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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苍天变了心
　　作者：柴丝言

　　第一章

　　他们相遇那年他十六岁，被一群男生牵毛驴似地拉去参加同学裴静宜的生日宴。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五月雪开得正好，绒白细腻的小花飘飘洒洒地自枝头飞落，带点儿清淡柔润的不经意，撩得他越发想从人声鼎沸的大厅挣脱出去，融进那浪漫柔美的白色花海之中。
　　他瞄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谈天说笑，漂亮的小寿星裴静宜被一群男生围在厅中央，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与骄傲，她穿一身粉红的公主裙，带着同色蝴蝶发卡，长长的发丝乌黑且亮，笑的时侯必先伸手捂住嘴巴，然后侧转过身，垂下头去嗤嗤偷笑。
　　他一向不喜裴静宜这种姿态，想笑就笑，何至于那样矫揉造作，仿似做了大小姐，便硬要笑不漏齿才显矜贵。因此端了杯果汁，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瞧热闹。可偏偏他同学周曼妮不识趣，硬扯起他胳膊嚷嚷：
　　“啊哈，卓尔群在这里，静宜，快过来呀！”死活把他往裴静宜面前拽。他心下有些愤愤，想这群女生，难为这样无事生非，点大的人儿一门心思四处牵线搭桥！因用力甩一下手臂，皱眉道：
　　“别扯别扯，我过去，我过去，我自动过去！”这话说得便有三分油滑，前面裴静宜听到顿时有了脾气，白眼一翻，撇嘴道：
　　“瞧你说的，倒好像有人求你，不愿来，那就不要来好了！”这时裴夫人恰好指挥佣人上菜，娉娉婷婷地上来，用力点一下女儿的脑袋，嗔骂道：
　　“死丫头，说什么疯话，卓少爷的身份，八抬大轿都请不来呢！”转身笑对尔群：
　　“尔群啊，好好玩，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跟裴伯母说，我们家里别的没有，就是管饱管足，千万别客气啊！”
　　尔群虽略有不满，但本身教养极好，这下再听杨秀玉这么说了，更是十分谦恭，客气道：
　　“哪里，裴伯母太客气了。家父平常在家也时常提起您与裴伯父，让我一定问您的好！”
　　这话说的就十分虚伪了。卓家与裴家虽一样份属豪门，可问题是豪门也分大小深浅，比如卓家这样，便是千万个里头也挑不出几个，裴氏一门只怕架起云梯也不能赶上一二，因此杨秀玉这样小心实在是人之常情。
　　杨秀玉前头招呼完客人，扭身把手里的碗碟交给佣人，复又娉娉婷婷地出了大厅，径自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里植满五月雪，她先生裴文胜极爱这种雪白微弱的生物，因此给小女儿取名“静雪”。
　　“静雪”之静，大气沉稳，文雅持重，“静雪”之雪，玲珑剔透，晶莹纯洁，他对小女儿的热爱由此可见一斑。
　　但这时的裴静雪是万万看不出大气沉稳或是文雅持重来的，这两岁的小家伙正踩着父亲的肩头往树上爬，两条雪白肥胖的短腿一蹬一跳，白白嫩嫩的小手紧紧抱着一丛小花，咿咿呀呀地直往小嘴里送。
　　裴文胜便有些好笑，一边抬高手臂把她往目标送去一边笑骂：
　　“哟，吃花了？我们的小公主吃花了？想做香香公主？想做香香公主吗！”凑近前去用头拱她。小家伙极是怕痒，咯吱咯吱笑着直往后头缩。
　　裴文胜更乐得起劲，伸长脖子正待再弄，忽听身后有人惊喊：
　　“太太！”转头便见杨秀玉黑着脸来到自己面前。
　　“哟，”这是杨秀玉习惯的开场白，刻薄人之前，总要设法引人注意。她轻扯起嘴角，嘲弄道，“这叫什么？天伦之乐啊？抱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倒也能当饭吃了！”裴文胜便紧皱起眉头，气呼呼地说道：
　　“说什么你！你说什么你！”声音多少有些怯懦。
　　这倒是理当如此，人情讲到天上去，谁能容忍丈夫在外头养小老婆？不仅如此，连女儿也生了！若不是怕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寻死觅活败坏裴家声誉，她就是死，也决不会让这小野种进她裴家的大门！
　　说到底，这地方虽然姓裴，大门上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可没她杨秀玉，这裴文胜不过是裴氏企业一个小小的送货员，哪有今天这样人模狗样的机会！
　　她因而挺直了腰杆扯着嗓子大嚷：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听不清吗？难不成要我把你那点儿龌龊事全抖出来？裴文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凭你，凭你这幅德行你还包二奶你还养小老婆！你他妈鼻子里插葱你给我装相！呸，什么玩意儿！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他妈就是养条狗也还能叫唤两声，你呢？你呢！”标准泼妇骂街的姿态，裴文胜听得脸色发白，直恨不得一拳挥舞出去，把她那张不会说人话的嘴给打歪。但他也只是想，思来想去，家里家外都是妻子当家，自己一个吃软饭的罢了！于是哆嗦着嘴，结结巴巴地说道：
　　“好好好好，你狠你狠，我……我说不过你，我走！”一甩衣袖出了花园。两岁的孩子已会踱步，见爸爸走开，掂着小脚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追着，嘴里咿咿呀呀，欢快地嚷着什么。
　　杨秀玉一口恶气没地方出，这会儿再见“小野种”竟往自己的方向踱来，心里顿时更加嫌恶，转过头去，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可这野种偏不识趣，找不到爸爸，即刻转移目标，咧着小嘴笑呵呵地朝着自己奔来，嘴里竟喊：
　　“妈妈……”她反射性地挥手便是一掌！
　　“天哪！”尔群吃惊得大喊出声，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这么恶毒的母亲，简直想要把女儿置之死地而后快！他想也不想冲上前去。孩子只有两岁，给她这么冷不丁狠拍一掌，几乎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咚”一声栽在地上闷了半天，好一会儿才知道哭喊。他又惊又怕，拍她后背摸她胸口，只怕她摔出什么内伤或是缺了胳膊断了腿，那可如何是好！

　　第二章

　　他很多年后记忆犹新，一个母亲，要饭都该带着她的孩子，何至于如此心狠手辣、毫无爱怜之心？倒是裴静宜有次偶然在她面前提起，那孩子并不是她的亲妹妹，是他父亲在外头跟野女人生的小野种！
　　这便是解释了。怪只怪那孩子，生在这样的豪门富户，言不正而名不顺，注定了遭遇不幸！
　　他很快长到22岁，结束学业回国，不可避免要拜访一下亲旧故识。他开着车子一路晃去，很快进入一片高级住宅区。其实与裴静宜交情不深，但不知哪种心里作祟，他极想看看那片密密匝匝的五月雪海，极想看看那个雪花丛中叫做雪儿的孩子，但愿她不要如自己想的那样不幸，但愿她皎如天山雪，皓如天上月！
　　他许久没有归国，这一带早已生疏，一路摸索着前进实在很耗功夫，出门的时候天气晴好，朵朵白云浮在碧蓝碧蓝的天空之下，那样的清透，那样的让人心情舒畅，可这下倒好，不知不觉变了天了，天际乌云翻滚，很快地冲散白云取而代之，阳光紧跟着也惨淡下去，隐隐的，天际雷声轰隆。
　　这下是必定要折回的，落汤鸡样地奔到人家，无论如何都是失礼。可考察下地形，这一片儿是丘陵地形，通道狭窄易进难出，却只能前行到底。很快地雷声响到头顶，接着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顷刻间席卷了整个世界。
　　他一边开车一边苦笑，想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五月雪台湾遍地都是，他若喜欢，自可以让家里的花匠遍地种植，何至于这样费事？心这么想着，开车就有些不专心，下坡的时候一个刹车不急，差点撞到一堆垃圾上头。
　　他倒开车子想走，可那团垃圾依稀像是动了一下，这倒是奇了，东西也会动么？他瞪大眼睛，听那哗啦哗啦的雨水和劈天裂地的雷电声中，依稀似是有人哭泣。
　　他撑起雨伞下车，好奇地走近那团东西，看清楚那粉团儿，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七八岁的年纪，怀里抱着个六十公分大小的米老鼠包包，浑身虽已湿透，可那晶莹剔透的五官，黑而明亮的眼睛，一切都那样清晰到让人震撼。
　　他伸出伞去遮住她，俯下身来柔声问：
　　“小妹妹，贪玩迷路了吗？”
　　他的嗓音极是悦耳，算不得标准的男中音，但于她无异天籁，她已经在家门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人睬她，一下又惊又喜，抽抽噎噎地停止哭泣，只用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他心里十分怜惜，干脆蹲下身问道：
　　“你家住哪儿，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她哇一声哭得更响，纤细的小手指指头顶朱漆的门牌：
　　“裴宅”。
　　尔群一下怔住了。
　　他敲半天敲不开裴家的大门，可这样的人家，就算裴家人都不在，也该留佣人守门，想来想去，犹不敢相信豪门富户也做抛儿弃女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那小家伙浑身湿得透透，冷风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小脸白得吓人，唯有嘴唇却已经冻得黑紫。他这下不敢多待，抱起那孩子十万火急地往家里赶去。
　　他家在A市郊区有栋别墅，方圆几里风景迷人，环境相当优美。他母亲见他抱个孩子回来，一时惊骇莫名，连声叹：
　　“哟，这是哪来的孩子？怎么淋成这样？”他顾不上回答，一边往屋里冲一边直着嗓子喊：
　　“快去，拿条毛巾来，赶快放水给她洗澡！”
　　佣人们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前接过，可那孩子不知怎么回事，闭着眼，两颊烧得通红，却紧紧搂着卓尔群的脖子硬是不肯撒手。
　　他无奈之下伸手去扯她的胳膊，可他越是用力她便抱得越紧，越用力便抱得越紧，他从不知一个八岁大的女娃娃力气竟然如此之大！殊不知这就是本能，他是她溺水之中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自然死也不肯撒手！

　　第三章

　　她在他身边一待就是六年。六年，由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冰雪聪明的妙龄少女，卓尔群付出的心血和情感可想而知。
　　他靠坐在落地窗前的圆桌旁，漂亮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上的文件，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腹习惯性地沿着咖啡杯的边缘轻轻滑动。咖啡杯并不名贵，做工甚至堪称粗糙，只是上头用粉彩绘着两个人，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高大俊朗，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两人手牵着手，微笑着站在阳光底下。
　　一条肉嘟嘟的小狗悄无声息地自门口奔了进来。细长绒白的皮毛，大大的耳朵软软地搭在脑袋两侧，跑起路来屁颠屁颠，极是惹人疼的样子。
　　“啊！”门外忽地一声轻呼，似是有人撞到了什么，尔群便放下手里的文件，好笑地冲着门外喊道：
　　“雪儿，怎么你又调皮？”就看门边磨磨蹭蹭地现出一双小脚，朱红的丹寇衬得皮肤越发粉嫩细滑，脚背肌理纤细动人，十分引人遐想。只是这双脚的主人，因被大人撞见了调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着脑袋。
　　尔群见她这样，心底好笑，却依旧装腔作势地轻咳了一声，板起脸道：
　　“功课做完了么，成天只知道玩儿！”
　　“我哪有！”小女孩儿有些委屈，嘟起粉红的小嘴道，“只是那些作家老爱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因此有些不爱看。”见尔群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又道：
　　“川端康成在他的文章《花未眠》里，借用了画家雷诺阿的一句话：只要有点进步，那就是进一步接近死亡。我在想，你成天教我读书，时时催我进步，不是将我步步推向死亡？”倒把尔群听得一怔，片刻后缓过神来笑骂：
　　“你这鬼灵精，整天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人家川端康成是要告诉你：美是偶然所得，要懂得如何发现如何欣赏。可你倒好，一门心思只钻牛角尖儿！倘若果真如你所说，你是不是打算从今而后再不读书，每天每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以防太快进步太早死亡？”
　　倒像认定了她贪玩不爱读书似的。她因此有些涨红了脸，呐呐地解释道：
　　“我不是……我不是……我……嗯，我只是这么一说……”声音细弱蚊吟。
　　尔群听得更加好笑，眯起眼睛瞧她，十四岁的孩子已颇有些亭亭玉立，雪白的皮肤光洁无瑕，五官精致小巧，乌黑柔亮的长发垂到腰际，怎么看都是美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他伸手招呼下她，嗔道：
　　“多大的人啦，怎么又不穿鞋？”将她拢到腿上坐好。而她显然对这个动作也极为娴熟，圆润紧绷的小屁股三挪两挪，很快找到让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侧着身体坐在他腿上，娇小的身体缩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比这更加温暖的地方？她因而满足地轻叹口气。
　　十几岁的孩子，姿态倒挺老的样子。尔群有些好气又好笑，一面低下头去用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摩挲她的头顶一面打趣：
　　“怎么，又有什么让你这样满怀感慨？”
　　她闭着眼睛惬意地靠在他怀里，由衷道：
　　“你怀里的味道真好闻！好想一辈子都躺在你怀里，一辈子不分开！”
　　话一出口，便又轮到尔群叹气：
　　十几岁的小孩子，人事不知，说这样近似承诺的话，也许根本就不明白其中含义。因而无奈地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傻丫头，你才几岁啊！等你长大，我也就老了，浑身都是老人味儿，你只怕避都唯恐不及，又怎么会愿意一辈子陪着个糟老头呢？”
　　“你不老！”她从他的怀抱里跳坐起来，瞪大眼睛，神情有些激动地反驳，“你一点也不老！比我们班鲍贝贝他爸爸不知道要年轻多少呢！”

　　第四章

　　她说这话旨在安慰他，然而说到底拿他与同班同学的父亲相比，怎么说中间也隔了一辈。其实他嘴上说老，内心里却是偷偷地把自己归结到她那一辈，现在给她这么一“安慰”，极有种自打嘴巴的感觉。
　　于是也就不再争辩，只轻声低叹一句：
　　“你还小……”颇为无力的样子。
　　她于是更加不满，心里想着，她都已经十四岁了，怎么算还小？许多他以为她不懂的，她都懂，比如有次鲍贝贝向她请教：
　　“雪儿，我昨天牵了一个男生的手，会不会怀孕啊？”她撇撇嘴，很肯定地回答：“当然不会。怀孕需要精子！”
　　“精子？”鲍贝贝瞪大眼睛，好奇道，“精子是什么？去哪里买？”她皱着眉头考虑半天，最后十分挫败地回道：
　　“呃……这个……那个……可能不太好买吧……”
　　“那个……”她黑宝石一样黑亮的眼睛无辜地盯着面前的卓尔群，一脸天真地问道，“我问你，如果想要怀孕，要从哪里弄精子呢？”他口中含着一口咖啡，给她这么冷不丁地一问，几乎吓得喷了出来，赶紧放下杯子追问：
　　“什么，你说什么？”极为紧张的一副样子。 “精子！”她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坚持问道，“如果想要，从哪里来呢？”
　　他犹自心惊，有些气急败坏地追问：
　　“你……你要它做什么？”
　　“怀孕啊！”
　　“怀孕……嗯……啊，怀孕？”他惊跳起来，“你你你你……谁教你说的这些混话！”
　　当下致电给她班主任，殊不料责问的话没来得及出口，电话那头的人便就首先发难，劈里啪啦扯着嗓子状告他家小孩上生理卫生课的时候私自逃学。
　　他“啪”一声摔下电话，沉着脸喊：
　　“裴静雪！”就见她磨磨唧唧地踱了过来。
　　他瞪大眼睛瞧她，语气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
　　“老师竟然说你逃课！”口气不像是在责备她，却像是在怀疑她老师说谎。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嗯”“啊”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道：
　　“嗯……嗯……女生们都说……上生理课的老师长得不帅！”
　　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一脸好奇地说道：
　　“老师不帅？裴静雪，你这是去学习啊还是去看帅哥啊？”
　　她表情变得更加委屈，拧着眉头说道：
　　“呃，啊，我也不想，可她们都说上这种课，老师一定要长得帅！”
　　瞧瞧如今的这些学生，翻来覆去，脑子里不知都想些什么，上生理课的老师必定得长得帅！可你若是当真问她：要长得帅来做什么？她一定目瞪口呆。于是气呼呼地问：
　　“私自逃课，想我怎么罚你？”非常严肃的样子。
　　“挠手心吗？”她小心翼翼地建议，见他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又急着提到，“罚学小狗？”见他仍是闭着眼睛摇头，有点急了，颇不情愿地说道：
　　“那……要不……不准吃晚饭吧？”
　　结果他真地同意饿她肚子。古人说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这是为她好啊！
　　她瞪着眼睛坐在旁边看他十分享受地闭上双眼，手里握着漂亮的鸡尾酒杯，杯里装的是正宗的北极甜虾，搭配来自美国的蔓越莓干，杯沿上装饰用的樱桃鲜红可爱，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尔群肚子里好笑，偷偷拿眼瞥了她一下，摇头晃脑地赞叹道：
　　“啊，真是美味啊！老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呢！”
　　她颇为不屑地哼了两声。
　　“太好吃了！”他叫，“老陈，菜还有吗？都给我拿来。”便看管家兼厨师老陈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回答：
　　“有有有，还有呢！我专门给小姐留的，马上给您拿去！”
　　她于是哼了一声：
　　“哼！”
　　“你哼什么？”他故作惊奇地看着她，嘟着嘴，小脸拉得老长，忍不住想笑，却还是板起面孔忍住，直到她又是一声：
　　“哼！”没等他说话，探过身来对着他的美食“哼哼哼哼哼”连连表示鄙视。
　　“哎……”他赶紧扯着她的衣领阻止，着急骂，“哪有你这样的？自己不吃，还不准别人动嘴了？”就看她站起身来，伸长手臂直奔他手里的食物而去。
　　“慢一点……哎呀……你慢一点……”
　　“嗯哪嗯哪好吃！”
　　“慢一点，你小心噎着！”
　　……
　　“给我留一口……你给我留一口……唉，好吧好吧，给你给你都给你

　　第五章

　　他翌日去她学校。她班主任何老师一见到他就嚷：“啊，原来你就是裴静雪的家长，正好正好，今天你要是不来，我可都打算亲自上门去了！”说着就从办公桌上拎起一本娱乐杂志，手戳着封面人物的鼻梁气咻咻地说道：“看看看看，这就是你家孩子干的好事！上英文课不好好听讲，尽研究这些闲书！不仅如此，还在班级里传阅呀！林老师教育她：小小年纪不要搞追星这一套，做什么‘发烧友’什么‘粉丝’，误人误己啊！
　　可是你猜她怎么说？她竟然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告诉林老师：老师，孔子也是发烧友，您怎么还老让我们念他的书啊？你听听你听听！”说到这儿何老师的情绪相当激动，手拍着桌子，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孔子也是发烧友？这，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嘛！”
　　尔群一听顿时好笑，看他教育出来的宝贝，满脑子都是奇思妙想！可是仔细一想，说孔子也是发烧友倒不是凭空捏造，因而便道：“何老师，不知您读过《论语》没有？”这问题就有点侮辱人了，爱丽中学谁不知道何晓丽老师的语文教得，那是很有水平的啊！何老师因此有些不悦，拉长了脸回道：“当然读过！不仅读过，而且烂熟于心！”
　　尔群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既然读过，那总该记得里头有一句话：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瞧瞧他对韶乐痴迷到如此地步，难道还不算是发烧友么？”
　　办公室里顿时“哄”一声笑了开来，众老师一面笑得打跌一面应道：“是是是是是，这么说来，的确是发烧友没错！”唯有何老师羞得满面通红，连连剁足叫道：“歪理邪说！歪理邪说！”
　　他却背过身去嗤嗤偷乐。
　　他看她打开车门坐了进来，漂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好笑地盯着她道：“今天老师告你的状了耶！”
　　她蹙一下眉头，颇为不屑地说道：“我就知道！课堂上辩不过我，肯定得去找你理论！”用力把身体往座位上一仰，两眼盯着车顶叹道：“唉，这帮大人！”口气老气横秋！尔群伸出手去重重地拧了一把她粉嫩的脸颊，好笑道：“这帮大人，这帮大人怎么啦？”转过身去，低下头来摇头好笑：“孔子也是发烧友？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都琢磨些什么！”口气十分宠溺。她便扑过来抱他的脖子，低声道：“琢磨你啊……”声音甜滑柔腻，他笑容微微一滞，伸出手去揉着她的脑袋道：“不要胡闹。”语气半是辛酸半是甜蜜。
　　“我没有胡闹！”她有些不高兴，气恼道，“为什么你总说我胡闹！我可是很认真的呢！”
　　认真？他心底苦笑，一个还在沉迷追星的小女孩儿懂得什么叫做“认真”？
　　默默转过身去发动车子。
　　一路两个人都无话。她拉长着脸盯着窗外，一路气呼呼地想，她说得那样清楚，强调了无数无数次：自己长大了要做他的新娘，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就是不接受呢！心里觉得十分委屈。
　　他见她这样，一颗心又酸又痛，眼盯着窗外，叹口气道：“你还小。”下面的话没说出口。还小，所以什么也不懂，所以生命里充满了变数，就比如你昨天喜欢张佑赫而前天喜欢安在旭，未走到他这个年纪，永远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真的不小，至少心理不小，至少对他不小，她从小就立志要嫁给他，这愿望六年来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加强烈，这样伟大的愿望，怎么是一个“小”人可以有的？因而便道：“我从小就说过我喜欢你！”可他不等听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小时候不懂事！”倒好像她现在该懂事了一样。她红着眼睛，委委屈屈地把头转向窗外。

　　第六章

　　好不容易开车到家，她不等车子停稳就气冲冲地推开车门奔了出去，一路委委屈屈哭着奔回房间。
　　他胸口越发疼痛。无可奈何地来到她门外，低声叫：“雪儿。”听她在屋里哭得厉害，一时心疼得喘不过气来，因而摊开手掌重重地揉下眼睛，复又提高声音叫道：“雪儿！”听她还在房里“啊啊啊啊”哭个不停，心下烦躁莫名，气恼地说道：“雪儿开门，再胡闹，卓哥哥可真要生气了！”急着要来澄清关系了。平时没事，从来都以“你”“我”相称，亲密无间不分长幼，一旦遇到此类敏感话题，立刻调转立场做她的卓哥哥，就如一只背着壳的蜗牛，一旦受到侵害便立刻缩进壳里躲避危险。她有时气得急了拿话堵他：“你若不是恰好与裴静宜同学，是不是还要让我叫你卓叔叔啊！”
　　这简直就是当胸一刀，以他的年纪，本来就该是她的叔叔辈，这真是让人气恼！这真是让人气恼！
　　他有点气急败坏，转过身去叫道：“我要去听施莫洛的演奏会，你如果不出来，我就一个人去了啊！”
　　她余怒未消，气冲冲地打开房门，恨恨说道：“你去你去你去，我不稀罕！我才不稀罕呢！”砰一声摔上房门。
　　她吃饭的时候还在别扭，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尔群夹了片鱼到她碗里，被她气咻咻地又丢了出来。他心里有些生气，面上却是笑着讨好：“不吃啊？味道很好呢，来尝一口！”她转过头去不睬他。
　　管家见她这样，笑着赶来圆场：“哟哟，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好吃吗？小姐，怎么不吃啊？”她有些过意不去，拾起筷子狠狠地瞪他一眼，表示这不是示弱，而是给管家面子。
　　他们晚上去听施莫洛的演奏会。其实说真的，她对小提琴兴趣并不是很大。十几岁的孩子，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想当初之所以提出去学小提琴，不过是一时兴起，之所以现在坚持，那则是因为又怕卓尔群说她“没有定性”，然后引申到某个更加深层的话题上。
　　他看她坐在自己身边，漂亮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样地打着盹儿。偌大的音乐大厅座无虚席，人人屏息凝气、聚精会神地听着场上的演奏，只有她，无论琴音多么悠扬动听，无论别人怎么心怀激荡，依旧固执地酣然入梦。
　　他一边叹气一边脱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其实叫她学习音乐，多是为了打发时间兼陶冶情操，并不盼望她有所造诣。甚至诚实地说，他并不希望她过于出色，折了翼的天使，才会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地陪伴着他，若等羽翼丰满，那则是展翅高飞之际，离他也就远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侧过身去轻轻抚摸她的脑袋，低声唤道：“雪儿。”见她“嗯”一声动了一动，蹲下身来道：“上来，我们回家。”
　　她睡意朦胧中趴到他背上。
　　两人晚上到家，他母亲正在客厅守着，见他竟又背着她从外头回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这又是去了哪儿？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进进出出老带着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你到底还打不打算讨老婆？！”
　　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压低嗓音道：“妈，雪儿在这里，有话以后再说。”背着她往楼上走。他母亲见他执迷不悟，因此更加生气，一拍桌子立起来骂：“你总是这样，阳奉阴违，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你都快三十了！不交朋友不谈恋爱，我到哪里喝儿媳妇茶？到哪里抱孙子去？我不管，你今天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交代！”
　　他听母亲这么一说，立刻就知道她是有备而来。果然，他母亲瞧他一眼，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相片，甩给他道：“这是何氏集团的千金！维也纳音乐学校毕业，人长得漂亮，又知书达理，十分贤惠，我跟你爸爸都非常满意，我已经帮你约了，明天晚上八点，到时候绝对不准迟到！”没等他开口反驳，复又苦口良心地补充：“尔群啊，你省点心！我跟你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是安心让我们操心到死吗？”
　　他垂着脑袋默默无语。

　　第七章

　　她其实刚一进门就已经醒了，他母亲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其实类似这样的话她六年以来听得不少，伤心自不必说，她只是想不明白，他和她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守在一起，为什么别人都要来横插一杠？他们两个在一起，六年以来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为什么要逼他娶老婆？他娶的老婆，能像她这样，每天让他笑口常开，每天让他幸福快乐吗？
　　她看他坐在灯下无声地叹气，心里忍不住担心，他万一要是真去跟那个什么千金小姐约会怎么办？要是真地喜欢那个千金小姐怎么办？要是，要是他们结了婚，那她呢？她怎么办？
　　于是睁开眼睛问他：“你明天，真的会去吗？”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冷不丁给吓了一跳，顿了一下回过神来，紧张道：“雪儿，怎么你还没睡？天很晚了呢！”
　　她略为伤感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问：“你是不是，想趁我睡着偷偷跑去跟那个何小姐约会?”这么小的年纪，就十分会吃醋了。尔群心里禁不住又是辛酸又是甜蜜，伸出手去轻轻抚着她瘦削光滑的肩膀，柔声道：“不会，我怎么会呢！”闭上嘴巴听她说道，“我不准你去！我不准！你是我的，将来会娶我做老婆，不准你跟别的女人约会！”他心中一荡，长叹一口气道：“好，我不去！哪里也不去，只陪着你好不好？”就见她蓦地转过头来，欣喜地叫道：“真的吗？”跳起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真地不去？你真地不会去？”
　　尔群有些好笑，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只手重重地拧了下她可爱的小鼻子，宠溺道：“真的！真地不去！打死也不去行了吧？”看她鼓着嘴巴开心地忍住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现在，”他把她从自己的脖子上拉下来，睁大眼睛对着他道，“你可以安心睡觉了吧？来，乖乖睡觉！”她开心得像只小鸟，听到他的话，安心地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晚安，好好睡哦！”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吻，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门一关上他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母亲这样步步紧逼，他很担心有一天会终极爆发。到了那时，受伤最大的只会是雪儿。她一天天地长大了，对男女问题和他们的关系一天天地敏感起来，而他在母亲的逼迫下难保不会就范，到时候……他想都不敢多想！于是有些烦躁地拉了拉领带，刚想大大地再喘一口气，忽听背后的“吱呀”一声有人开门，她睁着比星星还要明亮十倍的眼睛兴奋地向他确认：“真地不会去吗？你真地不会去？”还是担心呢！他忍不住开心地想笑，可最终还是十分严肃，甚至近似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当然！绝对不会去！”看她笑得一脸灿烂，心情一瞬间也开朗起来，撇了撇嘴问：“啊，如果我不去，你有什么奖赏给我？”
　　她飞快地转了转眼睛。想了想道：“你弯下腰来！”他以为她又要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些好笑地躬下身来，闭起眼睛，那股熟悉的香甜味道迎面扑来，那是少女身上独有专享的清香和纯洁气息，他心神一荡，刚想开口骂她，忽觉唇上一热，她的唇已蜻蜓点水般地袭上他的。那是只有这样的少女才能有的味道，仿似一泓清泉，又好像一块极品的天然绸缎，甜滑湿腻，柔软光洁，没有一丁点儿脂粉味道，美得他霎那之间头晕目眩！
　　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她像只偷到食的小鸟，欢呼雀跃地翩然飞去。
　　他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夜，只觉得问题严重了，这孩子已不像平常那样只是光说不练，开始懂得用身体诱惑他。而他呢，老天，如果说他对她全无感觉那简直就像在说屠夫不吃肉，他自己察觉了，他自己也明白的，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渴望她了！可她还只有十四岁！他能对她做什么呢？他能给她些什么呢？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孩子，多少年后她离开，没有人会指责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负心薄幸，而他呢？注定要背上诱拐少女的罪名！好吧就算这些都不会，他也不能容忍，她因为这样而责怪他、怨恨他甚至唾弃他！就像刚才，留给他一个摄魂夺魄的梦境，自己却恍然未觉地翩然转身离去！

　　第八章

　　她放学的时候车子已守在门口，来的是家里的司机根叔而不是卓尔群，因此便问：
　　“先生呢？为什么他不来？”根叔见她鼓着嘴不高兴，陪着笑说：
　　“先生晚上有应酬，要晚点回去。”她立刻变得敏感起来，紧张问道：
　　“应酬？什么应酬？非去不可吗？”根叔呵呵一笑，答道：
　　“是哦，约了程老爷子去打高尔夫，您也知道，那是个老顽固，喜欢谁，抓住了就不放手！”
　　“哦，”她随即放下心来，这程老爷子她还是见过的，极滑稽有趣的一个人，个头小小长得又干瘪，可说起笑话来眼都不眨，听的人集体笑到肚子痛，唯有他却紧绷着脸仿似确有其事。
　　想到这里扑哧一笑道：
　　“原来是那老头子，他今天晚上耳朵可要受苦！”事实他的耳朵也的确正在受苦，但罪魁祸首却不是个糟老头子，而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
　　他伸出手去端起桌上的咖啡重重抿了一口，努力克制着想要抬脚走人的欲望，微笑地打量着着对面的何宝姝：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形脸，五官都属于大气粗犷的那一类型，皮肤细腻且白，一头棕发卷成波浪，用一只精致的发卡随意地别在脑后。看人的时候虽然始终都在微笑，但眼睛深处的泼辣骄横却依旧没能逃开他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人，他可以非常肯定地说，绝对绝对跟温柔贤惠搭不上半点干系！看她的衣着装饰，不用想也知道他母亲事前曾经亲自指点：
　　身上黑白相间的Dior小礼服细致婉约，以华贵著称的Chaumet珠宝更是璀璨闪耀，说实话也真地不能算难看，但跟她整个人粗犷的风格明显不搭。
　　但他还是非常礼貌非常绅士地保持微笑，耐心地倾听她滔滔不绝慷慨激昂地自我介绍：
　　“我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唯一喜欢的就是音乐，不能说是为音乐而生，却立志要为音乐而死！我非常喜欢维也纳，那里是所有音乐爱好者的殿堂！若不是我母亲接连几个电话催我回来，我是立志要在那里生根发芽拙……”
　　尔群听得一口咖啡几乎全部喷了出来。生根发芽？我的天，是不是所有学艺术的人说话都这么富有感□彩？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回去一定要第一时间把家里的钢琴、小提琴还有其它一切乐器统统毁掉！
　　“……您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富贵人家，看上去虽然风光，其实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少辛酸多少无奈！像我这样，为了家族的事业放弃终生的理想，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矛盾多挣扎！卓先生，您……您说是吗？呃……卓先生？卓先生！”
　　不会吧，神游太虚啊？
　　“哦哦，”尔群半晌醒觉，略为尴尬地坐直了身体道，“是是是，何小姐说的相当有道理！”
　　摆明了没有听她讲什么嘛！何宝姝的神色立刻有些不快，心里暗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有钱嘛！抓起皮包说道：
　　“我们走吧，我吃饱了！”
　　“吃饱了啊？”尔群立刻起身，心里喜滋滋的，嘴里却道，“哎呀，什么都没吃吗？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吃去？”
　　何宝姝也不是傻子，见他这样装腔作势，心里恨得牙都痒痒，因此重重白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说道：
　　“不用！”转身就要提步离去，殊不料撞翻服务生水中的托盘，立刻给倒了一身浑水。盛怒之下仪态全失，扯着嗓门喊：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伸出手去“啪”的一掌。
　　那服务生给她打得闷了，捂着脸半晌才道：
　　“你……你干什么？”瞪大眼睛要打回来。这时餐厅经理已得了消息，连忙带着众人奔了过来。
　　“怎么回事？”经理问道，见自己的员工左颊红肿，白皙的皮肤五个指印分外明显，再看看一脸骄横的何宝姝，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憋着一口气，隐忍着问道：
　　“这位小姐，我们员工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还请您多多指教！”
　　“她弄脏了我的衣服！”何宝姝盛气凌人地大喊，“看看看看，这样要我怎么见人啊？”满脸懊丧的样子。
　　就为了这点小事动手打人？经理心下已十分上火，却依旧很有职业素养地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非常抱歉，可以负责赔偿！”话音未落已被何宝姝尖声打断：
　　“赔？你拿什么赔？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尔群听得想笑，却依旧看好戏似地站在那里，有心想看看这位大小姐究竟如何收场。

　　第九章

　　他还没到家她母亲就打来电话，怒气冲冲，在那头又是顿足又是捶胸地大喊：“你你你你，你这个混账东西！存心给我难看是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竟然真地叫何小姐给个小服务员赔礼道歉！还什么……还什么公平起见！卓尔群，你行啊，跟你老妈耍起心眼来了！那家餐厅明摆着在你的地盘，若不是得了你的授意，他一个小小的餐厅经理哪敢那样张狂？！好好好好好，我不管你我不管你，倒看你这么折腾，究竟能落下什么好来！”“砰”的一声摔上电话。
　　她在餐桌旁坐了近两个小时，手支着脑袋，几乎就要睡了过去。可因他还没有回来，所以饿着肚子勉强等待。佣人见她这样又困又饿，尽责地走上前来劝解道：“小姐，您先吃吧，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菜都凉了！”
　　她睁大眼睛振奋下精神，固执道：“我不饿！我要等，一直等他回来。”话音未落，就听院里发动机响，赶紧离开座位兴奋地冲了出去。
　　尔群见她飞奔出来，一伸手习惯性地将她拢在臂下，宠溺地笑骂：“又不听话，没吃饭是不是？”不由分说将她拉进餐厅坐下。
　　“吃饭！”他把筷子递给她，催促道，“赶快吃赶快吃！要不然小心长不高！”
　　她着实饿得厉害，见他回来放下心，低下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吃，你吃，你也吃啊！”他宠溺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含笑道：“我吃过了！”听她含糊不清地又说：“高尔夫好玩吗？”一时没回过神来，惊愕道：“高尔夫？”
　　她表情立刻僵了下来。
　　他看她气势汹汹地往楼上奔去，心里一慌，追着喊：“雪儿！雪儿！”她理也不理，脑子昏沉沉的，一门心思只知道向前跑去！心底喊：他骗我！他竟然骗我！他说过不会去的，说过不会喜欢那个何小姐！可他竟然骗人！他骗人！眼泪不听使唤，顷刻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视线模糊，也不伸手去抹，跌跌冲冲地向着房间跑去。
　　可她拼尽力气，再拼尽力气，两腿像是灌了铅，任她怎么使劲也跑不快！心里实在憋气，见他又已追上，竟然委屈得“哇”一声哭了出去。
　　尔群见她这样，顿时又是着急又是心痛又是后悔，一迭声地道：“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哭！雪儿，雪儿不要哭好不好？”可她万分心痛，身子一软，蹲在原地嚎啕大哭。他慌得手足无措，连连拍她：“我错我错都是我的错！雪儿，雪儿乖，我们不哭了，我们不哭了好不好？”她哪里肯听他的劝？伸出手去狠力推他：“你走你走！去找你的何小姐！我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骗子！你这个骗子！”闭上眼睛啼哭不止。他心里着急，伸出手去抱她，可她拳打脚踢完全阻止自己靠近，因而立起身来怒喝：“你再这样胡闹！我真地会去找别人！”这明明已是既成的事实，他却竟然拿来威胁，她因此更加生气，直着嗓子喊：“你去你去！反正我没人要！反正我没人要！”
　　他又是心痛又是无奈，一脚踹翻脚边的花架，气愤难当地转身离去。
　　回来的时候她已带着眼泪睡着，雪白的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娃娃不放。这样任性的孩子，还要抱着娃娃入睡的孩子，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要什么？她在争什么？是一个男人的心，还是仅仅要他的宠溺热爱？
　　他重重地叹一口气，伸出手去抚她的脸，这样漂亮的孩子，这样纯洁的生命，以后会是他的吗？可能吗？他真的会等到那一天吗？心里叹气，看她在自己的手下微微侧了下身，眼角的大颗的泪珠顷刻跌落枕畔。他一颗心揪得更紧，这样美的眼泪，自己究竟能拥有到几时呢？假如有一天她转身离去，他真地能够坦然接受吗？真的能吗？

