小的们来喂吗？”
　　那人略动了动，勉强行至那饭食面前，似乎是伸了手去，然而却在微微发抖，艰难地握住食盒。狱卒手中提着的一盏油灯散出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印出一张憔悴疲惫的面容，似乎还隐隐有着些许伤痕。
　　“切——”狱卒冷眼看着，嘟嘟囔囔了几句，看着那人将饭食一点点送入口中，待他吃完，正要拎了食盒离开，忽然听到身后那人传来暗哑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哟呵？”狱卒闻声回头，看着他冷笑了几声，“还真是痴情种子啊，如今自己都难保了，还想着相好的？”
　　那人没有答话，狱卒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顶头上司的声音传来：“大人这边请。”
　　那狱卒回头一看，顶头上司正带着一个作文官打扮的人慢慢走下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犯人如何？”那文官开口询问。
　　牢房中那人听到这文官说话的声音，似乎微微惊讶了一下，抬起头来，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作声。
　　“回大人的话，方才吃了东西，还好。”狱卒忙答道。
　　文官点点头，示意旁人退下，自己走入牢房，行至那人面前，轻笑了笑，开口：“周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原来狱中这人竟然是周臻。他听了那话，略抬了头，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也淡淡开口：“果然是方大人，当真是不知耻的紧。”
　　“呵呵，不然不然。”方奇明白他意中所指，然而只毫不介意地撩起官袍，也不嫌弃，顺着边上坐下，看着周臻，缓缓笑了笑，“我只是识时务罢了。与其守着那主昏臣庸、死气沉沉的梁国，倒不如选了如今这位陛下，呵呵，识人善用，于臣子是福，于天下黎民苍生也是福啊。”
　　周臻冷笑一下，回首看着墙壁，开口道：“似方大人这等卖国求荣之事，周某可是做不出来的。不知方大人今日来此，又有何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方奇笑笑，似乎是在斟酌什么一般，想了想才开口，“方某来为周大人道喜啊。”
　　“我身陷囹圄，何喜之有？”周臻淡淡地答道，依然没有转过身来看着方奇。
　　“周大人有所不知，”方奇也不介意，轻笑了一声，“如今我皇慈悲，将故梁国宗室宫眷皆安排的甚好，想来大人可以放心了？”
　　周臻一愣，方奇在他背后，看到他的身子似乎是颤了一下，然而他口气却是平静：“不过是萧桓为了拉拢人心罢了。”
　　“呵呵。”方奇又笑了笑，似乎浑然不介意他直呼魏皇名讳的问题，“拉拢人心倒是有的，只是看是谁的心了。”
　　周臻猛然一震，强忍着不要将那话问出口来，只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答话。
　　方奇见状，嘴角微弯，竟然上前了几步，盯着周臻的后背，问道：“驸马不想知道那，是谁的心吗？”
　　他明显地看到周臻的身躯微微颤动起来，带上一抹满意的笑容，继续说道：“从前梁帝最疼爱的女儿，永乐公主啊，如今已经成了咱们陛下最宠爱的美人，驸马倒是想想，若不是为了这美人，陛下何苦大肆加封故梁国的宗室？”
　　周臻没有回答，方奇在一片沉寂中等了等，终究按捺不住，冷笑数声，转身离开了牢房。
　　那唯一的一盏油灯被带出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那黑暗中的人影，他的心，也缓缓浸入这黑暗中，不复存在。
　　天气渐渐的凉了起来，自那日萧桓答应了锦瑟的要求之后，她的精神便一日好过一日。到了十一月中某日，天气晴好，微风伴着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萧桓身边的内侍忽然来到了锦瑟宫中。
　　“娘娘。”那内侍行了个礼，“陛下请娘娘过去。”
　　锦瑟微微一愣，想要发问，却又忍了，起身带着文案正要过去，那内侍却拦住文案，道：“陛下只请娘娘一人过去。”
　　锦瑟看了看文案，冲着她微微笑笑，似乎要抹去她目中的那一丝担忧，跟着前来的内侍们上了辇，往萧桓的乾清宫过去。
　　锦瑟进了宫门，看见萧桓正坐在正殿中，穿了一件常服，看见她进来，便令随侍的众人先退下，走向锦瑟身前。
　　“你要我来做什么？”锦瑟看着他青色右衽的常服上绣出来的云纹，开口发问。
　　萧桓伸出手去，理了理她的鬓角，她的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避开，然而却没有继续，只任由他的动作，直到他的手停下来，转过身，淡淡道：“你不是要见他么？”
　　锦瑟一怔，忽然觉得心开始乱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高兴，抑或是感慨，想了良久，终于还是淡淡地回道：“嗯。”
　　萧桓看着她，目光深深，似乎是想要看透她的心思，半晌后，终于轻叹了叹，取过一旁的一件大氅，将锦瑟裹住，开口道：“那便走吧。”
　　锦瑟顺着那大氅看过去，分明是男子样式，玄色底子，绣着暗色的龙纹，定然是萧桓的东西，她动了动，想要将它脱下，却被萧桓止住，她抬首，他却没有看她，面色平静，目光淡漠，只有温和的话语传来，“你身子弱，多穿些吧。”
　　锦瑟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似乎他又瘦了些，从前雍容优雅的神态，如今只剩下淡漠和疲惫。她没有再说话，只跟着萧桓出门，上了辇车。
　　辇车从宫中出，又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跟着萧桓的不过是几名侍卫，打扮也丝毫不起眼，驾车的是萧桓身边最为亲信的主管内侍韩德利，一行人低调地穿越街市，向着大理寺方向走去。
　　锦瑟听着耳旁传来街市上热闹的人声，忽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她动了动，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掀开车窗帘看看，然而待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不再动作。
　　萧桓似乎是了然她的心思，淡淡笑了笑，温和言道：“若是想要去街市，咱们回来便去逛逛吧。”
　　咱们？锦瑟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有多久了，这种称呼，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起来了？她想了想，依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着。
　　路程并没有多远，马车外表虽然平平无奇，内部却极为舒适，行走的也是既快又稳，不多时，便到了大理寺门口。守卫们显然是早就接到了吩咐，目不斜视地让萧桓一行人进去，又由一名小吏带着，行至牢狱门前。
　　牢狱中有狱卒出来，开了门，带着他们顺着通道向下，似乎是一条特殊的道路，因而并不见伸冤抱怨的犯人，一路上甚为安静，锦瑟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似乎是已经走到牢房底部，那狱卒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面前的一扇门，然后避在一旁，请他们进去。铁门咯吱咯吱地打开，锦瑟忽然觉得手脚发凉，她站在门口呆住，不知道该做什么一般。
　　“走吧。”萧桓叹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锦瑟愣了愣，才跟着那狱卒继续前行，直到了另一扇铁门前。
　　“有人来看你了。”狱卒冲着里面喊了一声，锦瑟心中惴惴，竟然犹豫起来，这里有一种淡淡的腐败发霉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端，使得她心中酸楚起来。
　　有铁链的声音传来，叮叮当当，一个略微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伴随着着叮当声传出来：“谁？”
　　锦瑟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挣开被萧桓握住的手，冲上前去，抓住那牢门的栏杆，声音悲戚：“周郎，是你吗？”
　　萧桓微微退后一步，将自己的身体隐在牢房的阴暗中，冲着那狱卒摆摆手，他便悄然下去。
　　里面那人似乎是楞了一下，半晌后才发出不确定的颤抖声音：“阿梧？”
　　“是我，是我！”锦瑟扑在门上，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我是阿梧啊。”
　　很快，一个带着镣铐的男子来到锦瑟面前，紧紧握住栏杆，声音同样悲戚：“阿梧，当真是你吗？”
　　锦瑟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头发蓬乱，形容极为憔悴，哪里还有曾经的半分清雅模样？她抓住周臻握住栏杆的手，想要说话，然而已经哽咽的半句话也没法发出，只好不住点头。
　　周臻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她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在自己的手上，在那些或因为冻，或因为伤所留下的口子上洇湿，心中也颇为感慨，鼻头一酸，反手将锦瑟的手握住，紧紧不放。
　　“周郎，”锦瑟哭了一会，才开口，“我对不住你。”
　　“哪里。”周臻摇摇头，细细打量着锦瑟，她的面容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的不甚明朗，然而却依稀能看出她也消瘦了好多，他心中一痛，涩声道：“当日没有守住宫门，是我对不住殿下才是。”
　　“不是的。”锦瑟拼命摇头，想要说点别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周臻缓缓抬手，想要拭去她面上的泪珠，然而举手间，便是腕上镣铐的叮当声，他叹了叹气，没有继续，只轻轻道：“殿下，不要这样了。”
　　锦瑟摇摇头，抓住他的手，借着阴暗的油灯，看到上面布着的伤痕，只觉得痛楚，一面哭，一面说：“周郎，我定会想办法让你离开的。”
　　周臻心中感动，想要说什么，忽然抬头，借着阴暗的油灯光芒，看到锦瑟身上那件大氅，心中微微一酸，慢慢松开了锦瑟的手，淡淡答道：“多谢殿下。”
　　“周郎——”锦瑟一愣，想要上前去抓住他，却被他不留痕迹地避开，她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将那件大氅甩开，清清楚楚地说：“周郎，我没有。”
　　周臻一愣，转过身看着她，她的面色在油灯昏黄的映照下有些不清晰，可眼神却是坚定的，然而，他叹了口气，又转过身去，苦笑了笑：“这里阴湿腌臜，本不是您这样的贵人应该来的，还是快些回去吧。”
　　锦瑟愣住，周臻已经不回头地向牢房角落走去，她忽然明白过来，在他身后大喊：“你是怕他会为难我？才这样的吗？”
　　周臻的背影明显震了一下，他顿住脚步，然而却没有回头。那油灯拖曳的影子，似乎在他背后的某个角落里，也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锦瑟看着他的背影，继续道：“我不在乎！你是我的驸马，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
　　周臻的身躯微微一晃，终于忍不住，开口叹道：“殿下，忘了我吧，他定会对殿下好的。”
　　锦瑟紧紧握住栏杆，拼命摇头，泪水顺着面颊而下，“周郎——”她叫道。
　　“呵呵，”周臻苦笑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殿下，他定然会待殿下极好，殿下还是忘了我吧，当年我一意孤行，设计拆散了殿下同他，如今这样，也算是报应了。”
　　“不是的。”锦瑟依旧摇头，泪水一滴滴落下，“当年的事，我从未怪过你！”
　　周臻一怔，半晌后涩然开口：“阿梧——”
　　锦瑟一边哭一边摇头：“周臻，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从来没有因为当年的事恨过你。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我就猜了他的身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的！我、我当年不过是迁怒于你而已——”她的泪水蜿蜒而下，一滴滴地落入地面，最终消失不见。
　　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在这地牢中回响，击在周臻的心上，一下一下，他忽然伸手抹了一把面上，已经是一片濡湿．他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重又紧紧地握住了锦瑟的手。
　　萧桓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已经不知道心痛是如何书写，他紧紧握住拳头，方才能将心上那仿佛撕裂一般的痛楚压下，直到麻木。

　　离乱

　　“阿梧，该走了。”萧桓终于忍耐不住，起身离开那片被重重阴影遮住的角落，来到锦瑟和周臻能够看得到的光亮处。
　　周臻一愣，看向萧桓。不知道为什么，萧桓觉得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似乎是宣告自己的某种胜利，他想要发怒，然而终于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强压了下去，只不甘地回视过去。
　　周臻将视线从萧桓身上收回，看着锦瑟，温和地笑了笑：“阿梧，你回去吧，这里太寒凉，不是你应该久待的地方。”
　　萧桓以为锦瑟会强自多留一会，然而锦瑟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周臻，也微微回了他一个笑容，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起身向外面走去。
　　萧桓跟上她出去，临别的瞬间，他看到周臻的眼光，正不舍地看着锦瑟的背影，他心中近乎烦乱，只觉得那视线似乎是压在自己心头上，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似乎想要尽快离开这令人压抑烦闷的地方。
　　二人上了马车回宫，一路无话，萧桓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思，然而却发现，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然无法静下心来，满目中，都是方才锦瑟同周臻在一起流泪的场景；满耳中，俱是方才锦瑟对周臻那坚决的话语：“你是我的驸马，从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
　　他忽然觉得万分疲倦，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着的锦瑟，却是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马车中静的渗人，除了二人的呼吸声，还有顺着街市行过带来的热闹喧嚷，然而这一切，都与萧桓无关，听在耳中，他只觉得落寞，似乎天地之大，却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被隔离在这热闹之外。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萧桓一掀车帘，不等上前来服侍的小黄门将下车用的脚踏支好，便跳下车来，慌的一旁的内侍中官们急忙来扶，萧桓冷哼一声，挥袖甩开他们，大步向内苑走去。
　　锦瑟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是想要笑笑，然而在众多前来服侍她的宫人们看来，却竟有一丝苦涩，随着萧桓的背影，缓缓消散在远处重叠的琅嬛殿宇中。
　　终于忍不住了吧？锦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上莫名的情绪，似乎是苦涩，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失望。终于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搭着一旁内侍的手臂，缓步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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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锦瑟慢慢回宫，方才到了殿门口，便看见文案正站在门外等着她，见到她过来，忙上前扶住她，似乎是询问道。
　　锦瑟看了看身边的众多宫人内侍们，微微摇了摇头，将手抽出来，搭在文案伸过来的手臂上，声音低沉：“我累了，先进去再说罢。”
　　文案侧目看了看锦瑟的面容，眼圈微微红肿着，面色苍白，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疲倦，心中了然，忙扶了锦瑟进屋，并令跟着的众多人先行退下，又看到锦瑟在殿中的榻上坐了，一手支了额头，似乎有些不负重堪。
　　她忙去一旁倒了一杯茶递给锦瑟，锦瑟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微微闭目，眉头轻轻蹙起，似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烦心事。
　　文案看着，凝眉想了想，轻声开口：“殿下可是倦了？”
　　锦瑟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几下，又没有发出声音。
　　文案又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殿下可曾见到……”
　　锦瑟忽而睁开眼睛，看着文案，眼神清明，半点倦怠之色也无，文案心中微微一怔，想要再问些什么，然而锦瑟却已经开口：“我要怎么救他？”
　　文案一愣，回过神来：“殿下见到驸马了？他可还好？”
　　锦瑟避开文案关切的目光，眼睛盯着屋子角落里加上一只青花的花瓶，微微失了失神，半晌后长叹一口气：“不好。”
　　“想来也是。”文案看着她的神色，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魏皇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了驸马啊。”
　　锦瑟一怔，又将目光从花瓶上收回，看着文案，语声镇定：“这话怎么讲？”
　　“殿下不知道。”文案迎上锦瑟的目光，微微带了几分怜惜，“当年送永宁公主殿下和亲的时候，奴婢听说，驸马曾经让那时的魏太子，如今的魏皇受了不少气。”
　　“哦？”锦瑟一怔，永宁和亲的事，一直令她和周臻的关系冷淡，二人那段时间基本上是在冷战，因而也从未听周臻提起过，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然而也倒从来没有听文案提过这些话，她便开口问道：“你如何知道的？是些什么事情？”
　　锦瑟自来魏国后，明显不甚经得住这边的冬日寒凉，又加上前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太康健，因而微微觉得有些冷，说完那些话后，似乎瑟缩了一下。文案见状，先从一旁取了一件貂裘为锦瑟裹上，又将屋内的一个炭火暖炉拨了拨，使得屋内愈发温暖起来，才开口道：“殿下不知。奴婢从前和中山王的一个侍婢是同乡，有些话便能私底下传些。”
　　“这倒是不知道了。”锦瑟拥了拥身上那件白色貂裘，上下几乎没有一根杂色毛，摸上去光滑顺手，显然是十分稀有的物件，她轻轻冷笑了一下，看向文案，似乎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日中山王同驸马作为使者陪同永宁公主和亲，中间一度驸马被魏皇叫去私下谈了些什么，中山王在帐外，并不知晓，然而他后来入帐，却看见魏皇的面色很是不豫，似乎是因为什么生气，故而他猜想，定然是驸马同魏皇说了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锦瑟一语打断，她冷笑了一下，说：“这倒有趣了。”她停了一下，看向文案，“纵然我弟弟这话没错，可又为何偏生要告诉一个侍婢，那侍婢为何又要告诉你？”她目光犀利，直直定在文案脸上。
　　文案语塞，半晌后，才缓缓跪下，开口：“殿下明察。是奴婢的罪过，奴婢妄自揣测了。”
　　“你说吧，你有什么打算？”锦瑟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淡淡地开口。
　　文案起身，侧目看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后，来到锦瑟身畔，压低了声音，对着锦瑟的耳畔低语：“殿下不知，这宫中的几名宫女，是咱们梁国人，如今同奴婢言及，说陈留王欲行其事，希望殿下能在宫中相助。”
　　锦瑟一愣，看向文案，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这个平素看来老实平和的侍女口中说出，她勉强压下自己的心中的激荡，神色平静，冷冷地讽刺：“陈留王？他如今已经是魏国的国公了，还行什么事？”
　　“殿下不知，”文案再度低下头，似乎耳语一般，“陈留王殿下不过是卧薪尝胆而已，如今梁国土地上，正有多处民变，正是陈留王暗中复国的征兆。”
　　民变？锦瑟心中默默念过这两个字，忽然想起萧桓那日疲惫地对自己说，梁帝留下来的那些动乱，还要他去平复，心中微微一紧，然而面上却没有动作，只淡淡地问：“如此，他要我做什么？”
　　文案轻笑了笑，然而这笑容却不同于她平日里温和安心的笑容，在锦瑟的眼中看来，竟然有了一丝狰狞意味。
　　“殿下如今颇受魏皇宠爱，自然是寻得合适的时机——”她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然而锦瑟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心中砰砰乱跳，她暗中咬了咬牙，极力镇定下来，看着文案，问道：“所以，你们，还有阿瑛姐姐，”她似乎顿了一下，想要忘掉什么，又继续道，“才设计了这么一出，让我感受一下周臻的苦楚，加深对萧桓的痛恨？”
　　文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殿下聪明。”
　　锦瑟苦笑了一下，似乎低低地说了一句，文案没有听清，忙问道：“殿下？”
　　“没有什么。”锦瑟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方才的话：周郎，你可知道？你我不过都是一群有野心的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她想了想适才见过的周臻的面目，心中忽然一痛，努力压制着才不让泪水涌出，然而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了：“阿瑛姐姐那边是谁？”她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嘴唇微微有些颤抖，问道：“是……画屏？”
　　文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呵呵，多么好的打算。”锦瑟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在说文案，还是在说画屏，抑或是那已经成了魏国国公的陈留王弟弟。
　　“你先下去吧，我要想一想。”她无力地摇摇手，令文案退下。
　　“是。”文案躬身行礼退下，然而在临去前，还是抬起眼睛，颇有深意地看了锦瑟一眼。
　　锦瑟看着她打开房门离去，拥紧了身上裹着的那件貂裘，又打量着整间屋子，华贵优雅，熏香炉中腾出袅袅的轻烟，地龙火盆手炉，都是鎏金雕花，散出暖暖的温度，可是锦瑟依旧觉得冷，似乎这屋子里的空旷寒冷，完全不能被这许多的暖炉遮挡住，正一丝丝地渗入她的骨头中，渗入她的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阿桓哥哥，如果我们不曾见过，是不是会好很多？
　　周郎，如果我们从未相识，是不是也会好很多？

　　波动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然而锦瑟的话也是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裹着厚重的衣物，坐在御花园中发呆。
　　那些树和花，一片片凋零。从斑驳的黄叶，到疏离的枯枝，最后都变成了一派萧索，最终在北国的大雪中，埋没了自己。
　　“殿下，还是回去罢，雪里寒凉，若是感了风寒，可就不好了。”文案站在锦瑟身畔，轻轻地劝说她。
　　她伸手一支手臂，想要扶锦瑟起身，然而在接触到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那，文案觉得锦瑟似乎是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冷了？”文案看着锦瑟，关切地问。
　　“不。”锦瑟摇摇头，眼前一派白茫茫的雪景，重重地压在枯树的枝头上，层层叠叠。这是曾经在梁国的她鲜少看到的。然而，一阵寒风吹过，扫在她的面颊上，带出几分刻骨的凉意，她忽然忆起那日在牢狱中的感觉，也是那样的冰凉凄冷。然而却因为同那个人交握的手，而有了勇气和温暖。她的心微微一颤，绕过文案，问一旁的宫女：“陛下这几日在哪里？”
　　那宫女是魏国人，被萧桓派了来服侍锦瑟，却从来都是见到锦瑟对待萧桓极为冷淡的态度，萧桓却不怎么在意，待锦瑟依然是荣宠疼爱，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然而自从萧桓带着锦瑟从牢狱中回来那日起，他竟然再没有来过。那宫女心中心思转动，便以为锦瑟是因为萧桓久久未来，心中焦急才发问，便暗中冷笑一下，面上却恭谨答道：“回娘娘，陛下这几日都宿在乾清宫。”
　　锦瑟点点头，扶着另外一个宫女的手起身，谁料回话的宫女依然在开口：“不过却是听说，近日陛下连接召了一位新进宫的选侍，颇为宠爱。”
　　锦瑟回首，诧异地看了一眼，那宫女一怔，不由得低下头去。锦瑟恍然，冷冷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扶着身旁的宫女的手臂便走。
　　然而行了两步，却又回身，对方才开口的宫女冷笑道：“你倒是有闲功夫议论皇帝的私事了？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是什么？这样的奴婢，是不是应当好好掌嘴？”
　　那宫女大惊，忙跪下求饶：“娘娘，小荷不敢了！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锦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带着众人离去，只留她一个人跪在原地冰冷的雪地上。
　　如今时间，恰好是早朝退后，锦瑟想了想，吩咐道：“文案回去吧，剩下的人，随我去见萧桓。”
　　她随口将魏皇的名字唤出，然而众内臣侍女们都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稍稍低了头，全部作没有听见状。
　　文案一愣，抬起头看着锦瑟，却对上她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忙低了头，躬身答道：“是。”
　　锦瑟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转身带着宫人离开。
　　萧桓果然是刚下朝，方才换了常服，就有皇后过来，说是商讨皇长子萧蓁的事。萧蓁如今已经有七岁，朝堂上都以为萧桓会立他为太子，请命的人也是众多，然而萧桓将此类奏折一律留中不发，只是在朝中寻了几位能臣为萧蓁师傅。
　　今日皇后带着萧蓁过来，便正是为了方便萧桓考校他的学问。那孩子长得愈发清秀，颇有几分像他的母亲，裹着一件镶了狐狸毛的大氅，进来先恭谨地对萧桓行礼。
　　“起来吧。”萧桓坐在正位，难得的没有批阅奏折，正端着一盏燕窝雪梨羹喝着。看见儿子随着他母亲进来，便吩咐一旁的宫人再端上两碗，赐给二人。
　　皇后崔氏谢过，便坐在萧桓下首的位置上，微微笑着看着儿子坐在一旁喝羹。又回头轻轻看了看上首的丈夫，忽然觉得心中极为温暖幸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一个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长春宫美人苏娘娘求见陛下。”那内侍依次向萧桓和崔氏行了礼后，开口说。
　　崔氏面上的微笑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僵硬。萧桓也是一愣，凝眉想了想，才问：“她来做什么？”
　　“娘娘只说求见陛下，并未说是因为何事。”内侍回答。
　　“想来是有重要事了。”崔氏勉强笑笑，看着萧桓。
　　萧桓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心思，挥了挥手，“宣她进来罢。”
　　锦瑟在宫门口，便已经看到皇后的凤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令人进去禀报，自己只站在门口等待，不多时，便看见进去禀报的内侍出来，对着自己行了一礼：“陛下宣娘娘进去。”
　　锦瑟微微冷笑了一下，便随着内侍进去。她带着的四五名随从，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锦瑟发觉，回头笑了一下，道：“既然是我宫里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进来了，是不是？”她又转向那带路的内侍，他微微一愣，赔笑道：“娘娘身边的人，自然也是一同进来罢。”
　　锦瑟嘴角带上一抹满意的笑容，拾裙随着进去。
　　乾清宫东暖阁里，地龙暖炉皆是烧的暖融融的。殿中的鎏金龙首香炉里，正燃着几分龙涎，香气正统华贵，同别处的旖旎完全不同。锦瑟缓步进来，一抬眼，先看到的是端坐在萧桓右手边的萧蓁。再看过去，才看到一旁的皇后崔氏和正位上的萧桓。
　　她轻轻地笑笑，上前对着萧桓行礼：“臣妾苏氏叩见陛下。”又转了身子，对着一旁的皇后行礼：“参见皇后娘娘。”最后竟然冲着萧蓁的方向，似乎还想要做什么礼数的时候，崔氏已经开口：“苏美人平身，不必如此多礼。”
　　锦瑟直起身子，看着崔氏嫣然一笑，似乎有光华浮现，艳丽无比。崔氏微微一怔，忽然惊觉，方才她竟然是未等到萧桓先说话，就已经开口了，竟然越级在皇帝之前说话。她心里又惊又怒，恨恨地看了锦瑟一眼，想要解释，就听见萧桓开口：“你过来作甚么？”
　　崔氏一愣，萧桓这话语气甚为冷淡，甚至隐隐有几分严厉，她不由得回头先看了看萧桓，他面色冷漠，似乎隐隐有些怒气，便是一旁的萧蓁也体会到了，放下碗中的汤匙，有些不安地看向自己。
　　锦瑟却丝毫没有体会到一般，又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忽然掩口，轻轻地打了个喷嚏，继而才说：“臣妾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萧桓微怒，却看到锦瑟的衣裙下摆，似乎沾染了不少雪中痕迹；再看她衣裙，穿的竟然甚是单薄，连外氅都没有披一件；手中也没有捧着手炉护筒，如今依稀地露了几分在衣袖外，隐隐能看出有些苍白；至于面上，被屋中暖气一熏，便在冻得苍白的面色里透露出几分红。衬出方才因打喷嚏发红的鼻头和冻得通红的耳根，模样十分可怜。萧桓心一软，责怪的话还如何能说的出来？
　　“你怎么连个手炉也不带？！”他似乎有些嗔怒地道，然而半分力道也没有，又令内侍为锦瑟搬来椅子，令她坐下，并有宫女奉上手炉，让她捧在手中。
　　“谢陛下。”锦瑟笑了，有意无意地看了皇后一眼，然而接过宫女手中的手炉，轻轻地坐在椅子上。
　　她接过手炉的时候，整双手便露了出来，果然已经冻得通红；坐下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在金砖上带出一点湿意。
　　“你走过来的？”萧桓似乎动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稳稳地坐着，眉头微微皱着，问她，“怎么连个辇都不乘？”他转头看向随着锦瑟进来的宫人们，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娘娘的？”
　　宫人们大惊，忙跪下叩首求饶，锦瑟轻笑一声，对着萧桓道：“阿桓哥哥，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看看雪景，所以走过来的。”
　　萧桓一怔，她那声阿桓哥哥，依旧是娇糯柔软，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激起一阵涟漪。他面色微微缓和，语气却依然冷冽：“纵然这样，也不能不责罚他们。”然而忽然对上锦瑟的眼波，正盈盈地望着他，他心中一荡，话便说不出口了，到了嘴边再一转，就成了：“都去罚半年的俸禄吧。”
　　锦瑟莞尔一笑，冲着萧桓作了一个揖，语气娇憨：“我带他们谢过阿桓哥哥呢。”
　　萧桓心中一暖，也微微笑笑，不再说话。
　　皇后崔氏却再也无法忍受，猛然站起，面色青白，又拉起一旁的萧蓁，冷然开口：“陛下恕罪，臣妾先行告退了！”
　　萧桓一愣，想起方才，也觉得颇为不当。却又冷不下脸来说什么，一旁的韩德利明白他的心思，开口想要挽留，崔氏却冷冷挥袖，带着萧蓁出门。
　　萧桓微怒，面上似乎有一层寒霜缓缓罩上，韩德利偷偷看了看，心中明了，萧桓这下对皇后是动怒了，却不知道如何劝说，再看向锦瑟，却见锦瑟悠闲地拨弄着手炉上镂空雕花处镶嵌的一粒铜球，嘴角带着一抹微微笑容。
　　良久，萧桓才又转向锦瑟，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方才怒气的痕迹，温言道：“你过来做什么？”
　　锦瑟放下手里的手炉，忽然跪地向萧桓行了一个大礼，萧桓一惊，想要扶她起来，却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求陛下放了他吧。”
　　他伸出去的手缓缓停住，韩德利见状，忙冲着宫人们失了一个眼色，众人悄悄地退下，一时间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桓收回手去负在身后，任由锦瑟跪在地上，转过身去，淡淡地开口：“凭什么？”
　　锦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裹在重重华服之下，却依然是单薄消瘦的；他交握在身后的双手，似乎是微微用了力的握紧；她忽然觉得悲凉，膝行上前，从身后抱住萧桓，轻声低语：“你放了他吧。”
　　她感到萧桓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却良久没有说话。然而这具身躯却是无比温暖，似乎能够将自己冰冷的身躯，冰冷的心重新捂热。然而，她眼前忽然划过文案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一瞬，她的心抖了抖，松开了萧桓。
　　“萧桓，”她颓然跪在地上，语音低缓，却也疲惫，“周臻本来就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你若要记恨他，不如直接记恨我来的好，何必再这样迁怒于他呢？”
　　萧桓自锦瑟将手离开他的身体的一瞬，就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似乎是回味一般。听了她这话，更是没有反应，良久后，才缓缓叹了一口气，语音同样疲惫：“阿梧，如果我不放了他，你是不是又会以死相逼？”
　　锦瑟愣了愣，低声回答：“是。”
　　“唉——”萧桓低低地叹了一声，回过头来，从地上将锦瑟拉起来，触手间是她的手指，依然有些凉，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苦笑道：“你方才也是做给我看的么？”
　　锦瑟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要摇摇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萧桓盯着她，看着她的动作，最终又长叹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淡淡说：“朕答应你。”
　　锦瑟嘴唇翕动，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臣妾谢陛下隆恩。”

