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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三部曲·三世缘  作者：霜玄九天
文案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元好问《雁邱词》
不懂情，却有心，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再回首，云烟散尽，唯余一缕相思。
空悲切，误了少年时光，青丝白发，携手相依，共作长生曲。
内容标签：武侠 灵异神怪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霜，陆九天 ┃ 配角：黄药师，洪七，王保保 ┃ 其它：


第一卷：逃之射雕
　　一 凝梦成真

　　花落如雨，飞扬盘旋，柔风中淡染清香，迷了眼，醉了心。
　　他一袭青袍，站在团簇的桃粉间，漆黑的双瞳染晕上点点桃花般的和暖，浅浅一笑，似比这满树桃花还要艳丽。
　　“阿衡……”声音如水晶的碰撞，清澈似水波荡漾，萦绕于心中，久久不曾消散。
　　花瓣迷离了清蓝的天地，整个世界是一望无际的素粉，看什么都那么的不真切，唯有花雨间那个淡逸的人占满了眼中全部的影。
　　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大学生活就如很多人说的那么颓废，只要自己不想学习，那么每天的生活就都会在梦中度过。上课做梦，下课也做梦，醒着做梦，睡着了更是做梦。
　　因为天天都忙着做梦实在太过对不起那高昂的学费，我家开明的老娘一咬牙花费了巨额人民币给我配备了一台电脑。
　　说来惭愧，在这个信息化迅猛发展的现代社会，我居然会在上了大学才明白电脑与586的区别，才知道这个键盘与屏幕的搭配并不只有画乌龟此一项作用。做多了古香古色的梦，一下又被现代化的娱乐所吸引，虚拟世界里的所有，好象比穿越的游戏还要能够增长知识。
　　自从在笑傲里见识到了情之一字的可怕，我就再也没想过要去继续自己的轮回，既然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惹一身的情债，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那么，还不如安稳的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只要没钱并且不想有钱，就一定可以做好隐士这一份相当安逸的职业。
　　现代社会里的情与爱，比古代那些刻入骨髓生生死死的纠缠，可要简单许多。本来，以我的容貌条件，追我的人几十卡车都装不下，但在本人施展了无敌鄙视眼神必杀，且在吃饭时间的食堂门口当众焚烧销毁堆积如山的情书之后，冰山美人之绰号享誉校园内外，从此再无跟屁虫骚扰。
　　无人纠缠的日子真是逍遥，好久没有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学会了逃课的我在埋头于电脑游戏的同时，更开始疯狂重温高中时期被地狱生活剥夺的经典影片。
　　昨天刚看完了《九阴真经》，对里面的黄药师遐想联翩，总觉得阿衡死得太冤枉，而欧阳锋很不是东西。
　　我呢，于感情方面天生比较白痴，看电视从来不懂得仰慕崇拜之类词语的用途，但与我同寝的三八们却于此方面是高手。那看完电视几乎开了一夜的卧谈会，其内容皆是黄老邪的完美老公形象，于是导致了我连做梦都是桃花岛加黄老邪。
　　梦与现实的差距，我一向很清楚，但今天这个梦却有点奇怪。是风中的花香太过清晰，还是漂浮的花瓣太过真实？
　　我抬手扫开落于脸上的花瓣，清楚的感觉到指尖掠过自己脸庞时的触感。
　　不是梦！？
　　我猛然坐起，环顾四方，青天白云，桃花飘零，无比熟悉的场景，无比美丽的景色，却让我如坠冰窖，惶惑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故障了？穿越的钥匙一直收在我手里，根本就没有启动，又怎会莫名其妙的跑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出什么大事了？难道地球在那一夜里不知不觉的毁灭了？
　　我胡思乱想着，紧张的抽出了那把时空之杖，上下左右好好检查了一通，没发现任何的损坏，却着实找到了曾经使用过的迹象。未经我的主意识驱动，此杖能自行打发我的某部分魂魄下放至某个陌生的时空吗？
　　我相当的纳闷，在这桃林当中无意识的乱转，满脑糨糊理不出所以然，顾不得赏景也顾不得注意别的动静，直到转悠了半天发现眼前画面似乎压根没换过，我这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满是桃花香味的风中有着海的腥气，远望四周，没有一处突兀出来的山峰。艳阳高照，青天如洗，我仰观苍天，为自己在做梦时无意发动的穿越沮丧不已。
　　不想跟任何古人牵扯上关系，不想再制造一个又一个悲剧，可老天似乎有意在跟我较劲，不就是想多了桃花岛吗？犯得着真把我送到桃花岛来？趁没人发现，我现在再穿回去成吗？
　　话说不及，身后脚步轻响，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听到一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轻柔而又疑惑，感慨而又惊讶的唤道：“阿衡……”
　　阿衡！？黄老邪的老婆？到现在还没死呢？
　　我左右看看，没发现有除我之外的女性存在于附近。深吸一口气，我扭转过头，本做好了思想准备去迎接一个我完全没见过的黄老邪，这一看之下，竟让我呆立当场做声不得。
　　这个人，一袭青衫，长袍拂动，未加过分束缚的黑发随风飘扬在空中，衬着周身大团丛簇的桃花，居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看他面目清朗，文秀淡雅，似乎并没有在哪里见过，却为什么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我皱着眉偏着头看着对面的帅哥，有些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黄老邪。电视里的黄老邪不都是胡子多长的圣诞公公吗？怎么这人却让我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说他二十来岁，人家的气韵摆在那，怎么都不像那群毛躁的皮猴子。说他三十多岁，他这个长相又确实太清秀，太年轻了些，我有种跑错了电影制作现场的感觉……
　　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我，清炯的眼里有一层微漾的波光，疑惑之意欲重，秀致的眉心微微蹙起，而后闭了闭眼，睁开时，再也看不到一丝的情绪。
　　“你是何人？”他言语不善的开问，话语里的敌意相当明显。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我不是阿衡。”
　　他目中闪过一层怒意，一丝愧责，转过身去，说道：“你根本没那个资格。”
　　他话未说完，人已经不见。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对他的怒意完全不理解。明明是他自己认错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弄的跟我故意装成阿衡的样子图谋不轨一样。那个阿衡长什么样？跟我很像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跟我有长的一样的人，这到是个希奇事。
　　本准备立即回家的念头被暂时压下，就算要走，也要先见识见识那个传说中的阿衡到底是个何许模样后再走。

　　二 九阴真经

　　桃花阵的玄奥我早有耳闻，个人认为，这个阵本身并不是很难破解，关键就在于构成此阵的材料是这大片大片的桃花。因景色太过绚丽，所以才迷惑了人心，被这满目的缤纷绕进一个又一个陷阱里。
　　我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桃花直接天边那轮艳阳，以此为参照开始掐算破阵之法。风向不住变换，花香惑人心神，花树太过茂密，将投于地上的影全部遮掩，难以辨别通路的具体所在。
　　走了一会，绕了一会，我停止了探察，开始专心分析此阵成阵原理。按照五行生克之道，其通路应该是根据时间而变化，阵非死路，内含机关，风向、温度、湿度、阳光、雨露等等皆可触发机关改变阵形。
　　奇门遁甲五行数术，我很早以前就已了然，不过仅限于理论的参考。桃花阵之所以这样驰名天下，就是因为此阵将生物的自然生长调节规律与幻境迷宫几乎完美的统一在了一起，让人身处一个不停变幻的华丽梦幻中，同时产生至美与至险两种极端的迷惘，由此加深了其中的神秘感，于是永垂不朽。
　　古人都是崇尚自然，追求神秘的，陷于如此大手笔的迷宫当中，自然都会畏惧退缩，然而若用科学的方法来破解此阵，只要小小一把火就足够将此夷为平地。我跃上枝头，居高临下遥望花海尽头，团团簇簇的粉红将一切全部遮掩，只有远远一抹墨绿的细线覆于其上。
　　我不禁佩服起建造此阵的高手，要知道，构思容易，动手却极难，一点一线全要考虑周到，这得要花费多少的人力物力财力与时间？
　　复回林间，我根据刚才粗略的一瞥所估计出的大概阵型继续开始寻找出路，密布的桃树不曾减少，地上却显出了些许道路的痕迹。只要有人经常走动，那就说明离破阵已经不远。
　　林中缓步前行，眼角扫到光影间的交错，停顿下来微微疑惑，树林的那一边，有人在跟踪我？我不动，他也不动，我一向前走动，他也跟着往前走动，不像跟踪，到像是在一味的模仿，莫非这里还关着只猴子？
　　我撇开破阵的路线，直接往那道黑影的方向走去，躲藏在林后的人却拔腿飞蹿而逃。他蹦来跳去不都是被关于此阵当中，我不过换了个方向绕了两道弯就成功将他拦截住。
　　面对面的几乎撞于一起，他稳稳的刹住急冲的身形，指着我惊讶的大叫道：“你为什么会从这里冒出来？！你应该跟在我后面追，或者吓得哇哇大叫才对！快些快些，我们重新来玩。”
　　这人不是个猴子，而是个白痴……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头发胡子蓬乱如狮子把整张脸全部遮住的白痴，上下一通打量，然后转身即走。那人跟在我后面，说道：“喂喂喂，你别走啊，你要觉得不好玩我们再换种玩法，你藏起来，我来找你好不好。喂！你是不是也是聋子哑巴！喂！！！”
　　他在我耳边大吼大叫，聒噪的我耳朵都快聋了，不耐烦的推远了他，说道：“那么大声叫什么啊，你才是聋子哑巴呢！”
　　他咦了一声，抓抓脑袋，奇怪道：“你不是聋子哑巴？怎么可能？桃花岛上除了黄老邪和他闺女，都是聋子哑巴。你是他什么人？不会是他新娶的媳妇吧！”
　　我反问他道：“大叔，以你这么说的话，你也应该是聋子哑巴，可为什么你还能说会唱，别不是黄老邪的孙子吧。”
　　“放屁！”他大叫一声，使劲揉揉自己一团乱的头发，气得连蹦带跳的说道：“我哪点像他黄老邪的孙子了？我比他还大上几岁，他怎么可能有我这么大的孙子？”
　　这人挺好玩的，我来了兴趣，继续的逗他说道：“不是他孙子，那定就是他见不得人的兄弟了，所以他才吃香的喝辣的，把你关在这当野人，对不？”
　　他连连摇头，说道：“他姓黄，我姓周，我们怎么可能是兄弟？”
　　我追问道：“你既不是他儿孙，又不是他兄弟，他却为何不挖你的耳朵割你的舌头？天天养着你这个闲人，就知道糟蹋人家家的花园，何必呢？”
　　他奇怪道：“他为何要挖我耳朵割我舌头？我又不是他家的下人。”
　　我点头道：“对呀，我又不是他家的下人，为什么要又聋又哑？”
　　他顿了顿，抓抓头，点头道：“不错。那你跑到这桃花岛来做什么？”
　　我神秘的一笑，问道：“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又不是这岛上的人。”
　　他继续点头，说道：“有道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问道：“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的问题，我输了，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
　　我好笑道：“你当真那么想知道？”
　　他连忙摇头，说道：“谁想知道你的事？我只是想找人陪我玩玩罢了，你玩不玩？不玩就算了！”
　　我点头道：“好，你说，怎么个玩法。”
　　他到处看了看，笑道：“咱们来捉迷藏吧！”
　　捉……迷……藏……真是个没建设性的提议！
　　在桃花阵里玩捉迷藏，也只有这个老顽童才能想得出来。在这阵里困了十五年，他就以为自己能把这当自家的院墙了？鉴于时间的宝贵性，我谦让的让他去躲我来找，而第一回合，不过两分钟就已结束。
　　我在一堆石头后面找到他，所问的第一个问题十分直接：“阿衡长的什么样？”
　　他望天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又开始仔细的盯着我，说道：“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长头发，白衣服。”
　　“完了？”我有些郁闷，怀疑道：“你该不会是照着我的模样说的吧。”
　　他嘿嘿笑道：“女人么，不都这个样子吗？”
　　“你认真点好不好？之前说好了不准耍赖的。”我认真的提醒他，却换来他冤枉的大实话：“我才见了她一面，怎记得她长什么样。好象真的跟你差不多模样。”
　　细想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从他嘴里无法得知我想弄清楚的事，那只有从黄老邪那旁敲侧击了。于是，第二回合在一个山洞里结束后，我更加直接的问道：“《九阴真经》在什么地方？”
　　他嘴巴一闭，拼命的摇头。我一捋袖子，不怀好意的笑道：“这游戏的规矩可是你同意的，耍赖的话，可是要无条件听我的话做一件事的啊。”
　　他使劲抓抓脑袋，以慷慨赴死的无谓姿态说道：“除了真经不能给你，其他什么事都行，你说吧。”
　　“那好，你把真经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给我念一遍听。”想蒙混过关？没门！谁叫你丫不记好阿衡的相貌，还要我费心思去巴结黄老邪套话。为难吧，活该！
　　他急得原地乱转，说道：“我答应过师兄，不能泄露经书的秘密……”
　　“那你现在自杀吧，然后我自己去洞里找。”我邪恶的冷笑，看着目瞪口呆的他，说道：“不管怎么着你都躲不过去，劝你还是大度点照念一遍吧。俗话说愿赌即得服输，你好歹也算是一代前辈了，怎么也要能有点威信吧。”
　　他一咬牙，说道：“行了行了，念就念！”

　　三 碧海潮生

　　天色渐暗，我靠在洞口看着满目飘零的桃花，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洞里的周伯通正赖声赖气的诵读《九阴真经》，其速度之快，简直就是一口气一页。一本书从头至尾，他只喘了十来口气，我真是佩服他的肺活量。
　　在他终于应付完差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之时，我掏出一根棒棒糖扔到他面前，说道：“不错不错，总不至于污了你们全真教泰山北斗的名号。这颗糖算奖赏你的。”
　　他拣起糖，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问道：“这东西奇奇怪怪的，怎会是糖？”
　　我笑道：“把上面那层纸剥开舔舔不就知道了。”
　　他一偏头，不屑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万一是毒药怎么办？”
　　“这怎么会是毒药？”我走过去把糖剥开了放到他鼻子跟前，问道：“没闻到有橘子味啊，这么香，怎会是毒药？”
　　二十一世纪的糖果味道普遍比较诱人，一旦作为诱骗无知小儿的武器，从来都是百发百中。周伯通虽还有点头脑，但这个性子却与那些顽皮的小孩没什么区别，一闻到糖味，立即抽抽着鼻子直吸口水。
　　我哄小孩一样把棒棒糖在他鼻下捻过来，捻过去，柔声道：“这东西可是找遍天下都拿不出第二个的，可比你那本破书宝贝许多。你闻闻，这辈子，可曾品尝过这等美味？”
　　他大吞了一口口水，眼珠钉上仍在眼前移动的糖果，说道：“要真是那等好东西，你又为什么要给我？”
　　我笑道：“早说了，当是奖励你的。”
　　他一把抢过糖，舔了一口，面上现出惊喜之情，却又看了我一眼，将糖藏入怀中，问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我点点头，笑道：“我说的我说的，你放心吃吧，不用藏！”
　　他大喜之下，将整个糖塞进口中，舔得啧啧有声。见他已完全陶醉于糖果美味之中，我试探的问道：“你可知，黄药师住在这岛上的什么地方？”
　　他裹着糖含糊不清的说道：“过了桃花阵有片竹林，过了竹林有片荷塘，他就住在荷塘边。怎么，你要去找他？”
　　“来这桃花岛不拜见一下岛主，难道是为了纯粹的赏风景吗？”我缓步移至洞口，遥望东南方的天空，琢磨该要以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去跟黄药师打听阿衡的故事。
　　周伯通香甜的甜着棒棒糖，说道：“你不请自入，不用去找黄老邪，他马上就会来收拾你，把你也变得又聋又哑，专门给他洗衣服！”
　　“是吗？”我低下头，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太合理。我悄悄的来，再悄悄的走，神不知鬼不觉，黄药师又怎么可能收拾我？再说了，我一来就撞上了那个东邪，他也没说要把我怎么着啊。难道是黄老邪转性了？
　　胡思乱想之间，从遥远的花海尽头传来浪潮低涌的声音，箫声隐隐歇歇，轻柔婉转，初闻之时如碧波荡漾，桃花戏水，柔至极境，若燕语莺啼，风拂杨柳。只不过，这平缓柔和的曲调之中，四方潮涌之声从未停歇，缓调中的肃杀之意昭然，明显是为了一场浩大的比拼而来。
　　周伯通啊的大叫了一声，扔了棒棒糖盘膝便坐，我凝望箫声出处，静下心神准备见识这首《碧海潮生曲》。总听说音乐这东西亦能杀人于无形，光凭想象确实难以相信，这样柔和的曲调，怎会隐藏无尽凶机？
　　箫声转了几转，由平缓变至欢快，似浅笑，似低诉，柔霏万端，衷情款款，便如女子含羞表情，欲掩还迎。曲调之内隐藏的海啸之声，并不似有意吹奏而出，到像是内力混合于音律当中的疾冲，跟随着节奏，或绵绵不绝，或迅捷凌厉，或排山倒海，或繁覆绝伦。
　　曲越奏越急，便如潮水汹涌而至，其内蕴涵内力更激得人血脉贲张，几乎忍不住要与此曲调呼应一番。我一拂袖，横笛于前，应着急促的箫声奏出一连串孤燕空鸣般的音符，清丽高亢，与那箫声对峙起来。
　　箫声肃杀，笛声激越，轻重急缓，搭配得几乎天衣无缝。箫如海啸，连绵奔腾，笛如轻雀，迎风展翅，便像是对天地的挑衅，不论风暴再如何肆虐，始终压不下那一声声嘹亮的高鸣。
　　笛与箫的合奏，趋至无法停歇的长调，一气呵成，便似高手争斗的内力比拼，凶险万分，而就在这关头，周伯通忽然怪叫一声，声音震耳欲聋，直接打断了拧成一线的曲调，中断这场比试。
　　我放下笛子，透着朦胧的天光，只隐约看到桃花影间一拂而过的青衫。
　　周伯通在身后呼哧呼哧的直喘大气，虚弱的说道：“你……你那是什么功夫？竟能压得住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教我……教我好不好，我拜你为师？”
　　我摇着笛子微微一笑，答道：“好啊，不过我总得收点学费是不是？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呢？”
　　他长喘了一口气，咕噜了两个字，仰天便倒。我怔忪了片刻，走了过去，探上他脖颈，有些好笑。我跟黄老邪合奏个曲子，居然也能把这个唯一的听众给吹昏了，是该感叹我们制造噪音的功夫太高，还是该检讨自己吹的曲子太难听？或许，我是应该佩服自己有这能耐把老顽童给吹晕了吧。
　　月明星稀，风拂桃花，万籁具静，好象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等亲近自然的安宁了。距离上一次穿越好象并没有多久，为什么却感觉一切都那样的遥远，远的感受不到真实，如同另一人的记忆。
　　大梦初醒已千年，花开花落，云起潮生，不知岁月几何，看沧海桑田，轮回如新，隔世风霜。
　　原来，我已经活了这么久……真应该值得庆祝啊。
　　一觉睡醒，天已大明，周伯通依然支手叉脚的躺在地上大声扯鼾，我撑着下巴无意识的数他的胡须。为什么黄老邪看起来那么年轻，他却跟个老猴子一样，难道长年的穴居生活真的会让人急速老化变成白毛女？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乌黑油亮连根分叉的都找不到，老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花瓣飘落而下，随风滑入洞中，对面的周伯通摸了摸鼻子，吧唧吧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箫声随着海风飘荡进耳中，柔和低缓中包含着满满的哀伤，像是思念，更像是愧疚。那曲调太过悲伤，好象包含着天人永隔的感慨，融进心底，化成一片散不去的忧愁。
　　遥远的记忆片段浮上脑海，在略带着酸涩的迷茫中，周伯通大叫一声一跃而起，扰乱了我的思绪，更打断了由海边传来的箫声。
　　我抓起旁边的小石子朝他头上砸去，气道：“鬼叫什么啊。”
　　他躲过我的攻击，抓抓脑袋，小心翼翼的说道：“怎么不是《碧海潮生曲》？奇怪。黄老邪怎会想起来吹这个曲子？”
　　“什么曲子？”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随口开问。他抬眼望天，说道：“我只记得，那段时间，他死了老婆，天天都在吹这曲子，一晃十多年没吹了，怎得今天到想起来了。奇怪。”
　　我回头望向曲调传来的方向，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些羡慕阿衡，能被一个男人记挂数十年，或许她即便是死，也会无憾了。

　　四 桃花香冢

　　“师父，好师父，你把那首曲子教给我吧，好不好？求你拉！”周伯通在我旁边转来转去，装模作样的给我捶背揉肩，一脸堆笑，颇有谄媚讨好之意。
　　我扭动肩膀避开他脏兮兮的爪子，说道：“教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说道：“我做你弟子，听你的话，谁欺负你，我就去揍谁，这还不算好处吗？”
　　我眯起眼，问道：“那要是黄老邪欺负我呢？”
　　“你把曲子教给我，我就可以帮你去欺负他了！”他振振有辞，大拍胸脯的向我保证。我回敬道：“谢了，有了费那功夫去教你，还不如我自己去吹给他听。”
　　他愣了愣，愁眉苦脸道：“那你要怎样，才肯教我？”
　　我斜着眼问道：“你当真愿意听我的话？”他认真的点头，说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我偏着头问道：“若是我让你将《九阴真经》给我呢？”
　　他哭丧着脸原地转了几圈，恳求道：“姑奶奶，你能耐都够大了，为什么还要盯着真经不放啊。”
　　“是啊，你都有真经了，为什么还要缠着学我的功夫呢？”我欣赏着他焦急的模样，笑道：“我的功夫和真经你只能选一样，要么你抱着那本破书一辈子被困死在这，要么就拿真经来交换对付黄老邪的法子。自己看着办吧。”
　　他委屈的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向天大声哭号起来，边哭边说道：“师兄啊，你为什么要把真经交给我保管啊！又不让我学上面的武功，又不能拿去交换别的武功，你害死老顽童了！我好可怜啊！”哭着哭着，居然向前扑倒猛砸地面，那动静，比某些电视上的哭丧还要热闹。
　　“喂喂喂，你哭也没辙啊，本姑娘才不吃那一套。不给我真经，就别想学本事，喜欢哭，就呆这使劲哭吧。我可不陪你疯了，告辞。”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他却猛得跳起扑向我脚边。
　　我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洞外，看着大张嘴巴满脸惊讶的周伯通，笑道：“你那两下子，还是别在我面前现眼了。安心的呆在这，等着黄老邪再来给你吹曲子听吧。”没再理会他，我朝着林外竹林的方向信步而行，听到周伯通在后面大喊大叫的追了过来，双手一背，却走得更快了。
　　林间道路纵横交错，时断时续，按照原先的设想，在猜测出的方位绕了几个玩，眼前豁然一片开朗，竟出现了一片空地。大片的兰草植于这片微小的丘陵上，在丛丛玉兰花树当中，隐藏着一座石砌的孤坟，墓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
　　这不是阿衡的坟墓吗？我左右看了看，确定一下自己的方位，好象……已经出了桃花阵。可是，这里是哪里？竹林又在什么方向？貌似，我好象走错了路。
　　匆忙的脚步声停止于身后，周伯通气喘吁吁的说道：“真看不出来，你轻功这么厉害，我差点都追不上你。”
　　我凑近了墓碑，说道：“我根本没用轻功，是你自己笨。”
　　“什么？我笨！？我哪里笨了？”他不服气地走近，大吵道：“喂，丫头，我怎么笨拉？”
　　我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别吵。”
　　“你是我什么人啊，你不让我吵我就不吵？你既不教我功夫，我就偏不听你的话，我偏要吵！拉拉拉拉拉……”他又蹦又叫的在我身后蹿来跳去，声音之聒噪简直能把乌鸦吓死。我无奈的捂住耳朵，一脚踹上他后臀，直把他踢了一个筋斗，喝道：“再吵就把你嘴缝起来！”
　　周伯通坐在地上捂着屁股直哼哼，我瞪了他一眼，弯下腰盯着墓碑上的那一串字，开始猜测当年黄老邪刻碑时的心情。
　　夫妻情深，石破天惊，一笔一划，一刀一痕，似能将这结实的石碑粉碎。黄药师是不是将失去爱妻的痛苦全部发泄到了这块石碑上？
　　我拍拍这块可怜的碑，直起身子，向已经爬起来的周伯通问道：“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周伯通捂着屁股，身子一缩，后退三尺，惊讶道：“你要进去？那是坟墓呀！有鬼的啊！我才不要进去！”
　　“胆小鬼，这么大人了还怕什么鬼？你杀人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呢？”我鄙夷的白了他一眼，开始从墓碑上的花纹着手研究。
　　周伯通在身后大叫道：“喂喂喂，你动他老婆的坟墓，不怕黄老邪出来找你算帐？”
　　我不耐烦道：“我只是进去看看那幅画而已，又不动他什么东西，怎么了？”
　　“你当真那么想看吗？”声音趋于清朗，跟周伯通的明显不同。
　　我转身四下观望，心中一时郁结，这个死黄老邪啊，没事扮什么神仙，以为我是善男信女啊。
　　周伯通幸灾乐祸的大笑道：“哈哈，黄老邪来找你麻烦了，看你怎么办！”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九阴真经》可比我这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得重要多。”我不客气的回敬他一句，只见一道青影从墓后的桃花林内闪出，轻柔如飘鸿飞花，淡然落于眼前，护在墓碑一侧。
　　他冷冰冰的直视着周伯通，手中的玉箫微微抬起，执法如剑，所对之地面，花瓣无风自散，向周边荡漾开去。
　　好强烈的杀气！只不过，有点怪怪的，为什么他会盯着周伯通呢？明明是我想挖他老婆的坟吧。这个黄老邪，果然够邪，佩服佩服。

　　五 青芒空明

　　“喂，黄老邪，你瞪我干吗？是这丫头要进你老婆的坟，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瞪她才对啊！”周伯通显然也发现了这个诡异的错误，开始指手画脚的试图纠正。
　　黄药师好象压根就没听见他的好心解释，玉箫猛然提起，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周伯通大惊，哎呀一声怪叫，身子一矮，险险的挨着剑气避过。剑风射落一地花瓣，风扬枝颤，涌起一片潮动之声。
　　“妈呀，黄老邪，你真的要玩命呀！”周伯通大叫着，眼见黄药师的玉箫一晃，已挨身刺过来，他干脆就地一滚，躲过这招后，爬起来直跃进了桃林深处。
　　黄药师一言不发，跟着跃入桃花帘幕之中，反把我这个盗墓未遂的家伙孤立在了原地。这……这算什么？喧宾夺主？还是根本无视我这么大一活人？
　　我看着那两人在林间起伏不断的身形，嘴角直抽搐。这俩老疯子，实在太过分了！虽然他俩就这么打打闹闹玩了十五年，但这样没理由的在个外人面前胡闹也太有些不成体统了吧。
　　我追着两人的身形摸了过去，在被罡风激荡四散的花瓣中，满眼惊讶的欣赏这场虽然没什么理由但着实叹为观止的大战。
　　两大绝世高手，一个飘逸洒脱，一个灵巧乖张，似鹤起猿舞，如高竹奇松。黄药师以箫作剑，手中一杆青芒，葱翠莹玉，于花瓣间穿梭，幻化成一片青雾，将周伯通完全的包围。箫走奇路，柔顺如轻风流水，似无孔不入，箫端青芒吞吐不定，几次将要划入周伯通身周，却总被他以各种怪异的姿态避过。
　　周伯通确实很像只毛猴子，打架就打架，他还一直吱吱喳喳的乱叫。或曰黄老邪不讲道理像疯狗咬人，或云黄老邪重男轻女重色轻友不分青红皂白。当然，他的胡说八道只换来黄药师更加狂暴的杀气。
　　青箫掠过，袖袍拂动，劲风中夹杂着箫语空鸣，青衫灰影揉作一团，在飘零落花中上下翻飞，根本就不像是在打架，纯粹是作表演赛。周伯通也算是了不起了，猴子王当真非他莫数，居然有本事在黄药师密不透风的剑芒之中穿行自如。见他时而侧身，时而后翻，双拳挥舞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却听不到一丝的风响，果然是内家拳法的最高境界啊。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快，周伯通已顾不得挖苦黄药师，而黄药师所走方位也开始遵循起了八卦方位，腾挪翻越，身影晃动，仿佛一人分作数人，从四面八方同时攻上。箫过而指上，黄药师左手中指轻扣，箫点数下之后定然会于空隙中弹出一指。洽接自然，根本无从考证这到底是同使两门功夫还是一门功夫中的变招。
　　剑指齐上，周伯通逐渐忙乱起来，好几次差点被戳个正着，却总被他临时的变招化解。他这个功夫有些奇怪啊，使拳本使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另只手会突然变成了掌，这样拳不拳掌不掌的，换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吧。
　　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话说周伯通这招左右互搏能让一人变俩人，非常有意思，但学习的前提条件却是要能够一手画方一手画圆，这个……貌似……很有难度。
　　我琢磨着怎么才能在方圆之间寻找平衡，冷不防听到周伯通哎哟的大叫了一声，于百忙之中骂道：“好你个黄老邪，敢拿石头丢我！看我也丢你！”
　　黄老邪丢石头？这又是什么怪异的武功？我凝神细看，只见黄药师左右袖袍拂动之间，指中已捻住一粒暗色的类石头物体，玉箫横过，指尖微弹，破风声响，那团小石子样的东西擦着周伯通的眼角划过，于他凌乱的须发上留下一点桃红的印记。
　　周伯通气得哇哇大叫，拳法顿时凌乱起来，不攻其敌，居然跟飘散的花瓣较起了劲。还别说，这轻柔的花瓣，被他拳中的内劲所带，倒似炸锅一样的朝着黄药师疾射，虽没什么准心，到也确实将之逼退了片刻。
　　两条人影之间的距离总算拉开，只不过双方的攻击变成了远程高射，花瓣来花瓣去，你弹我我砸你。能够想象这样美丽的落花会被当成子弹一样乱丢吗？此刻我眼里的两大高手，纯粹变成俩正在斗气的小不点，于是无奈的轻叹，干脆坐到树下撑住下巴开始无聊的数花瓣。
　　“哎哟！”“呀！”“啊！”“啊啊！”……
　　周伯通的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发出，越发的密集，我早就猜到在这种丢花瓣的比赛中，他肯定斗不赢会弹指神通的黄药师。瞧他那一张脸都被花汁染晕的星星点点全是红，乍一看去就像是得了天花满脸麻子，再配合上他吃痛后的龇牙咧嘴与满头乱七八糟的须发，我忽然想起某漫画中的一经典角色——“豹子头”。
　　按耐不住，我捂着嘴偷偷的笑个不停，声响大概是惊动了还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风向居然就这么缓和了下来。
　　黄药师的杀气早已消失不见，原本冷俊的面上，居然难得的现出一丝戏谑的微笑。周伯通可就没他这么轻松了，因为花瓣太柔，不太好控制，他砸出去的基本没有一朵能沾上黄药师的青衫，屡试屡败之后，他气得一摆手，大叫道：“不玩拉不玩拉！你们俩合伙欺负我！不玩拉！”
　　黄药师沉下脸色，说道：“你伙同外人想要偷入我妻墓室，难道我便不该罚你吗？”
　　周伯通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是你岛上的哑仆，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得着吗？别说我根本没想要挖你老婆的坟墓，就算我进去了，你又不是我师兄，又凭什么要罚我？”
　　黄药师一挑眉，幽深如夜的瞳中迅速覆上了一层冰霜，本是随意拎着的玉箫再次扬起，怒意还未聚集，就被远远传来的一阵娇笑打散。
　　“爹！我回来了！爹！”少女黄莺般的浅笑在林中游移，跟着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焦急的响起：“蓉儿！等等我！蓉儿！”
　　黄药师侧目观望，微微皱眉，忽的拔身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看周伯通的豹子头造型，憋不住的笑又喷了出来。周伯通重重的哼了一声，气道：“你笑什么？看到我挨打你很开心是不是？还说你不是跟黄老邪一伙的。明明是你得罪了他，他却跑来打我！你定是他家亲戚对不对？”
　　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不是不是，完全的误会。我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疯找你出气，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你没伤着吧！”
　　周伯通擦擦脸，气道：“你若教了我对付他的法子，我又怎会输给他！？你气死我拉！气死我拉！”他使劲一转身，怒气冲冲重重的跺着脚走了，我跟也不是，留也不是，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算了，自己去找点事情做吧。

　　六 痴人情怯

　　以前我的学武之路吧，总是坎坷多难，不管想学什么，都得搅尽脑汁费尽心机委屈自己恶心别人。我一直以为我所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待遇，都跟人品问题挂钩，不是主角去抢主角的饭碗，肯定是要被众多砖头拍砸致死。但是这一次莫名其妙的穿越，却总让我不停撞上意外的惊喜。
　　比如那个《九阴真经》的上卷，我一时兴起而随随便便的两句话就激得周伯通亲自念与我听。而今，怀揣着下卷的靖哥哥，居然也傻头傻脑的撞上了桃花岛，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有了这一整套的《九阴真经》作为交换，还怕套不出黄老邪的话来？对不起了郭家小子，这等便宜，还是先让我占了吧。
　　我在桃花林里四处寻找那个处于迷路状态的郭靖，此人不辩东南西北的横冲直撞，让我几乎没办法准确的掌握其位。绕了一圈又一圈，我跟在他后面转得开始不耐烦，他却从旁边冒了出来，首先一声惊喜的大喝：“蓉儿！”
　　我无奈的叹气，穿越至今所见到的三个生物有两只都直接认错了人。我就真的跟那个谁啊那个谁那么一样吗？
　　我不发一言的看着他，这个浓眉大眼神情窘迫的模样，让我不自觉的想起了虚竹小徒弟。原来，这个神似真的比长相更加容易被人搞错，仔细想一想，郭靖跟虚竹还真有不少共同点。
　　“厄……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又问道：“姑娘，你有没有看到蓉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解释，说道：“她穿着杏黄的衫子，大概这么高。”他认真的拿手比画，一脸恳切的看着我。
　　我偏着头问道：“你找她做什么？”
　　“哦，我们是一起来的，一进桃花阵她就不见了。”他老实的回答，却让我大感好笑，逗趣道：“这是她家，难道她会在自己家迷路不成？”
　　他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对啊，我一时心急，忘记了。那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带我去找她好吗？”
　　我笑道：“你跟她一起来的，你都不知道她在哪，我又怎会知道。”
　　“哦。”他失望的叹了一声，又问道：“对了，姑娘，请问黄岛主现在在哪？”
　　“你的问题还真多。”我笑道：“在我回答你之前，你是不是也得回答我个问题呢？你到桃花岛来做什么？”
　　他这一次回答的很流利，恭恭敬敬的说道：“我是来向黄岛主请罪的。”
　　我贼贼的一笑，问道：“到底是来请罪，还是来提亲啊？”
　　他不明所以，很老实的说道：“提亲？我从来没想过啊。”
　　“你意思是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娶蓉儿！？”我有些惊讶，虽说这个家伙确实大脑不怎么发达，可这个靖蓉恋都流芳了不知多久，男主角居然会连提亲都不知何物。是他太过白痴还是他太过纯情？
　　他面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道：“蓉儿已经亲口许了我，向黄岛主提亲……我……我到真没想过。”这人真是迟钝啊，他都不知道结婚之前需要下聘礼这些规矩吗？
　　“那现在呢？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呢？”感觉我很像某些专门挖掘花边新闻的小报记者，专门把自己的好奇心建立在别人的尴尬之上。
　　他老实的答道：“若是黄岛主愿意，那当然好。”
　　我长叹一声，说道：“你真是天真啊，用脚指头想都应该知道黄老邪肯定不会把女儿嫁给你，甚至他还会威胁蓉儿再不准见你。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他抬头看着我，眼底一片茫然之色，双眉紧皱，带着一丝痛楚，紧张道：“蓉儿不会不见我的！”
　　“你这算是回答吗？男子汉理应主动，老把希望寄托在个小姑娘身上，算什么好汉啊。你就不怕蓉儿看不起你？”我失望的摇头，此郭靖的形象与那个襄阳城头号令千军的侠之大者实在相差太远。
　　郭靖窘迫道：“我……我……”我知道他我不出什么名堂，干脆开门见山的说道：“好了，别再你你我我的了。其实吧，想让黄老邪同意你们的婚事，也挺简单，你想不想知道啊？”
　　他睁大眼睛连连点头，连回答都省略了。我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教给了你，你又拿什么来答谢我呢？”
　　他脸色一白，为难道：“我……我……”我一叹气，说道：“能不能换个字啊，老是我啊我的你也太没水平了吧。”
　　他尴尬的一笑，说道：“我天生人笨，不大会说话，姑娘你想要我怎么答谢你？”
　　我勾勾手指头，悄声问道：“梅超风那块什么皮，是不是在你那？”
　　他自然的点头，说道：“不错。”
　　我一摊手，说道：“拿来给我看看。”
　　他哦的答应了一声，伸手入怀翻出块皱巴巴的破皮递到我手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东西？”
　　我随意的应付道：“叫我声师父我就告诉你。”那边的傻子立即不做声了。
　　书上说，这块皮是梅超风从陈玄风身上扒下来的，应该属于人皮的一种，可为什么凡接触过的人都说这玩意是羊皮呢？有毛没毛的东西真的可以混为一谈吗？我颠来倒去的研究再研究，除了手感不一样，跟普通的皮革好象没什么区别。
　　皮上密密麻麻刺满了字，挨个读下去，前半截还能明白什么意思，后半截简直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我越看越觉得头昏脑涨，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叽里哇啦喇叭开花，传说中的梵文怎会是这样怪异的读音？这跟英语没一点沾边的地方嘛。莫非是传说中的印度话？
　　我正忙着分析这种怪异的语言可能的所属种族，一线细细的箫声响起，似是极远，眨眼之间好象又已到近前，急促中满是肃杀之意，暗藏汹涌的波涛，从四面八方向某个方向奔涌而去。
　　不用说，黄老邪又开始没事朝周伯通撒气了。据说此戏码在桃花岛上基本天天上演，一直持续了十五年，俩老疯子也不嫌腻得慌。
　　听着黄药师的碧海潮生曲，我只是鄙夷的撇撇嘴，不已为然，可我旁边这个傻小子就顶不住了。曲调不过刚响起一会，他就面红耳赤，汗如雨下，那大气喘得就像是大热天的哈巴狗。
　　我一抬手，长袖拂过他的后颈，指尖于他脑后轻点，带入一丝清凉的真力，令他迅速打了个激灵。危机既除，郭靖立即盘膝而坐，端正了架势全力以赴的对付黄老邪的催眠曲。我看着他那吃力的模样，好笑道：“不就是一首曲子吗，犯得着闹这么大动静？”
　　郭靖不答话，额上不停渗出豆大的汗珠。我蹲到他旁边，口唇微动，将声音通过凝成一线的内力直接送进他耳中，说道：“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不能硬抗，你内力不够，根本无从抵抗，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变调之中的破绽，一击便可制敌。”
　　知道郭靖暂时无法与我请教，我主动示范，在曲调陡然高亢之时，抓住他换气的一瞬间，在郭靖耳边啪的拍了一下巴掌。击掌声并不十分响亮，对黄药师的箫声没有任何影响，可对郭靖来说，其震撼程度绝对不亚于惊雷炸响。
　　只见他浑身一震，猛得跳起，惊讶地看着我，满目敬畏之色，似乎已将我奉为天人。我垂下眼帘，长叹了一声，复又抬眼微笑道：“是不是很管用？那箫声不再那么讨厌了吧。”
　　他皱眉倾听了片刻，略略点头，说道：“好象，确实如此。”
　　“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远不止这等境界，一来他本就离你很远，二来他并非对着你施曲，所谓旁观者清，随意破解自然简单。但若是他对着你吹，所需破解之法，可就要复杂的多了。若是你想经过他的考验，这曲艺一关，乃是首当其冲。此曲破法，你想不想学呢？”如果要让郭白痴破了黄老邪的拿手曲子，一定是非常好玩的事情。反正书中记载，那一局是郭靖稳赢，至于怎么赢，那就无关紧要了吧。

　　七 因缘无愁

　　“姑娘……你……你……”郭靖的语言永远都停留在最基本的主语称呼上，我微笑道：“不要再你你我我的了，我在问你话，你到底想不想娶蓉儿，想不想学本事？”
　　他刚一点头，我便玩笑一样的说道：“拜我为师，我就教你。”他连忙闭嘴，再不吭气。
　　早就猜这木头的原则性极强，算了，还是把他交给周伯通那老疯子去处理吧。我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着林深处走去。郭靖闷不吭声的跟在我后面，沉默许久后，终于憋不住气，问道：“姑娘，你是黄岛主什么人啊？”
　　“什么人也不是，纯粹来旅游的。”我实话实说，看似漫不经心实际极有目的的将他带到了周伯通的野人洞。
　　箫声离的很近，可想黄药师就躲在附近不知哪个角落里看好戏。我站在洞口四下环顾，朝着某一个方向有意无意的说道：“别吹拉，鬼哭狼嚎一样，想把听众都吓跑是不是？你家的哑仆是不是都被你吹成聋子的？”
　　箫声嘎然走音，于一个刺耳非常的音符中停止，某处传来桃枝断裂的声音，我好心的提醒道：“有气没处使了不妨去对着海喊两嗓子，你这桃花阵培养起来可不容易，小心点，别砸坏咯。”无人回应，估计人已经被我气走了。
　　东邪……貌似书中描写的此人喜怒无常比较阴沉可怕，但在我看来，为什么会觉得他跟老顽童属于同一水平，挺可爱的呢？难道真的是因为观察角度不同？这是不是就是仰望与俯视的区别了？
　　我正认真的分析着自己一直的处世心态，周伯通已从洞里奔出来，扑通一下直接跪到我面前，抓着我裙角激动道：“姑奶奶，你终于回来了，我给你经书，你教我打发黄老邪的法子吧。他天天都要来烦我，害我总睡不成安稳觉。我都有十五年没有美美的做过一场梦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呜呜……”
　　他哭得眼泪长流，把那张本来就脏兮兮的脸糊成了一团花。我嫌恶的抽回裙子后退两步，一看到雪白的裙角上那两只大大的黑手印，感觉连头发都被上蹿的怒火激了起来。
　　周伯通却没有注意到我阴沉的脸色，跟上一步双爪齐上，又将另一边裙子抓在手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诉苦道：“你是不知道啊，这个黄老邪有多可恶啊，他居然总能挑着我睡得淅沥哗啦的时候吹他那鸟曲子，夜夜如此。有时候是上半夜，有时候是下半夜，有时候上半夜吹完了下半夜还要吹，你说他怎么都不睡觉的呢？以前还好啊，每天只用夜里防备一下，白天接着睡，可他这几天发了疯一样，白天刚吹完，晚上就又来了，我这一天都没合眼了，再被他这么折磨下去，老顽童就要去地府跟无常鬼们打拳了！”
　　“你说够没有？”我斜目冷视，抽抽裙子。他这才注意到裙子上的黑爪印，慌忙送开手，一裹袖子往爪印上擦过去，赔笑道：“没事没事，我给你擦擦。”
　　“你走开啊！”我一抬腿踹了他一脚，却见他就势滚在地上，大哭大闹道：“师父打徒弟啊，欺负人啊，我老顽童怎么这么可怜啊！”
　　我的天那！这家伙怎么动不动就来这一套？他以为他的满地打滚真的能与可怜的小孩相媲美吗？
　　我捂住耳朵，一跺脚，大喝一声道：“别闹拉！再不听话我就真不教你了！”
　　周伯通简直是以光速迅速爬了起来立定站好，满面肃容，一指我身后的郭靖，粗声粗气的吆喝道：“那傻小子，快站开点，我要拜师，你来凑什么热闹？想占我的便宜吗？”
　　郭靖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没有。”
　　周伯通捋起袖子，大步上前，一巴掌把他推到一边，教训道：“不是就让开点。”接着朝我一拜跪倒，口呼道：“我周伯通今日拜……你叫什么名字？”
　　“云……霜……你来真的？真的要拜？”我往边上躲了躲，看着他蓬乱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银白感到无比恶寒。
　　周伯通正色道：“当然要拜，不然你又要耍赖不教我了。别躲，站好！我周伯通今日拜云霜为师，以后听从师命，如有违抗……就被黄老邪吹曲子烦死！”这……这也算是发誓？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想正经的阻止，却又实在觉得好笑。在周伯通一个头磕下来的同时，我吓得一个纵跃，远远飘于桃枝顶端。
　　郭靖被我这一手带飘的轻功所惊，哇得一声惊叹出声，打扰了周伯通的拜师大礼。他一抬头，见我远远躲开，跳了起来大叫道：“喂，你说话不算话！快回来教我功夫！”
　　我长叹了一声，说道：“不是我说话不算话，而是一想到你这么大岁数，又长得像个野猴子似的，天天跟前跟后叫我师父，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啊。你旁边那小子也是身怀绝技的少年高手，不如求他传你一招半式吧。”
　　周伯通怀疑的看向还在迷茫中的郭靖，问道：“你是谁啊？有多厉害？耍两招来看看！”
　　郭靖急道：“我……前辈，你别听那位姑娘瞎说……我……我哪里是什么高手。”
　　周伯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说道：“我看你也不像什么高手。”
　　这俩人，一个傻一个疯，放到一起真是经典搞笑组合。我站在桃枝上兴致勃勃的看这俩人的表演，提醒周伯通道：“那小子就会谦虚，他可是身怀密宝啊，不信，你搜他的身看看。”
　　周伯通依言而行，抓住郭靖就要进行搜身。郭靖大惊，身子略沉，右掌划了一个圆，猛向周伯通推去。周伯通咦了一声，右掌上抬迎上，双掌相对，直将郭靖推出十来步，跌倒在地。
　　“你那一掌，古怪是古怪，却比我差远了。我不能拜你。”周伯通摇摇头，我远远喊道：“笨蛋，你知不知道他那一掌是什么？那是降龙十八掌呀，你要学会了，北丐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周伯通双眼一亮，兴高采烈的拍手大笑道：“对呀对呀，若是我能打得赢洪七公，还会怕他黄老邪么？”他一下扑到郭靖身边，将他拽了起来，替他拍净身上的尘土，笑道：“把你的降龙十八掌教我吧，我拜你为师！”
　　郭靖吓得连忙躲开，却见周伯通摇摇头，冲我喊道：“不对啊，你怎知道他会降龙十八掌？你又在找借口耍赖是不是？”
　　厄……被他发现了。
　　我轻笑道：“天下武功，我见识的多了，又有什么不知道？总之，这小子是你的福星，你好好把握吧。我走了！”纵身一跃，我潜入林中，如此麻烦之地，那当然是有多远躲多远。随口开的玩笑，居然被那老疯子当真，看来白痴与疯子当真是不能招惹。赶紧去找找阿衡的画像，然后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这桃花阵到底有多少个出口啊？为什么这一次居然会找到了海边？我站在海边礁石上无聊的丢石头，看这天高海阔，潮起潮落。石子落入水中，虽未与水波融为一体，却依然令那本是平静的水纹层层荡漾开，余韵久不平息。我望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心思逐渐沉重，某些一直令我困惑的记忆像这波纹一般，悠然浮现在眼前。
　　前世，总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真的不愿去想，却不能不去想。我机械的丢着石子，脑里一团乱麻，清楚的，不清楚的，越想越混乱，尤其是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缘分情感，让我好累好累。
　　无因，怎会有缘，既无缘，又怎会有情？辜负了一颗又一颗的真心，令她们伤心至此，我所做的一切，当真是对的吗？是不是有什么，是我从来不曾想到的？
　　月明星稀，满树芬芳，沉沉睡去，又在纠缠不清的梦境中惊醒。海边石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人，衣袍随风轻拂，与这深沉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你到底是谁？”他遥望远方，语调淡然，到似夹杂了不少的柔和，拂上心头，有种看不见的慰籍。
　　“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我低下头，拣起一朵完整的桃花，将花瓣片片取下，无意识的重复着单一的动作，什么都不愿去想。
　　他似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平视海线尽头，说道：“你说过，你不是阿衡。”
　　“你也说过，我不配做她。”奇怪的问题只能奇怪的回答，我深吸了口气，仰头望月，说道：“能清楚的知道，今生的自己到底是谁，该有多好。”
　　他默然了半晌，忽然问道：“你想知道阿衡的事吗？”
　　我轻叹了口气，说道：“曾经很想，现在……也就算了吧。自己的事情尚且无暇去想，又怎又那等闲心去操心别人？”
　　他再也不说一句话，负手而立，任风吹扬。我继续平躺于地，看着漆黑的夜空，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再度纠缠，无法逃避。那毕竟是我亲身的经历，既遗忘不掉，便只有尝试去看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太难，如果因缘真的那么容易理解，我早就可以脱离这苦闷的轮回了。

　　八 对牛弹琴

　　云雾缭绕，峭壁嶙峋，似曾相识的景色，纷杂的记忆中却理不出丝毫的头绪。是谁在嘶声力竭的呼喊？带着绝望的沙哑，疯狂的大笑，从云端传来，却不知身处何方。大雁穿越云霄，眨眼之间化作无数利剑，徘徊飞旋，剑气交织成一片锐利的网，从四面八方向我笼罩而来。
　　睁开眼，花瓣飘摇当中，是晴光如洗的天空。天蓝，海蓝，无边无际，可梦中的局促却让我如芒在背。这遭穿越不知为何，失去了方向的迷茫，该由谁来为我指引？为什么我能清楚的知道这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却独独无法看清自己将要走上的路？
　　心情十分低落，做什么都打不起兴趣，要是我的轮回如同个普通人一样，可以淡忘前世的一切，那该有多好。我起身回到桃花林中，只想要问一问周伯通，怎样才能将一切的不开心统统忘记，怎样才能对一切不在意，只保留心中的一份童真。
　　心结不解开，或许我往后一辈子都没办法舒心，相比那些沉重的记忆，教那老疯子点功夫又算得上什么？
　　“老顽童，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我立在洞边大声的吆喝，周伯通在洞里大叫道：“等等等等，马上就出来！臭小子，快去啊！”恩？臭小子？他又跟郭靖在搞什么鬼？
　　我皱眉凝视洞口，只见周伯通拽着一脸不情愿的郭靖奔了出来，站定之后一把将郭靖按跪于我面前，在我躲开之前拽住我衣袖，赔笑道：“霜奶奶，你不是嫌我老不肯收我吗？我郭兄弟可是正值年少，收他为徒那一点不掉你面子。”
　　“我想收谁为徒关你什么事？哪有你这样强买强卖的？”我甩开他冲郭靖说道：“傻小子，他让你拜你就拜啊，你怎么一点脑子都不长呢？”
　　郭靖跪在地上，苦着脸说道：“周大哥说，让你教我功夫，我再教给他……”话音未落，周伯通已捂住他的嘴，教训道：“你怎么全说出来拉？你是不是想害你大哥挨这受一辈子苦啊？”
　　我双手一抄，眯起眼盯着周伯通，淡然笑道：“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老顽童，看不出你还挺有几两心思的嘛。”
　　周伯通嘿嘿笑道：“霜奶奶，你别生气啊，哪有这么回事？是这笨蛋嘴太笨，不会说话，您可千万别往心理去啊。”
　　我笑道：“我不生气，到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为什么？”周伯通抓抓脑袋，不明所以，我问郭靖道：“你可真想拜我为师？”
　　郭靖不情不愿的说道：“是周大哥让我拜的。”
　　“我不管那么多，你如愿意拜我为师，就叫声师父来听听。”我柔语相诱，只听郭靖哦的答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喊了句师父，而后一个头磕倒。
　　“乖……”我满意的点点头，拍拍郭靖的头顶，得意的向周伯通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周伯通揉揉眼睛，惊讶道：“这……这就算收下拉？”
　　我点头道：“是啊，收了。哎……你先别高兴的太早，收他容易，教他功夫……哼哼，拿东西来交换吧。”我摊出手掌放在周伯通面前，周伯通抓抓脑袋，猛然领会，苦恼的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一张皮，十分不甘愿的放在我手中。
　　“这才对嘛。以一换一，先教他一样吧。”我卷起书本在郭靖头上一敲，说道：“傻小子，师父教你背书，跟我来。”郭靖哦了一声跟在我身后进了洞，周伯通紧跟其后，兴奋得手脚都不知道摆在哪好。
　　我扫了他一眼，坐于石上，温言于郭靖说道：“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务必要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串联起来背熟，一辈子不得忘记，知道吗？”
　　郭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我微微一笑，吟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遗迹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稽其言有微，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
　　郭靖满脸迷茫，好象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而周伯通猛然蹿起，重重一跺脚，双手抱头气愤地大喊道：“臭丫头！你又骗我！你好坏！天那！我周伯通怎么这么可怜啊！师兄！他们都欺负我啊！师兄！！”他又哭又闹的开始满地打滚，我白了他一眼，对呆若木鸡的郭靖道：“别理他，我们继续……刚说到哪了？”
　　郭靖为难道：“我……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从头开始，你可要记好啊。”我准备好了满满的耐心，开始了我伟大的白痴教学任务。
　　话说，我以前也收过徒弟，但除了嘴上图个快活，我这师父基本没尽到一点传道解惑的责任。一想起那个笨笨的虚竹，我就会很自然的联系到郭靖，所谓爱屋及乌，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教徒弟其实并不好玩，尤其是你的学生会笨得像块石头。一部九阴真经，我足足教了他十来天，将其愚笨的程度完全领教了个通透，恨不得直接敲开他脑袋把两本书就这么填进去。
　　你说他这脑袋是人脑子吗？背个书比赶鸭子上架还艰难，不知道他这种笨蛋之所以能当上大侠，功劳到底应该归谁？思想品德方面，这个就不考虑了，关键是他的学武天分实在太罕见，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这种人估计属于天生大小脑发育不全。
　　我很佩服江南七怪，能为了一句承诺而坚持将此白痴培养到底。但如果不是郭小子运气好遇上了黄家妹子拜了洪七公撞上了老顽童，那七人队的一世英明肯定已经毁得一塌糊涂了。由此再次肯定了那个万年不变的定律，主角就是主角，不管先天条件再如何不好，生活旅程再如何艰难，其最终都会成为万人景仰的天下第一。
　　在我耗尽了上千年的耐心而坚持不懈的教诲下，未来的郭大侠终于完成了这历史性的一背，从而延续了他今后更加光辉的里程。与此同时，周伯通居然也把他的几门看家本事都传授给了郭靖。
　　我估计他本是想扰乱我的教学计划，让郭靖背不全真经，但这个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好处，学功夫时一门心思，背书时也一门心思。结果就是，这笨蛋把该学成的东西全部学会了。
　　书是背完，可欧阳峰到现在都没出场，他不来提亲，叫咱们小郭同志如何借机会混水摸鱼？于是忽，我开始从事第一世的教唆犯职责，本分的给他灌输大无畏的抢亲理论。
　　“你既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就算她老爹拿菜刀要剁了你喂猪，你也得抱着她一起死！”
　　“只要她喜欢你，她老爹就拴不住她，到时候你直接拐了她飞去天涯海角，生一褡孙子，叫黄老邪哭都来不及！”
　　“什么叫负责？你现在被她爹剁了才叫负心！”
　　“黄老邪的思维怎么能用你的标准来衡量？脑筋转不过弯你就别想得太复杂，该出手时就出手，该逃跑时就逃跑！这才是立世标准，懂不？”
　　“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没弄明白？蓉儿喜欢你，她非你不嫁，如果你不娶她，她会一辈子不开心，甚至想不开寻短见，所以你一定要娶她，管他黄老邪还是绿老邪，谁敢挡你统统杀无赦！”
　　“要知道，娶媳妇乃是人生第一大要事，有什么比这还重要？规矩算什么？礼法算什么？你要娶的是蓉儿，不是黄老邪！”
　　“是是，我是说过提亲的事情，但我也没说黄老邪不同意你就不能娶蓉儿了。机会总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你不去找黄老邪要，难道他会自己把蓉儿打包了送到你面前？”
　　“你能不能别再提什么梅超风什么请罪了，现在讨论的是你和蓉儿的事情。”
　　“什么一起死一起活啊，办法总是人想的，想跟蓉儿在一起你总得先把她从黄老邪手里抢出来不是。”
　　“不是让你去真抢，就你那两下子怎么会是黄老邪的对手。我是让你去找蓉儿，带她走！”
　　“这怎么会是私奔呢？这叫做自由恋爱，懂不？”
　　“啥？无媒苟合？别说的这么难听，只要你敢去找蓉儿，黄老邪的工作，我来作！想要媒人，我是你师父，我就是父母长辈之命拉！”
　　“蛇啊！有蛇啊！”周伯通的惨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苦口婆心，在他连滚带爬藏进石头缝的同时，我奔出洞外，就听远远一阵怪异的声音沿着地面流窜过来，悉悉梭梭，如无数的爬虫。我心情立即大好，转回了洞里冲着被我训得抱头郁闷的郭靖吆喝道：“傻小子！快出去看看，有人来向蓉儿提亲了，赶紧去凑热闹吧！”

　　九 三绝顶立

　　要说爱情这东西吧，到底还是比什么仁义道德重要得多。郭白痴先一步还扬言抢亲太不成体统不提倡私奔要与黄老邪和平共处和谐共进，一听说有人先他一步跑来抢亲，他这冲出去的架势，都赶上铁臂阿童木了。
　　我本想跟出去看看热闹，却被周伯通缠住，要求我负责他的安全。忽然记起来，此人一怕女人二怕蛇，不过他为什么不怕我？莫非我在他眼里还算不上女人？看来我需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太没有女人味了。
　　我拖着周伯通这个大包袱，想去竹林的方向看个究竟，可不过才走近几步，就被此拖油瓶拽向相反方向，理由是：竹林里有蛇。
　　好吧，不过去就算了，反正蛇这东西我也不见得有多喜欢。
　　换个方向，路却越走越长。出了桃花阵，在礁石上乱转，绕开了那片竹林，折腾了大半天，等到终于挑了个好位置准备看热闹的时候，最为精彩的三大高手音律比拼已经落幕。
　　失望中，我埋怨周伯通胆子太小，周伯通却赖我瞎带路乱绕路。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着，七拐八拐的竟直接拐进了桃花岛的居民小区。
　　桃花岛主和副岛主现在都忙着去应付西毒北丐去了，现下屋里应该没什么人，我和周伯通对望一眼，颇有默契的冲进这片宁静的院落，开始扫荡式的大肆翻腾。他找什么，我懒得理会，我找什么，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当我下达了寻找阿衡画像的命令后，周伯通极为兴奋的把我带到了黄药师的书房，翻箱倒柜，上房下地，就差没掀房揭瓦掘地三尺了。
　　“喂，你轻点行不？这么翻腾把黄老邪给引来了怎么办？”看着他把好好一间书房给翻得乱七八糟纸张横飞，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埋头于一堆画卷里，一张张展开，又一张张扔到一边，嘴里回应道：“怕什么？你又不是打不过他。”
　　“我是好心提醒你，得罪了黄老邪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哟。”我拣起地上的一幅画卷，见这桃花翠竹，该柔时若云霞轻点，该劲时如风刀霜剑，笔法随意自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这画是谁画的？该不会是黄药师吧。
　　再换一幅，乃是云海日出，满目朦胧间，只有一点骄阳穿透纸面，好似随时都会放射出万丈光芒。恩，穿透力很强，色彩也用得十分大胆，云墨腾腾，艳阳点朱，奔放且狂妄，到真合了东邪这个不羁的名号。
　　我还待继续换一幅欣赏，忽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成堆的书画已堆至我脚边。我看着满地书本直皱眉，这个周伯通是不是真准备把这书房给拆了？
　　“找到拉，就是这幅，给你！”我还没开口教训他，他便以捧了一幅卷轴递至我眼前。我缓缓接过画卷，皱眉端详。这幅没有背景的画上，只有一个女子嫣然而笑。她确实很漂亮，却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神圣端庄不可侵犯。她的五官很清秀，精雕细凿恰如其分，没有一样过分的突出，平均的中上水平组合出了一个小家碧玉。她一身白衣，长发挽起，应是少妇打扮。嘴角含笑，眼波灵动，顾盼神飞，任谁一看，都能从那双带着笑意的眼中看出她应有的聪慧与灵巧。
　　原来，阿衡就长的是这个样子。娇俏而顽皮，这就是黄药师喜欢的类型吗？
　　“衡卿衡卿，顾吾来兮……”我轻念画卷一角的小小提字，对黄药师所要表达的意思疑惑。他是想让阿衡等等他，他很快就来吗？当年阿衡过世，他是不是不止一次有过拔剑自刎的念头？若是因为黄蓉，才得以将他的性命延续至今，那么数十年的悲苦相思，他到底是如何忍耐的？
　　我无法理解黄药师的心情，虽然电视小说里有关此类情节的描述非常之多，但放到现实里还是让没有经历过的人难以明了。我结合着自己前世的经历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沉重，故人之死都能让我长年累月的难过，又何况是至亲至爱之人？能在那种绝望的痛中活下来，黄药师可比那些喊着同生共死口号而殉情的人坚强的多。
　　我有些可怜他，却更加佩服他。为了心爱的人，而好好的活着，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哐当一声巨响，将静思中的我吓了一跳。书柜全部倒于地面，书画纸张飞得满地都是，灰扬三尺，浊气逼人，本隐藏在书柜之后的墙上现出一块小方格。周伯通好奇的在方格里上下敲打，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他啊得大叫一声，整个人眨眼间消失无踪，只在他原先站着的地方遗留了偌大一个黑洞。
　　“啊！啊！救命啊！好黑啊！”周伯通的声音从洞中传来，装模作样的兴奋成分居多。
　　我卷起了画卷，翻越满屋杂乱的书籍，凑近地洞边，问道：“摔死没有啊？胳膊腿断了没有啊？上不上得来啊？”
　　他在地底气愤道：“你是不是很想我摔死摔瘸啊，我就偏不死，偏不瘸，就算能上去，我也偏不上去！”
　　“不上来算了，你就等着黄老邪回来好好收拾你吧！”我放下话，环顾满屋狼籍，决定立即消失以摆脱入室抢劫的嫌疑。
　　周伯通立即大叫道：“喂喂，你想逃跑留我一人给你背黑锅啊！不干不干！”
　　给我背黑锅？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他把这弄成这样的，关我什么事啊！我回转过头，刚想回敬他几句，本是虚掩着的房门嘭得大开，一股大力奔涌进屋，将满地书本卷向两边，顿时本已经够乱的书房更加混乱。
　　我站在混乱的最中心，几乎被成堆的书埋了起来，而脸色发青的黄药师则直愣愣的站在门口，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与我对视……对视……
　　完了，最担心什么事，什么事就会忽然的出现。虽然我迟早得跟黄药师坐下来好好谈谈，但以目前这个状况，短时间内，恐怕是没办法跟他拉拢关系了。
　　“黄岛主，有礼了。”我学着电视上的小姐模样，身体前倾，裣衽为礼。
　　黄药师看着一地的杂乱，把眉毛拧成了麻花状，无奈的叹气，说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没别的什么意思，本想问问你阿衡的事情，但看你今天挺忙，所以就自作主张了。”我把画像工整的摆在了已经光秃秃的书桌上，等待黄药师的暴走进化。
　　“阿衡……”他轻声吟念，阴郁了语气，说道：“你不是说，已不想知道阿衡的事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我在这逗留这么久，本就是为了阿衡。那天不想知道，不代表我永远不想知道。”我继续看看周身乱七八糟的书籍，补充了一句道：“至于你这书房……可不是我拆的，千万别误会。”
　　他冷哼了一声，阴沉道：“你还与老顽童混在一起吗？”
　　“喂，黄老邪，你什么意思？跟我混在一起怎么拉？”周伯通在地底不服的大声嚷嚷。
　　“他的意思是，谁跟你混一起，谁肯定就是老混蛋！”一个爽朗的声音大笑着响起在门外，黄药师身后跟进一人，胡须蓬松，不修边幅，腰边别着一只大红葫芦，手执一根青翠的竹棒，此招牌造型一看就知道是丐帮老大洪七了。
　　“哟，不是个老家伙啊。恩，你一个小姑娘，跟那个老疯子混在一起，确实奇怪了些。”洪七饶有兴致的看着一书房的混乱，笑道：“这房里搞得乱七八糟的，怪不得黄老邪连酒都顾不得摆出来，他这家伙整齐惯了，你们猛一下把这弄成这样，不赶紧逃跑，居然还有那闲功夫斗嘴，就不怕脱不了身？”
　　黄药师没怎么理会，到是随后跟进来的一个高鼻深目的大个子应道：“是谁敢来药兄的地盘上捣乱？是老顽童吗？咦？这小姑娘又是谁？”三人一起看着我，我也挨个的点头招呼，含笑应道：“我叫云霜，初次见面，失礼了。”

　　十 真经现世

　　“云霜……”黄药师微微沉吟，问道：“你到底是阿衡的什么人？”
　　我轻轻摇头，答道：“不是她什么人，只不过仰慕其名而已。”
　　“哈哈，黄老邪，旁人一提到你无不是说你杀人不眨眼，而今却居然有人仰慕你老婆。这样说来，你老婆到比你更讨人喜欢啊。哈哈！”周伯通在地底放肆的大笑，地面上的人脸色却更加难看。
　　门口又有两人奔进，一个粉红衫子的美貌小姑娘拉着我那个傻徒弟郭靖，停在黄药师与洪七之间，看了我一眼，撅起嘴问黄药师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她又是谁？”
　　黄药师没有答话，郭靖却朝着我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黄家父女和洪七齐齐惊呼出声，黄蓉更是抓着郭靖的胳膊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拜了这么一个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靖道：“你从来没问过我啊。”
　　黄蓉身子一扭，狠狠瞪了我一眼，说道：“她很有本事吗？凭什么做你师父啊。”
　　周伯通在地底哈哈笑道：“小丫头，我郭兄弟的师父，当然本事大了去了，不信你就去问问你爹。”
　　黄蓉扭头问黄药师道：“爹，你认识她？怎么你们都没有告诉我啊。”
　　黄药师道：“天下奇人多了，每个都要告诉你知道吗？”
　　黄蓉讨了个没趣，又问郭靖道：“你什么时候拜的师啊？她教了你什么了？”
　　郭靖道：“我上了岛没多久就遇到师父了，是周大哥硬要我拜她的。师父武功很厉害的，不过她也没教我什么，只是让我背书。”
　　“靖哥哥！”黄蓉恨铁不成钢的哼哼起来，说道：“哪有当师父的只教人背书啊？那你还不如去乡下私塾随便请个先生呢。你被人骗了！”
　　周伯通大叫道：“小丫头，胡说什么呢？你可知道她教我郭兄弟背的是什么！？”
　　黄蓉哼道：“我才不管那是什么呢，你们欺负我靖哥哥老实，就这样占他便宜。什么师父啊，不认也罢！”
　　“蓉儿！不得无礼！”黄药师轻喝一声，阴森的说道：“周伯通，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发下的誓言？”
　　周伯通道：“记得，我怎会不记得？师兄让我收藏真经，并且不许我修炼，我没违背啊。把那真经送给我霜奶奶，总比被你抢了去强吧。”
　　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我不管你送给了谁，只要交不出真经，就休想离开桃花岛！”
　　周伯通道：“喂，黄老邪，别不讲道理好不好。真经明明已经给你了，霜奶奶可是把真经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教给了你的好女婿。他的就是你的，那不就等于已经给你了！？”
　　“真经？什么真经啊？”郭靖迷茫的向我询问，我轻笑道：“天下间有几本真经能让东邪西毒如此紧张？又能有几本真经能令中神通的师弟落至如此境地？傻徒弟，师父我对你不错吧。”
　　郭靖抓抓头，惊讶道：“你是说《九阴真经》？”
　　我一拍手，点头道：“不错！你终于长进了。”
　　郭靖惊道：“可是……那怎会是《九阴真经》呢？”
　　周伯通大声道：“傻小子，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这过程，你不从头到尾都看的清清楚楚吗？你把真经下卷拿给了我，我又为了让霜奶奶教你功夫把整部经书都给了她，她一拿到就开始逼着你背。那两部书你还见过，怎会不是真经？”
　　黄药师忽然拂袖一掌击上郭靖胸口，事发之突然，令对面那一群人猝不及防。还好郭靖这段时间在周伯通的指点下进步神速，竟然身子一滑避开了要害。饶是这样，还是被击得连连后退，直飞出门去。
　　“靖哥哥！”黄蓉惊呼一声，待要跑出查看，却被黄药师牢牢抓住手腕，厉声道：“小畜生！竟敢在我眼皮底下伙同外人玩这种把戏，你当我东邪是什么人？”
　　黄蓉连忙劝阻道：“爹！靖哥哥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是他们俩的错啊！”
　　洪七已跟出门外，就在外说道：“药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对一个小辈何须出这么重的手？”
　　黄药师道：“还有何好说的？此人貌似忠厚，实则阴险。身负真经绝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隐瞒的当真天衣无缝。不过上岛几天，又勾结了周伯通大闹我桃花岛，搅得岛上鸡犬不宁！我不杀他，难道还真要认他当女婿不成？”
　　“爹！”黄蓉撒娇一般只叫了一声，黄药师便喝道：“你什么都别说了！今日，我非杀了这小子不可！”
　　黄蓉伸臂拦在他面前，急切道：“你若是杀他，我就永远不认你了！”
　　“蓉儿！”黄药师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捏紧了双拳怒视着门外的郭靖。沉默良久，他无奈的一叹，说道：“罢了罢了，你们都走吧！趁我没改主意，赶紧把那傻小子带走吧！”
　　“可以走了？喂，拉我上去啊！”周伯通第一时间大呼小叫以吸引众人的注意，黄药师冷哼了一声，说道：“有本事进去，那就自己想办法出来吧。”
　　他一拂袖，拽着黄蓉大步迈出门去，欧阳锋看了他一眼，又皱眉望向我，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指指门口的方向，笑道：“去问你家药兄吧。我还要把这老疯子弄出来，不招呼你了啊，慢走。”
　　欧阳锋冷哼一声，终于也离开了这一团乱的书房。我长舒了口气，朝着地洞喊道：“老顽童，这洞有多深啊？”
　　周伯通道：“我怎知道，黑咕隆咚的，下不着底上不挨天，我就这么卡在中间，好难受啊。快把我弄上去！”
　　卡在中间？有意思！我解下腰带，拴至倒在地洞旁边的书柜上，紧握另一边跃下地洞。一条腰带足有三尺长，完全垂下，依然看不到周伯通的具体方位。
　　我悬在半空问道：“老顽童，你还在下面多远？”
　　周伯通道：“太黑了，我看不见！”哦，按照声音来猜测，起码还要下滑个两丈，他到底是被卡到个什么地方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闭眼，使劲往下瞧去，只见隐约的轮廓显出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状，正中间的狭窄里正卡着一个摇头晃脑的野猴子。明白周伯通为什么苦恼了，被卡在这么一个地方，确实让人尴尬。
　　我一跃而下，准确的落在他旁边，这倾斜而光滑的洞壁，连我也难以轻松的站稳。能把密室修成这个形状，我越发的佩服黄老邪了。
　　抓住周伯通的手，我提醒道：“现在我拉你出来，你想办法把你那肚子吸一吸。”
　　周伯通大喜，两手齐上，紧紧抓住我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喊了一个一二三的口号，带着他一跃而起，刚抓住悬于半空的腰带，那结实的布条竟然顺着力道直坠下来。我来不及多想，一甩手把周伯通扔了出去，自己居然从漏斗里直接掉进了最底层。
　　双腿接触到坚硬的地面，脚腕一痛，我一跤坐倒。抬头看着那一点光线，只听到周伯通大叫了一声，轰隆一响过后，眼前只成了一片黑暗。
　　“喂！老顽童！黄老邪！你们搞什么鬼啊！放我出去啊！”我站起来朝天大喊，却因为高空跌落崴到了脚脖子而重新跌倒。
　　我揉着自己的脚腕，坐在地上恶狠狠的诅咒：你个混帐黄老邪，真有你的。敢给我玩阴招，那就走着瞧吧！

　　十一 酒后真言

　　如果坐牢就是被困于一个让你无法出逃的空间，那么我现在的处境，就是很明显的蹲班房了。
　　冰冷的地板，光滑的墙壁，绕成一个完满的圈，把我困在了当中。无门无窗的世界，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我拖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脚围着墙壁转了一圈，最终放弃寻找出路，老老实实坐在墙角等待黄药师的造访。
　　全黑的世界中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我一直坐到快要睡着，都没瞅见黄药师的影子。莫非是他忙着追他家蓉儿而忘记了地底下还关着我这么一大活人？这么说，我如果不自己想办法离开，很可能会被关上个大半年？那他有没有安排人给我送饭？要知道普通人的话三天不吃饭就半死不活了呀。他该不会是想把我就这么饿死吧。
　　我撑着下巴开始积极思考可能的逃跑方针，根据室内微弱的风向流动而将目标锁定于某一面墙上，刚站起来准备过去查看个究竟，那面墙便轰隆一阵乱响，缓缓陷进了地下。
　　一点微弱的亮光自门外移进，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光亮逐渐向我接近。酒气扑鼻而来，黄药师拎着一壶酒站定于我面前，举起油灯眯着眼看了我片刻，忽而把酒瓶往我手里一塞，说道：“陪我喝酒。”
　　我把酒瓶递还给他，说道：“我不喝酒。”
　　他轻哼一声，就地而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他不停的自甄自饮，越喝越急，其架势都快赶上萧老大的酒缸洗澡了。这个人，居然也会有借酒消愁的时候啊。我挨着墙坐了下来，撑着下巴认真的欣赏他喝闷酒的模样，见他倒尽了最后一滴，将空了的酒瓶使劲的摇晃，拔开盖子对着瓶内看了半天，懒洋洋的说道：“没酒了……阿衡……”
　　“我不是阿衡！”皱眉，叹气，这家伙怎么老把我当成他的死鬼老婆？阿衡明明跟我没有半点一样的地方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看着我，忽而温柔的一笑，腮边淡染红晕，灿若桃花，在灯烛的映照之下居然有一种妖娆众生的艳丽。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明眸微眯，慢慢凑过来，眼睫低垂，盈光如水，三分朦胧三分醉意三分柔情却仅有一分清醒。双臂不知何时抵上墙角，我被困在墙与他之间，眼睛对着眼睛，清楚的闻到他喷出的每一口酒香。
　　“你还在怪我只顾着真经不管你吗？”声音庸懒而低柔，就像是个乖巧的孩子向大人撒娇。酒香汹涌，似能将人迷醉，我硬着脖子顶在墙上，眼见他越发过分的贴过来，一伸手将他使劲推开，皱眉道：“你喝醉了！”
　　他撑在地上揉揉眼睛，苦笑一声，说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放我离开，我就原谅你。”挥袖扫开周身的酒气，我掩鼻冷视，却见他顽皮的笑道：“休想！”看来他醉得也不是太严重……
　　“你一走就是十五年，终于回来，却连话都不愿与我多说一句。成天与那老顽童混在一起，吃住同处，有说有笑。我知你是为了故意气我，也不多计较，可你却不该对那傻小子那么好！那真经，是你为我默下的，怎能胡乱送与别人？我不允许……”他晃悠着想爬过来，不过几步就已跌倒，懒洋洋的横在地上，揪着我的袖子，恳切道：“阿衡……不要生气，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日日陪着你，我们游山玩水，见识天下，不管什么武功，什么江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阿衡……好不好……”他终于摸索到了我的手臂，紧紧抱住，贴在脸上，面含微笑挨挨蹭蹭，显得无比幸福。
　　我一抽手，说道：“我不是阿衡！！”
　　“你是阿衡！”他惊恐的跟上，没捉住我的手，却干脆的抱住我的腰，电光火石一般，重重贴上我的唇。
　　脑子里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断掉，空白一片，回过神来准备推开此老流氓好好教训他一通时，他居然自己倒进我怀中，呼吸沉稳，已然睡着。
　　我擦擦自己的唇，恶狠狠的瞪着这个老混帐，揪住他的衣领，想要将之远远的扔出去。他却继续抱住我的手臂，像只小猫一般满意的蹭了蹭，呢喃两句，再也不动。
　　“对不起……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在迷醉当中，反复说的，只有这两句话。虽然简单，却包含了万千思绪。自责，悔恨，哀求，脆弱，迷茫，悲伤……一向果断狠绝的东邪居然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在他孤傲清高的外表下，到底有着一颗什么样的心？是不是只有在阿衡的面前，他才会把他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
　　我低头看着熟睡中的黄药师，手臂被他抱在怀中，珍惜得像是拥住了他的心头至宝，稍稍动一下，就会使他面显惧色，更紧得抓住。
　　“抓得再紧，又有什么用？我不是阿衡，你的阿衡，早已经死了……”我低声轻叹，在抽手的瞬间将空酒瓶塞进他怀中。他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抱着酒瓶继续沉睡。我轻轻放下他，远远离开，坐到对面的墙角望天发呆。
　　朦胧之中，我好象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前后左右，无论怎么走，都是同样的艳丽，同样的迷茫。青衫在团簇的粉红间不停掠过，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炙热的胸膛紧贴在后心，不属于我的发丝扫过脸庞，满怀爱意的声音贴近耳边，柔声唤道：“阿衡……”
　　我一个冷战惊醒过来，一睁眼便正好对上了一双幽深如暗夜宝石般的眼睛。
　　“啊！”还没从梦中的诡异缓过劲来的我，又被突然吓了这么一跳，万分失礼的惊呼出声，随手一挥，只听一声脆响，也不知打到了他哪里。
　　我贴着墙站了起来，心跳狂乱，呼吸急促，看着捂着半边脸，惊讶不已的黄药师，气恼道：“你干吗啊，想吓死人啊！”
　　他站起身来，放下手，把那半边脸上明显的五指印故意放大于我眼前，淡然道：“你在做噩梦。”
　　“关你什么事？”我伸袖擦擦眼角的湿润，说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占我便宜？离这么近，打你也活该！”
　　他平静问道：“昨夜，你都听见什么了？”
　　我平缓了气息，瞪着他说道：“什么都没听见，一身酒气，熏死人，离我远点！”
　　他不客气的回敬道：“你也一样。”
　　“那还不是你害得！”我闻闻自己的衣袖，果然酒气冲天，不觉皱眉。
　　他嘴角微微上扬，又及时止住，转过身，说道：“想出去吗？”
　　我没好气的问道：“你想怎样？”
　　他微微沉吟，说道：“先帮我把书房收拾收拾吧。”话一说完，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就这么径自打开了机关，消失于我的视野范围内。
　　我皱眉看着那打开的门洞，心里摆了数十面大鼓乱敲一气。他说先……帮他收拾书房，那就表示还有后招。《九阴真经》他是肯定志在必得，但为什么不干脆一些呢？这个黄老邪啊，果然是心思颇深，我到要看看你那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十二 衡卿之影

　　黄药师的书房，基本已经被周伯通拆得七零八落了，要恢复原貌，个人估计需要花费不少的人力物力。黄药师给我布置的任务基本全是重体力活，比如摆柜子，挪桌子，擦凳子，抹椅子。而他，则悠闲得只负责整理归类。
　　忙和了一上午，一句闲话都顾不上扯。将书摆回书柜的时候，我实在无聊，开始注意起这满柜子的书名。《XX传奇》、《XX侠客传》、《XX录》……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都是故事书啊？这不会是黄药师的私人特别爱好吧……
　　“这些书，都是阿衡喜欢看的。”他就像是知道我的疑问一般，随意的道出了问题的本质。
　　我仔细瞧了瞧手中的一叠传奇小说，奇怪道：“阿衡喜欢看这样的书啊。”
　　黄药师恩了一声，说道：“她从小就喜欢看那些江湖传奇的故事，最过向往的，就是那些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怪侠。”怪侠？阿衡的喜好当真奇怪。黄老邪之所以变成黄老邪，该不会是被阿衡一手调教出来的吧。
　　“你们从小就认识？”我继续接过他手中的书，整齐的摆上书柜，听他缓缓说道：“我们……是指腹为婚的。”指腹……为婚……天那，一向痛恨礼教的黄老邪居然会跟他老婆是指腹为婚，这是不是太过讽刺了些？
　　“这些书，都是她听了戏文评书后所写，多半，都是她自己想的。”他随手翻开一本，面上泛起一丝凄楚的微笑。“我深知她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也就由着她去默，去写，以为只要她喜欢就好。却没想到，这竟会要了她的命。”他长叹一声，将书随意丢在一边，说道：“其实，是我害死了她……”
　　我拣起地上的书册，说道：“那是她的爱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自负医术超群，本当提点她休养生息，却因真经蒙混了头脑，让她待产之际去耗费心神。她本就气虚体弱，我不光不为她着想，还推波助澜，你说，我是不是很混帐？”他扔下手里的书，诚恳的望着我。
　　我扭头理书，随意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一怔，问道：“真话是什么？”
　　“你确实很混帐。爱真经胜过爱自己老婆孩子，得到不知珍惜，失去才后悔有什么用？”
　　他默然半晌，又问道：“那假话呢？”
　　我拣起他手边的一堆书，整了整，搁上书柜，说道：“她是自愿为你默书的，作为一个妻子，能为自己的丈夫做事，那就是无上的光荣。所以，她就算是死，也是幸福的。”
　　他苦笑道：“你这假话，确实太假了些。”
　　“但起码比真话好听啊。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我继续将他脚边散落一地的书收到一起，听他柔声道：“你和阿衡，很像。”
　　我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的看着他，问道：“长得很像？”他摇头。
　　“脾气很像？”他继续摇头。
　　“打扮很像？”他还是摇头。
　　“既然都不像，那我还有哪点能跟你那位夫人相比？再次跟你声明，我不是她！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低头拣书，我一本本排好了顺序，继续工作。
　　他偏着头看着我皱眉沉思，眼珠一直跟着我转，我到东，他跟着望到东，我到西，他又跟着望到西。我被他盯得实在不耐烦，说道：“别再看了，把眼睛看瞎了我也不可能变成阿衡的。清醒点吧，现在还是白天！”
　　他淡淡一笑，站起身，说道：“你确实不是阿衡，阿衡可比你温柔贤惠多了。”
　　“是呀是呀，你家阿衡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怎么能跟她比呢？麻烦抬抬脚，踩着书了。”我把最后一本书从他脚下拽出来，抹干净了摆上书柜。“好了，全收拾完了，还有什么吩咐？”
　　他一拉我手腕，迈步出门，说道：“陪我喝酒。”
　　“什么？又陪你喝酒？大叔，你不会是传说中的酒鬼吧！”我头痛万分，硬是被他拽进了荷塘边的群屋内。随便把我往房间里一扔，他扭头就走，说道：“你先在这休息一会，我去准备些酒菜。”
　　“没必要弄这么麻烦吧，喂，黄老邪！”我叫了几声，他也不应，走得比来时还要快。真不明白这老家伙为什么这么喜欢故弄玄虚，不就是一本破书吗？算了，直接给他好了，省得他还要费心思去安排。
　　我拿出了那部经书置于桌上，推门出去，迎面差点撞上两个拎着桶的哑仆。见他们咿咿呀呀比画了一阵，我对黄药师的安排更加觉得别扭。好端端的，洗什么澡啊，莫非我身上的酒味到现在还没消散？闻一闻，还好啊。真是太奇怪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无事献殷勤，铁定非奸即盗，上辈子做人虽然极度失败，但在不断的倒霉中好歹还是把这个小心谨慎的江湖准则培养了出来。搞不清楚黄药师到底会搞什么花样，也不想陪他将戏演到底，撕破了脸面对谁都没好处。这等是非，还是远离为妙。
　　哑仆们倒完了水离开，还给我留下一套干净的衣裙，衫如落雪，散发着幽淡的玉兰花香。忽然想起来，阿衡的墓边几乎植满了玉兰花树。
　　我恍然大悟，却只感觉到莫名的气愤，仅仅只是味道相似，你就以为我可以成为阿衡的替代品了？你与阿衡的爱，确实美好，但这与我无关！拿走你的《九阴真经》，从今以后，再无瓜葛。后会有期！
　　我几乎是冲一样的离开了这片惬意的竹林，重回桃花林中，被那满目的桃粉眩晕。如同那个诡异的梦境，漫天飞花，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我焦急得摸索，恨不得长出翅膀飞离这梦幻的陷阱。
　　要叫玄玉吗？可就算飞离了这里，又该要去哪？来，去，皆无因由，到不如万事随缘吧。
　　岛上的船收藏在哪，我并不清楚，胡乱的转悠着，到找到了一条破旧的小渔船。海中行船，与太湖泛舟，其原理大概相同吧。我尝试性的撑船离开，也没按哪个方向走，只是想着离此处越远越好。
　　岸上奔来一人，远远呼喊道：“霜儿，回来！”
　　霜儿是你叫的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没理他，我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埋头划船，终于再也听不到声声呼唤，看不到那个迎风而立的人了。

　　十三 风雨难人

　　海，天水相接；风，去无定向。我躲在撑起的衣服下，享受海面特有的暴烈阳光。
　　航海跟游湖当真是完全不一样啊，海面之上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只能看太阳而定方向。其实吧，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漂，就算尽快回到岸上貌似也无事可做，到不如好好领略大海风光。
　　如果这个船能抛锚就好了，我还可以下水去捉两条鱼玩，而目前，估计只能做个临时钓杆学人老头垂钓了。
　　这一连飘荡了已有三天，我钓鱼都已经钓烦了，钩来钩去都只有一个品种，为什么不来条鲨鱼让我钓着玩呢？天天都是些小虾米，太无趣了。
　　躲在衣下的我抬手蒙住眼睛，阳光实在太刺眼，遮了层衣服还是这么烤人。海面闷热，蒸笼一般，该不是要下雨了吧。
　　船行颠簸幅度逐渐增大，摇来晃去，比坐轿子还让人难受。一阵狂风刮过，搭在外面的衣服居然就这么被卷到了天边。我坐起来，抬头看着天边的乌云，眼皮直跳。这不是一般的下雨啊，八成，是遇上风暴了。
　　骄阳转眼间被黑云吞没，天空仿佛压得极低，风起云涌，无际的海面沸腾一般，不断掀起丈余高的巨浪。我这时才发现，自己这条小船根本就不能叫船，因为……它不过是颠簸了几下，被个浪头一扑，散架了……
　　得，老天注定我得下海，怎么着都躲不过。我抱着一块木板在海面沉浮，自我感觉，像是汤锅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渣子。人观蝼蚁，觉其命贱，天观其人，又何尝不是蝼蚁众生。这样的在激浪中冲击，就算淹不死，被砸得筋疲力尽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早知道，就叫玄玉来南宋旅游了，任性当真不可取啊。
　　天边闪了两闪，云层间喀啦啦一阵巨响，似乎就爆炸在耳边，狂风肆虐，吹得人压根抬不起头。雨点瓢泼而下，随着巨风偏斜，砸入水中，溅起层层叠叠的的细浪。海水浸入眼中，又涩又痛，模糊的看不清楚一切。
　　耳里是狂风呼啸，眼里是巨浪翻腾。身子不由自主的起伏，水面下的暗流从没有停止过冲击。好几次差点松开了手，好几次差点被卷入狰狞的漩涡。我不停的挣扎，却也知道以个人这点微末的力道，在这种情况下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浸泡了太久，身体已开始酸涩，四肢灌了铅一样，懒散的动也不想动。不是说海上的暴风雨基本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吗？这讨厌的雷阵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实在不想动用不该用的能力，我是人，而不是神。
　　知觉逐渐消失，感觉趋于麻木。我只是紧抱着木板，趴在其上，闭着眼睛听天由命。身体一片冰凉，雨打在脸上居然还能感觉到点点滴滴的温暖，今生没道理就这样淹死在海里吧，前世，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吐出嘴里又苦又涩的海水，我微微睁眼，阴沉的天幕下，何时出现了一点飘移的黑影？那是船吧。我闭了闭眼睛，想要看清楚一些，一个浪头打过，击得我头脑一阵眩晕。晃过神之时，自己已经被冲到水下。
　　抬头看天，水下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不真实，暗流激荡，又将我不知冲到了哪里。短暂的昏迷后，我只听到似乎有谁在急切的呼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那双幽深明艳的双瞳竟现出无限欢喜的光芒。
　　身下躺着的，是坚硬的甲板，手指微动，触摸到几线纠缠在一起的绳网。我张张嘴，想要问清楚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无法出声，只是呕出大口的海水。
　　身体忽然悬空，炙热的胸怀贴上我冰冷的脸，激切的心跳在耳边无比清晰，将这天地风云全部掩盖。风雨中的温暖，逐渐融进心里，冰冷的四肢，似乎都被这些许的暖意融化。感受不到风之狂，雨之冰，那些惊雷闪电似乎全都被他阻挡在外。
　　第一次这样被人保护，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保护的滋味。心中有什么开始松动，满满的暖意从心底直涌上大脑，心狂跳不止，似乎随时会破体而出。不知是船在震荡，还是我在颤抖，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好象这样就不会令自己彻底的沉沦下去。
　　尽管已进了船舱，已暂时安全，我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颤抖。黄药师擦净我脸上的水渍，略有责怨的说道：“想走为何不与我说一声？急匆匆的南北不分，你是在怕我吃了你吗？”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紧纂的手心被他扮开，将柔软的干布塞进我手中，说道：“自己擦干净，我去给你找件衣服先换上。”
　　门轻柔的关上，我看着手上的白布，用力收紧。这混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惊又怕，不安却又欣喜，像极了当年任盈盈将那只以她性命换来的锦盒交至我手时一样。这是感动吗？有什么好感动的？他不过是顺手救了我而已，用得着为他这举手之劳而感动吗？
　　船身猛一颠簸，门外脚步声纷乱错杂，有种强烈的惊惶感。门突然被推开，黄药师冲进来，什么也不说，抱了我又冲出去，直接下到了船仓底层。
　　水，淹过了脚面，昏暗的空间里，一条小船倾斜于仓壁旁。他放我下地，在某个地方用力一拽，壁上一块方木被小船顶开，海水随即涌入船舱，片刻之间已没上腿肚。他一掌击上船尾，在船滑出仓体时，抱了我跟着跃出。风浪颠簸，我回望方才的大船，被其可怕的倾斜所惊，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药师执浆在船舱上一撑，小船瞬息间已弹出老远，他急切的划了数下，平静的说道：“触礁了。”
　　“触礁！？”我看着那艘不断下沉的船，上面还有人在慌乱的急奔，一个浪头打过去，船体猛烈的倾斜，竟震落了数人下海。
　　我惊得站了起来，又跌坐下去，黄药师淡然道：“不要有救人的念头。这风暴来得太突然，你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眼下找到可落脚的地方才是最要紧之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我？”我的语调似乎比他还要沉静，冷漠的背后却是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沉默片刻，说道：“举手之劳而已。”
　　那边的大船轰然倒入海中，我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黄药师于如此剧烈的风浪之中，依然能令小船直行而前，乘风破浪，像是在与天地挑衅。我看着他的侧脸，几缕凌乱的发丝贴于额上，水滴不住得下滑，沿着苍白的弧线滴落进狂暴的海中，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很想替他撩开阻挡他视线的乱发，很想拂尽他脸上的水滴，但这些事情，却注定不可能由我来完成。他并非我的什么人，我也不可能成为他的什么人。奈何要想这么多，又为何要令自己误会，不如就此分道扬镳，不欠情，亦不欠命。
　　我一个纵身，跃入水中，仅仅下沉片刻，又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拽回了海面。
　　“你胡闹什么？”他嘶声大喝，显然动了真怒。
　　我甩开他的手，冷然道：“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眼中精光凝聚，仿佛漆黑无底，声音刻意的压低，带有一丝不经意的惊痛。
　　“是……”我平静的看着他，指尖却于水中剧烈的颤抖。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向我身后，面色忽变，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一旁推出。我只来得及看清海面上的一团阴影，接着便是他被浪潮推了过去，就此不见。

　　十四 孤岛相依

　　浪，带着我远离了那团阴影，风雨交加的朦胧之中，视线越发的模糊。温热的液体，从眼底泛滥出来，我一头扎进水中，逆着汹涌的暗流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阴影游去。
　　水下暗礁密布，到处是冲击的激流。我在礁石中四处寻找黄药师的身影，焦急得连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
　　黄药师不会这么早死的，他还没有看到女儿出嫁，还没有看到儿孙满堂，怎会因为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葬身大海？从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没有这么紧张过，如果再也找不到他怎么办？如果只找到一个不会呼吸的他又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向他女儿交代？我又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一次又一次的被激流卷向黑暗深处，昏花的视线中竟出现一抹淡逸的人影。是惊？是喜？我顾不得分析，手脚并用，施展出无上神通，飞一般游蹿过去，紧紧抱住他，迅速冲上海面。
　　“黄药师！你醒醒啊！”我拍打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嘶哑了声音在他耳边大声的吼叫。探上他的鼻息，运力抵上他的后心，维持他微弱的心跳，深吸了口气，我贴上了他冰凉的唇，将此时对他来说最为宝贵的生气注入。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是东邪啊！你是黄药师啊！连阿衡的死都没能将你击倒，你怎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在这荒芜人烟的地方？我不准你死！
　　阳暖的生气滔滔不绝的涌进冰冷的身体，逐渐化作阵阵搏动样的回应，他轻轻咳嗽两声，略显淡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睫毛微微抖动，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我惊喜万分，抱紧了他四目环顾，有礁石的地方应该会有海岛，那远远的一线黑影，是不是就是我们生存的希望？
　　单论游泳技术，或许我真的无法坚持到那里，但为了救人，什么都顾不得了。长袖疾拂，一抹剑光破空而出，我于水中一跃而起，以无匹的剑气斩开风浪，化作一道剑光，瞬间飞近这片黑暗中的曙光。
　　风大雨大，浩海无涯，洪荒中的孤岛，在黯淡的天幕下，显得那样脆弱而渺小。我背着仍然昏迷不醒的黄药师在密林间飞跃，真想像那些神一样挥袖间雨舒云散，引出一片大好阳光，可那等强悍的天地之术，又岂是现在的我所能施展的？面对着无情的天灾，人所能做的，只有靠自己。
　　我终于寻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安置好黄药师，将洞里的枯枝败叶收集起来，生起一团温暖的火苗，这才感觉到自己居然会是这样的冰冷。抬眼看看火边的黄药师，这个武林当中的泰山北斗正蜷成一团，不住的颤抖，含糊不清的声音在他喉咙深处滚动，像是呻吟，更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和暖的真气注入他虚弱的身体，看着他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手竟不知不觉抚上那眉心中的山峦。
　　“阿衡……”他轻轻吟念，被我握在手心的手，又反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同样的冰冷，修长的指尖交缠，也是同样的苍白。
　　“……我不是阿衡……” 抽出了手，将他的衣衫褪下，并未检查出外伤，这才放下了心。盘膝坐于他身后，手心抵上那一大片淤紫，轻柔的推拿，对着那条斜过他肩背的浅显伤痕而感慨。
　　武功再高，还不是一样会受伤，会濒死。武学的颠峰虽然风光，在那之前又得要经历多少的凶险？这伤痕当初一定曾令他在鬼门关徘徊许久，那时，在他身边照顾的可是他的阿衡？
　　那个温柔的阿衡，那个善解人意的阿衡，那个早已死去的阿衡，那个他深爱的阿衡……并不是我。怎会将我当成她？怎能将我当成她？我连人都算不上，又怎配成为她？
　　你要何时才能醒悟，你的阿衡无人可替代，她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眼眶潮动，我及时的擦净，坐在他身边，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呼唤阿衡的名字。风何时停，雨何时歇，我都没有在意，一直守侯到他不再出声，才看清楚笼罩于身的那层阳光。云破日出，危难已过，他既已无碍，我也可以了无牵挂了。
　　一个人行于这荒凉的孤岛，也不知该要做些什么。再弄条小破船去漂去荡？我已经怕了那单调的海天一色。叫玄玉带我去周游世界？我的外国历史学得不太好，弄不清楚现在老外们都在捣鼓些什么。
　　坐到海边石上看着群鸟来回飞越，真觉得自己纯粹是无聊憋得。人界生灵，谁不整天忙着为生存打拼，只有我还有这闲心思去哀愁那些风花雪月。如果还有下辈子，一定去做个小市民，一点法力不带，坚持每天打工，忙得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还有什么闲功夫去无病呻吟。
　　“霜儿！”老远的山林间传出黄药师急切的呼声，我几乎有立即跳下海的冲动。站起来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地方好躲，于是迎着细浪冲进海里，整个人缩在了水下。
　　不知道黄药师的眼光怎会这样敏锐，我躲在水底下都能被他准确的揪出。当被他提着脖领子往岸上拎的时候，我愤慨得张牙舞爪，抱着他胳膊就是狠狠的一口。
　　两人站在齐膝深的水中默不作声，他揪着我领子的手被我拽到身前，死命的咬住，而他愣愣的看着我的衣襟面红耳赤。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暴怒场面，我心虚的松开口，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火焰轰然爆发，随即一拳捶上了他的眼窝。
　　这套衣服吧，本就在海里被冲得松散了，我又一直没顾得上去整理，导致了被他一拽，再这么一挣扎，领子完全敞开，连肚兜的带子都被拽断了，一片大好春色就这么让他免费观赏了半天，某只胳膊还被我紧抱在怀里亲密接触。这该怨谁？
　　“老色狼！离我远点！”我抱怀后退，却又被他牢牢拽住。
　　“你放手啊！”我不敢再挣扎，只能带点愤怒的恳求，他捂着半边眼睛，侧头望着别处，说道：“不准再逃跑，我就放手。”
　　“好好，我不跑，你放手！”面对如此尴尬情况，我只能妥协。他果然松了手，却又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我连忙转身惊道：“你干吗？”
　　长袍披至肩上，他在身后闷笑，说道：“你想太多了，你那衣服已经扯坏了，先穿我的吧。”
　　“那你……”我回头看看他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柔白单衣，这个……基本上……已经起不到什么遮掩作用了。这个修长的身段，这个玉滑的肌肤，这个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比什么都不穿时还要吸引眼球。尴尬再次持续，只不过换成了我脸红……
　　低头，转身，大步回到岸上，我捂着心口尽量让它不要跳这么响。他的身体我又不是没看过，这么紧张做什么？再说了，他看我一次，我看他两次，我还占了一次的便宜，也没亏，到是把他砸成了半个熊猫，这个有点……
　　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挤着一只眼轻轻揉动，白白净净的脸面上一大块青黑，有些不伦不类。当黄老邪变成了独眼海盗头，此形象绝对能颠覆整个好莱屋！我看着他那怪异的形象扑哧一笑，他跟着笑道：“别得意，先想想怎么负责吧。”