　　第十章

　　她一直到第二日还在生他的气。早晨起床上学，也不待他来敲门，自己收拾完毕就站到家门口等着校车来接。尔群追上去叫她，她理也不理，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
　　“我送你。”他说，“校车坐着多难过呀！晚上我再去接你，程老爷子今天摆七十岁寿宴，我们一起去给他祝寿好不好？”
　　她紧了紧背上沉重的书包，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地回道：
　　“我不认识，要去你自己去！”不等他说话，又阴阳怪气地补充一句：
　　“或者你可以去找何小姐，你这样有钱，她一定乐意为你效这个劳！”他听在耳里好似女人都是为了他的钱才慕名而来，神情颇为不快地说道：
　　“小小年纪，谁教的你这样刻薄？”
　　她便冷冷一笑，转过头去盯着他道：
　　“除了你，还能有谁？”这时校车晃晃悠悠地过来，她向前两步奔上车，关门之前冷冷地甩下一句：
　　“你如果觉得看不过眼，大可不必这样勉强，把我扔到孤儿院从此眼不见为尽！”
　　他气得重重一拳砸向墙壁。
　　然而就算这样生气，晚上还得满脸陪笑地开车去接。所以就说自作孽不可活，她年纪还轻，与她对阵，简直就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靠在车里看那熟悉的身影缓缓地向校门口靠近，十几岁的孩子，落寞时走在人群里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沉重。因此心里便有些后悔，自己无端端的，招惹那个什么何宝姝做什么，平白惹她一顿眼泪！这么想着刚想下车迎她，忽地神情一僵，看一个眉清目秀的男生飞快奔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塞了什么又飞快地转身离去。
　　他心脏突地一跳，看她抬头望向这里，一时自尊心作祟飞快地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她其实早就已经看见他，见他这样装腔作势，心里不免升起一抹报复的快感。眼睛不去瞧他，径自揣起手里的那封信坐上车去。
　　他一路偷眼看她，稳如磐石地坐着，提都不提那么一回事情，心下惴惴不安。一般说来，女孩子第一次收到男生的信，不是都应该激动得难以自制才对？可她却始终神情自若！心里咬牙，想问问又觉得自己简直可笑，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倒不能容忍这些少男少女之间懵懂情事了？可转念一想，她若是知道自己看见了却不问，是不是有点儿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因此眼盯着前方，假装随口一提道：
　　“那男孩子是谁？长得很不错嘛！”
　　她也不去看他，“嗯”一声点头说道：
　　“是不错！人长得帅，家境也好，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口气始终淡淡的样子。
　　他却“嘎”一声停下车来，一脸惊愕地问道：
　　“你和他很熟？”其实也难怪他这么想的，她性情冷淡，书念来念去，只交到粗枝大叶的鲍贝贝一个朋友，平时在家，也几乎从来不谈起别人，这下竟然对一个小男生的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因而心里难免有些泛酸。
　　她见他这样心里有数，却仍然面色平平地说道：
　　“嗯，还可以！”这话就说得有点挠人心肝了。熟就是熟，不熟就是不熟，他也不至于吊着心，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倒叫他莫名其妙地上火，长喘口气道：
　　“好好读书，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说话，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他？重重地白他一眼道：
　　“我没有胡思乱想！就怕有的人，自己胡思乱想了还要赖别人！”
　　明摆着是在说他!他一时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也没有！”
　　她恍若未闻。
　　车子驶进程家大宅，远远的已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尔群带她下得车去，径直往大厅走去。一路众人点头哈腰地招呼“卓先生”“卓先生好”，他看都不看往里走去。人群便有些愤愤，隐隐有人骂道：
　　“横什么！不就是有几个臭钱！”然后便听有人着急着慌地提醒：
　　“你不想活了？小声一点！”随即把视线投向他身后的裴静雪。

　　第十一章

　　程家的宅子依山傍水，背临一片陡峭的悬崖，崖下就是浩瀚无垠的蓝色海洋，宅子里头遍值玫瑰，院中截天然溪水成池，总有三四亩地大小，池中南北各建一座狭窄精致的吊桥，连接起中央圆形的小台，极尽奢华之能事。其实若论富绰少有人能与卓家相比，但卓家家风严谨，不事享受，一代一代俱都谨守本分处事低调，再加上传说这片宅子，是程老爷子为纪念死去的儿子媳妇所建，因此气势之大，实在少有能比。
　　静雪趁着尔群不注意悄悄溜到了水池边。偷眼看看四下无人，不禁有些窃喜，走到桥头跺两下脚，摇摇晃晃好自在呀！因此便有心再往里走，可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前头，仿似水涨得太高，已把桥给淹了，心头一动，甩下脚上的凉鞋就往水里走去。
　　“Hi，”身后有人喊，“你干什么，水里头有妖怪，不要往前走啦！”
　　她回头一看，依稀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黑色小礼服，身姿笔挺，眉目十分俊秀。
　　“你骗人！”她才不相信，卓尔群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才不相信有什么妖怪呢！一面低着脑袋往前走一面喊道：
　　“我才不相信有妖怪！你如果怕，赶快回家去找妈妈吧！”
　　那男孩听她这么一说，嗓音有些怪怪的，伤感地叹道：
　　“我找不到她啦！”没等她问，又垂下头来补充，“她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她正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冷不丁脚下一滑，差点滑进池子里去，幸好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条绳索，站稳了身体叫道：
　　“啊，吓死人了！差点掉了进去！”那男孩听她说怕，有点英雄主义作祟，挺了挺瘦弱的胸脯道：
　　“你别怕你别怕，我去救你！站在原地别动！”脱了鞋袜也下到水里来。静雪觉得有趣，回头笑道：
　　“你不是说水里有妖怪？这样还敢来，不怕它把你抓走啊！”
　　“我不怕！”那男孩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脚来往她靠近一边说道，“其实我跟你说，我才不怕什么妖怪！如果它真的出来，我就把它抓住，拨皮抽筋，送给你玩，你说好不好？”话音才落，忽听脚底一声怪响，似有什么东西在叫，立刻吓得魂不附体，屏气凝息，哆嗦了半天才道：
　　“什……什么声音？”
　　静雪也给吓住，战战兢兢地看向水面，牙齿不住上下打颤：
　　“哪……哪有声音？你……你不要吓唬人！”一句话未完，就听脚下咯吱一声巨响，那木桥年久失修竟然当中断裂，可怜两个小人儿，“噗通”一声双双掉入池里。
　　她猝不及防掉下水去，硬生生灌了好几口浑水，双手扑腾，拼命拨开水波浮出头来，大叫：
　　“救命啊……”旋即又沉了下去。那男孩明显学过游泳，扑抢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焦急地连连大喊：
　　“不要怕，我来救你！”颇有英雄救美的气概。
　　这边尔群被人围住不断敬酒，忽然听说有人落水，蓦地转头一看，这才惊觉雪儿竟然不见了！身体一个趔趄，回神疾往水池奔去。
　　四周不断有人往水池涌去，等他奔到，已是毫无立足之地，情急之下痛声怒喊：
　　“滚开！全部给我滚开！”一头扎进漆黑的水池当中。
　　那男孩毕竟年幼，勉强撑着抓了她一阵，着实支撑不住，手一松，雪儿即刻滑进水里。她平时从不沾水，此刻又惊又吓，早已昏了过去。这样一来直如深水沉铅，身体飘飘荡荡地直往池中坠去。
　　他摸黑寻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踪影，情急之下浮出水面大喊：
　　“雪儿！雪儿！”声音带着浓浓的呜咽。程家的人得了消息，早已派出大批佣人过来帮忙，这时水里人多，反而看得他眼花缭乱，茫然扫去，只盼望个个都是她，可极力分辨去看，才知个个又都不是！因而不管不顾，一头又扎了进去。他母亲也在人群里，见他这样发了疯，吓得直喊：
　　“尔群！尔群啊！”呼天抢地地哭叫了开。
　　他没头苍蝇样地一通乱摸，眼看时间己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忽听池子对面有人喊：
　　“这里这里！快来啊，在这里！”他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她被救上岸的时候已经喝了一肚子水。尔群伸手压她肚子，拍她脸蛋，俯下身给她去做人工呼吸，可她来来去去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反复折腾了一通，几乎就要崩溃，因而颤抖着手去摸她脑袋，嘴里不住呢喃：
　　“你别吓我！你千万不要吓我！”
　　她朦朦胧胧中好像听见有人叫她，努力想动一动手臂，可拼尽全力也只抖了抖手指，然而就这一下，对他不啻于皇恩浩荡，他惊喜得连连大喊：
　　“醒了！天哪，你醒了嘛！”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抱起她飞快出了院子，他母亲站在人群里犹自惊心动魄，手捂着胸口正要跨出院去，忽听耳边有人小声议论：
　　“天哪，那是谁啊？能让大名鼎鼎的卓尔群紧张成这样！”
　　“你不知道？呵呵，那总看过洛丽塔吧，是他养的小情人！”
　　“啊？不可能吧，那女孩那样小！”
　　“小？小算什么，用起来得有多舒服啊……”下面的话简直龌龊到骨子里去，他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哆嗦了半天，反驳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愤怒大喊：
　　“不能再这样由着他，死也不能再这样由着他了！”

　　第十二章

　　他到家的时候医生已在客厅守着，见他进来，赶紧奔上前去接过静雪，上下检查了番，劝慰他说没事，只是喝了几口脏水。尔群却极度紧张，湿衣服也不及去换，一直追着医生问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确认一次又再一次，直到医生给逼得招架不住，拍着胸脯担保一定没事才略略心安地放他离去。
　　进屋的时候佣人正在给她换衣服，雪白娇嫩的上身大半暴露在空气中，他不经意间甚至瞥见了右胸的一点樱红，立刻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去，刚刚疾步走到门边，忽听身后她在呻吟：
　　“卓哥哥……”即刻又再顿住脚步，背对着房内，略显不安地吩咐：
　　“快点给她换好衣服，下去煮碗姜汤给她驱寒！”佣人直起腰来道：
　　“换好了，我先出去了！”他这才敢转过身去看她。
　　他一夜陪在她身边，本来是坐在床沿上的，醒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已躺到她的身边，她躺在他对面安静地睡着，柔若无骨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部，两条纤细白嫩的小腿不安分地缠在他腿间，小脸精致嫩滑，几乎与他紧紧相贴，他停止呼吸，唇畔鼻息间弥漫的全是她喘息间呼出的热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少女体香，他身不由己地浑身酥软起来，耳朵压在自己手臂，那恍若雷鸣般狂乱急促的心跳几乎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他心猿意马，理智上知道应该把她叫醒，可感情上殊死拼杀无论如何还是舍不得，他也是渴望她的，这想法虽然龌龊，可一个正常的男人，难道心里不能喜欢一个女人？不，权且让他把她当作女人吧！他喜欢她，难道不能在心里想想吗？！况且她睡着了，不知道他在心里想着她，不知道他在心里渴望她，那让他想想又何妨呢？
　　可这点儿单纯的想法很快被现实撕裂，她“嗯”一声娇吟挪了下身体，小巧圆润的膝盖无巧不巧偏偏抵在他胯间，他浑身不由自主一阵燥热，意识朦胧间，只感觉整个身体都脱离了魂魄，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竟然微微偏了偏脑袋，双唇弱风拂柳般地拂过她的柔软。
　　那是储存在记忆中的味道。清凉甘冽，柔软嫩滑，仿似世上最可口的果冻布丁，他一旦沾上终身难忘。犹豫着，迟疑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又再靠近了一些，又再轻啄了一口，她还在沉睡，对周遭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想着想着攥紧双手，太过用力浑身绷得好似铜墙铁壁，她因此觉得不舒服，轻轻挪开一点，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他再也不敢多呆一秒！他发了疯！着了魔！中了邪！怎么还能待下去呢？他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产生这样龌龊的念头，该死！真该死了！应该马上就去死！
　　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到公司的时候他父母已在办公室里恭候多时。见他呼吸急促双瞳涣散，以为他生了什么病，慌忙问是怎么回事。
　　他坐进办公椅时指尖仍在发抖，脸色铁青，整个人仿似中邪。他母亲看得莫名其妙，他父亲却是一脸深究心知肚明，因而盯着他道：
　　“这个时候，你还要固执己见，把那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吗？”是让他送她走的意思。他心下焦躁异常，说话的口气近似狰狞：
　　“我怎么固执己见？你们说来说去，一个个都是要我把她送走！可她无亲无故，要往哪里走！你要我把她送到哪里去？”情绪几乎失控。他父亲看得清楚，因而默默垂头不语，可他母亲却对他这一套颇觉不以为然，撇撇嘴道：
　　“照你这么说，除了我们家还没人要她了？你姓卓她姓裴，有什么义务抚养她成人？再说，她裴家的人又不是死尽死绝了，她父母在堂，何劳你来费心？！你如果铁定了心肠送她回去，她还能赖着你了！裴家的人巴不得与我们攀上这层关系，依我看，给她点钱，打发回裴家算了！”
　　他立刻毫不犹疑地出言否决：
　　“不行！绝对不行！我绝不会把她送回裴家！那哪是她的家？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她父母俱在，安享富贵却偏偏容不下她，难道这不比无父无母更加可怜！你想都别想！”
　　他母亲气到极至，哼一声冷笑说道：
　　“我不管！要不你送她走，要不你立刻结婚！否则的话，我亲自登门送她回去！”

　　第十三章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逼得他不得不去思考以后的问题。毕竟他母亲说的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可是送她走或是结婚，他比较来比较去都是后者危险小些。她毕竟还小，对他的婚姻或许一时难以接受，可只要好好解释或是加以劝诱，也许她很快就会理解甚至欣然接受。毕竟小孩子本来就没有什么耐性可言。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真地送她离开，她从此痛苦辛酸在所难免，而且于他也就真地等于断了线的风筝，以后飘到哪里，跟他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当然思来量去，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甚至可以说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假使事情真的发生，他根本不敢深虑她究竟会怎样面对。
　　他这么一路想着很快车子已驶进家门。抬头望去，她今天竟然没有像只小鸟一样飞扑而来。想起昨夜心有余悸，进门就问门口的佣人：
　　“小姐呢？今天还好吧？”
　　“很好。”佣人回答，“吃了一碗粥，又躺下来。程少爷在房间陪她。”
　　他表情即刻怔了一怔，皱眉道：
　　“哪个程少爷？”心里却想除了俊轩别无他人，这小兔崽子昨天害她落水还嫌不够，这会儿居然祸害到他家里来了！这么一想俊轩仿似真变成了祸害，而他必定得挺直腰杆将他驱逐出去！这也是保卫家园的意思！
　　他一路上去并未听到什么嬉笑声，心里略略感到安慰，陌生人，哪里就有那么多话要说了？殊不知小孩子交朋友一向无所顾忌，那两个小人儿这会子已经相当熟稔了。
　　俊轩见静雪双颊绯红，目光涣散，呼吸也有些急促，心里觉得不对劲，瞪大眼睛问道：
　　“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她此刻浑身滚烫，脑子也有些迷糊起来，瞪着眼睛虚弱地点了点头道：
　　“可能……可能吧！”
　　俊轩便有些发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烫手，可是自己之所以这么推测，不过是照猫画虎，他爷爷在他发烧的时候都这么帮他诊断。依稀又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他妈妈好像曾用嘴唇帮他量过体温。因此俯下头去道：
　　“我再帮你看看。”低头把嘴唇放到她额上。
　　“怎么样？”静雪问道，“发烧了么？”她意识模糊，已是没有什么力气胡思乱想，更别提什么贞操或是严男女之防。本来嘛，小孩子家哪有那么多顾忌？俊轩本也是单纯地想要帮她诊治病情，可嘴唇一碰到她的额头，立刻就觉得她这种生物与自己不一样，她的皮肤极滑极柔，还有一种淡淡的香甜气息， 他嘴巴一碰到她，反而舍不得离开了。于是就说：
　　“没量出来。再试一试。”又将脑袋凑向她的。
　　尔群这时刚好推门进来，一见此景，惊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他自惊愕中醒来，心底这才隐隐约约开始刺痛起来，因握紧门把，愤怒地大喝：
　　“俊轩！”俊轩做贼心虚，给他撞个正着顷刻面红过耳，头垂到胸口，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也察觉到自己这样实在有失长者风范，憋着气，恶狠狠地瞪着他问：
　　“你来这里你爷爷知道？还不快给我回去！”孰料俊轩霍地抬起头来，呐呐道：
　　“知道……爷爷他知道的！就是……就是他送我来的！”又低下头去小心补充一句：
　　“他说……他说要给我找个小朋友……”
　　尔群立即倒抽一口凉气。瞧瞧这老爷子，算盘打到他头上来了，要把他的心肝宝贝儿送给孙子做小朋友！心底那个叫气呀，恨不得赶去把他胡子都给拔光！
　　“雪儿不舒服！”他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借口，“你先回去吧！等她身体好了你们再一起玩！”见他眼睛依依不舍地盯着床上的人儿，一时心烦意乱，颇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好了好了，等她身体好些，我让她去找你玩行了吧？”
　　俊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踱了出去。

　　第十四章

　　他想起昨夜的意外，现在喂她吃完了药就再也不敢多待，轻轻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好好睡觉，晚安哦！”未及起身就被她一把拽住。
　　“你陪我！”她嘟着嘴，撒娇道，“我想你陪我！你陪我好不好？”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勉强笑道：“你还年轻，很快会有好多的男孩子排着队等着来陪你，而我也老了，渐渐地会退出你的生活和视线，你不再需要我了！”
　　声音里包含着浓浓的伤感责怪。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他是在怪她了，怪她让别人亲近了自己，怪她没有第一时间向他解释。她心里一酸，本还想要再赌一会儿气，现在舍不得了，起身抱了他的腰部，头枕在他温暖宽厚的脊背，柔声道：“怎么会呢？我只想要你，没有别人，我只想要你！”他心中酸涩难当，到这个份儿上，情绪反而冷静了下来。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扯住他喊：“不要相信她！卓尔群不要相信她！她还小，她胡说八道！”因而鼓足了勇气，艰难地自口中吐出一句：“雪儿，如果我给你找个温柔贤惠的大嫂，你愿意接受吗？”话音一落，他的心即刻随着背上的身体微微一抖，突然后悔：说这个做什么？他发疯了说这个做什么！赶紧拉过她的身体查看：“我只是说如果。”他有些急了，陪着笑一迭声地解释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喜欢的话……”话音未落突然被她凄声打断：“你为什么这么心急？再等等我再等等我不行吗？”话一出口已是泪流成河，他一下后悔得想死，为什么这么突兀地说这个呢？瞧瞧他，现在简直手无寸铁，除了一句“你还小”，找不到任何反驳她的武器。
　　“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十倍百倍的男人！我三十岁了，没有力气再去等待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雪儿，拜托你体谅一下我好不好？”这是在怪她了，怪她没有体谅他，怪她连累了他。她因而愤怒地伸出手去，连连冲着他喊：“你走你走你走！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你要去结婚就去，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你！”
　　“雪儿！”事到如今他还想解释，手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气急败坏地喊道，“我是为你考虑，你长大了！这样跟着我，别人都会看不起你！”
　　她哪里肯听？拳打脚踢地袭向他身体，激动地扯着嗓子喊：“我不管！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自己想结婚干嘛要扯上别人！”扑倒在床头嘤嘤哭泣。
　　他此刻骑虎难下，反而铁了心，重重地吸一口气，无奈道：“你还小什么都可以不管，可我不能！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保证，一定给你找个最好的嫂子，会跟我一样疼你一样对你好！”他站起身来喘口气道，“找好了我带她来见你，你说好我才要，这样行了吧？”不等她回话，攥起双拳疾往外奔去，仿似慢了一步，就从此万劫不复再难逃脱。佣人见他脸色铁青老眼发直，中了邪一样紧绷着神经直往外奔去，俱都骇了一跳，想叫一句：“先生……”结结实实堵在嗓子里喊不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飞快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她在房间内听到发动机响，心下一抖，这才猛然醒觉他竟然真地走了！迅速地跳起身来扑到门外，用尽力气拼命大喊：“卓哥哥！卓哥哥！卓哥哥……”他开着车子绝尘而去。
　　她躺在床上整整一夜没有入睡，哭得太久筋疲力竭，浑身再也压榨不出一滴眼泪。闭上眼睛心里只是默念：“回来吗？他回来吗？他怎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还不回来……”念得多了意识模糊，脑里混混沌沌，竟然觉得一切只是错觉，她不过做了一场梦，梦里他恶作剧地跟她开了个玩笑，就是这样，仅仅这样而已！这么想着竟然有了力气，看看时间已经七点，攥紧拳头居然自床上爬了起来，乖乖地穿衣服洗漱，乖乖地下楼吃早餐，乖乖地背起书包上学，一路上头脑异常清醒，见了同学开心地打招呼，见了老师礼貌地问候，极其正常的样子。
　　她蹲在花圃边，看大门口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渐渐走近，本来头脑极为清醒，可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不相信，不敢相信，他竟真地带个女人回来！

　　第十五章

　　他牵着凌子涵的手走进家门。到目前为止，他们一共认识十七个小时五十一分零八秒，她陪他度过了目前为止人生中最无助的一个夜晚，听他说了整整一夜关于他和她的故事，从开始到后来脸上一直保持微笑，结尾的时候精辟地为他总结：
　　你做的是对的，她的确是太年轻。
　　他落寞悲伤的眼眸一瞬间点亮起来，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她，激动得快要哭出去！瞧瞧老天多可爱，在他这样绝望无助的时候及时派了个天使来拯救他了。他因此欣喜若狂，脑子一热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而她竟然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瞧瞧这世道，瞧瞧这社会，他们一共认识十七个小时五十一分零八秒，可是已经商量好婚姻，并且手牵着手一同回来见他的家人，她坐在花丛边，脸上带着一整天都保持着的笑，安静地听他兴奋地介绍：
　　“雪儿，快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凌姐姐，以后要跟我们一起生活。”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用力攥紧拳头，用力咬咬牙齿，用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而转过头去，用力握住手边的花枝，玫瑰花细长的尖刺刺入手掌，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他连心都在颤抖，脸上却始终带着幸福宠溺的笑，看凌子涵小心翼翼地自花枝上将她的小手扯下，一面用手帕轻轻擦拭那殷红的血珠一面轻声安慰，脑子里竟然神奇地畅想：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戏子，这场戏他演得忘乎所以，醒来时种种代价，皆由他付！
　　她自那天开始整整十天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十天来他忙得头晕脑胀完全没有力气他顾，好不容易闲暇下来，却已经是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一时坐立难安，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头，困兽般地来回游走，心口胀痛，张大嘴巴却寻不到一丝氧气。好不容易劝服自己坐了下去，忽听屋外脚步声响，鬼使神差竟然蹭地一下跳立起来，侧耳倾听，是佣人在谈自己新房的布置，神经冷不丁松懈下来，忽觉两腿发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出去。
　　她房内灯已全灭，他趴在门口屏气凝息，用尽力气听不到一丝动静，身体渐渐凉去，可是胸口灼灼发烫，想叫一声：
　　“你在吗？裴静雪，你在吗？”话未出口眼泪却已涌出眼角。
　　她躺在床上，最后的一点力气已渐渐地被夜色吞噬，十天以来脑子异常模糊，到这时候不知怎么反而变得异常清醒。下意识地就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到死的人据说脑子都是异常清醒，她这样子，大概离死已经不远。
　　第二日的卓家异常热闹，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嚷，有人笑，嘈杂的声音聚了来，又散了去，聚了来，又再散了去，来来回回不知折腾多久，存心不让她安静去死。她心里愤懑，努力想要抓紧床单，可用尽力气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直到院子中央有人兴奋而庄重的大喊：
　　“礼成！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跃起来，拼尽力气跑下楼梯，太过心急以至于最后一脚踏空，接连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头晕脑胀地停住，振奋精神爬起身来冲到门外，太阳大得晃眼，朦朦胧胧中只看到他和她无限扩大的幸福笑脸，像只张着血盆大口地怪兽，迅疾无情地将自己一口吞没。
　　飞机平安地降落至轨道，孟航便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卓尔群，体贴地说道：
　　“先生很久没回国了吧？国内这几年的变化很大，您恐怕还要花一点时间来适应呢！”
　　尔群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笑，语气略为感慨地叹道：
　　“是有一阵子了，六年多了呢！”
　　“这么久啊？”孟航惊叹，“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您怎么也不常抽空回来看看？我可忍不住，一得空就要飞回来看老婆呢！”
　　尔群微微笑着并不答话。待飞机稍稍停稳，便吩咐属下：
　　“将我的行李装进车里，我自己回去就行。”不放心，起身的时候又再确认：
　　“有没有跟家里说过我今天回去？”
　　孟航见他虽是表面镇定，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暗想到底思乡情怯，就连卓大老板这样的人物也不例外。因此便笑：
　　“说了说了，上飞机前已与管家通过电话，他说一切安排就绪，就等着迎接您呢！”他见他说了半天未及重点，心下略为发急，不由又问：
　　“小姐也知道我回来？”
　　见孟航点头，不由脱口问道：
　　“她说了什么？”
　　孟航略微一怔，想了想回答：
　　“小姐说落叶归根，本该回来的！”他神色即刻有些僵硬。

　　第十六章

　　车子驶入家门前的大道时他仍然在想，她说这样的一句话，对他的归来究竟是种什么态度？落叶归根，他的根在哪儿？在这城市的某一角，还是她的身边她的心里？六年多的分离，他已经不敢想象她对他还存着多少心思。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叫他卓哥哥吗？还会固执而坚定地告诉他她想要他么？她六年的生活尽在掌握，可就算这样又能怎样？她在家里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名字，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只字片语，一切一切都没有。
　　他永远不会忘记结婚那天，她扒在门边哀叫他的模样，永远不会忘记她倒下去的那个画面有多么地令人心碎神伤。他都忘不掉，她又能忘得掉吗？这跨越了六年的伤痛裂痕，到如今，愈合了没有呢？
　　他梦里无数次想象过她如今的模样，二十岁的女孩子，该有多美，该有多么令人心醉神往！他在异乡日日对着那些冰冷的照片想象，想她的眉，想她的眼，想她每一个说话的表情和微笑模样，可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最后只剩暗自神伤。
　　他将车子开在路边停下，打开车子前镜，用手认认真真地理了理头发，看看镜中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潇洒、那样充满魅力，应该不会让她太过失望。低头打量一下身上的西装、脚上的鞋子，一切都是那样认真到一丝不苟。这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不知前生究竟欠了她什么，这样堪称坐拥天下的自己，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面前，犹是缺乏应该有的自信。
　　他吸了口气再次发动车子。转个弯，远远的玄铁大门已呈现在眼前，门里列队欢迎的管家和佣人见他的车子过来，不可避免地一阵骚动，管家就喊：
　　“先生回来了。”他伸长脖子打量过去，最终还是没有看到那个期盼的身影。于是安慰自己：应该是在屋里，肯定是在屋里了。
　　下了车也不敢问，自己小心翼翼试探着往里头走，入眼的是昨日纷繁复杂的爱恨纠缠还有那一室令人沮丧的宽旷冰凉。
　　他推开房门进了她的房间，少女昔日童话般的卧室变作成年女孩的闺房，墙角一张巨幅的照片，她在雨中撑着干净的橙黄小伞，调皮地歪着脑袋浅笑。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摸索着白色香枕，那里有他深埋在记忆中的味道，清洌甘甜、柔软滑腻，他幽幽地闭上眼睛，仿似再睁开时她已笑着立在他面前。
　　他吃完饭就坐在客厅里头等，老天，他发誓他现在等人的本事和耐心堪称一流。他在沙发上一坐半天，始终保持着自认为优雅的坐姿，脸上带着浅浅的极为绅士的微笑。
　　墙上的壁钟清脆地敲响十二点，我的雪儿，为什么还不回家？
　　她打开家门步了进去。夜这样深，该睡的一定都已睡着，她尽量放轻动作以免惊扰到他。可慢慢走近了大厅，里头隐隐还有灯光，一下停住脚步，不知该继续还是要折回。
　　轻轻摇了摇头，想早晚都要面对，大不了她咧开嘴巴再叫一声“卓哥哥”，这又能有多大问题？
　　于是拉开客厅的大门走进去，放眼四顾好像空无一人，松一口气，心里暗叹这感觉真真像是做贼，她何至于这样怕他？叫他“卓哥哥”到底能有多难，真地有够没出息！
　　她打开自己房门走进去，未至床边忽又一下呆住：
　　是谁大胆占了她的床？
　　其实又能有谁？只是这人大老远地归来躺到她的床上到底是种什么意思？她甩甩脑袋拒绝去想。
　　床头幽幽亮着一盏壁灯，她走近前去蹲下身，看到的就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五官俊朗，线条分明，杂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和诗人一样的潇洒飘逸。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手伸了出去，却又临时改变方向伸向他身后的被褥，轻轻地铺展开来盖到他的身上。

　　第十七章

　　第二日早晨他醒，抓住人就问：“小姐呢？”她坐在花园深处，左手拿着把剪刀，右手捏着玫瑰花茎，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底下采摘花朵。他第一眼寻到她的身影，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雪儿”，忽觉骨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自花面上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笑，道：“醒了啊？”口气仿似他不是远行归来，仿似他们六年以来朝夕相对，甚至他们昨夜相拥入睡，今早睁开眼睛，便就这样笑着问候。
　　他忽觉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是白费，原来六年来，她已经找到了攻击他的强而有力的武器——冷淡。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她提都不提那么一回事情。
　　他心头酸涩异常，却依旧笑着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问道：“怎么起这么早？折这些花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回答：“俊轩他爷爷生病住院，我待会儿要去看他。”柔柔的眼波一转，笑谓他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神色立即有些不自然，垂下头道：“啊，我是该去！是该去的！”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俊轩他，现在可好？”她脸上即刻有了一丝淡淡的伤感：“他是很好，只是老爷子的病情严重，只怕没有多少日子了。”见他变了脸色，又忍不住出言安慰道：“不用担心，那老人家很看得开的，只是日日夜夜地说放心不下俊轩，他父母早逝，身边没有其它亲人，所以……”话未出口突然被他硬生生地截断：“所以什么？”
　　她转过去摘一朵玫瑰，口气淡淡地回答：“所以想让我们尽快完婚。”他冷不丁地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微颤，僵硬地笑道：“那你的意见呢？”她孩子一样撇了下嘴，无所谓道：“我没有意见。”他脑中混沌一片，下意识地脱口又问，“俊轩的意见呢？”不等她回答，突然立起身来怒声大喊：“不用问他也没有意见！疯了！你们都疯了吧，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视若儿戏！”转过身来看她的眼睛，她面色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领悟，“咯咯”笑道：“裴静雪，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吗？”
　　这自然也是原因。可另一方面，她也早已成年，不适合继续住在卓家。要她到外头随意找个地方落脚，只不过是又一次地迁徙漂泊，这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觉得疲惫，没有人比她更渴望一个安安定定属于自己的家。俊轩在她身边陪了六年，他除了爷爷亦只有她，他们惺惺相惜彼此安慰，走到一起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情。于是便道：“不是。”他本来还在笑的，这下面容硬生生僵住，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她的手臂，怒气冲冲地喝道：“进来！我们谈谈！”她身体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扯顿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着急地大喊：“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卓哥哥！卓哥哥！”他嘿嘿冷笑，用力将她往沙发上一甩，阴鸷地笑道：“现在知道叫我了？你现在记起我是谁了！”转过身去对着身后，厉声吼道，“滚！都滚我滚出去！”
　　她看他颤抖着双手自茶几上摸出一只打火机，凑近了嘴边的香烟来回试了几次，明灭的火光忽闪忽闪，映得他眼里的泪光格外晶莹，心底渐渐升腾起丝丝苦涩的甜蜜：瞧他，还是在乎自己的！
　　可是在乎又能怎么样呢？当初他又何尝不在乎她？宠她，爱她，把她当作手心里的宝，可是一转眼，那样坚定地结了婚，那样坚定地离开了她，所以说，没有谁是谁的离不开。
　　她日日煎熬，日日活在为他构筑的虚幻世界里，此次他突然回归，她好怕自己再次迷失方向。
　　她要的东西曾经那样简单，只是他而已，可惜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梦想撕个粉碎！她如今安定下来，只想寻个静谧的世界落脚，他反而咬牙切齿拒不相让了。
　　他大力吸了一口烟，用力过猛眼泪几乎都被呛了出来，弯下身体咳了好一阵子，忽地伸手掐灭手中的烟蒂，冷冷地冒出一句：“我不同意！”

　　第十八章

　　这话说的就有文章了，你既是不同意，那总该有个身份立场，以他这时的态度，显然又要拿出“卓哥哥”的身份，权且充作她的家长了。果真如此，那么问题就来了，俊轩这样的人，出身优越家教良好人品端正仪表堂堂，再依现在流行的话说：“上无高堂、有车有房”，她嫁过去连看公婆的脸色都免了，他到底拿什么理由反对这桩婚事？
　　因此她就问道：“为什么？”他这时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垂着脑袋吐出一句，“你还小。”
　　她略略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十四岁时你嫌我小，六年以后我二十岁了，你还嫌我小！我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也觉得自己这理由缺乏力度，可搜肠刮肚，除了这项找不到其它武器，因此便道：“你二十岁生日都没有过！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人人都在读书，我又不是供不起你，你如果喜欢，读到公元二十二世纪都行！明天我就让人挑几所好的学校，你愿意去哪都随你！”
　　她哪里肯听他的？不以为然地反驳：“这有什么，读书跟结婚又不冲突，我就算结了婚，也可以照样读书啊！”他理屈词穷，激动得几乎连眼睛都要红了，恨恨地一拍桌子，立起身来大声喝问：“你这样究竟是想做什么？！”不等她回话，忽然又道：“我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栽培你，不是让你二十岁不到就日日夜夜回去对着丈夫孩子一事无成庸碌至死！”情绪看上去激动不已。
　　静雪见他这样，简直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来反问：“那你想我怎么样？做科学家？学问家？女强人？”见他呆住，转过身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宏图伟志！”谈话进行到这里，她语气忽然有些伤感，垂下头来低声说道：“我只想要个家，只想要个疼我爱我的丈夫，哪怕日日夜夜什么不做就看着他我也愿意。”
　　他情绪即刻镇定下来。想了一想，心里不由自主又是酸涩又是愧疚，她要的东西这样简单，自己曾经给过她的，现在也正努力给着，难道不能满足她吗？这也不能满足她吗？
　　“雪儿，”他长吸口气，努力鼓起勇气说道，“这里是你的家！是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脑中顿时嗡一声响，想他这话，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只单纯地想要安慰自己。懵了半晌理不出头绪，只好呐呐地重复：“那怎么一样？那怎么一样？”抓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往门外逃去。他苦心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她长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作出表白，可她竟然避如蛇蝎！她竟然避如蛇蝎！他胸口顿时酸痛无比，想也不想扑上前去：“雪儿，我们好好谈谈！”她头昏脑胀，心脏跳得狂快，下意识地摇头叫道：“我不听我不听！有话以后再说！有话以后再说！”这时恰逢电话响起，尔群心里千言万语都被这个该死的铃声打断，因而十分懊丧，挫败地摔坐下来按下接听键，未及开口，电话那头便有人耍宝似地哀嚎：“雪花儿……怎么还不来啊……我要饿死了啦！”不用猜也是俊轩的电话。她先是一怔，随即怕他口没遮拦说出什么让人害臊的话来，因而飞扑过去，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电话便被尔群抬手一拉扯了回来。
　　这下局势便有些尴尬，她给他猛地一扯，躲闪不及正落进他怀里，挣扎想起，他一手扯住她的手臂，一脚正抵在硬邦邦的茶几下头，她才一起身，未及站稳却已被他扯了回来，顿时气急，红着脸骂：“你干什么，还不快放我起来！”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回想这漫长的六年时光啊，是谁逼得他一怒之下远渡重洋？是谁害得他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没完没了地想念神伤？他用六年的时光想念她，可她呢？她却用六年的时间来憎恨他惩罚他！不看他、不听他、不提他，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明明知道他是为她，可她无所谓，她根本不在乎，过程是什么，原因是什么，她统统无所谓，却只在乎结果，只在乎自己看到的。
　　可恨的丫头呀，这么多的日子，这么漫长的时光，她难道就真地从来没有想过他？
　　他千辛万苦地等她长大，千辛万苦地说服自己回来，可她都做了什么？满面笑容地告诉他她要嫁给别人？难不成还要自己备好嫁妆笑嘻嘻地送她去做别人的新娘！想到这些他心酸不已，想起好多年前，她好像不过才九岁多一点吧，语文老师要大家回去写一篇关于梦想的文章，她是那样的坚定，几乎想也不想提笔写道：“我的梦想就是尽快长大，到那时，一定要做卓哥哥的新娘！”二十三岁的他正一面靠在窗台上晒太阳一面欣赏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听到她这样天真而充满稚气的誓言时，除了好笑之外更多的就是甜蜜，真的，连他自己也是后来才发觉，他那时，甜蜜得连心都要开起花儿来。
　　可现在她居然敢反悔！真是岂有此理，他这样一个聪明的大男人都当了真，她难道还要跟自己说是“童言无忌”，大大方方，脸不红气不喘地，只差嬉皮笑脸地说一句：“啊，真是不好意思卓哥哥，我小时候不懂事！”不懂事？我管你！你说了，我听了，而且不幸当了真，敢胡思乱想？敢红杏出墙？他真是气得咬牙切齿，头一低，恶狠狠地，无比准确地将她的反抗吞噬进嘴里。