　　年关

　　随着北国的大雪纷纷扬扬，日子一天天过去，自那日锦瑟为了周臻向萧桓求情后，萧桓就真的再也没有踏足过长春宫了。宫中诸人，都以为她似乎是失宠了，然而诸多冬日需要的冬衣，炭火，手炉，貂裘，狐尾围脖等物件，连同名贵药材等等，依旧源源不断地赏赐进来，于是众宫人便得出结论，无论如何，长春宫里的这位美人娘娘，是永远也不会失宠的，即使是皇帝未曾在此留宿或者没有传召的情况下。
　　有了这套理论，宫人们便愈加用心服侍，逢迎的也越来越多，然而锦瑟都是淡淡地应付了，连带着那诸多的御赐物品，也都不过淡淡扫一眼，便令收拾了去。众宫人却愈发觉得锦瑟性格恬淡，宠辱不惊，自然巴结的更厉害了。
　　锦瑟不过都淡淡笑笑，不做理会，然而却对一个小宫女不同。她近来不再单单依靠文案一人，倒是经常令一个名叫蕊儿的小宫女相伴。
　　蕊儿本是魏国滁州一户贫农的女儿，家中贫困，然而女儿却是有些姿色的，父亲便起了心思，求了人，让蕊儿入了当时还是广安王的萧桓府上，做了侍女。谁料蕊儿却是一个有心性的，她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听她入了王府，也同来做了王府小厮，二人私下议定了，到时候求了王爷放他们出府。然而那小厮后来竟然做出了成绩，入了军营，又立了些功劳，待得萧桓登基后，便升了回京，做了宫里的侍卫，有一日同蕊儿私自传递消息，竟然被李才人宫中一人发觉，当时便要打死，谁料锦瑟路过，起了恻隐之心，扯了个谎，救了蕊儿。自那后，蕊儿便对锦瑟言听计从，甚为感激。
　　这日，难得大雪停了几日，锦瑟带着蕊儿在宫中闲步，却看见不少宫人在宫苑中忙碌地走来走去，恍惚中，便问她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蕊儿年纪也不大，性格又是活泼的，加上很感激锦瑟，说话间也就不太顾及，听她问起来，便答：“娘娘，如今快要过年了呢。”
　　她又看见锦瑟看着忙碌的宫人，便笑着说：“您看他们，如今正忙着准备年货呢。”
　　“唔。”锦瑟应了一声，思绪却已经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时候，也是这样，在梁国宫中，快要过年的时候，有宫人们中官们奔波忙碌，准备着过年需要的物件，吃食，服饰，等等。自己未曾出阁的时候，在做什么？锦瑟微微眯了眼睛，那时候似乎父皇便下令停了上朝，陪着自己玩耍；是了，她想到，还有哥哥，小时候的自己，最喜欢在过年的时候跟在哥哥身后，被宫里的人说成是哥哥的小尾巴。而哥哥却一点也不烦，只耐心地陪着自己，为自己燃放爆竹，带着自己在下了薄薄的雪的御花园中搜集梅花瓣上的雪水，耐心地听自己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要做泡茶时候的水。而父皇呢？她又想，似乎都是坐在一旁，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兄妹玩笑。
　　后来呢，锦瑟痴痴地想，阿瑛姐姐进宫了，兄妹两人的玩耍就变成了三个人。她轻轻地笑了，似乎是看到豆蔻年华的徐瑛，在收到了少年兄长送来的情诗时候面上的红晕；似乎是看到了自己作为兄长和徐瑛之间的传话筒，乐此不疲地帮着他们传着那些小东西，有哥哥的字画，有哥哥分府后从外面集市上淘来的小面人，一个给自己，是一个小丫头，带着双髻，面带微笑；一个给徐瑛，是妙龄少女，晕生双颊。还有什么，她回忆着，还有阿瑛姐姐回过去的绢帕，题了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再后来呢？她恍恍惚惚地想，再后来她嫁了周臻，在正旦那日，她貌合神离地和周臻入宫。在人前，在父皇面前，他们是恩爱夫妻；人后，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她做了什么？狠狠地羞辱了他。她苦笑了一下，似乎又看到了周臻见到自己的那个瞬间，面红耳赤的尴尬，手足无措的呆怔。还有最后，她怔怔地想，宫门被攻破的那一瞬，周臻离去的时候，眼中的那一抹不舍。
　　周郎，她在心里默念，你现在，一定已经离开了吧？她想，萧桓应该已经放了他的，那么他去了哪里呢？千万千万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阴谋。锦瑟想着，却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离开这些阴谋，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只希望你，能够安宁的过下去，在没有我的日子里……
　　“娘娘，娘娘？”蕊儿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她已经看着锦瑟愣了半天了，生怕她站在这里不动，再着了凉，忙开口唤她，却看见锦瑟面上已经是一面濡湿。
　　“娘娘，”蕊儿轻声说，想要递了条帕子过来，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手便僵硬在半空中，“您没事儿吧？”
　　锦瑟一愣，回过神来，抽了一下鼻子，低下头去，抽出丝绢，轻轻地抹去面上的泪水，轻轻扯出一个笑容，勉强开口：“我没事，风迷了眼睛吧？”
　　“娘娘？”蕊儿看了看她耳畔一动不动的耳坠，想了想，轻声说：“既然风大，咱们便回去吧？”
　　锦瑟点点头，扶着蕊儿的手臂离开，似乎也离开了自己曾经的那些记忆。
　　“陛下，陛下？”韩德利看萧桓兀自怔怔地看着锦瑟离去的背影，不免轻声唤了他几声，“娘娘已经走了。”
　　“哦。”萧桓似乎是猛然一下回过神来，怅然念了几下：“走了啊。”
　　他忽然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和平静，似乎方才那一抹惆怅都是韩德利的错觉，声音冷静而充满帝王的淡漠：“今日的奏折送来了吗？”
　　“回禀陛下，”韩德利稍稍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已经送上来了。”他又想了想，才说：“方才冯将军派回来的使者递了牌子求见。”
　　“嗯？”萧桓疑惑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些报过来？”冯彦年因着年关将近，自己却因为战事而不方便回来，方才派了使者回来恭贺新年，本来萧桓说是要询问些征缴乱民流寇的事情，因而听见韩德利这话，不免有些愠怒。
　　韩德利却不好说，是因为皇帝看妃子看的入神而不好禀报，因此只得期期艾艾起来。
　　萧桓心中也明白，便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往乾清宫而去。韩德利忙招呼从人跟上，自己也一路小跑跟在萧桓身后。
　　军中使者已经被引入东暖阁中等着，正是副将许嵘，看见萧桓进来，忙起身行大礼，却被萧桓不耐烦地挥手阻止：“罢了，不必多礼，坐吧。”
　　有小黄门拿了椅子过来，请许嵘坐下，许嵘谢恩后，方才坐定，萧桓的询问便劈面而来：“如今还是乱吗？”
　　“启禀陛下，”许嵘略略低了头，答道：“冯将军会同各州县郡守，太守等，连同兵备，剿匪约半年多，本来已经是平定了些的，谁料，便在最近两月内，又出了些乱匪，甚是难缠。”
　　“又是打着复梁的旗号？”萧桓冷笑了一声。
　　“正是。”许嵘答道。
　　萧桓便不再开口，没了声息，许嵘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他手抚着腰间一枚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莫测。
　　许嵘正发呆间，不料萧桓的目光一下子对过来，他忙吓得低下头去，心中兀自还在惴惴，却听见萧桓的笑声：“你怕什么？”
　　许嵘忙答道：“臣失礼。望陛下恕罪。”
　　萧桓笑笑，端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乱民的事，朕心里有数，如今将近年关，还是好生过一个年再说了吧。你先下去，此事回头再议。”
　　许嵘忙应了，起身退下，萧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冷凝起来。
　　“韩德利。”他出口唤道，声音清冷。
　　韩德利听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忙上前行礼，萧桓拿出一道圣旨，吩咐：“你去传旨给方奇。”
　　韩德利双手接过，眼角目光所及，是一道黄绫子面的诏书，他心里一紧，知道这是一封密旨，忙小心收好，叩别萧桓离开。
　　将近年关了，纵然今年魏国发生了诸多的大事，百姓们多半还是富足充实的，远在南方的战争没有对他们有多少影响；皇宫权利的更迭，也没有对他们的物质生活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影响。因而在即将新年的日子里，大多数人还是张罗年货，采办新衣，礼物，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贴春联，做对子，买些好酒来度过。所以，街市上反而比往常更显得热闹许多，叫卖新鲜菜蔬的小贩们，卷着袖子为众人写春联的秀才书生们，都显得喜气洋洋；还有拿着炮仗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嘴里正在唱着快乐的歌谣。
　　然而有一个人却和这样的热闹是格格不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衣料的颜色甚为陈旧，年纪不大，甚至还未及而立之年，面貌俊朗，然而神情却是一派沮丧暗沉，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这便破坏了他清秀的相貌，平白地带上了几分阴沉郁郁之色。
　　“店家，可有好酒？”这男子走入一家飘着“酒”字招牌的酒坊，在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张口便问。
　　店主人打量了他几下，缓缓走过来，笑嘻嘻地回答：“小店好酒不少，就是不知道客官需要哪一种？”
　　男子看了看店主人，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看来约莫有七、八钱的样子，丢在桌上，问：“这些充作酒资，你尽管上了好酒来，再带上两样小菜便是。”
　　店主人一愣，忙笑嘻嘻地收了桌上的银子，冲着后面招呼一声：“小二，为这位客官打上一斤上好的竹叶青来，再来两个小菜——”
　　“来咯——”小二应了，不多时，便上了一坛酒，并着一只酒碗，带着四样小菜，全部放在桌上，笑着说：“客官慢用。”
　　那男子默默地打开酒坛子，封泥揭去，果然一股醇香涌出，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笑，却也不用碗，举着坛子竟然灌了起来。
　　小二在一旁看的呆住，想要劝劝，谁知旁里伸过来一只手，推开小二，搭在男子的肩上，手的主人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大好的时光，姐夫竟独自在这里借酒消愁？”
　　那男子闻声一愣，放下酒坛，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模样俊秀，身着锦袍，头戴紫金冠，腰佩玉佩，外面还搭了一件貂裘，甚是华贵。
　　“原来是安国公。”他冷笑一下，继续低了头去喝酒。
　　“姐夫何必如此。”安国公苏锴抓住他的手，“你我许久不见，倒是应该好好聊聊呢。”
　　那男子，或者应该说，是苏锴的姐夫周臻，听了这话却不为所动，只淡漠地笑笑，低声道：“你我道不同，有什么好聊的？”
　　苏锴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在周臻身畔坐下，又令小二再拿了一只酒碗过来，摆在周臻面前，拿过酒坛子，到了一碗，喝了一口后，道：“好酒啊。”
　　周臻只装作不见，自行去了酒坛过来倒酒，谁料苏锴的声音却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蛊惑：“姐夫不想知道姐姐如今怎么样了吗？”
　　周臻手一抖，倒出来的酒便撒了几分，滴滴答答地留在桌上，他勉力收敛了因为这句话而振荡不已的心神，淡淡地说：“她如今贵为天子宠妃，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
　　“姐夫。”苏锴似有深意地一笑，“阿姐的心思，旁人不明白，你难道也不明白么？”
　　周臻一愣，眉头微微拧起来，最终却是惨笑了一下，似乎正要开口的时候，苏锴又接着说：“阿姐如今在宫中为人欺辱，姐夫不在意，我身为她的弟弟，却还是想要救她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周臻目光惊疑，看着苏锴。
　　苏锴回首看了看四处，拉过周臻，“如今外面寒凉，姐夫不如同我去寻个好地方，咱们好生吃上一顿酒？”
　　周臻似乎是考虑了一会，最终站起身来，不发一言向外走去。苏锴见状，又轻轻笑笑，往桌上丢了点碎银子，跟着周臻出门。
　　二人上了门外一辆挂着蓝布帘子的寻常马车，带着车辙缓缓离开了街市。
　　车后，是几道如影追随的目光，深刻而莫测。

　　除夕（上）

　　“驸马！”周臻跟着苏锴并未曾回到皇帝御赐的安国公府，而是在西街上绕来绕去，最终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二进的小小院落。他方才踏进门，便听到一个女声唤自己。
　　周臻一愣，抬头一看，是个身形婀娜的女子，面上覆着轻纱，似乎像是画屏。
　　“画屏？”周臻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驸马——”那女子朝他盈盈下拜，语音哽咽，“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周臻也觉得颇为感慨，上前扶起画屏，谁料微风拂动，呼地一下吹起了画屏面上的轻纱，依稀露出一角肌肤，疤痕密布，惨不忍睹。
　　周臻一惊，看着画屏，问道：“你……你脸上是怎么了？”
　　画屏忙伸手掩住面纱，微微低下头，似乎是想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只有几滴泪珠儿滚落在地上，惹人怜惜。
　　周臻怔了怔，回首看向苏锴，他竟然是一脸悲痛神色，目光微红，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画屏，你便同姐夫都说了罢。”
　　“是。”画屏低低地应了，轻声开口：“那日奴婢和文案护着殿下，被魏皇带走，谁料、谁料魏皇中途不顾殿下伤病，强行求取殿下，奴婢愤不过，便上前阻拦，魏皇震怒，便将奴婢降罪，令人划伤了奴婢的脸……”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便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周臻大惊，听到锦瑟同萧桓的那段纠葛的时候，愈加惊怒，然而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安国公想用这样的计策逼我同意什么事情？”
　　画屏一怔，看向苏锴，后者眼中也是闪过一抹诧异，旋即回复为悲伤，甚至有了怒意，道：“姐夫，枉我当你真心对待阿姐，如今却不过如此，哼！”
　　周臻冷笑一声：“你若用些别的，我倒是可以信了；可是若说萧桓会如此待阿梧，这却实在令人无法信服。”
　　“哦？”苏锴也冷笑一声，“姐夫缘何这样笃定？”
　　“我在狱中曾见过他们一面，断不是你们所描述的这般，更何况——”他看向画屏，目光犀利，使得画屏不由得瑟瑟抖了一下，才道，“她的话，更是令人无法相信！”
　　苏锴愣住，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画屏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她自毁容后，声音便有些嘶哑，如今在这样的空旷院子里大笑出来，颇有几分凄厉之感。
　　“哈哈哈——”她笑了一会，似乎是停下来喘口气， “驸马所言不错，我确实对殿下心怀怨恨！可是，” 她指着周臻道，“您有没有想过？我同殿下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殿下的性子，难道还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了？”
　　周臻微微疑惑，面上淡淡，只回过头去，不看他们。画屏却继续道：“驸马难道不知，魏皇用什么来威胁殿下就范吗？”
　　周臻一愣，回首看向画屏，她凄厉的声音依旧回响，一声声地撕裂自己的心：“魏皇对殿下说，如果想要驸马活命，就用自己来换！”
　　周臻面色惨白，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画屏，然而良久，这眼光转为痛楚，他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不再说话。
　　苏锴面上一道微笑，似乎若有若无地划过。
　　良久，周臻闷声问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姐夫，”苏锴上前，扶起周臻，语音温和，却似乎能在这天寒地冻中注入一份力量：“我不会逼着姐夫做什么，只是想好生同姐夫谋划了，救姐姐出来便是。”
　　谋划，周臻听到这个词，眼中似乎是闪过一丝情绪，然而终究化为一抹苦笑。罢了，他对自己说，即便是想利用我，为你铺就大业的道路，只要阿梧……他似乎又看到了那日，牢狱中锦瑟流泪的眸子，狠下心来，缓缓开口：“好。”声音坚决而有力。
　　“这便是了。”苏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静默在这孤独的小院里。
　　除夕那日，按制，百官要在保和殿中向皇帝恭贺新年，继而皇帝赐宴群臣，共贺新年。然后，待得群臣散去，皇帝再回到内廷，同后宫诸人一同庆祝，这便是家宴了。
　　因而，除夕清晨，天还未曾亮，宫中诸人便开始忙碌整整一天的庆典活动。萧桓自然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方才很早，便起身，洗漱完毕，便由内侍们服侍着穿上皇帝最为正式的袞冕，十二章纹饰，日月在肩，又头带有前后各有十二旒，贯五采玉珠十二，赤白青黄黑相次垂珠的冠冕，手执二寸白玉圭（注一），在内侍们的围绕下，正待要往保和殿方向过去。
　　“陛下，”一名内侍进来叩拜行礼，道：“启禀陛下，吏部侍郎方奇求见。”
　　韩德利怔了怔，认出这是外殿的内侍，想要开口令他先行离去，萧桓却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着镜子整了整袖摆，一边吩咐：“让他进来。”
　　“这——”韩德利一愣，“陛下，前面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等到过后再——”
　　萧桓侧目看了他一眼，韩德利慌忙跪下叩首，不再说话。那小内侍见状，忙起身出去。不多时，方奇进来，也是头戴五梁冠，身着正红色朝服，甚为正式，见到萧桓正装，先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恭贺皇帝新年。
　　萧桓于正座上坐了，受了他的大礼，待礼毕后，方才淡淡吩咐，令他平身。
　　方奇谢恩起身，又对着萧桓躬身施礼，才开口：“陛下，恕臣于百官朝贺之前前来求见陛下，实在是有要事相禀。”
　　“嗯。”萧桓点点头，随手拿起面前几案上放着的一支羊脂白玉的如意把玩，如意尾端垂下的流苏，在空中晃过一抹痕迹。
　　方奇见状，便继续道：“陛下前日下旨要臣去调查的事情，如今已经出了结果。兹事体大，臣不敢擅专，故特来急禀陛下，望陛下裁夺。”说着，将手中的一份奏折呈了上来。
　　一旁的内侍双手接过，又呈给萧桓。萧桓缓缓展开一看，面色已经是微微变了。
　　方奇低着头，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萧桓的脸色。随着那折子展开，萧桓的面色已经是越来越铁青，最后，终于耐不住，将那折子狠狠地砸在案上，并着那支羊脂白玉如意“啪”的一声，连带着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殿中诸人都吓坏了，齐刷刷的全部跪下，方奇也是心中一惊，跟着跪倒。殿中一派静寂，良久无声。
　　“这些可是属实？”方奇忽然听到头顶上萧桓的声音传来，他看着地面，只有萧桓走来时衣摆那黄裳六章上绣纹精美的火、宗彝、藻等等，栩栩如生。
　　“臣不敢欺瞒陛下。”方奇旋即答道，他感到萧桓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一丝喜怒。
　　衣角闪动，似乎萧桓又已经回到了原位，方奇大着胆子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然而座上皇帝的面容被十二旒五彩玉珠重重遮掩，完全看不出面色。
　　方奇心中惴惴，良久后，听到萧桓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些事，还有谁参与了密谋？”
　　“回陛下，”方奇忙低头，“除了名册上那些人，便再没有什么人了。”
　　“唔。”
　　“那人呢？他可是也参与了？”萧桓又问道。
　　“正是。”方奇忙说，似乎带着隐隐的激动和热切，“臣所派之人，那日跟着那人离开，眼见着是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
　　“甚好。”萧桓的声音似乎是带了一分笑意，方奇微觉诧异，抬头看去，不料萧桓的目光正好看过来，冰冷犀利，没有丝毫暖意，他吃了一惊，忙又低下头去。
　　“方卿辛苦。先退下吧。”萧桓看着方奇，眼神莫测，嘴里却缓缓吐出平淡的话语。
　　“谢陛下。”方奇忙行礼告退。待得出了殿门，才发觉身上已经冷汗湿透，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
　　殿中又回复了平静，在殿外候着的韩德利瞧见，便使了个眼色，有几个利索的小黄门才醒悟过来，忙起身将地上的碎片收拾了。韩德利躬身来到萧桓身侧，低声询问：“陛下，前面的筵席——”
　　“走吧。”萧桓起身，韩德利忙引着他来到门外御辇上，上了辇，才行至御辇一侧，并着之后长长的队伍拖曳开来。
　　御辇到了保和殿门外，萧桓下了辇，韩德利偷偷看向他面庞，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方才的一切震怒，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及至殿外，便已经看到皇后的銮驾已至，萧桓微微一笑，上前携了皇后的手，二人一同进殿，接受百官贺词。
　　待得百官在礼乐中向帝后行礼毕，除夕盛宴方才开始。然而众多不过只是一套花架子，走了个过场，很快，百官向皇帝皇后敬过酒后不久，筵席便散去，接下来的，便是后宫内苑中的家宴了。
　　然而在这样的花架子中间，似乎还有一笔需要略略提及，那便是今年坐在群臣中的几个新面孔，那便是梁国降臣诸人。
　　待得以安国公苏锴为首，并着他叔伯辈分的几个人上前来为萧桓敬酒的时候，萧桓面上那一直带着的浅浅微笑，似乎一下子变得深刻起来，抬眸看着下面立着的那几个人。
　　苏锴似乎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的面上扫过来扫过去，似乎带着某种深意。苏锴略低头，避开萧桓的目光，待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是一副谄媚的笑容，伴着他的话语，在大殿里朗朗荡开：
　　“臣恭祝陛下新年快乐，福寿康健，万事顺心。”
　　跟着他的那些众人，都随着他一并跪倒，附和着苏锴说出恭祝新年的吉祥话来。
　　“众卿平身。”萧桓笑笑，举手饮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看着这几人相继站起，问道，“众卿如今可过的习惯？北地寒凉，不比得南方温润。”
　　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男子忙行礼回答：“回禀陛下，臣等于此处所受待遇甚好，万不敢在思念故国。”
　　苏锴眼中一抹嘲讽之意掠过，面上却是同样恭谨的神色，接口道：“吾皇圣明，如今臣等只觉得诸事顺心，身心安乐，还要多多拜谢吾皇的仁德才是。”
　　萧桓“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看着苏锴，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然而眼中的神色，似乎又带着几分心思，令人摸不透。
　　然而终究是没有再出什么事，在最后一波大臣向萧桓和皇后恭贺新年之后，这隆重的盛宴便结束了。
　　礼乐声起，萧桓同崔皇后往内廷而去，众臣伏拜在地，恭送他们离去。其中，似乎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胶着在萧桓玄衣背影上绣的那些星山图纹。
　　内廷中，萧桓与崔皇后又在殿中受了众位皇妃，美人，才人，选侍等等的拜贺，然后便是后宫中有品级的内侍宫人们的跪拜，之后，家宴才正式开始。
　　崔皇后同萧桓坐在上首正座，他并没有多少后宫，所坐的，不过多是一些从前为太子时的老人，还有几个地位较低的，不过是后来入宫，因而坐的并不十分远。萧桓略略抬一抬眼睛，便能对那些女人一目了然。
　　“怎么不见苏美人？”萧桓目光在众多花枝招展的宫妃中扫视了一圈，似乎漫不经心地向着皇后提了一句。
　　皇后崔氏眼神微微闪动，旋即带上几分温婉的笑容，柔声说道：“陛下，想来是天气寒冷，苏美人的身子又弱，故而未来？”
　　“嗯。”萧桓淡淡应了一声，不再作别的，只伸箸夹了一样菜放入皇后面前小碟中，微微笑道：“这样银丝鳕鱼，做得甚是不错，你不如常常？”
　　崔氏似乎一下子有些受宠若惊，忙带了笑容谢过吃了，然而面上已经是有了几抹飞霞，衬得比平日里端庄周正的模样，多了几分娇艳。
　　萧桓笑笑，点点席面，令内侍将别的一些菜品分赐给下面众女，众人皆都谢恩，一派和乐融融的场面。
　　萧桓看着，似乎也感染上几分，不停地举着玉杯饮酒，一杯接一杯，连带着喝了十几杯，崔氏有些忧心，想要劝阻，然而萧桓面上始终带着微笑，看了崔氏的眼光，也只不过略略摇摇头，便吩咐宫人继续到起酒来。崔氏在一旁盯着萧桓，见他虽然面上一直微笑，可眼中却一直是冷冷淡淡，甚至还有几分恍惚，便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好。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冷不防，李才人端着酒杯款款而上，开口道：“陛下今日想来开心，臣妾便来敬陛下一杯。”似乎是有了几分酒，她腰肢婀娜，面庞红润，尤其是一双眼睛，媚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崔氏心中微怒，想要斥了李才人退下，萧桓已经笑着接过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随后，还冲着李才人笑笑，说：“彩儿，今日头上这支簪子很是衬你。”
　　彩儿是李才人的小名儿，萧桓竟然当着大庭广众下念了出来，李才人这一下面上更是飞红，带着那一支点翠蝴蝶的簪子，更显得娇丽。她轻轻地了头，颇带着几分娇羞，低声答道：“陛下过奖了。”一边，又抬起眼睛，悄悄地瞥了一眼皇后崔氏。
　　崔氏面色忽青忽白，却很快镇定下来，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温言笑道：“陛下可是有些酒意了？”
　　“呵呵，”萧桓看着崔氏，也笑了笑，似乎真的是不胜酒力的模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推开，自己一个人向着一旁走去。
　　崔氏忙令内侍们跟上去，一面淡淡地回席吩咐：“陛下有酒了，大家便散了罢。”说完，也不再搭理在一旁呆立着的李才人，扬长而去。
　　然而崔氏回首，却已经看见御辇已经抬了萧桓离开，她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方向，分明是往锦瑟所居的长春宫而去，方才那同李才人之间的争斗，便一下子变得无聊起来。

