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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欠我幸福

内容简介：
　　感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对或错，只是爱或者不爱。感情的天平，亦无法用付出和得到来衡量。如果一定要说亏欠，那么，你欠我幸福。陈清扬，一个算不上漂亮的女孩子，她聪明，敏感，独立，一个人生活在上海这座物质至上的城市。年近三十的她渴望婚姻，渴望安定，可是，同时又不愿意仅仅为了结婚而结婚。在她看来，爱情，是结婚的唯一理由。然而，周遭的一切，工作的压力，父母亲朋的压力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地向她逼近。故事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陈清扬、麦家宁、白易居、罗越，究竟，谁欠了谁幸福，谁最后得到了幸福，谁能说得清？

《你欠我幸福》第一部分
《你欠我幸福》内容简介(1)
　　陈清扬，一个算不上漂亮的女孩子，她聪明，敏感，独立，一个人生活在上海这座物质至上的城市。年近三十的她渴望婚姻，渴望安定，可是，同时又不愿意仅仅为了结婚而结婚。在她看来，爱情，是结婚的唯一理由。然而，周遭的一切，工作的压力，父母亲朋的压力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地向她逼近。
　　一个偶然的机会，陈清扬遇到了麦家宁。两人之间的那份灵犀相通的默契，让陈清扬怦然心动，麦家宁的成熟、睿智令陈清扬叹服不已。她相信，麦家宁，就是她生命中那个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人。
　　麦家宁，迷一样的男人。年愈四十，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有过一次婚姻。第一次婚姻的伤痛对于现在的麦家宁来说，如同慢性风湿，会在特定的日子发作。他也渴望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可是，过去如同影子，让他无法摆脱。
　　初遇陈清扬，他仿佛感到一股清流缓缓地流入心田。陈清扬的聪明，细腻，对情感的执着追求，像一株执着的爬藤植物，向麦家宁的心里延伸。
　　麦家宁爱陈清扬吗？
　　如果爱，为什么，在陈清扬一次一次地表达自己情感的时候，他总是那么漠然处之。如果不爱，又为什么他的心会因为陈清扬的笑、陈清扬的哭而一次次被牵动？
　　陈清扬父母去美国探望哥哥陈清远，陈清扬一个人独自在上海过年，麦家宁得知后，邀请陈清扬去南京——他的家乡玩。这令陈清扬兴奋不已，以为两人的情感终于从友情的泥沼中拔出了腿，开始向前迈进了。然而，满怀希望的陈清扬到了南京后，却未能见到麦家宁。麦家宁的避而不见让陈清困惑、失望，甚至愤怒。她不知道，这一切却是另有隐情。而麦家宁却是无法言说。
　　南京之行使陈清扬怀疑这场感情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她想抽身，她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到最后却只是一场空。然而，麦家宁却如同一支鸦片，深深注入到她的心里，让她欲罢不能。当她得知麦家宁生病在家，她前去探望，洗手做羹汤。这一切令麦家宁感动不已，然而，他也越发在心里肯定他不能给陈清扬要的全部，他不能给她完整的幸福，因此，他决定和陈清扬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黄浦江畔，当亲耳听到麦家宁对自己说，我们不可能的时候，陈清扬如坠深渊。她的爱情，她对幸福的渴望，在这一刻，被麦家宁的一句“我们不可能”一剑封喉。
　　然而，伤痛也好，快乐也好，生活依然在继续，故事依然在上演。
　　白易居，年轻的海归，博学聪明，前途无量。当年为了女友，毅然出国，然而，为了事业，又离开女友，只身回国。他是陈清扬的间接上司，在工作的接触中，渐渐对陈清扬暗生情愫。然而他也明白，陈清扬心中另有他人。
　　
                  《你欠我幸福》内容简介(2)
　　麦家宁的绝决，白易居的热情，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汇集在了一处，把陈清扬向同一个方向推去。陈清扬决定接受白易居的情感。然而戏剧性的是，白易居的母亲，是当初给陈清扬介绍相亲的“方大姐”。由于当初相亲时造成的误会，加之白母对白易居前女友的喜爱，使得一开始，方大姐就不赞同白易居的和陈清扬的交往。这令唯母命是从的白易居陷入了矛盾当中。
　　就在这时，陈清扬的哥哥陈清远携女友回国内发展，机场相遇时，郝然发现，陈清远的女友就是白易居的前女友肖楠，四个同时陷入了尴尬境地。与此同时，方大姐却在积极促使白易居和肖楠的复合。
　　陈清扬心情陷入了低谷，一个人来到了九寨沟，这是陈清扬一直渴望和爱人同游的地方。而如今，她却只身一人走在陌生的街头。当听到酒吧里的传来“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的歌声时，陈清扬失声痛哭，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始终爱的，还是麦家宁。
　　麦家宁接到了陈清扬从九寨沟打来的电话，在陈清扬的倾诉与哭声当中，麦家宁的意志土崩瓦解，他做了一件自己也始料不及的事，他飞到了九寨沟。
　　在九寨沟，他们过了神仙眷侣一般的三天。这三天，如同天堂一般快乐。
　　从九寨沟回来后，麦家宁却对陈清扬忽冷忽热的，陈清扬因此而困惑而痛苦，甚至开始怀疑她跟麦家宁在九寨沟的那三天只是南柯一梦。
　　终于，在一个晚上，压抑已久的陈清扬主动拨通了麦家宁的电话。电话中麦家宁的冷淡让陈清扬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终于她还是决定问个清楚。早已了然一切的麦家宁在陈清扬的一再追问下，将现实的一切向陈清扬坦诚相告。
　　麦家宁和罗越两人当初的爱情如同王子和公主一般顺利完满，然而，婚后，由于麦家宁工作忙碌，渐渐有些冷落罗越，两人开始有了口角。罗越怀孕之后，这种矛盾更为激化。一次麦家宁因为工作一夜未归，罗越怀疑麦家宁有了外遇，于是发生争吵，在争吵时，罗越不慎从楼梯上摔下，孩子流产，而罗越也因为大出血子宫摘除，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麦家宁后悔莫及，承诺罗越照顾她一辈子，永远不会离开她。
　　说完麦家宁就挂断了电话，留下兀自拿着电话发呆的陈清扬，在电话的那一端独坐了一夜。
　　故事中的几个主要人物——陈清扬、麦家宁、白易居、罗越，究竟，谁欠了谁幸福，谁最后得到了幸福，谁能说得清？
　　
                  《你欠我幸福》第一章(1)
　　“我和Gary周末去厦门，领证。”海蓝做完第一百个仰卧起坐后，微微喘了口气，转过头对旁边的陈清扬说。
　　陈清扬一个仰卧起坐正做了一半，憋着气费劲地问：“什么？”
　　“我说，我周末要去领证了。”海蓝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票都买好了？真想清楚了？决定步入已婚妇女的行列了？”陈清扬一连三个问句，貌似惊异，实则早已了然于心。
　　“嗯，想清楚了。”海蓝一脸幸福的笑。虽历经八年的爱情长跑，可是一朝修得正果，还是有着初恋般的甜蜜。
　　“为什么去厦门领证？你和Gary家都不在那儿。是不是想体会私奔的感觉？”
　　“我户口在那儿嘛。本来也可以去成都，他的户口在那儿，可是，想着反正过年要回去，所以还是决定去厦门。”
　　“嗯，无亲无故，就你们两人，真有点亡命天涯的感觉。”
　　“你就乌鸦嘴吧你。”海蓝早已习惯了陈清扬的信口开河。
　　上完瑜伽课，海蓝去前台办理停卡手续，停卡一个月，蜜月。陈清扬在一旁打趣：“风萧萧兮易水寒啊。等你再回来，已是他人妇，想想真可怕。”
　　海蓝不理会陈清扬的酸文假醋，自顾低头填写表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陈清扬说：“哎，晚上一块儿吃饭吧，叫上小乔。”
　　“干嘛，想来个单身party？”陈清扬这两天正在看FRIENDS，想起了美国人的习惯。
　　“哎呀，找个借口饱食一顿嘛，好久没###了。”
　　“行，去哪儿吃？我给她电话。”说到吃，人人俱欢颜。
　　接到陈清扬电话的时候，赵小乔正在地铁里进行每日例行修炼，一时为矛——杀出重围，起势如洪；再一时为盾——任你如何来势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相信这会儿一定不会有人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若何？你丫找抽呢吧！
　　“什么？去哪儿？哎，我听不清，地铁上呢。清扬，你发短信给我吧，人太多了。”说罢便挂了电话。
　　“哎，挤什么挤，没见我都快贴着门了吗？”赵小乔回头对身后一小伙子喝道。这厮估计是要下车了，可是他左探一头，右探一脚，把赵小乔左推一把，右拨一下，愣是没从人群中钻过去，白长了一副贼头鼠脑。陈小乔在办公室憋了一下午的气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小伙子历尽千辛挤了一身汗还没挤到门口，此刻又遭人臧否，自觉比窦娥还冤，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然，是打了折扣的。“喂，侬讲讲道理好不啦，挡在门口，叫人家哪恁出得去呢？”
　　“什么叫我挡在门口？你瞅瞅我有地方给你让吗？”赵小乔素来痛恨这种小男人腔调，吵个架还要翘个兰花指，一口一个“好不啦”，偶尔壮回胆拍次桌子还要悄悄把拍痛的手在大腿上揉，没劲！
　　
                  《你欠我幸福》第一章(2)
　　“哎，侬帮帮忙，都是乘车的，借借过，对不啦？你看你凶得来……”小男人一边兀自唠叨个不停，一边继续奋战。
　　“嫌我态度不好？去，去买一BMW啊，后窗再贴一个‘别骂我’，看谁态度不好就撞谁！”
　　“喂，你怎么好这么讲话的？你这个女人简直是……唉，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好吧！来来来，这位先生，麻烦你让让，劳驾啊。”小男人在有限的空间里摇着头叹着气，身体几经扭曲，终于在门要关上的一刹那夺门而出。
　　赵小乔恨恨地看着小男人的背影，恨不能揪着他的领子回来再吵一架方才痛快。
　　等赵小乔赶到的时候，陈清扬和海蓝正对着一锅翻腾的鲜鱼丸虎视耽耽并觉得已快要饿得羽化为仙了。
　　“小姐，我们俩等你等得一条活鱼都变鱼丸了。”陈清扬夸张地开玩笑道。
　　赵小乔却一反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不理会陈清扬，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
　　海蓝见状忙问：“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别提了，今天在公司跟老板吵了一架，到了地铁上又跟一龌龊男吵了一架。真邪门了，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晦气？”
　　“为什么跟老板吵啊？”陈清扬赶紧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关心好友。
　　“谁跟她吵了。这女人变态，看我不顺眼，存心找茬。猴年马月的事了，这会儿翻出来嚼蛆。”赵小乔越说越气。
　　“到底为什么事啊？”海蓝依然听得一头雾水。
　　“唉，算了，不说了，说了心烦。”
　　“就是，吃东西是正经。赶紧吃吧，我都快饿死了。”陈清扬给赵小乔夹一个鱼丸放碗里。她知道，不等这顿饭吃完，天大的事在赵小乔都会成过眼云烟。
　　“对了，怎么想起今天聚了，又不是周末？”几个鱼丸下肚，赵小乔才想起今晚的聚会主题不明。
　　“今晚是海蓝的告别晚宴。”陈清扬说。
　　“什么告别晚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赵小乔不明所以。
　　“没什么事。就是我和Gary这个周末要去厦门领证，所以今天想和你们一起吃个饭，正好也好久没聚了。”
　　“噢，是吗？怎么这周就去了，不是说下个月吗？”
　　“这个月有特价机票。”海蓝解释道。
　　“喂，谈谈感受吧。是不是特兴奋？”一阵埋头苦吃之后，陈清扬乘中场休息的当儿问海蓝。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真的！可能在一起时间太久了吧。知道两个人结了婚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会和现在有太多不同，所以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
　　
                  《你欠我幸福》第一章(3)
　　“嗯，看来同居还是有好处的，起码可以消除恋爱生活和婚姻生活之间的落差。虽没有惊喜，但也不至于有失落。而且，一般来说，婚姻带给人的，总是失落多过惊喜。”陈清扬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
　　“嗯，是的。”海蓝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我想可能领证的时候，会有点兴奋吧。”接着，又无限憧憬地说。毕竟，结婚、嫁人是一个女人一生赋予了最多想象的一件事——从她还是个小女孩起，她就开始浮想联翩，历经至此，早已推翻又写就了无数个版本，场景也早已烂熟于心。
　　“嘿，一领完证就给我们发短信啊，我们也好和你同乐一下。”小乔比当事人显得还兴奋，刚才的不快早已抛之脑后。
　　“好，一定一定。”
　　“哎，我说，以后我们三个无论谁结婚，我们都像今天一样来个告别晚宴吧，好不好？”小乔为自己的主意欢欣鼓舞。
　　“好呀，那下一个肯定是你了。”陈清扬半开玩笑地说。小乔和王正的恋爱正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明年应该可以喜结连理。想到此，陈清扬有些黯然，眼看周围的朋友嫁人的嫁人，谈恋爱的谈恋爱，可自己还是孤魂野鬼一个，不禁悲由心生。
　　“最好你们两个明年一起办了。”海蓝体贴地对清扬说。陈清扬听了，勉强笑笑，心里愈发难过。是谁说的，冬日的寒夜，把人冻得麻木也就罢了，一点点的微温，反而更让人冷彻心扉。此刻，海蓝的体贴无异于此。
　　“来来，咱们以茶代酒，祝海蓝……”
　　“行了，别祝我了，我已经没有后续篇章了，你们可还精彩无限呢。”海蓝打断了小乔的祝词。
　　“那是，你已经是影片结束那个‘完’字了，我和小乔可是精彩的下集介绍。”陈清扬嘴上逞着强，心里却想，什么时候，我的“完”字才会出现啊？
　　“好，那咱就祝下集更精彩！”
　　“嗯，千万别走开，广告之后马上回来！”
　　“哈哈哈……”三个人笑成一片。
　　酒足饭饱，三人道别，各回各家，海蓝说等从厦门回来，再正式请大家吃饭，可携家属。
　　陈清扬刚到家，电话便响了。是赵小乔。
　　“清扬，到家了吗？”
　　“刚进门，怎么了，不会刚分开就想我吧？”
　　“少肉麻了你。跟你说正事。你说海蓝结婚，咱们是不是该送点什么？我觉得给钱没意思，你觉得呢？”
　　“是啊，我刚才也想呢。可是，不送钱，送什么呢？也不知道她需要什么。”
　　“我想送点有意义的，特别点的。”
　　“什么样的是有意义的，特别点的啊？小姐，能不能具体点？”陈清扬问道。
　　
                  《你欠我幸福》第一章(4)
　　“唉，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才想听听你的意见。”赵小乔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要不，你再想想？我有点困了，洗洗睡吧，明天还要去无锡呢。”
　　“好吧，好吧，你睡吧。真不知你打这个电话有什么意义。”陈清扬嘟哝着，一边又笑了，她能想象赵小乔手拿电话睡眼蒙眬的样子。
　　晚上躺在床上，陈清扬想着该送什么礼物给海蓝，送礼当然要那种雪中送炭的，绝不能干锦上添花的事——纯粹是资源浪费。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房子呀。可是，陈清扬她自己连半片瓦都没有。眼下自己住的这一室一厅是租的，家具是房东的，电器是房东的，放眼望去，除了那一橱的衣服还有几大纸箱的书，其他的，全是别人的。唉，表面光鲜亮丽的生活，实际虚弱得不堪一击。简直不能想，现在不能想，未来更不能想，想想都让人绝望。
　　陈清扬想起每当海蓝和小乔谈论起房价、装修时，自己则完全像个局外人一样插不上话，非但插不上话，这种话听在耳中对她都是一种刺激。她多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加入这样的谈话，讨论墙壁该刷什么样的墙漆，厨房的橱柜该选什么颜色——这是一种琐碎的幸福，这种幸福。是陈清扬渴望得到却又一直未能得到的。
　　总有一天，我会幸福的。陈清扬模糊地想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睡着的陈清扬，嘴角弯着一抹笑，也许，那是幸福的样子。
　　
                  《你欠我幸福》第二章(1)
　　早上一进公司，就见大堂中央摆放了一株圣诞树，并且挂上了铃铛、小礼品——不用说，都是空包装而已。陈清扬想，形式主义，倒不如直接挂人民币在上面来得实惠。同时感叹中国人现在过洋节的热情真是与时俱进。陈清扬现在越来越怕过节，别人的热闹，只是衬托自己的孤单。
　　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到了唐远的声音：“哎，圣诞节啊，可怜没人陪啊！你们都怎么过啊，老乔？”
　　“过啥圣诞节，洋人的节，咱不过。”
　　“切，结了婚的男人真没劲。刘虹，你呢？”唐远誓将八卦进行到底。
　　“我？我要带我儿子去上课。”
　　“噢，天哪，怎么女人一结婚好像马上就变成老阿姨一样，一点情调都没有了。”唐远夸张地哀叹，“算了，石头，我看，还是咱俩凑一搭子，过过算了。”
　　“我？我没时间。马上要考试了，我得在家好好复习。”石头说话也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实在，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忽然，唐远看到走进来的陈清扬，如获至宝：“喂，陈清扬，圣诞有安排没？”
　　“那还用问，陈清扬的圣诞大餐早就安排好了吧，还等你？”不等陈清扬开口，早有好事者代为回答。
　　“喂，怎么样，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不如临时友情组合一下，好不好？”唐远一面嬉笑着，一面习惯性地坐在陈清扬的桌子上。
　　陈清扬不理会唐远的建议，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地说：“据我所知，人类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学会直立行走了，你怎么回事？忘掉进化了？”
　　“哈哈哈……”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唐远并不生气，讪讪地边从桌子上跳下来，边说道：“怎么样啊，去不去啊？”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陈清扬反问。
　　“咦？你不是没男朋友吗？”唐远真诚地诧异。
　　陈清扬笑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有时候，内心的虚弱只能用沉默来掩饰。
　　上午开会，林总又一次强调四月份的QS审核志在必得。显然，林总是准备把这项工作当做自己走马上任后的政绩工程的。
　　“陈清扬，你要给我好好抓这件事。你要负责公司的每个数据、每个指标，你必须一项一项仔细地核对。你要建立一个数据库，所有的数据都从你这里来！”老板的话掷地有声。陈清扬听得直咽冷气。说完最后一个字，老板的眼神凌厉地落在了陈清扬的脸上。
　　陈清扬知道，老板此刻需要的就是一句“Yes，Sir”。但她同时也知道，这话说出去，就等于自掘坟墓。老板新上任不久，对于公司的QS体系一知半解，常常给陈清扬发出一些她职责范围之外的指令。比如今天这事，各部门的指标数据理应是各部门经理最需要关注的。再往大了说，也是老板你需要关注的。总之绕来绕去，也不应该是我陈清扬来负责。可这话能直接对老板说吗？当然不能。但她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于是陈清扬迎着老板的目光说道：
                  《你欠我幸福》第二章(2)
　　“林总，我核对这些数据没有问题，但您看是不是这样：各部门指定一个人，专门负责本部门各项指标、数据的收集，经过本部门经理确认后，每月规定一个时间，统一汇总在我这里？”
　　林总偏着头略一思索，点点头说：“行啊，OK，没有问题。我只要求，对外的每一项数据都是能够经得起别人challenge的。”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小项在MSN上给陈清扬发来一条信息：“听说咱们的新头儿要来了。”
　　“来了好，省得我直接跟林总汇报。”话虽这么说，可陈清扬心里明白，就算此刻空降一个质量经理，如果他不懂QS这套体系，那么，她还是逃不掉。换句话说，她是被林总盯上了。
　　“新来一个也没用，肯定老林有事还会找你。”
　　“是啊，真烦。”陈清扬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你还不如出去找找方向。这里待着有什么意思？钱不多，事不少干，还要受老林的气，何苦？！”
　　“唉，我现在都不清楚出去找什么样的工作，QS是咱们公司才有的，其他公司根本不了解这个。”
　　“你还想做这个呀？反正我是没什么雄心壮志，不想做女强人。我只要工作轻松一点，钱够我花就行。女人嘛，嫁人是正经，找个有钱的老公，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噢。”小项的老公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据说收入不菲。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命好呢？”陈清扬敷衍地说。心里却想，这年头，谁能指靠谁？还是靠自己最保险。然而，这话是没错，可真的万事都靠自己，就像苏青说的那样，连房里的一颗钉子都是靠自己的时候，身为一个女人，不是不悲哀的。
　　海蓝的宴请定在了平安夜那晚。事先海蓝就问过了陈清扬和赵小乔时间是否合适，会不会妨碍佳人有约。
　　陈清扬说：“佳人都是遗世而独立的，鬼才约。”
　　赵小乔的回答很直接：“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佳人有约？对了，在哪儿吃？”
　　“都请了谁？”陈清扬的关注点和赵小乔不同。
　　“我们想在辛庄的CORNERCOFFEE，他们老板发短信告诉我平安夜晚上有圣诞自助餐，还有活动。十人以上打八折。没其他人，就是你们两个、王正，还有我的两个朋友、Gary的几个同事。”
　　“男的女的？”赵小乔问，她知道，陈清扬肯定也想问，可她一定不会问。
　　“我的两个同事是女的，Gary带四个男同事，两个单身。”有些事，她们三个早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不错啊。清扬，你可睁大眼睛挑啊。对了，帅不帅？”
　　
                  《你欠我幸福》第二章(3)
　　“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有一个挺帅的。不过，清扬一向对帅哥不感冒的。清扬喜欢熟男。”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了。海蓝，这可是你的结婚喜酒，不是我在选秀。”陈清扬说。
　　“嘿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是能顺便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也是一件造福人类的大好事啊！搞不好我能上2005年度感动中国风云人物榜呢！”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陈清扬哭笑不得。仿佛恋爱结婚，到了她这个年纪，就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1)
　　平安夜那天恰好是周六，天气晴好，预报说最高温度十二度，竟有几分小阳春的感觉。难得一见的蓝天白云，太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身上，人也变得慵懒，这样的天气，即使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随便走走，都是难得的幸福。陈清扬决定出去逛逛街，正好买件小礼物。海蓝说晚上的party有个活动是抽奖，要求每个人都准备一份小礼物。
　　街上、商场里到处人头攒动。商家竞相打出各种促销广告，你满三百送一百，我就全场七折，你送代金券，我就折上折。折扣如春药，激发起了女人们强烈的购物欲，管它需要不需要、有用没用，哪怕买回去一次都不穿呢，咱就图这份折扣。最终宾主两欢颜，买的，大包小包抱满怀——货币只有在转换成物质形态后才能带给人实实在在的满足；卖的，心里拨拉着算盘珠，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谁说中国人不应该过洋节？！洋为中用，赚钱才是硬道理！
　　陈清扬素来害怕这种肉搏场面，于是避而去客流较少的化妆品柜台和饰品柜台。她在一家卖银饰的柜台前徘徊了许久，这里的银饰简单而别致，是她喜欢的风格。最后，陈清扬决定送自己一份圣诞礼物，礼物是用来寄托感情的，可如果感情无处投递，就只能自己留着，暂时无人可爱，就爱自己吧。她选中了一枚指环，没有任何花纹修饰，干干净净的，套在中指上正合适。陈清扬摩挲着看看，满足地笑了。
　　“小姐，你皮肤白，戴上这个很灵的。老清爽。”柜台小姐不失时机地推销。
　　“多少钱？”
　　“打完折四十九块。”
　　“好，开票吧。”
　　“对了，小姐，要不要包上？我们今天免费包装的。”
　　“嗯，不用了。”陈清扬沉吟一下，又改了主意，“还是包上吧。”既然给自己送礼物就送得正式一点。
　　当售货小姐把包装精美的小方盒放在陈清扬手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合上手心，心里默默想：希望能带来一份好运。
　　逛完街陈清扬刚踏进家门，就听到电话铃声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电话刚一接通，赵小乔的声音就直冲耳膜：“小姐，你跑哪去了？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逛街去了。”陈清扬一面应声，一面从包里翻出手机看，“噢，手机没电了。”怪不得一下午都这么安静。陈清扬还为此感慨人老色衰门前冷落鞍马稀呢。
　　“晕倒！我打你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又没人接，以为干嘛去了。”
　　“干嘛去？投奔黄浦江？那你们以后祭奠我可别往里面扔粽子，我不爱吃那个，而且还污染环境。”
　　“呸！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话？好了，不跟你瞎贫。我就是问你几点过去。我和老王准备等会打车过去，顺便弯到你那儿把你一接，咱们一块去。怎么样？”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2)
　　“当然好了。我在家等你们，你们出发前给我电话。海蓝说七点开始，咱们也别去太早了，怪傻的。”
　　“行，现在是六点，半个小时后我们出发。你在家等我们。先这样吧。对了，你的手机赶紧充电。别误事！”别看赵小乔比陈清扬还小两岁，有时候啰唆起来，堪称大妈级别。
　　陈清扬刚换好电池，开机，手机便滴滴答答叫起来，嗬，十几条短信。逐一看过，全是成品短信，像超市卖的熟食一样寡淡无味，其中有几条的内容还是重复的。唉，真是一个情感和文字都匮乏的年代！
　　等陈清扬她们赶到CORNERCOFFEE的时候，海蓝小两口，还有海蓝的两个看不大出来年纪的女友已经到了。因为人多，便将三个小方桌连起来拼成一个长桌，那架势还真有点圣诞大餐的味道。陈清扬她们落座后正好空了四个位子。
　　“还有我几个同事，刚发短信了，说路上堵车。”Gary给大家解释道，转过头又对服务员说：“小姐，麻烦你再给我加把椅子。”
　　“怎么还要加，四个，不是够了吗？”海蓝问。
　　“噢，刚才Ricky发短信说老麦正好和他们在一起，就一起过来玩了。”
　　“老麦？就是你们那个副总？”
　　“嗯，对。”提到老板，Gary的面色不由自主地庄严了起来。
　　“啊，老板瞎来凑什么热闹啊，多没劲。”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赵小乔先喊了起来。她在公司受到顶头上司欺凌，因此，认为所有老板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我们是不是得注意下座次啊？你们老板来了坐哪儿？”海蓝不愧做销售的，事事比别人想得周全。
　　“无所谓吧，就让他们几个坐那张桌子吧。”
　　“那太挤了，我们这边还是再挪挪吧。”
　　于是一阵桌椅板凳乱响。重新排列组合之后，陈清扬作为单数排在了队伍最后。
　　“等会儿，让麦总坐清扬对面，正好是双人桌，在中间。”海蓝安排道。陈清扬想，海蓝将来一定是个帮助夫婿觅封侯的贤内助，如果Gary以后仕途得意，这里边有一半功劳得是海蓝的。
　　“哎，陈清扬对面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乱坐的，要单身！”赵小乔突然说道。
　　“喂喂喂，赵小乔，你这么大声干嘛？你真恨不得我左脸刻上‘单身’、右脸刻上‘招婿’然后满大街招摇是不是？”陈清扬又羞又恼。
　　“这有什么，男婚女嫁，又不是偷鸡摸狗，有什么不能说的？”赵小乔不以为然。
　　“好了好了，老麦就是单身。”海蓝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末了，又转头跟Gary落实，“他是单身吧？”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3)
　　“嗯，离异独身。”Gary说话一向有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简洁、专业。
　　“有小孩没？”赵小乔关心地问。
　　“哎哎哎，你有什么想法啊？”一旁的王正终于发了话，一把把赵小乔拉回到座位上。
　　“这个，不大清楚，好像没有吧。”Gary皱皱眉，想了想说。
　　“我就问问，放心。”赵小乔嘻嘻笑着对王正说，“替清扬问的。”一边说一边冲清扬扮鬼验。
　　陈清扬苦笑着对赵小乔说：“小乔，谢谢你体恤下情。”
　　正谈笑间，门被推开了，几个男人鱼贯而入，前面四个清一色的黑色大衣，只最后一个进来的，身着红色羽绒外套、牛仔裤，与前面四个的意大利黑手党打扮有异。这五人个个身材挺拔，走进屋内顿时显得房间局促起来。在座的人纷纷引颈侧目，连音量一下子都小了下去。
　　“哇，好帅。”赵小乔低呼一声，王正白了她一眼。小乔自知失语，忙又把头靠在王正肩上，起腻地说了句“没你帅”。
　　“Ricky，这边。”正当各人暗自品度之际，Gary起身招呼，说明了来者身份。
　　Gary一一介绍道：“这位Ricky，我部门同事。这位Henry，我大学同学兼同事。Jack，我老板。Housy，也是我们部门的。这位，是我们公司老板，麦总。”
　　噢，原来是“红衣主教”。陈清扬暗想，同时在想，Gary今晚回去一定要受海蓝的教育了：怎么把老板放在最后一个介绍，这是社交礼仪的大忌。
　　“别麦总麦总的，叫我老麦就行了。”红衣人笑起来倒是和蔼可亲。当老板的，这点应酬功夫还不是驾轻就熟？
　　“好了，介绍完蓝队，该我介绍红队了。”海蓝这边也站了起来，把陈清扬她们逐一介绍一遍。陈清扬想说，你们两个倒真是夫唱妇随，简直绝配。
　　所有的人都点头微笑说“你好”，其实谁也没记住谁。
　　一番谦让之后，大家又都重新落座各就各位，陈清扬对面，正坐着“红衣主教”。
　　海蓝充分发挥了她销售人员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特质，将原本不熟的两组人应酬得滴水不漏。
　　赵小乔一贯地自来熟，取食物递水的当儿，便已和长相同梁朝伟有几分相像的Housy攀谈了起来，并开玩笑称他“上戏的哥哥”。陈清扬则是红酒牛肉大快朵颐。九十八一位，怎么也得先吃回来再说！过一会儿赵小乔附在陈清扬耳边说：“可惜了，有妇之夫。”说罢，叹了口气，颇有点王孙公子叹无缘的意思。接着又劲头十足地说：“Jack、Ricky可都是单身，你抓点紧，别光坐在这儿闷头傻吃。”说完不等陈清扬答话，便转身去招呼被她冷落的王正去了。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4)
　　陈清扬恨恨地瞪着赵小乔的背影，嘟哝道：“不吃我来干嘛？”一边转头，却看到“红衣主教”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颇有意兴地在看她。陈清扬脸腾地一下红了，心想，这下糗大了，肯定全被他听到了，人家一定当她是花痴。于是忙低下头，塞块牛肉进嘴里。见鬼，什么牛排，分明是牛筋鞋底，嚼都嚼不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清扬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自己头顶上晃，这么一想，脸更红了。
　　“今天的牛排做得不大好，牛肉太老了。”
　　“嗯？哦。”陈清扬抬起头，确信“红衣主教”是在对自己讲话之后，忙将那块宁死不屈的牛肉囫囵咽下应声道，“可不是吗？宁死不屈。”
　　“红衣主教”轻声笑了。“红衣主教”的笑容暖暖的，让陈清扬有点如坐春风的感觉。
　　“麦总，您不吃了？”陈清扬没话找话说，她注意到“红衣主教”只略吃了几口。
　　“我不大喜欢西餐。别叫我麦总。我叫麦家宁。叫我老麦也行。”
　　“麦家宁？哪几个字？”陈清扬又犯了咬文嚼字的老毛病。
　　“麦子的麦，家乡的家，安宁的宁。”
　　“噢，我猜你是南京人，对不对？家宁，家在宁，宁，南京也。”
　　“嗯，你很聪明。”麦家宁微笑着点头称是。对于陈清扬的一语中的并没有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陈清扬稍微有点失望。
　　“那么，你的名字呢？好像有句古诗：‘有美一人，宛如清扬。’这是你名字的出处吗？”
　　“呀，对呀，是《诗经》里的，这你也知道啊。”陈清扬惊讶地说，说完又觉这话有点不敬，忙又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很多人听了我的名字都问是不是得灵感于那部著名的网络小说，那里面的女主人公叫轻舞飞扬。活见鬼嘛，我老爸老妈生我那会儿，哪儿来的网络小说啊？”
　　“呵呵，是啊，现在的年轻人，肯静下来读书的，不多了。”
　　“现在的年轻人？这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我比你们大好多，这里面，可能我是最大的吧。”
　　“大好多，不会吧？你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啊。”陈清扬一边客套一边在心里猜测着麦家宁的年龄。三十七八？还是三十五六？总之不会超过四十岁。
　　麦家宁笑笑并不答话。
　　陈清扬又说：“男人和女人的年龄比对不是一个参照系。这么说吧，男人三十，相当于女人二十。男人四十，相当于女人三十。有十年的时差。所以，一个四十岁的女人，那已经是明日黄花了。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呢，则是风华正茂。所以同龄夫妻中比较容易出现糟糠之妻下堂的事。”话一出口，陈清扬就后悔了。因为她突然想起麦家宁是个离过婚的人。酒后失言，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5)
　　麦家宁似乎不以为意，反而很有兴致的样子，他说：“是吗？我倒是不这么看。我觉得年龄无论对于男女，其实都一样，关键是要看心态。”
　　“对不起，我话有点多，刚喝了点酒。”陈清扬脸又红了。她想，今天是怎么回事，总烧盘儿。
　　“没有啊。我觉得陈小姐讲话很有趣。”麦家宁睁大了眼睛说，样子看起来无比真诚。
　　“呵呵，您也别叫我陈小姐了，叫我陈清扬或者清扬吧。”
　　晚饭吃完，老板宣布了当晚的活动，原来是杀人游戏。
　　“你不参加吗？”陈清扬看麦家宁未动。
　　“噢，我不喜欢玩这个。”麦家宁说。
　　“为什么啊？”陈清扬问。
　　“累。”麦家宁笑着说。
　　“呵呵，倒也是，估计像您这样的，已经是职业杀手级了吧。”陈清扬打趣道。
　　“咦，这话怎么讲？”麦家宁饶有兴趣地问。
　　“这您还不明白？如果您不是子承父业做到现在的位置，那么相信您也是经过一番打拼得来的。这一路可是每个石子都染着别人的血和泪，当然，也少不了您自己的。马克思说，‘资本家的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所以，做职业经理人的，就得献血——献别人的，把别人的血献给资本家，那不是职业杀手是什么？因此，位置越高，说明献的血越多，也说明杀的人越多。”
　　“哈哈。”麦家宁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小姐真厉害，绕着弯地骂我是刽子手。”
　　“呵呵，没有没有，开玩笑的。”陈清扬赶紧解释道，“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讲，我们都一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个头大小不同而已，我们是小鱼小虾。您是……”
　　“我是什么？”麦家宁问。
　　“您是……”陈清扬睁着大眼看看麦家宁，想想，自己扑哧一声先笑了，接着忙又收起笑容，苦着脸，将一只手放在嘴前一开一合地比划，同时粗声粗气地说，“您是鳄鱼——吃人的那种。”
　　“哈哈。”麦家宁又一次忍不住大声笑了。
　　笑，是麦家宁脸上最常见的表情。平时，工作中对下级，对老板，对客户，要微笑微笑再微笑，笑得太多，自己都麻木了，这种笑，掺杂了太多的成分，像是一杯精心调制的花式咖啡——香气，是给别人闻的，苦，却是自己尝的。然而，此时此刻，麦家宁觉得现在的笑才是真正的，纯粹的，是打心眼里渗出来的一股清泉。是的，清泉，就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
　　看着麦家宁开怀大笑的样子，陈清扬也跟着笑了。她看得出来，麦家宁是真的开心，同时，她也觉得有点小小的得意，瞧，我能逗得他这样开心。他是谁？他可是阅人无数久经沙场的麦总哎。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6)
　　“喂，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们的笑声引起了赵小乔的注意。
　　“瞎聊呗。”陈清扬说，“我在动员麦总参加游戏呢。”
　　“是啊，麦总，一块儿玩吧。”赵小乔热心地说。
　　“不了不了，你们玩，我不喜欢玩这个。”麦家宁摆摆手。
　　“一起去玩吧，要不您一个人多没劲啊。”海蓝闻声也加入了游说队伍。
　　“真的不喜欢这个，你们去玩吧。快去吧，那边等你们呢。”麦家宁微笑地拒绝道。
　　“你们去玩吧，我和麦总下围棋。”Housy见状便冲了上来，替麦家宁解了围。
　　“对，我和Housy下围棋，你们去玩。”
　　“那好，我们去玩了，不勉强您了。”海蓝乖巧地说。
　　“那个，我，我也不想玩，我不会。”陈清扬对海蓝说。
　　“不会学啊。要不你干嘛？”赵小乔接过话说。
　　“我看他们下围棋。”陈清扬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怀叵测，于是脸红心热的，幸喜灯光昏暗，看不出来。
　　“看棋？你？我怎么不知道你会下围棋啊。再说了，你话那么多，这活儿不适合你。走吧，跟我们去杀人吧。”赵小乔不由分说拉着陈清扬就走了。
　　一旁的海蓝看着陈清扬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有点奇怪，再看看正低头摆棋盘的麦家宁，突然明白了点什么。她抿嘴一笑，什么也没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
　　陈清扬坐在那里和大家玩游戏的时候，有点神不守舍，眼神时不时地向一个角落望去。那个角落里，坐着低头冥想的麦家宁。
　　“陈清扬，该你了。”主持人提醒道。
　　“啊？什么？”陈清扬如梦初醒。
　　“该你指认杀手了。”主持人耐心地解释。
　　“噢。她，赵小乔。”陈清扬心不在焉地顺手指了指身旁的赵小乔。
　　赵小乔一声怪叫：“怎么又是我？喂，大姐，你今天跟我有仇啊。”
　　“理由呢？”主持人问。
　　“女人的直觉。”陈清扬笑答。
　　“就这些？”主持人再问。
　　“这些还不足够？”陈清扬反问。
　　“好吧。”主持人无奈地耸耸肩，然后对赵小乔说，“赵小乔，你自辩吧。”
　　“她污蔑！”赵小乔显得义愤填膺。
　　“没了？”主持人愕然。
　　“没了！”赵小乔气鼓鼓的样子，把大家逗笑了。陈清扬一边笑，一边转过头，习惯性地看过去。这一次，她看到了麦家宁的眼光，他也正抬头向这边看。陈清扬一阵心慌，忙又转过头，故作镇静，心里却如擂鼓一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7)
　　游戏结束了，该互赠礼品了。主持人说以抽奖的形式，每个人一个编号，一张卡片，写上祝福的话，一个人上来抽卡片，被抽到的那个人，把自己准备的礼品送给抽到的人，同时自己再抽一张卡片，依次轮流下去。
　　陈清扬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忘了买礼物了。眼看着大家纷纷拿出已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主持人，陈清扬心想，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说没准备了，既然没准备，当然也就不好参加抽奖活动了。
　　忽然，陈清扬心念一闪，她想到她下午刚买的那个银指环。略微犹豫之后，陈清扬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放在桌上。
　　“呀，这什么呀？好漂亮。”赵小乔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要是你能抽到你就知道是什么了。”陈清扬心想，要真是被赵小乔抽走也罢了，要落在一个陌生人手里可有点不值。
　　“唉，我恐怕没那个手气。我命里不带意外之财。”赵小乔叹口气说。
　　“意外之财没有也罢。上帝是公平的，给你一样东西，也会拿走你一样。”陈清扬对小乔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就在想，不知上帝拿走她的银指环，会还给她什么。
　　互赠礼品开始了。主持人先抽出第一个人的号，然后开始往后传递。
　　陈清扬的卡片是16号，她想，不知哪个有造化的会抽到这个号。
　　小乔被叫到，收到了一盒巧克力。
　　海蓝也被叫到，还是一盒巧克力。
　　“真没创意，这些人。”小乔抱怨地说，她准备的是一张CD。
　　“不是有没有创意，而在于有没有用心。”陈清扬说。
　　一半的人都上去了，陈清扬的礼物还没有被抽到。
　　忽然听到主持人叫麦家宁的名字。陈清扬心里莫名的一动。她低头心里默念了句“上帝保佑”。
　　“16号。”主持人宣布。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砸进了陈清扬心里，突然地让她觉得心都少跳了一下。
　　“16号是哪一位？”主持人在问，大家都环顾四周。
　　“啊，是我。”陈清扬忙站了起来，把那个小方盒攥在手心里。
　　陈清扬走向前去，脑子一片空白。房间中央，麦家宁含笑望着她。
　　“圣诞快乐。”陈清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礼物先交给主持人，而是直接送到了麦家宁面前。
　　麦家宁很自然地便接了过去，一点停顿都没有，一边还不忘颔首道谢。
　　“哇，这礼物真精致，可不可以打开看看啊。”主持人意图搞点气氛，开玩笑地说道，下面立刻有人高声叫好以示响应。陈清扬听到了赵小乔的声音。
　　
                  《你欠我幸福》第三章(8)
　　麦家宁微笑着不说话，眼睛看着陈清扬征询她的意思。
　　“还是现在不要打开吧。”陈清扬说。
　　“哦，这么神秘啊？那我们更要看看了。”主持人故意刁难地说。
　　“不是神秘，”陈清扬顿一顿，笑着说，“是怕打开一看发现是空盒子，你不让我抽礼物了。”
　　“空城计啊，你厉害。”主持人夸张地叫道。
　　“呵呵，是空手套白狼。怎么样，我能抽号了吗？”陈清扬笑问。
　　“行，你抽吧。不过——”主持人转头对麦家宁说，“你就得吃点亏了。”
　　“没关系没关系，吃亏是福。”麦家宁笑着说道，再次道了声谢后回到了座位上。
　　陈清扬抽到的，依然是一盒巧克力。
　　回到座位上，陈清扬看到麦家宁随意地把那个小礼盒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心下有些不满：“这么随便，好像这是破铜烂铁一样。”
　　“谢谢你的礼物。”陈清扬听到麦家宁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的运气吧。”陈清扬说，心里对他满不在乎的姿态依然不满。
　　麦家宁看了陈清扬一眼，笑笑说：“现在，你礼物也拿到了。按礼节，我是否可以当面拆礼物了呢？”
　　“不不，你还是回家再看吧。”陈清扬慌忙说道。
　　麦家宁看看陈清扬，点头笑道：“好吧。”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1)
　　麦家宁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了。
　　习惯于晚睡的他，此刻并无倦意。洗过澡之后，他打开电脑，照例是去看楼市和财经消息。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至客厅，从包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很小巧的盒子，一如它曾经的主人，那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想到此，一抹微笑浮上了麦家宁的嘴角。
　　他翻转着看了一下这只小方盒，试图找到包装的封口。他回到书房，拿出一把剪刀，小心地挑开封口，打开包装纸，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便安静地置于桌上了。麦家宁心里一动，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从心里蔓延开来。他猜里面是一枚戒指。没有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呵，多么奇怪的礼物，一个陌生的女孩，一枚戒指。
　　打开盒子，一枚细巧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麦家宁点燃一支烟，手指捏着这枚戒指，一时有些错神。
　　七年前，罗越也是拿着这样一枚简单的戒指，一脸郑重地对他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刻，罗越眼里的坚韧，如同一束光亮，射进他的心里，将所有隐匿在黑暗中的犹豫驱赶了出去。婚后，他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罗越：“哪里来的这种不畏世俗的勇气？”他记得当时罗越依偎在他怀中，像一只午后阳光里昏昏欲睡的猫，她一边转动着麦家宁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边说：“因为爱你啊。”说罢，仰头看着麦家宁，眼里，是亮晶晶的喜悦。
　　“你知道为什么婚戒要带在无名指上吗？”罗越问他。
　　“不知道。”
　　“哼，就知道你不知道。告诉你吧，是因为无名指是与心脏连接最近的一只手指。因此，戒指戴在这只手指上就可以时时提醒你，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不能再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至今，麦家宁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罗越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和神情。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到底，这一枚戒指最终也没能圈住他们的婚姻。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离婚，整整七年，这七年里，麦家宁觉得自己如同经历了整个人生。办完离婚手续的那一天，麦家宁一个人走在阳光下明晃晃的街上，觉得天地之间空荡荡的，似乎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榨干抹净了，剩下这悠悠几十年，行走当中的，不过是一具肉身尸骸。
　　然而，麦家宁高估了情感的唯一性，低估了时间的遗忘性。几年下来，当初伤筋动骨的痛，现在，已变成了慢性风湿，只在特定的天气里发作，而且，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隐痛。
　　如今，七年之后，麦家宁手里再次拿着这么一枚戒指，他无法不感叹命运的诡谲，联想到宿命和轮回。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2)
　　一支烟之后，麦家宁放下了戒指，拿出手机找到陈清扬的名字，发出一条短信：“你的礼物很特别，谢谢。”这是一条中规中矩的短信，合乎身份和情理。但是，却不合乎麦家宁的真正想法。他想知道为什么陈清扬会拿一枚戒指这种往往有特殊含义且郑重的东西来作为一个不正式的场合下和陌生人交换的礼物。是不是自己已经落伍了？生活中一些本来严肃的主题早已经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在泛滥。比如婚前同居。比如婚外恋。比如，从一个陌生的女孩子那里收到一枚戒指。
　　几分钟之后，麦家宁的手机响了，是陈清扬的短信。麦家宁稍微有些意外。
　　“呵呵，其实，这个礼物只是一个‘意外’。”
　　“意外？怎么讲？”麦家宁有些不解。
　　“这个说来话长啊。”
　　麦家宁想了想，发短信说：“你想通话吗？”
　　短信刚发出去，麦家宁的手机就响了。麦家宁心想，这个女孩子倒是爽快。
　　“你怎么还没睡啊？”陈清扬开口就问，语气像多年的老朋友那样熟稔。
　　“哦，我习惯晚睡了。”
　　“夜猫子。”
　　“差不多。对了，你刚才说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呵呵，是这么回事。嗳，对了，我说了，你可别介意啊。”
　　“不会，你说吧。”
　　于是陈清扬就把如何用这枚戒指李代桃僵的事说了一遍。
　　“呀，这么说我是夺人所爱了。”
　　“呵呵，不，是我自己为健忘付出的代价。”
　　“那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戒指啊？要不我再反赠给你？”
　　“这怎么行，都已经送出去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不行不行。”陈清扬一迭声地反对。麦家宁猜她一定一边说一边摇头。
　　“可是，这戒指放在我这里也不能物尽其用啊，属于资源浪费。我们应该让资源达到最优配置才行啊。”
　　“那这样吧，我重新送你一样礼物，如何？对了，你喜欢什么礼物呢？别告诉我是汽车。”陈清扬噼里啪啦地一气说道。
　　麦家宁笑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真的。”
　　“不会吧，你这境界提高得可有点快啊，都无欲无求了。”陈清扬调侃道。
　　“这样吧，让你说估计你也不会说，我请你吃饭吧。饭你总还是吃的吧？”陈清扬不等麦家宁说话，便接着说道。
　　“呵呵，好的好的。”麦家宁笑应。
　　“行，那你就等我通知吧。”
　　“好，好。挺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3)
　　“嗯，你也是啊。”
　　挂了电话，麦家宁脸上依然笑意荡漾。他觉得和这个女孩子聊天很舒服，是那种阳春三月，无所事事地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感觉，自然，随意，暖意融融。
　　陈清扬躺在床上，觉得异常清醒，可能是错过了睡眠时间大脑有些亢奋。她回想着晚上的聚会，回想着刚刚那一通电话，心里觉得很有趣，可也说不出是哪里有趣，只是笼统地觉得连人带事都挺有趣。在男女交往中，有趣，其实是一种信号，或者说是一种心理暗示。当你觉得对方有趣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只是有趣这么简单了。
　　思绪打了N个圈之后，最后，又落脚在了麦家宁的身上。可是，把每个细节都想过一遍之后，陈清扬也说不出麦家宁特别的出众之处，虽然说不出来，但是，这每一个细节却又妥妥帖帖地把心招呼得很周到。踏实，对，就是这种感觉，踏实。这种踏实，不是指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可以不离不弃带着你在战火中逃生。这种踏实，是近于琐碎的，是很生活化的，是那种有人听你抱怨有人听你讲笑话的踏实，是那种生病了有人给你递水拿药的踏实，是那种一旦失了业不用担心下个月食宿的踏实。这样的一种感觉，也许不是所有女孩子追求的感觉，但是，它是陈清扬这样的女孩子追求的感觉。别问她为什么会在一面之间寥寥数语之后就对麦家宁有了这样的感觉，感觉就是无法用理性去分析的，有时候，就是那么一个瞬间的事。但生活，总是因为这些瞬间而改变，虽然，改变的时候，我们往往是无知无觉的，只在过了许久之后，我们才会发出蓦然回首时的一声感叹。
　　周一上班的时候，陈清扬把抽奖抽到的那盒巧克力带到公司分给了部门同事。
　　“哟，是男朋友孝敬的吧？”唐远半开玩笑半含酸地说道。
　　“吃还堵不了你的嘴。”陈清扬白了他一眼。
　　“清扬真谈男朋友了？”小项问。
　　“那还用问吗，要不这巧克力是哪来的？”
　　陈清扬还是一贯的笑而不答。私生活的事，尤其是感情的事，她一向不愿在公司里讲。别人问起她也总是笑笑，打个哈哈能混就混。感情的事是很私人化的，不是供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是善意关心还是同情，她都受不了，并且不愿接受。
　　“唉，就我可怜啊。”唐远又是老生常谈的一声感叹。
　　“你光说可怜有什么用，要多赚钱是正经，房子有了，钞票有了，女朋友还不是随便你挑？！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跟你啊？”小项一向以打击唐远为乐趣。
　　“你们这些女人啊，怎么这么现实？”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乔出声了。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4)
　　“不是我们女人现实，是生活本身现实。”小项说。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再说话了，生活中的种种现实问题，成了每个人心中不可言说的痛，只是痛的部位不同罢了。
　　临下班的时候，MSN上海蓝才上线。
　　“今晚去健身不？”陈清扬问。
　　“嘿嘿，又在思想斗争呢吧，想从我这儿找动力？去！！！”海蓝一眼看穿了陈清扬的心思，一个“去”字后面三个感叹号，端的是掷地有金声。
　　“那好吧，那我也去。”
　　“好，晚上见。”
　　陈清扬晚上见到姗姗而来的海蓝时，瑜伽课刚结束。
　　“你怎么才来啊，下午那会儿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来健身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路上堵车堵了一个小时，我现在都快饿晕了。”
　　“那你还练吗？”
　　“算了，不练了，洗个澡算了。”
　　“受不了你。”陈清扬摇摇头跟着海蓝一起进了更衣室。
　　“嗳，我想蒸会儿桑拿，你去不？你要不去，等会儿你先走，就别等我了。”陈清扬问海蓝。
　　“好啊，一起吧，出出汗，就当锻炼了。”海蓝说。
　　“你就自欺欺人吧。”陈清扬笑着说。
　　健身房的桑拿室非常小，只能容纳四个人。陈清扬和海蓝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位年纪约摸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正在闭目养神。
　　“对了，我刚买了瓶浴盐，你也试试吧。”陈清扬说。
　　“能减肥吗？”
　　“号称可以，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过，用了之后皮肤很光滑。”陈清扬一边说一边拿出浴盐拧开瓶盖放在她和海蓝中间，然后用手指挑出一些在小腿上涂抹起来。
　　“元旦你们放几天？”陈清扬问。
　　“三天吧。全国人民都一样吧。”海蓝说。
　　“倒也是。你们俩有什么计划吗？”一到假期，陈清扬就发愁，别人都合家团圆呢，只有她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不，连鬼魂都不如。鬼魂还可以把孤单隐藏在黑夜里。可她呢，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的孤独和寂寞暴露无遗。别人的热闹，自己的孤单，如同阴阳两世一般无法融合，却又彼此看得见。那凄凉的感觉就如同鬼附身一样附在了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每小时，每分钟。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无论做什么，你都被鲜明地提醒着，你，只有你自己。
　　“没啥计划，休息休息睡睡觉。”海蓝理解陈清扬的心理，因此也就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陈清扬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嗳，要不，找一天时间，到我们家来吃饭，咱们一人一个菜，要不每次都你一个人来做太辛苦了。”其实，这三天海蓝本来打算和Gary去就近的地方玩两天，但是，一来地方迟迟没定，二来看到陈清扬落寞的样子，她突然有点心有戚戚。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5)
　　“行啊，到时候再约吧。”陈清扬知道海蓝是一片好心，可她不能总在别人的同情中过日子，因此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并没有把海蓝的提议排在计划当中。
　　“小姑娘，你们是外地人吧？”突然一句问话插了进来。海蓝和陈清扬同时抬起了头，向声源看过去——一直被她们视而不见的那个中年女人。
　　陈清扬和海蓝彼此看看对方，又同时转过头去，参差不齐地应着：“是啊，外地的。”
　　“能听出来啊？”
　　“嗯，听你们讲话像是的。”那个中年女人点着头说。
　　“你们年纪看着都不大嘛，到上海几年啦？”那个中年女人继续问道。
　　“我三年，她两年。”海蓝先说道，然后指指旁边的清扬。
　　“噢，时间也不长。成家了哇？”中年女人又问道。
　　海蓝和陈清扬又看看彼此，脸上都现出了尴尬的笑容，心里却在想着，这女的想干嘛？
　　这次是陈清扬先说话：“没有呢。”
　　“噢。”中年女人点点头，然后问道，“男朋友呢？总有了哇？”
　　这下子，陈清扬和海蓝都有点明白了。海蓝笑笑说：“她还没有呢。”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有。”
　　“噢，你多大啦？”中年女人的兴趣一下子就转移到了陈清扬的身上。
　　陈清扬本不想说，可又碍于面子又不得不说，于是只能语气含糊地说：“属马。”
　　“噢，那也不小了，怎么没有男朋友啊？”
　　这个中年女人显然深谙问卷调查的手法，问题由封闭式到半开放式最后到开放式，问题的难度也渐次升级。
　　陈清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求救似的看了海蓝一眼。海蓝即刻领悟，代友回答道：“没遇到合适的嘛。”
　　“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这句话几乎成为了对所有大龄未婚人士质疑的金科玉律，有时候，简直就是下意识。
　　“不是不是，主要也是想找个合适的。”海蓝忙辩白道。
　　“噢。对了，你是大学生哇？在什么地方工作？做什么的？”中年女人点头表示同意海蓝的说法，随即将问题切入实质。
　　“是研究生。在外企工作的。”海蓝热心地替陈清扬一一回答，热心得让陈清扬既难堪又悲哀。仿佛一个良家妇女要被逼为娼，一方面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强颜欢笑，一方面却又放不下身段，还要徒劳地想去抓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嗯，条件蛮好的嘛。”中年女人思忖着说道，停了停又问，“有没有想过找一个上海的男朋友啊？”
　　“嗯，无所谓吧，没想过上海的或者是外地的，关键还是看人。”陈清扬想不能总让海蓝代言，自己总得说两句。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6)
　　“噢，是这样子的。”中年女人清清嗓子，这才将此番谈话的目的娓娓道来，“我的一个邻居，托我给他介绍女朋友，可是，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都是八几年的，他嫌太小。噢，他属虎，比你大四岁。我觉得你们年纪上蛮合适的，我看你这个小姑娘人也蛮好的。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们联系一下。”
　　陈清扬支吾着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中年女人见状，又问：“是不是你有男朋友的啊？”
　　“没有没有，这个我作证，肯定没有。”海蓝连忙说道，“对了，那个男的，是做什么的？”海蓝想，清扬一定不好意思直接问，那只能她替清扬问了。
　　“那个小伙子呀，在一家日本公司里做，以前在日本待过几年，人嘛，长得挺帅的，小伙子人也很好的。有房子，一百多平方米，就住在我对面，我们是邻居。”中年女人零零碎碎地介绍说，“噢，不过，他学历好像没有你高，你不介意吧？”
　　海蓝看看陈清扬，转头问道：“什么学历啊？”
　　“我想总归是大学生吧。去过日本的嘛，英文老好的。”
　　去日本留学英文老好，这什么逻辑？陈清扬心里暗自诧异。
　　“那应该日语好吧？”看来，海蓝也有相同的疑惑。
　　“反正我看他英文老好的。你们觉得怎么样啊？行的话，就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我给他，你们可以自己了解嘛。”中年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但为了忠人之托，还是耐下性子周旋。
　　“嗯，行啊。”陈清扬在中年女人目光的注视下答应了，但是并没有太大热情。
　　海蓝看陈清扬的表情，知道她心里并不情愿，于是解围道：“清扬，你蒸好了吗？我想出去了，我们今天蒸的时间可够长了。”
　　陈清扬感激地看了海蓝一眼，顺水推舟地对中年女人说了声再见，便随海蓝出去了。
　　洗淋浴的时候，陈清扬突然觉得胸口气闷，心里直犯恶心。她想，一定是刚才在桑拿室待的时间太长，有点缺氧，于是匆匆地擦干头发，裹上浴巾从淋浴间走入更衣室。但是，头越发晕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直响，人也站不住了，陈清扬忙找个地方坐下，死命地咬着嘴唇，心里想，千万别晕，千万别晕。她想叫海蓝，可是嘴张了张，虚弱得发不声音来，眼前的景像开始在一片昏黄中虚化。旁边有人在换衣服，在交谈，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她。陈清扬想让旁边的人帮忙，可是却抬不起手臂。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拼命地和仅存的一点意识争斗着，她想，如果她晕过去了，旁人甚至不知道该替她通知谁。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惨白，一头的汗？”终于，更衣室的阿姨发现了她的异常，旁边的几个人闻声也纷纷转头看着她。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7)
　　“是啊，嘴唇都紫了。”
　　“啊哟，我刚才就一直看她坐这儿，也没在意。”
　　“这里空气不流通，快给她套上衣服，扶她出去，可能是缺氧吧。”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小声说道。
　　陈清扬费力地睁开眼睛，对更衣室的阿姨说：“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海蓝。”
　　“谁？”阿姨没听清，又问一遍。
　　“海蓝。”陈清扬吸口气，提高声音说道。
　　等海蓝匆忙地来到陈清扬身旁时，陈清扬心里松了口气，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坐在健身房外面的花坛边上，陈清扬才觉得舒服多了。
　　“等下我陪你去看医生吧。”海蓝揽着陈清扬说。
　　“不用，坐会儿就没事了。就是有点缺氧。”
　　“还是去看一下吧，要不晚上你回家一个人，万一又……还是去看一下医生放心。”海蓝知道陈清扬有时候执拗起来谁也没办法，但还是想劝劝她。
　　“放心吧，死不了。”陈清扬冲海蓝笑笑，试图开个玩笑，可是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快呸呸呸，说什么呢。”海蓝轻推了一下陈清扬。
　　陈清扬难为情地笑了，她不知自己今天怎么了，这么脆弱，动不动就眼泪哗哗的。
　　“啊呀，你们两个在这里啊，我还怕你们走了呢。”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两人回头一看，却是刚才桑拿室里的中年女人。“小姑娘，你刚才电话都没有给我呢。我也忘了要，刚才想起来，还怕你们走掉了呢。”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陈清扬面前。“咦，怎么了，好像哭了，怎么回事啊？”中年女人先凑近看看陈清扬的脸，后面的话是转头对旁边的海蓝说的。
　　“噢，可能刚才有点缺氧，头有点晕。”海蓝解释道。
　　陈清扬冲中年女人笑笑，表示并无大碍。
　　“嗯，脸色是不大好，那你等下回家还要自己做饭啊？”中年女人关心地问道。
　　“等下我陪她去吃饭，在外面吃点吧。”海蓝抢着替陈清扬回答了，为了防止中年女人无休止地问下去，海蓝又说，“您刚才说找我们，有事啊？”
　　“噢，对了，电话号码，你们没有给我留电话号码。”中年女人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一边又说，“唉，一个人就是怪可怜的，你看，生了病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赶紧成个家就好了。”
　　这些话要在平时，陈清扬听了，顶多觉得皮肉痛一下，听过也就算了。可是此刻，这些话却是句句刺心，句句都存在了心里，所以，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报出了手机号码。
　　
                  《你欠我幸福》第四章(8)
　　海蓝侧脸看着陈清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喏，我把我的电话也告诉你，135*****，我姓方。我会把你的电话给我那个邻居，然后你们自己联系一下，好吧？”
　　“噢，方——大姐，”陈清扬本想叫方阿姨，后来想想，又改了口，“行，我记下了，谢谢你操心啊。”
　　“不客气，不客气。好，我有事，我要走了。就这样啊。”
　　看着方大姐走远了，海蓝才问陈清扬：“清扬，你真打算跟那个人联系啊？”
　　“对啊，也没什么不好啊，合适就谈，不合适就当认识个朋友吧。”
　　“那倒也是。”海蓝点点头，“走吧，我陪你去吃饭。”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1)
　　第二天，陈清扬接到了方大姐的电话。
　　“小陈啊，我跟我那个邻居讲过了，他说想问问你，你工资大概有多少啊？”
　　陈清扬不由得皱起了眉：“为什么要问我的工资呢？”
　　“噢，他是想，他的学历没你高，你学历这么高，恐怕收入也挺高的吧，他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他收入没你高啊。”
　　“这个，我不介意。”陈清扬表白似的，末了又加了一句，“人品好才重要。”
　　“那就好，那我就跟他说了，让他跟你联系啊。”
　　“好的，谢谢你，方大姐。”
　　挂了电话，陈清扬想想刚才说的话，自己都觉得违心。人品好才重要。是，无论男女，在谈起择偶条件时，都会讲这句话。没错，人品好是重要，但是，这只是一个大前提，一个基础。真正要谈恋爱结婚，仅凭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加西莫多人品好吧？可是，有几个女孩子愿意以身相许呢？人品、容貌、学历、家世、性格、收入等等，少了哪一样都不行，说白了，每个人的择偶标准都是一个综合评分，只不过每一个因素所占比重不同罢了。
　　当天晚上，陈清扬便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你好，哪一位？”
　　“陈清扬是吧，我是金学刚，方姐给我你的电话的。”
　　“噢，你好。”陈清扬想方大姐办事效率够高的。
　　“你在哪里呢？”
　　“在家。”
　　“对了，我听方姐说你在外企工作？”
　　“嗯，是的。”
　　“什么公司啊？做什么的？”
　　“LA，做电力设备的。”
　　“噢，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你们的经销商呢。后来不做了，你们价格太高了，不好做。”
　　“噢，是吗？”
　　“你在公司是做什么的？”
　　“流程管理。”
　　“什么职位啊？”
　　陈清扬想怎么感觉像是在应聘，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小主管。”
　　“噢，对了，我现在的公司代理一种日本的硅胶，你们那个设备上肯定会用到的，你跟采购的人熟吗？帮我问问需不需要。”
　　陈清扬有点啼笑皆非，难道没有别的话题可说了吗？
　　“噢，我们公司采购有严格的采购流程，我不大好问的。”
　　“帮忙问下嘛，你好歹也是个主管呢。”金学刚说道。
　　“对不起，真不方便。”陈清扬的声音明显地冷淡了。
　　金学刚大概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改口说：“那好吧，不方便就算了。对了，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陈清扬一时有些转不过频道，这是在干嘛？刚还在招聘员工，怎么一下子又开始调查户口了？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2)
　　“我父母都退休了。”陈清扬准备拿假话搪塞，她怕据实回答的话，天知道他还要刨根问底问到何时。
　　“噢，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啊？”
　　“还有一个哥哥。”
　　“你哥哥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陈清扬有些反感这样的追问。
　　“哎呀，好像一直是我在问你嘛，你怎么不问我呢？”金学刚大概意识到什么，停止了追问。
　　“我还没机会问你啊。”陈清扬想，就冲你这样盘问不休的架势，就算想问你什么，这会儿也没心情了。
　　金学刚噢了一声，嘻嘻笑起来。笑完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见个面吧。”
　　陈清扬想了想，说：“我平时晚上回家比较晚了，周末吧，周末时间宽裕一些。”
　　“周末什么时候呢？”
　　“要不，周六下午吧，下午三点。”
　　“行，那就下午三点，我在地铁站那里等你，那里刚好在我们中间。我听方姐说你住罗春路是吧，那地铁站正好差不多在中间，我们都不用多走路，比较公平。”
　　听着这一番精明的计算，陈清扬开始怀疑就这样一口答应见面，是否有些草率，可是，话既已出口，也无可奈何，是人是鬼，也总要一见了。
　　周六下午三点，陈清扬在约定的时间到了约定的地点。
　　因为是周末，因为天气晴好，所以地铁站里的人似乎特别的多，而吸引陈清扬目光的，是那些手牵手的年青的情侣们，或者是推着超市手推车满载而归的一家三口。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假期，仿佛用在他们的身上才是实至名归、物有所值。
　　电话铃响了，陈清扬知道金学刚也到了。
　　“小陈吗？你到了吗？我已经到了。”
　　“我到了，你在哪里？”陈清扬环顾四周，试图从正在打手机的人当中分辨出谁是正在和她通话的人。
　　“我在麦当劳门口，你穿什么颜色衣服？”
　　“我在售票处，白色羽绒外套。”
　　“噢，我看到你了。”电话随即断掉。
　　陈清扬茫然地看着前方，好像等待被招领的失物。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朝着陈清扬的方向笔直走来。一件卡其色外套，和皮肤的颜色水乳交融一般，不大能分得清彼此的界限。头发浓密，闪烁着天然油脂的光泽，一缕缕天然加人工地打着卷伏贴地伏在头顶。此人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浓稠。
　　“陈清扬吧？”对方用试探的语气肯定地问道。
　　“嗯，你好。”陈清扬笑笑，微微点了点头。
　　“嗯，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金学刚。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金学刚脸上的表情是标准西片中老外的表情——抬眉，瞪眼，噘嘴唇。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3)
　　“我都行，你决定吧。”
　　“嗯，那要不我们去喝茶吧。”
　　“好啊。”陈清扬表示同意，正想说“地铁站对面有家上岛咖啡环境不错”时，金学刚已抢先说道：“那我们就去麦当劳吧。”
　　“好的。”陈清扬无所谓地说。
　　两人在麦当劳刚一坐定，金学刚就又开始了他的一千零一问，从家里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一直问到陈清扬现在的职业，并且又提起让陈清扬帮他在公司推销硅胶的事。
　　陈清扬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半是调侃半是讽刺地说：“硅胶我们是不需要，你要是能搞到便宜的铜管，我倒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铜管？让我想想。”金学刚认真思索片刻说道，“今年铜的价格涨得很厉害，便宜的恐怕很难搞得到。”
　　陈清扬笑笑，表示那就爱莫能助了。
　　“其实，我不喜欢麦当劳。”突然，金学刚这样说道。
　　“哦？”陈清扬疑惑地看着他，心想，不喜欢为什么要来？
　　“因为这里太正式。”金学刚为陈清扬答疑解惑。
　　“正式？”陈清扬反问道。同时心里想，麦当劳这样的地方被称之为正式，那么在他心目中何谓随意？
　　“对，太formal。”似乎嫌中文的力道不足，金学刚又特意用英文强调了一遍。
　　再接下来，更是长篇累牍地改用英文，仿佛被殖民后的印度——恐怖的发音，流畅的语速，和极具自由言论精神的语法。
　　陈清扬想，这厮不是在考我听力吧？还是在用这个方法来测试我这个“外企主管”的真实性？这也太小儿科了吧。
　　陈清扬注视着金学刚一开一合的嘴，二十六个字母，一个也没有听进去。她突然想起一句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长得丑还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错了。但其实，金学刚长得并不丑，当然也肯定不是方阿姨——不，方大姐口中的帅小伙子，无论年龄还是外形，金学刚离这个词都还是有一定距离的。由此可见，天下有几大不可相信的：男人的诺言，老板的脸，还有媒婆的嘴。
　　“——So,你觉得呢？”金学刚环游太平洋一圈之后，最后回归到了中国本土，一下把陈清扬从神游中惊醒。
　　“嗯？什么？Pardon?”陈清扬仿佛还没睡醒，头脑一时有些混乱。
　　“我是在说，Doyoubelieve塔罗牌？”
　　“这个——”陈清扬有些迟疑，并不是在迟疑信或者不信，而是在想，这两个答案，哪一个会引起他更多的话来。“不大信。”陈清扬押宝似的下了决心。
　　“为什么？”金学刚孜孜不倦地问道，但他似乎并不企望得到答案，而是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正反两面看过确认是张废纸后，向服务员要了支笔，很仔细地在纸上给陈清扬画出牌型，然后开始给陈清扬讲解各种连线关系。陈清扬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心想，自从高中毕业后再没学过几何，没想到，今天要解这样一道高难度的几何题。更要命的是，金学刚还是半英文式的授课方式，更是增加了“听课”的难度。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4)
　　“这下你明白了吧？”一番讲解之后，金学刚问陈清扬。
　　陈清扬慎重地看着他，既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她既怕摇头金学刚会大笔一挥再讲一遍，又怕点头金学刚要随堂考试。于是，她只是睁大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同时大脑时速提高到了一百八十迈——如何才能有一个万全之策呢？
　　其实，陈清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金学刚看见陈清扬一双眼睛既诚恳又有那么点惶恐地望着他，早把刚才的授课内容抛到了九霄云外，同时心中窃喜，看来约会之前准备点小功课是完全有必要的。忽然，他暗想不妙，如果陈清扬求知欲太强，寻根究底地问下去，岂不要露怯？不行，得转移话题。
　　“对了，你研究过手相没有？”金学刚话一出口，便立刻佩服自己的应变能力，这个话题转移得多妙啊，既不显山露水，还有实质性的好处——说不定可以摸摸陈清扬的小手，那手又白又嫩，猪蹄一样。金学刚在这种心理的强烈暗示下，自信心骤然间膨胀了许多。
　　陈清扬并不了解金学刚的这一系列心理变化，她只是松了口气，宛如听到老师宣布考试取消一般的轻松，顺口答道：“没什么研究。”
　　“噢，我研究过。”金学刚心下窃喜，“那我给你讲讲，这个手相也很有学问的。”金学刚去日本打工前曾找人算过命，依稀还记得手上几条纹路的含义。他看陈清扬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心想哄她那还不是apieceofcake，一边伸出右手，作势要拉陈清扬的手。
　　“不对，男左女右吧，你应该拿那只手来讲。”陈清扬马上领会了金学刚的意图，灵机一动，指着金学刚伸出的“禄山之爪”一本正经地纠错，同时身体向后一靠，双臂环抱，看着金学刚微笑。
　　金学刚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换成左手，装模作样地给陈清扬如此这般地一番讲解。
　　终于，手相看完了。陈清扬想他不会再继续八卦《周易》、弗洛伊德吧？陈清扬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但对方显然还在兴头上。
　　“我发现你的话不多啊。”金学刚终于意识到什么。
　　“嗯，不熟的时候，我是这样的。而且，两个人谈话，一个侧重说，一个侧重听，不是挺好吗？”陈清扬说。
　　“那下次我们换一下，你说，我听，好不好？”
　　陈清扬想，难道还有下次？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开着空头支票：“好啊，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什么我都爱听。”金学刚笑嘻嘻地对陈清扬说，还孩子气地眨眨眼。
　　陈清扬想起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5)
　　人常说，话说三遍淡如水。可是，有些话，不用三遍，第一遍就已淡如水。好像今天，其实，话没少说，可全都淡而无味，像一锅沸腾的水，任凭它咕嘟得再起劲，也只是一锅水，永远也煲不成一锅靓汤。
　　陈清扬开始看表，她知道这样很无礼，可是，她也是被逼无奈。
　　“你等会儿准备干嘛？”金学刚注意到陈清扬看表的动作。
　　“约了一个朋友，一起吃饭。”
　　“噢，本来想和你一起去逛超市呢。”金学刚有点惋惜地说。
　　“逛超市？你需要买东西吗？”陈清扬问。
　　“不是啊，瞎逛逛嘛，要不两个人能去哪儿呢？其实，我也不喜欢超市，太formal，就像我不喜欢麦当劳一样。我喜欢逛农贸市场。那里多自在啊。”
　　陈清扬也喜欢逛农贸市场，尤其是清早的农贸市场。因为那时候的蔬菜都很新鲜，水灵灵的，像十七八岁的姑娘，不像超市的蔬菜，像是白了头的宫女，没精打采的。但是，这种喜欢和随意与否是完全没有关系的。陈清扬想说，在上海穿着睡衣逛超市的大有人在，并没有见谁穿着晚装在里面行走，怎么超市就成了他嘴里的“太formal”呢？可这话她并没有说出来，她不想做这种无谓的争辩，她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时间差不多，我得走了。”陈清扬又一次看看表，说道。
　　“唉，那好吧。”金学刚叹口气说，“哎，下周请你去我家吧，去看看我的房子。”
　　陈清扬不置可否，只说：“到时候再约吧。”