　　第十九章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来吻她。瞪着眼睛，犹自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心里莫名其妙，突然闪过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这人我不认识。
　　她认识的卓尔群，是将她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她皱一下眉都会万分紧张的男人，给她的感觉像情人、像父亲、像哥哥，从来没有这样，是完完全全蜕变成了男人。而他竟然在吻她！他竟然在吻她！这……好吧，她承认小时候也曾主动亲吻过他，可那完全与现在不同，那只是个单纯的为了奖励他不去“寻花问柳”的奖品，没有一丁点儿□的味道，没有一丁点儿非分的想法，可现在他的吻，那样炙热狂野、那样充满占有欲，呼吸辗转间全是男人身上霸气强悍的味道，她受了惊，忽地用力推开他迅速地撤退到沙发一角，结结巴巴地质问：
　　“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他身体突然受力，冷不丁向右一斜，慢悠悠地爬起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讥诮戏谑的笑，只是那漆黑的眼眸，幽深阴沉、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摄人的火光。
　　他万料不到她竟然这样推开自己。这恶作剧似的吻也叫他看清了一个早该看清的事实：
　　小孩子的话的确不能信！
　　他曾经这样劝服过自己的：她还小，所以所有的承诺热爱都不能信。可他内心里，却仍然愿意她的固执任性、她的伤心难过的确都是因为爱着自己没错。
　　可现在她竟然这样嫌恶、这样坚决地推开了自己！她到底，还是变了心。因而站起身来，幽幽一声长叹，提步往楼上走去。
　　她一直飞奔到车里才敢停下。用力吸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手心里居然紧张得全是汗，手捂住胸口，心也“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一时懊恼，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日思夜想盼他回来，他此刻真在眼前，反而看来看去，怎么也不像梦里那人了！
　　到医院的时候俊轩已在门外守着。二十二岁的年纪，身姿笔挺，一身黑色的阿玛尼西装裹住略微瘦削的身躯，举手投足之间沉着稳健。他此刻站在阳光底下看见她来，微微扯开嘴角笑了一笑，迎上去道：
　　“还好还好，你终于来了，老爷子看不见你，死活不肯吃饭！”
　　她有些内疚地笑了一笑，抬眼看他，五官少有的端正俊秀，面皮白皙，薄薄的嘴巴总是紧紧闭着，眉头深锁，就算笑着神色之间也难掩落寞。
　　他其实在电话这头早已听出了异样，不用想也能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卓尔群没回来她已整日如坐针毡，如今旧情人碰面，难免会有一番纠缠。
　　他对她一向开明，六年以来她饱受煎熬，他也未必比她好过。想起六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就那样绝望无助地倒在自己面前，那画面像是一出哑剧，女主角悲痛欲绝，男主角却只能躲在人群里无声地落泪。
　　他们相处的方式都极安静，她对着他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话也不多，仿似他若不问，她便没有任何可以对着他讲。他六年来无数次地想要问她：
　　还在等他吗？你还在等着他吗？可她提都不提，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谁也没有说过将来，甚至他们的关系，也从来没有只字片语确定。一切都随着他爷爷，他爷爷说他们是情人他们便是情人，他爷爷说他们应该结婚那好吧他们就去结婚。他们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形影不离，琴瑟和谐，好像不用开口就能知道彼此需要，每一个眼神都是含情脉脉。
　　只有他知道，她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就好比太阳和月亮，虽同处一片浩瀚宇宙，可他用尽了一切力气追逐，却只能在离她几十万公尺的远方徘徊。
　　他伸出手去环住她腰部，头抵在她肩窝，突然鼓着嘴巴抱怨：
　　“爷爷今天又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嫁给我，他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第二十章

　　她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题总是习惯性的沉默，可今天状况不同，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俊轩亲口来问这样的问题。以前都是他爷爷和他朋友，一见到他们就念叨，问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个孩子给他们玩玩，她虽然从来都是笑笑不语，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排斥。好似一团面粉，昨天以前都可以毫无知觉地任人搓圆捏扁，今天却不知怎么突然发酵过来，自己也开始觉得，这么结婚实在太早，不仅早而且草率，不仅草率而且草率得可怕。她和他以后每天都要这样默默以对地过日子，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看似举案齐眉，内心却是忿恨难平。
　　她看俊轩一声不吭地将车子驶入卓家大宅，嘴上虽没说什么，可那张紧紧闭着的嘴巴和眉宇间表现出来的不满却已经十分的明显。他今天与往常比明显异样，他其实也是怕的，那卓尔群虽比不得他的风华正茂，但却是中天之日，光芒万丈无人能及，他了解裴静雪如同了解他自己，她是极缺乏安全感的一个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六年前卓尔群的背叛和离弃让她对爱情直到现在仍心有余悸。他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楼梯，家里的佣人因为卓尔群的归来，举手投足都显得异常小心，全没有了往日松散傲慢的气氛。
　　他因此有些不痛快，这两年因为卓尔群的冷置，卓家上下对雪儿越发不客气起来，卓母隔三岔五来此巡视，表情桀骜，嘴角上挑，白眼珠快要翻到头顶去，每次来必要来来回回地绕着屋外先转三圈然后又再屋内再转三圈，唯恐她哪日一不妨神，家里便被他俩合谋盗个白底朝天似的。
　　这么一想心里更气，不经意地一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他觉得今日卓家佣人看他的眼光都与往日不同，畏畏缩缩极象是在做贼。心底不由冷笑一声，卓尔群一回来，他们是怕雪儿会告他们慢待之罪了。
　　心里既怜且恨，吻她的时候也比往日狂野。他自有能力可以让她过得衣食无忧尊贵无比，可她为什么偏偏愿意守着这么一栋冷冰冰的房子长年累月地等着他？他究竟有什么好？ 那么毫不犹豫地抛弃她，那么毫不犹疑地离开她，她反而铁了心，一门心思锁上心门哀悼怀念。
　　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手上力道，曼妙圆润的身体，紧紧贴合上他的狂野热情，他抱她的方式像是捆粽子，两条长而有力的手臂，死死地将她连着双臂一起缚绑起来，她动弹不得，一切来自他的袭击都只能被动承受，而他显然也在罚她，置在她颈间的嘴巴牙齿猝不及防一起用力，她冷不丁吃痛，“嗯”一声低吟，一面急促地喘气一面着急地挣扎。
　　“俊轩，”她推他，“你弄痛我了！俊轩你弄痛我了！”可他全然不顾，一面踉跄着将她往床边推去一面伸手剥她的衣裳，她穿的是一件前扣型的羊毛薄衫，被他这样冷不丁地伸手一扯，未察觉痛五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纽扣已脱落大半，几颗晶亮的珠子落在地上，声音清脆悦耳，她却听得暗自心惊，还未回神，突然被他猛力一按，旋即压倒在身下。

　　第二十一章

　　她是他的恋人，他们相伴六年，论情论理，好像都已经应该发展到这样一步。她心里这样想着，也就努力説服自己接受他的攻势，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只感受到那一副灵巧湿滑的口舌在自己□的颈间来回游走，灼热狂乱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本该是极其热烈暧昧的一种气氛，可无论她怎么进行自我催眠，脑子却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着，她一言不发地任他将自己牢牢地压在身下，双手在身上肆虐，甚至他舌尖的每一个动作自己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凄凉，想起好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无意中也曾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就在隔壁那间洒满玫瑰花瓣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那飘渺浪漫的烛光下，那样几近疯狂地缠绵恩爱着。
　　那样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本该是避着人的，可不知是谁，有意还是无意，在她已经滴血的心上恶狠狠地补上致命的一刀，那时的感觉不是心碎，却是整个身体都要被人硬生生地撕碎，那种绝望无助地痛世界上任何一剂良药都无法治愈无法抚平！
　　她此后开始没有再跟他说过一个字。无论他怎么逗弄怎么讨好，都只用一种恐惧厌恶到骨子里的眼神瞪着他，两只雪白的小手握紧成拳，牙关咬得死死，仿佛他是长着青色獠牙的魔鬼猛兽，随时会将她一口吞没一样可怕。
　　十四岁的孩子尚不明白，那不过是每一个成年男女每一对新婚夫妻都会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怕，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只是那是他呀，她奉若神明般的卓哥哥，怎么可能是这样一种人？怎么可能呀！
　　他在那以后很长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对自己是那样排斥厌恶，那样冷漠疏离，他用尽了力气打听探究，都无法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最后，他知道她竟是因为这样一种事情而否决了自己，不知还会不会有回归的勇气，不知是不是该庆幸，那时毕竟克制了自己没有侵犯她。
　　他激情中突然察觉到她的僵硬，娇小圆润的身体紧紧绷着，双目紧闭，两只雪白的小手无助地蜷在身侧，神情悲壮得快要哭出去。一时爱恨惊怒种种情绪汹涌地袭上心头，真是想，极其想狠狠狠狠地揍她一顿，让她清醒过来，让她彻彻底底地明白：那男人并不值得她这样自怨自艾，并不值得她这样毫无保留地赔上自己的幸福！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去摸索着寻到她的小手，一根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掰开，低头啄一下她漂亮的脸颊，柔声安慰：
　　“傻瓜，我不会伤害你！”她这时情绪紧张到极点，被他这样柔声一劝，满腹的委屈心酸顿时一起迸发出来，因而反手紧紧地拥着他的身体，无助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吻一下她光洁漂亮的额头，柔声道：
　　“乖，好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上课，嗯？”这时夜风已有些冷，她不知刚才受了惊吓还是怎么，脸色依旧十分苍白，柔弱的身体立在风中，无助地瑟瑟颤动，可她却仍然十分柔顺地勉强挤出个笑容说道：
　　“嗯，我知道，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哦！”他见她如此，心里的那一点儿愤懑早已被怜惜取代，忍不住又伸出手去将她拉向自己，柔声道：
　　“别怕，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会陪着你！”她听得心里暖意融融，不由自主伸出双手回抱住他，低声道：
　　“对不起。”话一落音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去，一对年轻的情侣，那样难舍难分地站在夜风中拥抱亲吻，胸口疼痛难抑，眼睛酸涩无比，却还是忍不住，几乎快要笑了出去，所以说每个女人都是骗子，年龄越小越会骗人，他这样千程万程的回来，究竟还有什么意思！究竟还有什么意思！手攥住窗边的幔帘狠狠一扯，灰黑的夜色中，金色布幔徐徐委顿落地。

　　第二十二章

　　她转身一面往屋内走一面想着，这地方的确不再适合她待了，这样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无疑是在自己和俊轩的心里各插了一根刺，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疯掉!自己业已成年，待在卓家诸多不便，省得哪天卓尔群开口反倒难看！她外表柔顺，却是个霹雳性子，这么一想随即打电话给她唯一的朋友鲍贝贝，拜托她替自己留意住处，还没来得及交代条件，忽听身后“咣当”一声巨响，回头就见卓尔群阴沉着脸站在自己门口。
　　他怒气冲冲地摔上门，脸上乌云密布，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牙关紧咬，显然极力克制着火气。她这时见他这样也不理会，转过头又跟鲍贝贝交代了几句，然后颇为从容地挂上电话。
　　他气得握紧了拳头，沉声问：“你在找房子？”见她默默地垂着头立在那里，又问，“为什么？”
　　她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我想搬出去住。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他口气有些失控，扬起头来瞪着她问：“想什么？你的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一点点大的人，整天整天地胡思乱想！还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卓家这种地方呆不下你了呢！”没容她开口反驳就又说道，“也是，你有了程俊轩，大概也不会需要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毕竟人人都喜欢活力四射的东西！”口气尖酸得不像话，她听得忍不住，皱着眉头道：“你才多大啊？就成糟老头子！我搬出去住，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情，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发这样一通火！”口气自然而然温和了许多。尔群见她这样气势登时弱了下去，一屁股摔坐在沙发上，好言劝道：“我这是为你好！家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出去呢？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呢！”
　　她听到这里忽然冷笑，想起这六年，她还不是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活了过来？心里气愤，冷冷地脱口说道：“不劳你费心！我这六年没有你也一样过得挺好！”这句话本来极其平常，听到他却直如给人轮了一捶！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回归，无时无刻不在内心里畅想着将来有她的日子，梦做得太长太久，以至于他从来不敢去想：有一天她会真地不需要自己！
　　可现在你看她，气势汹汹地站在自己面前，抬头挺胸地说“没有你我也过得挺好”！他复又生起气来，见她竟然夺门想走，想也不想伸手拉她，两只宽厚温暖的手掌紧紧地锁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道：“是吗？过得好吗？真的好吗？”她被他拉在胸前，娇小的身体被他紧紧地拢在怀里，他的身影投射下来，压得她简直快要无法呼吸。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想逃，却又哪里挣脱得了她的束缚？他伸手轻轻一扯，她的身体已转瞬间贴上他的。
　　这样的姿势让人心慌，她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奋力挣扎，两只小小的粉拳一面用力捶着他的胸口一面叫道：“放开我！你快放开我！”不知到底是羞是怒，漂亮的脸上已浮上两抹红晕。他看得心中一荡，眼底已经开始藏笑，伸手一捞，却将她抱着退至床边，她猝不及防摔落到他腿上，未及开口，却听他伏在耳边又问：“过得好么？没有我也过得好么？”她此刻恼羞成怒，气呼呼地刚说一个“好”字，话音未落屁股上已挨了一掌。这一巴掌可不得了，拍得她多年来的怨气统统扩散出来，直着嗓子喊：“我好！我好！我好得不得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见她如此心疼不已，伸出手去把她抱在胸前，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雪儿，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她哪里肯听他劝？张大嘴巴直哭到过瘾，醒过来时他的唇已覆在她的上头。
　　她这下仍然受惊匪浅，待要伸出手去推他，忽听他道：“别怕，别怕，我不会再伤害你！”这个声音那样熟悉，像是她昨天才听过，前一刻才听过，脑子恍恍惚惚，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只是它那样具有抚慰力，那样能让人感到放心，手腕一软，倒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她的唇仍如记忆中的那般香甜，淡淡的，极其纯净柔滑，不带半点脂粉俗气，他用了力，再用了力，无论怎样辗转吮吸都嫌不够，有力的大手不由自主地伸到她脑后，死死地将她按向自己。她被他这样吻住，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已全部被人夺走，浑身发软，脑子里昏昏沉沉，双手只是无助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
　　他控制不住想要更多，心里挣扎了许久，终于意犹未尽地轻叹口气，低声道：“好好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第二十三章

　　然而这美好只是一夜，第二日他从公司回来，他母亲已在厅里守着，见他进来立刻笑嘻嘻地迎上前去，朗声道：“尔群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一个下午，有件大喜事要跟你商量呢！”他闻言心下咯噔一跳，想也不想就已知道，程家这是托他母亲逼婚来了！他们一个一个费尽心机，无论如何也要他开口答应这门婚事！只是不想一个个地欺人太甚，要他亲口答应把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站在门口扫一眼母亲，淡淡地说道：“我累了，有话以后再说。”一边往楼上走一面问道，“小姐呢，回来没有？”他母亲见他竟然如此目无尊长，简直怒不可遏，重重地跺一下右脚，气冲冲地喝道：“卓尔群，你给我站住！你母亲在这里，你眼睛呢？长到天上去了吗？”他已听厌了她这一套说辞！母亲总是这样，以为孩子是她生的，便可一辈子主导他的一切。
　　和凌子涵离婚的事，他瞒了六年都没有告诉她。就是因为了解，如果知道他现在还是单身，少不得又要牵线搭桥，搅得他整日不得安宁！
　　至于程老，他根本就是有意给他一个下马威。这老头子老奸巨猾，明明早已洞悉他和雪儿之间的关系，却还是让自己的孙子过来横插一杠，不过是因为知道：他在乎裴静雪。
　　既是如此，不可避免地事事为她筹谋打算，程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借他的力，根本就是岌岌可危！
　　他在商场叱咤多年，他们一个个地自以为聪明，算盘打得山响，都想从他头上捞点甜头，他其实早已习惯，只是他不能容忍，他们一个个地，竟敢把主意打到雪儿头上！
　　如今你看看这一群人，都是仗着他心里的那一点仁慈，一个个地欺负上门，叫他把雪儿交给别人，简直就连门都没有！
　　他转身在沙发上坐下，一面漫不经心地解着领带一面说道：“您老人家有什么事，说吧。不过我事先声明，如果那是什么不情之请，就不用提了！”他母亲气急败坏，冲到他面前大声嚷道：“尔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孩子都二十岁了！你这样苦苦挽留，又能留到几时？她早晚都要离开你！你难道就这样糊涂吗！”他心事被人看穿，即可恼羞成怒，红着眼睛目眦尽裂地喊道：“我不管！留得一时是一时！她有朝一日，总会明白我对她是一片真心！”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失言！自己怎么这么冲动，竟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他母亲一直视雪儿为眼中钉肉中刺，把她当作自己人生最大最让人痛恨的绊脚石，这么一来，更加不会轻易放过她！更加不能容忍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怎么这样冲动！
　　果然，他母亲目瞪口呆地立了半晌，清醒过来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真心？什么真心？卓尔群，你是疯了吧！你这样一种身份地位，竟然会对一个低贱下作的小野种一片真心！你这是存心想把我气死吗？”
　　这时门外忽有人喊：“小姐回来啦。”她一腔怨气，终于是找着了发泄对象，拳头一攥，恶狠狠地就往门外冲去。
　　静雪此刻刚下了学，脑袋晕晕沉沉，正有气无力地往屋里走，忽见眼前人影一闪，未及反应已被卓母拖进厅内，指着鼻梁骂道：“你说的是这个小狐狸精是吧？我告诉你，她这样出身低贱的小野种，想都别想入我卓家的门！你不同意不要紧，我去找她母亲！兰依坊那片谁不知道，她母亲当年可是那里出了名的头牌妓女！”静雪给她劈头盖脸一顿侮辱，还未回神，忽听人家说到母亲，蓦地抬起头来盯着她，怔怔地问道：“你说什么？我母亲？你知道她？你知道她的对不对？”尔群见状心里陡然一惊，冲上前去一把拉过她，口气慌乱地解释道：“雪儿，别听她乱说！她逗你玩的！”
　　“逗我玩？”她忽然凄然一笑，眼泪滑落嘴角，泪眼朦胧地冲着他喊：“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原来你说查不出来不过是在骗我！你也觉得我出身低贱配不上你对不对？所以你就急了，娶了凌子涵不要我了对不对？对不对！”他被她逼问得毫无还手之力，心疼得肝胆欲裂，却只是一个劲儿地连声说道：“你胡说些什么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嫌弃你？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们不要扯那么远，不要扯上其他人好不好！”伸出手去想要抱她却被她劈手打断：“我不要你好心！是你先扯上她的！是你先扯上她的！你不要我，我也不连累你！我去找我母亲，我去找我母亲！”转身就往门外奔去，尔群一边疾步追去一面指着门口的保镖大喝：“把她给我拦住！快点，都给我拦住！”她这时奔到车上，想也不想踩下油门，车子即刻就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尔群心下更急，正待再喊，忽见院子左侧飞快地跟出一辆黑色跑车，转眼间奔着裴静雪的方向追去。
　　两辆跑车在嘈杂的大道上奔驰，她此刻急怒攻心，脑子只如火烧，眼瞪着前方，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右脚只是下意识再下意识地狠踩油门，胡乱地嘈杂地大街上奔驰穿梭。
　　尔群这时追在后头，急得只是对着电话大叫：“不要追了！让她去！我叫你不要追了！”
　　前头的车子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追得更紧，顾绍晖紧绷着脸，眼睛直视前方，从容自若地操控着方向盘，抬头见前方的车子驶向转盘，想也不想拨转车头，硬生生地横截了过去。
　　尔群这时追到，扑下车去奔向裴静雪，见她软软地趴在方向盘上，脑子轰地一响，急忙喊道：“雪儿！雪儿！”她手捂着脑袋呜呜咽咽地自方向盘上爬了起来，见了卓尔群犹自惊魂未定，抓住他的衣襟哭叫：“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尔群抓开她手上下检查，还好还好没事！心里松一口气，转过身去看见顾绍晖，复又怒不可遏，抬起手臂劈头一掌，咬牙切齿地怒喝：“混账东西！”转过身去抱起裴静雪，瞪他一眼才又离去。

　　第二十四章

　　绍晖回到卓家大宅时他那帮同僚已在门口等着，见他神情怏怏地进来，不免一通嘲笑：“哎哟，我们的大英雄回来啦！怎么样啊，英雄，得到先生什么赏了没呀！”嘻嘻哈哈一顿说笑。他垂着眼睛穿过大宅，只当什么也没有听见。这时他姑妈陈嫂得了消息，扑过来抱着他骂：“你这混小子！好好地强出什么头！小姐那样金贵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有几个脑袋可赔！哎呀，你别这么事事争强好胜行不行，好好的警察当不成，现在难道连这个饭碗也不想要了吗？！”未料先丢饭碗的却是他那一干同僚。
　　尔群放下手里的高脚杯，盯了一眼面前的顾绍晖问：“以前做过警察？”目光上下打量了通，高大英气，脸部线条十分硬朗，倒颇有一番英雄气概！心里微微点了下头，笑道：“听陈嫂说，你以前因为不听指挥私自行动害死了一个朋友！那么我想问你，一般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你为什么没有？”顾绍晖双拳紧攥，忽然十分悲愤地抬起头来说道：“我就是因为听了指挥行动，才会害死她的！”神情如此悲痛，显然是个女朋友。尔群因此偷偷扬了扬嘴角：“你知道吗，我们雪儿很调皮的。小时候她上学，老师经常气得跳脚！开心的时候有本事让全世界都跟着她笑，不开心的时候，天皇老子的账都不买！你以后保护她，恐怕要很费力气的！”竟是要他做一个小丫头的保镖！顾绍晖听得霍地抬头，看卓尔群的脸色，哪有半分担忧，分明像是在炫耀！平时总是冷冽深沉的眼眸，此刻闪耀着难以形容的华彩。心里不由就想，这样宛若帝王的男人，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如痴如醉吗？
　　他上楼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见他上来手也不停，只是自顾胡乱忙着。尔群也不睬她，走到床边坐下，拉过她的行李包，她塞进去一件他拿一件，她塞进去一件他拿一件，较着劲儿地动作着。终于他手下一滞，大手放在包内半晌没动。她见他如此忍到极点，气冲冲地嚷：“拿呀，怎么不往外拿了？反正都是你买的东西，你全部拿走得了！”他眯着眼睛盯她半晌，忽然扑哧一笑，手往外一提，笑道：“我拿出来你可不要后悔！”手里提的却是她的胸衣，她即刻恼羞成怒，红着脸飞扑过去，怒声骂道：“流氓！”一把抢过来攥在怀中。
　　尔群笑得几乎岔气，肩膀一耸一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是是！我是流氓！我是流氓！”抬起头来将脸一板，佯装怒道：“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对我一个老人家出言不逊！”见她咬牙切齿又要发怒，赶紧垂下头去又道：“我说的是实话，你第一次穿的还是我帮你买的呢！”她这下几乎发狂，提起脚步奔向门口，未及拉门已被他一把抱住。
　　“好了好了，”他的唇附在她耳边，柔声哄道，“我错了！不逗你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她这样被他抱住浑身一震，一边用力想要挣脱一边慌乱地说道：“别……你别这样！”他黑宝石一样的眸子猛地一暗，忽地将她转过身来，口气凶巴巴地问：“你真这么喜欢他？！”这个“他”自然是指俊轩。她心里一怔，反射性地就解释：“没有……我没有！”只是不能背叛他！不能这样背叛他！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不由自主，怔怔地念道：“我们说好结婚，我们说好要结婚的！”他气得简直七窍生烟，手下微一用力，抱紧她道：“你也说过长大以后嫁给我的！”口气接近耍赖。她听得微微一怔，刚想再说“可是你娶了别人”，唇却已被他紧紧封住。
　　他这次存心不让她喘气存心不让她思考，嘴下用力，一面在她口中吮吸肆虐一面伸出手去抚她，刚强有力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的柔软，她头晕目眩，只是无助地轻唤：“卓哥哥……”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手足无粗地任他抱着吻着爱抚着，却全然不知怎么回应。
　　他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决然欲裂。牙齿一面重重地在她颈间啃咬一面热切地唤她：“雪儿，雪儿……”伸出手去扯她的衣裳。她穿一件宽松的休闲毛衣，被他一扯，无声无息地滑落肩头。凝脂般光滑圆润的肩头，灯光地下泛着美丽的光彩。他看得眼神一暗，忽地猛一用力，将她横抱起来送到床边。

　　第二十五章

　　她此刻意乱情迷，身体一触到床单，却即刻清醒了过来，浑身猛地一颤，反射性地跳起来伸手护住自己的身体，惊慌道：“卓哥哥……”语气里三分惊惧三分恳求，他面容一僵，身体里的欲望之火渐渐熄灭，心底却渐渐地涌起一抹浓浓的苦涩。
　　她抬头看他，漂亮的眼里杂着浓浓的受伤和无奈，心底闪过一丝不忍，可还是劝服自己忍住，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站在阳光底下和妻子笑得那样开心的模样，那男人前一秒还视她如珍如宝，一转身却成了别人的新郎。虽然这六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身在异国，也每天早晚两通电话，问她睡得好不好，吃饭了没有，功课怎样，可那一副冷冰冰的电话，对她来说不是安慰，却只如梦魇，每天每天提醒她别忘了他背叛了自己抛弃了自己！那深到骨子里的绝望和伤痛，是他一个无心的回归就可以轻易弥补的吗？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可思议，难道自己真地在等他？难道他真地有这样重要？重要到他只消轻轻的一个转身，她就满脸堆笑甘之如饴地再次接受他吗？
　　这简直太荒唐了！她突然觉得不可思议，咬着牙，忽然用力瞪着他嚷：“我……我已经决定嫁给俊轩了！”
　　他脸色阴沉，手支在身侧，冷冷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心底有一团火焰，慢慢地自胸口蔓延至眼底，烧得身体的每一处经脉都刻骨铭心地疼痛起来。双手紧紧攥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问：“你喜欢他？”她心底乱成一团，固执地想要说“是”，可是身体永远比心要诚实，她张开嘴试了几次，来来回回就是说不出口，只觉得他的眼睛像是一把剑，凌厉得只看入自己心里，忽然心生愤懑：这个男人，凭什么用这样强硬的口气对着自己说话！他就那么笃定地以为，她不会爱上别人不会嫁给别人么？！胸口憋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冲着他嚷：“是，我喜欢他！”他心头猛地一痛，胸口只如给人狠狠地轮了一锤，未及开口，她却仿佛怕他仍然不信，迫不及待气也不喘一口地大声喊道：“我们相守六年！六年来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地陪着我，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个‘不’字，从来没有超过一次架，我难过的时候会哄我，开心的时候会陪我一起笑，每天下课会去接我，带我去吃一切好吃的东西，每天送我回家，晚上打电话哄我睡觉，我为什么不爱他？我怎么可能不爱他？”她这么说着，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可能不爱俊轩，这样的男人，她不爱才有鬼！因而跳起身来冲着他嚷：“所以，我是爱他的！要嫁给他，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他抬起眼睛盯着她，呼吸急喘，显然已经受了刺激。心里悲愤莫名，只是喊着：这些我也做过的呀！这些我也做过的呀！可她竟然那么快就忘了，都忘了，只记得别人的好！那他呢？他呢！
　　“那我呢？”他眼角藏泪，愤恨地盯着她问，“裴静雪，我呢？我算什么？每天两通电话，你从来不接！不是摔电话就是扯断电话线，你连听都不想听到我的声音！我结了婚，所以犯了死罪了？所以活该被下油锅活该被生煎活吞了？你明明知道我都是为你，却咬着这一个借口死活不肯松口！你想这样就摆脱我了？我告诉你，”他咬着牙，颤抖着自胸腔里吐出一句：“做梦！”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又冷冷地转过身来补充，“那小子不敢娶你！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敢娶你！”砰一声摔上房门，飞快地提步离去。
　　他一口气直冲到房里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却仍然半点也无法冷却心里如织网般扑盖下来的愤怒和伤痛，早知道不应该的，不应该就那么结了婚，不应该就那样离开她，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以为自己真地能坦然放开双手让她离开，可现在蓦地发觉原来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伟大，他舍不得，早在她跟在他身边的那时起，早就她说将来要嫁给他的那时起，他就已经认定了她！她只能是他的！别的任何人任何事，谁也休想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谁也别想！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大早雨丝连绵，A市的夏季已在人们迫不及待地期盼中悄然滑过，秋天冷不丁地降临，早晚的空气中处处都渗透着浓浓的凉意。尔群见静雪气冲冲地从楼上下来，微一侧身，手捧着报纸假模假式地读了起来。
　　“我要出去！”她对着他喊，见他只侧个身瞧也不瞧自己，简直恨得牙根都痒痒，想也不想抓过他手里的报纸，气急败坏地又嚷，“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我说我要出去！”
　　他悠悠闲闲地转过身来，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一脸无辜地反问：
　　“我有说不让你出去？你喜欢去哪随便你，脚长在你身上。”
　　“你……”她气得简直抓狂，眼扫过身后站得笔直的一众保镖，咬牙切齿地跳叫，“你简直欺人太甚！弄了这么一大排木桩子站在我身后，叫我去哪里啊！”
　　“无所谓！”他眼角藏笑，看看，大小姐脾气发作了吧！看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把他给撕了！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鼓着嘴，眼珠子都快要瞪出去！他就说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不信她能变了这么多！
　　“他们又不碍你的事儿！”他装模作样地瞟一眼她身后，四个保镖，身上清一色都是全手工的黑色阿玛尼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身材俱是高大，一只手背在身后，训练十分有素的模样。乖乖，这要是给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他卓尔群是干无本买卖的呢！
　　“他们都很专业。你不让他们说话他们绝不会多说一句，组织性强，富有保密意识，你就当他们是空气，爱逛街逛街、爱吃饭吃饭、爱看电影就看电影，反正喜欢哪是哪！不用自己开车、不用自己拿东西、买东西有人付钱，下雨了有人打伞，口渴了有人送饮料，闭着眼也不用怕迷路，你说多好？！”他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只用眼睛瞧她，脸憋得更红，牙咬得咯咯响，这下可真气得不轻！
　　“你难道来真的？”她瞪着眼睛瞧他，满脸难以置信地叫道，“疯了吗？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要这么一大群人伺候！”见他脸上竟然十分严肃，一时悲愤莫名，恨恨地伸手拍一下脑门，痛苦地哀叫道：
　　“天哪，杀了我吧！”他忍不住把头藏在报纸底下，嗤嗤偷笑起来。
　　顾绍晖目无表情地站在车门口，手扶在车门上，冷冷地打量着不远处姗姗而来的裴静雪。很漂亮，五官精致玲珑，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搭配得恰到好处，雪白的皮肤宛若凝脂，165左右的身材，不算圆润丰腴，但极具骨感美，走起路来始终目不斜视，眼盯着前方，身上穿着乳白色的衬衫配一条蓝紫色紧身裙，走起路来脚上的高跟鞋清脆作响，一半妩媚一半清纯。
　　刚刚吵了一架精疲力竭，她有气无力地钻进车里，仰面朝天地瞪着车顶，无可奈何地轻叹口气，低声吩咐道：
　　“走吧，去坪江大道。”不等开车再叹口气。
　　顾绍晖关门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感慨？！人家想要保镖，也要花钱雇得起才行啊！这样穷凶极奢，还要装出一脸的被迫无奈，让人看了简直就想揍她一顿！
　　她直起身来瞪着自己问：
　　“喂，还不走？想什么呢你！”瞧瞧多没礼貌！所以说呀，有钱人都被该吊起来毒打！
　　他心里这么想着，忍不住自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冷冰冰地发动车子离去。
　　车子走到半路，她忽然坐起身来吩咐：
　　“把后面的车子甩开，向左转，上高架！”绍晖脸色如常，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冷声问：
　　“为什么？”
　　静雪即刻有些不高兴，看这样子，自己好像真变成了囚犯了！去哪还有给一个保镖报备！心里窝火，忍不住气汹汹地顶回：
　　“你管我？开你的车就行了！”视线从后视镜里望了出去，只见这男人的脸板得，用现在流行的话说：粉酷粉酷，一下又有些好笑，双手扒在驾驶座上，逗着他道：
　　“你以前干什么的？走私？贩毒？倒卖军火还是打家劫舍？看你这表情，好像仇家很多，像狼一样时时刻刻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放心，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千金小姐，身无分文，口袋里穷得叮当响，没人会来绑架我！”见他看上去满脸不屑，知道他是不信，可懒得跟他计较，微转个身，气冲冲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第二十七章

　　他们绕着环城高速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市区。静雪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这样子折腾，不过是要让卓尔群知道：要控制她，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从小带着她长大，就算此后六年并没有生活在一起，但她的一举一动，管家和佣人一直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备，裴静雪的一举一动仍然沿袭着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风格，这也是他能在美国呆得住的原因。
　　离得远，反而彻底看清了自己所想所要，每天每天，守着电话等着关于她的消息，那对他来说既是折磨也是享受，是他生命里全部的精神依托。他在这一点一滴的等待里慢慢沉下心来，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心底的信念：他是非要她不可的。
　　可是决心虽然已经下定，真正面对她却还是举步维艰，她的心并不如她一成不变的生活，那掩藏在平静外衣下的一颗心，六年来不知悄悄从他身边溜出多远。
　　他还在小心地测探着。
　　凌子涵看他听完孟航的汇报后脸色微微沉了沉，侧转过身，低低地吩咐着些什么。
　　她站在商场的通道上看着人群深处的卓尔群，身姿挺拔玉立，完美的侧脸正对着自己的视线，举手投足间都是帝王指点江山般的沉稳大气，她看着看着不由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个协议，心里渗出星星点点的苦涩和落寞。
　　这场契约婚姻走到最后，他终究还是没能爱上自己。他们结婚的当天他就后悔了，一个人坐在婚房里冰冷的地板上，绝望地抱着头，无助地喃喃自语：
　　“她不会原谅我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这是多么可笑的场景。洞房花烛夜，新郎一心一意，想的不是自己的新娘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就算早已知道他为什么娶了自己，也依然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不过她仍然十分解人地安慰他：
　　“怎么会？她还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了。”但她与裴静雪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间断过，她到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他们新婚第二天的早晨，他们作为一家人首次坐在一起用餐。她的丈夫见到心上人从楼上下来，满脸的冰冷漠然，心痛得几乎连手都不稳。
　　她太低估了这个孩子的影响力，她在卓尔群生命中最为璀璨多情的岁月里扮演的角色，根本已经深入到无法扭转的地步。
　　他这样从出生起就行走在社会和财富最顶端的人，都是目中无人的，感情世界十分贫乏，很少爱人，也很少为别人考虑，可一旦爱上，便只觉得那是全部，一心一意只想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眼里根本看不见其它人。
　　裴静雪自卓尔群二十二岁起就跟着他，六年来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感情生活，这样的一种感情，燃烧掉了他生命中最为昂贵的青春岁月，又怎么可能是别人能随随便便取代的呢？虽然她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可最终还是免不了失望。
　　她与裴静雪的那场大吵因为那只叫做“飞飞”的小狗，天知道她自从八岁起被邻居奶奶家的大狗一口咬中了肚子后就患上了狗狗恐惧症，一见到那只圆嘟嘟到处掉毛的小狮子狗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于是搜肠刮肚，抱着一缸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硬着头皮上门商量：
　　“雪儿，我们换个东西养养好不好？这些鱼是我特地托人从南美带回来的，特别漂亮！小狗有什么好呀，随处大小便还到处掉毛，太恐怖了！我们养鱼好不好，嗯？”那时她初入卓家，态度和气友善地不得了，逢人都是笑嘻嘻的，心想这样捧着礼物上门，就算不能成功地说服她把小狗送走，但抬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至于让自己太难看。谁知裴静雪打开房门，冷冷地睥睨她一眼，昂首道：
　　“这个姓卓不姓凌，你想把我的东西送走，先去请了圣旨再说！”咣当一声摔上房门，连带她那缸特地托人从南美带回来的热带鱼也被措手不及地打翻在地，张大嘴巴挣扎地躺在那堆支离破碎的玻璃碴上呼呼喘气。她浑身上下的血顿时往脑子里灌，想也不想踹开她大门，直着嗓子喊：
　　“起来，给我把鱼捡起来！”她躺在床上侧转个身——看都不看她一眼！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站在原地攥紧双拳，咬牙切齿地喝骂：
　　“小野种，得意些什么！我是姓凌没错，可我是卓尔群的太太，是这里的女主人！而你却只是一个客人，是我们卓家好心收养的一个没人要的弃儿！你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她那时被气昏了头才说出那样过分的话来，事后自然有些后怕。万一裴静雪去找卓尔群告状，那她简直就是死定了！谁知那小丫头居然一声不吭，自己联系了家孤儿院，说什么也要从卓家搬出去。
　　卓尔群气得几乎发狂，卓家一家人连同裴静雪热热闹闹吵了几天，最终以他自己一怒之下远赴美国而告终。
　　他们这样每天三头对面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对谁又不是种折磨呢？没付出多少感情的她尚且如此，那两个人心底的痛苦可想而知。