　　除夕（下）

　　御驾往长春宫而去，到了门口，萧桓摇摇晃晃地从上面下来，内侍们慌忙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也不理会众人，推开殿门便走了进去。
　　锦瑟正蜷在榻上，殿内并没有点多少灯烛，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她手中拿了不知道什么物件，正自发呆，听到门声，抬起头来，却是萧桓峨冠博带，一身正装，却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晚风吹入，带起几分酒气。
　　锦瑟皱了皱眉头，问道：“陛下醉了？”
　　萧桓不答，只冲着一旁侍立的宫女招招手，她们便立刻上来，为萧桓换上常服。锦瑟未曾听到他回答，便也不去理睬，只继续自己低首沉思。
　　宫女带着衣物退下，萧桓怔怔地看着锦瑟，忽然上前一把抱住锦瑟，似乎极为疲累一般，在她耳边低声喃喃道：“阿梧。”
　　锦瑟听到他声音中的悲伤疲惫之意，忽然有些不忍。但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到了那日周臻也曾带着酒意来到自己房中，最终却只是揭破面前这个人的真相。她心中终于一凛，狠狠地推开了萧桓。
　　“陛下醉了。”她冷冷地说道。
　　“哦？”萧桓并未生气，只是忽然笑了起来，看着锦瑟，目光中带着深意，“你在想什么？”
　　锦瑟看着他，昏暗的灯光照下来，面前的这个人，忽然又同那日宫乱的情景联系起来，血和火光，似乎就如同她面前这盏灯一般，明灭忽闪，在她的心上。于是她冷笑了一声，道：“除夕夜，不过怀念故国罢了。”
　　“故国？”萧桓轻笑了一声，继续问她：“可有故人？”
　　锦瑟一愣，看向萧桓，眼神疑惑，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良久，才回转头，淡淡道：“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她又看了萧桓一眼，似乎淡淡叹了一声，旋即唤了两个内侍过来，道：“陛下醉的厉害，还是请回去早些歇息吧。”
　　“滚——”萧桓忽而发怒，推开内侍，径直走到锦瑟身前，冷冷地看着她，问道：“你这样不待见朕，是要为了他守节？”
　　锦瑟一怔，萧桓已经上前紧紧抱住她，声音似乎带着愠怒，狠狠地道：“那个人就这样令你忘不了吗？”
　　锦瑟愣了愣，忽然觉得没有力气辩驳，便懒懒地道：“随便陛下怎么想吧。”
　　萧桓听了这话，似乎更怒，忽然放开锦瑟，看着她，目光冰冷，“朕既然答应你放了他，自然是有条件的！”
　　他死死地看着她，然而眼中更多的，似乎只是一种祈求，一种期望；那眼神，似乎更多的不过是一种孩子气的赌气。然而锦瑟却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到他的目光，只淡淡地笑了笑，问道：“您要什么？或者说，”她抬起头来，带出几分魅惑的笑容，看着他，“我能给您什么？”
　　她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弥散出一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仿佛马上就要离开一般。萧桓却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那日同锦瑟在建康游玩时，朦胧雨丝中锦瑟的面庞，也是这样的飘渺，永远都无法让人真正抓住。他终于忍不住，微微闭了眼，轻轻地吻上了锦瑟的唇。
　　一触之下，那唇依然是那样的柔软，萧桓心中一荡，正要深入的时候，他忽然从眼角处瞥到锦瑟的目光，带着微微的讥讽，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唇轻轻吐出芬芳的气息，然而却是那样的绝情：“也是，除了这个，我也没有什么能给陛下的了。”
　　她的眼眸闪着光，似乎无处不是在嘲笑他的失败，他忽然觉得怒气冲腾起来，狠狠地将她压倒在榻上，咬住她的唇，探入，开始侵占那内部的领地，似乎，这样才能宣告他的征服。
　　锦瑟微微挣扎了几下，却换来他更加深入的吸吮，顺着她的唇，到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他拉开她的外裳，露出雪白的胸部，明晃晃的刺激着他的感官。
　　锦瑟微惊，想要推开他，然而终究又沉寂下来，任凭萧桓动作狂暴地撕开她的衣纽，直到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样也好。她竟然想到，是不是，这样我们的这段孽缘，就能偿还清楚了？她感到自己的两腿被他粗鲁地分开，微微一痛，那一分火热冲入自己的身体里，反复，似乎是带着发泄一般的怒气，令她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那身子的主人，似乎停了一瞬，然而很快，便对上她的眼睛，只是，她竟然是闭着眼睛的，面上的表情，是什么？死一般的寂静？是不是？在那个人的怀中，在那个人的体下，你才会甘愿，才会快乐？萧桓怒意愈甚，终于不管不顾，似乎带着撕裂一般的痛楚，狠狠地冲击起来。
　　她终于是受不住一般，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后背，似乎带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下他的肩膀，然而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
　　如果不能爱，那么，就恨吧。
　　肩头一痛，继而是那份濡湿，萧桓终于清醒过来，似乎脱力了一般，放开锦瑟。
　　她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投在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阴影，兀自有泪痕留在面上。长发早已经散了下来，带着萧桓自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凌乱地铺在榻上。衣衫半退，脖颈和胸口处留下几抹红印，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愈发显目。她整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是疲惫不堪。
　　萧桓觉得怜惜，心中一酸，别过头去，眼角扫过，忽然看到榻上一抹嫣红，分外乍眼。
　　他微微一怔，忽然忆起方才锦瑟的情状，心中怜惜之意愈加深了起来，似乎有几分欣喜，原来，他想，你终于还是没有和他——然而却又觉得心中一痛，带了几分悔意，低下头去，轻声在锦瑟耳边唤道：
　　“阿梧。”
　　锦瑟没有出声，萧桓心中愧意愈甚，只得喃喃开口：“阿梧，我——我不知道你是——”他忽然停住口，似乎不知道再如何说下去一般，慢慢回过头去。
　　锦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良久，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蓦然问道：“阿桓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和尚吗？”
　　萧桓一愣，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称自己了，他转过头，发现锦瑟睁了眼睛，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怎么？”他有几分迷茫，心里涌上的是不良的预感，嘴上却极力冷静。
　　锦瑟忽然笑了，那一抹笑容在这本来该是分外旖旎的情境中，显得颇为悲凉，萧桓心中一痛，忽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要说。”他喃喃道，却不知道自己不想听见她说什么。
　　锦瑟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自己，口里却娓娓道：“他说，我所求的一切，都是空；我所执迷的，也都是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命中一劫而已。”
　　那老和尚在江南烟雨中苍老的面庞依稀浮现在萧桓眼前，带着诅咒一般，他似乎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他忽然腾出手来，捂住锦瑟的嘴唇。
　　“不是的。不会是空的。我不会让它成为空的。”他这样说着，带着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似乎是说给锦瑟，也似乎是说给自己。
　　锦瑟伸出手去，拨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凝滞了一下，萧桓便放开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放弃，然而锦瑟的声音，又已经开始回荡在他耳边了，有魔力一般，钻入他的耳朵。
　　“我求佛祖保佑，我梁国能够昌盛繁荣，父皇能够万寿康健，可这一切，都破灭了；”
　　“那一刻，我和你在一起，我心中是那样欣喜，那样美好，即使是烟雨天，在我看来，也比惠风和畅的天空要美丽；”
　　“那一刻，我和你在一起，就算心中对你有怀疑，可我还是一相情愿地相信你，让我自己相信你，不是魏国太子，不是魏国皇帝，只是一个，我心中喜欢的男子；”
　　“甚至，到了后来，即使是周臻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是宁愿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我还是想，还是想你只不过是魏国的一个商人，是我的阿桓哥哥……”
　　她的泪顺着面颊滑下，一滴一滴，仿佛都滑进萧桓的心里，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般，滑的他的心生疼。
　　“不要说了！阿梧——”他死死地抱住她，似乎竭力一般，“求求你，不要说了！”
　　“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行吗？”他盯着锦瑟，似乎一瞬她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我对不起你！阿梧，可是，我想尽力来补偿你，阿梧，我没有办法，为了一统天下，我不得不这样做！阿梧，我不能指望你的原谅，可是，我只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行吗？”他听着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撕心裂肺。
　　“我们，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吗？阿梧，我会让你避开这皇宫里的一切争斗，我会永远对你好，我会同你在舟上饮酒吹箫，共赏风景，我会努力让你忘记！忘记那些事情，好吗？”他知道自己是在哀求，可是这一刻，哀求又算得了什么，他的尊严，他的威信，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个女子的一滴泪，来的重要。
　　“回不去了。”锦瑟勉强笑了，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似乎想要将那拧的紧紧的眉峰舒展开来。
　　“阿桓哥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啊。”她凄然的笑了，目光中已经全是冰冷和绝望。
　　那一只孤零零燃着的灯似乎是到了尽头，火焰明灭了几下，想要绽放最后的一息光彩，然而终究是没有了力气，慢慢地熄灭了，独留下这屋子，笼罩在一派黑暗中。
　　寂静，萧桓想要说什么，然而却似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仿佛这灯里的火焰，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然而，他终究是不甘的。
　　“阿梧。”他喃喃地低语，再一次拥紧了怀里的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温暖他那已经凉下去的心，“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姐妹

　　新年很快过去，没有几日的休憩，便又是忙碌的朝政，国情。锦瑟轻轻松了一口气，似乎听到宫人们传言，萧桓近日被从前梁国中的动乱所困，每日不是和朝臣商讨，便是在乾清宫中批阅奏章，几乎忙不过头来，自然没有多少机会顾及后宫，便是锦瑟这边，也是偶尔有一点赏赐过来，比起从前那些荣光，自然要淡了许多。
　　这样甚好。锦瑟想着，至少不会有那些痛苦和难堪，也许，两个人是应该避开一段时间。然而不及她庆幸完，便有小内侍进来禀报：
　　“皇后娘娘驾到，请苏美人接驾。”
　　锦瑟一愣，皇后的凤驾已经到了殿门口，宫人们列队站开，一副庄重的样子。
　　她撇撇嘴，站在原地没有动，看见皇后从凤驾上下来，似乎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女子。锦瑟没有在意，等到皇后走到自己跟前，才懒懒地行了一个礼，语声淡漠：
　　“臣妾参见皇后。”
　　崔氏站住，看着锦瑟行礼，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带着不明的深意，然后伸出手去，虚扶了扶，道：“妹妹不必多礼。”
　　锦瑟被那句听起来甚为温软可亲的“妹妹”惊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从前梁国后宫中那一派莺莺燕燕的姹紫嫣红，她似乎嘲讽一般地笑了笑，站起身来，看到崔氏身后的那个女子，忽然愣住了。
　　崔氏似乎有些惊讶，才恍然笑了，拉过身后的人，笑着说：“这倒是了我的疏忽了，竟然忘了，这新晋上来的淑妃，可还是妹妹的亲妹子呢。”
　　锦瑟勉强笑了笑，镇定下来，看向崔氏身后的“淑妃”，也是自己的小妹妹，当年和亲而去的永宁公主瑶琴。
　　“见过淑妃娘娘呢。”锦瑟身边的文案，忽然扯了扯锦瑟的衣角，已经拜了下去行礼。
　　锦瑟却依旧无动于衷，似乎有些惆怅一般地笑了，开口道：“桐桐，好久不见了。”
　　崔氏一愣，嘴角浮上一抹笑容，文案也是有些惊讶，想要提醒锦瑟什么，却听见淑妃也只是温柔笑了笑，话语中还带着几分甜糯：“六姐姐，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你了呢，却不知道你竟然是在这里的，我……”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锦瑟的手臂，径自向屋内走去，似乎是故意的一般，忽略了身后的皇后。
　　锦瑟微觉不妥，崔氏已经笑出声来：“看你们姐妹俩，想来是有很多贴心话儿要说，我便不打扰了，瞧瞧妹妹身子甚好，这就走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锦瑟愣了愣，想要说什么，皇后却回头，看着她，笑了笑，似乎带着和蔼和关切，接着便带着侍女宫人出门。
　　锦瑟心中疑惑，又不便问出来，谁知瑶琴忽然嘟起嘴巴，冷冷地冲着皇后的背影啐了一口：
　　“假正经。”
　　“怎么了？”锦瑟回身，看着瑶琴。
　　瑶琴没有理会她，径自去了屋内的一张雕花椅子上坐了，又冲着一旁的蕊儿嚷嚷：“渴死了，拿些茶来。”
　　锦瑟忽然觉得好笑，她看了看妹妹，曾经离开时还不过一个韶龄少女，如今已经长大，容貌出落的愈发艳丽，同自己的清丽可人不同，瑶琴体态丰腴，颇带着几分妩媚，笑起来，面上两个酒窝，又带出几分少女尚有的甜美。
　　锦瑟看着瑶琴端起茶盏，一口气喝完，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情景，心中满是温暖，不由得口气甚为温和，问道：“怎么就渴成这样子了？你出来没有喝水？”
　　“是啊，今日册妃，早早地就弄了我起来，忙活了半天，这才弄完。”瑶琴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有些埋怨地答着。
　　锦瑟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瑶琴今日穿的是一套一品妃子的正服，红色大衫，九翟冠，配着众多的珠花金簪，分外华丽。原来，她苦笑起来，自己和妹妹，竟然，都成了一个男人的侧室，是不是，很有娥皇女英的美德？
　　似乎恍惚了一般，锦瑟怔了半晌，才被蕊儿的声音唤醒：“娘娘？”
　　她抬目看去，瑶琴也正自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目光似乎是疑惑，又带着几丝担忧。
　　她忽然觉得那红色红的炫目，勉强笑了笑，道：“皇后怎么都没让你回去换了这身衣服？”似乎是故作轻松一般，她又说：“我还应当向淑妃娘娘行礼才是。”
　　瑶琴看着她，忽然笑了，拉住她的手，道：“六姐姐，你是我姐姐，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皇后想做什么？我还不知道？”
　　锦瑟一愣，瑶琴轻笑了起来，“我也不是从前的小女孩，这宫里多少人盯着咱们姐妹，今日她这样，不就是想我给你一个难堪么？可惜，我偏不会让她如意。”
　　“她定是嫉妒姐姐在除夕那夜侍寝，才会这样做，哼，也不想想，我们姐妹合起手来，她哪里会斗得过？”
　　锦瑟怔住，良久才出声，“桐桐……”她忽然又住了口，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倒是瑶琴，忽然起身，看着她，锦瑟才惊觉，原来这个曾经的小妹妹，已经同自己一般高了，她的眼睛恰好能平视着自己的眸子，带着坚定：
　　“六姐姐，我明白，我们梁国人在这魏皇宫里的苦楚，所以，咱们姐妹才要团结，不是么？”
　　锦瑟忽然觉得无力，有些哭笑不得，只得点点头，挣开她握住自己的手，吩咐文案：“你去拿些蜜饯过来，桐桐自幼就喜欢。”
　　文案似乎有些疑虑，想要说什么，最终只看了一眼锦瑟和瑶琴，施礼离去。
　　锦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瑶琴，目光复杂，终于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问她：“这些话，以后不要随便说了。”
　　瑶琴嘟起嘴来，好像有些不满，但是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带着委屈，回答：“难道姐姐就任由他们欺负下去？”
　　“欺负？”锦瑟一愣，忽然想起，瑶琴被送来魏国和亲的时候，不过才过及笄，而自己竟然从未曾问起过这个妹妹，一个人孤身来到敌国的日子，是不是过的好？她心中满是愧疚，上前抓过瑶琴的手，那只柔荑白嫩修长，保养的甚好，衬出上面五色宝石的饰品，闪着光芒。
　　“桐桐，”她又叹了一口气，“我对不住你。这么多时日，真的是苦了你了。”
　　“也没有。”瑶琴抬起头来，看着锦瑟，姐姐的目光中是浓浓的愧疚和怜惜，她忽然有些无措，忙开口解释：“也没有那么差的，六姐姐。”
　　“他对你好吗？”锦瑟似乎没有理会她的解释，只是继续问下去，只是说到“他”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很好很好。”瑶琴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似乎微微楞了一下，然而很快反应过来，又似乎是怕锦瑟再担心，又仿佛小女孩得到嘉奖一般，眉飞色舞起来，“陛下待我很好呢。”
　　她面色欣喜，带着少女的憧憬一般，微微笑着说：“六姐姐，你不知道，陛下他人很温柔的，待我一直很好，比其他的那些人都好；就连我开始过来时，行刺于他，他都没有降罪呢。”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明显是喜悦的。
　　“行刺？”锦瑟一愣，看着妹妹飞扬喜悦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沉，似乎有些不快，转移话题一般，问出。
　　“可不是？”瑶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快，继续说道，“我一直都不愿意嫁过来的，那天就有了念头，想，如果悄悄刺死了陛下，或者就不用嫁过来了；于是就备了小金簪在身上，谁知道，谁知道……”她面色忽然绯红，语声也低了下来，垂下头去。
　　“陛下的人，竟然是那样的温柔英俊……”仿佛少女一般的羞涩，从她的口中吐出，“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必哥哥们差……”
　　锦瑟心中一沉，面色陡然冷了下来，半晌才勉强回复了温和，轻轻说道：“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再做了，也是他没有想着对你怎么样，要不，你便是有几条命，也搭不起的。”
　　“那是自然，”瑶琴忙抬起头来，看见锦瑟正看着自己，又忙低下头去，声音低微：“陛下待我那样好，我怎么会舍得……”
　　锦瑟心里一凉，她看着瑶琴的脸，透着小女儿的娇态，又有着成熟的风韵，红霞扑面。她令侍女们退下，只留下自己和瑶琴，想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问道：“桐桐，你……喜欢他么？”
　　瑶琴面色更红，只差将头埋入衣领里面，半晌后，才听到如蚊蝇一般的嚅嚅声：“六姐姐……你……你干嘛要这样问？”
　　虽然只是这样说，然而她那脉脉含情的神态已经全然收入锦瑟眼底。锦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然而瑶琴却忽然抬起头来，似乎有些腼腆地问她：
　　“六姐姐……莫非，莫非你不爱陛下么？”
　　锦瑟一愣，似乎爱这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起过了，她怔了半天，直到瑶琴有些不耐地催问，才答道：“我不能爱他。”
　　“为什么？”
　　“你不知道么？”锦瑟看着瑶琴，似乎有些凄然，又似乎有些怔忡，“父皇是死在他手上的，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可也和他亲自动手无疑；哥哥是被他逼死的，梁国是被他灭了的……这样，”瑶琴忽然有些怕，因为锦瑟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似乎填满了太多的苦楚，她看着瑶琴，摇摇头，凄然道，“你要我如何爱他？”
　　“可是陛下是喜欢你的。”瑶琴忽然道，目光中蓦然有了种说不清的东西。
　　锦瑟微微一愣，瑶琴接着说：“他虽然没有说，可是这宫里的那个人看不出来，便是除夕的夜晚，不也没有去皇后那里，而是在姐姐这里的么……”
　　瑶琴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然而很快地抬起头来，看着她，话音坚决：
　　“至于梁国的事，我不在乎。”
　　“什么？！”锦瑟吃了一惊，盯着她，“那些是你的亲人，是你的故国啊！”
　　“故国，又怎么样呢？”瑶琴笑了笑，带出几丝凄凉，“不需要我的时候，父皇甚至都不记得我这个女儿；所有的公主里面，我得到的待遇，是最差的，就连宫中一个不得势妃子的侍女，都能欺负我！需要的时候，我就成了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温良贤淑，不管我是不是愿意嫁出去，就把我送给敌国，还美名曰和亲！”
　　锦瑟一怔，缓缓坐下，想了想，才开口劝说，“无论如何，我们是皇家公主，受百姓供奉，自然要在国家危急的时候，为国家出一份力……”她只觉得无力，这些话说出口来，能有多少说服力？
　　果然，瑶琴冷笑了一声，反问道：“皇家公主？姐姐不是么？”她盯着锦瑟，冷冷地叱问，“为什么同样是父皇的女儿，我要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被当做祭品一样送出去；而姐姐，不仅享受着父皇的无限宠爱，还可以和国中俊杰成婚，甚至可以肆意侮辱他？！”
　　锦瑟呆住，嘴唇动了动，瑶琴看着她，冷笑问道：“怎么？姐姐以为你对待你的驸马很好么？”
　　锦瑟轻轻转过身去，避开她的目光，想了想，才开口，语气却没有什么力量：
　　“我做不到。你说得对，我从前独占了父皇的宠爱，如今，自然做不到你这样放弃故国。不论我从前对待周臻如何，我现在依然不能接受成为魏皇后宫的身份。”
　　瑶琴却已经冷冷地笑了起来，话音丝毫没有停：
　　“不放弃故国么？思念驸马么？不能接受魏皇后宫么？”她嘴角冷冷地勾出一道弯，“如今不过也是刚离开他，就忙不迭地进了魏国皇帝的怀抱？”
　　话音刚落，她面上已经挨了一掌。瑶琴似乎有些不相信一般，看着锦瑟，呆呆愣愣，“你打我？”
　　锦瑟出手后便后悔，现在却不知道如何说，待要解释，瑶琴已经站起身来，面庞涨的通红，嘴唇死死地被咬住，看着她，恨恨地说：
　　“姐姐！”她冷笑了几声，“看来我是妄想了！似你这般的人，自然是想着占尽陛下的独宠才对！亏我还想着我们本是姐妹，在这宫中能够互相扶持！”
　　锦瑟无言，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看瑶琴。
　　“也好！”瑶琴不依不饶，“那我们便看看，从前在梁国的时候，我争不过你；如今，我们便看看，是谁能赢！”说罢，甩开袖子，转身离去。
　　“桐桐！”锦瑟终于忍不住，回首叫了她一声，瑶琴的背影顿了顿，终究还是决绝地出了房门，只留下一抹红色的孤绝。

　　悲喜

　　“娘娘，”一个小内侍前来，打断了锦瑟的思绪，她回头一看，认出那人是萧桓身边的人，捧着一只银盘，用黄色绫子覆着，恭谨地站在殿门口。
　　“怎么？”文案从一旁看到，忙匆匆地过来。
　　“陛下今日用膳，觉得御膳上的烤鹿肉甚是不错，便令奴婢们为娘娘带一份过来。”内侍恭谨地答道。
　　锦瑟看了看，心中忽然烦闷，有些不耐地摆摆手，文案忙上前，令小宫女接过，又自己寻了些打赏银子，令内侍离去，这才走到锦瑟面前，问道：“殿下可要用些？”
　　锦瑟不答，文案便令一旁的一个小宫女用小刀轻轻地从那烤的金黄鲜嫩的鹿肉上面割下一块，放进一个小碟中，送至她面前，轻声说：“殿下吃些也好。”
　　锦瑟有些嘲讽的目光看着那小碟，忽然心中一阵烦闷，继而便是一阵干呕。文案见状，忙令宫女将东西端走，又看了锦瑟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哪里不舒服么？”
　　锦瑟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听到文案问及，还未曾张口答话，又觉得心头烦恶之意愈甚，她忙拿了绢帕掩住口，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文案目光中神色一闪，似乎有些若无其事一般，带着关切的语气：“殿下，可要召太医过来瞧瞧？”
　　锦瑟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你下去吧，叫蕊儿过来陪我说说话。”
　　文案怔了一怔，躬身而退，不多时，蕊儿进来，向锦瑟行了一个礼后，站在一旁。
　　然而锦瑟却也不知道要和蕊儿说什么，她看着蕊儿半晌，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又说：“你出去吧，我自己呆一会儿。”
　　蕊儿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行礼下去。出了门口，却看见文案依然守候在门边，见她出来，忙拉住她问：“殿下可说什么了？”
　　蕊儿看了看她，摇摇头，说：“娘娘只让我出来了。文案姐姐，娘娘身子不适么？我瞧见她面色不太好呢。”
　　“也没有。”文案勉强笑了笑，“或者是和淑妃怄气吧。你回去好了，我在这里守着殿下。”
　　蕊儿看了看她，应了一声离去。
　　今日本是册封瑶琴为淑妃的日子，按理，皇帝在之后，便应该去淑妃那里。然而萧桓却在仪式完毕后，直接传了几名重臣，去了文华殿议事。蕊儿打听了好几处，才知道萧桓在文华殿，她来到文华殿门口，却看见侍卫中官们侍立，想来正事还未议完，便踟蹰在殿外。
　　却有眼尖的内侍看到，认出她是锦瑟身旁的侍女，几个人低头耳语了一阵，便有一个小黄门悄悄进殿禀报去了。
　　“南面战事如何了？”萧桓用手点着桌案，开口问下面坐着的几位大臣。
　　马援和起身回答：“启禀陛下，如今南面乱贼一事，臣看有冯将军在阵前，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乱子，只是国中这些事情，才要好好清理一下才对。”他说话向来直率，萧桓也不以为意，只点点头，又看向方奇，问道：“要你去做的事，可查清楚了？”
　　方奇忙答道：“陛下，微臣已按照陛下的吩咐彻底详查过了，如今是人证物证都有，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微臣以为，现在还是不要太打草惊蛇了才是。”
　　“嗯，”萧桓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韩德利正在一旁挤眉弄眼的，心中有些不快，便开口：“韩德利——”
　　韩德利一惊，忙跪下叩首：“陛下，奴婢看到门外似乎有事情禀报。”说话间，那小内侍已经进殿跪下请罪：“请陛下恕罪。”
　　萧桓摆摆手，令他起来，问：“什么事在外面鬼头鬼脑的？不知道朕正在议事么？”
　　小内侍忙答道：“奴婢知罪，只是看到苏美人娘娘身边的侍女过来，似乎是有要事相禀，才——”
　　萧桓一愣，很快收敛了神色，只淡淡地说：“让她等着。”
　　那小内侍出去，萧桓回神，继续看向方奇：“依你之见，如何动手更为妥当？”
　　方奇一愣，似乎有些惊讶萧桓的平静，但还是中规中矩地回答：“微臣以为，当等得南面兵祸平息，再一网将这些余孽打尽不迟。如今在京中，他们的动作都尽收于臣等眼底，不怕他多少动作。”
　　萧桓略想了想，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高原之，高原之会意，忙起身道：“臣以为方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监视的事情——”
　　方奇忙说：“陛下放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必然不会对余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萧桓笑笑，没有再说话，众臣见状，便知道皇帝不想再谈，纷纷起身行礼退下。之后，犹豫了很久，萧桓才对韩德利说：“让她进来吧。”
　　蕊儿进殿行礼，萧桓看了看她：“什么事？”
　　“是娘娘——”她想了想，说，“今日皇后娘娘带着淑妃娘娘来看娘娘，似乎是淑妃娘娘同娘娘争执了几句，淑妃娘娘离去，娘娘便不适起来了。”
　　“这种事就不用去管了。”萧桓眉头微微皱起，顺手拿过一旁放着的一份奏折打开，刚看了两眼，就听见蕊儿又说道：“是。只是奴婢听说，娘娘似乎有些作呕的情状，奴婢问了当时在屋内的两个老宫人，似乎说是有些像——”她没有把话说完，萧桓已经丢下奏折，急切地问道：“你是说——”
　　蕊儿点点头，答：“奴婢就是有些猜测，因为前些日子，似乎娘娘提及，她的月信没有那么准，还悄悄地吩咐了我们，不要说出去。”
　　萧桓一下子站起来，眼角眉梢都有些喜悦，对韩德利说：“传太医去苏美人那里看看。让董昭去。”
　　董昭是太医院中妇科颇为拿手的，韩德利立刻会意，忙躬身去传旨。萧桓又叫住他，说：“你跟着过去，注意些。”
　　韩德利应了，萧桓又看向蕊儿，似乎是沉思了一会，才问：“她近日可还有些什么不适么？”
　　“旁的也没什么了。”蕊儿低头回答，“只是奴婢瞧着，娘娘带过来的那文案姑娘，似乎有些想法。”
　　“嗯。”萧桓应了一声，蕊儿又说，“娘娘自……自那天以后，心情一直都不太好，精神不佳，连带着用膳也甚少，奴婢只怕这样下去，娘娘终究会……”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深深地低下头去。
　　上面良久没有声息，半晌后，才听见萧桓长长地叹息了一句，带着深深的无奈何疲惫：“先这样罢。”
　　蕊儿轻声应了，行礼退下。
　　待她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已经看到董太医随着韩德利出来，韩德利面上带着喜色，看到自己，递了一个眼神。跟在身后相送的是文案，见到她过来，目光狠狠地闪了一下，蕊儿只做若无其事地避开，行了礼，便向后面自己所住的地方走去。
　　“站住！”文案在身后唤住她，“你去了哪里？”
　　“姐姐都知道，何必问我？”蕊儿低着头回答。
　　“你！”文案怒起，想要斥骂，锦瑟身旁的一个侍女过来，对蕊儿道：“娘娘叫你过去呢。”
　　文案无奈，只得看着蕊儿和那侍女离开，心中却满是愤愤，转身去了后院。
　　“你都知道了？”蕊儿心中有些惴惴，然而锦瑟见到她进来，却没有多少生气的样子，只淡淡地问一句。
　　蕊儿见她斜斜地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很是憔悴，不觉心中愧疚，扑通一下跪倒：
　　“娘娘，是我对不住您，我——”
　　“罢了。”锦瑟微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各为其主罢了。你也不容易。”
　　“娘娘——”蕊儿膝行了两步，及至锦瑟榻前，抬起头看着她，“奴婢知道娘娘心中难过，可是，陛下待娘娘，也是一片真情啊，奴婢从前在陛下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从未有见到陛下这样念着什么人的，奴婢——”
　　“你起来吧。”锦瑟苦笑了一下，“他的好，我知道，可我无法回应他，只是我做不到而已。”
　　蕊儿还想说什么，锦瑟却已经极为累了一般，侧头睡去。蕊儿无奈，只得起身，拿过一旁的毯子，为她盖上。
　　然而这日过后，锦瑟却开始绝食，送来的任何饭食，都被她以恶心的反应拒绝，连汤水都不进。到了黄昏时分，众宫人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只求她能稍微用上些饭食。
　　文案出门，看了看跪在院子中的众多宫人，轻轻笑了笑，进屋对着锦瑟说：“殿下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奴婢自然有办法，犯不着殿下这样大动干戈。这院子里跪了这么一批人，万一哪个嘴长的再去告诉魏皇，怕是不好收拾了啊。”
　　锦瑟尚未回答，文案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有什么办法？”
　　文案大惊，锦瑟也抬起眸来，萧桓正站在文案身后，面上带着怒气，黑眸冰冷。
　　锦瑟似乎无所谓一般，笑了笑，眼睛却没有看他，只看向殿外跪着的众人，轻声说道：“这孩子是带了罪孽出来的，不要他，有什么不好？”
　　“你胡说！”萧桓上前，狠狠地抓住锦瑟的身子，然而触及锦瑟的面庞，又温和了下来，只带着哀求一般，看着她：“阿梧，你知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多么欣喜？你知道我有多么盼望这个孩子？”
　　“可生下他又如何？”锦瑟漠然地回答，“难道要他看着他的父母互相折磨么？让他一出生，就带着仇恨么？”
　　“不！不会这样的。”萧桓紧紧地抱住她，全然不顾文案尚在一旁。他死死地盯着锦瑟的眼睛，坚决地说：“阿梧，不会这样的，我发誓，我会很爱他，我会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那么魏国呢？”锦瑟冷冷地笑了，“如果是皇子，你会让他做太子么？你会把魏国给他么？”
　　“会的。”萧桓没有抬头，然而语气却是坚决，“到时候，我会立你做皇后，让我们的儿子，做太子，我会给他。”
　　锦瑟大惊，推开他，看着他，半晌后说道：“萧桓，你疯了么？”
　　“呵，”他苦笑了一下，也看着锦瑟，“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忍受失去他的痛苦，不能忍受他还没有出生，就被他的母亲扼杀在腹中！”
　　锦瑟不答，眼神茫然，然而萧桓继续说：“阿梧，你答应我，要好好的对待这孩子。”他回首，冷冷地看了一眼外面跪着的人，“否则，我会让这宫里所有的人来给他陪葬！”
　　“还有你的亲族，”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阿梧，如果你要杀了他，那么，苏氏所有的亲族，都会为他陪葬！”
　　“天子一怒么？”锦瑟呵呵地冷笑了起来，忽然奋力地将床上放着的一支玉如意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的一地碎片。
　　“你在逼我！你在用这些人的命来逼我！”她狠狠地嘶喊起来，似乎要将这一切的情绪发泄出来，“你以为，你以为有了这个孩子，就可以留住我么？！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的心么？！”
　　“萧桓，你太天真了！”她凄然地笑了，目光悲凉。
　　“我不知道。”他也凄然地笑了笑，目光茫然，“但我只想试一试。”
　　“是啊，我忘了，你是多么的不择手段！”锦瑟狠狠地说，转过头去，再不看他。
　　萧桓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半晌，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然而及至文案面前的时候，忽然道：“你竟敢蓄意谋杀皇子？来人，将这贱婢拖出去杖毙！”
　　“殿下救我——”文案大惊，忙哭求。然而很快有几名内侍进来，堵住她的嘴，将她拖出去。
　　锦瑟漠然地看着文案被拖走的身影，淡淡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我和梁国隔绝么？”她的声音冷漠无情，可是泪水终于顺着面颊滚落了下来。
　　萧桓看着她的泪水，似乎也一滴滴地落进自己心里，然而终于是忍住了上前为她擦拭的动作，转身离开，只经过殿外的时候，冷冷地吩咐：
　　“照顾好娘娘，如果出了一点差错，朕拿你们试问！”
　　远处杖责的声响传来，夹着文案被堵住嘴后的闷声，所有的宫人们都面色苍白地跪了下来，低首看着萧桓的袍脚消失在远处。