　　十五 心之萌动

　　黄药师懒洋洋的躺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枕着胳膊翘着腿，连鞋袜都没有穿，舒服得眯着眼，像只晒毛的大懒猫。我蹲在一边耐心的将草药捣碎包进布里，捻出汁液给他敷眼睛。
　　“霜儿。”他庸懒的哼唧一声，问道：“你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我把火堆上烤的鱼翻了一面，答道：“我师父啊。”
　　“你师父是谁？”
　　“前辈隐士，说了你也不知道。别问了。”烤鱼不放盐应该不会好吃到哪去，上哪去弄点调味的东西呢？
　　“你从小就跟你师父学艺吗？”
　　“差不多吧。”我捧了海水，想运功蒸点盐出来，不过却以失败告终。
　　“那你怎会来桃花岛呢？”
　　“我也不知道，胡乱漂啊漂的，不就上去了。”直接捧了海水灌进鱼肚子，应该能行吧，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食物中毒。
　　“那你又怎会知道阿衡？”
　　“你若不提她，我又怎会知道？”还是算了，海水也并不全是咸的，又苦又涩比没味道更难吃。
　　“……你在干吗呢？”他敷着眼睛坐了起来，对我跑来跑去的忙碌感到疑惑。
　　我擦净了手，把烤好的鱼连棍子扔给他，说道：“没事，烤鱼。”
　　他拿着鱼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点头道：“颜色不错，就是味道差了些。”
　　“有得吃就行了，别太挑肥拣瘦的，你以为这是你的桃花岛啊。”我举着另一条啃了一嘴，虽然火候刚好，外脆里嫩，可没有味道确实让人很不爽。
　　他剔着鱼刺，看看天上的飞鸟，说道：“晚上，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哟？那谢谢了啊。你慢慢吃，我去睡觉了。”刚走出两步，又被他叫住。某人不紧不慢的命令道：“你还要陪我找材料呢。”我昏厥……
　　黄氏菜谱，那是十分有讲究的，黄家的闺女做一道菜都得费上几十种原料，更何况是黄家的掌门亲自出马。我跟着他漫山遍野跑了一下午，基本把全岛的花都收集到了一起，筛选完毕，又要将挑好的所有花芯取出来，花粉都去掉。如此复杂的工作，他居然只叫我一个人慢慢做，而他自己却跑出去到处溜达。
　　我掐我择，我盯得两眼发花，他终于回来，拎着两只血忽忽的怪鸟，二话不说，把挑出的花芯全塞进了鸟肚子，又将没了花芯的花瓣一包，风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看出来了，此人老毛病又犯了，一天不装个神秘他就浑身痒痒，工序再复杂还不就是个烧是个烤，莫非他还能做出一锅满汉全席？！麻烦！
　　黄药师所谓的好吃的，除了用料不同，个人感觉跟叫花鸡就是同一品种，只不过鸡成了海鸟，咸味成了甜味，少了中药却多了花香，除去油腻只剩了清爽。
　　“如何？”他自信满满等待我的肯定。
　　“勉强还行吧。”我偏不给他满分看他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一呆，微笑僵了僵，却马上更加开朗，叹息一声，笑道：“你呀……”
　　“别你呀我呀的了，明天起，想办法离开这吧。”我硬性命令一下，他马上响应道：“好，你去砍树，我来扎。”
　　“凭什么又是我？砍树是重活，理应你去！”
　　“年轻人应当多干点。”
　　“可你是男人啊，应该你去！”
　　“我身上有伤……”
　　“哪有伤？要不要我给你验一验？”
　　“如不是你胡闹，我怎会落得如此狼狈？你难道不该负责吗？”
　　“……好，我说不过你，砍就砍，怕你啊！”死黄老邪口才实在太好了，歪理邪说一大堆，争不过他，暂时忍吧。
　　按照由他提议由他拍板的分工，我乖乖的砍了一天的树。当然，只是砍而已，长剑一挥，一倒一片，轻松着呢。至于抗树嘛，这就不归我管了，反正他只是叫我砍，又没说明让我抗。自己看着办吧。
　　这天晚上，黄药师的脸色相当不好看，就像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个人，据说是睚眦必报的那种类型，上百棵树等着他去慢慢抗，他当然会想方设法的以迁怒为形式来寻找心理平衡。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挑刺我做的晚饭没味道，我告诉他爱吃不吃；他说被我砸青的那半边眼睛看不清东西，我告诉他那是视觉偏差再把另一边砸青就解决了；他说他的老胳膊腿抗树抗得基本罢工，我对着他的肩膀一阵狂敲猛捶；他说他浑身酸痛睡不着觉，我表示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免费砸晕他……
　　唇枪舌剑斗了一夜，各自筋疲力尽，每人霸占洞里一角，一夜睡到大天亮。早上醒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黄药师的裸肩秀。
　　我呼噜一下坐起，惊喝道：“你又要干什么？你有暴露狂啊！？”
　　他使劲偏头看着自己的右肩，说道：“疼了一夜，睡不安稳，过来帮我看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又把我的自责感给引诱了出来。这大片大片的淤紫，好象是我昨天捶出来的。
　　“你有病啊，捶那么重，你怎么也不知道运力挡一下？砸成这样，活该！”无奈的在他肩背上推拿，我恨铁不成钢，好象这伤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一样。
　　他无限感慨的说道：“以前，我和阿衡也经常这样闹着玩。”
　　我手底下一重，听到他明显的吸气声，又往他肩上猛砸一拳，气道：“我不是阿衡！”
　　他打趣笑道：“你当然不是阿衡，阿衡哪有你这样野蛮。哎哟！”
　　我在他肩上使劲推了一把，看到他扶着肩膀疼得直咧嘴，感觉非常解恨，说道：“别老拿我跟你老婆比，那么喜欢阿衡，你干脆自杀了去陪她得了！”
　　他苦笑一声，叹道：“你当我不想吗？若不是怕蓉儿孤苦伶仃，五绝之东，早已换人了。”见他神情落寞，语声凄哀，我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只有继续按上他的肩背，打岔道：“你昨天抗了多少根木头？要不要我帮忙啊？”
　　他微微仰头，似乎在掐算什么，说道：“还有九十六根，等会一起去搬吧。”
　　“什么？九十六？我总共才砍了一百零八棵啊！你昨天都干什么去了？？”
　　“轻点！你当我跟你一样？有那能耐一口气砍那么多树，当更有能耐将之运下山吧。全靠你了！哎哟！”一时不慎又上了他的大当，算了，我继续忍吧。

　　十六 闪婚一族

　　黄药师，原名不详，祖籍不详，原出身官宦世家，头脑聪慧，家教严格，据说五岁成诗六岁成词七岁便可畅作八股，实乃当世不二之神童也。其父官居三品，与冯氏交好，遂指腹成婚，药师诞后数月，冯氏得女，名曰衡。此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男才女貌，但凡见之，无不美曰天生一对。
　　然天有不测风云，冯父获罪免官，衡女幼年离京，数年舀无音讯。黄父悔婚，药师以十三稚龄离家，屡遭凶险，怒世道之险恶，遂弃文从武。其天资聪颖，又得隐士名师指点，三年乃成，出江湖，万夫莫挡一鸣惊人。世井说人，皆惧黄氏子邪名，言东邪，无不噤若寒蝉。
　　华山论剑，名冠天下，药师即归，偶遇女辩书者，曰，邪非邪，乃率性而行。天下五绝，唯东邪不可限量。问之，惊认衡卿，诉别离，喜重逢，未己，挟女私逃。衡女父早亡，母改嫁，继父肤浅，药师不堪与之为伍，天地为媒，远避于东海桃花。新婚燕尔，如约周游天下，衡女好奇于真经，药师助之，未想有他。
　　既回岛，得真经默本，喜之有甚，痴迷于武道。衡卿得孕，体虚气弱，乃藏经以伴娇妻。药师之徒玄超二人，私通为衡所见，暴惊伤之，恐药师追责，盗经出逃。药师盛怒，迁怒于弟子，衡复默经书，心力憔悴，产子即亡，时年二十。
　　这一段药师列传，他足足说了十多天才说完，每次都是刚说到兴头上，就卡了壳，非要我以自己的故事来交换。我的故事有可能随便说给人听吗？所以，这个高水平的瞎话，在所难免。
　　比如，我一出生就是师父养大的，我师父从来不告诉我她的名字，她因为岁数太大而翘了辫子，我一个人满天下瞎乱跑，东游西逛没干正经事，全忙着去偷鸡摸狗了。信或不信，那是他的事，我武侠小说看那么多，还怕应付不了他？
　　从木筏扎好，一直到飘荡回陆地，黄药师都一直在讲述阿衡的事，其内容，多半都是他的阿衡喜欢这样，喜欢那样，不喜欢这样，不喜欢那样。我总觉得他是在有意暗示我要向阿衡学习，听得实在不耐烦要求他闭嘴，丫的居然还委屈的跟我声明他的阿衡最喜欢听他讲故事。
　　好几次，我被他气得差点把他一脚踹水里，而他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出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我的注意力。要么是捉些希奇古怪的鱼跟我瞎捭吹牛，要么是指着天胡说八道一番预言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再要不然就是研究我这里脏了或是那里乱了，总之，其人打岔本事真乃是天下第一。
　　跟这样一个人呆在一起，真是让人窝火的一件事。他动不动把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在火还没起来的时候，又被一桶凉水浇得没办法再点。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是黄药师吗？他的睿智稳重都哪去了？别不是哪家毛孩子故意耍我的吧。
　　这不，远远看到了渔船，他的气人本事再度使出，不紧不慢的说道：“等会别人问起我们什么关系，就说是一对夫妻。”
　　“凭什么？你想占我便宜啊！不行！”你闺女都要嫁人了，还敢冒充我老公？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啊！坚决反对！
　　他看看我身上的衣服，又揪着自己那件松垮垮的单衣，说道：“那这个怎么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衣服破了，你衣服借给我穿，有什么问题？”很清白，很光明的理由啊。
　　他笑道：“孤男寡女飘荡于海，衣物互换，几乎坦诚相对，就算清白，也会遭人非议。只要你不怕坏了名节，那就随便吧。”
　　“换件衣服就坏了名节，那你把我说成是你老婆，就能保持我清白了！？”简直是污蔑毁谤，纯粹的强词夺理。
　　“你要知道，人的好奇心相当可怕，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他们认为最为合理的解释，你以为会怎么样？”他回答的非常理所当然，又正经道：“况且……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若是一定要找我负责，我觉不会赖帐。”
　　“负责？负什么责？”我认真思考，觉得好象没什么需要他来负责。
　　他顽皮的眯起双眼，贴近我耳边轻轻说道：“你的身子我都看过了，难道不该负责吗？”
　　我猛一扭头，恶狠狠的瞪着他，抬腿就是一脚踹过去，只听哗啦一阵水响，终于把这只该死的老猫给踢下水了。
　　附近的渔船被此动静所惊，纷纷赶来施以救援，七手八脚的把我们拽上了船，热情的嘘寒问暖。群众的好奇心果然是无穷无尽，数十个问题同时问出，同一个问题反要问数十遍，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怎么会穿着他的衣服？他怎么会只剩了内衣？我为什么要踢他下水？我们怎么会落魄成这样？我们是什么身份？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父母是否健在？儿女是否孝顺？……
　　不过是在海里溜达了几天，犯得着把祖宗十八辈都刨出来调查一遍？我无法招架群众的热情，只好把黄药师推出来顶在第一线。不知道他是不是应付多了这种情况，居然把自己的家世编得清白到底。我成了他爱胡闹的老婆，最大的嗜好就是一脚把他踹下水，当所有同情心都堆积到他身上时，我则成了不懂事的代名词。
　　上了岸，在一户渔家解决了衣服问题，他研究了许久我这一身的渔婆造型，点头肯定道：“这样一打扮，我们确实很像一对夫妻。”
　　古代的穷人家就只有这一种灰布衫，只要走一块那就是情侣装。我懒得理他的冷笑话，对着破镜子研究半天发型问题，拿着根破筷子不知道该怎么插。他接过我手里的木簪，轻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挽头发，真笨。”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大男人还天天白玉绿玉的换簪子，穷讲究。”虽然不服气，也只能由他帮我打理，古代的发型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动作娴熟的将我头发挽好，说道：“你这样可不行，将来嫁了人，难道还指望我天天给你梳头吗？”
　　“关你什么事啊，谁稀罕！你这梳得是什么啊？老太婆似的，难看死了！”其实也不算难看，只不过头发全挽了起来，感觉有些怪怪的。
　　他低下头，贴近我耳边，下巴几乎搁在肩上，轻声说道：“现在，你可是我夫人，理应是妇人打扮啊。”
　　“少臭美了！离我远点！”肩膀一抗，将他顶开，手摸上发簪，又被他紧紧握住，身后贴上一个温暖的胸怀，他继续贴近我耳边，离得极近，呼吸喷在脖颈上，一阵麻痒。
　　“霜儿……”他伸臂揽上我的腰，心跳之剧连我都感受得清清楚楚，身体因他胸腔内的搏动而有些发虚，想将他推开，又使不上力气。
　　“嫁给我好不好？”极轻的声音，传进耳内，如同他的呼吸，搅得我心乱如麻。门帘忽然被掀开，借我衣服穿的妇人两眼一亮，又故意蒙住眼睛转过头，嘻嘻笑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饭已经好了，可以出来吃了，要是还忙的话，我先给你们留着，别急，没人打扰的，慢慢聊啊！”
　　“等等！大婶！”我一踩身后人的脚，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躲至门外，站到妇人身后向黄药师凛然宣布道：“从现在开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药师微微皱眉，脸色有些惨白，目中皆是迷茫，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妇人奇怪道：“你们刚不是好好的吗？小两口又闹什么别扭？”
　　我不敢再看他，转而盯着妇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谁跟他是小两口！我要跟他离婚！”

　　十七 御厨偷食

　　求婚……又是求婚！为什么每一世都能遇上这么麻烦的事？虽然我不否认自己对他有那么一点的萌动，可这种迹象必须在完全发展以前坚决镇压。以为他把我当成阿衡说说话聊聊天开开玩笑，只是为了寻找一点心灵上的寄托，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会突然求婚。
　　别说我不能随便动情，就算是能嫁人，也不会因为要代替另一个女人而去给个刁蛮丫头当后妈。这黄老邪果然够邪，那么大的事他说起来跟玩似的，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以为这是过家家呢？他都不想想他闺女会作何感想吗？反正我绝对不会允许我爹娶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人而让我管其叫妈。这不乱套了吗？
　　连夜的赶路，瞎跑一气，天亮之时已到了一个小村。因为这一路走得太快，随意挽起的头发乱成了一团，我在村外小河边对着水尝试自己挽，无意识的竟想起黄药师给我挽头发时说的那些话，暧昧十足，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暗示。
　　手腕一颤，木簪掉进了水中，河对岸一个女子拍着手大笑起来。我抬起头，见她蓬头垢面，心中微动，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傻姑，你也是傻姑，哈哈！”她举着一根树枝在水里乱抽，不知高兴些什么，笑得十里地外都听得见。
　　我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灰衣，又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随意扯下一条线绳将头发直接绑住，左右照照，应该比傻姑相对整齐一些了吧。
　　“傻姑，村子里最近有没有来些生人？”我那傻徒弟现在是不是已经窝进密室躲猫猫去了？
　　傻姑呵呵笑道：“走了！都走了！”
　　“谁走了？”张三李四我可没兴趣管。
　　“大妹子和傻兄弟，还有长胡子老头和叫花子。哦！哦！我也要去皇宫吃饭拉！哦！”她抽着枝条呵呵傻笑着蹦蹦跳跳离开了河边，我摸摸下巴，脑子里非常自然的蹦出了一道菜名——鸳鸯五珍脍。
　　能让洪七公如此流连忘返的皇家名吃，到底有何特别之处？恩，很有必要去见识一下，顺便……调节调节心情，省得动不动就想起那个人，心烦！
　　南宋的首都叫做临安，就是千年后的杭州城。这个地方，我并不陌生，想当年为了打入逍遥派，不知在这磨蹭了多少时间。不过，我熟悉的，似乎也只限于西湖这么一圈，至于南宋的皇宫大门往哪开，这还得要费点力气去打听。
　　其实吧，大凡皇宫，个人认为基本都差不多，想进去搞些见不得人的事，深更半夜是最佳行动时间。翻过墙，走过廊，避过侍卫，寻找厨房，折腾了大半夜，最终是以烟囱为目标挺进，一进门二话不说先朝房梁上看。哟，老叫花，你来得还挺早嘛！
　　我站在长桌边朝蜷在梁柱后的洪七招招手，一个纵身，轻飘飘的坐在了他身边，点头笑道：“你好，还认得我吗？”
　　他惊讶道：“你不是桃花岛那小丫头吗？”
　　“谁是桃花岛的？谁又是小丫头了？我把《九阴真经》白送到你面前，你就是这么记着我的？”别把我当小孩看，我可跟你是一辈的人！
　　他呵呵笑道：“在我面前，你不就是小丫头吗？”
　　我勾勾手指，问道：“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我认真掐算了一下自己混至今日的具体存活时间，炫耀一样的说道：“我今年二十八，你连我十岁都大不到，还敢叫我小丫头？”
　　他双眼圆睁，大张的嘴里足能塞下一整个鸭蛋，上上下下盯了我许久，摇头道：“你二十八？我看你连二十都没到，骗谁呢？”
　　我不屑道：“那黄老邪闺女都那么大了，他又像三四十岁的人吗？”
　　洪七揪揪胡子，点头道：“有道理。”末了，又加了一句，问道：“我要把胡子剔了头发梳光溜脸洗干净了，是不是也能年轻许多？”
　　“我怎么知道。对了，你那傻徒弟呢？”我适当离他远了点，这家伙是不是打加入丐帮起就没洗过脸了？
　　他朝窗外奴奴嘴，说道：“出去跟完颜洪烈玩去了。话说回来，你跑来做什么？老顽童说你被黄老邪关起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呢，说来话就长了。等有空我慢慢说给你听，来，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他疑惑的伸出了一只手，我轻按上他的脉搏，忽然看到他手上缺了一根手指，惊奇道：“你的食指呢？”
　　他随意的答道：“当然是砍了。”
　　“真的砍拉？”此时才想起来这人确实曾经自己砍掉自己的一根手指，不觉倍感好奇，问道：“为什么要砍？”
　　他面上露出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就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却又不得不继续于伤口中翻腾一般。很无奈，很神伤，很愧疚，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恩，很像是黄老邪说起阿衡时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某个女人吧。
　　我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忙掉转话题道：“你这个伤呢，是因为中毒后受创，导致阻塞的经脉将毒全部封闭了起来，想要完全治好，需要一点时间……”
　　他好象根本就没有听见，偏着头一直看着我，眉心逐渐皱起，说道：“你当真很像一个人。”
　　……又来了，怎么我走哪都能勾起人无限的回忆啊，这次别又是洪七的哪个相好吧。
　　“你真的姓云吗？你的父母到底是何人？”他有些紧张的询问，却被我一个坚定的摇头完全打击。
　　“别问我家里的事，我无父无母，什么都不知道。”给黄老邪编的那个版本都是什么来着？看来下次必须准备好一个完美的家谱才能继续轮回了。
　　他无比失望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缺失的那根手指，凄然感慨道：“不知道也好，都是陈年旧事了……”
　　“来人了，快躲起来……”听到脚步声渐近，我忙拽了他躲进柱后的阴影中，几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在外间吆喝了几声，一阵慌乱之后，下面的厨房逐渐热闹了起来。哦，天亮了，皇帝该吃早饭了。
　　汉人的菜据说是全世界最为一流的美味，特别是皇帝吃的东西，其复杂程度乃是全球之最。我蹲在梁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大厨们忙得热火朝天，发誓要学一两道拿手精品好去挤兑黄老邪。
　　啪得一声轻响，我连忙扭头，只见洪七两眼发直的盯着下面一个盘里的烤鸭，口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横梁上。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自他腹中发出，他不好意思的擦擦下巴，揉揉肚子，抬头望天，以示自己再也不会对美味动心。
　　我轻拍他的肩膀，使了一个眼色，解下腰带拴了个环，趁人不注意，套住那只烤鸭迅速提了上来，往洪七手里一塞，就见他感激涕淋的看了我一眼，抱起那金黄松脆的烤鸭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势若风卷残云，一眨眼的功夫，那一只肥鸭就只剩了几块碎骨头。
　　我惊愕的看着他，打心眼里对他表示诚心的佩服，哪有吃东西这么快的人啊，这……这……这简直是饿狼投胎的嘛！不是说洪七只是会品菜而并非饿死鬼吗？难道说，黄蓉虐待他已三天没给他吃东西？见他抹抹油腻腻的嘴，摸着肚子又开始伸头张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放着一盆汤。
　　我看看手里仅有的工具——腰带，再看看那热气腾腾的汤，最终在厨师们四处找鸭的混乱中，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了对洪七的同情。想喝汤解油？自己想办法吧！

　　十八 禁宫逼婚

　　为什么我从没有发现皇宫里的厨房会是这样一个悠闲快活似神如仙的地方？当然，如果不是天天都被熏一身的油烟就更好了。
　　曾经吧，我相当羡慕那种吃了睡睡了吃，猪一般的生活。在这狭小的房梁上躲着，也没处活动，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学御厨做菜，品尝美味，跟洪七探讨中华饮食文化以及睡觉。这种日子初过几天那是相当惬意，但时间一久，便也就索然五味了。
　　都说皇宫守卫森严，厨房里天天丢东西，居然没一人怀疑遭了贼。我天天盼望着出点小风波调节下心情，可等来等去，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窃窃私语，其内容还是千万别声张之类。询问洪七，答曰厨房老丢东西，如果传了出去，第一个遭罪的就是他们这些厨子太监。
　　唉！宫廷历来混乱，而昏庸王朝的宫廷更加混乱。找不出什么新鲜事打发时间，我开始无聊的四处活动，偶尔还客串一把宫女去跟皇帝一起看看跳舞听听小曲。至于洪七，连续给他扎了半个月的针，又从皇宫药房偷了一大堆好东西给他补养，武功一时恢复不了，对付几个侍卫已经不在话下，随他吃去吧。
　　某日，假扮宫女的我，正潜伏在御花园某棵树上翘着腿打盹。自从厨房出现了接二连三的丢食事件，太监厨子们保持了许久的沉默，终于想出一个愚昧却又很管用的方法。每天早晚三柱香，对着横梁一通猛熏，其味道直让我睁不开眼，于是只好按时出来躲烟。
　　那个什么鸳鸯五珍脍，其实就是一道冷菜拼盘，个人认为比较接近电视上的日本菜，感觉也没什么特别。我曾对洪七的偏执喜好提出怀疑，他却说这道菜很像他以前一个朋友的怪异菜谱。以为他朋友是个日本名厨，追问了几句，却又把他惹黯然了。不用说，他所谓的朋友，肯定就是他以前的老相好，不管是死了还是不要他了，不都是过去的事，黄药师都能把阿衡的事当故事一样说给我听，他为什么总是一副难于启齿的模样？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金老的名著中就是五个老光棍，对其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一概没有提过。这几人中，谁都曾有如花美眷相伴过，惟独洪七却像个绝缘体。人真的可能无情吗？真想知道他心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啊。
　　“啊！有鬼啊！”不远处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只听另一人应道：“天还没黑呢，哪会有什么鬼？”
　　“我真的看见了，刚就站在那，一晃就不见了！”某人战战兢兢，声音直打怵。
　　另一人道：“哪呢哪呢？哪有什么鬼？你定是眼花了。”
　　几人的争执声逐渐远去，我一伸懒腰，从树上下来，哼着小曲来到本应该人去楼空的厨房，未进门却已听到院里传来的人声，底气十足，不像是太监。
　　“你，你，给我进去看看，就算真有狐仙，也得捉了出来扒皮抽筋！”
　　“大人，不能去啊，惹恼了狐仙，谁都担待不起啊！”
　　……坏了，这是要进去捉拿偷吃贼了。
　　我左右看看，刚准备制造点动静，里面的人便齐声惨叫，争先恐后的从院里冲了出来，大喊着有鬼有鬼，只那么一眨眼便已逃的无影无踪。洪七的本事还挺大的嘛，这样也好，省得我出手了。
　　“啊！有鬼呀！”刚迈步进门，我便学刚才那群人惨叫一声，转身即逃。院门被股劲风推拢，某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阴惨惨的说道：“站住！你逃上瘾了吗？”
　　我双手扶在门上，深吸了口气，一转身对着那张死人脸，以比他更冒火的腔调说道：“若不是你阴魂不散老缠着我，我能见你就逃吗？”
　　因为面具的关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双幽深的眼底，升腾的火苗忽一下蹿得老高，几乎把整个厨房都烧焦了。
　　“为什么不肯嫁我？”他强忍怒气的问了。
　　“我嫁鸡嫁狗也不会嫁你，怎样？”我火上浇油的答了。
　　他眼中精光暴射，右手向旁猛然一拂，砰得一声巨响，台阶边的水缸利马裂成碎片，水花飞溅，就好象海边的细浪。
　　“为什么？”积聚多时的怒火并未因为刚才的发泄而熄灭，他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双手纂捏成拳，眼中的焦点全部集中在我身上，让我感觉自己以无路可逃。
　　为什么不嫁他？我不能爱他？我不能嫁人？我根本就不是这时代的人？
　　“为什么！？”他大喝一声，内力通过略带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厨房，如猛虎怒啸，竟当场震裂了厨房内的不少瓷碟。
　　砰得一声从厨房内传出，洪七扶着腰出现在门口，整张脸皱到了一快哼哼道：“哎哟……我说黄老邪，你没事跑这大吼大叫的，想干吗？要发疯回你那桃花岛去疯个够，这可是皇宫啊！哎哟，我的老腰啊……”
　　黄药师猛一回头，身形倏然闪过，一掌已拍至洪七胸前。洪七似乎早有准备，右手自背后疾送而出，墨光一闪，已将黄药师逼退。
　　“哼，打狗棒法么？”他冷冷的盯着洪七，右手已从后腰抽出杆玉箫，横于身前。洪七晃着手中的擀面杖，笑道：“药兄，有话好说。霜儿不肯嫁你，总是你的不对，难道你还想逼婚不成？”
　　黄药师玉箫一挥，指着洪七的鼻子间，怒道：“住口！霜儿也是你能叫的吗？”
　　“你可以叫，为何我就叫不得了？”洪七呵呵一笑，说道：“你都一把岁数的人了，自家闺女都快嫁人了，还讨什么小老婆？传了出去，叫个什么事？”
　　黄药师拳头一捏，杀气暴涨，我忙大叫一声道：“黄药师！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嫁你吗？听好了！”
　　见他怒意稍缓，紧张且焦虑的向我看过来，我以一种十分平缓的语调说道：“你的阿衡是独一无二的，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代替她的位置。你一直想从我身上看到她的影子，这不光是对她的亵渎，更是对我的不公平。你从没有爱过我，我也永远不可能喜欢你，又为何要嫁你？”
　　黄药师没有做声，只是平静的看着我，眼波从未有过的深邃，让我根本看不清他心中的所想。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当真，这样以为？”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轻轻问道：“你问问自己，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你的阿衡，还是那个不相干的云霜？”
　　他眼珠动也不动，清炯得让人害怕，洪七适时的插言道：“药兄，霜儿既然不愿意，就算了。你这样一再强逼，就算她应了，又有什么意思？”
　　黄药师微微闭眼，仰天深吸了口气，随意道：“倘若让我知道，你另结新欢，必杀其全家！”他威胁性的看了我一眼，青衫一晃，人已跃出院墙，远远听到几人的惨叫，宫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洪七拉了我冲出院门四处找地方躲藏，嘴里不住的嘀咕道：“你这丫头也真是胆大，黄老邪也敢惹，现在可好，我也被你连累了。宫里闹刺客，这得要往哪躲？唉！黄老邪这怪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他带我藏进一间僻静的院落，得听侍卫们在远处喊打喊杀，暂时不会过来，我甩开他的手，漠然道：“你的伤已基本好得差不多了，若想恢复功力，还得要多加练习。《九阴真经》的疗伤法子，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照着练，不出一两个月就应可以自如行动了。
　　他奇怪道：“你……你这是要干吗？”
　　“出家！”放下了话，我纵身而出。死黄老邪，干得真绝！枉我刚才还为你的心灵遭受打击而耿耿于怀，没想到你居然会出这么损的一招。好，咱们就比比看，到底是谁绝！

　　十九 纠缠不休

　　武侠的世界，当真是个很奇怪的世界。和尚道士似乎满地都是，想找个尼姑庵体验两天生活却难如登天。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出家，毕竟头发全剃光实在太过有损形象，不过是被黄药师搅得心烦，想要找个地方好好安静几天。
　　俗话说，一入佛门清净地，三千烦恼皆抛开。为了净化自己本应空洞的大脑，我慷慨豪迈的潜伏进了中原武林最为盛名的佛门胜地——少林寺，开始进行我的静修活动。
　　佛与道，虽说都是方外之人，但这个经文风格吧，却完全不同。道源于正统中华文化，而佛却来源于西方极乐世界。也许是因为文学上的差异，佛经看起来很让我纠结，什么般若波罗密，这不是《倩女幽魂》的经典台词吗？摩诃迦叶又是什么东西？这一串蝌蚪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呀！这不是那些叽里哇啦喇叭开花吗？哦！！梵文原来当真是印度古话。
　　我对于外语这东西，相当反感，此大概属于天生的毛病。无超强学习能力之时，英语分数总能将我的考试成绩从前50名拉到后50名，有了超强学习能力之后，我干脆完全放弃此学科，能直接通过心灵来交流，再费那么大劲的学语言不成了自讨苦吃吗。
　　梵文……学？还是不学？我回忆着《九阴真经》里那些拗口的瞎话，瞅瞅这堆满了书卷的藏经阁，暗叹一声，还是放弃吧。
　　佛说，心中的烦恼都是庸人自扰，只要心不动，任它风拂浪打，都会是一片祥和的空明。
　　佛说，众生皆平等，参天之树与脚下蝼蚁没什么不同，有多爱自己的家人，就当多爱这天下众生。
　　佛说，苍生皆苦，必当悲闵，舍弃自我以度众生，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我不解，相当不解。既然心里什么都不装，那么怜悯苍生算不算是执念？既然众生平等，那么舍弃了自我又岂非是大大不公平？既然要大爱众生，那么对深爱自己的人又为何要划清界限？
　　佛与道不同，真的完全不同。一讲功业，一讲随缘，或出世，或入世。但有一点，却几乎完全一致，佛与道都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一样的以大爱包容万物，却也一样的对人情淡薄到可怕。
　　念了几天经书，心不仅没有静下来，相反还更混乱了。是我看不懂深奥的佛法，还是本人天生对外来的东西比较抵触？
　　为了避免自己走火入魔，我放弃了研究佛经理论，改行翻起了武学奇典，没几天又发现无趣，干脆直接把经书当成故事解闷。这一来二去乱翻许久，我居然找到了传说中的《九阳神功》。时至今日跟佛经对比着一参照，我才发现这九阳神功居然是典型的佛家武功，果然是天下武学源起少林啊，厉害。
　　“师父！你看到没有？那边好象有人！”某日的阁楼下忽然传来经常上来扫地那小和尚惊奇万分的大叫。
　　他师父老和尚稳如泰山的说道：“觉远，你是不是又想偷懒？赶紧上去扫地去！”
　　小和尚沮丧的应了一声，缓缓上楼，埋头扫地，经过窗口时，只向外扫了一眼，忽然惊叫一声，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惊惶且尖锐。藏在梁上的我吓了一跳，差点没当场砸他身上。
　　楼下的老和尚隐怒道：“觉远！你又在做什么！？”
　　觉远盯着窗外结结巴巴的说道：“对面有人……阿……”声音发至一半被卡在喉咙里，他就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人，举着扫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窗户似乎轻响了一声，一个人影晃过，我惊的连连缩紧身子，暗骂自己时运不济。
　　怎会这样轻易又被他寻到？难道他在我身上装了什么定位仪吗？
　　“霜儿，不用再躲了，我看到你了。”听不出语调起伏的声音响起在窗外，我悄悄探出头，什么都没看见。难道我幻听？
　　“喂，小和尚，说话的人在哪呢？”我与石化状态的觉远传音求助，小和尚却一动不动。忘记了，他被点了穴，并且是被弹指神通点了穴。诡异的黄老邪……
　　小和尚的师父显然也察觉到了诡异，在楼下扯嗓子喊了几声，见没人应他，便亲自爬上楼，一看到模特似的觉远，第一件事就是往梁上看，接下来就是我被人脏并获的过程。
　　“你……”我在他出声的同时将手中的书砸过去，而黄药师居然在老和尚被书砸中脑门的同时出现在屋里，接着就是我的逃跑与他的怒吼于同一时间完成：“你到底准备逃到什么时候！？给我滚回来！云！霜！”
　　没听见没听见！离我远点，黄老邪！
　　身后仿佛跟了百十条恶狗，我这逃窜的那叫个一个快。瞧这树林子大片大片哗啦翻过，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夸张了点。停下稍微休息，心跳得砰砰响，死黄老邪啊，他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太恐怖了！
　　被黄药师这么一吓，这几天的佛经算是白念了，我坐在某不知名的小餐馆略显痴呆状的喝粥，搞不明白那些诡异的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外奔过一群小孩，里面还参合着一个大人。这人本已晃过门口，却又退了回来，大笑两声，居然奔进屋内直接趴到饭桌上，拍着桌子激动道：“霜奶奶，你在这啊！怎么老叫花子和黄老邪都没找到你吗？”
　　咯，我吐出差点断成两半的勺子，捂着腮帮子惊奇道：“找我？为什么？”
　　那人看着我笑得五官都揉在了一起，我对着他上下一阵乱瞅，揪揪他的黑脸皮，猛然跳起，惊道：“老顽童！你怎么成这样拉？”
　　周伯通摸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笑道：“是不是变年轻了很多？”
　　我摸摸他额头，疑惑道：“不发烧啊。你怎么了？”
　　他失望的一撇嘴，抓起桌上几颗花生米大嚼一通，含糊道：“真没意思。老叫花一剔胡子，谁都说他年轻了二十岁，怎么我剔了胡子都没人理我？”
　　“洪七剔了胡子！？天那，你们到底在抽什么疯？”我两眼望天，极力想象洪七没了胡子的模样。
　　周伯通本在大嚼花生米，一听我这么问，当即喷了一桌子，哈哈笑道：“搞了半天，你还不知道啊！哎呀，笑死我了！”
　　他死命的拍着桌子，差点没把整个餐馆给拍翻了。我一拍他后脑，小声道：“笑那么响干吗？快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捂着嘴忍了半天笑，一抽一抽的说道：“你不是要去出家吗？黄老邪一听说，差点没把全临安的尼姑庙和尚庙道士庙都拆了，我觉得好玩，也去帮他拆，谁知道他一见我就要拼命。黄老邪现在不是我对手，打不过也就停了下来，老叫花就跟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夜不知道什么，第二天俩人居然打赌，说谁先找到你，谁就有资格娶你……”
　　啪！我一拍桌子，怒吼道：“那两个老杂毛是不是疯拉！？黄老邪疯疯癫癫的，那老叫花子又来凑什么热闹！？”
　　周伯通抱着那碟花生米护在怀中，点头说道：“自从收了黄老邪的闺女当徒弟，老叫花是大有邪气。看来，我得提醒兄弟别跟那小丫头走太近。”
　　“不准去！”我又一拍桌子，哗啦一阵乱响，这可怜的小木桌子当场被我拍成了一堆碎片。在周围食客的惊讶目光赞中，我拎了周伯通大步迈出餐馆大门。当掌柜反应过来迅速追到门口大喊饭钱没给的时候，我一声巨吼将所有的喧嚣全部淹没：“带我去找老叫花子！个老不死的，非敲掉他一嘴牙不可！”

　　二十 求婚理由

　　按照周伯通的理论，只要见庙就进，便一定能找到洪七的行踪。也许我该要庆幸洪七功力未复，不会离周伯通太远，在出了城的第一个庙门口，正正好好撞上了刚做贼出来的洪七。
　　他看到我吃了一惊，我看到他更如同看到了猪八戒跳草裙舞。揪揪他白净的脸皮，我疑惑道：“你是洪七公吗？不会是他私生子吧？”
　　洪七当时脸就绿了，周伯通在旁边笑得简直满地打滚，嘴里嚷嚷道：“我说霜奶奶啊，你也太好玩了吧。这老叫花子从来对女人瞧都不瞧一眼，打哪蹦出来的私生子？笑死我了！”
　　洪七呸了一口，说道：“你个老疯子，跟着瞎起什么哄呢？”
　　“你才是瞎起哄呢。”我停止了对他年轻二十岁的脸皮研究，说道：“说，你到底跟着黄老邪胡闹什么呢？”
　　洪七呵呵笑道：“你的反应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不忙，先找地方吃点东西，我都饿了一上午了。”他毫不避讳的一拍我肩膀，神色轻悦地朝县城方向走去。我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只是觉得别扭。
　　他的头发，顺且长，黑油油一把，随意以绳结了条辫子，垂于颈后，随风飘动那么几下，居然有种清雅洒脱的感觉。而以前，那一把头发总是油腻的纠结满成一团，沾满灰尘，让人看不清楚本来的颜色。
　　他的衣服，只是一件半长的灰布褂，腰间别着几只布袋，便像是寻常公子哥所坠的饰物，朴素大方，干净并且整齐。而以前，这个人身上长年只有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短褂，扁起半个裤脚，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小腿上还有黑压压的一片长毛。
　　至于他的脸，洗干净了之后效果果然是不同凡响，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完全一个阳光活力派帅哥。跟他以前那胡子拉碴，满脸炭灰的形象实在相去太远。这个人，真的是洪七吗？
　　“看什么？走啊！”周伯通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径自跑上去，围着洪七打转。我长叹一声，跟了上去。这些老头子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妖怪。射雕的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
　　此小县城，洪七想必是已经轻车熟路了，说是找个饭馆吃饭，他居然带着我们穿街走巷，来到了一家面积颇小的面店，说是这一家的面条味道独特，我一准喜欢吃。不过是跟他在皇宫厨房泡了半个月，他就清楚我的饮食喜好了？
　　事实证明，这个面条确实很特别，因为那汤料，像极了康师傅。洪七盯着我两眼冒光，笑道：“怎样，不错吧。”
　　“这种极品面条店也能被你找到，算你厉害。”我习惯性的先吃面条，听到周伯通在一旁说道：“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肉才这么少，这不是骗人的吗？”
　　洪七道：“你懂什么？这面，要的就是这汤，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了，怎么显得这汤味浓烈？霜儿，你说呢？”
　　“我什么都不想说，你赶紧把这事给我捭扯清楚了。”放下筷子，我严肃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坦白从宽。
　　洪七笑道：“别那么急，等我吃完，再好好跟你说。”他举起筷子一敲碗，以跟他那长相完全不协调的吃相狼吞虎咽的把一碗面干了个底朝天，胡乱拿袖子一抹脸，说道：“你先跟我保证，我说完后你一定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别再逃避了。”
　　“笑话，我什么时候逃过？你说。”我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前两世那些不光彩的情史了。
　　他轻咳了两声，一瞥旁边还在吸溜面条的周伯通，说道：“一会你吃完自己玩去啊，我有话要跟霜儿说。”周伯通含着面条一个劲点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洪七满意的一笑，朝我使了个眼色，起身即走，我随即跟上，两人就这么把周伯通一人扔在了店里。
　　“这个事呢，其实很简单。”肩并肩的漫步于街道，洪七抬目直视着前方，面上带有一丝温和的微笑，像个慈爱的长辈。没错，就是慈爱。
　　“黄药师这个人，做事情总喜欢随着性子走，不过，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就绝对会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他既想要娶你，就不会轻易放弃，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他也一定能想办法找到你。”他平静的叙述，几乎是在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我只听得脊背发凉，觉得自己这一次绝对是捅了个有史以来最大的马蜂窝。
　　“他到底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只拿你当替身，或许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但你这样一味见他就跑，只会惹得他更加不开心，到不如想个法子让他彻底死心。”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微笑道：“其实，我也很奇怪。你武功明明高他许多，却为何一见他就跑？如此一来，不是显得你在心虚，故意与他吃醋闹别扭吗？”
　　“什么？我吃醋？”我怒了，激切道：“跟一个死人吃醋，我至于吗？见他就躲，是因为懒得再跟他罗嗦了，你不知道这家伙说起话有多气人！”
　　洪七笑道：“你说起话来也能把人气得半死。要知道，黄老邪那人，傲气的很，什么事都得要与人争个高下。你越是躲他气他，他就越是要让你对他服服帖帖，我还听说，他以前那位夫人，就是与他对诗赢回去的。”
　　“不对啊，他明明说他们是指腹为婚那。”我疑惑，难道黄药师又在骗我？
　　洪七笑道：“他连这事都告诉你了？”我点头。
　　他哈哈大笑道：“丫头，我看，黄老邪这次定是认真的。他过去的事，除了他自己，他死去的老婆，或许也就只有你知道了。”
　　“万一他是骗我的呢？”我继续疑惑。
　　洪七摇头道：“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屑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但是……你说他要不是把我当阿衡的替身，又怎会看上我？在他眼里，我明明一处及得上阿衡的地方都没有啊。”黄老邪的眼光多么样的清高，没道理会对我这样的白痴动心吧。
　　洪七道：“他为何会看上你，你不如直接去问他。我到觉得，我们在一起会更合适。”
　　“什么？你吃错药拉？你不会是也来真的吧？大叔，清醒点啊！别吓我！”我看着他的微笑，刚才不是还很慈爱的吗？怎么一眨眼就成狐狸的暧昧了？
　　我开始往后缩，他拽着我的胳膊又把我扯到身前，正色道：“你说过，不会再逃避。”
　　“可是，你们实在是……实在是……”我被轰晕了，连话也说不完全了。
　　他轻笑道：“也许我们确实是在异想天开，但是你确实太像……”像？像谁？
　　我捶额头，无奈道：“大叔，你不会也想说我像你过世的老婆吧，拜托，这个理由不新鲜了，黄老邪已经用过了。”
　　他微微摇头，说道：“你们真的很像，不光是长相，就连这脾气，这喜好都是一模一样。”他仔细的盯着我，手指轻轻抚上我眉心，让我下意识的往后缩，皱起了眉。
　　他的手停于空中，又收起放下，神色有些局促，叹道：“只不过，总还是有些不同……终究，还是两个不同的人啊……”
　　“什么跟什么啊？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你们能不能清醒点？找我当替身，不公平！”我愤怒的甩开他的手，说道：“我不是他的阿衡，也不是你的……你的谁呀？”
　　他脸色有些发窘，说道：“你误会了，他只是我当年一个很好的朋友。太久没有他的消息，久到我几乎已忘记了这么一个人，直到你出现，让我好象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又怎么样？这也不能成为你跟着瞎起哄的理由吧。”我再也不想瞎对老家伙们的过去好奇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他正容道：“不是，他曾与我说过，我这种好吃的人最好找个会吃的老婆，咱俩不管走哪都能吃到一块去，这不是天生的一对又是什么？我打了这么久的光棍，这缘分也该要到了吧。”
　　“天那！你杀了我吧！”我几乎呕血三升，当场死过去。当吃饭也成了一种罪过，这日子已经没法活了吧！到底是他哪个天杀的朋友给他出这么个馊点子？我定要杀了那混蛋！！

　　二十一 幸灾乐祸

　　我愤怒，疯狂的愤怒，愤怒到忘记一切的保证准备拔腿开逃。洪七这家伙大概早知道我会有此一招，他居然恶劣地踩住我裙角……
　　那一天，我做了这辈子最难堪的一件事，而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很想把洪七改造成熊猫关进动物园收门票。摔跤其实并不可怕，摔成什么姿势什么模样也并不可怕，可怕的就是在闹市中心当着成千上万群众的面摔成一个五体伏地，然后灰头土脸的被人扶起，于慌乱之中不知踩中个什么东西，而重摔一次，并且还是双人摔，并且还是一男一女交叉式花样摔……
　　后来想起，我非常庆幸当时那一脸的灰和半脸的鼻血起到了天然遮掩作用，不至于让那里三层外三层雀跃不已的群众看清我的庐山真面目。而从这以后，我养成了一个相当招牌的习惯，只要是在人多的地方走路，就一定要以真气把裙底稍稍撑开，防止再被人蓄意按脚印。
　　鼻子好疼，肿得像顶着个萝卜。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再也按耐不住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冲着刚刚收拾好药瓶的洪七勾勾手指，待他一脸不安的走近，一个左钩拳直袭过去。呼！终于解气了。
　　洪七捂着鼻子站在一旁直发愣，我吹吹拳头，白他一眼，威胁道：“下次再敢害我摔跤，非把你捶成熊猫！”
　　他听完哈哈大笑，一揉鼻子，抹出一道殷红，像个大花脸。我面无表情的看着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的他，冷哼一声，说道：“你笑什么？赶紧出去，我要睡觉了！”
　　洪七平息了笑声，好象是擦了擦眼睛，直接低着头出去了，门刚关上，又被打开，他只露出一半的脑袋，提醒道：“记得你说过的话啊，再不许逃跑了！”
　　“我逃不逃跑关你什么事啊，要说还是黄老邪先找到的我，怎么也没你的事了吧。”他愣了一愣，又被我完全推出去。门闩一拉，我直接横于床上，大睁着俩眼望着帘帐顶。黄药师还没解决，又加上了一个洪七，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目的，我是不是撞了什么邪运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安生的混自己的日子？来世，坚决只做无人问津的普通人！
　　“霜奶奶，怎样怎样，你到底准备嫁给哪一个？”周伯通神出鬼没的蹲上了窗台，言语之间皆是幸灾乐祸。
　　我斜了他一眼，气道：“怎么？关你什么事啊？你急什么啊？”
　　周伯通跳下窗台，说道：“怎会不关我事？傻兄弟已经成了黄老邪的女婿，你要再成了他老婆，我不就真的跟他成了一家人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你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我嫁人你起什么哄啊？我都已经够烦了，拜托你别来添乱了。”一个枕头砸过去，我翻个身面朝床里，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周伯通奇道：“你会心烦？你居然也会心烦？”他冲过来把我揪了起来，惊奇道：“喂喂，是不是真的很心烦？是黄老邪还是老叫花让你心烦？”
　　我一脚把他踹到了一边，不耐烦道：“最让我心烦的是你！”
　　“啊！”他惊叫一声，往桌子下面一缩，说道：“千万别，求求你了霜奶奶，我最怕女人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蹲到桌边偏着头看他，他继续缩，双手合十的惊恐道：“一有女人让我心烦，就定然要闯祸。你可千万别因为我心烦，我承受不起！”
　　我一把将他从桌下拖出来，揪着他的领子怒道：“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啊！是不是觉得天下还不够乱啊！”
　　周伯通缩着脖子害怕道：“天下本也没怎么乱吧，乱了又与我何干？只要你不缠着我，怎样都好。求你了，我给你下跪，我给你作揖，放我走吧！”
　　他双膝一软，即要跪下，我提着他冷笑道：“想走？没门！你不是看热闹看的很开心吗？就当我心情不好，也让我看看你的热闹吧！”
　　抬手间封住他的穴道，将他的一声惊呼全堵回了喉咙里，我揪着他从窗中一跃而出，不理会他哭的满脸泪花，只想要找点事情好好发泄发泄。想看我的笑话，那我也看看他的笑话！看他见到了瑛姑，还能不能再如此的无法无天！
　　根据记载，瑛姑的住所好象就在离铁掌帮不远的一个黑沼里，我带着被点了穴的周伯通一路打听，很轻松的找到了那一片五形奇阵。回头看看愁眉苦脸的周伯通，我一声不怀好意的冷笑，清清嗓子，大叫道：“瑛姑！你的四张机来拉！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风摇树动，无人响应。我侧耳倾听，没有一点人气。难道瑛姑不在家？再看一眼周伯通，此人急得眉毛头发都竖了起来，泪花满脸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做声。
　　“看别人的热闹你不是很高兴的吗？事情轮到你头上了怎么笑不出来了呢？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抬头一声长啸，但见空中晴光一闪，一点素白自高空俯冲而下，玄玉展翅长鸣，似能遮云蔽日。我揪着周伯通拔身而起，在玄玉接近地面时稳稳落至其背，不管是发泄也好，是幸灾乐祸也好，我就是要看看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周伯通在情之一字上到底有多能耐！
　　坐飞机到底就是舒坦，想找地方的话，自然有玄玉去跟旁的鸟雀打听，我什么都不用管。仅仅是一个时辰的功夫，玄玉便带着我们来到了一片险峻而僻静的群山之中，越压越低。眼见那朴实的小庙已在脚下，我拉着周伯通安全着陆，站在庙门口大叫起来：“瑛姑！你在不在里面！四张机找你来拉！”声音里含上了内力，震得整个山林皆随之呼啸。
　　庙里冲出一个渔人一个书生，一执铁竿一执指扇，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堵在门口，满目杀气。
　　“我要找瑛姑，你们跑出来干吗？她来过没有？”大概是怨气未消，我这番话浸满了枪药，绝对是在找抽。
　　这两人听后，老脸通红，渔人差点就冲了过来，还好被书生拦住，说道：“你是何人？怎会来此寻找瑛姑？”
　　“你管我是谁，她来过没有？”书生的语气让我很不爽，由此更加嚣张。
　　这下，连书生都按耐不住，折扇一展，酝酿愤怒，刚张开口，就听里面一人喊道：“住手！”住手？还没开打呢！一条人影似乎从天而降，直直的拦在两方人之间，愣头愣脑，不是郭靖又是谁！
　　“师父。”他与我们打了个招呼，又转向渔夫与书生，抱拳道：“两位前辈，这位姑娘是我师父，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让在下问个清楚好吗？”
　　“问什么问？没别的事，我是来找瑛姑的，她来过没有？”看他在中间唯唯诺诺的解释，我有些不耐烦。
　　郭靖忙肃容答道：“瑛姑前辈已经走了。”
　　“走了？这么快？”旁边有人长舒一口气，我扭头看了周伯通一眼，见他如释重负，懒洋洋的望着天，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一拍他后脑，气道：“别得意太早，见不到你的鸳鸯织就，见他老公也是一样，跟我走！”拽了周伯通向庙内走去，一拂袖将前来阻拦的人通通扫到一边，沿路大叫道：“一灯，你在哪！？”
　　穿过层层院落，无视一切的阻拦，步入竹林之间，我终于停下了脚步。林间一个少女手执青翠竹杖，俏生生立在那里，杏眼薄唇，娇媚玲珑，简直就是阿衡的翻版。
　　忽然有种想要掉头离开的冲动。我踌躇片刻，听黄蓉言道：“你到底是来找瑛姑还是来找一灯大师的啊？”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跟你有关吗？”跟她说话，就好象在跟阿衡说话，总觉得她是在嘲笑我，让我的火气莫名的暴长。
　　黄蓉脸色一沉，不悦道：“我只是好奇问一下。你若找瑛姑，就告诉你该去哪找她，若是找一灯一师，我自带你去见他。好端端的，乱发什么脾气。”这个表情，到跟她爹很像呢。
　　“谢谢你的好心，不是我想找他们，而是老顽童要跟他老朋友叙旧，明白吗？叙旧！”我着重强调了叙旧这两个字，语气稍缓。
　　黄蓉看了看周伯通的窘样，略略一惊，又扑哧一笑，说道：“老顽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胡子呢？该不会是知道瑛姑要见你，老早就开始准备了吧。”
　　周伯通有些微微发颤，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我于他颈下连点数下，解了他的哑穴，只听一声地动山摇的惨呼从他口中发出：“霜奶奶！我求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想得美！跟段皇爷把你以前的臭事理清楚了，再带你去找瑛姑！”我一提他脖领子，对着还笑个不停的黄蓉说道：“蓉儿，带路！”
　　黄蓉笑道：“好啊。”她一转身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笑道：“霜姐姐，你这脾气，真像我爹呢。”我当即石化。

　　二十二 前尘旧事

　　“霜奶奶，求你放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霜奶奶，千万别让段皇爷看到我啊，你不如杀了我吧。”
　　“死丫头，你到底想要干吗？”
　　“啊！不要啊，我不进去！”
　　“黄老邪！老叫花子！快来教训……”我一指点中他颈下，阻止了他的胡言乱语，一脚将他踹进禅房门内，说道：“先顾着你自己吧！”
　　禅房内传来一声佛号，有人缓缓问道：“来人可是周师兄？”
　　我迈步进门，黄蓉紧跟其后，只见蒲团上坐着一黄袍僧人，两条眉毛很长，整齐的弯垂于两眼旁，极是慈善。脑里很不合适宜的蹦出了飘然若仙的黄药师和帅气开朗的洪七，发现南帝成了五绝里最像前辈的一个。若是那群人都能跟一灯岁数一般大，我就不会撞上这么些麻烦事了吧。
　　“姑娘，你是何人？”一灯微笑询问，柔和的像尊佛。
　　我与他点头微笑，说道：“云霜。”
　　一灯合十道：“云姑娘，你与周师兄可是有什么仇怨？”
　　“没有，看他不爽而已。”我狠瞪了闭目装死的周伯通一眼，听一灯问道：“看他不爽？”
　　“就是看他不顺眼。”我解释了一遍，说道：“我知道他跟你还有瑛姑以前发生了点不愉快，只想帮他把这恩怨赶紧了了，做点人事而已。”
　　一灯微笑道：“姑娘到是有心了。只不过那些陈年往事，是我与周师兄的私事，况且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就让他过去吧。”
　　蜷在地上的周伯通身子一颤，似乎是蜷得更紧了，我有点憋气，扫了他一眼，说道：“过去虽是过去了，对你们来说，却一直都生活在过去里。这确实是你们的私事，但总有一天需要面对，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你有什么话就跟他说吧，我不听就是。”
　　一转身迈出门去，一灯说道：“姑娘留步，还请解了周师兄的穴道。”
　　我回身拂袖，弹指间解开他被点的哑穴，缓缓离开，步入竹林间。黄蓉跟在我身后，问道：“霜姐姐，你是怎么知道一灯大师的事的？又是怎么把老顽童捉来的？”
　　“这个很难解释，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对了，问你件事情。”我很小心的问道：“你爹，到底有多喜欢你娘？”
　　黄蓉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听说黄药师专情于阿衡，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是不是真的？”我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就像看着那个美丽的幽魂。
　　黄蓉柳眉轻蹙，有些伤感，说道：“我也不知道，爹他……他总说对不起我娘，说是他害死了我娘，总觉得，他是因为心里有愧，才会一直记着我娘。”
　　心里有愧？因为没照顾好阿衡吗？我继续问道：“那你娘，又有多喜欢你爹？你知道吗？”
　　黄蓉道：“我一出生，娘就死了。有时候问起她的事，爹只说她温柔善良聪明贤惠，别的也说的不太多。每次提起我娘，他总会很不开心，说着说着就会抱怨自己没照顾好我娘，对不起我娘。这话听得太多，我都会觉得是我娘对不起他。”
　　“为什么？”我愕然，好象黄蓉对她亲妈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黄蓉道：“我想，真的爱一个人，是要让他过得开心，过得幸福。我娘若是真的爱他，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他难过的样子。爹说她是为他默经而死，但经文藏在她脑中，爹又从没逼过她，她又为何要急于一时。明知默下去会有危险还要默，她这就是自杀。有什么别扭能让她恨我爹到这个地步？害我爹十几年孤苦，日日神伤。她根本就不配让我爹记着她。”
　　我微微皱眉，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疑惑道：“你怎会这样想？那些事都是你爹告诉你的吗？”
　　黄蓉点头道：“桃花岛上都是聋哑人，爹要是闷了不是在我娘坟前自言自语，就是找我说话。他不会主动跟我说起娘的事，我想知道的话，要么就是偷听他的自言自语，要么就得趁喝醉酒套他的话。人总说酒后吐真言，我爹的真言里却全是自责。我真的觉得，他对我娘的愧疚，远远超过了对她的爱。以前不懂，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好很好，现在终于明白，才会觉得我娘太过自私。爹早应该忘了她，去寻找一个真的对他好的人了。”
　　他对阿衡念念不忘，真的只是因为惭愧吗？而阿衡的死又真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吗？以她的聪慧才智，怎会不懂轻重缓急这个道理？撞破陈梅二人而被误伤，真的是一场意外吗？以阿衡的头脑，怎会让这样的意外发生？她不懂武功，却并不柔弱，未嫁人时已知如何在混乱的家庭中自保，怎可能让人伤了她？
　　往事当中，隐藏了怎样的秘密？黄蓉的分析让我有一种被雷劈了的错觉，满头冷汗，不愿再想下去。我闭了闭眼，听黄蓉轻声问道：“霜姐姐，你喜欢我爹对吗？”
　　“没有！”我连忙低头，心跳瞬间紊乱，不知道该要怎么跳为好。
　　黄蓉轻笑道：“大家都是女孩子，我看得出来。你一提起我爹，眼神，声音全都变了。没什么好害臊的，喜欢他就去告诉他，不然，我帮你告诉他也一样啊。”
　　“千万别！”我连忙拉住她，说道：“千万别在你爹面前多嘴我的事，你爹说不定现在正满天下忙着追杀我，你要说了，小心他先抽你一顿。”
　　黄蓉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你武功这么高，还会怕我爹？”
　　“不是怕他，是懒得跟他计较。”我纠正她的错误观点，只惹得她笑个不停，说道：“好好，我不告诉他你喜欢他，成了吧。”
　　“我没喜欢他！”怒，继续纠正。
　　黄蓉摆摆手，朝林外禅院奔去，笑道：“怎么说都好，靖哥哥他们过来了，我先走了！”她飞快的冲到禅院门口，与正要进院的一群人交谈了几句，便牵着郭靖离开了。剩下四人看看他们，又看看隐藏于林中的我，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冲进了院中，然后又迅速退了出来，垮着脸来到我面前，恭身道：“师父请姑娘进屋一叙。”
　　几十年的恩怨，才这么一会会就解决了？不大可能吧！我跟着渔樵耕读进了禅房，看了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的周伯通一眼，又看看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一灯一眼，问道：“你们……说完拉？”
　　“阿弥陀佛。”一灯闭着眼睛宣了声佛号，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四人立即告退，并且掩上了房门。一灯这才睁开眼睛，说道：“云姑娘，请你解了周师兄的穴道，让他走吧。”
　　“你们，真的真的说完拉？”我有些怀疑，却听一灯微笑道：“前尘旧事，各人心里都清楚，又有多少可说的？解得开，解不开，都是因缘造化，一切，但看天意了。”
　　我听不懂，却觉得很有道理，佛语就是深奥，佛爷就是老大。我解开了周伯通的穴道，他能活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砰得撞出一个大洞，逃了。

　　二十三 因果定缘

　　冷风从窗上的洞里呼呼灌进房间，在我和一灯之间盘旋。他看着我，我看着窗，有些佩服周伯通的逃跑速度，一遇麻烦跑得比我是要干脆多了。
　　“云姑娘，你是从何处得知那些陈年旧事的？”一灯重新闭上了眼睛，声调有些疲惫。
　　我扭头看了看他，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一灯道：“当年的事情，只有很少的几人知道，我确信他们不会将之传出去，是以有些好奇。”
　　“如果我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呢？”我开始胡扯，这个问题确实问的很尖锐。
　　一灯接着道：“姑娘用以点穴的手法，恰似段家的一阳指，而此功法向来不传外姓，只有重阳真人曾得以修习，并且绝对不适宜女子修炼，还请问姑娘，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自创的。”这老和尚的问题也太缺德了吧！
　　一灯呵呵笑道：“那姑娘也未免太过神通了吧。”就猜到他不会相信。
　　我一甩头发，说道：“好了好了，我说，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功夫也是她教的。”
　　一灯问道：“你师父又是何人？”
　　“不知道，别问那么多，每个人都要问，我都烦死了。”表现出了不耐烦，我准备找机会逃跑。
　　一灯弯眉一皱，接着问道：“姑娘既有难处，我不问便是。但是，可否请姑娘将尊师最拿手的武功使出一两招，让老衲见识一二？”
　　“最拿手的？”我摸着下巴开始认真考虑，我最拿手什么啊？会的太多，乱七八糟，基本已经揉到一起成为全新自创了，怎么演示呢？总觉得他是想看耍猴，我不好意思的拒绝道：“我师父没什么最拿手的功夫，她每天教的东西都不一样，乱七八糟的。”
　　一灯有些失望，叹道：“罢了，前辈高人，只叹无缘得见。”
　　“那，我是不是能走了？”我悄悄的往门口方向移动，一灯却笑道：“姑娘不忙走，老衲还有一事相问。”
　　“什么？”我停止移动，见一灯的微笑越发的和善，说道：“黄岛主与洪帮主的赌约周师兄已说与我听了，不知道姑娘是怎么想的。”
　　“那老疯子连这事都跟你说了？”我郁闷，有些想要抓狂，看看一灯慈爱的微笑，我平息了又平息，说道：“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去，与我无关。”
　　一灯摇头道：“怎会与你无关？他们要娶的，不正是你吗？”
　　“他们只是一时闹着玩的。我才跟他们见了几面啊，一个个就追着我不放，一个说我像他死了的老婆，一个说我跟他有共同爱好。他们根本就没把结婚当回事，我又干吗要认真对待？”黄老邪的求婚理由还像那么回事，洪七那完全就是瞎凑热闹。
　　一灯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洪帮主年轻之时，到确实很爱胡闹。我听他说过，如果一定要娶老婆，定要找一个又会胡闹又会吃的女子，最好还要眉目清秀喜穿白衣。我本以为他这话是一时好玩，没想到这样的女子竟真让他给找到了。”
　　“啥？他当真这样说过？他这标准是谁给他想出来的？”我真的很想杀人，如果能自由选择年代，我非穿到二十年前去杀了给他出馊主意的那混蛋。
　　一灯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洪帮主此人极是重诺，言出必行，他既已有预见，那么你二人定是有缘，不如好好把握吧。”
　　我坚决摇头：“不行，我跟他不可能有缘，无因无果，那是逆天，会受天谴。”
　　一灯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会如此确定？既无缘，他怎会在十多年前就下此预言，你又怎会与他相识？”
　　“那只是凑巧罢了。世上长得一样的人多了，难道你都说他们是双胞胎？”我举了一个很不着调的例子，心里有些打鼓，隐隐觉得这事似乎真的不是凑巧那么简单。
　　一灯道：“姑娘，你可知何为命运，何为因果？”
　　“前世造因，今生得果，命运就是由因化成的果啊。”应该是这么解释的吧。
　　一灯微微摇头，说道：“姑娘只说对了一半。因果可成命运，但命运并非因果。前世的因，于来世得果，这叫做缘。今生的因，于今生得果，这叫做劫。人于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结因，不断的续果，轮回循环，有长有短，没有无因的果，更没有无果的因，而这因果的不停变幻，缘与劫的不停交错，才是命运。”
　　我眯起眼，略有茫然的看着一灯，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尊佛。他居然能将因果分析的这样精辟，比我悟了两世所得的还要多，这就是大师啊，绝对的大师啊！
　　“那么，世间流传的那些仙凡相恋的悲剧，也是因果的造化吗？仙与凡，怎会有缘牵扯于内？这不就是无因的果吗？”我坐到他旁边，将困惑了许久的问题虔诚的奉上。
　　一灯微笑道：“仙与凡，只要结缘，那定是有前因。传说中的故事，皆与报恩，恋凡有关，一眼定其终身，与凡人来说，是缘，与仙人来说，则是劫。不论是缘，是劫，总归还是因果。”
　　“若是早知道结缘是劫，这缘还有续下去的必要吗？”早知动情会是悲剧，还有继续爱下去的可能吗？
　　一灯道：“缘可由因果而断，劫也可由因果而化。命运并非是一条死路，你此时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会影响到下一刻发生的一切。一条路上可分出无数的岔路，选定一条只能按此走下去，如果前方是万丈深渊，或是刀山火海，你完全可去搭桥，去爬索。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不去努力争取机会，又怎知无法走到尽头？”
　　我完全被他的超前理论给震撼了，他的意思好象是在讲述愚公移山的故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安静的听着，迷茫越来越多，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活清楚过。如果我的出现就是因果，会不会每个人的命运早已改变？
　　“路不住的向前延伸，谁也看不清前面会有什么，但只要肯去开凿，天梯总有一天会降临于世。存在既是因果，没有什么逆天顺天之说。佛普爱世人，怎会随意降罪？有劫即是自己造的因，预见不了，只有努力化解。万事逃避，只会令其路越走越难，该当想办法面对，才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一灯目光柔和的看着我，结束了长篇理论，微笑不语。
　　我闭着眼沉思，一直的冥想，惊觉自己当真忽略的好多事。如果存在，真的是因果，那么我的心动，是否也是命中注定？只是，这缘当真可由自己把握，无限的延长吗？人命有时尽，纵使今生得以恩爱白头，来世缘断，失去了引导的情感，又将何去何从？
　　“万事随缘，不强求，亦不退缩。该断则断，该续则续，假如你什么都不做，终会被他人的因缘线所绕，乱头无序，即便想要逃，也逃不掉了。到那时，或许于你来说，才会是真正的绝路。”
　　我一惊，冷汗顺着额头淌下，他说的这些话，怎会与前世的我如此一样？那一世的困惑与痛苦，当真是我自找的吗？虽知他的话万分有理，我却还是不敢接受，惶惑的问道：“既然不可逃避，那你的出家又是因为什么？”
　　一灯微微皱眉，闭上双眼，开始沉默。我盘膝坐于他对面，亦闭目入定。远方钟声低缓，回荡于山间，隐隐有种脱离尘世的雅致。晚课的佛语，若平湖轻浪，一层又一层，回荡于脑海深处，将那些混乱到难以理清的茫然逐渐冲刷清明。
　　换个方式，重走一遍前世的路，将那些纠缠全然当作是缘，结局又该会如何？

　　二十四 寻之焦虑

　　檀香袅袅，宁神定心，不知坐了多久，终有人将我自深沉的冥想中唤醒。黄蓉拿了一块青布递至我眼前，焦急道：“霜姐姐，我爹可能出事了，你看。”
　　柔滑的布料，素雅的淡青，这是黄药师衣袍上的一角，那日在少林寺，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手指点上布料一角的暗色，放至鼻下轻嗅，我微微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蓉道：“我让雕儿去寻爹爹，去了好久，只带回了这个。桃花岛是不是出事了？霜姐姐，咱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黄药师怎会在桃花岛？他不还在满天下的找我吗？一切，已经不能以剧情来推测，因为我的介入，使所有事情都脱离了书中的框架。我看着手中那沾着血的衣料，汗湿的手心逐渐收紧，说道：“你们回桃花岛，不管看到什么，都一定要先保持冷静。若是你爹爹真的有难，让你们的雕来通知我。”
　　黄蓉答应了一声，同郭靖一起，与一灯告辞，匆匆离去。我展开手心中的布，猜不透这到底代表什么。他若真的有难，还会有时间往雕身上绑块布？如真的有时间，写封血书不更确切一些？他这一次，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阿弥陀佛，云姑娘，若是担心，就快去寻他吧。”一灯站在门口，神色仍然柔和的像尊佛。
　　我缓缓起身，说道：“我会去的，大师放心。既然命运无人能够预知，面对就成了唯一的希望。那么你呢？你还准备继续逃避下去吗？”
　　一灯深深鞠了一躬，合十道：“这三天的静思，令老衲茅塞顿开。我一直以为未来不可逃避，而这过去发生了的一切，原也是未来的一部分。因果循环不息，我会让这件事情有个了结。多谢姑娘。”
　　“其实，我应该多谢大师才对。谢谢了。”如不是你的因果论，恐怕我到现在还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如果相识真的是命定的缘分，那么，黄药师，请你告诉我，你心里爱的人，究竟是谁。
　　拜别一灯，沿路下山，握紧手中的布条，我不安的猜测一个又一个的可能。当世武功之最，有几人有那本事能伤得了他？如果少林寺他被我气跑以后直接回了桃花岛，到是很有可能继续按照剧情进行下去。怕就怕他没有回去，继续在少林寺惹是生非，被和尚们教训成了猪头。
　　继续潜伏进少林寺，我来到藏经阁，没看到老和尚，只有那个觉远小和尚挑灯夜读。轻手轻脚站在他背后，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刻苦的攻读九阳神功的某章。抓抓脑袋，这本书好象是我那天用来砸来和尚的那本书，别不是那老和尚被我砸瘫了吧。
　　轻轻拍拍他的肩，在他扭头惊呼之前，我打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以灿烂到令人睁不开眼的笑容问道：“前些日子不是有人用这本书把你师傅砸晕了吗？”他茫然的点头。
　　我继续问道：“那个蓝袍子脾气很臭的家伙后来去哪了你知道吗？”
　　他回忆了一下，老实的答道：“你是说那位黄施主吗？”我诚恳的点头。
　　“哦，他把藏经阁弄的一团糟，说我们方丈私藏女子，跟十八罗汉大打了一架后就走了。”觉远说的很顺溜，像是一纯粹看热闹的职业观众。
　　“那他有没有受伤？”语声急促，我还是比较关心布条上的血究竟是怎么回事。
　　觉远摇头道：“不知道，到是那几位师祖伤得很厉害。”黄老邪，我真佩服你。
　　叹了口气，我拍拍觉远的光脑门，说道：“好孩子，没事了，你继续学习吧。”
　　“哦。”他果然坐了下来开始继续看书，在我即将离开时又忽然蹦起来问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云霜！”
　　“是啊，怎么了？”我对他迟钝的反应觉得很奇怪。觉远兴奋道：“黄施主走的时候说过，如果哪天再敢收留你入寺，他就一把火烧了我们少林寺。”
　　我无语，沉默良久，说道：“好孩子，你还是安心看你的书吧，以后再有什么热闹都别凑了，啊。”这笨孩子是谁教出来的啊，人家要放火烧他们的破庙，他居然还这么兴奋，少林寺果然是卧虎藏龙，更加佩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从窗口蹿了出去，没有丝毫停顿直奔出了少林寺。手里那团布早被揉得不成样子，看着上面点点暗红，就好象看到风浪之中，他紧闭的双眼。在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他给了我温柔。在我最过危急的时候，他给我了保护。在我最过无聊的时候，他又给了我充实。
　　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追寻，他的执着，当真少见。换了我，可有他一半的坚持？天大地大，要找一个人何其艰难，他为找我，到底付出了多少？以他的性子，是不是已经惹得天下大乱了？他到底在哪里？我又该要上哪去找他？
　　少林寺外的夜，漆黑深霾，十米之外，全然一片阴沉的幕。伸出手去，手指在夜色中呈有微弱的白光，落在眼中，依旧茫然。全嵩山的寺庙，于一夜之间察探清透，明知是在瞎折腾，却依然报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里找不到，再去别处寻找，一路的打听，一路的问过，当洪七忽然的站到我面前时，茫然的漆黑中，蓦然出现了一缕曙光。
　　“你……还在找他？”他叫住我的第一句话，只是平静的询问。
　　“你知道他在哪吗？”手心纂紧了那块缩小了一半的布条，我看着他，带有满满的希望。
　　洪七抬手拢过额前的散发，露出一个略显酸涩的笑容，说道：“他在全真教大闹了一番，惹恼了小道士，那几个牛鼻子下了战书，约他于八月十五嘉兴湖畔烟雨楼一决胜负。”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没事？”我慌忙的把把块布条举到他眼前，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洪七接过布条看了看，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药兄的身手才智，在江湖上显有敌手。他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情，你别担心。”
　　“他身手或许不错，但你觉得他最近一再的胡闹正常吗？你知不知道，他居然跑到少林寺去闹腾，那是什么地方？能容他当成菜市场一样的乱来？”提起这事我就脊背发寒，他的冷静都到哪去了？
　　洪七惊讶道：“他当真跑到少林寺去了？他是在那找到你的？”
　　我捶捶额头，说道：“本来都已经跟他说明白的事，你非要跑来参合一脚，结果弄成这样，你开心了吧！要不是你们打那个玩笑的赌，他怎会神经病一样全天下的拆庙？”
　　洪七好笑道：“我若不跟他打这个赌，这天下的和尚庙道士庙早被他烧光了。”他一拉我衣袖，说道：“看你吓成这样，我索性就全告诉你吧。走，边走边说。”
　　“去哪啊？”我有些茫然。
　　“八月十五就快到了，找不到他，当然只有去烟雨楼等他。你说他连少林寺也得罪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跟我好好讲讲吧。”他言语温和而沉静，似乎具有某种魔力，让我本是焦急的心逐渐平缓，随着他步上了前去烟雨楼的行程。

　　二十五 真相不白

　　洪七当了几十年的丐帮帮主，向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这一次赶路，他居然会雇上了马车。虽然他现在的模样已经脱离了乞丐阶层，但一想到他的身份，还是觉得别扭。
　　一人一边，对坐于车上，我把离开皇宫之后到从一灯那出来的所有事情有选择性的清楚交代了一遍。洪七懒散的靠在马车坐椅上，翘着一只腿，眼睛半睁半闭，到像是要睡着。我耐着性子把最后一个字说完，沉默了半天，他才发出一长串的叹息，说道：“哦，原来是这样。丫头，你这次可是真把黄老邪惹火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我瞪了他一眼，说道：“还有你啊，都是你害得。”
　　洪七看了我一眼，干脆直接躺在了坐椅上，说道：“我是在帮你啊，丫头。”
　　“你在宫里那样的激他，差点令他陷于宫围不得脱身。他一生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路出去，见人就打，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只好告诉他你被他气得出家。”他闭着眼拖着腔调诉说当时的事情，我只听得呆若木鸡。
　　“你丢下一句出家就跑了，可知黄老邪把从你那受得一肚子气全都发泄到了临安城大大小小的寺庙里。我怕他将事情闹得太大，不可收拾，就一直想着劝他消气。那天晚上，我跟他谈了一夜，说他既然想娶你，就不该老想着死去的老婆。世间有哪个女人愿意成为别人的替身，你不答应他，本就是对的。你知道黄老邪跟我说什么吗？”他卖了个关子，好奇的看我的反应。
　　我茫然的问道：“说什么？”
　　他仰过身子，舒服得枕着胳膊，闭目笑道：“他说，他若不老提阿衡的事，你根本就连正眼看他的兴趣都没有。”
　　“……”我的嘴巴张得足可以吞下一整个拳头。
　　“蓉儿告诉过我，黄老邪这人酒量不怎么样，一喝醉就能套出你平时想听他又绝对不可能说的话来。我只是试了一下，还真给全套出来了。”他嘿嘿一笑，接着道：“他说，他第一眼看到你，感觉上就像是他死去的老婆回来了。然后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天天盯着你，琢磨你的一举一动，又发现你跟他老婆完全不一样。然后比着比着，就成了习惯，一天看不到你就不舒坦。后来你留下《九阴真经》自个跑了，他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就大大方方的追了出去。那会看到你可怜巴巴的在海里飘，他吓得三个魂都飞了两个半。只是你这丫头不知好歹，一见他就躲，他只好拿阿衡勾你的兴趣，顺带的让你多注意他一点。”
　　说到这里，洪七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俩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黄老邪鬼心思太多，有话全闷在心里不说。你也是个笨丫头，见他躲什么？不知道越躲他越要追吗？你们在岛上相处那一个月，那全都是在玩呢？你怎得看不出黄老邪的心思呢？”
　　“他天天都在提他的阿衡，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意思啊。”鼻子有些酸，眼圈有些涩，嘴里有些苦，心里却有些甜。这是种什么怪异的感觉？
　　洪七道：“不过黄老邪也是，那么大的人了居然看不穿小丫头的心思。你一句话就把他气得鸡飞狗跳，也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在跟他致气。”
　　“谁跟他致气了？”吸吸鼻子，抹抹眼眶，该死的，好好的流什么眼泪啊。
　　“看吧看吧，又在嘴硬。你知不知道在皇宫房梁上偷吃的时候，一说梦话，绝对是：黄老邪，来跟我比做饭！黄老邪，我又学了一招，绝对比你的烤鸽子强！黄老邪，我做的什么什么好不好吃……唔……”我使劲捂住他的嘴，脸上烫得直冒烟，自以为恶狠狠的威胁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胡话了？”
　　洪七扯开我的手，呵呵笑道：“我看得清楚的很，那天你拒绝他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是你自己没注意到。”
　　“瞎说，哪有！”捂脸，揉眼，我蹲进了阴暗的角落当鸵鸟。
　　洪七坐了起来，笑道：“不是的话，你脸红什么？”
　　“没有！就没有！”我继续的缩。
　　洪七道：“看吧看吧。他也不解释，你也不说明，我如果不插一脚，激他一激，你们俩这事不就太可惜了吗？”
　　“什么啊？你都把我搅糊涂了。什么叫激他一激啊？”我抱头苦思，自我感觉白痴得像头猪。
　　洪七无奈道：“还没明白？难怪黄老邪拿你没办法，你这也太笨了点吧。”
　　“……”我默认，是，我在感情上确实白痴。
　　“你有没有听说过借酒消愁愁更愁？我看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就劝他去追你。他说你不愿见他，我就告诉他你是在怄气。他说他丢不起那人，我就说你要不追我就去追，结果他火了，我那会又打不过他，只好跟他打赌，结果就乱成这样了。”他说的无奈且无辜，似乎完全是个被牵连的可怜虫。
　　我听的真恨不得找个地逢钻下去，洪七把我说得简直就是个恋爱当中的疯狂白痴女，我真有那么花瓶吗？那是在跟黄老邪怄气吗？那明明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洪七看了我半天，闷笑道：“怎么样，明白了没有？”
　　我机械的点头，双手抱膝，仰观车顶，开始努力回忆跟黄药师在一起的一切。如果他一再的提起阿衡，真的是为吸引我的注意，那他的酒醉，他的梦话，又该作何解释？洪七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当真只是为了激黄药师来寻我吗？
　　脑中迷乱，真真是昏沉，猜不透这些男人的心思，只好愚昧的自我催眠。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念了很久，相当于数绵羊，念着念着，就这么蜷在角落里睡着了。梦中，有人温柔的拥住我，怀抱中的温暖是这样令人舒适。耳旁传来轻柔的呓语，听不出那到底是谁的声音，柔若轻风，缓缓吟道：“云，但愿，我不会后悔……”

　　二十六 烟雨迷蒙

　　八月中秋，细雨绵绵，南湖之上薄雾飘摇，影影叠叠，恰似许久以前看过的一幅画。那是黄药师的手笔，浓墨泼染，于朦胧的雾气中点缀出几点飞檐垂柳，意境盎然。
　　我坐在湖边的酒楼里，撑着下巴，看着栏外平湖，筷子无意识地在盘上敲打，串联成轻缓的鼓点，就像是黄药师那首悼念亡妻的曲子。这么久，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等到快不耐烦，也只能坐这里继续等待。
　　洪七这几天的胃口似乎又有长进，每一顿都能把几十个盘子吃成底朝天。我很奇怪，这人这么能吃，为什么却不长肉？都快四十的人了身材还这么标准，一点小肚子都没有，真叫人羡慕。
　　“丫头，你在宫里学了那么多道菜，什么时候也露一手让我尝尝啊。”他收拾完了最后一个盘子，意犹未尽地摸摸肚子，开始穷嚷嚷。
　　我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声，答道：“等他来了，我做一顿满汉全席给你吃。
　　洪七叹了口气，说道：“后天才是八月十五，他不会这么早来的。反正这几天也是闲着，这馆子里的菜实在太清淡，咱们换换口味吧。”
　　“明天再说。”手腕撑得有些酸，我换个方向，趴在了栏杆上。
　　洪七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撑上栏杆，看着雾涟涟的湖面，说道：“你这样干着急也不是办法，黄老邪向来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不如咱们好好做大一堆美味，搬到烟雨楼去慢慢等，怎样？”
　　“你除了吃能不能想点别的事啊？成天就是吃吃吃，迟早有一天得吃出事来。”我狠白了他一眼，继续欣赏秋雨南湖。
　　洪七默然无语，抬手看着自己缺失的那根手指，右手逐渐纂捏成拳，又无力的松开，轻叹一声，说道：“这老毛病，如能改早就改了。”
　　看着他落寞的神色，我表示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说道：“行拉行拉，想吃就吃吧，人谁没个爱好，你又不是圣人。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顿时两眼放光，喜笑颜开道：“会做狗肉火锅吗？”
　　“没爱心的人，离我远点！”我头也不回的下了楼，这个混帐叫花子，居然吃狗肉，强烈鄙视之。
　　雨在傍晚时分就停了，地面附着层薄薄的水迹，洁净却又冷清。南湖边灯火稀稀落落，逐渐燃起，水声轻漾，缓奏出一首江南水乡馨香之曲。画意也好，诗意也好，全部都被这一锅狗肉破坏，我痛心疾首，决定不理会蹲在湖边大嚼狗腿的洪七。
　　“丫头，真的不错，来尝尝！”此人丝毫不懂得爱惜狗狗，仍在努力的引诱我。
　　往旁边移了两步，我拒绝得相当干脆，冷道：“以后别跟人说我认识你。”
　　“不就是条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我这一锅狗肉，可挫败了不少名厨。包括那家伙在内，都不得不佩服我的本事。”他得意洋洋，嚼地香甜无比。
　　“去！我才不吃狗肉呢！你个冷血动物。”继续远离，免得闻到那味道就联想到那条可怜的狗狗。
　　洪七嘴里包了一大团肉，含糊不清的说道：“狗肉怎么拉？狗肉不也跟猪肉羊肉一样是肉吗？只要不是人肉，有什么肉不能吃？”
　　“你别说那么恶心好不好！我们家可是把狗当自己人养的，谁像你一样，满脑子只是吃。”不知道玄玉要看到人吃狗肉，内心会作如何挣扎。
　　洪七笑道：“你家还养得有狗？多大了？肥不肥？”
　　“你有完没完啊！不把牙刷干净别来见我！”我气鼓鼓的转身离开，叫了一条摆渡的船就朝湖心的烟雨亭荡去。
　　低暗的暮色之中，天光与水雾迷茫在一起，湖边一切的景物逐渐模糊，只有灯影透进，像是纸糊的灯笼。最高的建筑物上，突兀出一个孤单的影子，直挺而欣长，一动不动，仿佛与墨黑的屋顶融为了一体。
　　我眨眨眼，想要看个清楚，雾色弥漫而过，淡去之后，已什么都看不到。那该不会……又是我的幻觉吧。是不是担心一个人，长期见不到他，就经常会出现这种幻影？
　　失落感随着蒸腾的迷雾越起越高，船停靠于湖心岛旁，我仍然盯着湖对岸发呆。灰青的雾色掩盖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登上高楼，凭栏远眺，湿润的空气中皆是晦涩的忧郁。忽然发现，自从那日离开皇宫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开心过了，洪七说我拒绝黄药师时，明显得快要哭出来，为什么我自己反而没有任何感觉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黄药师的反常与我的茫然，是不是因为我们都身处迷雾当中？南湖的烟雨，迷幻飘摇，却始终沾不湿清涟的水面。由心生出的情愫，自己体会不到，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闭上眼，倾听水声泠泠，细微的波浪，逐渐幻化成浩天碧海，他牵着我的手，眼波清明，纤柔微笑：“霜儿，嫁给我好吗？”声如叹息，掠起一缕长发，扫过耳边，带有淡淡的呼吸。
　　惊颤着醒来，眼前正对着一人，青衫微动，他面无表情，转身即从栏处跃下，步上州边小船，撑离了这烟雨小楼。
　　这人又犯病了吗？干吗一见我就跑？枉我担心他这么久，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太过分了！
　　“黄药师！你给我站住！”手在栏上一撑，我直跃下湖面，于清波中一点，飘上他的船头，扯着他的袖子与他面对面，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漠然的看了我一眼，甩开袖子，就着船边滑入水中，无声无息。我气得使劲一跺脚，冲着那一连串远去的涟漪，大喊道：“黄老邪！你这个死疯子！我恨死你！”
　　泪珠顺着脸庞滴落，他冷漠的眼神，直让我心寒。时至今日，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掏出那块一直伴随于身侧的布条，我一甩手将之丢弃在了湖中，撑浆纵船于雾中前行，离烟雨楼越来越远。既然他没死，我又担心什么？不见就不见，没什么大不了！

　　二十七 南湖激战

　　荡舟漂了一夜，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了嘉兴城。我坐在舟旁没精打采看着两边不断晃过的苇花。岸边码头等船的人挤成了一团，不停朝我招呼，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忽然刺出，叫道：“霜姐姐！我在这！”
　　失神了许久的瞳找到了焦点，我慌忙站起来，擦擦眼睛，将船靠近了码头。黄蓉跳上船头，一句话不说，首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立即撑船远离了岸边，说道：“哭什么啊？你爹又没死。”
　　黄蓉伸袖擦擦眼泪，撇着小嘴，抽抽泣泣的委屈道：“靖哥哥不要我了，爹也不见了，师父也找不到，桃花岛一岛的死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那你哭也没用啊。岛上死的都是谁啊？”应该还是江南七怪吧。
　　黄蓉道：“靖哥哥的五位师父。”
　　“傻小子以为是你爹杀的？”就知道是这样。
　　黄蓉点头道：“岛上的哑仆全都不见了，我娘的墓门大开，里面被破坏的乱七八糟。靖哥哥有四位师父都死在墓里，只有一个一直活着见到了我们。只可惜，他身中巨毒，说不出话，字写了一半就死了。靖哥哥一口咬定是我爹干的，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我到处找爹，怎么都找不到他，好担心他也出事了。”
　　“你爹没事。”我一吸隐隐发酸的鼻子，说道：“他一直没有回桃花岛，那些人不是他杀的。”
　　黄蓉抓住我的胳膊焦急道：“那你去跟靖哥哥解释好吗？你是他师父，他一定听你的。”
　　“未必。”冷哼一声，我坐回到船头，说道：“就让那傻小子去找黄老邪拼命吧，反正你爹最近火气大，找个机会能大打一架，也算是帮他消消火。”
　　黄蓉摇着我手臂，撒娇道：“霜姐姐，求你了。你就算跟我爹怄气，也不能拿小孩子出气啊。”
　　“谁敢跟他怄气啊，他可是心比天高的东邪啊。”我抽回手臂，换了个方向背对她。
　　黄蓉忙调换了语气，妥协道：“好好好，我爹脾气是不大好，生气打架再正常不过。可是你那傻徒弟多无辜啊，只因为要帮我爹消气就被打成缺胳膊断腿，你这当师父的脸上也无光啊。”
　　“那好，只要你有本事带他来见我，我就帮你解释。”黄老邪的丫头怎么这么缠人？
　　黄蓉幽怨道：“他现在都不理我了，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得进去。霜姐姐，跟我一起去找他好吗？”
　　“不去！”看黄老邪打架，没兴趣！
　　黄蓉换了个方向继续劝解道：“那，就算是为了看人教训我爹？”
　　“是别人教训他还是他教训别人啊？”你爹是谁啊？谁敢教训他啊？
　　黄蓉意味深长道：“要没人教训得了他，你就去教训他呗。”
　　“没兴趣！”一见面不是我跑就是他跑，有可能打得起来吗？
　　黄蓉长叹了一声，说道：“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怕他，居然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你胡扯！我是懒得理他！”小宇宙的爆发正在酝酿中。
　　她轻蔑的扫了我一眼，拿起浆开始划船，说道：“说什么都没用。除非你现在就证明给我看啊。”
　　“别激我，去就去，我怕你啊！”明知中了激将法还如此大义凛然，我真怀疑自己神经是不是有些错乱。
　　夜间的雾早已消散，阳光下的南湖金波灿动，满目鳞光，如同隐龙潜水。风涌不歇，撩动层层细波，不断相互撞击，拍打至一团，重新融进湖中。船身微微摇晃，似被风中的肃杀之意所惊，行进有些迟缓。
　　烟雨楼前，道人俗人战作一团，围观的，叫喊的，乱得像演戏。我站上船头，目光在打斗的中心游移，七个道士，一个瞎子，再加一个傻小子，身形错落，此上彼退，环绕一点围攻，招招相连，招招相辅，剑风迅捷，散出道道气雾，切入水中，激起一层又一层环浪。
　　“爹！”船还未近岸，黄蓉便大叫一声，飞跃而上，站在剑阵之外大喊道：“爹！靖哥哥，你们别打了！靖哥哥，你师父不是我爹杀的！”
　　场上众人此刻已打红了眼，基本没人听到她的呼喊。我停船靠岸，走近黄蓉身边，静观战圈局势。外围之人攻势虽然猛烈，但从起凝神肃容的表情来看应该暂时奈何不得圈内之人。从这里什么都看不到，我抬头四下观望，瞥见烟雨楼顶大啃羊腿的洪七，一个纵身，坐到了他旁边。
　　“霜姐姐，你上去干吗？快帮忙啊！”黄蓉在战圈边上急得乱转。
　　“丫头，你上来干吗？还不下去帮忙？”洪七举着羊腿偏头看我，眼里全是疑惑。
　　斜着眼瞪着他，饱满的杀气瞬间将洪七逼得连往旁边退移三迟，再不敢说一句话，埋头继续啃他的羊腿。收回无敌必杀的眼神，我伸长脖子望向战场中央，居高临下，将场中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据说，王重阳此人非常有预见性，因为知道周伯通靠不住，而那他那七个不成器的徒弟又是绝对的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为防他一死全真教就被人几下踏平，便搅尽脑汁编造出一个唬人的天罡北斗阵来撑场面。
　　我从不觉得剑阵这个东西有多大的用途，一大堆人变幻方位，就像是表演方阵，其本质也还是群欧而已。书上将烟雨楼一战写得太过轻松，几个牛鼻子道士跟黄药师的实力完全就不在同一水平，就算加上个郭靖，也是半斤对八两，不会出现什么伤亡。
　　但是，现在的黄药师并不是小说里那个单纯的父辈，他一直都在生气，并且是相当的生气，而这个人最大的怪癖，就是一生气就会迁怒于旁边任何一个人或物。可以想象，一个本来就浑身冒火的人，如果遇上了九大桶易燃易爆产品，其爆炸场面会何其的惊人，而现在场中的状况，基本已经快到爆炸的边缘了。
　　长剑于阳光下交错不断，闪烁的剑光几乎能把人眼睛耀花。道士们的身法虽不怎么样，但移动的位置却极为讲究，只一步便能带动全阵变换，一攻二守，三攻四守，一剑扫过，二剑已出，剑起剑收，配合得就像是一个人。
　　阵形收拢，将黄药师团团围在了中间，唯一的破绽点却被郭靖牢牢控制住，不论黄药师的攻势如何凌厉，也动不了他一分。如此一来黄药师腹背受敌，等于同时应对两大绝世高手，压力空前。
　　他的出手逐渐加快，双掌连环飞舞，连绵拍出，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如同狂风吹散的花瓣，看不清哪是虚哪是实，似乎每一掌都蕴涵有千斤的力道。听闻桃花岛有一套凌厉如剑的掌法，叫做落英神剑掌，掌法繁如落花，层层相叠，看似柔美，实则犀利至极。
　　但见黄药师一掌未收一掌又至，劲气已将郭靖头发吹得乱似稻草。而郭靖却稳稳站于极位，一步都不带移动。桃花岛的武功，本就以精妙见长，以郭靖目前的水平，原是不可能敌得过黄药师。但每当黄药师掌风及身时，道士们的剑就会万分及时的或横或刺，逼得黄药师弃攻自守。
　　他的攻击越来越快，剑阵的运行也越来越快，剑影，身形，交错成一团青蓝的光影，明明是十个人的争斗，却像是几十人上百人的团战。满场皆是剑光，罡风的呼啸，汇集成肆虐的狂风，自烟雨楼四射而出，将这本来平静的南湖震荡到了即将沸腾的地步。
　　风中带着浓重的杀意，黄药师衣袍鼓荡，长发毫无顾忌的张扬于空中，出掌稍显滞缓，又忽然变招。袖袍一拂，手中已多出一杆玉箫，青芒顿现，剑气横生。
　　玉箫成剑，碧海潮生，真气灌入箫中，潮涌之声渐起，南湖波涛随之汹涌，湖底似有蛟龙咆哮，准备随时冲入云霄，地动山摇。洪七忽然站了起来，惊道：“不好，黄老邪动了杀机了！”
　　话音一落，青芒已划出道道流光的弧线，与围在他身周那些影错的长剑相交，发出阵阵金属的悲鸣。论功力，这些人没一个会是黄药师的敌手，但他若想以浑厚的内力将这天罡北斗阵硬生生的震散，那定是同归于尽的牛方法。
　　“霜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啊！”黄蓉被剑风逼至湖边角落，干着急没办法，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我仰头看天，装作没听见，眼角余光处瞥到几条船正缓缓接近，顺着看去，船头上一人身形高大，手执一杆黑漆漆的长杖，怎么看怎么像欧阳锋。微微皱眉，本欲静观其变，洪七却再次惊呼，我这才看回到场中，只见郭靖的短剑早已脱手，而本跟瞎子同守一处的小道士此刻正躺在阵外不远处，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眼见欧阳锋一行人已踏上岸来，我一跃而下，准确无误的跳进阵心，背朝黄药师，抬手间青光横出，玉笛斜划而下，将瞎子的铁杖直接砍成了两段。
　　瞎子踉跄退场，某道士大惊，仗剑呼喝道：“你是何人！？”
　　“你来做什么？”黄药师的声音响起在身后，冷漠当中是难以掩饰的低喘，可想他此刻的疲倦。
　　我转身抬头，直视他双眼，冷道：“你不是想杀人消气吗？好啊，来杀我啊！我就站这让你砍！”
　　他眉心紧皱，一滴汗珠自额前滑下，藏进发迹，轻抿嘴唇，并不出声，只是手中的玉箫确乎真的往上提了一些。
　　我的突然介入，将战场带入了诡异的寂静中，围攻的人执剑指着我们，面面相觑，却不知该怎么才好。正僵持间，一个铿锵的声音大笑道：“药兄！兄弟我来助你了！”
　　一干人等齐齐扭头，只见欧阳锋率领的歪瓜劣枣已安全登陆。忽然发现欧阳锋其实长得还挺漂亮，高鼻深目，带点西域气质，妖异且充满野性。记得第一次见他时没觉得他好看啊，难道是他身边这几个参照物选得实在太个性了？
　　我歪着头无限联想，黄药师冷哼一声，说道：“不必！”
　　“你既不让我助你，那我可要助他们了。”欧阳锋嘿嘿一笑，大步走近。黄药师不动声色，只是稍稍往前挪了点，一半的身子挡在了我前面。剑拔弩张当中，洪七跃至双方之间，大声道：“且慢动手！听我老叫花一言！”

　　二十八 激愤难平

　　八月中秋，烟雨死斗，全真教早已将此消息散布天下。因战势太过猛烈，而吓跑了本欲观战的小人物，留于烟雨楼前的，全然是江湖之中的泰山北斗。
　　黄药师大闹全真教，令重阳宫上下恨之入骨，一旦对上，不杀个你死我活不可能罢手。而郭靖和柯瞎子这俩白痴自以为背负血海深仇，对黄药师的恨意比道士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群人本就已杀得难解难分，若再加上一个西毒，恐怕黄药师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我站在黄药师身后咬牙切齿死瞪他的背影，要不是他这个臭脾气，能把自己逼进这么混乱的境地里去吗？这么大人了做事情也不考虑一下后果，不光自己惹一身麻烦，还把我也拖下了水。打群架很有意思吗？我可不想为了他而破坏自己的淑女形象。
　　洪七三言两语忿忿不平的把争斗时间推后，场中道士先后退场，黄蓉扑在黄药师怀里委屈得一个劲瞪着郭靖吐苦水，黄药师安静的听了半天，一搂她肩膀，说道：“他既如此不识好歹，还念着他什么？不如早离了他，让他后悔去吧。”
　　他牵了黄蓉远远走开，只剩了我一个站在场中继续的死瞪他。他走到东，我瞪到东，他走到西，我瞪到西。不信我瞪不死你，不信你能一直装没看见这么糊弄下去！你敢指桑骂槐的教训我，我就敢把你瞪得挫骨扬灰咯！
　　“丫头，别瞪了，过来。”洪七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一边，老柳树下，郭靖也学我的样子瞪着黄药师直磨牙。洪七把我往郭靖旁边一丢，说道：“看看你们俩这德行，真不愧是师徒啊。”
　　“怎么拉？不行啊！你要不服气你也可以瞪啊！”懒得理会他，我继续的瞪。旁边这么多人瞪他，他居然还悠闲的跟黄蓉有说有笑，气愤！强烈的气愤！
　　洪七看了看黄药师，好笑道：“你这样子跟黄老邪那几天找不到你发疯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不是就是报应？”
　　“谁跟他一样了？你看看他那目中无人的德行，越看越不顺眼。”他对着黄蓉笑得这么柔和，对着我时却那样冷淡，口口声声的要娶我，到头来说翻脸就翻脸。到底我还是个候补，到底还是阿衡重要！
　　洪七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俩啊，都一样的口是心非。装吧，看你们能把这话憋多久。”
　　“你走开！别烦我！”我随手拣起个石子朝洪七丢过去，洪七侧身躲开，一摇头，坐到了郭靖旁边，看看我们俩这苦大仇深的模样，居然捂住了嘴开始偷笑。在我一个眼神必杀扫过以后，他立即挺身正容，朝黄药师喊道：“药兄，借你闺女来给我捶捶腿！行不！”
　　黄药师看也不往这边看一眼，两手一背，给了我们一个背影。黄蓉自发的跑过来，乖巧的蹲在他身侧开始给他捶腿。洪七又侧目瞪着郭靖，说道：“傻小子，你的狗爪子没给黄老邪打断吧？”郭靖低低应了一声，不情愿的开始给他捶另一条腿。
　　“蓉儿，说说，江南五怪到底是怎么回事？”洪七眯着眼睛开始找话说。
　　黄蓉看看郭靖，眼眶一红，连忙低头，哽咽着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洪七沉吟片刻，说道：“朱聪留言之上，那个没写完的字是怎生形状？”黄蓉当即折了柳条蘸上湖水将那半个字写了出来。
　　洪七左看右看，说道：“靖儿，这字不过才两三笔，你何以认定就是个东字？”
　　郭靖道：“不是东邪还会是什么？我师父死在桃花岛上，难道还会有别人杀他们吗？”
　　洪七摇摇头，转向我，问道：“丫头，别再瞪了，你说，这字可不可能是东？”
　　我瞥了一眼地上未干的水迹，接过黄蓉手中的枝条，在那三笔之上又加了数笔，构成了一个西字。在郭靖看着那个西字发呆时，黄蓉又把另一个没写完的字画了出来，经过我的加工，变成了一个杨字。
　　郭靖呆了呆，忽然一跃而起，说道：“不会的！那九阴白骨爪又是怎么回事？”
　　“梅超风的徒弟你都不知道是谁，你这给人当兄弟的也太失败了吧。”我扔掉枝条，不耐烦的说道：“傻小子，黄老邪这些日子一直没回过桃花岛，信不信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了。欧阳锋来意不善，后面很可能还有别的埋伏，我劝你别跟着瞎参合了。”
　　郭靖愕然无语，只是盯着地上那团逐渐消失的水迹发呆。黄蓉揉揉眼睛，说道：“霜姐姐，你有什么话想跟我爹说？我去帮你说。”
　　我眼一翻，开始瞪她，寒意将小姑娘吓得一哆嗦，直接躲到了洪七身后，哀鸣道：“师父……”
　　洪七拍拍她的手，看着我无奈的叹道：“你难道就不能温柔点？天天冷着张脸到处的瞪人，脾气再好也要被你吓跑了。你是个姑娘家，别学得跟有些人一样，行吗？”
　　“我学谁了？”不让我瞪，我偏瞪。
　　洪七苦笑道：“又来了……真怀疑你是不是那家伙的亲闺女，算了，爱瞪就瞪吧，反正早就被瞪习惯了。”
　　亲……闺……女……他意思是这里还有人与我有血缘上的怀疑关系？不会吧。
　　我有些茫然，忽听喀啦一阵轰响，半空中居然撕过一道闪电，乌云已翻滚着遮掩住半个天空，湖面水雾迷蒙，竟似有场大雨即将袭来。远远传来锣鼓敲击之声，几艘悬着红灯，竖着官牌的大船朝这边驶近，没过片刻便已靠岸。从船上先后上来二十来人，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最后一人金冠蟒袍，官架十足，往那一站，随意扫过楼前众人，满面得意之色。
　　欧阳锋凑过去与那个大官嘀嘀咕咕的咬耳朵，我也揪过洪七的衣袖，在他耳边说道：“那人是不是完颜洪烈？”
　　洪七点头道：“是啊。奇怪啊，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一金国王爷，跟全真的牛鼻子又有仇，敢大摇大摆跑这来观战，肯定有阴谋。咱们得事先准备准备，如果欧阳锋放蛇阵，完颜洪烈放毒箭火箭，烟雾腾起，看不清道路，该怎么撤退。”
　　洪七奇怪道：“你怎知道这么多？”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我猜的不行啊。”使劲推了他一把，我抬眼朝黄药师看去，见他依然背对着我，不免愤然，小声的诅咒道：“你就得瑟吧，看一会那帮老杂毛怎么把你教训成猪头！”
　　“噗……”洪七的笑声从旁边传了过来，黄蓉躲在他身后惊恐的看着我，小声道：“霜姐姐，我爹怎么惹你生气了？”是啊，他怎么惹我了？不就是不理我吗？我干吗这么介意他理不理我？
　　洪七拍拍我的肩膀，刚要说话，欧阳锋的大嗓门便传了过来，说道：“七兄，等会不是不是真的两不相帮？”
　　洪七道：“什么等不等会？我说的是八月十五，到了时候你们愿怎样怎样，我才懒得管。”
　　欧阳锋笑道：“很好，就是这样。”他又转向另一边的黄药师，问道：“药兄，全真教与江南七怪寻你晦气，你是一代宗师，跟这些人动手未免有失身份，待兄弟给你打发，你只袖手旁观如何？”
　　黄药师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欧阳锋看了我一眼，忽然大叫道：“还等什么等？动手啊！”
　　洪七蹭得站了起来，怒道：“你说话当放屁吗？”
　　欧阳锋哈哈大笑道：“现在子时已过，已是八月十五清晨了！”话音落下，他当先一杖，冲着某道士胸口点去。此番突袭，道士们立即结阵，此退彼上，瞬间将欧阳锋围在了中间。
　　欧阳锋嘿嘿一笑，钢杖舞得呼呼作响，或劈或扫或点或挑，一杆黑黝黝的重仗，竟被他使得像杆银枪，横扫千军，无人敢挡。全真七子本就弱小，如今六少其一，天罡北斗阵已不复存在，而唯一能够扭转大局的郭靖此刻光忙着瞪完颜洪烈去了，可说那六个道士在欧阳锋面前就纯粹是六只小蚂蚁。
　　这番争斗，就像是看欧阳锋的单人表演，见他耍猴一样不停转动钢杖，杖头两条怪蛇或伸或缩，或吞或吐，砸到谁面前，谁立即后退三迟，恐惧之情溢于言表，简直已不攻自破。
　　欧阳锋这一战简直是意气风发，得意得满脸堆笑，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忽见青光一闪，铿得一声巨响，他本砸向某道的钢杖被一杆青翠的玉箫挑起，黄药师冷道：“全真七子，只有我能杀！”