　　和金学刚道过别，陈清扬并没有急于回家，她想，反正回到家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路上走走，既能健身，还能打发点多得似乎用不完的时间。人就是这么奇怪，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周末，可真到了周末，又发现无事可做，闲得发慌。打扫房间，洗洗衣服，把所有的节拍都放慢，也就一上午，一个人能有多少家务活要干呢？有时候，陈清扬真羡慕那些能一觉睡到下午的人，睡觉，是最放松最自我的休息方式，所有和思想、情绪有关的东西，在睡觉的时候通通都失效。没错，也有做噩梦的，可是，再让你难过，再让你心惊，说到底，那是个梦啊，一觉醒来，你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可是，醒着就不行，醒着，你就得想，你不想，别人也会提醒你去想，只要思维在转动，就会有烦恼。有时候，陈清扬租碟回来看，还专拣连续剧看，一看看一天，看得昏天黑地。然而，看到开心处，笑的时候，是一个人在笑，声音在房间里显得特别空荡；看到伤心处，眼里有了泪，取张纸巾擦掉，想想，自己都没觉得没劲。每到这时候，她总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可以让她靠靠，该多好。然而，当她试图把这个人的脸孔换成金学刚的时候，她想不下去了，如同一张好听的CD，突然间转到了坏磁道，发出刺耳的声音。把金学刚的面孔从想象中驱逐出去后，原来那张面孔又恢复了模糊，陈清扬真想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变得清晰呢？虽然，身边的人都在说，属于你的缘分总会到来的。虽然，书上说，幸福就在下一个路口等你。然而，当一切没有到来的时候，一切都只是一种可能性。她真想有个人能告诉她一个准确的时间，一个月，一年，哪怕十年，只要有个准确的时间就好，至少让她心里的期盼有一个落脚点。否则，她能看到的，只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一个遥遥无期的可能性。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6)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之后，陈清扬觉得有点饿了。虽然陈清扬有很好的厨艺，可是此刻她既没力气也没心情做给自己吃。其实，女人的厨艺，有时候就像是男人的事业，除了为自己果腹之外，也是吸引异性的资本，其功能如同孔雀漂亮的羽毛。因此，当你花了几个小时，从买菜、洗菜，到最后菜上桌，然后你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你心里的味道是有些苦的，仿佛一个人在台上舞蹈，台下，却空无一人。
　　陈清扬记得附近有一家回转寿司，她想去那里解决晚饭问题。陈清扬对日本菜并没有太大的兴趣，除了卖相好看以外，几无可取之处。几片蔬菜沾上淀粉炸一炸，鱼，不是生的，就是烤的，比起中国菜来说，实在缺乏想象力。之所以选择那里，只是因为，一个人在那儿吃饭，不显得奇怪。
　　寿司店里人不多，灯光很柔和。旋转台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靠窗的几桌，被几对情侣和身份难辨的人占据着。陈清扬扫了一眼，选了旋转台边的一个位子坐下——和身边的人都有距离，离得最近的是传送带上的食物，这个位子，她自己很满意。
　　陈清扬点了一份乌冬面。然后，目光便在传送带上一碟碟的食物中逡巡，想找点美味可口的小食。
　　“陈小姐？”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陈清扬下意识地转过头。
　　“麦总？”陈清扬很意外地看到了麦家宁的脸，“您怎么也在这儿？真巧。”
　　“噢，和一个朋友吃饭，她选的地方。”
　　陈清扬顺着麦家宁的目光看过去，隔了三张桌子的靠窗位置上，坐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孔。
　　“刚来，还是来一会儿了？”
　　“噢，我们已经吃完了，我刚去洗手间，看着像你，果然就是。行，你慢慢吃吧，我先过去了。”麦家宁冲陈清扬点点头，准备离开。
　　“行，您忙您的。”陈清扬说道，看着麦家宁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丝怅惘。
　　陈清扬继续在传送带上寻找食物，可是，心却已经不在食物上了。她在心里猜测着麦家宁对面那个女人的身份，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猜测很可笑。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这样的猜测，既无聊又没有意义。陈清扬，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吃饭。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麦家宁他们起身向这边走来，大概是吃完饭要走了。陈清扬连忙命令自己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食物，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可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脸孔似乎有些发烫，同时心里有点失落，失落于他们这么快就离开。
　　“小陈，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麦家宁放慢了脚步，跟陈清扬打招呼。
　　
                  《你欠我幸福》第五章(7)
　　“啊，这么快吃完了。”陈清扬转过头，故作惊讶地对麦家宁说，同时又迅速看了一眼走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也正好在看着她，陈清扬于是冲她点点头，笑了笑。
　　“嗯，吃完了。再联络啊。”麦家宁熟络地道别。
　　“噢，好。”陈清扬点头笑道，然而她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女人。她看到他们行至大门时，麦家宁停步侧身，让那个女人先行，麦家宁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的腰际。陈清扬收回目光，转过头，呆呆地注视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1)
　　晚上回到家，陈清扬打开电脑上网。情感天地里，到处是寂寞的人。网络上充斥着背叛、离别、眼泪，还有仇恨。一人举旗，众人揭竿，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同情者。想想也是，幸福的人，哪里有功夫在这里来絮絮叨叨做祥林嫂？陈清扬看了一回，得出一个结论：幸福的马太效应就是——让幸福的人更幸福，让不幸的人更不幸。彼此都达到各自的极点，然后回头，生活于是进入下一波行情。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下一波行情何时到来。
　　打开MSN，看到海蓝在线，于是打了个招呼。
　　海蓝：在家呢？
　　陈清扬：在家。
　　海蓝：吃过了吗？
　　陈清扬：吃了。
　　想了想，陈清扬又说：刚才吃饭碰到麦总了。
　　海蓝：是吗？在哪儿？
　　陈清扬：地铁站附近那家寿司店。
　　海蓝：打招呼了吗？
　　陈清扬：嗯，聊了两句。
　　海蓝：你出去逛街了？
　　陈清扬见海蓝似乎无意于这个话题，于是也就不再继续。
　　陈清扬：没，相亲去了。
　　海蓝：相亲？
　　海蓝：和谁？
　　海蓝：是不是健身房那个阿姨介绍的？
　　海蓝一下子来了精神，兴致颇浓。
　　于是陈清扬把下午见面的情况跟海蓝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把金学刚这个主要人物素描一番，海蓝在那边乐不可支。
　　海蓝：算了，就当生活小插曲吧。反正你在家待着也是一个人，就当别人给你解闷吧。
　　陈清扬：真要是解闷也罢了，问题是我更闷了。难道真的是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又都是这样子的吗？想想都让人绝望。
　　海蓝：别这么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清扬：晕。你可不可以搞点实际的安慰下我？
　　海蓝：噢，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上次平安夜后，Gary他们有一个同事，那个叫Jack的，还说起你呢。你有印象吗？
　　陈清扬心里一动，她立刻想到的是麦家宁。
　　陈清扬：印象不深。
　　海蓝：那你有没有兴趣，交往一下试试？
　　陈清扬在想，今晚看到的那个女人不知是不是麦家宁的女朋友。
　　陈清扬：他们公司就没有别人了吗？
　　海蓝没有回复。
　　陈清扬想，看来想从海蓝这里探听到关于麦家宁的消息恐怕是希望渺茫。
　　海蓝：麦家宁。
　　过了一会，海蓝突然回复了这三个字，这三个字稳、准、狠地砸在了陈清扬的心口上。
　　陈清扬：麦家宁怎么了？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2)
　　海蓝：我刚问Gary了，麦家宁是他们公司的钻石王老五，只是年龄比你大的多点。
　　陈清扬：大多少？
　　陈清扬想，看麦家宁的样子，也就大个七八岁吧。陈清扬的原则是十岁是上限。
　　海蓝：大一轮。他和你一个属相。
　　陈清扬有点为难，这有违于她的原则，可是，才大于上限两岁而已，她又这样劝自己，算了，四舍五入吧。
　　陈清扬：我觉得还行吧。人嘛，关键是看心态。不过，他倒是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他也就三十六七呢。
　　海蓝：呵呵，也是啊。那我让Gary帮你问问？
　　陈清扬：好啊，那就谢了。不过，Gary不会为难吧？
　　陈清扬想，下属给老板牵线搭桥，这事，听起来有点怪。
　　海蓝：不会，我听Gary说，麦总这人挺随和，有时候还开玩笑说让他们介绍女朋友呢。
　　陈清扬：说不定人家有女朋友呢。
　　海蓝：我听说没有啊。让Gary问了再说吧。
　　陈清扬：好吧。不过，记得让Gary问的时候艺术点。
　　海蓝：知道了。好了，我要下了，有消息通知你。
　　陈清扬忽然有些忐忑不安，对于Gary即将带回来的消息，她既期盼又有点担心。
　　过了两天，陈清扬就收到了消息，据Gary讲，麦家宁的反应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什么意思啊？”海蓝问Gary。
　　“说不好，他这个人，心思挺深的。”Gary挠挠头，有些抱歉地看看陈清扬。
　　“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陈清扬若有所思地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前两天有人开玩笑问他过年带不带女朋友回家，他还说哪里有女朋友可带，又说谁有合适人选可以给他介绍。”
　　“这种年纪大的男人，搞不懂。”海蓝摇摇头，“哎，算了，他比你大那么多，还是结过婚的，你要找，完全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嘛。”海蓝转头安慰陈清扬。
　　陈清扬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情绪低落。强颜欢笑地在海蓝家里吃过晚饭后，她便匆匆告辞了。
　　陈清扬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海蓝发短信来问她到家没有。打开一看，却看到“麦家宁”三个字。陈清扬觉得心里一阵紧缩。
　　“明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消息，有了之前的失落垫底，此刻便显得弥足珍贵，有点从地狱到天堂拯救陈清扬于水火之中的意味，让陈清扬激动不已。不过，她还是很含蓄地回答：“应该有空。”
　　麦家宁很快回复道：“那好，明天再联系。”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3)
　　陈清扬真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海蓝，以驱除刚才被海蓝安慰时心里的那点阴影。可是，她又一想，麦家宁在Gary面前不置可否，说明他并不想张扬内心想法。况且，明天吃饭，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事，且不急告诉海蓝，明天见了面再作结论。
　　第二天陈清扬早早下班回家，沐浴更衣，朝圣一般隆重。按理，这样的约会在陈清扬来说，不是家常便饭，也该是平常风景，早该练就一身处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竟有点紧张。
　　麦家宁挂断电话后，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浮在了嘴角。他听得出陈清扬的声音有一点点紧张，甚至有一点慌乱，以至于她只问了见面的地点忘记了问见面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过后，又发了条短信，让他到了后给她打电话。看来，她家离那里不远，等他到了再从家里出来也不迟。
　　昨天吃完午饭，Gary到他的办公室来借故问一个项目的事，之后便有意无意地提起平安夜那晚，然后又拐弯抹角地提到了陈清扬，麦家宁就已经知道Gary的意图，但他并未说破。接着Gary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说陈清扬还是单身一人在上海，又说前两天他也提到想要找女朋友，既然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大家试试看兴许能成就一段佳话。麦家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然后便转移了话题。
　　虽然平时大家在一起开玩笑会说介绍女朋友之类的事，但当真下属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搞所谓的相亲之类的，麦家宁从心理上来说还是难以接受的。他会想，这样的事将来成不成，会在公司里造成怎样的影响？别人知道了会有怎样的猜测和看法？麦家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同样一件事，别人最多想到三步，可他，就会想到五步、六步甚至十步开外。任何一种性格，我们都无法简单地称之为好或者不好，应该说每种性格都是一把双刃剑，此时是好，彼时可能就不好，对工作有益，对生活可能无益。就像人们常说的，性格决定命运。其实，首先，是性格决定了你的选择方向，你的选择，最终决定了你的命运。此时，麦家宁的顾虑让他没有在Gary面前表明态度，但他想到，Gary一定会把这一情况转达给陈清扬的，因此，当天晚上，他就给陈清扬发了那条短信。事后他想，之所以有这样看似的前后矛盾，是因为他觉得陈清扬这个女孩不错，是可以交往的，但是，同时，他又不想他们的交往从一开始就贴上相亲的标签。
　　关于见面地点，麦家宁本来是想他可以去她小区门口接她，然后一起吃饭。但陈清扬说去她家那个小区不如去春申路大润发的路好走，而且后者标志明显更容易找到，因此最后定在了春申路大润发的门口。为此，麦家宁对陈清扬又增加了几分好感，他想，现在肯替别人多考虑一点的女孩子不多了。不，不仅仅是女孩子，应该说她们那一代的人，都是独生子女，凡事都是以自己为出发点，很少考虑到别人的。不像他们，从小接受的还是很传统的教育，什么先人后己大公无私，这些，对于陈清扬她们来说，可能已经是过时的老土的。想到这儿，麦家宁想到一个词，代沟。他想，他和陈清扬之间也许还不止一个代沟，接着他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想到，今天的约会，是不是有一点率性而为呢？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4)
　　远远地，麦家宁看到了春申路大润发的标志，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清扬的电话。他想陈清扬不知道具体时间，此刻一定在家里等她的电话。
　　“你好，我是麦家宁。”
　　“麦总，您到哪儿了？刚才忘了说时间。”
　　“嗯，我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你呢？在家吗？”麦家宁故意多说了时间，他想这样陈清扬不用赶得太急，约会的时候，男人等女人，是天经地义的。
　　“噢，我已经到了，就在大润发门口。”
　　麦家宁有些意外：“你已经到了？”
　　陈清扬说：“是啊，你说你是五点半下班嘛，我算了下时间，差不多就这个时候。”
　　麦家宁不禁笑了：“哦，好的，那我一会儿就到。”
　　“不急，你小心开车。”陈清扬轻声嘱咐道。
　　挂了电话，麦家宁想，这个女孩子，有点意思。
　　其实，陈清扬并没有算准时间，她已经在大润发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了。当她发现没有和麦家宁约定时间后，她第一个想法是再打电话过去问问，可又觉得那样做显得她既啰唆又愚笨，因此她还是放弃了。她想，不如早点过去等他吧。于是她只发了条短信给他，让他到后给她打电话。
　　五分钟后，陈清扬的手机响了。“这么快就到了？”陈清扬有些意外。
　　“我到了，你在哪里？”麦家宁一贯地缺少抑扬顿挫的语气，即使是疑问句也不例外。
　　“啊，我在——”陈清扬一边回话，一边环顾四周，“我在1+1门口。”
　　“我也在，怎么没看到你？”麦家宁也四顾望去，一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了另一扇门口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陈清扬。“你一回头，就可以看到我。”
　　陈清扬依言回头，透过玻璃门，透过人群，看见了另一扇门前麦家宁修长的身影。
　　“你到了很久？”麦家宁看到陈清扬的鼻尖冻得红红的。
　　“没有，我也刚到。”陈清扬撒了谎，既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不使对方不安。
　　“我们去哪里？这附近我不是很熟。”麦家宁问。
　　“嗯——我知道这后面小区里有几家饭馆还行。”
　　“远吗？要开车吗？”
　　“不用，如果走十分钟路对你来说不困难的话。”陈清扬扬起脸说。同时她想起一个笑话，有人讽刺习惯了开车的人，问两只脚是做什么用的，对方回答说：一脚油门，一脚刹车。
　　“在笑什么？”麦家宁见陈清扬低头笑得古怪，便问道。
　　“啊？没什么。”陈清扬回过神来。
　　“是不是在笑我们这些总开车的人双脚功能在退化？”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5)
　　“啊？你怎么知道？”陈清扬惊奇得忘记了掩饰。
　　“呵呵，我怎么就不能知道？”
　　“因为——”陈清扬拖长了声音说，“子非我，安知我所想？”
　　“一样的道理。”麦家宁看一眼陈清扬，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你之所想？”
　　陈清扬听到麦家宁念绕口令一样的回答，先是一愣，两人四目相对，继而都笑了。这一笑，先前陈清扬心里那点紧张便都笑没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部言情小说的封面。陈清扬扭头便可以看到麦家宁口中哈出的烟，本该是白的，却在夜色里失却了颜色，并且转瞬即逝。然而，即使只是一刹那，陈清扬知道，它也是温暖而湿润的。
　　“想吃点什么？”麦家宁看到周围有好几家饭馆，便停步问陈清扬。
　　“嗯——我随便。”
　　麦家宁看看陈清扬，从眼底慢慢漂出一丝笑意，说：“女人不可以说‘随便’，你不知道吗？”
　　陈清扬先是一愣，随即眼波一转，说道：“有点起风了，听说明天要降温，是吗？”
　　麦家宁有点奇怪，不知陈清扬是何意，但还是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说：“也许吧，有可能。”
　　陈清扬压抑住声音里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男人不可以说‘也许’，你不知道吗？”
　　这回轮到麦家宁一愣，他看看陈清扬，陈清扬也正得意地看着他，麦家宁边笑边说：“厉害厉害。”
　　陈清扬也笑着说：“承让承让。”
　　两人最后选了家湘菜馆。刚刚落座，就看见麦家宁先把车钥匙放在一边，接着掏出手机，也放在一边，最后又摘下手表，和前面两样放在一起。陈清扬忍不住笑了，这回她边笑边解释道：“你再接下去捋捋袖子，那就是一个标准的打架斗殴预备式。”
　　不等麦家宁回答，陈清扬接着她的思路继续问道：“你打过架吗？”
　　麦家宁有点啼笑皆非：“你的问题怎么一个不挨一个，刚才还在地上，一会就跑天上去了。”然后想了想，说，“小时候打过。”
　　“多小？”
　　“小学的时候吧，记不太清了。那时候还没你呢。”
　　“是啊，君生我未生……”陈清扬张口说道，忽然一想不对，急忙咽下后半句。
　　可是来不及了，只听麦家宁接着说道：“是啊，你生我已老。”
　　“什么老啊，别瞎说。”陈清扬连忙打断他。直觉告诉她，麦家宁还是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的，她有点怪自己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6)
　　“这是事实，不可回避的。我比你大十二岁呢，这十二年，中间隔着多少东西？整整一个时代呢。”
　　陈清扬的心微微一沉，从麦家宁平静的语气里，她感受到了一种距离感和他隐隐的抗拒。
　　“你在暗示我什么吗？”陈清扬脸上笑着，语气却很认真。
　　麦家宁想，这个女孩真敏感。于是不动声色地说：“其实我是这样的人，我从来不回避问题。我会直面问题，然后，再去找解决的办法。”
　　陈清扬听了，暗自一笑：好啊，绕道而行，既不说否，也不说是，看来，自己是碰到对手了。好，我就喜欢这种棋逢对手的乐趣。
　　“我相信，你要直面的，也只是一个问题而已，而不是‘惨淡的人生’或者‘淋漓的鲜血’。”陈清扬注视着麦家宁，意味深长地说。
　　“好，那我们现在要直面的问题是‘吃饭’，来，点菜吧，点你爱吃的。”麦家宁把菜单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没有推辞便接了过去，却并不打开，直接叫来服务员：“蒜香排骨。”然后转头对麦家宁说，“好了，我点完了，你继续。”
　　“才点一个就完了？”麦家宁以为陈清扬在客气。
　　“对啊，各人点自己爱吃的，这样，大家都有菜吃。”
　　老麦点点头，对服务员说：“剁椒鱼头。素菜嘛——”麦家宁转头询问地看看陈清扬，“要不——”
　　“西兰花？！”两个人同时说道，又同时诧异，“你也爱吃这个？”说完，两人都笑了。
　　“西兰花要上汤的、蒜泥的，还是清炒的？”服务员问。
　　“上汤的。”陈清扬说。
　　“清炒吧。”麦家宁也同时说道，但听到陈清扬的意见后，又马上改口说，“那就上汤的。”
　　“咦，这回没有默契喽。”陈清扬开玩笑说。
　　“求大同，存小异。”麦家宁说，“噢，对了，这个给你。”麦家宁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一看，正是装指环的那个小盒子。陈清扬接了过去，在手心里攥着，心里有一点失落，她突然觉得麦家宁今天约她出来，只是为了把这个还给她，还给她之后，他们就不再有关系了。这枚指环，似乎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怎么了？”麦家宁注意到陈清扬的沉默。
　　“噢，没什么。”陈清扬扬扬手中的盒子，说，“那今天这顿算我的，我们之前说好的。”
　　“你留到下次请吧，这么贵重的礼物，至少值一只龙虾吧。”麦家宁开玩笑说。
　　“下次？”陈清扬心里一动，爽快地说，“好，没问题，只要你有空，随时都可以。”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7)
　　服务员送上了蒜香排骨，陈清扬极力推荐：“尝尝，他们家做的蒜香排骨特别好吃，外酥里嫩，回味无穷。我每次来都要点。”
　　麦家宁依言挟了一块，放在小碗里，却并不急于吃。他看陈清扬埋头吃得很专注的样子，不禁笑了：“晚上吃这些东西，你也不怕发胖吗？现在女孩子好像都减肥的。”
　　“减肥是吃饱以后的事，不吃饱哪来力气减肥。”陈清扬嘴里啃着骨头，头也没抬地说。
　　忽然，她停住了，抬头看着麦家宁：“你是不是喜欢排骨型的？”
　　“什么？”麦家宁先是一愣，既而哈哈大笑。
　　“笑什么？”陈清扬不解地看着麦家宁，“这有什么好笑的？”嘟哝了一声，下意识地吮了下手指。
　　麦家宁只是摇摇头，笑而不答。
　　“嗳，对了，你知不知道，张爱玲说，广东女人是糖醋排骨——黑黑瘦瘦的，上海女人是粉蒸肉——白白胖胖的，是不是挺形象？”陈清扬说完，想了想，又说，“不过，现在的上海女人，都是白白瘦瘦的，早就不是粉蒸肉了，是——”陈清扬说到这儿，眼睛四处看看，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麦家宁追问。
　　“年糕型。”
　　“年糕型？怎么讲？”
　　“肤色白白的，身材薄薄的，讲话糯糯的。”
　　“噢……”麦家宁拖长音，点点头表示了解，想了想评价道，“嗯，还挺形象的。”
　　“那你是什么型的？”麦家宁饶有兴趣地问。
　　“我？”陈清扬愣住，眼睛眨呀眨的，看着麦家宁，一时回答不出来。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清亮的眼神，心里一动。他发现，陈清扬偶尔会流露出这种像孩子一般纯真的眼神，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疑惑，这种眼神让人不设防，它可以轻而易举地直入人心。
　　“你知道有时候开会，他们问我问题我一时答不上来，我怎么说？”麦家宁忽然又问。
　　“怎么说？”
　　“这个问题我们留到会后继续讨论。”
　　陈清扬夸张地“噢”了一声，点点头，说：“那——你刚才那个问题我们饭后讨论。”
　　“嗯，不错，反应挺快。”麦家宁赞赏地说。
　　“哪里哪里，是领导教导有方。”
　　两人一唱一和，彼此都在心里赞赏着对方，并享受着这种因为默契而带来的快乐。
　　这顿饭，他们边吃边聊，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菜却并没有吃掉多少。
　　“你今天吃的不多啊。我看平安夜那天吃牛排你胃口还挺好嘛。”麦家宁看看桌上的菜说。
　　
                  《你欠我幸福》第六章(8)
　　陈清扬暗想，糟了，怎么给他留下了“大胃王”的印象。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我吃得不多的，还不挑食——”说到一半儿，又想不对，怎么感觉像卖猫卖狗一样。
　　果然，麦家宁煞有介事地点头说道：“嗯——还挺好养。”
　　陈清扬脸红了。
　　吃完饭，他们走出饭馆，发现天开始飘着小雨。麦家宁问陈清扬还要不要去哪里再坐坐，陈清扬说第二天还要上班，改日吧。麦家宁说也好，他第二天要出差去深圳，也要早起。于是麦家宁便开车送陈清扬回家。到了小区门口，陈清扬说就到这里好了。麦家宁却开进了小区，说：“下雨了，送你到楼下吧。”陈清扬一边给麦家宁指路，一边抱歉地说：“这里面路不好走。”麦家宁说：“还挺长一段路嘛，幸亏送你进来了，不然，你肯定要被淋湿的。”陈清扬听了，心里一股暖流涌了上来。
　　“那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回家早点休息。”下车时陈清扬对麦家宁说。
　　“好的，电话联系啊。”麦家宁说。
　　陈清扬下了车，却并没有立刻就走。她走开几步，转身站定，看着麦家宁倒车。
　　麦家宁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清扬站在那里没有走，便把手伸出窗外，在空中扬了扬，示意让她快回家。可是，陈清扬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拐了个弯后，她从他的后视镜中消失。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1)
　　元旦刚一过完，新的部门经理就上任了。
　　新的经理姓高，英文名字Golden。
　　“Golden高……Golden……”看见经理进了办公室，唐远在嘴里念叨着新经理的名字，“怪怪的嘛。”
　　“哎，陈清扬，Golden是哪个Golden啊？”唐远伸头问坐在他前面的陈清扬。
　　“黄金那个Golden。”陈清扬正在做报告，头也没回地说。
　　“噢，黄金，高——咦，黄金糕嘛。”唐远突然兴奋地说，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笑声从不同的角落里同时发了出来。
　　陈清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总部销售部的Linda。Linda问陈清扬下周在总部要开的质量例会的汇报资料做好了没。陈清扬说正在做呢。Linda说，听说你们新的质量经理来了，下周开会谁去汇报？陈清扬说，总不可能还让我汇报吧，老虎都来了，还要猴子做什么。Linda说，本来是想跟你这只猴子通下气。我们这边这次的及时交付率指标没完成，分析下来的原因是你们工厂那边交货不及时。所以我打电话给你说一声，别到时候你那边说及时交货率达标了，这不矛盾了吗？陈清扬说，你还真说对了，我们这边报给我的及时交货率还真达标了，98%，你们统计出来的是多少？Linda说，我就知道你们要谎报军情，我这边对这个月所有订单做了统计，你们的及时交付率是47%。陈清扬说，你不会在会上点名通报把这个数字公布出来吧？那我们不是惨了，林总也参加这个会呢。回头，他要是被他老板骂，我不是更惨？Linda说，我要真想那样就不给你提前打这个电话了，你快想想你这报告怎么写吧。
　　挂了电话，陈清扬发了愁。每月的质量例会是各工厂老总和质量经理一起向总部的老板汇报当月质量情况以及各项指标。前两个月，因为新旧经理之间青黄不接，而林总也是刚到任不久不熟悉情况，因此开会都是陈清扬在汇报。现在，新的经理虽然来了，可毕竟刚到，估计这回陈清扬还是逃不掉，那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怎么办呢？
　　陈清扬心里明白，她们的指标里水分比较足，其实，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只要老板不挑你的眼，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这一次，矛盾公然呈于堂上，老板也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按实际数据报出去——陈清扬想，这事，她做不了主。
　　陈清扬站在黄金糕的办公室门口，手叩叩门，黄金糕嘴里答应着“进来”，一边抬起头。
　　陈清扬开门见山，把刚才的情况跟黄金糕说了一遍。
　　黄金糕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呢？”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2)
　　陈清扬心想，那还用问，自然是工厂给自己脸上贴金，虚报呗。可这话她不能说，她说：“这个指标是计划部Lucy报过来的，您看是不是让计划部再核实一下？”
　　其实，陈清扬去找黄金糕之前已经跟Lucy通过电话，Lucy说实际的交货率连47%都达不到，98%是调整过的数据——脑子里调整过的。并且，Lucy强调，这个数据，是林总首肯的。
　　“可以呀，让他们再看一下这个数据。”黄金糕同意陈清扬的意见。
　　“那——要不，现在就给计划部经理打个电话？”陈清扬试探地问道。她想，这件事，一定要推到上层去。
　　计划部经理语气很肯定：“我们这里没错，就是98%，这个林总也看过。”计划部经理特别强调了“林总”二字。
　　“销售那边不会统计错吗？”黄金糕问陈清扬。
　　陈清扬早有准备，她把从Linda那里要来的统计表给黄金糕看：“我算过了，没有错。”
　　黄金糕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情况，问陈清扬：“这个会，林总参加吗？”
　　陈清扬点头。
　　“那就让林总自己说吧，反正这个指标他同意的。”黄金糕说。
　　陈清扬心里惊讶，怎么处理问题这么简单粗放？让老板自己去说，那要你做什么？你不就是为老板挡灾消灾解决问题的吗？况且，林总曾多次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要是让我老板砸了我的饭碗，我就会砸你们的饭碗！”
　　“啊？这个——要不，我们问一下林总？”陈清扬小心地建议道。
　　黄金糕大手一挥：“不用问了，就这样吧，就按98%报，回头有问题，让林总自己解释吧。”
　　从黄金糕的办公室出来，陈清扬心里发了愁。黄金糕那根本不能叫做意见的意见肯定行不通。如果开会时林总被大老板质疑，倒霉的肯定还是她自己。她沮丧地想，这样的事既敏感又微妙，公司里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突然她想到了麦家宁。也许麦家宁会给她出出主意呢？
　　陈清扬曾听Gary断断续续讲过一些关于麦家宁的事，Gary言语之间充满了敬意。Gary说，开会时，他们CEO的话都有人反驳，可是麦家宁的话无人能驳。Gary说各部门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都会去找麦家宁，而麦家宁也从未让他们失望，全都一一化解。在Gary的描述中，麦家宁俨然已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职场高人。这样的人，现在不请教更待何时呢？
　　自从那次吃过饭后，陈清扬和麦家宁之间只通过一次电话和几次短消息。短消息都是陈清扬主动发给麦家宁的，无非是“最近好吗？”、“最近忙吗？”之类的客套话，有几次还是转发的现成短信。麦家宁的回复通常都很简洁，“还好”，“还行”，顶多再问一句“你怎么样”，之后就再无多言。有一次，陈清扬发了短信给麦家宁，麦家宁迟迟未回复。陈清扬连日来堆积在心里的那点委屈、不满一下子全溢了出来，她于是又发了条短信给麦家宁：“来而不往非礼也。”心想，如若不理，就此别过。可是，没一会儿，麦家宁的电话打了过来，解释说最近特别的忙，一直在外出差。之前在开会，没看到她的短信。麦家宁的话让陈清扬心里的热情渐渐地开始降温，但是，又没有完全熄灭，总留着一星半点的火在心里一明一灭地闪着光。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3)
　　陈清扬想，这一次索性借题发挥一下，如果麦家宁依然是这种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态度，她想，她就该收拾心情再上路了。也许，麦家宁只是她生命旅途中那个问过路的人，刹那交错而已。只是，人生路漫漫，何处是归程，依然是望不断的长亭与短亭。想及此，不禁黯然。
　　“我工作上遇到点问题想请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经过再三推敲，陈清扬确信这短信就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短信之后，发了出去。
　　在以后的几个小时里，陈清扬时不时地会扫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机却睡着了似的，毫无动静。陈清扬心里的那一点希望，如同沙漏里的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粒一粒地下落，直到落下了最后一粒沙。陈清扬叹口气，拿起手机看着暗淡的屏幕，心想，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不要为了一棵树错过了整片林……正当陈清扬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安慰自己的时候，手机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响了，吓得陈清扬心怦怦直跳。她看着界面缓缓地进入短信息，缓缓地读取，心情如同定时炸弹最后的那几秒——不知道一切将在几秒钟之后灰飞烟灭，还是在最后一秒钟峰回路转起死回生？
　　“刚返沪，在回公司的路上，晚上打电话。”短短十五个字，陈清扬反复看了三遍。虽然窗外是数九寒冬，可陈清扬的心里却已是春回大地阳光普照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高兴过后，陈清扬又检讨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给点阳光就灿烂，不是一直告诫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吗？怎么到了实践的时候，全都反其道而行之？难道，难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吗？难道，爱情已经这样悄无声息地播种发芽了吗？不不不，陈清扬一迭声地在心里否定着自己。怎么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先于对方而动情。陈清扬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是让对方“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才是，可怎么对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自己却已辗转反侧了呢？陈清扬掩耳盗铃地想要捂住“喜欢麦家宁”这个事实，然而，却徒劳地如同想要拿一块千疮百孔的绸布盖在一台马力强劲的鼓风机上——按住了这个角，那个角又被掀起，真是此起彼伏漏洞百出。最后，陈清扬认了命。喜欢就喜欢了，动情就动情了，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得到太容易，就不会珍惜；谁先动情，谁就失利。可是，也许麦家宁会不同呢。会有一点不同吧。
　　晚上下了班，陈清扬早早就回家等电话了。虽然，她自欺欺人地不愿意承认，可是她心里明白，她的确是动了情。“麦家宁”这三个字，如同一块硕大的匾牌，迎面举着就过来了，让她躲都没有地方躲。手机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陈清扬眼睛看着电视，心却不知已经漂向哪里。八点了，手机没有响。九点了，手机依然没有响。十点了，陈清扬打了个呵欠，她是习惯早睡的，一般十点半以前就上床了，可是手机仿佛已经先她而入睡了。她无奈地看看表，心想，先洗澡再说吧。陈清扬一边洗澡一边艰难地在水流声中辨别着各种动静。一会儿，仿佛听见铃声。再一听，似乎又不是。最后，陈清扬骂自己，别那么没出息，不就是一个电话吗？错过了就错过了，大不了给他打回去嘛，干嘛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陈清扬敷衍了事匆匆洗完澡，头发也没擦干就直奔手机而去，可是，她的手机却如睡美人一般，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打算。王子啊，快吻一吻她吧。陈清扬在心里祈祷。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4)
　　可是，王子似乎并没有听到陈清扬的祷告。而陈清扬自己却迷迷糊糊地要做睡美人了。平时，陈清扬都把手机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因为她听人说手机放在床头对大脑辐射很大的，而且，她最怕睡得正香被电话惊醒，心脏病都可能被吓出来。可是，这一晚，她把电话放在了枕边。
　　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扬忽然睁开了眼睛，几乎同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随即听到“滴”的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却格外清晰。陈清扬心里一动，连忙拿起手机，果然，是麦家宁。
　　“不好意思，刚开完会，你睡了吗？”
　　陈清扬看看表，十一点零八分。
　　“还没有。”本来陈清扬还想说“在等你电话”，想想不妥，又删去。她想短信就这点好，觉得不合适还可以改，不像直接通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短信刚发出去，麦家宁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麦家宁问。
　　哼，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知故问。陈清扬想，嘴上却说：“你不是也没睡吗？”
　　“我都习惯了。唉，最近好忙，不停地出差开会，累。”麦家宁叹着气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这么辛苦啊。”陈清扬附和地说道，并且马上为自己之前种种不满的情绪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你回到家了吗？”
　　“还没有，刚从公司出来，怕你睡觉了，赶紧给你打个电话。”麦家宁说。
　　陈清扬听了心里暗自高兴，忽然，她听到电话里有音乐声。
　　“你在开车吗？”
　　“是啊，在回家的路上。”
　　“一边开车一边打手机，多不安全哪。”
　　“没关系，我用的耳机。”
　　“那也不行，总会影响注意力的嘛。”陈清扬没有想到自己似乎是在劝他挂了这个让她等了一个晚上的电话。
　　“呵呵，真的没关系，你不相信我的技术吗？”麦家宁笑着说。
　　“那好吧。”陈清扬不再坚持。
　　“对了，下午你说工作上遇到问题了，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于是陈清扬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顺便把自己在公司的尴尬地位、新老总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的脾气以及种种办公室###中的常见案例鸡毛蒜皮一股脑儿地全说了。其间，麦家宁很少发问，只是，时不时地发出“嗯”的声音表示在听。等陈清扬七零八碎地全讲完之后，麦家宁像一个刚刚听完孩子哭诉的父亲一般，声音很温和地说：“都说完了？”
　　“嗯，说完了。”
　　“那好，我来谈谈我的看法。首先，你应该让你们老总了解销售那边反馈给你的情况，并且把可能会有的结果告诉他。但是，仅这一点还不够，因为，做老板的想听到的不仅是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对问题的解决，因此，你要想好应对的方案，然后把你的意见告诉他，让他决策。记住，你可以提建议，但是，一定要让老板觉得，他是可以选择的，他是最终决策者，而不是非你的方案不可。简而言之，功高不可盖主。而且，从你的描述中，我感觉你们老总是个极爱面子的人，那么这一点就显得尤其重要。”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5)
　　“接下来，我们再说你的上司。他是刚来的，情况都不了解。因此，即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你们老板也不一定会怪到他头上，但你就不一样了。可是，你也不能完全越过他，不理他，毕竟他是你的上级。我建议，你最好让销售那边发一个邮件，你在此邮件的基础上，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并拿出你的办法和建议，发给你们部门经理，抄送总经理，让他们做出最后决定。”
　　“可是，这是明摆着对不上的数据，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陈清扬为难地说。
　　“数据嘛，不都是统计出来的？！统计口径不一样，数据源有偏差，出来的结果都有可能不一样。你这么聪明，总能想到办法合理解释的。”
　　“还有一条，你要记住，对于老板分配的任务，要学会使用两只手，所谓两只手不是指两只手都做事，而是说，一手做，一手挡。要一边挡，一边做。不能全挡，也不能全做。对于你根本不可能做的事，要挡。但是，同时，也要在你能力范围内力所能及地去做。也就是说，一边在降低老板的期望值，另一边在提高老板的满意度。这个，我想以你的悟性，你应该能做到的。”
　　麦家宁的一席话让陈清扬心悦诚服。且不评论他的建议是否高明，单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陈清扬七零八碎的叙述中，他能迅速将这些信息整理消化，并且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地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这就不容易。而且，陈清扬想到，他还开着车。
　　如果说之前陈清扬是被麦家宁那种温和的气息所感染，是被两个人谈话的那种默契所吸引，是被麦家宁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细腻所打动，那么此刻，陈清扬是被麦家宁征服了。每个女人的心底，都有一个英雄情结。在没有硝烟的年代，女人就会把这个英雄情结转化成强者情结。虽然，现在许多女人都在讲男女平等。但是，基本上，每个女人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她们都渴望着被呵护，渴望着坚实的依靠，渴望着天塌下来的时候，有一个肩膀可以替她扛，哪怕，对方只是说说而已，可是女人听了，就已经很满足。说到底，女人喜欢仰视男人。而作为男人，如果总是冷若冰霜高高在上，那么女人仰视得久了，脖子会酸，可能，她就转过了头。但如果，你时不时地低下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或者，给她一个深情的眼神，那么，在她心里，你将保持着恒久的吸引力。当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征服的时候，那是一件既美丽又可怕的事，她可能会看到山顶无限的风光，但也有可能顷刻间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清扬真诚地感谢麦家宁：“谢谢你的意见，给我不少启发。”
　　
                  《你欠我幸福》第七章(6)
　　“没什么，十几年的打拼，最后也就换了这么点经验。”
　　“这么点？你拿出十分之一我就受益匪浅了。”
　　“呵呵，谢谢谢谢！”麦家宁在电话里呵呵笑了，连声说着谢谢。“好啦，问题解决了吗？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哼，想挂电话就直说嘛，拐什么弯啊。”陈清扬半开玩笑半嗔怪地说。
　　“没有啊，我无所谓的。我是想明天你还要早起上班，不像我，我是迟到大王，晚起来一点没关系。”
　　“哼，理由找得还挺漂亮。”陈清扬故意说道。
　　“呵呵，你看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麦家宁好脾气地说，“不过——”
　　“和女人讲什么道理。”陈清扬打断说。
　　几乎同时，麦家宁说：“和女人没法讲道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好了，那就等我到家，你就睡觉，好不好？”麦家宁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子，陈清扬听了很享受，开心地答应了。
　　“呀，怎么您老人家也听《东风破》？”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音乐声，陈清扬夸张地说。
　　“怎么了，瞧不起我们这些‘老人家’？”麦家宁开玩笑地说。
　　“不是不是。”陈清扬自悔失言，连忙解释说，“我以为只有八零后的才听周杰伦呢，没想到你这么时尚。”
　　“我觉得歌词写得非常好。”麦家宁说。
　　“嗯，是的，很有味道。”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清扬静静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细细的音乐声，手机屏的一点荧光在黑暗中闪烁，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烦恼都离她很遥远。歌德说过，如果觉得幸福，就让生活停在此刻。她真的希望，时间，可以停留。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1)
　　后来，那件事是这样处理的。陈清扬与计划部的人讨论以后决定这样解释数据的差异问题：因为这几个月是生产高峰，因此工厂方面在生产高峰期执行了临时的交货期政策，即工厂统计是否按时交货的标准是新的交货期，而销售则沿用了标准交货期。另外，工厂的统计数据中不含非标订单、紧急交货订单，而销售则包括了所有订单。陈清扬把这个解释和销售那边的人做了私下沟通，对方表示了认可并答应了不在会上追究数据问题，而是强调流程和信息沟通问题。此事就此完结。陈清扬在老总和黄金糕那里交了一份满意答卷，老总对于陈清扬给出的合理解释很以为然，在会上向大老板煞有介事地提出关于交货率计算标准以及生产高峰期的交货问题，工厂与销售双方在会上展开了讨论并达成了关于流程完善的共识。在那以后，凡是发给质管部经理的有关某个项目或者任务的邮件，林总也都要抄送给陈清扬。当然，这是后话。
　　事后，陈清扬发了一条短信给麦家宁，表示感谢。麦家宁很谦虚地回复说是陈清扬自己处理得好。之后，两人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不温不火的状态，隔三差五一个短信，偶尔一个电话。而且，内容健康，看不到任何暧昧的影子。陈清扬有些苦恼，难道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休眠期就此止步不前了吗？
　　春节要到了。
　　海蓝要和Gary回成都Gary家里。赵小乔则早在一个月前就订好了去丽江的来回机票，准备和王正比翼双飞去过几天神仙眷侣的日子。而陈清扬，则万分悲惨地被通知原地待命——老爸老妈飞到美国去看老哥，回来时会到上海稍作停留。
　　“妈，您和我爸也太偏心了吧？大过年的，把我一个人扔在上海。”陈清扬在电话里向母亲抗议。
　　“现在着急了？要是有个男朋友，要是嫁了人，你就不用一个人了。”陈母时刻不忘教育的本职，给陈清扬做根源分析。
　　陈清扬吐吐舌头，心想，她老人家真厉害，什么事最后都能归结到这一点上，旗帜鲜明中心思想明确从来不带跑题的，这一年来类似的教育的话她早已耳熟能详。
　　“好了，您怎么又说这个。”陈清扬不高兴地说。
　　“又说？我不说行吗？现在，我就操心你结婚的事。”陈母电话那边不依不饶。
　　“还有我哥呢。他不也是光棍一条吗？三十好几了。”陈清扬迫不得已把老哥拉下水想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那能一样吗？他是男孩子，就是再晚几年也没关系。男孩子以拼事业为主，有了事业，找女孩子是很容易的。可你不同，你没听说吗？越是‘三高’女人，越难嫁出去。‘三高’你知道吧？职位高，薪水高，年龄高。”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2)
　　陈清扬啼笑皆非：“妈，您这些都哪儿知道的呀？您还真前卫，还知道‘三高’。”
　　“别以为你老妈是老古董了啊。”
　　“您不古董，为什么有那么古董的观点啊？上海三十多岁没结婚的女孩子多了去了。”
　　“那是别人，我管不着，你是我女儿，我就是这个观点。而且，古董观点怎么了？只要是正确的，就得听。”
　　“好好好，听听听。”陈清扬想老妈还真是强悍，从岗位上退下来好几年了，还这么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是，我不是也在尽心尽力地找吗？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满大街地去问人家，嗨，要女朋友吗？这有现成的。”
　　陈清扬的话把母亲逗乐了，笑过之后，陈母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急。可是，你看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你年龄也一天一天大起来，结婚越晚，这以后的生育呀子女教育呀越成问题。所以，你也不能太挑剔了，人无完人，结婚和谈恋爱那不一样。结婚就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你要找一个能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而且能把这日子越过越好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大人。”
　　“好吧，我也不说了，你知道就好。省得我说多了你也嫌烦。我和你爸争取能在初三之前回来吧。等我们定好时间就告诉你。你自己怎么安排呀？”
　　“您就别管我了，我肯定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我有一帮狐朋狗友呢。都是单身。”陈清扬不得不拿假话来让母亲安心。
　　“哼，我看哪，就是你和这些朋友混得太久，是不是觉得单身挺自由的？”母亲信以为真，不满地说。
　　“冤枉啊，老妈！如今，我朝思暮想的事就是把自己给嫁出去，也去了您老一块心病。”
　　“你可不就是我一块心病吗？”陈母似乎比陈清扬还委屈。
　　“好，我错了。妈，我向您保证，我在新的一年里一定全力以赴，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有条件要结，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把这个婚给结了，成吗？”
　　“你就会跟我耍贫嘴。行了，我不和你在这儿浪费电话费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别光顾减肥。”
　　放下电话，陈清扬长舒一口气。她越来越觉得给家里打电话快成了她的负担。几乎每次电话里她的终事大事都是必选议题，而且还夹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对此事的关心和态度。她想，今年过年不回家也好，省得随便一个人都会问她结婚了没有，有男朋友没有，然后再发表一通看法和见解。这年过的，跟年关一样。
　　周五下了班后，陈清扬约赵小乔和海蓝去逛街。赵、海二人不约而同问起陈清扬的假日安排。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3)
　　“唉，在家待着呗，吃吃喝喝睡睡逛逛，过几天猪一样的幸福生活。”
　　“有没有想过到附近去玩一玩呢？比如杭州、南京啊。”海蓝建议道。
　　“要不你干脆跟我们去丽江算了。”赵小乔说。
　　陈清扬连忙摇头：“我才不呢，一路给你们当灯泡，受刺激？不去！不过，附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可是一个人玩没多大意思，而且，天寒地冻的。”说到这儿，陈清扬叹口气，“唉，想想我老妈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是不大好。”
　　“说不定出去玩的时候有艳遇呢？没准儿碰上一个和你一样的单身，两人一见钟情呢？”海蓝兴致勃勃地劝说陈清扬。
　　“不做这种奢望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陈清扬还是摇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总有一个熟悉的影子在晃动，仿佛这些话不是在对海蓝讲，而是在对这个影子讲。
　　“好了，别没精打采的，一切都会有的。”海蓝给陈清扬鼓劲道。
　　“是啊，我们一起帮你盯着呢，有合适的就发给你过目。”
　　“是啊，一切都会有的。”虽然这样说，陈清扬心里却想，她不要一切，她只要一个爱人，一个家，一个自己的小家。
　　“对了，Gary他们怎么放假的，是按国家规定七天吗？”陈清扬装作不经意似的问起。
　　海蓝正低着头挑靴子，头也没抬：“是啊。不过，他休年假，我们可以早走晚回，但是具体时间要看拿到的票。……哎，这双颜色挺好的啊，可以配我那条裙子。”海蓝转头问陈清扬的意见。
　　陈清扬却不知在想什么，仿佛没听见。海蓝用手肘碰了下她：“喂，想什么呢？帮我看看这双靴子怎么样。”
　　陈清扬如梦初醒一般：“噢，没什么。哪双？这双——”陈清扬拿在手里捏了捏皮子，又打量一番，“皮子挺好的。可这跟高了点吧？走路多累啊。”
　　海蓝接过去继续看，有点犹豫：“好像是有点高。不知道多少钱。”一边说一边翻过鞋底看标价，“680？！太贵了！算了算了。”海蓝放下了手中的靴子。
　　“喜欢就买嘛。”陈清扬说，“怎么说也是过年啊，就当送自己一份礼物喽。”
　　“还是算了，反正冬天也快过去了，穿不了几天了。”海蓝说着，一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双靴子。陈清扬知道海蓝和Gary两人准备按揭买房，可是首期款还没凑齐，因此现在花钱不比往常，每一分都是要经过计算的，绝对不能超过预算。当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同时，她想起同事对她讲的话：找老公，要么就找个有房的，不能有贷款；要么，就找一个没房的，但是马上可以买房。为什么？陈清扬当时听得迷惑不解。如果买了房，那房产证肯定是写的人家的名字，但贷款却是你们两个人一起供。那还不如找个还没房子的，让他把首期一付，你们一起供，房产证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同事耐心地向陈清扬解释个中道理。写谁的不一样吗？陈清扬不以为意。当然不一样。同事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那怎么能一样呢？离婚的时候，婚前财产是不能平分的呀。陈清扬表面笑笑称赞同事想得周到，心里却想，婚姻算计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有一天感情也被量化了，可以用几栋房子几斗金来衡量的时候，那感情，还能叫感情吗？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4)
　　“嗨，看我这双怎么样？”赵小乔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拎着一双矮帮远足靴兴奋地说。
　　“还行吧。你准备去丽江的时候穿？”陈清扬问。
　　“Yes，答对！还有一双男款，我准备给王正也买一双，情侣鞋。怎么样，够浪漫吧？”赵小乔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这个牌子的鞋好像挺贵的，多少钱？打折吗？”海蓝看看赵小乔手里的鞋说。
　　“新款，不打折，我这双980，他那双1280。”
　　“你真舍得。”陈清扬和海蓝异口同声地说。
　　“嘿嘿，不是我的钱，是王正拨给我的置装费，当然要专款专用了。”赵小乔得意地说。王正是浙江人，家里好像有家族生意，家底殷实。王正是独子，大学毕业后却不愿子承父业，自己来到上海，先在一家IT公司做工程师，两年后在家人资助下开始创业，开了一家网络公司，目前已是小有规模，初见成效了。王正已在人民广场附近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方米的四居室复式，只等明年六月交工就可以携新人入住了。而赵小乔本来就是花钱没有计划性的人，一个人的时候，是标准的月光族，现在有了王正这个坚强后盾，更是花钱如流水。而对此王正则是一手亲昵地抚摸着赵小乔的长发一边发表自己的观点：男人挣钱就是让女人花的，女人花得越开心，男人越有成就感，挣钱越有动力。听得陈清扬、海蓝羡慕不已，瞧瞧这男人当的，自动提款机似的——当然，这提款机不仅能吐钞票，还爱心泛滥。哪个女人要是有了这么一台提款机，不乐开了花才怪。眼下，赵小乔就是一副乐开了花的样子。
　　陈清扬看看一左一右两个女友，虽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可是她想，她自己连愁的资格都没有，真正的四大皆空。
　　三人一边逛一边聊天，正说着话，陈清扬手机响了，她一看，是一串陌生的号码，疑惑地说：“你好。”
　　“喂，是我呀，你在干嘛呢？”陈清扬听着声音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心想再说两句熟悉熟悉声音。
　　“我在和朋友逛街。”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陈清扬听着熟悉的问句，恍然大悟——金学刚。自从上次和金学刚见面后，他曾屡次给陈清扬打电话约陈清扬见面，都被陈清扬以各种理由婉言谢绝了。他大概觉得此事无望，也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今天何故又打来电话。
　　“和我几个女朋友。”陈清扬因为心里多少对他有些抱歉，因此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说。
　　“噢，你在外面那我就先不跟你多说了，你先逛街，等晚上你到家给我发短信，我再给你打电话。”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5)
　　陈清扬心想不知他又有什么事，不会真搞来一批铜管要卖给她们公司吧？但是，她还是答应了。
　　三人逛完街吃了饭，也就散了各自回家。
　　陈清扬洗过澡后，准备睡觉了，突然想起金学刚。虽然心里不情愿，可她还是拿起手机给金学刚发短信：“我到家了。”金学刚很快回复：“你家座机是多少？我打给你。”陈清扬回复他：“就打我手机。”正在写短信，电话就响了，陈清扬想也没想就接通了。
　　“你打我手机就行了，我家没座机。你有什么事吗？”陈清扬一连串地说道。
　　“我是在打你手机呀，呵呵。”听到那轻声的呵呵一笑，陈清扬心里一惊，忙翻过手机看，可是手机界面还停留在那条发了一半的短信上。
　　“你是？”
　　“我是麦家宁啊，不记得了？”
　　“啊？麦总，不好意思啊，刚才我正和一个朋友发短信，没看见来电显示，我以为是他。”陈清扬既惊且喜。
　　“呵呵，没关系。你怎么还是麦总麦总的老改不了口？叫我麦家宁或者老麦都行。”
　　“呵呵，唯恐不敬啊。”陈清扬心情渐渐平定，又开始和麦家宁斗嘴取乐。
　　两人杂七杂八地聊了一会儿工作境况、新闻旧闻，陈清扬忽然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噢，我刚和客户吃完饭，送他回家，经过你这边就给你打个电话了，这不也快过年了嘛。”麦家宁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你过年回家吗？”麦家宁又问。
　　“不回。我爸妈去我哥那里了。”提起过年的事，陈清扬没精打采地说。
　　“那你就在上海吗？”
　　“嗯，不一定，也可能去周围玩玩，比如——南京什么的。”陈清扬听麦家宁问得关切，心下有些高兴，于是故意提到南京。
　　“哦？是吗？你去南京啊，那也许我们可以在南京见面。”麦家宁说。
　　本来陈清扬提到南京也只是试探地一说，却没料到真的探到了真金白银，心里宛如发现了富矿一般的狂喜：“真的吗？你有时间吗？说话要算数啊。”
　　“呵呵，没问题。南京你都想去哪里玩啊？我给你安排一下。”麦家宁出乎意料地爽快。
　　本来陈清扬想能和麦家宁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就不错了，却没想到麦家宁说他来“安排”一下。此刻陈清扬的心情就像是探到一个银矿正高兴着，接着，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金矿，幸福得像做梦一样。
　　“嗯，我想去中山陵，还有玄武湖。”
　　“行，我来安排吧。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啊？”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6)
　　“嗯，还没定。你呢？什么时间方便？”陈清扬想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去，可一想这样说也显得太居心叵测太赤裸裸了。
　　“我是这样想的，初一初二我要陪家人，初三有一个同学聚会，初四我回上海。这样吧，初三上午陪你去中山陵，中午一起吃饭，然后下午去玄武湖，晚上我要参加同学聚会。”
　　“好啊，那我就初二下午去南京。”陈清扬兴奋地计划着。
　　“那要不要我去接你啊。你怎么去？”麦家宁说。
　　陈清扬听着这话，幸福得要唱歌了，虽然心里是一万个愿意，可是嘴上还是推辞说：“看买到什么票了，我想坐火车去。你不用接我了，太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开车很方便。你又没去过南京不认识路，而且那两天出租车很难叫的。”麦家宁细心地说。
　　陈清扬心里忽然很感动，假推辞变成了真心：“真的不用了，你好好陪家人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你到时候如果叫不到出租车就给我打电话。”
　　“嗯，好的。”陈清扬说。此时，麦家宁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滴温暖清澈的水滴，一点一滴渗透进了陈清扬的心里。
　　又聊了几句之后，两人便挂断了电话。挂了电话，陈清扬又把刚才和麦家宁的一番对话牛反刍一般逐字逐句地回味了一遍，想到高兴处，禁不住嘻嘻地笑出声来。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简直让陈清扬措手不及。之前她还在为两人的关系止步不前苦恼着，而此时她快乐的心像轻盈的气球，在天堂里飘来荡去。她想，此次南京之行，可以套用中学历史课本里的话：一定会成为她和麦家宁关系发展史上的里程碑的，其作用宛如长征途中的遵义会议，挽救了他们的关系，挽救了陈清扬渴望的爱情，挽救了她的幸福。
　　正当陈清扬冥想之际，手机响了，她一看，是被她抛之脑后的金学刚，陈清扬皱了皱眉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刚才一直在打你电话，一直占线，半个多小时了。”金学刚一上来就表达了不满。
　　“噢，刚才在和一个朋友通话，不好意思啊。”
　　“什么朋友啊？说那么久。”
　　陈清扬有点不高兴，心想，这和你有关吗？你是我什么人啊？退一步讲，就算你是我什么人，你也不能像审犯人一样这样审问我吧。“好朋友，谈点事情。”陈清扬语气冰冷，特意强调了“好”字，本来她想说男朋友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男的女的？”金学刚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男的。”
　　“噢……”金学刚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把无限多的含义省略在长长的尾音之中，只待陈清扬自己去辨别和理解。可他不知道陈清扬素来最讨厌男人有这种腔调，像个女人一样。
　　
                  《你欠我幸福》第八章(7)
　　“你找我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想洗澡睡觉了。”
　　“啊，这才十点啊，你就睡觉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金学刚夸张地怪叫一声。
　　“那是你的夜生活，我习惯早睡了。”陈清扬耐着性子说。
　　“哎，上次见面之后，你总说忙，没时间。到底是真忙还是找借口啊？”
　　“最近是挺忙的。”
　　“哎，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啊？”金学刚问的一句比一句直白，陈清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人挺好的，挺适合做朋友的。”陈清扬字斟句酌地说。
　　“做什么样的朋友啊？什么意思啊？你到底觉得我怎么样啊？”
　　陈清扬忍无可忍了：“我觉得做普通朋友比较好。我有点头痛，真的想休息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啊？你头痛啊？那我现在过来看你吧。”金学刚仿佛没听明白陈清扬的话。
　　“不用了，很晚了，不太方便。”
　　“没关系的，我很方便的，离这么近。”
　　“真的不用了。”陈清扬真想直接挂了电话。
　　“哎，那我告诉你个偏方吧，我教你怎么按摩。”金学刚意犹未尽兴致勃勃，陈清扬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困了，我要休息了，改天再聊，不好意思。”陈清扬说完便挂断电话，不理会金学刚犹自在电话里哇拉哇拉地讲个不停。
　　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陈清扬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得意而忘形——她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爸妈初三抵沪。陈清扬有点左右为难，一边是想早点见到爸妈的小女儿心情，一边又舍不得和麦家宁这千载难逢的约定。最后，陈清扬一狠心连夜拨通了哥哥的电话，请他转告老爸老妈更改行程，晚两日到上海。这样一来，她需要初四返回上海。紧接着，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初四返回，那就意味着她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搭麦家宁的顺风车和他一起回上海了。随即，陈清扬浮想联翩，从第一天和麦家宁同游中山陵、玄武湖，一起吃午饭，再到第二天和麦家宁结伴返回——天啊，这将是多么完美的南京之行啊！陈清扬被自己脑海中想象的美好画面所振奋，她甚至开始设计那两天她该穿什么样的衣服。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1)
　　公司春节放假日期原本是在除夕当天，可是越到跟前，越是人心惶惶，于是，HR就默认了一条潜规则：有事禀报，无事退朝。因此，除夕当天，整个二楼，只有陈清扬和财务部两三个因为结账而被迫工作的同事坚守阵地。几乎所有见到陈清扬的同事，包括打扫卫生的阿姨都问她同一个问题：“怎么今天还上班？不回家过年吗？”想想也是，这会儿，谁不是着急往家赶，蚂蚁搬家一样搬着年货，准备着晚上那顿团圆饭呢？只有她不是，只有她，是活在这热闹之外的。
　　陈清扬打开电脑，心想终于可以毫无思想负担明目张胆地上网聊MSN了。可是，网上却和办公室一样荒凉，所有的头像都是让人心寒的灰色，只有她自己，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像是那截等着兔子来撞的树桩。
　　就像一个饥饿的人会想到所有他最喜欢吃的食物一样，一个人孤单的时候，会想到所有令她觉得温暖的人，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因为，只有她喜欢的人，才会带给她想要的温暖和安宁，才会让她觉得不再孤单。就像此时，麦家宁的名字长驱直入势不可挡地闯进了陈清扬的心里，脑海里，每一个他所能触及到的角落里。于是，陈清扬拿起了手机给麦家宁发短信。
　　“回到南京了吗？”
　　出乎陈清扬的意料，麦家宁回复得很快：“回宁的路上。”麦家宁喜欢用沪、宁代替上海和南京，喜欢说“为何”而不是“为什么”，越发使得他这个人就像一篇郁达夫的散文，古而不旧，雅而不晦涩。
　　“噢。”陈清扬发了毫无意义的一个字过去。其实，她想说的话有很多，可她不知该如何说，或者说，她不知如何开始。但她又不想就此中断和麦家宁的短信，于是只能寄希望于这样一个看似无聊的字，可以引来美玉。
　　“你何时到宁？票买好了吗？”麦家宁又发来短信问道。
　　“嗯，买好了，初二下午两点的。”陈清扬欢天喜地地回复道。虽然是用文字，但她几乎可以听到心里那声脆生生的答应，想必，麦家宁也可以听得到、想得到吧。
　　“不用我去接你吗？”
　　“真的不用，谢谢。”想了想，陈清扬还是写上了谢谢两个字。她想以这样一个略显生分的词来掩饰她内心的快乐，那种放下矜持的快乐。
　　麦家宁没有再回复。可是对陈清扬来说，已经足够了。短短几句话，仿佛阳光一般刺透了云层，将陈清扬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因为这一通短信，让陈清扬觉得，一个人的除夕夜，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她有明天，有明天的明天，快乐的日子，在后面呢。她的幸福时光，就要降临了。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2)
　　下了班回到家里，房间里冷冷清清的，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陈清扬想起往年在家，这个时候一家人已经在一起包饺子了，包完饺子，妈妈就开始上菜，全是各人最爱吃的几道菜，一边吃，一边看春晚。虽说春晚现在已成了鸡肋，但，重要的不在于节目精彩与否，而在于全家人坐在一起的这份团圆和热闹。
　　陈清扬打开电视，所有的节目都热热闹闹的，连广告都透着年味儿。外面远远近近不时传来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一朵朵烟火在空中竞相开放。陈清扬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烟花，折身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做点吃的。楼下不知在做什么，只闻得一股香浓的气息从窗户里飘了进来，引得陈清扬有了食欲。打开冰箱看看，只有酸奶、水果，和两根蔫蔫的黄瓜，除此之外就是速冻饺子、速冻汤圆。陈清扬后悔下班时没有先去超市采购点吃的回来，不然现在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得像杨白劳一样。
　　陈清扬吸着一杯酸奶，一边犹豫要不要去趟超市。正想着，家里电话响了，陈清扬一看号码，是哥哥的电话。
　　“清扬，干嘛呢？”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干嘛，做饭呢。”陈清扬撒谎道。
　　“是吗？做什么了？”妈妈饶有兴趣地问。
　　“嗯，没做什么，就炖了个排骨汤，炒了个豆苗，还做了个辣子鸡。”陈清扬开着虚拟菜单，心想有荤有素还有汤，应该可以把老妈应付过去了吧。
　　“就这么些啊？够吗？怎么没有鱼？”果然，妈妈不满地说道。似乎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担心儿女吃不饱穿不暖，无论在什么年代。
　　“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啊？而且，我不爱吃鱼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清扬心想就这些还都是画出来的饼呢。
　　“那饺子呢？你没煮饺子吃？”在妈妈的概念里，除夕晚上的饺子就是过年的象征，是年夜饭的主角。
　　“还没呢，一会儿煮。”
　　“自己包的？”妈妈又问。
　　“自己包多麻烦，又吃不了几个，超市买的。”陈清扬心想老妈真是事无巨细。
　　“买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妈妈既心疼女儿过于简陋的年夜饭，但又无可奈何，恨不得立刻可以分身去为女儿包顿饺子吃。
　　“你们干嘛呢？我爸呢？我哥呢？”陈清扬不想在这顿吃不到嘴里的饭上继续纠缠下去，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爸在旁边，你哥在玩电脑呢，等着啊，我给你叫啊。”
　　“喂，清扬啊，吃饭了没？”爸爸的开场白和妈妈的几乎如出一辙。
　　于是陈清扬不得不把刚才开的菜单又给老爸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爸爸倒没有重蹈妈妈的覆辙，而是另辟蹊径地问道：“就一个人吃吗？没有别人吗？”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3)
　　陈清扬明白老爸想说什么，但她故意装傻：“可不就我一个人嘛。谁让你们偏心眼儿，去我哥那儿，把我一个人扔下。”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和你一起啊？”老爸的口吻像是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的那只狼。
　　“找谁呀？你也不早说，这会子租都租不来了。”
　　爸爸本来还想继续循循善诱，被一旁伸着头听电话的妈妈推了一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大过年的，别惹女儿不高兴，于是只好作罢。
　　“那行，你一个人也要吃好喝好，注意身体，听见没？我和你妈初五就到上海了。”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接你们。”陈清扬总算松了口气。
　　接着便是和哥哥通话。当哥哥的对妹妹既有宠爱同时不忘教育之本，义正词严地嘱咐清扬时光不等人，个人问题不容忽视。清扬对哥哥的话向来是听听而已，听完就忘，而当哥哥的从来也说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没说两句，便败下阵来，临挂电话时反被清扬教导了几句。
　　最后，陈清扬还是给自己煮了速冻饺子，食而不知其味地吃完之后，便窝在沙发里看春晚。外面的鞭炮声愈发密集，天空映得一闪一闪的，仿佛《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在集体###向陈清扬的孤单示威。陈清扬不由得想到爸爸妈妈哥哥以及所有真正关心她的人的共同愿望：早点嫁人。想到嫁人，陈清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麦家宁，心被这个名字温柔地牵绊。虽然，嫁人这个词和麦家宁联系起来为时尚早，但是，有这么一个名字的出现，也让陈清扬觉得安心，至少，不会再是空落落地无依无靠了，有了方向，也便有了希望。
　　正当陈清扬胡思乱想之际，手机突然响了。陈清扬心里一动，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麦家宁。
　　“你好，是我。在家干什么呢？”与麦家宁不疾不徐的声音相反，陈清扬的心跳在加速。
　　“没干嘛，看电视呢。春节晚会。”陈清扬掩饰住内心的兴奋之情，故意显得没精打采地说。
　　“吃过饭了吗？”麦家宁问。
　　陈清扬努力分辨着每一句问话中客套与关心的细微差别。要知道，这可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还没呢，不想吃。”陈清扬隐瞒了实情。然而这和之前在爸妈面前撒谎不可同日而语。在爸妈跟前要硬撑，可在喜欢的人面前则不必，不仅不需要，还要装得梨花一枝春带雨，我见犹怜何况他。若不如此，怎么能调动起他的怜香惜玉之情呢？所以，父母面前要逞强，为的是不让二老担心；爱人面前要示弱，为的是让他担心。
　　“那怎么行啊，都几点了，还不吃饭？”果然，麦家宁的声音起了波澜。这边陈清扬则抿嘴笑了。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4)
　　“一个人，不想吃。也懒得做。”这倒是实话。
　　“多少还是吃点，要不胃会饿坏的。”麦家宁的语气像哄小孩子，陈清扬非常享受这种被宠爱的感觉。
　　“好吧，我等会煮点饺子。”陈清扬钻进了时空隧道，把已经进肚的饺子延时了。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清扬问道，同时在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有点愚蠢。
　　“过年嘛。而且我想你一个人在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本来是挺有感情的一件事，被麦家宁说得冠冕堂皇，陈清扬既高兴又有点沮丧。
　　“噢。你在家干嘛呢？”
　　“没干什么。陪父母看看电视，聊聊天。”
　　陈清扬脑子里浮现出一幅天伦之乐的画面，“幸福啊，尽享天伦啊。”
　　“可惜啊，是我父母的天伦之乐，不是我自己的。”
　　陈清扬心里一动，顺水推舟话里有话地说：“你也可以啊，是你自己不想吧。”
　　“唉。不是不想吧。”麦家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话语中透着几分无奈和沉重。
　　“那就抓紧时间喽，给自己设一个deadline。”陈清扬开玩笑地说，力图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怎么抓紧啊？这种事不是你想就可以。而且，要是过了deadline还没有怎么办呢？”
　　“要是过了期，那就人尽可妻咯。”
　　“啊？！这恐怕不行吧。”麦家宁的语气仿佛在否决一项方案。
　　陈清扬想象着麦家宁一脸严肃的表情，乐不可支。
　　“呵呵，开玩笑的。放心吧，面包会有的，老婆会有的，儿子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陈清扬故意放粗了声音，宣教一般地说道。同时在心里祈祷：“老婆就是我，儿子是我生的。”
　　“呵呵，谢谢谢谢，谢你吉言。”麦家宁被陈清扬逗乐了，一迭声地说着谢谢。
　　“好啦，你陪你家人吧，我不占用你的宝贵时间了。谢谢你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我致以节日的问候。”陈清扬想与其等他说结束语，不如自己先掌握主动权。
　　“呵呵，好的，节日快乐啊。那咱们就南京见了。”麦家宁笑着说。
　　“好，南京见。”陈清扬清脆地应声说。