　　群芳

　　因着萧桓子嗣不丰，如今也就只有萧蓁一个独生子。后宫中嫔御本就稀少，如今又只有锦瑟一人受孕，尚且不知道是男是女。况且，就算锦瑟后面产下皇子，鉴于母亲身份，于魏国中也是甚为尴尬。再加上先皇的孝期已过（注一），景和二年春，便有大臣上奏，以皇嗣单薄为由，请皇帝重开选秀一事。萧桓自然看到这份奏折的瞬间，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然而却又没有驳回，只令了内务府同皇后协办此事。
　　这下国中便开始热闹起来，一时间，街头巷尾谈论的多是谁家的女儿颜色品德甚好，谁家又可能借着女儿入宫取得天子荣宠。及至三月末，参加初选的国中佳丽们已经都到了京城，群芳齐聚。
　　四月初便是初选，这日，按制，众参选的佳丽们要将家中父兄的履历，带着自己的生辰八字，等等送入内府，等着所属官员先行挑选，这一次不过是从家世中挑选，有门槛太低，或是父兄有不良记录的，多半是要被刷下去的。在其中挑选出来的优胜者，不过百来人，又要再送入内宫由老尚宫们再次选拔，此次便是进行德才品貌的选择了。老尚宫们在其中按照德言工容来选择女子，不仅要品貌端正良好，身体无瑕疵，还有精于女红才艺，方可进入第三轮选拔。这样一来，那原本的百来人，便又被齐刷刷刷下去一片，到了第三轮选拔的时候，便只剩下那么十几个佳丽，个个不仅容貌娇美，性情柔顺，还精通女红刺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颇为擅长的。
　　最后这第三关，若说难过，便是因为此次乃是由皇后领着后宫中位份较高的几位嫔妃前来选拔。生为女子，不论面上有多贤惠，心中多半是自然不愿意与他人共事一夫的，更何况，如今皇后崔氏已经将近二十六岁，韶华易逝，而待选的多为方过及笄之年的少女，正是娇嫩嫩的花瓣一般，皇后心中自然是颇为不愿，看人的眼光也就格外挑剔起来。
　　然而若说好过，却也是可能的。这入选的十几名女子中，不乏家世显贵者。有陈国公，内阁大学士等人的女儿，也都是品貌皆佳的，纵然皇后心中不喜，面上也不得不应承，将她们留了牌子，接入内宫。
　　因而这样定来定去，最终还是有六名女子得选入皇帝后宫，剩下的几名，则有皇后做主分配，将其嫁入宗室。
　　而这选入宫中的六名女子中，又以内阁学士苏文海的女儿苏若云为甚。她今年不过十六岁，正是娇艳如花一般的年纪，容貌又极为清丽，站在一旁，真是灿若玫瑰。眉心一抹胭脂痣，微微一笑起来，带着脸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更显得娇美无比。
　　那日三选时，皇后看到她这容貌，心中便打了一个突，有心想将她许配给宗室，然而却又知道苏氏一脉，本是皇帝刻意拉拢的，他家女儿入宫，其实已经是内定之事，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留了苏氏入宫，只是心下却微微冷笑，这后宫里面，倒是出了三个苏姓宫眷了。
　　正思量着，便有内侍进来禀报，说是新入选的贵人们随着淑妃苏氏和才人李氏，前来给皇后请安见礼。崔氏端正了颜色，挥手令内侍请她们进来。
　　一群女子随着内侍进入坤宁宫中，由苏瑶琴领头，向皇后行了礼。崔氏令她们起身，才赐了座位，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内侍在殿外唱道：
　　“圣驾到——”
　　崔氏忙起身行礼相迎，众妃嫔及新选入的佳丽们也忙跪下迎接圣驾。不多时萧桓带着内侍宫人走入坤宁宫中，看到殿中如此多人后，似乎是怔了一下，才受了皇后及妃嫔的礼，面无表情地在正位上坐了。
　　“陛下，”皇后崔氏向萧桓行了礼后，在一侧坐了，看见萧桓似乎带着不解的目光看向自己，忙解释道：“这是昨日选入的新人，今日倒是她们的福气，得以拜见陛下。”
　　看来先前正是她们前来向皇后行礼的，萧桓微微点点头，面无表情，淡淡地说：“皇后继续罢。”他今日心情并不甚好，本想到皇后这里坐坐，却没料到竟然有自己的后宫恰好过来，于是心情便愈发地不喜起来。
　　“臣妾遵旨。”崔氏应了，正要继续同她们教导宫规，却忽然想起一事，微微笑了笑，恭谨地垂下头去，对萧桓禀道：
　　“臣妾方才去看了苏妹妹，似乎害喜还是十分厉害呢。”
　　淑妃苏氏同才人李氏都坐在一旁，闻言都是一愣，淑妃苏瑶琴将目光投向萧桓，然而萧桓却只是看着皇后，似乎眸中有关切神情闪过。她心中微微一酸，却看见皇后虽然带着笑容，然而眼神却冷冰冰地朝着自己方向射过来。瑶琴心中一凛，低下头去。
　　自从锦瑟有了这个孩子后，害喜害的甚为厉害，不论什么东西，都没有多少胃口。便是勉强进下去的一点儿粥，也很快就吐了出来。这样不过两个多月，整个人就已经瘦了一圈，愈发显得她的脸色苍白，便是下颌，也尖的厉害，衬出一双眼睛更显得大了。
　　萧桓自然心疼的厉害，万分着急之下，几乎将太医院中所有太医都骂了个遍，然而除了老太医们唯唯诺诺的应承和不断变换药房滋补以外，也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法子。萧桓看着，也只得令御膳房每日变着各种花样为锦瑟准备膳食，他自己也几乎日日陪在锦瑟身旁，看她用膳。昨日难得，有一道山楂糕竟然合了她的口味，就着粳米粥，竟然用了小半碗，萧桓当时大喜，立时赏了这御膳厨子。皇后这样提及，萧桓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烦躁，本以为是好些了，谁料今日又是不适，他不觉得又有些揪心，然而却眼见下面多人都微微变了颜色，他自然明白对于锦瑟终究是宠幸太过，如此张扬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又当着许多新晋后宫的面，更加不愿再提及，只是微微一皱眉头，并没有回应皇后的话。
　　崔氏面上有些讪讪，心中更是微微一酸，自锦瑟怀孕以来，萧桓极尽所能讨她的欢心，不论是太医，还是膳食补药，都是挑最好的；而自己生长子萧蓁的时候，萧桓不过广安王，还要避忌那时太子，远远没有如今精心。然而如今却见到萧桓面色，显然是不想再提及，只得强笑着吩咐尚宫准备讲述宫规，然而李才人却乐的见皇后好看，忽然开口道：
　　“虽然是女人必要经历的，可还是需要静心照料才是。”她抿嘴微微一笑，带出几分谦恭，“不过皇后娘娘照料着苏妹妹，自然是十分妥当的。”
　　萧桓眉头方才松开，听到这话，复又拧起，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在下面响起：
　　“我会做些食物，很是适合害喜之人进用呢。”
　　他闻声望去，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阶下，明眸皓齿，带着几分俏丽活泼，正抬起头来看着他，见萧桓回望过来，又微微低下头去，带着几分羞涩。
　　萧桓忽然觉得一阵恍惚，似乎是锦瑟曾经的娇颜正俏生生地看着自己，问道：“阿桓哥哥，你可知道魏国广安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问出：“这……是何人？”
　　那少女微微一怔，崔氏已经冷冷地开口斥责：“大胆，陛下这里岂是你能插嘴的？”
　　那少女慌忙跪下，然而语音却有几分镇定，脆生生地回响在殿中：
　　“启禀陛下，臣妾苏氏，家父名讳上文下海，方才入宫，封为为祺祥宫选侍。”
　　萧桓看着她答话的神情，并没有多少慌乱，便道：“平身。”
　　又问：“你方才所说的食材，可是确有其事？”
　　“臣妾不敢欺君。”那少女似乎是胆子也大了些许，站起身来，竟然冲着萧桓微微笑笑，带出几分羞涩，“臣妾在家中时，嫂子害喜就很厉害，臣妾曾经亲眼见过家中厨子为嫂子焙制膳食，确实有些效果。”
　　萧桓一怔，那少女的笑容仿佛朝霞一般映入眼帘，他忽然问道：“你是苏文海的女儿？叫什么？”
　　少女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萧桓会问及这个问题，她看了看周围的宫中女子，有些性子急躁的已经面上难看起来。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妾父亲在家中唤臣妾锦儿。”
　　锦儿。萧桓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只低低地将这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才说：“既然这样，你便回去写个单子，将所需食材给御膳房去。”
　　他又想了想，竟然微微笑了笑，说：“祺祥宫中似乎也没有主位，你就升做四品美人吧。”
　　只一句话间，原本刚入选的选侍就升为了四品美人，一时间，殿中都有些沉默，老成些的低下头去，沉不住气的，已经将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苏锦儿的身上。苏氏心中却半是惊讶半是喜悦，早听说皇帝清俊，初初看时，虽然确实俊美，却只觉得神情冷漠，令人心中不免畏惧。然而只是方才一笑，宛如打破坚冰一般，竟然惊得她心头鹿撞，面上也是一下子绯红。
　　萧桓看着她的粉面，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笑吟吟地转向皇后道：“继续吧。”
　　崔氏陪着笑了笑，眼中却闪过几分冷意，似乎又带着嘲讽，看了刚刚升为美人的苏氏，才开口吩咐尚宫讲解宫规。

　　移情

　　“娘娘今日真是错了。”说话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正是苏锦儿宫中的尚宫冯氏，因着苏文海的关系多少打点过了，自然待苏锦儿很是用心。
　　“怎么了？”苏锦儿坐在在一旁，由宫人给自己去了头上沉重的头饰，换了几只简单的玉簪将头发别住，转身问道。
　　“娘娘难道不知，如今宫中最为受宠的可是那边的那位。”冯氏将头朝着长春宫的方向点了点，说道。
　　“若不是这样，我今日还何必巴巴地献了食材单子上去？”苏锦儿懒懒地揉了揉腕子，上面一只羊脂玉的镯子，愈发衬得她手臂白皙细嫩。
　　说是献单子，多半还是苏锦儿派了宫女内侍悄悄传话给自己家中，令苏文海寻了送进宫来，最多不过是她抄写一下而已，却偏要做出这种受累的模样。冯氏暗暗叹了一口气，劝道：“娘娘不知。若是想献单子，自然可以单独同陛下说，这样反而衬得娘娘大度知礼；如今冒冒失失地当着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的面儿，可不是有意给她们寻难堪么？”
　　“单独同陛下说？”苏锦儿似乎是有些怒意，嘟起嘴吧，“我去哪里单独寻陛下？都进宫这么多日了，偏生皇后就是一直不肯接受我们的礼，这样拖着，倒是为了什么？更何况，我一个低等的选侍，连面见陛下一面都难！”
　　宫中自有规矩，纵然是新选入的宫妃，若是尚未在皇后面前见礼，自然是不能被内廷安排了侍寝皇帝的。这批新人，自四月多选入后宫后，时隔将近半个月，才被皇后召见见礼，心中自然多为不满。
　　“那又如何？”冯氏道，“如今在宫中，娘娘自然要事事小心，可不能还如家中小姐一般任性闹脾气。”苏锦儿家中四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儿，再加上容貌姣好，又自小才艺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颇为苏文海溺爱。这性子就多少有些骄纵起来，冯氏听闻了这些，如今眼见了，自然是忧心，也不免劝慰几句。
　　“多谢冯尚宫好意。”苏锦儿忙说，神色却有几分不以为然，冯氏见了，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看见祺祥宫中一个小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慌里慌张地作甚么？”冯氏训斥道。
　　“回娘娘，冯尚宫，小人瞧见陛下的御辇似乎是往娘娘这边来了呢。”小内侍回禀，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可当真？”苏锦儿一喜，一下子站起身来，问道。
　　“小人不敢欺瞒娘娘，确实是看着御辇往这边过来了。”小内侍忙说。
　　苏锦儿想了想，祺祥宫这边，除了自己之外，剩下几个位份都不高，想来应该是不会错了。忙令小内侍先下去，又唤了宫女过来为自己梳妆。
　　冯氏本来那些劝慰的话，如今更是说不出口，只得看着她在一旁忙碌。
　　苏锦儿拢了拢身上衣服，又觉得不合适，令宫女取了一条淡青色的石榴裙换上，对着镜子瞧了，觉得满意，才又叫宫女过来重新梳头。
　　这是个麻烦费工夫的，加上苏锦儿要求又极多，一会儿是嫌弃珠花戴的不到位，一会儿又觉得发髻梳的不好看，折腾了一阵工夫，却还没有将头发弄好，已经有内侍在门外唱到：
　　“圣驾到——苏美人接驾——”
　　苏锦儿一慌，看着头发，索性什么都不弄了，简单的挽了两个发髻，插了两支碧玉簪，倒也显得苏静。她理了理衣服，忙来到殿外跪迎。
　　不多时，皇帝御辇已至，萧桓扶了内侍的手，自御辇上下来，就看见跪在殿门口的苏锦儿，不禁一愣。
　　半晌后，他才走过来，亲手将苏锦儿扶起，面上是淡淡的微笑，温和而儒雅，开口道：“虽然将近端午，地上还是寒凉，快些起来罢。”
　　苏锦儿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借着萧桓的手起身，却有些娇怯怯的模样，加上她这身装扮，不由得令萧桓有了一丝恍惚，竟然愣在了门口。
　　“陛下？”苏锦儿见萧桓的目光虽然粘着在自己身上，神情中却透露出看的并不是自己一般，似乎带着些惆怅，又有些感慨，便出声问了一句。
　　“哦。”萧桓回过神来，看了看苏锦儿，放开自己的手，径直走入屋中，问道：“你在这里可住的习惯？”
　　“回陛下，臣妾觉得甚好。”苏锦儿在他身后跟了进来，站在一旁作答。
　　萧桓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苏锦儿愣了愣，才轻声问道：“陛下，今日送去的那食材单子，娘娘用的可有效果？”
　　萧桓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愈发衬得面上一双黑眸深邃，又带着几分温柔，道：“倒是不错，难为你有心了。”
　　苏锦儿心中喜悦，忙低了头，答：“臣妾不敢。”
　　萧桓笑笑，对着她招招手，道：“过来坐吧，站在那里做什么？”
　　苏锦儿忙在萧桓身旁坐了，屋中宫人内侍们见状，忙无声退出，一时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房中甚为静谧，便是两人的呼吸声，也能听得到。
　　她只觉得萧桓的目光似乎是投在自己身上，不免有几分羞赧，只得低了头去，不敢再看他。
　　良久，萧桓的声音响起：“听闻你的琴弹得甚好？”
　　苏锦儿一怔，忙抬起头，对上萧桓的视线，他正温和地看着自己，不禁面上又是一分羞赧，低下头去，轻声说道：
　　“曾经在家中练习过一些，不敢称好。”
　　她隐隐记得父亲在她入宫前提及过，这位皇帝于乐器书画上面也是颇为在行的，虽然知道自己的琴艺甚为不错，却也不敢托大。
　　萧桓笑了，忽然用手指挑起苏锦儿的下巴，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一双眸子水汪汪的隐在长长的睫毛下，忽然心中一荡，却又暗暗叹了口气， 才道：“朕可有耳福听锦儿抚琴一曲？”
　　苏锦儿听得他开口竟然唤的是自己小名儿，语气中温柔无限，心中不免喜悦激荡，面上羞赧之色便愈甚，忙起身自一旁吩咐宫人进来取了琴，才定了心神，施施然坐了，试了试音，却有些犹豫起来。
　　她并不清楚如今这位皇帝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曲子，虽然自己不过十六岁，却也是高门大户长起来的千金，旁的不说，伴君如伴虎这种话，自然是常听的。入宫前也听了父亲教诲，说皇帝性格看似平和，实际却是极难揣测的。如今自己是第一次侍寝，万一弄的不好，惹了皇帝不喜，可是得不偿失了。只是这琴是皇帝让弹的，如今自己也已经坐在这里了，自然不好临时退场，想了想，鬼使神差一般，苏锦儿起了一个势，弹了一首曲子。
　　那曲调扬起，萧桓面上神色忽然大变。苏锦儿偷偷瞥了一眼，见到他神色变幻，不知是喜是悲或是怒，心中也是惊惧，手上一抖，琴弦便“铮”的一声断了。
　　萧桓站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平常，看不出息怒，苏锦儿心中却是惶然，忙起身请罪。
　　萧桓看着她，身子似乎微微颤抖，显然是怕极，又见她乌发不过挽了简单的髻子，只有两支碧玉簪装饰，清丽非常，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竟然有了几分厌恶，然而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弹这支曲子？”这语气中丝毫没有温和之意，隐隐还带了几分叱问。
　　苏锦儿愣住，想了良久，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道：“臣妾只是觉得欸乃这曲子甚为好听，便弹了出来，臣妾弹的不好，还请陛下恕罪。”
　　萧桓半晌没有说话，苏锦儿心中纳罕，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桓眉头紧锁，目光却不知道看向何处。
　　苏锦儿心中害怕，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皇帝，想要辩白几句，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正自焦急间，萧桓已经复又坐下，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又微微笑了笑，对着苏锦儿道：“你起来罢。”
　　苏锦儿惶惶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萧桓却是主动开口：
　　“你今日这装扮倒也清爽。”
　　苏锦儿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又想到这上面来，自己却尚未从方才弹琴之事中回过神来，只得再次请罪道：
　　“臣妾错了，今日本是情急之下迎接陛下，多有失礼之处，请陛下恕罪。”
　　“无妨。”萧桓淡淡地说，看了她一眼，又说，“朕有些累了，你服侍朕休息吧。”
　　苏锦儿一愣，想到一些事情，面上不禁一红，萧桓却似没有看到，只径自往雕花床边走去，不再说话。
　　苏锦儿忙令外边宫人进来，取了洗漱用具，又自己上前，俯首为他除去衣冠外裳。待得萧桓方才歇下，自己也宽衣，由宫人们服侍了躺在一旁，却看见萧桓已经将头转向一旁。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愣在当场，不知道要做什么。
　　“那首曲子，日后不要再弹了。”他的声音忽然传来，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二人一夜无话，萧桓似乎很快便睡熟。苏锦儿心中却是兀自惴惴，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皇帝，思忖良久，辗转起来，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了萧桓，只得这样挨着，及至天色将近明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待得睁眼，天光已经是大亮，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身旁的萧桓已经离去。待要喊人，便听见外间宫人的声音响起：
　　“娘娘可起了？”
　　“……进来吧。”苏锦儿起身，看着宫女们端着净面漱口用的青盐铜盆进来，又看着自己身上整齐的中衣，心中忽然觉得万分委屈。
　　有宫女服侍她换好衣裳，净面漱口，她的心思依然没有转过来，怏怏地坐在殿中，面上神色十分难看。
　　“娘娘，”冯尚宫在一旁看见，出声提醒道，“今日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知道了。”苏锦儿起身，勉强收敛了面上的不快，整了整裙角，扶着宫女的手待要离开，忽然转向一旁，问道，“……陛下……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冯尚宫一愣，外间一个小内侍听见，忙笑着回答：“娘娘，陛下今日朝会，走的甚早，还吩咐了小人等，叫娘娘安心休息，不得打扰了娘娘。”
　　苏锦儿忽然觉得天色明媚起来，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对宫女吩咐道：
　　“走吧。”
　　坤宁宫中，众妃嫔侍妾们已经云集，皇后看见独独少了苏锦儿一人，心中不免有些不快，待要问及，身旁的内侍已经悄声禀报道：
　　“娘娘，听说昨夜陛下是歇在苏美人那里了。”
　　崔皇后面上有几分不快，看了看行完礼坐在下首的众女，问道：“哪个苏美人？”
　　“是祺祥宫的那位苏美人……”正说着，有内侍进来禀报：
　　“娘娘，祺祥宫苏美人娘娘到。”
　　崔皇后勉强压抑住心中不快，淡淡地挥一挥手，令苏锦儿进来。却看见下面众人在听到祺祥宫几个字的时候，面上神色都多少有了几分不自然。
　　看来这侍寝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后冷笑着想，不过一个选侍，这么快就封了美人，又很快侍寝，难怪大家神色都不好看呢。
　　苏锦儿进来，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却只当做没看到，自自然然地冲着皇后行了一个礼，口称：“臣妾拜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崔氏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座下那些神色各异的众人，才开口道：“妹妹坐吧。”
　　苏锦儿方才坐定，便有李才人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妹妹今日气色倒好。”
　　苏锦儿一晒，她虽然年纪小的多，位份却实际上比李才人还要高上些，听她这妹妹妹妹的叫出声来，心中便有些恼怒。然而近些日子以来，也知道李才人不过是仗着是宫中的老人而已，其实并没有多么受宠，面上便只淡淡地笑了笑，不欲于她多做计较。
　　李才人看到苏锦儿如此，又想到她不过才进宫几个月，便已经升了美人的位份，心中颇为不忿，说话间也就纠缠起来。
　　“妹妹年轻，是不知道，这有些事儿啊，是急不得的。”她弯弯嘴角，笑着说，“可不是什么曲儿，词儿能糊弄来的。”
　　这话显然是挤兑她昨夜虽然侍寝，却并没有被……苏锦儿心中颇为恼怒，心道这宫中留言竟是传的如此之快。她怒视回去，看见李才人面上几分得意神色，正想开口反击，却忽然瞥到皇后一脸淡漠的模样，似乎她们的这些话语同自己无关，而剩下的诸多妃子，更是摆着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她忽然想起昨日冯尚宫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她虽然骄纵些，却不是没有脑子的，那些话自然是为了自己好。想了想，苏锦儿便冷冷笑笑，回道：“正是呢，妹妹方才入宫，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讨教姐姐才是。”
　　李才人见她不恼不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崔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诧色，继而转为平静，温和地开口：
　　“我有些乏了，你们若没有别的事情，便下去罢。”
　　皇后这样说，自然是不会有人再留下来，一时间众人忙起身行礼告别，转身离开。崔氏看着跟在众人身后离开的苏锦儿，嘴角挂上一丝莫名的笑容。
　　“娘娘——”皇后的贴身侍女绿珠最是贴心，看见她这样，便轻声上前问道，“可是觉得这个苏美人有些——”
　　“不急。”崔氏笑笑，“她是个懂事的。原以为张狂不明理，如今看来，倒是我那日看轻她了。”
　　“只是这样，娘娘这边不就更难了？”绿珠轻声回答，音调里依然有些关切，并没有被皇后的轻描淡写打消，“本来有那边的一个就够了，现在又出来一个……”
　　“你以为陛下是当真喜欢她？”崔氏笑笑，却带着几分落寞，“不过还是因为那边罢了。”
　　“难道——”绿珠似有几分明了，看向皇后，崔氏却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将目光移开，问道：“蓁儿近日都学些什么了？我也是，连他的功课都有几分忽视了。”
　　绿珠明白，立刻乖巧答道：“小殿下如今聪慧的紧，奴婢昨日听随侍的内官们说，就连顾师傅都夸赞小殿下学东西快。”
　　国朝皇子共有五个师傅，分别教授诗书、礼仪、骑射、兵法、权术等等方面。说到这顾师傅，其实是也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其人颇有才华，诗书皆享誉国中。只是略显得古板些，与为人处世上不够变通，然而萧桓却是极为器重他，请了他过来为儿子萧蓁教授诗书方面。
　　崔皇后她只有这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又是中宫嫡子，更是萧桓目前唯一的儿子，她报的希望自然是十分大。既然是连着大才子都如此赞颂儿子，自然心中是欢喜无限，不过面上却还是平静，只说：“他还小，可要戒骄戒躁才是。”
　　绿珠知道她心里已经欢喜，只笑嘻嘻地应了。崔氏看着她，又想着儿子，只觉得方才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托孤