　　二十九 心结难解

　　冷剑织成的网中，杖舞风声，箫透青芒，看不清不停交错的青衫白影，只觉得满眼都是道士们举剑笨拙的模样。混乱的场面让我头痛不已，全真的老杂毛们还真是敢死队出身的，居然敢同时围欧东邪西毒，而这俩老怪物也太不拿村长当干部，被人围欧还能相互打得难解难分。
　　到底是谁要打谁，谁在打谁？我嘴角有些抽搐，两边看看，这才发现满场的人居然只有我和洪七俩还在抄手观战。
　　我看着洪七，洪七看着我，相对沉默片刻，洪七道：“我去看看完颜洪烈安排了什么阴谋诡计，你去帮黄老邪。”
　　“不去！”我一甩头，干脆的拒绝。
　　洪七皱眉，指着雾色蒸腾的湖面道：“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一会雾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再这么乱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我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道士们口号喊得挺响，就是在外面绕过来绕过去的冲不进去，凭空更添混乱效果。
　　洪七道：“你没听见我刚跟老毒物说的话吗？他们几方混战，我两不相帮。现在人命关天，你就别再闹下去了好不好？”
　　“谁闹了？老毒物和牛鼻子们打架关他什么事？是他自己非要去凑热闹的，你怎么不说他呢？”放着那么严重的神经病不看管，到跑来数落我这个观众了，你这偏心也太严重了吧。
　　洪七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他不懂事，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一起发疯？学他什么不好，非要学他这臭脾气。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你们就继续的闹吧。”他长叹了口气，踏着已及脚面的雾气，一眨眼隐进了灰蒙蒙的雾色中。
　　我一个人站在湖边，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水雾浸满了身周，连呼吸中都是沉重的水气。看不到场中的状况，心中不免焦急，我不停的前移，虽听到兵刃疾舞的风声，却无法看清楚谁是谁。
　　剑光在雾中穿梭不断，凛冽的风声中好象惨杂了谁的闷哼。我纵身跃进道士们的包围圈内，正好看到牛鼻子们的三把剑将黄药师暂时的缠住，而欧阳锋则一杖无声无息向他背心点去。心脏猛一收缩，我一个向前贴上他背后，左手长袖疾挥，带动强劲的内力将钢杖紧紧缠住，手臂伸长抓住了杖身，右手执笛如剑，盈满剑气，由下至上，斜划上欧阳锋右臂。
　　也许从来没有人敢碰触到欧阳锋的蛇杖，他竟然慌乱的忘记了抵挡，就这样缩手任我将他的武器甩进了湖中。
　　“你疯了吗？”欧阳锋惊讶地大叫，纵出战圈去寻他的宝贝蛇杖。黄药师冷道：“你又过来做什么？”
　　胳膊有点痒，本想看看是不是被蛇咬了，一听到黄药师的声音，天大的事都被抛到了一边。我以比他更冷的声音说道：“被欧阳锋砸死不是太便宜了你。”
　　他轻哼一声，随意挡开身侧刺过来的一剑，说道：“这么说，你是来取我性命的？”
　　“不敢！小女子无名无德，怎有那本事跟您相提并论？”有本事你一辈子别跟我说话啊。
　　“那你就最好给我走开点！”他冷冰冰的说了一句，转过身子继续去对付杂毛老道去了。
　　头有些发昏，大概是被他气的，想出言反驳，脑子里又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在原地站了一会，但见眼前越来越模糊，光线全被乌云遮掩，迷雾已将人影重重阻隔。虽然身处战圈之内，除了刀剑挥舞的声音，什么都看不到。
　　认真听了一会，只感觉人们都在逐渐远离中心，眼睛闭了再闭，不管睁得有多大，始终是雾蒙蒙一片，跟个瞎子没什么区别。伸长手臂开始四处摸索，内心隐隐不安，总觉得很不对劲。有一个环节出错了，绝对的出错了！
　　风声渐息，万籁俱静，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悉悉梭梭的麻响，像是腻在地面上，随时都会蔓延上脚面。不知谁先惊呼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洪七远远的喊道：“是蛇阵，大家快上楼暂避！”
　　惊惶的脚步声全然朝同一个方向涌去，每个人好象都能看到东西，为什么只有我眼前还是一片迷茫？不远处的阁楼上传来乱嚷嚷的叫声，喊人的，怒骂的，担忧的，惊慌的，杂七杂八，分辨不出都是谁的声音。大批量的蛇四处蠕动，越爬越近，却听不清楚到底离得有多近。
　　我孤零零的站在雾中，只觉得耳中似有一群苍蝇在乱嗡，心慌意乱，不辩东西。很讨厌这种茫然无助的感觉，很讨厌这种孤独寂凉的感觉，横笛于前，我以极高的音调奏曲，内力系于串联的音符，高亢而嘹亮，穿透水雾，穿透云层，回旋于九重天上。
　　心跳随着笛声而越发急促，不知是曲调影响了心情，还是心情促成了曲调，点点滴滴一直汇聚成巨浪咆哮，玄重于一条丝线，仿佛再紧凑一点就会完全的绷断。心，在胸腔内激烈的颤动，血液如同沸腾了一般，飞腾狂涌，明明是热血澎湃，却有冷汗顺着脊梁落下。我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满满的不安需要发泄。
　　看不到雾中的人影，看不到远来的箭影，听不到凌乱的蛇阵，听不到胆颤的狂呼。我在箭雨中奏曲，纤丽的笛声将一切的喧嚣湮没。好象是压抑了很久而达到了极限，好象是愤怒了很久而需要宣泄，好象是委屈了很久需要痛诉，好象是挣扎了许久需要安抚。孤独的世界无人能够左右，我已沉浸于笛声中无法自拔。
　　曲调越走越高，有什么在身体内裂开，喷涌而出的气息随着笛声四面激射，浓雾散去，箭雨不歇，湖水咆哮，激烈的碰撞，溅落无数碎玉，不停的融合，不停的破碎。官船已渐渐远去，只于雾中透射出几点隐约的红光。箭不停歇，密密层层，蝗虫一般在身周穿梭，每每要射中，却被笛声中所含的内力震落。
　　脚边，已堆出一个圆圈的落箭，无数的毒蛇四散，疯狂的扭动着身体，是为这曲调迷醉，还是临死前不甘的挣扎？音至极高，却忽然断了接续的调，紧绷的丝线终于断裂，眼前一阵的昏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依然站在箭雨之间，抬着头，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箭，看着环绕三面的官船上那些东倒西歪的士兵，微微皱眉。倒下的人，动也不动，立着的人，全堵住了耳朵。我刚才做了什么？这些人又都是我杀的？不过是想要挡住箭雨，不过是想要激退蛇阵，怎会同时造下如此多的杀孽？我爱的人，可拼出性命去保护，我不爱的人，性命难道就如此的轻贱？我到底在做什么？
　　官兵中传出一声命令，黄旗挥过，所有的弓箭全然对准了我，持续不断的射过来，擦身而过，带下片片布条，有些痛。我抬起手，下意识的想要挡住射过来的箭，退后两步，摇晃着连站也站不稳。
　　有人牵住我的手，紧紧握住，手心传来的热力，让我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冰冷。身体失去了可以支撑的力气，顺势靠在他温暖的怀中，只感觉好累好累。箭雨被他全部阻隔在外，这样安全的舒适，让我感觉好象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中的孤岛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惨白如同那天我拒绝他时的模样。
　　忽然想要亲口问一问他，我和阿衡，到底哪个重要。话在喉咙处哽咽，却始终说不出口。我闭了眼，抓住他的衣襟，任他带着我飞跃而起，但闻风声呼啸，不见闪过竹影。飘然落地，他只是神色淡然的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我挤出一丝微笑，想要像以前那样淡然的问他一句话，声音出口，却全然是柔软的低泣：“我到底是阿衡，还是云霜？”
　　他眉心微皱，紧紧抿住双唇，不发一言，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眼眶湿润，看不清他目中的神色，泪不争气的滑落，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强拥进怀中，以一种要镶嵌进身体的力道。
　　喘息不过来的无力，让我抬起头，模糊的眼中，皆被泪水遮掩。他贴上我的唇，轻柔而怜惜，稍稍碰触，一方冰冷，一方却滚烫。只感觉他的身子猛然一颤，双唇的柔软继续被那温暖所覆盖，紧密的纠缠，像是要将心将魂全部的勾出来。
　　这算是你对我的回答吗？为何我还是看不清你到底爱的是谁？清楚的告诉我不好吗？
　　如果爱一个人，会如此在意他的心，在意到彻底失去自我，在意到完全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在意到会为他犯尽杀孽弃这沉重的因果而不顾，那么，这种爱我宁愿不要。真的不愿在如此下去了，心已被这些天来的情绪起伏拖得好累。不想再被他左右我的情绪，不想再因他累加我的罪孽，我只想潇洒自由的活着，只想安心定气的活着，只想恬淡随性的活着。
　　那么，放弃吧……

　　三十 小过新生

　　有人说，爱情就是一场战争，谁先投入，谁就会输得一败涂地。早在那风雨交加的海上，他的温暖就已将我冻结的心全部融化，虽一直的逃避，一直的抵触，却在人们不断的提醒中越陷越深。
　　我，为他哭了。泪水既出，堆砌在外的一切刚强瞬间崩塌。无论能力再怎么强悍，我始终还是个女人，渴望有人疼爱，渴望有人保护。历经两世，我一直的浑浑噩噩，直到被他护入怀中，为我挡风遮雨，终于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渴望成为一个普通的女人。
　　混乱的脑海中，有他，有我。浩海，剑阵，怪蛇，乱箭，迷雾，竹影，一幕幕的闪过，皆是他冷漠的双眼。是先前的逃避伤了他的心，还是挣扎许久的决定被他抹杀？愤怒当真是气他的冷淡吗？我只是……只是为了掩盖内心深深的不安。
　　“我到底是阿衡，还是云霜？”心底不停的询问，渴望他坚定的告诉我答案，可他依然不愿面对这阻隔于我们之间的事实。双唇被他温柔地占满，我知道他仍然在逃避，绝望自那一刻涌现，我哭得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意识，倒在他怀中，再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如果阿衡的死成为了你心里永远磨灭不掉的阴影，那么就这样的死在你怀里，可否将你从自欺欺人中唤醒？我不愿成为别人的替身，不要吻我，我不是阿衡。
　　自孤寂中醒来，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被欧阳锋的蛇咬中，没及时压制，不死也得变成残废。法力，武功，没了就没了。我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更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要那些吓唬人的本事有什么用？
　　环顾四周，简陋的茅舍里只有我一人，衣襟上一大团暗黑的血迹早已变硬，按住额头开始回想我所知道的一切。昏倒在他怀里，本以为自己要死了，谁知只是做了一场极长的噩梦。
　　梦里，看到他与阿衡手牵手的离我远去，想要逃离这失落的悲哀，却睁开了双眼。黄药师不在这里，满屋乱糟糟的空旷，让心也一道空落。他爱的本就不是我，又为什么要守着我这么一个半死的人？有那点时间，去寻他的宝贝女儿不更好？
　　叹息，苦笑，我推门出去，顺着半人高的荒草漫无目的的乱走，见路就岔。昏昏沉沉，不知走了多久，实在没了力气，只有坐到路边休息。法力全部化为了内力，内力又被蛇毒激散，失去了这些能力的支撑，自我感觉，柔弱的就像个林妹妹。
　　走一走，停一停，行似弱柳扶风的感觉实在太遭，眼见天色已黑，我却依然在这荒芜的地方逗留，假如撞上了狼群，可再没办法脱身了。
　　秋风连绵萧瑟，在这寂寥的晚上，格外寒冷。没有内力的抵御，我冷得缩成一团，颤巍巍的到处寻找可以避风的地方。常在书中看到，古时的荒野，如遇人家，只要求宿，主人无不热情款待。事实上是不是如此，我心里有些打鼓。
　　好不容易寻到一户人家，我努力的把自己装得可怜再可怜，户主大叔也确实如同书上所说的那么热情。好菜好饭伺候着，还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我睡。那时的我还不懂得孤身女子处世的危险，就这样糊里糊涂倒下就睡。
　　后来的事，当真是不堪回首，不明白明明挺和善的一个人怎会忽然就换了一张脸。黑暗之中，男人的喘息就像是饥饿的野兽，挣扎当中不知受了多少拳打脚踢，耗尽了力气没命的逃跑，衣衫不整的昏倒在谁家院外。
　　也许，这就是命定的缘分，救我的人居然会是穆念慈。她身怀六甲，不便行动，我身负重伤，想走也走不了。两个落难的人相互怜悯，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装作不知道她的过去，搭在一起过家家，平淡里却也有抹不开的哀愁。
　　她有她的伤感，我也有我的迷茫，面对着面，总喜欢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强势，每夜自伤感的梦中醒来，总能听到她悲伤的呓语。忽然发现我和她有些同病相怜，于是在日常的聊天中加上了些许的劝慰。
　　女人与女人的对话，总是脱离不了男人这个范畴，只不过，我和穆念慈的讨论却要含蓄许多。我劝她别老想着她那人见人打的死鬼老公，要以孩子为接下来的首要目标，争取在胎教阶段就把未来的神雕大侠培养定性。她也劝我别老忙着琢磨某人的心思，想不通就别想了，没道理为了某些没影子的事而折磨自己。
　　规劝到了一定的程度，往往会升级为自怨自怜，而怨妇到了一起则更加是怨气冲天。她开始数落自己没长好眼睛，看上了那个认贼作父的小白脸。我也开始检讨自己不该一时不慎对某心机颇深的老东西心存感激。你一言，我一语，好象自己就是天下最为可怜的人，说到后来，忽然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事胡说八道，相视一眼后，默契的大笑。
　　此戏码，基本每天都要上演，因为每日窝在同一个地方，除了纺纱就是织布绣花，实在是太无聊。有时，穆念慈会出去串串门买些日常东西，而我，却只有坐在窗下晒太阳。其实，我也不想一直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穆念慈说，我这张脸实在有红颜祸水的嫌疑，假如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最好别出去现眼。
　　就在如此的自我封闭中，两个月过去了。穆念慈要生过儿，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本想亲身上阵，却害怕自己的身体状况无法起到什么作用。虚弱的身体一直没怎么调养，散去的内力也一直没想过调理回来，现在的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抗，比林妹妹还要林妹妹，又哪有那等力气去给她接生？
　　跟她打了声招呼，我长途跋涉到三里外的村里找人帮忙。要说三里的路其实也不算太远，不过是几亩菜地的距离，但在我走起来却跟马拉松一样，累得几乎一步一喘。产婆是找到了，七大姑八大姨们也都涌去帮忙了，只有我还慢腾腾的在田垅上跟蜗牛赛跑。
　　这个身体啊，真是不累不知道一累吓一跳，这样的柔弱不堪，我该要用多久才能将之调养好？重聚内力，那可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要是把黄药师的功力比成浩浩长江，那么我就是太平洋了。再一次觉得，武功太高绝对是灾难性的麻烦，总有一天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走一步歇一步，挪回屋的时候，过儿的哭声已经快把屋顶都掀翻了。穆念慈抱着她的心肝幸福得满脸放光，我瞅着这个小生命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只皱皱巴巴没有毛的红老鼠，这就是杨过同志给我的第一印象，唉，不提也罢。
　　因为穆念慈开始坐月子，家务事都落在了我身上，出门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尾随跟踪的人也多了起来。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就是这一点麻烦，底细一旦被摸清楚，那些臭苍蝇不管怎么哄都哄不走。
　　这时代的男人真的跟学校里的孩子们不一样啊，这时代的男人都信奉窈窕淑女君子好俅这个道理，而那个时代的男人却比女人还要脆弱，说好听点是自尊心强，说难听点就是被女人宠坏了，顶着二两酱油就敢开染坊，只要被打击一次，人生就彻底灰暗了。阴阳颠倒，乾坤错乱，在古代呆时间长了，还真觉得性别平等有些混乱。人的审美观啊，到底在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前进呢？
　　甩脱了一尾巴的苍蝇，我绕了一个大圈回到村边的小屋，穆念慈正抱着孩子晒太阳，见我提着篮子累到快虚脱，好笑道：“你今天又绕到哪去了？累成这样。”
　　“没绕多远，就围着村子转了一圈。”我放下篮子，往门槛上一坐，动都懒得动一下。
　　穆念慈端了杯茶递给我，说道：“你这身子这么弱，怎么受得起乡下人的苦日子，还是回家吧。”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又不是天生这样，不过是生了场病，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穆念慈道：“可你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刚走一会，就来了两拨人提亲，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好。”
　　我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揉着额头说道：“别跟我说这事，我头疼。”
　　穆念慈道：“你头疼？人家还没上门你就逃了，把这头疼的事都丢给了我处理，你还头疼？我说表妹啊，你也想想办法给你表姐我省点心好不好？给，帮我抱孩子！”
　　接过一身奶味的小老鼠，我费力的站了起来，坐在她刚坐过的椅子上，说道：“你天天要喂他多少次啊，这么重。”
　　穆念慈转身进屋，关上了门，应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具体什么内容。我看着睡得沉沉的小老鼠，手指摸上他的小脸蛋，嫩嫩的，很想掐一把。老鼠都在一起的小嘴吧唧了两下，开始朝我手指头所在地歪，一下歪不到，两下歪不到，越歪张的越大，最后化作哇得一声大哭，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只剩了那大张着的无齿小嘴。
　　我吓得连忙站起来，抱着他不停的晃动，嘴里跟着哦哦哦的哼哼唧唧。向来最怕哄小孩，一哭起来就拿他没辙，左哄也不是，右哄也不是，急得人连吼带骂威胁其不准再哭，当然，结果可以想象。穆念慈的小老鼠不是我的小表弟，不敢威胁，只有直接在院里急切的大喊求助。
　　穆念慈从屋里奔出来，一条腿刚迈出门槛，居然盯着我身后某方向定了格。我抱着哭闹不停的小老鼠，缓缓扭头，只见篱笆外，槐树下，一个人笔直的站立在那，一袭青衫随风而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却又好象已在那默默等待了千年万年，一动不动。

　　三十一 冰释前嫌

　　眼睛只是眨了一眨，黄药师清俊的面目已逼至眼前，漆黑的瞳中充斥着无限复杂的情愫，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团浓烈的火焰，焦灼逼人。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胳膊。小老鼠仍然在怀里大哭，穆念慈也仍然静止于门槛，只见黄药师抬起左手，在我脸旁轻轻擦了一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怀里已经空空如也。
　　“喂，你干吗？”我大惊，以为他抓了小老鼠想要随地乱丢。伸长手臂要自他手中抢人，却被他揽住了腰无法动弹。
　　穆念慈终于恢复了行动，扑了过来，黄药师只是瞥了她一眼，便直接把包袱一样的老鼠塞进了她怀中。面对黄药师如此惊人的实力与无视她的态度，穆念慈很合作的退回了屋里，脸上还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看着紧闭的大门目瞪口呆，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被人完全的圈进了怀里。
　　“为什么要逃？”他紧贴在我背后，双臂箍着我的腰，头微微低垂，下巴几乎搁上了我肩膀。轻柔的呼吸吹在耳旁，又麻又痒，带着属于他的味道，直钻进心中，像是砍断了束缚的绳索，整颗心成了脱缰的野马。
　　“你放开我！”抓住他的手，我开始挣扎，徒劳无力，只摇晃了两下便气喘如牛。
　　他忽然把我转过来，捏住我的手腕，眉心逐渐折叠出层层山峦，哽咽着叹息，说道：“为什么会弄成这样？你怎的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
　　他抬眼看着我，修长的指尖触上我的脸庞，眼里盈满一汪平湖，情至深处，竟让我无法转移视线。捏紧拳头，紧咬住下唇，我一挥手扫开了他的手，后退一步，冷道：“我的身体，我爱怎样就怎样，与你有关吗？”
　　他微微一谔，随即展颜笑道：“你还在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人怎么喜怒无常的，要换了以前，他不早就掉头离开了吗？
　　他不退反进，一把抱住我，轻叹道：“你这个小笨蛋，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别再这样折磨我了好吗？我已经快被你逼疯了。”
　　“你本就是个疯子，还用我逼吗？”我使劲的推他，却把自己推得几乎站不稳。
　　他的怀抱稍稍松开，看着我温柔的微笑，说道：“是啊，我是疯了，可你却还在装傻。我们俩都是笨蛋，是世上最笨的笨蛋。”
　　他明亮的瞳缓缓压下，我硬着脖子闭上眼，唇上温柔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无力推开他，只有偏过头去躲避。他扶正我的脸，额头相贴，闭着双眼，睫毛微微抖动，轻声说道：“你是霜儿，是我的霜儿。你没有代替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你并不像阿衡，而是阿衡……像你……”
　　阿衡……像我？脑中有些迷乱，铺天盖地全然只是这一句话。他轻啄着我的唇，柔若蜻蜓点水，温润如玉。心贴着心，隔着两个胸膛疯狂的跳动，节奏出奇的一致，就好象是已达到了某种默契。我伸手回抱住他的肩背，于羞涩的回应中再度落泪。泪水微苦，流至心中，却泛起酸涩的甜蜜。
　　我们果然是天下最笨的笨蛋，只为一句简短的话语，猜忌着，逃避着，白受了多少的伤害？你若早些告诉我，你若早些面对，我们不就可以不用吃这么多的苦了？
　　“霜儿，嫁给我好吗？”他轻柔的请求，面上覆着一层微微的红晕。黄药师居然也会害羞？
　　我擦净眼泪，笑道：“我若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那就直接把你抢回桃花岛去！”他虽在笑，眼里却全是威胁的坚决。这个人果然够无赖。
　　“恋爱都还没开始谈，就忙着谈婚论嫁，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忽然想到他还有黄蓉那么大个闺女，不免有些头大。先习惯一下不行吗？古人就是性急。
　　“恋爱？”黄药师偏着头看着我，脑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连忙解释道：“我从没试过去喜欢一个人，你总应该先教教我吧。这么早就成亲，你不觉得太匆忙了吗？”
　　他开怀的笑了起来，双眼弯成一道灵波的虹，说道：“如果你觉得太匆忙，我们不妨先去找蓉儿，好吗？”
　　“找蓉儿？我的身体……”三里路都走不了，又怎么去大漠折腾啊？
　　他轻轻拥我入怀，用他的温暖将我完全的包容，在我耳边轻声道：“让我来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我……信你……”轻靠于他怀中，感受着被人保护的喜悦，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久久不愿离去。在这一刻，我是不是，终于可以成为一个普通的女人了呢？
　　风中满是他温和的气息，清雅舒适，我们相拥而立，良久没有改变。曾经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于此时感觉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既是误会，还有追问的必要吗？我不问，黄药师却不停的说，从我第一次逃跑，一直到最后一次逃跑，说得连我自己都想踹自己两脚。
　　早先的事，洪七虽有添油加醋的夸张嫌疑，却基本八九不离十。而后来的事，我也确实责任重大。就说那块血布吧，那还真是黄药师受伤的标志。他在少林寺大闹了一通，跟十八罗汉硬碰硬，打了个两败俱伤。走的时候到是满风光，一出寺门就颓废的到处躲。那一通伤，他养了大半个月，接到黄蓉那小丫头的告密，便将布条送过去，想要看看我的反应。
　　或许是他高估了我，也或许是我太紧张，在嵩山溜来蹿去，只找小庙而忽略了少林寺这最大的寺院，从而导致了与他的擦肩而过。我没找到他，他也没看到我，结果就是误会加误会，差点闹出人命。
　　烟雨楼一战过后，他帮我逼出了部分的蛇毒，只是转个身出去找点能调理身体的草药，我就逃得没了影。他到处找不到我，怕我身体太虚出什么意外，只好去丐帮求助。洪七将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了一顿，让他自我反省了两个月，才告诉他我的下落。
　　清楚的知道了他为找我而吃得苦头，我感动的一塌糊涂，眼泪干了再流，流了再干，反复折腾着，哭得疲乏了，就这么倒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觉塌实，始终被带有他气息的温暖环绕，醒来之后，我居然还躺在他怀里。黄药师斜靠在床头，呼吸沉稳，睡得正熟。我看着他清雅的脸，很想知道他到底用的什么方法保养这么好。手指贴近他脸上，想试试弹性，目光及处，竟发现他鬓角中银亮的一根丝。
　　原来，他也是会老的啊。那么，我这功力不要也罢。就这样一直做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与他一道慢慢老去。
　　牵住他的手，重新靠回到他怀里，微微带笑。但愿，能这样一辈子携手相依。

　　三十二 伴走天下

　　在穆念慈这里又叨扰了一段时间，日日与黄药师成双出入，同室而眠。虽然我睡床他睡木板，但我们俩的关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未婚，这谁都知道，忽然冒出来一个相公，绝对是自己扇自己嘴巴。
　　虽然他对那些指指点点的风言风语完全无视，但我已经受够了那些白眼与口水，强烈要求让他去摆平这件事。我早上一下命令，他下午就开始执行，而这个处理的方法相当简单，一辆马车一句话，我就在“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戏剧场景中与穆念慈和小老鼠挥泪告别了。
　　寻找黄蓉，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我知道她现在应该跟着郭靖在蒙古东奔西跑，可这身体实在太过虚弱，风吹不得，雨打不得，就算穿成个棉花包，终日关在封闭的马车里，还是照样感冒。
　　我相当不明白，为什么没了法力内力的支撑，居然连抵抗力都变得这么遭。昏昏沉沉得躺了很久，发烧烧到了白日做梦的地步，这个梦还很可笑，我看到了黄药师悄悄的抹眼泪。
　　好不容易退了烧，他居然带着我改道向东，说是不找了，直接回桃花岛。我很奇怪，不过是生了一场病，有必要这么折腾吗？看他天天搂着我嘘寒问暖，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一样。连续给他做了三天的心理辅导，才终于让他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桃花岛可以暂时不用回，代价是我每天得喝上几乎一脸盆的药。
　　中药这东西，没煮到一起时，闻起来淡清如茶，宁神定心，一旦煮成了一堆黑糊糊的汤药，那绝对就是狗不理的同类。我喝药喝的嘴上起泡，养病养的浑身发虚，要求了再要求，他终于同意我负责全天的吃饭问题。
　　在皇宫里学的手艺终于有机会表演了，我挖空心思想着花样的发明新菜谱，中国各地的名吃，外国各地的名吃，凡我吃过的，全部改成了云氏招牌卖弄了出来。要说，做饭这件事情还真比吃饭有意思，看到品尝的人吃得如此香甜，比自己亲尝十大碗饭还要满足。
　　冬日天寒，年关将近，我们在临安城郊某个大宅子里躲了一冬天。他说这里本是他的祖屋，前些年他父亲病死后他曾回家看过一次，也很自然的继承了家中所有的产业。他问我成亲以后想住在哪里，我不过是说了句有桃花岛就够了，他就把田产地产全都卖了，换回一大堆银票，塞满了整个包袱。
　　身上带着太多钱，当然是累赘，春日气温刚刚转暖，黄药师就言明要回桃花岛搞基本建设。东行了几日，无意间打听到华山论剑之期已近，本着好奇的原则，我开始劝说他去凑热闹。
　　也许是因为我提到了黄蓉有可能出现在华山，他很干脆的掉转方向开始西行。我们在华山脚下暂租了一户民房，于上山的必经之路摆了个茶摊，天天听着来往路人传播的小道消息，这日子也过得挺安逸。
　　论剑之期越来越近，路人当中拿刀拿剑的也越来越多，曾经有人传言的江湖八卦涉及到了他的事，说他跟洪七争风吃醋在某地大打出手，打得那叫一个风云变色地动山摇，结果是他被洪七一掌给拍死了。
　　听到这笑话，我笑得肚子都痛了，脸上肌肉抽搐了一天，下巴差点抽筋。他呢，当面没什么表示，还给人家端茶倒水，服务周到的让人还忍不住夸了他几句。但是，那几人前脚走，后脚就听说被不明生物攻击，割断了舌头。
　　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他的脾气我早就了解，只是担心会惹上别的麻烦，不好脱身。事情藏在心里一直没说，我知道他什么也不怕，可就是有些隐约的不安。一连平静数天，再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偏巧遇上了洪七。
　　老友见面，当然闲话格外的多，我们早早收了生意，回屋准备了一大桌酒菜以供叙旧。大到家国战争，小到鸡毛蒜皮，我只是安静的倾听，时不时的甄满酒杯。这俩人的话，当真是多到说不完，从傍晚一直说到天黑，我听得昏昏入睡，打了个招呼便回屋睡觉，睡醒之后发现他们居然还在屋外小声嘀咕。
　　打了个哈欠，我推开门，夜风清冷，有些微微的刺骨。黄药师连忙解下外衣披到我身上，推我进屋，说道：“这么晚了你起来做什么？快去睡觉。”
　　我打了个喷嚏，擦擦鼻子，说道：“你也知道这么晚了，有话不能明天说，嘀嘀咕咕的搞什么啊。”
　　“明日就是论剑之期，我邀他一道上山，他不肯。”洪七靠在门边，双手抄怀，看着我们两人，似笑非笑，双眼异样的柔和。
　　我奇怪道：“为什么不肯啊？”
　　洪七笑道：“那你去问他。唉！真有点累了，药兄，今天我睡你屋里啊。谢了。”他伸了个懒腰，掀起对面屋的门帘，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黄药师跟了过去，拍门喊道：“老叫花子，你睡了几十年地板了，今天跑来装什么讲究？快给我出来！”
　　“他不出来就算了，随他去吧。你也早点睡，明天跟他一起上山吧。”我在屋里四处寻找可用来当床的东西，无果。
　　黄药师拦下东翻西找的我，说道：“蓉儿若是真的来了，七兄自会带她来见我。不过是看人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去也罢。”
　　“你是黄药师吗？你是东邪吗？华山论剑可是你参与首创的，你不去怎么行？”我被他扶回到床上，很自然的往里挪了挪，给坐在床沿上的他让位置。
　　他轻轻摇头，脱下中衣，说道：“华山论剑，只是为争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号。不过是一个虚名，谁愿去争谁去争，我又为何要去凑那个热闹？”
　　“可是……喂，你干吗？”我终于发现了他解裤腰带的动作，急忙喝止。
　　他无奈道：“老叫花把我的床占了，你就委屈委屈吧。”手上不停，继续的解，终于没有半分疑惑的脱下外裤，爬上了床。
　　我一个枕头砸过去，喝道：“不是这个问题！赶紧去把脚洗干净了再来！”

　　三十三 论剑之劫

　　这一夜睡得真别扭，一条被子两个人盖，我贴在床里，他挨着床沿，中间还能塞进一个人，冷风呼呼的往里灌。我心跳得砰砰直响，他似乎也躁动不安，两个人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霜儿，等告诉了蓉儿，我们就回桃花岛成亲，好吗？”他轻声询问，既像是商量，又像是央求。
　　“好，但是你明天得去论剑。”我们都已经这样了，有可能不答应吗？
　　他伸出一只手，将我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手心发烫，满是湿润的汗水，轻声问道：“这是你的条件？”
　　“在这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不用担心我，跟你的老朋友们玩个痛快，我等你回来吃饭。”话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很有贤妻良母的潜质，忍不住有些好笑。
　　他轻叹一声，一个翻身，将我扯到他怀中，离得极近，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呼吸中的微颤。
　　“霜儿，若是你没有中毒，这天下第一非你莫属。可曾后悔过？”温润的手指拢起披散在我脸上的发，他双眼炯然，在黑暗中烁如星光。
　　我轻轻一笑，说道：“被人保护可比自己横冲直撞要安逸得多，我怎么会后悔？”
　　“小傻瓜。”他轻叹一声，唇贴上额前，有些烫。细细的吻顺着鼻梁而下，落在唇上，温柔得纠缠在一起，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像是害怕那分空虚的寒冷，像是永远索取不够，紧紧相拥，不停地想要获取对方身上的温暖。
　　他的喘息开始加重，手探进衣内，挑开层层的系带，在温香的柔软上肆意抚弄。滚烫的身体压在身上，亲吻于温柔中添加了一些难耐的激动，自唇上，滑至颈下，在肩窝略微的逗留。
　　忽然有些害怕，想起很久以前那可怕的情形，我微微皱眉，张口想要说话，却被他在胸口忽然的轻咬而变成一丝微弱的呻吟。这种声音怎会是我发出来的？眼中清明了片刻，又继续成了一片茫乱，腰间被他的手指掠过，一阵麻痒，如同触电。
　　身体或轻或重的不住颤抖，黑暗之中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仅仅只是凭着他的激切去感觉。有些茫然，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如此将自己交给他，真的可以吗？内心惶惑不安，理智重新融进了大脑，他的吻落于小腹之上，手指已挑上腰间的裤带，我惊呼一声，抓住他的手，颤声道：“不要……”
　　他身子一僵，呼吸有些微乱，探起上身，重新躺回到我身边，手指在我眼角抚过，带下一滴晶莹的泪。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他拉过被子，遮好我的身体，言语中带着委屈，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我蜷成一团，不住的颤抖，听到他话语中的闷气，不免有些自责。既已决定嫁给他，这种事情还需要犹豫吗？我又不是这时代的封建女子，到底又在害怕什么？
　　他平稳了呼吸，起身下床，我拦腰抱住他，说道：“别走，给我点时间习惯好吗？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只是害怕……”
　　他长叹了一声，重新躺回我身边，说道：“我明白，没事，睡吧。”
　　两人就这样贴在一起将就了一夜，胸膛相贴，什么间隔都没有。不知道黄药师什么感觉，反正我是一夜没睡，一直到他起床出去，这才勉强睡着。话说男女坦诚相对同床共枕，不擦出点火花绝对是有人生理不正常。而我跟他之间的火花刚擦出一点点就被扼杀，他很正常，只是定力超强，真正有毛病的，只能是我。
　　恶补了一觉，我昏沉的起床，翻翻厨房里的存货，琢磨着该做点什么新鲜玩意给他们品尝。早知道他会交代不让我出门，真应该让他上山前把菜买回来。
　　我一刀一刀的认真切着小白菜，刀锋忽然一偏，切到了手指。心里一跳，眼前有些发昏，我按着额头撑在案板上，眩晕感越发的强烈。无伤，无病，怎会突然如此？脑子像是生了锈，迟钝得拼了命也无法转动，肩头猛然一痛，针扎一般，迅速的蔓延至整条手臂，火辣辣的巨痛激散向四方，就好象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爆炸。
　　我扶着胳膊几乎一跤跌倒，几乎快要罢工的头脑里突然爆起女人的尖叫。谁在耳边大喊冬月这个名字？眼前的一切逐渐扭曲的那样不真实。肚腹之内又是一阵猛烈的炸痛，本是散去的内力没有任何的缓冲直接还原成了法力，充斥于体内，却因经脉的来不及疏通而暴虐成灾。
　　我呕出一口鲜血，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遥远的时空尽头，是谁在惊扰我的元神？冬月即将醒来，云霜亦将不复存在。到底是谁在擅动冬月的身躯？到底是谁在冬月耳边大呼小叫？冬月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踉跄着奔回屋内，慌乱的找出纸笔，颤抖着写了一行字，眼前又是一阵眩晕，法力的爆炸蹿至胸口，一口血喷出，淋淋漓漓洒满了书桌。扑倒于地，撞翻了杯椅，浑身痛得缩成一团，脑子虽然昏沉却仍然被这抽筋剥皮一样的痛侵扰，简直无法忍受。
　　又一口血涌出喉咙，凌乱的眼前好象出现了黄药师的面容。他在皱眉，他在颤抖，他在难过，他在……哭……
　　双拳紧握，我挣扎着爬起来，摸索到大门方向，跌跌撞撞的远离这暂时的家。云霜的身体会死，我却不能让他看到自己难看的死相。以决定不再逃，已决定与他白头谐老，已决定将自己完全交给他。怎能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放弃？我可以暂时的离开，但我决不会让云霜就这样消失。
　　看不清眼前的景色，大脑也似不复转动，耳旁的呼唤越发的明显，一切的光亮趋于暗淡。我知道自己还在梦一样的世界里，我知道自己还在不停的走动。就像是人死之后的神经反射，支持这身体不停走动的，仅仅是那层强大的执念。
　　眼里的世界，是一大片如海的桃花，缤纷绚丽，飞扬在身周，织成一片粉红的梦幻。他站在我面前，眼瞳里染满温情的笑意，如这漫天落英一样灿烂，光耀逼人，晃花了人眼。我痴痴得向他伸出手，幻雨的粉红忽然变成了空洞的幽蓝，美丽的梦境全然消失，眼前一片漆黑。
　　药师，不要急，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番外：洪七篇—彼方之云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密林深处的湖边。还记得那日阴云低垂，平静的湖面上荡漾着一层蒙蒙薄雾，像极了烟雨楼前的南湖。
　　我在他面前剁下了自己的手指，血溅上脸庞，带着自己的温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他微微皱着眉，清澈灵秀的眼中，一片的空旷，眼珠似已不会转动，只有一行紫色的血泪顺着眼角流下。
　　我知道，他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这全都是因为我那该死的毛病。而我，也再也没有任何面目去见他了。
　　一晃二十年了，他的面目逐渐的模糊，只有那湖边淡逸的白衣身影，依旧会时不时出现在梦中。他常说，与我的相识，是因为前生结缘，那时，我会嘲笑他愚昧迷信，可在他离开后，不知为什么，我竟也开始相信起了因缘。
　　他与我开的玩笑话，我记得很清楚，没想到过，有一天，这句戏言竟会成为现实。那个叫做云霜的女子，居然会与他这样的相似，让我曾一度的认为，这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这是不是就叫做缘分？这是不是他所说的前生后世的姻缘？
　　我想要抓住这段缘，我想要弥补曾经亏欠他的一切，不管她是他的什么人，我只知道，看到她，就如同看到了他。
　　他曾说过，喜欢一个人，便是要处处为对方着想，只要对方会幸福，自己怎么样并无所谓。我试着用他所说的喜欢，去喜欢她，可她的心里，已再没有空隙去容纳任何人。她可以与我说笑，却不会因我的一举一动而心绪不宁。她可以与我生气，却不会心口不一明明痛极还要装不在乎。
　　如果她真的爱他，那么让她与他走到一起，永远的幸福，是不是才能表示，我是真的喜欢她？
　　我周旋于她和黄药师之间，我努力的化解这两个别扭家伙因为不坦白而造成的一个又一个误会。我为他们两人之间这奇怪的感情而迷惘，这并不像是他与我说的那么美好甜蜜。
　　这样将她交与黄药师之手，到底是对，还是错？我不敢去猜测，只知道自己不愿看到她在睡梦中那无助孤寂的可怜模样。
　　烟雨楼前，他们两人任性的胡闹，令人哭笑不得，谁都看出来他们的心意，却只有他们自己茫然不知。曾听说，情至深处，便会彻底失去自我，那么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反常，是不是表示他们已为爱而疯狂？
　　南湖烟雨，时起时伏，她孤独的立于蛇阵箭雨之间，以她纤弱的身形保护着她身后所有的人。笛声，破空长鸣，满是愤世的咆哮，也满是孤寂的悲哀。她能力再强，始终也只是个女子，娇艳的花朵，无论再怎么顽强，无人呵护，迟早会有凋谢的一天。
　　我看着她孤单的身形，很想冲上去与她并肩齐鸣，终究，还是黄药师快了一步。我看到他将她护在怀中，如同保护最为脆弱的珍宝。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场赌局，自己无论如何都已输定了。
　　那几天，心一直很乱，我想不通明明是缘，却为何注定不能与她在一起。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痛苦，那么这样的缘，于自己还有什么意义？我又想起了云，想起他曾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随性却也温和，他单纯却也沧桑，他重义却也深情，他迟钝却也机敏。
　　云霜是很像他，却只像前一半的他，世上，怎会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而我，又怎会因为他，而真正的爱上她？
　　黄药师来求我帮他寻找云霜，也许是私心在做怪，我将他臭骂了一顿。我告诉他云霜背离他之后的一切举动，我告诉他云霜对他的所有心思，我骂他故作清高，我骂他痴傻笨蛋，我骂他不会做人，我骂他根本不懂得珍惜。
　　我将她亲手交与了他，他却令她受到如此大的伤害。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对是错，我开始后悔自己这样早的退出了比赛。我的话难听之至，骂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过分，但黄药师只是安静的听着，一句话不说，终日对着墙发呆。
　　对我们武林中人来说，武功就是自己的生命。她为了救他，而身中巨毒，失去了所有的内力，又因为他的不坦白而拖着孱弱的身体远离了我们所有人的视线。以她如此惊人的美貌，一旦失去了自保的能力，将会遭遇到一些怎样可怕的事情？我们都不敢去想。
　　几乎是日以继夜，我整日的催促帮中弟子去寻她的消息，不负有心，在两个月后终于有了她的下落。本欲飞奔至她身旁，不让她再受到丝毫的委屈，在看到黄药师憔悴的面容时，我还是把这个机会给了他。
　　这一别，即是半年，论剑之期已到，我为了确定他们的平安而上了华山。再看到她时，她已不复当初的任性与强势，眉目中多出了曾被她深深隐藏的温柔，笑容中的轻松甜蜜，让我一次次的失神，不免开始嫉妒起了黄药师。
　　如果前去寻她的是我，得到她温柔相对的男人会不会已经换人？我幻想着她为我做饭时的认真，幻想着她为我叠衣时的细心，幻想着她为我整装时的关怀，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只是，这一切，都已不可能了。只要她觉得过得幸福，就算只能这样远远看着她，我也可以满足了。
　　我问黄药师是否会去参与论剑，他淡然拒绝，理由是她的身体不好，怕她出什么意外。也许是因为他前妻的关系，他竟会对她如此的爱惜，连他曾经最为在乎的虚名都已弃之不理。我惊奇，更多的却是感慨，换作是我，可会为她放弃这么多？
　　这一夜，我霸占了黄药师的卧房，而将之赶到了云霜的床上。对于要面子不坦白的人，逼迫是最好的办法。
　　这一夜，我失眠了半夜，后半夜，又梦到了云。梦到他与香儿携手远去，梦到我拉着他疯狂的奔跑，梦到我撕扯着他的衣服与他合为一体，梦到他在缠绵当中忽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惊醒，再也睡不着，走至他们紧闭的门外，隐隐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云霜在哭，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为这细微的哭声而心痛。黄药师的声音接着传出，异样的温柔，我转身出门，吹了一夜的冷风。
　　第二日清早，黄药师神色疲惫的出门，满眼血丝，像是一夜没合眼。我问他是不是昨夜太累，本欲提醒他注意云霜的身体，他却说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我实在惊讶，他日日美玉在怀，怎可能忍耐到这种地步？如果是我，恐怕早已憋死了。
　　华山论剑，我们都没什么心思，我记着云霜的啜泣声，他也一直的心神不宁。草草应付完了傻小子，本想赶紧下山，却又被疯了的老毒物纠缠。我们问他要蛇毒的解药，耗尽全力，却奈何不了他。蓉儿想办法将老毒物吓走，一行人匆匆下了山，却于黄药师在屋外布置的阵法中发现了几个惊慌失措的陌生人。
　　黄药师变了脸色，箭一样的冲回屋里，那个本来温馨的地方，就像是遭了强盗一样，面目全非。血迹，从厅内桌上一直延伸出去，他手中抓着一张染满了鲜红的纸，惊雷闪电一般又冲了出去。
　　跟随着点点滴滴的血迹，在那片石阵里，我们只找到云霜的发簪。簪为白玉，简单并素雅，一半没在那一大滩醒目的血红中，却是这样的诡异，这样的邪恶。我盯着那滩猩红，大脑一片空白，两手微微颤抖，心里忽然枯苦涩的想要呕吐。
　　这就好象是得到云的死讯时的感觉，根本就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是事实。云霜去哪了？这么多的血，又是怎么回事？今早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变成了这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黄药师跪在那滩血迹旁，握紧她的发簪，目中空洞一片，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思绪。蓉儿只是唤了他一声，他便发疯一样漫山遍野嘶吼着，大叫云霜的名字。我们一直在山中寻找，找了一天一夜，找到筋疲力尽，再看黄药师时，忽然发现他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鬓边迅速的斑白，皮肤亦失去了光泽，面无血色，两眼赤红，声音哑了，喉咙干了，他站在屋外不停的吹箫，一直吹到口吐鲜血，依然没有放弃藏在箫声中的呼唤。他对她的爱，深到了何种程度，我了解了，也知道自己当真无法做到。
　　也许只是因为云霜留于他的书信，他才会支撑这么久。那颤抖的笔锋已不复曾经的秀丽，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像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药师，等我。”
　　就这样的四个字，成了他的珍宝，日日贴在心口，好象那张薄薄的纸片已成了他的全部。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蓉儿押着一个面有刀疤的大汉来到我们面前，他失神了许久的瞳，才找回焦点。
　　这个人是那天在阵里撞见的几人之一，当日的震惊，悲痛，让我们完全忘记了这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也只有蓉儿有心，将这条重要的线索呈在了我们眼前。那人哆嗦着说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虽然匪夷所思，但我却相信，那都是真实的一切。
　　云霜，当真是烟消云散了。她倒在地上，安详的闭着眼，嘴角边是一抹温柔的微笑，睡着了一般淡定。有人想要碰触她，手指不过轻染她细嫩的脸庞，那本是如花一般美丽的身体，便化作片片尘埃，消失于柔和的清风中。
　　也许，她就是一个游戏人间的神仙，与云来自同一个地方，只要付出了感情，劫难就会降临。她的逃避，是不是因为早已知道惨淡的结局？那么我的一再诱导，是不是等于完全的害了她？
　　黄药师不相信那人所说的一切，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也一直没说什么话，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想，他大概想像以前一样，踏遍千山万水，一直的找，一直的找。
　　有生之年，真的还能再见到她吗？我想起了云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缘由天定，只要不死，这缘就不会断，该如何把握，全靠缘分两端的人。那么云霜和黄药师之间的缘，又算不算断了线？
　　我从没有抓紧过手中的线，没有体会过断缘是种怎样无力的感觉，但这一次，我想试一试，看看缘分这一端的努力，能否将缘分那一端的人拉回来。丐帮上下，从今往后，凡见此相貌性格之人，定供以前辈之尊，就算我们这一辈死了，也一定要这话传下去。我要告诉她，或是他，其实，我一直在爱着她，至死不变。
　　来生，能不能给我一段缘分，只有我们俩人，不管会有怎样的劫难，我愿与你，一同面对。


第二卷：追之神雕
　　一 霜之复生

　　眼瞳于黑暗之中猛然睁开，耳旁有人大呼道：“冬月，快起来！冬月！”
　　“你们干吗！”我翻身坐起，怒视这群半夜不睡觉乱发神经病的女人。
　　“厕所里有老鼠啊，你胆子大，快去把它弄走！”三女哆嗦着挤成一团，被我起床之后的忽然发威所惊，连声音都开始发虚。
　　厕所里有老鼠？就为了这么个荒唐可笑的理由，让我白挨了那么沉重的痛苦，此仇不报，怎为女子？
　　我随手抄起枕头边的闹钟，重重砸下。那可怜的小闹钟当场粉碎成了一堆零件，直把那三个白痴吓得惊叫一声，再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下次你们谁要是再敢在我睡觉的时候动我，我就跟谁拼了！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我凝目直视，暗示于眼波中透出，无人可挡。三人立即爬回自己床上蒙头便睡，我深吸了口气，重重躺下，闭了眼潜入意识深处，四处寻找那一缕属于云霜的魂魄。
　　人界之主，魂可包容万千世界，要在如此的浩瀚无垠当中，寻找一个人，就如同海中捞针一样艰难。我要让云霜回去，无暇回忆太多，只有那一个信念催促我去寻，去找，不管找几小时，几天，几年，甚至几万年，都必须要找到那个一直在心底哭泣的灵魂。
　　脑海中的往事接连不断的浮现上来。桃花岛上，我们心照不宣的夜话。风雨海中，我们相互扶持的脱难。少林寺中，我们愚蠢任性的错过。烟雨楼前，我们沉重自私的误会。西河村外，我们百感焦急的承诺。一直到论剑前的那个夜晚，我们差点就交托了彼此，只因我临时的退缩，而再次错过。
　　他已经失去了阿衡，他已经痛苦了十五年，若是我就这么离开，他该会有多么伤心？我好象看到他绝望的于天地间痛哭，青丝化为白烟，幽深的双眼悲哀得流下血泪。
　　心，于那一刹那痛得几乎焚烧起来，我睁大双眼，魂魄带着清晰的意识，瞬间抽离了躯体。漆黑的世界当中，我重重的坠落于地，适应之后，焦急得大喊了一声：“药师！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却没有任何人的回应。我抬头四下打量，只隐约看到砖石的痕迹。这里，很像是地下室，风中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虽不潮湿，却能很清楚的闻到泥土味。
　　这什么地方？不会是阿衡的墓穴吧。我奔出门，外面即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左右看看，乱走一气，越走越是心惊。这黑暗的世界，竟跟电影里的地道站一样，四通八达，却完全找不到出去的路。
　　原地转了一圈，我定定神，记下走过的路，重新一处处的寻过。长廊边的石室，有的明显，有的隐蔽，机关重重，不知道到底应该前进，还是后退。我不敢随意触动机关，就在串联着房间里寻找出路的线索，无意识的，竟来到这样一间奇怪的房间。
　　虽没有灯光，我却看得很清楚，那占了半个房间的床，不断散发出刺骨的凉意，冻结了的莹玉，悄无声息的摆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拂过，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这是什么东西？冰块？石头？还是寒玉床？
　　我盯着这张古怪的冰床愣了片刻，感觉眼前满是迷雾，挥不开散不去。奔出室外，挨着墙壁继续寻找，竟又找到了一间更加古怪的密室。这个房间的形状很奇特，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模样，用学术点的用语就是不规则多边立方体。凑近墙壁，砖石上刻着一个又一个女子图象，或坐或卧，或腾或跃，如此明显的武功心法，它的名字居然叫做玉女心经！
　　天那，我怎么会真的跑到古墓来了？现在的剧情是射雕英雄传，跟神雕侠侣没有任何关系，莫非那把古老的钥匙又出错了？不可能啊，刚检查过啊！
　　我小心的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生怕撞上什么林朝英什么李莫愁之流，但是，这地方死气沉沉，到好象是座真正的坟墓。出口仍然没有找到，反寻到了几口棺材。一口口挨个打开，找到三具光溜溜的骨架。一个是林朝英，一个是林朝英的丫鬟，还有一个，是孙婆婆？
　　眼前的迷雾好似更浓了，沉闷到令人透不过气。眉越锁越深，我一拂袖，将剩下两口棺盖全然掀起，依着盖底的指示滑下地底，按照壁上的地图，潜入黑暗的水中。
　　水下的通路很长，光靠一般的闭气确实难以再见天日。水流虽缓，但却极深，潜游许久才能隐隐看到来自上方的光芒。我朝着水面上的那线光亮猛冲，但觉眼前一花，一阵水响，清风拂面而来，有人惊讶的大叫一声，惊得我连忙睁眼看过去。
　　玄青的道袍，规矩的牛鼻，这好象是全真教那群小牛鼻子的打扮啊。
　　“你是全真教的？”我一抹脸上的水，张口就问。他紧抿着唇点点头，脸色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我舒了口气，总算没有穿错书，随即又紧张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淳佑五年。”道士机械的回答，令我茫然半晌，拍拍脑袋，又问道：“现在距上一次华山论剑有多久了？”
　　道士一怔，开始皱眉苦思，我爬上岸，一边拧裙子上的水，一边问道：“不知道就算了，丘处机今年该有多大了？”
　　道士半张开嘴，眼珠外凸，显然被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晕了。换了个方式，我直接问道：“你知道现如今，黄药师在哪吗？”
　　道士的嘴张得更大，手臂颤巍巍的抬起，指着我颤声道：“你……你可是云霜？”
　　“是啊？”我奇怪的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面上的表情极为古怪，又似哭又似笑，大张的嘴巴不停颤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要大叫一番，两眼里血丝乍现，忽然兴奋道：“前辈可还记得十八年前烟雨楼一战？我是尹志平啊！”
　　“啊！？你就是尹志平？”我顿了顿，眯起眼，问道：“你说什么？十八年？已经十八年了？”
　　他神色有些局促，低头小声道：“是啊，一晃十八年，前辈还是一点没变。”
　　我一把揪住尹志平的衣领，激切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怎会过了那么久？怎会过了十八年？你是不是记错了？”
　　尹志平慌张道：“前辈，你别激动，确实已过了十八年，你下山一问便知。”
　　停顿片刻，忽而仰天长啸一声，巨鹤清唳，俯冲而下，我拔身纵起，稳落至玄玉背上，一声令下，疾飞向东海。不明白事情怎会演变成这等地步，是不是老天故意在耍我？如果阿衡的死让他伤心了十五年，那么我失踪了十八年，他又该要如何？
　　当年我缠绵于病榻，他日日伴在我身边，小心翼翼，连睡觉都不得安心，好象生怕一醒来，我就会离他而去。病时尚且都已令他如此挂心，何况是死去？这漫长的十八年，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千万不要满天下的找我，这会让我自责的恨不能死去！
　　我仰卧于鹤背上，看着淡蓝的天空，好象无论飞得多快，都始终没跳开那一方清蓝。我不过是回去了片刻，这里竟已度过了如此漫长的一段岁月，难道时空的错乱，也是因为即定的缘？不，或许，那不是缘，而是命中注定的劫。
　　我侧过身，梳理玄玉柔软的羽毛，似是自言自语的问道：“玄玉，这十八年，你等得辛不辛苦？”
　　玄玉小声低鸣，意识传进我脑中，说道：“不会呀，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怎么？已经十八年了吗？”
　　长叹一声，我只能苦笑，跟一只长生不死不通人情的怪物感慨什么岁月流逝？不懂情，其实，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但在明白了情为何意之后，却忽然觉得无情的神魔反而很可怜。没有自己的执念，没有自己想要维护的东西，能力再强也是浪费。活着，总得要有活着的目的，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黄药师，与他共同呵护我们之间这份难得的情。

　　二 白衣少女

　　天，依旧如此的清朗，海，也依旧如此的蔚蓝。除了桃花不再繁茂，这里的一切，都似乎还是昨天的样子。我在桃林中穿梭，曾有过回忆的地方，一处接一处的走过。桃林中的山洞里，空旷了无生机。阿衡的香冢前，落花无人清理。竹林内的群院中，寂静空无一人。偌大的桃花岛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就算黄蓉出嫁从夫搬去了中原，这岛上总也应该留一两个仆人打理吧。
　　我坐在试剑亭内发呆，面对着人去楼空的美丽小岛，内心隐隐泛起一层又一层的不安。十八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蒙古侵宋，郭靖定会拖家带口去抵抗，他们不在岛上乃是合情合理。但黄药师呢？
　　他不是那种满腔热血的忠臣良民，他也不是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好战分子。他生性恬淡，他追求安逸，他喜欢钻研学术研究武学，他喜欢抚琴弄箫陶冶心性，他是高傲的，他是随性的。如果郭靖那一大家子在岛上会扰了他的清净，那么那群人走后他完全可以继续一人在这里逍遥快活。
　　难道，他这十八年里一直没有回过桃花岛？难道，他当真是在满天下的找我？
　　胸中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心被挤压到偏僻的角落，抽搐着，难以跳动。我的一念之间，竟折磨了他十八年，至此，又还有何面目去见他？
　　心思变幻莫测，卷起千重浪，翻天覆地一般。我呆滞的看着天空，始终搞不明白这劫究竟由何而化。如果只是我的劫，又为何会连累到他？若是他在这十八年里因我而出现什么意外，这是不是说明我的存在并非是缘，而是真正可毁灭一切的劫？
　　本来的担心，变成了恐惧。我一声呼啸，直纵上天空。乘鹤西去，俯瞰苍生，曾想要融进那片温情的天地，却一次又一次将不幸带给身边的人。不论无何，我一定要找到他，只要确定他平安，纵有再大的劫数，我愿一力承担。
　　古代的世界，通讯相当不便，想要找人，确实困难，而这个时候，人多力量大此句话的名理之处，便相对的突出了。任何武侠小说里，论起消息传播与找人速度，当首推丐帮，而丐帮的总舵，好象是在一个叫做岳州的地方。当然，那都是十八年前跟洪七聊天时无意打听来的消息。黄蓉上任之后有没有换地方，我一概不知，神雕的剧情记得不是太熟，就只晓得过儿那小老鼠天天姑姑姑姑直叫唤。
　　古时的岳州，也就是岳阳，地处洞庭湖畔，不仅是江南有名的鱼米之乡，还是一处著名的旅游胜地。此处城大人多，熙熙攘攘，人既富足，自然不会吝啬碗中的残羹剩水，难怪乞丐们会将此作为他们的非法集会地点。
　　我背着手漫步于街道，看着城里来来往往成双入对的行人，思绪不由得又飘回了黄药师身边。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居住在临安，每天，他都会陪我出去逛街，买菜。他这个人，当真会过日子，不光懂得挑肥拣瘦，讨价还价本事也是一流。每次说是陪我去买菜，实际上都是看他一个人表演。看到那些商贩们剜心割肉一般的表情，有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替他们说两句话。于是正常的还价变作我们俩的口才比拼，当然，在这一方面我向来比不过他，而斗输了的结果就是做饭的时候他掌勺，我打下手。
　　厨房里的小打小闹，饭桌上的小比小斗，似乎总不会停歇。他不喜欢说软话，却不代表他不懂体贴人。每个人爱的表达方式都不同，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外酸内甜，其效果等同于中药。尝起来极苦，却带有满心呵护的浓甜。我想，药师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从他这古怪却又可爱的性子里化出的吧。
　　面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丝微笑，我低头直走，心不在焉，一头撞上了谁的背后。茫然间抬头四顾，这才发现面前竟然堆满了人，满满望去全是后脑勺。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哟！姑娘，没撞疼你吧！”被撞的人气势汹汹的一扭头，立时满脸堆笑，伸长了手要帮我揉额头。
　　我打开他的手，就着他让开的缝隙往人群当中一看，马上扒开人墙钻进了包围圈的最内侧，疑惑的打量起被几个乞丐围在中间的白衣女子。
　　乌黑的长发，雪白的长裙，素雅的缎带，白加黑，黑加白，好象这两种色彩是专为她而生一般，这样的虚无淡雅，又这样的触目惊心。看着她的背影，就好象在看一面镜子，她这装扮，完全跟我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我的哪个粉丝冒我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吧。
　　我换了个方向，想转到前方去看看她的脸，有些怀疑此人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背影杀手。脚下不过挪了几步，对面一乞丐指着我大呼道：“长老，快看，那还有一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望过来，让我惶如置身于上千盏雷射灯下，只觉一阵眼花缭乱。一老乞丐大步走过来，盯着我的脸上下左右一通乱瞧，激动的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云霜。”我随意一答，只见几个乞丐相视一眼，目中皆是难以言谕的惊讶。
　　“云霜？你当真叫云霜？”老乞丐显然不相信，脏兮兮的老脸压得极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两样符号来证明我的身份。
　　我僵着脖子往后躲了一步，皱眉道：“怎么？不行啊。你家帮主呢？”
　　老乞丐皱眉问道：“洪帮主，还是黄帮主？”
　　“哪个都行。”我附带的问了一句道：“知道黄药师在哪吗？”
　　老乞丐神色一变，问道：“你找黄岛主做什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不过是打听个人而已，犯得着问这么清楚吗？
　　老乞丐怀疑的看了我片刻，说道：“云姑娘，蔽帮洪老帮主云游天下，行踪难寻。而黄岛主，在十八年前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他。若是你要见黄帮主，不妨前去大胜关陆家庄，郭大侠于二月十五大摆英雄宴，要与中原群雄共抗外敌。现在离二月十五还有些日子，应该赶得及。”十八年前便销声匿迹？不会吧。怎么可能连丐帮都找不到他？
　　我皱眉沉思，复又问道：“大胜关？在哪啊？”
　　老乞丐愣了愣，说道：“不远，就在信阳以南。”
　　“什么？信阳？这还不算远啊。”从湖南到河南，就算骑马都得要三四天，古人到底是怎么计算路程长短的？
　　老乞丐道：“姑娘可是觉得路途艰难？那，我等可以护送姑娘上路。”
　　“不必！”我一摆手，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老乞丐老实答道：“二月初七。”
　　“好，没事了，你们继续忙吧。”我一转身，扒开人群又钻了出去。
　　要在八天内赶到信阳，并非什么难事，玄玉这几天跑得很是辛苦，暂且先放它几天大假，陆地上行动，素玉还是比较方便。我急匆匆的出了城，本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素玉传过来，可一出城就察觉到有人跟踪。这个跟踪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躲藏，而是大大咧咧的跟着走。
　　第一次回头，发现只是那个刚被乞丐围着的白衣少女，以为是顺路，也没做其他猜想。第二次回头，发现她容貌清丽，面上少有血色，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淡然且冷漠。第三次回头，我实在忍受不了，直接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好吗？老跟着我干吗？”
　　她冷淡的开口，说道：“你不用管我，走自己的路就是。”
　　“好，我走我自己的，你也走你自己的，请吧。”我让开道，摆出手势请她先走。她站着不动，只是安静的看着我，那架势就是跟我跟定了。
　　“唉！”我长叹一口气，往路边石头上一坐，说道：“我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不过是凑巧打扮的差不多而已，你这样老跟着我，让人很不舒服。”
　　她微微侧头，奇怪道：“为什么？你走你的，我跟我的，怎会让你不舒服？我又没有姐姐，你怎会是我姐姐？”
　　我撑着下巴认真的看着她，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只国宝。那是什么歪理邪说啊，居然还这样理直气壮，让人找不出话反驳。不知道黄药师若是跟她交流起来，争辩结果该是个什么模样。
　　“你笑什么？”白衣女子已走到近前，歪着头看着我，虽依然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少许的疑惑。
　　“哦，没什么，想起点好笑的时候。”我站了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跟着我到底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我姓龙，想跟着你去大胜关英雄宴，找过儿。”她简单的回答，却吓了我一跳，仔细对着她瞧了又瞧，最后一声叹息，说道：“好，我带你去。”

　　三 英雄大宴

　　身边多出了一个人，自然不能再随便使用专职司机。我雇了马车，带了小龙女上路，走走停停，整天都在无聊。
　　小龙女的话不多，天天板着张脸，跟她说话，通常得要采取问答形式，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候问多了她还不高兴，干脆的沉默是金。我实在纳闷，杨过那么张扬一野小子，跟这个闷丫头到底是怎么相处的。以他们这俩人的个性，婚后生活能和谐得了吗？
　　其实，我和黄药师的性格似乎也不太对劲，像他那种死不肯认输的人理应找一个温柔娴熟能包容一切极有母性的女子为妻。阿衡一定很符合此项原则，那么我又是怎么回事？两个强势的家伙撞击在一起，不等于上牙下牙天天打架吗？不过跟他相处的那一段日子，确实挺开心。开心到心甘情愿的低下头，配合他，好象能从他的每一个眼神，看出他心中真实的想法。这，大概就是爱的神奇之处了吧。
　　“你在想人？”清淡而柔和的声音，来自于似乎永远不会主动发言的小龙女。
　　“……”这闷头鹅居然也会有好奇主动提问的时候？难得难得。不过她怎么看出我心事的呢？
　　“我也好想过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找到了过儿，你打算怎么办？”我懒洋洋的随意提问，闭上眼睛开始数绵羊。
　　她老实的答道：“跟他在一起。”
　　“如果旁人都不让你们在一起呢？”其实师生恋很正常，只要岁数不是相差太离谱。岁数……黄药师今年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那么就算是找到他，我们似乎也不太可能了。他是如此为我着想，定会以年岁为借口推脱吧。
　　苦恼之中，只听小龙女平静道：“我自与他在一起，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是呀，你们俩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记好你的这句话，好好珍惜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别再闹什么别扭，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千万不要等到错过，才后悔。”若是早知会有今天这等灾劫，我定不会再让他追着我满天下的跑了。
　　小龙女茫然的看着我，表情依然淡漠。我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怎么都不会变个表情吗？人总要懂得喜怒哀乐，才能是个真正的人啊。”
　　小龙女道：“可是，我并不开心，并不难过，又为什么要笑，要哭？”
　　我侧过身子，枕着胳膊，问道：“那你跟过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微微摇头，说道：“他笑，我也笑，他哭，我也哭，他难受，我也难受。师父说，我不可以这样，可我就是忍不住。”了解，喜欢上一个人，是会情绪失控，好象天下间就只有他一个人最为重要。
　　我同情的说道：“你师父说的没错，你也做的没错。有情绪老压在心理，确实让人受不了。等到时候你见到过儿，有什么话想说，就与他说吧。”
　　“说了，他就会与我在一起了吗？”她语气似乎有些激动，只不过那张少有表情的脸却很有戴了张面具的嫌疑。
　　我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不说，他怎会明白你怎么想的？但若要让他坚决的跟你在一起，你必须自己先坚持好立场。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放弃他。你要让他明白，你的哭，你的笑，全都因他而生，你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小龙女呆滞了，冷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表情之外的表情，那就是茫然。我说的有那么难以理解吗？不过是在给她打预防针，让她别动不动闹失踪。我跟黄药师在这一方面已经吃尽了苦头，可不想再让我家老鼠也受这份罪了。
　　掀起车帘，我看着远方平铺着一大片的院落，询问车夫还有多久能到。在得到马上就到这个答案之后，我又缩回到车内开始思考混进英雄宴的方略。根据以往的经验，凡宴会者必须要配备有请柬，交一份请柬还要报一声名号，好让主人根据此人江湖地位来决定迎接之礼。
　　通过尹志平和丐帮部分群众听到我名字后的表现，可以确定这个名字应该已经被列入保护级文化遗产名录了。若是真报了出来，肯定会满场的轰动。但若不报，又得硬闯，惊动了黄蓉他们，更加不可收拾。
　　我坐到小龙女身边，柔和的命令道：“等会到了，你直接从大门进去，有人拦你，你就以你的看家轻功硬闯进去。”
　　小龙女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拦我？”
　　我胡乱解释道：“英雄宴请的当然都是英雄，你又不是英雄，凭什么进去？”
　　小龙女又问道：“那过儿是英雄吗？”
　　我肯定道：“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英雄，我以脑袋担保他绝对在里面。好了，到了，你快先去吧。”
　　马车远远停下，我目送小龙女的背影消失于陆家庄大门口，然后掉转方向，拐了一个大弯，自偏院翻了进去。庄里似乎没什么人，估计都被吸引到前院去了，摸索到前院，又被厅内人山人海的所谓英雄吓了一跳。幸亏有小龙女这个烟雾弹啊，不然面对这么多人的惊讶，我可没办法应付。
　　由于厅内外人实在太多，我只能顺着墙根小心翼翼的往前挤。场内打得哼哼哈哈，引得这些大老粗热血沸腾，时不时的鼓掌叫好左歪右扭。我可怜兮兮的卡在人缝里，努力寻找黄蓉的所在。
　　厅呈四方，座北向南，战场被包围在中间，汉方主力均稳稳坐于正厅堂前。好不容易挤到了最最前方，我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对面的小龙女，一身白衣，混于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果真是相当显眼。跟她坐在一起甜蜜蜜的应该就是我家老鼠了吧，衣服虽然破破烂烂，长得还挺像个人样。恩，眉眼挺像他老娘，跟小龙女很般配。
　　视线扫过两人，又落于正堂下坐着的那一群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机灵鼻子机灵眼的大肚婆。黄蓉的相貌大致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比之以前更多了几分沧桑几分稳重，若是她小的时候像阿衡多一些，那么现在却更像黄药师了。
　　不知道药师现在变成了何等模样，是不是已是满头银丝，不复当年的俊逸洒脱？再见面时，看到这样的我，看到这样的你，我们之间，会不会又出现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若是我将真相告诉你，你会接受吗？
　　视线微微偏转，对上了黄蓉身边的红衣少女。就见那小姑娘一摇黄蓉的胳膊，皱着秀气的柳眉往我这边一指，然后，那双酷似黄药师的灵动眼瞳漂移至我身上，精光瞬间涌现，视线仿佛化作实体，牢牢将我锁住。黄蓉失神的站了起来，我皱眉轻轻摇头，眼色向空旷的后殿一瞥，见黄蓉微微点头，遂退回人缝当中，钻了出去，来到后院。

　　四 错年之苦

　　隔着一堵不太厚的院墙，前厅的哄闹声似远在天边。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好象墙里墙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立在院门口，有些紧张，更有些害怕。我欠她爹太多，等会又该如何面对她的质问？抬眼间，黄蓉已走至近前，距离三步，微微皱眉，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眼波没有太大的起伏，除了疑惑，似乎还带有些许的惊讶，甚至些许的怨愤。
　　“你当真是霜姐姐？”她平淡的发问，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踌躇良久，我轻轻点头，小声应道：“是我。”
　　她眉锁的更深，声音里带上些许的颤抖，问道：“你去了哪里？”
　　“我……回去了。”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小，除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十八年来的怪异现象。
　　“回去了？”她语声有些阴沉，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说道：“一去就是十八年？音讯全无？”
　　“对不起。”除了道歉，我找不出辩驳的理由。黄蓉冷道：“你为何不一早就告诉我爹实话？为何不一早就告诉他你其实不是凡人？十八年了，你当真一点不曾变过，可我爹呢？他会老，会死，他没有几个十八年可以等待。你若早向他言明，他又何至悲苦这么久？”
　　我抬起头，轻声问道：“我说了，他就会相信吗？若不是我一点没变的站到你面前，你又能相信吗？”
　　黄蓉轻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怪力乱神，谁会相信。但你不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我爹当作你游戏人间的娱乐吗？”
　　“我没有！那只是场意外！”胸中激荡难平，气息暴乱其中，挤压在内，溢上咽喉，令我疾呼出声，带着哽咽的沙哑。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一切都会好好的。蓉儿，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不该逃，还是不该面对，还是根本不该爱上你爹。我真的不明白啊。”撑住额头，我苦笑着摇头，这缘，这劫，当真让我如坠云里雾里，看不清触不到，茫然到恐惧的地步。
　　黄蓉道：“罢了，现在还说那些有什么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走了又回来，又是因为什么？”
　　“当年，家中忽遭变故，我根本来不及准备，就被召了回去。虽立即赶过来，却还是过了十八年。蓉儿，我知道你爹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我也不求他能原谅我，只望你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是否平安。”我老实的回答，既期盼她的回答，又有些害怕。
　　她垂下眼帘，右手抚上隆起的小腹，皱眉道：“你神通广大，为何不自己去寻他？伤他的人是你，光问我有什么用？”
　　我轻叹道：“蓉儿，我虽与你们不同，但也只是一个人罢了。就算可长生不老，就算武功高绝，我一样会伤会死。神通广大的是神，不是我。我若知道该上哪去寻他，早已经去了。”
　　黄蓉摇头道：“连你都找不到他，我又怎会知道他在哪？”
　　“你是他女儿，这十八年来你们难道一直没联系过吗？就算他一直在找我没来见你，你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总也该知道他的行踪吧。”我几乎是恳求一般的说道：“蓉儿，我知道你恨我，我自己又何尝不恨我自己？只要确定他的平安，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黄蓉长叹一声，说道：“霜姐姐，不是我恨你，而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自从你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就失控了，日日寻你，不眠不休，一直到筋疲力尽。没力气再漫山遍野的找你，他就日日夜夜的吹箫，吹到后来，又日日的咳血。短短几天之内，他的头发几乎已白了一半，若不是师父一直的劝他，他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
　　“他……他当真如此？”我踉跄后退，按上心口，阵阵虚弱的搏动，就像是在抽搐。眼前有些恍惚，黄蓉说的一切逐渐浮现于眼前。黄药师孤独的站在屋前，落寞的吹箫，一曲又一曲，耗尽内力将萧声远远送出。无人回应，就一直的吹奏，直到力竭而血出，顺着青翠的玉箫滑落，一滴滴逐渐在地面汇聚成血红的一片汪洋。青丝瞬间化为白烟，本是光润的十指枯瘦如柴，幽深的双瞳失去了所有的灵犀，偶尔转动，泄出抹不开的凄哀。
　　胸中的积压许久的气息顺势激散，热腾腾直涌出来，化成一滩显目的殷红。按在心口上的手揪紧的衣襟，紧紧纂住，仿佛这样就能平息下针刺一样的疼痛。可痛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能缓解他这十八年来所受的苦楚吗？也许，是我太过自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枉顾了凡人的规则，硬将这平静搅成翻天覆地的混乱。是不是那一天，我若是什么话也不留，就那样死了，他便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
　　“你……”黄蓉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停于半空。
　　我苦笑着摇头，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早知留有一线希望，会令他伤痛至此，就那样死了，让他彻底绝望，是不是会好很多？”
　　她看着地上那滩血红，神色复杂，悠悠说道：“这不怪你，一切都是命。如果你那时真的死了，他或许已活不到今天了。当年我娘死后，他是因为我才没有轻生，而对于你，他已完全什么都不顾了。”顿了顿，她抬头微笑，说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他一线希望，让他活了下来。但是，该要上哪去找他，我却真的无能为力。我已整整有十八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十八年？”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他居然真的失踪了这么久。
　　黄蓉道：“你走以后没多久，他也跟着离开了。什么招呼都没有打，就那么走了。”
　　“他是……在找我吗？”我小心的询问，脑里拼命的思索他可能去的地方。
　　黄蓉摇头道：“我不知道。丐帮那么多人，一直在找他，到现在还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就像你当年离开一样，凭空的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我疑惑，黄蓉也同样疑惑，说道：“我也知道这不可能，可我确实找不到他。”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握紧，说道：“霜姐姐，我也很担心我爹，如能找到他，你定要告诉他，女儿一直好想他，让他无论如何，都来见我一面，好吗？”
　　“你当真以为我能找到他吗？”这个鬼丫头真对我这么有信心？
　　黄蓉道：“若是别人，我当然不指望，但你们俩的关系不一般，只要有缘，就一定还有再见之日。”
　　有缘？这缘分，当真没断吗？我当真，还有补救的机会吗？反握住她的手，我正色道：“蓉儿，能帮我个忙吗？你让丐帮弟子，把我回来的消息散播到天下去，让你爹知道，我来找他了。”
　　黄蓉笑道：“那好，我要你在天下英豪面前，将那几个蒙古鞑子好好教训一顿，还要助我靖哥哥抗击外敌，同保大宋江山！”她一番慷慨陈辞，绝对有威逼之嫌。
　　我略微一怔，随即微笑，点上她额头，叹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啊。一言为定。”

　　五 挑衅盟主

　　走进大厅，远远便听到一波高过一波的起哄声。不像喝彩，到像是哄堂的大笑，感觉好象走进了电影院。黄蓉先行回到郭靖身边坐下，我则继续挤在不起眼的角落，掂着脚尖辛苦的关注场中的争斗情况。
　　咦，那个满场乱蹿的少年不是我家老鼠过儿吗？怎么这么快就轮到他上场了？按道理说，有杨过上场捣乱，金轮法王一族应该是完败。我根本就没必要出面，但答应了黄蓉只能硬着头皮找机会。
　　场中两人你追我赶，杨过挥舞着半根铁棍子，追在一个华服青年身后，口中不断呼喝：“打你屁股，打你屁股！”青年被他追得狼狈不堪，时不时回头，并拢折扇或点或劈，准心对的是他的头，却每次都被轻巧的避过。
　　围观群众不停发出哄闹，笑的，骂的，拍手的，吹口哨的，乱七八糟揉在一起，比饥荒时期免费菜市场还要热闹。我抄着两手看着杨过，这皮猴子好象前不久还被我抱在怀里又捏又掐，不过一眨眼功夫，竟已如此身长玉立。记得那天黄药师把他抓在手里，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像是抓一团包袱。现在要是再想抓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吧。
　　思绪飘回了十八年前的西河村，我和黄药师，穆念慈和小老鼠，四个人平静而安逸的过日子。他不太喜欢小孩，每次我一抱小老鼠他就会突然出现将之抢走，理由是怕我累着。后来我不抱，改逗，他又会跑来打岔，酸溜溜说什么要实在喜欢小孩就自己生一堆。这个人啊，连小孩子的醋都吃，真没一点长辈的风范。
　　“哎哟！”场中的杨过大叫一声，令我暂时甩开了那些清甜的回忆，但见二人换了个方向，杨过在前逃窜，青年在后挥扇狂追。只不过，逃跑的人身形极是灵活，口中还有闲暇呼喝道：“反拉反拉，小畜生敢打老子！当真是反拉！”
　　青年气得脸色发紫，衬着那身紫黑色的长袍，看上去就像只油光发亮的茄子。他手中的折扇舞得虎虎生风，扇挥而过，掌下更是不留丝毫情面。我轻咳一声，故意以一种尖酸刻薄非常欠抽的语调大声道：“你们蒙古国，是不是只会欺负小孩子啊？就这等水平还妄想与中原英豪一较长短，你们当这孩子的长辈们都是吃白饭的？”
　　声音里加上了内力，穿透力极强，青年闻言略一停顿，反被杨过捉住了机会，回身就是一棍，正好戳在他屁股上，口中喝道：“敢打老子我，老子就打你屁股！”
　　青年捂着屁股惨叫一声，连跳数下。在众人的大笑声中，他目露凶光，折扇一挥，掌风随即压下。杨过见势，哎哟一声，拔身便跑。青年一击再度扑空，紧随其上，无论是追击，还是攻势，皆施尽全力。
　　看到二人追逐着已至近前，我迈前几步，正好插在两人中间，飞起一脚正踢上青年腰间破绽，将之远远踹飞了出去，倒在地上滚了两滚，躺在蒙古众人脚边再也爬不起来。
　　“你们汉人说话不算话！”“人多欺负人少！”“那小娘们偷袭！”……
　　蒙古众人扶起了青年，七嘴八舌的大声嚷嚷起来，愤怒之意溢于言表，只不过叽里咕噜也没人理会。
　　我走上前去，继续尖酸的挤兑道：“自家孩子自家疼，我家老鼠是你们能随便欺负的吗？谁敢动他一下，我十倍奉还！”
　　“喂，谁是你家老鼠？你是谁啊？”老鼠微怒，双手插腰立至我面前，眼里充满了挑衅。
　　我慈爱的摸摸他脑袋，笑道：“我是你云姨啊。你娘没跟你提过吗？”
　　“云姨？不可能！”他打开我的手，略有疑惑，皱着眉打量我。
　　我更加放肆，揪揪他的脸，叹道：“肉这么紧，一点都不好玩，还没你小时候可爱。那会，你就跟个没毛的红老鼠一样，那小脸蛋可嫩了。只要把手指头往你脸边一放，你那嘴啊，都能歪到北戴河去，好玩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放手！”他挣离了我的魔爪，摸着脸后退一步，说道：“你到底是哪冒出来的疯子啊，干吗冒充我云姨？”
　　我叹了一口气，正色道：“你出生那天是宝庆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未时，那天晴光万里，只有一点小风，还是东南风。给你接生的是离你家三里外西河村里的牛嫂，一块帮忙的还有六个人，王大妈，李大婶，牛嫂那俩只会帮倒忙的闺女，张奶奶和她孙女。你生下来时，屁股上老大一块胎记，像只猪，后来慢慢就没了。你头上有两个旋，后脑勺上还有一颗痣，对不对？”
　　杨过张大嘴巴呆立当场，手上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面，连同在场众人均默不作声，一个个诧异非常。我满意的点头，拍拍他肩，柔声道：“那群蒙古混蛋敢欺负你，看云姨我怎么给你出气！”
　　话音停顿，我一伸手臂，指着蒙古人群正当中那个瘦瘦高高的黑和尚，挑眉道：“你，敢纵容你的徒子徒孙欺负我家老鼠，这笔账，老娘非跟你好好算算不可！”
　　面对我的无理取闹，黑和尚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被我踹飞的那个青年挣扎的扑至他身畔，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师父乃当今武林盟主，岂能跟你们这等突施暗算的鼠辈一般见识。”
　　“武林盟主？暗算？哈！”我仰天打了个哈哈，慢条斯理的说道：“你说他是武林盟主，有何证据证明？你说我突施暗算，有胆子站过来让我再踹你两脚。”
　　青年为之哑然，又狡辩道：“方才我们约定比武，三局我方已胜两局，自该我师父为任武林盟主！难道，你们想出尔反尔不成？”
　　“选举盟主，是整个武林的事，你以为凭那几个人就能代表全天下了？如果你一定要以比武来定位的话，那么，我现在就与你挑战，若是你敌不过我，马上给我滚出中原，休得再提盟主之事！”我一声冷笑，声色俱厉。
　　在我这种极富杀气的无敌眼神瞪视下，黑和尚终于开口，以流利的汉语说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好，你既向我挑战，我便接受。我到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我微一眯眼，轻蔑道：“出招吧！”只见这黝黑的金轮法王自怀中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东西，像是个尺来长的齿轮，轮中还藏有小球，动一下就会当啷乱响，震得人头晕脑涨。
　　心念及处，袖中一杆玉箫已牢牢握紧。昔日与黄药师朝夕相伴，总见他执箫舞剑，潇洒如神。今日，就用他的那套玉箫剑法，将这群赌注的筹码统统赶出中原大地。

　　六 玉箫轻舞

　　真气灌注进箫中，隐隐现出低诉之语，柔若无声，好似花落入水，带有丝丝伤感。衣裙为真气所激，轻扬于身周，如同笼罩于烟雾之中。
　　烟雨楼前，他身处于剑光之内，悠然洒脱，视天罡北斗于无物。这份傲然，有谁能及？可在我面前，他却总被激得失了方寸。怒时不问情由，喜时又深情不悔，东邪再邪，也还是一个人，娶了妻生了子，他也不过是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当啷啷的巨响掠至耳旁，眼前灿然金光，刚猛之气迎面扑来。我身子一矮，箫于指尖转动，手臂舒展，已刺向他后腰。金轮法王一个疾侧身，手臂斜划，欲以沉重的金轮砸落我手中的玉箫。
　　淡然一笑，我手腕翻转，箫化青光自轮孔穿出，直射他肋下。他向后一纵，金轮脱手飞出，金灿灿一片向那道停于空中的翠影笼罩而去。
　　青芒于箫端乍现，延伸于三尺之外，在金光覆盖过来之前，我已纵身接住了玉箫，劲力贯穿萧孔，低诉渐成海潮涌动。
　　铿的一声，青黄交接，玉箫空鸣盖住了金轮嘶吼。剑芒将金轮紧紧吸附，随之轻摇，轮旋而箫动，像是顶着盘子的杂耍。我手腕微动，原地一转，顺着金轮滚动时的力道，一挑一拨，加了一把力道将之甩了出去，带动飞旋的气流，径直攻向金轮法王。
　　不过是瞬息之间，金轮飞出又飞回，旋转之时不再有任何响动，只闻破风声呼啸而过。空气被撕裂成了两半，轮上附有隐隐的青光，萧端剑芒已延伸至回旋的轮上，尖锐的劲气，如无数利剑，势如破竹，奔腾咆哮，仿佛瞬间就能将阻挡于前的所有东西绞成碎片。
　　金轮法王面色大变，连退三步，甩手之间又放出两只滚轮，白红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三只法轮激射散出，去势之猛，逼得人们四散躲避。混乱之中，金轮发王暴喝一声，一掌猛击过来，排山倒海的力道，吹拂起我周身的衣裙。轻蔑的冷笑，我轻扬嘴角，就着他的掌风，执箫而舞。
　　身形如飞燕穿梭，青芒如落英漫天，精妙的剑气，刺透这厚重的掌风，悠然扫至金轮法王鼓胀的僧袍上，微微一挑，带下一缕轻柔的布片。金轮法王牙关一咬，脚下生风，双掌不断拍出，掌风连于一体，一重盖过一重，欲抢至近身，破我的剑芒。
　　此玉箫剑法，全凭内力成气，剑芒可伸可缩，吞吐灵活，或近或远，都不成问题。他想贴身肉搏，我就给他机会供我戏耍。玉箫不停转动，潮涌之声或起或伏，我在他身周翩然乱舞，箫及之处，不时带下片片布条。
　　记忆之中，黄药师一袭青袍，在空旷的庭院中，在满目的梅花中，在洁净的白雪上，含笑轻舞。碧绿的光芒，在他修长的指尖流转，淡若平湖微波，温和当中，连一丝风响都不曾有过。
　　青光掠过满树梅花，花瓣零落成片，笼罩在他周身，飘荡着落下，又被青芒激起。起伏飘摇，似生出了翅膀，围着他翩然起舞。
　　白雪，红梅，青芒之中那个飘逸的身影，仿佛都还是摇晃在眼前。我看到他玉箫轻摆，向我微笑。漆黑的双眼，在那清亮而洁净的色彩印衬下，是那样的明亮。碧水盈盈，花落蝶舞，风雪灌进领中，他温柔的帮我系紧披风。
　　那些温情的回忆，清晰到似乎伸手即可碰触。我一招一式的挥舞，学着他的样子，好象他就在我身边。什么比武，什么盟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玉箫剑法连绵不绝的使出，箫端无匹的剑芒已将金轮法王逼得面色死灰。
　　破碎的布条，被青芒所控，笼罩于两人身畔，化为蝶舞。我看着衣衫褴褛的黑和尚，面上是温柔到极至的微笑。药师，我用你的本事，来教训这些侵宋的蒙古人，你可欢喜？若是觉得痛快，不妨前来见我一面，我向你发誓，再也不会一声不响的丢下你离开了。
　　失神当中，金轮法王猛然一声暴喝，本已被剑气撕成条缕的袈裟顿时化为蝶翼飘落于地。我微微皱眉，只见他手中又多出一只黑黝黝的法轮，双掌交错，飞轮于空中走了一个弧度，袭向我后脑。
　　玉箫在指尖打了个转，青芒斜挥而过，法轮应声破裂成两半。身后聚集多时的劲气轰然爆发，如山崩地裂，围观众人不少已惊呼出声，我就着玉箫低走之势，于腰间划了一个完满的圆滑，后仰侧身，避过他的掌力，一击直顶至肋下。
　　箫端剑芒虽已收拢，灌透整个玉箫的内力却依旧深深刺入金轮法王体内。他疾疾的退后，我直起身子，满场寂静，相对默然。
　　“你究竟是何人？”金轮法王气息不稳，言语间很是虚弱。
　　我轻拭玉箫，淡然道：“云霜。”
　　“很好，你武功很高，我甘拜下风。”他气息一顿，捂上胸口，又连忙放下手，几步走回蒙古众人间，大声道：“中原之地卧虎藏龙，咱们愿赌服输，走吧。”
　　杨过忽然大叫道：“喂，金轮法王，你的轮子都不要了吗？”
　　金轮法王没有搭理他，带着那群灰头土脸的蒙古人就此离去。我轻叹一声，环顾一片沸腾之声的大厅，目光落至黄蓉身上，只见她满面欢喜，向我移步前来。
　　“喂，你真是我云姨？我娘说，云姨体弱多病，不会武功啊！”杨过还在纠结这个关系问题。
　　我微笑道：“认识你娘时，我受了伤，不能动武，身子也是极虚的。后来，自然便慢慢好了。”
　　“可你为什么这么年轻？”他抓抓脑袋，却听黄蓉笑嘻嘻的解释道：“你云姨是天上神仙，自然长生不死。霜姐姐，你这玉箫剑法，使得可比我爹要厉害多了呢。什么时候学的？”
　　我低头道：“我们在临安的时候，他经常舞给我看，久而久之，就学会了。”
　　黄蓉笑道：“我爹若是知道你一直记着他，一定会赶来见你的。”
　　“是吗？”我苦涩的一笑，没作任何回答。
　　身边不知何时已包围了上百人，七嘴八舌吵着闹着，当真头疼。郭靖一直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左看右看，杨过到是非常热心，抓着我的衣袖不停要求核实我跟他的关系，小龙女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另外还有其他人员，认都不认识就跑来拉关系，就像是几堆苍蝇同时在耳边扇动翅膀，简直让人头痛欲裂。
　　最讨厌这种人多杂乱的场合，最讨厌被人围堵于中心当成熊猫。我不耐烦的甩手甩手再甩手，始终摆不脱这些人口水喷薄的纠缠。
　　“别吵了，让一让，师父还要为朱师兄疗伤，有话等会再说。”黄蓉底气十足的大叫一声，拉了我钻出人群。
　　我奇怪的问道：“什么师父什么朱师兄什么疗伤？你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少任务？”
　　黄蓉笑道：“反正你也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日子等我爹来找你，就当是打发时间咯。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是难事，对你来说可再简单不过，举手之劳嘛，你不会拒绝吧。”
　　你爹，真的会来找我吗？当年南湖一战，我若没有中毒，他恐怕真的会一辈子不理我。伤他一时尚且如此，又何况是十八年。蓉儿，你太不了解你的父亲了。

　　七 礼教大防

　　查看完了黄蓉那个朱师兄的毒，我又被拽去前厅赴什么宴。席间闹嚷嚷一片，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头昏脑涨。我坐在主席正位，咬着筷子撑着下巴没精打采昏昏欲睡，郭靖黄蓉一左一右将我夹在中间，唧唧喳喳的不停劝酒，当然不是给我劝酒，而是别人给我敬酒他们帮我挡酒。
　　我始终不明白中国人这个酒场陋习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人家明明不想喝，还非得软磨硬缠的逼着人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要得罪一大堆人，喝了那就不能停的要一直喝到桌子底下。
　　我抱着头趴在桌上一点食欲都没有，忽听到杨过隔着一个黄蓉不停朝我小声吆喝：“云姨，云姨！”
　　我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小龙女，懒洋洋的问道：“什么？”
　　杨过道：“你武功在哪学的？怎会这样厉害？你现在还这么年轻，是不是练功练的？”
　　我微笑着逗他，说道：“你想学啊？”
　　杨过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没道理这么年轻的吧。”
　　黄蓉听到我们的对话，插言道：“世上奇人异事多了，你才多大，能见得完吗？”
　　郭靖也于百忙之中插话问道：“师父，你这些年究竟到哪去了？怎会成了过儿的云姨？”
　　“怎么？你觉得乱了辈分？周伯通不照样是你大哥吗？”我随意的应付，却把郭靖窘住，怔怔不知该怎么接话。
　　黄蓉道：“师父，别老是欺负老实人。你与过儿攀上亲戚，这确实很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我落难的时候被穆念慈救了，觉得投缘，就姐妹相称了。到是你，一会叫我霜姐姐，一会叫我师父，我什么时候收你当徒弟了？”是不是女人一嫁人，就完全被丈夫牵着鼻子走了？
　　黄蓉笑道：“霜姐姐也好，师父也好，不过只是一个称呼罢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还琢磨着是不是该喊你娘呢。”
　　……娘……我脸上一烫，埋头于桌边当鸵鸟。郭靖在旁边呵呵笑道：“师父，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岳父，七公师父他们一直在找你，知道你回来，他们一定高兴。”
　　我叹了口气，说道：“高兴有什么用。我还是十八年前的我，他却已不是十八年前的他了。”
　　黄蓉连忙打岔道：“今日难得这么高兴，别再提以前的事了。哎，对了，过儿，我看你跟霍都捣乱的时候，武功着实高明，却不像是全真教的路数。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杨过一指坐在旁边的小龙女，说道：“她是我师父啊，自然是跟她学的。”
　　黄蓉又问小龙女道：“妹妹，他说的可是真的？”
　　小龙女点头道：“是啊，我教得好不好？”
　　黄蓉笑道：“当然好了。妹妹，你师父又是谁啊？”
　　小龙女黯然道：“她已经死了。”
　　“那她尊姓大名呢？”黄蓉此招很有查户口的味道。
　　小龙女微微皱眉，摇头道：“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
　　“人家师门隐秘，你这么积极的打听来做什么？”我轻拍了一下黄蓉，问道：“你七公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黄蓉道：“他老人家常年云游四海，已经好些年没见了。听说是吃得好，睡得好，享福着呢。”原著中好象有过记载，说洪七会在这一部里光荣殉国，具体时间记不大清楚，只是感觉有些不妥。
　　我看着满桌好酒好菜，说道：“你派人去找找他吧，人年岁大了，老在外面跑着没人照顾，总是不好。”
　　黄蓉道：“七公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怎拴得住他？实在不行，你去找找他，看看他吧。听说，前段时间他在岭南出现过，大概又是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了吧。”
　　“云姨……”杨过唤了一声，眉头微皱，面色有些紧张。我奇怪道：“怎么了？”
　　杨过摇头道：“哦，没什么，七公吧，我在华山见过他，你若想找他，不妨去华山看看。”华山？又是华山。没到华山论剑之时，他去华山做什么？找我？还是找黄药师？
　　心情，再次沉闷，黄蓉及时掉转话题道：“过儿，你拿铁浆对付霍都的那几招，可是七公教你的？”
　　杨过点头道：“是啊，他老人家确实教过我几招。”情节于此时忽然在脑间一闪，隐隐想起了什么，我正待追问，忽听郭靖站起来大声叫道：“芙儿，你过来！”
　　哦，上帝呀，郭芙，那个传说中的刁钻小霸王？该不会是最早发现我的红衣小丫头吧。我偏了头去看，果然是那个万绿丛中一点红，后面还跟着她那两大护法。
　　我埋下头叼茶杯，却听郭靖与黄蓉打了两句哑谜，激动的大声道：“师父，龙姑娘，我和过儿的父亲有过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现下我这独生女儿，相貌与武功都还过得去……”相貌是过得去，武功就差太远了吧，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这郭大傻也学会吹牛了啊。
　　黄蓉似有些尴尬，插嘴笑道：“啊哟，那有这般自跨自赞的劲儿，也不怕大家伙儿笑话。”
　　郭靖哈哈一笑，接著说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过儿。他父母都已过世，此事须得请二位作主。乘著今日群贤毕集，喜上加喜，咱们就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订了亲事如何？”
　　“不行！”我、小龙女、杨过三人出口出奇的一致，声音参杂在一起太过响亮，惹得不少人回头观望。
　　郭靖和黄蓉同时怔住，尴尬而又惊讶，一同在我们三人面上看来看去。而我们三人相视一眼，杨过首先站起来，慷慨陈辞道：“郭伯伯、郭伯母的养育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
　　郭靖哈哈一笑，说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须害羞。”
　　杨过表情严肃，一揖到地，说道：“郭伯伯，你若有何差遗，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婚姻之命，却实是不敢遵从。”
　　郭靖大概是被他的严肃搅糊涂了，看看黄蓉，又看看我。我叼着茶杯，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形态，只听黄蓉问道：“过儿，龙姑娘真的是你师父吗？”
　　杨过看着小龙女，目中柔波点点，粲然生光，口中回应道：“是啊！”
　　黄蓉又问道：“你是磕过头、行过拜师的大礼了？”
　　杨过还是看着小龙女，点头应道：“是啊。”
　　我撑着下巴看着这俩人，大庭广众，眉目传情，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对方的身影能留存于眼中。冥冥之中，似乎有条看不见的红线，牵连着两人的心，视线或虚或实，扎根于对方身上，就再也牵扯不断。心里，眼里，只有对方，直至海枯石烂，似也动摇不了那根牢固的线。这就是缘分吗？
　　既然能够相爱，就是有缘，那么我和黄药师的缘，又在何处？能看到旁人的缘，却看不清自己的缘，当局者的迷雾是不是仍笼罩于我们周边？此缘该如何续，此劫又该如何化？我们，是不是真的还有见面之日？
　　思虑当中，也不知黄蓉问了一些什么，忽听小龙女淡然且坚定的话语传来，清晰的说道：“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本是嘈杂的大厅之中，立时鸦雀无声，我赞许的看着手牵着手立于桌边的这两人，很是羡慕。若是当年，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勇敢，一样坦城，今时或许已是另一片天地了。
　　郭靖被吓得脸色发青，结结巴巴的惊讶道：“他……他不是你的徒弟吗？”
　　小龙女面泛红晕，巧笑如出水芙蓉，鲜亮压过厅中灯火，真真是一笑倾城，颠倒众生。席间已有数人口水满桌，我鄙夷的一皱眉，但听她羞涩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他心里欢喜我，我也很欢喜他。从前……我只道他不欢喜我，不要我做他妻子，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我……我……”
　　“说的好！”我慢条斯理的拍着巴掌，笑道：“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只要澄清了就好。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那就要好好珍惜彼此。别管天下人怎么看，成亲是你们的事又不是他们的事。谁敢反对，让他来找我。今日，我给你们两人证婚了，过儿，你可记好了，以后绝对不能欺负你姑姑。还有你啊，闷丫头，千万别动不动闹失踪，记得我在马车上跟你说过的话啊。”
　　杨过激动道：“云姨，多谢。”
　　我一摆手，笑道：“谁叫我疼你呢。什么仁义道德规矩礼法，统统不如真情有价。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杨过满心欢喜的拉着小龙女的手，柔声道：“姑姑，有云姨给咱们做主，谁都不用怕。咱们走吧。”
　　小龙女微笑点头道：“好。”
　　目如秋月平湖，面拂春风得意，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一步步缓缓向门口走去。每个人都看着他们，虽惊虽怒虽鄙夷虽愤恨，却碍于我刚才柔和却坚定的话语不敢有任何举动。全真的杂毛中有一人跃跃欲试，我手指于盘中轻弹，一粒花生米瞬间消失无踪，只听那杂毛哎哟一声，捂着脸后仰跌倒，引得满场哗然，皆惊惧的望向我。
　　杨过站在门口与我抱拳道：“云姨，后会有期。”
　　我点头微笑道：“去吧，别怕。”
　　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与视野间，我端起酒杯，浅尝清酒。酒香清醇，入口却浓烈，火辣辣一直烫进心里，醉人的香却冲上脑门。有缘即要好好把握，千万别像我一样，白白错过一次又一次了。

　　八 旧时迷影

　　月圆如盘，桃枝于风中轻摇，枯瘦当中延伸出一两点细嫩的花苞，似有些楚楚可怜。我坐在屋顶上，对月奏曲，箫声远远的传开，在这寂静的夜中分外落寞。
　　一天之内，所有的风头几乎都被我出尽了，打架吵架，公然与仁义礼教挑衅，不论英明还是邪名，此刻定已传遍天下了吧。不知道黄药师若是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大笑三声，数落我肆意妄为。这番出头，与他的性子，到真还是挺像呢。
　　遥望远处，陆家庄依然灯火阑珊，我离席出逃，黄蓉又该要骂我不告而别了。其实，历史注定了南宋将被蒙古消灭，元朝的疆域会是中国最为骄傲的篇章之一。抵抗有什么用，不过徒增几年喘息，到头来不一样会变成炮灰一堆？英雄宴，只不过是一群可怜虫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寂寥的风吹拂于街道，扫过几片干枯的落叶。我漫步而行，感慨了一夜，有家，有国，有情，有义。人心执念太过复杂，仅靠我一个人所思所想，又能参悟几许？活了这么久，才看清自己的执念，只是，我能做到像郭靖一样吗？明知大势所向，也依然要与天地抗争，即使耗尽生命与灵魂也在所不惜。不管结局如何，只为信念而努力，我能吗？
　　筷子轻轻敲击于茶杯上，发出叮叮的响声，我坐在酒楼里看着窗外发呆。离开陆家庄已不知几天了，既不想再被当老佛爷一样的供起来，又不能够离开，整日坐在同一个酒楼同一个位置发呆，或回忆往事，或思考那些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的执念问题。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或悠闲或忙碌的奔波，商贩叫卖，讨价还价，孩子们的疯闹，还有大人跟着起哄。街道一角，一个大人跟几个小孩丢石子丢得正欢，叫声几乎响遍整条街道。我凝目观望，不觉想起周伯通，那个老疯子不知道跟瑛姑妥协了没有。很久没看到他胡闹的身影，还有些怀念呢。
　　咦？为什么想到了周伯通，却感觉那个人越来越像周伯通呢？不过没道理啊，周伯通明明是个头发花白的野猴子啊，这个人的头发却是黑的啊，难道此君返老还童了？
　　我尝试性的喊了一声道：“老顽童！”趴地上认真弹石子的某人头也不抬的答道：“别叫，等我打赢了这一局再说！”
　　啊？我震惊，这……这……这是不是太凑巧了？丢下饭钱，我冲下酒楼，奔至他身边，欣喜的呼喊道：“老顽童，是我啊！”
　　周伯通抬眼瞧了瞧我，说道：“你是谁啊，很眼熟。”
　　我叹了口气，蹲了下来，揪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是你霜奶奶啊！记起来没有？”
　　他杀猪一样的尖叫起来，惊呼道：“啊！霜奶奶！你饶了我吧，你放过我吧，别再让我去见他了！求你了！”
　　不会吧，那一次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影响这么大啊。我松开了手，刚要说话，他却一弹而起，卷起一阵尘土，飞蹿逃离。我跟上几步，瞥见旁边地摊上的萝卜，运足了力气飞踢射门，就见那萝卜块准确无误的砸上他后脑，满分！
　　“哎哟！霜奶奶，你欺负人啊！”周伯通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脏兮兮的脸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抄着手站在他旁边，说道：“吓唬谁呢？我又没怎么用力，赶紧起来。”
　　他老实的爬了起来，揉着后脑哭道：“都这么疼了还没有用力？你想要我的命啊！师兄啊，有人欺负我啊！”
　　我左右看看围观群众，一扯他袖子，说道：“看你那脸脏的，给我好好洗洗去，我有话要问你。”
　　“我不洗！我就不洗！”他使劲的扭着身子，开始跟我斗气。
　　我一拧他耳朵，威胁道：“不听话我立即把你送到四张机那去！”他立即闭嘴，终于乖了。
　　“喂，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搞些什么？”随便找了条小河，他洗脸，我洗手，一边洗，一边打听我想知道的一切。
　　周伯通很认真的思考，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到处跑着找好玩的事情做。”
　　“那，你有没有见过七公他们啊？”直接问黄药师的话，这家伙肯定又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周伯通嘿嘿笑道：“老叫花么，我到是没见过。不过黄老邪，前几年还见过一次。想知道吗？”
　　“真的？”我激动得站了起来。他却扬头一哼，说道：“就是不告诉你！”
　　我默然，微笑，越笑越灿烂，却令周伯通越缩越微小。最终，他实在抵挡不住我这种笑里藏刀的恐惧，哀号一声，说道：“我说我说！是在华山，在华山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语调冷酷且焦急，我抓住一丝曙光开始用力将那光明扩大。
　　周伯通抓抓脑袋，捭着指头算了半天，不确定道：“好象是六年前，也好象是五年前，记不大清楚了。”
　　“在华山什么地方？”呼吸骤然停止，只有心跳越发的剧烈。
　　他摇摇头，为难道： “我是瞎走的，忘记了，只记得，那好象是个山谷，有挺多奇怪的果子，很好吃。”
　　华山里有这样的地方吗？我顿了顿，问道：“那他，过得如何？”
　　“他啊，好的很！快活着呢！”周伯通不以为然道：“吃饭穿衣都有人伺候着，天天好酒好菜，就算神仙过得也没那么好吧。”
　　我有些茫然，呆立当场久久无法做声。周伯通等了半天，不见我吭气，问道：“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吗？”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这十八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伯通道：“哦，他就问了下蓉儿，请我吃了顿饭，就把我赶走了。”
　　我缓缓坐下，抱住双膝看着自己留在水面模糊不清的影，只觉得眼前一团乱糟糟的纹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为了我差点崩溃吗？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还是，漫长的岁月已冲淡了他对我的情？我们的缘分，果真已经断了吗？
　　波纹荡漾，将本就凌乱的影绞得细碎不堪，周伯通斜着眼睛不停往河里丢石子，一粒又一粒，擦着水面跳跃，一直打到河对岸。
　　“老顽童，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还有见他的必要吗？
　　周伯通道：“骗你我就是老毒物养的蛤蟆。”
　　我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只听对岸有人惊呼道：“师兄，快看，那不是那个人吗？”
　　循声望去，只见河对岸立着四个绿衣人，服饰有些奇怪，到像是汉晋的款式。其中一人拱手大声道：“这位兄台，前些日子可是尊驾于我谷中捣乱？”
　　周伯通抓抓脑袋，问道：“什么谷什么捣乱？我从没干过，你们可别随便冤枉好人啊。”
　　那人道：“我师弟亲眼所见，尊驾于丹室踢翻了丹炉，怎会有错？还请尊驾与我们一同回谷与谷主一个交代，若是冤枉了你，我等也自会与你一个交代。”
　　周伯通连连摆手道：“不去不去！你们那里一点都不好玩，我才不去！”
　　那人继续道：“尊驾何以定要让我等为难？若是谷主怪罪下来，我等可万万担当不起，还请阁下予以体谅。”
　　周伯通嘿嘿笑道：“我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想让我跟你们走？除非你们抓得住我！来呀！”他掉转过身拔腿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四人连忙追了过来，看不到周伯通的踪迹，又是苦恼又是焦急。为首那人当即转移了目标，问我道：“姑娘，方才那人可是你朋友？”
　　我心情正在低落，懒得搭理他，只是恩了一声，继续望着水发呆。那人接着说道：“不瞒姑娘，你那位朋友大闹绝情谷，谷主吩咐，一定要我等请他回去给个交代。还请姑娘告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扭头即走，说道：“我不知道。”
　　“慢着！”那人一把揪住我肩膀，说道：“既然如此，就请姑娘随我等走一趟，待解释清楚，自会送姑娘离开。”
　　我缓缓回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肩膀一缩，腰一拧，劲力带动此人庞大的身躯飞扑而前，扑通一声栽倒于地，摔了个五体投地。剩下三人整齐一致的拔剑出来，我轻轻拍拍肩膀，长袖拂过，指尖飞快的在每把剑身略一弹击，只听啪啪啪三声脆响，三把长剑立时变成了短剑。
　　不说一句话，我自惊讶成了石化状态的四人包围中走出，沿河而行。水声静而清，幽雅若风铃丁冬，只是撞击在心里，却凌乱成一地碎玉。在这十八年里，不管发生过什么，只要他过得好，我不是就应该放心了吗？别再想那么多了，一切，向前看吧。