　　初二中午，陈清扬早早便到了火车站。与节前的门庭若市相比，火车站可谓冷清了。可陈清扬却丝毫没有寥落之感，想到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在南京了，就和麦家宁近在咫尺，想到第二天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可以和麦家宁在一起，那份快乐和满足便从心里溢了出来，流淌在她的眼底、眉梢、嘴角，任哪个人看到她，都可以一目了然看到她的快乐。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5)
　　刚到火车站，陈清扬便想发短信给麦家宁，想了想，决定还是等上车再说。上了车，陈清扬又想，还是再等等，也许他会先给自己发个短信呢？可最后，陈清扬还是没忍住，她给麦家宁发了条短信：“我已经在去南京的路上了。”这让她想起星巴克的广告：我不是在星巴克，就是在去星巴克的路上。她想她可以把这句话改成：我不是在你心里，就是在去你心里的路上。是啊，她是多么希望走进麦家宁的心里，看看他的心里，有没有她的名字。
　　陈清扬想，麦家宁的短信一定很快就会过来。他会说什么呢？他会说去接她吗？那她还要不要坚持不让他接呢？天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一下火车就可以看到他啊。可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她太麻烦呢？陈清扬在心里设想的种种都没有实现，因为，麦家宁的短信迟迟未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和南京一米一米地接近，陈清扬心里有些慌乱了。为什么麦家宁不回短信呢？是不是没有收到？还是在忙？可是再忙，回个短信的时间也该有吧？那为什么呢？是他改变主意了吗？想到这里，陈清扬突然觉得也许未来的一切，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完美。她的心随着车轮与铁轨有规律的撞击声，一点一点地，开始变得沉重。
　　要不要再给他发条短信呢？可是，说什么呢？陈清扬握着手机，烦恼地想。
　　“对了，我爸妈因为要来上海，所以，我初四就返回，方不方便乘你的车呢？”思索良久，陈清扬终于想到了一条可以发出的短信和理由。
　　然而，麦家宁依然没有回音。陈清扬觉心里仿佛日食一般，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只一下子，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许多的猜测和想法在这黑暗里狂奔乱撞，似乎想要冲破这黑暗，可是，却连黑暗的边界都触不到，只有这一团无影无形的黑暗，将它们完完全全地笼罩。就在所有的思绪似乎都奄奄一息的时候，陈清扬的手机响了。这一声响，仿佛一束阳光，刺破了黑暗。
　　“可以。”
　　只有两个字，这就是麦家宁的回复。陈清扬从这两个字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任何她所希望的东西。这两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字，仿佛一块巨石，把刚刚透进来的一线阳光，又严丝合逢地堵在了外面。而刚才那一丝光亮，只是让此刻的黑暗，更加彻底。
　　过了许久，陈清扬的心思重新开始活动，像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开始在黑暗中寻找隐隐绰绰的线索和通道，这通道，也许可以带她重新回到光明。也许，他正在忙，可能正在和朋友打牌？也许，他想给我一个惊喜？也许，我到了，他就会给我打电话？陈清扬不断地猜测，并在猜测中获得安慰和力量，深潜的希望，也在缓缓地上浮。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6)
　　火车到了南京站。手机并没有如陈清扬希望的那样适时地响起，甚至短信也没有。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远远望见玄武湖苍灰的湖水，陈清扬不知何去何从。静静地站立了两分钟之后，陈清扬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预先订好的酒店的地址。也许，此刻他在酒店的大堂等我。陈清扬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地假设。但她明白，此刻所有的希望与幻想，如同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那五颜六色，折射的，不过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而现实，则如一把利剑，只轻轻地一碰，“噗”的一声，一个希望，就此破灭。
　　到了酒店，陈清扬环顾四周，一切陌生依旧。她听到“噗”的一声，又一个肥皂泡破了，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迸裂时四溅的微小的水滴，轻轻地，附在心上，凉凉的。
　　走进房间，陈清扬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该做些什么。一切都和想象的不同，好像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一步一步，离原来的那条路越来越远，离心中憧憬的那道风景亦越来越远。陈清扬不知道她是该走下去还是该就此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鞭炮声又响起了。这声音刺激着陈清扬，她觉得既委屈又生气。于是，在她还没有想好对麦家宁说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拨通了麦家宁的手机。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电话。陈清扬有些心慌，她既渴望听到麦家宁的声音又暗自希望麦家宁不要这么快接电话。仿佛那一声声铃声可以将希望无限地延长。
　　“你好。”终于，电话通了，陈清扬听着麦家宁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心一沉。
　　“你好，是我，我是——”陈清扬忽然很紧张，语无伦次地说道。
　　“喂？你好？”似乎信号不太好，麦家宁提高了声音。
　　“是我，我——我到南京了。”陈清扬也提高了声音。
　　“噢，你好你好。你已经到了？”麦家宁客气的疏远，陈清扬只觉得一股寒意渗入心里。
　　“是的，刚到。”
　　“噢。”
　　陈清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如此客气而冷淡。
　　“嗯，你说话不方便吗？”陈清扬听到电话那端声音嘈杂。
　　“噢，我在吃饭。”
　　吃饭？他居然如此若无其事轻描淡写，为什么他连一句关心和问候的话都没有？
　　“好吧，那你吃饭吧，我不打扰了。”陈清扬竭尽所能让语气冷淡下来。
　　“好的。对了，你是怎么安排的？”末了，麦家宁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陈清扬一怔。我怎么安排？不是你说你来安排吗？怎么又问我怎么安排？之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陈清扬生气地想，麦家宁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强压住心里的火，反问道：“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明天早上去中山陵的？”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7)
　　“噢，那好吧，那明天我去接你，送你过去。”麦家宁说道。
　　送我过去？陈清扬暗自想道，就是说他不准备陪我去了，只是把我送过去？
　　陈清扬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自尊，于是拒绝道：“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没事，那有什么麻烦的。我送过去很方便的，只是不能陪你了。”
　　到底，他是不陪我了。陈清扬沮丧地想。突然，她觉得她到南京来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别人也许不过随口说说，却被她寄予了全部的希望。
　　“你住哪里？我明天早上去接你。”
　　陈清扬想了想，最后还是告诉了麦家宁酒店的地址，她想，哪怕见一面，也是好的，起码她可以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晚上，陈清扬乘车去了夫子庙。秦淮河畔人山人海，陈清扬混迹其中，渺小异常，仿佛一粒沙，随便一个浪波就可将她推得不见踪影。桨声灯影连十里，可是秦淮河再长也长不过陈清扬心里的思念。人潮越拥挤，心事越落寞。喧嚣声中，心里反而清静下来，只有刚才那一通电话如话外音一般在反复响起。陈清扬忽然想起了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知道心爱的女儿此刻一个人在人群中流浪，该会是怎样的心痛呢？眼前灯火无数，照得秦淮河两岸如同白昼，但却没有一盏灯能照进陈清扬的心里，因为这里没有属于她的那盏灯。因为麦家宁，她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她相信，有了麦家宁，这个城市也就不再陌生了。可是如今，连麦家宁都如此陌生，这个城市更是她的异乡了。
　　陈清扬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次手机，她是多么希望麦家宁能打个电话给她，问问她在做什么，或者和她确定明天早上去接她的时间。然而没有，一个电话也没有。虽然，陈清扬很想打一个电话给他，可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合家团圆觥筹交错吧。哪里还有一个角落让她容身呢？可是，她又想，会不会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严重呢？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变化，只是自己希望太多，因此容不下一点点的变故。也许，根本就是自己想太多了吧。陈清扬这样想着，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给自己鼓着劲。在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之后，她想，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为什么，自己要去做那个不快乐的庸人呢？于是，她对自己说，陈清扬，开心一点，不是还有明天吗？明天不就可以见到他了吗？
　　第二天一大早陈清扬就起床了。洗过澡，换好衣服，略施脂粉之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麦家宁的电话了。昨天电话里他们并没有约定时间，晚上回到酒店后，陈清扬发了条短信问麦家宁今天早晨几点见面，可是麦家宁一直未回复。陈清扬看看表，八点还不到。她想，麦家宁肯定还在睡觉吧。
　　
                  《你欠我幸福》第九章(8)
　　八点，九点，十点……每一分钟在等待中都显得格外长，然而每一分钟过去后，都让陈清扬痛心不已。因为，流失的，除了时间，还有希望。曾经，在不同的时空里，有过相同的让人心痛而绝望的等待，惟其如此，陈清扬对这样的感觉，才分外的敏感，仿佛又一道伤痕，刻在了曾经的伤口上。新伤旧痛一起涌上心头。
　　陈清扬决定不再等下去了。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麦家宁的电话。几声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麦家宁似乎尚未睡醒，声音懒懒的。
　　“你还在睡觉吗？”不知为何，每次通话，陈清扬都有些紧张。
　　“嗯，昨晚睡得很晚，还没起来。”
　　“噢，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到中山陵了。你不用来接我了。”陈清扬拿假话来支撑自己微薄的颜面。
　　“噢，那也好。你什么时候结束就打我电话吧，我去接你。”
　　“你不用接我了，你休息吧。再见。”不等麦家宁再说什么，陈清扬匆匆挂断了电话。电话刚一挂断，眼泪便涌了出来。
　　陈清扬独自哭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洗手间，洗净脸上的残妆，重新换了睡衣，拉开被子钻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陈清扬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了。
　　梦境支离破碎又模糊不清。
　　陈清扬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惊醒的那一刻，有几秒钟的愣怔，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到完全清醒，才发觉床边的电话已不耐烦地响了许久——是酒店提醒结账的电话。
　　走出酒店大门，陈清扬有南柯一梦的感觉。她决定好好地吃一顿，把所有的不快乐溺毙在食物中。
　　陈清扬点了各种小吃特色菜，分量足够三个人吃。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给自己停顿的时间，不给思绪活动的空间。直到胃开始隐隐作痛，她终于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饭，陈清扬对自己说，该走了。出门她便拦了一辆出租车。“火车站。”陈清扬面无表情地对司机说道。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陈清扬给麦家宁发了条短信：“我走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1)
　　看到陈清扬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麦家宁心里一阵刺痛，仿佛亲手摔碎了自己心爱的水晶球。透过那简简单单三个字，麦家宁似乎可以看到陈清扬那双含着委屈、不解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所流淌出来的目光，曾经如同涓涓的清泉一般，无声地流进麦家宁的心里。然而，眼下，麦家宁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清泉在瞬间消失，如同消失在一片荒凉的沙漠中，甚至找不到一丝湿润的痕迹。麦家宁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想，他注定是一片沙漠，任何一股清泉到了他这里，注定，只是干涸与消亡，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地让这股清泉改变方向吧。
　　临近傍晚的时候，麦家宁又收到了一条陈清扬的短信：“天雨路滑，小心驾车。”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飘起了蒙蒙细雨。在麦家宁的手机里，储存着好几条相同的短信，都是这八个字，每一条这样的短信，都代表着一个雨天。有一次闲聊时，麦家宁提到下雨天开车人会特别累所以容易出事故，在那以后，每逢雨天，麦家宁便会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都说女孩的心事难猜难懂，可是陈清扬的心事，就这样清清浅浅地呈现于眼前，坦白得几乎透明。如果说一汪不可见底的深潭因为莫测而让人心生疑虑，那么一湾清浅的泉水也会让人望而却步，因为它太过娇贵和脆弱，它经不起一点颜色和浑浊，只要有一点点的改变，它，便不再是原来的它了。麦家宁想，这样一份透明纯粹如清泉一般的感情，对他来说，亦是太奢侈也太沉重了。
　　他心里明白，此次南京之行，是让陈清扬失望了。也许，当初自己就不该定下这个南京之约，可是，人有的时候，情感总会占据理智的上风，如果冲动是缘于情感，那么伤害，则只是因为情感的萎缩，理智的回归。无论如何，让陈清扬难过，是他不愿意但又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失望总比绝望好。看着一朵花从盛开到颓败，那种束手无策的无奈与心痛，对花、对人，都是一种折磨。
　　这两天发生的事，这几年的事，还有五年前的那一幕，重叠交错层层覆盖，如一层一层的冰雪，将他裹牢，无法挣脱，也无法消融。他的心里，早已是一片荒沙，而他这个人，则是层层冰封。他的世界如同冰山，他自己走不出去，别人，也无法进入。不要说陈清扬只是一股清泉，就算她如洪水一般汹涌，也融化不了这千年的冰冻，而且，一个不小心，她自己也可能会被冰雪封住，那么她的世界，就会和他的一样，寂静而寒冷。不，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她靠近。
　　过了许久，他给陈清扬回复了短信：“谢谢。”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2)
　　短信的提示音惊醒了正对着电视发呆的陈清扬，在手机读取短信的那几秒钟，周围一切声音和景象似乎都消失了，留出所有的空白，等待即将出现的几个字符将它填满。
　　谢谢。
　　一个客套的词，一颗冷淡的心，一段伸手不可即的距离。
　　陈清扬关上手机，闭上了双眼，让漆黑锁住所有的思绪，让眼泪重新回到心底。还好，一切尚未开始，那么，这样的结束，就不应该有眼泪为它陪葬。可为什么，心却一阵阵地痉挛般地疼痛？其实，爱的门，自己早已单方面打开，那些流淌出去的爱，已是覆水难收。如果，它无法流入另一扇心门，那么，也只能任其飘零。
　　爸爸妈妈来了。他们的到来，如同严冬久违的暖阳，让陈清扬感到一阵暖意。
　　在机场见到爸妈的那一刻，陈清扬伏在妈妈肩上，哭了。终于，她为自己的眼泪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一个合理的理由。
　　“看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哭鼻子。”妈妈这样嗔怪着清扬，自己的声音却已然哽咽了。
　　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睛，陈清扬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忙擦干了眼泪，笑嘻嘻地说：“这不是看见你们激动呗。看见了您，就像看见了您所有的拿手菜。”
　　“噢，搞了半天，是想我做的饭，不是想我啊。”
　　“都想都想。”陈清扬摇晃着妈妈的胳膊，嘻嘻笑着说。
　　“好像瘦了嘛。”一直在一旁打量清扬的爸爸开了口。
　　“真的啊？”清扬先是一乐，既而又撇嘴说，“您又在安慰我。年年您都这么说，结果却是我一年比一年胖。”
　　“谁说你胖了？我看挺好。”
　　“不胖不胖，挺好的。关键要身体好。”妈妈附和地说道。
　　“哼，只有你们两个人看我是天下无双的美女。你们不知道，在上海减肥压力可大了。一个个全是排骨美女。对了，先声明啊，不许强迫我吃东西。谁要逼我吃东西，我跟谁急。”
　　“每年过年你都这么说。”妈妈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逼你。”爸爸出乎意料地爽快，接着转头对清扬妈妈说，“我了解我们家清扬，你问她要吃啥，她肯定说啥也不吃。你就做好往桌上一放，她准拿着筷子凑过来说让她尝尝，最后一盘菜全被她尝了。”
　　“爸——”陈清扬不乐意地喊了一声，可再仔细想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向机场外走去，陈清扬想，幸好，还有爸爸妈妈。
　　在所剩无几的假期里，陈清扬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除了陪着爸爸妈妈出去玩，在家的时候，她会陪着妈妈去农贸市场买菜；妈妈做饭的时候，她就打打下手，陪妈妈聊天；吃完饭，就一手挽着爸爸，一手挽着妈妈在小区里散步。只有在这时候，陈清扬才觉得有力量去抵挡那些不快乐的事，才可以把对麦家宁的想念深深压在心底。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3)
　　在爸妈临走的前一晚，陈清扬照例在饭后陪爸妈散步。
　　“清扬啊，我们明天就走了，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知道吗？”妈妈嘱咐清扬道。
　　“嗯，知道了，放心吧。”陈清扬像小猫似的把脸在妈妈肩上蹭了蹭。
　　“哎，你发现没，这次来咱们清扬比以前乖巧多了？”妈妈对爸爸说。
　　“嗯，懂事了。”爸爸是那种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只把最深的爱一点一滴渗透到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里。
　　“什么话啊，我一直就挺乖巧的好不好。”陈清扬夸张地提高了声音说道。
　　“嗯，对对对，我女儿一直就挺乖巧——跟外面的人乖巧，对自家人凶。”说完，爸爸妈妈都笑了。
　　“清扬啊，你工作忙归忙，可是自己的事，也要放在心上啊。”犹豫再三，妈妈还是把这句她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在临回国前，儿子曾嘱咐过他们，让他们别太逼清扬了。“你生的女儿，她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逼急了，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吧。”因此，这几天，他们关于清扬的婚姻问题只字未提。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到底，这是他们目前最放心不下的事了。
　　陈清扬沉默了。这几天她竭力想避开的话题，到底没能避开。被她强行按住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良久，清扬说道：“爸妈，我知道了，这事我放在心上了，可是，你也知道，结婚这事，不是我一个人想结就能结的。”
　　“唉，这话也对，可是，你总要出去多交些朋友，多认识些人，这样机会不也就多一些吗？你看每次周末我们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一个人在家待着，也不出去玩玩。”
　　“我就不喜欢出去乱逛，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的时候，周末不也是待在家里看电视吗？”陈清扬被妈妈说得心烦意乱，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强压住心里的烦恼。
　　“可那时候——”妈妈想说，那时候你多大，现在你多大了？后面的话她及时咽了回去，她不想伤了女儿。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总之我答应你们，我肯定积极解决这事。可是，你们也别逼我，回头逼急了，我随便找一个嫁了，过两年再离婚，你们不是更闹心？”陈清扬不得不说出狠话来封住妈妈的口，她是真害怕再讨论下去了。
　　“没人要逼你，就是怕你总忙工作把自己耽误了。”一直没有开口的爸爸打起了圆场。
　　陈清扬心里叹口气，不说句狠话，你们也不会这么快罢休。同时陈清扬想，以后也不能总拿工作忙当借口了，否则万一哪天爸妈改旗易帜不要求她结婚，反过来要求她的事业建树，岂不要了她的命？想到此，陈清扬不禁替自己难过。真要是个事业型的也罢了，就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可偏偏又不是，自己是只想做个贤妻良母对事业并无野心的小女人，可它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4)
　　送走了爸爸妈妈，陈清扬心情异常低落。好像那架飞机带走的，不仅仅是爸妈，还有她抵抗伤痛的力量和勇气。
　　呆呆地坐在地铁上，她突然觉得对于未来的一切，工作，生活，爱情，好像全没有了方向。自己就像一叶扁舟，不知会漂向哪里，也不知道哪一天，一个波浪，就会将她颠覆淹没。
　　她突然有一个冲动，想要给麦家宁发短信。她像一只又冻又饿的小猫，急于寻找一个温暖的去处。虽然，她并没有把握麦家宁可以给她这种温暖，但无论如何，他是那样一个温暖的所在。
　　“爸妈走了。”陈清扬发了这条看似不知所云的短信之后，便是忐忑等待，她相信，他会读懂，他会了解。
　　这样没有终点的等待是一种煎熬。因为，你不知道是否可以等得到。就算等到了，得到的，又会是什么？
　　意外地，短信很快回复了。
　　“你很难过吧？”
　　陈清扬看着这条同样简单的短信，眼泪涌了出来。因为真的难过，也因为，他真的懂得。
　　“嗯。”陈清扬回复道。
　　“那要如何呢？”
　　是啊，要如何呢？又能如何呢？痛苦也好，快乐也罢，自己有的，唯有自己了。陈清扬想，我想见你，不需要你的安慰，只要见到你就好，可是，我能吗？你能吗？如果你不能，又何苦问我？
　　陈清扬没有再回复。虽然心里有一千句话一万句话，可是没有一句话，是她此刻可以发出的。麦家宁也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可是陈清扬相信，沉默在那一端的麦家宁，并没有将她抛之脑后。也许，这只是自欺欺人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是，陈清扬就是相信，没有为什么。也因为这一点相信，使得希望蠢蠢欲动。
　　情人节要到了。这又是一个让所有单身的人们分外敏感、分外感怀的一个节日，它比任何一个节日都来得直接，它毫不留情地将你的孤单和寂寞对比出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早晨乘公司班车的时候，采购部的主管Ada又一次在车上完善她的情人节——同时也是她的订婚日的计划安排。
　　“说实在的，其实我对现在定的这个地方不是很满意啦。其实呢，我是比较喜欢那种西式的啦，有烛光，有红酒，总之是非常romantic啦。”Ada对她的忠实听众兼拥泵者Nancy明贬实褒地诉说她的订婚排场，“其实，中式的一点也不比西式的便宜，我们现在订的酒席，要五千多一桌呢。可是没办法呀，他妈妈讲了，钱倒没关系啦，关键要气氛好。”
　　Ada是公司正着数数得着的美女，身材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标准，高挑、细瘦，美中不足的是皮肤有点黑。其实，皮肤黑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各种美白的化妆品铺天盖地，只要有钱，什么霜什么粉什么水尽可以往脸上抹，只要钱砸到位了，一张无懈可击的脸也就打造出来了。如果安于本色，那也会被称之为时尚，你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刚从马尔代夫度假回来，好容易才晒成这颜色呢。除了漂亮的脸蛋和傲人的身材，Ada还有一个绝门武器——嗲。上海女人会嗲那是出了名的，可是，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嗲得让上海女人都称之为嗲的话，那可是嗲中之嗲、鸡中之凤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5)
　　一般来说，发嗲的规则是：女人向男人嗲，年少的向年长的嗲，正式场合不嗲，非正式场合嗲。不过据说，Ada发嗲则颠覆了所有的规则，可以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场合地发嗲，或者说，这样的说话方式已经深深地融入到了她的血液当中，成为了她的日常行为模式，嗲到不自觉——这才是嗲的境界。
　　“哎呀，你订个婚就要五千一桌的酒席，那不知道你结婚会是什么排场呢？”Nancy从表情到语气都透着羡慕。
　　“结婚啊，我们想要出去旅游，不想再请客了，好烦呢。”
　　“那倒也是，准备去哪里度蜜月啊？”
　　“这个现在还没有定呢，而且也太早了些。不过，我的想法是找个空气好、人少、清静点的地方安安心心住一个月，很休闲的。跑来跑去没什么意思，什么欧洲啊东南亚那些国家啊，都去过了，没什么意思。”
　　“是啊，跑来跑去又花钱又累人，没意思。”Nancy附和地说道。
　　“倒不是钱的问题啦，主要是人太累了。而且，好玩点的地方，我们差不多都去过了。其实，像他那种人，吃么要吃好的，住么也要住好的，就算只待在一个地方，花费也并不会比跑几个地方要少啦。”
　　“噢，对啦，陈清扬，你有什么地方可以推荐给我吗？”像所有的演讲者一样，Ada最痛恨别人在她演讲时睡觉。
　　一直假装闭目的陈清扬迫不得已睁开眼睛：“南极。没污染，人又少，还有企鹅。”
　　“你讨厌啦，开什么玩笑啊。南极那么冷的，我可受不了，我是特别怕冷的。”Ada娇笑着嗔怪道。
　　“那你去网上看看嘛，这种帖子很多的。”陈清扬想结束这个话题。
　　“嗯，这倒是个好办法哦。”
　　“哎，陈清扬，你那么爱旅游的，应该去过不少地方吧？”Nancy在一旁凑趣问道。
　　未及陈清扬答话，Ada把话接过去替陈清扬答道：“是啊，好多地方，朱家角，豫园，南京路……哈哈哈……噢，对了，还有周庄呢。”Ada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得哈哈大笑，边笑边道歉说：“不好意思噢，陈清扬，我开玩笑的，哈哈哈……”一面说着一面又笑得花枝乱颤。
　　Nancy见Ada笑得开心，便也跟着在一旁笑起来。
　　陈清扬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冷笑一声，说：“你说的这些地方我还没有都去过。上海实在太大，井口大片天，看起来也像世界那么大。”说完，陈清扬又合上了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Ada没有听清陈清扬后面的话，转而问Nancy：“她刚才说什么？”Nancy摇摇头，她听清了，可是没听懂。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6)
　　Ada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接着，又热烈地谈起情人节，情人节的玫瑰，还有她男友的浪漫。
　　陈清扬在心里叹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其实，对于这个情人节，陈清扬曾经寄予了许多美丽的设想。而这些设想，其实又很简单，甚至没有鲜花和烛光晚餐，只是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只是，有一个人对她说“情人节快乐”，只是在收到若干条祝福短信的时候，她觉得受之无愧，只是在她走在铺天盖地的宣传广告中间时，她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分子，这样，她就很满足了。然而，这一切的实现，都需要那个人，需要她心里的那个人和她一起来实现。可如今，那个人，在做什么呢？他是否会在这样特殊的节日里想起她呢？或许，他正在去实现着另一个女人类似的愿望吧。
　　情人节这天，陈清扬在宝山参加培训。培训很无聊，为了避免打瞌睡，陈清扬在下面玩手机，发短信。左右环顾，发现同道中人还不少，于是越发心安理得。陈清扬收到了几条专为情人节炮制的短信。心念一动，自己也编了条短信，中心思想是管它有情人没情人，反正是个节，咱就要快乐。其实，潜意识里，这条短信的接收对象只有一个人：麦家宁。可是陈清扬又不敢直面自己的潜意识，于是只好骗自己说，这条短信是给大家的，给所有朋友的，是群发的。似乎有了群发做掩护，就没有了心理障碍。这就好像自己对自己说：我和他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但是，群发和单独发，对于收到短信的人来说，有什么分别呢？他收到的，都是陈清扬发来的短信。
　　回复的短信不少，陈清扬手机闪个不停。突然，在众多的回复中，陈清扬看到了麦家宁的名字。
　　“是啊，我们都要快乐。”陈清扬几乎能想象得到他说这话时无奈的语气和神情。
　　紧接着，麦家宁又发来一条短信：“刚刚收到了你寄来的碟，恰好是在今天。”
　　陈清扬想起来，年前曾寄出过一张许巍的专辑给他。因为知道他很喜欢边开车边听音乐，而许巍的歌，又总是透着一种在路上的感觉。“非常适合行在路上的人听。”陈清扬还记得寄给他时写了这么一句话。她以为他早就收到了，没想到今天才收到。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还是特意的安排？
　　陈清扬没有回复麦家宁。在这段感情里，总是她进他退，她攻他守，她发招他接招，她有为而他无为。看似的主动其实是真正的被动。如今的这两条短信，被她宝贵地收藏，仿佛一种凭证，一种心理安慰，仿佛，只要她不回复，她就始终掌握发球权。
　　
                  《你欠我幸福》第十章(7)
　　麦家宁开着车，车里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仿佛这些声音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圈，可以将他包围其中，只让特定的心事在其中回旋，而其他所有的纷扰都被拒之其外。他正在听陈清扬寄给他的碟。第一次听许巍的歌，第一次听许巍的声音，几首之后，他想到陈清扬的那句话：非常适合行在路上的人听。许巍的声音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沧桑和疲惫，而他的音乐里，则透着漂泊的无奈，漂泊的迷茫，还有漂泊的勇气。是的，也只有行在路上的人，才能听得懂这些通过音乐传递出来的情感。陈清扬精准而敏锐地给许巍的歌下了一个定义，贴了一个标签。这样的女孩子，有时候，可以直指人心，如森林深处开出的一株奇异的花，它有着柔软的藤蔓，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在悄无声息间，向你心脏的最深处缓缓延伸。
　　一个电话打断了麦家宁的冥想，麦家宁看了眼手机，是她。他叹口气，将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些，接通了电话。
　　“你在干嘛？”她问。
　　“刚下班，在开车。”
　　“晚上有时间吗？你现在去哪里？”
　　“晚上约了个客户谈点事，我现在在路上。”这些对话几乎成了他们之间通话的固定开场白。
　　“你谈完事，到我这里来好吗？”
　　她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最后甚至有点祈求的味道。麦家宁心里又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说不好，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看时间吧，我到时候给你电话，好吗？”
　　“好吧。”迟疑了一下，她又说，“尽量过来，好吗？今天……今天是情人节。”
　　最后那句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很害羞似的，同时，又透着一丝幽怨，像最初他见到她时，她的眼神。
　　电话挂断了，可是那一双含着忧伤的水灵灵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浮现在麦家宁的眼前。当初，就是她那似忧非忧的眼神，如清晨湖上泛起的青烟一般，将他笼罩，攫住了他年轻而驿动的心。而如今，这双眼睛，除了更深的忧伤之外，还有了一丝怨气。可是，她是该怨他的，不是吗？如果不是他，也许一切，是另一个样子。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1)
　　麦家宁的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很少，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他眼前灰白色的路笔直地伸入到了那黯淡的最深处，那不可知的去处。而刚刚行驶过的路面又不断地飞速向后退去，退去，时光，也仿佛就这样，退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的一个周五的下午，很普通的一天，没有滂沱的大雨，没有纷飞的雪花，没有灿烂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平淡而普通，像一帧老照片那灰白的背景。而这张照片上，唯一的色彩，便是罗越。
　　他在面试销售助理。
　　罗越，是那天最后一个应征者。
　　整整一天的面试，让他有些疲倦，他很想吸支烟解解乏，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衣袋——他固定放香烟和打火机的那个口袋。可随即又停住了，公司规定，办公区域内严禁吸烟，他无奈地摸摸香烟盒，又将手取出。
　　桌面上放着最后一份应征者的资料。跃然纸面的，是一张一寸彩照，在黑黑白白的背景下，这些色彩显得更为突出。麦家宁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齐耳的短发，五官分明，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丽，可是，不知为什么，麦家宁总觉得有些特别，细看之下，麦家宁发现了特别之处——她的眼睛。她整个的表情是微笑的，很职业化的那种微笑。可她的眼睛，却是忧伤的，和她的表情截然相反。麦家宁从小就学习绘画，因此，对于颜色、人物神情有着特别的敏锐。但很快地，他调整思路，去看女孩的简历。罗越，这个女孩的名字。江苏南京人——呵，居然是老乡。名牌大学学经济学专业，之前在南京一家很大的民营公司做业务部的商务助理。从简历上看，她完全符合销售助理的资格，甚至高于这一资格。不过，麦家宁清楚，简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广告——一种自我销售的广告，既然是广告，当然就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至于这个罗越是否像她简历中所描述的那样优秀，要见过才知道。
　　人事专员带着罗越进了办公室。
　　“你好，请坐。”麦家宁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温和。他了解大部分应聘者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紧张，因此，他希望能够营造一个宽松的氛围，让应聘者轻松下来，尽可能地发挥自己。
　　罗越显然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好的那一类人。她微笑致意，落落大方地入座。
　　麦家宁微笑地看着她，闲聊似的开始了这次面试。
　　“你是南京人？”
　　“是的。”
　　“来上海几年了？”
　　“一个月。”
　　“噢，刚刚来。为什么想到来上海？”麦家宁点点头，又问。
　　“不想留在南京，所以就来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2)
　　“哦？”麦家宁的目光从简历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到了照片上的表情，微笑的，可是，她的眼睛，像深潭一样，幽静而哀伤，像一个古老而伤感的传说。
　　“简单介绍一下你的工作经历吧。”
　　罗越的叙述层次分明、重点突出，同时又不失简洁，麦家宁心里赞赏，可是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接下来便是短兵相接，进入了快速问答。往往在面试中，这个环节最见功夫。这对应聘者的专业度、反应力都是不小的考验。
　　而罗越的表现同样是可圈可点令人满意的。麦家宁基本上已经可以认定，这就是他们需要的人。可同时，他有一个担心。罗越无疑是优秀的，可她能否安心于眼前的这份工作呢？换言之，会不会她只是把这份工作当成一个跳板呢？
　　就像恋爱中的两个人，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看对方到底有几分诚意。而这种迂回战术恰恰是麦家宁擅长且乐此不疲的。
　　然而罗越的回答让他很意外：“我对公司的试用期一般是一年。接下来我是否会留下，就取决于一年后公司和我个人的状况了。而且，我认为现在就对一年后的事下结论，有些为时过早。这就如同谈恋爱一样，双方都是需要磨合的，而在磨合当中，又充满了变数。”
　　“变数肯定会有，但我们总要选择概率小的。”
　　最后，罗越顺利地进了麦家宁的部门，成为了销售部的销售助理。
　　一年后，罗越晋升为销售部的销售主管，而麦家宁也官升一阶，成为集团的销售总监。
　　三年后，麦家宁去了一家国际知名企业做销售总监，同一年，罗越，成了他的女友。
　　再一年后，罗越成了他的妻子。
　　再然后……
　　麦家宁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思绪仿佛被火灼烧的手指一样，本能地从那里跳开。那段撕心裂肺的过往，至今，仍是他心口的一处伤，表面上结了痂，可是，一碰，还是会疼。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麦家宁深深地叹了口气，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十年，他宛如经历了一个生死轮回。
　　麦家宁把客户送回家后，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了。但他知道，罗越一定还在等他的电话。
　　果然，电话刚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家宁。”罗越的声音有些急促，仿佛一个迷了路的人，突然找到了方向。
　　“你还没睡吗？”麦家宁的声音很轻柔。
　　“没有，我在等你。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你还过来吗？”罗越问得有些怯生生的。
　　麦家宁明天一大早要出差，他晚上还需要整理一些资料，还有行李，可是，他还是答应道：“好的，我现在过去。”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3)
　　和罗越在一起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便是恋爱、结婚的那两年。有时候想想，命运真的很奇怪，就好像他和罗越，仿佛冥冥中有只手，把他们两个牵在了一起。如果当初罗越没有来上海，如果她没有来他们公司应聘，如果应聘的时候他没有选择她，那么，也许，生活就是另一种样子。他们两人，仿佛在摸索着同一条绳子前行，这中间，只要有任何的断裂，他们可能就无法相遇。缘分这根线，是那样的脆弱而神奇。可是，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之后又分开，让他们品尝过了那种欲仙欲死的快乐之后，又承受这样的痛苦？难道，这样的相识和分离，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吗？
　　麦家宁想起了佛家的一个小故事。一个男人失恋了，伤心欲绝，他想不通，他如此深爱她，为何她会离他而去。然后他遇到了佛祖，佛祖什么也没说，只是透过镜子让他看一幅画面。沙滩上，躺着一个男子，无衣蔽体，这是一个死去的男子。一个女人由此经过，驻足看了两眼，离去；又一个女人经过，停了下来，给男子身上披了件衣服；随后，又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也停了下来，埋葬了这个男人。然后，佛祖对男人说，镜子里的男人，就是你的前生。第一个女人，是你之前遇到的很多女人，你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萍水相逢而已。第二个女人，就是离开你的女人，她只是为你披了件衣，而你，也只是报披衣之恩。而最后那个女人，才是你今生相伴的妻子。
　　也许，罗越只是上辈子那个为他披衣的女人？而他和罗越的相逢相爱只是为了报她的披衣之恩？可是，他和她之间，说到底，是谁欠谁的呢？前世的债，今生来还，今生的债，何时还？来世吗？前世，今生，来世，无穷尽也，大概，永远也没有算清的时候了。
　　离罗越家越来越近了，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熟悉了。生活就像眼前这条路，一些改变了，一些，未曾改变。那些未曾改变的，像是一个个标签，一个个摘要，提醒着他某一年的某一天，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些记忆，是他和罗越所共有的。
　　麦家宁站在罗越家门口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分。他按响了门铃。虽然，他有钥匙，可他不打算用。事实上，在离婚的时候，他留下了所有的钥匙，可是她坚持给了他大门钥匙。“你随时都可以走进这个房子。”罗越是这么说的。然而，他始终再未曾用过这把钥匙。在这所房子里，他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可是，最伤痛的记忆也留在了这里。甚至，他有些害怕靠近这所房子。
　　门立刻就开了。在灯光造成的暗影里，麦家宁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罗越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侧开身子让他进来。门口，摆着他的拖鞋。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4)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用他的杯子。
　　“喝水。”她拿起杯子，递给他，可又停住了手，说，“有点凉了，我去给你兑点热水。”
　　“不用了，我不渴，等会儿再说。”他叫住了她。
　　“那也好。”她把杯子放回茶几，自己也坐了下来。茶几上，原来放杯子的地方还留着水渍，杯子重新放回茶几，却并没有和原来的完全重合，于是，杯子外面，留着半圈水印，那是以前的痕迹。
　　他看着她，她还是那么瘦，皮肤下面那一层薄薄的脂肪好像经过经年累月的流失，已经所剩无几。皮肤的颜色也开始黯淡，连同她眼里的神情。这几年，罗越愈来愈像一口日渐干涸的井，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成了一口枯井。看着她的改变，他觉得心痛，可是又无能为力。他们像两个搏杀了许久的人，到了最后，两个人都伤痕累累倒在地上，彼此都没有再战的力气，可是，谁也走不出这个战场。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定有事才能找你吗？”罗越有点受伤。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明天要出差，我……”
　　“别找那么多理由，我知道，你不愿意来。”罗越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借口如果不够高明，那么，它就是一把最利的剑。
　　“好了，我们不要这样子了。为什么每次我们一见面就吵呢？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吗？”麦家宁心里有些烦乱。
　　“是我要吵吗？每次你的态度……”罗越声音有些激动，但立刻，她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觉得很累。今天她让他来，其实，只是为了过年时发生的事向他道歉，还有就是，她想他了。
　　“初二那天在你家里……我……”罗越想道歉，可她又觉得难以开口。
　　“算了，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麦家宁对罗越笑笑，安慰她说。
　　“其实，我——我不想那样的，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回到家，我爸妈他们不停地问我，我实在受不了了。”罗越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起先，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渐渐地，开始抽泣，很压抑的声音，再到最后，整个人哭得哽咽难抬。
　　麦家宁长叹了一声，起身坐到罗越身边，拍拍她的手，哄劝道：“好了，别哭了，老人的心思咱们也要理解，他们不了解情况。别太难过了。那件事没什么，我能理解你，真的。而且都过去了，别再想它了，好吗？”麦家宁把纸巾递给罗越，“来，把眼泪擦了，别哭了，明天眼睛会肿的。”
　　罗越接过纸巾，擦干眼泪，转头看着麦家宁，小声地说：“对不起。”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5)
　　“唉，别傻了。”麦家宁又拍拍她的手背，笑笑说。
　　两人一时都无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这时，麦家宁的手机响了，短信提示音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分外地响亮。罗越身体一凛，她转头很快地看了看麦家宁，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去倒水。
　　“你休息了吗？”短信是陈清扬发来的。
　　麦家宁看着短信，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但最后，他还是合上了手机。
　　“谁啊，这么晚给你发短信？”罗越把换过水的茶杯递给麦家宁，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可是表情却有点不自然。
　　“一个朋友。”麦家宁简洁地回答。
　　“朋友？”罗越看着麦家宁，“男的，还是女的？怎么这么晚了还给你发短信？看来不是普通朋友吧？呵呵。”罗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像调侃一样，但无奈，她眼神里的紧张，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是个女的。”麦家宁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却有一丝怅惘，只是，没人会知道罢了。
　　罗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你明天要出差，去哪里？”罗越转移了话题。
　　“去成都。我们的分厂开业。”
　　“去多久？”
　　“一星期左右，看那边的情况了。”
　　“噢。那边菜很辣，你胃不好，自己要当心。”罗越嘱咐道。
　　麦家宁心里一阵感动：“好，我知道。”他估计罗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了，于是说：“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得回去了，还有资料要整理。”
　　“嗯，没什么事了，那你回去吧。”罗越真希望他多待些时间，可是，她还是体谅地让他走了。
　　“开车小心点。”送他出了门，罗越又对他的背影说道。
　　麦家宁回头笑笑说：“好的。我会的。你进去吧。”
　　罗越站在窗口，看着麦家宁的车从她的视线里消失，方才转身回到客厅。他人走了，可是，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她拿起了他的杯子，还是温热的，这里，有他手心的温度。
　　从罗越那里离开后，麦家宁驾车回家。他的心情有些沉重。罗越，还有和罗越相关的过往，仿佛一道枷锁，把他牢牢地锁住了，他不知道，是否会有解开的那一天。
　　许巍的歌声又响起了。麦家宁想起了刚才陈清扬发来的短信。他知道，陈清扬可能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给她发来这条短信。他也知道，他的沉默，可能会再次伤害她。可是，他只能这样做。感情，在你没有能力去接受的时候，便是一种沉重的负累。
　　
                  《你欠我幸福》第十一章(6)
　　此时的陈清扬也已经睡着了，手机，从原本紧握的手里滑落到了一角，难得安静的夜晚，没有过往的车辆，没有不安分的野猫，当然，也没有手机的信息声。可是，陈清扬还是会在凌晨的某个时刻，突然地醒来，查看一下手机，然后，带着一丝失落，再度睡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陈清扬又看了眼手机，果然，没有任何错过的信息或者来电。她想，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失掉了来之不易的发球权。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1)
　　中国区QS高级经理Kevin发来了邮件，是关于维修部下属分公司的审核。Kevin把三家工厂的QS经理组织在一起，分两组分别去青岛和深圳审核。
　　按理说，陈清扬的级别并不够参加这次审核。可是，新来的经理对体系不熟悉，而陈清扬虽不司其职却谋其政，所以派她去也是合情合理的。具体的安排是陈清扬和Kevin一组，审青岛分公司。其实，陈清扬很想去另外一组。其一，陈清扬很怕冷，三月份的青岛气温还很低；其二，她不想和Kevin一组。Kevin是新上任的QS经理，陈清扬和他只见过一面而已，不熟悉。而且，和领导一起出差，心理上总是不放松的。可是，她也只能想想，因为，点菜，是轮不着她的。行程是这样安排的：周日出发，审三天，周三返回。陈清扬心想，真够资本家的。
　　陈清扬事先和Kevin约好在机场碰头。坐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上，陈清扬却始终无法清晰地回忆起Kevin的脸。毕竟只是一个月前开会时见过一面，现在早已容颜模糊了。陈清扬想，要是和领导来个对面相逢不相识，那可就糗大了。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回忆，脑子里却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瘦。直到车子驶入机场，陈清扬还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戴没戴眼镜呢？
　　Kevin没戴眼镜，面庞白皙清瘦，眉清目秀，像聊斋里的白面书生，文而不弱，年纪三十上下。这些，便是陈清扬和Kevin接上头后，在一旁偷偷打量后的结论。
　　去换登机牌的时候，陈清扬在思考一个问题，关于礼仪的问题。比如，进门这件事。礼节上讲，上司和下属之间，要让上司先行；男士和女士之间，要让女士先行。那么，男上司和女下属呢？别以为陈清扬在胡思乱想。这个问题还是有现实意义的。比如，马上要换登机牌了，陈清扬想是否该请领导在一旁歇着，她则鞍前马后地服侍呢？最后，陈清扬放弃了这种想法，不打算摧眉折腰事权贵。她想，反正她的薪水里又没这笔小费。
　　虽然有时候陈清扬话挺多，但是，在生人面前和领导面前，她很少主动出击没话找话。于是在和Kevin聊过了青岛的天气以及这次行程安排之后，陈清扬就不大出声了。她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的人，从他们的衣履上去判断他们是商务出差还是旅游，或者是探亲访友。偶尔看到一个面目姣好、身材魔鬼的女人，陈清扬就会观察得更加细致，从穿着到举止。此刻，陈清扬就频频侧目，看着十点钟方位的一个女人。而Kevin则在一旁打开手提电脑不知在写什么报告。
　　开始登机了。Kevin终于恋恋不舍地收起了手提电脑。而陈清扬看十点美女也快看得审美疲劳了。陈清扬不经意地扭头看了看周围，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她身旁的通道经过。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2)
　　“麦家宁。”陈清扬失声叫道，但声音并不大。在她前面排队的Kevin闻声回过头来，只看见陈清扬眼睛睁得很大，眼神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紧张，还有一点喜出望外。她盯着一个身穿驼色大衣的男人，那个男人走得很快，没有听到她的叫声。陈清扬一脚跨出队伍，张嘴似乎想叫住那个男人，但最后，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远，什么声音也没有。
　　“熟人？”Kevin问道。
　　“啊？噢，不是——噢，对，一个朋友。”陈清扬似乎有些神不守舍，语无伦次地说道。刚刚她眼里的那一丝兴奋的光亮，瞬间熄灭了。陈清扬伸进衣袋握着手机，握得很紧，几乎要捏碎它，她不知道该不该给麦家宁打个电话，打电话说什么呢？
　　Kevin不以为意，笑了笑，转过身去。
　　真巧，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他？他出差吗？去哪里呢？刚才叫他，他有没有听到呢？也许他其实早就看到了她，可是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没有听到。她刚才站的位置，他应该很容易看到的。不过，也可能他没有注意呢？
　　陈清扬有些懊悔，刚才为什么不叫住他呢？哪怕只是假装寒暄两句也好啊。她想，就算是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或许她可以从他的神情里捕捉到蛛丝马迹，而不总是靠短信里的字句，还有电话里的声音来判断分辨，他对她，究竟是怎样的。
　　陈清扬满腹心事地跟在Kevin后面，检票，进舱，放置行李，直到落座。所有的行为都是下意识的。坐定后，陈清扬还在想，要不要给他发一条短信呢？说什么呢？
　　“刚才在登机口看见你了，没来得及打招呼。”陈清扬最终发出去了这样一条短信。短信一发送，陈清扬便急忙关了机，仿佛急于躲避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怕收到回复，还是怕收不到回复。
　　关上了手机，陈清扬心里慢慢平静。忽然她想到，刚才Kevin跟她说话，她心不在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接着一直到现在，她只言未发，会不会有些不礼貌呢？
　　于是她搭讪地问道：“我们到青岛不知道几点了？”
　　Kevin抬手看看表，说：“大概七点半吧。分公司会有人接我们去酒店。”
　　陈清扬哦了一声点点头，看Kevin似乎没有聊天的兴趣，于是从包里拿出本书翻看，这样一来，也可避免无话可说的尴尬。飞机平稳飞行之后，Kevin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工作狂。”陈清扬暗想。
　　陈清扬手里哗啦哗啦翻着书，却并没有读进去一个字。她在想，不知道麦家宁有没有收到那条短信，他给她回复了吗？她真想打开手机看看。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3)
　　“看的什么书？”Kevin突然问道。
　　“啊？噢，《霸王别姬》。”陈清扬合上书把封面给Kevin看，看到Kevin疑惑的神情，陈清扬又解释说，“李碧华的小说，就是电影《霸王别姬》，张国荣演的。”
　　“噢，是那个呀，我还以为是真的西楚霸王呢。那个电影我看过，挺好看的。”
　　“书更好看。”陈清扬说。
　　“哦，是吗？”Kevin从陈清扬手里拿过书来看。
　　“嗯，不过，看书和吃饭一样，别人喜欢的，不一定合你的口味。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Kevin没有说话，似乎看得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他合上书，还给陈清扬，说：“的确不错，文字很有意境。”
　　“是吗？我也是这么觉得。”陈清扬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
　　接下来，两个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从王尔德的小说到韩国电影，从《满城尽带黄金甲》又说到莎士比亚，Kevin读书之多让陈清扬叹为观止。陈清扬一直认为自己算是饱览群书，可是，和Kevin比起来，她觉得自己顶多是“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谈及书和电影，Kevin显得很兴奋，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和之前埋头做报告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他体内有一个开关，可以在顷刻之间进行切换，但无论是在哪一面，他都同样是那么专注而投入。
　　通过聊天，陈清扬知道了Kevin是上海人，其实这一点，陈清扬从他的口音里窜出的上海味儿已经猜到了。他清华毕业后，前往美国求学、工作，刚刚回国半年。很巧的是，Kevin读书也是在波士顿——清扬哥哥就是波士顿大学毕业的。
　　很快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个人聊得都有些兴奋。彼此之间都觉得熟悉了许多，先前那种陌生和拘谨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
　　飞机刚一停稳，陈清扬立即打开了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只觉得自己心怦怦直跳。一声提示音后，手机显示有一条信息。发件人——麦家宁。
　　“真巧。我出差去北京。”麦家宁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平淡和简单。
　　刚看到麦家宁的名字的时候，陈清扬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仿佛汇成了一股浪潮向一个高点涌去，可是，这波浪潮还没到达最高点，就又开始滑落了，然后，再度平静地流淌，平静得就像麦家宁的这条短信。
　　“怎么了？”Kevin注意到陈清扬对着手机发呆，于是问道。
　　“噢，没事。”陈清扬情绪低落地说。
　　Kevin有点奇怪，想刚才还神采飞扬，怎么一下子又像是被霜打了一般。他心里暗自笑，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4)
　　第二天早晨，陈清扬突然就醒来了，房间被厚重的窗帘隔断天光，不知晨昏。她习惯性地去拿手机看时间，可心里却藏着另一个秘而不宣的希望，只是，这希望，如同一个小小的水泡，快速地上升到水面，然后，就不见了。消失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
　　刚刚七点，时间还很早，分公司的人说早晨八点会派车在酒店门口接他们。陈清扬决定起床去吃一份丰富的早餐，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她觉得有些饿了。
　　陈清扬梳洗完毕后走至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刷地一下就涌了进来。天空很蓝，只有几缕云点缀似的飘浮着，房间里温暖如春，窗外，明媚如画。从二十七层的高楼望出去，这个城市尽收眼底，不远处的海水、岩岸，让人心向往之。看着眼前的这些，陈清扬的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一切，都如同这清晨的阳光，充满了新的希望，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酒店的早餐很丰富，中西式一应俱全。陈清扬暗自感叹，跟领导出来就是好，住的级别都要比平时高一些。
　　因为时间尚早，餐厅的客人并不多。陈清扬取了满满一盘食物，向窗口的位子走去。
　　“陈清扬。”有人在叫她。
　　陈清扬闻声望去，是Kevin。她冲他一笑，折身向他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这么早？”陈清扬有些意外。
　　“噢，我也刚坐下。比你早五分钟。”Kevin笑笑又补充说，“本来想叫你的，怕你还在睡觉，没想到你也挺早的。”
　　“呵呵，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叫你。”陈清扬撒了谎，她压根没想到叫Kevin一起吃早餐。
　　“呀，你吃这么少？”陈清扬看到Kevin面前只放了一杯咖啡、一份煎蛋、两片烤过的吐司，再看看自己盘中——六只锅贴，一碗粥，一只茶叶蛋，还有一份蔬菜，盘子堆得满满的。相形之下，陈清扬觉得自己好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呵呵，我一向不太吃早餐的。”Kevin笑着说，看出陈清扬的尴尬，于是又说，“你应该多吃点，昨晚我看你几乎都没怎么吃。”
　　“呵呵，我一向不太吃晚餐的。”陈清扬模仿着Kevin的口吻，鹦鹉学舌一般说道。
　　Kevin先是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紧接着反应过来陈清扬在打趣他，于是又笑了，边笑边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陈清扬也撑不住笑了，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中文名字叫什么？下次问问我哥看认不认识你。”
　　“白易居。”
　　“什么？白易居？怎么听起来像白居易的兄弟？”
　　Kevin听着陈清扬对他名字做的注解，哭笑不得，摇摇头说：“快吃吧，没多少时间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5)
　　看着陈清扬专注吃东西的样子，Kevin有些想笑，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想笑，只是觉得很好玩。虽然，他也屡次想拿出做上司该有的威严，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三下两下就被这个女孩破了他的金罡北斗阵——她根本不按章法出招。
　　到了分公司，从经理到职员，对陈清扬都是一口一个“陈老师”，恭敬有加的样子。陈清扬心里窃笑不已，心想自己不过是小猫小狗而已，跟在Kevin后面狐假虎威罢了。
　　审核一开始，都是Kevin在主审，陈清扬在一旁想插话插不上，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摆设，很多余。其实，她心里已经酝酿好若干个问题了，只是苦于没有开口的机会。同时，她也发现，Kevin明显是经验不足。他只是很教条地按照文件一条一条地提问，很刻板。陈清扬暗自想，果然是刚来没几天，对体系还不熟。
　　一个小时过去了，中场休息。Kevin低声对陈清扬说：“你也要提问题啊，不要在一旁不说话，你是来审核的。”
　　听Kevin的语气，似有不满，陈清扬看看Kevin，心想，怎么早上还是个人，一眨眼工夫，又成了禽兽呢？同时也觉得很委屈，我倒是想提问，你给我机会了吗？好吧，审就审，who怕who啊？！陈清扬摩拳擦掌，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样子。
　　下半场一开始，陈清扬便当仁不让成了主审，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一剑封喉，搞得本来已经有点得意的对方手忙脚乱灰头土脸。陈清扬越战越勇势如破竹，大有直捣黄龙的架势。其实，这样的审核对陈清扬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这倒不是因为陈清扬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了解基层，或者说，她根本还在基层混着，对于他们扎的幌子，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就如同让经验丰富的盗圣楚留香去做反扒手一样——肯定一抓一个准。而这些宝贵的做贼的经验，当然是Kevin所没有的。
　　上午的审核很快就结束了，陈清扬审得酣畅淋漓，兴致格外的好。分公司的人左一声“陈老师”，右一声“陈老师”，声声入耳。
　　去吃饭的路上，Kevin对陈清扬说：“没想到，你挺厉害的。我真高兴我们team里面的人，都可以独当一面。”Kevin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陈清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也没有啊，只是平时像他们一样，一点一点做过来的，因此比较了解情况罢了。”
　　“嗯。”Kevin点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说，“我决定，后面的审核，都以你为主，我配合你。”
　　“啊，这不好吧？而且，我也第一次审啊。”陈清扬大惊失色，她上午是有点赌气，不想被Kevin看扁，但她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再怎么说，Kevin也是她老板啊。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6)
　　“就这么定了。虽然你是第一次，但你对体系的了解比我深，经验也比我多，所以，你主审，我配合。”Kevin诚恳地说。
　　“噢，那好吧。”陈清扬点头答应了，同时为上午心里对Kevin的微词暗自惭愧。
　　接下来的审核，正如Kevin所言，都是陈清扬主审，他配合查查资料或者做现场审核。陈清扬为了不辜负Kevin，也格外卖力，第一天审到晚上九点，第二天，更是审到了晚上十一点。每天到了酒店都是倒头就睡。
　　第三天早上，陈清扬醒来的时候，觉得很不舒服，头痛欲裂，同时胃里一阵一阵翻江倒海一般。
　　Kevin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陈清扬已经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吐了三次了。
　　“陈清扬，你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陈清扬蜷缩在一起，像只脱了水的虾米。
　　“怎么没去吃早饭？是不是睡过头了？”
　　陈清扬听见“早饭”二字，胃里又是一阵恶心，扔下电话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Kevin还在电话里“喂”个不停。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可是还是一阵一阵地恶心想吐，陈清扬浑身酸软，感觉像世界末日。
　　门铃响了，陈清扬反应过来是谁后，忙一连声地应着“来了来了”，一边胡乱套了件外套便去开门。果然，门口站着衣冠楚楚的Kevin。
　　“你还没起来？”Kevin看陈清扬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头发胡乱地披在肩上。
　　“嗯——我，有点不舒服。”陈清扬说。
　　“怎么了？”Kevin这才注意到陈清扬脸色蜡黄，人也很萎靡。
　　“噢，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痛，可能没睡好。不要紧的。你等我五分钟，我换下衣服就好。”陈清扬没有说自己呕吐的事，她总觉得这样的事有些难以启齿。
　　“真的没事吗？”Kevin似乎有些担心。
　　“真没事，你等我五分钟，我一下就好。”
　　“不着急，我在大堂等你，把东西收拾好，我们今天退房。”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陈清扬来说，仿佛一场噩梦，她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会冲进洗手间呕吐一次，最后就是干呕。Kevin见状，要送陈清扬去医院，陈清扬还撑着说不用：“我肠胃一向这样，可能昨晚吃了海鲜，又受了凉。没关系，我喝点热水就好了。”可是，热水刚喝了一口，她又吐了。
　　无论Kevin怎么劝，陈清扬还是坚持说没事。到了中午的时候，陈清扬似乎好了一些，Kevin问是否要改签机票，明天再走，陈清扬摇摇头说，不用。
　　分公司派车把Kevin和陈清扬送到了机场，陈清扬依旧难受得要命，可她硬是忍住不说。安检的时候，陈清扬觉得自己几乎要虚脱了，头晕眼花地一点力气也没有。安检过后，她把行李和手提电脑一股脑儿地扔给了站在他后面的Kevin，匆匆说了句“帮我拿一下”，便步履不稳地向最近一排椅子走去。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7)
　　陈清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觉得天旋地转，同时心里还在想，不知道Kevin一个人如何把两个行李箱、两个电脑包拿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掌轻轻地落在了陈清扬的额上，微微的，有点凉意。陈清扬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是谁。
　　“好像没有发烧。你是不是还是很难受？”
　　陈清扬睁开眼睛看看Kevin，张口却说：“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些包拿过来的啊？”
　　Kevin既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就别操闲心了。我说让你去看医生你非要跟我拧。你现在到底觉得怎么样啊？”
　　陈清扬有气无力地说：“我难受死了。”
　　“那怎么办，要不——”Kevin四周望了望，“找找看，机场应该有医疗室的。”
　　机场果然有医疗室，不过不叫医疗室，叫急救室。但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排柜子，一个医生。
　　陈清扬向医生陈述了病状。
　　“只是呕吐，没有腹泻吗？”医生问道。
　　“是的。”
　　“那不像是食物中毒啊。昨晚吃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海鲜什么的。”陈清扬实在懒得去回忆，眼前这个医生，看来也只是个江湖郎中。
　　“昨天我们一起吃的饭，应该不会是饭菜的问题。”Kevin在一旁作证。
　　“那——你最近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医生又问。
　　陈清扬脸刷地一下红了，她眼角的余光看到Kevin避嫌似的转过了身去。“不会的不会的，不可能的。”陈清扬连忙小声否认道，自己也觉得好像越描越黑，像是拒不认赃的贼。她窘极了，恨不得把这个医生一头撞翻在地。
　　“那好吧，那我先给你开点止吐的药，你先吃一片。休息一下。”医生看来是黔驴技穷了。
　　事后陈清扬才反应过来，什么止吐药啊，根本就是安眠药。
　　因为吃过药后，她基本上就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进的机舱。所有记忆都很朦胧，在这期间，她只记得一件事，Kevin对她说：“你靠在我肩上睡吧。”
　　陈清扬彻底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马上要着陆了。窗外天色已冥，窗内灯光昏黄，陈清扬觉得自己仿佛在阴曹地府溜达了一圈刚返回人间，一切都很不真实。
　　“醒来了？好点没有？”Kevin的声音把陈清扬拉回到现实世界。
　　“嗯，好多了。”陈清扬心想，嘿，别说，那个江湖郎中的药还挺管用，胃里已经不难受了。
　　“那就好，马上就到上海了。”
　　公司的车等在机场的外面了，Kevin坚持先送陈清扬。
　　
                  《你欠我幸福》第十二章(8)
　　“对了，要不要先送你去医院看看？”Kevin问。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陈清扬这次说的是实话，胃仿佛被折腾累了，睡着了一样安静。
　　“噢，那你晚上回去，喝点白粥，养养胃，你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明天，还是去看一下医生的好。”
　　“噢，好的。”陈清扬心里有些感动。
　　“你是一个人住吗？”Kevin问。
　　“是啊。”突然，陈清扬想起了在机场那个医生的话，她想，Kevin这么问什么意思啊？
　　“噢，那你回去一个人没事吧？”Kevin又说。陈清扬松了口气，想自己真是小人之心了。
　　“没事，谢谢你。”
　　“好的，要是晚上有事，打我电话吧。”
　　陈清扬感激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家里，陈清扬把东西一放，便倒在了床上，房间里很阴冷，她把被子拉开裹在身上，心里想，要是这个时候有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该多好。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1)
　　手机响的时候，陈清扬睡得正香。铃声让她一阵心悸，一时有些恍惚，她拿起手机一看，是林总的电话，立刻打了一个激灵。
　　“小陈，你出差回来了吗？”
　　“噢，林总，我回来了，我——我昨天生病了，没来得及请假。”陈清扬声音有些仓皇，仿佛撒谎一样底气不足。她看看闹钟，已经九点了，她想昨天怎么就这样睡过去了，连闹钟都忘了上。
　　“噢，病了，那——那行吧。”林总的声音明显透着不信任，“对了，那个审核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可是非常着急，你这连着出差了好几天，这又病了。”
　　“审核的准备都在按计划进行，您放心吧。”陈清扬连忙说。
　　“行吧行吧，等你回公司了，我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看。行了，就这样吧。”林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陈清扬有些郁闷，她想，为什么林总会直接给她打电话，她又不是没有领导。想了想，她还是给黄金糕打了个电话。第一次拨占线。过了几分钟，陈清扬再拨过去，电话通了。
　　“Golden,我是陈清扬……对，我回来了。我昨天回来的，身体不太舒服，今天想请天假。”黄金糕很爽快地答应了。陈清扬又问：“噢，对了，我刚才接到林总的电话，在问审核的事……”陈清扬有意没有将话说完，她想看看黄金糕的反应。
　　“噢，早上林总问我审核的事，我说这事主要是你在负责，他可能想了解一下吧。我说你这两天都在出差，应该是今天回来。”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是打算今天去公司的，可是，实在很不舒服，所以就……”
　　“没关系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吧。不过——”黄金糕话说一半停了下来，似乎难以启齿，“不过——刚才林总又给我打了电话，可能就在他跟你通话之后吧，他说——他说你电话那边很吵，可能在外面。当然，我不知道啊，他是这么说的。”
　　“外面？怎么可能，我现在在家里，我昨天病得很厉害，我——”陈清扬说不下去了，她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当然，我是相信你的，我只是说，刚才林总他给我打电话是这么说的。所以呢，我想，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最好呢，跟林总也打个招呼。”
　　“我请假也要跟林总请？这个，好像不符合公司规定吧？”陈清扬有些生气。
　　“话是这么说。可是，清扬，你也知道，我刚来不久，你这块的业务呢，老实讲我也不熟，现在都是你一个人在负责，林总他又很重视这一块，很多事情他都是直接抓的，所以，你有什么事，跟他说一下会比较好，你觉得呢？”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2)
　　陈清扬还能说什么呢？虽然，这明明就是黄金糕不想担责任，眼看审核在即，这块烫手山芋自然是扔得越远越好，只是可恶的是，他还要扮出这样一副慈悲面孔。陈清扬只好说：“嗯，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然后，就在这一天之内，陈清扬接连接到了黄金糕的三个电话，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黄金糕每次电话里都会说一句：“这个我不太清楚，你看你是不是跟林总说一下？”
　　陈清扬隐隐觉得，她在公司的舒服日子，过到头了。
　　第二天，陈清扬一进公司就被叫进了林总的办公室。
　　“小陈啊，我可是非常非常着急啊。可是，你看你这又是出差又是生病的，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了啊。”林总一见到陈清扬就语重心长地表达了他对于陈清扬出差生病的不满。
　　陈清扬一阵气闷，心想，这出差也是工作啊，况且也是你批准的。至于生病，这种天灾人祸的，谁能挡得住？好像谁把生病当度假一样。可是，想归想，话还要另外说。陈清扬连忙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好脾气地跟林总解释：“林总，我在出差前，把工作都安排好了的，您瞧这是计划，我准备今天就去查所有部门的进度。”
　　“是吗？你觉得他们能准备好吗？Idon'tbelieve。”林总嘴里说着英文，同时很洋派地双手一摊，两肩一耸。
　　“我今天马上就去查。”
　　“唉，小陈，我拜托你，把工作做细致一点，好不好？我真的是非常担心哪。”
　　陈清扬无话可说，只剩点头的份了。