　　苏锦儿离了皇后宫中，只觉得方才李才人的嘴脸十分惹人厌烦，她身旁的侍女秀儿，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待得她进了宫，也跟了进来服侍，最是了解她心意的，看见她面上虽然装作平静，呼吸却略显得急促，便是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日里快了不少，就知道定然是方才被气到了，于是忙上前说：
　　“娘娘，不如去御花园走走，听说这些日子，宫中的月季可都开了，还有些芍药牡丹，据说是郴州那边送过来的呢。”
　　苏锦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秀儿这话说的不过是想让自己散散心，她同秀儿一块儿长大，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心中却当做姐妹一般了，如今在这宫中，也就她还算得上半个亲人，想了想，便点头应了。秀儿带着宫女们，忙跟上她，往御花园过去。
　　如今已经入夏，虽然还未至端午，然而宫中花圃中众多鲜花早已盛开，争奇斗艳，引得彩蝶蜜蜂萦绕飞舞，十分美丽。
　　绕过九曲长廊，□深处有一个小亭子，地势略高，周围遍植翠竹，背后是一处人工湖，湖心有几块太湖石，于这亭子里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花丛，景色甚好，也甚清爽。
　　苏锦儿走了半晌，也觉得天上阳光刺目，看了那边，便对着秀儿道：“那边是个好去处，咱们过去歇歇。”
　　秀儿却眼尖，早已经看到那亭子里衣衫拂动，似乎是有人，便开口：“娘娘，那边似乎是有人了。”
　　苏锦儿又瞧了瞧，似乎见到环佩衣裙，果然有人。她却不甘心，只说：“她们去的，我便去不得么？”说着便朝那边走去。
　　秀儿无奈，也只得吩咐宫人内侍跟上，一并往亭子里过去。
　　待到得跟前，才发觉周围多是皇帝身边近侍，林立于侧，亭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似乎还有女子。苏锦儿心中有些不快，故意提高了声音问道：“什么人在那里？”
　　秀儿大惊，她入宫也有些日子，眼见周围皇帝近侍，便知道定然是萧桓在其中，苏锦儿还敢这样大声说话。她忙扯扯苏锦儿的袖子，示意她噤声赔罪。
　　苏锦儿却不理，还要继续说，忽然亭子中的说话声停住，之后有声音传来：“圣驾在此，何人在外喧哗！”
　　苏锦儿一怔，听得依稀是皇帝身旁内侍的声音，便朗声说道：“臣妾苏氏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圣驾在此，还请陛下恕罪。”
　　良久没有声息，忽然有一个女子娇声地笑起来：“哎哟，陛下的新欢来了。可快些进来让我们瞧瞧。”
　　苏锦儿一怔，身旁的秀儿也是大为纳罕，皇帝身旁，谁敢如此放肆？正自纳闷间，里面已经走出了内侍，挥了挥拂尘，口称：“陛下宣娘娘进去。”语音冷漠，还带着几分不恭敬。
　　苏锦儿不觉心中微微有气，却又想起昨夜萧桓的情绪，不敢再做什么，只得低了头随着内侍进了亭子。
　　进去果然是清爽了些，苏锦儿看见周围侍立着几名宫人内侍，萧桓坐于亭中石凳上，旁边却是一个约莫二十岁许的少妇，梳了堕马髻，发上再没有半点装饰。身上是一件妃色高腰襦裙，外罩着一件广袖大衫，显得有几分宽松。
　　那少妇见她进来，面上含笑，开口道：“妹妹来了，快些坐吧。”说话间便令内侍搬了小杌子过来，令苏锦儿坐下。
　　苏锦儿一愣，抬眼看了看萧桓，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苏锦儿心中有些惴惴，没有坐下。还是依礼向萧桓行了礼，又到了那少妇面前，却不知该行何礼，她微微抬眼看了眼那少妇，容貌端丽，只是清瘦的厉害，面色微有些苍白，衬得一双大眼睛格外黑。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字，想了想，便按照拜见贵妃时的礼拜见了，这才侧身坐了。
　　萧桓看着苏锦儿动作，眼神微微一闪，那少妇却轻轻笑笑，道：“没想到你这样懂事。”语气中却多少感慨些，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是了，还要感谢你的那食材单子。”
　　苏锦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女子定然是如今宠惯六宫的苏锦瑟。虽然只有美人的名号，可实际上却比贵妃还要有身份。她又微微移过目光，看向锦瑟的小腹，果然是微微有些隆起。她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又想到锦瑟方才说的那句话，自己可不就成了陛下的新宠？一下子便有些不自然起来。
　　锦瑟看到她的不自然，轻轻笑笑，缓缓起身，旁边立刻有一个宫女上前扶了她。她走到苏锦儿面前，看着她，说道：“既然妹妹是来寻陛下的，我也不好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苏锦儿一怔，忙起身说道：“嫔妾不敢，嫔妾不知娘娘同陛下在此，多有冒犯，望娘娘恕罪。”
　　锦瑟却没有理会她，只扶着宫女的手要离开，萧桓却忽然开口：“你要他脱离仇恨，你自己呢？”
　　锦瑟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半晌后，才轻轻开口：“他……不过是个孩子。”
　　“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尚在襁褓，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有容人之量，自然不会为难他。”她淡淡地说，语气却带着三分疲惫，“这算是我求陛下做的一件事了。”
　　萧桓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笑出声来。苏锦儿心中只道后悔，如今这二位明显是有事，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贪图一时意气，闯了进来，只是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只好充作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你为了那孩子求我，为了他求我，你还为了什么求我？你可为了你自己求过我？你可为了我们的孩子求过我？你可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萧桓似乎是怒极，竟然不顾苏锦儿在场，连接着叱问出声。
　　苏锦儿看见锦瑟背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她返身跪了下来，对着萧桓磕了一个头，便起身离开，背影决绝。
　　萧桓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变幻，忽然怒极，将面前石桌上摆着的几样时鲜果盘统统扫至地上，打了个粉碎。
　　亭子中的众人全部惶恐地跪了下去，苏锦儿心中也忽然觉得十分害怕，随着众人跪了下去。一时间亭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半晌后，才听到皇帝内侍韩德利小声地劝说：“陛下息怒。”
　　苏锦儿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桓面色青白，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只手臂扶住面前石桌。她心中惴惴不安，却又不免有几分好奇，不知道锦瑟方才到底求恳了他什么事，竟然惹出来他这样大的怒火。而另一方面，却隐隐又有几分喜悦，或者是幸灾乐祸。
　　或者，她隐隐想着，锦瑟竟然惹得萧桓发了这样大的怒气，恐怕失宠的日子也快了吧？
　　萧桓长长地叹了一声，颓然坐了下来。韩德利见状，忙膝行向前，对着萧桓叩首，继续劝说道：“陛下息怒。”
　　萧桓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手支住额头，微微阖上眼睛，眉头依旧深锁，看上去竟然显得十分疲惫。
　　他没有叫起，跪在地上的众人自然不敢起身，连带着苏锦儿也一直跪着。韩德利瞥见苏锦儿，似乎已经有些撑不住，想要小声提醒，看了看萧桓的面色，又忍住了，只回过头，当做没有看见。
　　苏锦儿此时却是半点方才的幸灾乐祸都没有了，心中满满的都是后悔。只懊恼当时自己真的不该一时意气过来，插入他二人之间的事，如今仿佛是罚跪一般，两膝又酸又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她自小受尽父亲宠爱，家里的哥哥们又都尽让着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纵然是方才进宫的时候，众人也瞧着她父亲和家族的面子，谦让几分。如今当真是自讨苦吃了。一时心中委屈懊恼，眼圈儿便红了。
　　就在苏锦儿以为自己就要昏过去的时候，萧桓转向韩德利，说道：
　　“方才的事，你都记下了？”
　　韩德利微微一愣，旋即应道：“小人都记得了。”
　　萧桓点点头，道：“你亲自去办吧。”
　　韩德利一怔，叩了一个首，“小人定然不会辜负陛下的苦心。”
　　萧桓点点头，摆摆手示意韩德利起来，不再说话。
　　韩德利起身，瞥见苏锦儿已经跪的面色苍白，汗珠一滴滴落下，微微不忍，又小声问道：“陛下若是乏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萧桓一怔，抬起头来，看到韩德利所处的位置，恰好留出空隙让他看见跪在一旁的苏锦儿。他心中嗤笑一声，却起身来到苏锦儿面前，打量着她。
　　苏锦儿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不过是咬牙紧撑着。却看见面前地上萧桓的龙袍一角，忙跪下叩首：“陛下——”话音方才出来，眼圈儿又一次红了，这次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你起来罢。”萧桓淡淡道。
　　苏锦儿如得了大赦一般，忙从地上起身，却因为跪的久了，腿脚都已经麻了，方才直起身子，就已经又一次软倒下去，委顿在地。
　　“陛下——”她抬起头来看着萧桓，面上半是委屈半是可怜。泪水顺着白玉般的面颊落下。萧桓见状，侧目看了韩德利一眼，韩德利忙上前将她扶起，又唤了亭子外间等候的宫女过来，扶住她。
　　“陛下，”苏锦儿抽抽鼻子，拿过帕子将面上泪珠儿抹去，轻声哽咽道：“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不敢妄闯了。求陛下饶恕臣妾吧。”
　　萧桓凝视着她，眸子中颜色渐深，半晌之后，才拿过她手中的帕子，为她拭去面上泪水，温言道：“不过是一点儿小委屈，怎么就受不了了？”
　　苏锦儿闻言一怔，轻轻抬起头来，萧桓正微微笑着看着她，她不禁面上一红，带了几分羞涩，复又低下头去，轻声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怕陛下气坏了身子。”
　　萧桓看着她，轻笑了笑。伸手抬起她的脸庞。她方才哭过的泪珠还有几颗黏在长长的睫毛上，颇有几分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抓过她的手，将她环在自己怀中，垂首凑在她耳边，低语：“朕不会生气。”
　　他的气息柔柔地拂过苏锦儿的耳垂，带出几分魅惑。他的声音轻轻地送进苏锦儿的心里，带出几丝挑逗。苏锦儿一时间只觉得面红心跳，有心想要挣开，却又停住，就任由萧桓抱住，体味着他怀抱的温暖。
　　“陛下……”她轻声呢喃，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韩德利早已经带着众人退下，然而临出去时不经意间一望，却恰好对进了萧桓冷静的眸子里。

　　圣心

　　天气已经渐渐没了夏日的燥热，将近入秋，然而依然留着余温。锦瑟如今已经有了将近六个月的身孕，行动有些不便起来，再加上如今宫中嫔御多了起来，她不愿意出去遇见那些人问长问短，有时便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散散心罢了。
　　“娘娘，您何必要这样同陛下较劲呢？”蕊儿扶着锦瑟，看着她往廊下挂着的金丝笼子里的鹦哥儿嘴里舔食，心中却有些不忿，不禁问出声来。
　　锦瑟没有回答，廊下的鹦哥儿倒是扑棱一下翅膀，欢快地叫出声来：
　　“娘娘千岁！”
　　蕊儿看着它们，撇撇嘴巴。这两只鹦哥儿是前些日子萧桓派人送来的，说是怕锦瑟呆在屋中烦闷，便送来给她解闷逗趣。然而萧桓本人，却是自从端午前同锦瑟在御花园沉香亭中起过争执后，再也没有踏足过长春宫一次。
　　虽然赏赐还是没有断过，内务府那边的供奉也没有少了恭敬，但是已经有留言开始流传出来，说锦瑟那日已经惹了陛下动怒，如今还肯这样待她，不过是为了她腹中的骨肉罢了。再加上，近几个月来，萧桓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歇在祺祥宫苏锦儿那里。宫中一贯会看人下菜，见风使舵的奴婢们，便都有几分不安分起来。
　　蕊儿见锦瑟不答，忽然觉得没趣，又看见鹦哥儿还扑棱着翅膀，不觉得有些恼火，冲着它们斥道：“就知道吃！”
　　锦瑟忽然笑了，转过头看着蕊儿，道：“你心中有气，冲着我来就是，何必难为它们？”
　　她看着蕊儿，问：“莫非是宫里面什么人难为你了？”
　　“才没有。”蕊儿摇摇头，“我只是替娘娘不忿罢了。您瞧那边那位，妖精一般，眼睛都要看到天上去了。”
　　她这说的便是祺祥宫苏锦儿了。锦瑟想到前几日那位苏锦儿过来看望自己时候的情景。自然，一同来的，还有这两只鹦哥。
　　“陛下说了，怕姐姐一个人呆着气闷，便让妹妹带了这两只小东西过来给姐姐解闷呢。”苏锦儿笑着说，话里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她那日是一身玫红色的宫装，如此鲜艳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分外娇艳。锦瑟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却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年少娇憨，活泼开朗。
　　然而她终究不是自己。锦瑟想想，轻轻笑笑，对着苏锦儿道：“如此，还有劳妹妹了。”
　　苏锦儿吃了个软钉子。本想着锦瑟曾经那样荣宠的风光，如今就这么轻松地被自己一个方才入宫的新人夺了去，面上就算是淡淡的，心中自然也一定是恨得牙痒。她想了想，又开口笑着说：
　　“这没有什么了。说起来，我还要羡慕姐姐呢。姐姐入宫没有几日，却已经有了喜。可陛下如今日日歇在我这里，我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唉——”她似乎有些遗憾地低首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叹了一口气。
　　锦瑟看了看她，只淡淡地说：“生在宫廷里的孩子，多半未必幸福。”至于那些帝王宠爱，夜夜欢娱种种，她半点也没有提及，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苏锦儿没有想到锦瑟只是这样淡然的随口说着，似乎曾经帝王的荣宠，也不过是那浮世繁华，没有经的她的心思半点波澜。至于应该有的对未来的那个皇子，或者可能是公主的期盼，更是一点没有，反而是更多的忧愁。
　　她心中不禁有些好奇锦瑟的身份。因为锦瑟以故梁国公主身份入宫，又是曾经嫁过人的，这事，毕竟不够光明正大，除了故梁国少有的几个人知道以外，还有萧桓的几个亲信大臣，宫中也就是皇后崔氏真正知道锦瑟的身份，以及随侍在锦瑟身旁的蕊儿略微知道一些。旁的人，都以为锦瑟不过是萧桓从梁国带回来的一个孤女，没有身家背景，却深受宠爱，早已经惹得很多人眼热了。
　　苏锦儿在家中时，便是她的父亲，虽然隐隐知道一点锦瑟的身世，却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不能随意乱传的。苏文海便只在苏锦儿入宫前叮嘱了几句，只说宫中除了皇后，便是长春宫苏美人深受宠爱，不可得罪，别的却没有说过。
　　然而那次锦瑟在沉香亭对萧桓求恳后，萧桓吩咐韩德利去做的事，多少还是引起了苏锦儿的兴趣。这日又看到锦瑟虽然淡妆素服，但是气质高洁，隐隐带着天生贵气，加上方才对帝王宠爱十分不屑的口吻，使得她愈发疑惑起来。
　　苏锦儿自小受宠，性子又是极好强的，既然有了疑问，自然是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不过自然不会当着锦瑟的面上问起，只掩饰着笑笑，起身告辞。
　　锦瑟看着她出去，自然也觉得松了一口气。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这些争斗见得多了，本就厌烦，如今自己又倦怠，根本不想同她们争执什么，苏锦儿既然自己要走，她自然是满心欢喜。
　　锦瑟不喜欢争斗，然而她周围的人未必同她一般想法。自那日苏锦儿离去后，蕊儿和几个得用的大宫女们就没有停息过，总觉得苏锦儿是有意上门找茬炫耀，十分可恶。锦瑟虽然和萧桓关系冷淡，但对宫人们还不错，她们跟着锦瑟久了，也没有多少畏惧，自然也会稍微在锦瑟耳边不时提点一下。
　　锦瑟看着蕊儿的面色，忽然觉得想逗逗她，便说：“你觉得她讨厌，不如直接去同萧桓说，看他怎么说。”
　　她在长春宫中向来直呼萧桓大名，众人开始听到都颇为惶恐，后来习惯了，也就全部装作没听见。蕊儿自然也是如此，有意避过那两个字，撅着嘴道：“我可不敢了，若是再去，惹得娘娘不高兴，那可不成了罪人。”
　　她说的是上次因着锦瑟怀孕一时自己跑去告诉萧桓的事，其实蕊儿多少也算得上萧桓放在这边的眼线，这话说出来，只是托词罢了。她如今只是摸不准萧桓的心思，若是皇帝当真宠上了苏锦儿那边，自己冒冒失失过去说，恐怕还落得个污蔑宫妃的下场，锦瑟这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还是稳妥些最好。只是蕊儿性子如此，看见锦瑟只是一味忍气吞声，有些不忿罢了。
　　锦瑟自然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转过头笑笑，目光却渐渐茫然起来。蕊儿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有重重宫墙，飞檐斗拱，立在天幕之下。
　　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苏锦儿，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
　　真是可怜人，锦瑟想。不过是萧桓树立起来的一个可供攻击的靶子罢了，万千荣宠，不过是为了分离掉在自己身上那些嫉妒痛恨的视线。这宫中，自己身份来历不明，没有家族支撑，唯一可依靠的，便是皇帝的宠爱；而唯一能毁了自己的，也正是皇帝的宠爱。
　　她有些同情苏锦儿，有心提点她，但是却做不到。
　　锦瑟垂下手去，摸了摸已经隆起的小腹，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有了孩子了，若是从前，她可以毫不顾及，可如今，她叹了一口气，多少还是会想到这个孩子的未来。
　　纵然不喜欢他或者她生在这宫廷里，可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了。如今这孩子还未出生便已经有很多人因为他的母亲而怨恨，若是出生了，还没有一个可以分走这些怨恨的靶子，他该是多么艰难地才能在这重重宫阙中存活？
　　锦瑟又叹了一声，或者，她想，萧桓也想到了这点，才这样大肆地宠爱苏锦儿的吧？她心中忽然一片茫然，无所适从起来。
　　“娘娘？”蕊儿看见她发呆，轻声唤了锦瑟一声，“若是累了，先去旁边歇歇罢？”
　　锦瑟回过头，迎上蕊儿有些担忧关切的眸子，笑笑说：“不妨事。”
　　蕊儿看着她，虽然是笑着，但是眼睛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带着淡淡的忧愁和不明的思绪。她不由得有几分担心，劝解道：“娘娘，如今您身子重，有什么事，还是不要太放在心上，奴婢方才不该说那些话的。”
　　锦瑟笑笑，没有再说话，只搭着蕊儿的手向屋内走去。
　　萧桓方才从朝上下来，正由宫人们服侍着换上常服，就看见韩德利躬身站在一旁，似乎是有话想说。他略一思索，令众人退下，才问道：
　　“那事办的如何了？”
　　“陛下放心，小人已经将那孩子送至城外白马寺中去了，那方丈答应了，亲自收了这孩子做徒弟。”韩德利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样便好。”萧桓点点头，又问，“那边如何？”
　　“那边自然是不愿意将孩子放手的，小人用了好些法子才带了孩子离开。”韩德利看见萧桓的目光望向自己，忙道，“不过自然是不会伤了她们。”
　　“嗯。”萧桓又点点头，“这件事你办的不错。”说着将身上一枚玉佩解下，随手递给韩德利，问道，“你如今是几品上？”
　　“小人不过是为陛下分忧，不敢托大。”韩德利双手接过谢恩，回道，“托陛下洪福，小人如今已经是七品上了。”
　　萧桓想了想，开口：“既然做乾清宫总管 ，七品自然是不够，不过也不好让你一下子升的太快。”他略沉吟了下，说，“这样吧，你先从六品上做着吧。”
　　品级上看来不过升了一级，然而韩德利从前虽然在萧桓身边得用，却并不是乾清宫总管内官，如今一下子便成了总管，这心中自然是万分高兴的，忙跪下叩首谢恩。萧桓挥手令他起来，又问道：“你去那边，可瞧见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么？”
　　韩德利想了想，跪下奏道：“启奏陛下，小人倒是看到一个女子。”
　　“哦？”
　　“那边夫人说是得用的婢女，可小人却觉得有几分怪异，且不说一个婢女行为鬼鬼祟祟的，便是面上，也一直用轻纱遮着，见到来人，便立刻避到后面去了。”
　　萧桓眉头微微皱了皱，旋即恢复平静，开口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韩德利行礼离去。萧桓令人拿了今日呈上来的奏折批阅。到了晚膳时分，韩德利带着宫人们服侍着萧桓用了膳，便又退了下去。不多时，带着敬事房的内侍捧着一个红漆底子的托盘上来，内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牌子。
　　“陛下——”韩德利同那内侍行过礼后，小声地问，“今夜可要传召哪位娘娘侍寝？”
　　萧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韩德利明了，忙令那内侍带了东西下去，又令人去祺祥宫宣旨。萧桓看了看面前看过的那些奏折，微微出了一口气，似乎有几分困意，站起身来，说，“出去走走吧。”
　　韩德利躬身应了，又招呼着宫人侍卫们跟上，才随着萧桓出了殿门。
　　这自然是不会走到别处去。萧桓不过在宫中似乎没有目的地走了一段，便朝着祺祥宫的方向过去。待到了门口，苏锦儿已经得了消息，正穿戴的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相迎，看见萧桓一行人过来，忙俯身行下礼去。
　　“起来吧。”萧桓笑笑，将她扶起来。苏锦儿心中自然是欢喜，笑着将萧桓迎入正殿内坐了，才说：“陛下可有些日子没有来臣妾这儿了。”
　　萧桓看着她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出来，眼角眉梢似嗔似怨，煞是迷人。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拨弄着她耳畔的翡翠坠子，温言道：“可是想朕了？”
　　屋内的宫人们见了，忙低下头悄悄地退下。苏锦儿面颊绯红，故作幽怨地推了萧桓一下，却没有推开，反而被萧桓抱的更紧，她垂下首去，将头贴在萧桓胸口，吹气如兰：“陛下就知道取笑臣妾。”
　　萧桓笑笑，将头凑在她耳畔，轻声说：“朕可是想你了。”
　　苏锦儿大羞，愈发不敢抬起头来。萧桓见她乌云一般的秀发下掩映着雪白的颈子，心中微微一荡，便俯下身去。
　　自然是一夜良宵，二人尽得鱼水之欢。事毕，苏锦儿躺在萧桓怀里，任由萧桓把弄着她的长发，却不说话。
　　“陛下可玩弄了臣妾的头发半天了。”苏锦儿嘟嘟嘴，装作不满地说。
　　“怎么？”萧桓轻声笑着，在她耳畔说道，“不满意了？”一边用手拨弄起她的耳垂，痒痒的，惹得苏锦儿咯咯笑出声来。
　　“陛下，”二人又调笑了一会儿，苏锦儿才开口说道，“姐姐很是喜欢那对鹦哥呢。”
　　萧桓微微一怔，神色却未变，依旧笑着，也不答话。
　　苏锦儿不察，继续说：“说来我与姐姐真是有缘，同是一个姓氏，旁人看起来，怕是只当我们做亲生姐妹呢。”
　　“呵。”萧桓笑了一声，“锦儿莫不是想家人了？”
　　“臣妾虽然想家人，可有陛下疼惜，便是思念之情，也淡了几分了。”既然入了宫，自然是不能再想什么家人的。苏锦儿乖巧地回答。
　　“只是姐姐，如今又有了孩子，陛下不若开恩，让姐姐的家人进宫来看望看望姐姐如何？”她看着萧桓，眼神单纯，神情中满是关切。
　　萧桓笑意愈深，忽然将唇覆上苏锦儿的红唇，轻触了一下，说道：“如今朕在你这里，总是说她作甚么？”
　　苏锦儿嘤咛一声，只觉得萧桓又一次进入自己，身子一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锦