　　第二十八章

　　他们一至美国便协议离婚。卓尔群对一个孩子的深情让她忽略掉了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这个男人叫卓尔群！
　　这个打个喷嚏也可让亚洲经济震三震的男人绝没有什么所谓的菩萨心肠，利用她利用得理直气壮，一脚踹开她的时候更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当然她这场婚结得实在物超所值，卓尔群给她的钱、房产、股份等等等等足够她好几辈子挥霍享受。
　　索性她并没有哭闹，卓尔群这样的男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只有裴静雪上演才有效，她当时微微微笑，脸上恰到好处地显露了一丝悲伤，点点头道：“好。”
　　因此卓尔群对她仍然客气，不仅客气也仍然信任，作为朋友，也常常出来吃饭聊天逛个商场什么的，就比如现在。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迎面走来的卓尔群，忍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又跟丢了？你们家这位大小姐，脾气真是见长啊！”
　　尔群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俊逸的脸上浮现一抹浓浓的笑意：“没办法，从小就是这样，哪天她要是规规矩矩对我言听计从，那才真是有鬼了呢！”宠溺快乐溢于言表。
　　凌子涵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仰天一声痛苦的哀叫：“天哪，你那是什么表情？她就是这样才被你宠得无法无天的！”尔群听了不以为意，俯身盯着橱窗里的熠熠发光的珠宝钻石，淡淡道：“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送你啊！”显然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凌子涵也非常识趣，随意指指手指下方的橱窗，笑道：“喏，就这个，买给我吧！”指的竟是一枚十分精致闪耀的戒指。尔群微微一怔，扫一眼她道：“这个也要我买？你不是想我被人打死吧？！”凌子涵给他逗得扑哧一笑，摇着脑袋说道：“这么怕死？这哪里像是卓尔群的风格呀……”直了身子还想再说，忽见尔群脸上笑容一凛，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前方。
　　静雪纤细白嫩的小手指了指橱窗里的金表，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顾绍晖：“怎么样，好看吗？”绍晖诚实地点了点头，心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看那标签上的数字，个、十、百、千……老天，整整12万！
　　这么贵的东西还能不好看？
　　她转过身去戳了戳橱窗：“要这个，麻烦帮我拿一下！”接过来直接送到顾绍晖面前，伸出手道，“手给我！”顾绍晖冷不丁一怔，锁紧眉头难以置信地问道：“给我买的？”见裴静雪点头，心里更是好笑，追问道，“为什么？”
　　有人送你金表还问为什么？裴静雪有些泄气地盯他一眼，心想这男人真够笨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呗！因而一边给他往腕上套一面没好气地说道：“贿赂呗！你现在跟了我，就要听我的话，不准干卖主求荣的事儿，听到没有？！”瞪着眼睛威胁他。
　　顾绍晖这下真是忍不住了，鼓着嘴盯她半晌，哼哧哼哧地笑道：“你……你这丫头真是欠揍，有你这么贿赂人的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养的小白脸呢！”雪儿给他笑得脸上一热，气咻咻地啐他一口：“什么小白脸，你想得倒挺美！”抓住他手腕上下打量了番，重重地点下头道，“嗯，还不错，看起来挺有派头的！”退两步又打量了下他全身，复又用力再点下头：“仔细看，整个人也不错，这身行头配得还挺有型有款的！”尔群这时背着双手从柱子后头转出来，盯着她脸笑着问道：“是吗？哪一型哪一款呀？”冷不丁把两人给吓了一跳。静雪定神辨明是谁，也不慌张，抬起头去扫一眼身边的顾绍晖，被主人抓到收受贿赂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非常恭顺地招呼：“卓先生。”尔群不冷不热地扫他一眼，抬手轻轻一挥，笑问雪儿：“买好了？”也不提那件赃物，伸手接过账单，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转个身道：“走吧，我们回家。”她心里的那点小算盘根本连看都不够他看！她这下心里实在窝火，蓦地转过身去想往反向奔去，可一时情急脚下没跟上身体的动作，这个向后转的姿势做得实在不到位，身体一斜，“啊”一声往外直摔出去。
　　商场内地板擦得油光可鉴，她冷不丁向外一扑，只听空气中“吧唧……嗯”一阵闷响，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各个儿全部睁大眼睛瞪着地上这位正在练“蛤蟆功”的美女。
　　她一身打扮高贵典雅，就算是趴在地上，也依旧是只高贵的“蛤蟆”，不过高贵归高贵，好笑还是要笑的，众人俱都捂着嘴，嗤嗤地对着她的方向戳戳点点。
　　她这时头埋在地面，脖子往上红成一片，闭着眼，只恨不得一头磕死在地上算了！
　　绍晖开始退在后头，见到裴静雪摔倒想也不想奔过来扶，尔群恰好也正蹲下身来，见到绍晖过来顿时怒不可遏，霍地转过头去瞪他一眼，恶狠狠地斥道：“没你的事，回去！”伸出胳膊去抱裴静雪，她羞得无地自容，双手遮住眼，懊恼地头都不敢抬！尔群见她这样眼角笑意更深，低下头去把嘴附在她耳边，幸灾乐祸道：“这么大的人，怎么还连路都走不稳，嗯？”
　　她气得头顶都要冒烟，咬牙切齿地想要发作，无奈给人孩子样地抱在怀里，哪还有脸啊？！气得急了手伸进他西装里，隔着衬衫狠狠地拧他一把。
　　咝……他痛得倒抽口气，沉着声骂：“轻点！小坏蛋，你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她这时哪管这些？探出手去又掐两把,这次下手并不很重，他蹙着眉头应景似的哼哼两声。

　　第二十九章

　　她路上仍觉羞愧难当，好好的大活人啊，居然当着那么多人摔个狗啃那啥，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以后这个店她恐怕是没脸来了，以卓尔群的身份，往里一站恐怕就会有人尖叫：
　　啊，快看啊，卓先生带的那位爱摔跤的小姐！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毕竟那都只是陌生人，笑不笑由他去了，关键是她身边这位姓卓的先生，自上车开始就在一旁不停地抽抽，侧过头去以手掩面，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她心里那个叫恼啊，这人就见不得别人好，幸灾乐祸，她摔一跤他就乐成那样？
　　万一她要是摔傻了，这不还要他劳心劳力劳民伤财？怎么说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她两腿一缩拱进座位一角，侧过头眯眼，只当全没有看见他仍然笑得花枝招展。
　　尔群哼哧哼哧笑了半晌，终于察觉身后气氛有些僵硬，斜眼过去看她，气呼呼地拱成一团刺猬，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直起身来肃了肃嗓子，假模假式地板起面容。
　　她冷不丁这么摔了一跤，开始倒不觉得，渐渐地有些手疼，垂下头去扫一眼右手手腕，已是有些肿了，想到可能当时去势太急，她忙着用手去挡，用力过猛伤了神经，那一根经脉一抽一搐，连带着半边胳膊和整颗心，渐渐清晰地疼了起来。
　　心里有些泄气，有些委屈，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身把视线投向窗外。
　　天灰黑成了一片，远远地乌云压沉下来，街边各色风景甚至是盏盏昏黄的路灯都显得有些晦涩不明，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来。
　　她的人生就同这天气，抬头一路望去，是苍苍凉凉的一片灰白，生命中仅有的那一丝阳光早已舍她而去。
　　心底难过的时候总想逃离，逃到一个他和俊轩都找不到的角落，然后就那样什么也不做，心字成灰直到死去。
　　这么想便觉得自己可笑，希冀心死如灰，可见对人生仍然存了期望，她到底期待些什么，那一次刻骨铭心地背叛和伤害难道不足以让她引以为训，从此乐安天命地过日子么？
　　她的卓尔群，早在离他而去的那个冬季就已不复存在，她这样勉力挣扎着，到底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她想到这里又叹一口气。微转个身时碰到右臂，一下又忍不住倒吸口气。
　　“怎么了？”尔群坐起，手伏在她肩上，紧张问，“雪儿，怎么了？”她对这样关切的话语仍不能免疫，眼底渐渐地涌起一抹酸涩，却还是忍住，强自摇了摇头笑道：
　　“没事，压到手臂而已。”他看她脸色苍白，自然而然伸过手去想要查看，手还没越过她身体却被她伸出左手一把捉住。
　　软软的，极其熟悉的触感，她的手仍像她小时候，柔柔嫩嫩，略带点儿婴儿肥，摸上去像搅一池春水，水波荡晕了开，连带人也晕眩了起来。
　　他把她手按在手底，熟悉的温度自掌心里传来，那一点湿暖蔓延至全身，喉咙里哽咽起来。
　　他扯一下她手臂，她这次极为乖顺，一言不发地靠进了他怀里。
　　这少年时最为熟悉温暖的姿态，只要她愿意，原来仍然还能打动她心，她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一条迷途，兜兜转转，终究不是她痛定思痛闭上双眼就能求仁得仁一脚踏了出去的。
　　她躺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那一颗坚强有力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着，熟悉的木槿花香，似有若无，一点一滴渗入她心底那堵高筑的城墙，回忆慢慢地从四面八方飘逸出来：
　　尔群，尔群。
　　她吸一口气，他唇便即刻落了下来。在她头顶乌黑柔亮的发丝间摩挲，轻声问：
　　“好吗，雪儿？”只要你愿意我就会在，一辈子这样抱着你，不好吗？
　　她头抵在他胸口，忍不住，还有泪珠儿摔落下来，轻声答：
　　“好。”好什么呢？好是好，可惜不是她的。这个怀抱，六年前就已不再属于她，她真要这样不顾一切，疯了一样重回到这里来？
　　那这六年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她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地支撑，又有什么意义？！踉踉跄跄回到原点，一切痛苦哀伤就那么一笔抹煞了么？
　　怎么能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她头枕在他胸口，□莹润的身体，仍然泛着一丝娇媚的粉红，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即刻就要从嘴里蹦了出来，雪白的床单压在身下，点点刺目的暗红刺痛她神经，手一撑，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坐了起来，披衣下床，头也不回地出了他房门。

　　第三十章

　　他一早坐在自己床边，伸出手，床单上点点落红犹如皑皑白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是那样纯洁且妖冶到极至的一种美，鼻息轻喘间还有她急促喷薄的喘息声音，炙热曼妙的身体像一把烈火，燃烧得他整个意志轰然沦丧，体内火花流窜，眨眼间把他焚成寸寸灰烬，他真是昏了头，为什么没有理智一点呢，这样不管不顾越过她最后一道防线，以后还有什么后路可退？！
　　想起昨晚给她疗伤，老天作证他开始真地只是诚心诚意想看看她的伤势而已，拿了药酒给她擦拭，可揉着揉着觉得不对劲，他手掌所到之处热力膨胀，她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不稳，两颊不由自主绯红起来，他不经意间抬头发现，那样娇艳欲滴的面容，心脏蓦地一跳，眼神不知不觉暗了下去，可那黝黑的瞳仁中却渐渐窜出两点火星，情不自禁想要吻她，手搭在她肩头，俯下身去向她靠近，做好了迎接她抵抗的准备，可当他温暖湿润的唇触到她的，她却一反常态回应了他。
　　柔软芬芳的两片薄唇含住他的，如蛇般灵巧湿滑的小舌探进他口腔，轻拢慢捻抹复挑，存心让他招架不住！好吧说实话他对她根本完全没有免疫力，他的身体和灵魂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她，她那样柔软成一泓泉水，他哪里还有力气招架？铺天盖地的□呼啸而来，他的脑子和周围的世界都在那一刻混沌成一片，天与地都回到最初的洪荒时代，唯一能做的只剩本能，吻她、抱她、咬她、啃噬她、爱抚并感受她，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因为那巨大的欢愉舞蹈起来，期待得太久克制不住，浑身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她在他身下，因为那陌生的□和刺激抖得更加厉害，他那一刻突然退化成个未经情事的少年，解她衣扣的时间长得足有整个世纪，她等待的过程羞不可遏，手紧紧地抓住床单，脸色红得几乎就要滴出血来，直到他灼热宽厚的手掌胜利抚上她圆润娇嫩的胸部，她这才敢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才刚恢复跳动，身体里狂热的欲望之火即刻奔袭上来，烧得她整个身体整颗心完完全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只是无助地在他耳边低吟：
　　尔群，尔群……
　　猫鸣一样骚动他整颗心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鼓舞了他，他放松下来，闭上眼，一心一眼热烈地爱她感受他，身体灵活起来，火热的唇舌和那副灵巧的双手并用，逗得她忍不住，终于忍不住呻吟出来。
　　他有力的双手稳住她臀部，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地往里顶入，十分艰难的过程，才进到一半就被迫退回，看她咬紧牙关默默承受，双目闭起，整个人紧张得绷成一张弯弓，终于劲腰一挺，狠狠地贯穿了她。她痛得“啊”一声惨叫，修长的指甲插进他后背，眼角泪水断线般地跌落枕畔……
　　那晶莹美丽的眼泪为什么而流？为她失去的贞操还是失落的心，他那时连想也不敢多想。
　　他推开房门进她屋内，空落落的房子，因为主人的不告而别显得十分寂寥空旷，四壁橱门尽开，他走近前去，指尖滑过橱内整整齐齐的衣物，鞋子、首饰，贵重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带走，床头那张银白色的卡片，晨光底下格外闪耀刺目，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也没有给他，这就是她了，这样决绝狠厉，一如当年面对他的背叛，一刀下去，宁可伤得支离破碎，也绝不要嗟来的怜悯和在乎。
　　她身世凄楚，从小饱受冷落嘲笑，性情冷淡，并不容易爱人，也绝不轻易相信人，事事都爱走极端，感情方面更是如此。要么爱，要么不爱，最恨两厢为难，退无可退，只好快刀斩乱麻。
　　用身体拯救心灵，他应不应该成全她？到底应不应该成全她呢？

　　第三十一章

　　雪儿忙了一个下午终于将新居收拾完毕。掐着腰慢悠悠地在屋里打量一圈，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加起来还没有她在卓家的浴室大，然而就算这样，因为房内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电器，看起来仍然十分宽敞。
　　只是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暗红色的地板显得十分陈旧，四周墙壁白色石灰或有些脱落或半卷着挂在壁上，浴室瓷砖缝隙里斑斑驳驳长着的绿苔看得她忍不住皱紧眉头。
　　心里有些淡淡的无奈，看看这鲍贝贝，叫她找个看得过去的房子，她就找了这样的！自己都看不过去，何况卓尔群？要是被他看到，估计会直接把她打晕拖回家。
　　想想也没有办法，她现在真如鲍贝贝所说，一穷二白，口袋里只剩下三天的生活费而已！
　　想想自己真有些傻气，就算怕卓尔群通过那张卡找到这里，也不用一时发昏把它给还回去啊，刚刚交完房租，不过又和鲍贝贝逛了趟超市而已，思量思量再思量，比较比较再比较，不过是买了些生活必需品，结果还是花掉了将近五百个大洋，现在米珠薪桂，什么东西都要钱，如果她在三天内找不到工作的话，只好等着打包行李乖乖返回卓家。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啊，她跟谁较劲儿不行非得跟钱过不去，要是就这样灰溜溜地溜回去，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在他面前抬头挺胸？
　　再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有钱多有势，可要找她一个小丫头，哪还用通过什么信用卡，直接放个话出去，得有多少人跟在后头争着抢着为他出力？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这儿！老天爷啊老天爷，如果你真地有灵的话，能不能请你把我的卡片还给我呢？或者，或者干脆下一会儿钞票雨，江湖救急，等我有了钱，一定双倍还你好不好？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面想一面懊恼地把脑袋往枕头里钻，两脚胡乱踢腾，恨不得立刻撞到墙里去。
　　尔群见她这样扬下嘴角，双手抱臂，悠悠闲闲地靠在门边看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嗯，面包十块钱一袋，一袋十片，早晚各一片的话可以吃五天，中午一碗泡面搭一根火腿，一顿要三块八毛，那么一天的伙食费就是五块八毛，五块八毛……五块八毛的话我还能多撑上两天！
　　……贝贝虽然没有钱，可应该不会比我穷吧？实在不行开口问她借，她应该不会拒绝吧？啊啊啊啊啊，烦死！怎么什么都要钱！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一定先卷点儿值钱的东西再跑路！这么做虽然没骨气，可至少比她最后灰溜溜地回他身边要显得有面子多了吧？
　　苍天哪，大地啊，原谅她这么不知人间疾苦吧！
　　心里懊恼，忍不住又用力瞪下双腿，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忽然身子一僵，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盯着他。
　　她停止动作趴在枕头上，慢慢地抬起头，睁眼，那张半是戏谑半是得意的笑脸一点一滴的在眼底变大，变亮，然后清晰起来。
　　她冷不丁翻身跳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怔怔问道：
　　“你……你怎么进来的啊？”
　　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响声，他一根指头勾住她的钥匙扣在眼前晃了两圈，然后扬起嘴角好笑地盯着她。
　　可恶，居然忘了拔钥匙！我看你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床边坐下，眼里带笑，盯着她的眼睛问：
　　“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啊，万一要是连泡面和面包都被人偷光，你岂不是要饿肚子？”
　　看看看看来了吧，她说什么来着！标准的幸灾乐祸嘛！
　　她瘪一下嘴，口气异常焦躁地问：
　　“这又是谁的功劳，你居然这么快就找过来？卓尔群就是卓尔群，手下能人辈出呀！”身体一斜，复又有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他眼底又是好笑又是得意，腿伸到她单人床床栏上，抱着胳膊回答：
　　“这次你就猜错了，我手下可没有卖友求荣的那种人！”她表情一怔，旋即咬牙，站起来骂：
　　“鲍贝贝……”眼珠子快要瞪出去。
　　尔群看得更加好笑，手掩住嘴巴轻轻咳了一声，站起来往客厅走：
　　“我去喝口水！”才抓过她桌上的杯子就被她伸手拦住：
　　“这是我的家！”打开双臂站在他面前，表情相当不满的样子。
　　尔群看她这样面上点头，一脸无辜地说道：
　　“是啊，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啊呀，这什么男人，不请自来还完全不懂做客之道，这样喧宾夺主，简直就是太过分了！
　　“这是我的杯子！”她伸手拿下他手里的杯子，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的杯子你不能用！我有准备一次性的，你要用那个！喝水要让我来倒！还有，”她转过身来盯着他，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请自来很没礼貌，卓先生难道不知道吗？”
　　看看，这没良心的小混蛋，翻脸不认人了吧！且不提她这些年来吃他的住他的用他的，单就昨晚，他们已经都那样了，还……
　　他撇下嘴：
　　“这样啊，我真不知道呢！”开玩笑，等着请他的人数都数不清，哪里还有什么不请自来？
　　“还有啊，”他走到她面前站定，额头凑近她的，轻声问，“我们昨天都已经……呃……共用一个水杯应该没问题吧？”她脑里轰一声炸了开来！

　　第三十二章

　　吃完晚饭他仍赖在她家不肯走。看看他那样子，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床上，闭着眼，一面听音乐一面舒舒服服地打着拍子。天青色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一片光滑结实的肌肤，三十几岁的男人，轻颦浅笑、举手头足都有了自己的风格韵味，仿似一双修长白皙的玉手轻滑过透着光的黑白琴键，不经意间便能奏出一副泉水叮咚的音符。
　　这个男人，是她的卓哥哥呀！她虽然心里排斥不愿接受，可说到底，她除了他又能接受谁呢？她与俊轩相处了六年，有时候常常觉得，她与俊轩就像是彼此的影子，带着同样的落寞孤寂行走在人群中，太寂寞了只想找个人陪伴，可是说来说去，形影相吊却只会让寂寞的人更寂寞而已。她并不容易爱人，童年时期的苦难阴影造就了她清冷闭塞的性格。他到现在还仍然清晰地记得她初到卓家的情景，那样弱小无助的一个人，卑微瑟缩，简直安静得像是空气一样。从来没有要求，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一句话，看人的时候清亮黝黑的眸子有的不是惊慌害怕，却只是盛满了丝丝缕缕的悲伤和绝望。他的视线每次对上那样的眼神时总觉得移不开，那小小的孩子，眼神伤痛得让他心悸。他每天晚上抱着她睡觉，给她说故事，陪她听音乐，为她唱催眠歌……他那时才多大呀，二十二岁的毛头小伙，一夜之间却变成了世上最温柔体贴的父亲。
　　他喜欢看她在自己的怀里睡着，这小丫头小时候就已经精致美丽到让人赞叹，柔软的身体躺在他臂弯里，却总把他当成她最心爱的娃娃，雪白的胳膊一刻也不放松地紧紧束在他腰间。
　　他别无选择地沉沦了。开始时还很正常，毕竟她还小，他只要一心一意地疼她爱她就可以，可这疼爱随着她的长大一天一天地变了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着他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不再只是单纯的崇拜仰慕，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眸光流转间潋滟诱惑到让人疯狂。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他从来没有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只是想，一心一意地想一辈子守着她，不是水与乳的交融，只要她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已足够。可心却慢慢觉得不够，她长大了，偶尔也会对着别人笑，虽然只是偶尔，可他却莫名其妙地疯狂妒忌。这种滋味有多难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心上人还太小，小到几乎不可能领会他眼底眉梢的伤痛无助，他自然也更不可能要求她的任何诺言和保证。
　　他也害怕受伤害。人人都看得到他卓尔群沉稳超脱的一面，却不知道只有这个叫做裴静雪的孩子，自八岁时便已化成一根软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化成他的骨中骨血中血。
　　只是她太缺乏爱也太渴望爱，到了极至于是从不主动爱人，他心底清楚，自己若不是那样用力爱了她，根本不可能打破她心里的坚冰，更不可能被她所爱。所以他的背叛于她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只是那时太害怕太慌张，一厢情愿地以为找到了拯救自己的良药，却不小心把她推到了这样远的距离。他虽心底坚定了回来的念头，可没人明白他实施中的忐忑。因此她与他的一夜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她自己给了他一张通往她身边的门票，他怎么还可能拒绝？
　　他默默坐着想了整整一个上午，得出的结论就是不放手，死缠烂打，耍流氓耍无赖，总之死也不会放手。
　　他想通了这些心情舒畅极了。你要搬出来住，好呀，搬就搬嘛，妇唱夫随，领导到哪咱就到哪，有的是时间。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回身看向乱七八糟的客厅，好不容易收拾整齐的，他一来就天下大乱，衣服鞋子、方便面袋、食物碎屑横七竖八到处都是。他这样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物，居然也会跑到这样简陋的地方陪她吃方便面，不仅如此，还一口赞一个好吃，她知道他并不是那种很挑剔的人，只有暴发户们才会像心心念念，胡吃海喝唯恐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但她仍然震惊于他脸上的安定平和，他们若能生在蓬门荜户，没有身份地位、家世名望的拖累，他那时又何必去娶凌子涵来堵众人攸攸之口？

　　第三十三章

　　夜深得不能再深时静雪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开始还靠在沙发上打盹，没一会儿就已经是点头如啄米。她也极想开口赶他，可看床上那人的架势，好像已经摆明要赖定她，天刚擦黑时就已经哈欠连天，和衣躺倒床上昏昏睡去。
　　心底着实无奈，再加上自己的确有些累了，勉强支撑了一阵便就进入梦乡。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附在她耳边说话，软软的，夹着轻巧的嬉笑声，身体轻飘飘的，好似小时候躺在爸爸温暖结实的臂弯里，那样让人感到安心且愉悦。尔群见她睡梦中仍像个孩子一样呢喃低语，漂亮的嘴角不由划过一丝浅笑。窄窄的单人床本来只能容纳一个人，他躺在上头几乎都要微蜷着腿，现在更显得拥挤异常。侧身将她紧拢在怀里，一低头便能吻住她的唇，心底温暖起来，走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她毕竟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怀抱，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坚持，只要他不放手，她就永远也别想离开自己！他只不过是小小地动了点手脚，如今程氏就已经乱成一团，林正阳有了他的撑腰，还不攒足了劲儿地把程俊轩拉下台？他相信程家老小此刻一定忙着应对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谈这些儿女情长？
　　他一点也不否认自己的手段有欠光明。可想要击败敌人，尤其是情敌，有什么比釜底抽薪来得更彻底？
　　再说他本也不相信程家人的用心，程家老爷子的为人他最清楚不过，万事精打细算，费尽心思筹谋安排，不外是想让孙子借他的力站稳脚跟而已。既然如此，就应该让他明白，想要得到，就必须放弃自己本不该觊觎的东西，俊轩如果能他所愿知难而退，那么他自然不会亏待他，否则的话……
　　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想着，身旁的静雪却在睡梦中习惯性地向他靠了靠，一只柔软光洁的臂膀覆上他腰部，紧紧环住。
　　心脏酥软起来，有一股绵长温暖的热流悄悄淌过心脏蔓延到全身，他摇头无声苦笑。
　　这小丫头这种时刻仍然对他毫无防备，一个已经同她一起历经□的男人，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但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什么也没有去做。
　　第二天她起床已不见他，书桌上放着一张短笺，淡粉的纸张左角印着一丛密密匝匝的五月雪，低头轻嗅，仿似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扑鼻而来。心里清明起来，他连出门都不忘随身带着只给她的短笺，怎么能不让她感动呢？凌乱疏狂的草书，旁人看着好似鬼画符，可偏偏只有她能看得懂：
　　“我上班去了，今天飞柏林。好好吃饭，不要乱跑，有什么事情交代顾绍晖就可以，回家以后千万不要再忘了拔钥匙，注意安全！”前面的话还挺正经，可写到最后，字里行间都带了一丝促狭轻佻，他飞龙转凤，洋洋洒洒地写道：
　　“呃……还有，昨天夜里欠我的，明天我一定加倍讨回来！”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
　　绍辉第三支烟刚刚点燃便看裴静雪从楼上走了下来。打了招呼刚想走近，就看静雪手掩住鼻子迅速退开一步，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也不想随手一甩，即刻就把香烟扔了出去。
　　静雪侧头看着地上燃烧着的烟蒂，摇摇头，一面俯下身体去捡一面说道：
　　“抽得太多不好，随地乱扔更不好。”绍辉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是抽了支烟让她发现而已，至于这样做贼心虚，心底有些好笑，想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自恃一向最沉得住气，怎么才两天的功夫就对她这样忌惮？那块价值不菲的金表，他闲暇时研究了好久，一直想着，如果拿去变卖的话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这笔钱对卓尔群和裴静雪来说不值一提，却足够支付普通人家两至三年的生活费，可他不知怎么没有舍得。
　　他看静雪绕过轿车走向公车站，心底有微微的震惊，追上去问：
　　“今天打算去哪？”静雪显然心情不错，一甩手里的包包道：
　　“找工作啊。”绍辉追着又问：
　　“找工作？去哪找？”见她面上一怔，不觉心底苦笑，皱眉问道：
　　“大小姐，你不是打算就这么直接冲到人家公司去吧？”她呆了一下没再说话，皱着眉思索良久，无奈地叹口气道：
　　“不可以吗？我还想试一试呢。”绍辉立刻觉得眼前一排乌鸦飞过。
　　不能直接冲到人家公司去，也不能遍地撒网误打误撞，静雪手足无措起来。与顾绍晖思量来思量去，最后还是挑选了几家上门求职。可这年头就连“海龟”硕博都不容易找到工作，何况她大学还未毕业？她接连几次受创，低着头闷闷地从大厦出来，默默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尔群接到顾绍晖的电话时飞机才刚降落在柏林私宅，管家一面迎出来帮他披衣一面报告说各分区的负责人已经都在会议室里等着。
　　他一面听一面快步往里走去，听顾绍晖在电话那头说道：
　　“都是照您的安排，奔波了一天，可没有什么结果。看样子受了打击，我现在正要带她回去。”他赞许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没有关系，等她闹够了，自然知道应该回去。”

　　第三十四章

　　顾绍晖挂下电话怔忡好久，不远处的面摊前，裴静雪正抱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子后的矮桌前等着吃面，表情垂涎三尺，秋水样的翦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板煮面的双手，看样子她是真饿了！脸上微笑起来，想着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原来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坐在这样一种简陋且开敞的地方吃路边摊就不是一个稍有身份的人会做的事情。一身鹅黄连身裙的她，披一件乳白色的坎肩，脚上精致的鞋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他早上就已觉得这身行头太过抢眼，绝对不适合出去找工作，可碍着卓尔群，也什么都没有说。心底有一丝内疚爬了上来，自己这样帮着老板哄女人玩，是不是也是不道德的呢？可这念头也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小圈，随即便被他弹压回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突兀地出现在隔壁的矮桌前。正嚼着面的女人浓妆艳抹，哗啦一口把面吐出，雪白的双手指甲猩红锐利，嫌恶地撇过头去扇风：“哪里来的乞丐？！走开，别碍着人吃东西！”可那妇人牵着孩子，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转头冲着买面的老板清脆地叫了一声：“老板，麻烦给煮两碗面。”她一口普通话说得蹩脚，但声音大而饱含骄傲自尊，静雪笑了起来，略转过头去看她，正对上那妇人缩回的眼神，心底没来由地好感，自然而然地冲她微微一笑。
　　绍晖走过来还不及蹲下，忽听身后啪的一声，那“红指甲”摔下筷子叫骂：“死要饭的，谁让你坐这里的？！”妇人愤怒起来，红着脸刚要反驳，却见“红指甲”身边的男人霍地站起身来瞪她一眼，气汹汹地吆喝一声：“怎么，想找死吗？”就见那带着孩子的女人颤颤瑟缩回去，身体僵在原地，有心站起来却终觉自尊受挫，抱着孩子眼泪汪汪地瞪着男人。静雪心里愤懑起来，眼扫过身边众人，三三两两只顾低头吃面，余者脸上或带一丝麻木，一丝好笑，一丝等着看戏的神情静悄悄地看向她的身后。她转过身去想说什么，顾绍晖却眼疾手快，迅速扯过她的肩膀低喝：“不关你的事，好好吃饭！”她挣扎着想要摆脱，却无奈力气比不上他的，情急之下瞪着他怒喝：“放开！谁要你来管我！”绍晖却是极其冷静，黑着一张脸说道：“我才懒得理你！只要你乖乖地听话，平平安安回家，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静雪气得脸红脖子粗，忽地扬起右手，恶狠狠地想要拍出去，无奈手才刚到半空，忽觉腕上一紧，顾绍晖凑在她的耳边低声笑道：“老婆，吃饭就吃饭，好好的生什么气啊？”声音虽低，周围却分明听得清楚，有人嘻嘻笑了出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们这边。
　　静雪一时脸红过耳，气冲冲地瞪他一眼怒骂：“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老婆！”本来顾绍晖只是凑在她耳边打趣，她却自己嚷了出来，众人哄一声笑得更响，听得顾绍晖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却越发紧了起来。
　　静雪侧转过身去吃面，他手还在桌下握住她的，她有心挣了两下，他却只是握得更紧，无可奈何只好由他。
　　他的掌心炙热宽厚，不像卓尔群，粗糙干燥的老茧磨得人有些痒，心底安定下来，只是默默垂着头吃饭。
　　大鱼，就这么容易开始上钩了呢！
　　她垂着头在沙发上默坐半晌，忽而摸过手机拨了号码，电话铃声缠绵悠扬，是克莱德曼那首永恒的《罗密欧与茱丽叶》，心里慢慢涌起一丝悲悯：他的心里，又何尝没有怨愤呢？
　　窗外车灯渐次闪过，忽明忽暗，照得屋内斑驳疏离，她倚在窗边眺望，远在异国的他，究竟知不知道，每一个他不在的夜晚，她都是这样依着窗边寂寞地等待着他呢？

　　第三十五章

　　睡到半夜好似听见雨声，哗啦啦溅向屋檐的声音，好像还打了雷，轰隆隆吵得她半睡半醒，脑袋沉重异常，静雪睡意惺忪中睁开眼，却恍恍惚惚地瞥见床边有道黑影，心底悚然一惊，未及跳起却听空中劈天震地的一声霹雳，金色闪电游蛇般划过窗外，她电光火石间看清那人，满脸横肉，铜铃样的眼睛里满是垂涎急色，分明……分明是白天面摊前的那个男人！
　　惊惧急速上涌，她一面拳打脚踢地后退一面惊恐地嘶声尖叫：“啊……救命啊……救命……唔……”嘴巴给人堵住，那男人的手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道，肮脏油腻，让她整个人都要昏厥过去，她拼尽力气挣扎反抗，可天知道她的力气只够给人挠痒痒，男人肥硕的身体压上她的，腥臭的嘴巴很快跟着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甩着脑袋想要避开，可那只油腻腌臜的手和唇舌像是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噩梦般地冲着她袭来，嘴上的力道微松了松，她猛然间扯着嗓子嘶喊：“尔群……”眼泪跟着汹涌上来，她脑子混沌一片，一面声嘶力竭地哭叫一面绝望沉痛地想，“完了，全完了！死了吧，不如死了吧！”电话忽地突兀地响了起来，本来极是清脆悦耳的铃声，此刻听来却比响雷闪电更让她觉得惊魂，身上的人居然微微顿了一顿，未及回神却听门外急遽响起一阵轰隆隆地砸门声，聒噪喑哑的门铃声中伴着一个男人焦急的大喊声：“裴小姐！裴小姐！”屋内的人松一口气，她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剧烈地上下颤着，太过害怕竟没注意这一口气竟不是出自自己口中。
　　那男人迅速爬起身来冲向窗边，就在门“砰”一声被撞开的同一刻闪身跳出窗外，下一秒就见顾绍晖冲了进来，未及打灯，只是冲着她的方向焦急唤道：“雪儿！”她“哇”一声哭叫扑进他怀里，饶是他早有准备，却仍然猝不及防被她的力道冲得一个踉跄，站直身来紧抱住她，手拍着她的背部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可她身体仍在颤抖，黑暗中两行眼泪滑落脸颊，仰着头盯着她的脸颊只是叹：“我……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手抱着他腰不肯放手。他表情微怔，黑暗中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火光，手下却紧紧地回抱住她道：“怎么会……怎么会呢？”下颚抵着她额头，神思却恍惚起来，他此刻，扮演的究竟是谁的角色呢？
　　第二日黎明她就发起烧来。两颊酡红，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顾绍晖喂她吃药，可不知怎么她双目紧闭，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死活不肯松口。也曾试着捏着她的鼻子强行灌入，可是她意识虽然模糊意志却极坚定，拼命地甩着脑袋想要挣脱他的束缚。身边有人叹气，声音似遥远似贴近，似陌生似熟悉，无可奈何，夹着丝丝缕缕深深地伤痛怜悯，悲哀地叹出一句：“通知卓尔群赶快回来吧。”身体下一秒陷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有淡淡的檀香味道，那男人咬牙低低迸出一句：“他这样对我，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也永远别想得到！”她脑子朦朦胧胧，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眼皮好像变得千金重，只是糊糊涂涂地想要睡去。
　　早晨第一缕阳光进来，她已躺在卓家自己的床上。脑袋迷糊半天，这才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他脸颊瘦削，薄薄的嘴唇四周胡茬点点，一夜之间竟似乎老了几岁。他也会老的，如水年华不会考虑他与她的感受，会一点一滴地将他从她身边带走。她歪着脑袋看他良久，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他的脸颊。他在睡梦中微微一怔，眼不睁抓过她的手指放入口中，轻咬一口叹息：“醒了吗？”她借着他的力靠入他怀中，低声回答道，“嗯，醒了。”嗓音喑哑疲惫，他漆黑的眼神在晨曦的微光下更显幽深，双手圈住她身体，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安静得一言不发。
　　心底疼了起来，像是一片氤氲朦胧的水潭，勃勃地往外渗着苦涩。她忽而轻吸口气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我以为你下午才到。”
　　“想你了。”他声音疲惫，双手紧圈住她肩膀柔声说道，“想得不得了，一刻也呆不下去就偷偷逃回来了。”她脸上浮出一抹笑，侧头在他耳上轻咬一口问，“真的？有这么想？”他耳上现一抹红晕，半边身体变得滚烫，却终究还是非常诚实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嗯。就有这么想！”她心底温暖起来，转过去抱住他结实的腰部，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长叹一口气道：“尔群，我也想你了……”

　　第三十六章

　　尔群忙完公事进房，一眼就瞥见裴静雪窝在床上，一面手捧着书看得入神一面不断地往嘴里塞着冬枣，眼睛一动不动，显然没有发现他进了房间。斜靠过去握住她又往果盘伸去的小手，俊眉一蹙道：“少吃点，对胃不好！”她开始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书上，给他这么一提醒，自己也觉得吃得多了，放下书本摸了模肚子，胃里凉飕飕的，隐隐有些反胃想吐的欲望，忍不住把身体缩了缩，苦着脸说道：“被你这么一提醒，我好像觉得真吃多了。”尔群听罢摇头叹息，一面将盘子拿出老远一面嗔道：“多大的人啦还这么贪吃！”回过身来抚上她的肚子，瞪她一眼问道，“哪里不舒服？这里？还是这里？”两根手指习惯性地在她腹部试探。她倚在床边看他的动作，分明还当她是小孩子！她小时候拜了他的赐，任性挑嘴、娇惯得不成样子，隔三岔五老有个头疼脑热的，尔群自然格外关注，天长日久自己倒也琢磨出一些门道，医生赶不及来，他自己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其实很喜欢这样被她依赖着，生了病、有了委屈，哪怕只是不小心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都要瘪着小嘴，抱他脖子赖他半天！想起那时该有多好，他一心一意，一双眼里只看得到她，他们的生活那样简单，闲来无事只有他和她，互相依存和守护，可就是这么一点简单的愿望都不可得。他毕竟不像她，只是个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孩子。
　　他放在她腹部的大手微滞了滞，一面脱了鞋斜躺到床上一面扯过被子盖住两人，左手就势一揽，就要将她揽入怀中，她身体猛地一僵，紧张问：“你……你干什么？”他心里顿时好笑，他为了她整整一夜没有睡好，抱着她补个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看她神情紧张，分明是自己想歪了嘛！蓦地又想起临走前留的短笺，心神猛地一荡，自己分明说过，回来后一定要加倍找她讨回的嘛！那……
　　他一侧头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一面似有若无地往里吹气一面含糊问道：“记得我临走前说什么吗？嗯？”她身体微微一颤，一面不安地往里躲一面急道：“不……不记得……你……不要闹！”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尔群看得愈加好笑，伸出手去压住她胳膊，俯下头咬一口她脖颈又问：“不记得？嗯……真不记得？”她这次不敢再答话，身体酥酥软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多喘，尔群见她这样扑哧一笑，一翻身把她置在自己身上，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逗她道：“脸红什么？那天晚上……你那天晚上的勇气呢？”她红着脸把头埋得更低，他逆着光向下望去，几乎就能看见她领口内若隐若现的饱满胸房。他伸出手去紧抱住她，附在她耳边低声吹气道：“放心，我现在好累，根本有心无力！”见她表情明显放松，立刻又嬉笑一声补充说道：“不过，你如果不介意，我们晚上一起算账好不好！”她表情咯噔一下又僵硬起来。
　　她被他一逗哪还睡得觉？趁他侧身睡得正香，不如赶紧起身逃跑。谁料他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招，她动一下他就紧一紧胳膊，她动一下他又紧一紧胳膊，勒得她简直就要喘不过气来！反正逃跑无望，一时调皮心起，微一侧首抽出书里的钢笔，抓过他的手指认认真真地作起画来。
　　她记得第一次在他手上作画那年她十一岁。她美术课作业做的不好，结果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狠狠打了一顿手心。全校上下除了校长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性情冷淡，功课不好，人前人后总是一副悲悲切切的模样，因而人人都觉得她柔弱可欺。她那天晚上抱着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手回家，卓尔群心疼得简直快要抓狂。一面派人打电话去学校叱问一面来来回回地帮她敷药疗伤，抱着她在怀里揉了半天，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怒声骂道：“什么破美术，我们以后再也不学了！”
　　这哪里是正常家长该有的态度？他虽然整天整天逼她认真上进，可潜意识里却并不注重她的学业。平时上课不认真听，请了再多家教又有什么用？她的家教老师纯粹是来陪玩，他平时天南海北不在家，那些精挑细选的家教就是她唯一的玩伴。从小到大，她家教换了总有好几打，可数来数去没一个男生，更数来数去，没一个能讨得她的欢心！谁晓得他真正的心态？
　　美术课的成绩不好她多少有些难为情，可看他的架势，似乎真不打算让她学了。她在他怀里睡觉的时候闲极无聊，随手摸过他的签字笔胡乱涂鸦，把他一双羊脂白玉般的手涂得鬼画符一样，他第二天醒来却只一笑，转过身来张大双手，张牙舞爪地想要抹到她脸上，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一跳一蹦地在满室晨曦的卧室里嬉闹，谁又能比他们更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甜蜜味道？