　　九 东邪门人

　　天色逐渐的昏暗，不知不觉又走了一天。市镇上已开始冷清，劳碌了一天的人们此刻都已回到家中，围成一圈吃着团圆的晚饭，将自己白天的开心，委屈，牢骚坦诉与至亲的人共享。
　　忽然有些想家，想起我远在世界另一边的父母，眼见万家灯火通明，只有我一个还在这清冷的街道上游荡。漂泊于江湖，就如无根的浮萍，何时才能寻找到可以扎根的土壤？我抬头望月，清风拂动发稍，隐隐有股杀意袭来。
　　条件反射一般的侧身，垂下头，方才靠着的树干上深埋着三支银亮的毒针。我隔着树干回头，只看到街道拐角处隐隐挥动的衣袍一角。谁没事干跑来暗算我？奇怪的自墙头跃过，正好落至躲藏之人身后，只见这小道姑扒在墙角，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猜想应该是在观察我的动向。
　　我拍拍她的肩，好心提醒道：“不用看了，我在这。”
　　道姑吓得一跳三尺，慌张的拔剑，却被我先一步捏住了手腕。
　　“我跟你有仇吗？好端端的干吗暗算我？”这人是全真教的吗？莫非是因为我在英雄宴上拿花生米砸了他们某人的脑袋？
　　道姑惊呼道：“你……你是谁啊？”
　　我甩手放开她，奇怪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为什么要杀我？”
　　她连退好几步，红着脸颤声道：“谁叫你打扮的跟那小贱人那么一样？今天算你走运，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丢下这句威胁的话，她一溜烟的逃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怔，越想越是莫名其妙，没道理一直的被人认错，我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了？无名火起，我顺着道姑离去的方向，紧跟上去。见她急匆匆一直奔出城外，停在了山脚下一个小独院外，平缓了声音，敲门唤道：“师父，我回来了。”
　　门里传来另一女子的声音道：“怎么这么晚？进来吧。”
　　道姑进了门，室内的交谈便有些模糊不清，我凑近窗下，看看那纸糊的窗户，感觉不大牢靠，于是选择了吊在屋檐梁下，贴着墙缝开始了本人第一次恶劣的偷听行为。
　　“你脸色这么难看？遇到什么事了？”这个声音比较沉稳，应该是师父。
　　“没……没什么。”徒弟回答的慌慌张张，一听就知道在撒谎。
　　“凌波！”师父的声音故意拖长，显得极富威严。
　　凌波？道姑？师父？李莫愁？
　　我掏掏耳朵，偷听的更加仔细，只听那凌波小徒委屈的哼哼道：“师父，我刚才遇上一个人，打扮的与师叔一模一样，一时认错了人，就跟她动起了手。”师叔？小龙女？
　　疑似李莫愁不以为意的问道：“怎么？你杀了人？”
　　疑似洪凌波委屈道：“那个贱人武功极其古怪，徒儿差点就回不来了。”我差点没从屋檐上栽下来，这丫头怎么这么会颠倒是非呢？我啥时候有过要杀她的举动了吗？
　　李莫愁冷哼了一声，说道：“真没用。那人武功是何路数？你可还记得？”
　　洪凌波小声道：“不……不记得了。”
　　李莫愁冷道：“罢了。让你打听的事，你可打听清楚了？”
　　洪凌波忙道：“打听到了，她们就住在那边山上，坡上有一片乱石，不远。”
　　李莫愁道：“好，在这等我回来，哪也不许去！”
　　洪凌波闷闷的答应了一声，木门支呀一声推开，一个黄衫的道姑轻甩拂尘，缓步而出，衫袍飞扬，背影幽雅，逐渐消失于夜色的山路之上。我飘然跃下，悄悄的跟在她身后，看这情形，她应该是去找人算帐的，先不管是找谁，杀人总是不对。跟去看看再说吧。
　　沿路上山，树影婆娑，她在月色中翩然前行，脚步轻盈，如月中仙子。这样美丽的女子，怎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算她爱的人负了她，也没必要杀光天下人来泄愤吧。为情所受的伤，当真就有这样的可怕吗？
　　山路崎岖，间杂有巨石阻隔，李莫愁没什么疑惑的进入石堆中，我却远远的停在石堆外。这片乱石的摆放方位，好熟悉。当年与黄药师居于华山，他在院落之外就曾布置过这么一个简单的石阵，只不过这里的阵法似乎空具其形，只有个框架大略相似，其内部结构太过简陋，根本就起不到困敌之用。
　　李莫愁到底来杀什么人？我回忆了一下情节，一个人名猛然跳进脑海当中。手掩口鼻，我几乎要大喊了出来，程英不是他的关门弟子吗？找到了程英，不就等于知道了他的下落了吗？
　　欢喜过头，一颗心砰砰直撞胸膛，我一跃而起，仅一步就跨越了这片乱石阵。落于阵外，看着山顶之下那幢燃着光亮的小屋，提起裙子撒步狂奔。马上就能得到他的消息了！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药师，你等久了吧！我们这就回桃花岛成亲！
　　奔至门口，脚步一滞，忽然想起了周伯通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满腔激越顿时化作不安，好似吊了七八桶水，危险的晃动，不知何时就会浇得满头满脸。如果他现在过得很好，是不是表示他对我的牵挂已不复存在？是不是表示我们之前的约定都已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淡漠？是不是表示我们早已回不到过去？
　　“表姐，等等我！”屋内脚步声逐渐移向门口，我后退一步，跃上屋旁林间。只见两名少女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白衣少女拉着青衣少女说道：“表姐，你还是带傻蛋快走吧，傻姑明早定是赶不回来的，别再等了。”表姐？程英？那这个白衣的小瘸子就是陆无双咯？
　　程英道：“师父将她交托于我，我怎能弃她不顾？还是你们先走吧，那女魔头应该会碍于我师父的身份，不会为难我。”
　　陆无双急道：“表姐！都什么时候了？你忘了在陆家庄的时候，她是怎么赶尽杀绝的吗？那女魔头绝对不会买你师父的帐，还是赶紧走吧。”
　　程英摇头道：“我哪也不去。这石阵简陋，只需一时三刻便会为她所破。你若是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陆无双一跺脚，说道：“你既不走，我也不走！”
　　程英皱眉道：“表妹，你这般任性，难道要叫杨公子也陪着我们送死？”
　　杨过的声音于此时从屋里传出，说道：“两位姑娘别争了，方才不是已经说好了一同留下来对抗女魔头的吗？就算傻姑不在，咱们也未必就敌不过她。只要咱们三人同心，总能有解决的办法。”
　　二女相视一眼，微笑点头，又携手回屋，不多时便有箫声自屋中飘出，曲调柔和而欢快，隐有轻松愉悦之意，就像是对尘世已无挂怀，可于天地间自在飞翔一般。如此紧张的时候，这几人还有闲情逸致吹曲子助兴，这等胆色到确实让人佩服。
　　黄药师的徒弟，连这性子都与他一般，这些年陪在他身边的一直是程英吗？她小小年纪，从他那里学去的本事到不少。是不是因为她的存在，他的相思之苦才会逐渐的淡去？那么，我是不是该要感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抚慰了他悲苦的心？
　　眼波低垂，我听见自己在默默的叹息，时间这个东西，果然是治疗伤心的最佳良药啊。远处鸡鸣三声，天边已现出一丝微弱的晨光。李莫愁立在屋前，侧耳倾听，停顿良久，忽而纵声高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歌声悲怆，越唱越高，内力混合其内，竟将屋内的箫声完全压制。只听那箫声由快转慢，转得几转，即被李莫愁带走了音。旋律就此中断，紧接着琴声响起，音走高调，与李莫愁悲戚的哭声恰好相反。
　　我忽然想起当年在桃花岛时，与黄药师笛箫互抗，他音走至低，我曲声极高，合至一起，不像是比斗，到似在合奏笑傲江湖曲。面上又浮现出痴痴的傻笑，忽闻铮的一声，琴声于变调时断了一根弦，接着又是断弦之声响起，李莫愁已于高歌声中破门而入。
　　黄药师是不是该来了？我凝目四下张望，只见树影摇晃，却不见任何人影。晨曦中的风透着微微的凉意，扫上颈项，略有刺骨。微微眯眼，我看到风中参杂了丝丝荧光，或青或红，妖异地变幻着，落于手背上，竟直接被体内散出的灵犀弹开。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疑惑，目光移至屋门外，惊讶的连呼吸都已忘记。那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青衫微拂，黑发飘摇，流光拢于其身周，不停变幻着色彩。我再一眨眼，那些怪异的灵光全然不见，而黑影中的人也已缓步入屋。在灯光照耀于他脸上的那一瞬间，我的思绪已完全停止了转动。
　　神仙？妖怪？面具脸？黄药师？

　　十 重逢绝爱

　　那张面具我认识的，不会有错，那绝对是黄药师经常挂在脸上的那张。只是，十八年过去了，他不是应该满头银丝了吗？可为何他的头发却比十八年前更黑更长了呢？发丝飘扬，隐约环绕着流转不断的灵犀，那是具有法力的人才会有的灵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歌声仍未停歇，只不过唱歌的人却已不是李莫愁。这声音清朗舒雅，这声音悲戚哀怨，琴声相和，或高或低，或快或慢，无论如何变，都逃不过悲这个字。泪珠滚滚落下，心弦被这苍凉的歌声拨乱，不能自己。
　　他心里还是在记挂我的，他对我的思念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我真是鄙视自己，缘何一定要让他保持悲苦十八年才能证明他对我的爱？留有希望，让自己过得更好，安静的等我回来，难道不行吗？我真是天下最恶劣的女人！
　　一抹眼泪，我跃下门前，跨步进去，狂喜的呼唤道：“药师！”
　　琴弦于此断裂，他猛然抬头，覆着面具的脸上微微抽动两下，眼波当中，难耐的震惊轰然爆发。李莫愁撞开窗户逃离这小屋，我们却谁也没有管她。那一刻，天地之间一片寂静，眼里满满的全是对方的身影。
　　我激动的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想要冲过去扑进他怀中大哭一场，两腿却颤抖着无法移动分毫。他于桌前缓缓站起，明亮的眼中竟也有些微微的湿润，波光涌动，激起万层波涛，呼啸澎湃，仿佛下一刻就会泛滥，将整个人淹没。
　　相视了许久，终于是我先迈前一步，他立着没有动，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却后退了两步。那双眼睛，怎会变成这样？漆黑当中杂有隐隐的墨蓝，如深海一般神秘，流转当中，透出无限的妖异。
　　“你……你真的是药师吗？”声音颤抖的厉害，嘶哑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脸，似是叹了口气，接着光一般的自破开的窗口跃出。这样快的速度，是人类可能拥有的吗？我提足了气，紧追出去，足不沾地，如飞一般。只见他在前面腾越起伏，一直不停，瞬息之间已不知翻越了几座山岭。
　　他不停的逃，我不停的追，就这样一直追到一处断崖，他才终于停下。我于他身后站定，看着他直垂下腰际的黑发，满心疑惑。他轻叹一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追这么紧？”
　　这声音是他的不会错，可为什么感觉比十八年前还年轻了许多？我努力压下心中翻腾不停的激切与不安，问道：“你又为什么要逃？”
　　他冷然答道：“我不见外人。”
　　“外人？”我迈前一步，想要抓他的衣袖，却被他一拂甩开。
　　“姑娘，请自重！”他转回头，背负着双手，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我紧咬住下唇，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修长细腻，如玉雕砌而成。曾经，他就是用这双手牵着我走过大街小巷，就是用这双手搂着我观月看星，就是用这双手抱着我关怀亲昵。可如今，这双手就近在眼前，我却怎么也无法再从中汲取到任何的温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藏于琴声中的相思与悲苦难道不是因为我吗？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吞回了盈满眼眶的泪，问道：“给我一个理由好吗？至少，让我知道这十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略一沉默，取下了面具，缓缓转身，那张年轻的脸上竟没有半分的表情，竟连眼神都已淡如朝露，冷若冰霜，碰一下即会连心一起冻结。
　　发如流瀑，面如冠玉，眉如远山，瞳若平湖，白皙的脸庞似清减了些许，朝气横生，完全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人。我怔了怔，看着这个少年版的黄药师，只觉迷雾重重，拨不开，挥不散，失声惊道：“你怎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会如此，嘴角轻扬，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也一样。”
　　疑惑得不到舒解，反被顶回了肚里，压在胸口，闷闷的痛。我轻轻摇头，说道：“不，你与我不同。凡人之躯，理当遵从生老病死的规则，一旦跨越时间的限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你到底是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他淡然冷笑，说道：“是啊，你是仙人，自然不老不死，无情无爱，游戏人间，只是图个一时欢娱。凡人的一辈子，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新鲜的梦，想要如何，就如何，不用负责，也不用付出什么，玩够了转身就走，照样逍遥快活。做神仙是好，无愁无苦，无爱无欲，有这等机会，我又为何不做？”
　　“神仙？你说你要做神仙！？”我惊呆了，扑上去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激动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求仙问道必要断情弃爱，你如此胡来会毁了自己的！”
　　他一拂袖将我远远推开，说道：“我修仙是胡来，那么你呢？明明无情，却定要让我为你牵肠挂肚，这就是你神仙的本分吗？”
　　“我不是神仙！”我嘶声悲呼，几乎是恳求一样的说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只是个人？你气我恨我，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好吗？”
　　他淡然一笑，轻声问道：“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从他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任何的情分，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愤恨，就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冷淡的陈述。他既已决定，就不会开玩笑，明知无法更改这已成事实的定局，我却还是努力的哀求道：“你尘缘未了，心难安定，如此修行下去必有大劫。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回头吧！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为何一定要听你的？”他语声轻缓，粲然的微笑如青莲绽开，藏有说不出的妖艳，略一停顿，继续道：“况且，我想要的，你当真能够给我？”
　　“你想要什么？”我屏住了呼吸，只感觉时间凝固了一般。
　　他悠然道：“要你的道行，要你的功力，要你的魂，要你的命！你肯给吗？”
　　“黄药师！”我震惊万分，心如同被刺穿了一般，颤抖着，蜷缩着，被浓重的血腥味包裹。他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怎能若无其事的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还是黄药师吗？他还是爱着我的那个黄药师吗？
　　双拳紧握，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不知道自己该要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表达此刻的情绪。我是在愤怒吗？我是在伤心吗？我是在惊讶吗？我是在绝望吗？直视着他的双眼，眼珠似要跌出眼眶，干涩的痛，却涌不出一滴泪水。
　　嘴张了又张，仍说不出一句话，他轻蔑的眯起眼，继续转过身去，淡然道：“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一落，他起身一跃而下。我忙扑至崖边，却已看不见他的身影。修仙？当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只为了那等虚无的梦幻，你就真打算断情弃爱吗？你恨我不要紧，可为什么连你的女儿都不再牵挂？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我跌坐在崖边对着万丈的山崖狂呼，声音既出，竟将原本无法发泄的情绪全然带动。泪止不住的淌下，如同断了线，砸落于地，像是滴在心中。
　　药师，我宁愿你另觅佳人，也不愿你步上这条绝路。你可知，修仙者无欲无求，那是你永远也达不到的境界。千年孤独，知音难寻，未登仙途，先遭天谴。不要再修下去了，想要长生不死，想要无上仙法，我将今生的一切，都给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十一 十八相思

　　脚下一高一低，摇摇晃晃，就好象是在走钢丝，稍不留意，就会跌下悬崖，粉身碎骨。我失魂落魄的在山林间小路上游荡，满脑满眼都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修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把一切解释给我听？你就那样干脆的走了，却将我一个人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空虚当中，只有一重高过一重的心悸。
　　顺着道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听到某处山坳里有女子大声的唱儿歌，我缓缓抬头，朝着山坡上那幢孤单的小院落走去。
　　立于屋门前，我一动不动的站着，看着窗上那个刚刚修好的大洞，想起了黄药师唱的那首歌。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他唱这首歌的时候，相思之苦自每一个音符中透出，浓郁的哀伤直令人落泪，无论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唱这首歌的人却要舍弃红尘，永不言情爱。这变故，这理由，当真可笑。我真想大笑着告诉自己，他是气疯了的胡扯八道，可事实摆于眼前，还能教我如何说服自己去一笑置之？
　　程英于此时从屋里出来，看到立在门口发呆的我，微微一惊，随即微笑道：“你是云前辈吧，来看杨公子的？快进来坐吧。”
　　我微微摇头，说道：“你出来一下，我有些事想问你。”
　　程英回头向屋里看了一眼，点点头，随我一道站在了屋外不远处的林边。看着林间透出的日光，好象看到他周身流转的灵犀，我闭了闭眼，问道：“你师父……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程英摇头道：“我和师父，大概已有五年没见过面了。他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五年？”我疑惑，问道：“那他是什么时候收你为徒的？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在做些什么？”
　　程英道：“我九岁那年，被师父所救，在那之后他就收了我为徒。师父话不多，除了我和师姐，他几乎从不与旁人说话。不管走到哪，他都戴着面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他总是神神秘秘的，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吹箫，总吹那一个曲子，就像是在想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很可怜，也问起过他，可他却大发脾气，一连消失了好几天。在那之后，他的一切事情，我都不敢再多问了。”
　　“那他又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你们？这中间，有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五年前他还在满天下的寻我，又怎会忽然跑去修仙？
　　程英道：“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那好象是因为师姐突然生了重病，师父治不好她，就带我们去了华山。他找了一个奇怪的人来瞧好了师姐的病，就跟那个人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皱眉问道：“奇怪的人？什么人？”
　　程英道：“那人打扮的古古怪怪，大热的天还穿着一身毛皮，眼珠子也不像黑色，到有点发蓝，挺怕人的。”
　　眼珠发蓝？就是黄药师现今眼中的色彩？哪个修仙的门派会如此奇怪？难道修道的心法能把人眼睛都练变形吗？我相当疑惑，又问道：“你师姐生的什么病？那人又是怎么把你师姐治好的？”
　　程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就是突然一下高烧不退，不吃不喝。师父想了好多法子都治不好她，气得差点把一条街的药铺都砸了呢。我以为师姐是真的不行了，谁知那个怪人就喂了她一颗药丸，第二天她就跟没什么事一样，又活蹦乱跳了。这事情邪门的很，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邪门？确实够邪门。我继续问道：“你跟你师父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现过他长白头发？”
　　程英道：“师父的头发一直都是黑的，没有一根白发在内。当时听师姐喊他爷爷的时候，我真被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他竟就是黄帮主的父亲，今年理应快六十岁了吧。云前辈，是不是功力深到了一定程度，真的可以长生不老？”
　　“那都是无稽之谈。人生于世，也不过是万物其一，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非天非地，却妄想与天地同寿，这又怎么可能？”我轻声叹息，说道：“我跟你师父虽是人，却又非人，生而不老，代价便就是有情，却不能爱。分离十八年，相思十八年，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长生有什么意义？有平凡夫妻恩爱白头幸福吗？”
　　程英轻咬住唇，回望了小屋一眼，低头不语。我深吸了口气，说道：“算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事，与你们没多大关联。你救了我家过儿，我也没别的什么可以谢你的，你师父的武功我大致都还清楚，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先去看看过儿。”
　　移步回到屋里，杨过正盘膝坐在床边咬牙切齿的给自己疗伤。我对着他铁青的脸色仔细瞧了瞧，手轻按上他胸腹之间，缓缓导入真力助他疗伤。金轮法王这老秃驴真是脸皮厚了去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教训成了猪头，居然还有脸留在中原，居然还有胆子动我的老鼠。不知道我最近心情不好吗？下次再见了他，非真把他打成猪头不可。
　　“云姨？你……你见到我姑姑没有？”伤刚有点起色，这家伙就迫不及待的咕咕叫。
　　我闭着眼继续助他调息，淡淡的问道：“你是不是布谷鸟托生的？”
　　“布谷鸟？”杨过开始沉思，我收了真力，说道：“姑姑我是没看见，不过姑姑的师姐就在山下转悠。要不要云姨教你两招？被个疯女人欺负成这样，实在太丢人了。”
　　杨过脸上微红，说道：“我才不要你教呢，对付李莫愁，我自己想办法。”
　　“呵！有骨气！不过，想充胖子，也要有能把脸打肿的力气吧。我会在这里留三天，想学功夫，三更到那片石阵那等我。”我轻轻拍拍他的脑瓜，掀帘出门，程英仍守侯在外，关切的问我道：“前辈，杨公子怎样了？”
　　“他没什么事了。你随我来，我教你布置五行阵。”我缓步移至山坡上的乱石群外，开始与程英细细讲述布阵之道。
　　说是以三天时限指点小辈们的武功，实际上我只是需要时间来平缓一下心情。十八年间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不能保持冷静的分析，我便根本不可能明白黄药师到底在想些什么。
　　本以为他是在与我斗气，但从程英所述的往事来看，又似乎另有隐情。他是不是被哪个喜欢恶作剧的仙人看上，硬要收为弟子？若是他不从，身边的人就会倒霉？我觉得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十分可笑，可就目前来说，也只能以此为解释。
　　想不通为何会有人故意与我捣乱，但如真是这样，我就算耗尽法力也要与之拼个你死我活。你无情，又为何要拉着别人与你一起无情？这等仙人，还有何资格为仙？我斗不赢你，还怕别的仙人弹劾不了你？不就是华山的区区游仙吗？药师，别难过，只要你还爱着我，我就一定能将你重新夺回来！
　　心思终于安定下来，悲伤尽去，我迎着午夜的风舒展双臂，深深的呼吸。还在练习弹指神通的杨过忽然问道：“云姨，你要走了吗？”
　　“是啊。三天已过，你还想怎么样？”我盘算着去了华山该怎么把那些恶劣的混帐游仙揪出来。
　　杨过道：“没什么，我只想问你，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微微一笑，回问了一句道：“猪又到底是怎么死的？”
　　看着他茫然求惑的表情，我轻轻一笑，转身下山，说道：“有些事情，知道反而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你与其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还不如先去打听打听你爹是谁，为人如何。问不出杨康，不妨换成完颜康试试，我相信去了金国你能很容易打听到。”我对杨康真的一点不熟，爱莫能助了。

　　十二 追夫指南

　　从山上下来，一入市集，立即有叫花子跑到我跟前，神秘的通知说黄蓉要见我。这个精明到可怕的女人只要主动找我，无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我帮她去处理一些十分棘手的麻烦事。
　　考虑了片刻，我还是按照那个乞丐所说，找到了郭靖黄蓉暂住的地方。还好，此处只是一间小客栈，没有那些麻烦到家的所谓正义人士。我问了掌柜黄蓉的房间，摸到楼上，找到黄蓉时，更惊喜的是她此刻居然一个人呆在屋里。
　　几天没见，她的话还真多。什么郭芙不懂事让她操心死啊，什么金轮太卑鄙只会搞绑架啊，什么郭靖太笨蛋丢下她不管一人冲去襄阳啊之类。牢骚完毕，她又开始教育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支持杨过小龙女，害他们夫妻俩下不来台。叽里哇啦喷了半天，我听得不耐烦，一拍桌子，问道：“你叫我来只是为了数落我的不是？”
　　黄蓉连忙堆笑道：“我怎敢数落你的不是？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憋在心里闷得荒，想找人说一说。”
　　“就这事？那你说完了没有？”我威胁一样的盯着她，见她轻轻一笑，说道：“别瞪了，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年前那个小孩子啊。实话跟你说，我有爹爹的消息了。”
　　“哦？说来听听。”你只是有他的消息，我还见过他本人呢。不希奇。
　　黄蓉奇怪道：“怎么你不高兴吗？你不是一直都想找到他的吗？”
　　“我已经见过他了。”撑着下巴，我饶有兴致的观察她大惊失色的表情。
　　黄蓉惊讶道：“你们竟已见面了？那他说什么没有？他为何没与你在一起？他为何不来看我？”
　　我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是十八年前的小姑娘，他也不是十八年前的黄老邪了。”
　　黄蓉奇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老得让你认不出了吗？”
　　我摇摇头，说道：“他变年轻了，年轻到站到你面前你也不会相信那是他的地步。若是十八年前，他的相貌还有三十多岁人的样子，那么现在，他已完全成了个二十岁的少年人，你一点也看不出他的真实岁数。”
　　黄蓉惊得站了起来，撑上桌子，激动道：“你此话当真？怎会如此？”
　　我苦笑一声，说道：“骗你做什么？我本想着，若是他年岁已老，我就把自己一半的命分给他，再重新恩爱一次。谁知，他竟自己寻到了修仙一途，不过几年，就已脱胎换骨。再这样下去，真担心他会出事。”
　　黄蓉怔怔的坐下，说道：“仙人之事，我不懂。只是，我爹既要修仙，既已长生不老，那不是挺好的事吗？你们正好做一对神仙眷侣，你又为何要担心？对了，他为何没与你再一起？”
　　我看了她一眼，问道：“如果成仙真那么好，又为何会有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么一句话？”
　　黄蓉皱眉道：“听说仙人不可动情，难道是真的？”
　　“凡事有得，也必有失。仙人可长生不老，可呼风唤雨，正是因为他们屏弃了凡人的情。不论是神，是魔，即便拥有再强悍的能力，一旦动情，必入轮回。”这规则真的很公平，可为什么这两种不能兼容的东西于我身上同时存在，而所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黄蓉安静的看着我，沉默片刻，小心的问道：“你的意思是，动了情，就会死？”我点头默认。
　　黄蓉又问道：“那我爹呢？他也会死吗？”
　　“如果他心里还想着我，想着你，只要再继续修下去，会……”我无力的叹息，撑住了额头，说道：“所以，要趁他现在修行时日尚短，劝他放弃。晚了，就完了。”
　　黄蓉摇头道：“我不相信，怎会变成这样？他素来看不起方外之人，说什么成仙什么修道，断绝了情爱即便长生又有何意义，到头来人不人鬼不鬼，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还不如痛痛快快想做什么做什么。如果不是为了等你，他又为何会走上这条绝路？我不信！”
　　我苦笑一声，说道：“是呀，你爹根本不是那种人，他如想跟我斗气，随便找一个女子亲热就够了，何必要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世有仙缘之人本就少之又少，修仙问道不是儿戏，他怎会不明白。”
　　黄蓉急道：“你劝他了吗？你告诉他真相了吗？你问他原因了吗？”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劝了，求了，什么都做了，他却说他已断情绝爱，再也不想看到我。”
　　黄蓉低下头，摸着肚子望着地面，默然半晌，说道：“他不是在与你斗气，而是真打算断情绝爱了。”
　　“是啊，他若为这十八年的孤苦而怀恨在心，又怎会连你一道弃之不顾？蓉儿，我要上华山找到他问个清楚，你随我一同去吗？或许，他看在你和你娘的份上，会回心转意。”我带着点期盼的看着她，她却没有看我，依然低着头，问道：“为什么，修仙一定要断情绝爱？倘若不断，又会发生什么事？”
　　“修道必先修心，如不断情，轻则阻碍修行不进反退，重则走火伤神堕入邪道，最后的下场，无非是灰飞湮灭，甚至魂飞魄散。神与天地齐光，自然无情，人有七情六欲，强行断之会是生不如死，即便成功，也不能叫做人了。”修仙问道，人不人鬼不鬼，到底有什么好？
　　黄蓉皱眉道：“修仙之人既不可有情，那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轻叹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修仙中人。七情六欲，我一样不缺，不过是有点异能罢了。我本不属于这片天地，会来于此也许只是因为缘之一字。如果一定要说得明白些，我想，这不过是一次轮回罢了。我有前世，有来生，生生记忆不灭，也因此多出了很多负担。我本也以为我与凡人不同，自认识了你爹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轮回，跟你们没有任何的不同。我只是个人，可他却要修仙，这因果报应的，好快……”
　　黄蓉叹道：“这都是孽啊。你们俩上辈子，真不知是谁欠了谁的。”
　　“上辈子？谁知道呢？我欠的人实在太多了。”垂下眼帘，悠然叹息。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一一数来，竟连自己都数不清楚。这些情债如要一一还全，我还得要历经多少世的劫难？
　　黄蓉抬起头看着我，神色复杂，为难道：“霜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做。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去找爹。只是，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民不聊生。靖哥哥去守襄阳，我得要去帮他。况且……”她抚上肚子，说道：“这孩子，就快要出生了，长途之累，我怕是已有心无力。对不住了。”
　　“没什么，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在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来告诉我你爹的消息，已是难能可贵了。”心里有些隐隐的闷气，这是她老爹啊！
　　黄蓉笑道：“修仙问道的事，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爹的性子嘛，你我应该都很清楚。他一向好强，不肯服输，你弃了他十八年，他说不生气，那肯定不可能。他不告诉你原因，可能就是因为生气，你如想问清楚，我到可以给你出个点子。”
　　“什么点子？”我趴上桌子，开始虚心请教。
　　她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想办法把他灌醉，绝对问什么他说什么。”
　　我斜过眼睛，问道：“你觉得他有可能安静下来跟我一同喝酒吗？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黄蓉笑道：“这个法子不行，还有别的法子。比如，苦肉计啊。”
　　“苦肉计？”我摸摸胳膊，怀疑她是在教唆我自残。
　　黄蓉道：“不是让你自己打自己。打个比方，我若是见了他，就会告诉他我这些年过得多么辛苦，倦了累了，回娘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受了委屈有爹疼，现在受了委屈只能往肚里吞。我成亲这么久，孩子都这么大了，连他一次面都没见过。终日在外奔波劳碌，战场杀敌，过了今天，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明天。有时候连做梦都在想着他，想着以前桃花岛的日子，好希望在难过的时候，有他在身边……”
　　她滔滔不绝得把自己描述得比真正的孤儿还要可怜，而且表情充沛，语气感人，真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我吸吸鼻子，连忙打断，说道：“蓉儿，你不至于说这么严重吧。”
　　黄蓉不屑道：“这有什么，对付我爹，你只能把自己往可怜了说。只要让他觉得你没他不行，离了他连一刻都活不下去，他自然就心软了。别怕说严重了会吓着他，不让他心疼，他还真以为你刀枪不入呢。”
　　“那如果他还是不搭理我呢？”自我感觉，黄药师应该没那么容易糊弄。
　　黄蓉干脆道：“那就跟他打一架，把他抢回来不就行了。”
　　“……”我傻呆呆的看着她酷似黄药师的眉眼，此刻才惊觉这父女俩还真是一家人，德行都那么蛮横。我算是服了她了。
　　黄蓉郑重的抓着我的手，严肃道：“总之，我爹绝对不能去修道，就算他真的已淡忘对你的情，你也要让他重新爱上你。如果你真的想要补偿这十八年欠他的一切，就要像当初他满天下追你一样，不管用什么方法，定要将他再追回来。我爹！就交给你了！”

　　十三 华山迷影

　　华山啊，又是华山。自从上辈子在这扎了根，我就似乎跟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此生，在此死，在此快乐，在此痛苦。山间一角的小屋仍在，屋内的一切都还是整整齐齐，只是灰尘叠加了厚厚一层，蜘蛛网能将人满头满脸罩个严严实实。
　　这屋子，是我在此唯一个有家这种感觉的地方，看着一桌一椅，就好象看到昔日的黄药师，他坐在桌前写字，他靠在椅上喝茶，他爬在窗上贴窗纸，他躺在床上打盹。那时的他，满目温柔，脸上总挂着懒洋洋的笑，疼我，爱我，宠我，怜我。那时的日子，便像是普通人家最为美满的夫妻，旁人总说这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回头想想，也当真是这几辈子中最为幸福的日子。
　　好梦就是这么容易破碎，不过一觉睡醒，一切全变了样。欠他多少，就该还多少，谁的幸福不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就算要放弃，也得等这辈子死彻底了再说！
　　月明星稀，我坐在屋顶上吹笛子，曲声远远荡开，流传于漆黑的林间，却只有风声回应。以前，我们经常坐在院中，笛箫合鸣，看着鸟雀在周身起舞高歌，从曲声中感情相互的心。曲可传情，藏不住任何的心事，我的伤，我的苦，我的爱，我的念，都在此曲中蕴含，他若能听见，即便仍不愿前来相见，总也能化解下心中的怨气吧。
　　一曲奏毕，一曲又响，来来去去，只是我们最经常奏的那支曲子。风声渐起，灵晕的光芒在树丛中忽然闪过，带着些微微的银白，却倏忽消失不见。我想也没想的跃过去，什么人都没有，只找到了一只小鹿。
　　不是黄药师吗？他身上的灵气有流光缠绕，并非纯色。大概，是我看花眼了吧。叹息一声，再也没心思奏曲。我仰躺于屋顶，就着清冷的夜风就此睡去。
　　朦胧之中，总觉得有人在窥视，风中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野兽身上的污浊，又像是林木发出的清新。醒来好几次，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华山之上，确实隐藏了很多的古怪，以前，为什么就从来没有发现过呢？
　　一夜没睡好，精神不免有些萎靡。我站在院里，迎着晨光活动了以下酸痛的腰背，深吸了口气，将周身的灵气完全的扩散开，地毯一样蔓延至每个山头，企图寻到其他灵气的波动。
　　寻仙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事，不论仙妖，皆有自己的领地，地域之外设有结界，旁人不通法诀，自然搜寻不到。想要找他们，便只有先找到围于结界之外的灵气才行。只不过，这样的寻找，十分耗费法力，山野之间任何草木虫鸟的一举一动都在灵犀的笼罩范围之内，不停触动意识，极耗心神。
　　一天下来，我已是头昏脑涨，第二天，说什么都不敢再用此方法，依着头一天捕捉到的可疑之处亲上山野去调查。
　　可疑点一，是一处满是鱼苗的清泉。可疑点二，是一棵住满鸟雀的巨木。可疑点三，是地里的一棵人形何首乌。一天之内，只来得及查这三处，虽然都与结界无关，但好歹也算是比较出了灵气与灵气的不同。
　　疲倦的回到山间小屋，我立在门口直打哆嗦。这……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本来整齐干净的屋里被翻腾的乱七八糟，桌子椅子东倒西歪，床单被褥扯了一地，动物的蹄印按了满墙，泥土杂草把床上堆成了鸡窝，锅里还有一团臭烘烘的不明物体。
　　每个屋都查探一遍，地上的蹄子印很像牛马之类的蠢物，可这桌上床上锅里的杰作，绝对出自灵掌类动物的手笔。难道是猴子跟野马打架闹进屋来了？不可能吧！
　　第二天，我特地把门窗都锁好，寻了一天，无功而返，回来后，发现屋里比昨天更乱了。怔了又怔，猜测许久，我确定这绝对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跟我捣乱，于是转身下山，突击买回了一筐老鼠夹。
　　这一天，我基本没什么心思再找了，不过才寻了一处，就匆匆赶回屋中，兴奋的开门，顿时怒发冲冠，真想捶胸顿足仰天大吼一嗓子。真不知道这捣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有本事把一屋子的老鼠夹都给我报废了。该乱的地方依然那么乱，只是这蹄印子居然能蹦到高墙之上，再往上蹿一点就上梁了吧。
　　脑里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当前的状况，那就是邪门。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一闪而过的微光，以及风中夹杂着的奇怪气息。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妖气？
　　仙没找到，到有妖怪主动上门骚扰，当我真是吃素的吗？收妖的本事我没学过，但某些事情对我来说可是无师自通。本就找人找的郁闷，我正愁没处撒气呢！于是忽，当天夜里，我编了一夜的绳索，制作了一夜的陷阱，非把这捣乱的畜生捉住了。
　　今日的搜寻仍然没有结果，但因为离住所太远，回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跟先前几天一样，屋中门窗大开，一看就知道是遭了贼。站在门口，我探头望向堂屋中央，只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趴在地上，两眼显现出诡异的墨蓝，幽幽晃成两点青光。
　　终于捉住了。我冷笑一声，迈步进门，它立即挣扎，却因被绳网所缚，无法动弹，只能不停的抽动，发出轻微的低鸣。
　　燃起了灯，看着被网得动弹不得的小鹿，我认出了它就是那天夜里窥视我的家伙，搬了凳子坐到它面前，大腿翘二腿，摆出一副十足的官架子，问道：“我跟你有仇啊？每天跑我这来捣乱，你有完没完啊？”
　　此鹿不回答，偏了头闭了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你不要以为装听不懂我就能把你放了，如果你是妖，就给我老实坦白，如果你不是妖，我明天就把你拎出去卖了！”第一次跟这种不明生物交流，也搞不清楚它怕什么，胡言乱语一番，其内容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鹿依旧不答，我开始苦思。真应该去跟道士们学一下降妖除魔的本事，连这么点个小妖都对付不了，我真是白装了这么多的法力。
　　长叹一声，打算放弃，先这么捆它几天，它不耐烦了自然就得吭气。伸个懒腰，我开始继续收拾屋子，忽见小鹿动动耳朵，睁大圆溜溜的双眼望向窗外。我跟着望过去，只瞅到泄落的月光耀在林间，四下里一片洁净的银辉。
　　一线细细的呜咽传进耳内，我触电一般浑身一颤，茫然望向四方。那是箫声，是黄药师的箫声。曲调中蕴涵的深情，与他思念阿衡时不知深重了几许。曲仍是此曲，但曲中所藏的人却早已撤换。
　　药师，你终放不下对我的情，肯现身相见了吗？不要停，我这就去见你！
　　乐声流转，在寂静的夜幕中独吟，我在林间狂奔，紧张得几乎顾不得脚下的路。月华虽亮，却照不尽满树暗影，清风虽凉，却冰不下满腔热忱。真想大喊出声，真想现在就看清楚他在月下奏曲的影，心思百转千回，抑制不住的想要发散出来。短短的一曲，我已翻越不知多少山头，循声攀爬至华山之颠，已近在咫尺的箫声忽然的中断，这样的突然，到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般。
　　山上空寂无人，只有风拂草动。我孤零零的立在月下，真想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思念久了产生的幻觉。失落的目光从清月落至山坡，两座坟头跃然跌进眼中。双腿不由自主的走近，扒开春生的杂草，一字字念下去：“洪七公之墓……”
　　心里咯噔一下，双膝即软倒，跪于这荒凉的坟前。洪七死了？他竟已经死了？我还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就这么死了？永远的死了？

　　十四 梦里真假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脑子里很不合时宜的蹦出了这么一首名作，我跪在坟前停息不了的笑。
　　怎会忽然想起这首诗？怎会把这首诗跟洪七联系在一起？他那个脑子里只装食物的家伙能跟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吗？就算一定要找一句话来形容他也应该是气吞山河豪壮天下的吧。
　　想象一下，一身标准叫花子打扮并且看不清楚鼻子眼的洪七，举着一只鸡腿站于流水小桥之上，一抹满醉油腻，张口就是一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可笑的事吗？
　　泪滴上手背，笑声逐渐转为啜泣，我蜷在他的墓碑旁，似笑实哭，整个人几乎已快癫狂。不过别离了几分钟，一个变了，一个死了，想当初你们追着我逼着我扬言要娶我的时候，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和药师从相识起就一直争执不断，以前他迁就我，是因为洪七一直在中间调解。而现在，轮到我迁就他时，那个总是充当和事老的疯叫花子居然成了一块墓碑。岁月无情，命不可从头再来，失去的永远也找不回来，我该要怎样才能留住曾经美好的一切？
　　“洪七，我回来了，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狗肉火锅，我们一起去找药师说个清楚好吗？”
　　“他又在欺负我了，你快出来管管他好吗？他素来听你的话，你劝他不要再修下去了好吗？”
　　“洪七，你怎会就这样死了？你一个劲的把我和药师往一起凑，如今他不理我了，你却跑去西方世界逍遥快活，跟踪服务质量如此差劲，你到底是怎么当的媒人啊？你快出来，像以前一样把这烂摊子帮我收拾好了！你再不出来，我拆了你的墓碑！”
　　“洪七，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们两个老疯子，把我害到了这等地步，如今却都不要我了！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困苦红尘中打滚，其心何安？我怎么得罪你们了？我上辈子怎么欠了你们了？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我连哭带笑的胡言乱语，使劲的拔着碑旁的杂草，像是委屈了许久的孩子在父母面前发脾气一般，不管不顾。手指沾满泥土，混合着鲜血，按上那块冰冷的石碑，我看着碑上的字，一笔一画的勾勒下来，好象是看到黄药师执箫为剑，在石端轻划。
　　茫然扒开另一边的墓碑，上面以同样的字体刻着“欧阳锋之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好象记得，又好象不记得。按着额头使劲的回忆，情节猜想了个大概，却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会和黄药师扯上关系。是他见证了两人的死亡，还是他参与了两人的死亡？
　　头好痛，我靠在碑旁抽得几乎喘不过气。一个昨天还在嬉皮笑脸伴在身边的人，突然成了一块巴掌大的土包，这种打击实在一时难以令人接受。我应该是哭得失控了，累得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培养，就这么直接睡着。虽一直的轻泣，一直的颤抖，却也睡得极沉，怕是有闪电劈到耳边都不会醒来。
　　心情确实是太过消沉，就连在梦里也一直不停的流泪。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我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买东西，没人理我。问话，更没人看我。拦在几人面前，我大声的呼喊，那些人竟直接从我身体内穿了过去。
　　我有血有肉，有心有情，我是人啊！为什么总是不把我当人来看待？药师！你在哪？我好怕，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傻丫头，哭什么！黄老邪长了几个胆子敢欺负你？他要不理你，你也别理他，咱们一块吃遍天下，有多快活过多快活，气死他！”我抬头望向说话之人，只看到洪七威风凛凛的骑着素玉，头上顶着一道圣洁的光圈，手上还举着一只鸡腿。
　　我呆滞了，忽然很想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啃了一口鸡腿，说道：“管别人怎么看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做人定要问心无愧，有错则改，无错又为什么要自责自怨？天命生死谁都改变不了，他若因此而恨你，你也没必要再跟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后悔！”
　　“是啊！道理人人会说，可真正做的到的又有几个？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如果我不去找他，后悔的定会是我！”
　　他哈哈的笑道：“他不是从前的他，你也不是从前的你。既然已经决定，有再多的苦，也是你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可难过的？他能躲你一次两次，还能躲你一生一世？缠得久了，他自然会把一切告诉你，就像他当初缠你一样，怕什么？”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痛快！”
　　“不痛快就发泄出来，今天哭这么一次，应该舒坦了吧。”他那只鸡腿好象永远也啃不完一样，啃了这么半天还是大半个。
　　我刚准备接话，只听远远有人说道：“公子，公主已经救出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我掂起脚尖四下张望，看见远远走来一群穿红戴绿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揉揉眼睛，向旁让开，待到近前才看清这支队伍竟然是一群直立行走的鹿。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惊讶，我皱眉，我嘴角直抽，而旁边的人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继续走自己的路。在那花轿经过身前之时，轿帘随风飘扬，里面坐着的居然是个人。凤冠霞帔，花枝招展，目含秋波，向旁一瞟，我三个魂立即被勾出了两个半。
　　这……这……这不是黄药师吗？这也太扯了吧！我当然不抵触他向我抛媚眼，但穿成这个样子给我抛媚眼就有点太让人受不了了。于是，本来很沉重很悲伤的梦，在我的大笑声里中断。
　　醒来之后，天已经大亮，眼睛又涩又痛，看什么都不清不楚。昨夜那个梦怎会如此的无厘头？就算黄药师要成亲，也应该是坐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前面吧。一想起那经典的镜头，我就想笑。再看看旁边的墓碑，又很想哭。嫁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的老公打扮成新娘嫁给一群野生动物。看来，我真是被那只鹿搅糊涂了。
　　“洪七，昨晚上，是你在劝我吗？我到是很想气他，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谢谢你让我做了那么有趣的一个梦，如你真的在天有灵，保佑我和药师……不，保佑他回心转意，放弃修仙吧。”连续三个响头磕下去，也不管合不合规矩，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更加昏沉。
　　我迷迷糊糊的往山下走去，想要做一顿好吃的来祭奠一下老友，不过刚走出几步，就被从天而降的两只大雕拦住了去路。郭靖真是有本事，能把这雕养这么大个，都快赶上玄玉了。
　　双雕张着翅膀堵在我面前，其中一只抬高了腿大声鸣叫。我拆下雕腿上的信筒，只见上面写道：“襄阳被围，速来助阵！”
　　对着纸片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我转回头将纸片压在了洪七的墓碑前，叹道：“蓉儿身怀六甲，还要上阵对敌，你这一对徒弟，当真没给你丢脸。只是她父亲却对她不闻不问，丝毫不顾念父女之情。照我说，黄蓉不妨改成冯蓉，你的好蓉儿，只有娘亲没有爹！”
　　黄药师，不知你看到你女儿的窘况，会作何感想。倘若你还是人，还有点人性，咱们襄阳再见吧。

　　十五 襄阳之围

　　黄蓉以雕送信，可想是因为襄阳情势太过危急，那么我若不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她面前，事后提起她肯定又要想着招的报仇。
　　叫了玄玉，一路往东飞去，落于襄阳城外的旷野中，这才改乘素玉奔向襄阳城。话说蒙古人围攻襄阳，已将襄阳附近的村镇折腾成了鬼片基地。这一路走过，沿途村庄树倒房塌，焦黑成片，残骨附着野兽的齿痕，散落于断壁残辕之内。方圆百里，竟已看不见一个人影，听不见一句人声。
　　越接近襄阳城楼，地上的残刀断剑越多，本是黄褐色的泥土被染晕成深深的红，随处都可见黑褐色的破败盔甲，以及被泥土稍稍掩埋的尸体。地上积满血水，和成稀泥，马蹄踏过，溅起一地深褐。血腥气，腐臭气，沉积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战场上，直令人作呕，不似人间，更胜地狱。
　　战争啊，受苦的总是百姓，这种因为个人野心而发生的惨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由此看来，修仙还真有一定的道理。没有野心，就没有战争，各人过各人的，谁也不招惹谁，平静安全的一过千年，什么心都不操，确实逍遥。只是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黄药师也过不了。人于世间牵挂的事情太多，又怎能放下一切真正的逍遥？
　　艳阳烈日，天蓝云洁，地上的人们无论怎样困苦，都无法撼动高高在上的苍天。人间怎样，本就与仙界无关，神佛不一定是慈悲，只是因为他们懒得去恨去烦而已。跨越重重面目模糊的尸骨，在那地狱的尽头，古老的城墙巍峨耸立，尽管已是千创百孔，却似巨人一般顶天立地，仿佛永远不会崩塌。
　　我缓行于城下，看看满载翎箭而紧闭的大门，朝着城头上全副武装凝神戒备的士兵呼喊道：“麻烦你们前去告诉郭靖，他师父来了？”
　　上面的人们交头接耳，对着我指指点点，有人嘀咕了两声，立即奔进城内。没等一会，城楼上便出现了黄蓉的影子。
　　“霜姐姐！你……你可来了！”她又惊又喜，连忙让人开了门放我入城。一下马，她就抓着我的手激动道：“靖哥哥和过儿去了蒙古大营，那边兵多将广，我怕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出什么意外。你帮我去看看他们好吗？”
　　我奇怪道：“他们去蒙古人那里做什么？不会是去刺杀敌帅吧。”
　　黄蓉道：“这次攻城的乃是蒙古国王子忽必烈，此人骁勇善战，手下强将如云，实难对付。他们围城已有半月多，屡次交战，虽未得什么便宜，到也没吃多大的亏。围城之战，本就是长久消耗战，一切只拼一个忍字。襄阳兵多粮足，援军又在途中，本也不怕他什么。可大武小武这两个混小子居然擅自跑出去行刺忽必烈，结果被人擒了，下了书信要靖哥哥前去详谈。此番前去，蒙古人定已布下天罗地网，我只怕以他们两人之力，仍是难逃一劫。”
　　“哦，知道了。”我点点头，看看城头上的守军，问道：“你不能派兵去转移蒙古人的注意力，让他们趁空逃走吗？”
　　黄蓉摇头道：“昨天刚打了一场恶战，今日若再贸然出城，恐蒙古人安排伏兵，以此疲惫之师怕是难以抵挡。”军事上的事听起来还真有些晕忽忽，不过想想确实很有道理。
　　我摸着下巴考虑可行方案，听到城楼上有人呼喊道：“郭夫人，武爷他们回来了！”
　　黄蓉挺着肚子迎至城门口，冲着那俩垂头丧气的小子呼喝道：“你们师父呢？”
　　俩小子低着头，一个不停的摸鼻子，一个吞吞吐吐的说道：“师父说，他要与故人之子叙旧，等会就回来。他还说……”
　　黄蓉面色沉重，皱眉问道：“是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可出城应战，以防敌军偷袭？”小子心虚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轻点两下，再不说话。
　　黄蓉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速去将这话传于吕大人，好生守城，不可轻举妄动！”两小子答应了一声，低着头走至我面前，神色尴尬，张口叫了声师公，随即匆匆离开。
　　黄蓉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头，我也看着他们的背影不满的摇头。讨厌师公这个称呼，叫得我好象个长胡子老头一样。真不明白郭靖干吗对辈分问题这么讲究，他跟周伯通拜把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这么多呢？
　　“霜姐姐，靖哥哥怕是已经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他了。”她抓着我的手使劲乱摇，说道：“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们平安的带回来。”
　　我拍拍她的手，微笑道：“放心，郭靖那个笨蛋向来傻人有傻福，不会这么早丢下你不管的。你自己也保重，肚子都这么大了，少操点心吧。”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腹部，苦笑道：“我到真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别这么想，既然来了，就是有缘，毕竟是你身上的一块肉，毕竟流着郭靖的血，好好珍惜吧。”我牵了她的手缓缓步上城楼，问道：“你先跟我说说，蒙古人的营地是个怎样的情况。”
　　黄蓉说道：“他们的营地就在对面十里之外，大概有六万多人。”
　　“六万多人？”我掐着指头开始盘算六万多人是个什么概念，只听黄蓉道：“本来，敌方围城只有四万多人，战事一度失利，到损失了一万多人。谁知忽必烈前几日忽然率援军前来，据说还带来了不少高手，包括那日英雄大宴上的金轮法王。”
　　“那秃驴还在中原晃悠啊？真是不讲信用。”更加鄙视金轮法王。
　　黄蓉道：“金轮法王并非中原人士，他效力于蒙古，自然不会与汉人讲什么信用。霜姐姐，你要看他不顺眼，直接杀了就是。对这种人，实在犯不上讲究什么慈悲。”
　　“杀人啊，你当是踩死只蚂蚁？”城下死的人已够多了，你不在乎，神不在乎，我却在乎啊。叹了口气，我继续问道：“忽必烈什么样？你见过吗？”
　　黄蓉摇头道：“他是蒙古王子，身份极为尊贵，战场之上不会轻易露面，我又怎见过他？你若想擒王，不妨找他们营里穿着最华贵的便是。”
　　“蓉儿啊，你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猜这么准？你让我很有压力，知不知道？”话说越笨的女人越讨人喜欢，要什么风头都被她出了，让男人们干什么去啊？她这样精明的女人估计也只有郭大傻能将之当成宝了。
　　黄蓉笑道：“我若有你一般高的功夫，自然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转下城楼，说道：“好了，我去了，你等消息吧。”
　　城门开启一条小缝，我招呼了素玉缓步出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黄蓉站在城楼上向我略略点头，目光凝重，就像是送丈夫出征的贤良妻子。
　　忽然觉得此场景有些让人脊背发寒，这又不是十送红军，我又不是敢死队出身，搞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弄得我也跟着满脸悲壮。一滴冷汗自额前滑下，我大叫一声道：“棺材不要楠木的！”缰绳一抽，长发一甩，头也不回的朝着蒙古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十六 剑退千军

　　十里的路程按说并不太长，我本琢磨着先偷偷溜进去看看情况，捉了忽必烈以伤亡最小的方式把郭靖他们弄出来。但天算始终不如人算，眼瞅着已看到那连片的营帐了，素玉却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黑色的云在远方凝聚，积压，密密麻麻一片，似哄抢美味的蚁群。喊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人群如沸腾的旋涡，一直的向某一个方向冲击，拥挤。号角声猛然响起，旌旗剧烈的晃动，尘雾飞扬，包裹住了人群，马蹄密集，如雷声轰鸣，连大地都在颤抖。
　　浓烈的杀意化作狂风直逼而来，素玉低鸣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我安抚下头一次见识如此阵丈的白马，皱眉凝望，但见沙尘弥漫，一时间云遮日蔽，天昏地暗。无数的兵马驰骋而来，如山洪爆发，奔涌咆哮。大刀，长枪，挺立在半空，偶尔有阳光自飞扬的尘土中透入，反射出大片凌冽的寒光，锐气逼人，天地间一派萧萧肃杀。
　　兵马狂奔，越来越近，便似一把锋利的长剑，尖端一骑当先，后跟千军万马，不像是出兵，到像是追击。看来忽必烈今日是要定了郭靖的性命，只为杀一人而调动上万兵马，我若是郭靖就算是被围欧致死也觉得值了。
　　面对如此多的敌军，再想偷偷摸摸的行动已是绝无可能。想要救他们，无非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喊玄玉帮忙，二就是我冲过去断后。
　　略一沉思，抬头看看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头，再看看素玉脚下乱抖的小石子，耳内被那无数士兵喊打喊杀的冲锋声震得有些麻木。眉越凝越紧，蒙古大军也越逼越近。人马踩踏所扬起的灰尘已弥漫过来，被烈风卷起的尘土拍打至脸上，有些灼痛，我抬手遮挡在眼前，迎着风望向已可看隐约清面目的蒙古大军处。
　　那当先的一点红在背后那堵漆黑的人墙衬托下，格外绚丽。红马就如明亮的火焰，直射于前方，速如惊雷闪电，在枪林箭雨之间飞驰躲闪。马上两人，满身猩红，一人伏在前面不知生死，一人执剑不时回身挡箭。
　　箭如蝗虫一般，始终笼罩于红马左右，马虽神骏，负了两人，既要奔腾如飞，又要躲避追击，见其次次挨着箭奔腾，我握着缰绳的手已微微汗湿。
　　牙关一咬，我抬手放剑出鞘，化出些许的法力，盈满剑身。长剑轻吟，剑身顿时剔透若水，附着一层淡柔月光，寒意悄然散出，将周身杂尘尽皆逼开。
　　喊杀声已至近前，震耳欲聋。我看着奋力拼杀的杨过，指尖微动。但见手中之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入云霄，散发出无比耀眼的银光，竟将昏暗的阳光也压制了下来。天边风起云涌，紫气弥漫，地面的尘埃被剑气带起的狂风卷入高空，就此消散不见。风在军队中飞速的旋转，有如飞龙升天。银煌煌的光洒落下来，追击的兵马已有人被那刺眼的光芒所激而遮挡住眼睛停步不前。
　　双指并拢，捏作一个剑决，右手藏于袖中轻微的动作，法力凝成的细线凝聚于指端，于高空骤然分散成千丝万缕。光芒剧烈的爆发，淡去之后，水晶般的长剑已分身无数，一把化作千把万把，指向地面，漂浮于空中，上下轻荡，排成了一片巨大的圆月。
　　空中交错的剑影引起人们的恐慌，追击的部队已现出散乱之势。箭雨袭至素玉蹄前，马儿高扬起头，带动前半身直立于万马之前，一声长鸣，前蹄重重砸落在地面，顿时地动山摇。
　　万马停止奔腾，齐声仰头嘶鸣，摔落大批骑兵。我缓缓抬起手臂，指尖聚有微微荧光，在杨过大喊着冲过来的同时，长袖疾拂，旋于地面的风猛然爆射，巨浪一般，在人群中推出了一层直径百米的圆。剑压于空中刺下，密集如雨，庞大的剑阵紧随其后，卷风挟雾，剑气连片，形成了一柄巨型剑柱，轰然向着蒙军正中砸落。
　　剑未至，狂暴的剑气已深深刺入地底，透心的凉意从人们的头顶贯通至脚底，即便未受任何伤害，也被这发自心底的寒悸惊得失去了恋战的理性。群马在剑压之下，齐齐停步，奔腾跳跃。骑兵们一一被甩落下马，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连滚带爬，更有的被缠住腿脚拖出老远。
　　失去了控制的马群，惊恐的嘶鸣，在原野之上横冲直撞，根本不管脚下前方有多少人。一时之间，马啼声，惊呼声，喝骂声，惨叫声参杂至一处，本是气势汹汹的追兵只一瞬间便成了乱嚷嚷的一锅杂烩粥。
　　群马疯狂的冲撞，人们或躲避，或追逐，或碰撞在一起，或堆积在一起，跑不开，散不了，就如一群无头的苍蝇。混乱之中，剑雨已至，巨大的剑光已完全没入人群，无数的长剑穿梭于人群之间，如鱼得水，灵活至极。
　　剑影如光，时隐时没，只一瞬间，带动凛冽的剑风，卷起飞沙走石，撞倒大片人马。剑气呼啸而过，擦出一片血雾，虽然凌厉，却并未伤及性命。惨叫之声不断的响起，完全代替了先前的喊杀声，剑光，剑气，剑压，剑风，将这些人牢牢锁在阵内，不住的收缩，只在南边留出了一条细微的空缺。
　　惊慌失措的人们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狼狈逃窜，不断的被剑风推倒，又不断的爬起来，摸索着，尖叫着，膜拜着，哭泣着。不停尝试远离剑阵的包围，却又无法摆脱剑气的追逐。
　　手掌平推，将剑阵缓缓向南移动。那边的营地上，万旗林立，摇摆得令人眼花缭乱。号角声一直没有停息，一声比一声急促，只是无人再去响应。
　　本是追击的大部队，被剑阵又送回了蒙古大营。我剑决一收，右拳微一握紧，肆虐于原野之上的狂风顿时消散无踪。空中紫雾散尽，敌营之处剑光已熄，银月的光芒自敌方激射而来，收于掌中，还原成一把微光的长剑。
　　我执剑收力，法力顿消，剑身光芒逐渐散尽。抬头看看敌营的动静，那边仍在继续混乱，估计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来骚扰襄阳了。回转过头，身后一片空旷，郭靖的红马早已跑的无影无踪。
　　这一次的风头出得实在太大，我看着手中的长剑淡然轻笑。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我就不信以如此强悍的御剑之道介入人间兵火，会逼不出那群狂热的修真卫道士。
　　纵马前行，胸中一片舒畅，药师，我一定不会放弃的！一定！

　　十七 情毒难解

　　襄阳之所以能在蒙古六万大军的围攻下坚持这么久，可说全都是靠郭靖黄蓉夫妻的支撑。对于郭靖的这次意外，守城官兵多表现出的慌乱那是显而易见的。一路进城，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百姓，到处都是面色沉重的官兵。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走路撞人的比比皆是。一个人的影响能扩大到这份上，也真不愧了英雄这个称号。
　　我打听清楚了郭靖的住处，牵了马直接来到他们的暂时府邸。看门的通传进去，不多时，那俩武小子便出来带路。重重房舍走过，卫兵随处可见，几乎是十步一哨百步一岗。从门口走到内堂不过才两个院子，就已有三队卫兵走过，其森严程度都快赶上皇宫了。
　　内院面对面有两间卧房，正中乃是主屋客居。黄蓉就站在主屋门口，捂着肚子，面色有些虚弱的惨白。我看着她的脸色微微皱眉，在她迎出来的同时问道：“情况很糟吗？”
　　黄蓉道：“靖哥哥正在运功调息，只是过儿一直昏迷不醒。大夫刚来瞧过，说他失血过多，又激斗脱力，没什么大碍，龙姑娘正在照看他，大概过得一时三刻便会醒转了。”
　　我把住她的手腕，略探脉搏，数落道：“既然都没事，你又做什么如此操心，现下动了胎气，孩子可是随时会出来。”
　　黄蓉叹道：“霜姐姐，我不是为这些操心，只是怕敌方高手趁此机会来捣乱。襄阳城墙虽高，却对那些武林高手毫无办法。如果他们来个里应外和，这可就麻烦了。”
　　“不可能吧，有我在这他们不敢乱来吧。”刚才施展了那么骇人听闻的大型法术，忽必烈只要不是白痴就不可能于此时动手。
　　黄蓉摇头道：“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打下来的。你能在此守侯一天两天，又能否等候一个月两个月？况且，你再过神通，也只有一人，对方明枪暗箭数之不尽，防得了这边难免疏忽另一边。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叹道：“蓉儿啊，你想太多了。等他们来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那傻小子呢？我去看看他。”
　　黄蓉道：“他没什么事，我照看就好，你还是去看看过儿吧。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可千万不能出什么闪失。”
　　“你现在当家掌命，也出不得闪失，先去休息吧。”我拍拍她的肩，正准备去看杨过，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道：“霜姐姐，你可听说过情花？”
　　“情花？”我回忆了一下，说道：“听说过，但没见过。”
　　黄蓉睁大眼睛，激动道：“那你……你能不能想办法解了过儿身上的情花毒？”就猜到你会提这个要求。不过情花哎，我到还真没什么把握。
　　“试试吧，但不能保证一定会有办法。”我小心的给出了回答，黄蓉却欢喜道：“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她拉着我推开右手的房门，对着守侯在床边的小龙女道：“龙姑娘，暂且先出来一下，让霜姐姐好好瞧瞧过儿的毒。”
　　小龙女一直看着床上的杨过，俩眼肿的跟核桃一样，一点都没有了当初冷若冰霜的清美。听黄蓉如此说，她站起身来，惊喜道：“你能解情花毒？”
　　“这个……得要看看再说。”我坐到杨过床前，装模作样的翻眼皮看舌苔，手腕脖颈有明显脉搏的地方都按了个遍，可是没捉到一点毒药的影子。这个毒，当真是古怪啊。
　　我扭过头，问守在一边的小龙女道：“你把跟这个情花有关的一切都跟我说说。”小龙女当即老老实实的把他们在绝情谷遇到的一切都抖搂了出来，顺道还把情花毒发时的感觉也一并清楚的描绘了出来。
　　回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杨过，我捏着下巴开始琢磨这是怎么回事。根据书中记载，情花毒可以为断肠草所解，这个几乎已是家喻户晓的文化知识。不过情花毒发的原理，到真是奇哉怪哉，很值得认真研究研究。
　　我重新按上杨过的脉搏，传音至他耳内，带上些许暗示，说道：“过儿，你想不想你姑姑？”
　　他眉毛微微动弹了两下，脉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我凝神专注于这些小小的变化，继续暗示道：“若是你姑姑不要你了，你会不会很想她？想她想得快要死去？”
　　变化趋于明显，本是虚弱无力的跳动化为汹涌澎湃的振颤。大滴的汗水从他额前浮现，我按上他心口，只觉那狂燥的冲击能将手一并弹开。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怪异的毒？居然如此厉害！
　　也许是太过的痛苦，杨过皱眉闷哼了一声，悠悠醒转，张口唤道：“姑姑！”
　　小龙女忙凑到他跟前轻擦他额上的冷汗，哽咽道：“过儿，我在这。”
　　杨过仿佛没有听见，目光有些散乱，紧绷着身子不停颤抖，口中依然是“姑姑”这个招牌称呼。我紧捏住他的手腕，指甲于他绷紧的腕上划过，泄出一道鲜红的细流。手帕捂上伤口，洁白之上逐渐晕出点点桃花，我轻轻拍着他胸口，输入一股温和的真力，口中柔声道：“过儿乖，好好睡一觉，醒来了，姑姑自然就回来了。”
　　哼哼唧唧的又将他哄睡了过去，一如哄个怀抱的孩子。我收好了手帕跟黄蓉申请了一个比较安静的房间，开始认真钻研情花的成毒原理。话说人动情时血液里会产生一种物质，而情花的毒则恰好与这种物质有关。个人认为情花本无毒，真正的毒是跟血里的这种物质化学反应之后而产生的。
　　小龙女说杨过服了一半解药，只有七天的性命，根据她描述的裘千尺性格特征，我不认为那老太婆会这么轻易的将另一半解药交出。而且，用断肠草解毒并非立时可成，那草毒性太猛，只能采取抽丝剥茧的长久政策。
　　眼下，我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想办法先封住他体内的毒。七天的时间，实在太有限了。
　　手帕融进水中，桃点渐散，水由清变作淡淡的红。我撑着下巴掂着这一碗毒轻轻晃动，苦思封毒之法。思前虑后，不知是想了一天还是一夜，写写画画，对着那碗毒作出各种的尝试。或冰封，或蒸熔，或排挤，或牵引，在天色阴暗不知是黄昏还是拂晓的时候，我提着一锅仍在沸腾的汤药来到了杨过房门前。
　　一声令下，屋内的闲杂人等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与杨过面对面的盘膝坐好，递给他一块湿布，说道：“等下要是受不了就叼着吧。“
　　他小脸一扬，不屑道：“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怕呢！”好，这是你说的！
　　手指于药水中一点，引出一线游龙，盘旋于掌中，迅速冻结成冰，而后跟随着掌力，转瞬没入杨过胸口，强烈的刺激使得此肿着脸的硬汉张嘴大叫出声，势如杀猪。我翻了他一眼，手心中已凝聚出第二枚冰片，还未打入他穴道，他便迅速的拣起布块塞进了嘴里。于是，世界终于清净了。

　　十八 危城女婴

　　用生死符来解毒，此估计是我存活至今最为伟大的发明了。冰片埋于血脉，内含真力，能作用很长时间，实在是封毒最佳武器。但是，情花这东西不是一般的毒，我到现在也说不上这种怪异的植物到底算不算毒。
　　要封住情花，首先要将血中的变异物质控制住，而此物质本就是血液的组成部分，所以单纯依靠封住穴道经脉是完全不行的。那一锅药其实是一锅巨毒，乃是根据以毒攻毒的至理名言所研制，配方有抄袭街边老鼠药的嫌疑，但经过试验证实其对吸引情花毒有很好的作用，只不过保质期很短，只有两天。
　　我一口气往杨过身上种了六十枚毒片，每一枚都要以极为精妙的真力将表层凝结为冰，内里却一直保持滚烫，只为尽可能的延长药效。以如此的手法置生死符，可说是让人非常吃不消的。
　　在把杨过打发睡着后，我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恢复点精神。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积累了一肚子被吵醒的怨气，打开大门冲着闹哄哄的院外大喝道：“谁没事干跑这来打架？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人回答，隔着墙却传来杨过的声音，大叫道：“云姨，快去照看郭伯伯，郭伯母要生了！”
　　“啥！？”我揉揉耳朵，左右看看，翻过院墙，正好看到杨过跟金轮法王转轮子玩。
　　两手一抄，我酸溜溜的挤兑道：“哟，黑和尚，你的轮子又换颜色了？啥时候改名叫铁轮法王了？”
　　金轮法王手下一慢，被杨过一剑刺中胳膊，大退一步，看了我一眼，立即翻上院墙跑了。杨过收剑笑道：“云姨，你真厉害，随便一句话就能把那黑和尚吓跑了。”
　　“就为了出来吓唬他，害我觉都没睡好。打架的事交给你了，我没休息好，没力气啊。”摆摆手，我推开郭靖的房门进屋，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一般生孩子吧，都是躺着生的，可是黄蓉却格外与众不同。她大张俩腿坐在床边，郭靖却半倚半靠蜷在床内，脸色发青，两手直颤，显然是强行运功岔了气。
　　“霜姐姐……”黄蓉哀号了一声，撑在手中的竹棒顿时掉落于地，我看看被撞出一个大洞的窗户，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奔至窗口东张西望了一番，只听黄蓉虚弱的呻吟道：“暂时不会有人来，你……你快来帮忙啊！”
　　我无奈的扶着她躺下，看看仍无法行动的郭靖，指尖蓄力，点上他胸口气门所在，溶进大量的真气，说道：“傻小子，师父现在顾不上你，自己折腾吧。”
　　郭靖闭闭眼，表示理解，我回过头继续伺候产妇。但听屋外乒乒乓乓哼哼哈嘿热闹非常，要是再加点鞭炮锣鼓进去，绝对比东北大秧歌团过年下乡表演还要精彩。而屋内上演的闹剧也丝毫不逊色外面的混战，黄蓉闭着眼睛又哭又号，郭靖一边疗伤一边操心老婆孩子，我一只手被黄蓉抓在手中，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只空出一只手还要给她接生。
　　出于本人毫无此方面的实践经验，我跟着屋里的俩人一起满头大汗。女人生孩子啊，好可怕，这样一种将身体撕裂的痛苦，剜心割肉一般，得要多痛？死黄老邪还曾经扬言要我给他生一大堆孩子，那些死男人啊，真都不是东西！本人从现在开始决定，不管对方是谁，坚决不生小孩！
　　轰的一声巨响，从屋外传来，似乎是某处的房屋倒塌。声音挨得太近，把屋里的人同时吓了一跳，黄蓉惊呼一声，一团肉忽忽的小东西就这么顺顺溜溜的滑在了我手中。刚才她还在疼死疼活，只被吓了这么一跳就如此轻易的生出来了？
　　我提着手里的小东西一巴掌拍上软忽忽的小屁股，猴子一样的婴儿哇得一声大哭了出来。顿时，屋外一切的争斗声全然被这一声响亮的啼哭所淹没，襄阳烽火，高手相争，世俗艰难，红尘困苦，什么仿佛都在这一时刻，被人全然遗忘。
　　我脱下外衣把孩子包好，交到黄蓉手中。郭靖也不疗伤了，满面红光，又是欣喜，又是感慨，凑到黄蓉跟前与她一起看着这个来得相当不是时候的女儿。
　　“靖哥哥，这是我们的襄儿，你喜欢吗？”黄蓉无力的靠在郭靖怀中，面上挂着满足的微笑，将孩子紧抱在怀，就像是拥了毕生追求的一切美好。
　　郭靖将她们母女搂在怀中，手指在孩子细嫩的脸上轻轻抚过，感叹道：“这是我们的襄儿，我怎会不喜欢？”夫妻俩依偎在一起，满目的慈爱全加注在他们怀中的小生命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话语，也没有什么浓烈的激动，只是这样温柔的看着，好似此刻总是天塌地陷，也无法将他们一家三口分开。
　　面上不知何时显出羡慕的微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如同看到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如果我的轮回与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是不是总有一辈子也能得到这样幸福的时刻？药师，你若是见到此情此景，还会觉得修仙好吗？
　　“着火拉！爹！娘！着火拉！”一团火红的郭芙于此安宁之中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门一推开，浓烟顿时涌进屋内。床上的夫妻几乎是同时将怀中的婴儿护住，只听郭芙惊喜道：“呀！生了？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挥袖拂开不住弥漫的浓烟，刚要掩上门，一团白云又从外面飘了进来。小龙女招呼也没打一声，直接走到床边，看着黄蓉怀中的小婴儿，偏着头似在思索什么。我掩上房门，说道：“别看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要紧。”
　　黄蓉点头道：“该当如此，芙儿，你扶好你爹爹，咱们这就走。”艰难的下了床，腿脚还有些站不稳，一旁的小龙女伸臂扶住她，黄蓉感激道：“龙姑娘，多谢了，过儿呢？”
　　“他去引开金轮法王了。”小龙女口中回答着黄蓉的问题，眼睛却一直盯在婴儿的身上，怜爱大过了好奇。
　　啪啪两声响起，火苗沿着屋檐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顺着长木攀爬，一眨眼的功夫已蹿至梁上，火舌吞吐不定，热浪扑面而至。我打开门，拍出一掌暂时扑灭门口的火焰，回头说道：“快走！”
　　郭芙扶着郭靖当先奔出，黄蓉迈出几步，身子即有些摇晃。我扶住她，让小龙女接了孩子，刚奔出屋去，一段横梁便砸落于门口，火焰四散，将出门的通路完全堵死。小龙女抱着孩子还没有出来，黄蓉哀号一声，待要扑过去，却捂住了肚子缓缓瘫软了下去。
　　我一皱眉，与张大了嘴急于问情况的父女俩说道：“老三也要出来了，咱们得赶紧走。龙姑娘会照顾襄儿的，放心。”
　　黄蓉脸色铁青，嘴唇惨白，抓着我的衣服用力纂紧。我拍拍她的手，回头问郭靖道：“附近可有躲藏的地方？”
　　郭靖点头道：“这府中尚有一处地窖，前些日子刚整理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跟我来。”他一转身，扶着郭芙的肩膀走在前面，虽然步伐有些不稳，虽然一步一声喘息，却走得极快。但黄蓉的状况可就太糟了，她刚才生完一胎，再如此折腾一番，能站着已是强撑。
　　我提足一口气，抄着她腿弯将其打横抱起，看她紧张得浑身僵硬如一段木头，不觉皱眉打趣道：“你个子不大怎么却这样重？跟头猪一样，重死了！”
　　火焰仍在吞没着连片的屋舍，浓烟仍在包裹着四处的通路。兵刃的交接在远处隐约响动，人们狂乱的脚步喊叫声也在远处时隐时现。烈火的包围中，似乎只剩了我们四人，本应沉重而焦急的心情，却因为我这一声责怨而缓如轻风流云。
　　郭靖回头看着妻子呵呵的傻笑，郭芙撅起小嘴一脸不悦，黄蓉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微粉，不动声色的反驳道：“等我弟弟出生以后，咱们再比比谁更像猪！”
　　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弟弟……她想得可真远！药师啊，你这女儿太目无尊长了吧，赶紧回来管管她吧！

　　十九 爱绝情深

　　封闭的地窖内，无日无月，终年只有一盏油灯，也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动静。郭靖黄蓉郭芙都已沉沉睡去，我抱了他们新出生的儿子在地窖门口来回跺步。
　　这辈子，我好象天生就是当保姆的，什么杨过啊，什么郭襄啊，什么破虏啊，一个接一个的让我抱，这群人都不知道我素来痛恨抱小孩的吗？还好郭靖把他自己的衣服捐献出来当尿布，不然这个一出生连澡都没洗过的小不点我连碰都懒得碰一指头。
　　从这娃娃出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我十分想出去看看情况，却碍于那群老弱病残而只能继续缩在此间。跺过来，跺过去，我贴上了地窖的铁门开始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不知是铁门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外面压根就没一点动静，我听了半天愣没听到一点响动。小心翼翼打开门闩，推门的手还没使力，那扇沉重的大门居然呼啦一下，自己开了。
　　刺眼的阳光正好洒落于身周，我后退一步，抬手遮在眼前。五指的缝隙中，那个修长的影子一动不动立在眼前。阳光于他身周投下一层耀眼的光圈，容颜在灿烂的金光中显得模糊且遥远。
　　我略微失神，脚步移上一个台阶，手臂拥紧，挤到怀中的婴儿，立时招来了响彻天地的一通大哭。我吓得连忙低头乱哄，手指点上婴儿大张的嘴边，复又抬头去看黄药师，见他面无表情，视线穿透我的身体，落至台阶尽头，低垂的眼中幽深的看不到一丝涟漪。
　　脚下一个不稳，我又后退了两步，听他淡淡的问道：“蓉儿在下面？”
　　“她睡了。”我轻声回答，低头装作哄孩子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黄药师也不知听进了我的话没有，迈步走下楼梯，目不斜视，眼里似乎压根就没我这个人的存在。从他下楼，一直到擦着身子走过，脑里已掠过无数思绪，是喜是悲，是苦是怨，来不及分析，他却已经就这么走过。
　　我一转身想要拉住他，青衫自指尖滑过，冰凉且细滑的触觉稍一流转，又迅速消失不见。他自顾自的进入地窖深处，我捏紧了拳头亦跟进去。见他立于黄蓉身边，身隔一步之遥，平缓的唤道：“蓉儿。”
　　声音空灵飘渺，回荡于地窖内，仿佛不属于这真实的人间。黄蓉恩了一声，睁开双眼，与黄药师一照面，又惊又喜，翻身起床，眼眶微红，激动道：“爹！”
　　这一番响动，将郭靖也惊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黄药师一时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问道：“尊驾是何人？”而郭芙则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黄药师冷哼一声，既不理他，也不看他，背转过身说道：“蓉儿，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黄蓉看看郭靖，又看看我，答应了一声，下床接过我手中的孩子跟在黄药师身后踏上台阶出去了。
　　郭靖大概还在迷糊，皱眉望着地窖的出口，问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那人为何与岳父长的如此相象？”
　　“他就是你岳父，你说呢？”真是个超级笨蛋。
　　“可是，岳父他怎会……怎会……”他指指门口，又指指我，张口结舌，大概是在猜测我们这两个老不死长生的秘诀。
　　郭芙于此时终于醒来，揉着眼睛问道：“爹，你们在吵什么啊？娘呢？”
　　郭靖道：“你外公来了，你娘正在外面跟他说话。”
　　郭芙一胡噜坐起，睡意全无，激动道：“外公来了？我去看看！”年轻人果然精力充沛，一觉睡起来顿时生龙活虎，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郭靖唤了几声，没人理他，只能长叹口气，说道：“我这个刁蛮女儿，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唉！”你家这刁蛮闺女这辈子算就这样了，死心吧。
　　我没心情理会他，坐在床边开始思考。黄药师是来看黄蓉的。他对我的态度依然冷淡。黄蓉一定会说我的好话。他看完黄蓉一定会扭头就走。那么，我是不是应该抓紧这次难得的会面，把自己变成狗皮膏药死粘上他？不过这样，又会不会很没面子？
　　内心的思想斗争越挣扎越剧烈，我生就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小女子，该要怎样做才能在不惹他讨厌的前提下重新抓住他的心？
　　我苦恼的沉思，郭靖苦恼的疗伤，地窖之中一时陷入苦闷的沉寂中，直到单一的脚步声顺着台阶缓缓滑下，我们共同抬眼望向那一线光明的所在。视野当中，只有黄蓉一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你爹呢？”我站起身迎上去，却见黄蓉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走了。”
　　“真的走了？这么快？”虽知他定然会走，却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干脆的说走就走。
　　黄蓉道：“他说既已投身修仙，就不得与尘世中人有任何牵挂。他叫我以后不要再找他，他以后也不会再来看我了。”
　　“你……你就这么让他走了？”我惊讶万分，他如只对我生气，又如何忍心与他唯一的女儿说出这等绝情的话来。黄蓉可能忍受得了吗？
　　黄蓉叹道：“不想让他走，又能如何？他这次不是因为与你斗气，而是真的想要远离我们。霜姐姐，对不起。”
　　“他远离我，这可以理解，可他为什么连你都要弃之不顾？他到底是怎么了？”我当真不明白，看着台阶尽头既要冲出去抓住他问个明白。黄蓉拉住了我，说道：“霜姐姐，他既已六亲不认，咱们再如此追下去，真的有用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愕然，她不会是想要放弃了吧。
　　黄蓉低头道：“他说，他于尘世间的缘分已断，我们这样一味的追逐只会耽误他的功业，不光害了他，还会害了我们自己。他说，如果不想同归于尽，就最好忘了他。霜姐姐，我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我真的已经看不懂他了，我真的觉得，他已经不是我爹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你有没有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过才修了四五年就能了却尘缘，你骗骗小孩可以，却别想骗我！想阻止我再回华山去找你，做梦！
　　黄蓉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情，我真的不懂。以前一直想帮你们，现在却真的毫无办法……”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鸡蛋大的琥珀石递给我，说道：“这东西，是七公留给你的。他曾说过，他死之后，不管过了多久，只要有相貌性格与你相同的人出现，就将这交于她。前些日子一直不知道他的事，如今才托鲁帮主从总坛取了来，你拿去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端详着宝石当中那片青绿的叶子茫然不解。
　　黄蓉轻声答道：“这是艾草的叶子，辟邪用的。”艾草？我困惑，拿着琥珀的手有些微微发颤。黄蓉叹道：“霜姐姐，七公的心思，你应该明白。对我爹，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你自己……珍重吧。”
　　她低头走开，我看着那颗琥珀，手掌猛然收紧，混乱的脑中骤然清晰。艾即是爱吗？他的爱就是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帮我争取到我所谓的幸福吗？因为我爱的是黄药师，所以他才会一直为我们牵线搭桥吗？所以，他的爱只是单纯的希望爱人幸福吗？
　　黄蓉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让我放手吗？让我祝福黄药师修仙成功吗？不！我做不到！就算一定要放手，也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已错过了太多太多，就让我依着自己的性子去追逐一回好吗？只要努力过，我才不会后悔！
　　冲出几乎成为一片焦碳的庄园，我唤来素玉，飞身而走。黄药师不会走远，素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定要追上他！

　　二十 蒙帅退兵

　　天高云遥，群鸟惊飞，白马在旷野中奔腾如飞，跨越破碎阴冷的战场，直向蒙古大营驰去。为什么他会跑到蒙古人那里？为了给蓉儿出气？为了帮襄阳解围？他不是说他六亲不认了吗？口是心非的家伙，你到底还要别扭到何时？
　　蒙古大营的主帅帐外，上万士兵围绕于此，却都如石塑的雕像，鸦雀无声，动也不动。我勒马悬停于百丈之外，一跃而起，直接腾越过大片头盔，稳稳钻进主帅营帐之内。只见帐内数人将一个年轻将军护在中间，满面惊惧躲在一角。黄药师依然扣着面具，哭丧脸一般站在营帐最中央，目光如炬，盯着那一群人，见我进来，头也不回一下，衣袖轻摆，劲风对准了那个年轻将军疾射而去。
　　我跟着抬指弹出，击偏了他射向蒙古人的石子，拦于那些人身前，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淡然说道：“杀人。”
　　“杀人？亏你还说要潜心修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修道者最忌讳妄杀的吗？杀一个凡人可会减你百十年的福泽，莫非你是想自毁道行？”杀气这样重还跑去学人家修仙，谁相信？修魔还差不多。
　　他斜过眼冷视于我，说道：“阁下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我上前一步，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说道：“我喜欢！”
　　“随你。”他轻哼一声，抬眼扫过众人脸庞，眼底漫出阴寒的青光，帐内气温骤然冰冻。杀意凝聚，只见他猛然抬手，挥袖间一道青光划出，雾色如轻尘飘浮，扬上帐顶。哧哧两声轻响，厚重的毡帐破开一条缝，迅速延伸切过整个帐顶。
　　横梁断裂，沉重砸下的同时，青芒乍现，散射出湛青的雾气向着帐内一角的蒙古人裹去。我旋身抽笛挥挡，翠芒同青雾交叠，箫声如海潮低诉，笛声若飞燕长鸣，短促的同泣，在劲力对撞声中湮没。
　　帅帐轰然倒塌，梁柱棉毡铺天盖地的砸落，黄药师拔身而起，自破裂的帐顶中飘然腾空，衣袂随风轻扬，似真欲化仙而去。我紧跟而上，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他却忽坠下地面，落于万军包围之中，无视那些向他挥去的铁枪钢刀，玉萧回旋一圈，青雾四散，环成一片圆满的盘，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迅速铺开，所到之处血花飞舞，衬着青绿的剑芒，凄烈的令人心悸。
　　包围着他的人四散逃开，惊呼声，惨叫声，从激散的包围圈最中心传开，无人再敢上前。一整圈的空地上，堆满横七竖八的尸身，人头于地上乱滚，鲜血浸满泥土，空中飘扬的血雾未散，迷茫的艳红之中，他清俊的身影显得那样凄艳。
　　只是随手一挥之下，上百人头立即落地，简直就如收麦割草一样简单。血腥气涌进心肺，令人作呕，他立于尸山血海当中，眼中竟闪烁着无谓的笑意。这笑容像是轻蔑的嘲笑，又像是狂傲的冷笑，如同雪中独梅，傲骨铮铮，迎风立于天地之间，虽艳丽动人，却又是冷酷伤人。没有半分的仙风道骨，却更添了邪魅的妖异。
　　“黄药师！你疯了吗？”我落于他面前，为这满目残肢，遍地血流而震惊。
　　他轻挥玉箫，冷笑一声，说道：“我一向如此，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我紧紧皱眉，虽有人确实说他杀人不眨眼，可放至眼前却未免太过残忍。
　　号角声响起，远远包围着我们的军队迅速退开，换上前来的是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弓箭手。黄药师一声冷笑，迈前一步，在号令还未下发之前，执箫挥出，青芒带动大片雾气，挟风卷尘，如万马奔腾，拥横扫千军之势，生生撞进整齐的弓箭队伍中，顿时又是一片血雾连天。
　　他一转身，又是一箫正欲挥出，我忙伸臂抓住他的手，惊道：“药师，别再杀了！”
　　他冷目斜视，说道：“怎么？怕的话你大可以离开，或者……直接动手阻止啊。”
　　话音一落，军令已下，蝗虫一般的箭雨扑面而来，竟将天幕都已遮挡，如同一大片的乌云，翻滚着压下。黄药师甩手将我推至他身后，玉萧在手中飞旋一圈，灵光缠绕上青绿的箫，激散出高旋的狂风，竟如镜面一般，将密密麻麻的箭尽数反弹了回去。
　　惨叫声于同一时间响起，箭云冲回了军阵当中，将上千人的弓箭团全然撞散。人们或中箭倒地，或埋头于盾下，或被黄药师近似妖仙一样的实力所惊，溃决了意志，后撤逃窜。无人再敢上前，也无人再敢攻击，军阵最前方的人们都以躺倒于地，要么一动不动，要么就只剩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黄药师轻拭玉箫，向着早已倒塌的主帅营帐那边朗声道：“再不退兵，我便将此夷为平地！”
　　士兵们面面相觑，逐步后退，黄药师负手而立，悠闲如同局外之人。我看着他深如夜空的眼，渐渐舒开眉目。他既愿为黄蓉迫蒙古人退兵，又怎会是真想要修道？果然还是另有原因的吧。
　　号角声再度响起，有人大喊了一声“退兵”，本已危如累卵的军阵迅速溃退，虽有些狼狈，有些慌乱，却仍行止有序。我惊讶的看着正忙于撤离的蒙古大军，有些佩服他们的神速反应。再看看黄药师，见他眼中笑意明艳，轻松并且满意，大有了却一桩心事的意思。
　　“药师，你……”我上前一步，想要问清楚他究竟打算如何，话还未出口，他已纵身跃起，瞬息之间飘荡于数丈之外，不打一声招呼，居然就这样离开。我一顿足，跟着一跃如飞，追随他淡逸的身影，哪怕是天涯海角，也不舍不弃。
　　青天白云之下，我们在旷野之上不停的追逐。他越奔越快，我越追越急，原野无风，草自飘摇，身影如惊雷闪电，掠过清河，掠过浅滩，我扬手甩出长笛，破开风声，于长鸣之中拦于他身前。他身形微微一顿，被我抓紧时机飞扑着抱住，在惯性的作用下一起跌倒于地，从略高的坡地，一直滚落到了浅显的河滩。
　　眼前有些金星乱冒，随地打滚的滋味真是不好受，一个人滚两圈头就够晕了，更何况身上还压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黄药师这几年一定吃了不少好东西，居然比以前圆润了一圈，重腾腾的，像座山一样，压地人喘不过气。
　　他的面具早已脱落，清俊的容颜离得极近，鼻子尖几乎贴在了一起，呼吸之中是他特有的气息。心中澎湃狂涌，好象已有很久没有与他贴得这样近了。我紧紧环着他的腰，看着他微蹙的眉，明亮的眼，心脏抽动到了喉咙里，见他目中涌出了什么，竟缓缓压了下来。
　　我脸上一烫，闭上双眼，只感到他呼出的气息吹拂在唇上，竟有些颤抖。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他撑在地上待要爬起，我却死揪住他说什么也不放他离开。好不容易放开脸皮追这么一回，不如一赖就赖到底吧。

　　二十一 激情难却

　　光天化日，碧草浅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十分不文雅的抱成一团满地打滚。不要误会，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让人难于启齿的隐私活动，而是纠缠在一起不停的挣扎，撕扯，很有摔交的味道。
　　黄药师一直的努力爬起来，我一直在努力的不让他爬起来。抱他的腰，被他扯开，拉他的胳膊，继续被他扯开，四只手你揪我扯，战斗激烈，觉得不够威慑，干脆手脚并用。一边拉扯，一边翻滚，两个人就这样七手八脚的乱成一团，折腾得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有武功有法术的人，就像是两个斗气的孩子，滚在地上乱打一通。
　　“你疯够了没有？快放手！”他俊朗的脸上阴云密布，按耐多时的憋气终于爆发。
　　我揪着他已被扯得一团凌乱的衣襟，任性的回敬道：“没疯够，就不放！”
　　他皱眉，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推，只听哧地一声，衣襟顿时完全散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肌肤，刺得人两眼发花。我脸上一烫，不敢再看，出手慢了一拍，就这样被他挣脱，远远站在一边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药师，别在生气了好吗？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了。”我低下头，摸摸发烧的脸，鼓足了勇气向他道歉。
　　他没答话，只是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说道：“那天的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只是一场意外，有人动了我的原神，我被强召了回去。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以后再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原神？”他略略回头扫了我一眼，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是神仙吗？自相矛盾，有何可信之处？”
　　我低头走到他身后，说道：“我确实不是神仙，神无心无情，你觉得我像吗？这件事情，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我的原神沉睡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有点异能的普通人，假如失去了这些异能，我会老，会病，与凡人将没有一点的不同。在这人界，没有人能管得了我的去从，一直的游戏人间，本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知情为何物，一直在辜负爱着我的人。但是……”
　　我低下头，轻轻靠在他背后，颤抖着环上他的腰，说道：“云霜的今生，我想给你。想一直陪着你，给你做饭，陪你解闷，跟你一起开心，一起难过。你不是说要娶我回桃花岛，给你生好多的孩子吗？只要你愿意，我们马上就成亲好吗？”
　　他轻叹一声，轻握住我的手，手心之中湿淋淋全是汗水，有些温凉。“何必呢？我们的缘分，早在十八年前就断了。”他拽开了我的手，挣脱出来，转过身，面向着我，脸上是一种淡然到超脱尘世的微笑，仿佛不沾染丝毫的情念。
　　“霜儿，你的历世既然一直是场游戏是场梦，何不就也将过去的事当作一场梦？忘了吧。”他轻声劝解，脚步却在缓缓后移。
　　我跟上一步，摇头坚决道：“既是历世，那就是真实的一生。我已历经两世，恩怨情仇经历的太多，因与果早已将我的生生世世决定，又如何将其当成一场游戏一场梦？过去是我太傻，不懂人生到底为何，现在我懂了，只想抓住属于今生的缘分。我从来没有爱过人，你是我轮回至今第一个爱人，我怎能就这么放手？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告诉我好吗？夫妻同心，本就该有难同当，不要藏在心里，就让我帮你一回好吗？”
　　他微微皱眉，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却终是闭了眼，化作一声叹息。我握紧他的手，追问道：“你明知自己无法修道，又为何还要修下去？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怕连累到你身边的人？你告诉我，咱们好一起想办法解决啊。”
　　他轻轻摇头，说道：“没人逼我，是我自愿的。霜儿，十八年了，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爱还是一点都没变吗？当年阿衡离去，也不过十五年，你却让我足足等了十八年。也许，我是一直在牵挂你，可等知道你安然无恙，我却已什么都不想了。十八年，婴儿足以成人，少年足以老成，如果我没有走上这条路，现在的我已是一个一半身子埋进黄土的垂死老人，更或者和七兄一样，早已长埋黄土。若真成了这样，你又真的愿意与一个将死的老头过一辈子吗？”
　　“我愿意。”诚恳的看着他的双眼，我温柔的微笑，坚定道：“早已打算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你，我的心，我的魂早已是你的了。只要你愿意，我会将全部的法力都交给你，让你重返青春，一切从头来过，只有我们俩，白头偕老。”
　　“霜儿，你……”他目光闪烁不定，转瞬掠过千思万虑，面上早已失去了方才的淡然，似悲似喜，焦虑却又感慨。
　　我再次环上他腰背，抬眼看他，见他幽深的双瞳明艳而清润，仿佛随时都会滴出水来。那其中点点波光，滴滴蕴涵的皆是澎湃于心底的激动。胸膛相贴，他的心激切冲撞，将我的心也一道震乱，相互的凝望当中，他眼中的柔情早已无所遁形，我掂起脚尖，贴近他的唇，轻声道：“今生今世，只要我不死，对你的心就不会变。缘分既未断，就抓牢好吗？”
　　柔软的唇贴在一起，抛开一切的羞涩，如他当年吻我那样的吻他。呼吸里全是他身上独特的味道，好似真的已有十八年没有这样的亲近了。十八年前，我一直被动的享用他的爱，十八年后才学会如何去回应，去抓牢。药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用我的行动来告诉你，我其实，比我所能感觉到的，更加爱你。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的亲吻，这样的纠缠，密不可分，好象此生便永远不会分离一般。他本是垂在身畔的双手，终于揽上我的腰，紧紧的拥住，一如往常那般用力。被动的回应，逐渐成为主动的纠缠，吻得那样深绵，又那样激烈。
　　呼吸渐渐急促，因为有些喘不过气，我抓紧了他的肩背，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破坏这云雾散尽的欣喜。他的吻逐渐狂乱，移下唇畔，顺着耳边滑至颈项，本搂在我背后的手，不知何时移下腰际，有些蛮横的揉捏，不适之感让我微微皱眉，却并没有抵触。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药师何时变得这么色急这么狂燥了？虽不反对他的亲热，可也得看看环境吧，再这样下去，万一有人路过看见，岂不是要羞死人？我很想提醒他一声，却怕惹他不悦，由着他的手滑下脊背，落于腿上，肆意而为，让我羞红了脸。
　　在他忘情得解下我腰带，埋头于胸前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了，轻推了他一下，提醒道：“换个地方行吗？大白天的，多难为情。”
　　他浑身一阵巨颤，猛一下将我远远推开，脸色由潮红迅速化为煞白，眼中的激切的水雾还未散尽，另一重羞愤痛苦的震惊又充斥进来。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被他的表情吓住，上前几步，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他有如触电一般，更用力的将我推开，大吼道：“别碰我！”
　　“你到底怎么了？”我又急又惊，却见他猛然变了脸色，什么柔情什么激动全然消失，只剩了像要毁天灭地的愤恨。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到底想要纠缠到什么地步？我不要你了，听清楚没有！你给我滚！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他嘶声咆哮，两眼通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有些摇摇欲坠。
　　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快。到底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一定要逼着自己断绝对我的情？我坚决的摇头，颤声道：“你不将真相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放手！”
　　他身躯晃动两下，忽然狂笑不止，由压抑的低沉，到仰天的大笑，不知是在嘲笑我的坚持，还是在苦笑天意的弄人。笑声远远传开，苍凉悲壮，没有一点喜色，只有满满的苦，满满的痛，有些狂傲，更多的却是无奈，笑得风起云涌，笑得草木皆惊，笑得他整个人似已癫狂。
　　“药师！”我上前一步，他却后退一步，厉声喝道：“别过来！”我立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只见青红变幻的光雾自他周身涌现，身影渐渐模糊不清，完全陷入了光芒之中，接着流光一闪，弹上天际，就此消失，只余下片片或青或红的光点。
　　“黄药师！”我对天嘶吼，拂袖射出剑光，御之冲破云霄。我不信你真的变了，我不信你真的不要我了，说过不会放手，就永不会放手。除非，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二十二 流光雾影

　　追着远去的流光，剑气破开万里风云，瞬息之中似已射至天边。光点不断出现，又不断消散，忽左忽右，忽南忽北，明显是想要甩开紧随其后的我。就像一贴甩不掉的膏药，我跟黄药师赌上了气，他越是跑得快，我就越是要死命的追。
　　灵光自清朗的天空忽然扎进云层，跟了进去，但见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冲下云层，没有发现黄药师的踪迹，连忙又浮上云海，却仍没有找到游移的灵光。眉头微皱，我散出灵气，如张巨网一般裹住连绵的云海，什么都没有抓住。
　　停顿于空中，有些火上心头，他到底为什么一直要躲着我？这个死别扭的男人有话不能说清楚吗？我又不是瘟疫，有什么好怕的！四下张望片刻，我一咬牙，直向西方飞去。既然他不愿对我说实话，那么我就亲去找带他入道的混蛋算帐！不把这事搞清楚了，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剑光直接落入华山群峰之间，我依着回忆散出周身灵气，有针对性的对准了上次没来得及查探的灵波所在，略有蛮横的直冲而去。铺开的灵气就如巨大的触手，几乎包裹住整个华山，微小的灵波直接忽略，较强的灵波冲击着试探，灵气狂扫而过，挟起风云呼啸，直惊得山林翻覆如浪，群鸟凄鸣长空。
　　我闭着眼，眉头越锁越深，明知如此的寻找极耗法力，却还是一门心思的催促自己赶紧的找到。山顶扫过，山洞扫过，溪流扫过，瀑布扫过，灵气在华山群峰间横行无忌，不再是温和的察探，而成了锐利的冲击，狂涌奔腾，直到撞上一层坚固的墙壁，发出雷鸣一般的轰响。
　　心脏被这一番撞击震得猛然一颤，我后退两步，睁开眼，飞跃至所在峰顶，遥望群峰，目光落至层峦之外一片隐隐的流光之上，七彩曲张，似极了彩虹。虽没见过，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灵气遭遇猛烈的碰撞之后所散出的灵光。
　　与神魔鬼怪争斗，还顾及什么人间法则，我冷笑一声，内力尽数恢复成法力，身形如光，瞬息之间已飘落至这片被云雾完全遮掩的山谷内。这条山谷是流水冲刷而成，只在一处拐角有片不大的浅滩，绿草如屏，两旁山崖陡峭嶙峋，中途为云海遮掩，根本看不出距离崖顶有多高。
　　河岸草地不过延伸了几步，就被一大片果林所阻，林木虽不是很高，却生得极是茂密，盘曲如怪龙飞升，张牙舞爪，枝杈之上缠有无数蔓藤，尖刺带钩，结成了一片天然隔离网，就连飞鸟都难以入内。
　　走近几步，细看这些怪树之上所结的红果，杨梅一般大小，圆的完满，红得透亮，像是包裹着一团清水，轻轻碰触，质轻且硬脆。这是什么果子？怎么我从没见？疑惑之下，左右环顾，见这果林一直在河滩蔓延，拐过峭壁一角，直连上青滩尽头，终结于湍急的水边。
　　无路可走的山谷，奇怪的果林，这里的一切竟与周伯通所描述的如此一致。若是果林之内别有洞天，那么隐藏着的结界，恐怕就在我身前十步之内。后退几步，抬头对上果林尽头的峭壁，微微眯眼，视线沿着山石向上攀爬，在云海的变幻之中，隐约看到了天空中逐渐消散的流光，穿透云层落下，正好横划在这片林木当中。
　　手指捏作剑诀，于剑身之上缓缓划过，灵气盈满月华所凝的剑身，银亮的寒光遮掩住冰凉的剑体，射出凛冽逼人的剑风，撞击至果林深处，眼前瞬间出现了一面流光异彩的屏障，埋进半空的云海之中，像是接天而连地，无懈可击。
　　光芒变幻不停，五光十色，似霞如虹，极是美妙，只可惜本人现在已没有半点心思去欣赏。我看着这直达天际流转不断的灵光，蓄满力道，一剑劈下。剑风凛冽，似龙吟虎啸，怒吼着撞进果林。本无路可走的林木被刮向两旁，露出一条笔直的通路，寒雾一般的剑气径直的没入结界，无声无息间，一条裂口缓缓出现，像是乔装的猛兽，逐渐张大了狰狞的口，喷出一股股墨蓝的灵雾。
　　我后退两步，掩住口鼻，只见本是洁丽的云雾被那幽深的墨蓝掩盖，越压越低，阳光再也透不进一丝一毫，满眼都是灰蒙蒙的雾气。风云已然变色，天地早已无光，在谷中肆虐的风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说不上是什么，轻吸一点就能让人头脑发昏，不像是仙家灵气，到像是毒气弹。就算我从没接触过修仙之人，也可以确定这灵雾绝对隶属于某种邪魔外道。
　　无法想象，黄药师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会被这等邪魔所惑，难道是被人下了咒？难道是被人施了毒？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气，诱拐一个凡人，于他们有什么好处？这样强人所难，枉顾修行法则，还有什么资格继续修道？这种地方，铲平也罢！
　　我挟剑腾空，在浓雾之中直射进结界的破口之内，结界内部雾色更加浓重，竟似完全处于一片漆黑之中。剑身虽一直散发出银亮的月光，却一点作用都起不到，重重雾影已将我完全包裹其内，辩不清方向，根本不知该如何行进。
　　前行几步，我停止了移动，侧耳倾听风向流动，根据结界破口处的风声，大概判断出方向，猛冲了一阵，却被几道忽然出现的气流所扰，又一次失去了方向。眼前的雾色丝毫没有淡去，我就像是身处一滩墨水之中，睁大眼睛却与瞎子毫无区别。雾中气流运行不息，忽强忽弱，忽前忽后，左右交错，上下变换，时而柔如轻幽的吐气，时而又隐含无限杀机凌厉绝伦。
　　我虽有剑气护身，却也一再被撞偏方向，几遍下来，心里已郁结成团。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习惯性的眯起眼，仿佛透过这重重迷雾，就能看清操纵这雾气的阵外之人。剑气收拢，重新凝结于剑锋之上，我横剑在前，运足了法力狂扫而出，剑风罡猛，带动雾气当中大片气流，几乎卷走身前大半的浓雾。
　　眼前终于略略恢复了光亮，见这浓墨清淡下来，只剩了几片朦胧的隔烟。模糊之中，似乎看到无数灵光在雾间穿梭奔腾，有的幽灵一般飘忽，有的却如厉鬼一般凶猛。这些东西就是雾中隐藏的气流？为什么我怎么看这些灵光的形状，怎么像一只又一只的鹿？
　　远处的光线逐渐被雾色重新淹没，漂移的灵光不再清晰，渐渐淡去，只有气流的感觉依然强烈。我依着那一瞬间的光亮，调整好方向，手捏剑诀，于身周化出无数把寒光的长剑，运行流转，组成一片严密的剑盾。指尖一弹，密密麻麻的长剑疾向前推出，破开气雾，大有横扫天下之势。
　　我跟在剑阵之后，以法力推动，速度之快，已可看清剑光与雾气摩擦而起的火花。墨色由黑转蓝，由蓝转青。剑身的银光逐渐将雾中一切照得明如白昼，忽然之间，刺眼的金光射进眼中，周身的压力骤然减轻。迷雾散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山绿水延伸在脚下，恬静而自然，恰似一幅清淡的水墨山水，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黄药师这些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吗？如此悠然的地方，到确实适合他，难怪他一直把此处当仙境。这些邪魔外道，假装神仙的本事还真有那么两下子。我一出迷阵即飘落于地，剑阵却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向这片原野之上唯一一座山峰推移而去，在即将接近峰顶之时，一团七色流光幻化而成的圆盘忽然出现于山顶，团团展开，形成一面浩大的光镜，居然将凛冽的剑阵尽数反弹了回来。
　　我法诀一变，及时收回剑阵，长剑及手，几道人影也跟着出现于眼前。红褐的长发，墨蓝的眼，全副盔甲之外还缠了一条毛茸茸的皮坎肩。微微的红光笼罩在他们身周，风中的杀意激于灵光之上，便似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混合着惊讶与愤怒，就如一群被侵占了领地的野兽。
　　不错，就是野兽。这群家伙连修道中人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群山野间的妖精而已。修道门派谁会吃力不讨好的胡乱强迫人入道？这种事情也只有妖做得出来。药师，你被这群妖魔困了这么久，心里一定窝了不少火气吧。今日，我就来帮你出了这口恶气，非一把火把这群家伙红烧了不可！