　　不过一个多月后，萧桓便连接接到喜报，先是国中丰收，今年的粮食，比往年多收了一倍有余，百姓富足，安居乐业，萧桓自然大喜；不久又是江南大捷，冯彦年等人已经基本平复江南流寇，那些打着故国皇室起义幌子的乱军们，多半已经被魏军打败，江南地盘，已几乎尽入萧桓毂中，剩下的几股小的动乱，冯彦年等上奏说，今年年底以前也必能平复。
　　萧桓看着随军报前来的军中信使，不由得大悦，令内侍打赏。又同在座众臣商议处置俘虏，安抚民意，回复生产种种细节。待得这些商议完毕，也已经过了午时。
　　众臣退下，韩德利伺候着萧桓用了午膳，又轻声禀报道：“陛下，方大人来了。”
　　江南战局已经基本平定，自然要商议一下国中的事情了，然而这事多半是方奇主理，萧桓便令他午后再独自觐见，听了韩德利的话，便道：“宣他进来。”
　　方奇进殿，先向萧桓行了君臣之礼后，萧桓赐座，他才在一旁侧身坐了。
　　“如今国中大定，那些乱党的事，方卿就要费心了。”萧桓淡淡说道。
　　“微臣恭贺陛下江南大捷。”方奇在座位上躬了躬身，说道，“臣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决不让乱党有一人逃脱。”
　　“嗯。”萧桓点点头，“所需人手，你可向刑部，大理寺等调用，另外，”他看了看方奇，道，“有些事情，方卿毕竟不太好出面，朕令大理寺卿邓知协同你一并办理。”说着摆摆手，后殿便进来一个人，正是曾经的广安王府长史邓知。
　　方奇知道此人是萧桓亲信，职位虽然不高，但是却深的萧桓信任。
　　萧桓此举，看似体谅方奇曾经为梁国旧臣，怕他受了委屈，不好做事，其实还是不放心他罢了。方奇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
　　“微臣谢陛□恤。”
　　一旁的邓知也跪了下去，同方奇一齐道：“臣等定当不负陛下厚望。”
　　萧桓点点头，令他们退下，又看到侍立在一旁的韩德利，冲着他招招手：
　　“今日冯彦年送上来的那些云锦呢？全部拿到祺祥宫去吧。”
　　韩德利领旨而去，萧桓的目光却愈加深邃。
　　天气渐渐的寒凉起来，北国的冬日远不及南国温暖，纵然是已经在这边度过一个冬季了，纵然是屋中火盆，地龙等等都是烧了暖的，瑶琴依旧觉得冷冽。她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毛衣服，看着边角上略显得有些旧意的痕迹，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瑶琴虽然名号上为淑妃，可是实际宫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她已经不再受宠，谁都知道，当时萧桓娶她不过是为了一时之计，现在又怎么会再去宠爱一个有着梁国公主背景的女子？淑妃的名号，不过是做给宫外那些梁国宗室降臣和江南百姓们看的。皇宫中的人最为势利，自然不会真的对她有多么恭敬，就连冬日里的供给，也是能减则减，能蒙就蒙的。
　　可是她呢？瑶琴忽然想起在长春宫中的姐姐锦瑟，明明是一样的公主身份，明明她才是那个应该躲藏在背后的、不知廉耻的、应当被众人唾弃的人，却凭什么享受这皇帝的万千宠爱，还做出一副不屑一副的清高表情来？
　　纵然是如今萧桓不经常去锦瑟的宫中了，可自小便在梁国宫廷中长大的瑶琴还是看的一目了然，说是什么单只为了锦瑟腹中的孩儿才留着对她的一丝怜惜，什么如今苏锦儿宠惯六宫种种，不过都是做了出来给人看的！那些上好的貂皮，人参，珠宝，补品，药材、绫罗、蜀锦、绡纱及重重新奇物件还不是如流水一般送到锦瑟那边去？甚至于为了她那个尚未出世的、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也派了众多的接生稳婆，太医，日夜看护，小心翼翼。瑶琴心中有些忿忿，看了看对面正坐着吃茶的苏锦儿，妙龄韶华，娇俏容颜，也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
　　苏锦儿察觉到瑶琴的目光，放下茶盏，似作无意地问：“姐姐可是觉得冷了？”
　　她唇角弯弯，带着笑意，说道：“是了，姐姐可不用于我们北国人，自小长在南边儿，多半对这寒冷受不大住吧？”
　　瑶琴冷笑一下，心道自己明明比她位份高了不止一级，这苏锦儿还当真好不要脸，见谁都是一副姐姐妹妹的融洽状，便没有接她的话。苏锦儿看到瑶琴的不悦，也不在意，只笑着说：“说来妹妹进宫虽然有些日子了，众位娘娘也都甚为宽和，可想来是因为同是姓苏的缘故，妹妹心底里还是觉得姐姐最为可亲。”
　　瑶琴冷笑道：“你今天过来，便是要来我拉近关系的么？若是为了同是苏姓，你倒不必在我这冷冰冰的地方献殷勤。”她朝着一边扫了一眼，说，“那边那位姓苏的娘娘，才是你大献殷勤的正主儿。”
　　苏锦儿笑了，似乎并不介意瑶琴话语中的讽刺，打量了一下瑶琴身上那件略有些旧的外氅，似乎带着些许怜惜意味地说：“姐姐也是金枝玉叶，怎么能穿戴这样的衣服料子？倒是妹妹这里，陛下前些日子赐下来一些衣料，可妹妹觉得这颜色不太称，倒是姐姐穿上正好呢。”说着，便令自己的几个宫女捧了衣服料子过来，展开来在瑶琴面前。
　　那是几匹云锦，绣纹精致，料子极为精美，便是从前在梁国宫中见惯了云锦的瑶琴，心中也暗自赞叹。
　　苏锦儿看见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心中自然是极喜欢的，开口笑吟吟地说：“是了，这云锦，说来还是建康所产呢，总共贡上来这么几匹。陛下便全给了我，我想着姐姐恰好是南边人，给姐姐穿着，怕是要比穿在我身上好的多。”
　　瑶琴忽然有些怔忡，似乎想起了从前在梁国宫中，上好的贡上来的云锦，父皇首先会想起来拿给锦瑟挑选，纵然是那些宠妃，都只能拿锦瑟挑剩下的。而自己这样不得宠的公主，自然只有眼巴巴地站在一旁艳羡的份。倒是锦瑟，时常选了些，或是自己亲自，或是派侍女，将这些料子送到这个并不受宠爱的妹妹这里。那时候的自己，每每得了锦瑟送过来的云锦，心中都开心的不得了，似乎是得了什么宝物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怜，曾经的自己，需要等着亲姐姐的怜悯施舍过活；现在的自己，依然需要等着亲姐姐的怜悯施舍过活。陛下全部赏赐过来的。瑶琴冷冷地看了一眼苏锦儿，谦恭的笑意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她不禁觉得她也是可怜的了。哪里是陛下专门赏赐给你的呢？瑶琴想，不过是因为，锦瑟见不得这样的东西，萧桓怕她看到云锦，会勾起对故国的忧思，而拿给你的罢了。
　　你，不过是也是在捡拾她不要的东西，罢了。瑶琴看着苏锦儿，想。
　　苏锦儿见瑶琴半晌没有做声，以为她是心中暗生妒忌，便收敛了几分神色，低着头轻声地说：“妹妹也是一番好意，还望姐姐体谅。”
　　瑶琴看着她，笑了笑，问道：“锦儿妹妹，这些料子，我很是喜欢呢，可是锦儿妹妹不如也拿去给阿梧姐姐一些。你送了那食材单子，姐姐甚为喜欢，如今再送了料子去，姐姐想必会更加喜欢的。”
　　苏锦儿一愣，似有不解，瑶琴笑着继续说：“妹妹不知道？长春宫的苏锦瑟，正是我的亲姐姐啊。她也打南边过来的，从小就喜欢云锦，我们从前在梁国宫中的时候，每每有了新贡上来的云锦，父皇必然是先拿了给阿梧姐姐的。”
　　苏锦儿呆住，她上次曾借着胆子在萧桓那里暗暗打听锦瑟的身份，然而大多都是被萧桓的温柔堵了回去。私下同宫人们打听，然而这些东西在宫中是早有萧桓吩咐过了的，谁敢乱说？再加上萧桓时常对她的宠爱，渐渐的，锦瑟身份这件事，也就被她放在了脑后，谁料今日却被瑶琴给抖了出来，还是这样大的一个来头！
　　“原来……原来……”苏锦儿嚅嚅了两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瑶琴轻笑了一声，说：“可不是呢。妹妹想来是不知道，我这姐姐，从前在梁国做公主的时候，便是最受父皇宠爱的，不独云锦是姐姐先挑，便是驸马，也是这万里挑一的良人啊。”
　　“驸马？”苏锦儿怔怔地问出声来。难怪那日沉香亭中，陛下会是那样的生气，原来锦瑟是已经有过驸马的。
　　“可不是？”瑶琴看着她，说，“说来姐姐的驸马，妹妹想来也听过呢，就是当年梁魏第一次议和时候，将陛下都驳的哑口无言的周臻啊。”
　　苏锦儿呆住，看着瑶琴，瑶琴笑着回视她，目光清澈。
　　“原来姐姐竟然同长春宫的那位娘娘是姐妹。”苏锦儿定了定神，镇定下来，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瑶琴笑着摆摆手，看着苏锦儿，忽然有些意味深长：“妹妹还是太年轻，连陛下的心思，都看不透啊。”
　　苏锦儿一愣，忙问：“姐姐此话何意？”
　　瑶琴看着她，笑笑，又令周围随侍的宫人们退下，才开口：“其实我也瞧着妹妹可亲呢。不论怎么说，咱们都是苏姓的姐妹，若说起来，民间有种说法，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姐姐——”苏锦儿看着她，似乎有些疑惑。
　　“这些话，也就是咱们私下里说说，若是旁人，我定然是不会讲的。”瑶琴道，“妹妹终究年轻，不识宫中凶险啊。”
　　苏锦儿知道她是梁国公主，自幼皇宫中长大的，这些女子争斗，没有学到几分，多少也是耳濡目染过来的，自然要比自己会揣摩帝王心意的多，便开口问道：
　　“还请姐姐指教。”
　　瑶琴笑笑，似乎有一丝落寞，旋即回复平静，道：“妹妹如今荣宠无限，贡上来的云锦，陛下连皇后娘娘都没有给，单单赐给了你，这可说明了什么？”
　　苏锦儿一怔，看着瑶琴，她却是似笑非笑，不禁面上一红，低下头去。
　　“这便是了。”瑶琴看着她，继续说着，“陛下虽然心爱妹妹，可妹妹却不能任由陛下行事，否则，一个恃宠而骄的罪名，妹妹可是吃不消的。”
　　苏锦儿不由得信了几分，自古宠妃恃宠而骄被帝王冷落，这些东西她也是知道一些的。刚想说什么，瑶琴又开口道：“妹妹不见我姐姐么，从前是怎么样的繁华，现在呢？不过是太仗着陛下的忍让，落得个现在的下场，连带着我这个做妹妹的，也跟着受气，唉——”她长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凝住，似乎有着无限感伤。
　　难怪如此。苏锦儿又想起那日沉香亭中锦瑟同萧桓的争执，事后萧桓愤怒的动作，以及，正是自那场争执后，萧桓才开始冷落锦瑟，宠爱自己，面上不由得愈加笃定。瑶琴见状，又叹息着开口：“如今我们姐妹只盼望着能有一个小皇子，否则，日后这日子，可如何得过呢？”
　　苏锦儿不知道如何开口，静看着瑶琴眉目间愁苦。瑶琴似乎是察觉到了，忙勉强笑笑，似乎安慰她一般，又说：“倒是我这般让妹妹见笑了。”
　　“哪里哪里。”苏锦儿忙出声解释，“我还要多谢姐姐提点呢。只是这——”她目光看向那些云锦，带着疑问。
　　瑶琴笑笑，说：“这妹妹自然是不能漏了皇后娘娘那边，至于我和姐姐，妹妹能记得，也算是我们有幸了。”
　　苏锦儿慌忙起身：“姐姐真折杀我了，如果不是姐姐提点，妹妹又怎么能知道这些事？
　　瑶琴忙将她扶起身来，语气温婉：“我只盼日后妹妹发达了，莫要忘了我们姐妹才好。”
　　苏锦儿惶恐，忙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出来。
　　她坐在辇车上，行了一段路，忽然问走在身旁的秀儿：“你说着淑妃娘娘的话，可靠么？”
　　秀儿凝眉想了想，答：“奴婢觉得，这些话，多半是真的。原来就听说着长春宫的那位特别，这样一说，可就都解释的通了呢。而且，她们二人的相貌，确实也有些相似。”
　　苏锦儿点点头，旋即吩咐：“去长春宫。”

　　恩断

　　云锦（注一）产自建康，运用色晕法推出层层主花，富丽典雅、花纹浑厚优美、色彩浓艳庄重，灿若天边云霞一般，甚为华丽。
　　锦瑟看着随着苏锦儿身边宫人奉上的锦缎，徐徐铺展开来，照的满室生辉，灿烂明媚，不禁有些眩晕之感。
　　似乎是破宫那日的情景重现，那艳丽的锦缎上的朱红，金线，仿佛都化成了鲜血和烈焰，灼烧着她的心，在一点点的滴血。又仿佛看见徐瑛穿着这珍贵丝缎缝制的嫁衣，满目朱红，凤冠霞帔，走向她的兄长，然而，下一瞬间，却是梁国太子的碧血染上那件嫁衣，带出一片深色。还有，她那才气遐迩的夫君，带着决绝走向乱军中的背影；还有，还有……她紧闭住眼睛，想要避开脑中存在的景象，却无法挥去耳边的声声嘶喊，那亡国的辛酸苦楚，痛心血泪……
　　她强自镇定着，方才能勉强压住心中激荡，然而在一旁扶住她的蕊儿，已经能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动，那艳丽的丝缎，愈发衬出锦瑟的面色煞白。
　　“娘娘？”蕊儿有些担心，轻声唤了她一声。
　　苏锦儿也留意到锦瑟的不适，却只当做她是身子愈发沉重而体力不支，忙起身笑道：“姐姐身子不适，妹妹便先行告辞了。”
　　锦瑟却出声挽留：“妹妹且慢——”
　　苏锦儿一怔，回首看向锦瑟，锦瑟只笑笑，又令宫人出去奉茶，只留下苏锦儿身边秀儿同蕊儿两人，这才收敛心神，开口问道：“妹妹这几匹云锦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知晓我甚爱此物？”
　　苏锦儿低下头去，羞涩笑笑：“不瞒姐姐，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妹妹本想着虽然得承圣恩，却不好独占，听闻姐姐是南边的人，便拿了些来孝敬姐姐。”
　　锦瑟涩然一笑，将那几匹云锦推开，面上神色敛去，淡淡地说：“从前我自然是极爱这些东西的，只是如今，却不好夺了妹妹心爱之物，还请妹妹将它们带回去罢。”说着，竟然转头，不再看那些云霞一般艳丽的织物一眼。
　　苏锦儿一怔，心中暗暗有些不快，忆起瑶琴的话，更觉得不满。不过是已经过了气的妃子，莫说你这腹中孩子尚未知道是男是女，便当真是皇子，陛下又如何能疼爱一个亡国公主所出之子？更何况，这亡国公主还是有过夫婿的？她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地笑着说：
　　“知晓姐姐疼爱妹妹，不过是一些锦缎而已，姐姐拿去便是，妹妹不介意的。”
　　锦瑟不答，也未曾看上一眼云锦，苏锦儿登时有些尴尬，柳眉已经微微蹙起，待要再说些什么，锦瑟却忽然开口：“是谁告诉你，我喜欢云锦的？”
　　苏锦儿一怔，没有想到她竟然这样问及，方才的不快立时被疑虑占据。
　　“姐姐？”她看着锦瑟，发问。
　　锦瑟没有看她，眼光看向不知名的远处，语言虽然冷漠，却依旧有着淡淡的关切。
　　“看在你唤我这么多声姐姐的份上，我只想提醒你，在宫中，纵然是皇帝再疼爱你，也要步步小心。”
　　苏锦儿愣住，继而回想起先前在瑶琴那里时的情景，又看看锦瑟，半晌后忽然跪倒：“姐姐救我。”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瑶琴险恶的心思，纵然是亲生姐妹，她也要算计，更何况自己这样的女子？如今自己风头正劲，她自然心中满是妒忌之意，名义上让自己送云锦给皇后和锦瑟，其实却是让她既带着恃宠而骄，四处炫耀的名头得罪皇后，又要在锦瑟这里因为勾起她故国忧思而得罪萧桓。
　　好狠毒的计策！苏锦儿心道，口中却半点不再含糊，只跪在锦瑟身前，不住叩首，语带悲声：
　　“求姐姐救我！”
　　锦瑟起身，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低头看了隆起的肚子，只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带了东西回去罢。”
　　她扶着蕊儿的手离开，只留下苏锦儿一人跪在原地。
　　“娘娘——”秀儿上前扶起苏锦儿，苏锦儿看着那些云锦，怔了半晌，终究令秀儿取了，自行回了祺祥宫。
　　过了申时后不久，天气愈加沉闷，不多时，竟然飘起雪花来，洋洋洒洒，没多久功夫，便给巍峨庄严的皇城披上了薄薄地一层白色。
　　苏锦儿自锦瑟的长春宫回来后便一直处在懵懵懂懂的恍惚中，宫人们端来热好的燕窝粥，她也半点没有动过。如今雪下了出来，她便愈发出神起来，只盯着窗外白茫茫地一片发呆。
　　“娘娘——”秀儿上前，看见她兀自呆怔着，忙小声提醒道，“娘娘可要准备些？方才听乾清宫那边儿的人传来了信儿，说是陛下指不定会过来呢。”
　　苏锦儿将目光从窗外一片白茫茫中收回，看了看秀儿，整了整神色，问：“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些清淡些的小菜，再煨上两个炖品。”
　　秀儿应声吩咐去了，苏锦儿从榻上下来，走到铜镜前，缓缓坐了，细细打量着镜子中自己的样貌。
　　端的是好样貌。她看着镜子中那个俏丽佳人，雪肤如凝脂，朱唇一点红，悬胆鼻，丹凤眼，面上两道远山黛眉，眉心一抹朱砂痣，微微一笑，百媚横生。
　　苏锦儿收了笑容，微微叹了一口气，想到前面云锦的事，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旋即伸手将发上一支九凤垂珠的金步摇取下，换上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又看了看，再取下几样华贵的首饰，换做平常不显眼的戴好。又看看身上，苏锦儿再叹一口气，令宫人取了一条颜色素雅的小袖襦裙过来，换下这件绣金织锦的撒花大袖衫。
　　萧桓素来喜欢她穿的素淡，因而每次遇到萧桓临幸之时，苏锦儿定然会穿戴的十分淡雅。然而今日却是过了，她这番打扮，不仅淡雅，还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苏锦儿对着镜子又瞧了瞧，觉得颇为满意，又将面上胭脂擦的淡去几分，更加显出面色苍白，惹人怜爱的样子。再想了想，吩咐道：“将沉水香熄了，换上陛下赐的苏合香。”
　　宫女依言去做，苏锦儿看着香炉中飘散出来淡淡的袅娜香气，忽然有几分茫然。
　　这苏合香乃是海国檀君贡上来的，全宫中也没有多少，萧桓尽数赐给苏锦儿。苏锦儿本舍不得点，然而被萧桓知道，只笑她小气，当日便下了旨，道只要苏锦儿喜欢，这香随时都可以令檀君再贡了上来。
　　苏锦儿只得依言点了，只是香气虽好，她却始终不甚喜欢，平日里也不怎么用，然而每每萧桓前来，必要换上这香的。
　　不多时，萧桓的御辇便至，苏锦儿在门口候着，见内侍们扶了萧桓下来，这才上前行礼，待萧桓说了平身后，才浅笑着帮他取下披着的风氅，交由一旁侍立着的宫人，自己跟在萧桓身旁，小步进了殿中。
　　绕过正殿，萧桓在东面侧殿中榻上歇了，苏锦儿忙接过宫人端过来的盅子，浅笑着对萧桓说：“陛下，这是方才熬好的鸡汤，在这样的日子里最是解寒的，陛下方才过来，此时用上一些最好。”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乌发下白皙的脖子，声音轻柔。萧桓接过盅子喝了一口，果然暖和。再放下盅子时，看向苏锦儿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柔和。
　　“你抬起头来。”
　　苏锦儿依言抬头，却隐隐带着强压下去的委屈，眼眶儿似乎也是微微带着红意。萧桓一怔，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才问：
　　“怎么就穿的这样素净了？”
　　苏锦儿勉强笑了笑，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说：“臣妾只是觉得这样子方便些，那些珠儿花儿地，多少都过于奢靡了。”
　　萧桓闻言微微笑笑，不接她这话，只问：“你今日去皇后那里受委屈了？”
　　苏锦儿大惊，抬首看向萧桓，萧桓却又端起盅子，用勺子搅了搅里面散着的几粒枸杞，并不说话。
　　苏锦儿无奈，只得跪下请罪：“是臣妾不懂事，还求陛下宽恕。”
　　萧桓放下盅子，笑了笑，伸手示意她起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
　　他看着她，似乎有几分意味深长，“皇后是后宫之主，你去表表忠心却没有什么错。只是——”
　　苏锦儿眸子抬起，对上萧桓颇有深意的黑眸，忙低下头去，听见他的声音清冷地响起：“不要听信别人挑唆，送错了东西。”
　　苏锦儿惶惶然，忙垂首应了，这下心中是真的委屈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儿便是真的红了。
　　“陛下，我——”她嚅嚅道，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萧桓却笑笑，不再继续，只岔开了话题，将苏锦儿揽入怀中，低声说道：“怎么就委屈成这样子了？朕还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了？”
　　苏锦儿脸一红，忙低声答道：“臣妾不敢。”然而语气已经有些许哽咽了。
　　萧桓笑笑，轻轻吻上她的耳垂，轻声说着：“你嘴上说不敢，可心里一定在说朕不公平，是不？”
　　他的声音低沉，配着屋中散发出的苏合香气，有着魅惑一般的魔力，苏锦儿只觉得身子微微软了软，想要回答，却不舍的这暧昧的气氛，便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萧桓看着笑笑，从荷包中取了一串珠子来，套在苏锦儿腕上，继续道：“这珠子是朕今日得来，给了你罢。”
　　那珠子由桃木雕刻成，本不是什么稀奇，难得的是每一粒珠子上都刻着一副画像，人物衣衫，神色都丝毫可见，各不相同。苏锦儿大奇，拿了仔细看，有几幅是自己认得的，写的是那民间的话本儿故事，便开口问道：“陛下从哪里得了这个来？”她低首，又问道珠子上传来隐隐清香，似兰似麝，十分好闻，在这苏合香味轻散的屋子中，竟然还能清晰辨析。
　　萧桓不答，只松开了她，笑着说：“朕还没有用膳呢。”
　　苏锦儿大囧，忙起身，抬眼看时，屋中的宫人们早已经识趣地散去，只有萧桓尚自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苏锦儿低了头，面色微红道：“陛下稍待，臣妾已经吩咐小厨房备好了膳食，臣妾这就过去看看。”说着，也不敢抬头，只轻声地退出了。
　　萧桓依然笑着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却是若有所思。
　　不多时晚膳便送了上来，却也清淡可口，又带着几道炖品，温暖可心，在冬日里确是十分舒服的。萧桓同苏锦儿在众宫人服侍下进完了晚膳，他看着鱼贯而出的宫人们，对苏锦儿道：“你这里的膳食，做的就是用心。”
　　苏锦儿抿嘴笑了，心中也十分满意，只是嘴上佯作哀怨，道：“陛下若是喜欢，自然可以日日过来，只是怕陛下没多久便厌恶了呢。”
　　她小嘴微微嘟起，红唇娇艳欲滴，萧桓见了，不由得心中一荡，方才拉了她入怀，正欲吻上，忽然听到韩德利在门外轻声唤道：“陛下——”
　　萧桓有些不耐，语气自然不会好，只问：“作甚么？”
　　韩德利的声音甚急，只回答：“陛下，陛下是长春宫那边——”
　　他话还没有说完，萧桓已经立即起身，疾步而出，动作大的将旁边案上一只粉彩的瓷杯碰到地上，摔了粉碎。
　　那杯子也是御赐，苏锦儿曾经见那杯子颜色花样都好看，心中十分喜欢。便开口求了萧桓。如今摔在地上，自然十分心疼。她从榻上滑下，想要去捡那碎片，却猛然听见声音极低微的几个字：“……娘娘……见红……”
　　她心里微微一惊，也顾不得杯子，忙起身凑至门前，想要仔细听听，谁料萧桓忽然转身进来，一下子便撞到苏锦儿。她于一瞬间看见萧桓的面色，青白冷厉，不禁十分害怕，忙跪下请罪。
　　萧桓只盯着她看了一瞬，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她若有个好歹，你也跟着去吧！”之后，疾步离开。
　　门在他离开后被甩上，又被风吹的打开，门外的雪珠子带着风声灌进来，扫到苏锦儿身上，她忽然觉得极冷，抚上手腕上那一串珠子，心中仿佛冰窟一般。

　　帝子

　　风雪愈发猛烈了起来，萧桓匆匆地赶到长春宫外时，肩头上披着的野鸭翎风氅已经湿了半边，连带着下面的衣衫也有些微润，守在门口的内侍见到，慌忙行了礼，想要出声提醒他先换件衣袍，却被萧桓推开，径直进了内殿中。
　　锦瑟歇在西边暖阁里，还未进门，萧桓便已经看到众宫人内侍侯在门口，而接生的稳婆等人，却已经端了血水进进出出，见到他，都慌忙过来行礼。
　　萧桓看着那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心中慌乱不已，胡乱摆了一下手，令众人起身，又想要跨入房中，却被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拦住，他侧目瞧着，似乎是皇后身边的尚宫，便有些不耐地挥手想要斥退，却听那尚宫言道：
　　“陛下且稍安勿躁，娘娘现在没有甚么大事，只是有些早产了而已。产房乃血腥污秽之地，陛下身为人君，还请在外间少待为好。”
　　萧桓充耳不闻，挥手一把推开那尚宫，径自掀开帘子进去，一旁的众宫人想要阻拦，却又不敢，只得在他身后唤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屋子中都是人，稳婆在一旁不停地说请娘娘用力之类的话，锦瑟却已经面色苍白，汗水沾湿了长发，一绺绺地粘在鬓边，除了几乎没有多少声息，一旁正有一名太医抓了锦瑟的手施针，另有两人在一旁交头接耳，似乎是研究方子对策。
　　萧桓见状，顾不得众人在场，疾步上前握住锦瑟露在床沿外的一只手，只道：
　　“阿梧！”
　　锦瑟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就要用尽，疼痛一波一波袭来，她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忽然听到萧桓这声呼唤，不禁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他，正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神色关切焦急，却又有着莫名的信心和力量，她惨然笑笑，嘴唇翕动几下，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无力。
　　一旁的稳婆拿了碗参汤给锦瑟灌了下去，又拿了片参片放入锦瑟口中，令她含住，看见一旁的萧桓，连声说道：“哎呀陛下，娘娘没事，不过是有些早产而已，陛下还是赶紧先出去，女人们的产房可不是陛下能呆的。”说着，一边又回头冲着锦瑟，及一旁按住她手脚的几名老宫人道：“都加把劲儿，请娘娘用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那稳婆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萧桓的皇帝身份，见说了那番话后，他依然毫无所动，竟然上前扯住萧桓衣角，嚷嚷道：“陛下还是赶紧出去罢，这里有老婆子几个，还有众位太医，不会有事的！”
　　萧桓忽然一瞬有些哭笑不得，外间恰好来了几个内侍，那稳婆见了，忙冲着他们说：“快些将陛下请了出去。”
　　那些内侍们唯唯诺诺，却也不敢当真上前来，那稳婆还要再说，忽然听见几个老宫人嚷嚷：“哎呀，娘娘用力啊，看见头了。”
　　锦瑟眉头紧皱，似乎又用了一把力气，萧桓只觉得自己那只握住她的手，狠狠地被攥住，又松开，又攥住，似乎有一抹尖利的疼痛刺入他的掌心，然而他却丝毫不觉，只紧紧地握了锦瑟的手，并不松开。
　　稳婆已经看到了孩子的头，锦瑟一点点儿用劲，稳婆用手托住孩子的头，连声说道：“娘娘再加把劲儿！”
　　萧桓只觉得手上又一紧，继而松开，锦瑟已经面色苍白地昏了过去，随之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在屋中响起，虽然不甚响亮，却使得他心头微微一松。
　　“恭喜陛下！”那稳婆抱了孩子过来，冲着萧桓俯了俯身，“是一位公主。”
　　似乎屋中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抹去头上的汗水，那施针的太医带头跪下：
　　“恭喜陛下——”
　　随着他的声音，屋中屋外的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去，声音连绵。
　　萧桓忽然觉得心有有些空落落的，虽然喜悦，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又隐隐带了几分担忧，他伸手接过稳婆手中的那女婴，思绪复杂。
　　那孩子因是早产，身量未足，小小的一点儿，蜷在一边儿，皮肤皱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好看，被她的父亲接过，哇哇大哭起来。
　　萧桓微微笑了，面上满是慈爱，轻轻地摇着那孩子，低声哄着，然而手法并不到位，小女婴在父亲的怀抱中，反而哭的愈发厉害了。
　　一旁的稳婆忙接过孩子，轻轻抱着哄了哄，那孩子才渐渐安静下来，萧桓看着她沉沉睡去，继而转身，看到是早已经选好了的乳娘们侯在一旁恭敬的身影。
　　“好好待公主罢。”萧桓吩咐了一声，又叮嘱了几个太医好生注意留意，将几个能干的全部分配到了长春宫这里，只令他们照顾锦瑟同小公主的身体，旁的事情一概不管；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得力可靠的宫人内侍过来侍奉，这才抬脚进了锦瑟的屋子中。
　　锦瑟已经沉沉睡过去，面上犹自带着一抹汗水的痕迹，苍白瘦弱，惹人怜爱，萧桓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面庞，低声说道：“阿梧，你知道么？我好欢喜，我们有女儿了。”
　　皇帝不顾忌讳进产房，事后又对那刚生下的小女婴全不掩饰喜爱之情，宫中和朝中众人，自然心领神会，知道这刚出生的小姑娘，定然是皇帝的心尖尖了。从前不在锦瑟宫中走动的各色人等，又重新活跃了起来，贺仪之物不绝，道喜之声不断。便是皇后，也亲自过来看了锦瑟，并交代了太医，让锦瑟好生养着，对公主，更是疼爱有加，方才接过乳娘手中的襁褓，便连声夸赞这孩子好样貌。
　　锦瑟听着，只淡淡笑笑，这孩子才出生不久，如何能知道出好坏？不过是看在皇帝萧桓的面子上罢了。只是统率六宫的皇后，竟然也要如此，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皇后自己心中自然是极为憋屈，她产下萧桓长子的时候，全然没有得到他这样温和关切的对待，更不要说进产房了，不过是一个女儿，便引得萧桓每日里心情甚好，她自然是对自己儿子觉得不公的。然而，崔皇后多少也算松了一口气，还好生的是女儿，若是儿子，那日后可危及的是儿子的地位，女儿嘛，要宠就宠吧，还能上天去不成？如今宫中上下都看着萧桓的面色行事，她身为六宫之主，总不好拂了皇帝的面子罢。
　　安国公府，书房中炭火生的极足，熏得房子中暖烘烘的，带着几分干燥。
　　“竟然是个女儿？”苏锴接到下人的回禀，皱了皱眉头，挥手令下人退下，旋即喃喃起来。
　　他凝神想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十分烦躁，推开窗子，雪花被寒风卷着铺面而来，打在他面上，减少了几分因为房中炭火带来的燥热。
　　苏锴长长舒了一口气，想要再次关上窗户，却看见书房外不远处的梅园中，依稀有一个身影，独立茫茫风雪天地间，落寞孤寂。
　　他神思一动，压抑住心头烦躁，起身出了房门，行至园中那寂寞客的身旁。
　　“姐夫可是在想姐姐？”那人闻声一愣，回首，是苏锴嘴角含着一丝浅笑，正自看着他。
　　“安国公想说什么？”周臻复又转过头去，淡淡地问。
　　苏锴语气忽然变得激烈，恨恨地说：“她身为大梁公主，怎地如此不知廉耻！父皇当年如此疼爱她，却不是为了她如今为仇人生儿育女的！”
　　周臻眉头微微拧起，没有答话，眼睛只看想远方，目光茫然。
　　苏锴留意他的神色，继续咬牙切齿：“若说当时，她就应该自尽殉国！也好过这般不知廉耻地活着！”
　　周臻长长叹息：“她是被逼的。这不怪她，”他看着雪花片片落在方才开出的梅花上，瓣瓣粉色衬着洁白，掩不住的高洁，“阿梧她……你当她就没有这样做过么？她……定然是有苦衷的。”
　　“姐夫真是好心肠！”苏锴冷笑一声，“我就不明白了，这种事情，若是她自己不愿意，难道还当真能如何了？就算是当真自尽过，怕也是做给萧桓看的，哼，欲擒故纵么，阿姐向来是及擅长的。”他看了周臻一眼，语带深意，“姐夫难道不清楚我阿姐的性子么？”
　　周臻不再接话，只转过身来，看了看苏锴，岔开话题：“如今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苏锴反问了一句，拳头却已经在袖中紧紧握住，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萧桓狗贼，终有一日我定会取了他的性命！”
　　周臻低低地叹息一声：“你想要的，未必是他的性命罢。”
　　他声音极低，苏锴并未听清，问道：“什么？”
　　“你如今布置在江南的那些棋子，多半已经被萧桓剿灭，纵然是剩下的几个，就算一息尚存，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倒想问问国公，如今还有什么打算，能令你取了萧桓的性命？或者……”他扯出一抹笑容，“……是灭魏复梁？”
　　苏锴只觉得他面上那抹笑容格外刺眼，避开头去，冷冷地哼了一声，问：“姐夫可有什么好法子？”
　　周臻收回笑容，轻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形势，我也没有什么法子了。”
　　苏锴心中又悔又怒，周臻曾让他将江南分散兵力集中，肃清军纪，一举先占领几个险要地带，再边守边攻，可进可退。同时，又建议他以诚带下，以大计为重，切忌贪功冒进。
　　苏锴开始时尚且听进去了一些，谁料取得了几次小胜利后，便骄傲自得起来，渐渐地将魏军不放在眼中。又因为他的亲信带兵将领同主帅起了冲突，二人贪功夺利，不停地相争，以至于军心涣散，没有等到魏军攻来，自己便已经先乱作一团散沙。
　　更有几名将领，拥兵自重，竟然在南边打着梁国皇室的称号自己称起皇帝来，各自为政，又互相攻击。苏锴远在魏都，他威望并不大，自然没有办法补救，又气又急，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南为魏军所平复。
　　念及这些往事，苏锴心中怒气愈甚，然而看了看周臻半晌，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而后，声音竟是越来越大。
　　周臻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疑惑道：“国公为何发笑？”
　　“我这里尚有一些死士，萧桓的万寿圣节也快了，哼，到时候想法子让他们混进宫去，给他好好祝寿！”
　　“这法子太险！”周臻摇头，“却不说你手下的那些人如何能那样容易混进去，就算当真混入了皇宫，那么一点子人，又如何能抵挡宫中众多高手？”
　　“呵，”苏锴冷笑一声，心中是难以抑制的那想法带来的喜悦，只说：“我自有后招，姐夫不必担心。”
　　周臻眉头紧锁，上前抓住苏锴衣袖，正色道：“我不管你后招如何，但是若要以阿梧为代价，周某定会想尽法子阻拦！”
　　他这话说的异常坚定，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苏锴，苏锴心头不由得一阵莫名惊慌，强自镇定了，他换上真挚的笑容，诚恳地说：“姐夫放心，苏锦瑟纵然再过分，也是我的亲生姐姐，我自然不会对她如何的！”
　　周臻微微放下心来，苏锴见状，微微笑笑，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袖子，道：“今日雪景甚好，这梅花也开了些，姐夫不如同我在这里饮酒赏花，如何？”
　　周臻淡淡笑笑，回答：“不必了，我还是先回去了。”
　　苏锴似乎有些不舍，强留了几下，见周臻不为所动，只得叹息：“当真可惜呢，我记得当年姐夫的琴弹得极好，若是能在这园子中弹琴赏花，饮酒作赋，该是多么风雅！”
　　周臻淡笑，不再理会他，只微微拱一拱手，转身离去。
　　苏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一抹笑意，愈来愈深，忽然唤道：“来人，叫那女人过来。”
　　园子角落中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只躬身行了一礼，便又消失在雪色中，不多时，只见一抹红色身影由远及近而至，到了苏锴身前，低首行了一礼：
　　“见过殿下。”
　　“起来吧。”苏锴抬抬手，那身影抬起头来，面上一面轻纱，身形袅娜。
　　“画屏——”他看着她，柔声叫出她的名字，“我当真为姐夫不值当啊。”
　　他面上满是惆怅和不甘，还有几分痛苦，眉头紧紧锁着，长叹一声，“你说，姐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前，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啊！”
　　画屏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
　　“你不知道，”苏锴看着画屏，眸中全是痛苦，“阿姐她……她……她竟然为萧桓生了一个女儿！”
　　画屏身子一颤，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那……那驸马呢？他可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苏锴叹了一口气，“唉，若是那孩子的父亲是旁人，我自然是十分欣喜，毕竟我也是她的亲舅舅，可是——”他握紧拳头，“你说，怎么就是那个人呢！”
　　画屏狠狠咬住下唇，半晌后跪地说道：“国公放心，奴婢明白了！”说完便起身离开，红色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了风雪之中。
　　苏锴看着那抹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嗤笑一声，面上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悲恸和愤慨。