　　第三十七章

　　她眼盯着他手上的鬼画符正想得出神，忽听家里电话铃响，佣人接起问候一声，随即压着嗓子说“不在”，声音虽小她却仍然听得清楚。心里咯噔一跳，这个家里一向只有她和卓尔群两个人，明明都在，怎么却又“不在”了呢？
　　她爬起身来想去拿床头的电话，身子才动，尔群却已醒了，翻身将她一扯，狠狠地把她压在身下。
　　她“呀”一声惊叫出来，双拳锤他胸口，红着脸骂：
　　“不要脸！偷袭！你竟然偷袭我！”他手一扬重重拍向她屁股，哑着嗓子低声问:
　　“不要脸？哼哼，你这是骂谁？”眼神幽深起来。她一时不敢再看，撇过头去瞪着窗外，心跳直如擂鼓。
　　他目光所到之处炙热迷茫，似有一处零星的火种，正一簇一簇地跟着他的视线迅速点燃。身体泛起一层诱人的粉红，像阳春三月千瓣桃红，正一点一滴向外绽出迷人的芳香。
　　他呼吸凌乱起来，鼻息间呼出的热气洒在她颈间□的肌肤上，唇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身体猛地一颤，冷不丁张大嘴巴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闭嘴，他舌已跟着趁虚而入。脑子再难清醒，只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似涌到了一处，只能被动地闭上眼睛承受。
　　他灵巧的舌在她口腔肆虐，轻拢慢捻抹复挑似已经不够，他还动用了咬，两排雪白的牙齿忽开忽闭，看似有力实则无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咪，嘴巴牙齿四爪齐下，呜呜咽咽地逗弄着它的猎物。
　　她身体这时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脑子混混沌沌，似明白似糊涂，身体某一处急速空虚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身体，唇间零星破碎，身不由己地溢出声声低吟。
　　他动作轻柔缓慢得让人疯狂，唇下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品玩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她颤抖着身体模糊想着：他怎么忍得住？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他又有什么忍不住？这么多年，他哪一刻不是在忍着？她被他惯得久了，爱变得极自私，一心一意，固执地只要爱，又哪里明白他的苦衷？
　　牙齿带一丝惩罚，恶狠狠地袭向她颈间，她骤然身体一痛，冷不丁叫出声来。这一声似是说痛，于他却是妖冶魅惑到让人疯狂，他动作狂野起来，炙热的双唇沿着锁骨一路向下，最终埋首在她美丽的胸房。
　　她并不能算丰盈，但于她纤弱的骨架已经足够。有掐到好处的圆润□，不盈一握的纤纤柳腰，微微拱起时似要从中折断，米色纱帐随风起落，撩过她乌黑柔亮的三千长发，分不清真，也分不清幻，意乱情迷中有她破碎迷离的声音：
　　“卓哥哥……卓哥哥……”谁能救她远离沉沦？
　　一觉醒来已是午夜，她强坐起来披衣下床，打开柜子才找到药，忽听背后脚步声响，心里一慌赶紧藏到身后。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眼盯着她背后的双手，沉声问：
　　“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声色俱厉，她做贼心虚，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说道：
　　“没……没什么！”双手猛地一松，下一秒，那盒药已到了他手中，他盯着盒子一看半晌，脸色冷得好似三尺寒冰，默坐半晌忽然开口说道：
　　“孩子现在不要也行。你还年轻，我不会逼你。我已经让孟航着手准备，我们得先结婚！”她头猛地抬起，想也不想脱口说道：
　　“不！我不想结婚！”饶是他早料到她有此反应也是怒不可遏，手握成拳倒抽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怒斥：
　　“不想？什么叫你不想？你都已经……都已经是我的人你不想！你是不是疯了？！”她心里早已准备一堆理由，本能地瞪大眼睛冲着他嚷：
　　“我是疯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寄人篱下地过日子，不想每天每天被人指指点点说是小野种没人要！你的父母、你的世界不会接受我！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这种阴影下，我不想！”
　　他睁大眼睛盯她好久，苍白的脸上忽而涌过一丝痛，一丝悔，一丝无奈，无力地摇着脑袋想：
　　她不爱我！她不爱我！她竟然真地不爱我！
　　胸口忽地一痛，嘴角湿湿咸咸，隐隐似要涔出血来，闭上眼睛长吸口气，半晌稳住呼吸才道：
　　“好，你不想。那我慢慢等，等你愿意再说！等你愿意再说！”脚步凌乱地出了卧房。

　　第三十八章

　　她早上起床时他已去了公司。外间小客厅里的沙发上坐垫凌乱，手边小柜上烟灰缸里满满都是燃尽的烟蒂，不用问他昨夜一定就在这里将就了一夜。
　　她其实并不想伤害他的，虽然心里仍有怨怪，仍然无法释怀，可是看他难过，她也会心痛啊！但是说到和他结婚，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他牵着他的新娘一步步地向她走近时，她幼年的梦想便就彻底破灭了。
　　她曾经以为他会是这世上唯一属于她的，爱她，宠她，保护她，永远不离不弃。所有的快乐、幸福，还有那脆弱到一击就破的安全感全部来自于他。可事实证明她错了，他们的关系，就像路人和一只流浪猫，他是随时随地并且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丢弃她的。就连他的爱都是这样，这世界还有谁是她可以信任的呢？
　　她自那时起就给自己的心门上了锁，无论对谁，包括他，都不会轻易地打开。
　　俊轩在她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长吸口气抬手敲门。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睡衣，薄薄丝织品覆盖下的美妙身体甚至还残留着和他相爱后的气息，白皙的颈间一朵梅花压着另一朵，花瓣细腻密匝，让人一眼看见就能想象出它的主人昨夜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巫山云雨。
　　眼角还有湿意涌上来。一点一点，渐渐地全部倒流至心底，他在这一刻彻底痛恨起了自己：
　　如果他努力，支撑住没有答应卓尔群的要求，他还有机会站在她身边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值得自己拿家族事业来冒险吗？
　　答案自然是不值得。不仅不值得，而且非常不值得。他只不过让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却顺利地获得了卓尔群这个强有力的靠山。他有了卓尔群的支持，以后想要什么没有？她不过只是个女人。
　　她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手边的请柬，大红的囍字下就是程俊轩和他的新娘严孝思的照片，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心里空荡荡的，分不清失落还是解脱，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着：
　　原来都这样，原来都是这样。
　　爱情原来不过这样。什么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简直鬼话连篇！
　　好一会儿醒过神来方觉腹中饥火中烧。站起身来下楼，不知为什么脚步也有些不稳。绍晖走上前来恭顺地行了个礼，便就默默地退到一旁等候。
　　心里异常压抑，说不清到底哪里不舒服，只是想张嘴，呼吸，吐纳，痛痛快快地换一口气。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绍晖，淡淡道：
　　“今天没事，我哪里也不想去。”顾绍晖却是淡淡一笑，手一伸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到裴静雪的面前道：
　　“这是你的。”静雪本来兴致缺缺，一侧头瞥见信封下方的logo，忽又兴奋地跳叫起来：
　　“给我的？这是给我的吗？”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绍晖，“Noble的入职通知，是真的吗？”绍晖立在一旁含笑点头：
　　“本来还觉得你那一身衣服太过抢眼，可各花入各眼，他们就是需要像你这样走在时代和流行最前沿的人！”她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闭上眼，手捂胸口快乐地叫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本事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不是靠人，没有靠别人！”歪着脑袋笑得一脸灿烂。
　　绍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闪过一丝错愕，面上却只淡淡应道：
　　“你本来就很棒！可以做很多事情，不一定要去靠别人。”静雪笑里含了疑惑，垂着脑袋思索半晌，忽然抬起头来问他：
　　“是吗？你真地这么觉得？”顾绍晖眼盯着她重重点头。
　　她心情飞扬起来。甩着包包奔在前头，大声嚷着：
　　“我要去买衣服！上班可以穿的那种！没有这么多的修饰搭配，但一定要很舒适，很帅！要变成世界上最帅最帅的上班女郎！”
　　绍晖这下再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道：
　　“什么帅！现代的OL女郎都是外表看着光鲜，干的比谁都累，薪水比谁都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做！”她耸耸鼻子不以为然，只是道：
　　“我才不怕，你少来吓我！只要我努力，一定就能做好！”转头又要往大商场奔去。
　　绍晖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扬声叫：
　　“喂，裴大小姐，你不是要买OL女郎穿的衣服？”见静雪回头诧异地盯着自己，嘴角一扬道：
　　“走吧，我带你去买！”
　　两人把车子开到一处地下卖场。才刚下车，就听见里面熙熙攘攘，清脆嘹亮的叫卖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静雪站在长长的夹道前四顾，一脸惊诧地看向顾绍晖道：
　　“你就是带我来这里？这里有我们要买的东西？”
　　“怎么没有？”绍晖一伸手把裴静雪从道路中央扯开，好笑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最喜欢来的就是这里，衣服、鞋子、首饰、皮包……女孩子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在这里买到！那些名牌旗舰店，你以为是谁都逛得起的吗？”
　　静雪脸上微微浮上两抹红晕，瞪着眼道：
　　“我可没有！我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我自己买的！”所有都是卓尔群的安排。
　　她的生活、学习、衣服起居，什么都是卓尔群的安排！身上每一样能看得见的都是名牌，衣服都是一套一套，每季由专人送上门去供她挑选，上衣最露只能是无袖，下身裙子必须长过膝盖，吊带衫、露脐装、超短裙等等一概想都别想，成年后穿高跟鞋，鞋跟要在2.5-3公分，太高不行，太低也不行，放学必须回家，晚上八点以后没有大人陪伴决不准出门，更别提在外过夜！
　　她把一件黄白相间的中长款毛衣捏在手中，笑嘻嘻地问：
　　“这个怎么样？好不好看？”见绍晖鼓着嘴巴摇头，飞快地转了个身扑向身后的米色裙裤，“这个呢？这个怎么样？”绍晖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道：
　　“你怎么老喜欢这些？没有青春一点的？”说罢转身从架上扯过一件炫彩吊带裙，递给静雪道：
　　“穿这个吧！你身上的那些衣服，太像富家少奶奶！”静雪瞪一眼他接了过去。
　　事实证明顾绍晖眼光不错。静雪揽镜自照美了半天，最后竟然没来由地叹出一句：
　　“啊，原来我还这么年轻！”老气横秋的模样逗得顾绍晖再也没忍住笑，捧着肚子嗔道：
　　“是是是，你终于认识到了！我还以为你喜欢做富家少奶奶呢！”静雪腿一抬狠狠地踹他一下，没等顾绍晖发飙，身子一滑溜到收银台去付账。
　　收银小姐睁大眼睛把手里的信用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又再POS机上来来回回再试了几遍，最后还是一脸歉疚地说道：
　　“对不起小姐，这种信用卡我们没有见过。”绍晖原本舒散的眉头渐渐拧起。她手里的信用卡，是目前世界上可见的最顶级的卡种，持有者非是大富亦即大贵，所到之处无不引人侧目，别说是一般小店，就是稍逊一点的五星级酒店都未必能用！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伸手掏出口袋里的钱包问：
　　“多少钱？”

　　第三十九章

　　两人一路逛了过去，静雪的心情仍然像六月的阳光一样灿烂，东摸摸，西逛逛，琳琅满目的衣物饰品看得她简直眼花缭乱。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可以用很少的钱买到很多又漂亮又新鲜的东西！不过才小半天的功夫，她浑身上下早已换了一身行头。出门时穿的宝蓝GUCCI早已被耀眼的彩裙取代，浑身上下叮叮当当挂满了一堆廉价但可爱的项链首饰，脚上精巧的高跟鞋换成五颜六色的球鞋，让人看了几乎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属于普通人的生活，也是可以满足她的。
　　她并没有一般贵族小姐的娇气蛮横，虽然任性是任性了点，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魅力——女孩子，任性一点反而更可爱。
　　他看她站在一家小小的店面前快乐地冲着自己招手：
　　“哎，顾绍晖，快来看啊，她们把身上弄得好漂亮！”他手里大包小包满满一堆，略显吃力地走到她的面前嗔道：
　　“又看什么？大小姐，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得着急了！”心里却恨不得永远不要回去才好。静雪只当没有听见，转过身去指着身边的女孩，艳羡地叫着：
　　“看她，她的胳膊好漂亮！”他伸长脖子看向店里，店老板正在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纹身，看那走势，要的显然是朵玫瑰。粉红色的花瓣开在白皙柔嫩的肌肤上，极为艳丽动人。
　　“这是纹身。”见身边的裴静雪伸长脑袋一脸向往，绍晖赶紧扯住她道，“好看是好看，可是一旦烙上很难去除，好好的人要它做什么？不好！咱们走吧！”
　　“不要，”静雪拉长了脸，不满地鼓着嘴巴道，“我喜欢！我想要！”孩子一样赖坐在了柜台上。
　　“哎哟，这位小姐要纹身吗？”老板一见又有了生意，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招呼，“很便宜的！你看看，你看看多漂亮！来试一试吧！”转头笑谓绍晖，“这位先生不要这样嘛，女朋友难得高兴，你就遂了她吧啊！现代科技这么发达，小小纹身算些什么？你不需要，激光激一下马上搞定，哪有那么麻烦呀！”
　　妈呀，绍晖听得心里暗叫，还激光激一下就搞定，咱好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儿，干嘛要受那份罪！想也不想拉起静雪：
　　“走啦！还激光激一下！你还嫌你长得太美吗？快走快走！”
　　谁知静雪却是纹丝不动，身体后仰用力扒住桌沿，闭着眼睛嚷：
　　“我不走我不走！我也要一个！我也要一个！”竟然当众耍起赖来！绍晖仰天翻了记大大的白眼，心里想笑，面上却是乌云密布，皱着眉头又伸手扯她：
　　“快走！”见静雪挪挪屁股又往后缩，复又咬牙切齿地怒道，“再不走我可动手了！快点起来！”见静雪颇为不屑地仰头撇嘴，蓦地松开手臂神秘一笑，转身抬脚出了店门。
　　“哎！”静雪急了，跳起来嚷，“顾绍晖！”
　　他头也不回，潇潇洒洒地冲着身后挥挥手臂，得意洋洋地大声喊道：
　　“再见了裴小姐！你想要纹身，那就自己付账吧！”她跺一下脚咬牙切齿地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她还在生气，鼓着嘴，恼恨地看着窗外动也不动。绍晖一面开车一面从后视镜里看她，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纹身？那是她可以做的事情吗？只怕她今天想要，明天指不定得多么痛恨他没有及时阻拦！想到这儿他有些发懵，怔怔开了好一会儿车，忽然猛转车头绕了回去。
　　他把车子靠在路边停下，打开车门嘱咐一声：
　　“乖乖在车里等着，我买个东西马上回来！”谁料回来时竟然带回一叠贴纸。他呼吸紊乱，显然一路都用跑的。
　　“我们用这个！”顾绍晖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贴纸，“一次性的，不喜欢了可以洗掉！”
　　“这……这个是什么？”静雪脸上表情微怔，不解地抬起头来问他。
　　“是贴纸。”他口气仍然有些不稳，气喘吁吁地咧嘴一笑答道，“我们可以用它来印一个！要不要试试？”话音未落扯过静雪的双臂，“过来，我帮你！”
　　她白皙的手臂犹如秋天里刚刚洗净的莲藕，十分细致圆润，只是摸上去如同她的人，不是温暖而是冰凉。而他不知怎么体温节节攀升，覆在她手臂上的掌心炙热无比，甚至隐隐有些不发抖。
　　她心里困惑起来，想这人风风火火地奔出去一趟，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买张贴画吗？有心想说不需要，可看他眼角堆笑，又闭上嘴巴缄默不语。
　　印个纹身要花些功夫。静雪垂头坐在车里，渐渐地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们贴得太近了！他手抓住她的手臂，身体与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距离，她微一侧头，脸立刻就能碰上他的！窄小的车厢里寂静一片，她只要稍稍屏住呼吸便能听见他急促紊乱的呼吸声，心脏剧烈跳动，渐渐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到最后她甚至害怕：它也许会从自己的胸膛跳出来也说不定！
　　绍晖松开双手退离一步，长吸口气却仍然无法平息自己疯狂剧烈的心跳。他想太多了！真地想太多了！自己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小保镖而已，她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在乎他？又怎么可能在乎他呢？
　　他真地想太多了！
　　可心虽这么想，却仍然遏制不住想去看她，转回头，她精致美丽的脸颊就在自己唇边，控制不住，到底还是没有克制得住，俯身在那艳丽娇俏的图案上，颤巍巍、轻柔柔地印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到家的时候尔群已坐在客厅守着。本来脸色平静，见到她一身堪称“怪异”的打扮脸色一下转暗，攥着双手在沙发上坐了好久，终于一甩手起身上了二楼。
　　她神情倨傲地提着自己的战利品上楼，一眼瞥见他背着双手立在窗边，心底冷笑，无所谓地扬扬嘴角进了卧房。
　　他心底愤怒起来，身体里似有一把火，熊熊烧得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剧烈疼痛着。漫天的疼痛汹涌而来，五脏六腑纠结不已，喉咙里像灌了铅，想吞吞不下，想叫也叫不出。
　　他突然一脚踹开房门，双手成拳，脸色发青，眼里隐隐似要滴出血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鲜红的婚宴请柬，面色清冷，幽幽地吐出一句：
　　“一样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排山倒海的疼痛袭来，有剧烈到铺天盖地，汹涌到无处可逃的绝望兜头呼啸而来——这世界都是一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身体剧烈抖着，不停地、无法遏制地抖着，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恨声质问：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她美丽的眼里蓄满泪水，却依旧倔强地、无比强硬地咬牙反问：
　　“我怎样了？我到底怎么样了！”眼泪跌落下来。他胸中亦痛亦悔、亦爱亦恨，猛地抓住她的双臂大吼：
　　“我错了！我真地错了！你别再这样琢磨我了！别再这样折磨我了行不行！”
　　她不是她！她真地不是她！他那时说凌子涵身上的纹身漂亮不过是为了气她而已！谁让她竟然敢在他的面前跟别的男生调笑，谁让她竟然当着他的面数同校男生们的情书，谁让她竟然一脸天真地奔到他的书房，歪着脑袋笑容满面地向他请教：
　　“卓哥哥，你说我的情书要怎么写？”
　　神智模糊起来，他几乎已经愤怒到出离的程度，气势汹汹地硬拉住她拖向浴室，打开水龙头，一把扯过她的胳膊疯狂揉搓起来。
　　手臂火辣辣的疼，他紧绷着的面容阴沉可怖，甚至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惜，只是眼角有透明的液体涌出，咚一声摔碎在她的心上，心脏骤然一紧，她用力甩手拼命想要挣脱却被他更加紧地按住，更加用力地揉搓。嘴角有一丝腥甜溢出，一点一滴，控制不住马上就要从嘴里溢了出来，她甩着手臂叫：
　　“不要你管！我不要你管！你走开，走开！”他一言不发只是用力，胸口剧烈起伏，十根指头环环用力，箍得她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她张开嘴巴猛吸口气，忽地胃部一阵抽痛，咬起嘴唇勉力支撑一阵，到底抵抗不住，身体一软向下滑去！

　　第四十章

　　她好一会儿上吐下泻，到了晚上终于还是发起烧来。尔群急得坐立难安，只是满脸痛心地抱着她叫：“雪儿，雪儿！”医生来来回回看了几次，一个劲儿地劝：“先生，去医院吧！大小姐恐怕是得了急性胃炎了。”他神色一惊，下意识地双手抱紧她道：“去医院？要去医院这么严重吗？”雪儿烧得意识模糊，腹部刮骨结肠似地痛，却仍然双手紧攥，咬着牙齿下意识地反抗：“不去医院！雪儿不去医院！”他眼中的伤痛扩散开来，隐隐约约，透着令人心悸的惊恐和无措，脑中不由自主，又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本来很好的周末，他和她其乐融融地跑到花园里晒太阳，他坐在老榕树下的千秋架旁，端着咖啡，满脸笑意地看着正荡秋千荡得高兴的心上人。天气那样清朗，阳光薄而透明，透过枝叶相接、繁茂密匝的老树缝隙投射下来，千条万条炫目美丽的光晕把她笼罩其中，斑驳光怪。她忽然大叫着向他飞来，脸上带笑，一抬脚踢碎满园晨光，她一面玩一面开心地冲着身后大叫：“高一点！再高一点！”佣人接到命令，一面更加大力地推她一面喊：“高一点可以，你抓稳了！千万别摔下来！”他含笑刚想大声提醒，忽然腰上一紧，竟是凌子涵从身后拥住他道：“开心吗？难得你这样高兴？”他心脏骤然一紧，还没来得及把她推开，耳畔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佣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歇斯底里般地疯狂大喊：“啊……裴小姐！裴小姐！”他眼神蓦地惊恐万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冲上前去抱住她喊：“雪儿！雪儿！”声音哽咽难辨，眼神模糊起来，声色俱厉地抬头大喝：“愣着干什么！救护车！赶快去叫救护车啊！”覆在她脑后的手掌下有粘稠的液体股股溢出，殷红的液体像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遇水袅袅扩散在眼底，他心痛得手足无措，拼命用手压住的同时几乎无法克制地去想：“这要流多少血！这要流多少血！”到医院时追着冰冷的担架车奔跑，手紧攥她的，疯狂喊：“雪儿！雪儿！雪儿！”她始终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了无生气，手术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脑袋轰地一响，身体一软向后仰去，悲哀地靠在墙上呢喃：“不会的！不会的！”心脏不是抽痛，而是像一只被困在茧中的蚕蛹，四面紧密耀眼的白色大网紧紧袭来，将他整颗心整个人死死地捆绑在疼痛中央。
　　身边不断有人涌来。一个个身着白大褂，配着这样那样专家头衔的人小心翼翼地向他赔笑：“卓先生不要担心！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他脑中白茫茫的一片，模模糊糊中只听见一句话：“脑部严重受创，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他身体猛地一颤，反手抓住对面的人问：“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主治医生被他的模样吓得猛一哆嗦，说话时口气愈加不稳：“这……我们……我是……”支吾半天冒出一句，“我们尽力而为！”他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愣了半天扑进病房：“你故意的！”他声音悲愤欲绝，双手攥住她的咬牙质问，“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想让我伤心想让我后悔你不想要我了对不对？！我不准我不准！你生我就生，你死了我陪你一起！你敢不要我你敢丢下我试试！”她眼角有泪滑下，一滴一滴，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小时候已是个魔星，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让他后悔让他痛苦。他心痛忿恨的同时忽然明白：她是根本不爱她自己的。
　　生命那样无力，仿若他手中的一线风筝，牵线一断，一切变得再无意义。
　　他费尽心机，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派人守着她保护她，固然是担心她的安全，但更重要的是要无时无刻地向她传达，向她表白：“我在乎的，所以不能放弃。你的生命，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眼睛模糊起来，她躺在他的怀里，痛苦地低声抽泣：“卓哥哥……我好痛……去医院……我要去医院……”他闭上眼睛顿了两秒，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备车！我们去医院！”
　　早晨换岗之前还有些空，他转了圈绕到厨房找姑姑。陈嫂这时正在煲粥，见他进来一面用勺漂出锅里的桂花心和茯苓一面骂道：“你昨天带着裴小姐到哪儿去了？都给她吃了什么，害得她这样轰轰烈烈地大病一场？绍晖啊，你可要有点分寸！那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根本就不是吃着五谷杂粮长大的！偶尔出去玩玩闹闹先生没说什么，可你看他哪一刻没留着一只眼睛？不要以为自己聪明，他们的关系，是你一眼看得透的吗？以后离她远点，你听到没有，啊？”他听她生病已自焦心，这时再被没头没脸地一顿训斥，顿觉心烦意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知道了。”等粥煲好还是抵受不住，站起身来说道，“我去送吧！你歇着！”

　　第四十一章

　　她早晨醒来的时候他就在身边，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从小到大哪次她生病他不在旁边陪着？除了中间那六年。
　　她有心躲你，便连一点点机会都不肯再留，仿佛连病神都明白了她的心意而从不肯轻易光顾。
　　他连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借口都没有了。多少次他守着电话，对着她的照片，真地极想极想问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到底有没有想念过他？如果想念，难道就不想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样子？
　　心里憋了一口气，可还不敢问，更别提像正常情侣那样争吵或者沟通，她对他的信任犹如一丝紧绷的弦，是一触就能断的。
　　她倚在床头向外望去，窗台上一捧石斛开得正好，枝叶鲜翠，雪白柔软的小花荡在微风中，仿似随时都有化风而去的可能。
　　尔群伸出手去关了窗，回身走到她面前，柔声嗔：
　　“刚生了病，怎么还开了窗？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她脸色疲惫之中透着腻烦，皱眉道：
　　“才刚开了一会儿，我心里闷得慌。”尔群心底暗自一怔，陪了笑道：
　　“再怎么还是身体要紧，你觉得闷，等你好了我陪你出去走走，你想去哪里跟我说，我派人去安排！”她眼神幽幽一转，表情索然无味：她只不过想出去散散步，喝一碗只有8毛钱的豆浆，如果她的胃允许，或许还会加一根油条，只是这么简单的想法而已，他或许明白、或许不明白，可是偏偏每次都顾左右而言它。
　　他强撑着自己陪了小心：
　　“你乖乖听话，想出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的身体好了，行不行？”她见他如此心有些软，坐起身来抱住他胳膊，孩子样地鼓嘴撒娇：
　　“我不要！我想出去玩，你陪我！你陪我！”软言细语、娇憨柔媚，听得他一颗心猝不及防地便融了，可到底念着她身体不好，板着脸坚持：
　　“别闹！乖乖地养好身体，身体好了再说，嗯？”她哼哧哼哧来了精神，手抱着他脖子，扭股糖似地腻在他身上闹：
　　“不行！我要去，我现在要去！”他被她闹得心里早已器械投降，可私心里却爱极了她这样冲着自己撒娇，于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板着脸装腔作势地哼哼两声。
　　顾绍晖才到病房外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胸口沉闷起来，憋着口气敲了敲门，就听卓尔群在里头喊：
　　“进来。”待一抬头看见是他，原本盛满笑意的眼睛冷不丁一暗，很快便又恢复如常，抱住她快乐地嚷着：
　　“好了，你的早餐来了！吃完了我们再出去！”她兴致来了哪里肯依？撇嘴看都不看绍晖手里的桂花心粥，固执道：
　　“我不吃！闻着就没胃口，赶快拿走！”他嘴角笑容扩散开来，一点一滴，很快连整个人都融成一汪湖水，在她还没有任何心里准备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来把她从病床上整个儿捞起，朗声一笑道：
　　“好！我们出去吃！”
　　他身体冷了起来，可奇怪的是心却滚烫，如上了刀山下了油锅，烧得整颗心脏都撕心裂肺的痛，不仅仅是因为她与旁人的亲昵，更是因为她的□裸的蔑视——她根本连看得懒得看他一眼。
　　呆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耳边有人在喊：
　　“绍晖！”这才怔怔醒过神来，一抬手把手里的那碗粥连同那只碗毫不客气地甩进垃圾桶里，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他随行的人员已尽量精简，除了司机，就只带了自己一人。这样的器重原本该让人感激，可顾绍晖的眼底却是冷冽无比，嘴角微微一扬，带出一抹森寒阴毒的笑来。
　　她只穿一件黑色的长裙，上身套一件薄薄的乳白色镶黑边的毛衣，小狗样地趴在车窗上左顾右盼，尔群怕她着凉，脱了外套把她从窗边拉回来，紧紧地包裹在怀中。
　　凌子涵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车还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半路熄火，翻开车盖捣腾了一阵，毕竟只是有样学样、假把式而已——她根本对修车一窍不通！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她虽不用赶着钟点打卡上班，可毕竟街上车来车往、人流如潮，空气混浊得一塌糊涂！她站得久了两腿发麻，胸口闷得都快吐了出来。
　　司机转弯时恰看见站在街边跳脚咒骂的凌子涵，转过身喊：
　　“先生。”尔群转头时车已停了下来。心里咯噔一跳，到底抹不开脸面假装没有看见，只好松开怀抱下车招呼：
　　“子涵！”她心脏颤了两颤。见路边两人说笑了两句， 随即朝着车子走来，身体一缩下意识地往车里一退。
　　她自然不会去搭理她。可偏偏凌子涵这种人，你越对她不屑一顾她就越温文有礼，跨上车来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招呼一声：
　　“雪儿。”她表情倨傲地冷冷扫她一眼。
　　有人在他自然不好再去抱她，可微一伸手覆住她的，才一碰到她已闪电般地躲开，冰凉的指尖滑过掌心，却烫得他心猛然一抖，下意识地再去捉她，可靠近一点她就躲开，靠近一点她就躲开，如同他们的爱情——开始总是她进他退，现在却刚好反了过来。
　　心脏疼了起来，一阵一阵战栗的痛，又夹着浓浓的不甘还有受伤，他盯着她的眼底燃起一簇火焰，再往深里看去，却又仿似凝了一滴黑亮玉润的水珠，晶莹剔透，凌子涵看得连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她笑了一笑开口问道：
　　“这是要去哪？难得看到你们出来！”这自然说的是实话。在她生活在卓家的半年，卓尔群与裴静雪几乎很少出门闲逛，他们自有他们的娱乐方式，两个人闲时待在家里，就算什么也不做也觉得异常的幸福满足。
　　可如今她的心空了、冷了、干涸了，只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已索然无味，他用力用力再用力，亦恢复不了她初时的暖。
　　她在这一刻只想逃跑。一辈子，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他，再也不用想起他和她。脑子一热起来，几乎就想跳车逃跑！他心底痛恨起来，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脊背，连咬死她的心都有了!
　　凌子涵对眼前的气氛了然于胸，却偏偏揣着明白装糊涂，熟稔有礼地搭讪：
　　“你们这是要去哪？逛街？买衣服？我知道一家店新到了几款秋装，不如我们去看看？”还端着卓家女主人的身份！
　　静雪不着痕迹地冷冷一笑，没等卓尔群拒绝，忽然毫不犹豫地开口应道：
　　“好啊！”尔群的心脏没来由又突地一跳。

　　第四十二章

　　她果然只是来找茬没错。像这样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又怎么会把几件衣服放在眼里呢？自顾转了一圈，不管拿起什么只看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地上一甩，脚一抬径直踩了过去。才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好好的一家旗舰店早已是满地狼藉、惨不忍睹！饶是凌子涵事先早已打了预防针，店经理许梦岚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心下愤愤：这到底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居然把她十几甚至上百万的衣物视作无物而随意丢弃践踏！她两手攥紧，几乎忍不住就要冲到裴静雪面前狠狠地甩她一掌，凌子涵见她神情激愤，脾气眼看就要发作，趁着没人注意，一侧头小声附在她耳边说道：“你眼红什么？也不看看那边坐的是谁，还能亏了你的？”许梦岚气得咬牙切齿，眼瞪着不远处自顾挑着衣服地裴静雪，瓮声瓮气地回道：“我管他是谁！多大点的人啊，傲慢成这样！你到底从哪里交来的这种朋友？！”竟没认出那是卓尔群！凌子涵心底冷冷一笑，知道许梦岚是个典型的霹雳性子，裴静雪这样闹下去，她早晚得看不过眼上前收拾。
　　静雪仍然一脸意兴阑珊，侧着头往前面走，一甩手又扔出一件衣服，停下脚步扫一眼不远处沙发上的卓尔群，那人不仅没有生气，漆黑幽深的眼底甚至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和宠溺，漂亮的嘴角微微上扬，明明白白地表达他的在乎和不在乎。她心里有一丝得意，侧头冷冷地盯一眼柜台旁的凌子涵，忽而转回头去冲着卓尔群的方向扬起下巴，嘴角一扯绽出一抹灿烂的笑来。
　　尔群给她这么一笑心情大好。她折腾来折腾去，不过只要他的在乎而已！他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尚且无处表白，如今她来拿，他自然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见她笑他也笑，站起身来刚想走近，属下捧了电话到他面前，恭顺道：“卓先生。”他看一眼不远处的她转身出了店门。
　　这样的穷凶极奢，不明就里铁定是要张口唾弃，可凌子涵却看得无限悲凉。
　　想问问他，你就那么爱她吗？怕荣华富贵，财富荣耀已满足不了她，怕她终有一天会摈弃这样的生活而离他而去，于是这么毫无章法地宠着爱着纵容着，她该变的时候就不会变了吗？心里升起一股子斗志，想要击败裴静雪，而把卓尔群从这样的沉沦中拯救出来，她满脸堆笑地走到静雪面前问：“怎么，没有你喜欢的吗？”
　　静雪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诮，毫不客气地出言讽刺：“没有。这些货色，我看来看去都跟你比较搭！穿在身上珠光宝气，又华贵又显身份！”抬眼瞥见凌子涵脸色突变，心里不由更加痛快，转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补充，“不过看来看去，就是太俗！还不如路边五十块钱的地摊货，穿上去显得又年轻又有活力！”说完不紧不慢地扫一眼身后的顾绍晖，淡淡问：“我说的对吗,绍晖？”顾绍晖心底千头万绪正在纠结，冷不丁给她一问，立刻抬起头来重重点下：“是！裴小姐说的是！”
　　凌子涵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隐隐快要冒出火来。好你个裴静雪，拐着弯地骂她又老又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以为她凌子涵这么好欺负？哼，想都别想！
　　她一扬嘴角笑着回答：“是啊。年轻是有年轻的好。可是谁知道他的胃口呢？偏偏不喜欢乳臭未干的！说整天跟带个孩子一样，又娇气又任性，没事还发脾气乱扔东西，搅得人不得安宁！我也问啦，既然这样你还带着她干什么？可你猜他怎么说？唉声叹气百般无奈，只说没有办法，谁让她身世凄苦，没爹没娘没人要呢！小时候这样，长大了脾气更怪，好不容易找个未婚夫，谁知道移情别恋翻脸比翻书还快，可怜啊！”说罢装腔作势，不停地摇头叹息。
　　静雪冰冷的脸上浮出一抹苍白，转身望向卓尔群，正低头捏着电话讲得起劲，显然还没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尽管知道凌子涵不过是故意拿话激她，心里却仍有丝丝缕缕的苦和恨，双全一攥，真正发作起来。
　　“身世凄苦？”裴静雪冷笑，森寒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凌子涵，“哼，我的身世的确不怎么样，可你呢？不过是个小百货公司老板的女儿！比我高贵吗？你以为这世上这么多女人，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像他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比较好打发而已！想想吧，如果你跟我一样，母亲是兰依坊的头牌，卓家会准你进门吗？卓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让世人瞻仰的早已不是他们的财富，而是他们低调务实、谦恭谨慎的风度！娶了你，不仅于他们的名声无害，更显得卓家温和可亲！又或者，你是个身世高贵的千金小姐，他离婚会离得那么容易吗？他不怕他的家人千方百计地阻拦吗？”她高昂着头颅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凌子涵，阴毒地自口中挤出一句，“我劝你，别以为做过卓家少奶奶就有多了不起。我如果是你，做了别人一颗弃棋，应该羞愧得想死才对，还炫耀个什么劲儿！”一甩手打落手边的花瓶，头也不回地抬脚命令：“我们走！”竟然这么简单就想离开。许梦岚看得心头火起，脑子一懵想也不想自收银台上跨出：“这位小姐想去哪儿啊？把我的店糟蹋成这样，就这么想走嘛！”还来了个帮腔的呢！静雪心里又是一阵冷笑，身姿笔直地站在许梦岚面前，淡淡扫她一眼问：“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许梦岚气极，心想真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霹雳性子一上来立刻不管不顾，伸手抓住裴静雪的胳膊猛地往里一扯，指着地上凌乱的衣服道：“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衣服整理好了！有损坏的，弄脏的，照价赔偿！还有，”她双手抱臂懒懒地往柜台上一靠，阴笑道：“麻烦再给我的朋友还有我，斟个茶道个歉再走！”一席话说得裴静雪顿时捧腹大笑，好一会儿站直身体冷冷睥睨她道：“笑话？让我给你道歉？你也不看看自己受不受得起！”凌子涵眼见如此，事情肯定要闹大，不远处卓尔群也已结束了电话正往回走，赶紧跨前两步阻拦：“好了梦岚，这事情是我不对！不该这样来搅你的生意！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一席话说的既委屈又无奈，许梦岚听了她们刚刚的对话，早已对裴静雪这个“头牌的女儿”看不入眼，现在给凌子涵这么一劝，反而生出满腔正义，挺了挺胸脯凛然道：“小孩子？小孩子有这么能搅局生事的吗！果然头牌的女儿，有人生，没人管……”话音未落只听空气中“啪”的一声脆响，醒过神来才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静雪拍这一掌费了全力，身体一晃正退入顾绍晖怀里。尔群迈步进来一眼瞥见裴静雪靠在顾绍晖怀里，脑袋轰地一响，脸色随即阴沉下来。
　　“尔群！”凌子涵第一时间奔了上来，急躁道，“你看，我也不是故意的！不知哪里惹恼了她，害得她这样又大发脾气，还把许经理给打了，你看……”
　　裴静雪大病初愈，憋了半天发一通火早已没了心力争辩，身体一斜干脆整个儿倚到顾绍晖怀里，脸色苍白，只用一双寒冰样的眼睛挑衅似地盯着面前的卓尔群。
　　她就是故意要激怒他！你不是说吗，要给我找个温柔贤惠的大嫂，会跟你一样疼我爱我？这就是你找到的！我倒要看看，到了这种时候，你究竟会去护着谁！
　　他怎么能不知道她的心思？那过去的半年，这样的把戏她早已不知玩了多少次！明明知道他一定会蛮不讲理地偏向她，可却仍然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想去确认！她靠在别人的臂弯里，却仍然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怒视着自己，他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要接受这样的惩罚？心里痛恨起来，他暗自咬牙切齿，只是目光凛冽地盯着对面的她，毫无温度地自口中吐出一句：“怎么回事？”到底要发起怒来。她心里稍稍满足，轻轻地一垂眼帘，淡淡地回答一句：“没什么。她说我有人生，没人管。”凌子涵身体一晃差点一头栽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到底他是卓尔群，对眼前的争执没有作出任何裁定，只抬头问了一句许梦岚：
　　“你叫什么名字？”许梦岚给人打了一掌犹自发懵，却把凌子涵给吓了一跳，一路追了出去哀求：
　　“尔群，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尔群！”他此刻简直连一个字也不愿多听，一伸手攥了雪儿的胳膊气势汹汹地往门外走，绍晖见卓尔群发怒也不多话，只吩咐司机赶紧将车子开了过来。
　　一路两人都是无话，她头撇向窗外，已感觉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浓危险气息。原本就是故意的，顶多就是拉回去揍一顿屁股，又或者大吵大闹痛痛快快地吵上一回，可这次他看上去有些不对。像一朵酝酿到极至的乌云，马上就有倾盆大雨席卷而来。
　　说不怕就有些嘴硬了。你若是全然不在乎他，那自然就能做到无求无畏。可偏偏又知道自己在乎。看他冷了，她反而害怕起来。像多年前的那一次转身，她自己还身在梦中恍恍惚惚，以为只要自己鼓嘴生气，他便就眼巴巴转过头来哄她。
　　他有多爱她？
　　她那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对她说话，像春天里密匝细腻的牛毛细雨，一点一点，让她的心，她的人，连带他和周围的空气都湿润喷薄起来。
　　心底疼了，不忍心了，可一转脸，又想到了他的背叛，爱得那么深都能抛弃她，爱得那么深都舍得丢下她，想想该有多可怕！
　　他心底生气，已不是怒了，更多的却是悲哀。他站在与她最近的距离，他们夜夜相拥入眠亲吻拥抱，做这世上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可她竟然丝毫不将这一切放在眼里。那样挑衅的眼神，那样肆无忌惮的冲击，她的眼底心底身体里，似乎全没有他的存在。他想问问她，真的，非常非常想问：
　　“你把我当什么，雪儿？”
　　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托进家门，一面走一面指着佣人吩咐：
　　“叫所有人，统统滚到后院不准出来！”
　　她手被他扯得火辣辣的疼，心里怕，却不敢叫，脚下步子跟不上他的，只是被他大力拉扯着往楼上走。
　　他一松手将她摔到床上，猝不及防地被人推倒，她“嗯”的一声闷哼，却还是忍着不肯叫出。屋里光线昏暗，一下就让人感觉晕了。火气上来，咬牙切齿，只是斗兽般的在窗前走来走去。
　　他咬牙启齿地走了几圈，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地冒出一句：
　　“你如果不想跟着我，那就快走！”他激动得红了眼，“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了！我受够了整天这样小心翼翼担惊受怕！我受够了你这样冷冷冰冰无所顾忌！我受够了你对着别人打情骂俏眉来眼去！你想走你就走吧！喜欢到哪就到哪去，我不管！我再也不想管了！”
　　她表情难以置信。渐渐地由初始的惊讶转变为苍白和悲愤，再过一瞬，又变成冰冷和讥诮。心底切切实实地钝痛，想笑的，可眼泪却掉了下来，想握紧拳头，却觉得浑身无力，明明该觉得寒冷，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燃烧起来。抬眼看他，面色凄然，只是道：
　　“很好。很好。”
　　他话一出口已自悔了。鼓着眼睛瞪她，胸口气得一起一伏，衣衫凌乱，心里闷闷地只是想：
　　“你敢走！你敢走一步给我试试！”
　　哪家的夫妻吵架不是这样？她圆融一点，她柔软一点就该知道，他是气得急了口不择词。可这偏偏就是她的心结所在，她从小到大，因为他而无所顾忌。就算那样冷战的岁月，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要她！他该知道这是他们的底线，再争再吵，也是痛苦并享受着的。可他现在竟然说不要她！他竟然说她不需要她了！
　　她心里严重受到冲击。脑子里百转千回，迷茫半晌才明白自己现在该怎么反应。疯了一样跳下床去，两眼发直，一头就往衣柜扎去，打开柜门还未下手，他已猛冲上来环抱住她，双臂用力，一口咬在她颈上，发了狠地威胁：
　　“你敢走！你敢走一步我咬死你不可！”模样似要与她同归于尽。
　　她被他抱住无法着地，两腿踢腾，一面挣扎一面大骂：
　　“你滚开！我不要你管！我死了也不要你管！”他被他挣得倒退两步，站立不稳猛跌到床上，一翻身，死死地将她压在身下。
　　她用尽全力挣脱不开，到最后四肢牙齿一起上来，对着他连连踢咬扭打，眼泪滑落枕畔，徒劳地与他搏斗。
　　她这样，他反而轻松起来。前所未有，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悲愤之下又觉得不够，一抬手将她从床单上捞起，不管不顾，一俯身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她过程之中还在反抗。只是早已换了一层意思。感情发泄出来，身体反而前所未有的愉悦，他以前太过小心，□的时候都显得中规中矩。心里上仍有障碍的，毕竟她于他而言，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
　　他在这样的奋斗中激情四射。进入的时候无比热切，她坐在他身上，一转头，狠狠地与他拼咬厮杀，像好不容易找到扑住食物的小兽，她的呼吸凌乱，浑身都泛起一层潮红，眼神迷茫涣散，只是忍着不肯松口。
　　他头埋在她的颈边啃咬，用了力，一面疯狂地插入撤退，一面低低呢喃：
　　“叫出来！宝贝，叫出来！”她意识全然流失，听了她的话放松自己，只是一面享受一面泪流。
　　他抱着她坐在床边遥望，手扣住她的，轻声说：
　　“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雪儿？”她无力地倚在他的身上，并不回答，心里却想：生个孩子也不错的， 她如果注定此生逃不开他，那就给他生个孩子又怎样呢？豪门寂寥，也许他们都需要这个孩子来扭转目前的状态也未可知。
　　可心里还是怕的，不能相信举案齐眉、儿孙绕膝也能属于自己。如果可以，倒宁愿隐在他背后一生一世。
　　卓家的女主人她做不来，且不说身份地位，她这样的个性，宁愿隐在人群里一生一世，有了他，一辈子不见光也可以。
　　这想法太过疯狂，也挺刺激，可还未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想也别想。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哪里也别想乱走。”