　　二十三 妖气缠身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青鹿原！”一头束青冠的男子大声喝问，手中的长枪往地面一杵，龟裂的痕迹顿时蔓延至我脚下。
　　我长剑一挺，毫不客气的质问道：“你们又到底是何方妖怪？假扮仙人，诱拐凡人，到底是何居心！？”
　　“假扮仙人？诱拐凡人？” 几人相视一眼，面现惊讶之色，为首那人皱眉道：“我青鹿原向来不与凡人来往，怎会有此传言？姑娘可莫要信口开河！”
　　“我信口开河？若非确定，我又怎会寻到这里来？你们是自己把人交出来，还是等我自己进去搜？”我一字一顿，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带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首那人只是皱眉，他旁边的几人却各持武器，摆开架势，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人甚至还大叫道：“这女子好生狂妄，分明就是来捣乱的！”“将军，别跟她罗嗦了，她如此破了结界，简直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先将她拿下交给陛下发落吧！”
　　“陛下！？”我微微皱眉，想起某天夜里梦境之中恍惚听到的那个声音似乎有提到公主， 心里咯噔一声，仿佛一下沉到了水底。抬眼扫视一眼那个所谓的将军，问道：“你们可是有个公主，前些日子为人所擒，身负绳索难以解除？”
　　将军眼中青光爆射，长枪一挺，喝道：“原来是你！”随着他的动作，清朗的天空立时现出墨蓝的阴沉，点点滴滴的光团或从山上落下，或从原野升起，交错于空中又落于近前地面，化为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人，有男有女，手持利刃，杀意包裹于流转的妖气当中，蒸腾上天，使得本就阴沉的天空更加阴郁。
　　面对不断下落的光团，我提剑轻弹剑脊，但听叮的一声脆响，穿透了重重压抑的肃杀，漫过原野，飘荡至高空，隐入云层之后，化作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雷声太过突然，惊得所有人皆于瞬间失神，我趁此时机横剑划出，剑气之外又凝飞剑，剑生剑，剑连剑，爆射进妖群，如游鱼一般在群妖中飞蹿。
　　妖并不是人，他们日日与法术打交道，根本不会惧怕剑气成阵。飞剑掠至近前，他们挥刃便挡，只不过，剑为气所化，即使打碎，还会重新凝结成剑。一把断为两截，立刻化为两把，两把又可化为四把，十六把，寒气制成的剑不停增加，每人身周几乎都缠绕成一片光球。
　　剑气将妖群完全淹没，无人再有闲暇理会我的行动。停止了剑气散射，我抬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山峰，一跃而起。脚下立时有人大喝一声道：“站住！”
　　我低头看去，只见数以千计的妖魔在流窜的飞剑当中奋力挣扎，惟独只有一人不理会那些缠绕的剑气，跟随着我跃上天际，手中长枪一挺，风驰电掣一般，透过层层剑光直向我射过来。
　　我回剑挡开飞射的长枪，头也不回的更快朝前飞去，但听那个将军大喊道：“别管那些剑气，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伤不到人！快把她给我拿下！”
　　上千的妖魔顿时哗然，就这么挟着剑阵冲上天幕，就像一群饿极了的秃鹰，激烈的杀气远在百十丈之外都能清楚的感受到。我不想跟这群妖魔浪费时间，越行越快，只想赶紧甩掉身后的膏药。那个将军却追得极紧，长枪左一刺又一挑，不停以妖气撞击，虽一再被我躲过，心里却着实恼火。
　　喊杀声一直在身后汇集，冲击的妖气也越来越多，我于疾行当中一个急切的转身，剑决紧紧捏住，几下变换，剑阵忽然转换了形态，剑气暴虐，锋缘锐利，气化为实，迅捷划过，未沾染肌肤便已掠起一片血雾。一时间，无数的惊呼声响起，定于空中的妖魔被那些忽然成真的剑气所阻，手忙脚乱不知该继续追击还是抵挡近在咫尺的飞剑。
　　追击的大军暂时被困于剑阵，我冷笑一声，继续朝山顶飞去。在那片葱郁的青峰之顶，是一大片青石广场，场前正对大殿，边连亭台楼阁，依山而建，虽非人间皇城那样金碧辉煌，却另有一派幽静肃穆之气。
　　我落在广场之上，大殿前早已守侯了数十人，长袍及地，不像是武人。见我忽然落于场中，那些人各个大惊失色，纷纷退至广场角落，手结法印，口唇微动。我一扬眉，纵身跃起，刚刚离开地面，就见原先站立的地方钻出数十条长满倒勾的粗大蔓藤，巨蟒一般在地上蔓延，纠缠，昂挺起枝条，扭曲着朝我卷了过来。
　　空中雷鸣轰响，仿佛有团巨大的火球在云端滚动，我抬头扫过乌云密布的天空，头顶一方黑云已凝聚成形，隐有电光拢于其中。微一皱眉，我立即下坠，但见漫天雷电闪烁，铺天盖地直压下来，抖筛子一般，密集到无处可避。足尖于青石上一点，蔓藤即刻破石而出，我贴着青砖瞬息间弹出数丈，只听身后轰隆隆一阵巨响，飞砖走石四处崩裂，尘雾随之弥漫于整片空旷的场中。
　　迷蒙当中，我已落于大殿之前，依稀看到有人忽然拦于身前，我抬手一剑疾刺而出，却见那人拂袖后退一步，身前流光一闪，一面七彩原镜将那凌厉至极的剑气全然挡住。我微微惊讶，后退一步，挽剑回身，那人却跟上一步，手指连连曲张，几条彩线居然缠上了剑身，向前一拉，定于半空，动弹不得。
　　尘雾散去，我定睛细看面前之人，高冠长袍，周身雪白，腰间缠着一条毛皮腰带，举止从容，面容不惊，颇有帝王风范。见他手捻彩线，牵引住我的剑，皱眉问道：“仙友何故大发雷霆，我青鹿原到底因何得罪了你？”
　　“得没得罪我，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我只是来找人的。”手腕一抖，剑尖斜挑，震落了丝线，我连忙抽剑后退两步。
　　那人垂下双手，身有七色光晕悄然流转，略有怀疑的问道：“找人？找谁？”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未婚夫，黄药师。”
　　“修仙之人，何来的未婚夫？仙友如此痴妄，不怕天谴吗？”那人更加疑惑，惊诧之色流于颜表，完全一副无辜且善良的神情。
　　我一甩长剑，喝道：“少给我惺惺作态。人间姻缘，与你有何关系？就算我遭天谴，也论不到你来管。一群妖魔鬼怪，假扮仙人，诱拐凡人入道，令他迷失本性六亲不认，你们到底是何居心？今日若不放人，我就踏平了你们这处妖鹿原！”
　　那人皱眉摇头，说道：“造谣也得要有个根据，他不过是一界凡人，怎能与妖为道？枉你修行有成，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若非当年我女儿救他一命，世上早就没有黄药师这个人了。他与你的缘分，断或不断与我们有何关系？你想要追回男人，理当去求他才是，跑到这里来大吵大闹，无理取闹，还能指望他会回心转意？”
　　“你住口！若不是你们动了手脚，他怎会变成这样？”一激动，不小心又挤出了眼泪。我连忙低头忍住，说道：“人妖殊途，怎能相处？你们明知留他于此会要了他的性命，为何不劝他离开？你们居心叵测还反咬我无理取闹，好，今日，我就泼这么一回！将你们全部打回原形，让他好好看看，他一直向往的仙人究竟是一群什么东西！”
　　长剑脱手而飞，化作数道灵光直射而去，分不清哪是虚，哪是实，若游龙惊凤，流转不停，残影纷繁，便似剑光织成的密网，将那人团团围住。只见他身周灵犀暴涨，手中七色彩线无风自舞，瞬间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光缎一样的彩线舞成了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轻柔随风翻动，似无意实有意的碰触到剑影，那青白的光芒居然就此弹开。我斜眼瞥到广场一角专注于此间争斗的几人，见他们已有人重结法印，干脆变换法诀，招回飞剑，腾空跃起之间，将剑气凝聚成漫天剑雨，泼洒而下。
　　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此名言到了妖界照样适用。妖界的大军还困在那片庞大的剑阵之内，剩下的人都是些只懂道法不精武力的家伙，让他们暗算可以，让他们对付剑阵那就困难了。剑雨一下，场边的人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张大了嘴巴看着笼罩而下的厉光，不知是吓得失了分寸，还是单纯绝望的等死。
　　殿前的那人疾收彩线，跃至场中，双手连结印决，猛然大喝一声，抬起头，高举双手。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光闪烁，整个广场被一面巨大的光镜完全覆盖。剑阵冲击至镜面，强烈的光芒由一点迅速扩大至整个天地之间，满眼尽是白茫茫一片，只听到堪比炸雷的轰响，震得人两耳发麻。地动山摇之间，狂风从碰撞的中心四散激射，竟将我刮得几乎翻上云端，破风声凝于一线射了过来，我伸手接住，只感觉剑身不住震颤，剑气，寒意尽皆消散，已经暂时无法再催动剑阵了。
　　使劲闭了闭眼，散去眼中残留的白光，我看回到场中，只见那个本已被雷劈得七零八落的广场已完全不复存在，残存的砖石碎片当中，一个巨型的圆形大坑将整个山顶平平削矮了一层，那人正站在坑的最中心，仰头怒视着我，发丝张扬，妖气尽显。
　　不服输的家伙，非等我亲自踹到你跪下为止吗？我执剑跃下地面，没有任何法力的催动，直接挺剑便刺。那人直视于我，嘴角边轻勾起一抹冷笑，却动也不动。剑尖还未接近他身周三尺，眼前一花，青影一晃，一个人已正正好好拦于他身前，青衫飘摇，面无表情，一双略显墨蓝的眼睛冷清的注视着我，看不出任何波动，便如一滩死水。
　　大惊之下，我急忙撤回力道，剑尖于贴上他咽喉之时峰回路转，石破天惊的一剑就如此被我强行压下。后退几步，胸口一阵闷痛，法力反击回体内，翻腾如海，撞击不停。我看着黄药师，刚要说话，背后忽然一阵风响，我迅速侧身躲开，胸口内又是一阵翻腾，脚步略有滞缓，仍被那杆长枪划破了手臂。
　　撕裂一般的痛顺着伤口在肌肤中蔓延，手臂上白皙的肌肤下，黯淡的墨蓝汇集成无数条纹路交错，像张鱼网般的铺开，瞬间已侵上了颈项。受了伤的身体无力阻挡妖气的蔓延，我逐渐瘫倒于地，抬起头，想要告诉他快些远离这些妖怪。越发模糊的视线中，只有红褐色的人群在晃动，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却惟独看不到那个青衣的身影。
　　“药师……快走……”我想要喊他，却只是躺于地上哼出微弱的两句呻吟，眯起眼，看到的世界皆是一片阴沉的墨蓝，越来越暗，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二十四 缘断分别

　　恍惚中，好象听到了很多不真切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是来自世界的另一端。体内像爬满了毛虫，尖锐的痒，火辣的痛，顺着血脉一直的不停游动，跟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时快时慢。妖气侵体，居然是这样的痛苦，黄药师常年与这些妖物呆在一起，他都没有察觉到这些连神仙也无法抵挡的巨毒妖气吗？
　　我很想睁眼看看他在哪，我很想伸手摸索着抓住他，带他远离这些妖魔鬼怪。可身体已经被妖毒完全侵蚀，除了无奈的感受这苦楚，我什么都做不了。远处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是什么人在争吵，又像是剧烈撞击产生的轰鸣。
　　脑里乱糟糟的，什么都理不清楚，混乱了不知多久，又逐渐的清明。体内的那些难受的感觉已趋于缓和，冷风吹上肩头，有些透心的凉。我不自觉的蜷紧身子，感觉到身旁的温暖，无意识的凑过去，却牵动了臂上的伤口。
　　撕扯的痛，让我迷茫的醒来，朦胧的视线中，是一抹刺眼的阳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逆着光也看不清楚，我抬手想要遮住阳光，坦露着的手臂却被人轻轻拦住。
　　“别动。”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埋下头贴上手臂的伤口，一股清凉之气顺着伤痕灌入体内，将一切的不适统统遮掩。我痴痴的看着他，大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基本被垮掉了一半，只剩了条贴身的肚兜遮挡在胸前。
　　我又惊又羞，连忙拉拢衣服想将自己裹起来，他却忽然抱紧了我，一手按上裸露的背心，由那温暖的掌心刺进一股缓和的真力，融入身体，骤然猛烈的游蹿起来，像是包裹住了什么，疾速冲向臂上的伤口。
　　真力的冲击引发了先前的伤势，胸口一阵剧烈的翻腾，爆走的真力直冲上大脑。在黄药师拔出体内妖气的同时，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又剩了一片蒙蒙的漆黑。
　　他为我拔除妖气，会不会连累他也被妖气侵体？他与我不同，即便有两年修行基础，也还是一介凡人之躯，那等凶猛的妖气又怎能抵挡得住？好不容易才让他看清楚那群妖魔的真面目，怎能又这样让他糊里糊涂的送命？
　　心脏抽搐，令人无法呼吸，我咳嗽两声，再次睁开双眼。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只是身边的温暖早已不知去向。我翻身坐起，四下张望，层层林木高耸入云，鸟雀欢鸣一派生机。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从没觉得华山的景色是如此亲切可爱。
　　摇晃着站起，我朝着不远处的树下走去，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心中翻腾起千重波浪，欢喜，感慨，委屈，担忧，一时间全然涌上，停止于他身后，不知该如何来表达此刻的心情。我低下头，轻轻唤道：“药师，你没事吧。”
　　他轻轻答道：“没事。”
　　“没事就好，我们……回桃花岛吧。”我揪着自己的衣袖，拧成一团，像是拧着自己的心。
　　他低下头，悠悠叹道：“该说的，我早已与你说过了。你怎的还是如此纠缠不休？”
　　呼吸瞬间停滞，我猛然抬头，惊道：“你说什么？”
　　他略略侧过脸，平静的说道：“我已经不爱你了，你还不明白吗？”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听到自己心脏的抽动，听到自己耳内的劈啪，听到自己踉跄后退的狼狈。“告诉我为什么好吗？我只想要一个理由。不要再逃了，也不要骗我，这样追来追去，你，我，都已经累了。仅仅只是一个理由而已，好吗？”
　　“理由真的这么重要吗？”他依然没有回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在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话。
　　我一咬牙，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转过来，直视他的双眼，说道：“你什么理由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我死刑，是不是真的要让我死不瞑目？”
　　他双眼低垂，看着脚下的地面，说道：“那好，我告诉你。在这十八年里，我遇到了另一个女子，她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断不可辜负她。这个理由，你可满意？”
　　“不满意！”我嘶吼了一声，后退一步，喘息的剧烈，让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气息。“若你真的另觅佳人，又为何连蓉儿都不肯相见？若你真的不爱我，又为何要冒此危险的救我？你可知道你眼里那些所谓的仙人只是一群鹿妖？你可知道你爱的那个公主只是一头鹿？你可知道他们的妖气会害死你！？”
　　“我知道，早在第一次遇见她，我就已知道了。”他平淡的陈述，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我抓住他的手臂，逼视他的双眼，他却连忙转开视线，望向别处。
　　“你为何不敢看我？你是在骗我的对不对？那鹿妖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你能不能不要再隐瞒下去了？你告诉我啊！”我抓着他的手臂颤抖着摇晃，像是这样就能平息下自身的颤抖。
　　他甩开我的手，背转过身，说道：“你走之后，我漫山寻你，中途大病一场，跌入妖界入口，几乎丧命。婉歆救了我，并且还将她的内丹交于我用于续命。她本有着千年的道行，只为救我一介凡人而被打回原形，此等情义，我怎能辜负？十八年的时间太久，久到足已改变一切。我会救你，只是因为曾经的旧情，但你一定要明白，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婉歆？”我摇晃了一下，头脑有些恍惚，听他轻声道：“就是那只与你捣乱的鹿，鹿王的独生爱女。”
　　“她是一只鹿……鹿又怎能与人在一起……”我似是说与他听，又似是在问自己，喃喃的重复，脚步不住后退，随着心脏的抽搐而摇晃，似连站立的力气都已消失。
　　他言语低沉，冷淡道：“她是妖，我也是妖，这不是很好吗？”
　　“她是妖……你也是妖……”我终于稳住了脚步，抬手按住一直在抽搐的心脏，那里好痛，痛得狠不得将它挖出来揉碎了踩烂了一脚远远踢开。这理由，当真是充分啊，充分的找不出任何的破绽去反击。他爱我又能如何？他不爱我又该如何？为情为义，我们都已经不可能了。这缘分，当真已经断了。
　　“你若早些告诉我，不就不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了吗？”手紧紧纂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企图以这样细微的疼痛来分散胸腔里的抽动。我深吸了口气，咽回眼中的泪，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唯有祝你们幸福了。”
　　缓缓的转身，艰难的迈步走开，踉跄了一下，胸口的翻腾涌上咽喉，鲜血沁出，染红了衣襟，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我撑在树上拼命的忍耐。黄药师在身后问道：“你要去哪？”
　　“我家过儿的情花毒还等着我去解呢，你不用担心，蓉儿我帮你照看，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我放下这句话，大步奔下山去，就像是在逃跑。追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真相，觉得自己真是天下最大的笨蛋，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坚持？若是在十八年前就那样死了，对我，对他，是不是都会好上太多？
　　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强行接续，只会是无边无际的孽。药师，是我让你苦恼了，对不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这样，你应该就不会因我而痛苦了吧。希望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药师，再见了……

　　二十五 口是心非

　　我恍惚的移动着脚步，来到一处不高的山崖前，垂眼扫望，看着脚下那片红红粉粉的花海，身躯在微风中禁不住的摇晃。头有些眩晕，大概是刚才在玄玉背上哭得太久，太累，若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又为何还要自找麻烦的回来？若是遵守约定的后果只是被伤得体无完肤，那么，不如就此离去，再也不回来。
　　花香沁人心肺，很像桃花岛上的清甜，漫漫花雨间，他微笑着舞箫，姿态俊逸潇洒如仙。不过是梦途短暂的惊醒一次，美梦居然就真的成了噩梦，自古人妖疏途，以他的骄傲又怎会与我再续前缘？为何我到现在才明白？果真是造化弄人啊。
　　闭上眼，泪珠当即滚落，心虽不再抽搐，却痛的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那里空荡荡的，似有狂风肆虐，刮至何处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凌乱。绝情谷，情花，为什么一切都那么像曾经的桃花岛？花雨间的那个影子，为什么怎么都甩不掉？
　　头脑又是一阵的眩晕，脚下一个不稳，顺着陡峭的斜坡摔落进花丛中。花虽美艳，刺却伤人，周身如被上万的蚁虫叮咬，既痛又痒，尖刺划破肌肤，白衣上染晕出星星点点的红。我在情花丛中迷糊了片刻，缓缓爬起，拨开眼前层层叠叠的花树，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花丛外的道路寻去。
　　周身的痛终于掩盖了心中的痛，每一处被刺破的地方，都似有钢针直接戳进骨髓，混乱的搅动，痛得浑身发颤。我蜷缩着身体冲出花丛，痛得已经完全模糊的视野当中，是一片红红粉粉的花团。一个人一袭青袍立于其间，我欣喜若狂，奔出几步，未近其身前，胸口猛然一阵穿刺的痛，抽筋一般，接着两眼一黑，重重跌倒于地，人事不省。
　　也不知迷糊了多久，我悠悠醒转，睁着双眼盯着所在的山洞顶，开始发呆。旁边有人凑过来，面貌清雅却扣着一只眼罩，关怀的问道：“姑娘，你醒了？”这不废话吗？不醒能睁眼？
　　我没理他，继续发呆。他讨了个没趣，又没话找话的说道：“我见姑娘你晕倒于情花丛外，是以将你救到这里。不知姑娘又怎会来这绝情谷？”
　　我依然没理他，听他干笑了一声，继续问道：“姑娘可是为情所伤？药师可是姑娘的心上人？”
　　“关你什么事？”我终于有了反应，斜了他一眼，侧了个身面向洞壁。
　　他嘿嘿一笑，说道：“姑娘于昏迷之中一直呼唤其名，可想用情之深，实令人感动。不过，你中了情花毒，性命只剩了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之内，最好不要妄动情念，否则可是会提前毒发，到时即便有解药也回天无力了。”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我肯嫁给你，你就给我解药对不对？”这种老一套的把戏找遍整个绝情谷也只有公孙止最为热衷。
　　他有些惊讶，激动道：“难得姑娘如此冰雪聪明。以姑娘如此人品，竟会有男子如此负你，实令人心疼。那样的男子，不懂怜香惜玉，任你受到如此伤害，忘了也罢。我发誓，只要你嫁于我，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到任何痛苦，你意下如何？”
　　今后，保护我？为什么男人对女人发的誓都是这一个内容？为什么男人一翻脸就把一切的承诺全部抛诸脑后？为什么黄药师疼我的时候让我幸福的不真实，伤我的时候却丝毫不带有一点怜惜？我也会伤，我也会痛，他难道就一点也体会不到我心里的痛吗？
　　“姑娘？”公孙止拍拍我的肩，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扭开肩膀，回头刚想呸这老色狼一脸，忽见地上夕阳印出的光影中，有几缕线穗随风轻拂。微微眯眼，灵光闪现，风中淡淡的灵气，闪烁着或青或红的光芒。心里一声冷笑，他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又为何一路跟到这里？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柔媚的一笑，轻轻拍拍公孙止的脸，柔声道：“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人而已，叫什么名字对你来说重要吗？”
　　公孙止那一只独眼立即绿芒爆射，抓着我的手激动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我懒洋洋的翻了个身，面对他，摆出一个美人鱼一样的姿势，单手撑头，笑道：“是，我答应了。你想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洞房？现在怎么样？”
　　“你……你说……说真的？”公孙止激动的浑身发颤，满面红光，连舌头都开始打结。我点点头，含笑道：“真的，你想怎样，都随你。”
　　他眼中绿芒更胜，一声狼嚎，扑了上来，抱住我开始乱啃起来。我侧过脸避开他的头，石头一样躺在他身下任他摆布，转眼望向地上那抹光影，线穗的飘动更加激荡，上坠宝珠，连上了一杆长条。这不是他的玉箫吗？
　　眼睛瞥向洞口，青衫一角已张扬在视线当中，我得意的冷笑，双手环上公孙止的腰背，感觉他难耐激切的撕开我的衣襟，而后飞快的剥下自己的衣服重又覆于我身上。
　　“美人，你好香……”色狼埋头于我胸前，抽着鼻子狗一般乱闻。我恩了一声，庸懒的应道：“是吗？你既喜欢，不妨在我死后把骨灰带在身边，每日都能闻到，好不好？”
　　他打了个哆嗦，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舍得让你去死？”
　　“情花无解，你我都清楚。你想在我死前要了我，我也想在死前了却一桩心事，大家各取所需，你用不着找借口。男人的口是心非，我已领教太多，不想在死前还被人欺骗，你想做什么直接做便是，用不着假装君子。你是什么人，我清楚的很。”我扬头看着洞顶，不知是在与谁说话。
　　公孙止身子僵了僵，忽然冷哼一声，发脾气一样一扯我的腰带，拽住裤腰就要往下扯。我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内力蓄于一点，随时准备自断经脉。身上狂燥不停的男人却惨叫了一声，再没了任何动静。
　　砰的一声撞击于洞外，像是什么东西被扔了出去，衣襟被人迅速的合拢，手指碰触到裸露的肌肤，有些冰冷，带着微微的颤抖，柔如微风轻拂。我扫开他的手，转过身，背向着他，也不说话。
　　听到身后衣袍拂动，黄药师的声音带有一丝轻颤，压抑的问道：“你中了情花毒？”
　　“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冷淡的回答，纂紧拳头。身后的他没有回应，只隐约听到有些发颤的呼吸声，像是满心怒意无从发泄，回荡于空旷而寂静的洞中，如冰冷的寒风，带有隐约的狂暴，直钻进心中，掠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二十六 生死一线

　　“你故意与他亲热，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吗？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到底还想怎样？”黄药师隐忍怒意，绝对有垂死挣扎的无奈。
　　我冷笑一声，说道：“黄岛主，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吧。你早已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又干吗要逼你现身？我身中情花巨毒，痛彻心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孤苦无助之时，是他救了我。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想要我，我便给他，也算是报恩了，不行吗？”
　　黄药师冷道：“报恩？他救你只为你的身子，明明没有解药，还如此胡说八道的骗你，你本知道，又为何还要答应他？”
　　“正因为我知道他满嘴假话，所以才答应他。总好过有些人，一遍又一遍的往人伤口上洒盐，总不说实话，却又给人留有一线希望。他都不知道，这样扯不断的牵连着，剥皮抽筋一般，该有多痛。”手按上心口，剧烈的疼痛猛然的爆炸，不知是触动了许久的伤心，还是引发了情花的毒性。
　　黄药师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又是何苦？既已知道我是妖，你本该远离我不是吗？”
　　“你是妖也好，是鬼也好，我都不会在乎。黄药师就是黄药师，什么身份，并不重要。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像是凭空多余出来的一个，没人疼，没人爱，行尸走肉一般，生不如死。”我紧着心口的衣襟，痛的蜷起身子，轻颤了两下，说道：“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间始终会隔着那么一个人。以前是阿衡，现在又是什么婉歆，如果你我注定无缘，又为何要安排我们相识，相爱？以前的誓言都是假的吗？以前的日子都是假的吗？一灯说，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我已经如此的努力了，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如果爱到深处，只是这样难以忍受的痛，我宁愿……从没有认识过你。”
　　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如被上千把钢锥来回的穿刺，我轻泣出声，手心已被指甲扣的鲜血淋漓。黄药师溢出沙哑的一声回应，说道：“把以前的事忘记，把我也忘记，重新过你自己的生活，现在，不也还来得及吗？”
　　“已经……来不及了……”我苦笑一声，说道：“我天生情重，情花巨毒，于我来说就是命中劫数，根本无药可解。常人能活三十六天，在我可能连三天都不到。其实，就这么应劫而去，永远的死了，对云霜来说，对你来说，都未尝也不是一种解脱。”
　　黄药师上前两步，激动道：“天下没有不能解的毒，管他什么情花什么劫数，我不准你说这种傻话！什么叫解脱？什么叫永远的死了？你十九年前死不了，现在也一样不能死！听见了吗？”
　　我冷笑一声，坐了起来，看到他苍白的面容上，两眼血红，像是怒极而疯狂的猛兽。不觉有些好笑，说道：“死或不死，全由老天决定，我自己都做不了主，你又有什么资格命令？况且，多活一刻就多承受一刻的痛，这种日子，我又为什么要留恋？我有什么理由还得继续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你说啊！”
　　“你……”他双拳紧握，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说道：“你活着，只是为了爱吗？这天地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天地是大，却并非我的家。我早已于你说过，我不是此世的人，会来于此，全因缘之一字。如今，缘分已断，我又怎还能留下？死，早已命中注定了，更改不了。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低下头，叹道：“逆天，果然必遭天谴，这果，我认了。”
　　“什么狗屁的命中注定！？我偏不信这个邪！你知道解法的对不对？我要你赶紧把自己的毒给解了！”他略有狂怒的大吼，额上青筋都已别了出来，就好象那日在皇宫，他逼问我为何不嫁他一般。
　　我轻笑道：“你的脾气，真是一点没变啊。真不明白，我的死活，到底与现在的你有什么关系，你做什么这么紧张，你就不怕你的公主娘子吃醋吗？”
　　他一怔，侧目扭向一旁，说道：“这是我的事，你别管。”
　　“那么……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来管了。”我站了起来，整好衣服，移步朝洞外走去。他忽然一把将我拉住，焦急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解毒？”
　　我甩开他的手，平静道：“我早已说过，情花一毒，于我来说，无药可解。别管我了，回你的公主那去吧。”
　　他再次上前，更用力的抓住我手腕，逼视我的双眼，隐怒道：“你不要再逼我了好吗？”
　　我甩手，没甩开，仰头冷笑道：“我什么时候逼过你？明明是你自己要找来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就好了吗？”
　　他忽然将我双手按到背后，急切的逼近，一直将我顶至洞壁，脸庞压下，紧紧纠缠住我的唇，像是急切的亲吻，又更像是发泄一般的嘶咬。疼痛让我死命的挣扎，对准了他的舌头一口咬下，他吃痛抬起头，剧烈的喘息，眼波却荡漾起一片氤氲。
　　我皱着眉看着他的眼，那里已不复曾经的明朗，焦灼之中，有着太多的无奈，太多的痛苦，血丝之外罩住一层泪光，点点闪烁，疯狂之中又夹杂了数不尽的委屈。他微微眯起双眼，睫毛遮挡住眼中的波纹，缓缓埋下头，在我唇边轻轻点啄，似在清理唇边的血迹。呼吸吹在脸上，如鹅毛拂过，麻麻痒痒，搔进了心里。
　　“……药师……”我轻唤一声，听他嘘了一声，吻至我耳旁，轻轻说道：“什么都不要说，你只用知道，我爱你，不管十八年，还是一百年，一千年，我爱的，始终是你。”
　　“可是……”心潮起伏，脸庞发烫，问题还没问出，又被他堵住了唇，温柔并且怜惜，一如当年我功力全失，他护我在怀时，那些满是疼惜的爱怜。泪滑出眼角，沾在他的脸上，湿润一片，他轻吻上我额头，哽咽着说道：“霜儿，就算是为了我，活下来好吗？不要死……”
　　“活下来……你就能与我在一起了吗？”我闭上双眼，却依然止不住淌落的泪。他轻叹一声，说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是你亲手将所有的希望扑灭，让我对你绝望，又为何还要拴着我不让我走？难道一定要看着你佳人在怀，子孙满堂，才能让你满足吗？”胸口又是一阵猛烈的巨痛，有如重击，闷痛翻滚着涌上喉咙，一声咳嗽后，他干净的衣襟上已染满点点鲜红的花朵。
　　“霜儿！”他大惊失色，面上是从没有过的慌乱，抱紧了我嘶声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一起回桃花岛，管他什么妖气什么公主，就我们两人，永远在一起，什么都不管了！求求你，不要死！”
　　“药师……”双手终于解放，我环上他的腰，靠在他怀中，叹道：“你是在安慰我吗？这话若是被青鹿原的公主知道了，可是会恨你一辈子的。”
　　他颤声道：“我和她其实……”话音未落，一绿衣的女子忽然出现在洞口，惊呼道：“黄大哥！”

　　二十七 情花绝境

　　“黄大哥……你……”她站在洞口，怯生生的往后缩了缩，清秀的脸上有些怕生的情绪在内。
　　黄药师看了我一眼，转过身，挡在我身前，说道：“你是婉歆？”
　　“是啊。我不能出华山，只好先借用一下这个肉身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一圈，笑道：“我觉得，还挺不错的，是吧，黄大哥。”
　　黄药师说道：“外面太危险，你还是赶紧回你爹身边吧。”
　　婉歆走近几步，说道：“我已经求过爹爹了，他已经答应让你重回青鹿原，我是特地来接你的呢。我们这就走吧。”
　　黄药师摇头道：“我不去了。”
　　婉歆惊奇道：“不去了？那你准备去哪？这天下除了青鹿原，你已无处可去了啊。”
　　黄药师回头看了我一眼，牢牢牵住我的手，说道：“这天下除了青鹿原，我到哪去，都已无所谓了。”
　　婉歆惊讶道：“可你身上的妖气……”
　　黄药师叹道：“人生不过短短数载，为了这些恼人的事情而白白荒废了那么多时光，想起来就后悔。妖气伤人又怎么样？最后无非便是一死，只要在一起，上天入地，哪里不是一样？”
　　我轻轻靠在他身畔，问道：“你一再的推我离开，莫非就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他柔声笑道：“我以为人与妖，不能共存。与你在一起，会白白的害了你，现在，却也无所谓了。”
　　“只是因为我要死了吗？”我轻笑一声，说道：“早知道蓉儿说的苦肉计这么管用，我为何不早些砍自己几刀。”
　　黄药师愕然，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放开手，自他身后走到婉歆面前，说道：“鹿族的公主，你可还认得我？”
　　婉歆一抬手，指着我的鼻子连连后退，惊讶道：“哦！原来真是你！你……你又想做什么？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我爹爹教训你吗？”
　　“你爹？”我微微一笑，说道：“我前几天才刚刚去见过他老人家，不知道他的伤现在养的怎么样了啊。”
　　婉歆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爹受伤了？”
　　我右手拢于袖中，缓缓抽出，带出一把剔透的长剑，剑气激于空中，散出一层阴寒的薄雾，落于地面，迅速凝结成冰。轻拭剑身，我看着婉歆微笑道：“他的伤，就是我打的！”
　　话音一落，我一剑刺出，中途却被一道青芒所阻，黄药师执箫立于婉歆身前，皱眉惊讶道：“霜儿，你这是做什么？”
　　我脚下一滑，绕过他身畔，继续刺向婉歆，说道：“她毁我姻缘，不杀她，难消我心头之恨！”
　　黄药师挥箫击偏这一剑，说道：“我与她兄妹相称，清清白白，霜儿，不要胡闹了。”
　　我刺向婉歆的剑毫没有停息，一剑快过一剑，说道：“若不是她从中作梗，你怎会一直不肯与我相认？你对她无心，她未必对你无意。你生病落崖，怎知不是她施妖法迷惑？妖界之中灵丹无数，要救人又何必用内丹将你也变成妖？这其中的蹊跷，你难道从没想过吗？”
　　黄药师略微一顿，我得空一剑刺向婉歆肋下。黄药师一个闪身拦于她身前，低喝道：“婉歆，快跑！”
　　婉歆应了一声，拔足向洞外奔去。我调转了方向，一个纵身从他头顶掠出洞外，听到黄药师在身后怒喝一声道：“霜儿！别再胡闹了！这不关她的事！”
　　我装作没有听见，提剑一抹光的刺向婉歆背心，拢于袖中的左手食指微微一弹，只见婉歆惊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摔倒于地。一剑刺空，我顺势朝下劈去。身后剑气逼人，我一矮身子躲过，长剑撩向身后划出一圈，与他的玉箫撞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日我失足落崖，全身骨骼经脉尽断，是她用内丹与我重塑身躯。她的千年修行我无法控制，与人亲近过多，妖气会侵入人体伤人性命！你应该明白啊！”黄药师焦急得解释，我只是一声轻笑，说道：“我当然明白，她的内丹你用不了，如与人交合，会直接吸干对方的精元对不对？”
　　黄药师神色有些局促，说道：“不错，你既明白，又为何还要如此胡闹？”
　　我回身一剑，继续往正拼命逃跑的婉歆身后刺去，黄药师青衫一晃，执箫拦住，低喝道：“霜儿！不要再闹了！”
　　我没作理会，腾空跃起，黄药师紧跟而上，玉萧挽成一片缤纷的光影，如碧海细浪，如落英漫天，夹杂着或青或红的灵犀，雾影一样向我袭来。
　　我一声冷笑，落于脚下的花海之冠，长剑在手中转了一圈，寒气四散而出，刺骨的狂风由中心漫结成一面巨型的园盘在周身扩展。风之及处，一切全部凝结成冰，万里飘香的情花之海，瞬间成了一片冰刻的晶雕，生命于此被完全冻结，风中摇曳的绚烂，都趋于了静止。
　　山坡之上，黄药师搂着被冻得脸色发紫的婉歆，冲着我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站在冰花海中，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怎么，你心疼她了？”
　　“云霜！”他气得脸色发青，婉歆靠在他怀中哆嗦道：“黄大哥，你不是说，你娘子是天下最温柔，最聪慧的人吗？她怎会如此蛮横不讲道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没有认错人，只不过没有认清楚人而已。”我擦拭着剑身，斜视黄药师，冷笑道：“你果然，还是骗我的吧。刚才不还口口声声要永远陪着我的吗？现在看我精神了，你怎么不再哭了呢？”
　　黄药师迈前一步，震惊道：“你……你一直在骗我！？”
　　“你骗了我那么久，折磨了我那么久，难道，我就不能报复一次吗？骗你又如何？我就是想看你痛不欲生的模样。实话告诉你，这只鹿妖的性命，我非取不可！除非，你能护她一辈子！”我缓缓放下长剑，冷冷盯着他身后的婉歆，眼中杀意似化为锐利的剑锋，扫过她的脸庞，将她吓得连忙缩回黄药师身后。
　　黄药师一提玉箫，直欲上前，却被婉歆抱住了腰，哭着恳求道：“黄大哥，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你打不过她的，我们回去找爹爹吧。”
　　黄药师冷视着我，眼里是一种绝对陌生的情绪，眼瞳泛着墨蓝的光晕，说不出的诡异。对视许久，他似是咳嗽了一声，轻掩住口，闭上了双眼，轻轻叹道：“想杀她，除非先杀了我！”
　　我冷哼一声，转身纵下林间，说道：“别以为我不敢，你伤我至此，最是该死。自求多福吧！”
　　疾走的脚步变为狂奔，冻结的情花虽再没了毒性，刺却依然能深深扎进心中。泪水狂泄不停，疼痛切入肌肤，每一根毛发似乎都在颤栗。情花非毒，而是心结，情越深，伤也越深。我本就是由情生出的产物，又怎有药可解？除非，我能忘情百年，可这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药师，对不起，我并非有意要骗你。生离死别的痛，你已体会过一次，我又怎忍心让你再度痛苦？你有心与我同生共死，我却不忍剥夺你的生机。与她一起，好好活下去吧，哪怕恨我入骨，也好过肝肠寸断。
　　三日之后，便是你我永别之时，我不想凄凉的死在你面前，带她……赶紧的离开吧。

　　二十八 解毒灵方

　　绝情谷，断肠崖，我立在云雾弥漫的崖边，手中捏一棵断肠草，望着崖下的云雾发呆。据说断肠崖下有泉寒潭，水至寒却不凝，灵气充裕，生有能解百毒的灵物。那些白鱼，能解了冰魄银针，又能否解了我身上的情花？
　　情之一字，当真是把双刃剑，它可以是世间最为强悍的能力，也可以是天下最为致命的毒药。人无情，则毒自解，那是我无论轮回多少次都达不到的境界。今生，彻底的爱了，也彻底的伤了，从来没有这样的痛过，我却并不觉得后悔。爱，虽然时常的痛苦，却也一直的快乐，只要能看到心爱的人幸福，自己哪怕灰飞湮灭，也都是一种喜悦吧。洪七，你的心意，我终于能体会了。
　　我闭上眼，准备跳下悬崖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白鱼到底什么模样，远远传来人大喊大叫的声音，一路逼近，正好向这边而来。
　　回过头，只见一群人你追我赶奔上山崖，当先一人，杏黄道袍，美艳如仙，却正是李莫愁。我有些奇怪，立着没有动，却听随后跟上来的黄蓉大喊道：“霜姐姐，快拦住她，逼她交出那半枚绝情丹！”
　　李莫愁闻言，拂尘一甩，几枚银针于空中一闪，瞬间已射至眼前。我一拂袖，劲力将毒针又尽数拨回，不偏不斜，正好刺了李莫愁一身。跟上来的众人纷纷扑上，七手八脚将她按于地面，小龙女更是激动的在她身上乱翻一阵，找出一只药瓶，战战兢兢的递给杨过，焦急道：“过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杨过接过药瓶，却不向里看，直接奔到我面前，说道：“云姨，你快给龙儿瞧瞧，她中了冰魄银针的毒，还有没有救？”
　　我看看他，又看看小龙女，视线最终落于地上的李莫愁身上，走近几步，抬起她下巴左右瞧了瞧，问道：“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李莫愁涨红了脸，冷笑道：“休想折辱于我！呸！”
　　我皱眉躲开她的口水攻击，按上她的脉搏，问道：“你冰魄银针的毒方在不在？”
　　“你想做什么？”她有些奇怪，我耐心的回答道：“想解情花毒就最好合作一点，交出来吧。”
　　她没有答话，人群里的陆无双却答道：“云前辈，我知道。”
　　我抬头看着她，微笑道：“那好，你给我写出一份，天黑之前再配一份出来，弄好了，送到这里来给我。去吧。”陆无双答应了一声，跟着程英一道匆匆离开，杨过小龙女相视一眼，也跟下山去，其余人押着李莫愁相继离开，只有黄蓉还留在崖边。
　　见人全部离开，她走近我身边，问道：“霜姐姐，这些日子，你是去找我爹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道：“他过的挺好，你不用为他担心。”
　　“你……不再找他了吗？”她有些惊讶，更多的却是怀疑。
　　我轻轻点头，说道：“再追下去，不过徒增痛苦，对谁都没好处。他既已寻到真正对他好的人，我又为何还要纠缠不休？由他去吧。”
　　黄蓉惊讶道：“你是说，他另结新欢？”
　　我苦笑一声，说道：“不知道，但愿会是如此吧。”
　　黄蓉皱眉道：“就算他另结新欢，也不至于十八年不来看我一眼啊。那女子究竟是谁？与他修仙长生有没有关系？”
　　“蓉儿，别再问了，你只要知道他还好好的活着，并且会过得很快活，这不就足够了吗？”我轻叹一声，看着手中的断肠草，说道：“若是两天之后，解药还没有配出来，你便去告诉过儿和龙姑娘，断肠草可解情花毒，这断肠崖下的寒潭之中，生有白鱼，混以玉蜂浆，可解龙姑娘的冰魄银针。”
　　黄蓉奇道：“你既早已知道他们所中巨毒的解法，为何不早些告诉他们？”
　　“也许……是出于私心吧，我想要找出一种最为完美的情花解法。当然，若是天意如此，那也只好断肠为解了。”我淡淡一笑，说道：“蓉儿，若是以后……你再见到你爹，他如问起我的事，你直接说没见过我，好吗？”
　　黄蓉疑惑道：“你们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说道：“你只要记着就好。行了，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霜姐姐，你可千万别有事瞒着他，他已为我娘后悔了十五年，你应该不希望他继续的后悔下去吧。”她放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崖边，我继续看着脚下的云雾，轻轻的苦笑。只要他不知道真相，就永远不会后悔，除了我自己，谁还能相信两天后我就会永远的死去呢？到时候，纵身往这崖下一跳，尸骨无全，岂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思考着到时的死法，联想百千，一直等到日落，陆无双和程英才将药方与毒药给我送了上来，顺道还给稍上来了一壶清水，几只茶杯，文房四宝，以及几株情花。我打发两个小丫头离开，对着这些工具感慨，蓉儿做事情总是想这么周到，到似乎比她爹还要细心很多，这大概是遗传了阿衡的基因吧。
　　轻叹了口气，我甩开满脑杂念，开始用心的研究冰魄银针与情花毒的关系。折腾了一夜，比照各种方法，两种毒的成功中和方法是找到了，只不过，却对我身上的毒没有丝毫用处。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这下更加绝望。
　　清晨时分，我躺倒于崖边看日出，两个人偷偷摸摸的溜达了上来，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那个心里只有老婆的杨过与心里只有老公的小龙女。我轻咳一声，唤道：“上来就上来，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杨过嘿嘿一笑，挽着小龙女来到我身边，说道：“云姨，那解药，你想出来了没有？”
　　我坐起来，看着他那独臂大侠的酷造型，摇头叹道：“为什么别人谁都管你叫大侠，我却怎么都觉得你像只老鼠呢？”
　　杨过有些不悦，说道：“别人谁都管你叫前辈，我还不是怎么都觉得你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小龙女扑哧一笑，说道：“外人怎么看，那都是外人的事，他在别人眼里是大侠，在你眼里是老鼠，在我眼里，就是我的过儿。”
　　杨过当即开心的抓住她的手，四目深情对望，看得我连连叹气，说道：“别再看了，等解完毒你们回你们那黑咕隆冬的古墓去好好看个够。”
　　两人又惊又喜，齐齐望着我，问道：“我们有救了？”
　　我郑重的点头，说道：“非常有救，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二十九 妖心人情

　　断肠崖边，我坐在石梁上一边吹风一边研究那半颗绝情丹。回望一眼正认真过血中和毒性的俩人，不觉有些感慨。忽然发现我和黄药师的经历跟他们俩还真挺像，追追逃逃，爱得无比辛苦。
　　原著中关于这两个人的结局，那是经典的忠贞爱情典范，十六年的约定，十六年的等候，引得多少痴心少女，谈起杨过两眼发花。不过，杨过真有她们所说的那么完美吗？我盯着杨过上下左右一通乱瞧，没瞧出一样地方比得上黄药师。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长叹了口气，我舒展了一下手臂，胸口猛然一阵抽搐的痛，让我差点一头栽到崖下去。平稳住身体，我舒了口气，忽听脚步声轻响，连忙一个纵身跃回山崖，挡于两人身前，朝下望去，却是一个绿衣的少女。
　　四下张望，没瞧见旁人的影子，我皱眉向她问道：“你来做什么？找死么？”
　　婉歆远远站定，说道：“我不是来找死的，只想跟你说点事情。”
　　我冷哼一声，说道：“黄药师呢？他不是说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吗？”
　　婉歆低头道：“我背着他跑出来的。”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上前几步，站于我身边，说道：“你跟黄大哥和好吧。”
　　“为什么？”我皱眉，并且非常奇怪。
　　婉歆道：“黄大哥一直都在想你，从我认识他，一直到现在，他脑子里心里，念的全都是你。你这样对他，他很伤心，我也很伤心。不想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所以，你不要再这样对他了好吗？”
　　“我怎么对他了？是他先选择了你。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你难道不懂？我与他的缘分，在十九年前就已经断了。想让他高兴，你当问问自己该怎么做才对，与我何干？”我转过身，按上胸口，以平息那里翻腾的巨痛。
　　婉歆道：“人的感情，我不是很明白。我只知道，你不在他身边，他就会不开心，他不开心，我就会不开心。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日日在那个小屋前吹箫，曲子虽然好听，却让人好难过。我活了千年，从没有听过那么悲哀的曲子，他还是第一个让我明白什么是伤心的人。”
　　她声音里蕴涵了浓烈的悲哀，带了一丝感慨，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试着让他开心。我知道凡人向往长生不老，我知道凡人追求至高的能力，我将我的功力全都给了他，他却更加不开心。我当真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只要他能开心，就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他我也愿意。他走的时候，我没拦他，知道他不会属于青鹿原。他回来的时候，我好开心，他却逼着我要我把功力都收回去。”
　　婉歆叹了口气，说道：“他的身躯依靠我的内丹重塑，已经密不可分，强行收回，他会死。我不愿意，他又去找我爹，是我求了他好久，才打消他这个念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笑过，也不与任何人接触，终日坐在华山顶上吹箫。我曾问过他过去的事，他只告诉我他会一直等他娘子回来。那时，我以为他的娘子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是你……太让人失望了。”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你既然想要做他娘子，就去自己去做那个天下最好的女子吧。与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忍不住轻咳两声，顿时满嘴的腥甜。
　　婉歆道：“若是我做他娘子，能让他开心，当然是好。但是，他心里喜欢的人却是你。”顿了顿，她继续道：“那日他与族人相争，负气下山，走了几天，回来后就喝得烂醉如泥。他把我当成了你，他说他是妖，配不上你这个神仙，他说他好难过，他问我为什么妖不能与人与仙结合，他哭得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那天，我陪着他一起哭，一直哭了一夜，心真的好痛，现在想起来，这里依然在痛。”
　　她轻泣出声，说道：“我真的不想再痛了，但一看到他心痛，我就会不由自主的跟着痛，一次比一次更痛。那日你那般对他，你可知他难过的直吐血。我的内丹他本就无法控制，心如一直起伏不平，那千年的功力会反噬其身，令他走火入魔。你就当是为了救他，与他和好吧。”
　　“婉歆。”我悠悠轻叹，说道：“你说什么都没有以用了，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这道理，我们都明白，时间久了他自然就会忘记我了。”
　　婉歆道：“五界六道，唯人天生有情，为什么你们明明有情，却不肯珍惜？他不可能忘记你，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明知他对你用情至深，还要这样的折磨他？你能为他把青鹿原搅的天翻地覆，又为何不肯与他和好如初？我不懂什么缘分不缘分，我只知道有情人当终成眷属。”
　　我转过身，看着她皱眉道：“婉歆，你不明白！”
　　婉歆倔强的抬起通红的双眼，说道：“我是不明白，但我却知道，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开心。我只是想让他开心，这又有什么错？他既喜欢你，我就让你们在一起，这又有什么错？只要他能开心，我就能开心了，这难道不对吗？”
　　“可是，我已经不能陪在他身边了！”我一声大吼，压住了她理直气壮的责问，胸口巨痛难当，压抑不住，一口喷出，淋淋漓漓一直溅上她的裙角。
　　婉歆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我按着心口，苦笑道：“我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怎能让他知道？十九年前，我弃他而去，留他一人孤苦如此，怎忍心再让他经历这样一次痛苦？他会崩溃的。”
　　“你……你不是神仙吗？怎还会变成这样？”婉歆不理解，煞白的脸蛋上藏有无数的疑惑。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我若是神仙，又怎还会中毒？神非神，妖非妖，我和他，其实只是两个为情所困的迷路人而已。你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我如何能再令他开心？你如想让他平安的活下去，就什么也不要提，跟他一起，回华山，让他，彻底的忘了我吧。”
　　婉歆紧咬住下唇，看着地上的血迹，伸手入怀，拿出一枚青光的丹药，凝视良久，将丹药递至我手中，说道：“这颗药可助你抵挡化解他身上的妖气，但是只可用一次。就算你只剩了一天，也请好好的陪在他身边吧。”
　　“婉歆，你……”我拿着药丸看着她，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轻轻摇头，叹道：“你不用再说什么了。他曾骗你，说是为你好。你如今骗他，也说是为他好。我看不到你们究竟好在哪，只知道你们令对方更加的伤心难过。真相，始终掩盖不住，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这样永远的死去，能想象他的样子吗？”
　　“那时，或许他对我的情已淡了，不会做什么傻事了。”我心虚的回答，却当真难以想象。
　　婉歆微微一笑，说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你也应该知道相思雀不可独活的道理。就像他说的，只要在一起，到哪都是快乐的。只要他能开心，是生是死，又重要吗？”
　　“生与死，难道不重要吗？死人，又怎还会快活？”我疑惑，看着手中的药丸微微发颤。
　　婉歆淡然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失去了伴侣的相思雀，又真的会快活吗？该如何决定，是他的事，你不能蒙住他的双眼，去代他安排接下去的路。不想让他随你去，你应该想办法劝他才是，而不是一味的欺骗。爱，并不应该是相互的伤害，而应该是相互的扶持，古人说，同甘共苦，这才是最令人羡慕的夫妻。你比我懂爱，你应该知道怎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最后一天，你好好把握吧，我回青鹿原了，若是你们能度过此劫，记得要来看我。告诉他，青鹿原，永远的欢迎他。”
　　她微一闭眼，额前一点白光闪过，整个人便如面团一般瘫倒于地。我一惊，连忙俯下身子探她脉搏，有些微弱，却没什么大碍，只是昏了过去。身后轻风拂动，带有些许的灵光，我回过头，只见黄药师立于崖边，眉头紧皱，冷然逼视，目中的愤恨化为熊熊的烈火，悲极，亦怒极，发丝轻扬于空中，隐有无限杀机。

　　三十 剑舞雪飘

　　“你当真杀了她！？”他压低了声音，目光落于昏睡着的绿衣少女身上，手中的玉箫竟有些微微发颤。
　　我站了起来，理理袖子，掩口冷笑道：“怎么？你想报仇？”
　　他挥手间散射出一道青芒，直向杨过袭去。我长剑出手，以剑气击偏了青芒，嘲讽道：“不敢杀我，就找小孩子出气，真是威风啊。”
　　黄药师不答话，仍是执箫欺身，往杨过头顶砸落。我提剑一挡一挑，剑于空中划了条弧线，正好刺向他执箫的手腕。他手腕一收，玉箫在指尖转了一圈，撩开了如光的剑影，左手食指曲伸，风响顺势击于杨过侧耳。
　　我回身一转，剑尖反击回弹于空中的石子，撞击在黄药师格挡的玉箫上，发出一声脆响，震荡于山谷之间。身后两人有些气息不稳，我低声传音于杨过道：“专心逼毒，什么都不要管。”
　　袖袍拂动，我于空中瞬间点出数朵剑花，光影纷飞，尽落于黄药师身畔，剑锋长驱直入，取他咽喉要害。见他面上激起一层自嘲的冷笑，颈项侧过，手臂直伸，玉箫险些点中我心口。
　　本是一番挑衅的嬉戏，忽然变成了性命相搏的争斗。劲风逐渐扩张，衣袍长发，张扬至极限，剑来箫去，时不时撞击于一处，谷间阵阵轰鸣，惊起群群飞鸟。
　　断肠崖边实在施展不开，他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攻击杨过小龙女，让我分心不暇。手中的剑，越发的迅捷凌厉，招招刺出，均是他的要害。他一步步被我往山下逼去，却从容淡定，不管格挡还是还招，均有条不紊。
　　好不容易将他逼下断肠崖，我松了口气，剑势稍稍一缓，他却于此时一个纵跃，重落回崖边，玉箫径直的刺向两人紧连在一起的手心。我紧跟一剑刺向他后心，见他不避不让，剑尖在贴上他衣袍的瞬间陡然一弯，弹至一旁，我左手顺势抓住他后心衣衫，向旁拼命的甩开。
　　顺着我的力道，他绕过一圈，直接刺向我后脑，我仰过身子抬剑挡住他的攻击，剑身被玉箫强击而弯折。略略心惊，我运力于剑，将他的力道反弹回去，竟把他弹出数丈之远，直接落于崖下花海之冠。
　　谷中情花要么被冻结成冰，要么被付之一炬，花毒早已伤不了人，我却还是有些担忧。见他足尖于冰花上一点，箫端青芒已连接成片，流转于他身周，若袅袅淡烟，妖娆却不失脱俗的飘逸。
　　略微的失神，令我胸口一阵巨痛，抬眼间，那些流转的青云已化为笔直的剑气，一道连一道激射过来。我凌空飞跃，长剑脱手而飞，白光与青芒撞击于空中，散射出一片又一片灿烂的灵光，烟花一般绚丽。
　　记得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在临安过年，他拥着我坐在皇宫之外的高楼顶，欣赏元宵之夜的烟花。满树银花，漫天流彩，印亮他的脸庞，双眼就如空中最为明亮的星光。曾问过他，以后每年是不是都能一起欣赏烟花，他温柔的微笑，回答的那么坚定。转眼近二十年，却不知他可还记得当年美好的一切。
　　如果，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与你一同看焰火，那么，就让这奇异的光影，来得更灿烂些吧。
　　我执剑于花海之冠起舞，道道剑气隐入高空，爆射出的光影，一道比一道纷繁。灵光的剑气落于花海，如雨如雪，落至何处，何处便是一块晶菱的冰花。剑气并不伤人，只是其中蕴涵的阴冷太过刺骨。
　　没到下雪的时节，却已漫天风雪，那空中朵朵美丽的灵光，就是一地冰凌的源泉。雪粒砸落于身，迅速的融化，寒意钻进心里，似能将心也一并冻结。剑光击上飘落的雪粒，霜刃凝聚成形，刺透间隔的风雪，向他飞射而去。
　　黄药师玉箫成影，青芒之外缠绕点点灵光，青青红红，映在白茫茫的风雪之间，格外鲜艳。亮丽的剑芒对上莹白的霜刃，丁冬作响，眨眼间爆裂成七彩的星光，荡漾于他周围，仿佛是在为他风逸的姿态伴奏。
　　情花之海，已成一片洁净的雪白，冰花不停的飘落，烟花不停的散射。我与黄药师既像是在花间对剑起舞，又确实招招尽显杀机。从断肠崖下，一直到花谷深处，从情花海面，一直到飘雪半空，剑气，灵光，不停的撞击，身形不停的交错，掠过不知多少人的视野，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全然是一副如见飞仙的惊讶模样。
　　我与他争斗，本只是为了逼他离开，没有半分的斗志，又怎能与他复仇心切的狂怒抗衡？从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真与他动上手，生死相搏的绝境，竟真的会出现在我与他之间。若是之后，他知道了一切，会不会将这山谷夷为平地，而后自残绝命？
　　“爱，并不应该是相互的伤害，而应该是相互的扶持，古人说，同甘共苦，这才是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婉歆的话在脑海中逐渐的清晰，从黄药师满是怒意的眼中，我好象看到他因绝望而疯狂的脸。这样一相情愿的替他选择了接下来的路，到底是对还是错？
　　心思恍惚，痛苦的他，愤怒的他，绝望的他，垂死的他，不停的闪现于眼前，脑中的凌乱没进心脏，剧烈的抽搐，连身体都已不听指挥。剑脱手而飞，眼前一阵昏花，胸口猛然如被重锤所击，大脑瞬间停止了一切的思绪。
　　不知是因为太痛，还是太吵，我迷迷糊糊的醒来，浑身痛如针扎一般。胸口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吸气，痛得无法用力，出气，连咳带喷，全是温热的腥甜。眼睛虚张，似是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兔子一样，有些怕人。
　　我重新闭上眼，偏过头，耳内嗡嗡的杂响却仍在继续，不知到底是谁在大吼大叫，听也听不清楚，只觉得好吵。我微微皱眉，咳嗽一声，无力道：“别吵，我累了。”
　　脑里一片昏沉，没过了疼痛，直想就此睡过去，却被一通猛烈的摇晃所扰，半途而废。眼睛，再也睁不开，依稀只能感觉到冷风吹拂在脸上的寒意。身体有些麻木，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有耳里一线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回荡，不停的重复，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霜儿，别死！”

　　三十一 婚姻大事

　　我的确没有死，老被那一线声音所缠绕，又怎能安心的等死？当身体各处的知觉逐渐恢复，疼痛已缓和了许多，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方柔白的纱帐。烛影朦胧，不知是不是已过了三更，只剩了一天，该如何度过？
　　抵在后心的双手，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炙烈，真力源源不绝的涌进身体，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作用。我微微扭头，说道：“别再费力气了，这毒，逼不出来的。”
　　黄药师似是没听见，输入的真力更加凶猛，就像是跟我赌上了气。我轻叹了一声，运力于后心，弹开他的手，低下头，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沉默良久，压抑的问道：“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你能在我死之后，继续安心的活着，我又干吗要费心思骗你？”我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让你走，你不走，好好的又跑回来干吗？还嫌我的事不够多吗？”
　　他忽然自身后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沉重的说道：“我是你相公，就算要死，也得经我同意了才能死！”
　　我轻轻一笑，说道：“你算老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跑来管旁人的死活。再说了，你什么时候成我相公了？我们拜堂了吗？有谁作证？”
　　黄药师道：“早在十九年前，你就已答应嫁给我了。此次回来，你不正是为了履行当年的诺言吗？”
　　“可我还记得，你大吼大叫着说不要我了。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说话不算话？”揪住了他的小辫子，开始进行我的秋后算帐工作。
　　“那我只好自己掌嘴了。”他抓住我的手，使劲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啪得一声脆响，吓了我一跳，连忙扭头，却见他苍白的脸上已清楚的浮现出几根指印，红彤彤的，在烛光映照下居然像是含羞的桃粉。
　　“你干吗啊？”我心疼的摸摸他的脸，说道：“你这种臭脾气的男人只有这张脸讨女人喜欢，打坏了还靠什么混饭吃啊。”
　　他握住我按在他脸上的手，柔声笑道：“我脾气臭，你脾气也不见得多好。死缠烂打，不问青红皂白，泼妇一样，肯有男人要你也算是奇迹了。”
　　我一眯眼，反驳道：“那又是谁当年追在泼妇身后，威逼利诱，强迫人家嫁他？”
　　“我喜欢泼妇。”他笑得相当无赖，一嘴啃上我脸蛋，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又拉着我奔出门外，说道：“今日，我们就拜堂成亲。”
　　“拜堂？”我左右看看，问道：“哪有堂可拜啊？”
　　他一指空中的明月，说道：“有天，有地，有月为证，这就足够了。”说完，拉着我一同跪于阶下，说道：“天地在上，明月为证，我黄药师今日与云霜结为夫妇，自此同甘共苦，上天入地，永不分离。”
　　“啊？”我有些茫然，这个结婚仪式跟我印象中的古人婚礼完全不同，人家一闹就闹一天，轮到我就一句话了事？
　　黄药师一拉我胳膊，提醒道：“说啊。”
　　“说什么？”我继续茫然。
　　他好笑道：“我刚才的那句话，重复一遍。”
　　“哦。天地在上，明月为证，我云霜今日与黄药师结为夫妇，自此……”声音略一停顿，侧过头看看黄药师满是期盼的双眼，一咬牙，说道：“自此同甘共苦，上天入地，永不分离。”
　　他开心的一笑，拉着我对天拜了三拜，偏着头看了我半天，问道：“怎么了？不高兴吗？为什么都不笑一笑？”
　　我叹了口气，说道：“别人结婚都坐轿子掀盖头，要多好玩有多好玩。我几辈子以来第一次嫁人，你居然就这么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叫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太让人失望了。”
　　他眉梢抖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捂住了肚子，几乎直不起腰。我奇怪道：“干吗笑成这样？你不觉得你这个当人相公的太没面子了吗？”
　　他无奈的长叹一声，一点我额头，说道：“你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玩。这辈子时间紧促，来不及准备。等到下辈子，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绝对让你做一次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下辈子一定会嫁给你？万一是你嫁给我呢？”我揉着额头，被他揽入怀中，听他柔声说道：“你想如何，都随你。只要答应我，下辈子再也不要离开我，欺骗我，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今生辜负你的一切。霜儿，对不起。”
　　我靠在他怀中，手指捻起他的一缕发丝，轻绞几圈，笑道：“没什么对不起，对得起，以前你天天追着我跑，后来我又天天追着你跑，自己造的因，就得自己去品尝这果。只是，害你被无辜牵连，白遭了那么多的罪，我到真是过意不去。”
　　他轻轻梳理我身后的头发，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再提了。你我如今已是夫妻，只要同心，什么灾劫都无关紧要了，你说对不对？”
　　我小声嘟囔道：“只可惜，不能跟你的宝贝蓉儿比体重了。”
　　“恩？你说什么？”他没听清，侧过耳朵要求我重复一遍，我脸上一红，说道：“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黄蓉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怀里抱着婴儿身后跟着她家的郭芙小霸王以及杨过两口子，每人手中端着一盘花花绿绿的玩意，笑道：“爹，霜姐姐，恭喜你们终于如愿成亲了。”
　　“啊！你们偷听了多久？”我一捂脸蛋，迅速的钻到黄药师身后，只听杨过笑道：“云姨，你也会害羞啊。从你们一出门一直到现在，我们可一直在那边墙角里看着呢。”
　　黄蓉笑道：“爹，你也真是，成亲这么大的事，怎能如此草率？霜姐姐头一次嫁人，说什么总得准备一下吧。你们先等一下，我们把这洞房先布置布置，至于喜服，公孙姑娘已经去张罗了，马上就送来。”
　　她笑吟吟的一使眼色，四人马上钻进屋忙活起来。黄药师一揽我的腰，坐到一边的花丛外，拿下我捂在脸上的手，笑道：“比体重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没听见吗？”我郁闷，被那么大几个人偷听这么久居然没发现，难道感觉已经被毒迟钝了？
　　黄药师搂过我肩膀，笑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解其意而已。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我更郁闷。他却好象找到宝贝，好奇心猛一下被勾了出来，追问道：“别害臊，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家蓉儿呢？”我开始找借口逃避。他更开心的笑道：“我家蓉儿，难道不是你家蓉儿？日后，她可是要喊你娘的。”
　　“啊？”我惨呼一声，只听一女子怯生生的说道：“喜服做好了。”
　　脊背一直，我循声望去，惊讶道：“你……你不是婉歆吧。”
　　绿衣少女低头道：“我叫公孙绿萼，前辈认错人了。”
　　黄药师微微一笑，拉着我站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一堆大红，问道：“现成做的？”
　　公孙绿萼点点头，说道：“一时仓促，也不是很精细，前辈见谅。”
　　黄药师看了看我，笑道：“有这些，就够了。”他转向屋内，喊道：“蓉儿，差不多就行了，我们没多少时间等你们布置。去弄壶酒来，你们都去休息吧。”

　　三十二 告别纯真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支红烛和那几个喜字的原因，本来挺单调冷清的房间一下子变的似春暖而花开。公孙绿萼送来的喜服，个人感觉就是几块红布随便拼了一下，针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半个花纹都没有。不过，这料子到是不错，穿在身上到也挺舒坦。
　　我和黄药师两只红包肩并肩坐于床边，手牵着手，傻呆呆的一直僵坐着。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我很没情趣的问了一句：“你眼圈都黑了，是不是该睡觉了？”
　　他摸摸眼睛，说道：“如此良辰美景，睡觉多煞风景，你要觉得无趣，不如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不对吧，谁的洞房花烛是讲故事讲过去的？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啊。”我搅着衣角，心砰砰直跳，撞击在胸腔里，闷闷的痛。
　　眉不禁皱了一下，黄药师轻轻搂住我，说道：“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为何一定要与别人一样？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什么叫乱七八糟？这是人生大事好不好。”我义正词严，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绝情丹，一仰头吞了下去。黄药师惊道：“你吞了什么？”
　　“绝情丹，暂时克制情花毒的药。”我捏着脖子使劲的把那半颗丹药吞下去，黄药师皱眉问道：“暂时克制？”
　　我顺了口气，说道：“虽然解不了毒，总还是能压上个一时三刻。我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被那些头疼的事情打扰。”
　　黄药师百感焦急，捧着我的脸，为难道：“可是，你知道，我们……”话音猛然刹住，他错愕的表情于某一瞬间定格，两眼圆睁，焦点聚于一线，抓住了我举着那枚灵丹的手，激动道：“你这是……”
　　“你的婉歆给我的。”我酸溜溜的挤兑了一句，捏着丹药扔进嘴里当糖豆一样嚼一嚼咽下。冷不防，身体紧紧拥住，顺势压倒于床，黄药师急切难耐的吻住了我，手抓住我的腰带一抽，我吓了一跳，连忙推开，惊道：“你干吗？”
　　他一解自己的衣服，眼波炙烈如火，巧笑生媚，满面红光，说道：“当然是做你想做的事了。”
　　“啊？”我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感叹，即被他重新吻住，如胶似漆，密不可分。身体于斯磨当中，不知何时已失去了一切的阻隔。肌肤相贴，有些润泽，更多的却是能将人融化掉的灼热。
　　他的心，隔着胸腔撞击于我胸膛，疯狂的跳动，比他的呼吸更令我心乱。修长的手指来回的移动，轻捻挑拨，似在摩擦起电，激起一重又一重的颤栗。
　　我想，我是彻底沦陷了，就这样在一个男人面前敞开身体，任他挑逗。本是羞涩的隐秘，于他眼底一览无余，胜雪的肌肤，因他的呵护，而泛起桃花般的艳丽。眼前的一切，都朦胧的那样不真实，他或轻或重的舔吻，于我身上留下道道只属于他的痕迹。
　　手指，探入最为原始的圣域，我绷直了身体，紧闭上眼。他轻柔的抚摩，细啄上我的唇，媚惑的吐气，说道：“别紧张。”
　　“谁……谁紧张了。”我死不承认，抓紧身下的床单，双腿微微蜷起，不自觉的扭动身体，想要远离他那只邪恶的手。
　　他按上我的腰间，扶住我一直乱扭的腿，贴于唇上怜惜而紧密的细吻，纠缠不休，却在我因喘不上气而有些迷糊的时候，缓缓挺进。
　　感觉到令人恐惧的异物入侵，我几乎跳了起来，四肢连撑，爬离他身下，紧张道：“你又想搞什么？”
　　他有些哭笑不得，直接抓住我的腿又把我扯了回来，大大咧咧挤进腿间，故意挺了挺腰，炫耀一般的说道：“别怕，不会很疼。”
　　“……”我盯着他的身体目瞪口呆，实在无法想象该如何与这般恐怖的他成功结合。
　　他抬起我的腰，轻轻挺进，我深吸了口气，连连狂呼道：“别！别！停！！”
　　他果然停下，硬邦邦的顶在中央，额上覆了一层精细的汗水，无奈道：“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我……我是第一次，你……你就不能温柔点！”我满腹委屈，两腿直颤。
　　他弯下腰，轻吻住我的唇，双手离开腰间，重新覆于身躯，柔缓的挑拨，将那些羞涩与惧怕，全然抛至脑后。双手，从床单移至他背后，光滑而又有些湿润，火一般的滚烫。轻微的摩擦，不断爆射出激切的火苗，从指尖一直烫进心中，不安的躁动，迷糊的开始回应他的索求。
　　柔软的腰再次回到他的掌控之下，我还沉浸在他的细吻之中，只感觉他猛然一个挺身，痛得我两眼一黑，几乎与他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他抓住我的手腕，恶人先告状一般责令道：“你该剪指甲了。”
　　我使劲捶了他一拳，挤着眼泪骂道：“你色鬼投胎的啊，想杀人啊，痛死拉！”
　　他无谓的一笑，说道：“妖界你都敢乱闯，这点痛又算什么？”嘴里说着，身体更是毫不怠慢的继续挺进。
　　我使劲推他肩膀，无果。我使劲捶他胸膛，继续无果。我使劲踹他老腰，依然无果。无论我怎么折腾，他的运动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身体随他的节奏而晃动，我越挣扎越无力，奋力拼搏最终还是成了半推半就。
　　我保存了这么多年的清白啊，就被他这么一撞给弄没了。从此告别女孩时代，填表什么的都得变成已婚妇女了。啊啊，黄老邪，你要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
　　“恩……”我被他忽然的一撞，泄出一声微弱的哀鸣。他满脸认真，汗水顺着额角滴落于我胸口，轻喘了一口气，不悦道：“认真点行不行？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走神。”
　　我使劲在他背上捶了一拳，说道：“还不是都为了你，你要再敢负我，我就活剥了你的皮！”
　　他一阵猛烈的冲刺，晃得我不得已紧抓住他肩背，失声道：“慢点！慢点！”
　　他好笑道：“瞧你这点出息，说狠话也得瞧瞧时机吧。不准想别的，现在，你只能想我！”
　　“我……啊……你慢点……”为什么他那么享受我却这么痛啊，那些死混帐的言情小说啊，真是害死人。这个死混帐的男人，我恨死他！
　　皱紧了眉，我咬牙切齿，完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动作稍稍缓和，温柔的亲吻，手指于腰间盘旋，麻麻痒痒，引得身体时不时自发的抽动。疼痛逐渐消退，心潮逐渐澎湃，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逐渐燃起，将本就不算清明的大脑搅得一塌糊涂。
　　身下躺着的，不像是床板，倒像是起伏不停的波浪，一重高过一重，由细微逐渐幻化为惊涛骇浪，疯狂的摇曳，似要将人震上九霄云外。心于风浪中翻滚，挣扎着抓紧连于地面的细线，狂风不停的冲撞，越发凶猛，紧绷的线承受不住这强势的冲击，啪得绷断。失去了束缚的心，随风卷入云端，飘摇不知几重云霄。
　　摸不着边际的旋转，在五光十色的九重天上翻滚，越飘越高，于颠峰抑制不住的颤抖。眼前光芒散尽，所有的风暴趋于静止，一切恢复了原样，只是他染晕了绯红的脸，更加的妖娆。晶莹的汗珠，点点滴滴布满了匀称的身体，混合着青青红红的灵光，像是包裹了一层虹织的天衣。
　　我轻拭他额上的细汗，手指滑上他胸膛，感受他心跳剧烈的撞击，问道：“是不是很累？”
　　他微微一笑，说道：“跟你在一起，我永远都不累。”埋头于我胸前，缓缓挪动，说道：“抓紧时间，继续吧。”
　　“啥！？”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室春情已粲然而生。细微的喘息，陶醉的低吟，控制不住自己，完全沉醉于对方的身体。两个人合成一个人，心与心完全相连，风顶浪尖之上，只有我们两人忘情的结合。
　　不想了，不念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就让我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彻底的放纵，爱怎样，就怎样吧。

　　三十三 百年之约

　　一夜无眠，确切来说是一夜想眠而不能眠。常听说男人做这种事情会很累，可为什么这个姓黄的却越做越精神，相反我却越来越累？也许是因为他积压了近四十年的欲火终于有地方发泄，也许是他那个传说中吸人精气的本事在做怪。总之，这个男妖精在忙碌了一夜之后，明显神采熠熠容光焕发，而可怜的我则没精打采，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
　　天色大明之时，我迷迷糊糊的由着他给我穿衣洗脸，梳头的时候听他抱怨道：“你都睡了一夜了还没睡够？”
　　“我哪睡了啊！刚迷糊一下又被你折腾醒，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精神。”我揉揉眼睛，捶捶腰，浑身散架一般，直想躺倒好好睡一觉。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揽在怀中，顺着颈项吻下，说道：“其实，我还没有尽兴……”
　　“喂！你适可而止啊！”一巴掌拍开他伸进衣内的手，我扶着腰站了起来，却两腿一软朝下坐倒。
　　黄药师扶住我，柔声问到：“今日，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那就去断肠崖吧。”我提出了要求，他马上抱起了我，推门出屋，施展出无上轻功，片刻之间，已来到云雾弥漫的断肠崖边。
　　轻轻的将我放在崖边，他挨着我坐下，仰头看天，说道：“你说，下辈子，咱们做什么好？”
　　“除了做人，还能做什么？”我看着崖底，抚上心口，情花毒开始蠢蠢欲动，今天已是最后一天。我随时都可能永远的睡去，却当真不希望他随我一道轮回。缘分是个未知的东西，谁都把握不住。来生的我还记得他，来生的他却不可能记住我，是缘是孽，还是什么都不存在，我不知道。为何才刚刚明白一点真正的爱，就要面临永远的分离？情花毒，当真是绝路一条吗？
　　我叹了口气，说道：“药师，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你说。”他揽我入怀，面上的微笑温和且坚定，双手却似是有些止不住的微颤。
　　“等我一百年好吗？”我抬头看他，带着一丝的央求。
　　他皱眉道：“为什么？不是说好了，上天入地，永不分离吗？”
　　我微笑道：“我哪也不去，只是想要睡一觉。情花一毒，断情自解，我断不了情，惟有让自己暂时的与情隔绝。”站起身，立至崖边，看着谷底蒸腾的云雾，说道：“这下面，有一处灵气充裕的寒潭，对疗毒多少能起点作用。在里面沉睡百年，只要中途不被惊扰，百年之后，花毒自会消散。”
　　黄药师挽住我的手，怀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千万不要骗我。”
　　“自然是真的，你以为我很想死吗？”我深吸了口气，说道：“人之一死，前缘尽消。今生我们已经结为夫妇，来世，谁知道又是什么模样。前世来生，实在太过虚无，真实，只有今生。只要你我不死，这缘就依然存在，百年之后，我帮你汰换妖气，散尽异能，一起做一对最过普通的凡人夫妻，为你生儿育女，可好？”
　　他低头望向崖底，坚决道：“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
　　我微微摇头，说道：“我于世间，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却还有蓉儿。她辅佐郭靖驻守襄阳，前途唯艰，需要你的帮助。倘若你跟了我一起当活死人，那不是太对不起蓉儿，太对不起阿衡？”
　　“阿衡……”他微微皱眉，眼底出现一线愧责的波动。我继续道：“阿衡留给你的，只有蓉儿，照顾她，是你的责任，万不能放弃。百年之遥，足够你了结世间一切的缘与孽，到时，你一身轻松无所负担，再来陪我，一觉睡醒重新开始，岂不美满？”
　　他轻叹口气，说道：“你可知道，我已经怕了。次次只要一刻没看紧你，就会生出数不尽的事端。上一次，你劝我去华山论剑，结果遭此大劫，一等十八年，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一次，却是一百年，我真不知道又会出什么意外。霜儿，就算我不能同你一道沉睡，也让我一直的看着你好吗？”
　　我淡淡一笑，说道：“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只要别瞪成黑眼圈，想做什么随你。对了，婉歆说过，青鹿原随时都欢迎你。妖界时间与人界不同，你若是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不妨去找她玩几天，顺便代我向鹿王道个歉。”
　　他摇头笑道：“你居然也会有给人道歉的时候？”
　　“做错了事，当然得道歉，谁像你一样，抵死不认错，害人家追那么辛苦。”我轻声抱怨，被他托起下巴轻轻吻住，纠缠良久，听他轻声道：“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我好心提醒，他接话道：“不管说过多少次，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如果我早些告诉你真相，你就不会……”他有些激动，气息不稳，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苦涩，更有些走音。
　　我轻轻摸摸他的脸，说道：“别这样，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万家少女的偶像，神出鬼没高深莫测的东邪，让人家看见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他一揽我的腰，说道：“谁爱说什么，让他说去。东邪之名早已是过眼云烟，我已不是以前的我了，又为何还要理会那些身外之事？”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家蓉儿一会找上来，肯定要被你这双兔子眼吓一跳。其实，你哭起来真的很难看。”
　　黄药师道：“这辈子，我却只为你一个人哭过。”
　　“那么，希望以后，你不会再为我而哭了。”我轻轻推开他，微笑道：“时候到了，我要走了。百年之约，君当珍重。”
　　抽离他紧握着我的手，回以一个最为温柔的微笑，我一转身，自崖上跳下。冷风从崖底向上吹拂，撩动衣裙，像是只展翅的白鹤。我穿越万年不散的云雾，径直跌入那一方寒泉之中，水下激流汹涌，不知要将人冲到什么地方去。
　　我凝神定气，抵挡住激流的冲击，深深沉入潭底，仰望头顶无限的黑暗，似乎看到黄药师温柔带笑的双眼。百年之期，于妖来说并不算太长，药师，你可要好好保重，记得我们的约定，握紧手中的姻缘线，终生不放。
　　百年之后，再与君见，更续前缘，偕手白头。

　　番外：黄蓉篇——隔世之缘

　　我一出生，就失去了娘，是爹一手将我养大。桃花岛上没有外人，寥寥无几的哑仆没有一人敢主动的接近我，世界当中，好象只有爹一个，陪我说话，陪我玩耍，教我识字，哄我开心。
　　我曾一度以为，这宽广的天地间只有一个桃花岛，世间之大，也只有我和爹会说话，但在我七岁那年，爹带我来到中原大地，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娘居然和别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的娘都是那么温柔美丽，我的娘却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石碑？我问过爹，爹却告诉我娘在睡觉，不能打扰。我问他娘什么时候会醒来，他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终于明白了他所谓的睡觉，就是永远的死去。娘为何会死去？我日日的缠着爹想要问个明白，爹最终告诉我，娘是被他害死的。我最爱的爹爹，怎会害死了我的娘亲？我不明白，奔到娘亲坟头，却看到了爹。
　　爹在旁人的面前，总是神色清冷，高高在上，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爹在我面前，总是笑容可掬，温言相对，不像长辈到像朋友。印象当中，他似乎永远不会痛，不会伤，不会累，不会倒，可他现在居然躺倒在娘的墓碑旁，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含糊不清的不停重复着一句：对不起。
　　到底是他对不起娘，还是娘对不起他？为什么我这个无所不能的爹爹会像一个耍赖的孩子一样瘫在地上，泼得满身是酒？我扶他起来，我拉他回屋，他却只是赖在娘亲的碑旁不肯离开。
　　爹在伤心，爹在痛，十几年来，他一直将这些痛压在心底，不停的自责，不停的悔恨，却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内心的悲哀。我的爹爹，原来是这样的可怜，这样的脆弱，他需要娘亲的陪伴，可娘亲却丢下他早早的离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残忍的对他？
　　趁着爹酒醉，我问出事情的全部，对娘亲没有丝毫的眷恋，有的只是深深的疑惑与恨意。抄一部经书真的会死去吗？明知自己会死又为何还要抄下去？她是在与爹赌气，还是故意想要爹悔恨一辈子？
　　因为对娘亲的怀疑，让我跟爹大吵了一架，十五年来，他第一次打了我，十五年来，也是我第一次单独离开桃花岛。
　　外面的世界始终是这样的精彩，我爱这天高云遥，爱这人群喧闹，在人群之间自由的来去，我才能感觉自己是真实的一个人。在这桃花岛之外的世界，我找到了自己的爱，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意义，由此更加不明白，为何爹总是喜欢将自己隔离于人群之外。他明明是这样的寂寞，又为何不肯融入到精彩的世间之中。
　　对我，他可软言相劝，连哄带逗，可为何对别人，他永远都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何时，他才能融进这个世间，成为一个真正快活的人？是不是除了娘亲，已没有人再能除下他冷漠的面具，抚慰他心中的孤寂？
　　再次回到桃花岛，我忽然发现他变了很多，对我之前的冲撞不闻不问，每天都会远远躲在桃花阵一角，默默的注视老顽童所在的山洞。我知道他与老顽童的约定已持续了十五年，我也知道靖哥哥也已住进了那个山洞，但我知道，他日日对着洞口的失神，绝对不会是因为那两个人。
　　他开始莫名其妙的微笑，开始对着某一个方向发呆，开始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他这个样子，很像我初识靖哥哥时的模样，我开始怀疑，这桃花岛上，是不是还隐藏了我所不知道的神秘？
　　爹终于应了我和靖哥哥的婚事，接着，我便见到了那个一直未曾现身的女子。她，很美，灵秀之处能教天地失去了光彩。她，也很神秘，不知从哪来，不知向何去，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人，就像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特地出现在桃花岛的神迹。
　　爹爹看她的眼神与看我的完全不一样，从前，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而现在，我在他眼里居然连一个微小的角落都没有占据到。忽然觉得，自己好象被抛弃了，我不喜欢这个女子，却来不及询问，便追随靖哥哥离开了桃花岛。
　　从靖哥哥那里，我终于知道了这个叫做云霜的女子大概底细。她的武功高深到无人可及，她的人也奇怪到让人无法理解。她好象很聪明，所做的每一件事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与我爹一直暗中对抗，她却对我娘倍感兴趣。
　　我被这个云霜的举动搅糊涂了，直到再次见到爹，居然发现他又变了很多。他过去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每个人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怒意。他过去一直不爱理会旁人之事，现在却学会了逼人成亲。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她？
　　我看着爹高兴，又看着爹失落，迫不及待的问他，他只说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是啊，自己的事情都尚且不暇，又哪有心思去管他的事。辗转不知几何，有过伤心，有过快活，在明白了爱在心中的重要后，我开始期望爹也能早日找到自己的爱。那个叫做云霜的女子，那个神秘而古怪的美人，似是天下间唯一能配得上爹的人，若是她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永远的伴在他身边，让他重新找回作为人的所有快乐，就算让我叫她娘，我也认了。
　　第二次再见到云霜，她居然是因为被爹和师父逼婚而捉了老顽童撒气。这样的行事作风，还真让我有说不出的亲切。先前的厌恶一扫皆无，这个女子到真与爹是同一类的人，如此天造地设，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帮爹？
　　我在她面前大肆哭诉爹的可怜辛苦，我知道她这样的女子强硬在外心肠却是最软，她对我爹有情，我看得出来，只不过碍于某些原因，让她无法下定决心。她是如此超然，又有什么事能难得住她？
　　趁她与一灯大师参悟之时，我让雕儿去给爹送信，让他来这与她说个清楚。三天过去，雕儿只带回了他沾了血的衣料。我急得团团转，云霜却无动于衷，寻了一圈，闹出一场又一场的误会，烟雨楼前，却发现我爹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直与她斗气。
　　这到底是决斗，还是他们俩怄气的舞台？性命相搏的激烈，于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儿戏一般。师父打趣说，小的不懂事，全是因为老的起的头，黄老邪比他的闺女还要像个小孩子。我不服气，却真的拿靖哥哥毫无办法，那两个人，也同样是拿对方毫无办法。半闹半拼之中，突变骤生，烟雾散尽，爹与云霜双双失去了踪影。
　　我以为他们两人能就此误会全消，相依相伴，却没想到，这劫数居然会来的这么快。华山之中，论剑之劫，她神秘的消失，只留下一地血迹。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爹整个人似乎于那一时刻起，全变了。
　　他老了很多，他沧桑了很多，他虚弱了很多，他冷漠了很多。以前他还会与我说笑，现在，却谁与他说话，都已无法令他的眼珠转动一下。我爹，是不是已经死了？心随着她的消失而离去，留于此地的，是不是只是一具空虚的躯壳？
　　我真的后悔没有长伴于他身边，居然在十八年里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是死了？还是找到了她，随她而去了？我一直的寻找，一直的打听，十八年之久，几乎已经放弃，云霜却又回来了。
　　当年，是他追在她身后，踏遍千山万水，执着不停。如今，却成了她耗尽心力，天上地下，四处的寻他。我找了十八年没有找到的人，她一回来便有了消息。我找到了爹的关门弟子，而云霜则真切的见到了爹的人。
　　她说爹要修仙，这怎么可能？我爹的为人我最清楚，他因心中寂寞，才会对情如此执着。这样深情的人，又怎能彻底断绝了情念？我给云霜出主意，我让她千万不要放弃，我求她无论如何要把我爹找回来，可最先放弃，却恰恰是我自己。
　　爹回来了，又走了。他只是告诉我，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世间一切情，对他来说已成了负担。事情已经发生，就无法改变，硬要扭转，只会两败俱伤。这样的话，怎会从他口中说出？明明以前，他是那样傲然天地，那样超然不羁，这十八年里，到底是什么磨平了他的狂傲，到底是什么捆绑了他的心？
　　我劝不动爹，只能放弃。云霜却依然固执的前去寻他，我不知道她这一去究竟又闹出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在绝情谷问起她，她却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看着她平静的容颜，我好象看到了一颗已经衰败了的心，毫无生气的跳动，如同细微的颤抖。她说爹已经另有打算，我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今天的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幼稚的小姑娘，男女之间的情事，我或许比他们要懂得的太多。
　　天意难测，有情人也并不一定都会终成眷属。人间以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清楚，可她明明如此的痛苦，却又为何不说与爹听？这中间，又出现了什么误会？渺小如我，又可还能帮得上忙？
　　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起茫茫白雪，暗紫的云间，是一朵又一朵美艳的礼花。流光从情花丛中射入高空，爆裂成片，将这雪茫茫的天地，照耀得五光十色。我从没有见过这等壮观的奇景，仰高了头或赞叹，或惊奇，恨自己见识浅薄，参不透这光幻之后可令天地变色的神通。
　　狂风席卷而来，一白一青两道人影交错着于空中闪过，丁冬的脆响当中，是各色的花朵绽放，从高空，到花丛，一朵接一朵，耀花了人眼。这是神仙斗法吗？这是仙妖决战吗？为何不闻杀气，只为这满目的缤纷而沉醉？
　　追随着身影消失的方向而去，我远远看到云霜与爹立于花海之冠，踏着莹白的落雪，作剑舞，作比招。光芒不停的在高空流转，不停的在他们身周爆射，却似伤不到人一般，好象只是为他们的表演而助兴。
　　我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群人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场闻所未闻的斗法，猛然间却看到云霜就此倒了下去。
　　冰封了的情花丛，人又如何得以接近？爹安静的站在树冠上看着她跌落的地方，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直觉到那冲天彻地的悲凄。有人想上前去看个究竟，被我拦下，未知的事情太过迷茫，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人在压抑到了一定的程度，定会爆发。爹许是真的压抑太久，猛然之间，一挥玉箫，狂暴的剑气如千军万马的奔腾，横扫整个绝情谷。在我们拼尽全力的抵挡中，万里情花居然就此全被绞成了一片断枝残根。
　　风息雪停，他抱起昏迷中的她，仰天咆哮，疯狂的呼喊，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滴落在她脸上，激起或青或红点点灵光。想上前帮忙，却又实在不敢接近这个绝望的人，只能沉默着，远远的看着他们，看到他拼命的摇她，看到他不停的擦净她吐出的鲜血，看到他用力的抱紧她，一个纵身即消失不见。
　　如果她死了，他也一定不会独活于世。我紧张的与所有人四处的寻找他们，虽知无法阻止，却已打定主意，即便是他真的要死，总也要让我这个做女儿的见上他最后一面。
　　日头落下，明月初升，过儿在公孙家的厢房找到了他们，却谁都没有去打扰他们。所有的人都在默默的为他们准备成亲的喜庆，我只想在他们共赴黄泉之前，一尽自己长年的心愿。
　　爹，终于娶到了自己最为钟爱的女子，本是大喜的日子，我却止不住的痛哭出声。这些年来，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事情又会闹到如此地步？明明是一对人所共羡的神仙眷侣，却为何注定不能共生？难道，这真的一切都是命？
　　清晨，我在断肠崖边找到了他。云霜不在他身边，他却没有丝毫的悲痛。他笑着告诉我，他会在断肠崖底隐居，倘若有事，直接前来寻他。他在我面前跳下云雾弥漫的山崖，我看着那万年不散的云雾，心结缓缓解开。
　　爹的笑，终于恢复了他曾经的亲切，终于恢复了他曾经的超然。云霜定是与他作了什么约定，她是不死的神仙，又怎会这么容易死去？苦尽，甘必至，他经历如此困苦，又怎知不是上天有意的磨练？长生不死，或许本就是为往后的天长地久所准备，我又为何还要为他们而悲伤？
　　抹去面上泪痕，我站在断肠崖前真诚的微笑。
　　爹，霜姐姐，但愿你们，相伴千年，真爱永恒。

　　番外：婉歆篇——华镜之霜

　　我是一只妖，在这华山之间伏隐奔腾了千年，无忧无虑，从不知世间情为何物。爹爹常说，人间有情，凡人的心玲珑百孔，因情而变，身为妖，经受不起情之伤，情之痛，最好远离一切的凡人。
　　千年里，我前前后后见过的凡人，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并非是听从爹爹的话，而是他们一见我就提刀射箭，贪婪之意于眼中漫溢，庸俗不堪，让人讨厌。
　　其实，我很想知道人间的情是何许模样，翻遍群书，为那一幕又一幕的酸甜苦辣着迷。书，始终是书，真正的有情人却不知是不是如书中所写的那样深绵而震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华山之中经常响起美妙的乐曲，笛箫合奏，偕律相成。曲是好曲，奏曲之人更是配合的天衣无缝，且柔且刚，浑然天成。我迷上了这浪漫的乐曲，日日都会循至附近倾听，从没见过奏曲之人，因为靠近曲调的中心，被一片乱石奇阵所阻隔。
　　阵的中心会是怎样的两人？普通的夫妻，还是神仙眷侣？我听着乐曲猜测，幻想着一幅又一幅羡煞旁人的美景。不知过了多久，合奏变成了独奏，曲调没变，乐声却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悲怆枉然，像是在悲苦的呼唤。
　　奏笛之人去了何处？吹箫之人又为何会这样的伤心？听到曲，就仿佛看到满眼的泪。虽未见过奏曲之人，我却好象完全明白他心中的苦。书中常言，生离死别的痛，是最令人绝望的痛，相思雀的哀鸣，我听过，却从没有听过这么苦的声音。
　　我在阵外徘徊，想进去瞧个仔细，但作为妖，我们不可以随意在陌生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能力。守侯了一天，又一天，那悲凉的曲调终于消失，心似乎跟着停止了跳动，他却从阵中缓缓走了出来。
　　这个人神色惨然，霜华满头，两眼无神，就像是个半百的老人。我看到他手中的玉箫，心跳复始，并且更加激烈。我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他却根本无视我的存在，踉跄着向前行进，不知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我跟在他身后，几乎踏遍整个华山，见他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天比一天憔悴，不禁开始为他担忧，不禁开始对他好奇。这个人，心中有情，那么我可不可以向他请教，世间之情，到底为何物？
　　我开始诱惑他，以灵犀引诱着他来到妖界入口。他身体太差，抵受不住青鹿原浓重的妖气，我便趁他昏迷之时，用内丹为他重塑了身躯。将他变成妖，并非我的本意，我不过是想让他永远的活着，教会我怎样才是真正的爱。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养好身体的第二天，便不辞而别了。
　　失去了内丹，我千年道行不复存在，一出妖界，便只能以原形在山林间出没。华山之内，我寻遍诸峰，找不到他，只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与紧张。爹爹说，他妖气缠身，已无法在人间生活，迟早还会回来找我。抱着一线希望，等着盼着，他果然回来，却大发雷霆，硬逼着我要我收回内丹。
　　人之身躯承受妖之内丹，本就属逆天，他的身体在这些年里早与内丹融为一体，收回内丹，就等于连他的身体一同收回，这于我们来说，就是吃人。我不同意，他又去找爹爹，爹爹骂他不识好歹，几乎将他当场打死，我拦在他面前，哭泣着哀求，说服了爹爹，却始终无法说服他。
　　我告诉他失去了内丹他会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他却说总好过这样非人非妖的活着。
　　我告诉他拥有内丹就等于拥有千年道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他却问我可否令死人重生。
　　我告诉他人死轮回，可以再续前缘，他如想念他妻子，可以如此长生不死，一直的找下去。
　　他却说纵使找到，也人妖疏途，看得见，碰不到，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折磨，还不如就此死去，求一个永远的解脱。
　　我告诉他，爱，并非一定要得到，只要对方幸福，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她，也会是一种幸福。他却告诉我，他的娘子性情刚烈，如知道他变成这等模样，即便是死，也不会离他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妻，那个叫做霜的女子，从那时起就成了他继续活着的唯一支柱。
　　我引导着他说出了他与霜之间的约定，以那个无尽的等待为诱饵，终于劝说他放弃了自尽的念头。他留了下来，却与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打过任何交道。
　　我知道族人视他为异类，所以几乎会一刻不停的跟在他身边，可他却从不会主动与我说话，日日游荡于华山之颠，不说，不笑，像是一具空壳，已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一切情绪。
　　人不都是天生有情的吗？可他却为何会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现在这个终日沉闷的他，与以前那个傲然奏箫的他，当真是同一个人吗？我问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爹爹只告诉我，人的心境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他由人成妖，如同由九天之上跌落于十重地狱，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我不明白，同一个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常从书中看到，情至深处，可令人性情大变，他的变化却令我深深不安。我尝试着劝他说话，我尝试着劝他哭，劝他笑，他只是一言不发，箫曲之中皆是哀漠，也皆是愤然。
　　我终于明白，他或许一直在怨恨，恨他如今的处境，人非人，妖非妖，既不与妖同族，也再回不到人间。忽然有些后悔，却当真不知该如何补救，翻遍了群书，尝试以霜的笛声唤回他作为人的情绪，结果却是他冲我大发了一通脾气，被护卫打成了重伤。
　　我与他道歉，我向他忏悔，一切都不起作用，他只问起了我妖力的用法。他开始埋头于法术之上，我将我所会的都教给了他，想要带他去学习更为高深的法术，却被爹爹告知，非我族类，不可修习。
　　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我找遍华山，到处都没有他的影子。我与爹爹大吵了一架，要下山去寻他，他却失魂落魄的再度出现。这一次的离开，他又变了很多，久没有表情的面上，不知是悲，还是喜，一个人喝着闷酒，醉得像是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大声的笑，笑得泪流满面，他扑在我怀里激动万分的呼喊：
　　“霜儿，你终于回来了，你可知我等你等得已快疯掉了！？”
　　“霜儿，你去了哪里？为何要丢下我十八年之久？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没有在乎过我？”
　　“霜儿，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变？你是神仙对不对？神仙不可动情，所以才会遭此大劫对不对？那么你这次回来，就不怕再受天劫吗？”
　　“霜儿，我如今人不人，妖不妖，不能与人在一起，也被妖视作异类。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保护你了，配不上你这天上神仙，我不甘心那。”
　　“霜儿，你可知道，傻姑差点被我的妖气害死，不过才让她跟在身边七年而已，就差点要了她的命，十八年里也一直不敢去见蓉儿，这苦憋在心里，好难过！”
　　“霜儿，我不能娶你，不能碰你，可我却又一直在想你，若是哪天把持不住，害了你的性命，那可怎么好？”
　　“霜儿，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想回去，却回不去，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办，你帮帮我！霜儿！”
　　他在我怀中啜泣，喃喃自语，一字一句，皆是他的霜。心中，似火烧一样灼痛，他的霜回来了，他也将要永远的离开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等待的人回来，我会这样的难过。每次看书，都会为劫难过后重聚的有情人高兴，却为何会为他们而伤感？我去问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爹却告诉我，不看他们的人，只看他们的情，我就会慢慢的高兴起来。
　　看他们的情吗？那种跨越生死的思念，那种持续长久的爱恋，是他对着她的。爱情应是一条线，两头牵，我只看到了线的一端，却一直没看到另一端。霜对他的爱，又是怎样？是不是见到了霜，就可以化解我心中所有的疑惑？
　　我想去见见霜，我要求他带我一起去。他没有理我，我生气的自己跑出去散心。来到他和霜曾经的家，这里居然又住进了别人。这是他们的家，怎能被别人侵占？我不停的捣乱，想要赶走霸占这小屋的人，一个不小心，却掉进了陷阱。
　　他将我救了回来，冰冷的警告我，以后不准再去找那个女人。爹爹也严肃的告诉我，那个女人并非凡人，让我最好留点神，别再踏出妖界一步。想想她对付我的手段，确实也有些心惊胆战，于是乖乖的遵从了他们的要求，再也没有离开妖界一步。
　　他再度离开，我天天在爹爹面前打滚，撒娇耍赖，想要偷偷跟着他去看看传说中的霜到底何许模样。还没缠到爹爹同意，青鹿原的结界便被人强行打开了。
　　爹爹的脸色很难看，他下了命令让人将我迅速带离了妖界，家中发生的一切，我都不是很清楚，紧张的等待了一天一夜，才又回到了已成一片狼籍的青鹿原。爹爹受了伤，他却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救走了侵入妖界的女子，还动手打伤了阻拦的人。
　　我问爹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爹爹只告诉我，一切都是孽，因缘的将断不断未断却断而生出的孽。
　　我不明白，只是询问他有没有受伤。爹爹头一次生这么大的气，他说若不是我强行插手人间之事，青鹿原便根本不会遭此大劫。那个人本就不属于妖界，随缘而去，是最好的结果。爹爹不让我再见他，也不允许他再次踏入青鹿原。我哀求了好久，说他已由人变妖，人间容不下他，我们不收留他，他根本就无处可去。
　　爹爹被我缠得不耐烦，只叹了一句冤孽，一切恩怨全部作罢。我终于可以借助爹爹的法力去到他身边，欢喜的想要告诉他爹爹不再追究他所犯下的一切罪孽，却看到他与那个曾扬言要卖掉我的女人亲密的拥在一起。
　　我终于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的霜，我以为霜会是个温柔婉约，灵秀可人的好女子，就如书中描写的那样，楚楚可怜，善解人意。可我错了，她居然会是这样不讲道理的悍妇，一见我就拔剑相向，甚至与一直爱着她的他，动上了手。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书里的爱情，不都是水乳相融，不存在丝毫的隔阂吗？为何她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冰冷，为何她对他说出的话如此绝情？这十八年来他对她日思夜想，终于等到了重逢的这一天，居然会是刀剑相向。凡人的爱，不应该是这样啊，是书中的描写出了错，还是他们之间的爱本就是错？
　　她冷然而走，留下他伤痛欲绝，咳出的鲜血让我的心几乎都碎掉。看着这样的他，我好心疼，我为他不值，他却只是苦笑。他说，一切都是他自己做的孽，他伤她太深，被她恨乃是天经地义。
　　他明明爱她，又为何要伤她？他爱她爱的明明那样深，又为何会有伤害存在？我鼓足了勇气找到了霜，我以为她还是一见面就会动刀动剑，谁想，她只是问起了他。霜似乎从没想过要杀我，否则，又怎会容我在她面前说这么久的话？
　　我将他这些年对她的思念全告诉了她，我将他埋于心底多年的话也一并告诉了她，我告诉她他一直爱着她，我告诉她他其实一直都背负了太多的苦。相爱，不是应该彼此敞开心扉坦诚相对吗？为什么还会存在着这么多的欺骗？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对方着想，却令对方一直被痛苦所折磨，这与我所理解的爱，完全背道而驰。爱，不是要令对方开心幸福吗？爱，不是要尊重对方的一切选择吗？我真的看不懂他们的爱，到底有何令人羡慕之处，却着实感到喘不过气的悲哀。
　　若他爱的人是我，我定会倾尽所有来换取与他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相爱，虽未必是要相守，但如只有相守才能幸福，又为何要这样残忍的分离，折磨自己，也折磨对方？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之间这痛苦的爱，我没与他打声招呼就回到了青鹿原。时隔日久，常常也会想起他，不知他现在是生，是死，但可以确定，他现在一定很幸福。能与她在一起，上天下地，到哪里都是天堂。
　　爹爹说，凡人的情太过复杂，连人自己都看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爱，又何况是妖。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有情，才会不懂情。那么我，又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若还有机会与他们相见，能不能告诉我，凡人的情，究竟怎样才算真正的情？
　　黄大哥，霜，希望你们能把握住自己所拥有的爱，好好的珍惜对方吧。