　　林总在公司早已是骂名在外。公司的经理没有没挨过骂的，而且，林总的骂可以没有任何先兆就开始。刚才还是阳光灿烂，一秒钟的工夫就直接雷阵雨了，连过渡都没有。不过，据说林总从来不骂女人，无论是女职员还是女经理，他都会比较克制自己。但依今天陈清扬的亲身感受来看，这种不信任，这种语气，比骂她一顿还难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清扬接到了Kevin的电话，Kevin先在电话里问陈清扬身体好了没有，然后交代陈清扬尽快把审核报告整理出来交给他，最后他通知陈清扬周四到淮海路总部去开会。
　　“开会？是关于什么的？”陈清扬问。
　　“关于我们QSTeam的下一步工作发展。具体的，我会发通知出来的。你和Golden都是要参加的。”
　　“噢。”陈清扬点点头，突然，她想起了林总，于是连忙说道，“对了，你发邮件的时候，记得抄送给我们林总。”
　　“这个自然。怎么了？你好像挺紧张。”Kevin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那种很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3)
　　陈清扬也笑了，说：“我没有紧张啊，我只是——只是提醒一下。”
　　“噢，那——谢谢提醒。”Kevin的语气明显轻松了。
　　“好，我会尽快把报告做好发给你，然后——有什么问题，我们周四再讨论。”陈清扬及时将话题带回了工作，她想，无论如何，他是她老板。
　　“好的，那先这样，Byebye。”Kevin大概也有所意识，于是便挂断了电话。
　　周四的会议好像武林大会，各门派都有人参加。而Kevin自然就是武林盟主了。看着Kevin在做演示时投入的样子，陈清扬觉得还真有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气势。
　　在中间休息的时候，陈清扬去销售部找Linda聊天。Linda是和陈清扬同时进入公司一起参加为期两周的新员工培训时认识的。作为同龄人，又同是外地人，同样的在上海举目无亲，两人很快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并成了朋友。Linda是湖北女孩，有着湖北人的聪明、果敢和直率。Linda个子娇小，身材丰满，穿衣打扮就像她的个性一样，张扬而另类。
　　陈清扬站在Linda背后的时候，她还没有发觉，在专心做一份报告。陈清扬抿嘴一笑，伸手突然拍了一下Linda的肩膀。
　　Linda立刻回过头来，表情还有一丝被惊吓的痕迹。她看见是陈清扬，立刻笑了：“嗨，是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刚来，我站在你背后你都没感觉，那么专心？”
　　“噢，我最近忙得要死，在做一个报告。你呢，来干嘛？”
　　“开会，QS会。”
　　“噢，谁给你们开的？”
　　“Kevin。你知道吗？”
　　“Kevin？！当然知道，钻石王老五，这层楼里的单身女人应该都知道吧。”
　　“呵呵，是吗？他这么出名？”
　　“那当然，海归，高层管理，未婚。而且，人也挺帅，当然吸引眼球了。”Linda神秘兮兮地在陈清扬耳边低声说道。
　　陈清扬也压低了声音开玩笑说：“没想到你这么色，你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有男朋友又怎么样？又没结婚，大家都有选择的自由，况且，就算结婚了还可以离婚呢。”
　　“好，赶明儿把这套理论去跟你们家孙进宣讲去。看看他什么反应。”
　　“呵呵，我早就跟他宣讲过了。我跟他说了，结婚之前，我们都是自由身，随时可以中场换人。”
　　“呵呵，和谐社会就是被你们这种人搞乱的。”
　　“得了吧，我们这样才有助于安定团结呢，婚前给大家充分的自由去选择，这样的婚姻才稳定。”Linda在婚恋观上和陈清扬大相径庭，但这并不妨碍她们的友谊。忽然，Linda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兴奋地说：“对了，你现在个人情况怎么样？我们市场部新来了一个MBA，人大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4)
　　“喂，你声音小点好不好？”陈清扬急忙制止Linda。
　　“这有什么呀。真的，有没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怎么跟动物园看猴似的。”陈清扬忍不住笑了。
　　“那你就当是去动物园看猴子吧。走吧走吧，跟我走。”Linda不由分说，拉着陈清扬就走。
　　穿过迷宫似的隔断，Linda把陈清扬带到了市场部。
　　“那个，穿白衬衣、灰色毛背心的那个。”Linda低声对陈清扬说。
　　陈清扬哦了一声，不知该作何表示。
　　Linda拉着陈清扬的手向人大MBA走去。陈清扬想挣脱，却被Linda紧紧地拽住。
　　“嗨，Alan，我早上发给你的那个邮件你收到了吗？”Linda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噢，收到了。谢谢啊。”
　　“不客气。噢，对了，这是西冷工厂的同事，陈清扬。”Linda把陈清扬推到了前面。
　　陈清扬点头笑了笑，觉得很尴尬。
　　“你好。”MBA也点头示意。
　　“走吧，我要开会了。”陈清扬拉了拉Linda的手，小声说道。
　　“行，你忙吧，我们要先走了，回头再聊啊。”Linda对MBA眨眨眼，说道。
　　“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如何？不过，他个子不是很高，刚才坐着所以看不出来。”
　　“什么怎么样？感觉怪怪的，多尴尬。”
　　“这有什么怪的，你要是觉得好，我就帮你们约。”
　　“不要不要，这太怪了。”陈清扬连忙拒绝。
　　“唉，好吧，那随便你。”
　　再开会的时候，陈清扬看着Kevin不禁想起了刚才Linda的话，不由得笑了。
　　“陈清扬，你觉得呢？”突然她听到Kevin在叫她的名字。
　　“啊？什么？”陈清扬一惊，回过神来，只见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
　　Kevin见陈清扬一脸的茫然，于是又笑着重复说：“我是说，我希望过程认证的培训资料由你来准备，你的意见呢？”
　　“我？”陈清扬不相信地反问。她有些意外，在座的大多数都是武林前辈，怎么偏偏看中她这个后生呢？
　　“对，你。我希望你可以在四月底前完成这份资料，然后先在你们工厂进行培训，看一下效果。”
　　“可是，过程认证这一块内容很复杂啊，我怕我做不来。”陈清扬实话实说，她一向这样，能做的事，绝不打折扣，但不能做的事，也会坚决地说“不”。
　　“做不来可以学嘛。我们已经有了全套的英文资料，你只需要结合你们工厂的实际案例，做翻译和整合就可以了，你没问题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5)
　　“翻译是问题不大，但是关于案例整合，我没有很大把握，而且，我们工厂也不一定有好的案例，除非其他几家工厂可以提供。”陈清扬继续讨价还价。
　　“这样吧，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找各工厂的QS经理，我也可以帮你协调。”Kevin寸土不让。
　　“那——那好吧。”陈清扬想，既然领导要赶鸭子上架，鸭子还能说“不”吗？“不过，”陈清扬接着说道，“我真的不能保证。毕竟，我对过程认证也没有很多实际经验。”她想实在要接受这个任务也行，但是，丑话可得说在前面，要不，就是自掘坟墓了。
　　“放心吧，我们会一起来帮你做的，当然，是以你为主。”Kevin高压加怀柔，硬是把这个难啃的骨头给了陈清扬。
　　Kevin心里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是有些不合情理的。可是，他也很无奈。因为他初来乍到，而这个公司貌似外企，实则有着根深蒂固的国企文化，论资排辈，裙带关系，处处暗流隐礁，稍微一大意，便会给自己招来许多麻烦。虽然，他位居高层，但是，对下面这些工厂的管理却是县官不如现管，大家对他表面客客气气，可是，实际却是阳奉阴违。而这几家工厂，他冷眼看来，也只有西冷工厂是他可以先行治理的。这既是因为这家工厂的QS经理是刚刚进公司不久的外来和尚，也因为有陈清扬这个新生代，在她还没有旁逸斜出的时候，他给予适当的引导对人对己都是有利的。他明白他有些为难陈清扬了，可是，换个角度思考，这也是陈清扬锻炼的一个好机会，只要，她真的是一块好钢。
　　会议结束时离下班还有一会儿时间。陈清扬因为和Linda约好一起晚餐，因此，没有急于收拾电脑。
　　人陆续都走了，Kevin在擦写字板上的内容。等他回过身来，会议室只剩陈清扬一个人了。
　　“你怎么还没走？”
　　“噢，我晚上约了人，在这附近吃饭。”
　　“噢，男朋友？”
　　“不是不是，也是公司同事，女孩子。”陈清扬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一下是女孩子。
　　Kevin大概也觉得陈清扬的强调怪有趣的，笑着点点头，说：“行，那我就先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Kevin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培训资料的事，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我会帮你一起来做的。只是要辛苦你了。”
　　“噢，没关系的，我会尽力的。”陈清扬说道。
　　Kevin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和Linda吃饭的时候，Linda又问起了陈清扬的个人问题。
　　“怎么样啊？你现在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白天在公司我也不太方便问。”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6)
　　陈清扬想起了麦家宁，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爱上了别人，可是别人不爱她？或者干脆就把麦家宁这个人连同和他相关的所有的记忆像抹去灰尘一样抹个干干净净，可是，她能做到吗？
　　“喂，发什么呆啊？到底有没有？”Linda仿佛严刑逼供一般。
　　“怎么，你有好的要介绍吗？”陈清扬微笑地反问，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唉，我手里没货呀。要是有，早给你发过去了。就今天你看到的那个，还是刚进公司的，我就赶紧推荐给你了，你还没看上。”
　　“不是没看上，是没看清，那种环境怎么容我仔细看呢。”陈清扬开玩笑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要不我现在打电话把他叫来，让你细细看个够？”Linda说着作势掏出电话要打。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陈清扬急忙制止，她知道Linda是说得出做得出的。
　　“哼，就知道你是有贼心没贼胆。”
　　“呵呵，错，不是有贼心没贼胆，是压根没有贼。”说毕，两人都笑了。
　　“哎，别光说我了，你怎么样啊？”陈清扬问Linda。
　　“我，老样子嘛。”
　　“你们家孙进呢？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再说吧，结婚不能着急，一急就是发昏，不是结婚了。”
　　“你还拖什么呀？你可小心，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可都如狼似虎，你们家孙进又那么优秀，指不定多少人惦记着呢。别回头被别人惦记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如果他这么经不起诱惑，那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话不能这么讲，感情是要靠双方共同来经营的，如果你老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那么，最终会祸起萧墙之内。辩证法不是讲吗，内因才是决定一切的。”
　　“我不跟你讨论这个，关于恋爱和结婚，我们两个永远都不可能达成共识。我们最基本的差异在于，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爱，可是我不相信。爱情，只是一时的肾上腺素升高而造成的一种幻觉而已。”
　　“这不是相不相信真爱的问题，而是对待感情的态度问题。”
　　“算了，我们不要争下去了，不会有结果的。你继续认真地对待你的感情，为你的真爱守着寒窑，而我，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守十八年的。”
　　吃完饭，Linda要回公司取一份文件，陈清扬在大厦大厅等她。
　　“陈清扬，你怎么还在这里？”突然有人叫她，陈清扬回头看见了刚刚从电梯走出来的Kevin。
　　“噢，在等人，她回去拿一份文件。你呢？怎么才下班？”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7)
　　“是啊，刚开完一个电话会议。”
　　“呵呵，现在的资本家会议一点不比共产党少了。”陈清扬开玩笑说。
　　“是啊，一天到晚会议不断。”
　　“嗨，清扬。”不知什么时候，Linda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噢，Kevin，这是Linda，销售部的。Linda，这是……”
　　“Kevin，我认识。”Linda打断了陈清扬的话，一双眼睛含着笑直视Kevin。
　　“你好。”Kevin点头笑笑。女孩的眼睛仿佛饱含汁水色彩艳丽的热带水果，不经意的触动，便会流淌出无限风情。
　　“你们准备去哪里？”Kevin问道。
　　“我们准备回家了，你呢？往哪个方向走？”Linda抢先回答。
　　“噢，我也准备回家了，我往桂林路走。你们去哪里？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们一下。”Kevin说。
　　“那正好，清扬可以乘你的车，你们住得很近啊。我住浦东，我乘地铁好了。”Linda在背后推了推陈清扬。
　　“不用不用，我乘地铁也很方便的。”陈清扬连忙说道，心里埋怨Linda太冒失了。
　　“没关系的，我捎你好了。反正顺路。”Kevin说。
　　“嗯，那谢谢你了。”陈清扬没有再拒绝。
　　Kevin开一辆深灰色的PASSAT。陈清扬觉得这款车很配Kevin的气质。
　　同时，她想起了麦家宁，麦家宁开一辆银灰色的三菱吉普，和麦家宁的外形形成了很大的反差，但是，两者又是那么和谐地统一在了一起，整个的，如同麦家宁这个人，混合了温情、锐利、细腻、冷漠种种的气息，这是麦家宁的气息，不可复制，无可替代。
　　车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仿佛纷扰而迷离的梦境，白日里无懈可击的表情、光鲜体面的衣履在黑暗里隐退，只有心底里的欲望与梦想如花朵般绽放，散发出芬芳的味道，让人沉迷，然后，在天明的那一刻，败落。杜拉斯说，在这以后，在黑暗结束时，要拒绝已经太晚了，想不再爱你已为时太晚。
　　“在想什么？要不要听音乐？”一直沉默开车的Kevin突然开口。
　　“噢，随便，我都可以。”陈清扬转过头对Kevin说，她这才意识到自从上了车她几乎没说过话，仿佛在和谁生气似的，于是，她又解释说：“对不起啊，我一坐在车上就喜欢发呆，不太讲话的。”
　　“发呆？”Kevin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我常听人说一上车就睡觉的，像你这样，一上车就发呆的还真不多，呵呵。”
　　陈清扬也笑了，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每次坐在车上，我也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感觉很舒服，有时候会希望这车永远不要停，一直开下去。”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8)
　　“呵呵，那要不，我们就一直在这高架上兜圈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呵呵，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开玩笑的。”Kevin扭头看陈清扬一脸急于辩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Kevin带上了耳机。
　　“你好。”“嗯，刚从公司出来，回家的路上。”“你呢，在干嘛？”Kevin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耳语一般。
　　陈清扬扭头望向窗外，直觉告诉她应该是Kevin的女友，但不知为何，她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幸福是对比出来的，孤单也同样是对比出来的。
　　车在高架路上行驶着，陈清扬觉得自己仿佛洪流中的一粒沙，停不下来，沉不下去，也不知道要漂向哪里。偌大的上海，何处是家？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的电话。”Kevin挂断了电话后，扭头看看陈清扬，说道。
　　“噢，没事，是我不好意思才对。”陈清扬忙说，说完又觉得这话不伦不类，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
　　“你女朋友不在上海？”刚才隐约几句话飘入陈清扬耳朵里，似乎他女朋友在外地。
　　“是啊，她在美国。”
　　“在读书？”
　　“没有。在工作。”
　　“工作？那你们……”陈清扬及时咽下了后面的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话在陈清扬看来只不过是人们无奈的自我安慰罢了。
　　Kevin知道陈清扬未说完的是什么，这些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早就习惯了。或者说，在他不顾女友劝说坚持回国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他何尝不想朝朝暮暮？可是两个人都是那么固执，谁也不肯让步。像他们这些在异国他乡打拼的人，经历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对待感情，仿佛拿千分尺在测量，不是他们不懂感情，只是，他们不愿为爱负累，任何一种感情上的牺牲，都会成为彼此沉重的心理包袱，而他们，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Kevin突然的沉默，让陈清扬有些惶恐。她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话惹恼了Kevin，偷偷看看Kevin，只见他目视着前方，看不出表情。陈清扬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你男朋友是哪里的？在上海吗？”突然，Kevin又开了口。
　　陈清扬松了口气，幸好，他又说话了，真怕他这样沉默下去。可接着，她发现，Kevin的这个问题让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也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麦家宁。当然，麦家宁不是她的男朋友，但这个名字，却让她迟疑，好像如果自己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男朋友”便是对这份感情的亵渎。
　　
                  《你欠我幸福》第十三章(9)
　　“怎么，保密？”Kevin转过头看看陈清扬，开玩笑说。
　　“噢，不是。我——有喜欢的人。”说出这句话后，陈清扬惊讶于自己的大胆和直白。她从不和同事谈及私人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她竟这样轻易地对Kevin讲出这样的话。也许，Kevin让她想起了哥哥。
　　“哦？”Kevin有些意外似的转过头来看着陈清扬，后者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忧伤，如烟似雾。Kevin的心，仿佛被什么碰触了一下。
　　陈清扬扭头看着Kevin，笑了，笑里带着忧伤：“不过，他不喜欢我。”说这话的时候，伤感像潮水一样袭上心头，可陈清扬始终微笑着。
　　“呵呵，可能，他觉得自卑配不上你。”Kevin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情绪，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
　　陈清扬笑着摇摇头，蹩脚的安慰，仿佛一剂贴错位置的膏药，于伤痛无补，只是提醒自己有一处伤。
　　陈清扬到家的时候，Kevin突然很认真地对她说：“你的Mr.Right一定会来，也许就在明天。你是个挺好的女孩。”
　　陈清扬笑了，下巴微微一抬说道：“我也这么认为。”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1)
　　陈清扬是从海蓝那里听说麦家宁病了。海蓝原本是在抱怨Gary临时出差去广州打破了他们本来要回成都的计划。
　　“怎么非派他去不可呢？不能请假或者换别人吗？”陈清扬问。
　　“不行，这是他们老麦说的，一定要他去。”海蓝话是抱怨的，可语气是骄傲的。
　　陈清扬心里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可是，你们不是早就把假请好了吗？老麦这么不近人情么？”
　　“唉，这倒是不能怪老麦，我听Gary说老麦病了，这项目本来是老麦亲自在抓……”
　　“病了，什么病？”陈清扬心里一惊，脱口而出。
　　海蓝奇怪地看了陈清扬一眼，笑着说：“你这么紧张干嘛？好像他是你是什么人一样。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病了，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那——那他是在医院，还是——还是在家？”陈清扬吞吞吐吐地问。
　　海蓝疑惑地看着陈清扬，突然，她有些明白了：“噢，我知道了，你和老麦是不是——”
　　“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清扬急忙打断海蓝的猜测，她想自己真是太沉不住气了，一下子就让海蓝看出了端倪。
　　“我想的那样？我想的哪样？”海蓝故意说道，看着陈清扬急红了脸的样子，她觉得怪有趣的。
　　“总之不是你想的，我和他没什么的。”
　　“没什么干嘛一听到人家病了，你就那么着急？”海蓝不依不饶。
　　“我——”陈清扬不知道该怎么说。是啊，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听到他病了，她竟有些心疼？她想知道，他病得重吗？有人在他身边照顾他吗？
　　“怎么，没话说了吧？”海蓝笑道，然后，她又关切地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发展？上次我以为你已经死心了呢。”
　　陈清扬没有理会海蓝的话，径直问道：“你知道他是在医院还是在家吗？”她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要去看看他，只是去看看他。
　　“这个我真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问问Gary。”海蓝了解清扬，如果她不想说的话，怎么逼也没有用。
　　“清扬——”海蓝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清扬。她能看得出来，清扬是喜欢上老麦了，可是，老麦呢？他是怎样的呢？她有些替清扬担心。
　　“海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改天吧，改天我告诉你，今天我真的没什么心情，你帮我问问Gary，好吗？”
　　海蓝笑笑，没再说什么。
　　海蓝很快从Gary那里打听到，老麦是在家休息。海蓝把这个消息连同老麦家的地址一并告诉了清扬。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2)
　　“谢谢你。”清扬真心地感谢海蓝。
　　“没什么，咱俩你还这么客气。”海蓝说，顿了顿，她又说道，“可是清扬，如果没搞清楚对方的心思就投入感情，是件很冒险的事。你为什么不能等他爱上你，然后你再投入你的感情？”
　　“海蓝，爱上一个人，可能是在一瞬间，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了他，等你知道的时候，你已经爱上了。更何况，感情不是自来水龙头，向右拧打开，向左拧就关掉。”
　　“好吧，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海蓝叹口气，说道。
　　陈清扬到了麦家宁家的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麦家宁打电话。自从南京之行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通过电话了，陈清扬心里有些紧张，她喉咙啃啃了两声，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有异样。
　　“喂，你好。”是麦家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你好。是我。”陈清扬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她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疯狂了。
　　“噢，你好。”麦家宁的声音很平静。
　　“我听说你病了。”
　　“噢，是的。怎么你也知道了？难怪人说，美国有飞毛腿，中国有小道消息。”麦家宁开了句玩笑。他感觉得到陈清扬有些拘谨，他也想得到陈清扬是如何知道的，可是，他希望一切都是很平常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我——我来看看你。”陈清扬突然说。本来，她想先问问他是不是在家，是不是方便，然后再说她在他家门口来看看他。可是，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想拐弯抹角绕来绕去，索性直截了当地说。
　　麦家宁一怔，随即说道：“哦？你怎么来了？干嘛跑这一趟呢？”
　　“你现在方便吗？我去看你。”陈清扬问。
　　“好，你上来吧，我家在十六号，三零一。”
　　麦家宁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也说。
　　“我家不好找吧？”他把她让到客厅。
　　“还好。”她跟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背影。
　　“坐吧。”他对她说，同时自己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
　　“你——什么病？好点了吗？”陈清扬关切地问道。
　　“急性盲肠炎。”他漫不经心地说，仿佛在说只是一场小感冒。他眉间的褶皱还是那么深，仿佛经年累月锁着的一把锁。重门深锁。
　　“噢，对了，你喝水吗？”麦家宁边说边欠身起来。
　　“不，不用了。”陈清扬慌忙站了起来。
　　“坐吧，慌什么。”麦家宁笑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3)
　　“可是你还在生病，应该好好休息。”陈清扬说。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她都会觉得自己很笨，不知道该怎么讲话。往往心里想的，嘴上却说不出来；说出来的，其实并不是自己想说的。
　　“没事，我也差不多好了，过两天就去上班了。”麦家宁的语气仿佛在哄小孩子说，别担心，大灰狼已经走了。
　　“家里没有热水了，忘了烧，你喝橙汁好吗？”麦家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好。”陈清扬答应道。她很想走进厨房去帮他烧水，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却坐着没有动。厨房里传来水流撞击水壶的声音，他应该是要烧水，接着，是燃气灶点火的声音。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归于平静，麦家宁拿着一瓶橙汁，从厨房走了出来。
　　“你好像有点紧张。”麦家宁递给她橙汁，笑着说。
　　“噢？是吗？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紧张。”她很快抬起眼睛看着他，接过了橙汁，两手握着瓶身，既没放下，也没打开，只是握着，仿佛要把它暖热。
　　“最近好吗？”他先挑起了话题。一个安全而常规的话题，她想。
　　“还好。你呢？”她习惯性地答道。可是说完之后，她马上笑了，笑自己好像明知故问。
　　他也笑了。这一笑，让陈清扬觉得身体开始放松，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
　　以前通电话的时候，陈清扬总觉得他们之间有很多的话题，随便一个话题就可以聊很久，可是不知为什么，见了面反倒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生病这几天有谁在照顾你吗？”陈清扬问道。
　　“在医院那几天有看护，还有同事会过来。回到家基本就不用别人照顾了。”
　　“那你吃饭怎么办呢？你自己做，还是有钟点工？”
　　“噢，我一般都是叫外卖。”
　　“总叫外卖也不行吧？”
　　“还好，习惯了。”
　　“你——你今晚想吃什么？”陈清扬鼓起勇气说道。
　　“嗯？噢，呵呵，我还没想好，时间还早。”麦家宁先是一怔，既而笑了。
　　陈清扬看看墙上的钟，三点一刻。一个想法迅速从她心里冒了出来。
　　“对了，医生有没有说有什么忌口的？”
　　“前几天只能吃流食，现在差不多好了，不过还是清淡些的好。”
　　陈清扬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心里那个想法仿佛种子发芽一般。陈清扬有一点小小的兴奋，一抹微笑悄悄浮上了嘴角。
　　一旁的麦家宁敏感地捕捉到了陈清扬表情的细微变化，她此刻的神情就像是在预谋恶作剧的孩子，有点兴奋，有点紧张。麦家宁从这个神情中已经猜到陈清扬的想法，其实，她的话语之间已经流露出来了。可是麦家宁不想说破让这女孩子难堪，同时，他也不想放任她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好像治水的大禹，需要引导河流方向，不让它泛滥成灾。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4)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了啸叫声。“水开了。我去倒。”陈清扬下意识地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不用，我来吧，你坐吧。”麦家宁也跟着站了起来。
　　陈清扬快步走进厨房，手脚麻利地关掉燃气灶，找到热水瓶灌满热水。在她做这些的时候，麦家宁一直在一边站着，他本来想帮忙，可是，陈清扬的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根本不容他插手，相形之下，他倒像个外人。
　　“杯子放在哪里？”陈清扬头也没抬地说。
　　“噢，在你头顶的橱柜里。”麦家宁一边说，一边走近前去想要打开橱柜，不料陈清扬却已抬手打开了柜子。“呀，你有这么多杯子？”陈清扬惊讶地说。橱柜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各式杯子，有紫砂陶具，那是专门喝茶的；有大肚水晶啤酒杯；有八棱直口水晶杯，喝牛奶或者果汁都可以；还有一整套白色骨瓷镶银边的咖啡杯。在这些杯子当中，还有一对迪斯尼的白色情侣杯，上面有粉红的米妮和黑色的米奇，两只杯子凑在一起，正好是米妮和米奇在接吻。陈清扬一时有些愣怔。
　　“怎么了？”麦家宁看到陈清扬突然停了下来。
　　“噢，没什么。我——我不知道该拿哪只杯子。”
　　“噢，你随便拿好了，我常用的杯子在外面茶几上。”
　　陈清扬拿了只陶瓷杯，关上了橱柜。
　　“你喝什么茶？绿茶还是红茶？”麦家宁问她。
　　“随便——绿茶吧。”陈清扬说。
　　“你呢？”她问他。
　　“我喝水就行，正好该吃药了。”
　　他们一同走出了厨房。陈清扬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她的生活将和这间房子、和眼前的这个男人产生某种密切的联系。
　　两人各自坐回原来的位置，但是，陈清扬很希望他可以坐到她的身边来。很快，她又推翻自己的想法，自己喜欢的不就是他的那份沉稳吗？
　　“最近工作忙吗？”麦家宁问。
　　“还好。嗯，挺忙的。”陈清扬回答得有些心不在蔫。
　　“那你今天是休息还是——”
　　“噢，我请假的。”陈清扬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是专门——唉，这多不好啊。”麦家宁叹气说道。
　　“我——也不是专门，本来也有点别的事，又听说你病了，所以就……”一点小小的受伤的情绪让陈清扬隐藏了真相。
　　麦家宁看出了陈清扬的小小失意，于是故意说道：“噢，真的啊，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唉，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陈清扬忍不住笑了，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麦家宁看陈清扬笑了，于是也笑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5)
　　一时两人又都无话。陈清扬看看表，快四点了，便对麦家宁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麦家宁心里一怔，没想到陈清扬这么快就要离开，不免有点失落，但他依然不动声色地说：“噢，这样啊，那也好，只是，今天不能送你回家了，不好意思啊。”
　　陈清扬见麦家宁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心里有些失望，脸上就郁郁寡欢起来，但她还是很快调整了表情，勉强笑道：“没关系啊。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吧。”
　　“好的，谢谢你。”麦家宁把陈清扬送到了门口。
　　陈清扬在门口换鞋子，没站稳，一个趔趄。麦家宁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陈清扬突然脸红了，飞快地看了麦家宁一眼，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麦家宁说，同时松开了手。
　　从麦家宁家里走出来，陈清扬心里滋味复杂。之前的想法仿佛遭遇了倒春寒——开得正盛的花朵一时有些垂头丧气。本来，她是打算去超市买点食物，她想给麦家宁做顿晚饭。如果，能亲手给麦家宁做顿晚饭，看着他吃，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是，麦家宁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陈清扬小小地受了点打击。她想，如果，麦家宁拒绝怎么办？如果，他还是那样的不冷不热，她该怎么办？不知不觉，陈清扬已走到超市门口，她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犹豫着，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一个小时后，陈清扬又站在了麦家宁的门前。
　　麦家宁吃惊地望着拎着大小袋子的陈清扬：“怎么，落下东西了？”
　　“没有啊。”陈清扬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袋子，说，“我买了好多吃的，晚上一起吃饭吧。”陈清扬说这话时心里仿佛有头受惊的小鹿，她真怕麦家宁客套地说“谢谢”，或者，简单地说“不”。
　　“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了。”麦家宁既意外又感动，他一边说，一边侧身把陈清扬让进了屋里。
　　还好。陈清扬暗自松了口气，一边扬声说：“不麻烦，我手艺可好了。”
　　“是吗？那好啊，那就尝尝你的手艺。”麦家宁的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哟，你买了这么多啊，晚上准备做什么呀？”麦家宁看着陈清扬变戏法似的从袋子里掏出西兰花、金针茹、番茄、鸡蛋、各种时鲜水果、鲜牛奶、速食麦片，甚至还有葱姜，最后掏出一条鱼。
　　“你不是现在只吃流食吗？我煮粥，鱼片粥，好吗？”陈清扬把东西拿出来后，又一一往冰箱、橱柜归置，一边又说：“这麦片，你早上可以煮来喝，加点牛奶。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6)
　　麦家宁心里一阵感动，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一场春雨，温暖而湿润。
　　“你去休息吧，我做好饭了叫你。”陈清扬把东西收拾好后，对麦家宁说。
　　“这——不太好吧？我帮你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不放心我吗？快去休息吧。”陈清扬笑着把麦家宁往厨房外推去。
　　“真不用我帮忙？”麦家宁一边往后退一边问。
　　“真不用，放心吧。”
　　“那好，需要帮忙就叫我啊。”麦家宁笑着摇摇头。
　　“好啦，知道，啰唆。”陈清扬故意嗔怪道，她心里实在很开心。
　　鱼洗净，片成片，用少许盐、料酒、淀粉、蛋清、白胡椒粉拌匀，腌制十五分钟。然后，找到米，洗净，米中加少许盐和油，还有水拌匀，腌制二十分钟。接着，洗西兰花、金针菇，切姜葱……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陈清扬低声地哼着歌，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厨房里来回穿梭，很甜蜜。她想象着，她是在自己的家里，为自己的爱人准备着晚餐，唉，这是多么平凡而又可贵的幸福啊。有多少人，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却在抱怨着生活平淡和琐碎；又有多少人，每天都在憧憬着这样的生活，像陈清扬一样，只想这样，和他一起，和这样的生活一起，慢慢变老。可为什么，人们总是以为生活在别处？
　　轻白的雾气从锅里冒了出来，房间里弥漫着鱼片粥的香味，暖暖的味道。蒜蓉西兰花、白灼金针菇也都已经做好了。陈清扬满意地看看时间，再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吃饭了。
　　陈清扬来到客厅，发现电视开着，而麦家宁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关掉了电视，轻轻地在沙发前蹲了下来，注视着麦家宁，这还是第一次，她这样近距离地看着麦家宁，这样的安静，这样的目不转睛。陈清扬发现，他的发质又黑又硬，剪得很短，看上去，就像是刚刚收割完麦子留下的麦茬儿地；他眉间的褶皱还是那么深。唉，难道梦里面，也还是重门深锁吗？陈清扬叹口气，不自觉地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眉宇，似乎想将他所有的心事通通抹去。忽然，麦家宁的眼睫动了动，陈清扬慌忙缩回了手，心怦怦跳得厉害。
　　陈清扬轻轻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侧过头看着麦家宁，静静地笑了。房间里很平静，时间，也仿佛凝固了，只有粥的香味越来越浓。陈清扬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看着爱人的睡脸，家里有饭菜的香气。
　　忽然，麦家宁睁开了眼睛，一秒钟的停顿后，他开口说道：“我睡着了？”
　　“嗯。”陈清扬笑着点点头。
　　“很久吗？”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7)
　　“不是很久吧。不过，我出来时你就已经睡着了。”
　　“糟糕，都被你看到了，我没讲什么梦话吧？”麦家宁一边坐起，一边煞有介事地问。
　　陈清扬用力点点头，说：“嗯，讲了，你把信用卡的密码说出来了。”
　　“啊？真的啊，那我的信用卡你拿到手了吗？”
　　陈清扬摇摇头：“正要下手，你就醒了。”
　　“唉，幸亏醒得及时。”麦家宁夸张地拍拍胸口。
　　陈清扬撑不住笑出了声，麦家宁也呵呵笑了。忽然，他停住笑，吸了吸鼻子：“你煮了什么？好香啊。”
　　陈清扬跳了起来：“呀，我的粥。”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煳味。
　　“唉，粥有点糊底了，都怪我。”陈清扬沮丧地说。
　　麦家宁探头看看，说：“挺好的，闻着挺香的。”
　　“还香呢，都糊了。”陈清扬还是责怪自己。
　　“不会呀，我就喜欢这种带着点焦焦的味道，我肯定能吃好多。”麦家宁安慰陈清扬。
　　陈清扬虽然觉得这粥煮糊了是个缺憾，可是，麦家宁的安慰却如同意外的礼物，让她受用不已。
　　麦家宁很卖力地吃着陈清扬煮的粥、做的小菜，并赞不绝口。陈清扬明知道安慰成分居多，可是，心里还是很开心。她看着麦家宁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一下子觉得和麦家宁的距离似乎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说到底，他也是一个吃五谷杂粮的平凡男人啊。从以前的仰视，到现在的亲近，陈清扬喜欢这个变化，并渴望这样的变化再迅猛些。
　　“干嘛看着我吃饭？”麦家宁猛一抬头，正遇到陈清扬专注的目光。
　　“噢，没有啊。”陈清扬低下了头，不觉莞尔，又抬起头，说，“怕你趁我不注意，偷偷把粥倒在地上。”
　　“那怎么可能——”麦家宁拖长声音说道，“不心疼这粥，还心疼我家地板呢。”
　　“你——过分啊。”陈清扬皱皱鼻头，娇俏地说。
　　“好啦，开玩笑，还当真？”麦家宁好言说道。
　　陈清扬笑容更深了，她好享受麦家宁的这种语气，仿佛对待一个娇纵的孩子，充满了无奈和宠爱。
　　“谢谢你煮的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麦家宁放下碗，郑重地对陈清扬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何况，还糊了。”
　　“呵呵，你真是个完美主义者。”
　　“我？我才不是呢，我只是觉得我——”陈清扬急忙辩解道。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你急什么。我又没说这样不好。”
　　“可是，我怕自己不够好。”陈清扬低声嘟哝道。
　　
                  《你欠我幸福》第十四章(8)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家了。”陈清扬提高了声音说道。
　　其实，麦家宁听到了陈清扬的话，可是他装作没听清。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者说，这一下午，他都有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就像刚才，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陈清扬清凉柔软的手指从额头抚过，仿佛一支羽毛轻轻地骚动他的心，痒痒的，柔柔的。他装作睡着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一睁眼，这手指就会如同梦境一样，倏地一下消失，他不想它这样快地消失，如同不愿很快地从美梦中醒来。
　　麦家宁看看窗外，夜色渐浓。
　　“也好，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麦家宁对陈清扬说。
　　麦家宁执意把陈清扬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计程车。
　　“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他嘱咐陈清扬。
　　陈清扬点点头，对麦家宁说：“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麦家宁看着计程车走远了，才转身往小区里走，初春的夜晚，有着习习的凉风，暗香浮动，这样的夜色，让人沉醉。麦家宁的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如同这空气里的花香，似有若无，其实，早已沁人心脾。
　　陈清扬还没到家门口，便给麦家宁发了条短信：“我到家了。”
　　麦家宁很快回复：“好。好好休息。”
　　陈清扬看着短信，甜蜜而惆怅地叹了口气，再想想今天下午的事，她又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天下午短短的几个小时，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到了陈清扬的体内，让她在以后的几天里，只要一想到那个下午，她的脸上就会有着盈盈的笑意。那天下午的每一分钟、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无限地放大，一一地回味，每回味一次，快乐便更深一层。与此同时，她陷入了对麦家宁深深的思念中，她渴望接到他的电话，渴望和他见面，渴望和他在一起。可是，从那天下午之后，她再没有接到麦家宁一个电话，甚至连短信也没有，更不要说见面了。好几次，她拿起电话想打给麦家宁，可是，总是在拨到最后一个号码时犹豫了，她害怕麦家宁又恢复了冷淡，像那次南京之行一样，她害怕这样的变化。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她宁可守着那几个小时的回忆，如同，守着冬夜里的一堆火。如果麦家宁再次给这堆火浇上一盆冷水，她不知道，她还可以靠什么取暖，虽然，这火，迟早也是会灭的。
　　
                  
《你欠我幸福》第二部分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1)
　　眼看就要到月底了，陈清扬答应Kevin要做的资料还没有完成，陈清扬有些着急了。这期间，Kevin打过电话给陈清扬，陈清扬也总是说忙。她是真忙。
　　黄金糕来公司快半年了，在这半年里，他成功地把部门三个半主管换掉了三个。另外半个，就是陈清扬。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陈清扬这个主管其实是光杆司令。没有把陈清扬换掉的原因很简单，陈清扬分管的业务是整个集团内部特有的管理系统，在市场上懂这项业务的人很难找。而且，公司在年中就要面临一次外审，这时候如果把陈清扬换掉，无异于釜底抽薪，自绝生路，总之，兔子没死，是不能杀狗的。
　　黄金糕换掉了主管，新来的主管又换掉了部分下属——所以说，改革都是自上而下的。经过这番改朝换代，部门里的气氛明显比以前压抑。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则是暗流涌动，新人旧人互相猜度，谁是谁的亲信，谁是谁的眼中钉。而黄金糕的狰狞本性也在这次变革中渐渐地还原了本来面目。黄金糕是那种讲话基本靠吼（对下属）、汇报基本靠捧（对老板）、业务基本不懂，凭着信口开河欺下媚上的欺世盗名之徒。
　　周五开部门会议，黄金糕要各主管总结业务。当黄金糕新招的SQE主管做完汇报后，黄金糕夸奖道：“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做事，就是要做得专业一点！”“什么专业啊？这报告都是我给做的。连AQL都不懂！”小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传给坐在一旁的陈清扬看。陈清扬抿嘴一笑，急忙，又收起了笑容，她看到黄金糕不满地看了她们一眼。“我们有些同事，做事情非常不负责任，那些检验员，到了车间，就跟逛马路一样，双手插进裤兜里，像什么样子！！”黄金糕说到激动处，索性站起身来模仿。他身材又高又壮，双手插进裤兜，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活像一头大猩猩。有人忍不住嘻嘻笑了两声，黄金糕闻声忽地停下脚步，对着发出笑声的小金咆哮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这很可笑吗？”他身体前倾，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激动，陈清扬感觉他恨不得双手拎起小金摇晃几下才肯罢休。可怜小金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像遭霜打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冻结在了脸上。她的表情由尴尬到羞愧最后简直都要泪盈于睫了。只可惜黄金糕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他吼过之后，气哼哼地回到座位上，一边嘟哝着“气死我了”，一边拿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连灌几口。
　　突然地，陈清扬想到了麦家宁。她想，不知道麦家宁开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威而不露，喜怒不形于色吧？这才叫男人，她想。只是，已经好几天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陈清扬觉得他们的感情仿佛陷入了暧昧的泥沼，拔不出腿来。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2)
　　“陈清扬。”忽然她听到黄金糕叫她的名字，于是连忙把神游的魂拽了回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黄金糕。“下个月就要审核了，你准备得到底怎么样了？我都快急死了，可是我没有看到你有一点动作。”黄金糕皱着眉，用无奈而焦急的语气表达着他的不满。
　　陈清扬一时气结。她想她一天一个邮件的给他汇报进度，他还说没有动静，要怎么样才算有动静？陈清扬调整了一下情绪，装作很无辜的样子，对黄金糕说：“具体进度，我在邮件里跟您汇报过了呀。基本上都是按照计划在进行。我准备下周请Kevin过来给我们做一下预审，您看呢？”
　　“嗯——这个，好吧，你去联系吧，不过我可要告诉你，我们没有时间了。这次审核，我是坚决不能失败的。如果失败了，我就辞职。当然，我辞职之前，你们会比我走得更早！”黄金糕掷地有声赤裸裸地威胁道。
　　周五的时候，Kevin不请自来了。他是陪新任总裁来视察工厂的。也是直到这时候，陈清扬才知道Kevin的另一个身份是总裁助理。
　　总裁一行人进入办公楼的时候，陈清扬正好要出门，她一眼看到了站在几个老外中间的Kevin。Kevin正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向总裁做着介绍，风度极好。Kevin也看到了陈清扬，他飞快地看了眼陈清扬，微微笑了笑。
　　午饭过后，Kevin突然出现在陈清扬面前。
　　“咦，你怎么来了？”陈清扬惊讶地问。
　　“怎么，不欢迎？”Kevin笑着问。
　　“岂敢岂敢，欢迎领导莅临指导。”陈清扬笑着回应。
　　“他们刚开会完，我跟David说我要看一下你们这边的进度，马上就要审核了，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Kevin解释说。
　　“噢，我也正准备给你打电话，请你过来呢。”
　　“哦？有事吗？”
　　“审核的事，想请你来做预审。”
　　“我今天下午有时间，要不然我们先看看？”
　　“行啊，那咱们去会议室吧，那里有投影。”
　　陈清扬抱着电脑去会议室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应该跟黄金糕说一声。她到黄金糕办公室一看没人，手机在桌上，料想没走远，刚好看到顾晴从办公室门口经过，便叫住她：“顾晴，我和Kevin去会议室看一下我们的审核准备进度，我找不到Golden，你见到他帮我说一下，就说我们在会议室。”
　　顾晴转头看看站在一边的Kevin，笑着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放心吧。”
　　会议室里，陈清扬如数家珍一般向Kevin逐一介绍各部门的进度，看得出来，陈清扬准备得很充分，资料也很齐全。Kevin看了报告，心里颇为满意。然后，他就报告中的几个问题和陈清扬展开讨论。陈清扬发现Kevin的问题很犀利，句句都打在了她的软肋上。其实，Kevin提到的几个问题也是陈清扬头痛的问题，因此在做演示的时候，她只是简短介绍几句想避重就轻逃过这几处暗礁。未料到，这些都未能逃过Kevin的火眼金睛。陈清扬只好如实道来，索性把现实困难向Kevin从实招来，希望Kevin能加以指点。Kevin果然不负陈清扬的期望，三言两语便将一直困扰陈清扬的问题理清了思路，找到了应对的策略，直说得陈清扬心悦诚服。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3)
　　“唉，真应该早点请你过来。你不知道，这几个问题让我烦了好久，你这么一说，就清楚多了。”陈清扬诚心地说道。
　　“你是身在此山中，所以不识庐山真面目。有时候我们看问题要跳出三界外，才能看得清楚。”
　　“嗯，有道理。唉，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你不知道，为这事，我烦了好久，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它，跟那会儿高考前梦见解数学题一样，真是折磨人啊。”
　　“没那么夸张吧？”Kevin笑着说。
　　“真的，不骗你。”陈清扬一脸的认真。
　　“既然如此，你准备怎么谢我啊？”Kevin看陈清扬认真的神情，于是忍不住逗她。
　　“你说吧。要不，我请你吃饭？就今天吧，刚好是周末。”
　　Kevin略一沉吟，点头说：“好吧。”
　　陈清扬看看墙上的钟，叫道：“呀，都六点多了，都下班了。咱们准备走吧。”
　　二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走出会议室，正好碰见Golden从门前经过。
　　“Kevin？你还没走？我以为早上开完会，你和David一起走了呢。”
　　“噢，我没走，我想看看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下个月你们不是就要审核了吗？”
　　“对对对，应该应该。”Golden连连点头说道，“看下来结果怎么样呢？”
　　“还不错。刚才陈清扬给我演示了你们的报告，准备得挺充分，这下，我心里也就有底了。”
　　“噢，那就好那就好。咳，小陈是我们这里的骨干，外语又好。有她在，我也放心，呵呵。”Golden一边说一边鼓励后生一般拍拍陈清扬的背。
　　陈清扬只觉得Golden的夸奖让她脊背一阵发麻，她想，这厮嘴上这么说，指不定心里怎么想呢。要是他有内功，估计早几掌把我拍碎了。陈清扬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不得不赔着笑。
　　“对了，这都下班了，你们怎么走啊？小陈，你们的班车都走了吧？”Golden关心地问道。
　　“噢，我开车了。陈清扬，你住哪里的？”Kevin一脸认真地问。
　　陈清扬心里暗自好笑，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水清路。”
　　“噢，那正好顺路，我捎你吧。”
　　“对，小陈啊，你就搭Kevin的车回去吧，这边也不好叫车。”不等陈清扬回答，黄金糕便说道，“好了，我也要走了，Kevin，你可要常来啊。”黄金糕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拍了拍Kevin的肩膀。
　　看着黄金糕离开的背影，Kevin和陈清扬不约而同相视一笑，这一笑，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Golden好像挺器重你的。”在车上，Kevin对陈清扬说。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4)
　　陈清扬嗯哼了一声，把想说的话压了回去。陈清扬想，他器重我才真是见了鬼呢。
　　“怎么，难道不是吗？”Kevin转头看看陈清扬，笑着问。
　　“你刚才不是看到他是如何‘夸奖’我的吗？只是，如果你是肯定的话，为什么要说‘好像’？”陈清扬笑着反问。
　　Kevin一时语塞，既而轻声笑了起来，说道：“真是牙尖嘴利。”
　　“对了，想去哪儿吃饭？”Kevin又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是我请你嘛。”
　　“你请我的话，首先，这不符合公司规定，按规定，应该由职位高的人买单。另外，也不符合我的原则，我从不让女孩子买单的。”
　　“首先，我们这不是吃工作餐，只是朋友之间吃顿饭，当然，除非你不当我是朋友。另外，女人买单也是男女平等的一个重要标志，除非，你是男权主义。”陈清扬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呵。”Kevin笑着摇摇头，“女孩子太聪明可不好噢。”
　　“呵呵，一般来讲，对一个女人，如果你不能夸她漂亮，就夸她有气质，如果你不能夸她有气质，那么就夸她聪明。”
　　“哈哈，我服了你，我说不过你，我认输，好吧？”
　　“你认输，那就让我请你吃饭。”陈清扬乐不可支，乘胜追击。
　　“这个——”Kevin话音未落，陈清扬的手机响了，于是他刹住了话头。
　　陈清扬拿出手机一看，笑意顿时停住，是麦家宁。她的心跳瞬时加速。
　　“你好。”陈清扬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你好。下班了吗？”麦家宁熟悉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脸孔占据了陈清扬大脑此刻所有的空间。
　　“嗯，刚下班。”不知为何，陈清扬有些拘谨。
　　“噢，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嗯，我——”陈清扬飞快地看了看Kevin，后者正在专注地开着车，略一犹豫之后，陈清扬说：“好的。”
　　“你什么时候到家？我去接你。”
　　“好，我等会儿给你电话吧。”
　　“好。”
　　挂断了电话，陈清扬怯怯地看了眼Kevin，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Kevin注意到陈清扬的沉默。
　　“Kevin，不好意思，刚才我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有点事，所以，晚上我们——”
　　“噢，没关系，你有事你就先去忙。”Kevin心里有一点失望，但他还是微笑地安慰陈清扬，“以后机会多着呢。”
　　陈清扬松了口气，展颜笑道：“真不好意思啊。下次找个时间，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5)
　　“好，没问题。”Kevin直视着路的前方，笑着应道。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麦家宁还没有出现。陈清扬坐在KFC靠窗的桌旁，心不在焉地喝着一杯热茶，时不时地向窗外张望着。二十分钟前，她收到麦家宁的短信，说路上堵车，要晚点到。在这以后，陈清扬几乎每隔两分钟就会看一次时间。急于见到麦家宁的心情使时间显得分外漫长，好像没有底似的。陈清扬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看餐厅里的人，看看路人，可是，思绪却如同水流一样，打了个旋后，继续依照原来的方向流淌。自从上次去探望过麦家宁后，两个人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中间只是发过几次短信，通过几次电话。这几条短信陈清扬一直存在手机里舍不得删去，每当她想麦家宁时，就会翻出来看看。
　　“你在干嘛？”有一天晚上，陈清扬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麦家宁发了一条短信。
　　“在看书。”意外的是，麦家宁几乎立刻就回复了。
　　“什么书？”陈清扬问道，心里很开心。
　　“《长恨歌》。”
　　看到回复，陈清扬心里一动。那是去南京的前一晚，陈清扬曾给麦家宁发了一条短信：“《长恨歌》要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吧。我看过书，很不错的。”当时，陈清扬沉浸在无限的希望与快乐中，她以为，南京之行将是她和麦家宁关系发展的标志，因此，她发了这条短信给麦家宁，她希望能和他像其他情侣一样，看看电影，逛逛街。可是麦家宁并没有回复，陈清扬不以为意，心想也许他在忙或者就是默许了。她未料到，南京之行却将她从快乐的云端狠狠地抛了下来，所有与麦家宁有关的憧憬都成为了南柯一梦，包括那场电影。
　　因此，当陈清扬得知麦家宁在看《长恨歌》时，心里思绪万千。这让她想起了让她难过甚至有些屈辱的南京之行，同时，她心里又有些心旌荡漾——麦家宁记住了她曾经说过的话，那么，这是否代表着，她在麦家宁的心里，其实是占据着某一个位置的？
　　“这书不错吧？”陈清扬不动声色，继续发着短信。
　　“看了这书，让人觉得可怕。”
　　“为什么可怕？谁可怕？”
　　“女人可怕。”
　　“女人为什么可怕？”陈清扬来了兴致。
　　“决绝。”
　　“什么意思？”
　　“明知道是一条不归路，却还要走下去，像飞蛾扑火。”
　　看了这条短信，陈清扬心里一动，她觉得麦家宁似有所指。
　　“飞蛾向火扑去的时候，我想，她一定很快乐。在火中灭亡，只是她无可回避的宿命。”莫名地，陈清扬想到了自己。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6)
　　“这太悲观了，这不该是你。”麦家宁回复道。
　　“那我该是怎样的？”
　　“你应该是快乐的。”
　　陈清扬没有再回复。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想要扑火的飞蛾，可是，那堆火，离她好远，无论多努力，她都无法靠近。
　　翻看着这些短信，陈清扬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麦家宁今天突然约她，会对她说些什么。忽然，她发觉眼前出现了片阴影，抬起头，她看到了熟悉的她朝思暮想的微笑的脸。
　　“等了很久了吧？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没事。”陈清扬冲麦家宁笑笑，收起了手机，“怎么你进来我都不知道？”
　　“我在外面就看到了你，看你在发短信，就没叫你。”
　　陈清扬“噢”了一声，没有否认。
　　“咱们先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我随——”陈清扬本想说随便，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把话咽下，改口说，“都行，你决定吧。”
　　麦家宁却已听清了陈清扬的话，呵呵笑了起来，打趣着说：“不错，记性挺好嘛，说一回就记住了。”
　　陈清扬也笑了。她发现，和麦家宁在一起，自己特别爱笑，随便一句话，一件事，就可以让她由衷地笑起来，可以让她回味好几天。
　　“那好，那就我来决定了。”
　　麦家宁开着车在上海的街道里穿梭，音乐的声音很大，陈清扬安静地坐在一旁，很少说话，她沉浸在音乐当中，沉浸在有麦家宁的世界里，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她依然觉得很幸福。偶尔，她会转过头看看麦家宁，麦家宁也会转头看看她，笑着轻声问：“怎么不说话？”此时，车窗外昏黄的灯光飞快地从麦家宁的脸上掠过，一明一暗，让她看不清麦家宁的脸庞，但是，这并没有关系，因为，麦家宁就在那里，他们之间，是一伸手便可触到的距离。
　　车子在七拐八拐之后，终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门口。由于四周灯光很暗，陈清扬看不清饭店的招牌。
　　“这是什么地方？”陈清扬疑惑地看看麦家宁。
　　“下了车你就知道了。”
　　“这到底什么地方啊？”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卖我就卖我吧，只是，你千万给我找个好人家，你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那就赶紧下车吧，看我找的买主合不合你的要求。”
　　两个说笑着，下了车向店门口走去。
　　“呀，陕西凉皮。”陈清扬走近之后看清了招牌，欢呼着叫道，“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正宗的陕西凉皮吗？我正好听人说了这家店，所以带你来尝尝，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正宗。”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7)
　　陈清扬心里一阵感动，她看着麦家宁说：“谢谢。”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谢的。”麦家宁看着陈清扬认真的神情，不由得笑了。
　　“好吃吗？”麦家宁问陈清扬。
　　陈清扬忙把一口凉皮咽下，使劲地点点头：“好吃极了，跟我在家吃的一样。”
　　“慢慢吃。”麦家宁递给陈清扬一张纸巾。
　　陈清扬接过纸巾，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不吃啊？光看着我吃。”
　　“看你吃东西是种享受。”麦家宁说。
　　“啊？为什么？千万别说什么秀色可餐之类的恶心话。”
　　“不是。你吃东西的样子让人觉得这东西很好吃。”
　　陈清扬一听，放下了筷子，笑嘻嘻地说：“你这是夸我呢吧？我怎么听着味道不对啊。”
　　“反正不是贬你。”麦家宁笑答。
　　陈清扬说：“反正我听着不像好话。”
　　“算了，我不解释，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陈清扬辣得直吸鼻子：“你这人怎么一点不经逗啊？你不知道修辞手法里有一种叫做‘曲解’吗？”
　　“你认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
　　“你认为我不知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陈清扬像说绕口令一样说完后，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麦家宁也笑了，边笑边摇头说：“好了，我不和你斗嘴了。你快吃东西吧。”
　　陈清扬也笑着说：“你得承认，和我斗嘴是种乐趣。”
　　麦家宁笑而不答。
　　吃完了饭，麦家宁问陈清扬：“想去哪里坐坐吗？还是去兜兜风？”
　　陈清扬其实很想去兜风，可是她想麦家宁上了一天班，估计已经很累了，于是说道：“找个地方坐着聊聊天吧。”
　　麦家宁点点头说好，又问：“你喜欢去哪里？”
　　陈清扬想到了外滩，可是，外滩似乎有些远，陈清扬正犹豫着要不要说，麦家宁却仿佛猜到似的说：“要不，我们去外滩？”
　　陈清扬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好啊好啊。”
　　麦家宁看到陈清扬快乐得像孩子一样，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陈清扬看了麦家宁一眼，说道：“怎么莫名其妙说这些？”
　　“其实去外滩是件很简单的事，可是，这么简单的事也可以让你很开心，为什么？因为你年轻。像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陈清扬想，我之所以觉得开心，不是因为去外滩，而是可以和你一起去外滩。但她并未将这话说出口，她问麦家宁道：“难道，你以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8)
　　“当然有过。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我曾想，如果以后我可以天天喝可乐像喝水一样，那该多幸福？现在，我的确可以喝可乐像喝水一样，可是，却没有了那种幸福感。”
　　陈清扬听了，若有所思地说道：“是不是太容易得到，都不会珍惜？人们念念不忘的，永远都是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麦家宁顿了顿，说道：“有的人也许是，但我不是。”
　　陈清扬飞快地看了麦家宁一眼，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经常来外滩这边吗？”麦家宁眼睛直视着路前方，问道。
　　“来过一两次。喜欢外滩的夜景，可是就是不太方便。”
　　“以后想来就告诉我，只要有时间，我带你来。”
　　陈清扬听了心里一阵欢欣，但是还是故作平静地说：“谢谢。”
　　麦家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干嘛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听到麦家宁这句话，陈清扬心里那束快乐的火苗仿佛被风吹过，心里陡然一暗。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麦家宁这么说也没错啊，他们目前也只能算是朋友，虽然，她是多么希望他们的关系可以从这朋友的泥沼中拔出腿来向前迈进，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同时，她更害怕欲速则不达。
　　麦家宁又扭头看了看沉默的陈清扬，他知道刚才的话让她介怀。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心里叹口气，转过头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他想自己不应该给她任何希望或者说错觉，可是，眼看着那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可以让她如此的快乐，他又不忍心把这希望毁掉。他喜欢看她肆无忌惮地笑，那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澄澈，像雨后的晴空。然而，他明白，现在给陈清扬希望，对她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事实上，今天他约她出来，就是希望能和她好好谈一谈，他想说他们可以做好朋友，甚至他可以做她的兄长，但是，他不可能是她的情人，他们之间，没有这个可能。可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害怕伤害她，害怕看到那笑容在她脸上消失黯淡，但这似乎已是无可回避。
　　“咦，你怎么不走过江隧道，走错了吧？”陈清扬看麦家宁的车子没有驶入过江隧道，不由得提醒他道。
　　“噢，这条路也可以过去，从这条路走可以经过一个弯道，据称，是上海最美丽的一个弯，因为可以看到对面的全景，我想带你看看。”
　　陈清扬不再说话，甜甜地笑了，她有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她不知道，这只是她甜蜜的错觉。当一个女人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她都会以自己的理解来诠释，所有的思绪都是沿着她心之所想的方向推进。幸运的女人，她的方向和对方的感情在同一条路上；不幸的女人，则是南辕北辙。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9)
　　停好了车，麦家宁和陈清扬一同向滨江大道走去。麦家宁走得很快，陈清扬有些跟不上。忽然，他意识到什么，放慢了脚步，转头看看她，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走路比较快，本来想着走慢点，可是不由自主地就越走越快。”
　　“没关系。一看就知道缺乏女朋友的训练。”陈清扬开玩笑道。
　　“嗯，有道理啊。不过，就怕最后不是我被训练，而是我把别人训练得跟我一样快了。”
　　“嗯——神州行，我看行！”陈清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完，两人四目相对，大声笑了起来。
　　看着走在身边的麦家宁，陈清扬很想伸手挽着他。可是，她最终把这个想法压在了心底。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在黄浦江边散步，吹着江风，听着水流远去的声音，看着对岸灯火阑珊，而她所爱的人近在咫尺，这已经让她很满足了。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他会牵起她的手，她相信，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然而，走在她身旁的麦家宁，思绪却在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看着她流光溢彩的眼眸，他愈发觉得难以开口。他甚至在想，不要破坏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改天再找个机会对她讲。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能让她沉浸在幻想里。他的理智冷酷地揪住了情感的缰绳，这缰绳仿佛勒住了他自己的脖子，让他感到压抑而又无可奈何。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星巴克？或者那边的甜品屋？”麦家宁征求陈清扬的意见。
　　“都行，可是，我喜欢露天的，可以看到对岸。”
　　“那好办，我们选露天的位置好了。那边哈根达斯的位置很好，要不就去那儿吧。”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我无所谓，你喜欢就行。”
　　“那好。”陈清扬欢快地应着。
　　夜色深沉。一江春水向东流去，日复一日，涤荡着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可这世界并未因此而变得清静，新的故事在不断上演，重复着同一个主题。陈清扬和麦家宁各怀心事，望着眼前奔流的江水，陷入了沉默。
　　“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水？”半晌，陈清扬问道。
　　“嗯——水吧。”麦家宁答道。
　　陈清扬抿嘴笑道：“古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看来你是智者。”
　　“呵呵，那你呢，喜欢什么？”
　　“我喜欢山，也喜欢水。但我也喜欢大山大水。”
　　“呵，那你是仁智兼备喽。”
　　“你去过的地方，你最喜欢哪里？”
　　麦家宁想了想，说：“九寨沟。”
　　“九寨沟真的那么好吗？可是我听很多人讲那里已经很商业化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10)
　　“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麦家宁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肯定？”陈清扬奇怪地问。
　　“不为什么。感觉，感觉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哈，你这么一说，我倒非去一趟不可了。”陈清扬笑道，遂又叹口气，“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去。”
　　“一定会有机会的。”
　　陈清扬眼睛一亮，她愿意把麦家宁的话解释为，这机会，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有时候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工作也挺好的，可以全国各地到处去，权当公费旅游了。”
　　“哦，是吗？你是这么想的？我倒是觉得很累。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有代沟啊。”麦家宁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感叹道。
　　“人和人之间的看法不同这很正常啊，你为什么非要往什么代沟上面去讲，扣这么大一个帽子？”
　　“这是事实啊。”
　　“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个。”陈清扬及时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话题。她转而问道：“既然你觉得累，为什么不安定下来，比如结婚成家？”
　　“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我看这是借口，如果你想要安定下来，一定可以做得到。”
　　麦家宁并不坚持，只是淡淡一笑，说：“也许吧。”
　　“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陈清扬吞吞吐吐地问道，她觉得脸上一阵发烧。说完，她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麦家宁，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一丝惶惑，还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勇气。
　　麦家宁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扬，他知道陈清扬这句话的用意，他也知道，他要让陈清扬失望了。
　　“我也说不清，看感觉的吧。”
　　“可是，总有一个大概的类型吧？”陈清扬固执地问。
　　“嗯——成熟点的吧。”
　　陈清扬立刻在想，自己算不算是成熟的呢？
　　“你觉得我成熟吗？”陈清扬问得直截了当，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麦家宁呵呵笑了两声，似乎想用这笑声掩饰什么。可是，陈清扬的问话锐不可当，刺破了这笑声，让麦家宁不得不正视在他心里盘桓许久的一席话。
　　“清扬……”麦家宁第一次这样叫陈清扬的名字，但他并没有看她。
　　陈清扬心一沉，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她已经无法阻止这场谈话的继续，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滚滚江水向东流。她安静地看着他，心跳骤然加速。
　　“我觉得，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当然，如果你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麦家宁字斟句酌地说，他觉得这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谈判都要艰难。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11)
　　一瞬间，陈清扬的大脑似乎停顿了一般，这一切来得太快，好像一下子，厚厚一本书就翻到了结尾，而之前想象的情节全部都变成了虚无。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是，她分明感受到，她的心在萎缩，连同曾经的梦想。
　　“为什么？”半晌，陈清扬问道。
　　“我们不合适，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麦家宁的答复让陈清扬觉得他在敷衍，这样的话，可以用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人去讲。
　　麦家宁转头看着陈清扬，可是陈清扬却把头转向了一旁，她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但她不想让他看到。
　　麦家宁无声地叹口气，说：“我的过去你不了解，太复杂了。你不可能接受的。”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接受？而且，你的过去，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现在，还有将来。”陈清扬转过头直视着麦家宁，她眼里闪着隐隐的泪光，委屈的神情像个受伤的孩子，麦家宁觉得心里一阵疼痛。但他还是狠心说道：“别忘了，我比你大十二岁，我比你多经历了十二年的人生，我相信我对事物以及人的判断。”
　　“你不觉得你很武断吗？”
　　“也许吧。”
　　“你想过吗，如果判断错了呢？你不会后悔吗？”
　　“如果错了，我也只能接受。但我不会后悔，因为没有用。”
　　“如果——如果我不放弃呢？”陈清扬一字一顿地说。
　　麦家宁看看陈清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你的事。”他淡淡地说。
　　这句话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刺进了陈清扬的心里，让她疼痛难当。她拼命咬住嘴唇，泪水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天地，骤然失色，如同下陷的地壳，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隔了许久，麦家宁开口说道。