　　第四十四章

　　她一早要到公司报到，天不亮的时候就已起床收拾，衣服、鞋子、皮包饰物等摆了满满一床。尔群看她像只蜜蜂样来来回回地穿梭在卧室和客厅中间，一件又一件不厌其烦地来回比划打量，脸上虽然带笑，心里却是极不舒服。她急于独立的心思太明显，他心里不满，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人儿，一天到晚都像个尾巴一样黏着自己，外面的世界再好再美，她从来不会放在眼里，一心一意地只看见他，如今毕竟不一样，她到底还是长大了，他倾尽全力为她构筑的城堡已经不能满足她，她有更远的心思，眼睛里看到的再也不单单只是他。他想到这儿心里酸溜溜的，却只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还有莫须有的变化，他其实有些吃醋。
　　她在他兀自出神时已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正在梳头，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打在圆润完美的肩头还有白皙光洁的脖颈间，她两手拢起发丝，轻轻一抖，这一个很普通动作却让意外地安定了他的心——毕竟她还在他身旁，每个清晨、黄昏、日日夜夜，她都在自己身边，这样难道他还不应该知足吗？镜子里的女子并不能算是绝色，以他的阅历，绝对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可他看来看去，只觉得世上一切都比不上她。她冷清了，平常人不易接近，可是这世上只有他知道她也有温暖如春的时候，也只有他知道，她的眼神曾经可以怎样的生动潋滟，怎样的让人心旌神摇！那样的眼神，像一张绵密的丝网，牢牢地捆绑在中央，他喜欢看她的眼中的自己，是满足的，骄傲的，自豪的，愉悦且幸福着的，到后来他们常常争吵，为他的犹豫困惑，为她的固执倔强，也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凌子涵，吵到昏天黑地筋疲力竭，可没什么要紧，他们中间已多了个不可逾越的鸿沟，微笑以对已不可能，不吵，拿什么来证明自己真地存在对方心中？
　　他从背后伸出手去抱住她，下巴垫在她的肩窝，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捏起她的，头一低轻轻咬了一口。
　　她心中酥酥麻麻，有一小点一小点的柔情荡起，渐渐地充斥了整个心房，索性放松自己靠在他的怀中，柔声道：
　　“放心，我会很乖，好好工作，不需要做个女强人，但至少可以养活自己。”他喜欢前半句：我会很乖。这多好！也是保证，让他安心的意思。他满足了，放心了，幸福了，吻一下她脸颊道：
　　“那，你好好努力！”未料风暴由此而起。
　　其实事情本来简单，她第一天上班，除了自己那位神秘的顶头上司仍然没有出现外，一切顺风顺水，新结识了一批同事，六男二女，都是些活泼好动的年轻人，平时没事总爱以这样那样的理由一起小聚，现在部门新添了一个裴静雪，看衣着装饰气质谈吐，绝对是非富即贵的那一类型，当下几个年轻人一合计，闹着要裴静雪请客。这明摆着就是欺生的意思嘛！可她裴大小姐初出茅庐，哪里想到这样一层？她觉得自己的新同事非常的热情友好，私下里喜滋滋的，说“好”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下班后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拥着裴静雪出了公司大门，还没在马路边站定，忽听耳边“嘎”的一声刺耳的声响，下一秒，静雪就看见一辆火红的法拉利雄赳赳气昂昂地停在自己面前。
　　傅英杰把车子停在众人面前，伸手扒了扒脸上的墨镜，吊儿郎当地扫一眼面前的一干人等，最后把眼光停在了最前面的裴静雪身上：
　　“哟，这又是去哪儿happy？看样子，来了新同事啦？”边说边拿乌黑的眼珠子来来回回地在裴静雪的身上逡巡。
　　是个小美人儿！他心里对天吹了个呼哨，看样子，还涩得很，黄毛丫头一个，给他一顿饭的时间，保准搞定！心里得意洋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一头正对着一只小羊羔的大灰狼，静雪看得脸上带笑：
　　难得难得，她本来还以为只有她才是嚣张得可以拖出去打死，没想到有人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幸会啊幸会！
　　“老大，”众人纷纷开口招呼，她的新同事尤佳说，“新来的妹妹请客，你要不要一起凑个热闹？”
　　这位少爷就是Noble集团企划部目前的负责人，董事长傅海生的独子傅英杰了。Noble是以珠宝生意起家，经过两代人的致力经营，目前在业界还算颇有名气。傅英杰作为傅海生唯一的儿子，且又是老来子，其骄纵程度可想而知，喝酒、打架、泡妞、赌马、赛车，几乎没什么事情是他大少不敢做的。他据说老头曾经被他这幅游手好闲的姿态气得心脏病发，据说他老人家办公室里最多曾曾备了不下20根的高尔夫球杆，据说最严重时他老人家差点没把儿子的腰给打折了……
　　当然这只是据说，说到底，儿子是自己的，他不疼谁疼？好言好语，软磨硬泡，连哄带骗把他弄到公司来上班，据说那天傅海生亲自带人把儿子押送到企划部办公室，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
　　“儿子，只要你乖乖上班，宝马香槟加美女，老爸奖励你！”这对于从小就已见惯这些的傅英杰自然没有实际的约束力，他大少每天开着自己的敞篷跑车载着香槟美女满街乱转，哪还需要什么奖励？不定时地过来应付抽查就万事大吉了！
　　这么巧就遇见了裴静雪，不夸张地说他到现在连自己的办公室里到底有几个人都没弄清，但这裴静雪让人印象深刻！你要问原因？
　　啊呀，我问你，你见过几个正常点的女人对着他这么一个媲美道明寺的男人如此的无动于衷？
　　一群人来到“空城”,傅英杰领头，一路不断和碰见的女服务员点头嬉笑，那模样，活像得胜回巢的流氓匪首。
　　尤佳此刻的表情像极了《射雕英雄传》里傻姑：
　　“天哪，六……六星级啊！静……静雪，你……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杰少啦？他这样摆明是要喝你的血！”
　　事实傅英杰也真是故意。从小到大，他摆平女人的三大秘诀就是：浪漫，浪费，还有——浪荡！
　　他自然看得出裴静雪衣着举止俱是不俗，但他傅大少爷玩的女人总有一箩筐也不止，自然知道很多女人，也仅仅只是外表不俗而已——她们的钱基本都花在这上。
　　他一路走一路得意洋洋，看样子，简直就能想象得出待会儿结账时裴静雪攥着口袋欲哭无泪的模样。
　　吃，使劲吃，拼命吃，什么好吃，什么最贵就拣什么上，吃到你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两眼发直欲哭无泪跪地求饶；
　　喝，拼命喝，放开了喝，红的白的啤的杂的什么最贵喝什么；
　　玩，放开手脚来玩，又唱又闹又叫，划拳玩色子把妹妹，怎么尽兴怎么折腾……
　　静雪虽然没什么阅历，但本身冰雪聪明，没多久就彻底看出来了，这人是变相地玩她呢！与其如此，不如就成全他，好心满足一下别人，就当做件善事了吧！于是结账时畏畏缩缩，娇小的人儿，皱着眉，立在柜台面前表情痛苦得快要哭出去！
　　看着裴静雪捏着账单的那副痛苦状，傅英杰的心里彻底得意起来，看看，他说什么来着！肉痛了吧！
　　他凑近前去瞄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38669元。
　　哦，何止肉痛？看那小美人皱眉的模样，他连心都痛了！
　　尔群已在大堂坐了整整两个小时。身边闻讯而来的人群早已换了一批，一个高官模样的男人捏着帕子不断擦汗：
　　“卓……卓先生，你在等谁？我去帮您叫……我去帮您叫……”老天作证他其实是想说“我去帮您传”的！
　　他叫得动她才有鬼！他眯着眼睛盯着柜台前的两个人，那小毛孩，哦不，是那臭小子，想打他心肝宝贝儿的主意，自寻死路！
　　他眼看着裴静雪捏着账单满脸羞愧地转向傅英杰，头垂得低低，嘴角却是在笑。
　　他眼看傅英杰心满意足得意洋洋地从兜里掏出钱包，高傲地仰着脑袋，伸手把卡递给服务员。
　　一张，两张，三张……
　　对不起先生，你能再换张卡吗？交易失败，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不好意思先生，真的没有办法，您看有谁可以为您垫付还是什么？
　　叫他怎么有脸做人？难道要说：糟糕，老头子又来这招！
　　静雪冲着众人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完了，他也没钱！你们谁好心帮他垫上？
　　谁有那么好的心？谁会嫌钱咬手疼？没有吧？没有！撤人没注意赶快溜吧！连傻姑都知道情势不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溜向大门。
　　他手指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焦躁地弹来弹去，一咬牙，转头问静雪：
　　“你身上有多少钱？”她嘴巴轻轻咧起，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却还是硬苦着脸皱眉：
　　“两……两……”
　　“两，两万？”傅英杰两眼放光。
　　“不……”静雪艰难地抽了抽嘴角，一脸惭愧地说道，“两……两百！”
　　“两百？”傅英杰叫起来，“两百块钱你敢来这里请客？天哪裴小姐，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当年那个人就是在这里遇见她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顾绍晖，一转头，刚好对上某人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分明早已洞穿她的诡计，瞧他多聪明，瞧他多懂她，他们两个人，感情早已交汇在内心最深处，他其实一直都懂她，正如她也懂他。
　　她破天荒地宽容起来，原谅他的错，原谅他在这里结识了她，心情欢快无比。
　　傅英杰万般无奈，一挥手，懊恼道：
　　“算了算了你先回去，时间不早了，我等朋友送钱过来！”家里自然指望不上，他老头一准发现他私下翘班又给他来个经济制裁！只是爹呀爹，你这手也干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吧！心里正在纠结，静雪却如蒙大赦，她满肚子的笑，再不爆发恐怕就得憋死！假模假式地道了句“不好意思啊”，转头疾往门外奔去。
　　她一面飞身往外奔跑一面憋笑，待冲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大喘气，忽然腰上一紧，身体一转已扑进他的怀里，尔群抱住她的身体，鼓嘴笑骂：
　　“跑什么！又没人追你！”她这下再也控制不知，吱吱咯咯，笑得花枝乱颤，眼角溢出泪来，断断续续地问：
　　“刚才……你看到他的表情没有？我的天，是不是太好笑了点！”他紧紧手臂勒住她的身体，憋笑道：
　　“岂止好笑？简直伤自尊！你这坏蛋，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心里却开心得冒泡。看到了？她多聪明！多可爱！多生动！笑的模样多漂亮！
　　她头垫在他胸口，仰头看他，口气娇柔慵懒：
　　“没有！他很好，很可爱，呵呵，可爱得不得了！”他表情不以为然，鼻子轻哼，意思是“哪里可爱”？
　　她笑容扩散开来，紧紧手臂环住他腰部，仰着脸，轻轻吐气：
　　“其实，你最可爱！”这世上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词汇？甜言蜜语？糖衣炮弹？好吧他承认他喜欢，可他伸出手去挠她：
　　“什么？可爱？你居然敢用这个词来形容我？裴静雪！裴静雪！”
　　他们相拥着前去喝酒。这多难得，她出了笼子竟是如此快乐，他心里妒忌，但他也快乐，此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们相处的方式需要转变，也许放开手，她幸福了他才真的幸福。
　　他带她到一处美食城。他记不清以前有没有告诉过她，他少年时有一阵子贪玩不爱读书，常同班上的男生一起溜到这儿，喝酒打牌，日子过得极其逍遥快活。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寂寞的快乐。他的父母太忙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时一年都见不到他们一次。他是寂寞的，心酸的，愤愤的，伤心的，反叛的……那么多的心情，关在空荡荡的城堡里自己咀嚼，多么得难以下咽！
　　苍白无力的人生，他以为他将残喘聊度，可是她来了，那个大雨如注的黄昏，她带着她的卑微，瑟缩，柔弱，倔强，楚楚动人，一锤子扎进他的心脏！生命从此有她，多快乐的事情，多么地令人满足！世界再大再空旷，他有了她了。
　　他接掌家族事业，但为人极度低调，他得先把自己藏藏好，然后她才安全；他常常四处奔走，但从不带她，他不能让她知道他有多么地工于心计善于谋算，更不愿将她□裸地曝光在众人目前，于是总是归心似箭，才一离开，便没日没夜地思念。她心里气他六年冷置，她气？他又怎能不气！他其实很小心眼，暗地里骂过她：
　　冷血！黑心！小没良心！
　　他们决定喝白酒，正宗的烧刀子，他存心要她醉，她醉了爱说实话，甜言蜜语，听得他整个胸腔都能开出花儿来。
　　他想起她小时候。她八岁，小孩子换牙的时候，整天掰着摇晃的牙齿跟着他：
　　“卓哥哥，又要掉了！怎么办？丑死了，我以后没人要怎么办呢？”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下巴，皱着眉头问她：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难不成，那个时候就对我起了邪念？”裴静雪已喝得两眼迷离，双颊绯红，晃着脑袋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的。是、的。谁让你、那么、帅？”瞧瞧瞧瞧他说什么？偶尔喝点小酒，的确怡情怡性！
　　他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杯子，她一侧身想躲，可没躲过。他的手臂极长，手指也长，白皙漂亮，抚在她身上的时候像火烧，她其实很喜欢他的手指。
　　一侧头，她轻轻含住他的中指。
　　他身体轰地燃烧起来，想回应，又不能，只好腾出手去拍她：
　　“别闹！快坐好！”她哪里还肯依他？！雪白的牙齿上下一合，舌苔刚好刷他的指尖。他心猛地一颤，眸光蓦地深邃起来，张开嘴，无声地笑骂：
　　“小妖精！”

　　第四十五章

　　她是个点火的好手，她小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急着回家，可她反而安步当车，拉着他要去散步。他暗骂自己急色，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要输给一个点大的黄毛丫头？可他有些忍不住，一路不断吻她，在她注意或是没注意的时候，在她低头或是颦眉的时候，吻她的唇，怎么吻都觉得不够。他有没有告诉过她她其实是个冷血动物，一年四季，身体总是凉凉的，可这样的身体在他的努力下会变成一块炭，会开出一朵朵绚烂美丽的花儿来，他为此热情四射。
　　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但仍能保持清醒，一路上叽叽喳喳，讲她的新同事有多么可爱，尤佳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惟恐说错一句，因为她是秘书，有这个职业病；何嘉宇长得好像猿猴，脸蛋小小，还偏偏留了个大披头，自以为帅得不得了，自称小时候有星探发掘过要他去做明星，可他觉得当明星太累了，一点自由都没有，于是婉言谢绝；东宁看上去最稳重老成，可他会讲笑话，他给他们讲了这样的笑话：
　　一个老太太坐公车迷了路，她用拐杖戳着司机的屁股问：
　　“这是哪儿？”
　　“这是我屁股。”司机苦着脸回答。
　　可他没等她说完就吻住她，手口并用，毛躁地去脱她的衣裳，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脱口叫道：
　　“呀，什么时候到的家？！”
　　一夜纵情的结果就是她第二天起得晚了，浑身酸痛，进办公室的时侯她老大已坐在办公室里等她。她有些轻微的脸红 ，经过尤佳身边的时候小姑娘无声地提醒她：
　　“装孙子。”
　　傅英杰本来还有些气不过想找她理论，可看她那副模样，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书桌前，低着头，表情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他有没有说过眼前的女人很漂亮？其实也许不应说漂亮，喧嚣繁华不适合她，她只适合这样安逸静谧的环境，娇小的人儿，委委屈屈地往你面前一站，一脸被迫无奈的委屈，他其实并不笨，瞧他刚才才一转身，她就长出口气对着地面直吐舌头的模样，他从穿衣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觉得可爱，她柔弱、她委屈、她无辜、她使坏，可他竟然觉得可爱？无语！
　　他捧着脑袋在办公室里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彻底地贯彻他的三步走策略：先浪漫，再浪费，然后浪荡！
　　可没等他的策略得到实施，他就发现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她有男朋友！
　　十分高大英挺的男人，每天都会准时地出现在办公楼下等着接她回家，对她毕恭毕敬十分地保护谨慎，更令人沮丧的是，这男人开的居然还是最新款的奔驰，一身穿着十分考究气派。
　　让人接送是她的极限。尔群总说不放心不放心，可这么久以来，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她思索良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以前真地太不省心！她决定乖乖的，很乖很乖，乖到他彻底放心为止。
　　可这想法没等实施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办公室最近很忙，有一大堆这样那样的工作等着她做。她的工作琐碎复杂，无非是采样汇总，然后报告，可乱得很，据说是因为董事长发飙，要把儿子整到没时间出去疯为止。
　　她这天下班时已很晚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看人都出现重影了。绍晖把她安置到车上，她身子一斜，扑到座位上哼哼唧唧地直喊饿，绍晖见她这样孩子气，一时好气又好笑，心一软，便决定饶了她上次的“藐视”之罪，而带她去吃好吃的。
　　静雪一听到有吃的立刻两眼放光，跳起来问：
　　“吃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好吃的吗？”绍晖就笑起来，摇头道：
　　“瞧你这模样，到底饿了几百年了？你们公司都不管饭的吗？”
　　静雪的表情立刻有些愤愤，攥紧拳头道：
　　“别提了，这些资本家，吃人根本不吐骨头！”没等绍晖回话，随即自顾笑了开来：要说资本家，还有谁比他更名副其实？他们一路开车过去。夜晚的城市，霓虹闪耀间似真似幻，她趴在车窗上向往望去，依稀可见前方大厦顶端的屏幕上，那张熟悉的笑脸绽放如花。
　　宽大的屏幕每隔两秒就变幻一次，他的身影，或坐或立，或正或侧，或远或近，每一个动作，每一张笑靥都带着无懈可击的尊贵儒雅。她心里开起花来，手指着屏幕下方的文字认真念道：
　　“亚、洲、巨、子，卓、尔、不、群。”刚念完就笑起来：她想起了金庸大侠笔下的一个赫赫有名的伪君子——岳不群。
　　瞧瞧人前的他多么的让人向往，就连一个点头，轻笑，微嗔，薄怒……都无不让人惊为天人争相仿效。
　　绍晖面色平静地望她一眼，淡淡道：
　　“大选，就要开始了呢。”她面色忽然一怔，身体陷回座椅里，渐渐明白了过来：
　　他们的危机很快就要来了。
　　权力与财富从来都是亲兄弟，走到他这样一种地步，党政军三者恐怕早已牢牢地与他结成一体。
　　她有一刻的窒息，过了好一会儿，忽而轻笑道：
　　“真是恭喜，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她一路不再说话，绍晖说：
　　“我们去吃火锅，你觉得怎么样？”她一怔，想起电视里那个总是热气腾腾的东西，心情复又开朗起来：她没有吃过。
　　她决不是一个好的开拓者。一切的起居饮食都是循着卓尔群的轨道，他们不事奢华，但自然也不朴素亲民，物质对于他们，已是个根本不需要在意的东西。所以生活淡而无味。
　　但她现在的确饿了。双手攥着筷子，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仍然平静无波的水面，暗暗吞了好几口口水。上菜的服务员便笑：
　　“小姐，你还是往后退一点比较好，一会儿汤滚了，小心溅到您身上去。”
　　绍晖于是又笑起来，长臂一伸，好笑地将的身体推回了座椅中：
　　“别趴得这么近，小心待会儿烫到。”静雪有些不好意思，咂着嘴问：
　　“怎么这么久，我饿得胃都酸了。”低头到桌下检查炉火是否开到最大。绍晖怕她碰了头，一面伸手挡在她上方护着一面嗔笑道：
　　“好了，你别再折腾了，待会儿把炉子搞坏，咱们可就没得吃了。”然而静雪才不管，头伸到桌下，恨不得把火吹得旺起来。
　　绍晖有些哭笑不得，一抬手招呼前方的服务员，问：
　　“你们这儿有什么东西可以充充饥吗？这汤要再不烧好，只怕你们的桌子都得被人吃了！”服务员斜眼看下仍然趴在桌子下捣鼓着的裴静雪，扑哧一声笑道：
　　“有。新出炉的虾饺，您要来一份吗？”绍晖立刻点头称好。
　　然而他其实并不了解她。裴静雪对于某些事情，固执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看也不看面前的那盘热气腾腾的虾饺，惊诧道：
　　“咦，我们不是来吃火锅的吗？为什么要吃这个？”目的性如此强烈，他甚至不由自主去想，他在她心目中，到底是火锅还是虾饺？
　　她撑着脑袋瞪着锅中的食物，见乳白色的汤汁再一次一小点一小点地沸腾起来，立刻雀跃起来，抓起手边的筷子大叫：
　　“哦……好了，可以开动了哦！”
　　然而她的胃十分孱弱，晚饭吃得太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睁开眼睛找人，偌大的房间里空空如也，刚才还在旁边睡着的人，怎么一睁开眼却又不见了呢？

　　第四十六章

　　他接连好一阵的忙碌，马不停蹄，满世界地奔波。一个月前出发赴美，他甚至没有提前向她讲明，更没有只字片语留下。时间过得比她想象得要慢，她从前以为经过了这几年的历练，纵算再没有他，她亦可以正常地呼吸吃饭，下班回家，仍会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无可救药地想他。
　　她爱他的方式，卑微到极至却又高傲到极至，她从前失去他还有自己，然而如今再想起，低头审视，她两手空空而已。
　　他仍然爱她，很爱很爱，谁能否认呢？可是纵算再爱，仍然有东西可以叫他放弃她，她于他而言，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
　　甚至，毫不客气地说，最重要于她也是不够，她需要很多的，泛滥到可以将她湮没的爱，那时无论山崩还是海啸，他都会无比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与她同生共死。
　　相忘于江湖是种运气，洒脱而又略带伤感的姿态，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一辈子困死在浅滩竭泽，只要能够与他一起。
　　这便是男人与女人最大的不同，相濡以沫，或是相忘于江湖，她宁死也会选择前者。
　　她或许不该这样苛刻，男人啊，只要他疼你宠你，将你天使一样地奉着，每月眼睛不眨地为你花钱花到手软，你还要吹毛求疵些什么？
　　她无数次地质问自己，无数次地安慰自己，无数次地劝说自己，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如果连他都放弃她，她还能剩下什么？
　　这一次的惊慌来得更甚。撕开了少女时代那一层蒙昧无知，□裸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该说些什么？忿恨吗？嫉妒吗？疯狂吗？
　　她心酸得像个疯子。
　　如果她说她爱他，他会同样地爱她吗？
　　如果她像很多年前，每次犯错都勇敢承认，他会因此疼她如初吗？
　　她打电话给他，他关机；她发短信，可泥牛入海无消息，她请佣人代为转告，他却根本无动于衷。
　　她不该藐视财富或是权势的力量，这些以前她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却确确实实，确确实实地让她失去了一切。
　　亲情，友情，爱情，没有人会因为你爱他而同样地爱你。
　　她开始夜不归宿，花大把大把的钱，交许多这样那样的朋友，纸醉金迷是种放纵，而放纵更让她更容易生存。
　　她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吞下手下的最后一杯红酒时，他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而这一天，距他离开一共四十七天六个小时零六分钟十七秒。
　　她一眼看见他时便立即泪盈于睫，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强到几乎牢不可破，想不到竟是只纸老虎。
　　他看见她哭吸一口气，身不由己，习惯性地就去抱她。她抽抽噎噎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他一边哄一边吻她：
　　乖，别哭，听话，别哭了。
　　爱上一个人便是如此悲哀，明明知道他不爱，甚至不够爱，至少没你想要的那么爱，却还是忍不住委屈求全，两厢将就，凑合凑合也就算了。
　　如果真这样那就好了，他甚至免了操心，他怕以后她没有他，再不会有人如他这样爱她。
　　她在噩梦中惊醒过来，有人在梦中扼她的喉咙，用力用力再用力，狠劲十足，纯粹要将她置于死地。梦中她甚至听见有人狞笑：
　　你不爱我，不爱我便叫你死！
　　他被她的惊叫声吵醒，吓了一跳，跳起来忙问：
　　“雪儿，雪儿你怎么了？”她喘着粗气狠狠瞪他，半晌才道：
　　“你……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他打算怎么安排她？如果是在一个月前，他一定会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他们得在一起，无论别人怎么样，无论世界怎么变，他就是拿根绳子捆，也得牢牢地把她捆在自己身边。可谁能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办？他一夕之间，甚至连自己都快要保全不了，又该怎么安排她？可他满脸带笑地圈抱住她：
　　“胡说些什么？什么安排？你想要我怎么安排你？”可这笑容甚至没有进到眼底，那么聪明的她，那么敏感的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他的变化呢？他察觉得到她的故意，她拿起桌上的咖啡呷了一口，口气慵懒而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们究竟什么时候结婚呢？”他听得几乎就要暴跳起来，以前他谈到这个话题，她是那样的敷衍而浑不在意，可现在的他身不由己，进退都由别人决定，她却仍然步步逼近，丝毫不肯暂退一步。他突然憎恨自己过去那样退让，嘴角轻挑，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
　　“再缓缓。”态度恶劣得不可思议。她有一刻的呆滞，一刻的难以置信，到最后，甚至不能确定对面坐的那人的确是他。可他面色镇定，那神情，像他每一次出现在攘攘人前，冷清而疏离，仿似整个世界都已不在他的眼里。
　　她怔了半晌突然明白，他的眼睛里，原来也有看不到她的时候，他人前的冷漠森寒，原来也可以拿来对付自己。她突然自餐桌旁站起，冷冷地，无比挑衅地对着他问：
　　“为什么？”
　　他该怎么告诉她呢？如果当初他知道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放弃她，他甚至绝对不会回来。这一次，她不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强迫自己面对她：
　　雪儿，如果我们不在意，如果我们下定决心想要在一起，任何东西，家世身份，荣耀尊崇，甚或包括生死，都绝对不能将我们分开。
　　可这话他还没来得及对着她说。她这样步步进逼，丝毫不愿再给自己退让的余地，是什么让她在爱情里如此骄狂成性？
　　他觉得悲愤而委屈，想抓她肩膀，恶狠狠，无比凶狠地告诉她：
　　雪儿，为什么不想想怎么才能将我抓住，攥在手里，捂在胸前，一生一世至死不离，分分秒秒，时时刻刻，算计的不是亲爱，而只是转身从我身边逃离？
　　他想告诉她，大声地告诉她，因为她的骄纵，因为她的任性，当然还因为他的退缩，因为他们所谓的眼里不能揉沙的爱情，老天爷开始惩罚他们对岁月和缘分的蹉跎，他，天之骄子卓尔群，竟然也会生了病。
　　三十四年的生命，除了她，他的人生太过耀眼璀璨，他一生挥洒在这个烟波浩渺的尘世里，从未想过，老天爷竟会突然变了心。
　　他不怕死，一点也不怕，没有她，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可现在该怎么办，她还在这里，二十岁的她，从小就已经娇纵倔强得让人发指，他死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明白她？还有谁能给得起，那么多那么多，毫无章法的泛滥到同样让人发指的纵容热爱？
　　她的质问让他愤怒，让他痛恨到咬牙切齿，他把身下的椅子一踹，冷冷地头不抬地站起来回她：
　　“有什么为什么？这不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反咬一口的招数他竟然也用！她笑了起来，口气尖酸得像是整个人才从醋坛子里出来：
　　“什么？我的心意？只怕有的人，心里巴不得我赶快从这里滚蛋，嘴上却还要故作深情，无论如何，都不愿背上这个始乱终弃的骂名！”
　　竟如此质疑他们的爱情！竟如此怀疑他对她的真心！他愤怒得几乎就要吐出血来，瞪着眼，三两步奔到她的面前，一面将她往门外推一面气喊：
　　“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怕担了这个骂名！你赖在这儿干什么？滚滚滚，我不是光武刘秀也不是唐代明皇，不需要靠个女人流芳千古，你滚你滚你滚！”
　　这哪里还是什么亚洲巨子？哪里还是什么商界奇才？生了病，骨子里那些骄纵戾气竟统统发作了出来！他也不是什么好鸟，若论娇生惯养，若论跋扈任性，他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谁带大的？她是谁调教的？你让我滚？好，你说的，没有问题，她拾起行李抬脚就走！

　　第四十七章

　　他这一次没有同以往那样追了出来，她提着行李一个人站在瑟瑟的寒风中等车，风吹散了悲伤，心里沉甸甸的只剩疲惫，这茫茫的人海啊，为什么来来去去都是她一个人游弋？那看似温暖可靠的港湾，总是在她一个不经意间，只用短短的恍神的功夫，就被现实敲打得支离破碎。
　　她真是觉得累，前所未有，厌倦了，这孤魂野鬼般的生活。漫长而又寂寞的等待，前一段时间紧绷已久的紧张和恐惧之弦一旦松懈下来，此刻再也没有奋起斗争的力气。
　　他让她走，她震惊，同时却有不幸言中的苍凉感，她冷静下来细想，原来自己竟是无时不刻地担心并等待着被抛弃，就是这一点让他愤怒，让他无数个拥有她的夜里，总是一面抱她一面热烈地喊着：
　　“雪儿，雪儿，雪儿……”这是他的担忧，他的反抗，他们中间，其实说到最后，最怕被抛弃的从来不是她而是他。那佯充盾牌的一段婚姻和解决他男人正常需求的妻子，是他和她永远的心结所在，更是他心底一个永远的耻辱和愧疚。他怕她记得，怕她忘不掉，总是小心翼翼的，大气都不敢喘，可她永远高高在上，从那冷冽忿恨的眼神里，他看得到显而易见的蔑视和嘲笑。
　　他忍。他忍啊忍，忍无可忍时终于是愤怒了，以前不敢说，因为怕失去，现在敢说了，因为注定了要失去。
　　我的爱不纯洁不高尚，亲爱的，你不是纯洁高尚么？我病了，病得快死了，你得回来，与我不离不弃相濡以沫甚至同生共死。
　　真是糟糕，他自冰凉的地板上跳起来，他刚才一时心软，忘了告诉她自己的病，这让他有恃无恐的挡箭牌，他居然忘了拿出来，真是糊涂蛋一枚！
　　他在烈烈寒风中追出家门，可是老天，什么时候起的风？他明明记得方才清空万里艳阳高照，她在这样的寒风中离开，平白助了她三分凄惨，他成什么人了？！他跳上车，得去把她找回来，然后选个黄道吉日，要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天气，用林肯、迈巴赫、布加迪，风风光光地送她离开，然后他一个人，寻个角落孤零零地去死，然后，呵呵，她以后想起他时才不至怨恨和轻蔑，她会记住他，忘记那些坏，只记得他的好，这样，他才能一雪前耻，以后不论天堂还是地狱，都能扬眉吐气潇潇洒洒地存在着。
　　她这次没等到的士，坐的是公车。拥挤而又混乱的空间里，她茫然得像只没头苍蝇。可茫然归茫然，血性还是有的，上车的时候没有零钱，索性一甩手将那张极为罕见的Dinners扔进了投币箱，司机在片刻的目瞪口呆后清醒过来，固执地扯住她道：
　　“小姐，你没有投币。”她觉得委屈而气愤，真是岂有此理，她为了这趟公车，将这一生拥有的东西都投在了里面，怎么能算没有投币？她从此孑身一人，孤孤零零，身无长物，下一顿的早餐都不知在哪儿，如此的落魄竟无人知？她脱下手上的链子，头一垂，眼泪掉了下来：
　　“给你，都给你！我这下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爱上她的。
　　“不就是一块钱嘛，我来给。”是个十分年轻亮堂的声音，泪眼朦胧的裴静雪一抬头，撞入眼帘的便是邹默然灿烂得如同六月阳光般的笑脸。这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一身简单的牛仔裤配白色的运动衫，书包斜斜地跨在身上，满脸含笑地站在拥挤的车厢中，却只如出泥的莲花，有种纤尘不染的高洁。他身体前倾投了一枚硬币，“叮叮当”极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投完硬币缩回身，笑意盈盈地看着裴静雪道：
　　“小姐，只要一个硬币而已，你给的太多了。”
　　她有一刻的走神，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黄昏，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笑意融融地注视着她，柔声笑道：
　　“小妹妹，贪玩迷路了吗？你的家在哪儿，哥哥带你回家。”
　　如今想起，那一切仿佛已隔了几世般的遥远。原本那样纯净到让人心悸的笑容，怎么到了现在，竟让她觉得如此沉重而负荷不起？她疲惫的心脏又开始抽痛，啊，那个人啊，如今竟然也会说不要她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亲爱的，不是我任性，不是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敢面对，有一天你会像那个夜晚，愤愤然地起身离去，在我还恍然未觉的时候，天与地迅速颠覆，然后猝不及防，我便得一个人面对那沉甸甸的伤痛。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这一刻，如果他来问她，后悔吗雪儿，你跟了我，后悔过吗？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后悔。
　　爱情里最可怕最无奈的就是后悔，宁愿宇宙洪荒时光倒转，他们从未遇见，他依旧是他的天之骄子，而她，亦不过是个落魄街头的弃儿而已。
　　爱他叫她后悔，她后悔得连肠子都快要打结了，她不知怎么才能摆脱掉他，啊，她想忘掉他想到快要发疯了。
　　他趴在车窗上剧烈地喘气，疼痛得快要窒息的感觉持续了足有一个世纪，心慌得厉害，凌乱而又快速地撞击着他的胸腔，眼前模糊飘渺成一片，这一刻顾不上思考和尊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只是想叫：你得回来，赶快，不然见不到我最后一面，将来可别后悔！
　　可他拼尽力气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胸闷气短，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痛啊，他想要哭泣，他怎么把她给弄丢了，她不在，他还能找谁撒娇耍泼去？
　　他颤抖着手去开车门，门一开，有个焦急关切的女声袭过来：
　　“尔群！”他浑身猛然一震，费力地循声打量过去，脸上有一瞬的悲怆，很快地却又变成释然，眼一花，整个人蓦地瘫软下去。