第三卷：寻之倚天 
　　一 一梦百年

　　落雪飘零，洋洋洒洒，莹白的冰凌覆盖于水面之上，结成一片厚厚的水晶。从水下看世界，一切都如同拢于镜中，朦胧得那样不真实。
　　我自水下破冰而出，僵硬的爬上岸边，拧干衣裙，四下张望，周边是一片洁净的素白。绝情谷底别有洞天，寒潭周边，是满满一片桃花林。雪覆其上，茫茫如花，代替了曾经的灿粉，却别有一番韵味。
　　书中从没写到过绝情谷底有桃花阵的存在，百年间将此处布置得如此怡然，黄药师定是费了不少心吧。我奔出桃林，果不其然的在林间寻到一间小屋，青竹制成，覆满落雪，衬着这繁盛的桃林，就像是一幅清雅的田居风光图。
　　也许是被这片宁静所感染，本是激动的心情居然就此舒缓了下来。我悄悄走近门口，猜测着推开门会见到的一切情形，深吸了口气，轻轻将门拨开了一条缝。一阵冷风从屋中涌出，我一把将门推至最大，看着这寂无人生的空旷，脑中一片茫然。
　　就像是一盆凉水迎面泼来的感觉，本以为他会在这温暖的家中写写画画，为我的突然出现而激动万分，直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谁知道这屋里居然是这样的冷清。一间房两间屋，空荡荡黑漆漆，潮湿阴暗的气味弥漫于其中，一点生气都感觉不到。桌上的灰积累了厚厚一层，几乎已看不出家具本来的颜色。地板更是早已腐朽，踩在上面咯咯吱吱，好象随时都会坍塌一般。
　　心一下子沉到了水底，根据这屋子的年久失修以及灰尘积累程度来看，谷中起码已有五六十年没有进来过人了。药师不是说会一直在身边陪着我的吗？这么些年，他又去了哪里？
　　我退出门口，望着空中的飘雪沉思，他已是妖了，在这人间足以横行无忌，不可能有人能伤到他，也不可能有事难得住他。记得以前曾经约定过，成亲之后就回桃花岛隐居，那他是不是提前回了桃花岛布置我们未来的家？
　　百年等待的时间确实太长，他会找些事情打发时间本是无可厚非，我沉睡的日子说是百年，却未必整整百年，情花毒或提前些解，或推后些解，这些都是未知。若是现在还未足百年，他不在谷中，怕是再正常不过了。
　　因有约定为言，我确信他定会准时回来接我，不知他现在在忙些什么，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到不如就在谷中等他，到时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他一定会万分开心的吧。我长长伸了一个懒腰，百年没有活动过的身子骨还真有些上了锈的感觉，看看这灰积三寸的屋子，深吸一口气，该是要好好打理打理了。
　　清扫，擦拭，浣洗，规整，我爬上爬下里里外外，将这整个屋子全部清理了一遍。这的一桌一椅，都是黄药师亲手所制，放置近百年还这么结实，他真有当工匠的潜质。这小小的绝情谷底不知他布置了多少年，从外面那片桃花林来看，起码应有十多年的时间培育修整，而偌大一个桃花岛，只靠他一个人布置的话，五六十年到也真不算长。不知道他会把我们的家布置成什么模样，桃花竹林，荷塘花苑，以前那样，其实也挺不错。
　　我憧憬的幻想，连做梦都能被梦中的美满甜醒，安心的一边等待，一边自学打理桃花阵，待到春暖花开，将他置于柜中的书籍全部翻出来，摊了一地好好晾晒。这些书本全都压在柜底，从来也没有动过，此时翻来看看，竟全是他的亲笔抄录。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写日记的习惯，虽知看人的日记实在太过低劣，但又太好奇他这些年的生活情况。我左右看看，心虚的捧起一本，开始小心翻阅，结果大失所望。他这哪里叫做日记，明明是工作笔记，一页页全都是他搞科研工作的记录心得。什么情花毒的解法啊，什么内丹的分离方法啊，什么妖气的控制方法啊，足足记录了十几本。
　　我从头看到尾，只找到了几张跟研究无关的内容，一张是他研究不出解药，心情不佳，爬到潭底在我旁边缩了好几天。一张是他终于悟出了新法术，兴奋的又爬到潭底在我旁边缩了好几天。一张是蓉儿带着襄儿来看他，他很喜欢这个外孙女，留她在这住了好几天，并教了她不少本事。最后一张是襄儿再次来找他，让他去襄阳帮郭靖黄蓉退敌。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根据猜测，他应该是在那次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我记得黄蓉郭靖应是死于襄阳城破的那一天，日期是历史上已经定下的，怎样都不可能改变。他是不是因为无力阻止女儿的阵亡，一时伤心，就直接带了黄蓉的尸骨回桃花岛埋葬了？
　　百年之遥，于我来说，只是睡了一觉，但他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现实中度过。当看到昔日的亲人，一天天老去，一步步毁灭，那种一切皆变，只有他不变的感慨，定是让他受尽了折磨。药师这些年，一定熬得无比辛苦，我可以想象他在东海之滨，孤独吹箫的寂寥模样。
　　既然我已醒来，又为何一定要等他来接我，早点找到他，与他团聚，不就可以早一点令他摆脱妖的身份，重新为人吗？主意定下，我收拾好一切，留书于屋，叫了玄玉，直往桃花岛而去。
　　东海之外，碧波浩瀚，沧海桑田，一切都与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天下苍生，都已完全的变了。黄药师三个字，可能已经成了历史当中早已翻过的一页，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又有几人还能记得？明明是活在这世上的人，却在人群当中找不到一点活着的证据，这等讽刺，又是他可以接受的吗？
　　思虑之中，玄玉已然降落，我看着眼前荒凉的海岛，眼皮直跳。记忆当中的桃花岛，应是繁花似锦，美盛仙境，可这残砖断阶，这枯枝败叶，这杂草丛生，这凌乱荒野，与桃花岛三个字完全不沾一点边？
　　求证于玄玉，怀疑它睡傻了跑错地方，此鸟却狂扇翅膀发誓绝对没走错。它既没找错地方，难道是我的记忆系统出了问题？不可能呀！难道黄药师压根就没来过桃花岛？难道他这几十年来一直还在人间晃悠？他想做什么？为蓉儿报仇？推翻元朝政府？天那！那现在的人间，又会变成怎样一副奇怪的模样？历史上定了的东西，怎么可能随意更改？改朝换代滋事重大，他应该也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理会朝廷纷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彻底的迷糊了，揉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沿着残存的砖石奔进早已枯败的荒岛之内。桃花林，不复存在，竹林却依然茁壮，林中的亭台楼阁，虽然破败已久，却仍还能看出当年幽雅的体型。
　　寻了一圈，越找越是心惊，这几十年来，他居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药师啊，你到底去了哪里？就算是想造反也得跟我说一声吧！
　　我苦闷的蹲在海边使劲的思索，捶胸顿足，猛然间想起华山旮旯里还有一窝跟他关系相当密切的妖。他该不会是带了蓉儿到那里求救去了吧！

　　二 寻踪觅影

　　说起华山这个青鹿原，我还真是不好意思，上次不问青红皂白闯进去大闹一通，几乎把他们那唯一一个山头给轰平了。跟他们鹿王结上如此大一个梁子，再跑来找人，那群鹿九成九的会一致屁股对外朝我一通飞蹄。
　　站在那片果林外，我摸着下巴望天。这次来纯粹是友好访问，肯定不能跟上次一样硬破结界，砸烂大门不请自入完全就是强盗行径，可要以君子之道礼貌的敲门，也得要给我个门铃按是不是。
　　我从果林深处一直望到半空云层，又从半空云层再望回果林深处，连门都找不到，又何来的门铃。揉揉发酸的脖子，我尝试性的拽了果子往对面的峭壁上丢，百分百命中，却全被坚硬的石头撞成碎片。不屈不挠，我往果子上包了一层灵气，继续的丢，结果更加夸张。
　　果子没撞上石头就在空中被反弹到一边，撞击声如同敲鼓，闷闷的响于谷间。几点流光自撞击之处微微显现，逐渐拉伸成一片，扩展为一面华彩的镜，波纹荡漾，好似能照得清人影。
　　我对着那片流光的幻境，大声问道：“请问，黄药师在吗？”
　　镜中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道：“鹿族并无此人，姑娘请回。”
　　我忙解释道：“他并非鹿族人士，半人半妖，与你家婉歆公主关系密切，请帮忙再找一下。”
　　镜中人道：“公主闭关已久，无人可扰，姑娘请回。”
　　“你帮我找到了人，我自然会走。不过问几句话，就这样一直把人往外赶，你们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再不好好跟我说清楚，我可要自己进去找了！”瞧瞧这群怪物接人待物都是什么态度，一百年前的教训这么快就忘光了？
　　镜中人不再回话，不知是去通报我的威胁论还是懒得理我。就这样耐着性子一直的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月上中天，等到红日初升，等到实在不耐烦。我一捋袖子，冲着镜面大喝道：“再不回话，休怪我不客气了！”
　　“且慢！”镜中传来一声疾呼，波纹一阵猛烈的荡漾，镜后居然逐渐显现出一个清晰的身影。这人高冠长袍，覆以毛皮，垂首相望，脚步一抬，就这么直接从镜中穿了出来，缓缓飘落于地面，护于镜前，一脸戒备的说道：“果然是你！”
　　我一拱手，赔笑道：“不错，是我，我又来找人了。”
　　鹿王冷哼一声，说道：“还是找那个姓黄的？”
　　我连连点头，说道：“不错，他在吗？”
　　“不在。”鹿王回答的万分干脆。
　　我奇怪道：“不会吧，这跟他的家一样，他怎会不在？”
　　鹿王冷道：“青鹿原何时成了他的家？他虽有妖法，却只是个人，你不去人间找他，奈何只盯着我这一块地方？”
　　“你也知道他妖气缠身无法与人生活，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这老不死的鹿妖是不是把对我的恨意全部转移到无辜的黄药师身上了？说起话来这么酸的一点王者气度都没有。
　　鹿王道：“他如真的来此，无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寻方法消除他身上的妖气。如今他已成功除去妖气，与我鹿族再无任何关联，又怎还会来我这里？”
　　“什么？他除去了身上的妖气？不会吧！”想起他那十几本笔记，心里不禁开始怀疑。以他那种钻研的劲头，说不定还真找到了控制妖气的方法，于是顺理成章回到人群当中，想做什么做什么，继续他以前武林宗师的崇高生活。不过，以东邪这个不变的名号活上一百年，这是不是太过夸张了些？
　　鹿王继续道：“他从未将青鹿原当成他的家，青鹿原也未必如你所想的完全接受他。他既与你在一起，就断不会再回青鹿原。他已与我青鹿原再无任何关联，该上哪找他，是你的事，以后，别再到这来了。”
　　“那你起码得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吧！”我被他一通满含怨气的抢白激得无话可说，只能尝试最后的挣扎。
　　他仰天沉吟片刻，说道：“那日他救你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妖气全无？”这鹿妖说话前后不一，实在可疑。
　　鹿王坦然道：“七十多年前，一个自称他外孙女的女子将婉歆的内丹送了回来，我自然知道。”
　　“内丹？他没了内丹，还怎么活？”我双眼圆睁，失声惊呼，差点冲上去揪住他的脖领子。
　　鹿王大惊小怪的瞥了我一眼，淡然道：“分离内丹，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做到？他既能成功，便是另有奇遇，长生不死未必便只有妖族可行。你如想知道当年之事，不妨去寻访当年送丹之人，他的外孙女，相信你应该知道是谁。”
　　这鹿妖说的还真挺有道理，如没有高人帮他的忙，以他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将内丹成功分离。莫非是有修道中人帮忙？莫非他这些年真的跑进了山中寻求长生仙术？
　　我紧皱眉头，急切问到：“那个外孙女？她当年，大概有多大？”要是郭襄还好说，如换了郭芙，天知道她的结局是啥样。
　　鹿王道：“大概二十来岁吧。”二十来岁？郭襄？
　　我歪着头扣扣脑袋，小心的问道：“那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药师的去向？”
　　鹿王道：“我有必要知道他的去向吗？”额……似乎还真没什么必要。
　　“既是如此，那告辞了……”我叹了一口气，这头鹿妖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鹿王也没答话，只是点点头，一转身隐入镜面失去了踪影。波纹的荡漾逐渐趋于停止，灵光散去，只余下片片青雾，随风而舀，融入了那万年不散的云雾之中。谷中恢复平静，妖气散尽，仍是人间一处静土。
　　我蹲在河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影，开始回忆有关郭襄的一切。据说此女因为暗恋杨过而不得，终心灰意冷于峨眉山出家，创立了一个铁娘子军团，人称峨眉派。想到这个峨眉派，又不得不想到一个举世闻名的人物，灭绝师太。此尼姑被后世喻为变态老处女的代名词，但凡提起此名号，全校男生无不闻之变色，避之不及。就算作为女生，也着实忍受不了某一物种高姿态的变异行为。
　　一百年了啊，真正的灭绝师太应该已经开始执掌峨眉门户了，要去问她襄儿的事，少不了又得被其恶毒的眼光审视无数遍。俗话说一见尼姑逢赌必输，而我却必须去见这个比尼姑还要尼姑的老尼姑。
　　无语问苍天，药师，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呢？安分的呆在绝情谷底等我爬上来跟你过家家不好吗？非得自己去琢磨什么内丹分离法，这下好了，又把自己弄丢了吧。唉！得夫若此，减寿百年啊。命苦……

　　三 童言无忌

　　我硬着头皮，沿着峨眉山的山道一步一顿艰难往上爬，一路琢磨着见了灭绝该要说些什么好。那个老尼姑属于软硬不吃的类型，又笨又自以为是，网上某强人专门为其作对联一幅，曰：灭情灭爱单未灭争强好胜暴戾习气；绝子绝孙唯不绝独断专行家长作风。横批：灭绝了好。由此可想跟此人打交道会是多么的困难。
　　峨眉山此地可说是风景灵秀，比之五岳别有一番风味，可我却实在没有一点欣赏的心情。好不容易爬到了峨眉派的山门所在，我以万分虔诚的姿态小心询问知客弟子灭绝是否在家，此小尼姑非常乖巧的告诉我，灭绝师太已率领大队人马去武当山给张三丰贺寿去了。
　　话说峨眉武当因为两派开山祖师的关系，世代交好，张三丰过生日，峨眉派的小辈去贺寿确实非常正常，可为什么非要挑到我来办正经事的时候呢？
　　郁闷归郁闷，再怎么腹诽也还是得跟到武当山去，反正张老道跟襄儿的关系不一般，凑一起一块问了还省许多事。
　　来到武当山中，我从旁的山谷转至大道，拐了几拐便已遥遥望见紫霄殿的大顶。站在台阶上略作停顿，我开始思考一会当着满堂的后辈怎么问起那些往事比较妥当。便于此时，山下又有人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两个蒙古军士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张老道过生日与蒙古人有什么关系？心中虽纳闷，却仍闪到一边给他们让路。谁知这两大一小就如同属螃蟹的，不知道变换一下队形，硬是手拉手的从我身前挤过，在错身之时，有人居然还非常欠抽的伸手就要往我腰上搭。
　　这还得了了？我一横手直接扫开了那人的猪蹄，皱眉冷视。那人停了下来，眯眼笑道：“哟，小娘们还挺泼辣。”
　　我手掌轻抬，带动衣袖，穿花蝴蝶一般在他眼前掠过，只听啪得一声脆响，此人的脸上已经印出了五个鲜明的指头印。
　　这人捂着半边脸愣了愣，到是他旁边那人反应极为迅速，右掌划了一弧，直撞而出，当面向我拍来。我斜身避过，身形一转一指点上他背心。指力还未完全切入肌肤，先前被扇了嘴巴的那人已怒吼一声，一掌往我脑后拍下。我手指疾点，封住一人穴道的同时，右足一抬，正好踢至另一人手臂，只听那人大叫一声，一把抓起孩子便要往山崖下逃窜。
　　那小孩面露惧色，却也不说不动，就这么由着那人抓在手中，跟个块包袱一样甩来甩去。我心下起疑，在那人一跃而下的同时，手臂伸长，抓住了他的衣领，又将其拽了上来。那人双脚一着地，单手一掌回扫身后，劲风中的寒意扑面吹来，我一皱眉，本按在他衣领上的手直接搭上他的肩膀，紧紧扣住，内力压入他肩头，只听见骨骼劈啪作响的声音。
　　那人满头冷汗，颤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我冷笑一声，说道：“把孩子穴道给解了，我再告诉你。”
　　那人依言在孩子胸腹上推拿了几下，只见那孩子浑身一颤，踉跄了两步，远远躲到了一边。我轻轻一笑，说道：“别怕，看阿姨给你出气！”说罢，一指点在这人腰间，就见他浑身抽筋一般开始狂抖不停，面容扭曲到了极限，实在忍受不了，张嘴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吓得缩得更远了，被点中笑穴的人捂住了肚子弯腰跪于地面，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姑……娘……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好！”我一脚踹了过去，鞋底印刚好盖了个满脸。此人于大笑声中，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又撞倒了另一人，叠加在一起，保龄球一般滚到坡边，直接顺着几乎成直角的陡坡滚下了山崖。
　　我拍拍手，掸掸袖，冲那个被吓得小脸铁青的孩子柔声道：“好了，没事了，你家在哪啊，快回去吧。”
　　小孩道：“我跟爹娘一起的，这两个坏人捉了我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找爹娘。”
　　“他们捉你干吗？”印象当中，此情节还真有点眼熟。
　　小孩道：“我……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那我能不能猜？”我蹲在了他面前，饶有兴致的开始逗他。
　　小孩想了想，摇摇头，说道：“不行。你要猜对了，义父会怪我的。”
　　“你义父远在冰火岛，他又不会知道你在做什么，怎会怪你？”我抛出了砖，就等着他掏出玉上钩。
　　小孩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义父在冰火岛？是我爹爹娘亲告诉你的吗？”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错了，是一个姓金的大侠告诉我的。”
　　小孩更加奇怪，偏着头问道：“姓金的大侠？是谁？我义父吗？”
　　“你先告诉我几件事情，我再回答你的问题。”我开始跟小孩讨价还价。
　　小孩疑惑道：“什么问题？你说。”
　　“你义父手上是不是有把屠龙刀？”这问题应该是肯定的吧，不然怎么还会出现绑架这样的情节。
　　小孩点头道：“有。”随即又摇头道：“爹爹不让我告诉别人，你也不准告诉别人！”
　　“好，不告诉别人。再问你，那把刀，是不是当年襄阳城破，郭靖黄蓉所造？”有药师在身边的话，蓉儿又怎会费这么大功夫搞出这么周折的传说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孩摇头道：“不知道，义父从没说过。”
　　“那那把刀隐藏的秘密，你义父……算了，你义父到底说过些什么吧。”我叹了口气，对他的答案已经基本失去了信心。
　　小孩道：“那把刀有什么秘密？义父都拿来砍柴用的。有时候，娘还拿来切菜，爹还拿来杀鱼用，就是太大了，用起来有些不方便。”
　　“你不是吧，屠龙刀居然被你们拿来烧水砍柴？你是张无忌吗？别不是什么真阿牛假阿牛啊。”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在他嘴里居然成了多功能菜刀，这不是糟蹋蓉儿的伟大发明吗？
　　张无忌道：“什么真阿牛，假阿牛，我就是张无忌啊。义父说，刀不能用来砍柴切菜，再好的刀也是一堆废铁，屠龙刀既是刀，当然应该用来砍柴啊。”
　　我长吐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严肃道：“告诉我，冰火岛究竟在哪。”
　　张无忌奇怪道：“你想做什么？”
　　“去拿回屠龙刀！省得被你义父胡乱糟蹋！”我咬牙切齿，一想起某野人挥舞着一把精致光亮的大刀横切树苗的情形就来气。暴殄天物，绝对的暴殄天物！
　　张无忌摇头后退，坚决道：“原来你也想夺义父的屠龙刀，我不告诉你！”他一扭头，沿着台阶奔上山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轻功到还真有那么两下子。
　　我在后面不服气的大叫：“喂！小子！什么叫夺你义父的刀？明明是你义父偷我家的刀，懂吗？”蓉儿做出的东西，应该也算是我家的东西吧，不过黄药师为什么就允许这么贵重的宝物被这些俗人抢来抢去呢？倚天剑，屠龙刀，难道不算是蓉儿留于世间的唯一回忆吗？
　　想不出所以然，我抬头看着紫霄殿，巍峨肃穆当中，隐现无限杀机。坏了，光忙着关心屠龙刀，到把这么大的事给忽略了！
　　我迈开大步，疾朝山上奔去。张无忌呀张无忌，你要是见不到你爹娘最后一面，可千万别恨到我头上。要怪，就怪某姓黄的太会给我找事吧。

　　四 另类寿宴

　　紫霄殿今天不是一般的热闹，心怀不轨的人，成心看热闹的人，里里外外挤满了整个殿前广场，就跟开英雄大会似的。要说张三丰就是张三丰，连过生日都是这么别出心裁，跟别的老头老太太完全不一样。人家的寿宴都是是喜气洋洋和乐融融，可他的这个百岁寿宴却杀气腾腾剑拔弩张。宾客们一个个抽刀拔剑，闹哄哄的挤在大殿门口，你争我吵的大声嚷嚷，无一不是叫嚣让张翠山把谢逊交出来。
　　我嫌恶的在人缝里左挤右挤，踩出一条血路，直冲到大殿门口，对身后满院抱着脚的哎哟声充耳不闻，整理整理衣衫，扒开堵在门口的几个小道士，继续往屋里挤。
　　跟外面的乌合之众不同，这殿里的人各个都来自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名门大派，谈吐举止到是文雅了许多，只不过这个杀气却是外面那群凑热闹的所完全不能相比。如果说外面的人只是干打雷不下雨，吵吵闹闹只图个嘴上快活，那么屋里的人则完全都是笑中藏刀，如同守候猎物的猛虎，随时准备暴起一击。
　　名门正派的阴险嘴脸，我已经见得太多，对屋里七嘴八舌的争执声也没太大兴趣去理会，唯一想要了解的，只是张翠山夫妇的生死以及灭绝的具体位置。扒开层层僧俗男女，我终于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只见几名男子各站一位，绕成一圈面向众人，各个面色激愤，两眼通红，甚至还有人面上尤有未干的泪痕。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有三人，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道，一个是俏丽无双的少妇，还有一名男子卧于地面，身子有一半被少妇抱在怀中，血迹晕红了她的衣裙，顺着摊于地面的裙角，一直延伸至五步外。喜庆的地板，满是喷溅的暗红，连于一片，止不住的依然在向外蔓延，似要将整个大殿淹没一般。
　　暗叹一口气，张翠山终究还是死了啊。一个阻止不了，另一个恐怕也没办法阻止。夫妻同心，如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线绳一断，双双坠亡。药师若是有难，我定然不会独活，以情测情，殷素素自尽的念头估计已是谁都无法劝解了。
　　抬眼望向护在他们身周的五人，见他们悲戚之色越发浓重，双拳紧握，显然是强忍着怒意在与几十张嘴争辩，维护同门师尊。
　　眼见情同手足的同门惨死于眼前，激怒之情，又怎忍耐的住？争辩不过几句话，就成了争吵，声音越发激昂，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迈前一步就要动手，蹲在地上的老道及时喝道：“声谷，回来！”
　　被唤作莫声谷的青年不甘的冲着某群文士模样的人重重呸了一口，退回了师兄弟身边。那老道站了起来，走出弟子们的包围圈，立于武当一众最前方，面容沉静，看不出是悲是怒，双目却炯如闪电，淡然扫过满厅来人，乱七八糟的争闹声顿时停息。
　　“今日本是我张三丰百岁寿辰，诸位江湖好友前来与我祝寿，本应好生款待。但小徒今日遇此横祸，实难有心宴宾。诸位若是诚心与我祝寿，那么请恕武当招待不周，今日寿宴就此作罢。倘若是为了谢逊，屠龙刀而来，那么不妨等敝派处理完翠山后事，再另行定下时间，给诸位一个交代。各位，请回吧！”张三丰话虽温和，言语却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略带崇拜的打量着此老道，见他满面红光，身材高大，腰背直挺，就如紫霄殿前供奉的天王金刚一般，不怒自威，长袍大褂，无风自摆，笔直的立于大殿正中，居然把满堂之人都衬如蝼蚁。这个气质，这个压迫感，果然是不同凡响，宗师就是宗师，佩服，佩服。
　　张三丰这几句话声音极大，远远传至殿外，已吓退了一部分看热闹的。而殿内的所谓正派高手们，则无人为之所动。更有甚者，一和尚以更大的声音应对道：“张真人有所误会。我等上山，并非因为什么屠龙刀，而是为当年被惨遭谢逊杀害的同门以及龙门镖局七十七口人命讨个公道。张翠山娶魔教妖女在先，与谢逊此魔头结拜在后，如今又以死回护，说不定就是那妖女从中作梗。武当派不将其惩之，却一再维护，难不成已和天鹰教结盟了不成？”
　　张三丰还未答话，莫声谷已怒道：“你们已逼死了我五哥，还想如何？难道非要斩尽杀绝，拔草除根，方能显得你佛家慈悲吗？你们算什么出家人！”
　　和尚恼羞成怒，大喝道：“你武当是铁了心的要与正派武林对着干了吗？”
　　“大师息怒，你们不就是想要知道谢逊的下落，好去抢了屠龙宝刀，称霸天下吗？我告诉你就是，何必为一把破铜烂铁得罪武当，伤了你们正道武林的和气。”一直呆坐于地的少妇，忽然开口说话，言语之犀利，丝毫察觉不出一点一毫的悲伤。
　　我偏过头，尽量想透过人逢去瞧瞧殷素素此刻的表情，可那半个圈一堵墙似的，实在围的太紧，难怪在场人要怀疑武当派跟天鹰教的关系了。这种保护形态确实太有点过火了。
　　殷素素此言一出，连带武当派在内，整个大殿中的人，眼睛齐刷刷的望向她，一女子尖锐的声音更是激动的大喊道：“那你还不赶紧说！”
　　殷素素抱着丈夫僵硬的躯体一动不动，缓缓道：“我有一个条件。你们须得应了我，我才会说。”
　　刚才跟张三丰叫板的和尚连忙道：“什么条件？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不违背江湖道义，答应你也无妨。”
　　殷素素道：“好。我与五哥育有一子，名唤无忌，不慎落于贼子之手，至今下落未知。不管他此时是生是死，从今往后，你们不可为难于他，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一女人阴阳怪气的在人群里说道：“若是他以后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教咱们不为难他吗？”
　　殷素素道：“江湖中人，有几个没杀过人？何夫人手上沾染的血腥，就能保证比我少得多吗？”
　　那女人冷哼一声，到是和尚接口道：“阿弥陀佛，人之初，性本善，只要令公子日后行止端正，老衲保证，武林正道，绝不会为难于他。”
　　殷素素道：“好，空闻大师，请你过来，我只说与你一个人听。”
　　和尚一怔，左右看了看，略有疑惑的走进武当保护圈内，俯下身子凑到了殷素素身旁。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空闻时不时的疑惑询问声格外清晰。人人都想听到殷素素的声音，却连空闻都没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恩？”“什么？”“再说清楚点？”“什么？”空闻像个聋子一样竖着耳朵一直问，殷素素却说道：“谢逊就在那里，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们自去那里寻他就好。”
　　她说完这句，再不出声，空闻连问好几遍，却得不到任何回音。造已等的不耐烦的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追问起来，更有人直接冲了过来拽住空闻就是一通猛问。可怜的少林宗师枉有一身高强的武艺，竟被十七八只手拽得成了不倒翁。他不停的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根本无人理会，撕扯当中，居然已出现了布帛的破裂声。
　　看着满殿道貌岸然的宗师们跟超市促销抢大米的老太太一样哄闹成一团，跟着空闻一下涌至东，又一下涌至西，我只有再次感叹所谓正派不过如此。便于此时，殷素素拾起地上的长剑，挥作流光一道，斜划上了颈项，出手之快，即便是离她最近的武当诸人都来不及反应。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指点出，却由于她旁边挡着的人实在太多而失去了准心，一下戳在了正追着老和尚又蹦又跳的某女人屁股上。此女惨叫一声，捂着屁股向旁退了几步，让开一条缝隙，让我清楚的看见倒在血泊之中的殷素素。
　　还是无法相救吗？我轻叹一声，心里有些郁结，看着武当众人围在那对可怜夫妻的尸身旁手足无措，不禁有些感慨。经历生离死别如此的悲苦，她竟还能清醒的为孩子打算，那等平淡的语气，便似回光返照，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世间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又还能有什么悲，有什么痛？她的求死之意是如此坚决，无论旁人做什么都阻止不了，我这样的拦截，他们这样的自责，又能有什么用？
　　“臭丫头！刚刚是不是你暗算我师姐！”旁边不远处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我缓缓扭头，只见几名女子扶着那个屁股上直冒血的女人，杀气腾腾地望着我，剑尖一片雪亮，微微上挑，不偏不倚正对向这边，仿佛一瞬间就会脱手钉入我的胸膛。

　　五 峨眉宗师

　　原先还哄闹成一锅粥的大殿之中，此时却安静地像杳无人烟的电影院。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角落，或茫然，或疑惑，或幸灾乐祸，或不屑一顾，就好像是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的开演。
　　我环顾了一圈满殿的泰山北斗，对他们这些漠然的神色感到无比讽刺。对面一紫衣女子厉声喝道：“臭丫头！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暗算？有这样暗算的吗？”我淡淡一瞥那受伤女子的屁股，说道：“我出手旨在救人，她却突然跳了出来。被伤事小，出了人命却事大。她无故拦我救人，没去找她算账已是开恩，你们却反倒乱咬一气，莫非这就是所谓名门正派的气度？”
　　紫衣女子呸了一口，怒道：“你出手伤人，还敢如此嚣张！以为我峨眉派是好欺负的吗？看剑！”说罢，剑诀一掐，挺身而上。
　　眼见她气势汹汹的刺过来，我手腕微翻，指尖轻轻一弹，劲气冲上剑尖，倏忽之间便击偏了她的剑势，变戏法一样将这一剑又调拨回去。由于剑势太强，紫衣女子无法控制，就这么尖叫着，被剑势所带，一头扎进了人群之中。
　　“师姐！”余下的女子齐声惊呼，眼睁睁的看着那紫衣女子冲进人群深处消失不见，茫然片刻，相视一眼，干脆什么道义也不讲了，高举长剑，于同一时刻向我刺了过来，规整的就好像有人喊口号一样。我抬手一挥，袖袍拂过已至近前的长剑，将之卷于一处，提袖略微一抖，再度拂出，柔风之中却是满地碎裂的剑身。
　　女子们踉跄后退数步，看着手中的剑柄，神色大骇，我轻轻整理整理衣袖，摇头叹道：“峨眉派的武学，当真就只有这等水平吗？”好歹跟桃花岛沾点边，却连个花架子都端不像，是在太令人失望了。
　　“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人群之后传出一个女人冷冰冰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带发修行的青衣尼姑负手站于人群当中，相貌虽算得上清秀，却似一副天生的哭相，撅嘴垮脸，像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钱一般。
　　这个，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灭绝师太吧。难怪她师父会给她取这么一个名号，那一脸的克夫相，还真是个绝子绝孙的招牌。不知道她这幅万年不变的表情是先天养成还是后天生成，总之，身为女人连一点温柔之处都没有，她灭绝真是白白生成了女儿身啊。
　　“师父！”峨眉弟子找到了靠山，喜上眉梢，连忙奔至灭绝身后，与那个灰头土脸的紫衣女子站在了一起。
　　灭绝看了看地下的断剑，瞥了我一眼，拉长了脸，沉声道：“敏君，再上去刺她一剑！”
　　紫衣女子啊了一声，提剑为难道：“师父，这小妖女会妖法！徒儿只怕……”
　　灭绝斥责道：“没用的东西，有师父在，你怕什么？让你刺就去刺！快去！”说话间，居然非常强势的在丁敏君背后拍出一掌。就见这个倒霉的徒弟惊叫一声，举着剑几乎是飞一样的朝我猛扑过来。
　　这一剑势如惊风，的确强势，很符合她灭绝的个性。我不闪不避，只是在剑尖挨近之时，手肘一转，中指直接在剑锋上弹击了一下，轻轻巧巧的将这迅雷闪电般的一剑再次调转了方向。丁敏君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又是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人群，哎哟的大叫一声，估计是跌出门外栽下了台阶。
　　灭绝看着门口的方向脸色发青，指挥两个弟子出去接应，而后冷视于我，一扬眉，喝道：“好手段！接我一掌！”她衣袍轻摆，飘飘悠悠，鬼魅一般欺身而前，右掌回划一弧击向我背心，左掌却自胸口切上，势欲往我脸上拍落。
　　我一皱眉，对她倚老卖老想扇人嘴巴的举动恼火万分，曲指于她左手手腕上一弹，力透关节，轻松的将这一掌反拨了回去。只听啪得一声脆响，灭绝一掌扇在了自己脸上，用力过大，更将自己打偏了方向。
　　她身形一顿，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两眼通红，气得爆喝一声，全身骨骼劈啪作响，单掌直劈而出，势如猛虎出击，不着丝毫退路，教人避无可避。我后退一步，一指点出，于她掌心正中刺入一股阴寒的真气，破开了这一掌的气门所在。
　　灭绝打了一个冷战，急忙收回掌力，一个转身绕至我身后，手中多出了一道碧光，剑气激射，一抖便是数道寒芒。我微一惊讶，随她的剑势回旋半圈，手臂穿透点点剑光直接抓住了她手中的武器，凝神细看一眼，随即大吃一惊。
　　这杆玉箫，剔透无暇，隐有流光涌现，虽然箫端玉饰已去，我却仍能肯定这就是药师那把防身之物。此箫向来和他形影不离，怎会落入这老尼姑手中？
　　“这箫是从哪来的？”我抓紧了箫急切询问。
　　灭绝冷哼一声，左手拢回袖中，手指微翘，极似弹指神通的手法。这剑指绝技怎的她也会？我又是一惊，不知道峨眉武学当中到底包含了多少桃花绝学，索性放开了玉箫，由着她一招一招将看家本事全部使出。
　　灭绝确实不符厚望，一弹未中，剑芒又生。箫端剑气虽只有寸把长，却也到底是以箫为剑，总算还对得起玉箫剑法这个名字。这套剑法本是黄药师从玉箫当中幻化而出，形如落英，意若音律，施展之时姿势极为飘逸梦幻，但不知为什么，到了灭绝的手中，居然除了犀利与狠辣，再也找不到一点蕴藏于其中的神韵。
　　想当年，黄药师以一杆玉箫，处于天罡北斗大阵之中，临危不乱，即便杀气四溢，举手投足之间，也依然洒脱而俊逸。青芒于他手中起舞，就像是一片华丽的迷雾飞花，尽管招招致命，却仍令人沉醉其间，不能自拔。
　　他将桃花岛的绝技尽数传给了郭襄这不难理解，让人无法忍受的却是在百年之后，这些人居然能将如此典雅的武学使得如同杀猪屠狗一般。亏得灭绝还被喻为一代宗师，在我眼里她完全是狗屁不通。桃花岛的武学，传至她手中，真是污了黄药师的名声！
　　闪避之中，见她一杆玉箫横劈竖砍，支手叉脚，不似人在舞箫，到像扬鞭驱鹅。再配上她那副咬牙切齿穷凶极恶的灭绝样，我本有些亢奋的心情，顿时被刺激得无比低落，再也看不下去，索性脚步一顿，右手一伸，只以两指轻松的将玉箫夹住，叹息道：“桃花岛的武学被你使出来，真是糟蹋了药师当初的一番心血！”
　　灭绝神色一变，嘴唇微微颤动两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被我忽然的拂袖，推回到峨眉弟子之中。我轻拭玉箫，抬眼扫过一众惊讶的眼瞳，淡然一笑，盯住了灭绝，悠然道：“你看清楚了，玉箫剑法，是这样使的！”
　　执箫缓缓划过身前地面，碧绿的剑芒在青石地板上刻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手指轻动，箫身疾转，我立于原地几乎没有动，剑气却已横扫半个大殿。狂风凌厉却又柔和，风声中隐现箫语低鸣，呜咽如同海潮起伏。
　　箫化碧芒，流光回转，指尖轻轻转动，像是空绕着一线青光。光芒随着身体的旋转而舞动，点点流窜于空中，化作片片落花的残影，美艳至极，却也迅捷至极。光芒指向何方，何处便是连串狂暴的剑气，切割开人群，将满满一殿的武林宗师尽数赶出了紫霄大殿。
　　灭绝仿佛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我手中的玉箫，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些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的剑气。我收箫于身后，左手疾拍而出，在她眼前虚晃而过，手指微翘，捻成一朵兰花，淡然拂过她身前，瞬间便点中了周身的大穴，随即并拢成掌，结实得按上她胸口，一掌将她击飞出了殿门。
　　伴随着广场之外众人的齐声惊呼，我紧跟出去，在灭绝摔倒在地的同时，以箫点至她的颈项之上，剑芒吞吐不定，直指其咽喉，冷然道：“此箫原主黄药师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统统告诉我。”
　　灭绝怒道：“妖女！你不配知道！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我不配知道？你是不是还没见识清楚桃花岛武学的厉害之处？”我随手一挥玉箫，剑芒延伸至数丈之外，砖石未动，却将墙边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切去了一段枝桠。
　　灭绝面不改色的冷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放眼六大门派齐聚于此，看你能逃到哪去！”
　　“六大门派？”我抬眼一扫那些惊惶不定的所谓高手，笑道：“他们上山，只为屠龙刀，你我的私人恩怨，又与他们何干？放聪明些，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又于你没有什么损失。或许我一高兴，还会传你一招两招绝学，何乐而不为？”
　　灭绝咬牙道：“少在那里惺惺作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这死尼姑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玉箫微动，我开始以杀气吓唬人，这个白痴灭绝，暗示都已经如此明显了，她难道还没开始怀疑我跟她祖师的关系吗？非逼着我当众承认自己是个老不死然后让大伙看笑话？岂有此理！今天非把这混蛋给教训成个生活不能自理才行！

　　六 高人本色

　　眼神必杀，是本人认为向来无敌的一种不传绝技，但不知为何，这种秒杀型的心理战术在灭绝面前居然完全无效。
　　我瞪着她，她瞪着我，我释放杀气，她的怒气更是如冲天烈焰，一发不可收拾。此人心如磐石，确实又臭又硬，不通一点人情世故，那么再给她多少机会也无法逼她吐出一个字来。
　　我收回箫端剑芒，重重的在她身上敲打了数下，穴道虽解，这透骨的力度却砸得她冷汗直冒。灭绝咬紧牙关，死活不张口，不知是不是她太笨的缘故，居然根本没发现自己穴道已解，仍然保持着那个四脚朝天的造型一动不动。
　　我暗骂了一声，提箫继续往她脑门上砸落，真想好好敲她一敲，把她那脑子里的石头都砸碎了。箫还没落下，从旁边突然扑过来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与此同时，身后的大殿内也有人猛扑过来，剑风及至背心，我及时调整箫落方向，将劈落改为挥挡，移至背后，挡住了这凌厉的一剑，迅速转身，再一挥箫，将已扑至近前的一男一女统统扫到了一边。
　　只见那武当的男子扶住了一起偷袭的粉衣女子，关切道：“晓芙，没事吧。”
　　纪晓芙忙从他怀中挣扎出来，远远站到一边，低头窘迫道：“我没事。”
　　这一对偷袭的家伙居然就是殷梨亭，纪晓芙？枉我还对这个纪姑娘曾经心存好感，现下看来，也是一个没大脑的莽撞铁娘子。峨眉上下，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正面代表吗？太教人失望了。
　　我长叹一口气，扫了灭绝一眼，挖苦道：“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一个个蛮不讲理，目无尊长，眼高手低，见识短浅。我敢打赌，不出十年，你峨眉派就得从中原六大门派中除名了！”
　　灭绝激动的一跃而起，怒道：“胡说八道！”
　　我一指她那群弟子，说道：“你看看你那群徒弟们，师父落难只有一人敢来相救，救也不好好救，非要硬碰硬。人家说你们峨眉派的人都是石头，我却觉得你们都是鸡蛋，外强中干，一敲就碎。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而已，说出来会要你的命啊！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坚持些什么。”
　　灭绝气的两手发抖，杵在原地脸蛋通红，浑身骨骼劈啪乱响，咬牙切齿怒视着我，却也不说一句话。
　　我眼珠一转，轻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怕透漏了倚天剑的秘密，才不愿说的吧。”
　　灭绝面色大变，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了任何强势，小心翼翼的颤声问道：“你……你怎会知道倚天剑？”
　　“奇了怪了，每个人都知道倚天屠龙，我又怎会不知道？”我一抬头，向在场众人大声问道：“你们想不想知道倚天屠龙的秘密啊？谁告诉我黄药师的消息，让我满意了，我就把这秘密统统告诉他！”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时传出一些疑惑的声音。“倚天剑是什么？”“黄药师又是谁？”“跟屠龙刀有什么关系？”……
　　我嘴角有些抽搐，这群人怎么会连倚天剑都没有听说过？这是倚天屠龙记吗？该不会某些情节又被我篡改得面目全非了吧。
　　“姑娘，你问的黄药师，可是百年多前的桃花岛主？峨眉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的外公？传说中那个不老不死的仙人？”张三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手捻长须，略带疑惑的看着我。
　　我急忙点头，惊喜道：“是啊是啊，你知道他在哪吗？”
　　张三丰摇头道：“仙人之事，我等凡夫俗子又怎会清楚。只是不知姑娘又是从何处听来的倚天屠龙之密，桃花岛主之名？”
　　“关你什么事啊！”死老头居然敢蹦出来耍我，骗人很好玩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扭转了头对着灭绝说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还不告诉我，我就连你家那把倚天剑也一起回收了！”
　　灭绝睁大双眼，惊道：“倚天剑在峨眉？你此话当真！？”
　　“难道不在峨眉吗？”我抓抓脑袋，有些迷糊。
　　张三丰于此时又插话道：“姑娘所说的倚天剑，可是当年与屠龙刀一同打造出的那把剑？”
　　“是啊。”我点点头，疑惑道：“剑不是由郭襄保存，一直留在峨眉派的吗？怎么你们会都没听说过呢？谁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三丰看了看灭绝，说道：“听闻当年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夫妇确实连夜打造了一刀一剑，交由郭襄女侠和郭破虏保管。后来，刀落入蒙古人手中，称为屠龙，据说内藏仙人长生不死之密，只要有刀在手，就能称霸天下，俯瞰众生。至于那把剑，却很少有人知晓，郭襄女侠也一直没有提起过，想来许是被收藏起来，遗失了吧。”
　　“长生不死之密？”我望向灭绝，问道：“不是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吗？”
　　灭绝冷道：“你不是无所不知吗？自己去想吧。在我灭绝有生之年，必会找你夺回我镇派玉箫！”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扭头气呼呼的大步离开，她的弟子们赶紧跟了上去，各个垂头丧气，就像是一群斗败了的小公鸡。
　　我追上一步，大声叫道：“喂，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药师到底在哪啊！喂！”
　　灭绝微一停顿，冷道：“不知道！”话一说完，走得更快了。
　　这老尼姑是故意骗我的吧！我一跺脚，继续追上，张三丰却在身后说道：“姑娘，不用追了。灭绝师太的脾气虽倔强，却向来说一是一，她既说不知道，那定然是真的不知道。你就算拆了她峨眉的招牌，也问不出你想要知道的事情。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我停在广场正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么，你们还有谁知道黄药师的事？哪怕一点点也行！谁告诉我，我就立刻将屠龙刀的所在告诉他！”
　　“你当真知道屠龙刀的所在？”当即便有不止一个人将这句话问了出来，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但是……”话音停顿，我冷冷扫过一众人等，拖长了音强调道：“谁要敢骗我，我定教谁满门上下鸡犬不宁！”
　　此话的威胁性一下盖过了屠龙刀的诱惑，众人沉默了片刻，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以空闻为首的少林派率先站出来，向张三丰请辞下山。少林的和尚们一走，其他人也跟着呼呼啦啦的逃下山去。不过一刻终，本来挤满了人的紫霄殿前广场，只剩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立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群人渣，这群名门正派，这群武林前辈！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对任何自称正道中人的混球抱以友好态度。早就该知道，从这群木头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天大地大，我到底该要上哪去寻我的夫君？
　　一时心酸，我看着手中的玉箫落寞，张三丰缓步来到我身旁，问道：“姑娘，你与黄岛主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妻子，你相信吗？”我苦笑一声，握紧了玉箫，就好像握住了药师的手。
　　张三丰道：“我相信。”
　　“恩？”我抬头惊讶的看着他，问道：“这么离奇的事情你居然会相信？”
　　张三丰微笑道：“我在少年之时，曾与黄岛主有过一面之缘，印象当真深刻。我师父觉远大师告诉过我，他在年少之时，曾见过黄岛主，五十年前后，那人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当真是在世神仙。”
　　“觉远？”我仔细想了想，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少林寺藏经阁的那个小笨蛋嘛。”
　　张三丰笑道：“师父也提起过黄岛主的夫人，说是位及其美丽的白衣女子。现在看来，确是不假。这长生不死之术，原来真不是虚言。”
　　“长生不死……”我微微皱眉，说道：“屠龙刀怎会有这些东西？你还知道些什么？有关黄药师的事情，告诉我好吗？”

　　七 倚天之谜

　　“黄岛主的事情，我并不是太清楚，只是听郭襄女侠提起过。”张三丰手捻长须开始认真回忆，思索良久，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姑娘你想知道些什么吧。”
　　我看着玉箫，理了理头绪，问道：“当年襄阳一战，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张三丰道：“襄阳城破那一战，我并未亲见。后来听曾参与过那一役的人说起过，城破前一日，天象忽变，紫气漫天，遮云蔽日，并有龙吟之音响于云端。有人说这是蒙古人一统天下之兆，传言一出，军心涣散，郭靖黄蓉夫妇再怎么了得也无济于事了。”
　　“天象异变？”怎么回事？有人斗法？是蒙古大军请来的帮手？还是为了调查曾经的剑阵对敌而赶来的修道中人？这么说，药师确实是遇到了高人，被分出了内丹？那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不可能！他若身死，怎会连尸骨都看不到？绝对不可能！
　　我扶住额头，两手冰凉，听到张三丰继续道：“也许这都是天意，郭靖夫妇也许早已知道襄阳城破之日已近，连夜造出了那一刀一剑，交由一双儿女，让他们速离襄阳。当年屠龙刀问世之时，并没有听说过那句‘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郭靖黄蓉夫妇似也并没打算将刀剑问世的消息传播出去。那些屠龙刀内藏仙法之说，就像是蒙古人凭空捏造出来，只为引起我中原武林自相残杀之用，不然，他们不可能不提到倚天剑之名。”
　　“不……这未必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信者能有几人？他们为何不以旷世武学为幌子，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我颤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打造这对刀剑之人，是谁？如此利器，一夜之间真的可以完成吗？”
　　张三丰一怔，望天思索了片刻，说道：“如此说来，确实有些奇怪。昔日帮铸刀剑的工匠都已不在人世，此事要查起来，怕是难如登天那。”
　　“未必。只要见到那一刀一剑，就能搞明白了。”我一咬牙，正视于他，问道：“我再认真的问你最后一次，倚天剑当真不在峨眉？”
　　张三丰道：“我从没听郭襄女侠提起过那把剑的事，也从没见她带过剑。她这一生当中，只有这杆玉箫一直伴于身畔，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乃黄岛主之物。前辈高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又怎会清楚？”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箫，点点灵光在箫内流转不停，带有黄药师特有的气息，就好象他人正在身边。郭襄一直揣着这杆箫，难不成她改仰慕杨过为暗恋她外公？这不乱套了吗？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啊？
　　想到那个肉球一样的郭襄，在她玉树临风的外公身边黏糊来黏糊去，我打了个冷战，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抹额头，无力的叹了口气，问道：“郭襄的坟墓在什么地方？”
　　张三丰道：“峨眉清音阁。”
　　“多谢。”我一拱手，仰天清啸，招呼了玄玉正准备离开，张三丰忽然拦住我问道；“姑娘莫不是打算去一探郭襄女侠之墓吧。倚天剑就算在峨眉也绝对不会在她的墓中，郭靖黄蓉夫妇打造刀剑出来本就为流传于世，郭襄女侠又怎会将之藏于自己墓中？”
　　“若真的是为流传于世，又怎会只闻屠龙不见倚天？郭襄会将剑藏于何处，我不信她会一点线索都不留。倘若灭绝真不知道，我也只有亲去峨眉寻上一寻了。”我深吸了口气，见张三丰双眉紧皱，意欲继续阻拦，提醒道：“你与其关心峨眉的招牌会不会被我拆掉，不如赶紧去找找你那宝贝徒弟的独苗，张无忌应该就在这附近，玄冥二老此刻恐怕正追着他漫山遍野的跑吧。”
　　张三丰闻言大惊，连胡子都竖了起来，我一声告辞，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跃上高空，安稳的在玄玉背上坐了下来。看着脚下重重青山，我开始努力思考这一百年内所发生的一切。
　　黄药师在襄阳肯定遇到了修道中人，按他的性子，定会跟对方大打出手。他虽有婉歆千年修行为底，却到底还是个人，无法将那等强悍的妖力完全施展，这也就表示他八成是吃了亏。那个内丹的分离正清楚的说明了这一点。
　　修道中人不可妄造杀孽，黄药师相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差不多的凡人，如果失手将他打伤，那群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他的性命系于内丹，那群人也应该知道，既相助分离，就绝对不会放任他就这么死去。如果他被那群自认普度众生的修真们带走，应该会想方设法的告诉我他如今的下落，其秘密很可能就藏于那对刀剑之中。
　　本来只是武功秘籍和一部兵书的容器，现在却跟什么长生不死仙家秘法扯上了关系，莫非是药师有意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就不怕那刀剑在我睡醒之前就被人拿去护砍了吗？真是漏洞百出的理论，丝毫不像是细心如他所想出的法子。
　　我苦笑了一声，对黄药师这个莫名其妙的恶作剧表示充分不解。直接写张纸条让郭襄送到绝情谷不是简单许多吗？他有时间打造刀剑，却没时间写字，这当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有些怀疑这个人是等候时间太久，因为过分的无聊而想出的花样。
　　唇角浮现一丝宽慰的笑容，紧张的心情已平稳下来。想通了倚天屠龙的成因，确定了他仍在某处好好活着的可能，我放心大胆的一伸懒腰，躺了下来。那姓黄的臭小子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他如果真的出了事，郭襄肯定会遵照上级指示将消息带到绝情谷。既然没有一个人为他紧张过，我又干吗还要疑神疑鬼。安下心，慢慢找吧。
　　稍稍迷糊了一会，玄玉便通知到站了。我深吸了口气，降落于地，看着印象中那团小肉球的墓碑，心下不免有些感慨。人总向往长生不死，可当时间真的在身上停止，看到自己的儿孙亲朋接连老去，死亡，只有自己还一尘不变，此等寂寞又有几人可以忍耐？只为长生仙法而追求屠龙刀的人，当真是可笑啊。
　　盯着那块气派的墓碑发了一会呆，我轻叹一声，指尖汇集出一点灵光，自箫身划过。埋藏于箫中的灵气被我的灵力激发，点点溢出，萤火虫一般飘荡至墓周，隐入泥土中。若是倚天剑为药师所造，其内的灵气定会与箫中的灵光产生共鸣。可是，无论有多少灵光沉入墓中，都无法带回半点回应。
　　我微微皱眉，操控灵光荡漾于群山之间，瞧着这茫茫云雾，变幻莫测，灵秀险胜，风景美不胜收，心情却越过的低落。看来张三丰果然了解灭绝，那块石头，脾气虽臭，但的确是坦荡磊落，只要说出的话，就绝不会有半句虚言。
　　倚天剑当真不在峨眉，郭襄或许在还没创立峨眉派的时候，就将此剑收藏了起来。至于为什么要将之藏起，原因太多，无从追查，只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没人知道这把并不出名的剑到底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我无奈的晃晃箫，看了一眼金顶灿烂的阳光，细云渡金，如飞龙在天。倚天屠龙本为一体，寻不到剑，先找刀也是一样。谢逊老混蛋，赶紧把刀洗干净了等我来拿吧，只要上面有一点鱼腥味，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岛去喂鱼！

　　八 屠龙宝刀

　　根据原书中的记载，所谓冰火岛应该是一个极北之地的火山岛，到中原的路程有那么大概的半年左右，我根据这一点小小的线索在太平洋里足足寻找了一年多，不光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把玄玉也折腾得瘦了几十斤。
　　这一年多来，我们每日的工作就是在单调的海面上游荡，见岛就上，天上地下双重搜寻，筛子一样一个个的过滤。如此地毯式的搜寻，劳累程度那是相当之大。当某年月日，我放出的灵光终于有了回应时，那种兴奋，简直比当年的洞房花烛还要夸张。
　　“玄玉！我们找到了！终于找到屠龙刀了！”我看着山脚下丛林中的一点耀光，搂着玄玉细得可怜的脖子流泪狂呼，差点没把这只巨型的仙鹤当场勒死。在它不断忽扇翅膀仰天惨叫的抗议之下，我一抹眼泪，平抚下激烈的心跳，摸摸它头顶的那点丹红，看着山下逐渐暗淡的灵光，说道：“你先歇会，等我拿回屠龙刀，咱们就回中原，然后好好放你几天大假，让你歇个够！”
　　玄玉乖巧的点点头，卧在大石上将头藏在了翅膀下，我深吸了口气，自山顶一跃而下，飘过嶙峋的岩石，直接落于山林之冠，朝着刚刚看到的那点灵光飞奔而去。
　　临海的山林之间，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搭着木架，以皮毛覆于其上，用来阻隔风雨。我轻轻扒开皮毛制成的门帘，探头进去，里面黑漆麻糊，基本伸手不见五指。闭闭眼睛，继续观察，只见洞中只有一床一桌四只椅子，满墙皮毛满地柴火，其他再无别物，布置的相当简单。
　　我有些纳闷，直接进洞转了一圈，只在床里找到几件皮毛制成的衣服。这谢逊不好好在洞里呆着，到处乱跑什么？该不会又是拿着屠龙刀出去砍鱼了吧。明珠蒙尘，美玉染瑕，这个混帐谢逊啊，千辛万苦的抢了屠龙刀居然只将之用来砍柴剁鱼，他难道都听不到来自宝刀的抗议吗？
　　我长叹了口气，门帘一掀，又离开了山洞。挥动手中的玉箫，在灵光的呼应当中，一路寻至海边，只见高高的礁石之上坐着一个熊腰虎背的男人，一头黄不黄白不白的头发鸟窝一样乱七八糟蓬张在身周，很像顶着一丛茅草。这哪里是金毛狮王，明明是人猿泰山才对嘛。
　　我缓步走近，见他手里捧着一团正逐渐暗淡下去的光芒，依稀现出刀的轮廓，大声叫道：“谢逊！”
　　谢逊全身一震，就这么从地下弹了起来，横刀于胸前，戒备道：“你是何人？”
　　我继续走近几步，想看看传说中的金毛狮王到底长得如何像狮子，结果却悲哀的发现，此人那颗脑袋，前后基本一个模样，都是一团乱蓬蓬的杂草，什么都看不清楚。撇撇嘴，我重新看回到他手中那把笨重的大刀，在灵光散尽之后，居然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黝黑，材质十分怪异。
　　“你手里拿的，就是屠龙刀？”我扬眉询问，只见谢逊满脑杂毛更加膨张，刀锋微颤，在阳光下显出一线金光，弯弧于刀身，确似金龙腾跃，到不愧了屠龙刀之名。
　　“你是如何找到这个地方的？”他声音阴沉，低吼而出，震得人头皮发麻。
　　我揉揉耳朵，答道：“你这地方又不会动，想找还不简单。况且……”我故意放慢语气，淡然道：“你有屠龙刀在手，不论藏至何处，我都能找到。因为，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谢逊一惊，喝问道：“你的东西？放屁！听你声音，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老子得到这宝刀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大言不惭，你有什么本事？”
　　我轻笑道：“我有什么本事，这你别管。屠龙刀自会认主，你难道没发现它今日的异变吗？”
　　谢逊怒张的乱发似乎是贴伏了一些，刀背略略回收，手心按上了刀身，侧头低垂，似是在倾听刀中的声音。我继续走近，说道：“你拿道屠龙刀这么久，除了将之用于砍柴杀鱼，还做过什么？你令宝刀蒙尘，堕落成一把破烂的菜刀，又还有何脸面继续持之？参不出刀中之秘，你要之也无用，还是将它还给我吧。”
　　谢逊一挥刀，刀尖直对向我，大喝道：“刀在我手中，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想拿走屠龙刀，你不妨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好！”我干脆的答应，瞬息之间飘至谢逊身畔，本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刀夺过来，这瞎子的耳朵却着实敏锐。我刚一落地，他便挥刀横劈，我连忙后退一步避过，手指弹上他拿刀的手腕，居然没能成功逼他放手。
　　谢逊右手微松，左手立即握紧刀柄，双手执刀，大喝一声，由下至上反劈回来，刀风凌厉，丝毫不亚于无匹剑气，在这贴身的距离之内，居然扫落我的一缕头发。
　　险险避过这一击，他又迅速执刀下劈，绝有力劈华山之势。我侧过身子，在刀锋沉下之时，右手紧跟这抓下，碰触到刀背，五指用力，只觉此刀一片融暖，根本不像金属制成。书中说，屠龙刀源于杨过的玄铁重剑，理当坚无不催，可在我感觉中，这把刀却柔和如丝绸绕身，隐有轻微的搏动，好像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心中一惊，手指顿松，谢逊找准机会拦腰横劈，我于仓促之中避过，却见他两手一松，直接将刀甩进了海中。
　　脑中有那么一瞬的空白，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角，空得都能明显听到砰砰的跳动。我奔至巨石旁边，只见下面一片平整，只有海浪拍击岩石而不断散落的水花。
　　身后传来谢逊得意的大笑声，我回头向他怒目而视，双手紧握，真想把他一脚踹下海。谢逊本人却并不知道我此刻面目的狰狞，仍自顾自的大笑道：“你既说屠龙刀认主，那就自己下海去寻吧。反正，它不管被冲到哪，你都能找道，不是吗？”
　　“谢混蛋！你给我记住了！今日之仇，我跟你不共戴天！”我不顾形象的大骂出声，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下了岩石。那恼人的笑声终于变成了惨叫加呻吟，我头也不回的自巨石上跃入海中。
　　水下暗流汹涌，东南西北一直变换着方向。我一下水就被冲出老远，头晕目眩了很久才恢复过来。浮上水面，左右看看，那个冰火岛已远得成了一个模型。只这么片刻之间，人就被冲出了这么远，又何况是一把刀？
　　好不容易到手的线索就这么没了，我一时气结，引得胸口一阵闷痛。那把屠龙刀，绝对的有问题，内藏隐秘，绝对不止几张纸那么简单。看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之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刀中细微的搏动，这种诡异，到底意味着什么？哪怕多给一刻的世间也好，只要感受清楚刀中的灵犀，我就能弄明白那搏动的根源，可是，大海茫茫，寻刀如同捞针。
　　为什么，事情总会如此的不顺利？老天啊，你不是故意在整我的吧！

　　九 蜚语流言

　　风舞流云，桃花飘香，淡淡的清甜沁入心肺，我在花雨间沉眠，累得浑身散架，当真不愿再醒来。花瓣落在脸上，他替我轻轻拂去，手指细滑温润，如同丝绸一般轻柔。
　　“霜儿，别再睡了。”温和的声音钻进耳中，比花香更令人心醉。
　　我并没有睁眼，就着他的温暖向他怀中靠近，含糊道：“好累，再睡一会。”
　　他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很累，但是，就差一步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别忘记百年前的誓言，千万不要放弃。”
　　“我不是要放弃，寻了这么久，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你为何总喜欢这么折腾我？很好玩吗？”我一睁眼，直立坐起，正视于他。见他微微一笑，手指轻拂我的脸庞，说道：“线索一直在你身边，还有我，也一直会在你身边。”
　　“你是在哄我吗？除了做梦，你什么时候出现过？十年间，我不眠不休泡在海底，日日夜夜只为找那把你留下来的屠龙刀，就连想在梦中见你一面，都没有那个机会。我当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有话直接让襄儿传书给我不行吗？”平日里积攒的怨太多，此时控制不住的全吐了出来。
　　我一抹眼泪，贴进他怀中，叹道：“药师，你到底在哪。我当真不想再这么茫然的找下去了。”
　　他苦笑一声，说道：“我也不愿如此，但世事难料，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那你好歹告诉我刀剑在何方好吗？明明已伸手可及，又那样失之交臂。我真的好恨，你为何不帮我一把？”我拽紧他的衣襟，啜泣出声。
　　他轻抚我后背，说道：“刀剑本就是为你所铸，内含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我夫妻再难相见。只要玉箫在你手中，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度团聚。答应我，霜儿，无论如何，别放弃！”
　　“我答应你，不放弃。”抬起头，吻上他柔软的唇，和暖的触觉当中，却无法感受到他的呼吸。泪顺着脸庞滑落，他的身躯逐渐虚无，天地渐渐黯然，桃花转瞬枯败。世界忽然陷入了漆黑，怀中的人也随之烟消云散，眼皮沉重的感觉侵袭而来，我微微动动手指，轻咳出声，只觉得满嘴苦涩。
　　“姑娘，你醒了？”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名村妇模样的人。我抬手捂上干裂的唇，哑着嗓子问道：“这什么地方？”
　　村妇到了一杯茶，扶起我，说道：“这是淮安建湖。前几日我当家的出海打渔，一网把你捞了起来，赶紧就把你送了回来。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嘱咐着，让你以后别再那么操劳了。”
　　我喝完了茶，应道：“多谢了。”
　　妇人笑道：“不妨事。你先休息吧，等身子养好了再说这些。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等着啊。”
　　我点点头，复又躺下，看着灰蒙蒙的帘帐，眉心逐渐蹙成一团。在海里找了十年，一刻不停的以灵气搜寻，不曾上过岸，更不曾有过任何休息，等到终于捉住那条吞了屠龙刀的鲸鱼时，居然脱力被其一尾巴扫晕了。
　　这样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日子，我当真已经受够了，找来找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梦里的药师，梦外的自己，谁都在劝说着我坚持下去，可一再这样的折腾，即便我精神强大过头，肉体也还是无法承受的吧。真的，好累。
　　双眼一合，我又沉沉睡去，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屋外有人谈到什么大鱼，什么宝刀，什么大人，什么奖赏。想要再听清楚一点，脑子却着实昏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等到真正清醒过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追问他们提到的宝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妇告诉我，在救我起来不久之前，有条大鱼搁浅在了另一个村外，鱼肚子里有把刀戳着，也没人敢动。后来城里的官府来了人，取出了刀，这事也就平息了。但就在前几天，官府里又来了人，给了附近村子里的渔民每人一点银子，说是发现宝物的奖赏。
　　我心中一跳，连忙问清楚了官府所在，匆匆告辞前往淮安，还没进城，就听到路边茶摊上有人提起了屠龙刀三个字。
　　我心中疑惑，看看这几个人的打扮，应是江湖中人。若是屠龙刀重现于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那么那把到处惹祸的刀很可能已经不在官府之中了。我打着喝茶的幌子开始偷听那几个人的谈话，只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到底是冲着明教邪魔去的，还是冲着屠龙刀去的？”
　　“那还用说，肯定是屠龙刀呗！”
　　“屠龙刀不是说在谢逊手中吗？怎么又会跑到光明顶去了？”
　　“你没听说吗？前些时日那个狗官到处张榜，说什么龙鱼特将宝刀送回，乃是他蒙古为真命天子之兆。如此一来，还有谁不知道宝刀在朝廷？明教高手如云，从那群鞑子手里抢刀，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是了是了，听说宝刀现世之时，汝阳王就在淮安。张榜公告一出，他就马上回了京城，据说路上遭劫，差点连老命都没了。依我看，屠龙刀定是在那时被抢走的吧。”
　　“可谁也没看到是谁抢的啊，难道明教的人，各个脑门上都写着明教俩字？”
　　“既有这传言，那定不会是空穴来风，是真是假，咱们跟去看看不就行了。”
　　“恩，有道理，只是不知道现在还赶不赶得上。”
　　“你赶那么早是想去送死吗？咱们只要跟在六大门派后面看看热闹就够了。”
　　……
　　屠龙刀在明教？传言速度有这么快吗？还是汝阳王跟明教的人打了个照面，气不过才到处传消息？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元朝当官的智商有这么低下吗？明知道公开了宝刀现世的消息会招来大堆麻烦，却还要大张旗鼓，像是邀请大家都来抢刀一样。莫非汝阳王想故技重施，再度掀起武林纷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作为代表的六大门派也就太丢汉人的脸了。
　　一次又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耍，还乐此不疲，争先呼应。别的门派也就算了，为什么武当也会参合在内？张老道，你的徒弟们是不是也太不成器了点？这此等无意义的群架都能参合，怪不得会培养出宋青书这种极品来。名门正派啊，叹!
　　我无奈的感慨，调转方向开始往西而行。就像那些八卦们总结的那样，是真是假，到光明顶看看就知道了。

　　十 围攻魔教

　　所有的武侠小说当中，大凡什么魔教，什么邪道，基本统统都产自西域，好象西域就是妖魔鬼怪的摇篮。所以这个地处西域的明教，也就不可避免的被冠上了魔教这一光荣的头衔。
　　其实吧，在我的理解当中，所谓魔教，就是一群标新立异的群体，行事作风令那些正道不解，于是就产生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怀疑，并以自己人数势力上的绝对优势硬是将所有的坏事都扣到了魔教的头上，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就算是神也变成魔了。
　　明教做过什么坏事，我统统不知道，也不想去刨根究底，他们打成什么模样，本就与我无关，会来于此，仅仅是为了那把屠龙刀。
　　我站在苍茫昆仑群峰之间，握紧手中的玉箫，想要像以前那样将灵气铺开，法力刚刚凝聚，头脑就一阵眩晕。接连十年一刻不停的运用如此耗力的法术，这身体已经超负荷了。我叹了口气，收回玉箫，不能用法力确定屠龙刀的位置，那就只能靠本事去找了。
　　昆仑山间，终年积雪，时值冬日，白茫茫的雪更是从上至下覆满整条山脉。光明顶的所在，我本并不清楚，原以为要花点功夫寻找，谁知不过是绕了几条岔路转上大道，那拖出老远的残剑断旗，即已清楚的指向了战争的中心。
　　一路走过，满地狼籍。越往上延伸，死人就越多，缺胳膊断腿的还算是勉强能够入眼，至于那种稀泥一样，煤炭一样，或完全不成人形的尸体，多看一眼就能让人把胃都吐出来。我捂着口鼻足不点地的冲过一片又一片尸堆，强忍了满腔厌恶，终于攀爬到了明教总坛，光明顶。
　　门口的尸体已堆积如山，里面还不时传出砰砰乓乓的打斗声。围攻的传言都在山下传了那么久，怎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打完？我蹿进了大门，依着声音的方向穿过两处厅堂，来到一大片广场之上。
　　场中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猛一看上去比张三丰百岁寿宴的排场还要热闹。人群分作两堆，西边一群皆静坐于地，东边一堆则趾高气昂一副鼻孔朝天状。东西两堆人之间隔出一片空地，几个女子正连剑成阵，与一个年轻男子斗在一起。
　　女人们使的是峨眉剑法，很容易辨认，而被围在中间左支右挡的男子功夫就很有点奇怪了。此人功力很深，此人造诣也很高，但是此人举手抬足的协调性却好象有些不佳，只是一味抵抗，偶还一招，还没什么章法，似乎就是一个空有内力却不通招式的怪物，感觉很有拿着火箭炮当棒槌使的味道。
　　书上不是把张无忌吹得神乎其神吗？怎么打了这半天连几个娇滴滴的小丫头都搞不定？算了，这个人是个天生的情种，一见女人就没了魂，不管他。
　　我伸长脖子往明教众人的方向一一寻去，看到了大环刀，紫金刀，柳叶刀，斩马刀，甚至青龙偃月刀，就是没有一把长得像屠龙刀。抓抓脑袋，我继续往明教众人身后的大殿望去，琢磨着屠龙刀的可能所在。
　　便于此时，只听灭绝那阴沉的声音森然响起，喝道：“芷若，你在做什么？还不给我杀了他！”
　　恩？好戏上演了？我看回到场中心，只见一娇怯的女子从张无忌怀中挣扎出来，反手一剑，深深刺进了他胸膛。
　　在众人明教众人的惊呼声中，周芷若面色惨白，慌忙拔出剑来，鲜血顿时如喷泉一样涌溅而出，喷出老远。张无忌按住了伤口，双目直视周芷若，满眼皆是惊讶与不解。他踉跄后退几步，双腿一软，瘫倒于地，血红即刻蔓延在了身下的砖石之上。
　　明教人群之中冲出一个小姑娘，抱住了张无忌，按住他的伤口却手足无措，只是不停的哭喊。周芷若仍怔怔立在原地，茫然的望着张无忌，清秀的面上居然没有任何表情，好象已魂游天外。
　　我上前两步，看着周芷若手中的长剑，微觉惊讶。剑尖染血的部分，长达半尺，如此深的伤又处于胸口要害，张无忌即便是命胜小强，也不大可能再有力气打架了吧。那个书上，是不是把张小强太过夸大了，此等情形，我是不会觉得明教当真能安然无恙。
　　灭绝上前两步，一把将周芷若推回峨眉队伍中，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张无忌，冷哼一声，向明教众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一白袍的中年男子说道：“今日你六大门派寻我明教的晦气，无非只是为了那把屠龙刀。想要，拿去便是，但这位公子性命，却必须保住！”
　　灭绝冷道：“杨逍，少拿屠龙刀说事，你当这天下人都与你们一般吗？若不是你们近些年倒行逆施，不停挑衅正道武林，也不致招来如此横祸。死到临头，难道还不思悔改吗？”
　　杨逍笑道：“我与你只是私人恩怨，我假公济私令明教与你峨眉敌对确是不对，但你厚颜无耻四处颠倒黑白伙同这么多人围攻光明顶，又岂是光明磊落？你们上山到底为何，大家心知肚明，事情已到了这等地步，不用再唱戏了。”
　　我不觉鼓掌，缓缓走上前去，赞赏道：“这话说的当真不错，不就是一把刀嘛，犯得着打打杀杀闹这么打动静。倘若今日你们两方拼了个两败俱伤，蒙古的皇帝铁定做梦都会笑醒。”
　　灭绝一看到我，精神顿时萎靡，猛虎化猫一般，颤声道：“怎会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我故意站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说道：“抢屠龙刀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话音落下，我甩手一个药瓶扔到张无忌身边，冲那个哭得快没力气的小丫头说道：“要是没死的话，给他敷上吧。”
　　丫头答应一声，哆嗦着拣起药瓶，整瓶子都扣到了张无忌的伤口上。我微一皱眉，刚想指点她疗伤之法，就听灭绝问道：“你……你怎的一点都没有变？”
　　我摸摸自己的脸，轻笑道：“人活的自在，心胸宽广，没什么操心的事，当然就老得慢。师太啊，其实你也没怎么变啊，八九十岁的人还这么有活力，当真是少见啊。”
　　灭绝一张苦瓜脸涨成了皮球，脸色红得发紫，干瞪着我也不说话，到是她旁边的丁敏君很配合的反驳道：“我师父今年才五十二岁，哪有你说的那么老。”
　　灭绝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喝道：“闭嘴！”
　　“原来师太还比我小几岁，我一直以为她跟武当的张真人一般大。”明教当中传来明显的起哄声，惹得众人窃笑不止。灭绝气得浑身发颤，却着实对我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把拳头捏得劈啪乱响。
　　也许是为解峨眉尴尬，武当之中站出一名中年人，拱手施礼，谦逊道：“晚辈宋远桥，斗胆敢问前辈，你今日……当真是为了屠龙刀而来？”
　　我点头道：“是啊，你既尊我为前辈，那你们师父应该也与你们说了我与倚天屠龙的关系了吧。拿回屠龙刀，于我来说天经地义，莫非你们还想反对不成？”目光扫视了一圈，把十年多前在紫霄殿所见过的老面孔统统逼得后退一步，只听杨逍问道：“你是何人？”
　　“他们都管我叫前辈了，你不妨也把我当成是前辈吧。”我微微一笑，说道：“把屠龙刀交给我，保你明教逃此大劫。”
　　“你此话当真？”明教之中数人同时惊呼出声，六大门派以及跟在他们之后的小帮小派更是一阵哗然。我微笑点头道：“前辈说话，焉有不算，有武当作证，你怕什么。”
　　明教所有人的目光当现都集中在了杨逍身上，见他面色凝重，微微闭眼，思索片刻，叹息一声，说道：“好，我给你。”

　　十一 夺假圈套

　　“前辈！休要听他胡说，魔教之人，讲什么信义！”
　　“说不定他是在拖延时间，意欲不轨！”
　　“前辈，跟他们讲什么条件？尽数杀了，再取刀也是一样！”
　　……
　　正义的一方七嘴八舌反驳起来，见宋远桥尊我为前辈，灭绝又对我忌惮万分，想直接反对又没那个胆量，只有不停说明教的坏话。
　　我以指点唇，使劲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没人响应，便干脆一挺腰，大声质问道：“杀杀杀！除了杀人你们脑子里还能装什么？魔教是抢你家闺女，还是劫你家金库了？就算杀了你家一两个人，难道你就没有杀过别人家的人？天天你杀我我杀你，喊着报仇一个劲的窝里反，乐得有心之人在一旁看大笑话，你们居然还执迷不悟。想要刀就直说，真小人也总落得光明磊落，起码比伪君子要招人喜欢。但打着什么替天行道的幌子跟在峨眉屁股后面凑热闹，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没弄清楚还敢于此大言不惭，侠义二字怎么写你们是不是都已经忘光了？
　　什么武林正道，什么匡扶正义，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山头，以多欺少，趁人之危还敢提信义二字。你们自己出去看看外面死了多少人！那是你们念一辈子的往生咒都超度不了的冤魂！说别人是魔道，拜托你们先看看自己！一个个跟土匪一样，冲到人家家里要将人家赶尽杀绝，还有那个脸去指责别人这不对那不对。君子正人，必先正己，你们自己都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别逼我开口骂人，我最近刚好火大，一个个，都给我老实点！”
　　这番不留情面的批驳，说得义正词严。明教众人齐齐响应大声叫好，六大门派却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我舒了口气，如此一通发泄，心里确实舒坦了许多。左右看看，朝着武当众人招招手，一指杨逍，说道：“你们找两个人跟他一起去拿刀，中间可千万别出差错。”
　　宋远桥还没答应，殷梨亭却提剑跳出来，激愤道：“我与杨逍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非杀他不可！还请前辈成全！”
　　“你当真确定仇人是他？”我反问一句，殷梨亭也毫不示弱道：“就是他害死了晓芙，绝不会错！”
　　“好，等我拿回了屠龙刀，你再找他问个清楚吧。”我一摆手，不再理他，冲着杨逍道：“你们明教的存亡可全都寄在那把刀上了，你可得要小心着点。”
　　杨逍点头，由着他女儿扶起，与武当众人一拱手，自行往后殿而去。殷梨亭提剑跟上，却被宋远桥拦住，使了一个眼色，俞莲舟和莫声谷便跟着杨逍父女步入殿内。殷梨亭站在大殿之前，急得团团转，时不时瞧我一眼，欲言又止，显然极是不耐烦。
　　此书的情节基本已经改得一塌糊涂，我什么都已不敢再做肯定，只能当作没看见，趁着中场休息，开始给半死不活的张无忌处理伤势。灭绝冷瞪了一眼大殿方向，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转身离开。峨眉一众纷纷下山，剩下的五大门派交头接耳，均犹豫不定。在众人耐着性子漫长等待了近一刻钟之后，殷梨亭实在按耐不住，不顾宋远桥的劝阻，冲进后殿去接应，结果这一接，就又接了将近一刻，然后，只听殿内传来某人疯狂的哭喊声，一路远去，遥遥回荡于山谷之间。
　　变故突来，本就压抑已久的氛围再度紧张，少林和尚摆开了架势大喝道：“魔教妖人！你们又在耍什么阴谋！？”
　　明教当中一全身黑青的人嘿嘿冷笑道：“只怕耍阴谋的，是你们吧！”
　　和尚怒目圆睁，禅杖一举，喝道：“早说不能与你们讲这江湖道义，大家别再等了，一同将这群妖人尽数杀了罢！”
　　我轻咳一声，沉声提醒道：“你们当我死了吗？少林派是不是想让我帮着指点一下武艺啊？”
　　和尚们十张嘴立马闭上了九张，剩下一张亦恳求一般的说道：“前辈！俞二侠他们可能已经遭到毒手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我反问一声，又问宋远桥道：“你师弟们怎么回事？大吼大叫的想干什么？”
　　宋远桥皱眉望向大殿，摇头道：“不知道，但六弟那声狂呼到不象是遇到什么危险，不然，他理当通知我们才对。”
　　站在他一旁的青年请命道：“爹，不如让孩儿进去一探虚实吧。”
　　宋远桥摇头道：“真有什么事，你进去也是于事无补，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他刚一说完，殿内就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我一摆手，冲着还在争论不休的众人说道：“安静！出来了。”
　　争论之声在我的提醒下偃旗息鼓，人们的注意力尽皆移到了大殿的门口。各个屏息凝视，拳头握紧，在四个人的身影完全进入到视野范围之后，我清楚的听到了大片舒气的声音。
　　俞莲舟莫声谷一前一后，将杨逍父女夹在中间，宋远桥立即迎了上去，低声询问了几句，垂头长叹一声，让到了一边。俞莲舟捧了手中的那把黝黑大刀，当先来到我身边，将之交到了我手中，说道：“前辈过目。”
　　我单手托住刀柄，手腕明显一沉，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轻抚刀身，沉重且冰凉，锋利无端，确实一把难得的利器。看着刀身之上的纹路，我仔细回想当年一瞥之下的印象，手指于刀刃轻弹，金属的脆响犹如龙吟，回荡于整个广场之上，又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声。
　　痴羡赞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耳中，我抬眼一扫，冷笑一声，暗运内力，灌满刀身。在铿铿锵锵一阵乱响之后，偌大一把刀已断裂成十七八段，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散射出耀眼的光芒。
　　惊呼之声齐齐响起，只一瞬间又鸦雀无声。众人默不作声的盯着满地碎片，各种神情应有尽有，真如春暖花园，万紫千红，煞是好看。我深吸了口气，朗声说道：“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屠龙刀这件宝物，你们也都看清楚了，心中无憾，可以死心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武当便当先告辞，少林和尚们也铁青着脸跟下了山。六去其三，剩下的自然不会再做逗留，礼貌的上来告个辞，没礼貌的直接拔腿就跑。
　　片刻之间，光明顶上只剩了明教诸人与仍在昏迷的张无忌，我回望杨逍，肃然道：“这把刀是假的。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杨逍一惊，与身边一群人对望一眼。那个青黑色的人大声道：“不可能！这刀是我亲手从汝阳王那抢来的，怎会有假！”
　　杨逍点头道：“韦蝠王轻功无双，夺刀之后便日夜兼程将之带回了光明顶，不可能有人途中掉包。此刀的收藏也极为隐秘，只有我一人知晓，怎会变成假的？”
　　“你确定这把刀就是从汝阳王那抢回来的那把？”我拣起地下的碎片，见其断口细密，理应经过了千锤百炼而成，投入其中的财力时间怕是夸张的惊人，只作为赝品，确实些不可思议。
　　韦一笑与杨逍对视一眼，并未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的白眉老头却于此时开口，说道：“当年天鹰教为夺屠龙刀，不知花费了多少代价。那汝阳王诡计多端老谋深算，怎会这么容易就将刀让于你？”
　　韦一笑不服道：“你能夺刀，我为何就不能？不管是真是假，我总是夺来了！”
　　杨逍长叹一声，说道：“蝠王，咱们中了汝阳王那老贼的圈套了！”
　　“不就是把假刀吗？怎叫做圈套？”韦一笑还有些转不过弯，白眉老头冷道：“鞑子故意散播消息引你去夺刀，以一把赝品就成功挑起了六大门派与明教的纷争。亏你还是四大法王之一，怎得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韦一笑张大了嘴完全呆滞，再说不出一句话。杨逍叹道：“鞑子居心叵测，布置下如此阴谋，只为对付我明教，亏我们大敌当前还在自相残杀。今日幸亏前辈与那位张公子相救，否则我杨逍必成明教千古罪人。”
　　“你知道就好。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断刀于前，未必能令诸人信服。江湖之中小人太多，出尔反尔常令人防不胜防。张无忌的伤已经不会碍着性命，大概再有个一天半天就会醒来，半个月后即可痊愈。这段时间，你们最好是躲起来，保存实力，养精蓄锐，再与汝阳王算帐。”我多余的提醒了一句，把明教众人对朝廷的刻骨仇恨全然点起。
　　看着众人咬牙切齿群情激愤的模样，一如看到了文革电视里的红卫兵造反派。人民的反抗永远是打击朝廷的最佳武器，那个汝阳王老东西，居然敢耍到我头上来。看我到时候让你怎么样吃不了兜着走！

　　十二 王府窃刀

　　月上中天，二更已过，元朝大都的街道灯火阑珊，达官贵人出入于声色犬马之地，左拥右抱，极是荒淫。汝阳王府的所在相比大都繁华的街区，到是要冷清许多，我立于恢宏的王府大门口，看着高悬于门庭之上的巨型匾额，冷笑一声，自袖中抽出了药师的那杆玉箫。
　　又一次与屠龙刀近在咫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手，药师，你会帮我的吧。
　　心中暗自祈祷，深吸了口气，我再度尝试扩散灵气来感受屠龙刀的具体位置。灵光在玉箫内部聚集，点点滴滴，融进夜空当中，随风飘入高深的院墙内。我闭上双眼，意识随着灵气缓慢铺开，蔓延至王府内每一个角落。
　　房顶，地下，水底，阁楼，我咬紧了牙关持续的搜索，头脑逐渐开始眩晕起来，指尖冰凉，汗如雨下。身体再次承受不住，我叹了口气，睁开眼，正准备收回灵气，王府上空忽然闪耀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眼前一片闪烁，我后退一步，微微眯眼，但见那光芒之外，七彩的灵波流转不停，柔风从光芒中心吹拂而来，似乎包含着桃花的清香。
　　是了，总算是没有白来，屠龙刀果然就在汝阳王府！我兴奋至极，收回灵气直跃上王府围墙。那片白光灿烂非常，灵气盘绕回旋，如游龙一般在连片房屋的最中心翻滚，灵丝如蒸腾的水气，纤柔无骨，随风清摆，渐渐融入夜色当中，消失不见。
　　灵犀的光芒灿如火，眩如莲，却并未惊动任何人。那光芒凡人虽不可见，但缺少法力的加持，终是不可长久。我深吸一口气，腾跃而起，一口气奔至光芒的中心，只见此处乃是一所单独的院落，宽敞且简单，除了院角一只水缸，再无他物可以点缀。
　　屠龙刀的光源来自于屋内，已开始暗淡，光芒贴伏于屋内，像是来自于地底。院中守卫森严，排满整个回廊，迎宾仪仗一般。屋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也看不到里面有多少人。我趴在屋顶，撑着下巴，点着手指把明里暗里的侍卫数了一遍，居然数出了六十八个人，还不包括藏在屋内的高手，看这么严，都快赶上保龙一族了，这不是明摆着表示屋内有宝物吗？这等明目张胆，该不会在里面又安排了什么阴谋诡计吧。
　　我抄着怀凝目以待，准备等他们换班的时候伺机瞄一眼屋里的状况。更敲三声之后，侍卫们还是挺的笔直，没有丝毫倦怠，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已培养出了站着睡觉的本事。我随手拣起身边几粒碎瓦，想要探一探虚实，那紧闭的房门却忽然打开了。
　　一个小丫鬟从屋里走了出来，往西而去，我紧跟而上，穿过两道穿堂，来到了王府的厨房。丫鬟喊来了值班的厨子，生火做饭，倒腾了一会，端了一个汤盆一只瓷碗往回走去。我趁着她拐进无人看守的穿堂之时，蹿至她身后，点了穴道将她搬至黑暗间，以发簪点上她的唇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问什么，你需得答什么，不然，就将你的嘴缝起来，那可好看的紧。”
　　丫鬟浑身发颤，惊恐的睁大眼睛望着我，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戳破了嘴角。我满意的解开她的哑穴，问道：“汤是端给谁的？”
　　丫鬟紧张道：“王……王爷……”
　　“那屋里只有汝阳王一人？”死老头半夜不睡觉，呆在宝贝窝里研究什么呢？
　　丫鬟哆嗦道：“是……”
　　我抬手塞了一颗糖豆强迫她咽进喉咙，威胁道：“如果你有半句虚言，此毒三日后即发，到时你浑身腐烂遍体恶臭，又痛又痒，生不如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丫鬟喉咙里咯噔一声，眼泪利马宣流而下，哭道：“我……我真的没骗你……”
　　“我如活着回来，会给你解毒的。”我微微一笑，立即重复封住她的哑穴，换上她的衣服，打理好头发，把她往屋檐横梁上一放，端了汤便朝汝阳王所在的院落而去。
　　王府的侍卫们确实十分尽职，我走的时候他们什么模样，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是什么模样。卫队一致面朝廊外，威武昂扬，头都不带转动一下，门口两人更是将门神一职发挥完善，一左一右，完全将大门封死。
　　我脚不停步，低垂下头，眼角余光瞥过，手中扣着的两粒石子悄然袭出，无声无息之间，便已封住了那对门神的穴道。我大摇大摆的站在两人面前，对两人惊讶而无奈的目光视而不见，直接推门进屋。
　　房间很大，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有帘幕阻隔，帘后确乎还真的只有一个人。我掩上门，略略扫视一遍屋里的状况，只瞧见了满屋的书卷，却没看到一样可称为是宝贝的东西。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砖地板，目光顺着砖石缝隙扫过，看不到隐藏的门径，我掀起了门帘来到埋头于岸的男子身旁。未近其身，便听那人喝止道：“放下吧，你可以出去了。”
　　我听话的将汤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盛了一碗又送到他跟前。汝阳王极为不悦，停笔抬头，满脸不耐，刚张开嘴，我便手指如风，疾点了他的穴道。
　　汝阳王本来极是惊讶，在看清了我的面目之后，面色立即阴沉下来，虽不能说话，却以犀利的眼神瞪视于我，眉毛时皱时扬，似乎是在警告我，小心脑袋。我举着那碗滚烫的燕窝粥，搁在他嘴边，贴上他耳边小声说道：“王爷，听说屠龙刀现今正在你手，小女寻之久矣，特来拜会，送上极品燕窝一碗，还请王爷割爱，将刀赐于我吧。”
　　汝阳王冷笑一声，两眼一眯，瞥向一旁，再不看我一眼。我将碗放在他面前，捧起他正在写的东西扫了一眼，笑道：“六王囤积兵力，意图不明，此举固然危险，但怎么也比不上你私藏宝刀，瞒上不报来地严重吧。”
　　汝阳王面色变了变，我接着说道：“刀内藏有长生之术，并非戏言，当年襄阳一战你们朝廷应当都清楚。为造明教那把赝品，我相信你当年费了不少心，只为将刀私吞为己，却不想被天鹰教捷足先登。如今宝刀失而复得，你公告天下，却造出刀被夺的假象，一来可挑起江湖纷争，铲除明教，二来也好让皇帝死心对不对？”
　　汝阳王面色更加难看，眼中的犀利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与疑惑。我满意于他的态度，拍拍他的肩，笑道：“你当真以为你的如意算盘无人知晓吗？上有天，下有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将刀给我，你还是你皇帝身边的红人，否则，全家抄斩。”
　　汝阳王眼珠一斜，怒目而视，我踩踩脚下的青砖，说道：“刀就在下面，是你自己合作些拿出来，还是我自己动手，然后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此物是从你汝阳王的脚底下抢来的？你日日忙着参奏别人，我相信朝廷里与你有仇的可是一抓一大把吧。”
　　汝阳王看着桌面上的奏折，眉锁欲深，转眼望向我，眼光颇有无奈。我笑道：“若是同意给我，就眨眨眼。”
　　汝阳王似是叹了口气，眼睛眨了两下，我一点头，说道：“为表忠诚，这碗特地为您熬的燕窝，可是一定要喝光哟。”
　　汝阳王脸色发青，本梳理的油光发亮的络腮胡子居然全部蜷曲在了一起，活像被烤过的狮子。我小心翼翼的将燕窝硬喂进他嘴里，说道：“听说五毒教有种毒可以让人嗜之成性，一天不服，即会神智全失，六亲不认，逢人就打，如无人可打，就自己打自己，一直将自己打死为止。我到真的很想知道，这种毒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玄，王爷，你信吗？”
　　汝阳王浑身绷得如同满弦的弓，豆大的汗珠一粒粒自他额上渗出，我一解他的穴道，即见他一跃而起，双拳弯曲成爪，猛朝我扑来。我轻巧的自他头顶翻越而过，在他转身出爪之时，递出一只小瓷瓶，挨近了烛台，很成功的将他安抚下来。
　　“王爷，三思啊。”我笑得越发温柔，摇着手里装满味精的小瓶，一副天真可爱无辜状。汝阳王一捏拳头，冷哼一声，说道：“你就算拿到了刀，也未必出得了我这汝阳王府。”
　　“我能进来，自然也就出得去，王爷不必担心，请吧。”我抬手指向某处青石地板，那里还残留着屠龙刀上依稀的灵光。
　　汝阳王见我连刀的具体位置都知道，再也不说一句话，沉着脸走到中屋的连地烛台边，将台脚前后左后转了几圈，里屋桌下的地面立即向内凹陷下去。汝阳王抬抬下巴，看着那一个显露出来的洞穴，说道：“就在下面。”
　　我点点头，说道：“那，请吧，我就在这等你。”
　　汝阳王无奈，只得自己钻进了地下，不过片刻便拎着刀爬了上来，站的老远，举起刀，说道：“给你。”
　　见他横刀于胸，刀锋朝外，就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一掂手中的瓷瓶，笑道：“好啊。”接着一个标准的投掷棒球动作，将那一瓶味精梦朝汝阳王脸上砸去。由于这个动作非常怪异，汝阳王在惊奇之下，立即挥刀拦截，但准心太差，一下被小瓶子砸中了鼻梁，哎哟一声大叫，仰天便倒。
　　我拿起屠龙刀，弹指于刀刃之上，声如龙吟，带着微弱的搏动，从指尖一直钻进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神思略有恍惚，我为心中的悸动疑惑，大门忽然被踹开，一名华服青年惊呼一声：“父王！”接着长剑出鞘，气至烛灭，漆黑一片的视野中，只有一线剑光射至眼前。



十三 龙之印记
　　剑光在黑暗当中一闪即逝，我随手挥刀，龙吟呼啸而出，刀刃与剑锋撞击于一处，铿的一声脆响后，长剑断裂，刀锋顺势架上了青年的颈项。屋外脚步纷乱，火光通明，将屋内朦胧的一切全部照亮。黝黑的刀身印着火光，青年一双剑眉倒竖，直欲从鬓角斜飞而出。

　　我举着刀将他顶至门口，眼角扫过，整个院外已被围的水泄不通。两排长弓满弦而握，箭尖齐对向门口，只待一声命令，这屋子就会立即变成靶场。

　　青年冷然道：“你将我父王怎么了？”

　　“没怎么，让他好好睡一觉而已。”我淡然一笑，手肘弯曲，刀锋逆转，将青年捆入臂弯之中，以刀稳架在他的脖子上，做出一副挟持人质的模样，抬腿迈出大门，朗然道：“都给我退开！”

　　满场官兵无人敢动，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火把噼啪作响。我目测了一下人质高大的身板，叹了口气，稍稍掂起脚尖，凑近他耳旁，悄声道：“你想将事情闹大，好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家私藏屠龙刀，让皇帝判你们个欺君瞒上，全家抄斩的罪名吗？”

　　青年冷哼一声，说道：“屠龙刀在你手中，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吗？”

　　“别人信不信我不管，什么六王爷之类，一定会相信的。”我顿了顿，感觉他身子绷紧了一下，继续道：“叫他们让开，丢了刀却能保全家性命。否则，我不介意先送你父子下地，再诛你满门。”

　　刀锋紧收，青年脖子后仰，紧张的全身都绷成了一根棍，大声下令道：“都退下！”

　　官兵一得命令，分三个方向迅速退出，停止于院外，箭头却还是全部瞄准了我。汝阳王治兵甚严，今日得见果然所言非虚，怪不得能设下如此的圈套，将整个武林玩弄于鼓掌之间，佩服佩服。

　　我收刀于袖，瞬间封住青年周身穴道，一把将他拽回屋内，抱住他的腰从后窗翻越出去。包围的兵力都集中在前院，后墙自然就疏松许多。没有人提防我这招出其不意，当藏在暗处的侍卫发动弓弩之时，我已拐带着这个高官子弟冲出了汝阳王府。

　　落于僻静的街道之上，我看了看微明的天色，扭过头，瞅瞅仍对我怒目而视的小王爷，抱歉的笑道：“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还得请教你，先委屈一下吧。”说着，抬手在他颈后一点，此壮如牛犊的兄台只是微微哼了一声，便软软倒入我怀中。

　　我接着他的身子，往肩上一抗，像是背了两百斤的苞谷，又大又沉，极是不便。东南西北观测了一下，我纵身向北而驰，一刻不停的奔至皇宫，在日出之前寻到了一处无人的小院，这才将那头昏迷的牛卸了下来。

　　好重，肩膀都压歪了。我揉着肩膀将这小院四处查看了一下，根据灰尘厚度以及院内落叶杂草的丛生度，推测出了此处乃是冷宫的结论，基本不用担心有人会没事跑这来串门玩，正好供我安下心来搞科研活动。

　　胡乱将屋子略略收拾了一下，我坐于门口，就着早上的第一抹阳光，细看这把来之不易的屠龙刀。刀非凡铁冶炼，看似黝黑，实则隐有暗红的细线驳杂其中，纵横交错，就像是相连的血脉。刀身温润，似极了人体的温度，只要稍有灵力感应，就能听到来自刀心的搏动。

　　我将刀平平端起，侧耳贴上刀身，手指于刃边轻抚而过，划出一抹灵光，融进刀身之中。细微的搏动逐渐清晰，扑通扑通，好似心跳。心猛得收缩，我按上心口，隐有不祥的感觉涌上。

　　　这把刀就像是一把活物，其内灵气顺着那些暗红的纹路流转不息，如同人之血脉。刀内什么杂物都没有，有的只是如苍穹一般深邃的空旷，没有光，没有影，无端的黑暗，似能将沉入其中的神识永远的吞噬。

　　屠龙刀，到底是怎么回事？手指触上刀背处的花纹，在灵光的映照下，居然出现了一串模糊的字迹，只是一闪，即又消失不见。这是哪国文字？怎么从没见过？我继续灌进灵气想要看个清楚，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字迹再度显现。

　　那串文字是封印吗？这刀里封印了什么东西吗？修道中人？妖物？魔鬼？还是药师他自己？我惊了一身冷汗，手指按紧了刀锋边沿，被锋刃划破，滴落一珠微小的血粒。因为吃痛，我收起满脑的胡思乱想，含住划破的手指，开始思索其他的可能性。

　　血珠渗进刀身，诡异的字迹再度出现，光芒猩红如血，流转在字符之间，像是沸腾的铁水。不知是不是错觉，本来温润的屠龙刀，忽然间滚烫起来，刀内平缓的搏动，一下子变得凌乱而疯狂，不停冲撞，震得刀身嗡嗡做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没命的冲击，欲破刀而出一般。

　　刀身太烫，我拿捏不住，只能将其虚悬于半空，附注灵气，敛神倾听。刚才还在深霾似黑洞的空间，已扭曲得无法探入，神识不能沉进刀内，我只能从外面专注于刀内的动静。侧过耳朵，刀身嗡嗡的震颤极具规律性，仔细听来，好像是在重复不断的吟念一句话。

　　它在说什么？为何这声音如此的悲伤？我听不见刀中的呓语，心却被那震颤搅得翻天覆地。不知不觉，手覆上刀身，滚烫的触感，惊得我大叫一声，连退数步。灵气因我的慌乱而散乱，屠龙刀失去支撑，重重砸落于地。震颤之声停止，字符也消失不见，刀死气沉沉的横在地上，好像刚才那一切的诡异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掌心被烫的通红一片，火辣辣的疼，手指微微颤动，动一动都艰难。我撕开锦帕，随意的将手缠好，又小心的接近屠龙刀，隔了老远稍稍探了一下，温润和暖，竟似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我拣起刀颠来倒去看了又看，所有一切都回复了原样，再也找不出丝毫异象。墙角里此刻传来男子的疑惑的声音，问道：“你刚对这把刀做了什么？”

　　我扭过头，见这个小王爷不知何时已经醒转，靠在墙角，睁大眼睛看着我，本应刚毅的脸上此时画满了问号感叹号，就像是看到了一个超人打扮的王母娘娘。

　　我提着刀走过去，将这把看似沉重的大刀猛的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插，趁他惊得向后一缩，弯下腰，凑近了他，问道：“想不想知道屠龙刀真正的秘密？”

　　小王爷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我，疑惑道：“你会告诉我？”

　　我轻抚刀身，看着漆黑的平滑上，反射出的他略显茫然的脸，说道：“如果你能将你对这把刀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作为公平交换，我也能将秘密告诉你。如何？”

　　小王爷微微眯眼，反问道：“区区江湖匪类，我为何要信你？”

　　“是不是你们家的人都属于那种吃硬不吃软的类型？好言好语跟你们商量，你们不听，为什么总要逼我使点狠招呢？”我直起身子，长叹了口气，卷了袖子轻轻擦拭刀身，说道：“你可知道此地是何处？”

　　小王爷脸色变了变，扭头朝门窗方向望去。我好心的帮他忙，一把推开了窗户，艳阳天下，层层琉璃金瓦，顿时跃入眼帘，无疑给了小王爷一个十分响亮的回答。

　　“这是……这是……”细细的冷汗自他额上冒出，双眼睁如铜铃，连舌头都开始打结，可想这个答案将他吓得不轻。

　　我撑在窗边轻笑道：“如此恢宏气派，整个大都也只有你们皇帝住的地方吧。”话音拖长，我轻掩上窗户，复又回到他身边坐下，慢条斯理道：“我曾听说，当年你们蒙古东征西讨之时，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就是收揽天下美女。可想，这皇宫里定然也会是美女如云。这么多的女人天天只围着一个死老头转悠，实在太过可怜，不知道小王爷有没有兴趣去陪陪诸位娘娘，一解其深宫寂寞呢？”