　　陈清扬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即使她已经清楚无误地从麦家宁口中听到了答案，可是，她不想这么快地离开这里。仿佛，一场电影，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完”字，但是，沉浸在其中的人们，依然不愿意从影院离开——直到灯光大亮。灯亮了，一切才真正结束。
　　但是，不走又能怎样呢？故事不会重新来过，结局已经设定，没人可以更改。陈清扬心里明白，从此以后，麦家宁的气息将会离她越来越远。她甚至有些后悔，干嘛要问他这些，如果不问，还可以装糊涂，还可以继续她的希望和憧憬。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12)
　　麦家宁安静地坐在一旁，望向浓黑的夜色，他知道，他的话深深地刺伤了陈清扬，可是，他只能如此。因为，他看不到他和陈清扬的未来。陈清扬把爱情看得太重，一旦爱上谁，便会投入全部的感情。这样的情感太沉重，同时，也非常脆弱，就像押宝一样，有的人，押上的只是有限的几个筹码，即使输了，也不过肉痛一下，而陈清扬，则是押上了她的全部。她如果输了，就一无所有了。这样的结局，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一种伤害，投入越多，伤害越深。
　　终于，陈清扬转过头，对麦家宁说：“走吧。”
　　麦家宁看看她，无言地点点头，她勉强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仿佛苦海里飘出的一朵花，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一路上，陈清扬都很沉默，头始终偏向窗外。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流下，流过她的脸庞，落在衣襟，她一动不动，任其流淌。晚风吹过，眼泪很快干涸，仿佛断流的河水。陈清扬的心也仿佛干涸了一般，空洞洞的枯黄一片，麻木地跳动，所有的感觉，快乐的，痛的，都在离她远去，唯有脸上皮肤紧绷的感觉，提醒着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
　　麦家宁几次转头看她，却使终看不见她的脸。她执拗地将头转向窗外，执拗地一言不发。可是麦家宁知道，她哭了。但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看见她的眼泪。这种无声的哭泣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麦家宁包裹在其中，收紧，收紧，使他艰于呼吸。她的眼泪，仿佛，就这样无声地流进了他的心里，把他的心打得湿漉漉的。他宁可她放声哭出来，或者说点什么，只要不这样沉默。这沉默，让人窒息。
　　车停下来了，麦家宁转头轻声地说：“到了。”
　　陈清扬心里一震，仿佛一条路，走到了岔路口，同行的人说，要离开了，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再没有交汇的时候。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顿了顿，麦家宁又说。
　　陈清扬看着他，一言不发。她几乎想问他：“在你对我说了这些之后，你让我怎么好好休息？你让我怎么能不想那么多？你怎么可以这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小事一桩？”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点头，说：“好。”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向家的方向走去。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走入了夜的深处，直到，一个拐弯，她离开了他的视线。他还记得，前几次他送陈清扬回来，陈清扬总是站在不远处，冲他挥手，看着他离开，他还记得她脸上灿若星辰般的笑容，在黑夜里熠熠地闪着光。如今，他再不可能看见这笑容，这样的想法，仿佛阴霾遮住了星光，让他有些怅然若失。他深深地叹口气，掉转车头，离开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五章(13)
　　听到他远去的声音，陈清扬停下了脚步。她退了回去，看着他刚刚停车的空地，仿佛虚脱了一般，慢慢地蹲下，将脸埋进双手，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1)
　　第二天清早，陈清扬就醒来了，她觉得头很痛。她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仿佛一下子生活没有了方向——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期盼。
　　窗外阳光很好，这是上海最美的季节，所有的生命都在迫不及待地迸发、生长，除了爱情。
　　陈清扬就这样懒懒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噩梦——真要是一场梦也倒好了，可偏偏不是。它像一处新鲜的伤口，一碰，就会流血，就会痛。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会是谁呢？陈清扬想，可能是妈妈吧。陈清扬不想接电话。她实在无力去应对妈妈的询问，特别是这个时候。电话铃声执著地响着，一遍又一遍，陈清扬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声，两声……终于，停止了，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手机发出了短信息的声音，陈清扬打开看，是海蓝。
　　“亲爱的，你在干嘛？打你家电话没人接，你出去了吗？本想约你逛街。”
　　原来是海蓝。想到海蓝，陈清扬仿佛冬夜里看到一点温暖的火光。也许不能温暖她的心，但是，起码可以让她的身体不再冰冷。
　　她拨通了海蓝的电话：“海蓝，是我。刚才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噢，没关系。那你在家是吗？”
　　“嗯。”
　　“噢。我看天气挺好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逛街啊？”
　　“行啊。”
　　“真的啊，不勉强啊。我怎么听你好像不是很有兴趣啊？”
　　突然，陈清扬鼻子一酸，声音哽咽了。
　　“喂？”海蓝听见电话那一端没有了声音，以为线路出了问题。
　　“没事。”清扬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可到底，也没压住。
　　“你怎么啦？”海蓝听出了陈清扬声音里的哭腔，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陈清扬眼泪流得更凶了。
　　“啊，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了？”海蓝有些焦急，同时为陈清扬的状态担心，“你自己在家吗？我现在过来，好不好？”
　　陈清扬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说：“好。”
　　“行，那我马上过来，你别哭了，等着我啊。”
　　放下了电话，陈清扬呆呆地坐在床边，像个无助的孩子，等着家长的安抚。
　　海蓝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只袋子。
　　“我早上熬的粥，我想你肯定没吃饭，所以给你带点过来。还有点咸菜，拌黄瓜。”海蓝冲陈清扬晃晃手中的袋子，径直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找到碗筷。
　　陈清扬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做着一切，心里很感动，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对于海蓝，不需要。同性之间建立情谊要比异性之间来得难，但是，这种情谊一旦建立，却比异性之间的牢固而且更加深入。有句话不是说么，只有女人才真正懂得女人。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2)
　　看着陈清扬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海蓝什么话也没问。她了解陈清扬，如果她愿意告诉你，她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反之，你别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个字。陈清扬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轻易对别人打开心门，可是，一旦她认定了你，她就会相信你的一切，对你产生最单纯的依赖，你可以随意走进她心里的每个角落，没有任何的防备。
　　陈清扬有许多话想对海蓝说，可是，她一时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与麦家宁的交往她一直没有跟海蓝提过。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海蓝压根没想过也没问过，而她自己，一直希望能和麦家宁明确了关系之后再告诉海蓝。可是，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喝完了粥，陈清扬对一直安静地坐在身边的海蓝笑笑，说：“挺好喝的。”
　　陈清扬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是肿的，海蓝看着心里有些难过。她不知道陈清扬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我和麦家宁一起吃饭。”思索半晌，陈清扬开口说道。
　　“谁？麦家宁？”海蓝有些意外。
　　“是的，麦家宁。我一直没跟你说，因为，我想等到和他关系明确后再告诉你，可是……”陈清扬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
　　海蓝拍拍陈清扬的肩，递给她一张纸巾。
　　陈清扬把眼泪擦干，开始了她的讲述。
　　麦家宁曾经的一句话，在某个晚上的一条短信，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神，他的笑容……所有这一切，都仿佛一片片覆盖在她心上的羽毛，被风一吹，便开始飘舞。回忆，如此美丽，凝结在陈清扬的嘴角，成为一抹忧伤的微笑。
　　“他说，放不放弃，那是我的事。”陈清扬语气平静地重复着麦家宁的话，她感到有种尖锐的痛。
　　“那你要放弃吗？”海蓝问。
　　“我不知道。不放弃又怎么样？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我都做了。”
　　“听我一句话，算了吧。麦家宁这样有过经历的男人，你是永远也摸不透他的。在他面前，你就像一杯白开水，是透明的，他看得明明白白，可你却看不懂他。这对你很不公平。而且，时间长了，你也会受不了的，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我不在乎他的过去。”
　　“你真的不在乎吗？”
　　“真的。他的过去和我无关。我只希望我们现在能好好在一起，将来也一直在一起，就足够了。”
　　“也许吧，也许你真的不在乎。可是他的过去和他有关，如果你们在一起了，就和你也有关系了。因为，他的过去会影响他的现在，还有将来。你明白吗？”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3)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我想，这些不过都是他的借口，他只是不喜欢我。如果一个男人不愿意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不爱她。但是，往往，他们都是在用其他的理由来掩盖真实的原因。”
　　海蓝没有说话。陈清扬说的恰恰也是她想说的。可是，同样的，她也说不出口。
　　“清扬，他喜不喜欢你，恐怕没人会知道，除了他自己。只是我觉得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又有过婚姻的经历，他做事，肯定会考虑很多。但不管怎么样，他不和你在一起，并不代表你不好。”
　　“不，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好。”陈清扬说着，低下头，用手蒙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了桌面上。
　　“清扬，你别这样。你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把自己都否定了。”
　　陈清扬哭得哽咽难抬，肩膀耸动着，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哭声。
　　海蓝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想，哭吧，哭出来也好。
　　终于，等陈清扬止住了哭泣，海蓝才说道：“清扬，放弃他吧。好的男人多的是，不是只有麦家宁一个啊。”
　　“别人再好，和我没关系，我只喜欢他一个。有了他，别人，我谁也不要。”
　　“你要他，可他呢？”
　　“那是他的事。”
　　“别傻了，到最后，受伤害的还是你。”
　　陈清扬沉默了，她知道她应该听海蓝的，可是，她在感情上做不到。她爱他，她已经付出了她的爱，收不回来了。只能等到时间把它们蒸发。可是，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好了，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只是，你得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让自己开心一点。别为难自己。”
　　陈清扬点点头，是啊，不伤害别人，也不要为难自己。可是，人们往往被自己的爱情为难，而且心甘情愿。
　　几天之后，同样的话陈清扬又对赵小乔讲了一遍，当然，同样的眼泪也流了一遍。不用别人说，陈清扬自己都觉得快变成祥林嫂了，她想，她得停止这样的倾诉。别人的安慰也好，同情也罢，充其量只是一剂止疼药，能暂时缓解疼痛，可是不能根治。
　　赵小乔的反应和海蓝不一样，她只说了一句话：“靠，这样的男人，明天我就给你介绍十个，你先慢慢挑着。”
　　赵小乔的话把陈清扬逗乐了。但是，笑过之后想想，其实小乔的话不无道理。如果，她想忘记麦家宁，想走出这段感情的阴影，最好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迅速走进她的生活，接过这根情感的接力棒。
　　但是，这样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4)
　　很快，陈清扬发现，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这样的人出现，而在于，这样的人出现了，陈清扬能接受吗？
　　赵小乔给陈清扬介绍了一个###站，叫做“单身男女”。这就是她所谓的“十个”。这里面所有的男女都像是挂牌上市的股票一样，明码标价写着自己的背景条件以及征友条件。
　　“不行不行，这个不适合我。”
　　“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这里的人的素质都比较高，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好多博、海归的。”赵小乔极力怂恿并举实例，“我公司一同事就在这里面认识她男朋友的，现在两人都准备结婚了。真的，你去注册一个，试试嘛。”
　　“你看这个，三十三岁，身高175cm，体重70kg，有房有车，月薪两万以上。不错啊，你快注册，给他发个信息。”
　　“都不认识，发什么信息啊？”
　　“你笨啊，发了信息不就认识了吗？对了，你有照片没？准备一张，对方如果对你有兴趣，一定会问你要的。”
　　“我不爱照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有。”
　　“唉，那赶紧照一张，今天这身衣服太一般了，明天你穿漂亮点，我帮你多拍几张。”
　　“不行，我从来不把照片给陌生人的。”
　　“你不给，人家就没兴趣了，认为你没诚意。现在的男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可我不喜欢这种方式，这和菜市场买菜有什么不同？只要卖相好，价钱合适就成？”
　　“小姐，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吟风弄月探讨人生慢慢了解啊？总要先看条件合不合适，长相顺不顺眼，然后再谈感情。要不然，感情培养了一个来回，发现这个人不合适，那怎么办？既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也浪费了大家的感情，于人于己都没好处。”
　　在赵小乔的极力劝说下，陈清扬终于在网站注册了一个ID，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叫做：等一个人。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陈清扬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麦家宁的脸孔，她知道，她等的人，就是他，可是她也知道，她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他了。
　　在这天以后，每天赵小乔在MSN上见到陈清扬，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兔子？”因为，她一直认为陈清扬太被动，就像是等着兔子来撞的树桩。
　　而陈清扬也总是回答：“没有。”
　　其实，并不是没有。只是，大家互发过一次信息后，就如赵小乔所言对方就会索要陈清扬的照片。可是，陈清扬对这种方式很反感，无法接受。或者说，这是她的隐痛。她心里一直有种想法，她认为麦家宁之所以不接受她，是因为她不够漂亮。虽然，她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是，她无法说服自己。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几千年前大家就有了这个共识，她还怎么自欺欺人，说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只是爱她的心灵，和她的长相无关？这种想法，极大地打击了陈清扬的自信，也对这种一上来就要照片的做法心怀恐惧。因为，她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5)
　　在赵小乔的一再追问下，陈清扬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晕，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为了一个男人，你连起码的自信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自信的女人是最美丽的。”
　　“可我已经没有自信了。”
　　“你为什么没自信？你聪明，你善解人意，你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你有什么不自信的？我就想不明白。”
　　“因为我不是美女。”陈清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也曾经以为，女孩子的气质、内涵比外表更重要，可是，我发现我错了，那只是女人在自欺欺人。”
　　“是，你不是美女，可是，你也不应该这样贬低自己啊。你知道吗？你就像兰花一样，不起眼，但是，很香，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我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和你相处久了，都会爱上你的。如果我是男人，我就会。”
　　“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的魅力在哪里。可是，我内在的吸引力比不上我外在的排斥力。”
　　“你把自己说得好像恐龙一样。”
　　“难道我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得相信，一定会有欣赏你的人的。”
　　赵小乔的话并没有给陈清扬带来更多的安慰，这句话在她听来，无异于说“有一天我们会实现共产主义”——这是真理，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天是在什么时候。就好像，这个欣赏她的人，是不是存在？就算存在，她是不是能遇上？就算能遇上，她是不是也爱他？
　　陈清扬觉得很压抑。因为，她不能给麦家宁发短信，不能给他打电话，她要压制住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像野草一样疯长的思念。这种压抑，让她惶惶然，不知所措，好像空有一身力气但无处可使，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一个周末，陈清扬、赵小乔、海蓝相约去衡山路一家酒吧。主意是赵小乔出的，地点也是她推荐的。她和海蓝都希望让陈清扬放松一下，多到外面走走，多认识点人。陈清扬理解她们的好意和苦心，于是欣然答应。
　　这间叫做BLUES的酒吧，以忧郁的蓝调音乐闻名。王正带赵小乔来过几次，清扬和海蓝都是第一次。
　　酒吧以蓝色为基色，幽暗迷离，仿佛一朵蓝色妖姬，绽放在这个城市的心脏。酒吧里衣影婆娑，每个人的脸上，都散发着奇异的光彩，像一尾尾闪光的鱼在深海游动。这光芒，如同芬芳的毒药，让人沉迷其中，欲罢不能。
　　“这间酒吧是一个海归的博士开的。挺有名的，经常办一些海归派队。王正和他同事来过，觉得不错，也带我来了几次。”赵小乔一边介绍，一边四处张望。
　　“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有没有兔子。”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6)
　　“受不了你。”陈清扬哭笑不得。
　　“什么兔子？”海蓝一头雾水。
　　“没什么，别听她的。点东西喝吧。”
　　“唉，好像人不多嘛。”赵小乔叹口气，接着又用安慰的语气说：“没事，现在还早，等会儿人就多了。”
　　“Waiter，给我一杯马嗲利。”赵小乔扬手说道。
　　海蓝看着酒水单，小声地嘀咕道：“真贵。”
　　海蓝点了一听雪碧。陈清扬知道海蓝刚买了房子，身上背了三十年的房贷。为了不让海蓝觉得尴尬，陈清扬也点了一听雪碧。
　　“你们两个太没劲了吧？就我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啊。”
　　“海蓝不会喝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清扬说。
　　“那你呢，你可是会喝的。”
　　“我会喝可是不能喝。”陈清扬笑答。
　　“为什么？”
　　“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等陈清扬答，海蓝开口说道。
　　“呵呵，是啊，点点滴滴，都化做离人泪。”陈清扬笑着补充。
　　“受不了你们，真酸。喝酒！”
　　几只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几抹笑靥，如梦似幻。
　　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们三个人的话却变得稀少，彼此都沉浸在音乐中，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音乐，是另一种语言，是另一种情绪，是灵魂在旅游。
　　“这个人很酷嘛。眼神那么忧郁，像哈姆雷特。”赵小乔眼睛望着前方，低低地说。
　　海蓝顺着她的眼光望出去，却对不上焦，于是又转头问：“在说谁啊？”
　　“清扬背后，一点钟方向那个。我观察他好久了，他好像是一个人。”
　　海蓝再次转头看过去，这次她看到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侧面剪影。这人穿一件浅色衬衫，衬衫反射着幽幽的蓝光，他独自坐在那里像一株寂寞的植物。
　　“挺帅的。也许在等人吧。”海蓝小声说。
　　陈清扬听见她们的议论，不由得回过身。
　　“Kevin？”她有些意外。
　　Kevin并没有听见陈清扬的声音，赵小乔和海蓝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认识他？”她们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好像是我同事。”陈清扬又扭头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看错。
　　“你们公司还有这样的优良品种？你不是说都是歪瓜裂枣吗？”赵小乔说。
　　“这个是硕果仅存。”陈清扬打着哈哈，心里在想，真巧，怎么在这里碰见他了？
　　“去叫过来大家一起坐啊。”赵小乔起哄地说。
　　“他是不是available?”海蓝一贯地谨慎心细。
　　“不是，人家有女朋友了，在国外。”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7)
　　“嗨，那就等于没有。快过去啊，假装打个招呼。”
　　“算了吧，也许人家在等朋友呢。”陈清扬坐着没动。
　　“去打个招呼总没关系，正好看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赵小乔继续怂恿道，海蓝在一旁抿着嘴笑。
　　“不去，多傻啊。”陈清扬摇头说道。
　　“你真是——唉。”赵小乔叹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突然，她眼睛一溜，笑嘻嘻地说：“不去也成，那你跟我换下座位。”
　　“干嘛换座位？”陈清扬不知道赵小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先换了再说嘛，快点。”赵小乔边说边站了起来。
　　陈清扬满脸狐疑地和赵小乔换了座位，一边追问：“到底要干嘛？”
　　“我知道，小乔是让你多点机会被别人看到。”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海蓝开了口。
　　“哈，还是海蓝了解我，来，喝一下。”
　　陈清扬这才明白了赵小乔的用意，苦笑着摇摇头。
　　赵小乔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转头高声喊：“Waiter——”
　　服务生很快向这边走来，可是Kevin并没有如赵小乔所期望的那样寻声望过来。
　　“小乔，你唱首歌吧。”陈清扬打趣地说。
　　“唱歌？”小乔瞪着眼睛不解地问。
　　“对呀，唱首歌。”陈清扬冲海蓝眨眨眼，海蓝会意一笑，两个人同声唱道：“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哈哈哈……”
　　“好啊，你们两个猪头，敢笑我！”赵小乔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可接着，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服务生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三个肆无忌惮大声笑的女孩。
　　终于，这笑声，引来了Kevin的注视，他转过了头，看到了陈清扬满面含笑的脸。
　　“Hi，真巧，你也在这儿。”Kevin走过来跟陈清扬打招呼。
　　“噢，是啊，和两个朋友来玩。介绍一下，这是赵小乔，这是海蓝，都是我的好朋友。”
　　Kevin微笑地点头示意，自我介绍说：“你们好，我叫Kevin。”
　　“你好。对了，Kevin，你是一个人来的？”小乔问道。
　　“嗯——是，一个人。”Kevin略一迟疑，说道。
　　“那一起坐吧，反正也没外人。”赵小乔热心地招呼，不着痕迹地把Kevin变成了“自己人”。
　　陈清扬也附和地说：“是啊，要不然，一起坐吧。”
　　“对啊，一起坐吧，聊聊天。”海蓝也开口相邀。
　　“好啊。”Kevin点点头，折身回去拿自己的酒杯。
　　趁他转身的当儿，赵小乔向前倾着身子，小声地对清扬说：“哎，清扬，我可是为了你牺牲了自己，你可一定要珍惜啊！”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8)
　　“你牺牲什么了？色还是财？”陈清扬故意说道。
　　“当然是——色。”赵小乔拉长了声音，夸张地说道。
　　三个人都笑了。
　　“在说什么，这么开心？”Kevin笑问道，一边坐在了赵小乔她们专为他空出的座位上——自然，是在陈清扬的旁边。
　　“没什么，我们在说玩色子，你会吗？”赵小乔问Kevin。
　　“玩过，不过，不知道你们玩的是哪一种。”
　　“猜大小，会不会？”
　　“哈，这么没有技术含量。”Kevin表情有些夸张地说。
　　四人分两组，陈清扬和Kevin一组，赵小乔和海蓝一组。赵小乔和Kevin玩猜大小，海蓝和清扬在一旁“钓鱼”。输的一方要喝酒。结果赵小乔频频得手，陈清扬和Kevin被连着灌了好几杯。
　　“不行了，我不能再喝了。”陈清扬摆摆手，觉得头有些晕晕的。
　　“这才几杯呀，你就不行了？愿赌服输，你不喝，你们一伙的替你也行。”赵小乔正在兴头上，哪肯轻易罢休。
　　Kevin看看陈清扬，说：“你没事吧？要不，我替你喝吧？”
　　陈清扬摇了摇头，说：“你也别喝了，你不是开车吗？少喝点。”
　　Kevin笑了：“我没事，来，继续。”
　　“对嘛，这样态度才端正。”赵小乔说。
　　陈清扬看着Kevin，觉得今天的他和平时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来。她总觉得Kevin仿佛在极力地压制着什么，掩饰着什么。他大口地喝酒，兴致勃勃地玩色子，大声地笑，这一切，都看着那么可疑。
　　“我可能喝多了。”陈清扬想，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的。
　　“我得回家了，刚才Gary打电话来让我早点回去。”海蓝出去接了个电话后，回来说。
　　“那我们一起走吧。”陈清扬说。
　　“啊，这就走啊？”赵小乔有些依依不舍。
　　“我也该回去了，我送你们吧。”Kevin说。
　　“好啊，好啊，有免费车搭，谢谢你啊。”赵小乔说。
　　“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回。”与此同时，陈清扬表达着相反的意见。
　　“没关系，我送你们吧，你们都住哪里？”Kevin笑着问道。
　　在路上，赵小乔先是谢谢Kevin，大赞Kevin的绅士风度，然后就和海蓝两人一起唱起了双簧，把陈清扬夸得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其用意如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陈清扬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觉得十分尴尬。Kevin倒是表现得很大方，一直面带微笑，偶尔附和两句。
　　终于，把赵小乔和海蓝一一送回了家后，陈清扬才松了口气。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9)
　　“不好意思啊，我这两个朋友开玩笑习惯了，你别介意。”
　　“没有啊，我觉得挺有趣的。”Kevin说。
　　“是啊，她们一向这样，说话很夸张的。”陈清扬想想刚才赵小乔的用词，什么兰心蕙质，冰雪聪明，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赞美之词全用在自己身上，虽然这让陈清扬有些尴尬，但是，她心里还是很感动。
　　“我不觉得夸张啊，她们对你的评价很中肯，所以，我才附议的。”Kevin侧过脸对陈清扬笑着说。
　　“得了吧，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挺清楚的。”陈清扬嘴里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挺开心的。好话谁不爱听？管它是真是假，听着顺耳就行。
　　“赵小乔说你会做菜，是真的吗？”
　　“嗯，这倒是真的，不过，没有赵小乔说的那么好，能吃而已。”陈清扬谦虚地说，其实，她的手艺着实不错呢。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尝尝你做的菜？”Kevin说。
　　陈清扬心里一动，随即换成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行啊，下次我们聚会邀请你当嘉宾。”
　　“一言为定。”Kevin一脸认真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清扬。
　　陈清扬不知道Kevin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避重就轻地开着玩笑：“呵呵，要不要拉钩啊？”
　　Kevin似乎明白陈清扬的用意，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说起来，我还欠你顿饭呢。”Kevin说。
　　“哦，是吗？什么时候？”
　　“就上次从你们公司出来，本来说请你吃饭，你中途有事先走了。”
　　陈清扬哦了一声，陷入了沉默。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再回到那个傍晚，如果，她没有下车，没有去见麦家宁，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也许，她和麦家宁依然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但不管怎样，偶尔的，她还可以收到他的短信，接到他的电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被屏蔽了一般。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她愿意回到从前吗？她想，她愿意。她希望那个夜晚，只是她的一场噩梦而已。每次一想到那个晚上，她的心便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种痛才会由锐痛变成钝痛，最后，成为一种隐痛，只是偶尔地发作？
　　“怎么了？”见陈清扬突然沉默下来，Kevin奇怪地转头看她，他吃惊地发现，不知何时，陈清扬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话了？”Kevin小心地问道，一边把纸巾盒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抽出纸巾擦干眼泪，摇摇头低声说：“没有，和你没关系，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别哭了，开心点。”Kevin轻声嘱咐道。
　　
                  《你欠我幸福》第十六章(10)
　　“嗯。”陈清扬点点头，冲Kevin笑了笑。那笑容仿佛被泪水浸泡过，散发着忧伤的气息。
　　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陈清扬家的小区外。车里，是沉默的两个人，他们，沉默在忧伤的空气里，沉默在各自的心事里。
　　半晌，陈清扬轻声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清扬，先别走，陪我坐会儿，好吗？”Kevin突然说道。
　　陈清扬略微一怔，Kevin第一次这样亲近地叫她的名字，像一个多年的好友，像哥哥。
　　陈清扬收回了扶在车门上的手，恢复了原来的坐姿。
　　可是，Kevin并没有如陈清扬猜想的那样对她说些什么，他只是叹口气，然后，便是沉默。
　　他打开了车的天窗，一小方天空便安静地停留在他们的头顶，月光安静地从这里流淌进来。一时之间，陈清扬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感。
　　陈清扬看看Kevin，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Kevin，你没事吧？是不是我的情绪影响了你？”思绪辗转之后，陈清扬开了口。
　　“没有，你别多想，是我自己的问题。”
　　陈清扬疑惑地看看他，心想，自己的感觉果然没错。
　　“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了？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开心，刚才在酒吧，你是假装开心的，对吧？”
　　Kevin苦笑了一下：“你们女孩子果然够敏感。”
　　顿了顿，Kevin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了。”
　　陈清扬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分手，对有的人来说是痛苦的开始，可是，对有的人来说却是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她不知道Kevin属于哪一种。
　　“其实，我们应该更早一点分手，这么拖着，对双方都是折磨。”
　　“也许有人宁可被这样折磨呢？”陈清扬嘟哝了一句，她想到了她自己。
　　“你说什么？”
　　陈清扬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愿意回来，我不愿意过去，我们俩都太固执了。”
　　“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如果已经做了决定，就该往前看了。”陈清扬像是鼓励Kevin，更像是鼓励自己。
　　果然，Kevin揶揄地说：“这话用在你身上好像更合适啊。”
　　陈清扬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声说：“共勉共勉。”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陈清扬久久不能入睡，想麦家宁，想Kevin，想她自己。他们这些人，仿佛是上错了船的乘客，以为可以通向幸福的彼岸，其实，不过是一场错误。能够及时下船，是不是也不失为一种幸运？只是，她不清楚，她是否还有感情和勇气，去支付另一张船票。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1)
　　那天早晨，陈清扬醒来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如果他不爱我，至少，我要做到好好爱自己。也许，他只是我在遇到那个对的人之前遇到的一个错的人，上帝不是常干这种事吗？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懂得珍惜那个对的人。
　　不知谁家的车从窗下经过，车里的音响震耳欲聋：“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陈清扬亦笑着对自己说：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用陈清扬的话来讲，就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去。她想用这样一种忙碌的生活来麻痹自己那根脆弱的感情神经。她要把麦家宁连同与麦家宁有关的一切回忆都藏在心底，不去翻看，渐渐忘却。
　　审核计划出来了，五月十八号，一个听起来挺吉利的日子。不过，审核员的名字却是触目惊心——全球分管质量的副总裁。收到这个审核计划后，黄金糕立刻叫得像母鸡下蛋一样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所有管理层。
　　十五分钟后，召开了动员大会，林总亲自坐镇。
　　“这次审核请大家务必重视，副总裁呀，副总裁亲自来审啊！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挑战，也是荣誉！”黄金糕字字句句掷地有金声。
　　陈清扬在一旁暗想，挑战成功，荣誉是你的，挑战不成功，成仁的，大概就是自己了。
　　然后，黄金糕宣布成立特别行动组，他自己任组长，陈清扬是副组长，组员是所有部门经理。同时宣布了一个惨无人道的决定：特别行动小组的所有成员取消五一休假，“都来加班，迎接审核。确保万无一失。”黄金糕说这话的气势，有如百万雄师过大江。
　　在座的所有部门经理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都不约而同出现了牙痛一样的痛苦表情，但碍于端坐正中的林总，谁都没有表示异议，有几位还立刻调整了表情，当面表起了决心。
　　散会后，黄金糕对陈清扬说：“小陈啊，最近Kevin有没有来过？”
　　陈清扬不知道黄金糕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于是实话实说：“上上周五吧，您也看见他的那次。”
　　“他是管我们几家工厂的，我们这边都火烧眉毛了，他才蜻蜓点水一样来这么一次两次。”说完摇着头反剪着手走进了林总的办公室。
　　陈清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折回办公室拿了份文件，然后，走进林总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室。
　　她走进去的时候，见黄金糕背对门口，身体前倾，趴在林总的办公桌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清扬佯装要查一下出差指令，一边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就传出了林总的大嗓门在打电话的声音，林总向总部人事经理投诉Kevin，核心意思是Kevin玩忽职守，对其辖区范围内西冷工厂的工作漠不关心。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2)
　　陈清扬听到这些暗自一惊，于是急忙走出了总秘的办公室。她没料到，她的背影恰好落在了黄金糕阴隼的眼中。
　　陈清扬回到办公室后，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Kevin。于公来讲，她是下属，他是上司，这事，她不应该说；可是，私下里，她想他们是朋友，她应该提醒他。最后，陈清扬发了一封邮件给Kevin，邀请他到工厂来做内审。陈清扬想，Kevin看到邮件一定会来的。
　　果然，下午Kevin就打来了电话。和陈清扬约好了时间，临挂电话时，陈清扬想起了什么，对Kevin说：“对了，你来之前发个邮件给Golden吧，通知我们这边做审核准备。”
　　“你不是发邮件给我了吗？”Kevin不明白陈清扬是何意。
　　“可是，我给你的邮件没有抄送给他啊。”陈清扬希望Kevin能够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哦。行，我知道了，我会发邮件的。”Kevin似乎有些明白了。
　　一个小时后，陈清扬收到了Kevin的邮件，主送Golden，抄送林总和陈清扬。陈清扬看到后不由得笑了，仿佛一个小小的计谋得逞了。可是，她笑得有点早了。黄金糕打电话把陈清扬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小陈啊，看了邮件吗？Kevin下周一来做内审。”
　　“嗯，刚看了，正想向您请示一下，看怎么准备。”
　　“资料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各部门的资料我都看过了。”
　　“嗯——工作一定要做细致，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单词都不能错。”黄金糕下达着指示，检查标点符号和单词拼写是黄金糕的强项，每次看报告的时候，他总会就这方面提出一些非常有建设性的整改意见，比如说，这个单词用得不地道啦，或者，这个标点符号用错啦之类的。但对于报告的主体内容他的意见就比较单一，一般就是一句：“Perfect！”
　　“你觉得Kevin怎么样？”黄金糕沉吟半晌，突然问道。
　　陈清扬心里一动，不知道黄金糕问这话其用意何在，于是反问道：“您指什么？”
　　“我是说他的专业能力。”
　　陈清扬一时有些为难，她想，如果她直言相陈，说Kevin很专业，那么黄金糕听了一定不舒服。但如果她顺着他的心思讲，说Kevin不好，难保这话不会被Golden利用，作为第三方调查的佐证。陈清扬知道，Golden觊觎Kevin的位置很久了。
　　“上次他来看我们的报告，也提了一些修改意见，不过，和您之前的意见差不多。”陈清扬答非所问地说。其实，关于那份报告，Kevin的意见句句切中要害，而黄金糕看完后，只说了一句：目录的排版不好。二者之间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3)
　　黄金糕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没事，我随便问问，我就是觉得他对我们的指导太少了。”
　　陈清扬笑笑没有说话。
　　Kevin来内审的那天，黄金糕的脸笑成了一朵人造的绉纱花，看得陈清扬替他的脸部肌肉担心，万一造型时间太长不能恢复，嘴角再向下一弯，就是一张标准的沙皮狗脸，那就和埃及的狮身人面像有得比了。
　　黄金糕曾经教导陈清扬关于审核的临场经验：“无论对方说什么，即使是在说我们不好，你也要说‘Iagreewithyou，but...’，这样，表示你对对方的尊敬。”于是，在这一天当中，陈清扬听到黄金糕说“Iagree...”不下百次。
　　资料审核很顺利，但是，现场审核就不那么乐观了。
　　之前，陈清扬曾经多次提醒黄金糕，现场的印象要比资料重要得多。如果现场做得不好，很容易给审核员留下paperwork的印象。可是，黄金糕总是大手一挥，现场不着急，到时候，我集中两天搞现场，肯定来得及。可是这次Kevin来审，黄金糕依然无动于衷，他是想试试，Kevin到底有多少分量。
　　果然，Kevin进入现场之后，眉头就没打开过，不停地往小本子上记着东西。现场看了一半之后，Kevin对陪同的黄金糕和陈清扬说要终止本次审核。黄金糕这才解释说：“这两天生产太忙，所以现场比较乱。”
　　“如果体系是在一个健康的环境下运行，无论生产忙不忙，都应该保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这才能说明，体系运行是稳定的。”Kevin毫不客气地说。
　　黄金糕看Kevin面色不善，也就不再辩解。随Kevin回到了会议室。
　　在会议室，Kevin宣布了内审结果，内审不通过，限期三个月整改，正审顺延。
　　这个结果令黄金糕张口结舌，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结果。他原本以为，所谓内审，不过是走马观花过过形式而已。
　　“这个，要不然，我把林总请来，我们再商量一下？”黄金糕小心翼翼地说，这一回，他没有说“Iagree...”。
　　“不用耽误林总的时间了，我随后会发出审核报告，里面包括观察点，还有建议。我会发给林总同时抄送总部的。”Kevin面无表情地说道。
　　黄金糕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清扬看着黄金糕一脸苦相，幸灾乐祸地想，他可以享受一下林总的“狮子吼”了。同时，Kevin的强势和铁腕也让她颇感意外。
　　陈清扬没想到，林总吼是吼了，可是，不是对黄金糕，而是对她。陈清扬不知道黄金糕对林总说了些什么，林总指责陈清扬做事不认真，不事先做好审核准备，有问题不报，如今造成审核不能如期进行的后果。林总要求陈清扬立刻完成整改，并同时向Kevin争取把延期时间缩短到一个月，“你知道吗，如果延后三个月，那是生产最忙的时候，现场哪有时间去准备审核？”林总怒气冲冲地对陈清扬说道。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4)
　　陈清扬满腹委屈，可是无法辩解，她早就风闻林总和黄金糕的私交甚密，如今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回到办公室，黄金糕询问了林总有何指示，说了些什么。得知龙颜大怒后，他拍着陈清扬的肩膀安慰说：“林总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不过，领导的话也是有道理的，这次是我们做得不好。不过，你放心，我从来都是给下属机会的，不用怕犯错误，改了就好嘛！去工作吧。”
　　陈清扬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一句话，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周末海蓝和Gary约陈清扬去打球，打完球后，三人又一起去吃烧烤。闲聊之际，陈清扬就对二人痛斥了黄金糕的恶劣行径及丑恶嘴脸。
　　“清扬，这就是你不懂因势利导了。对于领导，要学会大禹治水的本领。”Gary笑着教导陈清扬。
　　“哟，听起来好像很有心得嘛，介绍一下吧，怎么治水啊？”陈清扬调侃道。
　　“你要了解领导需求，然后，和你自己的意见找到契合点。这就是突破口。比如，我们公司前一段时间要封MSN端口，说有同事网上聊天，我就找到麦总，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我跟他说，用MSN和客户还有下属分公司联系，很方便的，而且，出了公司也能联系业务，在家也能办公。最后，他同意了。”Gary得意洋洋地讲他的成功案例。
　　陈清扬听到麦家宁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了，最后，我还帮他申请了一个MSN呢，没想到，他居然从来没有用过MSN。这都什么年代了？！”Gary说。
　　海蓝看了陈清扬一眼，有意岔开话题说：“咱们再点些什么吧，烤点素菜，好不好？”
　　“他的MSN账号你记得吗？”陈清扬问道。
　　“清扬——”海蓝皱了皱眉。
　　Gary看看海蓝，又看看陈清扬，仿佛意识到什么：“这个——我……”
　　“你申请的，你肯定记得。”陈清扬说。
　　“清扬，你想干什么？”海蓝问。
　　陈清扬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Gary。
　　“好吧，我不问你了。不过，清扬，如果你想忘掉他，关于他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陈清扬笑笑，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晚上一回到家，陈清扬便急忙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新的MSN账号，然后添加了麦家宁。MSN列表上空荡荡的，只有麦家宁一个人的名字。她创建了一个群组，类别上写着“爱人”。可是，关于这个爱人，她所知道的，只有一个不能拨出的手机号码，现在，又多了一个MSN账号。这个账号，仿佛一条秘密的线索，可以让她悄悄地靠近他，或者，远远地看着他。直到这一刻，陈清扬才发现，麦家宁在她心里，从未离开过。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5)
　　陈清扬盯着那个显示脱机的小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上线。可是，就算人在线，感情如果不在线，又有什么用呢？聊胜于无吧。
　　陈清扬正兀自出神，电话突然响了，是Kevin。
　　“清扬，我是Kevin。”
　　“哦，你好，Kevin。”
　　“你在做什么？”
　　“在——发呆。”陈清扬说完，自己先笑了。
　　“呵，发呆？那是你的特长。”
　　“是啊，特长。”陈清扬叹口气，说道。
　　“对了，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MD公司，也是做体系的，刚从国外回来，我们等会见面，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出来坐坐？他从那边带了不少新的资料回来。”
　　陈清扬有些犹豫，她看看电脑屏幕，她想等麦家宁上线，虽然，她并没有把握可以等到他。
　　“我——那好吧，在哪里见面？”
　　“你在家等我，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陈清扬依然坐在电脑前没有动，虽然她在想，也许她该换件衣服，梳梳头发，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她开始有些后悔答应Kevin的邀请。她无所事事地看着网页，时不时地打开MSN的窗口看看，当Kevin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楼下的时候，她才惊觉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袋出了门。她想，等一个不相关的人，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人就来了。而你专心等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等的那个人，总也不出现。
　　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陈清始终没能在网上看到麦家宁，那个MSN的头像，从未亮起。希望由浓转淡，本来以为是一条可以通往彼岸的线索，现在看来，也许只是一截断绳。难道，麦家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生命里淡去了吗？难道，留到最后的，只是这样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虚幻头像吗？
　　陈清扬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过去与未来的情感交会点，身后，是一片谜一样的淡白的雾，像一层未曾揭开的轻纱，轻纱的后面，有她渴望的人，有她憧憬的爱情，有她对生活的梦想。然而，所有的这些，都像雾一样，她可以看到，可以感受到，可是，触摸不到，当她走近了，雾便退远了，永远无法企及。而未来呢？未来，是一片空地，空洞洞的，等待命运将它填满。陈清扬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原地，还是应该向前迈一步，走进这片空地？也许有一天，这里会莺飞草长，鸟语花香。谁知道呢？
　　不知是不是Kevin听懂了陈清扬的暗示，他到西冷工厂的次数明显增加了，这让黄金糕深感不安，但又无可奈何。自从上次内审之后，黄金糕对Kevin多了几分忌惮，尤其当他听说Kevin深得大老板赏识之后，对Kevin的态度更是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6)
　　陈清扬迫于林总的压力，向Kevin提出申请把审核延后期缩短为一个月，Kevin听了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沉默良久，才说：“清扬，你们工厂的现状你应该比我清楚，三个月，在我看来已经是很短了。其实，三个月你们也达不到审核的要求。”陈清扬听了，默不作声，她明白Kevin说的是实情，可是，她有她的立场，这让她很为难。
　　“这样吧，你跟林总讲，我可以缩短延后期，条件是一个月后，我将再次对工厂做评审。如果那个时候，我看不到我要的结果，我只能说对不起了。至于延后时间，视这次审核的情况而定。”
　　陈清扬抬起头，感激地说道：“行，我知道了，我会跟林总说的。谢谢你。”
　　陈清扬把Kevin的意见转达给了黄金糕，黄金糕听了大为高兴，立刻跑到林总办公室，绿林好汉一般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次一定没问题！
　　陈清扬发现，除了工作上和Kevin的接触变多了之外，私下里，Kevin也总会找到一些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和她见面，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从Kevin的眼神里，陈清扬读到了温情。这种关系的微妙改变让陈清扬有些无所适从，她摆脱不了Kevin是她上司的事实，而这个事实，仿佛一种束缚，约束着她。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和Kevin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很放松，不需要想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Kevin像一本翻开的书，坦白，亲切。然而，这种关系，更像是朋友之间，和爱情无关。
　　作为当局者的陈清扬觉得迷茫，而旁观者赵小乔和海蓝则是旗帜鲜明。赵小乔认为Kevin是炙手可热百年难遇的钻石王老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海蓝则认为，陈清扬应该摆脱麦家宁的影子，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可我和他没那个感觉。”陈清扬说。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海蓝说。
　　“你就是被你所谓的感觉害了，现在还不迷途知返。”赵小乔说。
　　“他向你表白了吗？”海蓝问。
　　“没有。”陈清扬摇摇头，说，“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可能，他只是当我是好朋友，或者像妹妹一样。”
　　“你别逗了，男女之间没有什么所谓纯洁友谊的，总是一方对一方心存想法，如果双方都有想法，那就是情人关系了。”赵小乔发表着高论。
　　“你可以试试看。”海蓝建议道。
　　“试？试什么？”陈清扬诧异地问。
　　“试试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我不试。”陈清扬拒绝道。
　　“为什么？”赵小乔和海蓝异口同声地问。
　　“感情这东西不能试，要自己感觉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陈清扬说。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7)
　　“那你就继续感觉吧，看看Kevin到底是把你当朋友、当妹妹，还是当情人。”赵小乔叹口气说。
　　“我有种预感，没准你和Kevin能成。”海蓝笑着对陈清扬说。
　　“我有种预感，麦家宁今晚会上线。”陈清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女友们说。
　　赵、海两人听罢，同时以手附额，作晕倒状。
　　“我看你是完了。”赵小乔沉痛地说。
　　“清扬，退一步，海阔天空。”海蓝劝道。
　　“我不要海阔天空，我只想要他。”陈清扬幽幽地说。
　　不知道世界上的预言是不是都是这样随口说说，妙手偶得。陈清扬的预感居然真的变成现实。那天晚上回到家，她习惯性地打开MSN，赫然发现，那个沉寂已久的头像，亮了。
　　她觉得心怦怦直跳，就像每一次她见到麦家宁时的感觉。她长久地注视着那个头像，呆了一般，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面对麦家宁，她总是人近情怯。她只能那样，远远地，看着他。
　　犹豫了许久，陈清扬决定和麦家宁打个招呼，她怕再犹豫下去，麦家宁便下线了，这一走，不知又到何时了。
　　思索良久，她用了最普通的问候方式：“你好。”
　　消息发出之后，她便紧张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
　　可是这条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对方在输入，陈清扬在心里猜测，不知他会怎么回复，他会不会猜出来是她呢？
　　“你好。你是？”
　　陈清扬松了口气，他没有认出她来，想想也是，人海茫茫，他怎么可能凭着一个ID认出她来？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又有一丝淡淡的失落。难道，她和他之间，注定需要这个陌生的伪装才能靠近吗？
　　“在网上看到你的ID，便加了你。”陈清扬笃定麦家宁对于网络聊天是全然陌生的，因此这般信口开河。
　　“噢，我不常聊天，不太懂。”
　　“没关系，熟能生巧。”
　　“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方式。也许是我老了。”
　　看到这句话，陈清扬几乎能想象麦家宁说这话时脸上那自嘲的表情。
　　“麦家宁是你的真名吗？”
　　“是的。”
　　“网上很少有人用真名。”
　　“是吗？同事帮我注册的。可以改吗？”
　　“可以。”
　　陈清扬耐心地教麦家宁怎么更换签名，怎么更换图片。
　　“谢谢你。”麦家宁再发来消息时，MSN的签名已换成“静水深流”。
　　陈清扬一愣。她曾经对麦家宁说过，静水深流。当时正热播一部电视剧，电视剧里男主人公的气质和个性像极了麦家宁，剧中，有一个词来形容男主角：静水深流。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8)
　　“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陈清扬问。
　　“一个朋友说这四个字很适合我。”
　　陈清扬心里一动，她不知道麦家宁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指她。
　　“你自己觉得适合吗？”
　　“适合吧。”
　　陈清扬笑了：“看来，你这个朋友挺了解你，关系不一般吧？”
　　陈清扬紧张地等待着麦家宁的回复。
　　可是，麦家宁迟迟没有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麦家宁才回复说：“不好意思，刚接了一个电话。我有事，先下了。”说完，便下线了。
　　陈清扬很失望。同时，她又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多了，麦家宁有所察觉了？
　　电话是罗越打来的，罗越说她病了，让麦家宁送她去医院。
　　医生说，罗越是旧病复发，炎症引起了发烧。要立即输液，消除炎症，同时进行物理降温。麦家宁一个晚上衣不解带，眼睛都未曾合过。还好，第二天早晨，热度降了下来，医生嘱咐麦家宁要让罗越回家静养，按时服药、打针。
　　在车上，罗越看着麦家宁一脸的疲倦，低声说：“麻烦你了。”
　　麦家宁转头对罗越笑笑，说：“说这个干嘛。”
　　“家宁——”罗越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
　　“说吧，什么事？”麦家宁知道罗越一定有事要说。
　　“你——这两天，住在我这边，好不好？”罗越期期艾艾地说。
　　麦家宁有些为难，“我请个阿姨照顾你，好不好？住你这边，我上班不太方便。”
　　罗越低下头不再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麦家宁看看罗越，叹了口气，掉转了车头，说：“那我回家拿几件衣服。”
　　罗越抬起头，看看他，没有作声，心里觉得愈发难过，她知道，麦家宁的顺从，只是因为他对她愧疚，是出于责任。可是，她要的不是这些，她不要他的愧疚，他的责任。可是，她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些，她和麦家宁之间，恐怕，也不剩什么了。
　　在麦家宁照顾自己的那几天里，罗越体会到什么叫做“发乎情，止乎礼”。可是，这个情，不是爱情，是亲情，甚至可能是同情。麦家宁每天上班前会替罗越准备好早餐，会在上班时打电话给她叮嘱她按时吃药，会下了班煮粥给她喝。可是，他却离她那么远。晚上，他陪她看电视，他和她各坐在沙发的两头；看完电视各自回房，他会对她说晚安；她递给他一杯茶，他会对她温柔地一笑，然后说谢谢。《红楼梦》里说，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在这看似平静温暖的生活里，罗越深深地感到，麦家宁离她越来越远了。她想长久地把他留在她的生活里，可是，她觉得无能为力。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9)
　　第五天的时候，罗越针打完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脸色也泛起了红晕，麦家宁说，他要回去了。当时罗越正在帮麦家宁整理刚从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听到这话，她手上的动作略微停了一下，然后，头也没抬地说：“知道了。”她觉得嘴里一阵泛苦，像刚吃了药。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帮麦家宁叠着衣服、袜子、内衣、衬衫，每一件，她都细细抚过，因为，这上面，有他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走？”罗越抬眼望着麦家宁，声音是冷的，可眼神里满是恳求。
　　“我——等会儿走吧。”麦家宁犹豫了一下说道。
　　“干嘛非得今晚走？”罗越的声音不由变得尖利，没来由的嫉妒让她心颤，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嫉妒谁，可她相信，总有这么个人。“你明天早上再走吧。”罗越放缓了语气，“就多待一个晚上……”罗越的声音更低了。
　　麦家宁无言地看看罗越，点点头，说：“好吧。”
　　道过晚安之后，麦家宁走进了客房，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想起刚才罗越的样子，他心里有些难过。十年前，在他们爱得非你不娶、非君不嫁的时候，在她窝在他胸前说“妾当如蒲草，君当如磐石”的时候，在她对他说“我给你生一儿一女”的时候，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十年之后，他们会相对无言。十年，生活已是尘满面，鬂如霜。记忆仿佛用盐腌过的雪里红，失却了鲜活的颜色，只剩下半死的躯壳。
　　想到孩子，麦家宁心里一阵揪心的痛，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们的孩子也该上小学了吧。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回到那个血色殷红的下午，梦见一个孩子，满脸鲜血哭喊着叫他爸爸。他还会梦见罗越惨白着脸，对他说：“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麦家宁觉得胸腔一阵气闷，他起身想到客厅去倒杯水。经过罗越门前的时候，他听到虚掩的房门里传出压抑的抽泣。麦家宁在门前伫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回到了房间。
　　半夜，麦家宁忽然惊醒，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心，茸毛似的额发轻轻地划过他的皮肤，痒痒的，像是什么人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麦家宁一动也不动，装作没有察觉。她开始吻他，脖颈，肩胛，背心，她想用她的唇一寸一寸湿润他的心，干燥的肌肤上有液体流过，那应该是她的眼泪吧。他知道，他应该转过身来，把她揽在怀中；他知道，她需要他结实的拥抱；他知道她需要在激情的巅峰和他一同感受来自灵魂和身体的颤抖。可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在那个鲜血流淌的午后之后，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10)
　　麦家宁睁开眼睛，望向浓黑的夜色，不知何时才会天明。他又闭上了眼，心连同世界，一同坠入了黑暗。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罗越突然停止了亲吻，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她紧紧地贴住他，呜咽着低声说：“家宁，你要我吧。”
　　麦家宁心里一阵痛，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转过身来。不知过了多久，罗越抽出了她的手，轻轻地下了床，像个幽灵。一缕光线射了进来，很快，又被黑暗吞噬。仿佛在沙子上划过一道线，很快就没了痕迹。麦家宁转过身来，看看紧闭的房门，深深地叹了口气。
　　整整三十天过去了，麦家宁没有再出现过。陈清扬像等待极光出现那样虔诚地期待着，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陈清扬甚至怀疑，那一天出现在MSN上的他，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她的幻觉？她反复地看留存的对话记录，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以便知道他为什么匆匆地离去之后便再也不出现。是他有所察觉吗？这样的猜测，让陈清扬有些受伤，因为，这说明他在躲着他，他不愿意见她，哪怕是在网上。他希望彻彻底底地走出她的生活。
　　有人说，婚姻就像一座围城，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眼下，陈清扬的生活也像一座围城，有人想要出去，有人想要走进。不同的是，这座围城，城门的开与关是由陈清扬决定的。她可以永远地关上这扇门，然后把钥匙丢掉，从此，他在她心里，再也出不去，而别人，也永远进不来。她还可以打开门，让他走，从此人去楼空。她的心，成了空城，也才有空间去接纳别人。
　　麦家宁想走出这座城。他是来去自由的，陈清扬的这道城门，于他，形同虚设，他可以破门而出毫发不伤，受伤的，只是陈清扬。陈清扬牢牢锁在城里的，其实，只有她自己。
　　被陈清扬关在城外的，是Kevin。
　　Kevin的短信、电话、身影，如同暗地里生长的一株植物，悄无声息地蔓延，等陈清扬蓦然察觉时，发现，城墙上面已经爬满了这种植物，它只在等待一个缝隙，这样，它便可以钻进她的心里。
　　有一个周末，Kevin说他此刻就像他的名字那样想要“易所而居”。
　　陈清扬笑着打趣说：“你的名字叫白易居，你是想易所而居还不出房租吗？”
　　Kevin盯着陈清扬似笑非笑地说：“是啊，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住一辈子还不收房租。”
　　陈清扬诧异道：“你骗人吧？什么地方这么好？收容所还是监狱？”
　　Kevin笑着摇头：“都不是。”
　　“那是哪里？”陈清扬有些好奇。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11)
　　Kevin看着陈清扬，慢悠悠地说：“你心里。”
　　陈清扬脸突然就红了，一时语塞，讪讪地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心里七上八下仿佛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怎么不讲话了？我说的对吗？”Kevin紧追不舍。
　　陈清扬喉咙里发出啃啃的声音，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她其实想说：“我心里已经住着别人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没有说，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依然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Kevin脸上的表情由期待慢慢变成失望，转过了眼睛，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自嘲地说：“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
　　陈清扬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Kevin，说：“Kevin，我……”
　　Kevin迅速地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那么专注，很深很深，在这深潭般的眼睛后面，她看到了他的期望在激情澎湃。她一时有些错神，她鬼始神差地想到一个词：静水深流。她愣怔了片刻，忽然痛下决心一般地笑了，她笑着对他说：“住在我心里，是要收房租的，你付得起吗？”
　　其实，当天晚上陈清扬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心里明明爱着麦家宁可是却又给另一个人发了居住证。然而，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更何况，当Kevin听到陈清扬的回答时，那种惊喜，那种快乐，仿佛是一笔订金，交到了陈清扬手里。她退不回去了。陈清扬只能对自己说，也许Kevin才是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第二天，陈清扬便召开了“紧急会议”，把这个消息在会上宣布了。
　　“Kevin不一定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但肯定是你的救命稻草。”赵小乔说。
　　“对，把你从死海里救出来，麦家宁那个死海。”海蓝点头补充说。
　　“他不是死海。”陈清扬护卫地说，“他是太平洋，我的伤心太平洋。”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有机会上岸了，你可要抓牢。”
　　“对啊，Kevin多好，年轻有为，人长得又斯文，最最重要的，他喜欢你，他先向你表白的。男女关系就像跷跷板，总有一人在上方，占据绝对优势。谁被动，谁就占优势。”海蓝说。
　　陈清扬想，那么，她和麦家宁呢？她理所当然地处于下方，她是劣势。事实上，麦家宁根本已经从这个跷跷板上下来了，只有她，傻乎乎地坐在那里和一团轻如空气的回忆较量，她怎么能不输呢？现实永远比回忆沉重。
　　“我不完全同意。我不认为谁会占据绝对优势，这种优势会随着男女关系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你在上方，有时候他在上方，就像我和王正一样。而玩跷跷板唯一的诀窍就是把握好力度和平衡，不要让谁从上面跌了下来。”赵小乔颇有心得地说。
　　
                  《你欠我幸福》第十七章(12)
　　陈清扬想，她没有把握好力度也没有把握好平衡，所以，她一直在下方，翻不了身。她想，也许是时候该给自己的心减减重，让它变得轻盈，可以漂浮在快乐的云端。
　　“喂，你又发什么呆呢？”赵小乔不能容忍别人在她讲话时心不在焉，可恨陈清扬经常就是一副思想脱机的状态。
　　“噢——没什么，我在想——减肥。”陈清扬眨眨眼笑了。这种想法让她觉得整个人开始变得轻盈了。
　　“说什么鬼话？我们在讨论一个很严肃的话题。”
　　“什么严肃话题？说来说去还不是关于男人吗？”陈清扬撇撇嘴说，“女人一辈子说的是男人，想的是男人，爱的是男人，恨的也是男人，一个女人，朝前走一步，再走一步，遇到的，也不过还是男人。”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我只是提醒你，过了Kevin这个村，可就别无分店了。”
　　陈清扬点点头，说：“我知道。”
　　海蓝不失时机地说：“那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出来聚一下吧，叫上王正和Gary，我们也可以六人行了。”
　　“干嘛，这么快就让我携眷出席啊？他还在试用期呢。”陈清扬开玩笑说。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1)
　　陈清扬觉得生活好像进入了一轮新的季节，一切都是崭新的，像迎面过来的一阵风，和煦、温暖、清新。这份新的感情，如小荷才露尖尖角，如绿叶刚吐嫩芽，如树叶的罅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的影子，在清晨的微风里晃动着，闪亮着，如她轻盈的脚步，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有时候她想，也许麦家宁这一页，就这样在她的情感历史里翻了过去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想及此，她总有一丝淡淡的惆怅和失落。仿佛追日的夸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地平线，而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Kevin对陈清扬可谓呵护倍至，从小在北方长大的陈清扬第一次体会到南方男人那种深入骨髓的细腻和温柔，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照顾得妥妥当当。陈清扬随口说过的一句话，Kevin都会如获至宝地收捡起来，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带给陈清扬一份惊喜。
　　每天临睡前，陈清扬都会接到Kevin的电话。陈清扬戏称Kevin是查岗，Kevin则说这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伴着这样的曲声入眠，梦中也会有他的。陈清扬笑说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文艺青年，会说这么肉麻倒牙的话。Kevin说你没看出来的多了，我是本好书，你得慢慢看。
　　的确，就像Kevin说的，她没看出来的还多呢。
　　一天，陈清扬和Kevin去一茶一坐吃饭，清扬递给Kevin一份菜单，说：“各点各的吧。”
　　Kevin像小孩子一样嘟了嘴说：“你就不能让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
　　陈清扬忍不住笑了，看来，在爱情面前，返老还童的本事，并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也一样。
　　周末，陈清扬做了Kevin爱吃的炝莲藕和糯米丸子，Kevin以一种近乎夸张的姿态全部吃完。陈清扬一边看他吃，一边给他讲最近播出的一部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陈清扬评价她是那种出得厅堂又入得厨房的女人，Kevin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她怎么跟着你学啊。陈清扬听了这不动声色的夸奖，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曾经一度塌陷的自信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
　　吃完饭，陈清扬说有点困，想睡午觉，让Kevin自己先看会碟片或者上上网。Kevin说你睡吧，我给你读小说。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红字》，坐在床头，一手握着陈清扬的手，一边用低沉而充满感情的声音朗读。那一刻，陈清扬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宠爱的公主。那一刻，她希望可以地老天荒。
　　这种被人疼爱的感觉仿佛在泡温泉，让人娇慵无力，如踏云端。可是，当夜深人静，当陈清扬脚踏在结实而冰冷的地板上，她会想起那段让她至今还隐隐作痛的感情。眼前的这份感情，像一池温水，让她安心自在。而对麦家宁的那份感情，则像是一团火，是从心底里烧起来的，她整个地都被这团火烧着了，烈火焚心，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未能幸免，她的每一个感情细胞都曾经因为这团火而沸腾，可是，如今火熄了，沸腾的水也渐渐变凉了，她还是她，可是，她也不再是她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2)
　　吃过晚饭后，Kevin走了。陈清扬打开电脑上网，突然心思一动，登录了那个专为麦家宁而设的MSN，登录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显示在线的“静水深流”，她心里一紧。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头像，心里在挣扎，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把MSN关掉，不要和他说话，不要打招呼。可是，她的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她想知道他最近好不好，她想和他说说话，哪怕像个陌生人那样。
　　正在陈清扬犹豫的时候，麦家宁发过来一条信息，是一个笑脸。
　　理智在她看到这个笑脸的那一刻丧失了。
　　“好久不见。”她说。
　　“是啊，最近好忙。”
　　“注意身体。”她说。
　　“谢谢。”他又发了一个笑脸。
　　“我很吃惊你还记得我。”她心里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嫉妒，他可以记得网上一个陌生的女子，可是，他却不记得她了。
　　“哦，我只和你聊过，这上面没什么人。”麦家宁说。
　　“网上聊天的人都这么说。”陈清扬用讥讽的语气说，可是，她相信他的话，她竟然有种安慰的感觉。