　　落英

　　雪越发下的大起来了，瓣瓣落在地上，铺上厚厚一层，画屏从积雪上踩过，留下串串脚印，很快，又被覆盖了去，不留痕迹。
　　她回到安国公府邸东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那里是周臻所住的地方。本是因为后期苏锴同周臻商议复国诸事，而请他过来居住的。进了院门，便看见一侧的房间亮着灯光，使得画屏在风雪中浸淫的心忽而变得有些温暖起来。
　　她快步走上前去，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开口问道：“驸马？”
　　周臻正伏在桌前作画，自梁国灭亡后，他早已没了心思弄些琴棋书画的东西，然而近日却忽然又有了兴致，画的正是方才在花园中看的那一支寒梅。
　　古人有云：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注一）周臻想起这一句诗来，忽然百般寥落，长叹一声，低头看了自己面前那才画好的纸页，笔意寥寥，略略勾勒了些，却隐隐有着风骨，透在纸上，傲雪而立。
　　他又叹了一声，眉目间说不出是疲是倦，放下笔，却听见敲门声。
　　“进来罢。”周臻将笔洗去，又看了一眼画，才回头，见到画屏一身红衣，站在一旁。
　　“你去了哪里？”周臻看见她风帽上犹有雪花斑斑，裙角又依稀带着泥渍，似乎是因为屋中的温暖，她身子还轻微地打了一个寒颤。自进入安国公府后，虽然苏锴派过一些侍婢前来，然而都被周臻拒绝。后来苏锴无奈之下，只得令画屏前来，周臻这次虽然未曾拒绝，但是只令她住在一旁厢房中，并不与自己多么亲近。画屏因为自己的一些心思，除了服侍周臻以外，也要时常出去做事，周臻看在眼里，却也不问缘由，今日却是第一次问了出来。画屏不由得一惊，抬头看了周臻一眼，才敛了神色，恭敬答道：
　　“冬日风雪大，北地又不同咱们南边儿，国公怕夫人那里受冻，令奴婢过去送些过冬的物件儿。”
　　这夫人说的便是以前梁国故太子妃徐瑛了，自从萧桓赦了梁国皇室，又将他们分封爵位后，徐瑛也跟着得了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因而人前，众人便都这样称呼起她来。
　　“夫人可好？”周臻闻言，思及徐瑛当年，又想到锦瑟，不觉得心中又是一叹，只问道。
　　“夫人还好，只是瘦了许多——”画屏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周臻。
　　“怎么？”周臻没有转回神色，静静地盯着桌上的画，问，“可是病了？”
　　“驸马——”画屏忍不住痛哭起来，周臻一惊，回首看向画屏，“怎么回事？！”
　　“您不知道，”画屏抹了一把面上的泪，呜呜咽咽地说，“他们，他们将小皇子捉走了！夫人这么多日子以来，就是靠着小皇子过活的，没了他，夫人可怎么办？今日我去看，她已经瘦的都没了人形了，又病着，见到我只是哭……”
　　这事其实苏锴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周臻而已，如今却趁着锦瑟方才生了公主的时候来说。念及苏锴的想法，周臻忽然觉得心烦。他摇摇头，挥去脑中这些情绪，仔细想了想，却不明白萧桓的心思，若说是要将梁国除根，也没必要放着苏锴在这里，去拿一个尚未及冲龄、无爵无背景的小皇子开刀。正在思索间，画屏继续哭着说了起来：
　　“小皇子在宫中的时候，最是受疼爱，他母妃去了的时候，还将他托给了殿下，谁料殿下如今只顾着自己荣宠，连李娘娘的临终托付也不记得了么？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管不顾了么？”
　　周臻闻言心中一凛，他几步跨到画屏面前，倒是惊了她一下，竟然止住了哭声，茫然问道：“驸马？”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周臻冷冷地问。
　　画屏心中一瑟缩，手不由得在袖中握了一下，复又松开，镇定地答道：“确是国公令奴婢前去送些过冬用的东西。”
　　周臻看着画屏，她迎上他的眼睛，心中却微微有着苦涩。又是为了她么？画屏想着，怒意升腾起来，可眼中的神情，却是无辜清澈，仿佛那洁白的瓣瓣雪花，纯净无暇。
　　阿梧既然答应了好生照料苏铄，依着她的性格，自然不会食言。如此看来，萧桓带走苏铄，多少是因为阿梧的关系。周臻想到，何况徐瑛同锦瑟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极深，纵然是苏锴真的想要锦瑟做什么，怕是徐瑛也不会轻易答应。他微微放下心来，对画屏温言道：
　　“既然如此，你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要人伺候了。”
　　画屏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问：“天气寒凉，驸马可要用些滋补粥品？奴婢前些时候在小厨房炖了些粥，这会子怕是还热着，不如端来了您尝尝？”
　　周臻摇头：“不了，你出去罢，我想独自一人呆会儿。”
　　画屏看见他的目光又胶着在桌上那幅寒梅上面，心中不快，却又不敢抗命，只行了礼退下。
　　屋外风雪凛冽，画屏握了握左手，就是这只手，方才在徐瑛那里，交出了一只小小瓷瓶，让徐瑛好生使用。画屏想到那被自己握的温暖的瓷瓶，和那瓶子中的东西，再回头看了一眼周臻屋中的灯光，冷冷地笑了。
　　景和三年的新年很快来临，又很快过去，这却是萧桓过的最为畅快的一个新年，他忧心的南方已经基本被平定；他所统治的这个国家，物产丰富，国土辽阔，这些年又因着休养生息，百姓多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他的后宫，他最喜爱的女子，终于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甚至，他不无乐观地想，她已经做了母亲，自然不会再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了；而这孩子，自然也是他的孩子。
　　因而，如今在长春宫中逗弄着小公主的萧桓格外高兴，皇室向来有君子抱孙不抱子的说法，萧桓自然也清楚。然而既然是女儿，这些什么规矩，都放到一边儿去吧。
　　他乐呵呵地抱着女儿，任由才几个月大的小姑娘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一会儿用软乎乎的手指抠抠常服上面的花纹，可惜没什么力量，自然是不能对那些华丽的云纹起到什么威胁，反而弄疼了自己的小手；小姑娘不满意，瞪着眼睛看了看，很快放弃了这个东西，转而揪住她父亲腰间挂着的玉佩往嘴巴里送去。
　　萧桓大惊，忙将自己那枚龙纹的翡翠佩从女儿的口水中解放出来，点点小丫头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
　　“你要是喜欢，想要多少都行，可就是不能往嘴里放。”
　　一旁侍立的乳母见状也轻轻抿了抿嘴，然而再回头，却很快笑不出来。那孩子的母亲，正缓缓地向着父女俩走来。
　　“娘娘。”乳母行了一个礼。然而那孩子的母亲仿佛没有看见，只径直朝着皇帝走过去。
　　“陛下，”锦瑟开口，声音冷冷淡淡，没有多少温度，虽然进补了好些时候，她的面色依旧并不甚好，总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身形也不同于旁的生产过的妇人，并没有显出多少丰腴。
　　萧桓一愣，他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反应过来，伸出手，似乎想要扑进母亲的怀抱，然而她的母亲却没有父亲那么慈爱，只是淡淡地用手握了一下女儿的小手，并不紧，然后又马上松开。
　　“胡氏，”她转身，对着一旁侍立着的乳母开口，“将公主抱下去，我有话同陛下说。”
　　乳母胡氏忙上前来将孩子抱走，小姑娘似乎对母亲这样的做法极度不满，挥了挥小胳膊，然而没有什么效力，她又转头看了看她的父亲，萧桓笑笑，解下身上的玉佩塞到女儿手中，又亲亲女儿的小脸，对胡氏说：“先抱公主下去吧，小心不要让她把那个放进嘴里。”他指指玉佩补充道。
　　胡氏躬身应了，带着攥着玉佩的小姑娘和一众宫人退下。锦瑟看着他们的背影，待得完全消失，才开口：
　　“我想去看看言儿。”
　　这说的是苏铄，这孩子被送离徐瑛处，自然不能再叫做苏铄，办这事的韩德利令人将他放在了城外白马寺，又说了孩子父母双亡，只托了方丈将他养大。那方丈是个实心人，出家人本着慈悲为怀，沉吟了半晌后收了这孩子，又取了个俗家名字，叫做莫言。
　　萧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思了一阵后，才说：“如今天冷，你又才生了孩子，不宜现在出去，还是再等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锦瑟问，话语丝毫中不掩饰她的讥讽，“等到我忘了，还是等到我死了？”
　　萧桓一阵不耐，起身道：“等天气暖和些，我自然会安排。”
　　锦瑟没有说话，只在一旁坐了，不知道想些什么，复又起身，冷冷地说：“陛下要金口玉言才好。”
　　萧桓打断她的话，反问：“我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没有兑现过？”
　　似乎是没有吧。锦瑟想了想，忽然涌上一阵柔情，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每每在她身旁的时候，他都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没有帝王的威严冷酷，只有温柔呵护。她忽然想起方才过来时看到他对待那孩子的那一幕，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都想要说服自己，就这样下去吧，三个人，和煦的夫妻，慈爱的父母，带着可爱的小女儿，多好？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生离死别。锦瑟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不！她对自己说，语带坚决，他只欺骗过自己一件事，而这件事，注定了，他们永远都不会有那种美好的日子！
　　萧桓看见她没有说话，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也跟着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么？”
　　锦瑟一怔，从遐思中回神，看见萧桓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便说：“陛下觉得呢？陛下喜欢的名字，都很好。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似乎有些疲累，说完这句话，便想要离开，然而萧桓却不依不饶一般，在她身后叫住她：“你是她母亲，你来取名字。”
　　锦瑟停住脚步，似乎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桓，萧桓见状，只点点头，说：“不要皇家的名字排序也行。”
　　“我想想吧。”她看着他的眸子，一阵恍惚，轻轻说。
　　出了长春宫，萧桓本来还算带着喜色的脸，一下子沉寂下来，韩德利见了心中有些惴惴，只问：“陛下这会想要去哪里？”
　　去哪里？萧桓默念了一下他这句话，看了看被白雪覆盖的红墙金瓦，巍峨庄严，大气凛然，却透着令自己难以发泄的孤寂，仿佛被围住了一般。
　　“去钟粹宫吧。”萧桓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吩咐道。
　　“是。”韩德利应了，又吩咐一个小内侍先行前去通知那边准备。冷不防萧桓的声音又传来：“她今日去了哪里？”
　　韩德利一怔，旋即明白是问锦瑟方才的去向，叫了几个内侍过来问了，才回道：“禀陛下，娘娘前面去了御花园中赏梅，后头说是撞见了淑妃娘娘。”
　　瑶琴么？萧桓想了想她的样子，又念及她的性子，忽然觉得一阵烦恼，只摆摆手，不欲再想，问道：“她对她说了什么？”
　　这话问的莫名其妙，韩德利却明白，回答：“也没说什么，只是聊了些往事罢了。”
　　往事？萧桓皱皱眉头，说：“去传旨，淑妃不守妇德，言语聒噪，降为才人。”
　　这怎么一下子就降了品级？韩德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正要过去，又被萧桓叫住：“你随便叫个人过去就是了。”
　　韩德利应了，叫了御前的一个小内侍过去传旨，自己及别的宫人们，跟着萧桓去了钟粹宫。
　　钟粹宫侧殿里住了一位姓王的才人，位份低微，父亲也只是崇州太守，然而人却是老实本分，温柔贤良的。原本因着锦瑟早产的事，萧桓很是震怒，想要将苏锦儿重重处置的，不过由于后来小公主顺利生下来，萧桓为了给女儿祈福，保佑她福泽绵长，便没有对苏锦儿太过，只贬了她做了最低等的才人，打入冷宫，从此不再见。
　　这下宫中全部哗然，曾经苏锦儿那般荣光，在帝王的反手间，便能从天上坠落到泥土里；众人纷纷以为锦瑟一定会重新再得荣宠，甚至还有人认为苏锦儿失宠，多半是锦瑟的计策，然而结果又大为出乎人们意料，锦瑟所出的女儿虽然深的萧桓喜爱，但锦瑟本人同皇帝的关系，依旧不冷不热，没有见到多么风光，也没有多么冷清。最近萧桓又是喜欢上了一位新贵，便就是这位王才人了。
　　王氏接了圣旨，早早侯在了殿门口，萧桓却忽然想起一事，只令内侍过去，自己转身朝着乾清宫方向而去。王氏远远看着，原本微微笑着的面容，一下子便凝固了。
　　“娘娘，还是先进去吧，陛下许是有什么事呢。”她身旁的宫女劝了几句，又扶着王氏进殿，王氏心中凄然，却又不敢说什么。苏锦儿那般风光，结果不过如此，自己还能奢望什么？
　　她遥遥看向窗外的宫阙，只觉得自己也被困在其中了。

　　舐犊

　　“好！好！”瑶琴接了圣旨，冷笑了数声，却只能连着说出两个好字来，只觉得又愤怒，又伤心，一时间竟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传旨的内侍却没有心思顾及她的心情，只催促道：“既然娘娘降了位份，自然是不能再在住在这儿了的，还请娘娘收拾一下，快些搬出去罢。”
　　瑶琴恨恨地看着他，目中似乎要喷出火来。一旁的宫人珍珠儿是瑶琴自梁国带了来的，遥遥看见，忙上前来，听见这番说辞，自然明白自家公主的心思，忙取了几封银子，塞给传旨内侍，道：“还请中贵人宽恕些，总要留些时间给我们吧？更何况，如今天气寒冷，内府也没有过来人手，搬动起来多为不便，还请中贵人谅解些。”
　　内侍接了银子，暗自掂了掂，分量自然是不少的，心中带了些喜意，面上也不显出来，只说：“陛下的旨意，你们可不要耽搁了。”便转身离去。
　　瑶琴兀自忿忿，只冲着那内侍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
　　珍珠儿慌忙扶了瑶琴先进了殿中，又取了茶水来让她顺顺气，忙乎了半晌，瑶琴才平息了些怒火。珍珠儿这时才敢开口，问道：“娘娘可是哪里得罪陛下了？”
　　按说瑶琴的身份，纵然不受宠，但是萧桓多少要做给梁国故旧看的，卖这么一个面子，她的地位也不会太低，因而这无缘无故的降位份，却是珍珠儿想不明白的。她今日有些事情，并没有陪着瑶琴出去，因而也不清楚瑶琴究竟在御花园里同锦瑟说了什么。
　　瑶琴本来平息的怒火，又一下子蹿了上来，站起身，骂道：“这下可称了她的心了！”
　　珍珠儿不解，看着瑶琴，瑶琴却又怒道：“说来也是，你今日又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见了人影？”
　　珍珠儿陪笑道：“娘娘不知道，奴婢在宫中有几个梁国的姐妹，大家叫过去聊了几句乡情。”
　　“日后莫要同这些人来往了！”瑶琴恨恨地说，一边又伸手撸了撸腕上的镯子，又说，“你说的倒没错，我今日见了阿姐，同她说了徐瑛的病，她果然紧张。后面便出了消息，说陛下在长春宫不知怎么生了气，去了钟粹宫那边了，想来是因为这事了。”
　　珍珠儿笑笑，刚想说什么，瑶琴又忿忿开口：“这法子也没甚么好，还将我自己搭了进去，哼！”
　　珍珠儿忙劝道：“娘娘放心，只要那边还照着现在这性子，陛下总有一天会厌倦的，如今钟粹宫的那位不就是个证据？娘娘这不过是被降了位份，总还有机会拿回来的。”
　　瑶琴想了想，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只得郁郁收拾起东西，然而想到日后可能的将锦瑟扳倒，心中也不无得意；这一来，便将心中的沉郁愤懑之气，冲淡了不少。
　　乾清宫中燃的是龙涎香，在紫金鎏金仙鹤形状的香炉中散出袅袅清香，混着殿中的静谧，令方才进来的方奇有了几分恍惚。
　　然而他的恍惚坚持不了多久，很快，萧桓的冷笑声便打断了这种沉寂：
　　“好计策啊！”
　　他合上手中的密报，看向跪在阶下的两位大臣邓知和方奇，说：“起来吧，你们怎么看？”
　　“依臣之见，应当速速剿除这等逆贼。”邓知叩首，声音不紧不慢。
　　“你呢？”萧桓看向一旁的方奇。
　　“臣以为还是需再等等，不能轻易打草惊蛇才对。”方奇也叩首回道，然而还没等他抬头，萧桓的怒斥声就传了过来：
　　“朕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你！你倒好，不仅没有解决，连死士都整出来了！你还等什么？等到万寿的时候让他们直接弑君么？”
　　这话说的极重，连一旁的邓知都连连叩首，请皇帝息怒，方奇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低首跪着。良久，萧桓才熄了怒气，说：“这事交给你们去做，要快，要干净利落！若是再有差错，朕维你们二人是问！”
　　二人忙应声叩首，萧桓摆摆手，令他们起来退下，待到方奇退到殿门口的时候，萧桓忽然又开口叫住他：
　　“方卿——”
　　方奇一惊，又躬身跪下，萧桓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不要令朕失望。”
　　他的声音不大，宫殿内也十分温暖，可听在方奇的耳中，却仿佛惊雷一般震撼，令他瞬间湿透了背上衣衫。他微微抬头，大胆地看了一下上位的君王，那人冷漠的眸子正盯着他，深邃无情，使得他残存的一点儿侥幸完全沉入了冰谭底部。
　　立春后几日，全国上下都开始准备皇帝的万寿圣节，因着萧桓今年恰好整三十岁，这生日便应该办的十分隆重了，其实早半年前礼部的大臣们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只是临着日子将近，入京给皇帝贺寿的大臣们，前来朝拜的外藩们，大多已经云集京城，伴着一车车的寿礼贡品，因而显得十分繁荣忙碌。
　　这日春景甚好，天气也算不错，锦瑟得了萧桓的默许，带了几名宫人护卫，从皇宫侧门行出，上了一辆极为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向着城外的白马寺而去。
　　车子行出宫门，锦瑟只觉得恍惚，似乎很久都没有出来过了，早春的风还有些寒气，她却微微揭开帘子，任凭春风拂过自己的面颊，尽管穿的厚，也依然感到了那分如剪刀一般的刻薄。
　　马车穿过街市，直奔京城西门而出，锦瑟看着车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都因为皇帝的即将来临的整寿而喜气洋洋，心中不禁也有了几分感染。
　　车子虽然普通，然而马匹却甚好，行了不多时，便到了白马寺，锦瑟在宫人搀扶下下了车，来到寺门口。早有侍卫前去，说是京中的大官夫人前来上香，请寺内清理闲杂人等。因而，待得她步入寺中，所见到的香客自然是十分稀少。
　　锦瑟象征性地在寺庙中拜祭了一番，便开口问那迎客的小沙弥：
　　“你家方丈可在？”
　　小沙弥尚未答话，已经有一人口宣佛号，约莫年过半百，身披袈裟，从后殿走出。
　　“阿弥陀佛，老衲乃化外之人，不知女施主找老衲何事？”
　　锦瑟方要开口，却看见那老和尚身旁立着一个小小孩童，穿着青色衣服，却并未有剃度，只挽了个总角，一手抓了方丈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容貌清秀，眉眼间同他母亲极为相似，锦瑟心中一酸，却不能显出激动神色，只得扭过头去，强言道：
　　“无他，妾身素日只听闻大师佛法精妙，甚为仰慕，今日得见，心愿已了，便不再打扰。”
　　“阿弥陀佛，女施主既为老衲佛法而来，又怎么匆匆一见，尚未听得老衲半句讲禅，便匆匆而去？可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的。”方丈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不错，”锦瑟回过头来，神色如昔，只看着那孩子，问道，“这孩子可是方丈的弟子？”
　　“这是老衲新收的俗家弟子，”方丈低头看看男孩，轻轻推了他一下，道：“既然女施主本为你而来，你便过去让她看看罢。”
　　男孩子动了一下，回头看看师傅，又看看锦瑟，锦瑟笑笑，向他招招手，轻声说道：“你叫莫言对不对？”
　　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扑进锦瑟怀中，声音极为清晰地叫了一个词：“阿姐！”
　　锦瑟心中一酸，轻声应了，眼泪却一滴滴地滴在了那孩子所穿的青布衣服上。小男孩见了，伸出手，抹去她面上泪水，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姐不要哭，言儿擦擦。”
　　锦瑟愈发难受，却又不愿意再当着孩子的面上哭出声来，只得强忍了泪水，握住那男孩儿的小手，扯出一抹笑容：“言儿乖，阿姐不哭了。”
　　“善哉善哉。”一旁的方丈叹息了一声，锦瑟微微抬头，对上他的眼，却看见的怜悯和不舍。
　　她笑笑，站起身来，牵着男孩儿的小手，将他带回到方丈身边，又对老和尚施了一礼：“多谢大师替我照料这个孩子。”继而转向莫言，柔声说：“言儿好生听师傅的话，阿姐以后再来看你。”
　　“嗯。”那孩子郑重地点点头，抿着小嘴，锦瑟心中一暖，又叮嘱了几句，才颇有些不舍地带着从人离去。
　　她的背影消融在寺庙门口，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衬出几分飘渺，仿佛画上的仙子，马上就要羽化登仙，消散在天地间。
　　早朝才散去，萧桓方才回了内廷不久，正想顺路过去锦瑟那边看看小女儿，忽而得了内侍禀报，道方奇同邓知递了腰牌侯见，他心中一动，旋即转回乾清宫，传二人觐见。
　　方奇随着邓知进入殿中，行了礼后，便将部署计划一一道出：
　　“启禀陛下，安国公苏锴等自归顺以来，陛下恩泽仁厚，待其可谓宽和仁爱，然苏锴等竟罔顾陛下恩义，欲行谋逆之事，此为大罪！微臣会同邓大人已查证苏锴结党谋逆，意欲行刺陛下，于江南挑起民乱等一十二项大罪，如此乱臣贼子，其罪当诛！微臣等今日欲请陛下谕令，愿令京营三千人，一举剿灭乱贼，以报陛下恩义，望陛下恩准！”
　　邓知会同方奇叩首，并将手上的秘奏递了上去，萧桓展开不过瞄了几眼，便已经大怒，将那奏折摔在案上，道：
　　“岂有此理！朕以宽和之心待人，却换的如此狼子野心！二卿所奏，准了！”说着令韩德利奉上兵符，递给邓知道：“特令尔等带人将此乱党剿灭，一个不留！”
　　“臣等领旨。”邓知双手接过，同方奇一起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旋即又呼万岁，从殿中退去。
　　萧桓面色回复平静，对韩德利道：“去长春宫。”
　　皇帝的銮驾到了长春宫，然而却未曾见到如别处一般的宫妃前来相迎，萧桓也不以为意，微微笑笑，下了銮驾，步入殿门。
　　锦瑟却不在，只有乳母抱了小公主前来迎接皇帝。萧桓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抓住宫中管事内侍，问道：“苏妃去了何处？”
　　内侍垂首答道：“启禀陛下，娘娘今日出宫去了。”
　　萧桓闻言面色大变，内侍瞥见，不由得心惊，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萧桓已经问出声来，语音竟然带着几分颤抖：
　　“谁让她出去的！？”
　　那内侍吓坏了，忙跪下，战战兢兢：“是……是娘娘说，说，陛下那日答应了让她出去的，奴婢们就只通报皇后娘娘，娘娘安排了几个侍卫车夫，就……”
　　他再没有说下去，便被萧桓狠狠踢开，皇后，他狠狠地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握住双手，却依旧阻挡不了身体的颤抖。
　　毕竟是收拾已经投降了的梁国人，多少要弄个面子出来，方奇他们不过走了一个过场来和皇帝请命，而内容却是早已经定好了的。皇后的兄长便在京营中，虽然官职不大，这种事情却是一早就知道了，便是今日动手，也应该有所耳闻。若说皇后完全不知道，这话任谁也不会相信了。
　　萧桓更是大为后悔，百密一疏，竟然偏生漏掉了这一点！自那年带着锦瑟出宫去看周臻的时候宫中便多少有了潜规则，认为只要是这位娘娘出宫，皇帝多半是默许的。只要带了足够的侍卫，时间不长的话，多半也不会出什么事；更何况，那日，他确是亲口答应了让她天气转暖便出宫去看莫言，可谁料锦瑟却会在今日离开！早在制定这件事的时候，他思来想去，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却只怕锦瑟生疑，不敢派了人手盯住她不让她动作，却没有想到会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按照锦瑟的性子，虽说是出去看望莫言，但一定会再顺路去瞧瞧徐瑛等人，到时候，恐怕是正好瞧见……萧桓咬住下唇，已经不敢想下去。他面色青白，额头上已经隐隐有冷汗渗出。
　　“去……”他唤过韩德利，声音微微带着颤抖，却又不知道应该让他去做什么，韩德利眼见萧桓这会已经方寸大乱，自己也是吓得不轻，他在萧桓身边不短时间，多少摸的清一些他的想法，自然知道这时他在怕什么，然而自己也没有好办法，只好试探着问了一句：
　　“陛下，是不是派人去看看，跟着娘娘出去的，是哪几个侍卫？”
　　这话倒是正好提醒了萧桓，他忙说：“你带几个人赶紧去城外白马寺，看看她离开了没有。若是没有，就让她在那边住一晚，什么理由都行！若是已经离开，立刻找人拦住她，千万避开朱雀大街方向！”
　　韩德利忙躬身应了，旋即一溜小跑离开宫殿，去了侍卫营叫了几个人手，只说皇帝急命，带着人快马加鞭离开皇宫。
　　萧桓看着他离开，眉头紧锁，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方才那法子不过是亡羊补牢，他暗暗祷告上天，只盼还能来得及。