　　小王爷条件反射的绷直了身子，想要往后躲，无奈穴道未解，只能直挺挺的靠在墙角，额上青筋直跳，僵硬道：“你想怎样？”

    我很欠抽的一伸懒腰，说道：“如果让皇帝知道了汝阳王爱子与他的妃子同寝而眠，你说会怎样？”
　　
  小王爷俊颜骤变，瞬间惨白，又瞬间通红，最后变得铁青一片，其速度比那川中绝技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变脸把戏，等待他忍无可忍的妥协，谁知这位仁兄居然一眨眼又变得笑容可掬，万分有礼的说道：“姑娘文韬武略皆在我父子之上，屠龙刀理应归姑娘所有。我王保保算是折服了，定将所知一切据实相告。




十四 朝廷秘史

　　叛徒这个名词，向来都被人所不齿，叛变的越快，其人的无耻程度也就越深。对于王保保的突然态度大转变，其实相当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他会对自己被逼无奈的叛变行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可他这个不卑不亢的应对真让我不知该将他归结到哪一类叛徒里面。　　 　　两人同缩在一个墙角里，我偏着头使劲打量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阴谋。王保保却面不改色，保持礼貌的微笑，任我前后左右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审查。
　　“姑娘，既然咱们同处深宫大内，被人发现都是一样的罪名，如此来说，咱们已应是同党，你也不必对我如此戒备了吧。”他眼珠转动，看看自己僵硬的身体，似是在暗示给他解穴。
　　　　我略有迟疑，他接着笑道：“姑娘莫非是一开始就不打算信任我？那又为何还要问我屠龙刀之事？”　　
　　我回敬道：“小王爷金口玉言，既下了保证，我哪有不信之礼。承蒙您如此看得起小女，我真是不胜惶恐，待到屠龙刀之谜得解后，您父王所中之毒，我一定全部解除。”说罢，手指连连点出，瞬息间解开了他的穴道。
　　或许是身体僵硬的时间过长，已趋于麻木，王保保眉头微皱，轻哼了一声，缓慢的移动四肢想要站起来，却半天未果。我坐在一边，提醒道：“你血脉未通，须得调息两三个时辰才可行动自如。当然，那些江湖伎俩小王爷是不屑去学的，那就只好委屈你继续在这坐上两天了。”
　　　　王保保轻吐一口气，温和道：“多谢姑娘提醒。还不知姑娘芳名。”　　
　　我低下头，答道：“我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是什么名字对小王爷来说并不重要。小王爷想知道的只是屠龙刀之迷，那么，你不妨现在就告诉我，有关这把刀的一切吧。”
　　王保保道：“此事说来确实话长，折腾这么久，水米未进，姑娘可否去找些吃的来，填填肚子？”　
　　我一眯眼，问道：“小王爷是想拖延时间吗？”　　
　　王保保连忙低下头，说道：“不敢，只是有些事情，姑娘一直呆在这，不太方便解决。”
　　　　我脸上一红，轻哼一声，提刀走至门口，说道：“你老爹的性命还握在我手里，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说罢，一甩门，直跃而出。　
　　这个王保保，前后反差这么大，真让人感觉云里雾里，不知该不该信。屠龙刀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我逼他至此，他又为何一点反抗都没有？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从厨房拿了些熟牛肉回来，我特地的躲在屋外监视了一会，这王保保却只是坐在墙角活动四肢，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没做。他越是表现的合作，我越是摸不清头脑，端了牛肉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发现自己已经从主动变成了被动。这个关系转换的真是奇妙啊。
　　　　“喂，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该说点什么了吧。”我没兴趣再跟他弯弯绕了，把话都挑明了大家心理都能痛快。
　　王保保擦擦嘴，搓搓手，故意打岔一般的问道：“我能不能先去洗个手？”
　　“可以，我刚从厨房过来时，看到一个美人正在洗澡，满池子的花瓣，可香了，你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我仰着脸逼视于他，王保保只能作罢，伸袖子胡乱逛了逛脸，说道：“这到不必了，姑娘既然急着想知道，我就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事毕竟太过麻烦，有什么细节漏掉了，你可别怪我。”
　　　　“行了！快说！”我不耐烦在他身边坐下，王保保微微一笑，说道：“屠龙刀乃是六七十年前，南宋驻守襄阳的郭靖黄蓉夫妇所铸。当时一炉以成刀剑一双，剑应是郭襄所有，至今下落不明。刀则被郭破虏带出了襄阳，后被我元朝大军所获，进贡给了世祖皇上。因为郭破虏身死，无人知晓屠龙刀之秘，世祖皇上曾密令部下暗中探察铸刀工匠，得息此刀乃是仙人施法而成，藏有仙人毕身功力，得之即可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你家那世祖皇帝脑壳生锈了吗？这么神乎其神的事情他也相信？”铸刀的如真是仙人，那定是药师无疑。可他为什么要把灵力都封进刀中？这等荒诞离奇的事情，忽必烈没理由会接受的这么快，中间还藏有别的什么事吧
　　王保保道：“这些事情，我也是从书中所知。那等隐秘之事，怎可能流传这么久？姑娘若是不信，可亲去详查史书。”
　　“去就去，带路！”我拽着他的领子就往门口拖，王保保连忙挣扎道：“光天化日，你我公然在深宫内院四处乱闯，成何体统？不如天黑了再去。”
　　我回过头，讽刺道：“小王爷也会想到天黑好做贼这一招？”的　　王保保笑道：“为助姑娘参透屠龙刀之秘，偶尔做这么一次贼，到也无妨。”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此人的险恶用心。想等我把屠龙刀的秘密解开，然后再出手不择手段的将之收归己有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就在秘密解开之前，相互利用，好好合作吧。
　　我接受了王保保的建议，待到天黑，跟着他偷偷摸摸的钻进了皇宫秘史堆放点。元朝的皇帝从来看不起汉人的文化，崇尚武德，自然对学术不感兴趣，以至元朝的宫廷图书馆规模相比宋朝要小上许多。书既然不多，找起来应该是相当简单，但是在这一目了然的范围内，我却成了一个地道的文盲，满目鸟语，像掉进了鸟窝。　　
　　蒙古人的书自然是用蒙古文写的，我从没学过蒙古文，该要怎么找？我的尴尬也许是全被王保保看在眼里，他自发主动的担任起了翻译一职，以极小的声音在我耳边把所有架子上的归类介绍都解释了一下，而后开始跟着我一本一本的翻腾起来。
　　王保保的翻译工作做的相当到位，连着五夜把跟襄阳有关的记载一字不差的都翻译了一遍，整理了一下，总算将当年事情的大体经过顺了出来。
　　首先，在一百年前，我和药师先后只身应对千军万马，将蒙古大军次次逼退，给忽必烈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于是开始着手研究借助歪门邪道的打仗方法。
　　然后，某天有几个道士跑来了解情况，并告诉他们那是妖孽祸世，没什么可怕的，支持他们将襄阳一攻到底。于是，蒙古大军抱着必胜的信心再攻襄阳，一打就耗了一年，谁都没占到半点便宜。
　　　　最后，依然年轻的药师忽然出现，扭转整个战局，却在胜利前夕消失无踪。接着，天地异变，襄阳城内渐显混乱，宋军士气低靡，蒙军欢欣鼓舞，两天之后，襄阳城破。
　　在襄阳被攻陷之后，蒙古大军继续追杀郭襄和郭破虏。郭襄逃到了终南山附近失去踪影，郭破虏则被赶至川边，走投无路，自尽了断。屠龙刀落入忽必烈手中，又总有不明身份的侠客跑来夺刀，其中一个独臂高手还与忽必烈打过照面，这让蒙古人越来越好奇刀内秘密，于是派人到襄阳四处查探。
　　不过很可惜，当年襄阳城破之后，蒙古人为发泄几年来的郁闷，几乎把襄阳屠成了一座死城，又怎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于是，这把满身神秘的惹祸宝刀就成了一只烫手的山芋，被忽必烈的儿子当奖励胡乱送了人。　
　　朝廷里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因为那把刀实在是个不祥的标志。谁得到那把刀，谁就会成为江湖人物攻击的目标。刀虽宝贝，命却更是要紧。屠龙刀正式成了只皮球，被那些官员们踢过来，踢过去，展转几十年，最终落到了汝阳王手中
　　在这几十年的传递间，有关刀内藏秘的猜测越来越多，传得太广太久，瞎话自然成了真话，于是皇帝又开始想念这把刀，准备回收贴上皇家标签好好珍藏。便于此时，刀被人偷了，然后，就是江湖中漫长的你争我夺。
　　有关屠龙刀的历史，文字记录的部分基本就这么多，与刀内的秘密，看似没有一点关联。在宫里窝了这么多天，只得到了这么一个搞笑版结论，无论如何都心有不甘。我恼火的差点把满屋的书给烧成一把灰，王保保却很及时的提醒道：“蒙汉本就势不两立，汉人民间的神器，朝廷又怎记录得清楚？况且，这事情毕竟涉及到妖魔鬼怪，作为正史自是不妥，能查到这么多，已是难能可贵了。”
　　我站到窗口，满心烦闷，吹了片刻的夜风，头脑总算是冷静了下来。官方版本跟民间版本不一样很正常，作为历史来说，这些资料确实已算详实，但要涉及具体细节，恐怕还是得要去襄阳好好调查一番。
　　我低下头，轻轻敲击着窗棱，整理出需要弄清楚的几个问题，而后对王保保说道：“多谢小王爷这几日的鼎力相助，今日我便送您回府吧。”
　　王保保一怔，表情僵硬了片刻，即又恢复了微笑，说道：“姑娘莫不是想反悔？你我可是有约在先，我助你解秘，你得告诉我最后的答案，这事，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既然如此，只要你不怕你爹找你找得发了疯，就尽管跟来吧。”我一转身翻下了窗户，只听身后风声响动，他还真不怕死的跟上了。大概是出于习惯性，我落地之后回身轻挥手臂，托住他肋下，稳稳接住，问道：“你当真打算跟去？”
　　他微笑点头，说道：“既是同党，当然得跟去，或许，能帮上姑娘不小的忙。”
　　“这是你说的，吃不了那个苦的话，就趁早自行消失！”我提起他的腰带，纵身跃起，于夜色中奔驰。只听他信心十足的答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对作者我来说是找码字的感觉，对读者来说是个缓冲调节
我不大会写这种东西，完全胡写的，不爱看可以无视
另：下星期开始更新了，但是不能保证速度跟以前一样稳定，但我会努力保证在10月之前将此坑填满。
谢谢各位在我休假期间还能一直关注此坑，在下一定会将各位等待已久的老黄下落在下一章给个详细的交代，以做回报。

番外之番外--恶搞

　　“死鬼后妈！你到底死哪去了！赶紧滚回来上班啊！！”某霜在元朝皇宫里转悠了半个月，实在是忍无可忍，顾不得惊吓到在座观众，就这么爬上了房顶仰天狼嚎。冷不防一个西瓜皮砸了上来，结结实实扣了霜大美女一个满脸开花，就见此白衣美女姿态飘逸的从房顶上滚了下来，一头栽进了屋檐下的水缸里。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密布的云层之上传出，犹如闷雷，咆哮道：“怪叫什么？老子还没歇够呢！找了个帅哥王爷陪你，你还不知足啊！赶紧回去吃你的羊肉串去！”

　　

　　云霜顾不得从水缸里爬出来，直接举手抗议道：“那个王保保啊，只会做羊肉串，也只会吃羊肉串，我都陪他吃了半个月的羊肉串了，实在受不了了！拜托！就算你想偷懒，也给我换个人再继续偷懒成不？”

　　

　　“老子这几天浑身长包，忌口忌的啥都不能吃！你有羊肉串吃够享福了，还想怎么样？”云层里的声音怒了，尖锐的从闷雷变成了炸雷。

　　

　　云霜被吼的一捂耳朵，嘟囔道：“你长包关我什么事？干嘛老把你的不幸往我身上转移啊！真不愧是后妈。”

　　

　　“我妈说了，老子虐儿子是天经地义，老妈虐闺女当然也是顺理成章，你要不爽就赶紧自己生个出来慢慢虐吧！”云层里传来某人不要脸式的歪理邪说。

　　

　　云霜两手一插腰，抬头反驳道：“我到是想生啊，你都把我老公给虐到不知道哪去了，还让我跟谁生去啊？”

　　

　　云层后的邪恶声音嘿嘿的笑道：“你不知道现在流行NP女尊吗？女种马遍地都是，后宫越多越受欢迎，而且男人生孩子的大有人在，我给你安排了那么多帅哥，你随便上一个不就行了！”
　　

　　“啥！？”云霜听的目瞪口呆，两只眼完全成了一张二筒的形状，傻愣愣的站在缸里，就像是被个字第一号巨雷劈中了一般。

　　

　　“其实吧，你那个人妖老公有什么好啊，论脾气，比不上老叫化，论姿色，比不上慕容复，论身材比不过王保保，论武功比不上萧老大，就连法术也是个半吊子，除了自以为是，简直一无是处。这种男人丢了就丢了吧，你也别找了，直接穿回去睡觉得了……喂！干嘛抢我话筒！！”云后出现了一阵混乱的声音，一个万分熟悉的声音说道：“你有完没完？不说自己懒，专门出这种馊主意，拍你砖真算是便宜你。再不赶紧把黄老邪找出来，小心我捧你当丐帮帮主啊！”

　　

　　“额……什么意思！？”后妈的声音似乎有些退让，而代表正义的男子则义正词严的批判道：“看书不认真，还写什么同人啊！赶紧回去翻原著去！”

　　

　　“喂喂喂！别那么嚣张啊！不就是个吐口水的仪式吗？黄蓉那会不早就废了！再说了，你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丐帮早就轮不到你来管了，想威胁我？没门！”后妈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强硬，而那个早已死掉一百年的幽灵更是无赖，继续威胁道：“整个丐帮我是管不了了，但给一两个人托个梦还是可以滴。你每天上班的路上，可是不止蹲着两个丐帮弟子啊……”

　　

　　“停！算你狠！”后妈咬牙切齿的表示妥协，说道：“继续码字可以，黄老邪，死都不放！”
　　

　　“为什么！？”地下的云霜和天上的老叫化一起抗议，后妈同志一本正经道：“不为什么，个人爱好而已！哎哟！”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从天上直直的掉下来一个人，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云霜的水缸旁边，但见狂风呼啸沙石飞走云开雾散地动山摇，却只见一个大字型的深坑，不见一个人毛。
　　

　　就在此时，王保保两手举着大把的正宗蒙古烤羊肉串蹦蹦跳跳的溜达了过来，谄媚道：“霜MM，吃饭啦！”

　　

　　云霜一看到那油光发亮的大把肉串，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王保保扔了肉串连忙的奔过去，急切的从水缸里捞起了云霜，摇晃一通，百感交集的神情呼唤道：“霜MM，表昏啊，我今天这肉串可是特地放了好多芝麻的，不信你闻闻！”说着手上不知道又从哪变出了一根，直接放道了云霜鼻子底下。云霜鼻子一抽，干脆头一耷拉，连呼吸都停了。

　　

　　“霜MM？你不是吧！那就别怪小王无礼了啊！”王保保见状，一扔肉串，满脸幸福，对着云霜的樱桃小口就啃了下去。

　　

　　就在两人嘴唇间隔距离达到0.01厘米之时，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王保保厥长了嘴却够不到怀中的美人，眼珠左右一瞟，只见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男人扒住了他一边肩膀，身边气流蒸腾，噼啪作响，就像那圣斗士里的黄金斗士正在爆发的小宇宙。

　　

　　王保保连忙丢下手中的云霜，向脸色阴沉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人点头招呼道：“别误会，我只是想给她做个人工呼吸！”

　　

　　“啊！黄老邪！你从哪冒出来的！？”大字型的地缝里冒出了一个人来，全身上下清一色的灰土斑斓，就跟那八十年代风靡全中国的动画片中可爱的鼹鼠一个模样。

　　

　　黄药师冷哼一声，拽着王保保的脖领子将之提了起来，说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什么意思？”鼹鼠抓抓脑袋，灰突突的脸上只显出两只元宵一样的眼珠。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出场！？”黄药师的小宇宙持续噼啪作响中。
　　

　　鼹鼠趴在坑边，一手撑着下巴，欠抽的说道：“本来是打算下一章让你出来透透气的，但是你那老搭档洪疯子居然敢打我，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所以，你也别想出来了，直接上天去跟那死叫花子过家家去吧！”

　　

　　嘭的一声巨响过后，黄药师阴沉的面目更加阴沉，整个人就如被泼了一桶墨水，黑的完全就是一个没有面目的影子。只不过，他手上的王保保不见了，人型坑里的鼹鼠也不见了，只有后妈怒吼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了上来：“黄老邪！你给我等着！等我填满了这坑爬上来，叫你哭都来不及！”
　　

　　黄药师冷哼一声，抱起云霜，说道：“只要你不怕被砸死，随你的便吧。”
　　

　　“什么！？”坑里的声音充满疑惑，黄药师却再也没有出声，抱了云霜渐渐远离这混乱的舞台。
　　

　　天色渐渐阴暗，乌云浓密的翻滚，雷声炸响不停，有人在远处大喊道：“打雷咯，下雨收衣服啊！”

　　

　　好不容易再度爬上坑边的鼹鼠抬头一看，惊呼道：“搞什么？不要啊！”话音一落，漫天的砖头已倾盆而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鼹鼠又失去了踪影，只有一声虚弱的呼喊从坑底传上来，鬼魅一般飘荡于诡异的砖雨之中：“我错了！马上就写还不行吗？再给一次机会吧！救命啊！！”





　　
十五 襄阳制造

　　襄阳城的一切，似乎都与以前不同了。曾经遍布箭孔毁坏严重的城墙，翻新了；曾经满目狼藉皆是焦土的街道房舍，修整了；曾经慌乱无助饱受摧残的人们，也早已不在。如今的襄阳，安宁平静，热闹繁荣，与百年前似乎没有一点相同之处，记忆中的建筑唯一一处保存完好的居然就是当年郭靖黄蓉他们暂住的府邸。

　　

　　我站在襄阳市政府门口，目光跳过门前悬挂的匾额，直接落在了院内连片的屋顶，驻足良久，对里里外外那些颇有怪异的眼光浑然不觉。直到一直陪着我当电线杆的王保保实在按耐不住，主动提出进去找当官的问话，这才令沉浸在回忆中的本人魂魄归位。

　　

　　看看政府门口的元朝保安，再看看门前匾额上那一串弯弯曲曲的蝌蚪文，我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王保保跟了上来，问道：“你当真不进去问问吗？”

　　

　　“有什么好问的？宫里的东西难道还不是从这报上去的？”我随意的回答，拽住了一个路人礼貌的问道：“请问，襄阳城最有名的铸剑坊在何处？”

　　

　　“铸剑？从没听过襄阳有铸剑坊啊。姑娘若是想找铁匠铺，沿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就有一家。”那人回答的十分详尽，对着街比划了半天，生怕我没听明白。

　　

　　我道了谢，按那人所说的方向前行，刚迈出几步，王保保便一把扯住我的袖子，说道：“朝廷有令，民间不得私造兵刃，那是重罪。你若想找寻当年铸造宝刀的线索，这样问是不会有结果的，还是先去官府查一查吧。”

　　

　　我一甩手，说道：“若官府里能查到，你又怎可能不知？而且，我于官府来说，就是个贼，你如此一再要求个贼去见官，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保保笑道：“姑娘实在多虑了，这几天一直在赶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几乎连睡觉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我不过是想让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养足精神才好继续追查。至于找人找店这等小事，不如借助官府之势，那便省事的多了。”

　　

　　“不必了。江湖之人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你若是受不了这等劳苦，就自己回你的王府吧。”我一扭头，自己走自己的，再不理会他。却听他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又跟了上来，说道：“我曾经查过，当年成刀之处乃是地处襄阳城郊的军械兵坊。一般店铺根本无从问起。”

　　

　　我冷哼一声，说道：“那到未必。打仗神仙那么大的事，你以为能有多保密？”
　　

　　王保保道：“此事当时虽然闹的惊天动地，但那毕竟是百年前的事，况且那一仗打完，襄阳城几乎已被屠戮一空，得知此事的人根本寥寥无几，又怎可能流传下来？”

　　

　　我目不斜视，走得更快，说道：“能不能传下来，问一问便知。”王保保脚步略一停顿，于无奈的叹息中苦笑了一声，接着继续跟在我身后，却再也不说一句话。

　　

　　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默不作声的迅速穿过了两条街，按打听来的地理位置，顺利的找到了那家铁铺。一进门，我立刻揪住老板，以磨菜刀为起点，开始探讨襄阳打铁界的辉煌历史。此老板却一问三不知，直接以自己是外地人终结了讨论，并十分不耐烦的问我到底还要不要菜刀。得到这种结论，实在令人哭笑不得，我当机立断的从这家铁铺里出来，立即又投身进下一条街的铁铺中去。这一家的老板虽是在襄阳出生，可他爷爷却是典型的外地移民，照样什么都问不出来。等到了第三家店铺，还没来得及跟老板套近乎，老板娘就诡异的出现在我面前，皮笑肉不笑，脑门上贴着三个烫金大字“母老虎”，让人望而生畏，干脆什么也不问了，转身就走。

　　

　　连续的失败，把时间折腾去了大半，眼见天色已晚，各个商户开始关门打烊，我只能暂时作罢，垂头丧气的开始反思这样问下去是否当真是一个臭不可闻的烂主意。便于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王保保再度开口，温和的提醒道：“不如……还是去查查户籍吧。”

　　

　　“户籍？那是什么？”我对古代民间百姓生活不是很清楚，依稀只觉得像是户口一类的东西。
　　

　　王保保好笑道：“你们江湖中人难道当真已游离于市井，不食人间烟火了？竟然连户籍都不知道。老百姓入市定居，必须要有户籍方可成家立业。襄阳百年前后，定居之人出身从业一应俱全，如想找人，这是最好的方法。”

　　

　　我斜过眼打量了他半天，问道：“你的意思是，还是得去一趟官府？”

　　

　　王保保点头道：“不错。”说来说去，这家伙还是在想方设法的把我往他的势力范围里拽，如说他只是纯粹想帮忙，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我微微一笑，说道：“小王爷既然这么清楚，定是早就查过了吧，你还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了吧。”

　　

　　他面上笑容不变，说道：“有些事是不方便随便外传的，如果你能信我，今晚就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我带你去找你想要找的人。”

　　

　　“你既知道我想找谁，又何必等到明日？现在就带我去！”这家伙绝对有耍人的嫌疑，气愤！
　　

　　王保保摇头道：“此事涉及到襄阳官府，现在去怕是不合适。姑娘稍安勿躁，毕竟我也急于知晓秘密，拖延时间，对谁都不会有好相处，你说是吗？”

　　

　　“……那好，明日辰时，此处相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放下话，转身即走，王保保追上一步，问道：“你不随我一起去吗？”

　　

　　“我不去官府！”话音落下，我一跃而起，转瞬只见已身在几条街之外。看不到王保保，心里顿时轻松了一大截，那个精通变脸的小王爷，给人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管他会布置些什么陷井，破解屠龙刀的秘密才是首要任务，就暂且先信他一次吧。

　　

　　我独自一人在城外的小树林里睡了这几天来最过踏实的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慷慨踩雷的悲壮单刀赴会。来到约定地点，老远就看到一辆相当华丽的马车停靠在路边，车门半掩，一白袍男子悠闲的靠在车厢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半天没有翻一页，显然是心不在焉。
　　

　　我停顿了片刻，移步而前，冷然问道： “准备好了？”

　　

　　马车里的王保保连忙抬头，笑道：“是啊，咱们这就走吧。”

　　

　　我恩了一声，就着他大开的车门跳上马车，见他与车夫做了个手势，而后将门窗紧紧关上，像是在车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

　　

　　车身一颠，缓缓开动，我疑惑的问道：“去哪？”

　　

　　他微笑着答道：“襄阳府军械坊。你要找铸剑炉和工匠后人，正好都在那里。”
　　

　　“襄阳府军械坊？”那岂不是兵工厂，国家机密军事重地，闲杂人等入之，杀无赦？
　　

　　他捧过座边的食盒，拿出一盘糕点递了给我，说道：“军械乃是朝廷密事，外人自然不可随便入内，想要进去调查，必须得上下打点好才行。若非我当年曾与父王一同前来视察过，今日之事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我推开他的盘子，说道：“谢谢，不饿。”搞什么啊，这家伙居然能冒着杀头的危险把我这种不明人物带进军事重地，他是脑子生锈还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可疑，十分可疑！
　　

　　王保保只是微笑，也不坚持，收回盘子，又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书递给了我，说道：“这是军械坊在南宋末年的记载，你看看吧。”

　　

　　我接过那本发黄的书册，一字一句，认真的从头看到尾，却只在书的最后几页找到了那么几行潦草记录的字迹，上面写道：“咸淳九年二月二十四，郭靖大侠之妻黄蓉携玄铁重剑，入坊，未出。次日，衣青者自入，众哗然。乃至二十六，青红二气忽现于天际，炉开，众皆苦。乃成。”
　　

　　这几行字什么意思？为什么怎么看都看不明白呢？我捧着书本苦思，王保保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道：“当时兵荒马乱，写这东西的人估计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惟一可能知道过程的那个人，说话又有些颠三倒四，不知是真是假。这屠龙刀的秘密，当真是难解登天啊。”
　　

　　“青红二气忽现于天际，炉开，众皆苦……”我对王保保的言论毫不关心，眼里所有的只有这一句话。刀剑乃成，又为何会众皆苦？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六 刀剑之秘

　　襄阳府军械坊，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肃穆守卫森严，从外面看上去，它不过就是一个类似普通军营的大院子，任谁也想象不到，一再挑起天下纷争的宝刀屠龙居然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有权有势就是好办事，有小王爷打头，进军事重地，无人阻拦。参观铸剑炉，还有人带路加解说。寻找昔日的工匠后人，更是吆喝一声，立即有人去传唤。王保保的这种高速度的办事效率，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总觉得事情进行的太过顺利，有些无法言喻的不安。

　　

　　来到昔日屠龙成刀的那间工坊，看着这一人多高的巨型炉灶，下面是火舌吞吐，上面是铁水沸腾，光那视觉效果都能让人感觉热浪重重，根本无法靠近。再瞅瞅周围一转圈袒胸露背满身横肉的铁匠大叔，我忽然觉得让药师来参与铸剑实在是件万分荒诞的事情。他那么喜欢整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弄的跟这些花脸猫一样？先不说那一身的烟灰，但就弥漫满屋的汗臭，他就受不了吧。
　　

　　我摸着下巴努力的想象黄药师挥舞着铁锤汗摔八瓣的模样，忽听门外有人哆嗦着说道：“小人赵四喜，见过小王爷。”

　　

　　我连忙回过头，只见一个黑泥鳅似的家伙跪在门外，蜷缩成一团，脑袋几乎扎进了地底，就像只惊慌失措的鸵鸟。王保保恩了一声，随手一挥，一直跟随在王保保身边的官员连忙将满屋的铁匠都带了出去，这个默契程度，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事先排练好的。

　　

　　赵四喜在王保保的命令下，哆嗦着进了屋，关上了门，却像根木头一样垂着手一直站在门口，一声不吭。王保保随意的扫了他一眼，转而向我道：“此人就是当年参与工匠的后人，对当年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你……对南宋末年，襄阳城破之时，仙人铸剑一事了解多少？”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一时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将主动权交给对方。

　　

　　赵四喜全身一震，慌忙跪倒于地，带着哭腔的哆嗦道：“回姑娘……哦不，回大人，前朝的事情，小人当真什么都不清楚啊。”

　　

　　“恩？”我连忙望向王保保求证，此君却皱眉逼视于匍匐在地的铁匠大叔，阴沉道：“五年前问你之时，你又是怎么说的？我要你把当年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一遍。快说！”
　　

　　赵四喜哐当哐当连连磕头，哭喊道：“小王爷饶命啊。小人这几年里真的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啊。求王爷开恩，饶了小人吧！”

　　

　　“喂，他什么意思？”我指着地下拼命磕头的无辜良民，瞪着王保保要求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保保微微一笑，说道：“哦，五年前，我父王曾经找过他，但并未相信他的话。不过是罚了他几板子，警告他不准再胡言乱语而已。”

　　

　　“你！……”我手指上抬，指着他的鼻尖刚准备大骂他为官不仁，他却抓住我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屠龙刀之事如此隐秘，警告他已算是格外开恩。若是换了你们江湖中人，他的小命，只怕早已保不住了。”

　　

　　我使劲抽出手来，冷笑一声，说道：“这么说，我还得代他谢谢小王爷的不杀之恩咯？”
　　

　　王保保就着我的话，说道：“姑娘太见外了。”说罢，又对着那个赵四喜喝道：“听到没有？还不快说！”

　　

　　赵四喜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我们两人一眼，连忙又低下头，说道：“这……这都是我从爷爷那听来的……算不得……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爷爷？”我算算时间，问道：“那时候，你爷爷有多大啊？”

　　

　　赵四喜道：“我爷爷……也是听他爷爷说的……”

　　

　　“行了行了，你赶紧往下说。”不过一百年，有必要传这么复杂吗？

　　

　　赵四喜忙道：“是。我爷爷说，前朝末年那会，他爷爷正是这军械坊的当家……”他话未说完，王保保直接打断，冷道：“拣重要的说。郭靖黄蓉，仙人铸剑，就说这个！”
　　

　　赵四喜打了个激灵，一个头磕了下去，紧张道：“小王爷息怒，我说，我说。那个郭靖守城，那个黄蓉是他老婆，那个打仗正打得紧张的时候，那个黄蓉突然跑来要铸剑。我爷爷就熔她带来的那把什么玄铁剑，熔了一天没熔掉。后来仙人就来了，一看没熔掉，就跳进了熔炉，然后整个炉子开始发光，然后就熔掉了，然后就连夜造了一把刀一把剑出来，然后大元的军队就打进来了，然后……”
　　

　　他口齿不清的继续说他的故事，我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颤抖了呼吸，满脑都是那句跳进了熔炉。“青红二气忽现于天际，炉开，众皆苦……”他跳进了熔炉，所以才会众哗然？他以身铸剑，所以才会众皆苦？可能吗？他怎会做出如此残忍决绝之事？我不信！

　　

　　“够了！”心脏剧烈的跳动，撞上咽喉，痛得连声音都已哽咽。我猛然大喝，打断了赵四喜的报告，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他的衣服，两眼几欲脱框而出，激动得大喊道：“你在说谎对不对！？他怎可能跳进炉子？怎么可能？我不信！！”

　　

　　“啊 ？谁……谁跳炉子了……”赵四喜满面惊恐，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王保保拉住我，说道：“你别这么激动，先起来再说。”

　　

　　我一拂袖将他扫到一边，揪了赵四喜起来，指着那个装满铁水的巨大熔炉，颤声问道：“是不是这个炉子？你快说！”

　　

　　赵四喜吓得两腿发软，直往地上瘫，嘴里颠三倒四的念叨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些都是我爷爷当故事说给我听的！小人真的冤枉啊！饶命啊！”

　　

　　“姑娘！你冷静些！那不过是传说，未必就是真的。”王保保上前两步，复又拉住我，将我拽离了炉边，说道：“我不知道那些传说中的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但你不觉得他说的这些事，实在太过离奇了吗？”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咆哮出声，带着奔涌而下的泪水，一甩手，将两人齐齐推开。回转过身，看着那高耸的熔炉，奔前几步，一跃而起，跨过炙烤的烈焰，稳稳落在了炉边的平台之上。

　　

　　传说当真只是传说吗？那离奇的神话故事，却不光与书中的记载完全吻合，更清楚的解释了屠龙刀内的怪异，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看着脚下滚滚沸腾的铁水，艳丽的红光不时爆射而出，似能耀花人眼。不过接近片刻，衣裙便迅速被烤出一个又一个黑洞，人若是整个跳进去，岂不是尸骨无存？可那个青衣的影子，就这么潇洒的跳了进去，飘逸的姿态落入通红的火海，不过眨眼，便化成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氤氲。

　　

　　我的丈夫，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他柔和带笑的眼，再也听不到他清如水晶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暖如春风的怀抱，再也拥抱不了他温润如玉的身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相伴终身的吗？难道成亲时的誓言，皆只是黄粱一梦？

　　

　　眼泪如决堤的江水，转瞬泛滥成灾，点点滴滴，还未落下便被这灼烈的空气蒸发尽矣。眼睛被烤得疼痛难忍，我闭上双眼，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的撕扯成两半，一半在这满池的火焰中翻滚，一半却在那寒风狂雪中化为冰凌。火的烧灼，是那样的难以忍受，冰的刺骨，也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原以为一觉睡醒，就再也不用承受这情之伤，情之苦，却没想到，盼了百年的，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残酷的结果。

　　

　　“药师……你……当真就这样决绝吗？”我苦笑一声，自袖中取出那把屠龙刀，翻来覆去的抚摸，想要从这把黑黝黝的铁块上找出他的影子。人，怎会变成这种东西？人，怎么能变成这种东西？
　　

　　“药师，我以为我已经了解你了，但为何你的每一次异变，都让我这般无力？你变成妖，我可以散尽异能，令你重返人间。可如今，你变成这副模样，又该要让我怎么办？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究竟想要怎样啊！”

　　

　　我抱着刀痛哭出声，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扯下了熔炉。王保保拽着我远离了炉灶，抓着我的肩膀将我困在墙角，怒喝道：“你疯了吗？那上面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的吼声钻进耳膜，未作丝毫停留，又从另只耳朵里流窜了出去。我用力抱紧怀中的刀，几乎想要将之嵌入身体，用心去接触那刀身内的搏动。手臂被划破，胸口被划破，殷红的血珠，滴滴融进刀身，刀锋的滚烫，伴随着凶猛的震颤，一直撞进心中，细微的鸣叫反反复复，终于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语：“霜儿，我会一直看着你……”

　　

　　“药师！？”我失声惊呼，忽觉本是抓住肩膀的双手飞快的移至双臂，来不及反抗，刀即被人抢走。大惊之下，我慌忙伸手去夺，王保保却一甩手将刀抛出了门外。眼里只有刀的我，跟着纵身跃出门外，只感觉眼前一片银光闪烁，刺痛非常，简直无法视物。

　　

　　落下地面，双眼微眯，只见满院全副武装的军士已将我包围其中，长枪银盾，遍布地面每一个角落，满弦强弓，更是出现在每一个屋顶。杀气在人群中流转，数以千计的人却安静得如同无物。本是昏沉发烫的头脑被这冰冷的杀意所激，迅速冷静下来，我强吞下胸口的闷痛，原地转了一圈，却见王保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满院的弓箭手之后，而屠龙刀，则正被他拿在手中把玩。
　　

　　处心积虑了那么久，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既然翻了脸，那也没必要再忍耐下去了。百年之前，药师因他们蒙古入侵而以身殉炉，百年之后，我要让这里所有的人给他陪葬！生既不能同守，那就死在一起吧。


十七 隐神之怒



十七 隐神之怒

　　“把屠龙刀还给我！”压抑的杀意化作阴冷的语调逐字蹦出，我右手入袖，缓缓抽出若水的长剑，寒意在灵气的激发之下迅速蔓延，如同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冰凌，将所有人冻结于其中。
　　

　　王保保冷笑一声，说道：“还给你？你以为这刀当真是你的吗？”稍稍停顿，猛然大喝道：“拿下！”

　　

　　全体士兵忽然齐声大吼，声如晴天炸雷，震耳欲聋。我一剑直劈而下，在他们冲过来之前，以剑气扫出一条血路，直铺至王保保脚下。瞬间制造出的满眼血腥，让这位小王爷连连后退，惊骇之意溢于言表，原本满满的自信倏忽之间消失无踪。

　　

　　我面无表情，原地一个转身，剑气化为青光的雾气，四散而出。光之及处，无分血肉与钢铁，齐被斩断。惨叫声，呻吟声，此起彼伏，血雾几乎遮掩了整个视线。血红的世界中，我一剑接一剑的挥出，看着大片的生命就这样粉碎于自己剑下，心，居然麻木的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电影。
　　

　　清蓝的天空，化成诡异的暗紫，无暇的白云，渐成浓烈的猩红。药师，当年你纵身跳进血红的火海，这天空因你的灵气而绚烂如虹，是不是就像现在一样？你的灵光，或青或红，那艳丽的妖娆，美得令人迷醉，可又有几人知晓，那是你的血，你的命？若当初在襄阳城外，我与你一道将忽必烈斩于剑下，灭其全军，往后的一切灾劫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我眷顾天道，天道又可曾体谅过我？如果遵循天理因果的代价，就是连自己最珍贵的都无法保全，那么，还要这因果有什么用？不如，全都毁了吧！杀人，算什么？被杀，又算什么？我已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魂飞魄散，也不在乎了。

　　

　　残缺不全的尸体，逐渐堆积成山，剑上的剑气锋利犹如巨型的切割机，随意挥过，就是一片狂风血雨。院中的人，早已成为了一片支离破碎的血肉，满地猩红，漫天飞赤，整个世界如同罩上了一层红色的幕布，就连本是明媚的艳阳，此刻也被浓重的云层隔离在了幕布的另一边。
　　

　　我踏着堆积而起的尸体，不紧不慢的跟在忙于逃跑的王保保一众身后。虽脚下血水已晕红了裙角，周身却依然是一尘不染的洁白。杀人的剑上，从不沾染一点血迹，杀人的人，也未必都是面目狰狞。我的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心里，更是平静到异常，没什么情绪的波动，更没什么纠结的思绪，好像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已成了这身体自我的本能。

　　

　　又是一剑挥出，王保保身边本就不多的人，再次倒下一片。眼见大门已在近前，护卫队们加快了脚步，慌乱的朝着门口冲刺，我一个纵跃，轻飘飘的拦在了众人身前，长剑轻挑，干脆利落的又割断了数人的咽喉，接着挺剑而前，缓缓朝着孤零零的王保保逼近。

　　

　　“姑娘！倘若你今天杀了我，来日必定会后悔！倚天屠龙的秘密，难道你不想知道了吗？”王保保面无血色，随着我的剑尖移动而缓缓后退，虽然紧张得声音发颤，两眼却无比坚定的直视于我。
　　

　　“倚天屠龙……”剑尖略一停顿，停止许久的大脑稍稍开始转动，忽然发现那一刀一剑的背后仍然还有大把的秘密没有得到充分解释。比如，药师以身化剑，到底是因为什么。就算他要自杀，也没道理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自绝在他女儿面前吧。黄蓉难道都不带阻止的吗？

　　

　　王保保的声音稍稍稳定了些，说道：“当年襄阳一战有仙人参与斗法，结果如何，你想知道吗？”

　　

　　“斗法结果？”剑尖微微颤动，我皱紧了眉看着对面的王保保，陡然惊觉，他居然瞒了我这么多事。

　　

　　王保保看了一眼紧挨他咽喉的剑尖，说道：“只要你不杀我，我便全都告诉你。”
　　

　　“说！”我放下手中的剑，对他的厌恶之意却猛增了一截。王保保似乎是松了口气，说道：“那日前来相助的仙人，总共有四人，而襄阳一方助阵的却只有一人。以数量来看，本应我方完胜，但他们那一仗，一打就三天。三天过后，那四个仙人音讯全无，襄阳的仙人却只是受了伤。因为仙人的斗法，令襄阳城内一片混乱，元军就是趁此时机偷袭猛攻，并一举斩杀了郭靖。在此之后，不过两天，襄阳便不攻自破了。”

　　

　　他说的这些，跟史书上记载的出入好大，我该要信哪个版本？药师因斗法受伤，所以才会引发内丹离体？他是不是知道，一旦失去内丹就会烟消云散，所以才以化身为剑的方法将自己封印起来？屠龙刀上酷似封印的咒文，以及刀内奇怪的搏动，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在告诉我这个离奇的事实？可他若做此安排，又怎会什么都不告诉我？他难道不知道，我若找不到他，很可能会将这整个天下夷为平地吗？

　　

　　沉思片刻，我沉声问道：“你们为查刀剑中的隐秘，废了这么大的功夫，不可能什么都没查到吧。仙人以身殉炉，难道就没有什么原因？你们在抓到郭破虏时，难道就没问出什么来？”
　　

　　王保保道：“据说，郭破虏身上本还带有书信一封，但却被他毁掉了，无从得知信中隐秘。而郭襄行踪诡秘，又有众多高手相护，后来开创峨眉一派，势力更是如日中天，想要动她，已不可能。我们几乎一直在峨眉内部埋有眼线，却一直没能查探到倚天屠龙之秘。峨眉派的人实在太过棘手，僵持百年，到现在也拿她们没办法。”

　　

　　“所以你们才会一个劲的以屠龙刀为线，不断挑起武林纷争？”我冷哼一声，说道：“把刀给我。”

　　

　　王保保立即老实的将屠龙刀双手奉上，说道：“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收剑入袖，揽刀入怀，感触到刀内的搏动，心中才稍稍踏实下来。左右想了想，问道：“你既知道倚天剑，应该也知道剑在何处吧。”

　　

　　王保保无奈道：“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据说，郭襄携剑进了终南山，再度出现乃是在川中，相隔不过两年，身边已没有了倚天剑的踪影。如果倚天剑在朝廷，又怎会将屠龙刀当绣球一样抛来抛去？”

　　

　　“终南山……川中……”我默念了两句，很想从郭襄的行动路线上来推测她的藏剑地点，只不过，时间相隔了两年，难度实在过大。罢了，倚天剑的事情先放一放，确定药师的状况才是首要，如果刀上的咒文来自于青鹿原，或许能救他出来的，只有婉歆了。

　　

　　我仰天长啸一声，在玄玉到来之前，警告王保保道：“记住你今天的保证，往后若有话再来问你，胆敢耍一招花样，必诛你满门！”

　　

　　王保保忙躬身抱拳道：“不敢，还请姑娘报上名号，以免以后来找我时，下人无礼。”
　　

　　“你记好了，我叫云霜，想查我底细，就最好查查彻底。何为神，何为人，你会明白的！”伴随着玄玉的招呼声，我跃上天际，飞天一般，隐入云端。

　　

　　高空中的风，异常清冷，灌入毛孔，透心的凉。大脑完全的冷静下来，回想起刚才那一番疯狂的作为，悔恨马上占据了上风。因为自己的不冷静，而迁怒于旁人，这德行，怎的跟药师如此想象？莫非真是近墨者黑？
　　我叹了口气，偏过头，靠上屠龙刀宽大的刀身，倾听着刀内稳健的搏动，轻语道：“药师，你等久了吧。别急，百年已过，我们终会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你……等我……”
　　

十八 情胜天理

　　华山上空的灵光，隐没于云海当中，如同七彩的晚霞一般，惊艳却不失柔和。波光流转，随着云雾的摇曳而弥漫于深谷之中，丝丝缕缕，织成一片疑真似幻的光幕。我于空中俯视那片结界的流光，手指在怀中黝黑的刀身上拂过，带出一点灵光，微曲一弹，只见这微弱的光点流星一般射向光幕，无声无息间，便隐没于其中，消失不见。

　　

　　我轻吐一口气，低头看着屠龙刀，抚摸其上的雕刻，柔声道：“药师，这次来求人帮忙，不能硬闯，委屈你了。”说罢，手指轻捻，于刀内牵出一线灵丝，几下翻转，迅速织成一片细密的网，将我和玄玉完全包裹于其内。

　　

　　灵气相融，再要进入青鹿原已是轻而易举，玄玉双翅一展，俯冲而下，一头扎进了峭壁之上的光幕中。眼前不过是略微的一暗，随即马上恢复了清明，青鹿原那恬淡怡然的青山秀水，即刻印入眼帘。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青草的甜香，安然宁静，好似外界一百年间的巨变，与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
　　

　　妖从不会过问人间之事，人世间的所有苦难，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天道使然。这样的一群家伙，让他们出手来救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死人，可能成功吗？

　　

　　我小心翼翼的降落于王殿所在的山顶，不理会任何惊异的目光，径直来到了大殿之内。鹿王现下并不再殿中，当值的只有几个婢女，见我突然闯入，当然是不可避免的慌乱了一通。有人忙乱的跑了出去，有人惊慌的躲了起来，还有胆子大的强装镇定，哆嗦着问我又跑来做什么。
　　

　　我在青鹿原不过只出现了一次，怎么搞的跟混世魔王一样，人见人怕了呢？难道那一次的影响力实在太大，已经被他们作为头号恐怖分子登记入册了？我苦笑一声，只说是来找婉歆帮忙。婢女们连忙出去通传，人不过刚跑出去片刻，即又被赶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大队武士，一个个神情愤慨，不由分说即将我包围在了当中。

　　

　　“果然是你！你又来做什么？”为首的红发将军提枪戒备，咬牙切齿，如同见到了自己的杀父仇人。

　　

　　我略一躬身，吓得周围一圈人连忙提刀举剑，带动了满场的哗然。“别激动，我不是来打架的。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本也算是一场误会，既无法一笔勾消，我也只能赔礼道歉。今日来此，只为见婉歆公主一面，还请通传一下。”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你，婉歆不会见你。为何你还要如此纠缠不休？莫非，你还嫌连累得我鹿族不够吗？”鹿王冷漠的声音响起在大殿门口，包围着的武士们自发的让开一条通路，却见那个妖界之王面无表情的直视于我，墨蓝的眼中偶有一点精光爆射，却很快又淡漠成一汪平湖。
　　

　　我迈前一步，包围在两边的武士立即横刀挡住去路，喝道：“你想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鹿王，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想求你们救救他。他多少也算半个青鹿原的人，如今命封于刀，非生非死，不知何时便会魂飞魄散。他以鹿族的法印将自己所封，能救他的，只有你们了。”

　　

　　包围圈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刀剑之上的锐气也明显稀疏下来。鹿王眉梢微微抖动，目光移向我怀中的屠龙刀，说道：“哦？他竟会通晓鹿族的法印，还将自己封进刀中？这等荒谬绝伦之事，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况且，生死在天，岂容我等蝼蚁随意更改？你这个玩笑，是不是开的太大了些？”

　　

　　我轻咬下唇，低头看着怀中的刀，平静的问道：“命在人心，生死又怎能由天定？他魂魄尚存，只因姻缘未断。孽由我生，与他又有何关联？天道不公，因果乱报，你救他，是为扶正命盘，又怎会是逆天？就算会有果报加身，也是由我一力承担，只不过是个封印，你难道就连这点举手之劳都吝于给予吗？”

　　

　　鹿王摇头道：“你们走至今日绝境，就是逆天而行生出的孽。你本就与他不是同一类的人，天道注定你们不能在一起，你怎的还不自知？就算我解了他的封印，你们人鬼疏途，又怎能继续结合？况且，封印一解，他离了依附，既成孤魂野鬼，天地不容，最后结果无非就是魂飞魄散，你又能保得了他几时？”

　　

　　“那他一直寄生于刀，就是长久之宜了吗？刀若毁，他不是照样魂飞魄散？没有了刀为依附，难道就不能再为他重塑身躯？不管我有没有能力保他，今生今世，定当与他同生共死。他若无法回生，那么这因果轮回，这天道往复，不要也罢！”我轻抚刀身，平静的话语中透漏出毅然的坚决，如同最过强硬的威胁。

　　

　　鹿王停顿片刻，问道：“你如此妄为，不怕坠入邪道，为天地所弃？”

　　

　　我轻缓答道：“天地不仁，侍之何用？人间有情，却终不能共生。我因情而生，因情而灭，天既让我学会爱，又为何还要夺走我的爱？若这一切，都只是天地的恶作剧，我为夫君无辜惨死，报仇雪恨，又有何不可？并非我负天地，而是天地负我！”

　　

　　周围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私语趋于无踪，每个人都被我的言论所惊，就连鹿王也良久没有做声。我抬起头，说道：“倘若你为你的天道而拒我，那只能说明这天道只会胡作非为愚弄人情，到时，休怪我不客气！”

　　

　　鹿王后退一步，沉声道：“你可知你自己要做什么？死而复生，乃是六道大忌。你有心逆天，我却不能让整个鹿族与你陪葬！并非我不帮你，而是这罪过实在太大，我承受不起！”
　　

　　我冷哼一声，直视于他，冷道：“救他，如有报应，我可帮你承担。不救他，你马上就会有报应！”

　　

　　鹿王被激怒，喝道：“你既有本事逆天，为何不自己去救他！？”

　　

　　我双眉紧皱，握紧了刀，回应道：“刀身上的符咒，我连见都没见过，又怎能擅自动手？如还有别的路走，我会跑到这里来自取其辱吗？若是你当真决定袖手旁观，那就只有动手去抢解咒的方法了。”

　　

　　话音出口，已不再缓和，冰冷中透着肆虐的张狂，激散出无形杀气，将衣裙长发完全展开，无风却飘扬不休。围满整个大殿的武士刀剑齐出，为首的将军刚举起长枪，就听殿外一女子狂呼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鹿王连忙回头，惊呼道：“婉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婉儿？是婉歆来了吗？心脏激切的狂冲起来，我一个纵跃，闪电一般自人群中翻越而出，轻巧的落至包围圈外，看着眼前这个青花宫裙的少女，激动道：“你就是婉歆？”

　　

　　她惊讶道：“你不是黄大哥的娘子吗？”顿了顿，看到我怀中的屠龙刀，惊道：“他们说黄大哥把自己封到刀里了，是真的吗？”

　　

　　我低头看看屠龙刀，点头道：“不错。近百年前，襄阳被围，他去帮忙，却遇到前来生事的修道中人。他以一敌四，受了重伤，于是跳进了铸剑炉，化身成了这种东西。”

　　

　　“不可能！我不信！”她脸色煞白一片，伸手一把抓屠龙刀，说道：“给我看看！”
　　

　　“婉儿！胡闹什么！赶紧回去！”鹿王率领着大队人马再次将我们围困于其中，那张一向平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紧张担忧恐惧焦急，却又万般无奈的表情。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婉歆一眼，微一皱眉，却还是松开了一直握紧屠龙刀的手。就见婉歆接连几个手势点于刀身之上，五色的灵光附着于刀面，几行金光的文字逐渐出现，如同刀面自身的凹陷，没有任何的征兆。
　　

　　“这是……缚魂咒，我曾经教过他……可是……怎么又好像不大一样？？”婉歆皱着眉，一脸焦急的疑惑。

　　

　　我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你知道怎么解对吗？算我求你了，救救他吧！”
　　

　　婉歆道：“如能救我一定会救，可是，救了他出来，他又该要依附何处？让他变成孤魂野鬼随处漂泊，那不是比让变妖更令他难过？”

　　

　　“难道，不能再做一个身体吗？”用创造玄玉素玉的方法不行吗？

　　

　　“这……”婉歆为难的低下头，鹿王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插言道：“他身躯既毁，已是千真万确的死人，即便封魂于刀，也不过是避了灵界的勾魂使而已。人间万物，有生气方可存活，他一介死魂，又何来可保身躯的生气？就算造了身体，也只是具行尸走肉，鬼始终就是鬼，活不过来的。”
　　

　　“生气？将我的生气分给他，难道不行吗？只要能令他活过来，便是以命来换，我也甘愿。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吧。”头脑之内，一线希望的火苗蒸腾燃起，忽得一下灼遍全身，不可抑制。我双膝一软，跪倒在他们父女面前，热泪盈眶，哽咽着恳求道：“求求你们，只要他能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一个头重重的磕下，额头被青石的地面撞得火辣辣的痛，婉歆连忙拉住我的胳膊，要将我拽起来，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快起来！”

　　

　　我执拗的跪于地面，自我检讨道：“我知道自己得罪你们鹿族良多，可药师总是无辜的。他不过是受我连累才劫难重重，这等苦楚，却从头到尾都应错了人。俗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你们也是修仙之人，当明白化劫的意义。若天当真有眼，决不会这么一错到底。你们恨我怨我怎么都好，待药师活过来之后，想要如何处置我都随你们，我决不会有任何怨言。”

　　

　　婉歆继续努力的拽着我，说道：“我们干吗要处置你？你放心，黄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救他的。天公地道，人间有情，书中的结局都是圆满的，你们也一定会圆满的。快起来吧，不然黄大哥会伤心的。”

　　

　　鹿王皱紧了眉，板着脸斜瞪婉歆，冷言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你可知剑魂还生非同小可，一旦招来天劫，你应得了吗？”天劫？又不是飞升又不是历世，不过是为了救人，怎又会招来天劫？
　　

　　我迷茫的看着鹿王严肃而冷漠的脸，只听婉歆决断的回应道：“黄大哥本就是人，还魂做回人又怎的触犯天条了？天劫只管天上之事，人间冷暖他管得着吗？不管怎么说，他的命，我救定了！”
　　

　　“婉儿！！”鹿王目眦欲裂，怒发冲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婉歆只是淡然一笑，与我并排跪下，抬头看着她的父亲，说道：“爹，你曾说过，红尘痴心撼天颜，瑶宫清冷锁千秋。当年娘亲死后，你不是也蹙心疾首，恨不得将全天下的灵丹都抢来医活她吗？倘若当时有办法令娘亲活转过来，你还会在乎什么逆天而行吗？将心比心，我们本就有能力帮他们，难道就真的要袖手旁观吗？”
　　

　　鹿王一怔，一向看不出深浅的眼中竟出现了再明显不过的波纹。婉歆那一席话就如一颗无形的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层又一层的荡漾，越涨越高，久久无法恢复，令鹿王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你想救，就救吧。”他放下了话，长叹一声，越过我们两人，负手而去。仍然包围着我们的武将们面面相觑，手中武器往回收了收，满面茫然。

　　我与婉歆相视一眼，她微微一笑，眼里闪出点点泪光，伸手握住我紧抱着屠龙刀的手，叹道：“你们的缘，本就没错。孽由我而生，自然也要由我而结。若当初我不是那么不懂事，硬要将他变化成妖，或许你们，也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了。对不起　　


十九。古墓迷踪

　　
十九 古墓迷踪

　　将死人复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鹿王说的那样，死魂并非生魂，生气一旦散尽，再造多少具身躯也无法扭转其鬼魂的身份。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分离生气的方法，如果真的要找，也并非什么难事。

　　

　　稍稍商量了一下，我们还是决定先将药师从刀里解放出来。鹿族的傅魂咒，是种融魂于物的法术，一旦施展，便须至亲之人的牵引才可成功将魂魄抽出。

　　

　　我的血，滴在婉歆以法力刻出的符咒上，印上刀身，居然激出漫天红光，仿佛是吉星高照。可若吉星真的有光临过我家，这一连串的倒霉事，也不会总是不停的往我们两口子头上砸了吧。
　　

　　屠龙刀很有反应的震颤起来，刀身的鸣叫刺得人耳里如同塞满了蛐蛐，震得脑袋里一通混乱。眼见这光越耀越刺眼，刀越抖越激烈，我和婉歆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水，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乱扭的大刀，生怕一不小心错过了药师的魂魄。

　　

　　可是，光在最为耀眼的时候，忽然的消失了，一点点都不曾留下，只剩下眼里大片大片的残影。我们呆滞了半晌，忙乱的将屠龙刀翻过来倒过去前后左右来来去去检查了不下十遍，最终得到一个结论。刀上的缚魂咒并不完全，药师的魂魄应该还有另一部分被封印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还用问吗？倚天屠龙一炉而生，他总不可能把自己封进炉子里吧。我这个相公啊，做什么事都讲究标新立异，连化身为剑都跟别人明显的不一样。人家往炉里一跳，都是名剑一把。他却到好，一人分成两半，还是一刀一剑，说不定还一阴一阳，更有甚者还不知道跟他的外孙外孙女交代了什么，搞得倚天剑到现在都不知所踪。我的心啊，就算是比一般人彪悍，也受不了被他这样的考教吧。
　　

　　日以继夜，我在婉歆的小院外冥思苦想，来回跺步，基本已经将这门口踏得寸草不生。将从王保保那里得来的消息，以及我所知道的原著背景来回一综合，再加上婉歆提供的一点点线索，我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终南山。

　　

　　临别之时，我与婉歆约定，一个月之内，我必寻得倚天剑，她必求得还生法。到那时，势必一鼓作气，让药师完好无缺的重返人间。

　　

　　希望，已然将前途照耀的一片光明，本是孤苦哀默的心情，也陡然开朗起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终南山，没有半分疑虑的顺着那条隐秘的水道潜入了古墓。一进这个阴冷的地下宫殿，顿时只觉寒气逼人，分外冷清，黑暗之中听不到一点生命存在的迹象，好象活死人墓已成了真死人墓一般。
　　

　　杨过与小龙女如果没有那十六年的相守，天知道那个《倚天屠龙记》原著里的神仙姐姐还会不会出现。我缀缀不安地爬出地道，从棺材里翻出去，按开机关，一出门便被一个十一二岁捧着油灯的小姑娘撞了个正着。

　　

　　那丫头长相十分奇特，小眼大嘴满脸雀斑，扁平的鼻子如同被谁捶过一般。我看到她一愣，不明白以盛产美人著称的古墓派怎会出现了这么一个相貌惊人的后人。她看到我也是一愣，随即呵呵一笑，问道：“姐姐，我迷路了，你知不知清姐姐在哪里啊？”

　　

　　“清姐姐？”我疑惑，开始回忆原著中的出场人物。

　　

　　小丫头见我疑惑，也跟着疑惑，问道：“姐姐你这几天都不在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微微一笑，答道：“我是来找人的。这里的主人是谁？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丫头为难道：“我也不知道清姐姐在哪，她说要给我娘疗伤，然后就带着我娘钻进一间冷冰冰的屋子，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找不到那屋子，也不知道我娘怎么样了。”

　　

　　冷冰冰的屋子？我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问道：“那屋里是不是有张冷冰冰的大床？”
　　

　　丫头连连点头，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给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走，我带你去找她。”说着，一拉丫头的手，在四通八达的通道里转了几转，就这么顺利的来到了那张布有寒玉床的房间外。

　　

　　站在拐角，我悄悄看了一眼那间屋外站着的两个黑衣少女，把丫头拉到一边，从袖中抽出药师的玉箫，交给丫头，小声道：“你过去，把这个交给你清姐姐，就说黄夫人来找她，想要问问过儿和龙儿的事情。”

　　

　　丫头接过玉箫，茫然的应了一声，捧着玉箫走了过去，只听有少女小声道：“小妹妹，姑娘还在给你娘疗伤，你可千万别打扰她们。”

　　

　　丫头道：“可是，那边有个姐姐让我把这个给清姐姐，说黄夫人来找她，要问问过儿和龙儿的事情。”

　　

　　少女没有答话，屋里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说道：“红石，你进来说。”这声音平平淡淡，不沾染一丝烟火气，像极了当年的小龙女。

　　

　　丫头答应了一声，进了屋门，没一会，便有人走了过来，脚步轻柔，如飘如荡，径直的停在了我面前。我凝神定气，尽量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模样，微笑着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而那黄衣女子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然问道：“黄岛主呢？”

　　

　　我一怔，随即反问道：“倚天剑呢？”

　　

　　她微一眯眼，问道：“是谁告诉你倚天剑在我这里的?”

　　

　　我轻叹了口气，对她这一招明显的试探相当不满，说道：“我不知道倚天剑在哪里，只是因为郭襄在藏剑之前曾到过古墓，所以才会来此问一问。你家祖辈杨过跟郭靖黄蓉关系非比寻常，倚天剑屠龙刀更是以他的玄铁重剑熔铸而成。我确信杨过定然知道刀剑所成的秘密，而倚天剑的下落，郭襄更可能会全部告诉他。你说是吗？”

　　

　　黄衣女子一惊，再次认真的将我审视了两遍，问道：“百年之前，断肠崖边，你与黄岛主立的誓言，可还记得？”

　　

　　我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会不记得。绝情谷中，新婚大喜，却不过一夜，便要共赴黄泉。我让他等我一百年，沉睡于谷底寒潭，待情花毒解，再续前缘。我答的，可正确？”
　　

　　黄衣女子更是惊讶，举起玉箫，问道：“你既真的是黄夫人云霜，怎会不知倚天剑在何处？既拿到了峨嵋派的镇派玉箫，她们难道都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我拿回了玉箫，摇头叹道：“那群铁娘子能相信谁啊？这箫，还是我从灭绝手里抢来的。以她的脾气，你觉得我可能从她那知道些什么？”

　　

　　黄衣女子皱眉道：“峨嵋派的的人当真如此不分轻重？”

　　

　　我叹了口气，说道：“武林当中，人人都在传说屠龙刀中藏有长生之密，如此诱人的宝物，峨嵋派又怎会乖乖的拱手于人？毕竟刀剑当中的秘密实在太过骇人，别说峨嵋派，就算是我，也宁愿相信刀中所藏的只是一部绝世秘籍。”

　　

　　黄衣女子冷哼一声，说道：“我爹曾说，世人皆为浅薄利己之辈，看来确实如此。郭襄前辈没将倚天剑之迷告诉峨嵋的人，真是做的太对了。”

　　

　　“你刚不是说，她们知道倚天剑的事情吗？”我有些糊涂，对她的论调转变有些绕不过弯。
　　

　　黄衣女子淡淡道：“她们确实知道一些，不过不多而已。而我，也不太清楚倚天剑的下落，因为我祖父杨过，为屠龙刀之事中了蒙古人的圈套，含恨而亡，什么也来不及交代。祖母跟着自尽，临死前只留下了一个哑谜。你若想知道倚天剑的下落，就跟我来吧。”

　　

　　她说完，自顾自的从我身边走过，双目直视前方，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我跟在她身后，把她说的那些信息思索了再思索，对杨过因屠龙刀而死的故事觉得相当无法理解。好好的，干嘛要对一把别人无法理解的刀这般执着？药师到底跟这些小辈们交代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古墓中的光线逐渐的聚拢，如丝线交织成的轻纱，越发的细密，最终已看不到点滴的阴影，只有满满的光芒通透进整个通道。我跟着黄衣女子直接从大门走出了古墓，行在苍翠的山林间，回头看这那个不大明显的墓门，惊奇道：“你们的断龙石不是早就放下来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黄衣女子道：“听说，是近百年前，你夫君来此讨剑，嫌那石头太麻烦，索性将之一掌拍了个粉碎。”

　　

　　“什么？玄铁剑是他亲自来讨的？不是说他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了吗？”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快死的人怎么可能如此精神的把那么大一块石头敲碎。

　　

　　黄衣女子平静道：“我也是听我爹说的，谁知道呢。你来看，这就是我祖父祖母留下的东西。”
　　

　　我连忙将思绪从药师力拔山兮的壮烈形象中转移回现实，顺着黄衣女子的目光往前一看，只见众多的低矮花树之中，一株一人多高的植物鹤立鸡群一般立在正中，与周围的其他花木远远隔开。满树芬芳灿烂，似芙蓉般清丽，似山茶般娇艳，花香四溢，融满身周每一分空气，挤进毛孔，顺着血脉一直奔涌至心头。

　　

　　脑中啪的一声巨响，心脏一阵抽搐，痛的如同上千把钢针来回穿刺，简直无法忍受。我按住胸口，踉跄后退一步。这熟悉到可怕的感觉，这艳丽到惊悚的花树，在眼前自发组成了一片幻像。他站在花海当中，青袍拂动，透过片片飘落的花瓣，微笑着对我说：“霜儿，我会一直看着你……”


二十 蓦然回首


　　二十 蓦然回首

　　花，开得艳丽无匹，香浓遍野，每分色彩，每缕微风，都在无声的引诱着人们靠近。只不过，如此娇美的花朵，枝干上却遍布锐刺，一旦陷入肌肤，便会让人尝受到这世间，最为痛苦的感觉。
　　情花本生于绝情谷，当年已被我和药师铲除了个干干净净，事隔百年，怎会在终南山再次出现？我求证一般的看着黄衣女子，见她静静的走至花树近前，凝目片刻，弯下腰，扫去泥土中插着的几柱残香，说道：“既然你已重出江湖，这祭拜之典也可免去了。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看着满树缤纷的花朵，眉拧成了一线，沉重的闭了闭眼，直接拔身而起，冲上了云霄。眼中的湿润，始终无法将心中的震撼尽数宣泄而出，夫妻本应同心，为何到现在才弄明白他所安排的一切？
　　“你可知道，我已经怕了。次次只要一刻没看紧你，就会生出数不尽的事端。上一次，你劝我去华山论剑，结果遭此大劫，一等十八年，成了如今的模样。这一次，却是一百年，我真不知道又会出什么意外。霜儿，就算我不能同你一道沉睡，也让我一直的看着你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融满荡漾的不安，仿佛已预知了这百年的残酷。而作为悲剧源头的我，却轻易的相信劫难当真已然过去，就那么放任自己沉睡于潭底，无知无觉。看不到他飘然的离去，看不到他疲乏的回来，摸不到他近在咫尺的双手，更摸不到他已化为冷剑的身躯。
　　绝情谷底，潭水冰冷刺骨，丝毫不亚于极地冰雪。黑暗的世界当中，暗流汹涌，变幻莫测，激切的不断冲击，撞在身上，如同重锤猛击。我沉浸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域，散尽灵气，一分一寸的苦苦摸索，仅仅凭借灵波的微微动荡来感受从潭底传来的那些微脉动。
　　灵丝的抽动，牵住整个魂，不断的向下。深深沉进潭底，在我曾经熟睡的地方，有一线银亮的光芒藏于乱石之中。我疾冲而下，扒开那些半人多高的石头，在灵光的照射下，只见一把寒光如雪的长剑斜插在石堆正中，剑身一半没入潭底，任这激流冲刷了近百年，依然没有丝毫动荡。
　　我紧握住剑柄，寒雪一般的凉意，直刺进心脏，竟比这寒潭还要冷上几分，剑身内部的搏动，却温和且浑厚，与屠龙刀完全吻合。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被那细微的搏动激的更加疯狂，横冲直撞，带动满腔沸腾的热血径直冲上了大脑。如果不是此刻身处水下，我真有可能一个跟头翻上云层，对这天地间的空旷大笑三声。
　　劲气运于掌心，缓缓拉伸，小心将倚天剑拔离潭底。剑身轻颤，在水下发出轻微的鸣响，就像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小兽，带着些惊惶的无助，徒劳的挣扎。我轻轻抚上剑身，灵气顺着指尖的滑动而沉入剑体，但见刺目的白光骤然自剑身散射而出，将这黑暗的一方水潭，煌耀如同白昼。
　　“药师，你醒了吗？让你一人在这黑暗冰冷的地方等待了百年，实在对不起。不要急，我马上就带你回华山，只要再忍耐几天，我们就又可以厮守在一起了。”
　　我在心中默默吟念，轻轻吻上冰冷的剑身，坚硬的触感将心中的澎湃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两眼异样的酸涩。拥抱有用吗？亲吻有用吗？此刻的他不过是一把剑，而我又在浪费什么时间？
　　心思略定，我自潭底疾射而出，纵跃上天际，直接叫了玄玉向华山赶去。倚天屠龙终于找全了，欢喜的背后，却是数不尽的心酸。
　　百年的时间够长吗？它不过是我的一场清梦。
　　百年的时间够短吗？它却是药师永恒的噩梦。
　　绝情谷底，相守百年，他纵然是粉身碎骨，也没有忘记我们曾经的誓言。人虽已死，魂却依然缠绕于身，我睡了多少年，他就陪了我多少年。虽看不到，听不到，虽摸不到，碰不到，他却仍是义无反顾的断绝了自己的轮回。
　　为了一句等待的誓言，值得吗？
　　为了一段满是伤痛的感情，值得吗？
　　为了一个可谓是罪魁祸首的女人，值得吗？
　　“药师……你真是……”是傻？是迂？是痴？是妄？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来评判他所做的一切，这样坚定的守护，这样痴狂的等待，他已为我献出了他能给的一切，而我又为他做了什么？除了无尽的苦难，我还能带给他什么？
　　握着剑身的手，逐渐的用力，剑锋嵌入血肉，忽然变的犹如冰刺一般，扎进伤口，居然直接将手中的血珠凝结成冰。我看着手中犀利若冰的倚天剑，苦笑一声，将之紧紧拥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温暖那冰凉的剑身。或许，我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再次来到青鹿原，我径直的来到婉歆居住的院落，婢女通报，说是她们的公主还没有回来。我抱着一刀一剑，终日的徘徊于结界入口，十二分的期待中，还隐藏了一分的不安。别离的日子太多，到了真的要相见之时，却又总觉得那样不真实。心情就这样在等待中，日渐焦躁，就在我已不耐烦到暴走边缘之时，婉歆终于回来了。
　　“刀剑都找齐了吗？”她冲到我面前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倚天剑的消息，话语之中激切的意思，似乎比我还要强烈。
　　见她满面通红，浑身冒汗，激动的连声音都变了样，我居然就这么平静了下来，将刀剑递于她面前，问道：“你看看，这咒文全不全？”
　　婉歆慌忙施法验查，对这刀剑之上现出的金色咒文仔细的看了又看，点头道：“不错，确实齐了。可是……”她眉心微皱，欲言又止，面上泛出几分为难之色。
　　“怎么了？”我轻声询问，心却越发平静，似乎早已猜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婉歆道：“爹说，黄大哥身化一刀一剑，是因为他半人半妖，如果随便给他做个身体，魂体不能相融，大抵不可能活的长久，还得要将他原先的身体分离出来。而这种分离，得要在天地灵气最为集中之地，以仙家神器、九天离火炼化，日日滴以至亲之人的鲜血，以血养血，以心唤心，方有机会成功。”
　　“仙家神器？九天离火？？”我偏过头诚恳的求教，问道：“你爹说的该不会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吧。”
　　婉歆摇头道：“那到不至于。我知道华山之中有一处剑仙修习之所，内有铸剑神炉，正好应了天地灵气一说。只是，这九天离火却只有天上仙人方可施展，而且，这一炼化，不知得要多久，成事之望也是小之又小。我只怕到时，不光救不了黄大哥，还会害得他魂飞魄散，你命丧黄泉。此等大事，我们是不是该再好好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剑炉也好，神火也好，血也好，心也好，既然都已是现成，我又有什么理由退缩？你把方法告诉我，不论成败，你终是我们夫妻的恩人。哪怕今生不能报此恩德，来世也定当还愿。”我坚定的看着她，柔和的微笑，完全没将她说的一切难关放进心里。
　　婉歆皱紧了眉，轻咬下唇，目光在我和刀剑只见徘徊了片刻，最后定定的看了我半晌，继而舒展眉心，崭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好好准备准备，一个时辰以后，咱们就走。”
　　她转身飞奔而去，迅速消失于视野当中，我低头抚摸怀中的刀剑，轻声吟道：“你放心，娘子我的本事大的很，断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我们终还是会见面的，一定会见面的……”





二十一 浴火重生
　　
　　华山之中能够铸就仙器的地方，无出其他，只有一处，那就是剑冢。据婉歆说，剑冢内本住着一个以铸剑养剑修剑为修道方式的修真家族，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个神秘的家族在约莫两百年前就全员消失了。目前守在此处的，只有一只成了精的雕，该怪鸟自从化成了人形，就离开了剑冢到人间胡混，百年来都不曾露过面，所以剑冢内一应器具，随便怎么用都行。

　　

　　剑冢这地方，好歹我也曾经住过那么一段时间，对里面的构造，不知不婉歆要多了解多少。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铸剑室，她忙着准备炼化材料，我则趴在墙根上到处寻找所谓九天离火具体应该怎么操纵。

　　

　　按照当年大略的记忆，我在一墙稀奇古怪的符号当中很快就找到了铸剑之火的详细说明，把那些鬼火凡火妖火天火等等所有铸器之火全部记了下来，转回头再看婉歆的情况，见她正趴在炉边，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像是要往里吐什么东西。

　　

　　我连忙把她揪了下来，朝炉里看了一眼，却是黑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婉歆主动说明道：“黄大哥原本的肉身由我的内丹所塑，如今要为他再塑身躯，少不得还是要以我的内丹为引。这炉内乾坤之大，实难想象，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将所有的材料都布好了，等下火起之前，你须得滴血于炉内，待炉身由黑转红，化出生气，我们再一同开始施法。牵魂术与九天离火须得同时施展，不可有丝毫差错，这可是关键，一定要切记。”

　　

　　我点点头，将刀剑以她所说的方法安置于炉内，待她检查妥当，示意可以开始之后，便划破手腕，滴血于内。

　　

　　代表着生命的鲜血，顺着手腕深刻的伤痕倾泻而下，对于药师，我自然不会吝啬这么点血量。但炉子实在太大，我这个身体造血的速度又着实跟不上流血的速度，站在炉边滴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还是很没用的出现了头昏眼花的现象。

　　

　　也许是我两眼直发黑的缘故，黝黑的炉身在我眼里只是越发的黯淡，没有一点被激活的模样。我从直直的站立，逐渐变成了斜靠在炉边，昏沉了许久，只听守候在炉子另一边的婉歆激动的大叫道：“好了好了，可以了，快升火！”

　　

　　一句遥远的话语让我略为清醒了片刻，咬牙撑离了炉边，按照婉歆激动的指示声，集中所有的力量，升出这几辈子以来所见过最为艳丽的一把火。

　　

　　法决，咒语，看时不难，做起却不易。自身的灵力，如同决堤一般顺着指尖奔涌而出，穿进炉身，化成一片熊熊烈火。火焰上的灼热，也顺着灵气的延续而攀爬进了身体，牵引出更多的灵气。火要燃烧，必须得要有燃料才能稳定，凡火的燃烧是木，这神火的燃料，则是灵气，是灵魂。
　　

　　九天离火，乃是天火，是能将灵魂一并焚烧成灰的灭之火，更是能将尘土聚魄成灵的生之火。明耀的紫焰，包裹着七彩的光芒，闪烁跳跃，将整个熔炉印照成斑斓的琉璃水晶，比那天边的霞光更加华丽多彩。

　　

　　成火的高涨，卸去了不知多少的灵气，我看着那尊巨大的七彩炉体，眼前又开始黯淡下去，隐约听到婉歆兴奋到发颤的声音，说道：“成了成了，以后每隔十二个时辰施展一次牵魂术就成了……”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几个字，直到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终于是心满意足的昏了过去。

　　

　　一觉睡醒，身体好歹是恢复了一些，我惦记着那十二个时辰，连忙赶到铸剑室，见那熔炉通体透红，把整个石室都渲染的血红一片。热浪自炉体直逼而出，似是有目的一般将我紧紧裹住，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头晕目眩，好像有什么被这燥人的火热从体内吸了出去。

　　

　　婉歆从炉后探出头，见我进来，连忙跳起，扶住我说道：“现在还没到十二个时辰，你先去休息吧，等会我叫你。”

　　

　　“歇够了，我来看看。还好吗？”我走近几步，想靠近炉子看个仔细，婉歆又将我拉远，说道：“牵魂术以血牵命，靠得越近，生气泄出越多，超过了融血限度，百害而无一利。等法术效用减弱，你再过来，这里有我看着，你放心。”

　　

　　“既是这样，那有劳你了。”我看了一眼血红的熔炉，只能转身走出石室。回到休息的地方，我坐在石床边沿望着石室顶端发了半天的呆，又躺了下来，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最后只能选择打坐养气。

　　

　　不知坐了多久，婉歆在外面喊了一声，我一跃而起，提着裙子冲进了铸剑室，看到炉身的红色已有些黯淡，便二话不说的爬到炉边平台，掀起袖子开始滴血。这一次没有上一次滴的多，却还是将我折腾得浑身无力，跌跌撞撞回屋里继续修养，一觉睡醒，刚好十二个时辰。

　　

　　就这样一日接一日的续法，滴血，我已记不清过了多少天。铸剑炉始终散发着生机勃勃的火红光芒，而我也像是终日睡不醒一样，倦意一日高过一日。

　　

　　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条鲜红的细线，有时埋于肌肤，有时却能清晰的显现于外，甚至在最近几次滴血途中，这条红线居然与滴落的血线合为一体，直连进炉中不知什么地方去。
　　

　　牵魂术，牵魂术，或许维持相系的，就是这条血红的线吧。线既成形，那么药师，是不是也该要出来了呢？

　　

　　我总想着要问一问婉歆，却于昏沉期间，总是忘记去问。迷迷糊糊又过了一段时间，婉歆忽然紧张的让我去守好铸剑炉，我以为是滴血的时间到了，她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今日是最为关键的一天，炉门已开，天劫将至。等你听到天雷鸣响，定要立刻施展牵魂术将他拉出来。只要他能成功的离开铸剑炉，这天劫，自可不应而去。为防万一，我得在外面守着，这里，就全靠你了。不管有多累，都不可懈怠，这可是你们最后的一关了。”

　　

　　什么天劫，什么雷鸣，我统统都没往脑袋里装，惟一理解清楚的，只有今日药师就会重见天日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再见了吗？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该要风平浪静了吗？
　　

　　我一人守在铸剑炉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这个周身异彩流转不断的熔炉，紧张的连气都不敢喘。炉身的红色不知何时早已退却，牵魂术的影响于我也不再那么强烈，斗胆向着炉边靠近几步，想要从炉底的小孔中看一看炉中情况。无奈炉火实在太大，眼睛被灼得直流眼泪，却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我左右看看，锲而不舍，爬上炉边平台，从大开的炉门往下看去，炉内却只有彩雾团团飘荡，将内里乾坤遮盖的严严实实，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灼热的气息不停翻滚着从炉内弥漫而出，热得人浑身直冒汗，那么这炉子内里的温度，又该会有多高？药师由炉而亡，又由炉而生，让人不禁联想到凤凰这么一种神奇的物种。不过，凤凰本是司火之神，而药师却是个人，被关在炉里烧烤了这么久，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已变成烤鸭一般？
　　

　　我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古怪想法吓了一跳，忽听洞外一声雷鸣炸响，犹如劈在耳边，惊得我一跳老高。脚下的铸剑炉彩雾翻滚荡漾，忽然激射而出，带出大片的火星，落在何处，何处便迅速燃起大片火焰，不过瞬间，室内地面竟已连成一片火海。

　　

　　这该不会就是婉歆所说的天劫吧！

　　

　　我一皱眉，急忙按照婉歆教的方法施展出了牵魂术，一手捏起法决，一手滴血入炉，倦意再度涌上，一发不可收拾，精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狂泻而出，全部倒进了微型火山一般的熔炉内。
　　

　　正在地面肆虐的天火逐渐减慢了蔓延速度，在铸剑炉边包围了一圈，到始终没有沿着梯子烧过来。火苗虽低，温度却高的离谱，那蒸腾的热气直将我头发都烤焦了一圈，吸进的空气，灼进肺里，痛得直想咳嗽，却因要吟念咒语而硬生生的忍住，憋出了满嘴的腥苦。

　　

　　手臂上本是白皙的肌肤，被烤成了黯淡的粉红，流着血的伤口，却似乎越来越大，带着焦灼的气息，逐渐凝固，形成一条清晰的红线，深深埋进了炉中的雾色当中。红线微微的震颤，牵动心也在微微震颤，我尝试性的抬高手腕，只感觉红线一紧，另一头似被什么东西缠住，牢固的无法挣脱。
　　

　　“药师！？”我又惊又喜，呼喊出声，却无人回应。顿了顿，连忙伸手握紧这条镶嵌进手腕的红线，小心的缓缓往上拉起，每拉出一分，周边的火焰便退却一分。如此一分一分的将红线拽出，如此一分一分的将火焰逼退，我激动的浑身发颤，全身心都已投入到了红线的另一端上，对这条线以外的一切，全部屏蔽，甚至连洞外一声响过一声的惊天炸雷都听而不见。

　　

　　线一直在被拉出，却始终紧绷绷的镶嵌于手腕内，没有一分多余的缀出，我几乎趴在了炉边，双手亦伸进了彩雾当中，虽灼热难耐，却还想要更加深入一些。终于，线拉到了尽头，一只细腻的手被我紧握在了掌中。掌心的温度，柔和温暖，脉搏的跳动，生气尽显。

　　

　　我手中牵住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再是那双冷冰冰的刀剑，我的相公，终于回来了，我们夫妻，终于团聚了。

　　

　　我想大笑，声音出口却成了沙哑的哽咽，手上的劲力稍稍松懈，险些握不住他光滑的手。我一咬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抓紧他的手一跃而起，刹那只间，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蒸腾的火焰，熄灭了。异彩的云雾，散去了。杀机的雷鸣，消失了。滚烫的熔炉，黯淡了。一切，都回复了原本的平静，什么天劫，什么离火，全都如暗夜幽灵一般，被初生的阳光散射而去。

　　

　　我紧抱着怀中的人，跌落于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满面平静，似乎还在沉沉的睡着，做着不知什么样的美梦。手抚上他光洁的心口，感受到胸腔中真实的心跳，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微微闭眼，印上他温热柔软的唇，泪虽融湿了相互的脸，呼吸里却满是他熟悉的味道，令心里泛起从未有过的踏实。

　　

　　药师，你终于回来了。从今往后，咱们终于可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了。





二十二 魂牵梦萦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迷糊的梦，梦里，药师赤条条的从一个巨大的烤箱里蹦了出来，浑身油光发亮，像是只异常美味的烤鸭，惹得人食欲大涨，口水直流，带着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已经几百年没体会过饥饿的感觉了，如今才发现，饿肚子的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
　　我就这么被饿醒了过来，刚一恢复知觉，就感觉到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包围在身周，淡雅的清香随微风拂过鼻翼，心脏一抽，巍巍颤颤，引得鼻子发酸，喉咙生疼，眼泪更是直接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滚烫，略微施力，握的更紧。柔软的指尖掠过我眼角，拂去滴落的泪水，顺着脸庞的弧线点上我紧紧抿住的唇。
　　“霜儿，你可醒了吗？”灼热的胸膛压低过来，他在我耳边轻轻问话，声音如同鹅毛飘落，柔软的荡进耳内，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让我不由自主的应了一声，睁开了双眼。
　　他斜靠在我旁边，只穿着一件宽敞的单袍，衣襟未系，不过随便拿了根布条在腰里束了一下，衣领大开，从肩膀到腰部几乎全部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下。头发就那么披散着，流水一般零落了满床，跟我的头发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楚这一床锦缎到底属于谁。
　　我被他如此惊艳的造型吓住，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奇怪道：“你是黄药师吗？别不是哪家妖精冒充的吧。”
　　他呵呵一笑，平躺到我身边，反而把衣领扯得更开，说道：“把你装进炉子里烤上个十天八天，看你热不热。”无意中想到那个奇怪的梦，我脸上一烫，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叫唤。
　　黄药师侧过头定定的看着我，漆黑的双眼已蜕去了曾经的妖异，恢复了原本的清明，微光闪烁在眼底，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我羞红了脸。一咬牙，按住他的肩膀一个翻身覆到他身上，居高临下，恶狠狠威胁道：“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当烤鸭吃了！”
　　他睁大了眼睛瞧了我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抽过去。我使劲捂他嘴巴，没有成功，反被他一搂腰背，就床一滚，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
　　“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怎么这一觉睡醒，反到变傻了呢？”他在我脑门上一点，顺势吻上我的唇，不过一点，便将我即将出口的反驳都压回了肚内。
　　如同平静的湖水被点水的蜻蜓所扰，荡出的涟漪逐渐扩大，澎湃于心，一发不可收拾。见他微微抬头，轻轻拍拍我的脸，微笑道：“既然你都饿成这样了，我也只能去给你找只烤鸭充饥了……”话音刚一落下，我即仰头跟上，紧紧的相拥，纠缠住他柔软的唇，像要将这百年的相思一泄而尽，拼尽了心，拼尽了魂，牢牢将他收拢于怀，紧相缠绕，不离不弃。
　　如他所说，被关在烤箱里烘烤了那么久，不可能不热。他的身体虽没有一点发烧的迹象，心里怕是已燥热到极限了。被我这般紧密的纠缠，他连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便直接由被动转化为主动，深深的回应，呼吸中带着沉重的喘息，气息灼上肌肤，如同火星沾染上枯叶，一触即燃。
　　衣衫不知何时被他清理干净，两个滚烫的胸膛相贴在一起，心与心相互撞击，似要破体而出，融为一体。紧握在一起的手，十指紧相缠绕，各自的手腕上都有一条鲜明的红线，没有起点，亦没有结点，满满环成一个圆，贴合在肌肤之上，像是一对同心圆。圆与圆之间的连线，虽已隐去，两个人的身与魂却紧密的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体内，存着我的灵血，我的体内，含着他的生气。一条线牵着两个魂，两个魂却共用一条命。我将自己的一切，全部交给了他，却还是觉得付出的不够，远远不够。该要如何，才能将这愧疚抹平？该要如何，才能让他忘却这百年的孤苦？
　　“霜儿，你瘦了。”他的手，自我胸膛滑下，指尖点上肋骨，一条条数过，温柔中含着满满的怜惜。轻柔的吻落下心口，听他轻缓的命令道：“以后，不准再这么逞强了，赶紧把自己养胖一点，听见了吗？”说话当中，一个贯穿，又将我即将出口的话顶了回去。
　　“啊！你轻点！”我微微皱眉，痛出一身冷汗。听说嫁了人以后，再做这种事就不会再痛了，为什么这会却痛的比当年洞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是我生的太奇怪，还是传言有误？
　　他轻轻抚过我额头，努力将身体保持于静止状态，轻喘了口气，问道：“还是很痛吗？”
　　看着他一脸的小心谨慎，眼底晶亮晶亮，似是正在努力压制随时都会冲破天际的熊熊火焰，我只能将痛这个字咽进喉咙，挤出一丝笑容，擦擦他额上的汗水，微微摇头，说道：“没事。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他抿了抿唇，眼中湿润的似能滴出水来，随即展颜一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以后多活动活动，就不会痛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闭上眼，舒展开身体，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迎合他。只想让他高兴，只想让他快活，只想要补偿他这百年来所受的一切苦难。只是，他的动作却始终小心翼翼，就像是在拥抱一个极易破碎的玻璃娃娃，疼惜到了极力压抑的地步。
　　“药师，你不用忍这么辛苦，我已经不痛了……”此话绝对真心，话语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央求。
　　这种语气说出的这种话，于男人来说，或许是最为受用的情话了。我家这位夫君，当然也是精神为之一振，立即变了一个人似的，节奏一转，从小猫洗脸的轻微马上过度到了猛虎扑食一样的威猛。
　　到此为止，话基本已经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就连刚才想的事情，也全都被振出了九霄云外。如此激烈的碰撞，令他的存在感惊人的强烈起来，心里满满的全是他浓烈的爱意。
　　“药师……”我情不自禁的唤出声来，却不知该在后面加上一句什么话来表达我对他的爱。是对不起？是以后再也不分离？是让你受苦了？还是一句传承了几千年的我爱你？
　　他轻应了一声，于百忙之中吻上我的唇，灼热的气息相互交错，彼此的心也在这一刻清晰的放大于眼前。什么也不说了，什么也没办法想了，脑里五颜六色乱糟糟的绕成一团，隐约听他说道：“霜儿，一会，我们就启程回桃花岛。从今往后，我黄药师在世亲人就你一个，绝不会再弃你不顾。管他什么家国，什么江湖，你我二人，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恩……”我颤抖着应声而出，睁大眼睛，仿佛看到片片桃花飞扬而下，铺天盖地，赛过落雪。
　　耳边是细雨沙沙，眼里是落英缤纷，竹影在花瓣中摇曳，凌乱耀花人眼。风拂枝动，洒落更多花瓣，纷纷扬扬，随风卷入天际，在空中散射若烟花，璀璨夺目，就连日月也相较无光。艳丽的花朵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绽放，漫天花雨零落下来，覆上春泥，覆上流水，覆上海浪，覆上我们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我抬起手，穿过眼中花雨的残影，摸上他渲染了绯红的脸，微笑着应道：“好。我们这就回桃花岛，什么都不管了。”
　　因果也好，轮回也好，什么都不如此刻怀中的人值得珍惜。我愿将手中的一切全部放下，只想换取与他的一世相守。命盘啊，你可曾听到我的祷告？就让我，有始有终的爱一回吧。




番外：结局一

　　午后的阳光在被竹帘切割成了一片一片，浅浅的落在屋里，如同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窗外的鸟儿时不时吱吱喳喳喧闹两声，像是在抗议这夏日的日头过于毒辣。
　　我躺在竹制的凉床上，迷迷糊糊摸起手边的扇子，轻轻摇动两下，热风当中带着倦意，比不扇时强不了多少。睁开眼，瞧了一眼床角，空荡荡一片，不由长叹一声，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移步出门，阳光当头照过来，刺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我抬手遮在眼前，就着菏塘竹篱四下看了看，唤道：“阿沅……”四下里无人回应，只有枝头上群鸟乱飞。
　　我提足了气，换了一个称呼，更大声的唤道：“素玉！”耳中传来素玉细如危蚊的声音，满怀无奈的回应道：“我跟阿沅在海边，这就带他回来。”
　　她要能有那本事将死小子弄回来，也就不会被折腾成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了吧。我轻叹一声，看看塘内芙蓉如浪，转身又回到了屋里。拿起竹筐中没做完的小衣服，比画了一下，感慨阿沅这死孩子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天天忙着给他做衣服，居然还不够穿，害得药师这么大热天还得往外跑着搞采购，这孩子真是磨死人。
　　缝了几针，视线落至右手的手腕，针尖一颤，刺中了手指。记得一个多月前，那条牵魂术留下的红线忽然消失不见，吓得我们是心惊胆战，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好，折腾的我差点又流产。本想随他一起去华山问个清楚，苦于身体太虚，孩子太调皮，便只有放他一人前去。过了这么久，他也应该要回来了吧，不知问的怎么样，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到是真的。只希望他那边不要出什么差错，我们好不容易才迎来的安宁，可千万不要再轻易散去了。
　　心下感慨了片刻，又有些头晕，不知是因为害喜，还是被阿沅那臭小子给缠的。躺回床上闭目了片刻，自己给自己扇着扇子恍惚睡着，隐隐约约听到阿沅在外面扯嗓子大喊“娘！爹回来了！”
　　真回来还是假回来？这死小子不过才四岁上下，就已经学会到处惹事，满嘴假话了，都是被他那个老不正经的爹教的。阿衡的蓉儿被他调教的名垂千古，我的阿沅却成了个地道的小混球，药师真是偏心。
　　想着混小子天天扒高上低爬树摸鱼，日日都是一副泥鳅样，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闷气，手上加劲，扇子扇的幅度加大，不似扇风，到像点火。
　　熟悉的脚步步至床边，我手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克制不住的微微上扬，随即又马上恢复苦大仇深的模样，一下一下拍打着扇子，故意将大片的鹅毛拍上隆起的小腹，啪啪直响。
　　他连忙拿走我手中的鹅毛扇，坐到床沿，忍笑道：“别装了，看你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装给谁看的。”说着，摇起了扇子，不知是在给他自己扇风，还是给我吹凉。
　　我睁开眼，斜了他一眼，说道：“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气的。教他什么不好，非要教他掏鸟窝捅蚂蚁洞，你都不知道我一天得给他换多少次衣服，白操多少的心。”
　　他呵呵笑道：“男孩子，调皮捣蛋那是理所当然，难道你准备把他养成个大家闺秀？”话音一顿，手按上我肚子，轻柔的抚摩，说道：“如果这个是女孩，我绝对将她调教的规规矩矩，如何。”
　　我拍开他的手，故意顶嘴道：“有蓉儿做榜样，我可不信你有那本事，能真的养出个千金小姐来。”
　　他眯起双眼，笑道：“一个不行，就再接着试，反正咱们往后有的是机会。”说话中，一抄我腰腿，直接将我抱到了腿上，自言自语道：“恩，是重了不少，看来那老妖精没说谎。”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紧揪住他衣领蜷缩在他怀中，心跳尚未平复，听他提到了妖这个字，连忙问道：“什么老妖精？你见着婉歆了吗？她怎么说？”
　　他一圈我腰背，在我脸上吻了一口，凑在耳边笑道：“我以为你会第一个问我这件事，怎么我不提，你就不打算问了吗？”
　　我一推他肩膀，朝门口看了一眼，没发现疑似有偷窥爱好的某小混球，心下稍稍放松，说道：“老夫老妻了，别这么肉麻，小心又被你儿子看见。”
　　他看了看门口，一脸不在乎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怕什么。老夫老妻，就不能亲热了吗？”说着，又是一嘴啃了上来，不偏不斜，正好压上了双唇。
　　我的推委，终于还是拗不过他的厚脸皮，只能这么任他放肆，安静的等待他尝够甜头，自己将情况汇报给我听。就这么黏糊来黏糊去，缠着绕着，像是几百辈子没吃过糖了，待他终于心满意足，已听到素玉在外面高喊着可以开饭了。
　　每天吃饭，基本是我最为头疼的时候，因为阿沅这个多动症患儿能玩出各种花样来躲避吃饭。此孩子有些挑食，他不吃鱼，一闻到鱼味就会爆走，或哭闹，或逃跑，或装病，或直接打翻饭碗撒腿就跑。我很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只有四岁，如此闹法老油条一样，基本都快赶上老顽童的智商了。
　　桃花岛上别的东西不多，鱼却是最多，今日的晚饭当然又是鱼汤，阿沅当然也肯定会例行的闹上一出。我已经准备好了看他表演，见他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碗，不动筷子，更连看也不看满桌饭菜。
　　这孩子今天又想耍什么花样？我张张嘴，刚想让他赶紧吃饭，药师则先我一步夹了一条油榨小鱼丢进阿沅碗里，波澜不惊的说道：“快吃。”
　　阿沅抬头，小眉头皱成一团麻花，鼓着小嘴，抗议的看着他老爹，却就是不动手。药师跟着反瞪起了他，面无表情，只是居高临下的对视。一大一小相似极了的两个人，就这样默不做声的相互瞪着，极富戏剧效果。
　　我看看大号先生，再看看小号先生，叹了口气，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这种戏码，基本天天上演，最后结果无非就是两个，一是阿沅含着眼泪幽怨痛苦的往嘴里扒饭，再就是药师一发脾气采取软暴力形势体罚小孩去抄书。
　　我几乎已经可以预见阿沅热泪盈眶可怜兮兮望向我求助的模样，谁想药师居然万分慈祥的说道：“算了，不吃也行。”
　　我竖起耳朵，见阿沅满面惊讶，小嘴大张，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在我和药师面上来回奔走，显然是不相信刚才那句话出自他爹之口。
　　“爹，能不能不要抄书？”小家伙大概是觉得世上不可能出现这等稀奇事，小心了又小心的开始试探。
　　药师一挑眉，笑得比太阳公公还要灿烂，肯定的点头道：“不用抄书。”
　　阿沅立即喜出望外，蹭得一下跳上椅子，张开胳膊就要往药师怀里蹭，只不过，那两只猴爪子刚刚接触到药师的衣袍，这个缺德的老爹却又蹦出了一句话：“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去做吧。”
　　阿沅的喜悦立即被冻结在寒风之中，连带整个人也被冻结了一般，直挺挺掉下了凳子。于是，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贯穿了整个桃花岛，吵得那叫一个风起云涌，真比当初对阵万千兵马还要有气势。
　　我心疼的抱起阿沅，一边问他摔到哪了，一边埋怨药师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好好的吓唬孩子干嘛啊。”
　　此怪物老爹居然还能慢条斯理的喝着他的小酒，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笑道：“现在看来，是我把这小子教坏了，还是你把他给宠坏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抱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儿子，开始了例行的收拾残局任务。家有个这样的老公，本就是件让人万分操心的事情。如今再添上这么一个猴精的儿子，我不出三年就得被他们父子俩磨成老太婆了。命苦啊。
　　好不容易把阿沅哄睡着，我洗完了澡，扶着发酸的老腰回到房间，药师披着一头湿发正抱着算盘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不时朝窗外看一眼，一脸的高深莫测，九成又是在算计什么阴谋诡计。
　　我取了布，将凉席好好擦了一擦，说道：“你又看上谁家的宝贝了？笑的那么阴险。”
　　他放下笔，说道：“宝贝到算不上，不过想去问那个汝阳王拿点银子用用罢了。”
　　“怎么又是汝阳王？你都从他拿那了一个桃花岛了，不怕把他拿破产了吗？”这家伙是不是看汝阳王不顺眼，谁都不抢专门抢他家？
　　药师撑着下巴笑道：“你可知外面对你下的通缉长到多少钱了吗？”
　　“多少？”记得两年前还是一万两白银的吧，按这个涨价行情来看，大不了也就两万两吧。
　　他两眼一眯，笑道：“十万两黄金，我都有些动心了。”
　　“十万！？黄金！？”天那，那个王保保不至于恨我恨到这种地步吧，居然下这么大的本钱通缉了我七年，真是服了他了。
　　药师拨了两下算盘，说道：“如今正是兵荒马乱的时期，他家居然还有这么多钱用来解决私人恩怨，我随便拿那么十万八万的，应该也于他们没多大影响吧。”
　　“你……你拿那么多钱准备干嘛？”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说他没有恶搞的成分在内，我绝对不相信。
　　他看着窗外一角，说道：“没什么，想在那边盖个院子。”
　　“盖院子？”我凑过去望窗外看了一眼，荷塘对面即是竹林，百年间都没有动过，觉得在那种诗情画意的地方安插房舍不像是他的作风，于是不理解道：“好端端的，盖什么院子啊。”
　　他搂过我坐到他腿上，两手抚上我的肚子，说道：“往后这岛上人口越来越多，你就不嫌挤了点吗？”
　　“你不是说，等孩子大了，就把他们赶出岛去自生自灭吗？”记得当初怀阿沅的时候，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日日都在扬言说什么孩子是累赘啊，只此一个下不为例之类，让我万分怀疑他是不是在跟小孩吃醋。如今老二也快出生了，到真该要跟他好好算算这比账了。
　　药师笑道：“那时候你身子不好，一连丢了两个孩子，又为保住阿沅吃了那么多的苦头，我真的担心你会吃不消。”
　　“那现在呢？你是看我精神了，准备把我当老母猪了对不对？”心里虽明白他确实是为我着想，可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平衡。为什么吃苦受罪的总是女人？要这男人能生孩子多好？
　　他轻笑道：“这种事情又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万一老天非要我黄某人多子多孙，我也没办法。不提前准备准备，到时候又来一个措手不及，那可怎么好。”阿沅出生那会，他兴奋的像只晕头鸭子，通共这么一个院子三间房，被他这样敲一下，那样摆一下，东挪西晃的，差点没把房子拆了。
　　一想到当时乱七八糟的情形，我就觉得好笑，他拿起我的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条精致的红绳系上，说道：“那时候，我没想过阿沅会真的活下来，只是一味的怕你一命三系，怕你跟阿衡一样，断送在孩子手上。如今，牵魂术的印记已然消失，你已不用再分命于我，往后，我们就是一对普通的人间夫妻，恩爱白首，子孙满堂，所有的一切，都与旁人不差分毫。这同心锁，便是咱们永结同心的见证，不管牵魂术是结是散，你我的魂都捆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他掀起自己的衣袖，手腕上早已系了一断红绳，下坠一枚小小的青玉锁，与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交，紧紧扣住，靠在他怀中，轻声问道：“是婉歆跟你说的吗？她还好吗？”
　　“她很好，功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要再过两年，就能出华山，来看咱们了。到时候，让阿沅欣儿认她做干妈，如何？”
　　“欣儿？”我捧住他的脸，问道：“这是你给老二取的名字？”
　　“阿沅是牵魂之圆，欣儿自然就是同心之结了，你喜欢吗？”
　　“喜欢……”
　　魂相牵，心相连，凝目相视，浅浅一笑。夫妻百年，却只相守了这么短短七年，七年前惊天动地，七年后平淡若水。历经百年风雨，换取今日平安，彼此珍惜，更胜鸳鸯。今朝轮回有你，总算没有白活，值了。
　　复观窗外，花影婆娑，风拂如浪，荷叶翻动似片片纸张，历历在目。有道是，夜凉如水听潮起，月色无边观星落。竹影桃红风送舞，阡陌人家短烛没。
　　他一吹灯烛，抱了我上床，柔声道：“夜深了，睡吧。”