　　“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我信。因为，相信会比较幸福。”
　　“你挺成熟的。”
　　“你喜欢成熟型的吗？”这就是网络的好处，可以明目张胆直抒胸臆。
　　“啊，这要我如何回答呢？”
　　陈清扬笑了，字里行间，她都可以感受到麦家宁的气息，比如，他喜欢说“如何”。
　　“怎么想就怎么说喽，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此地无银啊？”
　　陈清扬一惊，说：“什么意思？”
　　“你说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反倒让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们认识吗？”陈清扬试探地反问。
　　“我们不认识吗？”麦家宁机敏地回复。
　　两人同时对着电脑笑了。
　　“和你聊天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你很像一个人。”麦家宁说。
　　“是吗？像谁？”陈清扬心里一动。
　　“一个朋友。”
　　“男的还是女的？”
　　“女孩子。”
　　“女朋友？”
　　陈清扬紧张地盯着屏幕，仿佛等待谜底揭晓。
　　“不是。”
　　陈清扬心里一沉，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真的看到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还是有些心痛，仿佛是对过去的一种全盘否定。
　　“是一个很特别的朋友。”麦家宁又说。
　　陈清扬刚刚沉下去的心，又仿佛被一根线吊了起来。
　　“怎么个特别法？”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3)
　　麦家宁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儿，他说：“别说这个了，说点别的吧。”
　　陈清扬有些不甘心，可又怕问得太多被麦家宁看出端倪，只得悻悻作罢。但她的心思一直被麦家宁那句“很特别的朋友”所牵绊，她想知道，她在麦家宁心中，到底是怎样一个“特别的朋友”。
　　“清扬，老哥我不日将班师回营，望你做好接待准备。”
　　哥哥的邮件短得像发电报，陈清扬看了哭笑不得，打去电话了解详情，才知道哥哥所在的公司准备拓展海外市场，而哥哥陈清远作为公司里唯一的中国人就成了开拓市场的不二人选。
　　“您到上海这是小住啊还是久居啊？”陈清扬问电话那头哈欠不断的哥哥。
　　“先小住，然而视情况而定，没准就久居了。”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抑或三个人？”陈清扬打趣道。
　　“什么一个两个三个，就我一个。”陈清远没心思跟妹妹斗心眼，“老实说，是不是老爸老妈让你问的？”
　　“切！别臭美了，老爸老妈早把你当成割地割让出去了，还会关心你吗？是我念在手足之情好心问一下。”
　　“就一个。对了，你身边要是有什么漂亮女朋友，给我留意一下啊。”陈清远嘿嘿笑了两声。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第一，我不能让你###祖国的良家妇女；第二，我手里没现货。”陈清扬断然拒绝了陈清远的无理要求，“再说了，你这么快名草有主了，那我还不得被老爸老###死？现在好歹有你在前面撑着，我压力也不至于太大。”
　　“唉，最毒不过妇人心。怎么我才几年不看着你，你就由着性子畸形发展了？看来此次回国，我还要肩负把你引回正途的重任啊。”
　　“对了，我上次听老妈说你交了个男朋友，姓白还是姓什么？”
　　“老妈怎么那么搁不住话啊？我就是顺口提了一下，说正在接触，怎么就成我男朋友了？”陈清扬烦躁地说。她真后悔那天一时冲动在老妈的威逼利诱之下招了供。
　　“怎么说话呢？老妈不也是操心你吗？她在我跟前没少唠叨你，我帮你垫了不少话呢，要不，你早被五花大绑塞进洞房了。”
　　“就会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那可不一样，我是男人，要先立业，后成家。你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再不嫁，就没人要了。”这句话陈清扬听了已经不下三百次了。
　　“对了，那个姓白的到底怎么样？我这次回去帮你检阅一下吧。”
　　“还没到见家长的地步呢。”陈清扬没好气地顶道。
　　不过，这事似乎由不得陈清扬。当陈清扬把哥哥要回国的消息告诉了Kevin之后，Kevin主动提出要请陈清扬兄妹吃饭，理由很充足：他和陈清远是校友，同在波士顿的蓝天下同呼吸共命运，理当为他洗尘接风。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4)
　　这下陈清扬自己倒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了。
　　陈清远回国之后，先回老家拜见了父母大人，领了一堆训旨之后开始周游列国，当然，这些训旨当中包括替陈清扬捎带的，简单概括一下，中心思想就是两个基本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一路西行北上南下，最后来到了上海。他到上海的那天是个星期五，陈清扬还在上班，他们约定在来福士广场的星巴克门口见，那是Kevin和陈清扬的“老地方”。
　　约好的六点，可是班车堵在了路上，陈清扬只能分别发短信给Kevin和大哥，让他们互相认领。没一会儿，陈清扬收到Kevin的短信，说他们已经接上头了，在老地方等她。
　　隔着很远的距离，陈清扬一眼就认出了穿着柠檬黄T恤的大哥。他还是那么英俊，只是皮肤比以前黑了些，是时下流行的小麦色。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有问候语，没有称谓，这是陈氏兄妹一贯的风格。
　　“哟，来了。”陈清远低头看看表，“比你预计的时间早了三分钟。”说完冲着妹妹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看这两个人的样子，你绝想不到他们是三年没见的亲兄妹。
　　“他人呢？”陈清扬又问了一遍，她注意到桌上有两杯咖啡，一杯意式浓缩，是哥哥的，另一杯是喝了一半的拿铁，那肯定是Kevin的。
　　“进去给你买星冰乐去了，他说你喜欢喝。”陈清远手指指身后，一面歪着头继续打量妹妹。
　　“哈，真好，我刚才在车上还想来着。”陈清扬嘻嘻一笑，坐在了Kevin的位置上。
　　“就惦记着吃，一点长进都没有，真丢我的人。”陈清远爱怜地看着妹妹，嘴上却不忘打击。
　　“切！不跟你说了，我进去看看他。”陈清扬撇撇嘴，扭身进了店堂，一眼看见正在等咖啡的Kevin。Kevin穿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陈清扬突然童心大起，悄步绕到Kevin身后，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猜，我是谁，给你一次机会。”
　　Kevin下意识地去拉遮住他双眼的这双手，可是，忽然停了，只把手搭在陈清扬的手腕上，镇定地说：“Vivian，是你吗？”
　　陈清扬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撤下了手，在Kevin背后拍了一下：“好哇，谁是Vivian？”
　　Kevin转过身，看着陈清扬，故作吃惊地说：“啊，是你啊？说漏嘴了说漏嘴了。”
　　“哼——”陈清扬佯装生气，盯着Kevin不语。
　　Kevin则一脸无辜地看着陈清扬，最后，两人撑不住都笑了。
　　晚饭选在了一家川菜馆，是陈清扬选的地方，她知道哥哥酷爱川菜。可是陈清扬有一个重大失误，她忘了订位子。周五的晚上，在人民广场，只要是个吃饭的地方都人满为患。等他们到的时候，外面已经排了长队在等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5)
　　“怎么办？要不换一家？”看着长长的队伍，陈清扬没有信心可以坚持到底。
　　“换一家也是一样人多。”Kevin说，“要不，先领个号，然后去附近看看？”
　　“也好。”陈清扬知道Kevin是最怵人多排队的。
　　可是周围看了几家之后，情况大同不小异，三人只好又原路返回。这样子一折腾，大家明显地士气低落。
　　“我知道有家本帮菜，可能人不会很多。”Kevin小声地对陈清扬说。
　　“可是，我哥喜欢川菜，他不爱吃甜的。”陈清扬皱皱眉。
　　“那就死等？”Kevin问。
　　“死等。”陈清扬说，“而且，我们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这时候走，前面不都白等了？”
　　“哪怕只剩一分钟，如果我决定走，我也会走的。”Kevin说。
　　陈清扬看看Kevin，说：“你够狠。”她看着Kevin淡定的面容，她想，关于Kevin，她到底了解多少呢？
　　这顿晚饭，等，花了一个半小时，吃，也已经吃了一个小时了。虽然Kevin和陈清远第一次见面，但一些共同的经历让他们还是有很多话题，而这些话题陈清扬基本插不上嘴，于是就在一旁埋头苦吃。
　　最后一道水果上过之后，陈清远打开包，拿出一袋咖啡递给Kevin，说是从那边带回来的。
　　Kevin接过一看，是一包越南冰咖啡，“咦，我很喜欢这个口味的，国内买不到这个。”
　　“清扬让我带的。”陈清远淡淡地说，说完转过头看看正往嘴里送一块西瓜的陈清扬，又笑了，说，“我这个妹妹，人糙点儿，不过，心挺细的。”
　　“哥！”陈清扬不满地叫了一声，表示抗议，“会不会用词啊？”
　　Kevin和陈清远都笑了。陈清远又说：“不过，这两年精致多了，有点女人味儿了，以前，整个一黄毛丫头。”
　　“陈清远，你再说——再说我让你今晚露宿街头！”陈清扬恐吓道。
　　“行行，不说了。”陈清远笑了，对Kevin说，“还是那毛病，听不进去实话。”
　　Kevin手里拿着那包咖啡看这兄妹俩斗嘴，心里百感交集。有一次他和陈清扬喝咖啡的时候，他说在波士顿的时候，常喝一种越南的冰咖啡，味道很浓郁，可惜在国内买不到，没想到，陈清扬就记住了。不过，陈清扬不知道的是，让Kevin爱上这种咖啡的，是Kevin在美国的女朋友，肖楠。
　　肖楠和Kevin是大学同学，肖楠是当时的系花，两人是在大四做毕业设计的时候擦出火花的。只是，当时肖楠已经拿到了美国TUFTS的全额奖学金，只等毕业后赴美继续攻读硕士学位。而Kevin当时则拿到了北京一家知名跨国企业的OfferLetter。虽然两人都明白这段恋情要么得像抗日战争一样做好持久战的准备，要么，就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不管怎么说，前景不乐观，可是，两个人还是义无反顾地相爱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6)
　　肖楠去美国的第一年，两人一天一封email，三天一个电话，比起古人的鱼传尺素、驿寄梅花来效率高了N倍，两人的感情也以N的N次方的速度在升温。于是两人开始考虑结束这种牛郎织女的生活，这面临两种选择，要么，肖楠回国，要么，Kevin去美国。针对前者，肖楠说，学业刚进行了一半，放弃太可惜，而Kevin赴美，其机会成本则要小得多。最终，两人达成一致，Kevin辞职考GRE，准备出国。
　　吃完饭，Kevin送陈氏兄妹回家。
　　回到家，陈清远说不困，想和陈清扬聊聊天，陈清扬倒了杯热茶给哥哥。陈清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回看你真是长大了。”
　　“什么长大了？长老啦。都奔三的人了。”陈清扬叹气说道。
　　“是啊，这一晃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这次回去，觉得爸妈真的老了。我记得爸以前头发挺黑的，这次回去，发现好多都白了。”
　　“还不都是操心你。”陈清扬回了一句。
　　“操心我？这里面起码有一半是你的功劳，不，一多半。”陈清远不客气地回敬道。
　　陈清扬又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说起爸妈，陈清扬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他们。
　　“你和Kevin到底怎么样？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陈清远说。
　　“就你看到的那样喽。唉，我也说不清，我们开始没多长时间。其实，了解并不深，而且，我们还是一家公司的，我们公司规定上下级之间不能谈恋爱，所以我们的关系在公司都没有公开。”
　　陈清远点点头，说：“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嫁人了，要不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爸妈总是不放心你。这次我来，妈还专门让我给你带话，让你把握机会，好好和Kevin相处，争取早点开花结果。”
　　“什么开花结果，一听这话就是你杜撰的。”
　　陈清远笑了，说：“前面的句句属实，就最后一句是老哥的原创。”
　　“别说我了，我好歹现在八字有一撇了，你呢？你还一片空白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片空白？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纯洁。”陈清远眨眨眼笑道。
　　“哇，你有了？”
　　“什么我有了？搞得我跟怀孕了似的。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咋呼。”陈清远皱眉训斥道。
　　“别打岔。你有女朋友了？”陈清扬紧追不舍。
　　陈清远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想想，说：“算是吧，追我追得比较紧，我还在考虑。”
　　“哼，臭美！德性！”陈清扬不屑地说。
　　不过，说实话，陈清远从上高中起就一直是学校里的风流人物，人长得帅，而且又聪明，深得女孩子青睐。陈清远身高一米八零，宽肩细腰窄臀，标准倒V字身材，一张脸雕塑一般有棱有角，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么说吧，陈清远是集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于一身还额外地又被上帝包装了一下。陈清远一直开玩笑打击陈清扬说自己是精装版的，而陈清扬是简装版。陈清扬也不示弱，从懂事起就一直对陈清远的血统表示怀疑，说他是从垃圾箱里拣来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7)
　　两兄妹就像那句话说的那样，不是冤家不聚头，小的时候打架，长大了斗嘴。陈清远虽然是兄长，可是从小在学校被老师宠，被女孩子惯，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或者说，他压根没当陈清扬是玉。在他眼里，陈清扬就是一块顽石，又固执又倔强。但其实在心底里，他还是非常疼这个妹妹的，尤其是这几年，他越来越发现，陈清扬在坚强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又柔软又脆弱的心。
　　陈清远在上海待了一周，主要是考察上海市场。他白天在外面东奔西走，晚上回到家就开始写市场分析报告，经常一写就是一两点，第二天早晨照样精神抖擞地去冲锋陷阵，陈清扬一直怀疑他是吃多了菠菜。
　　而陈清扬也是忙得无暇顾及其他，审核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了，可是，很多地方都还没能达到标准的要求，陈清扬急得嘴角起泡，她一封一封要求各部门整改的邮件也都宛如泥牛入海不见回应。陈清扬向黄金糕反应进度太慢，请他帮忙协调，黄金糕每次嘴上一百个答应，可就是见不到效果。陈清扬一筹莫展，只能求助于Kevin。
　　下班后，陈清扬主动约Kevin去衡山路一家茶馆喝茶。
　　“我召###议谈项目整改，可是人都到不齐，这个说忙，那个说有事，好像这审核是我自己的事，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一样。”陈清扬气鼓鼓地抱怨道。
　　“还有黄金糕，噢，就是Golden——我没告诉你，我们都叫他黄金糕。他根本一点都不支持我的工作，他是经理，他不去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关系，让我一个当小兵的去前面冲锋，谁理我啊？”陈清扬喝口茶又接着说。
　　“咦，你怎么不说话？笑什么笑？”陈清扬看着Kevin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生气。
　　“我一向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非工作时间不谈工作的。”Kevin依然好脾气地笑着说。
　　“哼，那你以前怎么经常下了班还拉着我谈工作？”
　　“这个嘛，这叫策略，说了你也不懂。”Kevin得意地笑道。
　　“好了，别说这些了，你帮我出出主意。我是这样想的，你还是到我们那边再做一次审核，你给点压力，他们总不会不理吧？”
　　“可是，我早说过了，如果你们指标不达标，现场整改不好，我去了，只会亮红牌，让你们出局，你总不希望是这个结果吧？”
　　“我是说让你去检查一下，又没让你当裁判。”
　　“可我现在就是审核的角色。上次去，我该给的整改意见都给了，我也说得很明确，整改不好，就延期，我不可能出尔反尔。”
　　“可是，如果审核通不过，我要倒霉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8)
　　“审核通不过，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说是这么说，可是，现在大家都认为是我一个人在搞QS体系，成败与否全在于我。”
　　“那就是你的工作方法问题了，明明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你为什么要全扛下来？”
　　“喂，我今天不是听你训我的，我是让你给我出出主意的，你要是没什么好说的，我就回家了。”陈清扬半是恼怒半是威胁地说。
　　“先别急嘛，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Kevin连忙端起茶送到陈清扬手中，一面安抚道，“你看你，嘴角都起泡了，上火了吧？多喝点菊花茶。”
　　“我原定下周有一个会议。”Kevin慢条斯理地说，“三家工厂都参加，主要议题就是汇报各工厂的进度，各工厂的质量经理参加，亲自汇报。”
　　“真的吗？嗯，那你什么时候发会议通知啊？我想这下黄金糕应该有所动作了吧。”陈清扬眼睛一亮，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已经发出去了，小姐，来见你之前发的。”
　　“噢。”陈清扬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唉，看你大小姐一个笑脸可真不容易，古时候要烽火戏诸侯才能博美人一笑，我是要召开诸侯会议博美人一笑。哎，我们这个会就叫‘诸侯会议’，如何？”
　　“去你的。”陈清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说笑间，陈清扬一扭头，看见了一对熟悉的身影，是黄金糕和顾晴。陈清扬想扭过头来装作没看见，可是来不及了，几乎同时，黄金糕也看见了他们。黄金糕先是一愣，既而调整了表情，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打招呼：“小陈，你也在啊，我们——”他一回头，看见了陈清扬对面坐着的Kevin：“哟，Kevin，你也在这儿，真巧啊。”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冲陈清扬笑了笑。站在一旁的顾晴，则是一脸的尴尬。陈清扬看顾晴那不自然的表情，想起在公司里风闻顾晴和黄金糕的关系不一般，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是啊，挺巧的。”Kevin从容地说。
　　“噢，这是顾晴，你见过吧？我们部门的。我——我们谈点事，公事。”黄金糕此地无银地解释道。
　　“噢，见过。对了，要不要一起坐？”Kevin虚邀一下。
　　“不了不了，你们聊你们的，我们谈点事，一会儿就走了。”
　　看着黄金糕的背影，陈清扬小声地对Kevin说：“怎么办？被他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公司不允许上下级谈恋爱，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一旦发现，有一个人就得调离。”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9)
　　“那你就调离嘛，反正干得也不开心。”Kevin轻描淡写地说。
　　陈清扬一愣：“为什么是我调离？”
　　“两害相权择其轻啊，这你都不懂？小笨蛋。”Kevin取笑道。
　　“凭什么我就是轻的那一个？你认为我的工作对我来说不重要吗？”陈清扬的固执劲儿又上来了。
　　“不是对你不重要，而是对我们两个人来说。”Kevin耐心地解释道。
　　陈清扬没再说什么，可是Kevin的话却让她如鲠在喉，很不舒服。
　　“对了，你哥呢？怎么没有一起出来？”Kevin注意到陈清扬的表情，及时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他成天忙得鬼影子都见不着。”
　　“他什么时候回美国？”
　　“下周吧。”
　　“他们的项目怎么样？公司准备放在哪里？上次听他说在考虑北京和上海两个地方。”
　　“好像是上海吧。”陈清扬一直对Kevin的话耿耿于怀，兴致便不大高。
　　“噢，那他将来岂不是他们公司的中国首代的角色？”
　　“可能吧，我没问。”
　　Kevin看陈清扬没精打采的样子，笑了笑，忽然故作神秘地说：“对了，说起来，我也见过你们家长了，你什么时候也跟我回去见家长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家长了？……我哥不算。”陈清扬忽地抬起头。
　　“噢——我还以为这就是初审了呢。”Kevin似乎有些受打击，“要不，你先跟我去见家长也行啊？我妈上次还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呢。”
　　“啊？你怎么都跟你妈说了啊？你怎么说的？”陈清扬有点急。
　　“没怎么说啊，就说交了个女朋友。”Kevin有些奇怪地看着陈清扬。
　　“你瞎说什么呀。”陈清扬急了，说完意识到不对，又连忙解释说，“我是说，现在说早了点吧？”
　　“早吗？我不觉得。你——还没和家里人提起吗？”Kevin面有不快。
　　“提了，可是——”陈清扬小声嘟哝。
　　“可是什么？”
　　“可是，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要见家长的地步。”陈清扬索性实话实说。
　　“如果你不积极地维系这段关系，它永远也发展不下去。”Kevin冷冷地说。
　　“你什么意思？”陈清扬脸涨红了。
　　“没什么意思，一段感情是要靠双方来经营的，你要总是心不在焉的，它怎么可能发展得好呢？”
　　“我哪有？”陈清扬觉得委屈。
　　Kevin看到陈清扬咬着嘴唇，一脸委屈的样子，不禁心软了：“我不是在说你，我只是就事论事。如果你暂时没有准备好见我家里人，我们可以再等等。”Kevin伸手握住陈清扬的手，诚恳地说。
　　
                  《你欠我幸福》第十八章(10)
　　陈清扬有些自责，她对Kevin笑了笑，说：“谢谢你。”
　　不远处，黄金糕将这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欠我幸福》第三部分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
　　明天就是四月二十四号了。陈清扬盯着台历上那个画了圈的数字，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四月二十四号是麦家宁的生日。
　　陈清扬还记得在台历上做这个标记的时候，她还满怀着期待，她曾设想了种种给他庆祝生日的浪漫场景，可是现在不需要了，那些想法如同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轻轻地，都迸裂了。现实是一只不起眼的皮球，静静地待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我们没有注意它，或者说，我们不想注意它，我们盯住的，只是那些五光十色的肥皂泡，它们是我们的梦想，在天空中飘荡。我们以为，这些肥皂泡会越来越大，像整个世界那么大，而我们终将置身其中，拥有美丽的人生。也许你会说这太天真，可是，谁没有这样天真过呢？直到有一天，这些美丽的泡泡都破灭了，眼前的色彩变得暗沉，如同一件旧衣服，这个时候，我们才看到那只角落里的皮球，拍拍上面的尘土，我们继续走下面的路。但即使是这样一只皮球，如果你不用心抱牢，它也会从你手里丢失。
　　晚上十点，Kevin照例打来晚安电话，闲聊了几句后便挂了。陈清扬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仿佛有什么未了事。她关掉灯，开始在心里数绵羊，可是，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其实，不能做情人，也可以做朋友，大大方方地说声生日快乐也挺好的。他这个人做朋友也挺好的，起码可以在工作上给自己许多指导。多个朋友多条路……陈清扬蓦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找借口和麦家宁联系。这些想法如同漂在水面的软木塞，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陈清扬也累了，没有力气再把它们按下去。于是，她索性又打开灯，拿起一本小说来看，可是，脑子里却是乱哄哄的一片，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时不时地盯一眼闹钟，终于，到了十二点，她不假思索地拿起手机，给麦家宁发了一条短信：生日快乐。然后，安然睡去。
　　手机突然响了，陈清扬惊得心怦怦直跳，但她立刻想到了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电话。她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麦家宁。她开灯的时候顺便看了眼闹钟：十二点三十八分。
　　“吵醒你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永远是那种淡淡的语调。
　　“没，我晚上一般都睡得很晚的。”陈清扬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的样子。
　　“收到你的短信了，谢谢你。”
　　“噢，我是刚才看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就发个短信给你，还担心你睡觉了呢。”陈清扬又一次拿假话来掩盖真相。
　　“没有，我是夜猫子，睡得都很晚的。”麦家宁轻轻地笑了。
　　“噢。”
　　一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刺激着彼此的耳膜。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2)
　　“你好吗？”麦家宁再开口时问道。两个人已经聊了一会儿了，这个时候，突然问这么一句话，前面那些话仿佛成了不打紧的，算不了数，只有这一句才是真的。
　　陈清扬费心伪装出来的轻松和满不在乎，像一只胀鼓鼓的皮球被一枚绣花针刺破了，开始变得松懈。
　　“嗯，挺好的。”陈清扬勉强笑了笑，可是语气大不如前，语意也完全是两样的了。
　　“你呢？”顿了顿，陈清扬又问道。
　　“老样子吧，没什么好不好的。”麦家宁说，“噢，刚刚洗花了一件T恤。这个算不算不好呢？”麦家宁开了句玩笑。
　　“你怎么半夜洗衣服？”
　　“到家都十一点多了，衣服再不洗就没得换了。”
　　“找钟点工嘛。”
　　“嗯——我有怪癖，我不让钟点工洗衣服的，只是打扫一下房间卫生。”
　　“那就没办法了，你只能亲力亲为了，总不能寄希望于田螺姑娘吧？”
　　“是啊，只有自己做喽，所以半夜还在洗衣服，唉，真是……”麦家宁故意自怜地说道。
　　“呵，你自找的，你不会找个人帮忙吗？”陈清扬话里有话地说。
　　“找个人啊？找什么人啊？”麦家宁明知故问。
　　“找老婆啊，又节能又环保。”
　　“啊？找个老婆是为了给洗衣服啊？我可没这么想过。”
　　“相夫教子，洗衣做饭，这是女人的传统职能，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看不出来，你的思想这么传统？将来谁娶了你一定很幸福了。”
　　“将来娶我的人是不是幸福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会不会幸福。”陈清扬幽幽地说。
　　“呵，是吗？那谁娶你你会幸福呢？
　　“我爱的人。”陈清扬坚定地说。
　　“唉……你呀，真是固执。”麦家宁叹口气说道。
　　陈清扬笑了笑，说：“好了，不说了，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好的，晚安。”麦家宁轻声说，像是在陈清扬耳边吹了口气，痒痒的。
　　陈清扬握着电话，听到那边挂机的声音，方才切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回想刚刚说过的这些话，兀自笑了。
　　周末到了，陈清远要走了。临走前的一个晚上他和陈清扬进行了一次所谓“假正经”的谈话。
　　“我明天就走了。”
　　“知道，票不还是我帮你订的？”陈清扬对这样煞有介事的开场白颇不以为然。
　　“临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陈清扬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你怎么搞得跟临终遗言一样？你是不是应该拉着我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陈清扬左手拉着右手，故意压低声音，粗着嗓子模仿道，“‘妹儿啊，我那存折密码是……是……’然后，话未说完，两眼一翻，您就直接奔赴黄泉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3)
　　“喂，你正经点儿，态度严肃点儿！”陈清远用指节叩击桌面，声色俱厉地说。
　　“好嘛好嘛，严肃就严肃，凶什么凶啊。”陈清扬见哥哥面色不善，于是收起笑容，嘟哝道。
　　陈清远还是虎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地盯着陈清扬，于是陈清扬乖乖地闭上了嘴，等着聆听哥哥的逆耳忠言。
　　突然，陈清远展颜一笑，说：“嘿，对了，我想起件事。我有一哥们儿，每天上班骑自行车去公司都要穿过一条路，有一天，那哥们儿突然发现，那条路的名字居然叫——叫什么，你猜？”
　　陈清扬错愕地看着哥哥，心想：“什么人啊，变脸也没这么快吧？刚才还让我严肃点呢。”
　　陈清扬说：“这我怎么猜得出来呢，连点提示都没有。”
　　陈清远摇摇头沉痛地说：“唉，你这智商，真是。出去别跟人说我们是亲兄妹。”
　　“呸，你当我稀罕呢？”陈清扬一脸受了莫大污辱的表情。
　　“我告诉你吧。那条路啊，叫YellowSpringRoad，哈哈哈，笑死我了！后来，那哥们儿每天宁可绕道三十分钟也不走那条路了。哈哈哈……”陈清远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突然，陈清远止住了笑，看着陈清扬说：“你怎么一脸的呆若木鸡啊？笑都不笑一下，要不说你智商低呢，连个笑话都听不懂。”
　　陈清扬看着哥哥，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吧，你，比那笑话，可笑多了。”说完，给了哥哥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又跑题了。”陈清远不理会妹妹的嘲笑，清清嗓子，准备和清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知道我想跟你谈什么吗？”
　　“谈什么？我是祖国的栋梁？是早上###点——噢，不，是中午十二点的太阳？”
　　“别嬉皮笑脸的，我可没工夫跟你贫了。明天一早我还赶飞机呢。”
　　“行了，哥，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还不就是爸妈那一套，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陈清扬不耐烦地说。
　　“嘿嘿，错！你把你哥想得也太未老先衰了。我今天想跟你谈的是：爱情和婚姻。”
　　陈清扬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没听错吧？我怎么听着像‘科学与未来’呢？”
　　“切，你以为只有你们这种文艺女青年才懂什么是爱情吗？哼，爱情的味道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得串了味儿，成天的就知道风花雪月。我告诉你，爱情和婚姻一样，是实实在在的，是相濡以沫的。”
　　“你想说什么？直接点吧。”
　　“我想说的是，我这次回来见到你，觉得你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的开心了。虽然，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话刻薄，笑起来声音也不比以前小，可是，总觉得你不是那种真的开心，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有这样的变化，但我想，总是和感情有关的吧。而且，直觉告诉我，和Kevin没关系。别急，你先听我说话，等会儿给你自辩的机会。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但是，能让你有这种变化，起码说明一点，你是动了真感情了。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只想告诉你，爱情，是给你带来快乐的，是让人开心的。人活着就是为了开心，如果一段感情不能让你开心地笑，那就不是爱情。爱情是花，婚姻是果。爱情是看着美，闻着香，赏心悦目，可是，果实呢，是用来填饱肚子的，所以，婚姻比爱情更实在。婚姻带给你的，是安定。再来说你和Kevin，表面上看，你们两人相敬如宾，可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我不了解前因后果，不想发表太多评论，我只想提醒你，别把Kevin当救生圈。人在感情上，只能自救。如果你不想出来，别人也救不了你，搞不好，还得再搭进去一个人。好了，我要说的主要就这些，你现在可以说你的看法了，畅所欲言。”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4)
　　陈清远的一席话让陈清扬陷入了沉默，她没有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哥哥却这样的心细如发，发现了她心底深处的隐秘，这是不是所谓的血缘呢？
　　“你说，爱情是花，婚姻是果。我想说的是，有的爱情，是无果的花，而有的婚姻，则是无花的果。我已经不奢求又有花又有果了。”
　　“不。每个人都会开花结果的，这个要坚信。如果一朵花不能结果，那么，它再美你也不能要。因为，人不能仅靠闻着花香过日子。至于你说的无花的果，我告诉你，不是没有花，而是你没有注意到。就说无花果吧，无花果也是有花的，只是花很小，又不香，所以，没人注意到它们，可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花，结出了一个个果实。所以，别总盯着那些又大又好看的花，关键要看的是，这朵花能不能结果。”
　　“所以，你希望我和Kevin好好在一起，是吗？”
　　“不是。我希望你过得开心，不管和谁在一起。不要因为有压力，觉得人老珠黄了，就饥不择食，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遇到自己喜欢的，就去追，追不上，就赶紧撤，还有千军万马在后面呢，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清扬听得哭笑不得：“你这都哪跟哪儿啊？怎么那么不着调？”
　　“怎么不着调？你说，人这一辈子，活什么？不就是为了开心吗？最后送你一句话：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陈清扬沉默了，她不知道，谁是她的眼前人，可她呢，她又是谁的眼前人？
　　周一一上班，黄金糕把陈清扬叫到了办公室。
　　“下午在总部有个会，是关于QS审核的，你和我一起去。”
　　“噢，好的。”
　　“上周五你给我的报告我看了，我看到我们库存周转率上个月没达标。这个数据没错吧？”
　　“这是财务小凡报给我的数据。当时我一看没达标，就跟她又核实了一遍，没错。”
　　“这个，不太好办呢，按照审核标准，指标要连续六个月达标才行啊。”
　　陈清扬没有发表意见，关于标准她很清楚，她不明白黄金糕想说什么。
　　“你再拿回去看看，让财务部再看看这个数据。”黄金糕言辞模糊地说。
　　“再看看？”陈清扬明白了，黄金糕是想让她改数据，把数据“看”到标准以上。陈清扬点点头说声好，出了办公室。回到座位上，她立刻给财务部的小凡发了一个邮件，请她确认三月份的库存周转率，邮件抄送黄金糕。邮件刚一发出去，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陈清扬看了一眼号码，是小凡的。
　　“清扬，这个不是上周五就跟你确认过了吗？”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5)
　　“我知道。刚才我老板让我再核实一下，你就再给确认一下吧，谢谢谢谢。”
　　“行，明白了。”小凡心领神会，不一会儿，小凡就回复了邮件，确认数字无误，当然，邮件也是抄送黄金糕的。
　　陈清扬看了一笑，心想平时出差带回来的小礼物还是挺管用的。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不出所料，是黄金糕的。
　　“小陈啊，我看到邮件了。”黄金糕话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陈清扬比他更简短，只哦了一声。
　　黄金糕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就这样报上去恐怕不行啊。”
　　陈清扬说：“可是这个数字财务已经报上去了。”
　　“噢，我是说审核，财务报跟我们没关系。审核的人会不会去财务系统对数据呢？”
　　“嗯，在以前的审核中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陈清扬谨慎地说。
　　“那这样，这个数，你——你再算一下。”
　　陈清扬装傻问道：“再算一下？”
　　“我不是一直强调吗？数据要管理。我也不知道财务是根据什么算的，那些基础数据对不对，我们要对数据的质量负责，你再算一下，中午之前报给我。”
　　陈清扬倒吸一口气，中午之前重新核对基础数据，跟谁核对？这不明摆着要编数据吗？可是他又不明说。陈清扬一时有些为难。
　　改，还是不改，这是个问题。陈清扬正在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碍眼的数字发呆，电话又响了。陈清扬一看，是Kevin的电话。她精神一振，有种迷路小孩找到家的感觉。
　　“在干嘛呢？”Kevin问道。
　　“别提了，正烦呢。”
　　“怎么了？”
　　“还不是我们的指标。上个月库存周转率没达标，Golden让我调整数据。”
　　“这怎么能调呢？”
　　“就是说啊，关键他也没有明说让我调，只说让我核算一下，可是，明摆着就是让我改数据。”
　　“核算可以，你算出来多少就填多少。”
　　“可是，填出来的数不达标啊，审核怎么通过呢？”
　　“这个问题另外两家工厂也遇到了。我有一个想法，就是分解指标，也就是说把年终的指标按月分解，你们只要和月度指标相比，年终实现最终指标就可以了。我已经和上面沟通过了，他们也认可这样做。你看一下，如果做个指标分解的话，你们上个月达标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
　　“呀，对啊，这个方法不错啊。”陈清扬叹服道。
　　“可是，我报告上填什么数呢？”
　　“你还是据实填吧。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会把刚才这个方案在会上提出来讨论的。”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6)
　　“嗯，好的。”陈清扬点点头，心里踏实了，“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下午开会你是不是也过来。要是过来的话，正好晚上一起吃饭，顺便商量一下“五一”的计划。”
　　“噢，我下午去。回头见吧，我得赶紧把这个数据报给Golden呢，Bye。”
　　陈清扬把数字报给黄金糕后，黄金糕气急败坏地冲到陈清扬面前，举着一张纸叫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再核实一下数据吗？怎么什么都没改？”
　　陈清扬一脸无辜地说：“我核实了啊，就是这个数没错。您没说让我改数据，只说让我再算一遍，我算了，没错，和财务的一样。”
　　黄金糕恨恨地盯着陈清扬，强压着火气说：“我不是说让你改，我是说管理，管理你懂不懂啊？你要懂得变通！像这样的数据，明显就是授人以柄，审核怎么通过？审核通不过，哼，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我问过其他工厂了，他们也有指标没有实现。我想这个问题不只我们一家有，正好下午开会，不如大家一起讨论一下吧。标准是死的，我们总不能为了标准去造假吧？”
　　“我不是说造假……行了，下午再说吧。”黄金糕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晃晃手中那张纸，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和Kevin一起吃饭，陈清扬说：“幸亏你那个方案，要不然，黄金糕能生吃了我。你没看他下午那个样子。”
　　“你理他呢。”
　　“我不理他，他要理我啊，谁让人家是老板呢？”
　　“好了，别说工作了，说说‘五一’吧。你怎么安排的？”
　　“安排什么呀，就三天假，哪儿也去不成。”
　　“唉，也是啊，就三天，要去也只能就近了。”
　　“我可没心情，人又多，而且，我还得准备审核报告呢。哎，你说，我们这次审核有戏吗？”
　　“我看危险。”
　　“你别打击我。”陈清扬垂头丧气地说。
　　“好啦，我保证，就算审核通不过，天也塌不下来的。”Kevin拉起陈清扬的手说道。
　　“当然会塌！老板说了，审核通不过，就砸我们的饭碗。”
　　“没关系，他砸你的饭碗，我们再到别处找。你这么能干，还怕没工作吗？”
　　“能干？哼，你要是我老板就好了。”陈清扬撇撇嘴说道。
　　“我本来就是你老板嘛。”Kevin存心要逗陈清扬。
　　“好啊，老板，您给我多少工资啊？”
　　“每日提供粗茶淡饭。”
　　“还有呢？”
　　“还有，还有——”Kevin凑近陈清扬的耳边，轻声说，“我对你的爱，无限量供应。”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7)
　　“去你的！肉麻。”陈清扬轻轻推了Kevin一下，娇嗔地说。
　　“好吧，说点不肉麻的。我们来计划一下‘五一’的三天假期怎么过吧。”
　　“去你家吧。”陈清扬突然说。
　　“什么？”Kevin愣了一下，怀疑地看着陈清扬，“你确信不是口误？”
　　“你不是说要见家长吗？除非，你改主意了。”陈清扬自己都有些始料不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下了这样的决心。
　　“没改没改，本来，我妈也说让你五一来我家呢。”Kevin看起来有些兴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上次都碰过一次壁了，这次当然得小心点。”
　　“你怎么没有一点百折不挠的精神？”陈清扬打趣道。
　　“我不喜欢死缠烂打，我喜欢一拍即合。强扭的瓜不甜。”
　　“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错！我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者。”Kevin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好，完美的理想主义者，我去你们家，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呢？”
　　“有，当然有。我们家这一关可不好过了，尤其是我妈，一双火眼金睛。”Kevin吓唬陈清扬道。
　　“哼，我是吓大的。”陈清扬不屑地说。
　　“我说的是真的，回头，我把注意事项写下来，发给你，供你回家日夜研读。”
　　“那算了，我还是不去了。”陈清扬故意说道。
　　“别怕，有我呢，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趁我妈的期望值没有调高之前，赶紧见了算了。”
　　“去，你才丑呢。”陈清扬甩掉Kevin的手，佯装生气。
　　“开玩笑呢，还当真？”Kevin笑道。
　　“对了，你以前有没有带女孩子回过家？我是说正式的，作为女朋友的。”陈清扬本来想问Kevin有没有带前女友回过家，可是又觉得这样问太直白了，于是拐了个弯。
　　“嗯——有，我以前的女朋友。”Kevin迟疑了一下，说道。
　　“那你妈妈喜欢她吗？她——她什么样的，漂亮吗？”陈清扬又问。
　　“还行吧，她也就去过两三次。”Kevin闪烁其词道。其实，Kevin的妈妈非常喜欢肖楠，一来肖楠长得漂亮，当老人的都喜欢漂亮的儿媳妇。更重要的是肖楠人很乖巧，很懂得讨老人的欢心。大四的暑假，肖楠几乎都是在Kevin家过的，而Kevin的妈妈更是把肖楠当女儿一样看待。对于两人的分手，Kevin的妈妈也一直耿耿于怀。
　　“那——万一，你妈妈不喜欢我怎么办？”陈清扬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的，你这么人见人爱的，再加上我这个名师指点，她不会不喜欢的。”Kevin安慰陈清扬道。可是，他心里，也隐隐地有一丝担心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8)
　　“什么，你要见家长了？”听到这个消息，海蓝和赵小乔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讶。
　　“也不是见家长了，就是去他家吃顿饭。”陈清扬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很勉强。
　　“吃饭？你以为这饭是随便吃的啊？”赵小乔说，“没看出来，你这么快就把Kevin拿下了。”
　　“什么拿下啊，真难听。”陈清扬说。
　　“你什么时候去见他们家人啊？有没有想好穿什么衣服？打扮得稍微淑女一点，老人都喜欢这个调调的。”海蓝很快提出了实质性问题。
　　“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啊，所以才叫你们出来陪我买衣服的嘛。”
　　“放心吧，有我们两个给你当参谋，保证你到时候一鸣惊人。”
　　“惊人就不用了，回头再把老头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还是平凡点吧。”陈清扬开玩笑说。
　　“对，一定要给他爸妈一个好印象，尤其是他妈妈，上海婆婆很挑剔的，而且，一般都是一家之主，说了算的。”海蓝说道。
　　“哎，我也担心这个呢。你知道，我嘴又笨，不会哄人。”
　　“你不是嘴笨，你是嘴太利了，不会说好听的。”赵小乔纠正道。
　　“唉，随你怎么说啦。你们有什么高招，赶紧告诉我。”陈清扬没心思跟赵小乔斗嘴。
　　“我的高招就是——打死我也不去。”赵小乔语出惊人。
　　“什么？你别告诉我们你到现在还没去过王正家！”陈清扬和海蓝都很意外。王正和赵小乔两人恋爱两年多了，浓情蜜意，结婚的事也都提上了议事日程，因此，她们谁也没有想到赵小乔至今没有见过王正的家人。
　　“真的，骗你们我是小狗。”赵小乔一脸的认真。
　　“你本来就是小狗。”陈清扬笑道。赵小乔是属狗的。
　　“怎么可能呢？我以为你们早就见过双方父母了。”海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没见过。他也没去过我家呢。”
　　“那你们就敢说结婚的事？还商量得似模似样的。”陈清扬说。
　　“我是和王正结婚，又不是和他父母结婚。”赵小乔说。
　　“你俩真牛。”陈清扬感叹道。她想，自己是不是落伍了？
　　“这样不太好吧？”海蓝对此做法深表疑虑。
　　“行了，我们两口子的事，你们就别操心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打造清扬的光辉形象，让Kevin他们家人惊艳一下。”赵小乔说。
　　赵小乔的话只说对了一半，Kevin的妈妈，真的被陈清扬惊着了，却不是因为陈清扬的“艳”。
　　事实上，陈清扬那天打扮得很淑女。
　　白底黑色印花连衣裙，外面一件白色的小外套，头发直直地披在肩上，忠实于原色。薄薄地扑了点粉，抹了点透明的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透。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9)
　　“哇，像个女大学生。”Kevin一见面就说道。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陈清扬这副装扮。
　　“女大学生？年龄不大相称，勉强地，算个女博士吧。”
　　“女博士？你可别吓人。我可不想找个第三类人当女朋友。”
　　“什么第三类人？”陈清扬不解。
　　“你没听说过吗？世上有三类人，男人，女人，女博士。”
　　“去你的吧，你就损吧。”陈清扬笑道。
　　“你今天很漂亮。”Kevin满眼含笑看着陈清扬说道。
　　“我知道。”陈清扬自信地笑道。
　　Kevin父母的家离陈清扬的住所很近，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房间很干净，房内的木地板明亮可鉴。
　　“为了您大驾光临，我爸妈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Kevin附在陈清扬耳边低声说。
　　陈清扬抿嘴一笑，刚要说什么，就见一个穿一身灰色Nike运动衣的男人从房里走了出来，他身材和Kevin差不多高矮，宽度比Kevin大两个尺码，稍微有些谢顶。陈清扬想，他应该是Kevin的父亲了。
　　“爸，这是清扬。”果然，Kevin说道。
　　“叔叔，您好。”陈清扬脸上早已备好了笑容。
　　“噢，小陈啊，早就听易居说起过你了，来来来，快坐快坐。”Kevin的父亲一边说一边把陈清扬让到了沙发边。
　　“本来应该早点来拜访您和阿姨的，可是，公司事情特别多，所以一直到现在。”陈清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对了，阿姨呢？”陈清扬想，怎么重量级人物一直没有现身？
　　“噢，你阿姨刚刚到楼下去了，买点东西。来来，坐坐，喝点什么呀？易居，你招呼小陈啊。”Kevin的父亲自打见到陈清扬，那慈善的笑容就没从他脸上消失过。
　　“叔叔，您就叫我清扬就行了。”
　　“好的好的，叫清扬也亲切一些。”
　　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响，紧接着，就听见一个上海女人的声音：“人来了哇？我看到儿子的车子了。”
　　“你阿姨回来了。”Kevin的父亲先是低声对陈清扬说，然后，高声回应道，“来了来了，刚刚进门。”
　　陈清扬赶紧站起身，理了理头发，脸上做足了表情。
　　“噢，已经来了哇？”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脸上挂满了笑。可是，突然，那个笑容僵在了脸上，“咦，是侬啊？”
　　陈清扬也呆住了，这不是健身房那个给自己做过媒介绍她认识金学刚的“方大姐”吗？
　　“方——阿姨，您好。”陈清扬结结巴巴地说。
　　“侬好——哦，你好。”方大姐的地方台及时转到了中央台，只有那笑容怪不自在地滞留在脸上，一时撤不了。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0)
　　Kevin疑惑地看看二人，问道：“你们——认识？”
　　方大姐很快调整了表情，满面春风地说：“啊，是啊，我和小陈在一个健身房健身的，真是，嘎巧哇。”
　　“是啊是啊，真想不到，这么巧。”陈清扬还没从惊奇中恢复过来，像个蹩脚的串供者。
　　“噢——原来认识啊。认识就好，认识就好，有缘分啊。”Kevin的父亲总算看明白了，在一旁欢天喜地地说。
　　方大姐瞥了一眼丈夫，细着嗓门似笑非笑地说：“哟，看看把侬欢喜的，真是……”
　　Kevin的父亲置若罔闻地笑笑，Kevin则招呼大家落座。
　　陈清扬暗自叫苦不迭。自从上次做媒未遂之后，每次在健身房遇见陈清扬，方大姐都对她视而不见，仿佛不认识她这个人。陈清扬几次笑脸相迎也未能奏效，也就淡了下来，心想，你不愿意理我我也犯不着巴结你，我又没对不起你。可是，谁能料到，生活就是这么戏剧，她居然是Kevin的母亲。
　　“不会吧，怎么这么巧？”当晚，陈清扬在MSN上向海蓝做了当时的实况转播，海蓝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陈清扬。
　　“那后来怎么样？”
　　“能怎么样？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吃饭聊天呗。”
　　“那Kevin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妈给你介绍相亲的事啊。”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反正他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没提。”
　　“为什么不提？”
　　“为什么要提？”
　　“你傻呀，当然要备案了，你不提他妈也会告诉他，那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你不是说他妈那次给你做媒挺不开心的，万一她乱说话怎么办？”
　　“她能说什么呀？相亲是她主动提的，又不是我求她。而且，我也没和金学刚怎么着呀。”
　　“但愿吧。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可能有点麻烦。万一要是Kevin他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没想过。”不过，陈清扬心里却说，也许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应该开始想想了。
　　陈清扬正和海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突然看到了“静水深流”的上线提示，她心里咯噔一下。
　　陈清扬每次上MSN都要同时登录那个专为麦家宁而开的MSN，可是几乎每次看到的，都是那个孤零零的灰暗头像，它仿佛一座火山，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发，只能碰运气了。但即使如此，陈清扬还是忍不住登录上去看看，碰碰运气。
　　好久没有联络过了，也不知道麦家宁是不是还记得自己。陈清扬忐忑不安地想，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1)
　　“这么晚了还不睡？”对方先开口了。
　　陈清扬笑了：“没有啊，还早嘛。”她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四十七了，要是平常她早就睡觉了。
　　对方仿佛接着她心里的话似的，说：“你不是习惯早睡吗？”
　　陈清扬心里一个激灵，难道他看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习惯早睡？”她试探地问道。
　　“因为我晚上几乎没遇见过你啊，所以我想你大概是不熬夜的。不像我，是个夜猫子。”
　　陈清扬松了口气，拍拍心口，自言自语地说：“吓死我了。”
　　“这就叫相逢不如偶遇啊。”陈清扬说道。
　　“对面相逢不相识。”麦家宁回复道。
　　“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人同时对着电脑笑了。
　　“你相信缘分吗？”陈清扬突然问。
　　“相信。你呢？”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
　　“遇到了就信，遇不到就不信。”
　　“呵呵，有点意思。那你遇到了吗？”
　　“遇到了。”
　　“那么你是信了？”
　　陈清扬停了下来，想了想，又继续说道：“遇到了，可是，遇到了又怎么样呢？像张爱玲说的于千万年之间，于千万人之中，于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巧赶上了。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
　　“你喜欢张爱玲？”麦家宁问道。
　　陈清扬一愣，她不知道麦家宁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大部分女孩子都喜欢张爱玲。”她谨慎地说。
　　“大部分敏感且感性的女孩子喜欢她。”
　　陈清扬笑了：“女孩子都是感性的吧。”
　　“相对于男人来讲，是的，不过，还是程度有不同。张爱玲的文字和她所表达的思想和情调比较符合现代人的口味。”
　　“可在她那个时代，她已经很出名了。”
　　“那个时代她是很出名了，可是，她不代表当时的主流文化。反倒是现在，她的文字被广为传播，深受都市女性的推崇。”
　　“有人说张爱玲是小资的代表。”
　　“是吗？我倒不这么看，我认为只是性格使然。她对生活对情感都很敏感。”
　　“男人是不是不喜欢敏感的女人？”
　　“分人吧。不过，总的来说，女人太敏感了，男人会觉得累。而她本人，也很难有幸福感。张爱玲的感情就不是很顺利，晚年也比较凄凉。”
　　陈清扬沉默了，她由此及彼地推论，麦家宁是不是也不喜欢敏感的女人，所以，也不喜欢她？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2)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麦家宁突然问道。
　　陈清扬狐疑地看着麦家宁的问题，心想，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行政。”陈清扬想了想，选了一个相对熟悉的职业。
　　“噢，挺好的。在哪里上班？”
　　“你查户口吗？”陈清扬越发怀疑麦家宁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
　　“我在河南中路上班。”陈清扬选择了一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地理位置，因为她基本算是个路盲。
　　“我以前是在广东路上班。那你住哪里呢？”
　　“虹口。”陈清扬随口说道。
　　“是吗？我以前也住那里的，你住哪条路？”
　　陈清扬愣住了，她没想到中学地理会考之后，还会有这么一次考试。她一时情急，抓起电话打给赵小乔，王正的公司在虹口。
　　电话响了好几声之后，终于接通了，赵小乔半睡不醒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小乔，是我，快告诉我一条虹口的路，随便哪条路，噢，不对，附近有什么小区，一块儿告诉我。”陈清扬一口气说道。
　　“你是谁呀？打错了。”赵小乔显然还没清醒过来，说着就要挂电话。
　　“是我是我，清扬。”陈清扬急忙说道。
　　“清扬啊？什么事啊？这都几点了？”赵小乔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来不及细说了，你就告诉我王正公司在哪条路上，附近有什么小区吧。”
　　“你问这个干嘛啊？你说梦话呢吧？”赵小乔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她不明白陈清扬在搞什么鬼。
　　“哎呀，你就快说吧，我都急死了。”陈清扬着急地说，她怕拖得久了，麦家宁怀疑，他已经发了一个问号过来了。
　　“四川北路，有什么小区，我就不知道了。”赵小乔说，“你问这个干嘛啊？去google上下个地图不就知道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清扬直骂自己笨，于是匆忙对着电话说：“行了，你继续睡吧，我挂了。”说完便挂了电话，打开google去搜地图了。
　　“四川北路，雅荷小区。”终于，陈清扬把答案发出去了，末了，又补上一句，“刚才接了个电话。”
　　“噢，我以为你上google上查地图去了。”麦家宁说道。
　　陈清扬一惊，下意识地看看电脑四周，没有摄像头啊。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得交换照片了？”麦家宁又说。
　　“啊？”陈清扬这下是着实惊着了，她想，麦家宁也太与时俱进了吧，这才上网聊几天啊，就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怎么了，不方便吗？”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3)
　　“也没什么不方便。”陈清扬一边打着字，脑子一边飞快地转着，想着在哪里可以搞一张图片，图库？
　　“那你能发张照片给我吗？”
　　陈清扬看到这句话，一时有些气恼，看着麦家宁平时一身正气不食人间烟火不近女色，没想到到了网上也这么俗。可是，她同时又有些怀疑麦家宁察觉到她的身份，现在是在求证。最后，为了保险起见，陈清扬决定还是发张照片给他，打消他的疑虑。
　　陈清扬在google图库里搜索良久，放眼望去，全是比明星还明星的美女照，感觉离现实世界太远了，最终，她在超女里面选了一个前五十强中的一个——起码看着真实点，虽然也是一个美女。但碍于时间紧迫，也只能硬着头皮发了，她估计麦家宁还没时髦到认识超女前五十强的地步。
　　“好漂亮啊。”麦家宁收到照片后回复道。
　　“一般漂亮。”陈清扬心里生气，想男人全是登徒子。
　　“接下来，按照程序，我们是不是应该互换电话号码了？”
　　陈清扬有些心虚了，她不清楚麦家宁在搞什么鬼，他是认真交网友，还是他认出了她呢？镇定之后，陈清扬回答道：“按照流程也应该是你把玉照发给我。而且，我们的流程已经走得太快了，别忘了，欲速则不达。”陈清想，先将他一军再说。
　　没想到，麦家宁还真把照片发了过来，打开一看，陈清扬不禁哑然失笑，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偷梁换柱李代桃僵，麦家宁也不知从那里搞了张图片发了过来，长相酷似陈清扬喜欢的一个男演员。
　　“哇，很帅嘛。”陈清扬夸张地说道。
　　“一般帅。”对方答道。
　　“很晚了，我要睡了。回头再聊。”陈清扬想见好就收，要不他真要她的电话号码可就惨了。
　　第二天早晨，陈清扬还在睡觉，Kevin的电话就打来了。
　　“这么早你就起来了？”陈清扬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说。
　　“还早？你看看表，都几点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陈清扬这才算清醒过来，她和Kevin约好去杭州的。
　　等陈清扬气喘吁吁地赶到上海南站的时候，离开车时间只剩十分钟了。Kevin见到她，不由分说，拉起她一溜儿小跑，跳上了车。坐定之后，陈清扬兴奋地对Kevin说：“嘿，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是去私奔？”
　　Kevin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伸手帮陈清扬捋了一下额前几缕头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说：“汗都跑出来了，早点出门多好？也不用赶这么急的。”
　　“你应该买晚点的票。”陈清扬强词夺理道。
　　
                  《你欠我幸福》第十九章(14)
　　“再晚你也是一样的，你就是不到最后关头不着急。”
　　陈清扬自知理亏，嘻嘻一笑，伸手在包里一边摸着什么一边说道：“没吃早饭吧？我给你买了面包，你最喜欢吃的那种。”突然，她脸色一变，低头在包里摸索道：“咦，我买的面包呢？”接着，她想起来了：“呀，糟了，我大概把面包忘在柜台上忘了拿了。”
　　Kevin叹口气摇摇头，说：“你没买就没买吧，别拿这种骗人的话污蔑我的智商。”
　　陈清扬急了：“我骗你干嘛？我真买了，可是太着急了，把钱一给就忘记拿了。”
　　Kevin说：“好吧好吧，就算是吧。可是你说你，能干点什么事啊？买个面包都能忘了拿。”
　　陈清扬看看Kevin：“你今天早晨怎么了？好像存心找茬嘛。”
　　“没有。”
　　“有。”
　　“随便你怎么说吧。”
　　陈清扬忽然心念一动，试探地问：“昨晚我走了之后，你爸妈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呀？”Kevin问道。
　　“嗯——就是有没有关于我的评论啊。”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挺好的。”Kevin似乎有些疲倦。
　　“真的？”陈清扬有些不信。
　　“真的。”
　　“Kevin，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因为我觉得这不重要。”陈清扬决定听从海蓝的意见，先在Kevin这里备个案，“就是之前，你妈妈给我介绍过一个男孩子，我也是这样才认识阿姨的。我和那个人见过一面，但是我觉得不合适，所以就没有交往。”陈清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Kevin的表情。
　　“我知道了。”Kevin淡淡地说。
　　“你知道了？那你——是不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这有什么呢？很正常啊。”Kevin笑笑说。
　　陈清扬放了心，又说道：“那你为什么怪怪的？”
　　“我没什么。”Kevin说道，停了停，又说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噢，睡得晚啊？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陈清扬体贴地说。
　　Kevin笑着点点头：“好。”他拉起陈清扬的一只手握在手里，把头向后仰去靠在座位靠椅上，闭上了眼睛。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1)
　　“五一”期间的西湖，游人如织，可是，这并不妨碍西湖的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所有有关西湖的美妙词句在眼前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诠释。西湖是一个如水的女人，温婉动人，这里的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这里的雨，是润物细无声。女人，是如水的人；水，是如女人的水。
　　西湖十景：曲苑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苏堤春晓……这些如画般美丽的名字，光是耳闻已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更何况亲历其中呢？两人走在如画的风景中，或行或坐，说不出的惬意闲适。
　　“杭州人民真幸福啊。”陈清扬感叹道，“坐拥这么一个美丽的湖，你想想，要是每天早晨可以在这边跑跑步，晚上吃完晚饭来这里散步赏月，多美啊！还有，三月的时候，找个下小雨的日子，来游西湖，看烟雨中的西湖，你说，该有多美啊！”陈清扬越说越沉醉。
　　“被雨淋得浑身湿嗒嗒的，还美呢。”Kevin开玩笑打击陈清扬道。
　　陈清扬白了Kevin一眼，说：“你怎么一点浪漫都不懂？”
　　“你呀，是浪漫过头了。”Kevin笑着揉了揉陈清扬的头发。
　　“我走累了，咱们在那儿歇会儿吧。”陈清扬指了指湖边一处树荫下的草坪说道。
　　Kevin点点头，同陈清扬走了过去。
　　因为不是主要的干道，所以来往的人比较少，陈清扬靠近水边坐在一块石头上，岸边的一株柳树探下一枝来，在她头顶轻轻摇摆着。Kevin坐在另一块石头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清扬，一时两人都无话。
　　“嘿，你想什么呢？”陈清扬先打破了沉寂。
　　Kevin淡淡地笑笑：“没想什么，在做你经常做的事。”
　　“嗯？”陈清扬没明白。
　　“发呆呀。”
　　陈清扬呵呵笑了：“你也学会了呀？”又叹了口气说：“唉，在这里发呆，真是一种幸福。”
　　“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
　　“哎，我们来对句子吧。”陈清扬兴致勃勃地建议。
　　“对什么句子？”
　　“嗯，和西湖有关的诗。我说上句，你说下句。”
　　“好，试试看。对了，万一你黔驴技穷了怎么办？”
　　“呸，你才是驴呢。”陈清扬笑骂道，“别小看人，要是你对不出呢？”
　　“好，要是你输，你得亲我一下，要是我输，我可以让你亲一下。”Kevin坏笑道。
　　陈清扬一听便识破机关，笑说：“好呀，拿我当傻子。我才不上当呢。这样吧，不管谁输了，都必须满足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敢不敢？”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2)
　　“好，比就比。”Kevin跃跃欲试。
　　“我先开始。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Kevin随口接道，又嘲笑道，“这也太小儿科了。”
　　“别得意，给你个有难度的：天下西湖三十六。”
　　“就中最美是杭州。”Kevin摇头晃脑地说。
　　“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
　　“柳堤行不厌。”
　　“沙软絮霏霏。”
　　“哟，还有两下子嘛。”陈清扬嘴上调侃，心里却暗自佩服起来。
　　“那当然。尽管放马过来。”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Kevin飞快地对着，接着又皱眉道，“咦，这是写西湖的吗？”
　　“只要对景就成。”陈清扬狡辩道。
　　“好吧，让你一马。不过，你就快马变驴了。”
　　“去死吧你，走着瞧。”陈清扬不服气道，低头想了想，道，“有了，平湖一色万顷秋。”
　　Kevin一愣，皱起了眉头：“这个——有点生啊。”
　　“哈哈，看谁是驴。”陈清扬幸灾乐祸道。
　　“给点提示？”Kevin笑嘻嘻地说。
　　“不给。”陈清扬斩钉截铁地拒绝道，说完又笑道，“你认输吧。”
　　“不。”Kevin孩子气地头一偏，赌气说道。
　　“那你就说下句啊。”陈清扬得意地坏笑道。
　　Kevin一时语塞，想想，只好作罢，恨恨地说：“好吧，我认输。你说下句是什么？”
　　“好吧，给你普及一下知识，听好了啊。这是明代徐文长的藏头诗，全诗是这样的：平湖一色万顷秋，湖光渺渺水长流。秋月圆圆世间少，月好四时最宜秋。”
　　“行啊你，知道的不少啊。”Kevin真心地赞叹道。
　　“哈哈，幸亏刚才在平湖秋月那看到了，要不，差点输给你了。”
　　“原来你是现炒现卖啊。”Kevin恍然说道。
　　“那又怎么样？本人的记忆力还是很好的。”陈清扬得意地说，“对了，你输了，你得满足我一个愿望。”
　　“好，你说吧。”Kevin痛快地说。
　　“嗯——让我想想。”陈清扬歪着头想着，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渐起，越来越深。
　　“冒什么坏水呢？”Kevin笑问。
　　“有了。这样吧，你对着西湖大喊三声‘我是驴’。”说完盯着Kevin笑。
　　“不行。”Kevin一口拒绝。
　　“你不讲信用。”
　　“这个要求太无理。”
　　“不管，你愿赌就得服输。”
　　Kevin恨恨地盯着陈清扬，不说话。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3)
　　“说吧。反正又没别人。”陈清扬又软语劝道，话音未落，就看见Kevin呼地站起身，对着西湖，大喊了三声：“我是驴，我是驴，我是驴的男朋友。”最后三个字，Kevin的声音很小，而陈清扬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听到。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这是本年度最有趣的事了。”陈清扬一边笑一边说道。
　　“你听清我说什么了吗？”
　　“听清了呀。”陈清扬觉得莫名其妙。
　　“我说什么了？”
　　“我是驴呀。”
　　“哈哈哈，这就对了。”Kevin突然大笑道。
　　陈清扬这才醒悟过来，跳了起来：“好呀，你这个骗子。”突然，陈清扬脚一滑，没站稳，一脚踩进了水里，人跟着就跌了进去。
　　Kevin见状一步上前想要拉住陈清扬，只可惜大势已去，眼见陈清扬就像一根葱一样栽了进去。Kevin一边强忍住笑，一边把陈清扬从水里捞出来。等把陈清扬水淋淋地捞出来之后，Kevin终于没能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陈清扬摔进了湖边的淤泥里，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刚钻出泥潭的泥鳅。
　　“你还笑，你还笑……”陈清扬两下踢掉脚上的泥，向Kevin扑了过去。
　　“好了好了，别闹了别闹了，我不笑了。”Kevin一边笑一边躲闪，旁边的路人好奇地向他们张望，看着陈清扬滑稽的样子，路人也忍不住笑了。
　　“你看，现在怎么办？都怪你！”陈清扬气鼓鼓地对Kevin说。
　　“这怎么能怪我？都是你自己，乐极生悲。”
　　“你还说？”陈清扬作势又要扑过去。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Kevin一把抓住两只作案未遂的手，“你先洗洗吧。”
　　“怎么洗啊？全是泥。”
　　“要不——你再下去一趟？”Kevin忍不住逗陈清扬，“你再往深处走走，那儿的水还没被你搅浑呢。”
　　说时迟那时快，陈清扬猛地挣脱了Kevin，一把死命地抱住了他，一边还在他身上蹭了两下，然后，陈清扬松开Kevin，跑到一边，远远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嘴里还得意地说：“哼，让你幸灾乐祸。这下你也和我同流合污了，哈哈。”
　　“唉，最毒不过妇人心。”Kevin低头看看惨遭荼毒的白色T恤，摇头叹道。
　　“现在怎么办？”陈清扬问道，当难题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难题的时候，陈清扬觉得轻松了不少。
　　“两条路，第一条，回宾馆，换衣服。”Kevin说道。
　　“现在这样子，怎么见人啊？”陈清扬叫道，“人家还以为我们在搞行为艺术呢。”
　　“别美化自己了，你走出去根本就是影响市容，还行为艺术呢？”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4)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说第二条。”
　　“我们就在这儿待着，直到天黑。”
　　“啊，那还要等多久啊？”陈清扬又叫了起来。
　　“不然怎么办？本来，我要是没被你暗算，还可以先回去替你拿衣服，现在好了吧？都是你害的。”
　　“那好吧，”陈清扬不理会Kevin的抱怨，坐到草地上说，“今晚我们就在这儿赏月看星星吧。”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经过此地，都不禁侧目而望。只见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湖边，女孩子将头倚靠在男孩子的肩上，一头秀发如缎面似的垂落下来。岸边绿草如茵，杨柳扶风，眼前碧波荡漾，揉金泛翠，再远处，黛山如眉，轻颦浅笑，好一副神仙眷侣的画面。可你若走到前面去一看，一定会哑然失笑，两个人胸前全是泥水，女孩的前额黏着一缕被泥水沾染过的头发，脸颊上隐隐的还有泥水的痕迹。生活中，像这样的幸福画面有多少是经得起认真推敲的呢？光鲜的一面，永远是展示给别人看的，个中苦乐，唯有自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已在此坐了三个多小时了。
　　“Kevin，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雕塑了。”陈清扬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觉得脸上好像刷了一层糨糊，紧绷绷的。”
　　“你就当做面膜吧，西湖水底泥，含有多种矿物质和死鱼烂虾。”
　　“你少气我了。我现在没精神跟你逗。”陈清扬说着，一歪身枕在Kevin的腿上，她眯着眼睛看着Kevin，“你的鼻子长得真好看，典型的贵族式的鼻子，鼻翼紧收，我喜欢。”说着伸手摸摸Kevin的鼻子。
　　“别乱动，一手的泥。”Kevin呵斥道，可是并未躲闪，反而很享受似的。
　　“好啦，换你了。”陈清扬说。
　　“什么换我了？”Kevin不解。
　　“换你夸我呀，你喜欢我什么？”
　　“没见过你这样的，还逼着别人夸你。”Kevin啼笑皆非。
　　“我是给你一个直抒胸臆的机会，省得你找不到机会表达，把自己憋坏了。快说，喜欢我什么？”
　　Kevin低头看着陈清扬脏兮兮的脸，伸出手来，替她整理了一下沾在额前的头发，然后轻轻抚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揉着她凉凉的柔软的耳垂说：“我都喜欢。”
　　陈清扬刚想说什么，只见一片阴影朝自己压了过来，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双温润的唇覆在了她的唇上。那一刻，她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唯有他们两个。
　　月亮出来了，一弯新月如钩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5)
　　“看，月上柳梢头。”
　　“我们直坐黄昏后。”Kevin笑答道。
　　“听取蛙声一片。唉，真想一辈子这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做。”陈清扬幸福地叹口气道。
　　“那真成泥塑了。”
　　“泥塑有什么不好？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多好。”
　　“你呀，好像是活在梦里面的人。好了，差不多了，该走了。”Kevin站起了身，活动了一下腰。
　　“我不想走了，你瞧，多美啊。”陈清扬恋恋不舍地说。
　　“你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常来。”Kevin揽住陈清扬的肩，温柔地说。
　　陈清扬仰起脸对Kevin笑了，眼里，漾着清明的月光。
　　从杭州返回上海的路上，陈清扬觉得生活好像在她面前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圆满、光明，几乎就是理想的模样，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对她的安排。她想起一句话，上帝在让你遇到那个对的人之前，总让你先遇到几个错的人，这样，你才会懂得珍惜。陈清扬想，她应该珍惜这一切，珍惜眼前这个人。至于麦家宁——这个名字浮上心头，她的心情有了一瞬间的黯淡，仿佛风吹过烛火——就让他走远吧，如果留不住他这个人，那么，连记忆一同忘却吧。她回想着那些关于麦家宁的每个片段，仿佛变成了一卷不小心曝光的胶卷，所有的影像，一起慢慢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帧帧空白的胶片，在风里飘荡。那是一段真实岁月，可是，她手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她的心里有一丝惆怅与不舍。她喜欢Kevin，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同的，与对麦家宁的爱是不同的。创伤比起完满，前者更让人刻骨铭心。
　　“想什么呢？”Kevin看看靠在肩头的陈清扬，慵懒得像只猫。
　　“想——唉，在想明天就要去公司了。”
　　“准备你们的审核？”
　　“可不是吗？真烦。”
　　“我看你们根本就是瞎忙，平时不重视，到了最后关头，才手忙脚乱地搞一气，能过才怪。”
　　“这有什么办法？平时要抓订单、忙生产，哪有时间搞这些？黄金糕说了，审核前三天，生产停下来，一定把现场搞得清洁有序。”
　　“我真怀疑，Golden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质量经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Golden是林总的人，后台硬，跟我们公司的二老板似的。”
　　“明天加班他也去？”
　　“他？他才不会去呢。”陈清扬顿了顿，粗着嗓音模仿黄金糕的声音说，“‘QS审核的责任是我的，也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6)
　　“那我在精神上支持你吧。”Kevin开玩笑说道。
　　“怎么支持？”陈清扬问道。
　　“嗯——到时候给你电话吧。”
　　“就这些啊？你明天有什么安排？”陈清扬不满足地说。
　　“这还不够啊？我明天要陪我妈去逛街。”
　　“你说什么？陪你妈妈逛街？”陈清扬多少有些意外。
　　“是啊，有什么奇怪的？我只要有时间，都会陪我妈去逛街。”
　　“孝顺儿子。”陈清扬点点头说。
　　“我是出了名的孝子，你不知道吧？”
　　“嗯，不知道。我只希望，你以后对我也能这么孝顺。”陈清扬开玩笑道。