　　第四十八章

　　她趴在他的床头流泪，老天，他怎么能变成这样？这个在她眼里如奇峰般的男子，此刻竟会如此苍白而无力地躺在这里？刀刻般俊美的容颜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把他伤成这样？她愤怒得简直不可收拾，掐着腰，目眦尽裂地对着佣人喊：
　　“她呢？死去哪里了？先生病成这样，难道她也不管吗？”
　　“这……”有人怯懦地咂巴下嘴，“这……先生刚才大发脾气，把……把小姐给赶走了。”
　　凌子涵顿时怔在原地。
　　静雪在最后一站下的车，表情迷茫，混乱的样子让邹默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佛祖玛利亚，莫非她真地有什么问题不成？有谁会在这样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像只没头苍蝇样满世界地乱闯？有些不放心，他就这样放着她不管的话，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跳海自杀啊？呃，就算不会想不开，以她现在的状态，一不小心失足掉了进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傻乎乎地追了上去：
　　“Hi,小姐，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啊？”她转头的动作有些迟缓，美丽的眼里雾气蒸腾，却出人意料地让他觉得心悸：
　　“你……叫我吗？”表情陌生得让他倒抽口气。且不说他们一块钱的缘分，怎么说，他也算是枚养眼的美男，竟对她如此缺乏引力？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当然。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其他人。”她闻言四顾，天不知什么时候阴得厉害，看样子该有暴雨要来。
　　好了好了，老天从来厚待她，她漂泊无依的时候，无一不刮风下雨来应应景。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角，挑眉道：
　　“送我？送我去哪里？拿什么送？”
　　呵呵呵，默然又笑起来，瞧他刚从异国回来，便遇到这么个有意思的丫头，人生处处有惊喜啊！
　　“听您的吩咐，”他微一躬身，摆出个极为绅士的造型，含笑道，“您说去哪儿就是哪里。”静雪微一愣神，片刻之后回过神来觉得好笑，“扑哧”一声皱起眉头：
　　“先生，你这模样，我会怀疑你可能来自火星。”
　　“哈哈哈，”默然也笑起来，朗声道，“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刚才也在琢磨，这位小姐行为如此怪异，莫非来自火星不成？”表情煞有介事。
　　静雪这下可真地乐了。眼前这男孩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拿什么送我？”她表情似笑非笑，“莫非，我还得靠二路不成？”
　　二路？默然表情一怔，他从小就学习汉语，能说一口漂亮的官话，怎么竟不知二路是什么？
　　他红着脸搔搔脑袋：
　　“这……这个……你说怎么，那就怎么吧……”
　　这男孩极为幽默，与他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新鲜起来。静雪觉得轻松，平常走几步就胸闷气短，此刻竟不知不觉走下了好几里地，若不是突然下雨，他们几乎就要这样一路步行下去。他运动细胞很是发达，刚才暴雨骤降，他一手提着她的行李，一手牵扯住她，竟也能脚不停地直奔到这座凉亭底下。
　　她站在凉亭旁边整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东方女人的柔美，与他见过的外国美人截然不同。风掠过时发丝飞扬，她孱弱的身体像冬季飘扬的雪花，美丽却又空灵得让人震撼。
　　他斜倚在栏杆上，白色的运动衫领口奔跑中已经松开，露出一大片白皙结实的皮肤。他从小便生长在英伦，最爱那位在学院中养熊、在喷泉里游泳的诗人，他同他一样潇洒不羁。可这姿态让她红了脸，真可爱，以前他在剑桥，就算脱光了跳进剑河游泳，人们多半只是喝彩起哄，从不曾见过有人脸红。
　　又是一阵风催雨急，一片枯黄的叶子离了枝头，扭着腰身旋舞在半空，施施然降落在她脚边，她百无聊赖地俯身去拾，一只手伸了过来。
　　年轻男人的手，如同他的人一般张力十足，她居然觉得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蓦地用力捉住。
　　他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她，潋滟明媚的眼波柔软得有些妖孽，她看得恍然出神，回过神时，他手已覆上她脸颊。
　　他一夜之间不停咳嗽，胸闷，心慌，伴随着阵阵刻骨的疼痛，又不幸染了风寒，脑子晕晕沉沉的，可脾气依旧大得离谱，她好言好语软硬兼施地劝了半天，硬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孩子样地捧着电话满世界找她，她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不可一世的卓大总裁，生起病来简直跟三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委屈、心酸、可怜、满世界地找人疼爱。他拨她的号码总有一百遍也不止了，真是可恶，可恶！她发脾气生气他总是哄她，轮到他，待遇怎么这样凄惨？让她走她就走了，翅膀硬了到底不同，她以后没有他，一定也可以安然无恙活得滋润无比。这个念头本该让他心安，可是此刻他心酸不已，恐惧，几乎要举起双手拒绝这个潜在的可能。
　　没人听，还是没人听！我的老天，她想要折磨死他！他气得急了眼泪都快落了下来，双手一撑，摇摇晃晃地自沙发上爬起奔至窗边，手臂用力，恶狠狠地将手机甩出窗外：
　　“不要了！我不要了！你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子涵的表情满满的全是无奈，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呀，你怎么来来去去就是斗不过她？
　　“尔群！”她把他拉回床边坐下，气恼道，“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这样发脾气，身体怎么受得了？！”
　　“放心不下，那就派人去找！她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能去哪里啊？”她本是安慰他的，可话一落音他却担心起来：她一个女孩子，能去哪里啊？
　　再顾不得生气了，一用力从床边跃了起来，一面踉踉跄跄地往楼下奔一面焦急地唤着：
　　“来人！去找顾绍晖！把顾绍晖叫过来！备车，快给我备车！”

　　第四十九章

　　是哪个王八蛋搅他的好事，在他快要吻住眼前的女孩时，竟然不识趣地打断了他？他皱着眉头接起电话，他母亲大人，尊敬的于蔓菁女士，正用她绝对可以腻死人的声音柔柔地唤他小名：
　　“然然，宝贝儿子，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啦？老头子80岁的寿宴，去得迟了，可别怪妈咪见死不救哟……然然，想妈咪没有啊？妈咪好想你呀，来，啵一下，嗯……”哦，我的天，他那SB的母亲大人啊，被他那位了不起的外交官父亲宠得实在有上没下。
　　邹默然有些尴尬地冲着裴静雪咧嘴，讷讷道：
　　“对……对不起呀，我妈妈……呃……还有点儿……不成熟……”
　　对面的静雪冷不丁又是一怔，不成熟？她笑起来，儿子都已这么大了，做妈妈的居然不成熟？她憋着笑问：
　　“你妈妈……今年几岁呀？”
　　邹默然的妈妈于蔓菁女士说：一个女人如果想要永远十八岁，首先必须有十八岁的心态。邹默然出身书香世家，他的爷爷邹老先生是书法界公认的泰斗。裴静雪本以为到这样一个充满书卷气的家庭里做客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可真正到了以后才知道，因默然的父亲常驻海外的关系，邹家家风十分地自由开放，那位默然嘴里只有十八岁的邹母如她的声音一样年轻，她第一眼瞧见，几乎不能相信她竟然已经有了这样大的一个儿子。
　　默然拉着她走进家门时她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了。以邹家人的地位，她本以为会有一场party，没想到却只是个家庭聚餐而已。这样唐突地进到人家，不知就里，肯定是要误会他们的关系的。想到这些她有些局促，可偏偏默然脸皮厚，一侧身凑近她耳边，低声笑：
　　“怎么样？像不像丑媳妇见公婆？”他只是无心的玩笑，可她却连耳根都红了，于蔓菁一眼看见了裴静雪，“呀”的一声怪叫扑抢上来，一个劲儿地抱住她叫：
　　“欢迎欢迎，裴小姐！”一面嚷一面喜滋滋地对着儿子竖起大拇指。
　　默然觉得好笑，可心里竟不知怎么带了丝喜悦，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眼哀叫：
　　“妈妈，你怎么就是长不大呢！”
　　有的人，年过半百还如同十八岁，有的人，明明才过十八岁，可老得几乎已经开始生锈。
　　“我在五月就挥霍了我的夏季，现在已打不起精神与人反驳；
　　我的生命连本带利都已用完，哪儿还有那种所向披靡之感?”
　　他看着裴静雪的时候想起了少年时读过的一首诗。这女孩子，有着不合年龄的忧郁和哀伤，举手投足间，疲惫而又怆然。他不知为什么好好的气氛中她突然离席，微微笑着，说：
　　“谢谢款待，可我的家人在等着我回去。”他席间不停耍宝，一家人和乐融融，他为了讨她开心，甚至搬出了那张模仿亨利八世的相片，三一学院前的亨利，左手托着一个象征王位的金色圆球，右手持的却是一根板凳腿，据说，本来亨利八世右手中握的是一根象征王权的金色节杖，雕像竣工不久，不知是哪些恶作剧的学生，悄悄地爬上去，把节杖抽出来，用现在的这根椅子腿取而代之。他对这样的恶作剧十分欣赏，自己模仿亨利的造型，左手举了个红灿灿的大苹果，右手握的，却是个马桶拔子，他的那帮同学，看到他这样一张搞怪的照片时无一不笑到肚痛，可她为什么笑着笑着反而落寞了？
　　他的外交官父亲是个过来人，见他满脸失落，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儿子，那孩子还不习惯这样的温暖。”
　　她的确不能习惯那样温暖的烟火气息，家是什么呢？她从前觉得有他的地方就是家，可是如今看来仿佛不同。她不知怎么抗拒这样的感觉，她与她的卓哥哥，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相互依偎着走过来的么？她若是后悔，若是退缩了，他该往哪里去？她除了他，又还有谁？
　　天大地大，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谁说不是呢？可她毕竟不是寻常的小妇人，生了气，受了委屈，还能打包行李回娘家诉苦。她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真是委屈到不行，可她竟然想他了。要命，才一转身而已，怎么就开始想念了？她看不起这样的自己。提着行李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啊晃，真可谓名副其实的傻大胆。她真是对世上的危险一无所知，傻丫头，要犯迷糊也得在有人跟着你的情况下，你在他的眼皮底下，别人动你一根头发，他便髭起浑身的毛发为你反扑回去。
　　他满世界找不到她，问过所有的佣人保镖，人人听到“小姐呢”这样的问话时俱都面面相觑，顾绍晖不巧今天又轮休，管家打电话打到手软，竟然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
　　后悔啊，后悔得一口气直赌到嗓子眼，她就不能圆融一点，脸皮就不能厚一点，他生气，她像小时候那样嬉皮笑脸地认个错不就完了？她从小到大给他那么多气受，他哪一次不是忍了？
　　他再也没忍住胡思乱想。一会儿怕她迷路，一会儿怕她着凉，一会儿怕她遇见坏人，一会儿怕她被车撞，他真不知自己竟然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可这不能怪他，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脱离过他的视线，他赶她走，你们便松懈了，以为她没人要了，一个个欺负她瞧不起她了对不对？
　　这位卓先生不仅想象力丰富，迁怒于人的本事更是叫人叹为观止。本来顾绍晖休假，人人都觉得长出口气，现在却人人自危，心里不停念着：
　　顾老大顾老大，你在哪里啊？

　　第五十章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一带。这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会怎么看待从小就生长在红灯区的他呢？她真的累了，今天一定走了很多路，脚都肿了，他有些心疼。她倚在自己租来的屋塔房边，神情疲惫而平静，说“我饿了”这样的话时口气虽然清冷，但他听得心酸。
　　这小姐真是任性，千金小姐的漂泊就不算漂泊了吗？如果你不幸出了点事，谁会为你多掬一把同情之泪？不过感叹红颜薄命而已。
　　她对谁都毫无防备，在这样一个陌生男子的家里，居然也能倒头就睡，他从前以为她是天真，后来却慢慢明白过来，她不是不防备，而是完全不需要防备，这世界除了他，她根本没将任何人放在心上。就像她今夜满世界地游走，潜意识里，恐怕也是因为知道有他而已。
　　这样的人生来就可恶又可憎，活该被打死的料，可他竟然憎恨不起来。她真是太累了，小小的年纪，脆弱的生命，怎么竟似比他活得还要沉重？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吃面，速食的，一块八毛钱一袋，配着一根看起来皱巴巴的火腿肠和咸萝卜干，她饿了，在邹家的时候，过于热烈的气氛让她难以下咽。她饿得前胸贴着后腹，说起话来有气无力：
　　“我饿了。”她看一眼他面前的面条，一张嘴，眼圈竟红了，“我想吃面。”他开始时表情怔然，醒过神来虽在笑，可心却隐隐作痛。
　　他不敢给她吃他的面。他记得她娇气得厉害，所以闷着脑袋在厨房里折腾半天，用白开水洗净因不常用而生锈的刀，敲碎冰箱里最后一颗鸡蛋，和着切得细碎的火腿肠给她炒了一碗饭。
　　她心情不好，兴许是饿得太厉害，只小小地刨了几口米饭就吸着鼻子嚷嚷饱了。她任性得像个孩子。
　　她孩子时长得就已很吸引人。从前有个女人常常拿着她的照片跟他炫耀：
　　“看看啊晓晖，这就是我的女儿，很漂亮吧？等她长大，嫁给你做老婆好不好？”
　　风尘女子的话谁会相信？照片里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粉纱裙，可爱的样子像极了橱窗里的洋娃娃，一个老鸨哪能生出那样的女儿？
　　“你的女儿？”孩子时的他对此表示怀疑，“你的女儿为什么不跟你住在一起？”
　　“我不要她。”记忆里妆容艳丽的女郎狠狠地吸一口烟，满脸不屑地说道，“又不是拍戏，你当是演鹿鼎记啊！”
　　“她现在住在别的地方，房子比这里大一百倍，”那个女郎夸张地比划，“她有一大堆人伺候着，有多到几辈子都穿不完的衣服、鞋子、还有许多好玩的玩具，将来等她长大，她会上最好的学校，去英国、美国、奥地利，嫁个同样有钱的丈夫，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呀？”
　　“羡慕个屁！”小小的他发起怒来，女人真是善变啊，明明刚才还说过要把女儿嫁给他的！
　　“我没有钱！”他叫起来，“没有钱怎么娶她？”
　　“哈哈哈……”女郎笑得夸张，死命地伸手戳着他大大的脑门，“臭小子，美不死你！美不死你呃！想娶我云音的女儿，做梦去吧，做梦去吧你！”把他气得像只蛤蟆！
　　她睡觉的时候极不安稳。似乎是走了太多路嫌腿疼，睡梦中总是伸出手来去捶自己的小腿，偶尔轻轻地呻吟两声。这姿态叫他忍不住蹙眉，他伸出手去抓她放在被子方面的手臂，很凉，他怕她冻着，空调直开到30°，再伸出手去试探，热倒是热了，可不正常，明显开始发烧，他几乎就要怀疑起她的身体构造。
　　她仍然拒绝吃药，他得哄，哄她真费事，尤其他根本没哄过女孩子，几乎，呃，甚至没好声好气地对女孩子说过一句话。
　　可有人居然还不领情。不吃不吃我不吃啊，这样闹起来，宁愿病，就要病着，死活不肯吃药。
　　有人愿意病，有人愿意纵容她的病，于是渐渐病入膏肓。
　　她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退了烧，顾绍晖见她病情好转，悬了一夜的心总算放回肚里。占了人家的床，静雪心里其实有些抱歉。清晨薄薄的阳光下，她腼腆而尴尬地冲他笑着：“对不起啊，我昨夜打扰到你了。”他彼时正在为她烹饪独家秘制的“顾氏鸡汤”，闻言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没事。你睡得好就行了。”她还穿着昨夜借他的男士睡衣，大得很，而她又长相娇小，他眯着眼睛瞧她，眼角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笑意：
　　她真漂亮，那样折腾地睡了一夜，竟然还如平常一样干净清爽，真是个奇迹！
　　“想吃什么，”他心里有点小快乐，转过身，一面用勺子瓢出水面上的浮油一面道：
　　“我煮了粥，现在正在炖汤，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盛。”
　　她其实此刻最想做的事情不是吃饭，而是洗澡。从小到大的习惯，一天不洗澡她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蒙了层油，翻来覆去都觉得不舒服。
　　“随便吃点好了，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娇气。”静雪说，可她难得的好脾气却仍然叫正在忙碌中的绍晖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
　　“你还不算娇气？大小姐，如果我没记错，你平均每个月起码得生两次病。”而他为了她的早餐，天不亮就起床前赴菜市场，挑了一只他以为长得最讨人喜欢的老母鸡，剥光洗净，用文火一直煨到现在。他这样都是为了谁呀？他低下头去舀一勺鸡汤，转身招呼她道：
　　“来，公主，尝一口试试合不合胃口。”她闻言嘟着嘴巴，自嘲地笑一笑道：
　　“得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公主！公主应该住在城堡里才对。”充其量只不过是个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却连一只流浪猫都不如的孤儿而已。她就着他的手喝一口汤，真烫，她叫起来：
　　“烫！啊，烫死了，我的舌头，啊啊！！”
　　“谁让你一口吞掉的！”这可是刚出锅的啊，哪有不烫的道理。顾绍晖觉得啼笑皆非，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还说自己不娇气！
　　“我是要你尝一口而已！浅尝辄止，懂不懂啊大小姐！”
　　“那你干嘛盛这么多！”她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我是怕吃不完浪费！浪费你懂不懂啊？”
　　哟，某人还知道“浪费”这两个字怎么写啊？也算孺子可教。
　　他转回身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五十一章

　　他一边吃饭一边咬着筷子发愁，怎么办，裴大小姐说她想要洗澡。他们家的热水器，呃，八百年前就已经老化到需要手动的地步：每2-3分钟断一次水，他得用手敲一敲，再敲一敲，不偏不倚敲到点子上才能出水。他一个大男人，再冷的天也是用冷水解决问题，可那小丫头实在怕冷，这样温暖如春的空调房里，刷个牙都必定要用温水，遑论要用冷水洗澡？
　　他把她带到公共浴室。她端着洗漱用品的样子可怜兮兮，垂着脑袋向里间走去的时候几乎是一步一个回头，太多的陌生人，空气又那样朦胧，她怕自己万一找不到人。
　　他此刻的心情像极了目送孩子离家的母狼，来找他做什么？因为知道他身份低微，根本于自己无害还是借他的手找出那个女人？
　　没有人希望她找到她，包括她的亲生母亲云音。她母亲的生活太过卑微，于卓家而言这耻辱能叫天地变色。那个男人再爱她，亦不会拿家族的荣誉来赔这段爱情，难道她就真地一点也看不透吗？
　　他忙了一夜找不到人，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喊了。初始的疼痛已经过去，现在疲惫得直想闭眼。气死了，干脆直接死过去得了。等她回来见他死了，叫她哭，把一生的眼泪都赔偿给他，这样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可问题是他现在半死不活，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生着病，捂着眼睛偷偷哭泣。那感觉真像自己七岁那年，他生日，放学回家家里冷冷清清一切如常，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母都已忘了今天是他们的小王子卓尔群的七岁生日。他气得晚饭都不肯吃，一个人奔回自己的房间偷偷掉泪，可他当时毕竟还是个小孩呀，一觉睡醒肚子饿了，他偷偷摸摸地下楼，手才伸向冰箱时大厅里的吊灯“啪”一声亮起，四面突然间潮水般涌出好多人，他的父亲母亲打头，满脸笑意地给他唱“祝我们尔群生日快乐”，那场景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惊喜呀！他此后十年再难觅这样的心情。
　　如果他此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的话，再睁开眼她会不会回来？他真是想她了，他不该纵容她的任性，这孩子压根儿没心没肺，绝不会为他心疼，他怎么就不懂吃一堑长一智呢？
　　“先生，”有人将他从怨愤中拉回，“外面有一位姓邹的先生说要找小姐，您需要见一见吗？”
　　她大约整整一个小时后才从浴室里头出来，他等得有些心焦，洗干净的她可真漂亮，脸蛋红扑扑可爱得让人几乎想要动嘴咬上一口。她在洗浴的过程中结实了一位新朋友，是一个十八九岁、相貌极为朴实的姑娘，有比她还要红润健康的肤色，他见得人多了，一看就知是进城务工的农村姑娘。这姑娘叫小翠。
　　小翠刚刚曾帮她搓背。这也算一个奇迹，他记得他的姑姑陈嫂曾经说过这位裴小姐是个怪胎，有整整两个月没有开口说话的记录。她一向不喜与人交往，更别提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可如今看来她真喜欢小翠，对她肯为自己搓背的行为感激莫名。她一路端着盆子往回走，白生生的小脚上汲着他大大的男士拖鞋，她晃着身体在街上松散游走的样子自在而可爱，他为此心情大好。
　　可有人此刻冷若寒冰，他们推开家门进去，一眼就看清厅中坐着的人是谁。他脸色憔悴而疲惫，侧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们进来。
　　她突然之间感觉像是做贼，垂着脑袋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他迟缓地转过头去看她，眼触到她身上松散的运动服和脚上的鞋子，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蓦地涌起一抹狠厉，她被这突然起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还未回神，忽听耳边一阵躁动，他的身影像快如雷电，她未及掩耳他已到她面前。
　　她以为自己铁定是要挨打，一侧身，孩子样地就要逃跑。可她万料不到他的对象根本不是她而是顾绍晖，她听见背后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再回过神时他手里黑漆漆的家伙已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卓哥哥！”她飞身上去抱住他胳膊，“卓哥哥，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他真地已经累到只剩一口气，精疲力竭，再也不想面对她的眼泪，他无力地轻抬了抬眼皮。
　　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佣上前扯住她，她轻得离奇，被人架在半空往回走的时候徒劳无功地向他反抗：
　　“你不能杀他！我不准你杀他！卓尔群！卓尔群……”竟然如此维护这个男人，他此刻真觉心灰意冷，侧着头，看到不想多看她一眼：
　　“带她回去！”他拼尽力气嘶喊，“走走走走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嘴角湿湿咸咸，有浓烈的腥甜气息一丝一丝弥漫着整个口腔，他听见门外她仍然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敢动他，我会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听见没有？！你听见了没有？！”他这一刻心痛得几乎想要松手，放下手中的枪，交给他，让他杀了他，让她去恨他，看看到底谁爱谁更多一点。
　　“知道如果我杀了你的话，结果会怎么样吗？”他疲惫得只剩下平铺直叙的力气，他看得出他神色中的憔悴，只是他厌倦了，这场以亲情为筹码的赌局，赌得赢了，他可为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出一口气，他可以重回程家，赌得输了，他会失掉他做人的良心还有她。虽然她从来没有哪怕是一星半点地属于过她。
　　他才开始异想天开，大胆地畅想将来有她的日子，这梦竟然这么快就破灭了。真是残忍到让人疯狂，他如今可以为她放下仇恨，如今可以为她放弃程家，可这样大的筹码竟然丝毫都敌不过现实的力量吗？
　　他第一眼看见这个不可一世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里时心就凉了。这男人的势力大到让人惊悚，他根本丝毫不是对手。
　　“如果我杀了你的话，待会儿会有很多的警察，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卓家，一个一个表情沉痛，轮着番地安慰我说：非常抱歉啊卓先生，让您受惊了！这样一个危害社会的恐怖分子，本来就应该坚决查处，感谢您为社会除害！你信不信是这样的结果？”

　　第五十二章

　　她依旧哭哭啼啼地奔回房间，一路气势汹汹，所到之处家具摆设珍宝奇玩无一不遭逢毒手。他气得完全失了理智，憋着口气追到大厅时，她手里正举着一盆木槿，他一见如此红了眼睛，咬牙切齿、双目圆瞠地瞪着她喊：
　　“你砸！你敢砸！你砸一个给我试试！”他气到几乎吐血的地步。
　　以为她不敢吗？她有什么不敢的？前几天是谁咬牙切齿地撵她走的？现在这样动刀动枪地抓她回来，他究竟把她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啊？他不要她，以为她就没人要了吗？以为她就必定会活不下去而灰头土脸地回来吗？
　　我也有朋友！怎么样，我有朋友！急了吧？她对他的威胁丝毫不以为意，一面昂着头睥睨着他，一面冷冷地举高手里的花盆。他一双拳头紧紧攥起，心里有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喊着：
　　“欠揍！这孩子绝对欠揍！”这想法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落声很快被付诸了行动，他听见空气中“啪”的一声脆响，回过神时她白皙的脸上五个指印鲜红而刺目。
　　她完全被他一巴掌打得懵了，手捂着脸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隐隐颤动：
　　“你打我？”她口气轻颤，一开口，眼泪掉了下来，“卓尔群，你竟然打我?”她凄声叫了起来：
　　“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打过我的！”他措手打她本已悔了，这时却觉恼羞成怒，红着脸，狂乱地将她的控诉吼回：
　　“你找打！你欠揍！离家出走？你还学会离家出走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卓家呆不下你了是不是？什么邹默然，什么顾绍晖，你倒真是不寂寞啊！一转身，全世界的男人都被你勾搭来了！这么大的能耐，倒不枉我从小到大潜心栽培！你有本事！有本事干嘛还要让我找到？倒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得远远的直到我死，这样不是更好？不是更好？”
　　“你以为我不想？”她直着嗓子冲他吼回，“谁让你找我的？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让我走吗？你算准了我没你活不下去对不对？我告诉你，我不会！我活得很好！没有你还有别人，我的日子简直好过到不行！”
　　“你说什么？哈哈，”他这下彻底受了刺激，没有他还有别人？那他还担心个什么劲儿？那他还成天想着等他死了无处托孤做什么？没有他还有别人！他才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既然如此，好，裴静雪，你只管走！要去哪里就是哪里！我再找你，我再找你叫我不得好死！你不必客气，去找你的别人，你的剑桥毕业的翻译官，你的稳重潇洒的酷保镖，甚至你如果喜欢，如果还念旧情，我怎么样将程俊轩赶走，还能怎么样将他拉回！来，来来来来，”他冲上前去将她拽回房间，手指着满屋的衣服细软，斗兽般地向她叫嚣，“收拾好你的东西，想去哪里我派人送行！你要死要活是你的事，我是死是活也是我的事！跟你所谓的别人好好地过日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我卓尔群就是死了，也不劳你来送行！”说着将手一松，气势汹汹地奔向她的衣柜，手脚麻利，发了疯一般地将她的衣物塞进行李箱中。
　　她瘫坐在地上，这些日子的委屈涌上心头，只是捧着脸蛋失声痛哭。
　　他气到完全失去理智，再也不管她的眼泪，一个箭步跨上去把她从地上捞起，一手提着她的行李，一手扯住他，怒气冲冲地向着门外冲去。
　　他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又这样的身体，拖着她走十分费力。鼓着口气正倒退着往门边走，忽听冷不丁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谈佳韵这次着实怒不可遏，心急火燎地赶到这里，看到的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她的儿子生了病，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敢让他不痛快！她与裴静雪这么多年来势同水火，她简直闹不懂自己的儿子，大好的青春，花一样的年纪，竟然平白消耗在一个出身如此低劣的小野种身上。如果不是这个祸害，她的儿子本该一生顺畅，这个年纪，妻贤子孝、事业有成，活得风光无限，可就是这么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十几年来直如利刺，无时无刻不是插在儿子和全家人的心脏中。
　　她坐在房间内，听隔壁书房隐隐传来卓家母子的争吵声，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此刻心跳加快，眼皮也跳，她开门想去叫人，手才碰到房门把手，却听到隔壁的争吵声冷不防提高了几倍，紧接着似有重物落地，谈佳韵凄厉哀伤的叫声突然间撕碎满室沉闷。
　　“尔群！”她脑里轰一声炸开，反射性地就要往书房奔去，人才冲到楼梯口，忽地眼前人影一过，却是邹默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抱住她的腰，不管不顾地就往她的房间里推。
　　卓家这时早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叫医生”“快点叫医生”，人群混乱地往书房里涌，她起先不过只是猜测，这时看人们乱成一团，一下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卓家上下都知道他的病，可他竟然只瞒着她！他竟然只瞒着她！
　　她叫起来，上蹿下跳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默然几乎抱不住她，只好大声吼：
　　“你冷静一点，雪儿！他这个时候不会想见你！你冷静一点！”她像发了性子的小兽，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斗争状态，哪里还听得见去任何劝告？只是徒劳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医生来得极快，几个人将他用担架从书房里抬出，她被人遮了视线，瞪大眼睛也只瞥到他垂在一旁的一缕发丝，担架从她身边走过，默然也禁不住愣了一愣，这短短一秒钟的工夫，她已飞身扑了上去。
　　他脸色灰白如死，平日漂亮迷人的眼眸此刻涣散而没有焦距，张着嘴，似乎正在努力寻找空气中最后一丝氧气。她拼尽全力，手才抓到他手臂，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冷冰瘦削的手掌，五指修长、指关节节节分明，想要将她碎尸万段般地紧紧禁锢住她。
　　她此刻满眼只看得见他，冷不丁从身旁伸出这一双手，她下意识地想甩可硬是没有甩开，她转头想去查看，忽然颊边掌风一过，空气中“啪”一声响，只觉得五腑六脏都似给人摔到地上拾不起来，谈佳韵的声音决绝而冷冽到让世界结冰：
　　“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等着分遗产么？树倒猢狲散，你还不快滚！”跟下楼时冷冰冰地扔下一句：
　　“通知陈嫂给裴小姐收拾东西，少爷说从今以后，再也不想看见这头喂不熟的狼！”

　　第五十三章

　　他在第二日下午醒来，邹家集体来探病，她因而得以见他一面。他脸色憔悴而疲惫，微笑着躺在那里，看她的表情宠溺却陌生。她走上前去用身体撑起他，那总是温热结实的身体无力地躺在她怀中，她隐隐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她伸出手去想握住他的，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拍落。她委屈地叫一声“卓哥哥”，头一垂，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雪儿被吓坏了。”尔群笑出来，一面轻轻地摸着裴静雪的头一面冲着面前的邹家人玩笑，“不好意思，这丫头从小被娇惯坏了。一点小事就淌眼抹泪。”
　　“女孩子就要这样！”于蔓菁立刻大声接口，“像我们默然，十岁生日那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发表‘独立宣言’，敬告我们从今而后不准再叫他‘然然’，不准再像摸小狗一样摸他脑袋，不准一见面就逮住他猛亲，进他房间要敲门，洗澡时不再要我帮他搓背，就连走路都要求我离他一尺开外！我还在奇怪，这孩子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后来还是他爸爸告诉我，这小鬼才十岁就交了个小女朋友，我……”话未说完默然就叫起来：“妈妈！”红着脸瞟一眼雪儿。
　　一室人俱都笑起来，她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发出的缓慢而低沉的震动，断续的轻咳声砸进她耳朵里，疲惫空洞到让她连心都颤抖起来。她坐在他身侧，半撑着他，头一垂，柔软的发丝正落在他□的颈间，他又咳起来，脸色憋得通红，她于是开始逐客：“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温柔而乖巧的声音，她说话时始终低着头，默然本来跨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见她不看他，有些失望地随家人出了病房。
　　他还那样靠在床头，看她的目光像她是个孩子，宠溺心疼，怜爱而又无力。她走上前去抱住他，头靠在他胸前，安静地流着眼泪。
　　他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柔软乌黑的发丝：“傻丫头，是人都有这样一天。生老病死，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趴在他胸前如此无力，说话的声音却坚决到让他心痛：“如果这是真的，我宁愿病的是我。”他毫不怀疑，这就是她的爱情。可以生，可以死，但不要那样委屈求全的中间派。他紧紧手臂回抱住她：“傻丫头，如果病的是你，我该怎么办？”他心疼她就该心疼死。他心里有她没有的留恋。她爱到可以与他同生共死，没有犹豫；可他一心一意，只想她快乐健康地活着，自己可以死，却一定要她活着！这世界还有许多她未见识过的美丽，他会为她惋惜。
　　“剑桥是世界上最棒的学府之一，那里英才荟萃，风光无限。我以前在那里读书，就曾经有过在那里扎根的愿望，可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而我，雪儿，我已经幸运地获得了太多。”他此刻心里只是后悔，这不该属于自己的生命，不该由他来攀折的美丽，如果就此因为他而失色，他该怎么办呢？他抱住她，下巴抵着她额头，轻声呢喃：“雪儿，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女人。”十二年，他将他能给的毫不吝啬一股脑全部赋予了她，他若死了，她得活着，证明他的存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狠狠用力：“雪儿，无论以后怎么样，答应我，好好活下去！这世界，还有太多你不知道的美丽，比如默然，在他的眼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色彩斑斓的，这样的他，在别人的眼里本身就是一道奇景。有他的世界，一定会是阳光灿烂的。”他说到这里轻轻吸气，闭上嘴，听见她轻微的抽泣声，这么多年的爱恨痴缠，到最后，原来自己给予她的仍是伤痛，他这时已经悔恨到不行，又怎么能再拖住她，让她陪着自己等待死亡？
　　“默然正在外面等你。”他吻住她的发丝，轻声道，“邹家与我们本是世交，虽然这么多年侨居海外，来往淡了些，但毕竟是书香世家，我想我应该不必再为你担心。还有顾绍晖，看在他被打断一条腿都维护你的份上，我让他陪你一起去，邹默然如果敢欺负你，咱们依然可以拾起行李抬脚就走，好不好？”他说到这里又笑起来，轻声咳，她趴在他的胸前，身体轻轻抖动，他的眼泪碎落在她发梢，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助地像个孩子，他不住拍她的背，吻她白嫩的耳垂，低低地，模模糊糊地说着安慰的话，阳光在这样的悲伤中一点点地惨淡下去，他们相拥良久，直到天昏地暗。
　　她不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醒来，在前往英伦的飞机上，身边的默然漂亮到连机舱外的阳光都为之失色。空中小姐送来当日的报纸，大大的标题上有他的名字，整篇整篇的报道，书写着关于他的生平，她逐字逐句地寻找，在最后一栏的左下方，找到了关于他和她的故事，六个字，简单地概括了他们的爱情：怨苍天变了心。
　　她走之后A市接连下了两场大雪，他喜欢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这样干净，这样清凉，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中深深呼吸，总感觉空气中还有她的味道。这下真是过瘾，她走之后乖巧异常，每天两通电话，老老实实地报告自己目前的状况。她说伦敦的冬天今年寒冷异常，哪个王八蛋向她报告说伦敦气候冬暖夏凉？她一至伦敦便生一场病，前一阵子蜗居在家，昨天才有机会奔赴剑桥游玩。而邹默然同学也打来电话，呼天抢地在电话那头苦苦哀求：“卓尔群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将贵府的小姐领回家？她霸道、娇气、专横还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昨天晚上拜她所赐，我在南区的警察厅免费参观了一次，求求您，将她带回去吧，别再让她出来为害人间！”
　　他在电话这头听得咯咯笑了起来，孟航就报告说，昨天他们家小姐在剑桥参观时，揭了一张“剑桥名人”栏的海报，因而被克以80英镑的罚款。人家警察不过执行公务，这位小姐却是万分不配合，只是攥着手里的海报说：“这是我哥哥，你们私自借用他的照片，我要没收！”鼓着嘴巴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他一听如此简直连脑袋都疼，二十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老干小时候干的事儿？他笑了一阵有些疲倦，侧过身，躺在她的床上闭眼假寐。空调开得太暖，他感觉不好喘气，翻身在她的房里踱步，一小步一小步，慢悠悠地游走，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抚过床头的柜子，一低头，看见有个上锁的抽屉，他直起腰来喊人：“陈嫂，小姐房里的钥匙在哪里？”