　二十三 仙凡之别

　　夕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一个圆，像极了鲜美的蛋黄，如果现在给我一只烤鸭加一碗荷包蛋面条，我会幸福的到死都面带微笑。
　　“药师，能不能先随便弄点什么吃一下啊，好饿……”我趴在他背后，被他翻山越岭一蹦一跳的狂奔颠得有气无力。
　　他脚下丝毫未停，口中平静的回应道：“马上就下山了，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就好了。”
　　“下山？不先去青鹿原跟婉歆说一声吗？”我四下转头寻找妖界所在的那个山谷，却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婉歆受了点伤，又要花时间修补内丹，现在哪有功夫见咱们。莫非你是想过去被她爹那只老妖精揍一顿？”
　　“啊？她受伤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伤的严不严重？”瞧我这人品，一见到老公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硬是把这么大的恩人给忘记的干干净净。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还记得这事啊。那怎的不一开始就问我？”
　　我窘迫道：“这个……现在不是问你了吗？”
　　他轻笑出声，说道：“那天劫若是真由她来抵御，你我只怕早就灰飞湮灭了。有她爹帮她，你还担心什么？她走的时候能跑能跳，没事，挺好。”
　　“哦。”我稍稍放下心，想了想，觉得不大对劲，问道：“这过程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一直都醒着？那炉子里什么模样？”
　　他脚步一滞，胸口微微颤动，似乎是在极力忍笑一般，说道：“你真当我是烤鸭？那种情况，我怎么可能醒着？是后来婉歆告诉我的。”
　　“她还跟你说了些什么？”我怎么总觉得他知道的好象比我要多的多呢？
　　他略一停顿，答道：“没什么，只是说你元气大伤，需要静养，往后都不可动武了。”
　　“是吗？只是这样？”不能动武跟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能挂上勾吗？是婉歆隐瞒了他，还是他隐瞒了我？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沉默良久，说道：“既回桃花岛不问世事，动武又有什么用？别想那么多了，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什么都会过去的。”
　　“只怕世事难料啊。”我长叹一口气，靠在他肩上，听他轻声问道：“你还在气我吗？”
　　“气你有什么用？事情不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若是下次再遇到打不过的人，你不准再逞强了！”以一敌四，还是以半妖的身份去应对正宗修道中人，他真是找死。
　　黄药师停下脚步，阴沉了语气，说道：“那是他们该死！”咦？这又是什么状况？
　　我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道：“药师，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他们说你是妖孽，要我杀了你，将你的剑谱交给他们，还说这样可以抵消我的罪孽，得到他们的指引，一步登天。”
　　“就为这个？”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既是气他脾气太臭，又是觉得这理由实在莫名其妙。
　　黄药师顺着山路漫步而下，说道：“我素来讨厌这些方外之人，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尽做些鸡鸣狗道之事。本来，他们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也不去理会他们。可那群欺世盗名之辈居然找上门来，还作出那么一副悲天悯人之态，满嘴仁义道德，内里却如此卑鄙。空有一身仙术，蠢得却连猪狗都不如，我不杀他们，难道要被他们这群畜生追着逃吗？”
　　“可你怎打得过他们？他们若是大门派出身，万一……”
　　“没有万一，我已将他们的原神全部打散了，一个不留。”他冷然的打断我的话，好像很不愿意再提当年的事情。看来，当年那一战打的着实惨烈，但也不至于到现在气都不带消的吧。
　　我轻轻梳理他的头发，说道：“算了，别想那些不快活的事情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他顿了一会，放软了口气，说道：“当时，我也是冲动了些，不该一来就以法术比拼，直接趁他们不备点了他们的穴道，那便不会有这一百年的岔子了。”
　　“啊？你是这么赢他们的？”我愕然，那可是剑仙一类啊，怎可能以区区点穴的把戏就轻松应付了？
　　黄药师不屑道：“那些人从小修习法术，与凡人根本不来往，以为自己在凡人面前就是天就是地，殊不知，凡人一旦用心要对付他们，便是刀枪不入，也能找出破绽来。我以一敌四，自是不敌，本已落败。但在他们忙于取出我体内的内丹之时，襄儿忽然攻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近身肉搏，他们根本不堪一击，只要不让他们有机会吟咒施法，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市井骗子。”
　　“你的意思是，襄儿救了你？”这个铁娘子的头头还真的确有两把刷子，居然连修真都不怕。
　　他轻叹道：“也算是吧。我见那几人与她相争的瞬间，手忙脚乱，便打算拼一拼。不过是弹了几颗石子，居然轻松得手。这当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你是不是觉得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想着当时的情形，虽然知道万分凶险，却还是觉得可笑。
　　黄药师摇头苦笑道：“取己之短，攻敌之长，这步棋，实在是大错特错啊。”
　　我摸摸他的头，笑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也。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他轻咳了两声，笑道：“前面就上大路了，你是不是也该下来了？”
　　“啊？这么快？”我抬头看看前方，果然，大道通天，行人若干，于是干脆耍赖，哼哼道：“我饿昏了，走不动，你看着办吧！”
　　“好啊，只要你不嫌旁人围观，我到是不介意。”他随随便便一答话，两手一抽，将我背得更高了些，大步流星的上了官道，立即便迎来了不少惊诧的目光。
　　面对群众们的高度关注，我只能把脑袋埋在药师颈项间，当自己真的昏了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一路上，不敢再吭一个气，只听到黄药师时不时的闷笑。几次想下来自己走，却着实浑身无力，怕影响他赶路，便只能这么尴尬的坚持，而这一坚持，就一直坚持到了镇上。
　　寻了一个客栈，定好了房间，不论是掌柜，还是伙计，看我的眼神都贼亮贼亮，让人心里直发毛。我以为是自己脸色太难看，吃了饭，洗了脸，照照镜子，感觉除了有些苍白，也并没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左想右想想不通，我只能自我安慰，说是自己的疑心病在作怪。
　　轻轻松松的上床睡觉，到了半夜却听到外面脚步仓促，间杂人小声催促的声音，蚊子一般，极是讨厌。我迷糊的往旁边推了推，想叫药师把窗户关上，一摸之下，居然摸了个空。
　　心中一惊，我连忙起身，到处看看，药师的衣服也都不在，他半夜三更又跑出去做什么啊？怎么都不能消停一会呢？我看着那扇被外面的火光照得如同灯笼一般的窗，心中负气，披了衣服走过去，手刚挨上窗缝，便听外面一串马蹄奔近，有人激切的呼喊道：“住手！都住手！大人有令，所有人等，即刻回营！不得有误！”
　　大人？回营？我心中一跳，将窗户撑开了一条缝，只见外面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全副武装的士兵，各个手握弓箭，依稀便是对准了我所在的这间屋子。这又是什么状况？不会是王保保找上门来了吧。
　　我连忙合拢窗户，穿好衣服，门缝窗缝到处侦查，开始研究逃跑的路线。谁想外面有人吆喝了一声回营，那密密麻麻的脚步便就这么逐渐远去了。我从窗缝里看了两眼，即刻将窗完全大开，对着窗外空旷的场地，眼皮直跳。
　　诡异啊，相当诡异啊。是王保保又在玩花样，还是我人品超高，碰上了认错人这种稀罕事？我抓抓脑袋，不明所以，门外忽然传来药师的低声轻唤，感觉神神秘秘，像是做贼刚回来。
　　打开了门，只见我家相公飘然如仙的临风而立，不论是月光还是夜色，衬在他身后，均是闪闪发光。只不过，此仙人却十分不文雅的抗了一只巨大的麻袋，以一种老鼠偷米样的姿势迅速的蹿了进来，反手将门一锁，低声问道：“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啊？怎么了？”我跟在他身后，见他将背后的麻袋扔到地上，解开绳子，居然从里面冒出个当官一样的人来。
　　我指着那人，惊奇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跑去偷了这么个家伙回来，想玩绑架啊？”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赫然现出黑笔勾勒的一张人像来。我对着那张人像研究了半天，问道：“这人是谁啊，你认识？”
　　黄药师好笑道：“这是你的通缉令。悬赏五千两白银。看清楚了吗？”
　　“什么？通缉令！？”我为此爆炸性的消息震惊了，接过那张破纸上下颠倒看了半天，指着画里的人鄙夷道：“我长得有那么丑吗？你故意在气我呢是不？”他抬手在那人脸旁边指了指，我这才看到那几行龙飞凤舞的狂草里隐含着云霜俩字，于是彻底无语。
　　“不管画的像不像，这百年不变的打扮，也只有你一个了。”他理理我的头发，转过脸对这地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沉声道：“此事你若敢泄露半句，必诛你满门！”这似乎是本人经常用来威胁人的话吧。
　　我崇拜的看着自己这位形象高大的夫君，心中万千感慨，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们这对暴力分子，当真般配！



二十四 莫非王土

　　有关通缉令一事，经过连夜的拷问，那官员一五一十的将朝廷动态于我们和盘托出。说，某年月日，我被朝廷钦定为乱世妖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手染血腥无数，乃是他们大元朝，甚至是整个天下头号恐怖分子。官方以发公告的形式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要用坚强无匹的人海战术将我彻底铲除干净。当然，后面还特别注明，我偷了皇帝家很要命的宝贝，一定要活捉。
　　“这完全是诽谤，是污蔑。我啥时候偷了他家皇帝的东西了啊！”对于这个小偷的罪名，让我完全无法接受。想我堂堂一百年老妖，座下晚辈出了无数高人，一到朝廷嘴里，居然成了个小偷，怎么听怎么猥琐，太有损形象了。
　　黄药师一边在我脸上涂涂抹抹，一边好笑道：“你几乎灭了他们一支军队，只给你安个小偷的罪名已算开恩了。须知，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你当真应该杀了那个王保保才对。”
　　“他说只要我不杀他，他就把屠龙刀的事情都告诉我。既然答应了他，怎能出尔反尔？”郁闷啊，那混球王保保居然给我玩这一招，阴一套阳一套，真想逼着我去砍他全家吗？
　　黄药师叹了口气，说道：“跟朝廷中人，讲什么江湖道义？现下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这一路上，怕是不得安宁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萎靡不振的脸，说道：“你都把我打扮成个半死的老太婆了，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还有谁能认得出我？只要你不去惹事，还能有什么事找上咱们？”
　　他拿起一支发簪给我固定住了发髻，说道：“依你所言，那王保保奸猾异常，既知你已出现，又怎可能就这么放手？人心险恶，乃至神魔都惧怕三分，虽则你能力无敌于天下，在小人面前只要稍有一丝松懈，也当会吃大苦头。幸亏那王保保心有贪念，不然，昨夜可就没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了。”
　　我斜过脸，奇怪道：“贪念？我都把他教训成猪头了，他还能对我有什么贪念？倚天屠龙他知道的比我多的多，难不成他还想威胁要我给他打天下？”
　　黄药师笑道：“这天下本就是他们蒙古人的，你不造反已算恩德，谁还能指望你打天下？或许，落花无情，但流水有心呢？”
　　“你说反了吧。”我义正词严的纠正他的语病，他却只是微微一笑，立即调转了话题，说道：“好了，可以上路了。”
　　我再次将视线转回桌上的铜镜，左看看右看看，怎么都不习惯镜中女人那一副已婚妇女的打扮，说白了，她让我联想到了容嬷嬷这一伟大职业。
　　“怎么？看不习惯？”他将一件淡粉的披风系在我身上，看着镜子中那个几乎陌生的脸，说道：“虽则颜色差了些，总还算是有个人样。你若不喜欢，等过几日我再给你换换颜色？”
　　我摸摸脸，站了起来，说道：“你当我是画皮啊。算了，就这样吧。”开门步入院中，抬头看看一晴如洗的天空，转头对随后跟出来的药师道：“昨晚上绑架的那个人呢？就这么塞床底下不怕被饿死？”
　　黄药师扶着我慢慢出了客栈，说道：“会有人发现他的，放心。”
　　我回头看了看客栈大堂，视线撇过，正好对上数只神色怪异的眼，于是赶紧低头，拽着药师的袖子散步一般慢慢离开。
　　往后几日，我们路赶的很急，每到一处地方，所耽搁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夜。那画像虽然质量不怎么样，却总归还是将我的大概特征描绘了出来。尽管此刻我改换了打扮，无人认出，一看到满大街的大头贴，怎么着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这么风平浪静的来到松江府，因为要购置出海以及修缮桃花岛的装备，我们总算是可以暂时休息几日。有关桃花岛如今的具体面貌，我跟药师大致的描绘了一下，前面说完，后面他就草草画出了一副地图，拉着我一起参详该要怎么布置。以前桃花岛上尚有不少哑仆帮忙，修几个园子自是不在话下，现如今我一介朝廷钦犯的身份，再要请外人帮忙已是不妥。讨论良久，终还是决定按原先的布置先随意的修整一下。
　　首先，作为桃花岛名称由来的桃花阵是一定要好好规整规整。岛上桃花早已残落，目前又非花开的季节，想要买些桃树苗，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其次，百年没回去，那些家具虽可就地取材重新做，但吃的穿的日常用品，还是得准备妥当。小到针线大到锅铲，列了几张纸的清单，却还是觉得少这少那。过日子，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最后，该要买的都盘算的差不多了，最重要的就是钱这个问题了。我法力已失，基本什么忙都帮不上，药师也回归成人，耍不了戏法。好在，他还有武功，并且放眼当今武林基本无敌于天下，如此，这个钱的问题，反倒成了最好解决的问题。
　　黄药师此人行事因为大多不按规矩出牌，所以才会被称为东邪。虽然他这怪异的脾气似乎已经改了很多，但就规矩一则，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放在眼里。不能不说，他偷东西很有一套，不过出去了一夜，就搜刮了一大箱银票，更奇妙的是，这城里居然风平浪静，好像对于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的巨款，压根就没人注意。
　　别人不注意，不代表我就能心安理得。每每上街，总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总觉得那些钱只要一拿出来，就会被从天而降的捕头叔叔扭送进衙门机关。对于我这种心态，药师只是觉得好笑，用他的话来说，有人追究才叫偷，没人理会只能算拿。不过是拿了些贪官污吏见不得人的暗账，反正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往外花，不如帮他们花了，一解其心中负累，也等于做了一桩善事。
　　有此歪理做支撑，渐渐便也理直气壮起来，有好吃的就吃，有好玩的就玩，东西虽不会乱买，但这许久未曾享受过的轻松，确是要好好享受一番了。
　　今日花市大开，赶集的，赏花的挤了一街，热闹非常。我们挑挑拣拣选了几包花种，便在这花市附近随便找了一个小店休息。药师说有事离开一下，我也没在意，对着清单一样一样的核对，思考还需要购置些什么。
　　店外走进来两个孩子，拿着破碗大唱莲花落，一段结束后，挨个的要钱，轮到我这，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看到俩孩子小破碗里滴溜溜的铜板，本欲像对待强行乞讨的中年大叔一样无视，可人小孩一句一个长命百岁，百子千孙，那嘴甜程度足以让人心花怒放。虽然家里财政大权不在我手，却还是咬牙往怀里掏去，一两个铜板还是给的起的，不过压缩点零花钱而已。
　　摸出荷包，我低头翻钱，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的站着，在找出钱之后，左边的将碗高高举至我眼前，完全占满了大半的视野。刚要把钱丢进去，只闻一阵淡淡的清香从右边喷了过来，接着便是身体一阵的酸软，几乎连坐也坐不稳。
　　两个孩子咻的一下溜得无影无踪，我软绵绵的朝一边倒去，身体连带凳子一起歪斜，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摔的眼冒金星。脑子里有那一段时间的空白，等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被药师护在怀中。强打着精神左右看了看，只觉一阵黑烟从头顶呈蘑菇云式的爆射而出，那个一脸殷勤满眼担忧的小子不是王保保吗？
　　此人还真是一不怕死的主，上一次差点被我剁成碎片，这满街通缉令还没撤，他居然就敢这么有恃无恐的出现在我面前。莫非是他知道了我能力尽失？但这不可能啊。
　　我满心疑惑，抬头看向药师，见他一脸愤然，直视王保保，目中隐有杀机起伏，随时都会大开杀戒。而那边的王保保，则和颜悦色的说道：“两位还是随我回京吧，京城之内名医云集，或许便能瞧得好尊夫人的病症。”我鄙夷的冷哼一声，他要有这么好的心，母猪都能飞上天了。
　　药师一声冷笑，说道：“接人医病，需要用此下三滥的手段吗？再问一遍，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王保保摇头无奈道：“这十香软筋散本是从舍妹处暂借而来，解药又怎会在我这里。舍妹常年漂泊江湖，居无定所，要找她还真是不容易，这可怎么好？”
　　药师嘴角微微一扬，双眼微眯，杀意尽显，我连忙小声提醒道：“别冲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在与他斗，没什么好处。我们还是走吧。”
　　药师看了看我，忽而欺身至前，手臂伸长，五指弯曲成爪，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王保保的衣襟，惊得小王爷四周护卫一阵慌乱，却又瞬间恢复了寂静。
　　“解药！”药师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周，声音里是冷到彻骨的阴森。
　　王保保眉心微动，却因穴道被拿住而无法出声，是以离他最近的一人连忙伸手入怀，捧出一个瓷瓶，说道：“放了小王爷，解药给你。”
　　药师没有回答，只是冷目观之，眼里覆了一层冰，凝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一时之间，全场静默，无人敢来旁边，也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万籁之中，只有远远商贩的吆喝鲜明如昔，以确定此地并非传说中的冰封之地。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药师的双眼，那眼里透出的气势，远远不止压力这么简单。精光聚而不散，在双眼深处闪烁，就如苍穹之中绵延不绝的星。这是灵犀的光芒，万分的眼熟，居然让我不自觉的想起镜璇，想起她在传位于我时，双眼之中明净的光华，璀璨且威严，令人无法直视，却也无法抗拒。
　　如此的威势，以前并不曾再他眼中出现过，我如今的虚弱，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想不到这牵魂术如此厉害，竟将我所有的法力都凝聚到了他身上，这样也好，有那些法力护着，便再也不怕他会烟消云散了。




二十五 千变桃花

　　眼神必杀这一招曾经是我最为得意的恐吓伎俩，以前还没学会武功之时，经常拿出来随意显摆，端着架子吓唬人。至于后来开始以拳头解决问题之后，似乎便不那么爱瞪人了。本以为自己瞪起人来天下无敌，谁想药师使起我这一招来居然是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瞪得那叫一个肃杀，那叫一个冰冷，让人恨不得当场点把火把自己烧死来摆脱这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十香软筋散，终归是解了。王保保的脑袋，却依然留着。药师当时揪着他的衣领，口中威胁的话杀气十足，面上却一直是淡淡的微笑，那等淡然无谓的阴森，就连一直旁观的我也看得直打哆嗦。


　　匆匆离开那混乱的地方，匆匆回到客栈，匆匆收拾了一下，又匆匆的离开。我们一路沿着海边南下，急匆匆的也根本来不及说话，中途找到一个渔村，换了装，便匆匆买了船出海。

　　看着逐渐远离视野的陆地，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拽拽与我同站在船头的药师，问道：“王保保怎会找到我们的？”
　　
　　药师一声冷哼，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堂堂汝阳王世子，如铁了心的想找一个人，不管你藏在何处都能被找到。我只道那通缉令是因你闹的事情太大，才不得已做出的表面文章。想不到，他竟布置了如此大的阵仗。”
　　“你的意思是，从我们出现在华山，他就盯上我们了？”我愕然，觉得这王保保实在是太有闲情逸致了。
　　
　　药师转过脸，走上船头，看着海天相接之处，说道：“他与丐帮勾结在一起，无论我们如何改装都瞒不过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惊动我们，或许是摸不清楚你我的深浅。但我着实没有想到，他竟会亲自现身于你面前。这个人知道的事情，或许远比我所预计的要多的多。如不除之，必成心腹大患。”
　　
　　我微微皱眉，跟上去，牵住他的手，说道：“你还在怪我阻止你杀他？”
　　
　　他摇头叹道：“他敢现身，必是有把握。能故意暴露探子身份，将我引开，定然已埋伏了不少高手。这些人均藏于暗处，如没了顾忌，一拥而上，却是难以应付。若非你提醒，恐怕现在，我们还在亡命的到处躲藏吧。”
　　
　　我靠在他身畔，轻笑道：“那混球最擅长的就是搞埋伏。连我都上了他不少次当，你又没见识过他的阴险，怎么可能不中计？你既如此耿耿于怀，那便等我们安定下来，再去顺手除了他，那岂非简单的多。”
　　
　　他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天际，隐隐有着几点苍茫闪烁，手指落在围栏上，轻轻敲击，节奏似是有些烦闷在心。我看看他平静的脸，柔声道：“药师，为那种奸邪小人心烦，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吗？不如，咱们来想想，找点什么来代替桃花阵吧。竹林外那片杂树林怎么样？”
　　药师面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抬手给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问道：“霜儿，你为一个已死之人，沦落到此等地步，连三尺孩童都抵挡不住，可曾后悔？”
　　
　　“好好的问这个干嘛？你明明的知道……”我靠进他怀中，说道：“法力也好，功力也好，统统都是身外之物。我要的，只是想与你白首同心，平安的过一辈子。别说你只是魂封于剑，就是真的跌落奈何之畔，我也会将你找回来。”
　　
　　他身子一颤，双臂合拢，将我紧拥在怀，长叹了一声，口中呢喃道：“你真是……”话音于此顿住，拥抱却更加紧致。倾听着他似有些激动的心跳，我看向自己的手腕，牵魂之线如同一条艳丽的装饰，环在肌肤之外，更是牢固地束缚在各自心里。只要这鲜明的红线不断，我就能保他一世平安，不论会失去什么，只要怀中的人是个鲜活的生命，这便够了。
　　
　　远观天际尽头，浩海无涯，风平浪静，远离了尘世间一切的喧嚣，更了却了百年来的惟一夙愿。我心满意足的闭了眼，心于此刻平静若秋月平湖，这癫狂的旅程，已经结束，劳累了许久的心，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我们共同的家，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适温馨。桃花岛历经百年风雨而无人打理，早已破败不堪。但只要有心，重新装修建设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从上岛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一直忙于基础建设中。整理房舍，修补阵法，出入成双，几乎是形影不离。他种树，我浇水。他剪枝，我插苗。他修房顶，我递工具。他做家具，我画图案。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忙里忙外了一个多月，终于将这破落的荒岛恢复成了原先的那个世外桃源。
　　看着自己的家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一天一个样的变成仙境，真有种自己已拥有了整个天下的感觉。如果这时候有照相机这种东西，我绝对会兴奋的照遍这岛上每一个角落。这些日子身体有些发虚，我没有再跟药师一起出出进进，便一人留在屋里写写画画。无法照相，那就给它画下来，一处处秀美风雅的景象，不比那些高山大川差到哪去。
　　颜料落于雪白的纸上，竹林桃花一一显现，我画得兴起，连午饭都忘记做了。等到药师端了饭菜搁上桌，拿筷子敲碗奏完了一首声声慢，我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跑去吃白食。
　　
　　“你画了一天，都不嫌累吗？不是说这两天头昏，才呆在屋里休息的吗？”他给我夹了些菜，言语之中似有不满。　　
　　我撑着下巴，戳着碗里的鱼，感觉没什么食欲，说道：“谁知道怎么回事，一会晕一会不晕。闲着无聊，就只有找些事情来做咯。”　　
　　他仔细瞧了瞧我的脸色，问道：“你脸色这么差，当真不用我给你瞧瞧吗？”
　　
　　我摇摇头，勉为其难的扒了一口饭，说道：“你莫忘了，我的医术可不比你差，若是有事，怎可能连自己都察觉不到。别瞎想了，大概是前些时日累到了，没事。”
　　他眉心微皱，嘴唇轻抿，似有话要说，却还是忍了下去，继续给我添了些汤，说道：“你现在不比从前，能休息就尽量休息。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这样啊。”我撑着下巴望着窗户仔细想了想，说道：“不如来个水煮鱼片吧。”
　　
　　“恩？”他略有疑惑的看着我，并没有接话。我就着汤碗比划道：“是川中的一道名吃，本来原料以草鱼为上，埋以白菜垫底，放进干辣椒花椒等等慢煮，又香又辣，吃起来才叫刺激。”
　　
　　他恍然轻笑道：“怎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川菜中有这么一道名吃？你很喜欢吃辣吗？”

　　“辣的有味道啊。你要是觉得太辣吃不惯，就弄点醋涮着，又酸又辣，这才是极品小吃。”一想到那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再看看满桌清淡，却是一点也吃不下了。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细看了我一眼，笑道：“怪不得你日日食不下咽，原来却是少了味道。怎的不早告诉我？”
　　
　　我看着满碗的汤暗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江南的人吃不得辣椒，偏好清淡，我既嫁了你，自然便只能跟着你的口味走了。说了半天，馋虫都勾出来了，为了留点肚子等晚上那顿，这汤……嘿嘿……改日再喝吧。”　　
　　我随便找了个推脱的理由便离席往门口逃窜而去，却由于动作太急而导致了眼前一阵昏花。迷糊了片刻，只觉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中，依靠着的胸怀正有些隐隐发颤，捏着我手腕的手，十指冰凉，甚至带着些湿润，像是冷汗。
　　努力的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抬头看着药师，见他眉心紧皱，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惨白如纸，目光闪烁，瞬间变换数种神色，似惊讶，似欣喜，似苦恼，似挣扎，似痛苦，似无奈。种种复杂神情全部综合于他眼中，剧烈的翻腾之后，只余下一抹冷酷的坚定。
　　
　　我心里一抽，抓着他的衣襟问道：“药师，你怎么了？”　　
　　他扶了我起来，面上瞬息之间恢复了淡然，没有起伏的说道：“霜儿，你有身孕了。”
　　
　　“身孕！？”我连忙按上自己的腹，平坦没有任何起伏，更什么细小的动静都感觉不到。看看药师平静的神色，我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小心问道：“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吧。”他目光微微一散，落在我的腹上，紧抿着唇，再不出声。

　　我低下头，控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任满腔激动涌上，化作满面笑意，更化作目中的湿润，随时都会一泻而出。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药师定也高兴的快发狂了吧。
　　
　　“药师，我好开心，你高兴吗？”我抬手抹去眼角边的湿润，还未放下，即被他握住。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冰凉粘腻，我以为是他太高兴了所致，却不想他紧跟着说道：“这孩子，不能要。”
　　


　二十六 取舍两难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与丈夫手牵着手，一道看那日出霞云，看那闲庭落花，一道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孩子们成家，看着他们幸福快乐，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为了这个梦想，我辗转百年，不惜逆天而行，失去了所有神通，落成一个普通病弱的凡人女子，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今天的安宁。只是，为什么他却要说出如此狠心的话来？
　　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怔忪了片刻，颤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垂眼看着地面，语气平淡的说道：“霜儿，这孩子不能要。拿掉吧。”
　　心剧烈的抽搐起来，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全身有如针扎一般。我抓住他的手臂，几乎是发狂一般的问道：“为什么！？这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依然没有抬眼，就着我的话说道：“是我的骨肉又如何？胎息即成，会一步步的将你拖垮。霜儿，你如想要孩子，我们就去抱一个回来。这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留。”他拂开我的双手，转身出门，冷淡的说道：“我去配药。”
　　“药师！”我伸手抓他，没有成功，随着他的背影跟出门外，想要阻止他，声音却哽咽在喉咙，怎么也叫不出来。头脑一阵昏沉，抬眼望向他远去的背影，那苍翠竹林，俊逸的身形，映在眼中全然成了一片深沉的血红。最后一点光明终于熄灭，午后的阳光下却没有丝毫暖意，这孩子，当真就保不住吗？药师，不要这么残忍，放过他吧！
　　我因急而昏，又因急而醒，沉沉的睁开眼，一瞥之下，便是药师盯着一碗汤药坐在桌前发呆。他说要去配药，难不成真的要将孩子打掉？
　　我翻身坐起，话还没出口，药师便端了碗走过来，说道：“霜儿，你应当明白。喝吧，不会痛。”
　　要说的话忽然消散皆无，看着他异常平静的脸，我愤然的一挥手，将这一碗要命的汤药打翻在地，直视着他的眼，坚决道：“不喝！”
　　他眉心锁紧，视线移向地上的瓷片，声音里透着压抑的低沉，说道：“你是在跟我较劲，还是在跟你自己过不去？你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负担胎儿所需生气，又为何还要一味固执？”
　　“为了自己能活，就要牺牲掉无辜的孩子吗？世间哪个做父母的会因为这等理由将孩子断送掉？他既然已经在我肚里扎根，我就得护他周全。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是我的心我的肝，你没有做过母亲，你怎能明白？”我驳的激切，浑身发颤，更带着眼泪哗哗落下，对他这样冷漠的态度，只觉彻骨的心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会伤你性命，不管是谁，都得消失！”
　　决然的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即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央求道：“药师！这是你的孩子啊，他将来要喊你做爹的啊，为何不给他一次机会？为何不以父亲的身份试着保护他？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不好吗？算我求求你，留下他吧！”
　　他身子一僵，回头看了我一眼，目中有些充血，红的好生怕人。我手上一松，他趁机抽回衣袖，反手便是一掌，重重的击在桌上。哗的一阵乱响过后，满地碎木与瓷片搅和在了一起，沾在药水中，如同雨后滂沱的泥泞。
　　我看着他拂袖离开，半晌无法做声。明知他是为我好，明知他心里也不好受，我却为何还要不管不顾的与他争吵？可是，就这么放弃腹中的骨肉，又确实无法甘心。虎毒尚不食子，让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做不到。
　　窗外的天色逐渐黯淡，屋内的空旷有如寒风盘旋。我擦净了面上的泪，起身出门，四下看看，周边没有一间房里点灯。白天怕是将他气的不轻，隔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大概是去吹风透气了吧。我仰头看看漫天星光，掀起衣袖，轻轻抚上那条牵魂之线，不由一声叹息，转回头开始收拾屋内一地的狼藉。
　　屋外夜风在竹林间穿梭，激起层层波纹，风中隐含细细的呜咽，仔细听来，好像是一首略显悲沉的萧曲。我放下手中的活，应着声音找去，步入林中，只觉曲调百转千回，逐渐的串成一首十分熟悉的曲子。那好像是他为阿衡而作的曲子吧。
　　心里略微的收紧，我忽然想到他曾经的妻，便是死于早产。难怪他会做下这等决定，有了阿衡的前事，便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可能让他一试了。我于林边停步，听着曲调中的恨与悲，不由咬住了下唇。手扶上小腹，虽感觉不到其中的生命，却有些颤心的痛。这孩子，终究还是来的太不是时候，眼下，到底应该怎么办？
　　摩挲良久，我轻叹了口气，顺着箫声来到海边。他站在礁石之上，迎风而立，身形在夜色下有些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就似一个淡逸的幻影。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不真实。百年之间，生生死死，历经多少磨难才终于相守，此生有他，便已足够，至于孩子，也只能怪我命中无此福分了。
　　决心一下，我张口唤道：“药师……我……”话音未落，他便停箫回应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微微一怔，见他自石上飘然跃下，握住我的手，说道：“我一心只想着，不能让你步上阿衡的后尘，却没有顾虑过你的感受。你说的对，我是孩子的父亲，理应保护他，照顾他，而不是就这么断送了他。”
　　话音一顿，他轻轻揽我入怀，说道：“让我替你分担一些，尽我的一切，势必保你母子平安。霜儿，照顾好你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我。”
　　听着他如同起誓一般的话语，心中如同打翻了一锅滚烫的良药，虽立即将冷彻的心融掉，却还是浸在了满满的苦涩当中。我紧紧拥住他，埋首于他怀中，挤出满面的幸福，回应道：“一言为定。”
　　从这以后，他几乎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左右，不论做什么，都要将我看的紧紧，生怕一不小心，就生出什么事端。每日的饭菜，都是岛上海中最为滋补的东西，每日的早晚，都要拉着我以真气助我调理。尽管有他如此细微的照顾，我却还是一日比一日的虚弱下去。
　　每日吃的东西，因为害喜太过严重而基本浪费完全，终日的昏沉，睡着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不知要多出多少。有时候睡去之前，他在给我输真气，一觉醒来，他居然还握着我的手没命的输真气。
　　当真觉得，这孩子迟早是保不住了，想要就这么放弃，每每看到他紧张关切的脸，便只能这么坚持下去。眼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数次劝他去休息，却总被他一一回绝。心中有些奇怪，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孩子的关心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若是真的要放弃这孩子，他会不会比我还要伤心？
　　抱着如此的疑问，这一坚持，就坚持了一个月，肚子已开始显形，略微的突起在外，加了些分量，到连累的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消失了一般，终日都瘫在床上，像是个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
　　说实话，我十分讨厌这样的日子，自己有手有脚，却偏要靠着丈夫来伺候，明明这些生活琐事，都是妻子的分内之事，到了我这里，怎的反过来处处连累于他？想到此处，心情不免焦躁，自己跟自己生着气，居然还真的惹上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虽说只是感冒，却是高烧不断，咳嗽连连，折腾了许久，竟然奇迹一般的咳出血来。
　　如此一来，我对自己这个身体厌恶到了极致，心烦意乱，开始消极抵触，不吃不喝，拒绝接受一切的治疗。我心中烦闷，药师心里当然更不好受，好几次听到他在厨房摔碗砸盘子，显然是有气没处发而迁怒于锅碗瓢盆。
　　本来好好的日子，怎的会过成了这样？莫非真的只是因为这肚里多出的一块肉？我辗转反侧，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可最先坚持的是我，如今又该怎么开口？晚睡之前清醒片刻，他依然抓着我的手在输真气，看着他满面的倦容，我握紧了他的手，说道：“药师，算了，放弃吧。”
　　他理了理我鬓边的发，摇头叹道：“四个月了，胎儿已经成形了，纵然现在想放弃，怕是也回不到从前了。”说话间，手指细挑，拔下了一根雪亮的白发，捻在手中，逐渐收紧。
　　我缓缓抬手，拿起一缕头发，看着这些毫无生气的枯草，苦笑了一声，说道：“是啊，油尽灯枯，已经没办法了。”
　　他轻轻拥我在怀，吻上我的额，说道：“你放心，我定会护你们母子平安。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那么，我也枉活了这么久了。”
　　“药师，你……”心中隐有不详的预感，想要问他，眼前却瞬间成了一片黑暗。
　　恍惚之中，只觉四周尽是汹涌的洪水，源源不绝涌来，瞬间将我完全吞没。看不见，摸不到，水的压力却清晰的从未中断。张口想喊，声音却被压制，睁眼想看，眼皮却似被粘在一起。动也不动，只能被这窒息的压力所捆，自觉那点点滴滴的强压自皮肤渗入体内，迅速的融入四肢百骸，带动血液奔涌，将心脏冲击得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
　　“药师……你在做什么？我好难过……你快停下……”魂沉浸在心底，不断挣扎，想要脱离身体的束缚，去看清外界的一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挣扎，当缠绕在四肢的绳索完全散去，我一声惊呼，从床上直直的弹了起来。
　　一直困扰身体的虚脱，不过睡了一觉便全然消失，抬手擦净额上的冷汗，衣袖顺着手臂滑下，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细嫩到吹弹可破，似霰雪雕刻而成，与原先那支枯瘦蜡黄的手臂判若两人，好像那数月的病痛全然是一场可怕的梦。
　　心里轰的一声巨响，如同支撑这天地的巨柱瞬间崩塌，眼前五颜六色飞扬闪烁，不过片刻即成了一片绝望的惨白。我跳下床去，双腿一个使力，贴着门飞蹿而出。牵魂线断了，我的法力都回来了，生气跟着回到体内，用以维持他性命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药师，你可知一旦失去了生气，你便会魂飞魄散？到那时，纵然我追至碧落黄泉，也找不回你了。你这个傻瓜！我不准你就这么舍我而去！混蛋！



二十七 解脱升天

　　风从岛外的浩瀚灌注进这绵绵的竹林，带着海水的腥咸，更带有星星点点若有若无的灵光。竹林尽头，微弱的光点不断消散在风中，令那光芒的源头一丝丝黯淡下去，如同耗尽了生命的星，在下一刻便会回归到永恒的虚无。
　　药师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之上，静观海天，任凭那些光点缭绕身周，尽皆散去，却毫不在意，像是入了定，竟连我的到来，都未曾发觉。
　　“药师！”我惊的肝胆俱裂，一个纵跃落至他身畔，法决掐动，望着漫天消散的灵光，即要重新启动牵魂术。
　　他忽然回了魂，拉住了我的手，说道：“霜儿，别。”
　　我打了个激灵，看向他按在我手腕上的手，明明带着暖意，却如同鹅毛一样飘忽，轻柔的几乎感觉不到实体。他站了起来，说道：“有生即会有死，有死才能有生。生既是死，死既是生，人一生一世，活一次，死一次，此为天道使然，规则所定，谁都逃脱不了。百年前，是你死而复生，如今，又是我死而复生。两个已死之人，强行牵扯于世，又怎还能奢望活人那样的幸福？死人就是死人，纵使活着，此生的一切福禄，也早已勾销了。”
　　他拍拍我的手，笑容在不断散去的光芒下有些虚无，身形渐渐模糊，朦朦胧胧竟能透过身体看见远方细鳞样的银波。我心下大骇，浑身发颤，想要阻止这一切，却连甩开他的力气都已消失。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声音却不听使唤，无论怎么发力都喊不出来，只能如此惊骇的望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微微摇头，说道：“你不要难过，我不过是回到本该去的地方，不过是让你我被天所弃的命运回归原点。我若不走，你会死，我们的孩子也会死。罪孽再大，亦与孩子无关，怎能让我们的罪责牵连到他？霜儿，你答应过，会好好照顾自己，那也应当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拼了命的摇头，命运算什么，孩子又算什么，我的存在只是因为你，若是你不在了，便是给我再多，也没有意义了。你为何不懂？你为何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辜负我的一片真心？为何定要如此对我！？
　　他轻轻拥我在怀，轻的就如一抹残影，感觉不到温暖，感觉不到实体，紧贴着胸膛的，竟已成了一缕幽魂，没有身体，没有生命，马上，便要连这魂魄也消散而去。怎能让这一切发生？我不准！
　　“当初化身成剑，只为百年之约。本来看到你还活着，我便安心了，没想到，你居然将我复活。不能不说，我曾经真的希望，这辈子就能与你相守，平安的过下去，所以，你借命于我，虽则心里再不甘愿，却也只有应了下来。如今，看到你因为我弄到如今这个地步，那种悔恨，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身为丈夫，不能保妻。身为父亲，不能保子。那么，花费了如此大的代价让我活过来，又有何意义？这命，还给你，代替我活下去，将我们的孩子养大，让他平安喜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霜儿，答应我好吗？”
　　残影的面目已经完全模糊，绕在我身周的，只剩了团团光点。最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所有温和的气息消散皆无，只余下揪心的痛，刺进五脏六腑，一重高过一重，翻滚不断。我用力的将那些光点拢于怀中，收紧了手臂，却只环抱住了自己。光自我怀中散去，越飘越远，带着他的音容笑貌，逐渐消失于夜空当中。
　　怎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怎能就这么任他一相情愿的一再任性？什么叫还命于我？什么叫代替他活下去？百年的真情还比不上一个未出生的小孩吗？他一句话说走就走，便就能将我抛弃于世吗？黄药师，天下人谁都可负我，惟你不行！就算灭天绝地，我也要你回来，给我说个清楚！
　　绝望的恨，抑制不住的冲击而出，滔天的悲与怒，脱离了躯体，直射入云霄。我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要将那些散去的光点全部招回来。犀利的神识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地心，风云变色，地动山摇。所有的力量奔涌在天地间，不管不顾的咆哮，横冲直撞，其目的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平静的海面掀起轩然大波，水花碰撞的轰鸣犹如巨龙的嘶吼。狂风大作，东南西北，集中于此，风柱盘旋连于九天之上，在海面上徘徊，卷水入天，又化作倾盆大雨冲刷而下。电闪雷鸣自高空直劈下地面，脚下震颤不停，就如万马奔腾，持续不断，将这整个海面摇晃如同颠簸的盆。
　　我愤然直视天空，雨水砸进眼里，化作温热的血泪滴落，看什么都是一片诡异的血红。这恐怖的能力来自何处，我管不了。这身体是否能够承受能力的冲击，我更不想理会。如果抓不住我要的人，就让这残躯，跟着一道灰飞湮灭吧。 
　　海面上巨大的旋风之柱缓缓逼近，风中的压力似能将卷入的一切都撕成碎片。令人窒息的重压逼过，睁开眼，团团的光点正在狂风中心逐渐凝聚成形。心中的悲怒迅速转化为欣喜，因能力释放超越了极限而承受不住的身体陡然虚弱起来，我一口心血喷射而出，在鲜红化入灵光的同时，脚下一个踉跄，向前扑到。昏迷过去的最后一个动作，竟是下意识的拥抱。光芒中的温暖，带着药师的气息，怀中的充实是他真实的躯体。终于再一次留住了他，我不放手了，再也不放手了。
　　恍惚只见，只觉得浑身疼痛欲裂，直欲散架。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惟一感觉清晰的，只有腹内一点火辣辣的痛，贯穿了整个人，撕扯着心，粘连着腿，空虚的痛，撕裂的痛，像是生生挖去了一块肉。烈日的炙烤与潮水的冰冷交替着灌输进脑中，变换了大约三次，我这才收回了一点身体的主动权。
　　无意识的蹙起眉，颤抖着睁开眼，海边的岩石，反射出晃晃一片白光，热辣辣的刺进眼中，又涩又痛。身边紧靠的一团温暖陡然跳起，满眼白光被一片阴影所遮掩，热烘烘的气息喷在脸上，带着自然的祥和，轻易便消去了脑中的昏沉。
　　眼前逐渐清晰，双目找到了焦距，一瞥之下，只见一双墨蓝的眼直直的盯着我，目中没有半分杂色，幽深的一望无际，似能载下整个宇宙。我一惊，下意识的想要坐起，却被浑身各处的痛所累，暂时无法动弹分毫。
　　那双眼睛眨了眨，稍稍远离了一些，雪白的皮毛覆盖了全身，身上只有三道月牙形的花纹，分成红黄蓝三色，头上两只小小的鹿角刚刚长出，明显的表示了此物乃是一只还在发育期的变异鹿。我呆滞了半晌，直到白鹿伸出舌头舔上我的脸，这才清醒的反应过来，哆嗦着撑起身体，四下寻找药师的身影。
　　“药师……”声音出口，只觉整个喉咙火烧火燎，咳嗽了两声，又更大声的唤道：“药师……”
　　没有得到回应，心即刻沉到黑暗深处，移过目光仔细看了看那只奇怪的鹿，见它周身皮毛隐有流光闪烁，映照着阳光现出九色灵犀。那等灵犀，万分熟悉，只是，这灵犀怎会出现在一只传说中的生物身上？
　　一线灵光闪现于脑海，我却不愿就着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往深处去想。挣扎着爬起来，脚下一软，又栽倒在地，目光与地面接触，我浑身抽搐了起来，这满地的血红，沿着裤边蔓延，一直染晕上下腹，斑驳淋漓，触目惊心。手连忙按上了小腹，空旷无依的感觉，让我彻底瘫软在地。
　　孩子没了……药师……我们的孩子没了……就这么没了……没了……
　　呆滞了片刻，仿佛沉浸在一片空白当中，稍后便是抑制不住的绝望。想哭，泪却早已干涸，沙哑的声音冲出咽喉，却成了疯狂的笑。他豁出性命来保护的东西，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消失了。倘若一早就明白这是注定的结果，他还会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为人妻，不能保夫。为人母，不能保子。就连本该清楚的博爱众生，我亦将之完全颠覆。杀人如麻，还谈什么守护？神已非神，人亦已不成人，活来何用？活来还有何用？？
　　我踉跄着朝奔涌的海中走去，脑中一片空白，偶尔闪过的，只是药师略显苍凉的微笑。海水漫过脚面，漫过小腿，漫过胸腹，漫过头顶，我浸在水下，仍然机械的向深处滑去。
　　深暗的海水不知何时漫起一丝光亮，微弱的一闪，瞬间便将整个世界照亮。光芒之中，感觉不到水的压力，周身不知何时竖起了丈余高的清蓝水墙。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分水而成的通道尽头，一团彩光正奔腾而来。灵犀的味道，触动了死灰的心，微微眯眼，看着那团已至近前的光芒，不禁伸手抱住。
　　温暖的实体，清和的气息，与药师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我靠上了光晕，闭上双眼，微笑着呢喃：“你来接我了吗？我终于跟你一样，彻底解脱了。太好了……”
　　人世无常，离多聚少，原来，你我早已厌倦了这悲苦的人生。死了也好，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二十八 因果浮沉

　　在我的梦中，有一片绵延不绝的竹林桃花，几座简单的房舍错落其中，那里有我，有药师，还有一个顽皮捣蛋的儿子。药师唤他阿沅，他说这个名字取自牵魂线的同心之圆，他还说，以后有了老二，便取名为欣儿，那是永结同心的心。
　　我们在梦的世界里，相亲相爱，幸福美满，凡世间的一切，都已与我们完全无关。我留恋于这片绚丽的世界，虽然知道这等幸福，没有丝毫真实可言，却还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这梦，就是真实存在的一切。
　　可是，梦始终是梦，再美再甜，也都如烟花一般，只能在眼中留下一瞬的残影。不想醒来，却还是被迫着醒来，那个略显眼熟的男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将我从梦里拖回了灰暗的现实。
　　繁花落尽，尽归虚无，我睁眼看着素白的纱帐，目不转睛，对这些男男女女的问话充耳不闻。并非听不见，而是听不听，都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白鹿依然守在我身边，不过做了一场梦，它便又长大了些，身上明显的出现了五道月牙形的彩纹，一道一色，闪烁着华丽的流光。看到这流光，不由又想起了药师，想起他魂魄散去之前说的那些话。
　　已死之人，还有什么福禄可言？活着，即已被天命所弃，没有了希望的日子，等待着的，只会是无尽的苦难。他已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所以，他走得那样决绝。可我呢？同样的罪孽之身，为何却不肯给我一个解脱的机会？如此的活着，如此的承受着逆天的苦果，到底何时才能到尽头？
　　年轻男子端了药进来，趴在我床边的白鹿自觉的让到了一边。他灌药给我，我接碗过来，突然的行动显然将他吓得不轻，愣在一旁呆了半晌，小心的问道：“前辈，你好些了吗？”
　　“出去！”我的命令，只有这两个字，而后看也不看他一眼，仰头将碗中的汤药一口气全然吞下了肚，苦涩欲呕的味道在脑袋里打着转，呛得脸眼睛都已睁不开。
　　他怔怔的看着我反常的动静，半天没说话，却在外面女子一声无忌哥哥的召唤下，迅速的跑了出去。我斜眼瞥向门口，心里大概有了个数，看看手中的碗，用力在床边一敲，就着碎瓷的锋利，直向颈项刺进。
　　瓷片到底还是没有剑锋锐利，病弱的女子到底还是没有健康人有劲。碎瓷的尖端不过是刚刚划破肌肤，守候在一旁的鹿便一头将我撞倒。瓷片被它一一踢开，而后轻巧的跳上了床，将我困在足下，两眼晶亮晶亮，紧紧逼视于我，目中光华震荡，却根本看不出存在的情绪。
　　我盯着它那柔和却又凛冽的双眼呆了呆，苦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我的法力，成为你生存的根本。我的心血，成为你牵绊的惟一。可你的情绪呢？你的爱呢？你的记忆呢？你的身体呢？你说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只有彻底的死了，才可能重获新生。我帮你达到了你的愿望，可你又是怎样对我的？既忘记了我，又为何还要一直缠着我？既知道死才是惟一的解脱，又为何还要阻止我？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是在让我明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吗？
　　黄药师，你很好，很好……
　　恨意漫上心头，越看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便越是觉得那淡漠的光芒全都是他的残忍。我抬手使劲推了白鹿一把，低喝道：“滚！我不想见到你！”
　　白鹿低垂下头，听话的跳下床走向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而后迈出门去，拐个弯不见了。我翻过身，伸手欲够到床下的碎瓷片，手指还没碰到，那瓷片居然就自己弹出了门外。
　　我气结，抬眼瞪向门口，没看到那只白鹿，却看到了一个更是眼熟的少女。她端着清水白布走了进来，掩上门，施礼道：“峨眉弟子周芷若，见过前辈。”
　　当成没听见，我闭了眼复又躺下，翻身朝向床里，听周芷若柔柔问道：“前辈，您要不要清理下身子？”
　　“出去！”不想多说，更不想见任何人，都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周芷若轻应了一声，走开几步，又说道：“前辈，人死不能复生，你若当真百年前的云霜，理当明白才是啊。”
　　百年前的云霜？我苦笑一声，偏转过头，直直的看着她，问道：“人死……当真不能复生吗？”
　　很想听她说出一句“可以”，但她只是低垂下头，轻声道：“人之旦夕祸福，都是生来注定的。命定的福泽到了头，自然就会死去。死者已矣，与其为那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伤心，不如好好把握住现在，用自己的笑容，来祝愿他来生幸福安康。”
　　“倘若你的无忌哥哥死了，你还会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吗？”我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对这种纯粹旁观的劝解，打心底厌烦。
　　周芷若顿了顿，略有苦涩的答道：“他若是死了，我自然不会快活。但我知道，他不会愿意看到我难过，所以，我会努力的笑给他看，不让他担心，不让他跟着我一起难过。”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师父曾经逼我发誓，让我不得与他在一起。今生，与他的缘分，只怕也只能如此了，但不管怎么说，看到他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心里一颤，觉得她说的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手心逐渐攥紧，就像是捏住了那块圆润的琥珀。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幸福。洪七早就告诉了我，怎的我却从没有仔细想过？
　　回忆之间，听周芷若继续道：“前辈，你可知道，当日在光明顶初见你时，那种谈笑自若，淡漠天下的气度，便连家师也为之折服。不过半年不见，怎的竟会变成了这样？我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所有人当真都希望你变回原来的那个云霜。我知道，以你原先直爽的性子，不管什么难关都能过去。你是不死的仙人啊，若是连仙人都迷失了自己，我们这些凡人，又该何去何从？”
　　“我……迷失了自己？”头有些疼，印象中，一个女人沧桑的感叹从被遗忘了的记忆当中复苏。
　　“你看得比我们真，比我们透，只愿你，永远不会为情……迷失了自己……”李秋水绝望的苦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的印在了眼前，当年对她们为情痴狂的举动而大肆批判的话语，也跟着浮现于耳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当初自私任性的践踏别人一腔真情时，我可曾想到过这情之伤会是这样的苦楚？
　　当年在慕容复和萧峰面前纵身跃下悬崖，以为自己一死便可一了百了，可这样除了让他们牵绊的更深，又还有什么好处？因果轮回，我受今日生离死别之苦，是不是就是因为曾经伤害的人太多太多？
　　原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酿成的苦果，连累了药师，又还有何面目去恨他？一灯，你为何要劝我动情？我上辈子到底是如何欠了你？为何要让我去面对这无尽的苦海？你自己都尚且为情所困，我又怎会蠢到相信你？明明早就清楚不过的结局，为何还会放任自己越陷越深？今生的局到底是谁所设？药师，你的前生，又究竟是谁？
　　因果缠绕，如无头的乱麻，怎么也里不清楚。红尘之中永无止境的陷进，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的跳了进去。断送了自己的生生世世，更连累了我惟一不想连累的人。
　　目光呆滞的移向门口，顿了片刻，问道：“白鹿呢？”
　　周芷若看了看门口，说道：“刚刚还在外面，现在却不见了。”
　　我苦笑了一声，说道：“去帮我把它找来，告诉它，我不恨它了。”
　　周芷若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看厨房有米，也没问过你，就用了。刚煮了些粥，给你端些来，可好？”
　　我微微摇头，说道：“我没事，你去吧。”
　　她略显担忧的看了我一眼，还是出去了。我起身下床，好好将自己清理了一番，梳洗整齐，开了门便离开了院落。穿过竹林，是一片本是自然生成的杂树林，经过药师的打理，如今已成了一片天然的迷阵。阵外，便是大片新种下的桃花林。
　　桃花阵已具雏形，阵中道路与以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我轻车熟路的来到一片玉兰花树包围着的墓穴之前，对着那块新刻下的墓碑凝视良久，而后颤颤的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闭了眼，任这干涩的双眼因充血而疼痛异常，口中沉重的忏悔道：“阿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二十九 在劫难逃

　　在阿衡的墓前，我一连的跪了四天。这四天，我想了很多，从第一世起，一直到现在，活得虽长，却当真是幼稚到极点。不识情时，不知情之悲苦，口不择言，任性妄为，痛快了自己，却深深的伤了别人。初识情时，又因不解而胆怯，一味的退避，一味的推脱，最终还是落得一个纠缠不清。等到真的放任了自己的感情，却反到不知该怎么去爱了。
　　是我爱的方式有错误，还是我的爱本就是个致命的错误？想了四天，没想出答案，想了四天，却越想越乱。
　　桃花岛上道路繁复，没有白鹿的带领，那遭遇海啸而被风吹上岛的两男三女到也不至于主动跑进桃花阵来扰我的清净。四天里，白鹿一直安静的守在我身后，白天给我弄些蔬果来吃，夜里，则会安静的睡在我身旁，任那月光照耀于身，在其雪白的皮毛上凝聚成一道月牙的印记。
　　月显九色，茸映光轮，短短九天，它便完全长成，非凡的美丽，非凡的高贵，只是那双幽深的瞳，始终漠然，不沾染一丝烟火气。
　　这只鹿，身上不仅凝聚了我全部的法力，还有因法力的拉扯而附着在魂魄上的天地自然精华。失去了前生的记忆，失去了为人的感情，换回的确是如此不可一世的实力。我终于不用担心它会无法保护自己，可它，又真的是他吗？
　　月光下，我看着那只熟睡中的神鹿，见其蜷成一团，埋首于前腿旁，偶尔动一下耳朵，到有那么几分纯真的可爱。手不由扶上它的两角间，轻轻抚摸，就像是在爱抚自己的亲生骨肉。
　　微小的动静将它唤醒，略略抬头，虚着一双星华璀璨的眼睛看着我，安静而又深沉。我轻叹一声，小声道：“我自己的错，却迁怒于你，委实对不起。还好你不懂人的情绪，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这一点，你比他幸运。以后，我唤你九儿好吗？若有朝一日，你须历劫飞升，到那个无情无欲的天界逍遥一生，我定会助你成功。不要再像他一样，为爱而沉沦，这人间的情，太苦了……”
　　它呜咽了一声，偏过头，似乎在思考我话中的意思，而后继续闭上了眼，在我手心蹭了蹭，温暖的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低头枕在我的腿上，继续睡去。
　　我仰头看看天上那轮明亮的月，冰冷清透，银亮的光芒虽有洞悉尘世的洒脱，却也有高不胜寒的寂寞。暖过，方知冰之寒。痛过，方知地之坚。爱过，方知情之险。活过，方知命之珍。月，因照耀了千年万年，看惯了世间太多无奈，才有今日纯净的剔透。那么我呢？是不是一定要不断的轮回，不断的去伤去痛，才能摒弃自己所有的私心，换大爱于世人？
　　我不是神，我的情，我的爱，在与镜璇相遇的那一刻便已经永远的停留在了原地。不能消除，更无法变革。谁能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忘却这心中的悲苦？谁能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再不沾染情织的网？只要不爱，那便皆大欢喜了。
　　靠在九儿身畔，沉沉睡去，一觉醒来，身边已无它的踪影。颤颤的站起身，四下看了看，东日之下，似有些许紫气缭绕，隐隐约约，便是在向这边弥漫过来。忽然记起昨夜，九儿完全长成，虽然有些太早，可这天劫对神兽来说，确是怎么都躲不过去。
　　以九儿的能力，我到并不担心它会应付不了这天劫，只是，桃花岛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倒时打雷闪电的那么一折腾，说不定会像九儿诞生的那晚一样，连累到旁人。我绕出桃花林，准备叫张无忌他们离开。走出几步，忽听海岸方向有不少人声。
　　站在原地微微皱眉，这本该与世隔绝的地方怎的这几日居然会这么热闹？莫非是我的劫数，主动找上门来了？
　　抬眼一观天际，我应着发声之处而行，在桃林边缘，与一队蒙古兵撞了个正着。看着他们慌慌张张的围过来，叽里咕噜的吆喝了几声，不由分说便将我押送到了海边。看到远海处停靠的三艘巨型军舰，心里略微一震，什么事弄出这么大阵仗，这桃花岛今日可真算是热闹了。
　　几个小兵带一个将领把我押到了其中一艘船上，经过一连串的汇报，我便很程序化的见到了他们的最高指挥官。不出所料，又是王保保。
　　他看到我显然很惊讶，上下打量我半天，问道：“你怎的变成了这个样子？那姓黄的难道就当真不管不顾吗？”
　　“我们夫妻的事，你是从哪知道的？”百年前的人，他又是从哪打听来的？我和药师的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保保一挥手，将满舱高手都赶了出去，说道：“你在襄阳闹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出，自报了家门，要查起来当然比倚天屠龙要简单的多。只是，我没想到，你为了那个跳了炉子的家伙，居然能把自己弄成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不过是个死人，你就算把命都给他，他也还是个死人，如此糟蹋自己，有意义吗？”
　　“那么，你告诉我，就如此放任他魂封剑中，尽管有能力让他重见天日，却不管不顾，便是对了吗？”当真的疑惑，逃是错，应也是错，以后的轮回，又该怎么继续？
　　王保保顿了顿，叹了口气，说道：“他就真的这么好吗？任你功力尽失，日渐憔悴，却只顾着自己活命，更连你被我所擒，都不曾露面，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保的人吗？”
　　我微微摇头，说道：“他本就不想活过来，世间之情太苦太苦，他早已厌倦，却被我强行拉回人世。来了又走，聚了又散，他是终于解脱了，至于我……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欠你们的千百条人命，就拿我的人头去还吧。”
　　他双眉紧皱，低沉道：“你当真以为我想杀你？”
　　“朝廷的通缉，一路的暗算，如今又是满船的高手，难道不是为了抓我回去立功领赏吗？倚天剑屠龙刀早已毁了，你家皇帝如想要长生不老药，就干脆把我煮了吧。”转头望向舱外，丝丝紫云在天边已凝聚成形，只要过了这一劫，它就永远不会为情所困，永远的逍遥快活了。
　　王保保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扯到他身前，低沉了声音，说道：“你当真这么想死吗？他不在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人命天定，欠你的就一定会还。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之所以还能活到今天，只是为了偿还襄阳那错手的性命。就算你不想杀我，你爹也早已对我恨之入骨，再加上通缉满天下，君无戏言，我还能活吗？死在自己手里，死在别人手里，都是死，早死早解脱，那不是很好吗？”别再啰嗦下去了，直接捧了我的人头上京吧。
　　他冷笑一声，抓这我的肩膀将我压在了桌上，阴冷道：“杀了你，那不是太可惜了？”说着，一手抚上我的脸，笑道：“你可知道，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既能说动皇上下榜，就能再劝他收回成命。而你，没了武功，更没了那个碍眼的死人，还能如何再与我斗？像你现在这低眉顺眼的模样，从了我甚好，反正，你是为了还债，用命还还是用身子还，于你来说，意义都不大了吧。”
　　“你……”我微一惊讶，而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既然怎样都是劫，反抗还有何意义？还清了自己犯下的孽，一了百了，永不再轮回！
　　等了片刻，没见着王保保有反应，睁眼看他，却见他眉心紧皱，面上是一种闷闷的烦躁。对视良久，他却放开了我，后退一步，冷笑道：“看来，你是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了。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顿了顿，笑道：“你相公，其实，是我杀的。”
　　“不可能！”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圆睁着两眼，浑身巨颤。王保保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抄着双手得意的笑道：“那日在松江府，我不过一试便将你轻易的迷昏了过去。查探了一下，发现你虚弱至此，心下起疑。在那姓黄的来后，我告诉他，你的真元不知被谁所夺，只有杀了那个夺你真元的人，你才能好转，否则定会被一步步的拖垮。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以他那种不可一世的德行，绝对不会接受自己靠一个女人来存活，自杀，当然就是迟早的事了。你说，对不对？”
　　手揪住心口的衣襟，我满脑纷乱，惊出一身冷汗。为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竟从那时起就已有自尽的念头了。为什么我没看出来？是天有意的隐瞒，还是我只顾着自己欢喜，却根本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口口声声说爱他，我到底是怎么爱他的？如此自私任性，当真是爱吗？我是不是，只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执着？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我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王保保捏着我的下巴，笑道：“你也不用自责，他一个死人，本就不应该存活于世。不去老老实实的转世投胎，非霸着一个死人的身份而活，活该他生不如死。”
　　我打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笑容，只觉狰狞无比。心中有股被压抑已久的火腾得蹿了出来，早已死灰的心，因他的只言片语而疯狂抽动，苦涩与愤怒争相涌上，干涸了许久的双眼居然再度湿润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扶着桌腿站了起来，手在桌上摸索到一只茶杯，对着他这种落进下石的阴笑猛砸了过去。
　　手腕被他轻易捏住，接着整个人也被他圈入怀中，我奋力的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听他开心的笑道：“怎么？生气了？怪我不该胡说八道？想杀我是吗？”
　　挣扎趋于无力，我气喘吁吁的瞪着他，见他两眼放光，满意且兴奋的笑道：“对，就是这种眼神，这才是属于你的眼神。”说着拍拍我的脸，笑道：“我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泼劲。想给你相公报仇，就来杀我吧。”
　　话音一落，就势又将我压倒在桌上，狠狠的吻住。心中又惊又急，拼命的扭动身体，却被他压得太紧，而根本动弹不得。抬脚想踹他，却被他顺势挤进了腿间，我心中大骇，更是拼了命的挣扎，碟子杯子掉落一地，乒乒乓乓的响声传到舱外，却没有一个人进来阻止这混账的禽兽行为。
　　衣服被他随便一扯，便松散的完全展开，我一咬牙，趁他埋首于我胸口之时，恶狠狠的啃上了他的耳朵，死命咬住，再不松口。他惨叫了一声，连忙起身，我跟着掐住他的脖子，一个猛扑将他按倒在地，咬牙切齿，拼尽了力气的使劲掐下去。
　　他咳嗽两声，抓住我的手腕，一抬眼，挥手一拳捶上我脑侧，然后眼前便是模糊的一片空白。依稀听到有人冲进来，问要不要把我拉出去砍了，又听到有女人冲进来大吵大嚷，乱糟糟的声音响成一团，再想听时，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轮回之本意：历练
历练之本意：轮回
拿起，放下，说来简单，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偌大的人界交由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丫头掌管，说来确实可笑。她幼稚，她偏执，她也有普通人的缺点。只因，她也是人。神不可有情，因为一旦动情，就会以惊天动地的能力灌注进那狭隘的情中，违背天地自然规则，或伤己，或害人。但轮回，则必会有缘，情之一字既无可避免，那便唯有学会怎样去爱。
镜璇能挑中冬月，正是因为冬月的执着，因为冬月透彻。但，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谁又能真正的透彻？她今生，终于爱了，爱的完全迷失了自我，到失去之时，才幡然悔悟。可是，仅仅是悔悟，又够保她永不再受情之苦吗？爱，其实并非是只是一种执念，更重要的，还有方法。等她什么时候学会了爱的方法，什么时候，她便能真正掌握住手中的力量，但当起守护人界的指责了。
冬月并不是笨蛋，只是因情迷失了自我，反观你们身边周围的人，哪个失恋之后能如此清醒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哪个成功人士没有经历过失败？重要的是看他怎么去应对。看到冬月的应对，你们还觉得她是个没大脑的小白吗？



　　
三十 心之所执

　　花自飘零水自流，月下无霜华满头。风过尘萧瞭空袖，云天深海莫羡悠。
　　我坐在窗前，抬头一观院外，青天白云下，是随风飘零的满树艳丽。花开再美，终会有凋落的一天，而生命再怎么接续，亦会有陨灭的时刻。既投入了情，便得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这道理，我总算明白了。不论怎样，起码，我们曾经幸福过，哪怕转瞬即逝，亦足够今生回味无穷了。
　　“姑娘，要出去走走吗？”给我梳头的丫头小心翼翼的主动提议，我低垂下头，看着自己软软搭在腿上的双手，并未说话。
　　她连忙调转话题，说道：“小王爷昨日稍来了一些胭脂，我给姑娘上一点吧。”老习惯的继续沉默。
　　丫头轻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腰将我扶了起来，半拖半抱的搁置在了门边帘后的靠椅上，什么话也不说的下楼离去了。
　　我透过栏杆看着满园缤纷，只觉身如梦境，虚幻的没有一点真实。当日在船上为王保保的言语所激，对自己的罪孽悔愤至绝境，不知如何发泄，竟上演了那么荒唐的一出闹剧。原以为惹翻了他，他便会直接一刀砍了我，谁知他不过是将我栓在牢里捆了几日，便悄无声息的送到了这个花园。
　　在牢里的时候，看不到日出日落，也不知时辰变化，四肢被缚，挣扎无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一个人安静的想了不知多久，伤心，绝望，痛苦，悔恨，重重回味，一直到趋于了麻木。
　　那天有人送了一些饭菜，里面明显动过手脚，我以为是毒药，放心大胆的吃了下去。一觉睡醒，已身处异地，四肢无力，比之废人更有不如。那一天，王保保就立在我的床头，满面春风，得意非凡。他说从今往后，我便是他的一件摆设，想要离开他的掌控，只有两种方法，一是讨他的欢心，二就是杀了他。
　　对于一个已然麻木的人来说，这世间所有的困苦都已无法再刺激到分毫。我知道他的用意，却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安静的听他说完，木然的看着他，只看得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直至今日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庭院虽大，这小楼虽阔，可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座牢房？心已被牢牢锁住，任天高海阔，我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逍遥的驰骋了。
　　花丛当中闪过一抹青绿的影，少女站在楼下抬头观望了片刻，面容筹措，随即低头疾走，几步跨上楼梯，在走廊尽头稍稍停顿，调整了脚步，优雅的来到我身边，低头轻道：“前辈，对不起。”
　　我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前来，依旧神色漠然的看着满院飞花。听她小心的问道：“我哥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她又继续道：“我从不知他竟会对你如此上心，原以为他带兵上岛是为了拿你去给皇上交差，没想到他居然会来了个偷天换日，将你藏在这里。若是皇上知道了那天处斩的人是个冒牌货，我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他对你，真可算是豁出去了。”
　　替身？这罪孽，是不是又要算到我头上了？眼光微微瞥过，我淡然问道：“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她一惊，似有些喜出望外，蹲了下来，抓住我的手，欣喜道：“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淡淡的看着她，并不做声，见她略微一窘，说道：“我来，是为了跟你说个明白。哥哥能找到桃花岛，与我没有半分关联。那日我与张无忌他们一起落难，被冲到岛上，醒来之后便在林子里迷了路，转悠了好久才被你那只怪鹿带了出去，与张无忌他们会合的。当时情况那么紧急，就算我有心传信，也没那个机会啊。前辈，你想想看，是不是？”
　　“不用跟我解释，你自去说给张无忌听就是了。”我转过脸，对这种无聊的误会没有任何兴趣。
　　她双手使力，捏住我的手，激动道：“两方兵斗之时，我上了船去找哥哥放行，却被他扣住。而后他又亲去跟张无忌胡言乱语了一番，我就算没听到也能猜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张无忌那大笨蛋竟然也就相信了他的话，以为我跟着他一直图谋不轨，须知我如真想对他不利，一路上有成千上万的机会可以下手，为何偏偏等到这种时候？前辈，我现在已经是百口莫辩了，只有你来给我作证，才能让他相信我。前辈，你帮帮我吧。”
　　“既是误会，自然便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何必着急。一切，就让它这么随缘而去吧。不是你的，不论再怎么争取，也不会是你的。穷尽心力，不过换来一身狼狈，到不如什么都不管了。”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她抓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拽了起来，说道：“不去解释清楚，一切就都晚了。他已在整个江湖下了喜帖，马上就要在武当山与周芷若成亲了！我不甘心！”
　　我靠着她的身子勉强站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双眼，只觉此情此景说不出的熟悉。多么简单的一句不甘心，多么艰难的一句不甘心。当初为了这三个字，我跌跌撞撞，犯下无数荒唐的罪孽，却自问无怨无悔。事到如今，该到真正后悔之时，又还有什么用？
　　“前辈，只有你能帮我了。我这就带你出去好不好？我们去武当山跟他说个清楚好不好？”她扶着我一步一步朝楼梯口挪去。我由着她这么折腾，悠然问道：“若他还是不相信你，怎么办？”
　　她脚步一顿，决然道：“那便是我赵敏有眼无珠，认错人了！”话音落下，她赌气一般将我往背后一背，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下了搂，途中遇到几个埋藏在院中的高手阻拦，一看到她满脸不善，即便乖乖的退到一边，任她这么大摇大摆的将我带出了这万花丛中的庭院。
　　门外等候多时的人，早已准备好了马车。上车坐定，即开始狂奔而行。颠簸之中，见她自怀中掏出一只瓷瓶，说道：“这是十香软筋散的解药，等到了武当山，我便给你解毒。”我没有做声，亦不看她，闭了眼靠在车厢，听她说道：“对不起，不要怨我，我已回不了头了。”
　　爱，当真不可回头吗？陷就陷了，虽知结局是万劫不复，却也只能由着自己陷下去。迷失了自己，更断绝了后路。
　　爱，好一场风花雪月的噩梦。
　　她这个理由虽然牵强，用来说服我，却再合适不过。或许，她是一早就计划好了，今日不论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她都要将我带到武当山，以表自己的清白。这番霸道的计谋，还真跟王保保一个模样，只是不知她如此一闹，往后又该如何收场。不过，那已经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了，我这条罪孽满身的性命，到底何时才能被洗清回收？这天这地，早已经不属于我了。


　　
三十一 执念痴缠

　　武当山上，苍翠成荫，那等肃穆，虽覆满整个天地，却怎么都遮掩不住苍山之中的盈盈喜气。山门内外，来往的江湖人物络绎不绝，表面看来是为贺喜，可那满面笑容之下的杀机，却已昭然若雪。此等情形，真的与数十年前，张三丰百岁寿宴惊人的相似。
　　我被赵敏硬拖上山，早已被挖空的身子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奔波，不禁有些发虚。十香软筋散的毒虽解了，整个人却还是软如无骨，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挂在郡主小姐单薄的肩上，由着她抗死猪一般的随着人流挤进紫霄大殿。
　　颠内宾客满盈盈堆了一堂，左右看看，皆是武当明教峨眉诸人，老面孔一个个横在眼前，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以一敌十。难怪殿外那些人落寞之意流露言表，想要在如此众多的高手保护下再上演一出威逼的好戏，成功率怕是已接近于零了。
　　赵敏在门口顿了一下，移至门边放了我下地，踮高了脚尖企图从人缝里看个究竟。我靠在门框上无所事事，眼观殿外诸人，只见十人当中有九人还忙着交头接耳四下环顾，可见贼心不死的还想搜寻谢逊下落。
　　倚天屠龙早已成为焦土一捧，真不明白这些人又为什么还要死盯着谢逊一人。若真是为了报仇，为何在谢逊还没拿到屠龙刀之时奋起而攻之？人心贪念，何时重过亲爱之情？反思自己，若不是贪享一世相守，又怎会令他令自己遭受如斯苦难？早知如此，那日华山论剑被强行召回后，便不应再回来了。
　　例行的自我检讨当中，只听旁边的赵敏忽然大喝一声道：“且慢！”
　　河东狮吼一爆发，我脑门突得一跳，有些闷痛。侧眼看过去，却见赵敏扒开人群大步冲进了喜堂，接着便是内里一片的哗然之声。叫的骂的吵的嚷的响成一片，嗡嗡而言，直如落进了苍蝇坑。
　　我微微皱眉，侧头向外，瞥见院内众人也纷繁涌来，面上表情依稀便是统一的唯恐天下不乱。搅人姻缘这等恶事，有什么好高兴的。我轻叹一声，不想再凑这个热闹，转身待要离开，胳膊却冷不防被人捉住，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光头立于身前，略有眼熟，大概曾在光明顶上有过那么一面之缘。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然的看着他，而他却大惊失色，慌忙放手，后退一步，整整衣衫，两手抱拳于胸，激动道：“原来是前辈驾临。快请快请！”
　　我略一点头，算是回了礼，依着他的牵引，缓步移至殿内，在满目喜庆的通红当中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一袭青袍之上。同是经历了百年岁月的人，他后辈满堂意气风发，我却孤单落寞孑然一身，这差别为何会是如此巨大？
　　我的沉默，令这本该热闹非常的场面暂时陷入了沉闷当中，张三丰面现疑惑，走近了两步，还未开口，赵敏便首当其冲的说道：“张大教主，你是明教教主，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去，回望张无忌的反应，只听那个红包新郎满面尴尬的答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赵敏嘴角一扬，继续道：“那日我救了你俞三叔和殷六叔之命，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不得有违，是也不是？”
　　张无忌面色阴郁，说道：“不错。你要我带你去寻桃花岛，你不但已经寻到了，还带兵上岛，搅得岛上天翻地覆。”说罢理直气壮的看着我，似乎是想让我发表下赞成意见。
　　我垂下目光，心里略微抽动，想那岛上一草一木皆是药师亲手修整，就那么被毁于一旦，我岂不是连唯一可以念想的家也没了。
　　赵敏对张无忌的控诉嗤之以鼻，说道：“我一介落难女子，身无长物，拿什么来通风报信？更何况，天灾人祸防不胜防，谁又能算到突发海难竟会将我们送上了遍寻不到的桃花岛？既然不知那是什么地方，我又怎可能通风报信？你张教主英明神武，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清楚？”
　　张无忌脸色发白，说道：“如不是你暗中送信，汝阳王大军怎会那么凑巧的出现？那桃花岛本就是世外之地，如没有十足的把握，王保保怎可能带来那么多的军队？事实摆在眼前，你让我如何信你？”
　　赵敏冷哼一声，说道：“信也罢，不信也罢，都随你，有前辈在此，定能还我一个清白公道。”言毕，伸手一扯我衣袖，说道：“前辈，你告诉他，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看她期盼的眼神，觉得此举似乎有些不妥，略微皱眉，却没说话。赵敏有些焦急，一个劲的给我使眼色，这些小动作被一旁的杨逍捕捉到，出声提醒道：“赵姑娘，清者自清，如果当真与你无关，前辈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你又何必心急？”
　　赵敏一甩手，使劲瞪了杨逍一眼，又转向张无忌，说道：“不错，清者自清，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现在，我们再来说说那三件事的约定。
　　张无忌道：“我应你三件事，只要不违武林中侠义之道，自然遵从。”
　　赵敏点头道：“那好，桃花岛一事，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找到了，这第一件事，算你已经办到。现下我有第二件事要办。张无忌，当着天下众位英雄豪杰之前，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张无忌深吸了口气，问道：“你要我办什么事？”
　　赵敏微微一笑，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周芷若，刚要开口，杨逍却于此时插口道：“赵姑娘，你有甚么事要奉托敝教教主，既有约定在先，只要不背武林道义，别说张教主可以应允，便是敝教上下，也当尽心竭力。此刻是张教主和新夫人参拜天地的良辰吉时，别事暂且搁在一旁，请勿多言阻挠。”说到后来，口气已颇为严厉。
　　赵敏却是一脸的高深莫测，懒洋洋的应道：“我这件事可更加要紧，片刻也延搁不得。”说罢，顿了顿，直盯着张无忌，说道：“这第二件事，是要你今天不得与周姑娘拜堂成亲。”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怪异之至，有的尴尬，有的兴奋，有的恼怒，有的无奈。我抬袖掩口，略一叹息，觉得赵敏此举，明显有强求之嫌，不免会适得其反，惹人生厌。
　　群众们兴致勃勃的讨论声中，当事的三个人却如同三尊雕像一样，杵在当场，没一个动弹的。赵敏盯着张无忌，张无忌牵着周芷若，周芷若蒙着盖头，虽看不到表情，但从其紧握着的手和微微发颤的肩来看，不难猜出她此时心中的凌乱。
　　默然半晌，还是张无忌比较直白，首先从石化状态恢复，茫然道：“什么？”
　　赵敏双手抱怀，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那对准夫妻，笑道：“这就是第二件事了。至于第三件，以后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张无忌一凛，摇头正色道：“此事恕难从命。”
　　赵敏面色微变，皱眉道：“你答应过的话不算数么？”
　　张无忌义正词严道：“咱们言明在先，不得违背侠义之道。我和周姑娘既有夫妇之约，倘若依你所言，便违背了这个‘义’字。”
　　赵敏冷笑了一声，说道：“好一个夫妇之约。那么之前在绿柳庄，你那般对我，怎的不见这个‘义’字了呢？”
　　张无忌一呆，面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低头小声道：“赵姑娘，事已如此，你还是一切……一切看开些罢。我张无忌是村野匹夫，不配……不配……”
　　赵敏轻哼一声，说道：“这第二件事，你是不肯依我的了？”
　　张无忌看了旁边的周芷若一眼，正了正脸色，柔声道：“对不起了，赵姑娘。”
　　赵敏轻咬下唇，再不看他，一转身，拉住我的手，说道：“前辈，灭绝师太临死前给那位周姑娘交代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好端端的，干嘛又扯上了我？她爱交代什么自去交代便是，倚天屠龙，对如今的我来说，已经没有半分意义了。我没有说话，沉默良久的周芷若却主动坦白道：“赵姑娘，屠龙刀倚天剑之事，早已是过眼云烟了。家师于我交代的事，对前辈来说算是毫无意义。不过是为刀剑之和，百年如约，又有什么秘密可言。你今日能来观礼，我很高兴，但是，请不要再如此纠缠不清了，这样下去，害人害己，于你，还有什么好处？”
　　心里略微一震，忽觉眼前的赵敏，跟过去的我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不计后果，一样的为情而迷失，一样的步上了自取其辱的路。执念痴缠，是缘是孽？陷得太深，便是缘也会结成孽。害人害己，说得再对不过了。
　　叹息之中，我转身向外面走去，再懒得理会他们的鸡飞狗跳，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静一静。不过转了个身，袖子又被赵敏扯住，听她赌气一般的说道：“前辈，你说得对，为这种人，不值得！我随你一起走！”
　　说话之间，她拉着我猛冲了几步，我被她带的一个踉跄，自有些不愿，索性一甩手，脱离了她的牵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无忌一眼，两眼通红，湿润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可就在泪欲垂下之时，又猛然扭头，决然而去。
　　我轻叹了一声，看向张无忌，只见他面色抑郁，望着赵敏离去的方向茫然若失，可想今日这婚礼，怕是再难以开开心心的继续下去了。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厌烦，觉得这些男男女女的感情真是混乱到一塌糊涂，不禁一声冷哼，大步迈出门去，离开了紫霄大殿这个是非之地。



三十二 真水无香

　　出了紫霄殿，顺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不多久，便是一片云雾弥漫的悬崖。崖边设有一连串亭台楼阁，是武当最为有名的奇景之一，叫做南岩宫。我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这片冷清的石刻前，凭栏远眺，看着山峦之后那层叠的青云，不禁有些茫然。
　　云随风动，变幻莫测，虽每时每刻都在不断消亡，却也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生长。命理轮回，似乎也是如此。一段缘的破灭，即是另一段缘的诞生，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生死死，循环不息，如有一个环节除了纰漏，所影响的，将会是千千万万的命，千千万万的缘。
　　我一心想要维系住眼前的一条红线，却看不到他身上所缠的那层千头万绪的网，留不住，却依然要留，最终断了他所有的缘，将他的命从命盘当中完全的消抹去。没有了命运的人，最终不正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吗？我造的孽，却为何会由他来承担？欠他如许，又该要拿什么来偿还？
　　九儿，还好你已不记得前生任何的事情，否则，我又该要如何来面对你？
　　轻轻闭上眼，我长叹了口气，缓缓抬起腿，爬上了栏杆。只要纵身往这山崖下一跳，今生的一切得失，就都可当作一场梦置之，不会再这么痛，也不会再这么恨了。
　　低下头，身体顺势前倾，不过是往前稍稍一探，胳膊便被人拽住，整个人也被硬生生的扯下了栏杆。
　　我睁眼一瞧，只见张三丰惊讶的看着我，问道：“前辈，你这是要做什么？”
　　“别叫我前辈，我不过是个没了心性的罪人而已。”甩开他的手，我复回到栏杆边，看着天边云层飘渺，再不说一句话。
　　张三丰跟了过来，说道：“黑与白，善与恶，都是相对的。一切但看你怎么想。在你面前，老道不敢随便卖弄，但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只会将自己逼上绝路，到不如说出来，让它随风散去，或可算作发泄，心情一变，说不定就能想到转机之策。”
　　心里微一抽动，漫至口边的话却又被生咽了下去。张三丰见我没有反应，手捻长须，看着远方的白云，说道：“其实，世上所有的人与事，都是缘。而缘，却飘渺无踪，来，去，皆不为人知。能看透，任其天崩地陷，都可一笑置之。看不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滔天巨浪。我那无忌徒孙惹上的桃花不少，却偏偏理不清自己的缘，结果被缠成了粽子，闹成今日这个不可收拾的局面。大喜的日子，被这么一搅和，明教峨眉颜面大失，连带武当也成了江湖笑柄。紫霄殿哄闹的鸡飞狗跳，我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是头一次经见如此阵仗，可算是开眼了。”
　　我微微皱眉，觉得这老头说话完全跑题。说了半天，他到底想说什么？令人费解。
　　张三丰长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算了，儿女情长的事情，老道是外行，不多做评论。难得前辈今日驾临武当，不如来帮忙参详一下这门太极吧。”
　　太极？我有些闹不明白，不知道话题怎会一下就转到武功上面了。
　　张三丰迈前几步，说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吹吹风，打打拳，将内火化为风华，心静自然清，那不是好很多。”说罢，立定站稳，双手缓缓升起，化出一个太极起势，绵延轻缓，恰似山峦起伏，没有太大的沟壑，缓和且圆滑。
　　他脚下如流云轻缓，却稳健如苍松盘根，双掌一阴一阳，绵转不断，悠然自若，根本不似应敌拳术，到跟老年活动中心的爷爷奶奶们一个模样。我皱着眉看着他，见他晃晃悠悠打了几圈，双掌交换之间，全然是一个又一个的太极之圆。如此一环套一环，分不清楚招与招之间的连接，更看不清楚式与式之间的交替，脑中赫然想到了独孤九剑的那句：无招即是绝招，虽佩服张三丰的武学造诣，却还是不大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又比划了一阵，听他口中吟念道：“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九阳一现，太极绵延，用意不用力，四两拨千斤。”
　　脑中啪得一响，我浑身一震，左右看看，折了一根树枝，说道：“你如能破了我的剑势，便信你一次。”
　　张三丰手上不停，呵呵笑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我深吸了口气，仔细瞧了一会，发现这软绵绵的圆圈还真挺难找出破绽。立了片刻，学他的模样，歪歪斜斜划向他双掌圆环之中。由于树枝上没有半分力道，张三丰到也没有运内力，不过两手一个错位，绕成一团流云如意，便成功封住了这一击。
　　我及时转变方向，手腕下压，树枝上挑，刺向他双目间。而他又不紧不慢的挥臂划了一个圆，又成功的挡住了这一击。
　　这独孤九剑无招无式，每一剑皆是以攻为守，制敌于不得不守。我向来以为这门剑法足以横扫天下无人可挡，谁知在张三丰这种慢悠悠且简单异常的拳术下居然一次又一次的被挡住。无论我如何进攻，都无法突破他的太极圆环，想要来个诱敌，耍个花招，他却只是自顾自的划圆圈，根本不作任何理睬。
　　太极的以守为攻，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识过，同样的武学，不同的人，使起来却是如此的天差地别。一味的进攻，攻不进那浑然天成的圆转，时间长了，锐气一挫，剑势，便也跟着没有了。
　　我提着树枝站在一旁，看着他悠然画圆，心跟着平止如水。不求胜，怎会败？青枝舞起，随云而变，似飘，似摆，跟随着张三丰的太极，圆转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环套着环，枝连着掌，一同悠然漫舞，不似切磋，更像是自顾自的表演体操。
　　绕了一会，圈了一会，我已完全忘记了比斗的初衷，脑内清明，云淡风轻，缘来缘去，皆有因由，不避，亦不追。来，则容之，去，则放之。既不强求，又如何会一败涂地？过去的我，果然是傻的可以啊。
　　“前辈，你我如此比划下去，怕是绕上一百年都分不出胜负啊。”张三丰呵呵一笑，忽然飘然后跃，撩起一阵清风，似仙般的洒脱。
　　我看着手中的枝条，微微一笑，说道：“天生太极，刚柔并济，张弛有度，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在这点上，我不如你，你胜了。”
　　他轻捻长须，笑道：“这又是说的哪里话？你那剑法如此精妙，我也不过是勉以自保而已。”
　　“我虽活了百年，见识却远远及不上你。你可自创太极，我的武学却都是从前人那里学来的。论岁数，或许我比你大，但论资历，理应我唤你一声前辈。”微微一顿，我平静的看着他，说道：“从没有人教过我，缘分，命运，该要如何去看待。活了这么久，却一直幼稚的以为，只要有能力，这世上便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总以为，我就是天，我就是地，仗着自己有那么一点异能，四处横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等到果报加身无以为复的时候，又开始埋怨天地不公。这等任性，与个毛孩子有什么区别？”
　　苦笑一声，我长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罢了。若是早些有人能够教会我怎么做人，事情，便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吧。张真人，我已经没有长者了，请你告诉我，这缘这孽，我到底应该怎么去应对？”
　　张三丰怔了怔，揪着自己的胡子，仰天看了半天，而后说道：“缘与孽，就如阴与阳，相生相克，无所谓有去无回，只因来去，得失，聚散，离合，本为天道。你不拿起，如何放下。你不接受，如何丢弃？缘分终有时尽，随缘而来，随缘而去，不退缩，亦不强求，世上又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苦恼呢？”
　　我轻轻一笑，问道：“就如你的太极一样，不求胜，怎会败，对吗？”
　　他哈哈笑道：“你莫不是在笑我像个缩头乌龟吧。”
　　我轻轻摇头，说道：“该留则留，该放则放。天道使然，是我强求了。只是，缘之一物，怎知何时该留，何时该放？这收放的度，到底应该怎么去把握？”
　　张三丰道：“真水且无香，真意岂可言？一切，只能看造化了。或许，经见的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真水无香……”我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笑，说道：“谢谢，或许，我明白了。”
　　张三丰笑道：“当真明白？”
　　我略略点头，刚要开口，只听远远有人奔了过来，惊慌失措道：“太师父！山下来了好些兵马，说是明早以前不投效朝廷，就将整个武当夷为平地！”
　　张三丰面色一变，问道：“可曾眼见？”
　　那人说道：“是张教主说的，他跟赵姑娘一起瞧见的。”
　　“带兵的是谁？”我站在一旁很合适宜的插了一句嘴，那人看了看我，说道：“听赵姑娘说的，好像是她哥哥。”
　　张三丰略一沉思，说道：“走，带我去看看。”跟着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道：“今日武林各大门派齐聚武当，或为贺喜，或为谢逊，加上鞑子的军队，想要脱身怕是不易，你打算怎么办？”
　　我微微摇头，淡然道：“何必要脱身？既然是王保保亲自来了，我便去见他一见吧。”
　　张三丰一愕，随即点头道：“既然你已决定，那么，万事小心了。”
　　我一点头，目送他远去，而后转头看向天边的流云。命运既然莫测，又为何要测？是福是祸，总要走下去才会知道。跟王保保的缘与孽，也该是时候了结了。

　
三十三 天道轮回

　　命运这个东西，当真是奇妙。婉歆用自己千年的道行还清了欠药师的一条人命。我亦用了自己所有的能力换回了欠他的一段轮回。与药师的缘和孽，算是彻底结清了。成亲，生子，对凡人来说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被我弄的如此复杂，身就不是凡人，却要做些凡人的事，那不是自讨苦吃吗？既想过人的日子，那么，就先把自己当成个凡人吧。
　　我折了一段青竹，以簪为刃，锥出了几个小孔，制成一杆竹笛。站在山道边，远远瞧见山坳里那黑压压的一片兵马，顺了气，迎风吹奏了起来。曲调并不复杂，却足够悠扬，远远的传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有蒙古士兵找了过来。
　　我万分顺利的被带到了他们的小队长面前，又万分顺利的被当成了进贡的货物。送到主营地后，被一群各式各样的男人包围着欣赏了半天，这才见到了那个收货人王保保。
　　他看到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好像一早就料到我会将自己打包运送到他面前。在将营账里的闲杂人等都轰出去之后，此君第一句话便是：“你终于想通了？”
　　我淡然一笑，说道：“你觉得，我能想通些什么？”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晃了晃，说道：“想通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你此次前来，目的又是什么？劝我退兵？还是来杀我？”
　　“你觉得呢？”我淡漠的回应，语调说不出的平缓。
　　他放下茶盏，转身面向于我，说道：“你如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便是。想让我退兵，便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天明攻山，时间，可是有限啊。”
　　我抬头看他，淡然道：“山上能人何其之多，岂会怕你这点微末伎俩。更何况，你若真动了明教，你那个宝贝妹子怕是第一个要找你算账。官民之争，斗了千年，日子不也照样过。就算你今日退兵，明日不一样要打仗，我劝得了吗？”
　　他面上表情一僵，皱眉道：“你既不是来劝我退兵，又为何主动来此？”
　　我缓缓走上前去，问道：“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恨不恨我？”
　　他一怔，回问道：“我为何要恨你？”
　　“难道，我不该恨吗？”我静静的看着他，见他的脸色迅速阴沉，如笼罩了一层乌云，紧抿了唇看了我良久，而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是恨你，你打算如何？”
　　我垂下头，说道：“不是我打算如何，而是你打算如何。”
　　“我想如何，你便能如何吗？”他脸色更加阴郁，语调阴冷，似是压抑了不少火气。
　　我轻叹一声，说道：“因为我的罪过，牵连无数，就算让我死一百次都难以偿还犯下的罪孽。后悔无用，也不想继续这么下去，不如就此来个了断吧。”
　　他终于按耐不住，大步迈至我身前，一把扯住我手腕，怒道：“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欠了我，是以想要回来赎罪是不是？”
　　我安静的看着他，觉得他怒的很莫名其妙，略略点头，说道：“是。”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暴喝一声，抓着我的肩膀喝道：“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什么狗屁神仙！别作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很让人火大！死气沉沉，跟块石头一样，如此的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难道那姓黄的不要你了，你就当真活不下去了吗？”
　　我被他吼得愣了片刻，脑里略有空白，只见他眼底压抑了些许的急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切齿的说道：“若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云霜前来求我，退兵又有何难？只是，现在的你，还是以前的你吗？你不过是披着她相貌的一个无用懦夫，看你一眼，都觉心烦！”说话当中，他扯着我的胳膊将我往营账门口拖去，说道：“你现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滚！”
　　推攘之间，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从帘逢中看到外面来来去去紧张不已的人影，忽觉这天地万物竟是如此可笑。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不都是同一个人吗？不过是以前处处跟他对着干，他便就为此入魔了吗？人，果然是世上最为矛盾的物种，得不到的，永远便就是最好的。活着，不过是为了一个达不到的念想，有一个前进的方向，才能继续的走下去。命运本身，如就是执念的牵扯，那么我又为何一定要断绝这执念？
　　爱，依然可以爱；恨，也依然可以恨。天规地道之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知道底线，其他的，还用去管吗？
　　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我抬头看着王保保依然阴沉的脸，轻笑一声，说道：“我本来还在为把握不住因果而苦恼，经你这么一提醒，我也算是茅塞顿开了。”
　　他冷哼一声，说道：“我不是佛，能提点你什么？再啰嗦半句，我便……”
　　“你便如何？杀我？你会吗？”我打断他的话，站了起来，理理衣服，贴近了他。见他局促的向后退了一步，面上全然是不解的疑惑，我很满意的点头笑道：“无法把握，那还有什么好把握的？想不通，又为什么要去想？只要跟着心走，做我想做的事，不逆了天道，就是因果，对吗？”
　　他僵硬着脖子又后退一步，对我越发灿烂的笑容更显不安，紧张道：“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紧贴着他跟上，伸手环住他的腰，温柔的扣住他的双手，掂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药师说，如不杀你，必有后患。现在看来，确实如此。你不是一早就等着这一天吗？那，我们就再来赌一次吧！”话音一落，手臂用力挥下，早已拔下的发簪直刺进了他的颈项。
　　王保保全身一震，一把将我推开，一脸惨白，又惊又怒，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大喝道：“来人！”
　　帐外守候多时的将士提刀冲进，我略扫了一眼，感觉整个人刹那间轻松了一大截。背负的山峦于此时全然崩塌，我挺直了腰，微微一笑，用尽全力将发簪刺进自己的心口。
　　最后的赌约，既是性命相搏。输了，那便是我欠了他。不管是命，还是情，统统还给他。若是真的就这么死了，那是不是说，今生可以算得圆满了？
　　痛，只有那么一瞬间，然后便是数不尽的温暖，奔涌着离我而去。像是蚕吐尽了最后一根丝，像是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像是花凋零了最后一片瓣，像是琴绷断了最后一根弦。心，出奇的平静，我看着眼前团团蓝晕的光，只觉周身都是祥云无限。世人皆说天堂好，而真正的天堂，只是隐藏在每个人自己的心中。
　　我心中的天堂，是什么样？抬腿跨进那幽蓝的光晕，回头看了一眼，药师平静的脸居然就出现在我面前。无喜无悲，无怨无恨，安详而柔和，如同一尊佛像。
　　我轻轻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温暖而真实的触感，令心中荡漾起层层满足的波澜。
　　“药师，你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沉默片刻，缓然道：“我是你的九儿……”
　　“九儿……是啊……我的药师早已不在了……九儿……回桃花岛吧……”
　　光芒之中，他的面目逐渐消失，淡淡的余光飘荡于周身，将我完全的包裹进来。一阵的飘忽之后，两眼睁开，天边已有些微微的朝光。
　　屋里的人仍然酣睡如始，呼吸沉稳，相必都还在自己的美梦中沉醉。梦，有苦有甜，真实，却也虚无。再多困苦，再多喜悦，终究不过是一场梦，梦里的人，梦外的人，始终，都是不同的。
　　我下了床，站在窗边仰头观天。朝阳初生，一红如洗，干净的就像刚出生的孩子。星辰变换，四时交替，万物都在不停的消灭，重生，我自然也不会例外。如果这轮回已成了既定的命运，那么来世，可不可以真正的做一个普通人？
　　我双手合握于胸口，屏息凝神，向命盘许愿，来生，由生至死，平凡一生。

　　---------全文完---------


番外：九天篇——重生之忆 

　　记得那天夜里，星月无光，黑沉沉的天幕下，是一片狼藉的海滩。风狂，浪大，交杂在一起，沾湿了皮毛，滑腻腻的，又腥又苦。我不喜欢这种味道，总觉得，有这种味道出现，就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会永远的离去。
　　那时，我刚刚出生，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抽搐着蜷起身体。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哽咽着重复那两个字。不明白为什么，她始终不曾清醒。不明白为什么，她紧拥着我的双臂，始终不肯放开。
　　我被她裹在怀中，一直的看着她，总觉得这张脸应该是神采奕奕笑颜常开，如此萎靡的模样，不应该属于她。我贴紧了她冰冷的身躯，舔去她面上稀疏的水滴，淡淡的咸，不仅有着雨水，海水，更有她的泪水，汗水。
　　这味道，其实并不好闻，我却将所有的水渍，吞入了腹中。这样，是不是就能明白她心中的苦？这样，是不是就能缓解掉心中莫名的酸涩？这情绪从何而来，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我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她，却一刻也转不开自己的视线。
　　陪了她三天三夜，看了她三天三夜，迅速长大的身躯，终于可以为她遮风挡雨，越发成熟的法力，更是保住了她悬于一线的命丝。我日夜的守候，从没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只是觉得应该如此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是觉得应该如此一直守护着她，安静的等待着，一直到她悠悠醒转。
　　其实，我并无所谓高兴或是悲伤，看着她，守着她，就像是出于很久以前的习惯。但在她对我完全视而不见，一步步机械的走向海底之时，内心轰然蒸腾起洪荒的烈焰，四下蹿动，将心中的什么完全融掉，所有的情绪一并奔涌出来。焦急，震惊，哀伤，愤怒，痛苦，还有一种莫名的难受，带动了体内蕴含的力量，没有经过任何驱使，径直的劈开了海水。
　　我向着她狂奔，虽不明白她为何决意赴死，却被这么一遭刺激吓得心惊胆战。
　　“你来接我了吗？我终于跟你一样，彻底解脱了。太好了……”她拥住我，轻声细语，昏迷之前口中反复吟念的还是药师那两个字。隐隐的恨意忽然浮现于心中，她每唤一声，心都会跟着一颤。终于发现，人的感情，我一样不少，因为，我讨厌药师这个名字。
　　将她背回岸上，我远远离开了海边。在桃花林里游走，无意间撞上了几个外人。这是我和她的世界，怎允许外人随意进出？思绪自然而然的支配了身体，我不善得低下头，前蹄乱跺，警告这些人赶紧滚出我的地盘。为首的那个男子却不怕死的走近两步，安抚一般的说：“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想帮你看看你主人的病，别怕。”
　　敌意消退了一半，我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将她交给了他们。看着他们为她治疗，我只恨自己为何不是人身，恨自己为何帮不上半点忙。我的主人，理应由我来守护，否则，她创造我出来，又是为何？
　　两天之后，她再度醒来，所做的唯一一件事，还是自尽。我的阻挡，只换来她愤恨的责骂。面对她通红的双眼，我纵有再多不甘，也只感阵阵心虚。虽然依她的话离开了她身畔，却还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直的注视。
　　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一定要以死来解决。想不通，她本有着通天彻地之能，又怎会变成如今这幅凄切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憋闷，对自己牵挂于她身上的所有情绪不解，明明我应当什么都不懂，却为何偏偏烟火气如此沉重？到底是什么，在我的心里扎了根？这摆脱不掉的烦躁，又是为何？
　　她在一座孤坟前跪了四天，我在她身后守了四天。四天里，她一直的没什么言语，也一直没什么表情，无喜无怒，不哭不笑。这样的她，虽然安静，却像是失了魂，而没了魂的人，还能活得长久吗？
　　“我自己的错，却迁怒于你，委实对不起。还好你不懂人的情绪，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这一点，你比他幸运。以后，我唤你九儿好吗？若有朝一日，你须历劫飞升，到那个无情无欲的天界逍遥一生，我定会助你成功。不要再像他一样，为爱而沉沦，这人间的情，太苦了……”
　　完全长大的那天夜里，她拥着我，温柔的呓语。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那眼里落寞的苍凉，就像是一个将死的老人，如此的寂寞，如此的枯竭。如果我能说话，定会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哪怕全天下的人皆离她而去，我也会一直守候在她身边。她这单薄的身躯，可能支撑得住天地？她这冰凉的双手，可能温暖得了世人？世人皆欲向她索求，而她心中的苦，又能有谁来分担？
　　我的主人，人界之主。看似风光，又有谁能经受得住那生生世世的情之伤，情之苦？是人而非人，非神却似神，拥有神之力，却无神无欲的心，这把双刃的剑，仅靠她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安然的拿稳吗？
　　天劫即来，落地为人。我选择的顺理成章，在背离天界之门时，接引的光之使者一语点破了我未来定下的路：“你的魂，你的心，都源自于她。落地为人，即表示得接受与她一样的命运。长生不死，为情所困，生生的悲苦，你不后悔吗？”
　　后悔？我的整个人都是因她而生，身上流着的，都是她的血，生生世世的陪着她，既是我早已注定的命运，有什么值得后悔？
　　重返桃花岛，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我四处的寻她，天南海北，天上地下，日里夜里，一刻不停的寻她。总觉得，那个毫无生气的她，只要一刻看不到，就会永远的烟消云散。
　　事实确实不出我所料，那日心口忽然一痛，似一把锥子直刺了进去。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我却清楚的看到了她被围困于营帐之中，傲然一笑，将发簪全力的刺进了心口。
　　胸口略略的抽动，我依着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惨烈气息，在下一个瞬间便真真赶到了幻象的现场。看到她被个军官抱在怀中，浑身浴血，只觉得整个人火烧火燎一般。能力再次不受控制的发作，抬眼之间掀起呼啸的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将这些人，这些物，统统吹到天涯海角。
　　重新拥她在怀，我却不知该如何医治，四处狂奔的想寻到能救她的方法，她却悠悠醒来。那等微笑，如雨后新荷，洁净，并且清新，就像是卸下满身枷锁，虽然无力，却是无比的满足而轻松。
　　我停下了脚步，安静的注视着她，见她缓缓抬手，摸上我的脸，柔声软语的说：“药师，你来了？”
　　心脏略微的缩紧，我踌躇良久，告诉她：“我是你的九儿……”
　　她面上略有失望，随即又闭了眼，悠然吐出一口气，微弱的低吟了两声，说：“九儿……是啊……我的药师早已不在了……九儿……回桃花岛吧……”
　　“好，我们回桃花岛……”抱紧了她，我御风疾驰，感觉她在我怀中渐渐冰冷，目中似有什么随之融化，几乎溢出了眼角。
　　生既是死，死既是生。她今生，就这么去了，痛或者喜，都暂时的告一段落。只是不知，来生，还会不会再次见到她。她让我带她回桃花岛，那么，只要一直守在这里，是不是终有一天，还会相遇？
　　我不求她能对我温柔片刻，只要能一直的伴着她，守着她，温暖她，保护她，便已心满意足了。
　　她的尸身，被我安置在了清湖底，日日的坐在她身旁，看着这美丽的皮囊逐渐趋于透明，逐渐散至水中。我想不通，她为何一定要如此的决绝。我想不通，她为何一定要这般的投入。今生彻头彻尾爱的这么深，来生又该如何忘却？守着孤寂的回忆度过一生又一世，她难道就不怕自己会疯掉?
　　参悟不透的因，参悟不透的果。因缘二字，谁又能说的清楚？当局者，向来迷惘，而旁观者，又可能明白局中人的处境？天道使然，或许连天自己也不明白这天道到底是什么，而我与她的因缘，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我去了人间，想要体会她轮回的艰辛，便也化身成各种模样。想要学着去爱，想要学着去恨，凡人有的，我全有，父母，妻儿，无一不曾空缺，但是，再没有谁能激起心中的波澜。
　　我想，或许，我确实天生无情无欲，因为在这人间，我找不到自己的缘。
　　我想，或许，我的缘只牵在她一人的身上，只因我所有的情绪，只有她能激活。
　　也许，我的爱，我的恨，在我没出生的时候，便已定下。爱，是因为她，恨，却是因为我自己。这爱恨的纠缠，这因缘的造化，将我与她牢牢捆在了一起，我想，终有一天，手中的红线会浮现在她眼前，终有一天，我与她都能修成正果。
　　千百年后，我应了她的要求，转生为人。她说，只要有缘，愿以真身于我一世夫妻。我终于悟了，在她的心中，我到底还是不同的。并非是她的一场梦境，而是真实的爱人。
　　魂相牵，心相连，跨越千年万年，总归会有重合的一刻。
　　我站在灵界的轮回台前，握紧了双手，虽然手心空空，却充实的抓紧了手中的红线。一世夫妻，千年修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会再让你受到些许伤害，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为你成人，终不言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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