　　Kevin轻拍了陈清扬一下：“瞎说什么？找打呢。”
　　想起明天的事，Kevin心情有些沉重。明天，陪母亲逛街只是幌子，他和母亲之间还有一场重要谈判，他希望趁着母亲开心的时候谈。
　　从小到大，在Kevin的记忆中，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母亲一手包办，小到他的一日三餐，大到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母亲事无巨细全程参与，甚至他有了女朋友也是第一个告诉母亲的。母亲在他心里有着绝对不可动摇的主导地位。
　　可是，就在两天以前，Kevin和母亲发生了一次正面冲突。冲突的焦点便是陈清扬。母亲旗帜鲜明地反对Kevin和陈清扬交往，原因有三：第一，陈清扬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让别人介绍相亲，品质不好；第二，陈清扬是外地女孩，而且户口也不在上海；第三，陈清扬不够漂亮（以Kevin的前女友肖楠为参照系）。
　　“肖楠也不是上海人啊。”Kevin反驳母亲。
　　“那不一样，肖楠虽然不是上海人，可是她是苏州的，离上海很近的，苏州也老好的。那个陈清扬，家在哪里啊，西安！西安啥地方侬晓得哇？黄土高坡！侬勿要拎不清！”方大姐有点恨铁不成钢，不明白儿子看上了陈清扬哪一点。
　　“我不在乎她是哪里人，只要她人好就行。”
　　“她人好？人好有男朋友还让我介绍男朋友给她？最后见一次面就不理人家了，肯定是嫌人家钞票不够多，学历没她高。这种女孩子，嫌贫爱富，你要是和她在一起，将来有得苦头吃来。”
　　“清扬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是她为啥不同意小金呢？小金哪点不好？她就是嫌人家没钱嘛。你呀，我看你是昏头了。总之，这桩事体，我不同意，你趁早和她分手！”斩钉截铁地扔下这句话后，母亲就此终断了这个话题，表示没什么可谈的了。
　　Kevin看着倔强的母亲，有点束手无策，一边是自己至亲至爱的母亲，一边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两个女人，他都爱，可是，现在这两个女人却成了水火不能两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陈清扬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她要知道了，以她的脾气，还不知道会怎样。Kevin决定还是从母亲处下手，说服母亲接受陈清扬。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7)
　　如果没有审核压力，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其实是件很惬意的事。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了往日的电话铃声，没有急匆匆的步履声，只有敲打键盘时清脆的声音，仿佛黎明时分的一场急雨，落在石阶上，静谧，清冷。
　　此刻，陈清扬便在这样的安静氛围中不疾不徐地做着审核报告，偶尔思绪会飘出这间办公室，想起了刚刚结束的西湖之行，嘴角便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MSN上空无一人，看来大家都去度假去了吧，她想。看到“静水深流”四个字的时候，她一时有些呆呆的，但也许只是几秒钟，他也不在，他在做什么呢？她不由得猜测。但很快地，她阻止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无论如何，他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从他对她说“我们不可能”的那一刻开始。
　　因为没有杂事干扰，陈清扬的报告做得很顺利，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看着条理分明、版面漂亮的报告，陈清扬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和成就感，这种感觉让人有饱食一顿后的满足，也有在健身房看着日渐窈窕的身形时的那份自恋。
　　正当陈清扬整理文件准备回家的时候，楼下的保安突然急匆匆地来到她的面前：“陈小姐，你有没有张经理的电话？他是不是换号码了？我手头的这个号码打不通。”
　　“哪个张经理？”陈清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安全部的张经理？”
　　“对对，就是他，他的手机你有吗？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陈清扬心里一紧，忙打开手机，把电话号码抄给保安。
　　“车间有个工人，把手指切断了。”
　　“啊！”陈清扬大吃一惊，仿佛看到了那个血淋淋的场面，一截断指，一摊血，油污的机器。“人呢，那个工人呢？”陈清扬急忙问。
　　“送医院了。好了，我去给张经理打电话，谢谢你。”保安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个插曲，让陈清扬本来风和日丽的心境，突然有了阴影。生活总是这样风云变幻让人措手不及，就像电影《阿甘正传》里那句著名的台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巧克力的味道。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在别人遭受不幸的时候，陈清扬突然觉得，眼下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幸福。起码，她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她有一份工作，她不用为生计发愁，即使没有房子，没有车子，银行里没有存款，可是，她还好好地活着，比起这个来说，其他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包括爱情。
　　晚上和Kevin通电话时，陈清扬把这件事告诉了Kevin。Kevin在电话里有些沉默，陈清扬没有在意，她以为他也同她一样，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心情。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8)
　　“你陪你妈逛街都买什么了？”陈清扬于是转移话题。
　　“没买什么，就是逛逛。”Kevin似乎有些不耐烦，仿佛不想再谈。
　　“你累了吧，要不我先挂了？”陈清扬问道，虽然，她很想和Kevin再多聊一会儿，甚至她希望和Kevin见个面。不知为什么，此刻，她非常需要他，就像心慌的人需要镇静剂，就像流浪的人需要一张床。但她没有把她的想法告诉他，她说不出口。
　　“好吧，你也早点休息。”Kevin说完便挂了电话。
　　陈清扬有些怅然若失。她想，她应该告诉他的，说自己想他，想和他见个面。可是为什么说不出口呢？怕他拒绝吗？不，Kevin不会拒绝的，陈清扬肯定这一点，可是，她知道，今晚他并不想见她，她能感觉到。
　　忽然她想到，如果换作麦家宁呢？她想，自己一定会告诉他，一定会说出口，即使明知道他会说不。这，可能就是爱的勇气吧。爱一个人，是没有自尊可言的，你所有的，不过是一点勇气罢了，而这点勇气，也常常只会让你头破血流。
　　Kevin和母亲的谈判一开始就陷入僵局，方大姐的立场坚定得像“一国两制”的政策，一百年不动摇。Kevin迫不得已，实行缓兵之计，他想，多给大家一点时间，也许会有什么契机，转变母亲对陈清扬的态度。
　　让Kevin烦恼的另一件事是，母亲又开始在他耳边唠叨起肖楠。仿佛陈清扬是一根导火索，重新勾起了母亲关于肖楠的所有美好记忆，显然，她已经忘记了她当初在肖楠和Kevin分手时她所说的那些话了。幸喜，肖楠远在美国。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可以让相爱的两个人更加相爱，也可以让淡漠的两个人更加淡漠。他现在也只是偶尔会想起肖楠，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开心的时光。时间是一个净化器，自动地过滤掉了痛苦的部分，那些争吵和眼泪。
　　第二天，陈清扬接到了黄金糕的电话，黄金糕在电话里很神秘，让陈清扬立刻去一趟公司。陈清扬赶到公司的时候，黄金糕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什么事这么急？报告我昨天做好发给你了，你看到了吗？”
　　“还没来得及看。你昨天在公司？”黄金糕明知故问。
　　“是啊。我来做报告。”
　　“车间昨天发生的事，你知道了？”黄金糕又问。
　　“嗯。”陈清扬点点头，她开始有些明白了，“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黄金糕说。
　　“没事了？不是说——”
　　“就是割伤而已。”黄金糕说着话，眼睛盯着陈清扬。
　　陈清扬满腹狐疑，明明昨天那个保安说手指被切断，怎么又成了割伤了呢？不对，黄金糕肯定在骗人，否则他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把自己叫到公司来专门说这件事。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章(9)
　　“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黄金糕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可是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陈清扬。
　　“我——”陈清扬想起了Kevin，“没跟别人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手指割伤而已嘛。”陈清扬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黄金糕探究地看看陈清扬，似乎有些半信半疑，但他没再说什么，“我叫你来，主要是想和你一起过一下这个报告，如果没有问题，一上班就发给Kevin，让Kevin看过后发给总部，请他们来审核。”不知道是不是陈清扬多心，她觉得在说到Kevin的时候，黄金糕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陈清扬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
　　离开公司后陈清扬立刻给Kevin打了一个电话，把上午的事一一告诉了他。Kevin听后，半晌，方才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QS审核标准里有一条，如果被审公司一年内出现过重大伤亡事故，需要有十二个月的观察期，在此期间不能申请审核。”
　　“噢，那就难怪了，我想那个工人一定是手指断了，他们怕影响审核，所以对外宣称是割伤。”陈清扬恍然大悟。
　　“不，我看不是这么简单，不仅仅是审核的问题。”Kevin说道，“如果真的是手指断了，这就是二级安全事故，你们林总的位子可能都要保不住。”
　　“没这么严重吧？”
　　“怎么没有？别忘了，今年可是公司的安全年。你们也真够倒霉的，风口上出事。”
　　“天哪，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吧？”陈清扬开玩笑道。
　　“没那么夸张，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祸从口出。”
　　“那审核怎么办？Golden还让我一上班就把资料报给你呢。”
　　“让你报你就报呗，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对了，你没跟他说你和我提过这事吧？”
　　“我没那么傻。”
　　“那就好。”Kevin放心了，又叮嘱陈清扬，“总之这事你在公司和谁都不要再提了。”
　　被Kevin这么一说，陈清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好像无意中看到了一场命案的发生，莫名其妙地卷入到了一场是非当中。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1)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总部接二连三地派人过来查西冷工厂的这起工伤事件。
　　“看着吧，要出事了。”小项在MSN上对陈清扬说。
　　“会出什么事呢？不就是工伤吗？”
　　“我听说现在已经不仅是工伤的问题了。”
　　“那还能有什么事？”
　　“商业道德问题。”
　　“商业道德？怎么会和商业道德有关呢？”陈清扬大吃一惊，商业道德是这家公司不可触犯的禁地之一，用句不夸张的话来讲：擅闯者死！
　　“听说瞒报了。”
　　“那上面怎么会知道呢？”
　　“听说有人向上面反映了。”
　　“对了，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小项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其实这嘱咐也是多余，说都已经说了，嘱咐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行，我知道，你放心吧。”
　　晚上陈清扬把这件事告诉了Kevin，Kevin说他已经接到通知，暂缓对西冷工厂的审核了。陈清扬想，这样也好，省得她忙了。
　　然而，陈清扬这口气松得有些早了，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黄金糕把陈清扬叫进了办公室。
　　“小陈，我们的审核恐怕要延迟了。”黄金糕盯着电脑屏幕，看也不看陈清扬。
　　“噢，是吗？为什么啊？”陈清扬故作惊讶。
　　“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黄金糕把头转了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清扬，缓缓地说，“有人向上面反应我们瞒报工伤，这事你知道吗？”
　　“我不太清楚。”陈清扬有些不安，不知道黄金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唉，一家工厂里总有那么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吃饱了饭没事做便造谣生事。其实，这样做，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呀？”黄金糕话中有话绵里藏针。
　　“是啊，不过我想只要查清楚就没事了吧。”陈清扬笑笑，心想清者自清，不是自己做的有什么好怕的。
　　“对对，其实，我们是不怕的，林总也不怕人查。只是，林总说了，如果查出来他没事，他将保留追究这个造谣者责任的权利。”黄金糕笑着点点头，淡淡地说。
　　陈清扬笑了笑没有接茬。
　　“对了，你和Kevin——噢，上次在酒吧碰到你们，当然啦，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提醒一下，你知道的，公司有规定，上下级之间不能谈恋爱的。”黄金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可他故意把话说得闪烁其词，说完之后，他观察着陈清扬的反应。
　　陈清扬心里一动，不知道为何黄金糕话锋一转谈起了这个。突然，她恍然大悟，黄金糕难道怀疑是她把消息告诉了Kevin？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2)
　　“可是，我和Kevin应该不算一个部门的吧？他是总部的，我是工厂这边的。”陈清扬微笑着说。
　　“这么说，你们的确是——唔，谈恋爱呢？”
　　陈清扬笑着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当然啦，这是好事，只是，我只是提醒你，虽然不是直属关系，可是，毕竟你也向他汇报工作，是不是？”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您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回去工作了。”陈清扬突然心里有些烦，小人长戚戚，这话一点没错。
　　Kevin知道了这件事后，只说了句：“你太草率了，不该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陈清扬有些想不明白：“这怎么就草率了呢？难道我们之间的恋情是见不得光的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黄金糕，还有林总——唉，你不知道，这里面水深着呢。”
　　“你不说，我当然不会知道了。”陈清扬有些不高兴，Kevin有时候就是这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女人不得干政，呵呵，行了，别想这些事了。”Kevin看出陈清扬有些不开心，于是开了个玩笑，可是显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玩笑没多大意思，他有些心事重重的。
　　几周之后，调查结果出来了，瞒报之说实属无稽之谈，是有人蓄意造谣。为此，林总特意召开了主管以上人员的大会。林总得意得像一只骄傲的公鸡，黄金糕则像个弄臣一样不离左右。林总在大会上说：“清者自清，少数分子的恶意中伤是成不了大气候的，而且，他将追究这个人的责任。”
　　“真恶心。”小项在旁边愤愤地嘟哝着。
　　“小声点儿。”陈清扬用胳膊碰了碰她。
　　“听说老林把那个日本人搞定了。”小项悄悄地说道。
　　“哪个日本人？”陈清扬问。
　　“还能是哪个？CEO呗。那个日本人把事情压下来的。”
　　“他们没那么胆大吧？好歹这也是个跨国大公司，全球五百强啊。”
　　“大公司怎么了？到了中国，就是中国的国企。”
　　陈清扬暗想，中国人就是厉害，什么东西都可以变成有中国特色的。
　　当天下午，这个中国特色就演绎在了陈清扬的身上。黄金糕把陈清扬叫进办公室，向陈清扬宣布了一项政令：陈清扬需要从现在的岗位上调离。
　　“为什么？调我到哪里？谁来接替？”陈清扬吃惊得来不及生气。
　　“别急别急，来来，先坐下，慢慢谈。”黄金糕一副好言相慰的声气，“上次不是和你也大概谈过了吗？你和Kevin啊，你们现在是，这个，恋人关系，那按照公司规定，需要有一个人调离。”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3)
　　“可是，我们不是直属上下级关系啊。”陈清扬不解。
　　“嗯，虽然不是直属，可是也有工作汇报，我和林总还有人事部的Susan商量过了，还是把你调离比较好一些，我们想安排你去资料室。”
　　“资料室？”陈清扬几欲拍案，自己一个硕士研究生跑去资料室成天找找文件，做做记录？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当然，你也会辅助顾晴的工作。”
　　“顾晴？我辅助她？”陈清扬快被这一系列的意外炸晕了。顾晴的级别要比陈清扬低，她现在的位置说得好听点是行政助理，说得不好听，就是个打杂的，现在反倒要陈清扬去辅助她，这是什么世道？
　　“是啊，顾晴会接替你的位置。”黄金糕笑眯眯地说道。
　　电光火石一般，陈清扬想到了在酒吧里见到顾晴时她那瞬间的惊慌。一切都很明白了，黄金糕不过是借故给情人安排位置罢了。这对狗男女！陈清扬在心里恨恨地骂道。
　　“我要辞职！”晚上陈清扬见到Kevin的时候还余怒未消。
　　“你冷静点，别那么冲动行不行？”Kevin劝道。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做错什么了他们把我调到资料室？那是要退休的老阿姨才干的事。”
　　“干什么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革命工作不分贵贱。”Kevin试图开个玩笑。
　　陈清扬瞪了Kevin一眼：“你别跟我贫，我这会儿没心情。”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情绪的，小姐。”Kevin似乎也有点生气了。
　　陈清扬觉得Kevin有些反常，于是暂时忘了自己的事，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Kevin闷闷地说。
　　“说啊。”陈清扬有些急。
　　“别问了，真的没事。”Kevin有些不耐烦。
　　“不说算了。”陈清扬气鼓鼓地往后一靠，脸转到一边，不理Kevin。
　　Kevin见陈清扬生气了，忙又半哄半道歉地说：“行了，别生气了，刚才是我语气太急了。咱们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不要让敌人破坏了我们的统一战线。”
　　陈清扬听了这话，抿嘴想笑，可又忍住了，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要继续“气”下去，还是就此收兵重归于好。
　　“说点正经事，这周去我家吃饭，好不？我让我妈包饺子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饺子的吗？”
　　“去你家？不去不去。”陈清扬一想到要见方大姐头都大了。
　　“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我妈。”Kevin没想到自己费了诸多口舌才换来的美意在陈清扬这里竟然遭到冷遇。
　　“好不容易？为什么好不容易？”清扬心里一动，定定地看着Kevin，她想，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果然Kevin的妈妈不喜欢自己。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4)
　　“没有，我妈不是忙吗？而且，你知道，南方人不太会包饺子的。”Kevin支吾道。
　　陈清扬看着Kevin的样子，心里已是明镜一般，她有些沮丧，有点委屈，还有点生气，可是，又不忍心让Kevin为难，半晌，方说道：“好吧，到时候看情况吧。”
　　这顿Kevin费尽心思想借机缓和母亲和陈清扬之间关系的饺子，最后因为陈清扬的辞职而泡了汤。
　　陈清扬是在周五的时候把一封辞职信扔在黄金糕的桌上的，然后扬长而去。虽然陈清扬心里也知道这样做有点冲动，可是，有些事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顾晴成天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在她面前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就够让她憋屈的，周四的时候，黄金糕居然把资料室里的一个临时工调走去给顾晴当助手，把资料室一堆烂事通通扔给了她一个人。陈清扬实在受不了，于是出了黄金糕的办公室便打了一封辞职信扔在了他面前。但，只是在把信扔给他的时候，陈清扬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痛快，一走出工厂，陈清扬就像撒了气的轮胎一样，空虚，沮丧，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陈清扬随后给Kevin打了个电话，主要表达了两个意思，第一，她辞职了；第二，她不去吃饺子了。既然已经任性地辞了职，那就任性到底吧，陈清扬想，她也实在没心情去迎合Kevin的母亲赔笑脸了。Kevin遭此重创，在电话里就跟陈清扬急了，最后两人不约而同挂了电话，冷战了两个星期。
　　在这两个星期发生了几件其实算不得事的大事。
　　第一，陈清远要回来了。当然，这件事其实和陈清扬没啥关系。她只是无聊之余给陈清远发了封邮件，大意是说，她目前赋闲在家，断了供给，如果陈清远有钱没处花，不妨对她乐善好施一下。未料陈清远即刻便回电告之他不日即将携家眷回国的消息。
　　第二件事，就是Kevin的母亲对于陈清扬的失约勃然大怒，怒火足足烧了一周，烧得Kevin焦头烂额。
　　第三件事，赵小乔哭哭啼啼跑到陈清扬家里，说要和王正分手。虽然这话她已经说了一千遍了，但像这次这样兴师动众哭天抹泪的还是头一遭。原来赵小乔无意中发现了王正的QQ聊天记录，发现王正和一个叫樱桃的女孩子相聊甚欢，言词之间说不出的亲密和暧昧。
　　“聊QQ哪有正经的？说不定人家都没当真，你在这儿先哭成这样，多可笑啊？”
　　“他当真的，我知道，他现在看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没事就找碴跟我吵架。这都是有外遇的表现。”
　　“你们俩什么时候不吵架呀，国共能合作，你们俩也不一定能做到和平共处啊。”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5)
　　“不一样的，他对我没激情了。”
　　“激情就像潮水，总有退下去的时候。长相厮守靠的是相濡以沫。”
　　“不，他不爱我了。他现在晚上吃完饭就钻进书房玩电脑，还不愿意让我进去，一玩就玩到后半夜。肯定是跟那个贱人在聊天。我要是哪天拉他出去陪我逛街，他就跟没了魂似的，神不守舍的。”
　　“也可能他在玩游戏吧，男的不都好这个吗？打游戏跟打鸡血一样兴奋。”
　　“不是的，你没看那聊天记录，又是宝贝又是亲爱的，王正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你怎么看到他的聊天记录的？”陈清扬有些好奇。
　　“别人给了我一个黑客软件。本来我也看不到，因为他平时都会把聊天记录删掉。结果，那天他忘了删聊天记录，就活该被我看到了。”
　　“就一天的记录，说明不了问题吧。”
　　“不，诸多迹象表明，这个王八蛋肯定在外面瞎搞八搞呢。”赵小乔气狠狠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陈清扬也是一筹莫展。
　　赵小乔先是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猛一抬头，双目喷火，咬牙说道：“分手！”
　　“你别冲动。”陈清扬连忙劝道。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赵小乔压根没听陈清扬说什么，伸手就去摸手机。
　　陈清扬急忙拦住：“你先别急啊，电话里说不清楚的。”
　　赵小乔停止了动作，“就是，这样分手太便宜他了，我得约他出来，当面骂他一顿，踢他几脚。”
　　“就是就是。”陈清扬附和道，心想，得先让赵小乔从气头上下来，后面万事好说。
　　把赵小乔送走了，陈清扬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街边溜达。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奔向锦绣前程，陈清扬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观看一场盛大的party，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别人的表情，而她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曾经一度，她也是这个party中的一员，奋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渴望可以优哉游哉地做一个旁观者。现在，她真的成了一个旁观者，但她却感到无比的落寞。
　　才刚刚六月初，太阳已收起了往日的温情，开始毒辣起来。才走了几分钟，陈清扬便觉得燥热，她看看四周，想买一瓶冰冻的可乐。
　　陈清扬正在搜寻冷柜的时候，听到背后有人在揿汽车喇叭，她回头瞟了一眼，是一辆黑色奥迪，陈清扬下意识地向路内侧靠了靠，同时低声骂了句：“暴发户！”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影子便停在了她的斜前方四十五度的地方。陈清扬先是一愣，继而四顾张望，确信身边再无他人，便心下疑惑起来，这厮难不成装了雷达听见我骂他了，想找我打架不成？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侧的车窗滑落下来，陈清扬突然感到轰的一声雷击一般，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6)
　　陈清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她感觉像做梦一样，她小心翼翼地侧头看看麦家宁。他仿佛知道她在看他，嘴角有一抹笑，很温情。他的手指，还是那样白皙而修长，落在黑色的方向盘上，很随意的姿势。陈清扬收回了目光，打量着这辆车，车是新的，没有什么内饰，只有一枚玉观音，悬挂在那里，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陈清扬伸手抚摸了一下这枚玉观音，冷而硬，陈清扬发觉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这玉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
　　“怎么不讲话呀？”麦家宁转头看看陈清扬，笑着说，那样子很像在同一个小孩子讲话。
　　“太热了，不知该说什么。”
　　“哈哈，太热了，不知说什么？”麦家宁大笑着重复了一遍陈清扬的话，陈清扬才发现自己的话很不知所云，于是也笑了。
　　麦家宁伸手替陈清扬调了调冷气的风向，问道：“这样好些吗？”
　　“嗯，好多了。”
　　麦家宁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瓶水递给陈清扬，“你刚才在路上东张西望路都不看路，是不是在找水？”
　　陈清扬双目圆瞪：“你跟了我多久啊？”
　　麦家宁笑着看一眼陈清扬，转过头盯着前方的路，说：“没多久，你从地铁站出来，我刚好从老树咖啡出来就看见你。”
　　“那你怎么不叫我？”
　　“我不是揿喇叭你没理我吗？搞不好心里还骂了我一句神经病吧。”
　　陈清扬想到刚才的情形撑不住笑了：“我没骂你神经病，我骂你——暴发户来着。”
　　麦家宁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他今天似乎格外地高兴。
　　“对了，你怎么换车了？”陈清扬开始觉得说话顺畅多了。
　　“他们说我成天开那辆吉普跟野营似的，不像做生意的，所以就换了这辆。”
　　“我不喜欢这辆车。”
　　“为什么？”麦家宁转头看看陈清扬，有些奇怪。
　　“陌生，有距离感。”
　　“呵，很奇怪的感觉。”
　　“那你喜欢什么车？”
　　“三菱吉普。”陈清扬笑嘻嘻地说，那是麦家宁以前开的车。
　　“哦？呵呵。”麦家宁笑了，“还得是银灰色的，对吧？”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看到了对方的心里。
　　“你上班时间不好好上班怎么在街上溜达？”
　　“你上班时间不好好上班怎么去咖啡厅喝咖啡？”
　　“小姐，我是刚和一个客户谈完事。”
　　“我辞职了。”陈清扬很快地说道。
　　“辞职？什么时候的事？”麦家宁转头看了看陈清扬，陈清扬显得有些情绪低落。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7)
　　“前两周。”
　　“干得不开心？”麦家宁问。
　　“是的。”
　　“那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麦家宁就是麦家宁，他没有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为什么不开心，下面打算怎么办，他只是说“好好休息一下”，这让陈清扬感到很安慰。
　　“晚上一起吃饭吧。”麦家宁又说道。
　　“干嘛，对我这个失业的人表示慰问？”陈清扬自嘲地说。
　　“不是啊，我想找个人陪我吃饭，不知道你肯不肯啊？”麦家宁笑嘻嘻地说。
　　“嗯——陪你吃饭倒是没问题。”陈清扬故意皱眉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吃完了饭，你不会付费给我吧？”
　　“付费？哈哈，亏你想得出。”麦家宁哈哈大笑起来。
　　陈清扬也跟着笑了。不知为什么，和麦家宁在一起，她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开心，随便一句话、一件事都是让人开心的。而且，和麦家宁在一起，似乎自己也是一个有趣的人，总能让他哈哈大笑。能让别人开心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对了，你最近怎么不上MSN了？”停了一会儿，麦家宁突然问道。
　　“最近忙，也没心思。”陈清扬顺嘴说道。忽然，她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有MSN的？”
　　麦家宁仿佛早料到似的，一脸的笑意：“还装呢，等一个人？”
　　陈清扬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她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就是想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唉，真失败。搞了半天，我被你当猴耍呢。”陈清扬垂头丧气地说。
　　“哈哈，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可爱吗？”
　　“什么时候？”陈清扬不解地看着他，想这个人的思维跨度怎么这么大。
　　“就是刚才，还有现在，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
　　“你是想说我傻吧。”
　　“不是，是可爱，很纯真。”
　　陈清扬不再说话，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
　　“偷着乐什么呢？”麦家宁看了她一眼。
　　“高兴呗！”
　　整个晚上，陈清扬都沉浸在一种快乐的情绪中。两周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这么开心。她知道，那是因为麦家宁，因为她知道麦家宁还关心她。虽然，这关心也许仅仅是出自友情。虽然，也许换作任何普通的朋友，他也会同样的关心。但是对她来说，那是不同的，他，是她唯一的麦家宁啊。
　　吃完了晚饭，麦家宁把陈清扬送回了家。陈清扬下车的时候，麦家宁说：“工作的事别太放在心上，有什么事记得找我，也许能帮上点忙。”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8)
　　陈清扬嗯了一声，点点头。她不想对他说谢谢，那太普通了。
　　目送着麦家宁的车远去，陈清扬回身向家走去，脸上，笑意盈盈。
　　“清扬。”是Kevin的声音。
　　陈清扬吃了一惊，刚才只顾盯着麦家宁的车，竟未注意到停在一旁的Kevin的车。
　　Kevin下了车，向陈清扬走过来。陈清扬突然有些心慌，还有点愧疚。
　　“你什么时候来的？”陈清扬先开了口。
　　“来了一会儿，去你家没人在。”
　　“怎么不打我手机？”
　　“你手机关了。没电了吧。”
　　陈清扬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没电了。
　　两人沉默着向楼上走去。
　　陈清扬心里有些不安。她既怕Kevin问起刚才的事她不知该怎么说，可是，Kevin这样一声不响，她心里更没有底。
　　“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陈清扬试探地问。自从上次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后，就一直没有联系过，短信都没有。
　　“我担心你。”Kevin淡淡地说。
　　陈清扬心里一哽，难过起来：“上次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我——”
　　“没关系的，我都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是太着急了。”
　　“那后来，你妈妈——”
　　“没事，我跟她解释了一下，她没说什么。”Kevin安慰陈清扬道。
　　“真的？”陈清扬有些不信，她想凭着方大姐的性格，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真的。”Kevin笑笑，拍拍她的手说。
　　陈清扬没再问下去，她知道Kevin在骗她，怕她难过。她很感动，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对了，我哥哥要回来了。”
　　“是吗？什么时候？”
　　“月底。”
　　“出差还是——”
　　“他外派回来了，会长期待在国内，对了，还带着他女朋友。”
　　“那我们一起去接他们吧。要帮他们找房子吗？”
　　“噢，对呀，我都忘了问，还是你心细。”陈清扬有些赧然。
　　“你回头问一下他，如果需要的话也要抓紧时间了。”
　　“行，我知道了。你喝点什么吗？”陈清扬问。
　　“不喝了，刚才在家喝了绿豆汤。”
　　“你——刚才去吃饭了？”Kevin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清扬想，他终于还是问了。
　　“嗯，下午小乔来找我，我送她去车站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朋友。”陈清扬说的都是实话，可是她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那个人，是麦家宁。
　　“对了，小乔下午在我这儿哭了一下午，她——”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一章(9)
　　“是老麦吗？”Kevin打断了陈清扬的话，问道。
　　“是。”陈清扬低声说。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没什么。”半晌，陈清扬说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老麦的吗？”Kevin突然问道。
　　陈清扬看看Kevin，摇了摇头。
　　“你的笑，那种打心眼里冒出来的笑。还有你的眼神，你看着他的车走时的眼神。”Kevin的声音有些沉痛，仿佛丢失了最心爱的东西。
　　陈清扬低下了头，她无言以对。
　　“我和他不可能的。”陈清扬嗫嚅地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又无从解释。
　　“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Kevin冷笑了一声，他很少这么刻薄，他知道这样有些失态，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怎么能这么想？”陈清扬涨红了脸。
　　Kevin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陈清扬看看Kevin，她想留住他，可是，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她只得点了点头。
　　Kevin走了，把刚刚的那份心境也带走了，陈清扬无限惆怅，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1)
　　陈清远回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上海下着滂沱大雨。
　　航班是十一点的，一大早Kevin便开了车接陈清扬到浦东机场。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又是两个多星期没有见面，只是隔上两三天通一个电话。关于那件事，两人谁都没有再提，仿佛已经过去了，但事实上，两人都暗中憋着劲。一开始，陈清扬还挺愧疚的。可是，随着冷战的升级，陈清扬心里那点愧疚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不满，她想，至于吗？不就是和老麦吃了顿饭吗？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表示不满吗？就算不满，两三天也该够了吧？然而Kevin则不是这么想的，他想，其实和老麦吃顿饭这本身没什么，他在意的是，陈清扬心里还有老麦，而且分量不轻。一想起那天陈清扬的眼神还有那表情，Kevin就觉得仿佛有根针扎在心尖上。而且，让他生气的是，陈清扬不解释不合作的态度。其实，她只要跟他撒撒娇，哪怕开玩笑地骂他一声“小气鬼”，他心里也会好受很多。可她不，她什么都不说。这让Kevin很胸闷，仿佛有几十匹野马在心里狂奔，但总也找不到一个出路。
　　“这就是我哥选的黄道吉日，这么大的雨。”陈清扬看着窗外的雨雾，没话找话地说。
　　“做生意的喜欢。”Kevin接话说道。
　　“为什么？”
　　“雨就是水，水就是财啊。”
　　“呵，你一留洋海归还信这个啊？”
　　“瞎看着玩呗，没啥信不信的。对了，你哥的房子找在哪儿了？”
　　“古北。”
　　“怎么找在那儿了？”
　　“谁知道？发烧呗，一个月四千，才是个两室。我说还不如到乡下租个土别墅，还能分我一间，顺带养点鸡鸭猫狗啥的。”
　　“房租是公司付还是他自己出啊？”
　　“听说是公司出钱，要不然，他才舍不得租这么贵的房子呢。”
　　“你哥怎么也算一金领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什么金领啊，顶多也就一镀金的。刮一刮，就会露出破铜烂铁的狰狞面目。”陈清扬撇撇嘴说道。
　　Kevin笑了：“有你这样当妹妹的吗？这么说自己的哥哥。”
　　“嗨，这不是跟你才说实话吗？跟外人我一直很标榜他的。”
　　这句话让Kevin受用无比，因为，陈清扬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是自己人。
　　“哎，对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带束花呀？”
　　“不用那么夸张吧？你和你哥还用得着这一套吗？”
　　“不是啊，是给我哥女朋友的，搞不好那是我未来嫂子呢。先套套近乎吧。”
　　“你搞反了吧，要套关系也应该是她巴结你呀。只有巴结小姑的，哪有小姑倒过来巴结嫂子的呀？”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2)
　　“也对啊。不过，我现在不是赋闲在家吗？万一青黄不接的时候，不还得靠我哥接济啊，那我哥接济我，不得看我嫂子的脸色啊？”
　　“有这么复杂吗？再说了，你真青黄不接了，不是还有我呢吗？”
　　“我怎么能花你的钱呢，这会让我心里有障碍的。”
　　“有什么障碍？你的偶像张爱玲不是说过：花心爱的男人的钱，是女人的幸福。”Kevin转头看看陈清扬，笑着说。
　　“哟，觉悟提高得有点快啊，我都跟不上节奏了。”陈清扬开玩笑道。
　　Kevin笑笑，伸手握了握陈清扬的手，没说什么。
　　“小心开车。”陈清扬小声嘟哝了一句，却并没有抽开手。
　　航班到港了，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拿着中文的英文的大小不一的接机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窄窄的通道处，如果目光像阳光一样有温度，那么，通道口一定会着火。陈清扬也和别人一样，在人群中搜寻着哥哥的身影，一边头也不转地跟Kevin交代：“等下我们先送他们回住处，然后一起去吃饭，吃完饭，看情况估计我还得帮他们整理一下东西。不行的话，你就先走——哎，我看见我哥了。”陈清扬忽然兴奋地叫了一声。
　　Kevin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哪儿呢？”
　　“那个，穿白色T恤的，嘿，今天还挺朴素的，我以为他要衣锦还乡呢。”陈清扬伸出手朝远处的人流挥了挥，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而是直接钻进了提取行李的人群中。
　　陈清扬收回了手，意犹未尽地盯着人群说：“哎，旁边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是不是我嫂子啊？身材还挺好的。不知道长得咋样？”说完，她转头看了看Kevin。
　　Kevin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而是很专注地盯着那群人。
　　“你看什么呢？看到我哥了没？”陈清扬用胳膊碰了碰Kevin。
　　“看到了，没看清。”Kevin若有所思地说。
　　“来了来了，他们过来了。”陈清扬使劲地挥起了手。
　　这次陈清远看到了，也冲妹妹挥了挥手。
　　Kevin也看清了，走在陈清远旁边的那个长发女孩，是肖楠。
　　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雨势稍刹，但天空还是阴郁的水墨色，仿佛蘸毛笔的水不小心一股脑儿地全都泼在了上面，毁既毁了，干脆用那笔，着些淡墨色，左一顿，右一点，淋淋洒洒地。
　　四个人都有些沉默，各此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各自都在设计着此时应当讲的话，可是，谁也没有讲出口来。最后，还是陈清远打破了沉寂的空气。
　　“清扬，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3)
　　“不怎么样。”陈清扬应付了一句，心里还在想，这世界怎么可以荒谬成这样子。怎么肖楠就成了哥哥的女朋友了呢？老天，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找工作的事急不来的，总要有合适的，清扬以前的工作，对口的公司不是很多，所以，得慢慢来。”Kevin见陈清远似乎有些尴尬，于是又替陈清扬做了些解释工作。Kevin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肖楠始终很沉默地打量着他，Kevin感觉到了她注视的目光，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其实很想转过头，也仔细地看看她，可是，那头仿佛有千金重似的，转不过去。于是，他只从眼角的余光里，看着她的一忽儿白一忽儿浅蓝的影子——她和陈清远是情侣式的装扮，白色的T恤，旧旧的牛仔裤。那一点颜色的交叠和移动，仿佛把他带回了旧日的时光里。他好像又看见了大学校园里的肖楠，坐在草地上，穿着T恤、牛仔裤，低着头看书，长发从一侧落下，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庞。
　　虽然陈清远和Kevin都试图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可是，每一个被挑起的话题都仿佛一只只孤零零的钟摆，只是讪讪地响了几下，没有引起任何共鸣。陈清扬偶尔还会附和一两句，肖楠则一直很沉默，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把头转向窗外，不和车内的人有任何目光或者语言上的交流。
　　Kevin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肖楠，她似乎瘦了，下巴尖尖的，头发很柔顺地伏在一侧的脸颊上。车内光线有些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在想什么？
　　两年不见，他沉稳了许多。到底是职场磨炼人啊。肖楠想。可不知为何，她突然又有些怀念那个为了一个语法问题和她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小白来。是的，小白，她一直这么叫他的，她总是说他孩子气，说他单纯得像个单细胞动物。想及此，她的唇边有了一丝隐隐的笑意。但很快，这笑意便消失了。此次回国，她也曾想到会和他见面，她设想了种种他们见面的场景，可是，唯独没有这一种。生活的戏剧性，往往超乎人们的想象。她怎么也想不到，小白竟然就是Kevin，竟然就是陈清远那个宝贝妹妹的男朋友——她数次听到陈清远说起陈清扬和她的男朋友Kevin，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Kevin，就是小白。她苦笑一下，这幕戏的开场，她看到了，只是，她想不到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收场。如果，如果将来他们成了一家人——天哪，她想不下去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扶住额角。
　　“怎么了，又头疼了？”陈清远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有些累了吧。”肖楠转头对陈清远笑笑，眼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后视镜里看去，正好，她看到了小白的眼睛，她慌乱地收回了目光，依旧对着陈清远。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4)
　　与此同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陈清扬回头说：“房间我上周帮你们整理了一下，你们等下如果觉得太累，也不用急着打扫，先休息一下，晚上——”说到这儿，陈清扬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以目前这种状况，原定的晚餐是不是应该取消。她看了看Kevin，Kevin没有转头，接口说道：“晚上七点，苏浙汇，我们订了包间，B103。”
　　肖楠心里一动，那是她最喜欢的餐厅。都是她喜欢的家乡口味。以前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小白也带她去，可是，那里的菜比较贵，所以他们只是在每个月打牙祭的时候才去。但终究，南方的菜馆开到了北方，就有些橘生淮北的意思。那年暑假，她到小白家，小白的妈妈带她去了上海的苏浙汇，味道果然地道多了。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其实，Kevin订这家餐馆只是因为听陈清扬说了句陈清远的女朋友好像是江浙一带的女孩子，于是，就选了这家，没想到，陈清远的女朋友，居然是肖楠，居然，这顿晚餐是给肖楠接风洗尘。
　　把陈清远和肖楠送到住处之后，Kevin便和陈清扬离开了。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陈清扬有几百个问题想要问，可是，当真想说的时候，又不知该说什么。Kevin则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今天下午的事实在让他太意外了，他脑子里根本还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思路。因此，两个人依旧无话。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陈清扬发觉Kevin在往自己家开，于是警觉起来。
　　“噢，对不起，我忘了，你要去哪儿？嗯，不是，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一会儿还要去接他们。”Kevin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往回家的路上开，他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抱歉。可是，他是的确想回家，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你怎么了？”其实，陈清扬心里很清楚Kevin怎么了，可是除此之外，她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Kevin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道口调转了方向。
　　“Kevin，要是，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晚上我们就不去吃饭了，我跟我哥说，改天，咱们改天再吃饭吧。”其实，不仅是Kevin不舒服，陈清扬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她想，今天晚上这顿饭，大概不会真的有人有心情去吃。
　　Kevin把车停在了路边。陈清扬不解地看着他，但并没有追问什么。
　　Kevin静静地坐着，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雨又渐渐大了，一滴一滴落在前面的车窗上，变成几百几千条小小的银蛇，争先恐后地向下爬行，雨越来越急，小银蛇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茫然的，一如Kevin此刻的心情。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5)
　　半晌，Kevin突然又启动了车子，向前开去。陈清扬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前面好像有家星巴克，咱们去那儿坐坐吧。”Kevin说道。
　　“好。”陈清扬看着KEIVN，欲言又止。
　　“EXPRESSO，中杯；拿铁星冰乐，大杯。”Kevin没有征求陈清扬的意见，径直点单。
　　陈清扬突然心里一阵感动。女人，会被感动，其实只是因为，你记得她喜欢的咖啡口味。可是男人，却常常会忘记这种小事，他们大多时候会在想，我需要给你买多大的房子，买什么样的车，或者，多少克拉的钻石。
　　咖啡喝了一半之后，Kevin开了口：“我真没想到……”
　　“我也是。”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陈清扬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她会回国。当初，就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国，我们才……”
　　“哦。”陈清扬还是点点头。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陈清扬试图开个玩笑。
　　“什么？”Kevin抬起了头。
　　“女人有改变主张的权力。”陈清扬笑着说，可是，Kevin并没有笑。
　　“Kevin，”陈清扬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问吧。”Kevin大概猜到清扬的问题是什么了，果然，她问道：“你还爱她吗？”
　　Kevin没有讲话，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一点咖啡喝尽，然后，小心地放下杯子，手却没有马上放开。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杯子，双手交叠，眼睛看着陈清扬，很认真地说：“事情过去很久了，我无法判断我现在对她的感觉，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
　　“你——清楚的，是你的感情还是你的责任？”陈清扬小心翼翼地问道。
　　Kevin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清楚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么，女朋友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你的感情还是责任？”陈清扬这一番话说得很艰难，她知道其实不用问得太清楚，可是，她又不愿意装糊涂。
　　“我想——都有吧。”停了一会儿，Kevin说道。
　　陈清扬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两天之后，在陈清扬家里，陈清远像只困兽似的来回踱步，偶尔，会停下脚步，仿佛想起什么，无奈地笑笑，然后，继续踱步。
　　“你怎么跟钟摆似的，能不能不晃了？我头都晕了。”陈清扬终于忍无可忍。
　　“不是，我就觉得这事也太——太不靠谱了。”陈清远困惑得像只大猩猩。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6)
　　“有什么不靠谱啊？不就是资源重新配置了一下吗？又没有违反伦理道德。”
　　“可这按古时候讲可不就是违反人伦了吗？”
　　“怎么就违反了啊？人家武则天不是伺候完老子又伺候儿子？也没见被浸了猪笼沉了河。”
　　“去去去，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能不能镇定点，别那么焦虑不安的？”陈清扬看着哥哥的样子突然想笑。
　　“你还笑呢。你说，以后咱们四个在一起不尴尬吗？”
　　“尴尬又能怎么办？要不就是咱们谁放弃一个？抓阄怎么样？”陈清扬笑嘻嘻地说。
　　“别嬉皮笑脸没个正形。”陈清远皱皱眉头训斥道，“算了，也许时间长了也就好了。”陈清远毫无意义地说了一句。
　　“时间长了？”陈清扬心里一动，“时间长了也可能旧情复炽啊。”
　　“真若这样，那就当我们两兄妹积德行善了吧。”陈清远古怪地一笑。
　　“对了，这事不能让老爸老妈知道。”突然，两人异口同声叮嘱对方，说毕，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陈氏两兄妹正哈哈大笑的时候，那一边肖楠也约了Kevin。
　　肖楠约Kevin见面是有很正当的理由的。
　　肖楠和Kevin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借住在Kevin的表妹家里。后来，虽然两人分手Kevin回国，但肖楠和Kevin的表妹之间依然保持着联系。而且，在Kevin和肖楠分手这件事情上，Kevin的表妹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是倾向于肖楠这一边的。这次知道肖楠回国，Kevin的表妹托肖楠带了些礼物给家人，包括她的姑妈即Kevin的母亲。因此，肖楠约Kevin见面，表面上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但是，私心里，她也希望能和Kevin见个面，聊一聊，尤其现在他们陷入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关系链中。
　　刚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别扭，虽然两人都竭力使这次见面不那么别扭，然而，刻意的努力往往会弄巧成拙。
　　一开始两人就像老同学见面似的，问问彼此的境况，聊聊大家都认识的同学、朋友的境况。当国内的国外的同学都已经聊过之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之后，Kevin先开了口，这一开口，仿佛先前的话都只是主角出场前的锣鼓声，再热闹也只是边鼓。
　　“你怎么又决定回国了？”这句话，从Kevin在机场见到肖楠的那一刻起便如鲠在喉，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虽然肖楠知道这个问题Kevin迟早会问，可是，她没想到Kevin问得这么直接。
　　“人是会变的。”肖楠轻轻地说。
　　显然，Kevin不满意于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他怎么能满意呢？因为，当初就是这样一个选择的不同，葬送了他刻骨铭心的初恋，那无数次的争吵、眼泪、挣扎和犹豫至今还鲜明如初，而她，她怎么能就这么淡淡的一句就过去了呢？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7)
　　“人是会变的。”Kevin重复着肖楠的话，点点头，冷笑一声。
　　肖楠看着Kevin，心里十分难受。可除此之外，她又能说什么？她能说，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没有和Kevin一起回国？她能说在美国找工作正如当初Kevin预料的那样不如意吗？她能说因为她后悔了，所以在陈清远提出要回国的时候，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能说这些吗？她不能！她的自尊，她现在的身份都不允许她这么说。她只能说，人是会变的。可是，她的意思是，她改变了当初对Kevin一意孤行执意回国的不解，她完全地理解了Kevin。
　　“对不起。”肖楠低声说道。
　　Kevin看着肖楠的眼睛，那里面有着深深的悲伤，还有，对往昔的无可奈何。曾经，那是一双多么明亮的眼睛，他还记得她对着他笑的样子，眼睛闪着欣喜的光芒，仿佛揉碎了阳光。想及此，Kevin心中的怨气便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和肖楠此刻相同的情绪，对他们逝去的恋情逝去的那些青春岁月的无限留恋和感伤。
　　“都过去了。”Kevin叹了口气，说道。
　　“你和清远怎么认识的？”Kevin提及又一个敏感话题。
　　“噢，我们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聊起来，发现居然还是校友。”显然，这个话题比起刚才那个来说，让肖楠轻松不少。
　　“真巧。”Kevin感叹道。
　　“是啊，谁能想到呢？”肖楠说，“对了，你和清扬——”不知为何，提到清扬，肖楠心里有些酸楚的滋味。
　　“我们是一家公司的。”Kevin解释说。
　　“噢，男上司和女下属？”肖楠开玩笑道。
　　Kevin淡淡一笑没有作声。
　　“你们——你们挺好的吧？”肖楠又问。
　　“嗯——挺好的。”Kevin点点头，说道。
　　“噢，那挺好。”肖楠笑得有些不大自然。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水，不料，水喝得太急被呛到了，引得她咳嗽不已，脸都呛红了。
　　Kevin忙离开座位，轻轻地帮她抚了抚背：“好些了吗？”
　　肖楠用纸巾捂着嘴，点点头，表示没事。
　　Kevin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看着脸色绯红的肖楠，心里忽然一动，他想起他第一次吻肖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子，满脸通红，含羞带怯。但很快，他打断了自己的联想，过去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对自己说。
　　待肖楠恢复平静之后，Kevin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陈清远挺能干的。”
　　肖楠先是一愣，转而淡淡地一笑，说道：“是啊，太能干了。”
　　Kevin听到这话似乎话中有话，于是疑惑地看着肖楠。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二章(8)
　　肖楠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于是连忙解释说：“不能干能派他回来吗？他这个职位好多人都盯着呢。”
　　Kevin点头表示同意，可是，他还是有些疑虑，但，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也不好再多问。
　　Kevin拿着肖楠带来的礼物回到家，正在想要不要告诉母亲肖楠回来这件事的时候，白母已经未卜先知一般劈头就问：“听说小楠回来了？”母亲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Kevin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刚才方言打电话来说托小楠带了东西给我。”方言就是Kevin的表妹。
　　“是啊，我刚才去拿的。”Kevin顺势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母亲。
　　“你刚才去见小楠了？她怎么样？她还是一个人吗？”显然，肖楠要比那些礼物更具有吸引力。
　　“嗯。挺好的，人家——和男朋友一起回来的。”Kevin支吾道。
　　“有男朋友了？唉。”白母叹了口气，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她男朋友是做啥的？他们感情好不啦？”白母似乎心有不甘，总觉得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只能做她白家的儿媳。
　　“妈，你想什么呢？人家感情好着呢，马上就要结婚了。”Kevin看出了母亲的意图，不耐烦地说道。
　　“哼，就算小楠结婚了，你也别想跟那个——那个什么陈清扬在一起，要找，你也得找一个小楠这样的。”白母也动了气。
　　“行了行了，我跟你没法说。”Kevin一挥手，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哎，那什么时候叫小楠来家里吃顿饭，也算谢谢人家呀。”白母冲着儿子的背影说。
　　“知道了。”话音未落，Kevin已消失在门的背后。
　　“小赤佬！”白母对着那扇门恨恨地骂了一声，摇摇头，开始拆手中的礼物。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
　　虽然一开始四个人对于这种错综的关系感到不适应，但时间长了，见面多了，也就渐渐习以为常了，每个人都想要努力扮演好新的角色。
　　陈清远一回国便一头扎进新公司的组建中，没日没夜地工作，而肖楠则和陈清扬一样，处于暂时性失业中，每天发发简历，偶尔去面试一次，日子过得倒也算充实。因为是同一个专业，后来Kevin把肖楠推荐给了自己所在公司的研发中心，初试、复试很顺利就通过了，接下来就是等那边HR的消息了。这件事，Kevin是在肖楠复试通过后告诉陈清扬的。Kevin解释了很多，什么正好听说研发中心招人，专业又对口之类的。对于这些解释，陈清扬只是报以一笑，说“很好”“挺好”之类的话。Kevin以为陈清扬很介意自己把肖楠介绍进了自己所在的公司，但事实上，陈清扬介意的是他是在肖楠复试之后也就是说基本已成定局的时候才告诉她，那么她不得不想，是不是如果不成功的话，他就不打算告诉她了呢？这便是男人和女人视角的不同，男人以为女人在意的，女人却偏偏不以为意，而女人在意的东西，又往往被男人忽略。许多的矛盾和分歧因此而产生。如果这个时候，两人能够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么矛盾也许可以化解，可如果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想的没错，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和自己同一思路，那么两人便会沿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偏偏陈清扬和Kevin便是后一种人。Kevin认为他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而陈清扬却认为Kevin在避重就轻。两人对此都心有介怀。Kevin认为陈清扬不大气，陈清扬认为Kevin不坦诚或者说坦诚得不彻底。
　　无独有偶，正当陈清扬还在消化这件事的时候，她接到了麦家宁的一个电话，同样是关于工作的事。
　　“丫头，找到工作了没有啊？”电话一接通，麦家宁便这样问道。
　　被麦家宁这么一叫，陈清扬顿时喜上眉梢，她喜欢麦家宁这样笑呵呵地叫她丫头，至少她猜他是微笑着的。虽然这可能只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的缘故，但是，管它呢。
　　“没呢。”陈清扬笑呵呵地说。
　　“那心情还这么好？”麦家宁打趣道。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陈清扬说。
　　“半日闲？你已经闲了几十个半日了吧？”
　　“唉，我这不是不想给那些在职场上挣扎的人添堵嘛，我这一去，就意味着一个人的离开，大家也都混得不容易。”
　　“呵，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的。不过，你倒说对了，还真有一个人走了，但人家是自愿的。是我们公司的总裁助理，你有兴趣吗？”
　　“不会吧，这么巧？”陈清扬脱口而出，她想，那边Kevin才帮肖楠介绍了份工作，在同一家公司，这会儿麦家宁又给自己找工作。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2)
　　“巧吗？她是前两天提出来辞职的，我觉得这个职位你比较适合，要不要试一试？”
　　“你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啊？”陈清扬开玩笑道，暗地里，她倒真希望他是假公济私。
　　“不是说举贤不避亲吗？”
　　“这么说，我算是贤才喽？”陈清扬有点小得意。
　　“我想，你可能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是，你应该是比较适合的那一个。”麦家宁一本正经地回答。
　　陈清扬稍稍有些失落，虽然她也承认麦家宁说得有道理，但她更希望是麦家宁心目中那个最好的。
　　“怎么样，考虑一下？”麦家宁问。
　　“嗯，不用考虑了，我试试吧。”陈清扬果断地说。
　　“噢，这么快就决定了？也好，我把地址告诉你，你先寄简历到我们人力资源部，他们会安排面试。”麦家宁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啊，还要走这些程序啊？我不是你推荐的吗？”
　　“是我推荐的啊，但是也要按程序办事啊。我会和HR那边交代的。不过，最后能不能被录用，还是要看你的表现了。”
　　“可不可以透露，复试是不是你啊？”陈清扬突然想这个问题，笑嘻嘻地问道，她想如果麦家宁主持面试，那一定很有趣。
　　“常规讲是我，不过，你是我推荐的，可能我会建议别人，比如总裁亲自来面试。”麦家宁的回答滴水不漏。
　　“噢，这样啊。”陈清扬有点失望。
　　“对了，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要交代啊？”
　　“没什么特别的，发挥你的本色就可以了，你要相信自己。”
　　“好，我知道了。”被麦家宁这么一鼓励，陈清扬兴致又高了起来。
　　放下电话，陈清扬想，这件事有点意思。她想，为什么麦家宁会把这个机会介绍给自己呢？是不是他心里还是想着她的呢？如果，真的面试成功，那么，他们以后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吗？想到此，陈清扬不禁有些兴奋。但接着，她想到了这件事的难度，第一，她该如何告诉Kevin呢？本来她和Kevin现在就出现了危机，如果Kevin知道麦家宁给她介绍了工作，而且是麦家宁所在的公司，Kevin会怎么想呢？接着她马上又想，也许，麦家宁只是出于朋友之情，自己会不会想太多了呢？第一个问题显然越理越乱，陈清扬干脆跳了过去，先不去想它，再想这个工作本身，也就是第二个问题。事实上，陈清扬从未做过总裁助理，虽然杂七杂八地干过不同的工作，可是，从没有这总裁助理的经验，这个麦家宁凭什么就认定她是适合的呢？那么，他是不是有点假公济私？他是不是也想常常看见她？想着想着，陈清扬发现，她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上。“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陈清扬叹了口气。回想从认识麦家宁到现在，两人似乎总是这样牵牵绊绊，剪不断理还乱。可能，这就叫做命中注定吧。陈清扬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她想，她应该在去面试之前先征求一下Kevin的意见。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3)
　　陈清扬还没想好怎么去跟Kevin说，Kevin自己就来了，还带来了一堆招聘资料。
　　“我找了一些朋友，拿了一些资料，你看看，我觉得有几份工作还不错，也挺适合你的。”Kevin拿出一沓打印整齐的资料给陈清扬。
　　陈清扬看着手中的资料，突然说不出她本来想说的话。
　　“你不是说不着急找工作吗？怎么突然又给我拿资料？”
　　“是不着急，不过，有合适的你就先去看看，面试一下也无所谓啊。”Kevin说。
　　陈清扬低着头开始看资料，可是那一行行英文她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觉得这个不错，我仔细看了，他们的要求还有职位描述，都很适合，而且，我朋友说这家薪资待遇也不错，在业内算高的。最重要的是，公司正好在浦西，你上班也很方便，对了，他们有班车的。”Kevin指着其中一份兴致勃勃地说道。
　　陈清扬看着Kevin认真的神情，突然心里一阵感动，于是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老麦介绍我去应聘他们公司的总裁助理。”陈清扬在MSN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海蓝。
　　海蓝很快发过来一个吃惊的表情。
　　“不过，我不打算去了。”陈清扬又说。
　　“为什么？”海蓝问。
　　“不为什么，我找到另一份工作了。”陈清扬已经拿到了Kevin极力推荐的那家公司的Offer了，的确如Kevin所说，待遇、福利、公司环境都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那你告诉麦总了吗？”海蓝问。
　　“告诉了。”陈清扬想起那天打电话告诉麦家宁她不打算去应聘那个总裁助理时的情景。打电话前，她设计了许多对白，有故作轻松的，有抱歉的，有公事公办的，她还想了许多理由，可是，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麦家宁“喂”了两声之后，她才开口，开口便说，她没有投简历。而麦家宁表现得则很平静，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陈清扬知道她拂了麦家宁的好意，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知道，这事，过不了Kevin那一关。无论如何，Kevin才是她的男朋友，而麦家宁不是。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陈清扬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只会让她心情更沉重。
　　“对了，这个周六晚上，Kevin要请大家吃饭，说庆祝我找到新工作。”陈清扬想起正事还没说。
　　“都有谁参加啊？”
　　“你们两口子，小乔两口子，还有我哥两口子。”陈清扬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大家都已成双成对了，无论这双双对对是否真的圆满幸福，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圆满的。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4)
　　“小乔和王正前一阵闹得挺厉害，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海蓝说。
　　“是吗？上次小乔来我这儿哭过一回，好像说王正变心了。他们俩三天两头说分手，我也没当真。再加上我哥回来，我找工作，就一直没跟她联系。”
　　“这次好像动静挺大，我前两天打电话问她，她说让我别管了，她自己处理，我也不好多问。”
　　“算了，周六见面再说吧，也许人家还卿卿我我呢。”
　　和海蓝聊完之后，陈清扬给赵小乔打电话，通知她周六聚会的事。
　　“我没问题，王正去不了。”赵小乔干脆地说。
　　“王正出差了？”陈清扬试探地问。
　　“我们分手了。”赵小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清扬一愣，不知该说什么好。
　　“怎么啦，谢绝光棍参加啊？”赵小乔见陈清扬不说话，便问道。
　　“不是不是，可是，你们，你们怎么就分手了呢？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陈清扬还是没转过弯来，她没想到这次赵小乔来真的，不声不响地就分手了，谁都没告诉。
　　“分手又不是结婚，要人家送红包，有什么好通知的？”赵小乔没好气地说。
　　“你们到底为什么呀，以前不是也总吵，闹着要分手，可最后又好了。”
　　“这次不一样，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问题？”
　　“我们的爱情消失了。”
　　“消失了？”陈清扬一时语塞。
　　“是的，上次从你家出来，我和他好好谈过一回，开始，他还跟我东拉西扯的，到最后，他说，他不爱我了，没有激情了。”
　　“可激情总是会消失的。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总还要保留一点，这一点，足够让人有勇气去结婚。可是，他说，我们之间，一点都没有了。”这是陈清扬认识赵小乔以来，她说过的最正经的一句话，也是对陈清扬触动最深的一句话。她没有想到，一向大大咧咧像男孩子一样的赵小乔，也有这样细腻的一面。
　　“可是，你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当然觉得。但是，勉强没有好结果。继续撑下去，只会让大家都痛苦，与其那样，不如早点结束。”
　　“也对，你也别太难过了。”陈清扬安慰道。
　　“我不难过，我只是放弃了一棵树木，我现在又回到森林里了。”赵小乔笑嘻嘻地说。
　　“希望你真的这么想。”陈清扬说。
　　“清扬，别这么一针见血，人有时候需要一点自欺欺人的精神。”
　　陈清扬沉默了。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5)
　　她有点钦佩赵小乔的决绝和勇气。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这么果断地说放手就放手，无论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但是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她没有拖泥带水。她也没有想到，一直很粗线条的赵小乔居然也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人。其实，她早该想到这一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小乔、海蓝能成为朋友，不是没有共同点的，只是各人的命运不同罢了，海蓝命好，她爱的人，也爱她，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和谐得不像话。而她，还有小乔，运气差一点，爱自己的，自己不爱人家，自己爱的，人家又不爱自己，或者，不再爱了。什么时候，这个节拍才不会错呢？总有一天吧。只是，在这之前，自己会不会就先放弃了呢？陈清扬想到了麦家宁。她很奇怪，自己最先想到的居然不是Kevin。这是不是下意识呢？你可以控制你最先说出的那个名字，但是，你无法控制你最先想到的那个人。
　　周六出席的人员都是一副“着丝履，锦衣而玉食”的模样，看起来生活美好欣欣向荣。然而正如有句话说的那样：生活有时候像看A片，看的人很爽，做的人未必。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也是相同的道理。其实，如果细心一点，你会看到这美丽画卷的一点破绽，你会听到这和谐音律中的一点杂音，如果，你够细心的话。
　　赵小乔还没有到。这既在陈清扬的意料之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小乔来吗？”海蓝悄声问清扬，她已经从清扬那里听说了小乔和王正分手的消息。
　　陈清扬摇了摇了头没有作声，她看到Kevin和肖楠低声地谈着什么，肖楠静悄悄地笑着，眼里有一种柔和的光芒，事实上，她整个人，都是柔软的，温润如玉。陈清扬知道，这正是她所没有的，她心里有一小束嫉妒的火苗在燃烧。
　　Kevin仿佛觉察到陈清扬注视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陈清扬立刻调转了视线，但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Kevin向她走了过来。
　　“清扬，还差谁？我们要不要先点菜？”Kevin问道。
　　“我大哥，还有小乔，不过，不知道她到底来不来。”
　　“肖楠说清远可能会晚一点到，他公司有点事处理完就过来。要不要给赵小乔打个电话？”
　　“打了没人接，可能在路上吧。”
　　“噢，那再等会儿吧，反正时间还早。”Kevin说。
　　“嗯，行。那个，你陪肖楠说话吧，要不，她一个人在那儿也怪没意思的。”陈清扬说道。其实，她说这话很诚恳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感觉有些酸酸的。
　　“哦。我们——在谈公司的事，她马上要到职了，想多了解一些情况。”Kevin急于想表明什么，可他的语气反倒让人觉得是欲盖弥彰。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6)
　　“嗯，没事，你聊你的，别管我们，我在这儿陪海蓝他们。”陈清扬急忙说道，她想表现出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两人都有些弄巧成拙。Kevin站在一旁，反倒不好马上离开了。
　　“给小乔再打个电话吧。”海蓝在一旁说道。
　　电话刚刚接通，就听赵小乔气急败坏地说：“清扬你们别等我，我正跟人理论着呢。”
　　“出什么事了？”陈清扬听到一片嘈杂声。
　　“没事，被车撞了。”
　　“什么？要紧吗？你在哪儿？”陈清扬一下子紧张了。
　　“没事，就在楼下，我完事就上来。”说毕，赵小乔便挂了电话。
　　“小乔被车撞了。”陈清扬拿着电话对海蓝说道。
　　“人在哪儿？”Kevin冷静地问道。
　　“在楼下。”
　　“那我们快下去看看。”