　　惊变

　　就在韩德利带着人离开皇宫的时候，锦瑟的马车已经行进到了朱雀大街附近，忽而停住，锦瑟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不走了？”
　　一个侍卫去了前面探查了一会儿，跑回来在车外回禀：“禀娘娘，前面被官军围住了，走不通了，娘娘看，可否要换条道路？”
　　锦瑟一怔，她之所以绕到朱雀大街，不过是为了去住在京城东南部的徐瑛那里看望，据瑶琴所言，徐瑛应该是思念莫言病了的，她只想过去瞧瞧徐瑛的病，并顺便透露一点，其实莫言并没有事，希望她能安心。谁料这会竟然变成这样，她有些疑惑，又问：“怎么被官兵封了？可是为了什么事？”
　　侍卫又上前去看了看，才回来道：“禀娘娘，臣去看了看，似乎是京营中人前来抓捕逆贼的，阵势不小，刀枪无眼，娘娘还是先寻个安全的地方避避罢。”
　　锦瑟又是一怔，京中什么出了逆贼，她为何在宫中未曾得到一点消息？竟然还要出动了京营来抓捕？她心中愈发惊疑起来，已经听见那边的人声，便说：“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侍卫却是不肯，他多少知道一些这位宫眷的身份同梁国有关，那边围住的又是安国公府，还怎么敢再过去？只得打马虎眼：“娘娘，依臣之见，不过是因为陛下万寿圣节快至，臣下们为了确保安全，例行检查罢了，娘娘千金贵体，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罢。”
　　例行检查不会动用京营，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地带。锦瑟心中愈发疑虑，口气自然强硬起来：
　　“将车子行过去，我要去看看！”
　　众人都知道她是皇帝宠妃，更何况她曾经做公主时也是颐指气使的，这话说出来颇有威势，众人不敢违抗，几个侍卫只得在一旁将她乘坐的马车护好，才令马夫将车子赶过去。
　　锦瑟掀起车帘，朝外望去，这一眼却大是心惊。她恰好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弟弟，曾经的陈留王，后来被萧桓封了安国公的苏锴被人压着，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锦瑟大惊，也顾不得避讳，开口连声疾呼：“停车！”
　　马车尚未停稳，锦瑟便已经从车上跳下，朝那边呗兵勇围住的的安国公府奔去。众人一见大惊，几个侍卫忙吩咐了马车夫，便疾步跟上。
　　“你们是得了谁的旨意，竟然在这里抓人？！”锦瑟奔至近前，然而此处已经被兵士团团围住，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挤得过去，只能出声质问。
　　那边官兵一愣，见到不过是一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夫人，虽然穿着华贵，想来也不过是京中那个官宦家室，他们是奉了皇命来的，自然没有将锦瑟放在眼中，不耐烦地推搡几下，令她离开。更有几个好色的，瞧见锦瑟面上颜色，开口更是不怀好意：“小娘子，咱们是奉了皇命来抓叛逆的，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就不要在这里捣乱了，哈哈哈。”
　　跟上来的几名侍卫大怒，上前揪住那人便要打，其余的兵士见状，都纷纷拿了刀枪指着他，他们不过几名侍卫，自然是人少寡众，很快被围在中心。
　　“放老实点，若是干扰了咱们公务，可有你们好果子吃！”一个兵士恶狠狠地说。
　　锦瑟充耳未闻，只想再挤过去。那兵士急了，想要动粗，锦瑟身边的一个内侍忽然举了牌子喊道：“谁敢动手，咱家是宫里的人！”
　　他那公鸭嗓子极具标志性，这下众人都纷纷停了手，那几个侍卫也纷纷亮出身上的御前腰牌，众人方知这美貌夫人身份背景非同一般，忙让开一条道，令锦瑟过去。
　　锦瑟行至苏锴身畔，只说了一声“阿锴，”便说不下去，只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疑问，似乎是等着他解答。
　　苏锴冷笑一声，转过头去道：“我的好姐姐，弟弟能有今日，还多亏了你，和你的夫君啊！”
　　锦瑟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有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阿梧！你好狠的心！”
　　锦瑟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不远处的一所宅邸，里面正由兵士拖了几个妇人出来，披头散发，当前一个极其瘦弱，锦瑟辨认了半晌，才认出原来就是徐瑛。
　　锦瑟顾不得苏锴，慌忙向徐瑛那里过去，那边的几个士兵见状，只握着枪挡住锦瑟的去路，也不让开。锦瑟无奈，只得低下身子，看向被人拖到地上的徐瑛，头发枯黄散乱，面色青黄，身形瘦弱，仿佛骷髅一般，哪里还有半分曾经的江南女儿情状。
　　锦瑟心中一酸，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徐瑛却冷笑一声，道：“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去讨好皇帝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自家都不顾了么！”
　　锦瑟闻言一惊，抬起头，徐瑛正冷冷地盯着她，似乎看仇人一般，眸子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半点温柔神色也没有。她一怔，竟然后退几步，惶然摇头：“我没有。”
　　“哼！”徐瑛啐了一口，怒道，“你没有！？你身为大梁公主，不仅不思为国为君复仇，反而和仇人在宫中逍遥度日，还敢说没有！”她的怒气越发不可收拾，竟然奋力挣开了抓着她的兵士，指着锦瑟的鼻子骂道：“你连孽种都生了下来！还敢说没有！若不是你在皇帝耳畔吹枕头风，我们又何至于此！”
　　她指着周围，兵士们已经全部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二人，周围满是曾经的梁国故旧，有些锦瑟认识，有些按照辈分还要唤一声叔父，不论妇孺老幼，皆被兵士们拿着兵器按压在地上，狼狈不堪。
　　徐瑛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就是你这一点贪念，就是你对萧桓的一点执念，他们，曾经都是你的亲人，你的亲族，就都要被灭族了！”
　　“哈哈哈，”她仰天长笑起来，声音却是嘶哑的，有着说不出的恐怖，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锦瑟的衣领，“你，苏锦瑟，皇帝的妃子，哈哈哈，你的亲人就要被灭了九族啦！哈哈！”
　　锦瑟已经完全没有反驳的意识，只能一边摇着头，一边哭着哀求一般：“不是我，阿瑛姐姐，我没有，求你相信我。”她这时竟然是这样的无助，仿佛一个小姑娘一般，泪水串串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衫，周围的众多士兵见状，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悯之意。然而他们听到这番对话，心中多少都明白了几分，自己已经缠在进了皇帝的家务事，恐怕日后麻烦更多，现下自然更是不敢开口了。
　　徐瑛冷冷转身，并不看她：“不是你？”她声音中充满了讽刺，反问，“那你为何还会同那皇帝呆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杀掉他？！”她忽然又转过身来，盯着锦瑟的脸，恶狠狠地说：“苏锦瑟，你还记得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的弟弟，他们是怎么死的么？！”
　　锦瑟忽然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要逃开这些记忆，然而徐瑛的话仿佛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来，让她及近昏聩：“他们，是死在你的夫君手中的啊！你那个孽种的父亲的手中的啊！你忘了么？你忘了么？”
　　又仿佛回到了那天，红色的血似乎又一次在锦瑟的眼前蔓延开来，沾湿了梁国皇宫里精致华美的地砖，又沾湿了她自己的宫裙；最后，是哥哥慈爱的面容，渐渐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是弟弟调皮的神情，渐渐变成了一抹决绝的背影。
　　“不，”她摇摇头，“我没有忘，所有的一切，我都没有忘记。”
　　徐瑛桀桀怪笑起来，充满了阴冷，忽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够了！你们要逼死她么？”
　　锦瑟微微回过神来，望向声音的来处，是匆匆忙忙奔出的方奇和邓知，前来叩首，然而都不及那个发出声音的人，令她百感交集。
　　是他。锦瑟看着周臻，他站在安国公府的大门前，虽然身后站满了执刀枪的士兵，却依然神情从容淡定，只静静地看着她，一如曾经在梁国破灭前的那一瞬，深情地，深刻地，带着关切地。
　　她忽然回首，不再看周臻，只走到徐瑛身前，徐瑛已经被方奇令人堵了嘴巴，被压着跪在一旁，正恶狠狠地看着方奇，目光似乎要将眼前的这个人撕裂一般。
　　“放开她，”锦瑟走来，面无表情地说。
　　方奇愣了一下，锦瑟又说：“我想同她说几句话。”
　　方奇顿了一瞬，令人松开徐瑛，锦瑟上前，取下她口中的布帛，为徐瑛整了整衣衫，轻声地说：“阿瑛姐姐，我没有忘记，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徐瑛忽然笑了，不同于那些痛苦的笑，她笑得很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少女的天真无邪时代，攥住锦瑟的手，也柔声说道：“阿梧，我知道。”
　　她忽然挣开拉着锦瑟的手，一头向身后的石阶上撞去，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撒开，铺满了石阶，仿佛盛开的花朵，妖异而凄美。
　　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为这样一个女子而感叹，她短短的一生，就以着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半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这份令人难堪的平静。接下来，是众人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
　　锦瑟依旧站着，抬头看去，是萧桓，他还是亲自来了，她亲亲地一笑，看着他明黄色的身影，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及至她的面前，将她抱起。
　　她对上他慌乱的神色，轻轻地开口：“阿桓哥哥，你好狠啊。”
　　萧桓冷冷地扫了方奇和邓知一眼，却已经顾不得生气，他方才虽然派了韩德利出去，但是依然放心不下，心中隐隐的担忧和不安使得他带了几名侍卫，快马加鞭过来，谁知走到一半路途，便听说前面除了问题，他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已经是这样。无奈之下，他只叹了一口气：“阿梧，我们先回去，我慢慢同你解释。”
　　“好。”锦瑟竟然笑了，神情轻松，似乎丝毫未受到方才事情的影响。
　　萧桓心中惊惧，却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又叹息一声，将锦瑟抱上马背，打马离开。从始至终，并未对方奇和邓知说过一句话。
　　锦瑟安静地跟着萧桓离去，然而临终，却回头看了周臻一眼。二人眼神交汇，却又避开，再也没有重逢。
　　萧桓已经离去，方奇和邓知心知这下闯下大祸，若是这位宫中宠妃没什么事也就罢了，若是稍稍有些不对劲的，纵然是自己二人这次立下大功，也最多只能保的项上人头罢了。然而事情还要继续，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的眼中的无奈，只得互相苦笑一下，继续抓捕人手。
　　所有人犯皆被抓获，包括安国公府中豢养的那些死士，上上下下牵连的人数逾万多人。方奇同邓知先拟了名录交由大理寺和刑部，等待会审。
　　周臻终于又一次即将来到了大理寺阴暗的牢狱中，然而却一直处在恍惚的状态中，走在他身畔的画屏，不知为何，竟然心中也是一酸，忽然呜呜咽咽起来。
　　周臻似有所察觉，忽然领悟到了锦瑟临别时那一抹眼神的含义，又回想起当时徐瑛和锦瑟的动作及对话，不由得大惊。
　　“你答应过我不动她的，为什么！”他怒视着苏锴，问道。
　　苏锴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并不答话。周臻又觉得痛心，又觉得愤慨，若不是被枷锁锁住，几乎要上前对着苏锴的脸狠狠地打上几拳。
　　“你们是在往死里逼她！”他愤怒的几乎咬牙切齿，“你们身为男子，当年国家存亡之际，不但没有去保卫国家，反而个个争权夺利！见到情势不好，便要投降；如今，又将这些事推到那些弱质女流身上！你们还是人么？她们，一个是你的姐姐，一个是你的嫂嫂啊！”
　　画屏忽然冷冷开口，她面上轻纱早已经掉落，露出斑驳的一张脸来，令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怖意。
　　“驸马只顾着担心她，却不想想，我也是弱质女流呢！”
　　周臻一怔，似乎说不出话来，画屏又冷笑一声，道：“她身为梁国公主，为陛下所钟爱的女儿，又为百姓所供奉的公主，承担一些事情，又有什么不可以？身为人子，她当尽孝道，身为一国公主，又当为国家尽忠，有什么不对？”
　　周臻怔忪，竟然不知如何反驳于她，画屏冷笑一声，只任由衙役狱卒们将她拖走。

　　万寿

　　锦瑟回宫后却离奇地安静，萧桓只怕她出什么事，竟然一时半刻都不敢离开，只日日守着她，便是早朝，也是罢了，只叫内阁拿了奏折到锦瑟所居的长春宫中批阅；他又想要同锦瑟解释，然而每每一开口，锦瑟只微微笑笑，道：“阿桓哥哥，我明白的。”便不再令他说下去。他心中虽然慌乱，却一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只得待锦瑟愈发温柔宠溺，几乎有求必应。
　　如此过了几近半月，眼看皇帝今年三十岁的整寿便要到了，宫中众人多都喜气洋洋，备了各色礼物准备向皇帝庆寿。然而这时候，锦瑟所出的小公主却忽然病了起来，这孩子因是早产，所以身子一直比较虚弱，萧桓自然是自女儿降生那日起便十分注意，多方调养，名医好药不知用了多少，方才养的这孩子几乎算得上顺利长到这么几个月大。然而这次却病的凶猛，夜半也啼哭不止，时而伴着低烧，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萧桓自然十分焦急，连万寿都没有多少分心思了，每日更是呆在长春宫，几乎不出来，不是守着锦瑟，便是同医治小公主的战战兢兢的太医们训话，着实令他心烦。
　　锦瑟却并没有如萧桓一般焦虑，有时会过来看看女儿，却也只是站在摇床旁发呆，乳娘有时都看不下去，只劝锦瑟能抱抱女儿，哄哄她。那孩子也是，每次似乎有些感觉，只要是母亲过来，必然啼哭不止，哄都哄不好；然而这样却更加深了锦瑟的事疏离，每次女儿哭起来，她便迅速离开，将那哭泣的孩子抛在身后。这样几次多了，便是宫中几个低等宫女也看不下去，其中有一个名叫樱桃的，才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很是伶俐，竟然去了萧桓面前为这小公主仗义执言起来。
　　萧桓却知道锦瑟心结所在，故而虽然抓了梁国故旧，却迟迟未曾宣判。他也听到密报，知道那日徐瑛曾说了很多话同锦瑟，怕是影响一时难以消除，便笑笑，只任由她先这样，然而心中却是极为苦涩。
　　这日却是难得，乳母方才喂了小公主喝了些药，又哄着她沉沉睡去，竟然看到锦瑟独自一人来看女儿，胡氏慌忙起身行礼，又想说说小公主今日情况，却被锦瑟摆手打断：
　　“你出去罢，我一个人在这儿呆会儿。”
　　乳母心中有些不安，又看了看锦瑟的面容，平静无波，不知喜怒，她想了想，却并没有退出去，只悄悄隐在殿门外。
　　锦瑟低首看了睡在摇车里的女儿，孩子这几日着实瘦的厉害，原本白润的笑脸，已经尖了起来。如今正好睡着，淡淡的眉毛却似乎有些蹙着，小嘴嘟嘟的，又伴着淡淡的奶香和药味，十分惹人怜爱。
　　“孽种！这是个孽种！”锦瑟想要伸手去摸摸女儿的脸，却忽然听到了徐瑛的声音一般，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想要捂住耳朵，而那声音似乎半点没有停歇地在她脑海中回荡：
　　“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是你害死了你的亲人！是你和你的仇人一起，害死了你的亲人！”
　　她踉踉跄跄起身，忽然将手放在了那婴儿的脖颈上，细细的，软软的，锦瑟轻轻地卡住那里，似乎微微一用力，这小小的生命，就会在她的手下消亡！
　　锦瑟浑身都战栗起来，她清晰地看着自己的白皙修长的手，在女儿柔嫩的脖颈上面抖动。良久，她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门外的乳母已经呆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发出尖叫声，或者是上前阻拦锦瑟。
　　这是多么不可置信的一幕！生为亲生母亲，竟然想要杀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然而这一幕终究没有到来，锦瑟颓然地放下手，忽然伏在女儿的床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捂着嘴巴，低声地啜泣着，“父皇，哥哥，你们谁能来告诉阿梧，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流下来，浸湿了女儿的襁褓，却仿佛流不尽一般，带着悲伤源源不息。
　　胡氏再也看不下去，只觉得自己心中酸涩难当，眼眶竟然也情不自禁地湿了。她从袖中抽出帕子，抹去面颊上的泪，疾步离开。
　　然而这日后，锦瑟却恢复了正常，她甚至开始关心起萧桓的寿礼，同时，来看望女儿的时候也多了起来，每次都是见到她温煦的笑容和慈爱的表情。每每太医前来诊断的时候，她竟然还会就着药理同太医询问上几句。她本来是梁国公主，懂些这些东西也未尝不可，然而这态度却是令萧桓大为惊奇，只是每当他用疑惑的目光询问她时，她所回的，都是一抹微笑，楚楚动人。萧桓已经好些时间未曾见过锦瑟这样轻松的笑颜，不觉心中也是跟着一松，加上近日国中之事也渐忙，除了国事，藩属国的朝贺，大臣的贺寿等等也弄的萧桓有些精力不支，自然未曾顾及到其它。
　　到了万寿圣节前的两三日，小公主终于在父母的关照和太医的精心医治下，身体渐渐好转，萧桓只觉得大松了一口气，看着女儿渐渐红润起来的小脸，竟然捏着笑道：
　　“这孩子，还真知道给你爹面子，要不然，你爹爹连一个生日都过不好了。”
　　锦瑟抿嘴笑着，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然而眼眶中却带了几分湿润。
　　“阿桓哥哥，”她收敛去眸中神色，走至萧桓面前，抬眼看着他，“我没有好的东西准备给你贺寿，可怎么办？”
　　她的模样，似乎又恢复了那个曾经同他一起游玩的少女的娇憨可人，萧桓不由得心中一动，将女儿放回摇床，轻轻地揽住锦瑟，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要。”
　　锦瑟轻轻地笑笑，低声嗯了一声。萧桓抱紧她，眼睛却看着远方，也轻声地说：“阿梧，我只要你一个人陪着我，别的什么女人，我都不会放在心上。只要你，不要离开。”
　　锦瑟倚在他怀里，他的怀抱依然同从前一般，温暖坚实，似乎能撑起她的一片天空。
　　她从未有过像今日这样柔顺，萧桓低首亲了亲她的面颊，似乎带着一种憧憬一般，说：“你不要离开，到时候，我们要好几个孩子，给小丫头添几个弟弟妹妹，每天我就伴着你，天天看孩子们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直到咱们都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好不好？”
　　他贵为一国之君，却会说出这样极为平民化的话来，锦瑟心中竟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得岔开心中思绪，强笑着说：“你这打算倒是会偷懒，你天天去看孩子，皇帝谁做？”
　　萧桓笑笑，伸手捏捏锦瑟的耳垂，道：“到时候随便挑一个小子，让他做皇帝，我就带着你，咱们四处游玩去，这样总行了吧？”
　　锦瑟还想再说，却也明白萧桓这些话不过是憧憬而已，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只柔声回答：“好，我答应你。”
　　她死死地在袖中用指甲掐住手心，才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似乎是灵机一动，她忽然从萧桓怀中起身，看着他笑着说：“先不说那么远了，到万寿圣节那天，你从朝堂上回来，到我这里，我亲自煮酒，为你庆寿，这样的礼可好？”
　　萧桓一怔，看着锦瑟，她清澈的眸子回望着他，仿佛能印出自己的影子，他笑了起来，说：“好。”
　　到了万寿圣节那日，皇帝先要早早起来穿了礼服，接受内廷的朝拜贺寿，再一众妃嫔在皇后的带领下向自己贺完寿后，又要移步外朝，接受众臣贺寿。这样弄来弄去，弄的人疲惫不堪，到了全部仪式结束，已经将近午时。
　　萧桓记得同锦瑟的约定，到了内廷，匆匆换了常服，便往锦瑟那边而去。
　　长春宫中，今日自然也装扮的甚为精致喜庆，何况眼下正值春日，自然有很多开的正艳的牡丹被送入宫中，十分美丽。
　　锦瑟立于牡丹丛中，竟然难得的穿上了一身礼服，而且还十分不合礼制。因为她穿的是一身一品贵妃的礼服。
　　红色的大衫，衬着乌发，却显得锦瑟的面容十分苍白，她来到妆台前，往两颊擦了些胭脂，遮掩了苍白的面容。然后起身，从一旁的雕花小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那日，徐瑛临死前攥住她的手的时候，交给她的。
　　她微微闭了眼睛，依稀看到了徐瑛死时的惨状；她握紧瓷瓶，似乎上面还残留着徐瑛手中的温度。再睁开眼时，面容已经是平静无波。
　　内侍遥遥地通报声传来，锦瑟轻轻笑笑，稳稳地步出宫门，恰好，看见萧桓正从銮驾上下来。
　　萧桓似乎吃了一惊，锦瑟已经笑了起来，语带调皮：“陛下，难得我这样穿了为陛下祝寿，难道陛下不喜欢么？”
　　萧桓笑了，上前挽住她的手，道：“你喜欢怎样都行。”
　　锦瑟轻笑，不着痕迹地将手从萧桓手中抽出，又带着他进殿，道：“我备了酒宴，里面的几道菜色还是我亲自指点的，不论你今日在席面上庸了多少，都不能不给我面子。”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期望，仿佛小女孩撒娇一般，萧桓自然无法抗拒，嘴上却说：“那要看味道了。”
　　锦瑟嘟嘟嘴，转身吩咐宫人将酒宴摆上。自己却坐向一旁，故意不搭理萧桓。
　　萧桓心中一荡，只上前抱住她哄道：“只要是阿梧做的，哪怕是毒药，我也一定会吃的。”
　　锦瑟忽然一抖，打了一个寒战一般，面上神色已是极为勉强，扯了扯嘴角，嗔道：“今日是你的寿辰，可别胡说！”
　　萧桓不以为意，松手放开她，宫人们已经将膳食送上，菜色不多，但确实道道精美，连带着一只小酒壶，两只小酒杯，也是格外精致。
　　萧桓看了看菜色，赞道：“倒是颇用了几分心思。”
　　锦瑟莞尔，来到萧桓对面坐下，又宫人们退下，亲自执了酒壶，往两只酒杯中都斟满了酒。
　　她举起一杯递给萧桓，又拿过自己面前那杯，却觉得心在胸中扑扑直跳。她看着对面的这个男子，强行压抑住指尖的颤抖，勉强开口笑道：
　　“阿桓哥哥，祝你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说着，自己将手中那杯一饮而尽。
　　萧桓笑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和锦瑟在浦河游玩的时候，锦瑟也是这样自己先把酒喝了，微微一笑，将酒杯送至唇边。
　　锦瑟看着他一点点将酒杯送至唇边，忽然想起当年初见他时，也是这样同他喝酒，然而那时自己不过韶龄少女，面前的这个人也是自己一心以为的情郎，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然而物是人非，如今的他们，哪一个都不再是从前了。
　　“萧桓！”她忽然忍不住，开口唤住了他。
　　萧桓一怔，放下酒杯看着她，目光中有着不解，锦瑟拧起眉头，又勉强笑笑，说：“我好像听见孩子在哭。”
　　萧桓一愣，回头看去，恰好一个宫人进来，跪下道：“禀陛下，娘娘，小公主忽然啼哭不止，怎么哄也哄不住。”
　　萧桓只觉得凑巧，回头看向锦瑟，锦瑟却依然皱着眉头，听了这话，勉强说道：“我说的倒准……”然而话没说完，身形一晃，嘴角已经有一抹血迹顺着流了下来。
　　萧桓大惊，连忙上前扶住锦瑟，又一边回头对呆住了的宫人道：“快宣太医！再拿些清水来。”
　　那宫人恍然反应过来，连忙奔出。不多时便有内侍宫人急急忙忙进来，带了清水，绿豆，等解毒之物。萧桓只抱着锦瑟，从旁人手中接过清水，捏住她的下巴，强行灌进去，想要她呕出来，然而锦瑟却拂开他的手，将头转向一边：
　　“不用麻烦了……”她的声音凄婉，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是鹤顶呢……没有用的。”
　　萧桓只觉得心痛欲裂，顾不得周围旁人，只死死抱住了锦瑟，厉声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方才不连我一块毒死了！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锦瑟将头转过来，忽然抬起手来，拭去他面上的泪水，原来萧桓自己不知，他已经泪流满面。
　　“阿桓哥哥，”她看着他，目光似乎想要永远地将这个人刻进心里一般，泪水却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滑落，落在萧桓扶着她的头的手上，滚烫滚烫，“如果……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都是，那个在建康城中做生意的穆桓……”
　　“我从来都是，阿梧！”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似乎只有紧紧地抱着这个人，才不会使得她从自己面前消失，又惶急地转头问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宫人全部战战兢兢地跪下叩首，大气不敢出一下。锦瑟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似乎呢喃了什么，萧桓忙低头，将耳朵凑至锦瑟唇畔，才勉强听清：
　　“那孩子……让她叫虞吧，让她忘了仇恨，忘了我，我……对不起她……”
　　她的声音渐渐地下去，最终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中，伴着殿中若有若无的牡丹花的清香，蜿蜒离开。
　　萧桓只觉得茫然，心中似乎一下子空了一块，却狠狠地攥住她的手不愿松开，可最终，却是她的手先放开了，他什么也没有留住。
　　他向空中伸出手去，想去抓住什么，可一切就这样消散，仿佛风中飘走的清烟，最终，似乎只留下他一个人。

　　青史

　　《魏书·列传第一·后妃》
　　孝静皇后苏氏，梁烈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梁灭，选入宫为美人。上眷之特厚，宠冠后宫。景元二年十月，诞长安公主，上甚喜之。三年四月万寿，上尝于宫中为故梁遗臣所刺，后舍命救之，薨，上甚悲痛，辍朝十日。追谥孝静端和温惠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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