　　第五十四章

　　她也和他玩不能说的秘密。她的柜子里，满满都是写给他的心情。从他教会她写日记开始，一天一篇，竟然从来没有间断。
　　他躺在她的床上阅读她的心情，她调皮得要死，表面冷冷清清，却原来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他眯着眼睛看见她写：今天语文课上，语文老师要求我们学会记日记，每天上交，她会一篇一篇地帮我们批阅。真是好笑，她当我们还是三年级的小学生吗？日记写的是我的心情，怎么能随便交给别人欣赏？可这也算是家庭作业，老师还要打分，我为此有些苦恼，但不怕，我有卓哥哥，这个世界上顶顶聪明的人，我想他会帮我解决。
　　根叔把我送到他的公司门口，我推开车门跑下车，耳边就有人喊：“哎呀，小祖宗，你跑什么跑？”他们老爱叫我“小祖宗”，我才十一岁，怎么变成人家的“祖宗”了？我曾经问过卓哥哥，可他只是笑，摸我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雪儿，他们那是喜欢你！”切，他当我是小孩子，别人之所以喜欢我，大抵是因为，我是卓尔群的心肝宝！
　　我推开门进了卓哥哥的办公室，他那时正在开会，他的秘书上来招呼我，给我吃她的棒棒糖。我头一撇，才不要哩！整天打扮得像是漫画书里的花蛇精一样，想勾引我的卓哥哥，窗户都没有！
　　我坐在卓哥哥的办公椅上等他下班。他的办公椅可真是高，我想坐上去，得撅着屁股爬！这姿势如果让那个花蛇精看见，肚子里肯定得把我笑死！我才不给她机会看笑话！
　　我面朝着桌子，踮起脚尖向上跳，可椅子太高，我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花蛇精站在桌子前捂着嘴巴嗤嗤偷笑。我一着急，汗都出来了，正想着要不要就此放弃，忽地背后伸出一只手，我的卓哥哥，一手捧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拦着我的腰，轻轻一用力，我就稳稳当当地坐了进去。
　　卓哥哥很忙，我得等他下班，一起去参加公司年会。他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来问我：“宝贝儿，要不要喝水？”我摇头，脚尖在桌沿上一点，椅子随即在原地打起转来，真是有趣！我自己一个人玩得正高兴，卓哥哥却一抬脚将我拦住，皱着眉骂：“别闹，小心转晕了脑袋！”我借势跳到他身上，抱他脖子，撒娇：“卓哥哥，那花蛇精上班时间居然吃糖！”他听得云里雾里，眨巴眨巴眼睛问我：“谁？谁是花蛇精？”我有些生气，外头坐着那么个花枝招展的妖精，他居然恍然未觉？真是太危险了！我趴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可他听了只是笑，拧我鼻子，直骂我是小肚鸡肠！
　　小肚鸡肠？小肚鸡肠就小肚鸡肠呗！总比他被花蛇精拐跑，我一个人哭鼻子的强！我腻在他的身上闹，要他“换秘书换个秘书啊”，张大嘴巴嚷嚷，可他竟然执迷不悟，真是气死我了！
　　我闷着脑袋想，你不换，好，我让她自己走！我想把替我写日记的“重担”交给花蛇精。卓哥哥就说：“人家一个X大毕业的高材生，要替你一个小学生写日记，真是大材小用！”哟哟哟，还“大材”呢！我郁闷！跟着卓哥哥去参加公司年会的时候，我鼓着嘴，表现得十分不情愿。
　　来参加年会的人真是多。我顶顶讨厌这样的场面，这个时候的卓哥哥忙得像个陀螺，不停地与人推杯换盏，还会遇见很多漂亮的女人，对着她们笑，间或碰见外国人，甚至与她们拥抱、亲吻。
　　我一看见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就讨厌，正在想：你吻他之前，可千万确定刷了牙了啊！一侧身正对上一张无限放大的笑脸，是个长着猫脸的男人，盯着我说：“哟，原来这就是尔群家的小公主！”伸出手来与我握手。他那张猫脸真是有趣，我盯着他，脑子里浮现起猫咪躺在阳光下洗脸的场景，真是好笑。我也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你好，猫叔叔！”他闻言咧嘴一笑，惊喜道：“啊，原来你竟然知道我！”我的老天，原来他真姓“毛”，我笑得差点断气。这时卓哥哥走了过来，皱着眉，俊脸板得粉酷：“雪儿，怎么到处乱跑！”我有吗？明明是他自己被美女迷得找不到我，还恶人先告状？！我想我也是个坏蛋！我学着他刚才吻那外国女人的模样，踮起脚吻了吻面前的大叔，眯着眼笑：“新年快乐，猫叔叔，红包拿来！”我分明听见背后有人重重抽气，然后他一拦腰将我抱起，把我交给跟来的保姆，转身走向人群时扔下一句：“依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狠掏钱包，递给我说：“哪，你的红包！你爱包多少包多少！”哟哟哟，装酷的模样还真是帅呢！我笑倒在保姆怀里。
　　我们卓哥哥顶爱吃醋。每次家里吃饺子，我都要让人给他倒上满满的一碟醋。年会结束，我们得回家过属于我们的春节。佣人这天全部放假，我们得自己动手才有得吃。你别以为卓哥哥是位阔少就“五体不勤，四谷不分”（雪儿小姐的错词）。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我人小帮不上忙，跟在他后面像他的尾巴，卓哥哥嫌我碍事，苦着脸骂我：“雪儿，你别再跟在我后头转悠了，我怕一不小心把你踩扁！”我这么大的姑娘，他说踩扁就能扁了？他越说我越黏糊！他把饺子捞出来，端着盘子走向客厅，我两手交握吊在他的胳膊上，他力气可真大，一手端着盘子，还能把我从厨房拎到客厅！
　　我照例给他拿醋。他见了竟然一怔，问：“干嘛给我拿这个？”哟哟，好心被雷劈，他不是喜欢么？我想起今天那个猫脸的大叔，眯着眼睛盯着他笑，他脸有些红，伸出手来使劲揉我脑袋：“小坏蛋！小坏蛋！”把我抱进他的怀里。
　　我们就着饺子喝1961年的“白马”，给人看见一定笑死，这被称为“绝世佳作”的红酒极为罕见，卓哥哥起先不准我喝，我就假假地骂：“小气，小气鬼！”他闻言鼓着嘴笑，瞪着眼睛看我半晌，忽而将我的脑袋一把揉进胸膛，我听见他连心脏也在笑。
　　这红酒的滋味十分奇怪，含在嘴里，似乎有复杂的花草香味。我抬起脑袋看他，他长得可真是漂亮，我看着他，想咬一口，心里正在琢磨究竟要咬他哪里比较好，他忽而伸手遮住我眼睛，轻声嗔：“雪儿，以后不准这样看我！”我心头一叹：可惜，没咬着！
　　第二日起个大早。我们要去爬山。这是他的习惯，每过一年，要带我去山顶看日出。起得太早我困得睁不开眼，卓哥哥和陈嫂一起帮我穿的衣服，他双手定住我的脑袋，乱哄哄地吵我：“睁眼！睁眼！雪儿姑娘快点睁眼！”他淘气得像我弟弟。
　　我们手牵着手出的家门，天色还很早，走到半山腰我就嚷累不肯走。卓哥哥就叫：“快走！要不然把你扔在这里等狼外婆来捡！”我才不怕，捡就捡，狼外婆来了，先急得跳脚的肯定不是我！
　　他不会舍得我。
　　他背着我向上爬，一面走一面唠叨：“真沉！总是要人背，将来等我老了，看你怎么办！”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心想，等你老了，背不动我，我至多弄根绳子把你拴住，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躺在半山腰等着狼外婆来捡。
　　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

　　第五十五章

　　幸福的时光那样的短，像不经意间划过天际的流星，转瞬间就已陨落在我的生命。这一次，我知道他不再只是赌气，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那样漂亮，温文有礼，一定比我更能让他开心。
　　听说她有干净清白的家世，不像我，父不清母不详，跟他出去，永远都是别人的话题。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哭给他看。他爱我，我知道。可他要娶别人为妻，带她回来的时候满脸笑意，我的伤心，他看得见，可熟视无睹，我明白了，他再爱我，也仍舍得我伤心。
　　我躺在床上生气，不吃不喝，与他赌气，一大堆的医生围着我，给我打点滴，说着这样那样安慰的话，可不见他的踪影，他忙来忙去，忙与她的婚礼，他在准备离我而去。
　　中间曾有人来看过我，他的母亲，我不知怎么称呼她好。只是躺在床上流泪，她破天荒地摸我脑袋，静静地看我半晌，叹了口气起身离去。
　　我开始有点明白他们的无奈。如果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孩子，也许，卓家会因此接受我也说不定。
　　他爱我。
　　我也爱他是不是？
　　他在尝试着寻找，没有我的幸福，那么，我该成全他是不是？
　　我没有再跟在他身后哭闹，我的卓哥哥，他想要找他要的幸福，我怎么能够自私地跑去阻拦？
　　他在我的门外徘徊，我听得见，他有他的挣扎和无奈，他一定非常非常舍不得我。
　　我脑子里一团混乱。一会儿看见他牵着她的手对着我笑，一会儿听见他的母亲正无可奈何地对着我叹气，再一转眼，看见他悲恨交加的面容。
　　我的退出，能解决他的挣扎是不是？
　　我在那一刻头脑发昏，胡乱地慷慨起来：你去结你的婚，而我会永远在这里，等待长大，等你回来爱我！
　　我这不该有的慷慨啊！
　　然后他有了自己的妻。
　　从今而后他和她成为一体，而我在这个家里变得多余。我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坐在一起，垂着脑袋甜蜜地说笑，明白了我的慷慨毫无价值，这等待都已变得多余。
　　我后悔了，我嫉妒了，我后悔嫉妒得几乎快要发疯了。
　　我将自己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我只求，赶快来人救救我吧，将我带走，永远离开这里！
　　他们一定以为我在赌气，我任性得让人发指。与她吵完一架我发了疯，冲出家门，满世界地乱撞！我得离开这里，这离他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我再也没有力气强迫自己待在他身边，看着他与别人恋爱，我的爱，卓哥哥，我的爱也需要回应！
　　他听见我要搬走跳起来，咬牙切齿地骂：
　　“混账东西！搬走？你要搬去哪里？除了卓家，你还能够搬到哪里？”
　　我的卓哥哥啊，既然知道我无处可去，为什么不想个法子救救我的痛，给我一处安身之地？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他的妻子，远渡重洋。
　　那天陈嫂劝我：
　　“小姐，飞机就要起飞了，你不去送送？”我还要送什么？他早已不再是我的，我还要送什么？
　　我坐在窗前为他弹琴，弹罗密欧与茱丽叶，可我心里明白，这男人不是我的罗密欧，而我也不是他的茱丽叶。
　　他会有他的生活，他的茱丽叶，而我也发誓，从今而后再不爱他，要努力去爱别人，去找我的罗密欧。
　　然后俊轩来了。拥我入怀。而我没有拒绝。
　　俊轩说雪儿你乖得不像话，我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累了沉沉睡去，从此决口不再提他。
　　原来这叫哀莫大于心死。
　　我除了心死，别无选择。
　　过去的一切，你别再让我记得！如果这世上真有忘情水的话，我一定饮下，彻彻底底，彻彻底底忘记那个不够爱我的你！
　　我这六年乖得不像话。挣扎哭闹，亦换不回你至死不渝的爱情。你那六年雷打不动的电话，我想说：对我毫无意义。
　　你不是不爱我，我明白，只是不够爱，不爱我可以接受，不够爱却叫我痛苦，我怎么才能不爱你呢？
　　他说他即将回来。我听了并不惊讶，我明白的，我在这里，他一定还会回来。可是要我假装没事，笑容满面地去迎接他，怎么可能的事情呢？我在这个寂寞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走，累了坐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休息，接受别人这样那样嘲弄或是不解的目光，我知道我与这世界太不协调，浑身上下的名牌，却是个失魂落魄的公主。
　　我想说我想念他。这穿心蚀骨的痛，我束手无策。但是他呢，又能拯救我的痛苦吗？我再一次见到了他。在我自己的床上。他躺在那里，蜷着腿，睡熟的样子像个孩子。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我们已有了这样的资格，他要我，而我也能够爱他。
　　我告诉他我要嫁人，这让他气得咬牙切齿，我是故意的，的确，你别跟我讲什么不应该，我脑子里就想这么做，然后我就做了。他吻我，我挣扎，但我想要他。只是我不甘心。
　　他从不耽于肉欲，但对我有些例外。他把一切搞得一团暧昧，我明白他急于将我们的关系拨正，我们已错过了太多太多的岁月，那一夜，我没有再去拒绝他。
　　他进入的时候我真是痛，但我忍住没有叫出。那一刻，他是我的。我看得见，他的眼里有炙热到可以将我融化的爱意，我抱住他脖子，差点没忍住告诉他：
　　我爱他啊！
　　我越来越坏，与别的男人调笑，花他的钱送别的男人昂贵到让人咋舌的金表，我离家出走，尝试过普通人的生活，我想要工作，学凌子涵的样子纹身，我做一切一切让他难过的事情，我承认有点故作姿态，我就是在试探他，就是想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他到底有多爱我，可我心里真是害怕。
　　如果他不要我，我的爱情，我的人生，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我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渐渐明白：只要他爱我，他要我，什么尊严，什么委屈，没什么比他更重要……
　　他看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两手捧着她的日记，心痛几如刀绞。她爱他，看看，她说的那样直白，她爱他呀！
　　他翻下床来去摸自己的电话。他还没有死，还活着，怎么就能平白让她走了？他还欠她一句话，得趁他还活着，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地告诉她：
　　“雪儿，我爱你。我爱你，雪儿。”他颤抖着手拨通她的号码，她精神异常之好，接通之后对着话筒大叫：
　　“喂。”电话那头喧嚣异常，她似乎拼命才挤出了人群，朗声对着电话叫：
　　“Hello，Mr Zhuo，what can I do for you？”他满腔热情冷不丁被她打断，怔怔地问：
　　“你在哪里呢？说的这是哪一国的鸟话？”她语气十分不满，叫嚷着：
　　“什么鸟语？这标准的伦敦音，你听不出来吗？”他顿时哭笑不得，伦敦音？他们家这位小姐才离开国内半个月而已，竟然已经有了伦敦音？
　　摇了摇头正要反驳，她却先在那头扑哧一笑，语气调侃地问：
　　“干嘛呀，卓先生，不会是想我想得受不了了吧？”
　　他闻言心里酸涩异常，真想爽爽快快，答一句“是”，可努力张了张嘴，攥紧拳头狠狠地叹一口气，复又倒在床头默默无声。
　　“卓先生，”电话那头的她来了精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远万里打电话给我，不是要我听你叹气吧？”顿了一下又再补充：
　　“承认吧，想就想呗，害什么羞呀！”这个时候竟敢这样开他的玩笑。他心脏胀痛不已，手搭在脑门上，一喘气，眼泪跌落下来：
　　“想。”他嗓音哽咽，“我想你。雪儿，我好想你！”她闻言嘻嘻一笑，嬉皮笑脸地向他确认：
　　“真的？”
　　“真的。”他这下真地不想否认。
　　她又笑起来，语气得意洋洋：
　　“好吧，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上，回头！”她懒懒地倚在门边，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闻言反射性地眼皮一抬，登时目瞪口呆。
　　她恶作剧成功，心里乐开了花，见他如此鼓着嘴笑，晃悠悠走到他身边。他还躺着不动，犹自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傻了么你！”她伸手拍他，手才触到他脸颊，却被他猛一翻身压在身下，她笑起来，双手勾住他脖子，任他一口狠狠地咬在自己颈间。
　　他太小看她了，以为她还是八岁？可以任人捏扁搓圆？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叫什么？这叫“始乱终弃”！他做梦也别想！

　　第五十六章

　　她似乎走了很多路，白嫩的小手抚在他脸上，有些凉。他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满是心疼。她知道他心里一定对自己充满了愧疚，他的病，她的将来，他们这不为世人接纳的爱情，可她不想劝他，安慰会让一切欲盖弥彰，她更不会对他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有点故作姿态。他此刻需要的不是她的怜悯，不是她的宽容，而只是她的，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
　　他躺在床上将她抱在自己身上，伸出手去抚她的脸颊，她的眉毛，眼睛，嘴唇，她的笑容在眼底绽放开来，眯着眼，问他：
　　“怎么，看我变胖了是吗？”他心里隐隐作痛，他在生病，她怎么还能胖得起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瘦了很多。他哑着嗓子问：
　　“怎么一个人回来，顾绍晖呢？”
　　她手轻轻支在他的胸前，鼓起嘴朝天翻了个白眼：
　　“这一趟航班机票紧张，我把他扔在伦敦看家，一个人回来的！唉，”她趴在他胸前叹气，“以前从不觉得麻烦，今天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有多难走！我在寒风中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一辆公车，差点没被冻僵了！”
　　他表情微即刻一怔，紧张问：
　　“什么？公车？你为什么要坐公车？” 她闻言将嘴一撇，表情十分委屈：
　　“那还能怎么办？我身上没有钱。”他这下震惊非常，跳起来将她打量个遍，以为她遭了抢劫：
　　“没钱？你没钱？你怎么可能没有钱？”
　　她见他这样瞪他一眼，撇嘴道：
　　“切，我也是有骨气的好不好？你都摆明了不想要我，我怎么还好意思用你的钱？我一赌气，差点没赤脚从伦敦走回来！”他这下真是哭笑不得，皱着眉，没好气地瞪她：
　　“好本事！你这么大志气？这么大志气怎么不走回来！”
　　“我这不是怕你想我嘛！”她笑嘻嘻地臭屁，“幸好没走回来。要是真的走，花上个五六七八十年，某人还不得哭死！”她说着向上挪挪身体，下巴抵着他的，头一垂，毫不客气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说，想我没？到底想我没？”眯着眼睛恶狠狠地威胁他。
　　他心里柔肠百结，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瞧：
　　“想。”他诚实得像个小学生。
　　“嗯。”她用力点头，显然很满意他的答案，“有多想？”她又问。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想。”他重重地用了好几个“非常”。她见他如此又笑起来，不依不饶地追问：
　　“哪里想？这里？”她纤细的手指印在他的唇上。
　　“这里？”她手向下点指他的心脏，眯着眼，狐狸一样地盯着他，他有些情不自禁，张开嘴巴没等开骂，她冰凉的指尖却已若有似无的划过他的小腹，他冷不丁地狠狠倒抽口气，闭上嘴巴听见她浅浅地笑：
　　“难道，是这里吗？”
　　这要人命的妖精呀！
　　睁开眼她已醒了，抱着腿坐在自己身边，歪着脑袋研究摊在脚边的海报。他伸出双手抱住她腰，头埋在背后，闷闷地笑：
　　“怎么样？我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帅？”
　　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没有？她闻言立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少来！我是看他贴在那里影响伦敦市容，所以才好心上去揭了下来！你以为自己有多帅？”
　　“你这好心值80英镑呢小姐！”他叫起来，一翻身，仰面朝天地躺在海报上，撒娇：
　　“你再好好看看，到底帅不帅！不是跟你吹，我读书的那会儿，追我的外国女郎可以从剑桥排到牛津了！”
　　哦，我的天，她朝天翻了一记大大的白眼，男人果然不能宠！
　　“卓尔群，”她眯着眼假假地盯着他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竟然可以厚成这样！”
　　她难得有一天起得这样早。吃完早饭，一个人背着双手老气横秋地在花园旁边转着圈儿。他早上得去上班，佣人帮他披上大衣后又想帮他系上围巾，他却只是伸出手来接了过去，拿在手里向她走来。
　　她眯着眼睛微笑着看他，他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拍拍双手，无声地向她表示：
　　宝宝，过来。
　　她瘪瘪嘴巴摇了摇头，指指不远处空荡荡的花园，表示自己现在很忙，她不喜欢这满园萧索的景象，而要在院子里种上点什么。
　　他最喜欢的是木槿，白色单心系的那种，这圣洁高贵的生命，有这世上最动人的花语：坚韧永恒的美丽。
　　她知道他也喜欢五月雪，春末夏初，油桐花开，五月花落，纷飞似雪。那样的景象美是美，只是太脆弱。比不得木槿花的耐寒。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他笑着走到她身边，一伸手拢她入怀，咬一口：
　　“一大早的，忙活些什么？”她在寒风里站得久了，浑身冰凉，打开他大衣钻进去，暖和得连声感叹：
　　“啊，好暖，真暖和！不如我变成一只小狗，躲进你的胸口可好？”她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可他喜欢。心里舍不得，巴不得把她贴在胸口带去上班才好！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日记，她小孩子时他们对一切都无所顾忌。他很忙，她下了课，保姆先陪着司机去接，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另置一套粉色的桌椅，矮矮的，供她等他下班时使用。可她大小姐偏不喜欢，她喜欢他的那套家具。
　　小小的女孩子，坐在他大大的高脚椅上，吊着脚，晃呀晃，晃呀晃，高兴时就在原地打两个转儿，多么的有趣！
　　于是他就挪到她的位置上。粉色的，又矮，他为了哄她开心，还特地命人在桌上贴了贴画，她那时喜欢H.O.T的张佑赫，那染着黄毛的瘦瘦小小的家伙，哪一点值得人喜欢？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不准别人说他一句坏话，还亲亲腻腻，一口一个“我们家猴子”。但后来岁月证实了她的眼光，H.O.T聚聚散散，其它几个成员都已没落，只有张佑赫凭借自己出众的舞技长盛不衰。
　　他旗下员工超过百万。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时谁不想逗上一句？他不准她拿别人的玩具，不准她吃别人给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雪儿，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呀呀呀呀，这小心眼的卓大总裁！
　　她拿起他手里的围巾给他围上，拍拍他肩，示意“好了，你上班去吧”，可他真舍不得，满脸被迫无奈，走一步回一次头。
　　她于是笑起来，追上去拉起他的手，晃了晃，嘲笑道：
　　“走吧！本公主就好心送你一程。”
　　他们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漫步。积雪初融的世界干净到几乎透明。他们肩并着肩走在路上，懒懒的，任皑皑白雪在脚下发出一阵阵吱吱的吃重声。
　　一条胖胖的小癞皮狗自花坛后转了出来，满脸的褶皱，站在那里，一脸天真地盯着她看。她顽皮心起，“喛……”一声，两眼上翻，伸出长长的舌头大大地冲它做了个鬼脸。那小狗惊得单脚跳起，“咕咚”一声摔坐在地上好一会儿爬不起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左手成拳，一边笑一边轻轻咳嗽。她本来不过淘气，哪知道这条狗竟然这样开不起玩笑，红着脸，跟在他身后讪讪地鼓着嘴笑。
　　谁说她是个冰山美人来着？她只是比较会装，耍酷你懂不懂？如今这社会流行！
　　她送到公司前的交叉路口便不再往前。他心里依依不舍，牵着她手想把她拉进去，她不动。他其实真地很想坚持，但却勉强自己忍住。
　　他们此刻把关系公开，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他停下脚步吻她一口，咬她的唇，上下牙齿用了些力。她趴在他的胸口微微轻喘，漂亮的脸蛋白皙粉嫩，他情不自禁又吻一口。
　　她叹了口气，瞪他：
　　“走不走？你到底还走不走？”再不走小心我扣你工资！
　　“好好好，”他退后一步，嬉笑，“我走我走！我现在就走，上班赚钱，赚了钱给老婆买糖吃！”他边说边向后转身，提步：
　　“唉，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不好找，可偏偏物价还飞涨！我老婆要吃饭，要买许多漂亮裙子、皮包和昂贵的化妆品！男人啊，做男人真是苦啊！”摇头晃脑唏嘘不已。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又伸出手，表情戏谑地向她拍拍：
　　小妞，过来给哥哥抱抱。
　　她站在原地憋笑，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手，拍得比他还要用力，意思是：
　　想抱，想抱你自己过来！
　　他抿着嘴偷乐，一低头，听见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
　　“卓尔群，你到底还要不要进去上班！”

　　第五十七章

　　他当然还得上班，这是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仰仗着他，他纵算是死，也仍对他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这责任现在也有她的。他父亲说：
　　你们得尽快生个孩子。
　　这句话让她羞红了脸，可他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意思相当清楚：他不要她的孩子。
　　他的雪儿，如今已经为他所累，他怎么能，还自私地要她把所有的青春都赔上？
　　他们一前一后进的公司，他在前，离她三四米的距离，走两步，回一次头，再走两步，再回一次头，本来是想避人耳目，现在却是欲盖弥彰。
　　她垂着脑袋跟在他后面，鼓着嘴巴正在偷笑，眼前一黑，撞在一个结实坚硬的怀里。
　　程俊轩永远都是这样冷清。他的父母去世得早，跟着一个性格怪异的爷爷，自然开朗不到哪里去。
　　她其实也是心疼他的。她是二十岁的年龄，六十岁的心，他又何尝不是呢？他的父母死得太过凄惨，二十年前的那段公案轰动一时，程家夫妻两个，一个含恨而终，一个自杀殉情，在她眼中，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悲惨的事情。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谦谦君子，温良如玉。
　　不要太深情，不要太聪明，不要太完美，不要太执着，这是他爷爷从小对他的教育。
　　可是他真心疼她。雪儿，如果你还需要，到我这里来。
　　她趴在他的办公桌上摆弄着孩提时的拼图，《星梦奇缘》里小民哥的形象，她试半天找不到安在旭的嘴，垂着脑袋乱哄哄地嘀咕:
　　“咦，嘴呢？嘴呢？刚才明明在这里的啊！”身后忽然有人笑起来，她一抬头，他唇已压了下来：
　　“宝贝，嘴在这儿！”
　　这小不要脸的家伙！
　　他把她抱在腿上办公。她身材娇小，缩在他怀里无聊地把玩着自己的长发。他眼盯着手边的文件，间或拿起笔来划上两下，她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小小地晃动着，这样的怀抱如此温暖，她闭上眼，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他垄断着这个国家的通讯行业，除此之外，还生产许多奢靡高端的电子产品，他希望她能跟着学到点什么，可她从来兴致缺缺，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外国字她连脑袋都疼。
　　她坐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他的孩子，而他此刻操心得像她的父亲。他伸出手去扳正她的脑袋：
　　“雪儿，别只顾着玩，你也试着看看这些文件。”她闻言乖乖地转回身体，手捏文件默默看了半天，忽而哭丧着脸向他求饶：
　　“卓哥哥，我看不懂。”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他听罢心里酸涩异常，双手捧着她脑袋，柔声哄：
　　“乖，你再看看，如果真地不明白，我让人来教你，嗯？”
　　这还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人又自作主张，未经她同意私自安排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来，她瞪着眼睛气汹汹地冲他发火：
　　“看什么看？我看不懂！你要真地操心，就赶快好起来！我这样出身的人，你以为能坐得了你的位置？” 背过身去生起气来。
　　她先他一步到的家里。他晚上还有应酬，想带她的，可她大小姐偏不愿意。他心里明白她的意思：
　　卓尔群先生，别以为自己生了病，我就会好心让着你，该生的气要生，该训的地方要训，该撒的娇也当然要撒。
　　他捧着一大捧玫瑰回的房间。这多么俗气的一件事情，大名鼎鼎的卓尔群，竟然也要靠买花来哄女人开心？他进门的时候老觉得有人看他，家里的佣人，上上下下，看他的表情像他是个怪物。
　　看什么看啊？看到我买花很奇怪吗？我们的雪儿小姐正在生气，不哄哄，不哄哄我哪里来的好日子过？
　　她看他进门笑了起来：
　　“卓尔群先生，你买这些要做什么？”
　　他表情哀怨凄婉，瘪着嘴，悲悲戚戚地向她诉苦：
　　“哄老婆开心。”他说，“我做错了事情，现在回来向她赔罪。”
　　“哼哼，”她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一束花就想赔罪，我看起来那么好欺负？”
　　裴静雪小姐自然不好欺负，从她八岁开始，只有她欺负人的份，什么时候还让别人欺负了去？
　　她对他怀中这一束火红艳丽的玫瑰相当不满意，神情倨傲地扫了一眼说：
　　“少了！没有九百九十九朵！”
　　Oh，&￥#@*&*……这都是谁散布的谣言，硬要九百九十九朵才显诚意？
　　买嘛自然是买得起，可是一时之间叫他上哪里去找九百九十九朵呢？
　　他有些挫败地哭丧着脸：
　　“裴小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先将就一下行不行？我下次，一定记得您的吩咐，九百九十九朵，少一朵我自动去跪楼梯口去，您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我的老天，还有这么有创意的事情？好的，没有问题！你自己说的，她立刻小鸡啄米样地连连点头。
　　这一场Party别开生面。卓氏集团家大业大，各种各样的花头层出不穷，集团为了奖励各地的杰出份子，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类似的联谊会。
　　俊男美女，精英荟萃，再加上又由大老板亲自主持，这样的精彩可想而知。
　　这一次的聚会开在海中央，南太平洋的一个私人岛屿上。他们乘的专机，一降落她就欢叫起来，“啊啊啊”挥动双手兴高采烈地直往水中的建筑奔去。
　　满世界的星星，水光粼粼，无边无际地闪在她的头顶，她的脚下，她的四面八方，他见她如此先笑起来：
　　“雪儿，慢点，跑什么跑，那房子还能消失了不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那美人样婉约细致的白色别墅就是建在水中央。四面海水，碧波荡漾，水晶搭建的桥面下灯光璀璨，星光投射下来，一切美得不像真的。
　　他在小桥那头捉住的她，双手捧住她脸，气喘吁吁地重重啃咬：
　　“宝贝儿，喜不喜欢？喜不喜欢，嗯？”她怎么还可能不喜欢？身不由己，开心得连连点头。
　　他于是又笑起来，一把将她的脑袋拢在胸口，闷闷地说：
　　“我也喜欢。”
　　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爱他，喜欢被她宠爱，喜欢她的一切一切。他此刻连心脏都在笑。
　　这样的快乐让人害怕。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说话的声音隐隐颤抖：
　　“卓哥哥，我好害怕！”再也假装不了了，她多么地害怕失去他！那些曾经被蹉跎掉的岁月，她要怎么做才能补偿他呢？
　　她踮起脚尖用力吻他，他受了她的影响，唇瓣牙齿一起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一样发疯地回应她，她眼角泪光闪耀，两手拼命抓住他衣角，低声抽泣：
　　“卓哥哥，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如此喜欢这波光粼粼的世界。站在温暖如春的房间内，一推开窗便是满眼湛蓝。可他依旧很忙，他的功臣爱将，一个个从天南海北千里迢迢地飞回，他不得不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迎接。她是被他连推带抱弄去的会场。她真地不愿意，心里有深深的自卑感，但他极力坚持，抱她的时候在她耳边低低问她：
　　“雪儿，要跟我在一起吗？”
　　在一起的话，生老病死，蜚短流长，潦倒困苦，你准备好迎接了吗？
　　这又是考验她的意思吗？她笑起来，老虎不发威，你当本小姐是Hello Kitty啊？
　　她很硬气地挺了挺胸膛。

　　大结局

　　这样的场景不少见的。小时候，每次他带她出现在人前，他们手牵着手走向聚光灯，她心里总要畅想：礼堂、婚纱、红地毯，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的！别人的嘲笑不屑算什么呢？他要她，他爱她不就行了？
　　看来，她一边跟着他的步伐往里走一边暗暗地想，她得想个法子逼他投降了！
　　她自然仍是别人的话题。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会场，气定神闲，对场中或是好奇或是鄙夷的目光一概不予理会，似乎全没有介绍她的意思。
　　她想起刚才他的那句问话：
　　雪儿，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这明摆着她是上当了。她以为他是承认了自己作为恋人的立场，谁知这人又一厢情愿，帮她打点起身后事来！
　　她难道非得时时刻刻成为他的负担不可？
　　忍无可忍，她简直愤怒得快要落下泪来！
　　总裁发言的时间，他一口英文地地道道，摆明了是在向她炫耀：看看，这才是标准的伦敦音！
　　他的讲话言简意赅，轮到结尾时话锋一转，要请身边的这位裴小姐说两句话。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了！你操心我？好吧，那我干脆就让你操心个够！
　　她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了眼他，他以为她是紧张，相当绅士地笑了一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没关系，你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随便说吗？她表情迟疑，看他点头，吸一口气：
　　“咳咳，”她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抬头时，美眸含泪，表情凄楚无限，“其实，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问问卓老板，如果有人现在向您求婚的话，你会不会考虑答应呢？”他冷不丁狠狠地倒抽口凉气。
　　谁说的女人不能宠？怎么样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才安分了几天，竟然敢放肆大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他求起婚来？
　　他这样的身体，要拉她用青春一起来陪葬吗？他站在房内的落地窗前向外望去，她一个人委委屈屈，坐在沙滩上孩子样地抹着眼泪。
　　雪儿，我的心肝宝，你还这么年轻，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
　　他半点也不计较她的身世。看他，不是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把她带到阳光下了？
　　他爱她呀！多年来不变的梦想，要把她带在阳光底下，毫无顾忌，任性自在地好好爱上一场。只是现在，像他开始时最为担心的那样，她风华正茂，他枝叶凋零，她四肢康健，他病在床上，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他为了什么把她送出国去，又为了什么放纵她从国外回来，他的母亲那样嘲笑他的固执痴傻，费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如今真到用时，反而要放她走了吗？
　　卓家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也很想，真地想，非常想，要和她一起生的孩子，只是雪儿，豪门似海，有了孩子，无论以后他怎么样，你生将是卓家的人，死亦是卓家的鬼，来去再难自如，你明白那将有多么艰难？
　　可她听罢生起气来：
　　“你又找借口！又找借口！你嫌弃我，嫌弃我我去找别人去！”扭头向着门外冲去。
　　“唉，”他叹一口气走到她身边，“雪儿，晚上海边很凉的，我们先回屋去好不好？”边说边伸出手去想把她从沙滩上抱起，她手一甩，气咻咻地瞪他一眼。
　　“不要你管！你不要我，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大小姐脾气发作起来。他于是又叹口气，伸出手去拢她入怀：
　　“雪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样任性，以后怎么得了？”
　　以后？又谈以后？她的以后就那么让他操心？她闻言立即跳叫起来：“什么以后？哪有什么以后？你都不要我，我还有什么以后？我不如现在去死！”撒泼竟要往海里奔去。他冷不丁给她吓了一跳，扑抢上去拖拽回她，怒吼：
　　“你发什么疯！小小的年纪，一哭二闹三上吊，谁教的你这样本事？！”
　　这还能是谁教的？明白了被宠爱，放肆任性皆是自然，她根本就是被他宠出来的、标标准准、彻头彻尾的一枚坏蛋！
　　她双手攥住他衣襟，张大嘴巴哭叫起来：
　　“啊啊啊啊，卓尔群，你凶我！你凶我！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啦！”我的老天爷呀！他心里重重地一声叹息，一低头，恶狠狠地咬住她唇：
　　“你不要后悔！裴静雪，你要是敢后悔，看我不一口咬死你！”
　　她一整个晚上得意洋洋，眯着眼看他，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狼。他的就范让她乐开了花，心里开心，一整个晚上都在床上皮球样地滚来滚去。后来也是乐极生悲，她一翻身，“咕咚”一声从床上翻了下去。
　　尔群这时正在洗澡，隐约听见外间的动静，赶紧披了浴袍出来查看，她这时正捂着屁股，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
　　心里着实好笑，他一面回头往浴室走一面还问：
　　“裴静雪小姐，深更半夜，您练的这是什么功？”她脸皮厚到离谱，双手抱拳，一本正经对他晃了两晃：
　　“不敢不敢，此乃区区蛤蟆功是也！”
　　他闻言“扑哧”笑了出来，这了不起的千金大小姐，耍起宝来简直比任何人都要可爱。
　　他睡到半夜被她吵醒，她不知怎么回事，好好的突然肚痛，起先只是一小点一小点零星的疼痛，到最后整个人都缩成一团，两手攥住他衣襟，一张小脸白到吓人。
　　他脚步踉跄地跟上了飞机。岛上没有医院，跟来的医生又仅限胸腺科，他抱住她的时候不住发抖，头埋在她发丝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她真是痛到昏天黑地，双手抱住他腰，喃喃叫着他的名字。
　　这个孩子来得相当突然。它的母亲大人又调皮又娇气，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到来。它那总裁爸爸吓得要死，突然之间，以为自己的宝贝老婆是害了什么绝症，谁知道不过动了胎气而已。
　　她一夜之间求仁得仁，老公有了还拐带个孩子，躺在床上踌躇满志地对着他说：
　　“欺负我？看你再敢欺负我试试！”她现在手里已有了人质！
　　他们的婚事定在来年初夏，那时的话油桐花开，他们的宝贝已经能够感知这个世界，他会告诉他的孩子，爸爸妈妈因为相爱，所以才有了他。将来就算不能陪在它身边，也希望他能够明白，它是因为爱而存在。
　　然而他终究没有等到那样一天。他走的那天风和日丽，他的妻子曾陪他弹琴，缠绵哀婉的《相约到来生》的步调，他们谁也没有隐瞒自己对生命和爱情的渴望，他说“没有我，你也一定要活得好”，她点头答应。
　　他走后的第二天，有人送来他的求婚礼物，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由专机运送，写尽半生浮华爱恋，相关不相关的人都来看她，程俊轩与邹默然亦然。
　　她身体孱弱，又不幸动过胎气，同年九月死于难产。
　　她说她这一生，因为他而存在，现在这样，大抵是他在天堂太寂寞，需要她的陪伴。
　　他们中间最伤心的便是俊轩，他十六岁与她相识，他们相伴六年，他不知她是否记得自己曾经说过：
　　“等我忘了他，整理了心情再来爱你。”
　　他以为他终会等到那样一天，谁知她早已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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