　　“我们四个下去看看，肖楠，你就别下去了，包什么的都在这儿。”Kevin扭头吩咐道。
　　四个人急匆匆地往楼下走去，刚走到门口，海蓝一眼便看到赵小乔在一辆黑色奥迪前跟一个男人吵架，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四人连忙奔了过去。
　　“小乔！”几人同声喊着。
　　两人的争吵被这叫声打断，同时向他们望去。
　　“哥！”陈清扬惊奇地叫道。
　　原来，和赵小乔打嘴皮官司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清远。
　　“原来是自己人啊，对不起对不起。”搞清楚人物关系后，陈清远觉得不好意思，连声道歉。
　　“早干嘛去了？”赵小乔还是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我也太不会办事了。”陈清远继续笑嘻嘻地道歉。
　　其实，今天这事要说还真不怨陈清远。陈清远正在倒车，冷不防突然窜出个赵小乔，虽然陈清远及时踩了刹车，但还是碰了赵小乔一下。赵小乔人倒是没事，关键是被吓了一跳，精神上受损失了。要说赵小乔本来也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这事要搁在平时，赵小乔可能也就一笑而过了，可是偏偏今天赶上她心情不好。她今天回到家后发现王正悄没声息地把他自己的东西全搬走了，还搞得一地狼藉，赵小乔这个怒啊，恨不得把王正揪到面前给他几个耳光才解气。她想，分手就分手，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他这样悄悄地搬走算怎么回事，是想说他没脸见她？可他越是这样赵小乔越生气，她觉得男人就应该有个男人样，应该有担当，就算你是当了负心郎你也该走得堂堂正正。这件事就像一只苍蝇冷不防地飞进了赵小乔的嘴里，让她既恼怒又恶心，她一路都在心里咒骂着王正，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直到被陈清远的车碰了一下才从她的世界里惊醒过来。而陈清远水到渠成地做了赵小乔的出气筒。这边陈清远一看碰到一个女孩子，急忙下车看状况，不料被女孩一通乱骂，上来就是一句“你瞎眼了”，开始陈清远还为自己辩驳，可是他越是辩驳赵小乔越生气，于是越骂越离谱，最后则直接上升到质疑他性别的高度，问他是不是个男人。陈清远啼笑皆非地说，他是不是男人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当然，他说，他也理解她视力不好，要不她怎么能跟个撞树的兔子一样愣往他的车上撞呢？赵小乔一听更是勃然大怒，正要将火力升级的时候，陈清扬他们及时出现了，制止了新一轮的口水大战。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7)
　　“好了，小乔，就算给我个面子，别生气了。走吧走吧，上去吧，等会儿让我哥给你敬酒。”陈清扬连哄带拽把赵小乔拉进了饭店。
　　这边Kevin小声对陈清远说道：“听清扬说她刚跟男朋友分了手，最近心情不太好。”
　　陈清远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可真够背的，真是出门遇尼姑，还他妈的这么凶，骂得我差点找不到北。”
　　饭店包间里，肖楠正等得焦急万分，门忽然开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陈清扬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女孩子面有怒容，似乎在和什么人生气。
　　“噢，小乔，这是我哥的女朋友，肖楠。”陈清扬为她们介绍彼此。
　　肖楠走上前去打招呼：“你好。”
　　赵小乔却只是哼了一声，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陈清扬忙又说道：“肖楠，这是我的好朋友，赵小乔。”
　　正说着话，后面的人陆续走进房间，最后进来的，是陈清远和Kevin。
　　“咦，你也来了，这么快？”肖楠看到陈清远，适时转移了话题，避免了尴尬。赵小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调转头看向别处。
　　“噢，会提前结束了。”陈清远看了看赵小乔，暗自笑了一下。
　　“行了，大家就座吧，就等你们俩，我们都饿死了。”陈清扬招呼大家。对于刚刚发生的事，谁都没有再提，就肖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这顿饭大家吃得意兴阑珊。
　　赵小乔因为王正的事，心情不好。
　　陈清远因为赵小乔的缘故，也不像往日那样插科打诨，他知道赵小乔心情不好，他若表现得兴致太高刚好像挑衅似的，再说，他和这些人也不熟。
　　陈清扬本来对这顿饭的意义就表示怀疑。新的工作，是基于某种放弃之上的，因为这种放弃，她就不可能兴高采烈地庆贺这份新工作。
　　而Kevin则不想陈清扬有什么误会，因此一直暗自让自己表现低调一点。
　　至于肖楠，她本来就是一个言语不多、安静闲散的人，因此就不可能主动挑起话题。
　　剩下的海蓝夫妇，倒是能说，可是，人家主角都没说什么，自己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于是这顿饭，跟忆苦思甜饭似的，无比沉重和倒胃口。
　　结过了账，大家穿衣服拿包准备走人。
　　陈清远跟肖楠说他还约了个客户谈事，不能送她回家。
　　赵小乔低声对陈清扬说，她想找个地方再坐坐。
　　几下里一合计，格局又重新划分，陈清扬、赵小乔和海蓝找地方去喝茶，陈清远去见客户，Kevin送肖楠和Gary回家。
　　这样安排之后，陈清远忽然问：“你们去哪儿喝茶？”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8)
　　“不知道呢，边走边想吧，要不，衡山路？”陈清扬征求地看看另外两人。
　　“要去衡山路的话，就搭我的车吧，我也去那儿。”陈清远说道。
　　“我可没买保险。”不等陈清扬开口，赵小乔先说道。
　　“那要不我先送你去保险公司，上个险先？”陈清远笑嘻嘻地说道。
　　赵小乔扑哧一声笑了。
　　陈清扬一见，松了口气，顺势说道：“行，搭你的顺风车，走吧。”
　　最后，陈清扬她们图省事，去了陈清远约人谈事的那家酒吧。
　　“行了，哥，你忙你的，我们说会儿话。”陈清扬知道赵小乔一定有话说，于是想支开陈清远。
　　“过河就拆桥！等会别买单，我一块儿结账。”陈清远嘱咐了一声，然后才走开。
　　“我哥请客，都别客气啊。”陈清扬把酒水单扔给了海蓝和赵小乔。
　　“干嘛让他买单，我们又不是花不起这钱？”赵小乔不满地说。
　　“你就当他给你赔礼道歉吧。我哥这人，别看平时话多得跟话痨似的，可是，当真你要让他跟你说声对不起，那比登天都难。”陈清扬说道。
　　“其实，这事今天不怪你哥，是我自己……”赵小乔闷声闷气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海蓝问道。
　　“我今天一回家，看到他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赵小乔低声说。
　　“小乔——”
　　“别，别安慰我，我不是因为这王八蛋离开，而是因为他走得这么偷偷摸摸。”赵小乔手一挥，制止了海蓝。
　　“他可能觉得不好意思见你。”陈清扬说。
　　“就是，我也觉得。”海蓝附和道。
　　赵小乔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酒杯，猛喝一口。
　　“你慢点喝，回头喝醉了。”陈清扬说道。
　　“喝醉了才好，就是要喝醉。喝醉了就可以把这些恶心事通通忘掉。”赵小乔恨恨地说。
　　“喝醉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何苦呢？”海蓝一直是三个人当中最理性的一个，而她，也是她们三个当中最幸福的一个。
　　“小乔，别那么放不下，走了他一个，还有后来人。”
　　“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好找，两条腿的好男人不好找。”
　　“什么样的男人叫好男人？”陈清扬问。
　　赵小乔没有回答陈清扬的疑问，或许觉得没必要回答。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是好男人有什么用？好男人是有，可是，你爱吗？找爱人，不是在选劳模，不是他好，就可以被选上。
　　“小乔，你们真的不可能了吗？你就不能原谅王正一次吗？”海蓝问道。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9)
　　“现在，不是我原不原谅的问题。我们的问题在于，他不爱我了。我们的爱情没了。我不能留一个不爱我的人在我身边，那算什么，同情，还是施舍？”
　　“小乔，说得好，我陪你喝。”陈清扬举杯对赵小乔说道。
　　“清扬，你别跟着起哄了。”海蓝嗔怪道。
　　“我没起哄，我觉得小乔说得挺对，爱情没了，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爱情总是会消失的。”海蓝说道。
　　“会消失的是激情，不是爱情。”陈清扬坚持说道，“而且，婚姻也不应该是爱情的坟墓，婚姻，只是让爱情着陆了，尘埃落定了，但是，并没有消失，那些认为婚姻葬送了爱情的人，只是忽视了爱情的存在。”
　　“我不和你们争论这个问题，婚姻是什么，我想我比你们更有发言权。在我看来，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攒钱供房子，两个人一起筹划未来。有共同的目标，然后一起奋斗。”
　　“行了，海蓝，你就甭在这儿传教了。要知道人有百种，各有各的活法。你就只当我和清扬是两个傻瓜，跟爱情这东西死嗑上了。来，为傻瓜干一杯。”说罢，赵小乔又是一饮而尽。
　　陈清扬拿起酒杯，却没有喝酒，她在想赵小乔的话。是吗？她是一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傻瓜吗？她的爱情到底在哪儿？到底，是她放弃了爱情，还是，爱情抛弃了她？突然，她发现，此刻，她无比强烈地思念一个人，麦家宁。是的，只有这样一个名字，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突然地出现。她发现，她用对Kevin的情感和现实的压力而筑起的壁垒，终究，只是虚弱的防备，它会被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地击穿。
　　“清扬，你怎么了？”海蓝忽然看到，不知何时，陈清扬已是泪流满面。
　　赵小乔也放下了酒杯，迷惑地说：“都活着呢，你这是哭谁呢？”
　　“是不是你和Kevin——”海蓝试探地问道。
　　陈清扬拼命摇头，只是说不出话来。
　　赵小乔一把把陈清扬揽进怀里：“哭，使劲哭，反正这里面这么吵，没人听得到。”
　　海蓝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默默叹了口气，看着陈清扬难受的样子，她想，也许，注定麦家宁是陈清扬躲不过的一场情劫。
　　“哭好了吗？能说说你这是为谁在哭吗？不是替我哭的吧？”赵小乔用肩膀碰了碰陈清扬，说道。
　　陈清扬坐直了身子，接过海蓝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没有做声。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自语般问道：“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在你的生活里不再重要？”
　　“找个替代品。”赵小乔说道。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0)
　　“如果替代不了呢？”
　　“那就再找，直到找到为止。”赵小乔咬牙说道。
　　陈清扬失望地摇摇头，那个人，已经牢牢地占据了她心里的某个位置，即使真有所谓的替代品，也不过是在她的心上另外占据一处，而不是覆盖先前的位置。即使，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一片废墟，但是，你也无法重建楼阁。那里的残垣断壁，皆成回忆，无法抹去，你所能选择的只是，长歌当哭，或者偶尔凭吊。
　　“三位美女，说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陈清远走了过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他，陈清扬说道：“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约人谈事吗？”
　　“谈完了。”陈清远说。
　　“这么快？”陈清扬看了看他先前坐的位置，果然没人了。
　　“谈事又不是谈恋爱，哪那么多说不完的车轱辘话？”陈清远一面说一面坐下。
　　“哼，男人都这样，追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嘴挂在你耳朵上，没完没了夜以继日地说，这人一到手，马上装聋作哑。”赵小乔有感而发。
　　“呵呵，这话差矣，其实，不是男人装聋作哑，而是这男人根本是瞎了眼，选错了人。”陈清远接着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小乔柳眉倒竖。
　　“你别那么义愤填膺的行吗？搞得跟易燃易爆品一样。”陈清远好言劝慰。
　　赵小乔气极而笑：“我就是易燃易爆，要你来火上浇油？”
　　“来来，先喝点酒润润嗓子。”陈清远给赵小乔的杯子里加了点酒，说道。
　　“行了，行了，你俩有完没完？吵得我脑子都晕了。”陈清扬打断了二人。
　　不料，二人异口同声回道：“没完呢。”说罢，二人一愣，四目相对，扑哧一声又笑了。海蓝和陈清扬见状，也忍不住笑了。
　　四人于是继续喝酒闲聊，其间陈清远的调侃幽默逗得三个女孩子时不时哈哈大笑，让她们暂时忘记了先前的不开心。
　　酒过几巡，海蓝见小乔和清扬都有些醉意，于是，提醒道：“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周末，怕什么呀，继续喝。”赵小乔先说道。
　　陈清扬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而之前那些让她烦恼的事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似乎不值一提，她笑嘻嘻地说：“海蓝，你也喝点，酒至微醺，感觉真妙。”
　　“大哥，你劝劝她们俩吧，不能再喝了。”海蓝又转向陈清远。
　　陈清远微微一笑，叹了口气说：“总得让她们发泄一下吧？没事，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海蓝听了这话颇感意外，这和先前那个玩世不恭的陈清远判若两人。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1)
　　“来，陈清远，我跟你喝一杯，今天这事其实不怪你。”赵小乔拿起酒杯要和陈清远干。
　　“小乔，你醉了。”海蓝说道。
　　陈清远微微一笑，拿起水杯说：“我等会儿要开车，以水代酒行吗？”
　　赵小乔偏着头看看陈清远手中的杯子，忽然一笑，说：“行，那我也换水。”
　　陈清远哈哈大笑，心想，这女孩其实挺可爱的。
　　“来，清扬，咱俩也干一杯，祝咱俩——祝什么呢？对，祝咱俩明年都嫁出去！”赵小乔和陈清远喝完后，又去拉陈清扬。
　　陈清扬笑嘻嘻地边摇头边躲闪，说：“我不喝，我不嫁，要嫁你自己嫁。”
　　陈清远听到这话，深深地看了一眼妹妹，没有作声。
　　“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都别喝了。”海蓝站起身来，从二人手里抢过了杯子，“你们这样有意思吗？人家看不见你们难过，只看见你们在闹笑话。”海蓝说着说着，有些生气。
　　陈清远也感到不能再让她们两个喝下去了，于是说道：“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想喝我改天再请你们。我现在送你们回家。”
　　海蓝第一个下车，下车的时候，她担心地看看坐在后座的两人，看她们都已经睡着了，于是说：“要不我和你一起送她们回家吧，她们这样行吗？”
　　陈清远说：“没事，放心吧。时间很晚了，你早点回家，她们俩就交给我。我等会儿把她们俩都送到清扬那里。”
　　海蓝点点头下了车，她发现，陈清远其实是很细心的一个人。
　　到了陈清扬家楼下，陈清远回过头看看两个依然在沉睡的女孩子，不禁笑了。
　　“嗨，醒醒，到家了。”陈清远冲两人说道。
　　陈清扬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了一声，换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而赵小乔也侧着身子，脸向窗外，估计也睡得很香。
　　陈清远笑着摇摇头，打开了车天窗，让晚风吹进车厢，摸出一根香烟，火光一闪之后，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能给我一支烟吗？”忽然，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陈清远一惊，转头看到赵小乔正对他微笑。
　　陈清远递给她一支烟，并帮她点上。
　　赵小乔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偏着头看着陈清远，突然说道：“你吸烟的样子很好看。”
　　陈清远笑着说：“谢谢。”
　　赵小乔微微一笑，转过头，对着车窗吐了一口烟。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缭绕着，黑夜里，只剩下车窗内这一点亮光。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醉了？”赵小乔忽然问道。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2)
　　“是的。”陈清远点点头，“至少，我知道清扬是喝得有些多了。”他转头看看还沉沉睡着的陈清扬，说道。
　　“我是故意的。装醉。因为醉了，就可以随便哭随便笑。”赵小乔淡淡地说道。
　　“那为什么不装下去了？”陈清远问。
　　“突然觉得没意思。装给谁看呢？”赵小乔自嘲地笑了，“你哭得撕心裂肺，最终，只能成为别人的笑谈。爱情，没有输赢，只有强弱。”
　　“不，我认为爱情连强弱都没有，只是有，或者没有，就像黑和白，没有灰色地带。”
　　赵小乔有些意外地看看陈清远，突然展颜一笑：“这话不像你说的。”
　　陈清远也笑了，说：“你的笑容看起来也有点陌生。”
　　“你很酷。”
　　“你也是。”
　　两人轻声笑了起来，仿佛蝴蝶扇动着翅膀搅动了沉闷的夜色，云破月来，月亮从云里露出了脸，竟是一轮满月。
　　赵小乔仰头望月，自语般地说道：“《欲望都市》里面有一句话：女人很难改变男人的习惯，但是，在月圆之夜，男人却可以改变女人。”
　　陈清远心念一动，待要说什么，车后排传来一阵响动，两人回头望去，陈清扬正揉着惺忪的睡眼。
　　“醒了？”赵小乔问道。
　　陈清扬懵懂地看看两人：“我们在哪儿呢？”
　　“你家楼下。”赵小乔答道。
　　“没睡醒就上楼去睡。”陈清远说。
　　“噢。”陈清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她只觉得头有些疼，“那我先上去了。”陈清扬打了个呵欠，准备下车。
　　“我送你上去吧。”赵小乔说。
　　“不用了，你回家吧，噢，让我哥送你回去。”陈清扬摇摇头，眼睛都不想睁。
　　赵小乔没理会陈清扬，径直下了车，然后又探进车厢：“傻坐着干嘛？下来帮忙啊。”
　　两人把陈清扬送进房间，赵小乔替陈清扬擦了把脸，看着她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又放了杯水放在床头。陈清远在一旁看着赵小乔做这一切，心想，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细腻体贴似乎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特性。
　　“谢谢你。”陈清远说。
　　“谢什么？”赵小乔转身看着他。
　　“呃——”陈清远用手摸摸鼻子，“谢谢你照顾清扬。”
　　“我们是朋友。”赵小乔笑笑说。
　　“清扬很幸运，有你们这些朋友。”陈清远诚恳地说。
　　“你呢？”赵小乔戏谑地问道。
　　“我？”
　　“是不是很不幸？碰到我这只倒霉的兔子，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3)
　　“祸兮福所倚。”陈清远诡笑道。
　　“聪明的回答，我喜欢。”赵小乔边说边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她转身对还站在原地的陈清远说：“走啊。”
　　“去哪儿？”陈清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送我回家。”
　　Kevin在送Gary和肖楠回家的时候，按照路线，应该先送肖楠再送Gary，但他没那么做，他先把Gary送到了家。但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肖楠说。他有种考试作弊的感觉。
　　“你下月一号报到，是吧？”Kevin没话找话说道。
　　“是啊，真怕自己不习惯。”肖楠说。
　　“不会的，你那么勤奋，在哪儿都不会差的。”Kevin由衷地说。
　　“勤奋有什么用？这是去工作又不是在学校，你也知道我最怕搞人际关系了。”
　　Kevin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笑着点头说：“那倒是，清扬就这点和你很像。”话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
　　而肖楠则心为之一动，她悄悄瞟了一眼Kevin，什么也没说。
　　“噢，对了，上次你帮忙带东西，我妈说让谢谢你。”Kevin急忙找话来弥补自己刚才的失言。
　　“举手之劳，干嘛这么客气。”肖楠笑着说，然而她心里却是想着其他的事，笑容因此更深了。
　　“你带清扬回过家吗？”肖楠忽然问道。
　　“嗯，她去过一次。”Kevin说道，不明白为什么肖楠会突然问这个。
　　“你妈妈——一定很喜欢清扬吧？”
　　Kevin沉默了。
　　“怎么了？”肖楠心里大概猜到些什么。
　　“我妈，她对清扬有些误会。”Kevin说道。
　　肖楠哦了一声。想到以前Kevin的母亲对自己像女儿一般亲热，她心里有一种小小的优越感。
　　“你呢？你见过清远的父母吗？”
　　“没有。”
　　“也是，你们刚回国，还没顾上吧？”
　　“不是的，去年过年他父母去美国了。”
　　“那你们——”Kevin感到有些奇怪，他转头看看肖楠，肖楠一副淡淡的神情，他没再问下去。
　　“他说时机不成熟，还是不要见父母的好。”肖楠继续说道，语气也是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也是。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Kevin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很无力。
　　“算了，别提这些事了。”肖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了，你还记得吗？那会儿在学校，有个黑人，特爱找你辩论的那个……”肖楠突然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并且，把Kevin也带入其中，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肖楠的住处。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4)
　　“上去坐坐吗？”肖楠临下车的时候问Kevin。
　　Kevin停了一下，说道：“不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你不是一向早睡的吗？”
　　肖楠点点头下了车，目送Kevin的车离开，她方才转身上楼。想起临别时Kevin的话，她默默笑了，他还记得她早睡的习惯。她轻声哼起一首老歌。
　　Kevin刚进家门，便看到母亲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侬去哪了？这个辰光才回来。”
　　“和朋友吃饭，我今早讲过的嘛。”Kevin见母亲脸色不善，想溜之大吉，于是脚步没停径直向自己房间走去。
　　不料白母却跟了进去：“哪个朋友啊？是不是陈清扬？”
　　“啊哟，妈，你烦不烦啊？我要洗澡了。”Kevin不想和母亲纠缠这个问题，拿了睡衣向卫生间走去。
　　白母恨恨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赌气坐在儿子房内，她下定决心今天要和儿子把事情谈个清楚。她是一百个不同意儿子和陈清扬在一起。
　　“嘎稀多上海小囡不选，选伊，脑子瓦特了？”白母自言自语道。
　　白母正生气的时候，Kevin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白母看了眼手机，心想，准是陈清扬打来的，不由得更加生气。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断了，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白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发现，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肖楠。白母立刻喜上眉梢，想都没想，便接通了电话。
　　Kevin洗完澡出来，见母亲拿着自己的手机正讲得眉飞色舞。
　　“妈，侬做啥？”
　　白母只是冲儿子点点头，嘴上依旧没停。
　　“你等等啊，他出来了，我让他同你讲话啊。”白母把手机递给Kevin，喜不自禁地小声说道，“小楠的电话。”说毕，又嘻嘻笑了两声。
　　“怎么私自接我电话？！”Kevin皱了皱眉，接过了电话。
　　白母并不介意儿子恶劣的态度，笑嘻嘻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是嘻嘻一笑，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其实肖楠打电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问问Kevin是不是到家了。没想到却是白母接的电话。白母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嘘寒问暖，一再邀请她“来家里玩”。而肖楠也像以前那样事事顺从，答应了白母下个周末去白家吃饭。
　　和肖楠通完电话后，Kevin气冲冲地走出房间，但母亲已经回房了，他本想敲门进去，可是走至房门口，他听到母亲正兴高采烈地跟父亲讲刚才和肖楠通电话的事，他举起的手终于又放了下来，他很久没看到母亲这么开心了。他垂着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三章(15)
　　放下了电话，笑容依然在肖楠的脸上缱绻不散。她跑到房间里，从箱子里翻出大学时的相册、留言册，一一翻看了起来。许多往事，就从这些文字和影像中，缓缓走了出来，变成了笑容、叹息、留恋，然后，凝在眉梢，浮上心头。
　　等肖楠依依不舍地从往事中苏醒，已近午夜时分，她突然意识到，陈清远还没有回来。想了想，她还是拿起了电话打给陈清远，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肖楠紧紧地握住话筒，咬住了嘴唇，她感到一阵寒意升了上来，可能，在地板上坐得太久了。她放下电话，揉揉有些酸麻的腿，懒懒地站起身和衣倒在床上。天，还有几个小时就亮了。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
　　黎明，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层层阻隔，刺破黑暗，射向广袤无垠的大地，城市像盛开的花朵，在光与影的变换中，舒展着花瓣。未苏醒的人们，还在重叠迷离的梦境中悲喜交加着，然而，新的一天已经降临。
　　阳光穿过窗户的玻璃，停留在陈清扬脸上，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身体，躲开了这阳光。头还是很疼，像一条小蛇在向里钻。她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情形，支离破碎地浮现。她叹了口气，觉得很无聊，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将她包围。如果说，欲望是可怕的，那么，没有了欲望，是不是更可怕？就像她现在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肖楠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她看了看表，快八点了。她依旧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换鞋，放包，脚步声越来越近，肖楠闭上了眼睛，门被推开，又轻轻地被合上，又是脚步声，进了厨房，倒水的声音，脚步声，到了客厅，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肖楠坐起身，呆坐了一会儿，下床走进客厅。
　　“哟，你起来了？”陈清远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水杯，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看到肖楠从房里走出来，便说道。
　　肖楠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陈清远。
　　陈清远的目光避开了肖楠，望向了窗外，他有一席话要对肖楠说，可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昨晚——住在别人家了。”陈清远清了清喉咙，转过头对肖楠说。
　　肖楠还是看着陈清远，没有讲话。
　　陈清远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住在一个女孩家。”
　　“哦，我知道了。”肖楠淡淡地说，仿佛在听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我很喜欢她。”陈清远艰难地说道，“我们——”
　　“我们分手吧。”肖楠打断了陈清远的话。
　　陈清远有些吃惊，他看看肖楠，后者的脸上很平静，几乎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他，她略低着头，注视着隔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似乎在数有多少块地板条。
　　“肖楠，对不起。”陈清远很快地说道。
　　“我会很快搬走。”肖楠没有理会陈清远的话。
　　“肖楠——”陈清远叫肖楠的名字，可是，接下来，他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肖楠仿佛没听到似的，站起身向房间走去，走了一半，她又停下，转身看着陈清远，缓缓地说：“陈清远，其实，我们谁都没有爱过谁，我们只是对方寂寞时候的一个伴儿。”说完，她快步走回房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陈清远心里一震，仰身向后靠去，叹了口气。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2)
　　一个星期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先知道的是Kevin。本来肖楠答应了白母去白家吃饭，可是，周末她要搬家，因此，她打电话告诉Kevin她去不了了，原因是她要搬家。
　　Kevin愣在电话的那一头，他想不出来，怎么才短短几天时间，生活就有了这样的突变。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沉默。
　　“那好吧，我不问了。你搬家要帮忙吗？房子找在哪里了？”
　　“不用了，我找搬家公司了。房子在西藏北路，上班比较方便。”
　　“可是肖楠——”
　　“小白，我们别谈这事了，好吗？你帮我跟阿姨道歉，等我房子收拾完，我再去看她。”
　　“那好吧。”
　　挂断电话，Kevin拨通了陈清扬的手机。
　　“清扬，你大哥和肖楠分手了，你知道吗？”Kevin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不可能吧？”陈清扬吃惊地说。
　　“怎么不可能？刚才肖楠打电话说的。”Kevin的语气有些急躁。
　　“这事我不知道。”陈清扬说道，心里有一丝不快，她想，为什么肖楠要打电话告诉Kevin呢？
　　“算了，晚上见面再说吧。”Kevin说完便挂了电话。然后，他又有些懊悔，这事和陈清扬也没什么关系，他不应该迁怒于她，虽然，他根本还不知道到底肖楠和陈清远之间出了什么事，可是，他相信，一定是陈清远的问题。
　　“我问过我哥了，他们是分手了。”一上车，陈清扬便说道。
　　“为什么？”Kevin问道。
　　陈清扬看了Kevin一眼，顿了顿，说道：“我哥——喜欢上别人了。”她本能地没有说出赵小乔的名字。
　　“混蛋！”Kevin砸了一下方向盘。
　　陈清扬没有开口。虽然，她也认为她哥哥做得有点过分，可是，Kevin的表现让她不快，人家两人分手，他这么激动是为什么？
　　“你哥怎么能这样？太不负责任了。”Kevin说道。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也是负责任的表现。”陈清扬针锋相对道。
　　“把人家扔半道，这叫负责任？”
　　“可是，他不爱肖楠了，为什么要勉强呢？长痛不如短痛。”
　　“你别为他的自私和花心找借口了。”Kevin愤愤地说。
　　“我没有为谁找借口。只是，我们应该客观地看这件事，如果他对肖楠确实没有感情了，我觉得分手也没什么不对。而且，他没有背着肖楠脚踏两只船，他很坦白地告诉了肖楠。”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3)
　　“这么说，你认为你哥哥还很高尚了？”
　　“我没认为他高尚，但他起码很坦荡。”
　　“卑鄙！”
　　“你那么激动干嘛？他们分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抱什么不平？”陈清扬生气地说道。
　　Kevin一时语塞，烦恼地说：“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
　　“我怎么无理取闹了？”陈清扬更生气了，“我看，是你心理不平衡。”
　　“我怎么心理不平衡了？”Kevin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心疼肖楠了对不对？所以，你根本不能理性地看待这件事。”陈清扬定定地看着Kevin说道。其实，这话她本不想说的，可是，她终究没能忍住。
　　Kevin眼睛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
　　“停车。”陈清扬平静地说道。
　　Kevin转头看看陈清扬，没有说话，将车驶向了路边，慢慢地停了下来。
　　陈清扬沉默地下了车，沿着道边独自向前走去。Kevin透过车窗看着陈清扬的背影渐渐融进昏暗的天色中，他低下了头，感到无比的沮丧。
　　赵小乔打开门看到陈清扬的第一眼便知道来者不善。
　　“喝什么？”赵小乔问。
　　“你和我哥是怎么回事？”陈清扬径直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
　　“我是真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什么叫怎么回事？”赵小乔看着陈清扬一脸严肃，不禁笑了。
　　“我哥和肖楠分手了。”陈清扬竭力压住自己的火气。
　　“我知道。”赵小乔淡淡地说。
　　“你——”陈清扬气结，说不出话来。
　　“你是来质问我这个的吗？”赵小乔给自己和陈清扬倒了杯水，接着说道，“如果是的话，我认为你最好去问你哥，因为，和肖楠分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和我无关。”
　　“怎么会和你无关呢？他们俩本来好好的，可是，突然就分手了，分手才几天，就和你在一起了。还有，你们才认识几天，你们这是感情还是——”陈清扬越说越激动。
　　“你先喝点水，慢慢说。”赵小乔把水递给陈清扬。
　　陈清扬接过了水杯，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赵小乔看看陈清扬：“怎么，不说了？”
　　陈清扬叹了口气，向沙发上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又是一声叹息。
　　“清扬，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就是别叹气，行吗？我最怕你这副样子了。”
　　陈清扬置若罔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清扬，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4)
　　“在此之前，我不相信。”陈清扬终于开了口。
　　赵小乔微微一笑，缓缓地说道：“其实，一见钟情，只是一种好感，一种想和他在一起的激情，但并不是爱情，充其量，它只是爱情的种子。”
　　陈清扬倏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小乔，问道：“那你和我哥哥呢？只是一时的激情，一种好感？”
　　“是的。”赵小乔点点头。
　　“那你们——我哥哥为什么要和肖楠分手？”
　　“我说了，那是他们的事，你该去问你哥哥。”停了停，赵小乔又说道，“不是所有的种子都会开花的，有些种子，注定，开不出花来，无论你埋了多长时间。”
　　“那你们这粒种子呢？”
　　“我不知道，只能拭目以待。我只是对你哥哥说，一粒种子，不能同时埋在两个花盆里。”
　　陈清扬一时呆住了，她在想赵小乔的话。如果，这粒种子开不出花来，是不是就要换个花盆？换个花盆，就要先把自己挖出来。挖出来的过程，不可能是轻松利落的，总是会拖泥带水。而且，换了花盆，就能开出花来吗？
　　“也许，就是你这句话，让我哥哥把那粒种子从肖楠的花盆里挖了出来。”陈清扬喃喃地说。
　　“我不这么认为。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问题的话，我说一千句话也没有用的。内因决定一切。”
　　陈清扬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对了，你今天来就是兴师问罪的，还是有其他的事？”赵小乔看着陈清扬愁眉不展的样子，问道。
　　“本来是和Kevin去吃饭，后来，吵了一架……”
　　“吵架？为什么？为了这事？”
　　陈清扬点点头。
　　“Kevin怎么知道的？肖楠——肖楠告诉他的，对不对？”赵小乔肯定着自己的猜测。
　　“你怎么知道？”陈清扬有些意外地看看赵小乔，“我哥都告诉你了？”
　　赵小乔笑着点点头，说：“我们那天聊了一晚上呢，你想想，得说多少话啊。”
　　陈清扬皱皱眉，说：“我哥可真够八卦的。”
　　“不是他八卦，他也是烦。他其实一直就知道肖楠心里有别人，这次回国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那个人，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就是Kevin。你哥说，他和肖楠分手倒没什么，因为，他知道那是迟早的事。但是，他不希望把你牵连进来，虽然——”赵小乔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陈清扬看着她：“虽然什么？说啊。”
　　赵小乔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烦不烦？说啊。”陈清扬有些急。
　　“好吧。他说，虽然，他觉得，你和Kevin也不一定能成，就算没有肖楠这档子事。”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5)
　　“为什么？”陈清扬有些震动，她不知道哥哥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可能是他的感觉吧。”
　　陈清扬陷入了沉思。她想，如果感情的事，旁观者都能感觉得到，那么，当事人双方，到底是当局者迷还是在掩耳盗铃？
　　陈清扬从赵小乔家离开的时候，突然问道：“你和我哥不会闪婚吧？”
　　赵小乔笑嘻嘻地说：“不好说。顺其自然吧。”
　　陈清扬一个人回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小区里还有很多乘凉的人。两三个，三五个，黑魆魆的影子，坐在散落在花园里的木条椅上，只偶尔地交谈，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时不时地，用手中的扇子啪的一下拍在腿上，低声咒骂一句，但其实蚊子已经飞开了，只是这样做，心里痛快些，安心些。
　　刚刚走到楼下的时候，陈清扬四顾张望了一下，她暗自希望可以看到Kevin的车，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到，连一条短信也没有，她感到有些失望。因为，潜意识里，她把这个当做一次机会，一次让他们继续的机会。可是机会，似乎并没有青睐于她。
　　星期六一大早，Kevin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电话刚一接通，便传来肖楠略带歉意的声音。
　　“小白，你起来了吗？我可能需要你帮忙。”
　　Kevin睁着惺忪的睡眼，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强打精神说道：“已经起来了，什么事？”
　　“就是——我搬家的事。搬家公司不肯帮我搬到楼上，只送到楼下，我一个人……”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Kevin一边说一边坐起身。
　　一个小时后，当Kevin赶到西藏北路的绿地小区的时候，肖楠正坐在一堆行李旁边看书。Kevin心里暗自笑了，这便是肖楠，永远都不紧不慢的，好像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担心，仿佛很笃定一定有一副肩膀帮她撑起这片天。Kevin的车驶近的时候，肖楠才抬起头，见到是Kevin，便合了书站起身来，微微笑着。
　　“搬家公司不都是门到门的服务吗？为什么不给搬？”Kevin问道。
　　“他们说以为是电梯公寓，过来一看没有电梯，便要加钱，要另收费。”
　　“他们这是看你一个女孩子，诈你呢。”
　　“我知道，所以，我就不能让他们得逞。”肖楠得意地一扬头，把一缕垂在胸前的头发甩到脑后。
　　“呵，还是这么疾恶如仇。”Kevin嘲笑地说。
　　“那当然，我一向是黑白分明坚持原则的。”
　　“坚持原则地使用免费劳力？”Kevin看看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纸盒，开了句玩笑。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6)
　　肖楠脸有些红，说：“不白用的，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这还差不多。”Kevin一边说，一边拎了拎几只箱子，试试重量。还好肖楠的主要家当就是些衣物还有书籍，除了那一大纸箱的书以外，其余的东西都是体积大，但分量并不重。
　　几趟楼上楼下地跑下来，Kevin的T恤都被汗水洇透了，胸前还有一大块灰渍。不过，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肖楠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Kevin：“喝点水吧。”
　　Kevin接过水，仰起脖，一饮而尽。肖楠看看表，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于是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Kevin用手背抹了把汗，看看堆在房间中央的东西说：“把东西整理完再去吃吧。我也不太饿，你呢？你饿了吗？”
　　肖楠点点头说：“也好。”
　　两人分工协作，Kevin负责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递给肖楠，由肖楠负责收纳归整。两人话不多，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整理书籍的时候，Kevin有些感慨，这里面很多书都是他和肖楠一起去买的。两个人都喜欢看书，而且，各种类型的书都有兴趣，军事、美术、文学。两人经常到书城抱一大捧书回家，然后，坐在地板上，一人抱一本，各看各的，看到有趣处，会读给对方听。
　　“哎，你还记得咱们买这本画册吗？”肖楠拿出一本画册问Kevin。
　　Kevin看了一眼，点点头说：“记得啊，这是我们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买的。八大山人画展。”
　　“你还记得那对男女吗？”
　　Kevin想起当时有对男女站在他们旁边，貌似很懂地在欣赏画作，突然那个女的问那个男的：“不是八大山人吗？另外七个呢？”想及此，Kevin不禁笑了。肖楠在一旁也笑了起来。
　　肖楠在整理衣物的时候，Kevin突然看到一件灰色的T恤，不由得愣住了。那件T恤是他的。那是他们到美国的第一个春节，老板派他去外地做项目，临走时，他在整理行李，肖楠闷闷不乐地在一边，他知道她不愿意他走，她不想一个人过节。于是他开玩笑拿出一件T恤给肖楠，让她睹物思人。后来，肖楠就把那件T恤当睡衣穿了。她说，穿着那件T恤感觉就像在他怀里。他转头看看肖楠，她正踮着脚尖把一叠衣服往柜子的最上层放，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他有种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突然，她身体晃了一下，于是最上面的衣服便滑落了下来，Kevin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接住，而同时，肖楠也后退一步想要接住那件衣服。在一刹那的忙乱之后，突然地寂静了，不知怎的，肖楠已经靠在了Kevin的怀里，Kevin不由自主地环腰抱住了肖楠。那件衣服，静静地，落在他们脚下。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7)
　　陈清扬是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遇到小项的。自从从西冷离开后，陈清扬一直没有和小项联系。她离开的时候也很匆忙，只对小项说不想干了，并没有谈及离开的真实原因。
　　按说小项是陈清扬在西冷公司关系最好的同事了。可是再好，也不过是同事。陈清扬一直不愿意和同事有深入的交往，这既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因为，她觉得职场上的关系都有太多的利益成分在里面，而感情，无论是爱情或者友情，都应该是纯粹的。
　　小项提议一起去吃饭，陈清扬想想反正也无事可做，于是便答应了。
　　两人边吃饭边聊天，也无非就是西冷工厂的人情事故，是是非非。陈清扬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谈话，但还要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于是心里便有些厌倦了。
　　“对了，你知道吗？现在老林的位置不保了。”小项忽然很神秘地说道。
　　陈清扬知道小项一直是那种政治神经很敏感的人，常常有一些内幕消息。
　　“是吗？”陈清扬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为什么吗？”小项对于陈清扬的反应并不满足，进一步启发她。
　　“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了你别跟别人说啊。”小项按照惯例嘱咐道，然后压低了声音——仿佛周围全是林总的耳目，“还是那件工伤事故，上面又开始查了。”
　　“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是总部来人查。”
　　陈清扬点点头，她对这件事已经很漠然了，虽然她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而且，还很冤。
　　“还有，你知道，上次是谁把这件事捅出去的吗？”小项见陈清扬无动于衷，于是继续爆猛料。
　　“谁啊？”陈清扬有些兴趣了，她想知道她做了谁的替死鬼。
　　“你肯定想不到。”小项见陈清扬终于有了反应，不禁满足地卖了个关子，停了两秒，她见陈清扬并不追问，于是公布答案：“是Kevin。”
　　“什么？”陈清扬失声叫道。
　　小项对消息的轰动效应非常满意，她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想不到吧？”
　　“怎么会这样？”陈清扬还是不相信。
　　“我一开始和你一样也不相信，不过，这是绝对可靠的，是总部那边的人说的。谁说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反正，这绝对是真的。”小项信誓旦旦地强调消息的真实性，然后又自言自语道，“只是，不知道Kevin是怎么知道的。”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
　　陈清扬已经听不清小项在说些什么了。她脑子里非常乱，仿佛在一个瞬间，好端端地晴天下的一栋楼，就这么塌了，哪哪儿都是碎石烂瓦，哪哪儿都是，你想收拾，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8)
　　“喂，你怎么了？”小项注意到陈清扬脸色有些发白。
　　“噢，我——我没事。”陈清扬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和小项把这顿饭吃到了最后。
　　和小项分开后，陈清扬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软软的。她在广场前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只觉得很麻木。
　　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是Kevin？不是他嘱咐她的，不要对别人说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心里有几百个问题想要问个究竟。然后，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给Kevin打电话。
　　“你在哪儿？”
　　“我——在家。”她没有注意到Kevin的一丝迟疑。
　　“我要见你。”
　　“明天好吗？我今天有点事。”
　　“不，现在。”陈清扬固执地说。
　　“什么事，这么急？”Kevin觉得陈清扬有些不对劲，她很少这样子。
　　“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或者，我们约个地方？”
　　“我真的有事，今天真的不行，到底什么事，你这么着急找我？还非要现在？”
　　“没事了。”陈清扬挂断了电话。她拎起东西向Kevin家走去，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件事搞清楚，她想。
　　Kevin收起电话，看看肖楠，后者正在若无其事地整理东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Kevin本想解释一下，但又觉得有些多余，于是索性不提了。而肖楠也没有再问什么。
　　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之后，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去吃点东西吧，我可有些饿了。”肖楠说。
　　“好。”Kevin点点头，他也觉得有些饿了，“不过，我想先回家洗个澡，换下衣服。”Kevin低头看看衣服上的灰渍，说道。
　　肖楠沉吟一下，道：“也好，我和你一起去吧，顺便跟阿姨道个歉，本来说好今天去你家吃饭的。”
　　于是，两人拿包出门。
　　陈清扬刚走到Kevin家楼下，便看到肖楠笑盈盈地从Kevin的车上下来。她顿时呆住了。
　　Kevin和肖楠同时看到了呆呆站在楼洞门口的陈清扬。
　　Kevin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清扬会跑到他家来。
　　“清扬，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在家吗？”陈清扬冷冷地问道，她觉得一股寒气从心里冒了出来，她要费很大力气，才克制得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们——先上楼吧。”Kevin知道回家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可除此之外，又能去哪儿呢？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肖楠。
　　“不用了，我只有几句话，说完我就走。”陈清扬突然鼻子一酸，可是，她对自己说，不可以，不可以哭。她狠狠地咬了下嘴唇，被咬过的地方，出现了瞬间的没有血色的苍白，然后，又一点点恢复。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9)
　　“那——肖楠，要不然，你先上楼吧。”Kevin对肖楠说。
　　肖楠点点头，又看一眼陈清扬，上楼去了。
　　“清扬，肖楠她上次帮我家带东西，我妈让她来吃饭——”看到肖楠上了楼，Kevin急忙解释道。
　　“上次那件工伤，是你举报的？”陈清扬仿佛没有听到Kevin的解释。
　　“什么？”Kevin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说，西冷工厂的工伤事故，我因此被开除的那件事，是你举报的吗？”陈清扬盯着Kevin，一字一顿地说道。
　　Kevin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刷地一下，陈清扬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为的，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答案吗？
　　“清扬，你听我说，我这么做，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了。”陈清扬平静地说道。她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失望。
　　“不，你一定要听。”Kevin固执地说，“这是个机会，你知道吗？林总一直在搞小动作，他和上面的关系很深，他想弄走我，让Golden来顶替我。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连累你——”
　　“你没想到？”陈清扬冷笑了一声。“你做这件事的时候，除了你自己的前途外，你有没有替我想过呢？你太自私了。”
　　“可是，我不也是为了我们俩吗？我希望自己有个好的前途，不也是为了我们将来的生活可以好一些吗？而且，我不是也帮你另找了一个更好的工作吗？”
　　“我们的将来？”陈清扬喃喃地重复道，“我们是谁们？”她想到刚刚肖楠笑意盈盈的样子。
　　“清扬——”
　　“算了，Kevin，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想把这件事搞清楚。现在，我搞清楚了。我要走了。”说完，陈清扬转身要走。
　　“清扬——”Kevin一把拉住了她。
　　“松手。”陈清扬看看Kevin，又看看Kevin拉着自己的手，说道。
　　Kevin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陈清扬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然后，疾步走开了。
　　一直走出了Kevin家的小区，陈清扬才停了下来，刚一停下，眼泪便再次涌出，这一次，陈清扬没有去管它，任它流得满面皆是，路上的人纷纷侧目看她，她也不管，仿佛那眼泪不是她的。
　　刚才，在去Kevin家的路上，陈清扬还在想，也许是小项搞错了，她希望Kevin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这纯粹是造谣，甚至因此而生陈清扬的气，陈清扬连怎么撒娇哄他的话都想好了。可是，他承认了。他就那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就算是承认了。他不知道，他这么一点头，却让陈清扬的信心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0)
　　陈清扬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迷了路。本来，她以为自己站在了一片平坦的草原上，那上面有清晰的路迹，虽然，她不知道，那条路会把她引向何处，但无论如何，对她来说，那是一个方向，一个去处。而今，仿佛一觉醒来，草原不见了，成了一片沼泽，她孤身立于其中，不敢前行不能迈步，因为，也许一个不小心，她便就此陷入绝望的泥泞，再也拔不出腿来，任凭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沉，眼看着天空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碗口大，巴掌大，一个小亮点，最后，什么都没了，一片漆黑。
　　天色变得昏暗，轰隆隆地，有隐隐的雷声。空气里的水分很足，仿佛会随时沾在人的皮肤上凝结成露。泪水和汗水早已混杂在一起，糊在脸上，黏腻的，一如晚风里的栀子花香。陈清扬突然想起一首歌，于是便在心里哼了起来，“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歌词记不全了，于是想到哪儿哼到哪儿，偶尔有几个音节从心里飘出来，哼出声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音乐。陈清扬就这样边走边哼着歌，像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是空的，只有这一点音符，无意识地在她心里回响，像是一架破败的自鸣钟，到了时间，便旁若无人地当当响了起来，也不管是不是早已人去楼空。
　　陈清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完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不想回家，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路灯亮了，背街的小巷道里，一个个临时的小吃摊也在路边支了起来，有卖小龙虾的，有卖麻辣烫的，有卖烧烤的，噼里啪啦地爆出一阵一阵油腻辛辣的味道。照顾这些小摊的，大多数是年轻的男人，三五成群的，要一两个小菜，几瓶冰啤酒，吃吃喝喝间，一个闷热的晚上就这么打发过去了。这当中自然也少不了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拿着扇子，闲散地踱着步子，走在路中央，侧目看着路边的一个个小摊，眼神只那么一溜，便能评判出哪一家的更实惠些，可是再实惠，也不过是看看，到底自己家里做，要便宜也可口得多。狗们在桌子底下、周边低头嗅着，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大多数时候，只是闻闻，便又走开了。
　　陈清扬觉得很疲倦，可是，看来看去，也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哪里都是嘈杂闷热，突然，她很想离开这个城市，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可以随便哭，随便笑，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看着陈清扬离去的背影，Kevin有种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因为，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只是失望，深深的失望。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还有恨，还有愤怒，还有委屈，那么，也就还有爱。这所有情绪的背后，就是爱。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可如果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感到失望，那么，这段感情，也就没有希望了。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还有什么指望呢？对于陈清扬，Kevin不是不愧疚，不是不痛心，可是，除了愧疚和痛心之外，他还有一种解脱感。那是一种跑长跑的时候，突然摔了一跤的感觉——本来已经坚持得很辛苦，这下子，完全没有了成功的可能，反而轻松了，可以不用再坚持，可以现在就退出跑道。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1)
　　Kevin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母亲正在和肖楠聊天。肖楠询问地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嗯嗯地在应付着白母的话。白母一扭头看见Kevin，不满地嗔怪道：“怎么一个电话打这么久？什么电话不能在家里打吗？让小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我哪有一个人啊？不是有您在吗？而且，我也主要是来看您的。”肖楠连忙接过了话去。
　　Kevin感激地看了一眼肖楠，支吾道：“家里信号不太好，公司的事情。”
　　白母点点头，又转头对肖楠说：“我黄鱼都买好了，又说你不来，我又冻到冰箱里了。刚才光顾说话，忘记了拿出来解冻，你先坐，我去去就来。”一面转身对Kevin说，“易居，你陪陪小楠，我去做饭去。”
　　“不了，阿姨，您别忙了，我坐坐就走，我今天刚搬完家，回去还要收拾房间呢。”
　　“收拾房间也要吃饭的呀，等下我让易居陪你去，你别看他是男孩子，也会干家务呢。”白母得意地赞扬儿子道。
　　肖楠为难地看看Kevin，不知该不该答应。
　　Kevin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和母亲再争论，于是说道：“那就在我们家吃吧。”
　　肖楠见状，心下有些明白了，于是对白母说：“那就打扰阿姨了。不如我来给您打下手吧。”
　　“不用不用，你们两个聊天吃水果，我很快的，不用人帮忙。”白母不由分说把肖楠按到沙发上，然后欢天喜地进了厨房。
　　Kevin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陈清扬临走时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们俩——没事吧？”肖楠小心翼翼地问道。
　　Kevin摇摇头，没说话。
　　肖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得出来，Kevin心情很不好，于是她很知趣地不再问下去了。她想，如果他想告诉她，他会主动开口的。
　　果然，一阵沉默之后，Kevin开口说话了。
　　“我和清扬，可能结束了。”
　　“哦？”肖楠有些意外，她猜他们是有一些矛盾，可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是因为——什么？”肖楠本想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可是，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太自以为是，于是便改了口。
　　Kevin叹了口气，说：“工作上的事，这都怪我。”Kevin没有详细对肖楠说事情的原委，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他是有些自私了。可是，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呀。他本以为这件事情捅出去，林一定会下台，林下台了，Golden也待不长，这对他来说是排除了心头之患，对陈清扬也没什么损失。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的后台这么硬，居然让他化险为夷。更糟糕的是，把陈清扬也牵连了进来。因此，后来陈清扬辞职后，他费了很大力气帮她重新找工作，为的就是能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清扬她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他呢？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2)
　　肖楠听Kevin说是工作上的事，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她没有追问Kevin具体是什么事。相反地，听Kevin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反而觉得Kevin比起以前来更有担当了。虽然，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想信，双方肯定都是有责任的。
　　肖楠看到Kevin一脸疲惫的样子，便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Kevin转头对肖楠笑了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什么也不用说。
　　“小楠，你要喝点什么？家里没有饮料了……”白母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正好看到两人手握手相视而笑的一幕，于是，忙不迭地退回到厨记，嘴里还念叨：“哎哟，火忘记关了。”可终究没能忍住内心的高兴，嘻嘻地笑出了声。
　　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可都装作没听见。
　　周一一上班，陈清扬便向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很快，她又一次加入了失业大军。只是，这一次和前一次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心境。而她也没有同任何人讲。
　　陈清扬买了许多碟片回家。她买碟片，不挑剧情，只挑长短，只要是长篇累牍的，管它好不好看，管它谁演的，统统买回家。然后，一个人在家没白天没黑夜地看碟，一张接一张地看。看到可笑处，便呵呵地一个人笑，看到悲情处，也跟着剧中人一起哭，只是哭得很压抑，放不出声来，有时候会拿着纸巾捂住嘴哭，仿佛怕人听到。其实，有谁会听到呢？周围的邻居都去上班了。看累了，倒头便睡，睡醒了，再接着看，饿了，就煮速冻饺子或者方便面。白天若有人打电话来，一律说在上班，晚上有人约她，一律说已经约了人。当然，Kevin的电话除外，Kevin的电话，她一律不接。其实，她已经不怪Kevin了，可是，她无法面对他。她是费了很大气力说服自己，让自己爱上Kevin，这是一个很辛苦也很挣扎的过程。当她好不容易走完这个过程，却发现，原来，根本就是爱错了人，选错了对象，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比如麦家宁，可能，她的反应都不会如此强烈。被自己深爱的人伤害，你会很痛苦，但你认了。被一个你并不是十分爱而你以为他很爱你的人伤害了，你不仅痛苦而且心有不甘，这种伤害往往大于前者，原因很简单，底线不同。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周，陈清扬觉得自己似乎都与世隔绝了。一天醒来，她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那个笑容满面的陈清扬哪去了？那个目光炯炯的陈清扬哪去了？那个一直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陈清扬哪去了？她抚摸着自己枯黄没有光泽的脸颊，看着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开始觉得害怕。能这样过一辈子吗？她这是在惩罚谁？她是在摧毁谁的生活？外面的人，外面的世界，该怎么精彩依旧怎么精彩，没有人会听到她在房间里独自哭泣的声音。想到此，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她哭出声了，很大的声音，哭了很久。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3)
　　这天之后，陈清扬不再没日没夜地看碟，她开始恢复早睡早起的习惯，早晨起来去跑步，一天三餐按时吃，不叫外卖，自己搭配营养。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用来看书，看专业书，学英文。看累了，就上网看看，发发简历，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同时，她也恢复了社交，偶尔和哥哥还有赵小乔去吃饭。陈清远和赵小乔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热恋期，两个人都觉得相见恨晚，仿佛要把相遇前的时光全都补回来一样。两个人都大言不惭地宣称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对此，陈清扬既羡慕又辛酸。她想，为什么人人都能得到幸福，而她却那么难？
　　一个周五的下午，赵小乔打来电话。
　　“清扬，你下班了吗？”陈清扬还没有告诉他们辞职的事，自然，他们也不知道陈清扬和Kevin分手的事。
　　“快了。”陈清扬看看电脑上的时间，五点一刻。
　　“等会下班了直接来我家，我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哥说你也爱吃。”赵小乔兴致勃勃地说。
　　“你包饺子？我没听错吧？”陈清扬心里感叹，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不，是神奇，像赵小乔这样从来不下厨房的人居然也会包饺子了。
　　陈清扬到赵小乔家的时候，赵小乔正两手沾满面粉忙得不亦乐乎。旁边还真码了两盘饺子，整整齐齐的，并不像想象中的七扭八歪。
　　“呵，你还真行啊。”陈清扬审视一番后感叹道。
　　“去，洗手跟我一块儿包，没几个了，马上就完，清远一会就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没上班？提前做专职主妇了？”陈清扬一边洗手一边问。
　　“没，今天我轮休。突然手痒，想实际练习一下，你哥教了我，可我一直没有独立操作过，今天想给他一个惊喜。”
　　“Surprisealwaysdoesn’twork.（惊喜往往不起作用。）”陈清扬开玩笑地说道。
　　“去，乌鸦嘴。我相信我的实力。”赵小乔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陈清扬。
　　“你跟我哥说了吗？”
　　“我只跟他说让他回来吃饭，别的没说。”
　　“行，那就让我欣赏一下我哥惊喜的表情吧，还比较罕见呢。”陈清扬笑着说。
　　两人刚包完饺子，收拾妥当，就听见门响。赵小乔立刻喜形于色地对陈清扬说：“回来了。”说完便急忙两步小跑到门口，几乎和陈清远同时把门打开。
　　“掌柜的，你回来啦？”
　　“是啊，老板娘。做了什么好吃的？”陈清远一边答话，一边使劲地吸着鼻子。一扭头，看见了陈清扬。
　　“咦，你也来了。”
　　“怎么了，不欢迎？”陈清扬问。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4)
　　“哪能呢？就差喜极而泣了。小乔叫你来的？”
　　陈清扬嗯了一声，点点头，说道：“小乔说做了——”
　　“清扬！”赵小乔喊了一声，制止陈清扬揭开谜底。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人肉包子？”陈清远看看陈清扬又看看赵小乔，诧异地问。
　　“哼，你倒想。我做了你有胆吃吗？”赵小乔问道。
　　“只要是你的肉，我就敢吃。”陈清远脖子一梗，答道。
　　“好，有理想。”赵小乔笑道。
　　“清扬，你坏笑什么呢？”陈清远看到妹妹捂着嘴笑个不停。
　　陈清扬停住笑，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句话。”
　　“什么话？”赵小乔率先问道。
　　“看样子就不是什么好话。”陈清远说道。
　　陈清扬极力压住笑，慢条斯理地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话一说完，赵小乔立刻放声大笑，边笑边说：“清扬，真有你的。”
　　陈清远在一旁鸣不平：“你怎么胳膊肘朝外拐？有你这么说哥哥的吗？真是女生外相。”
　　陈清扬一边笑，一边说：“谁让你自己说要吃人家的肉的？还那么理直气壮，还——”
　　“还怎样？”陈清远瞪着眼睛问。
　　陈清扬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道：“还伸着老长的脖子，跟癞蛤蟆似的。”陈清扬说完，学着陈清远刚才的样子，伸了伸脖子。陈清远见状，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都别笑了，来，看我准备了什么？”赵小乔推着陈清远往厨房走。
　　陈清远一进厨房便看到操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三盘饺子。于是回过头来，睁着大眼，看看赵小乔，又指指饺子。
　　陈清扬看着哥哥夸张的表情，在一旁笑着说：“惊是惊着了，可怎么没看到喜呢？”
　　话音刚落，陈清远立刻大嘴一咧，换了一副笑脸，边笑边轻声问赵小乔道：“这都是你做的？”
　　赵小乔得意地点点头：“那当然。”
　　陈清远更小声地问道：“这都能吃吗？”
　　“那当——说什么呢你！”赵小乔正得意间突然回过了味，说时迟那时快，一顿拳脚便上了陈清远的身。陈清远鬼哭狼嚎地三步两步蹿出了厨房。
　　“说，你什么意思？”赵小乔不依不饶。
　　陈清远笑嘻嘻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包得那么好看，跟艺术品一样，像参加国际食品博览会的展品，我都不敢吃了。”
　　赵小乔转怒为喜，啐道：“呸，就你贫。”一面说着，一面扭身进了厨房烧水去了。
　　陈清远看着赵小乔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才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直着喉咙又喊了一句：“等水开了再下饺子。”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5)
　　吃完饺子从赵小乔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陈清扬执意没让哥哥送，一来是不愿意打搅他们的幸福时光，二来，她也想独自散散步。况且，她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步行大约只要二十分钟。
　　天气依旧很闷热，就算有风吹过，也是那种温吞吞的暖风，湿热而黏腻。这是一种逼仄委顿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逃离。逃离，去哪儿呢？陈清扬想起刚才在饭桌上赵小乔和陈清远讨论度假的事。度假？陈清扬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啊，为什么不趁着这段时间出去走走呢？正好，也可以梳理一下心情。这样想着，陈清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回到家第一件事，陈清扬便是上网查资料。她的首选，便是云南大理。虽然，很多人都说这里名不副实，说不如香格里拉、梅里雪山。可是，陈清扬只想去那里。她曾看过一篇文章，介绍大理的苍山洱海下关月，那上面有一张插图，是波光粼粼的洱海，静静地沐浴在月亮的清辉里，安详得像个沉睡的女人。书中有一句话引起了陈清扬的兴趣，书里说，这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地方。陈清扬记得当时看到这里就想，作者一定和自己一样，是个喜欢发呆的人。她想，自己也一定会和作者一样，爱上那里。
　　查了几家网上旅行社的报价后，陈清扬有些沮丧，她粗算了一下，这一趟下来，怎么也得六七千。虽然这笔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可是，毕竟她还在失业当中，什么时候能再就业也还说不准，这个时候还是能省则省的好。可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仿佛一只鸟儿已然飞出了笼子，再怎么也不肯回来了。于是她想，要不折中一下，找一个价格便宜点的地方。正在网上搜索着，几个字突然跳入她的眼里，九寨天堂。看了这几个字，陈清扬心里一动，她又想起了那个人。曾经，她有一个梦想，可以和他同去这里。现在，梦想已是遥不可及，可是，九寨天堂依然还在。陈清扬决定了，去九寨沟。
　　陈清扬选择的路线是先乘火车到成都，然后在成都当地报团去九寨沟。目的地明确了，接下来的事就很清晰了，订酒店，订火车票，准备出行的用品。陈清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一些人，有时是麦家宁，有时是Kevin。无论她如何对自己强调一个人旅行的随心所欲，甚至一个人旅行时可能遇到的美丽邂逅，然而都无法阻止她内心的惧怕和渴望，惧怕孤单，渴望有人做伴。
　　Kevin后来又打过电话给陈清扬，陈清扬没有再拒绝。Kevin没有再提及之前的事，陈清扬心里松了口气，可同时也发现，两人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同样的话题，不同的心境。真是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Kevin说不久就是陈清扬生日了，问她想怎么过。陈清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出去旅行。有时候，别人随口带出来的关心，是不必当真的，也不需要郑重其事的答案。陈清扬想，从现在起，她需要记住并学会这一点。
　　
                  《你欠我幸福》第二十四章(16)
　　临走前，陈清扬给陈清远发了条短信，告之要出差去成都几天。陈清远回了四个字，路上小心。陈清扬坐在刚刚起程的火车上，看着这四个字，心想，来这个城市五年了，可是，每次离开的时候，感觉都像是永远不再回来了——时间，还没有生出牵绊的根来。她特别怕别人问她一个问题：以后准备留在哪儿？每当别人问起这个，她总是半真半假地说，我比你还想知道答案。或者笑嘻嘻地说，嫁鸡随鸡呗，鸡在哪儿架窝，我就住在哪儿。从这一点来说，陈清扬觉得自己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于她而言，生活就是夫唱妇随。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爱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可是现在，她的心，她的爱，都无处安放，因此，她只能流浪。
　　列车出发的时间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于是，不一会儿，车厢里便弥漫着一股方便面的味道。方便面这东西，正像钱钟书在《围城》里形容的烤山芋，吃着不如闻着，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人在旅途总是寂寞的，因此也特别地容易与人亲近。看着两个称兄道弟仿佛久已熟稔的人，你不会想到，他们认识才不过一个小时。然而，再相熟，再亲热，也不过共有一段旅程，之后，便如被海水冲到岸上的沙石，再也没了踪影和联系。彼此，都是过客。其实，人这一辈子，不也是一段旅程吗？在这趟列车上，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和你擦肩而过，有人睡在你上下左右，有人曾和你亲密无间，也有人和你对面相逢不相识，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你从起点到终点，除了你自己。如果有人中途下车，那也只是因为，他到站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票，票上，已经标明了起点和终点。
　　半夜醒来，列车正停在某个站台上，黑暗中有窸窸窣窣上下铺的声音。昏黄的灯光从车窗里斜斜地射进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某个荒岛。偶尔，传来一两声机车的鸣笛，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要把这夜色抻长了，长得，醒不来似的。突然，一个晃动，列车又开始行驶，在一阵电影胶片般的光影变幻中，列车再次驶进茫茫的黑夜，在节奏明确的晃动中，陈清扬又渐渐睡去。
　　
          
　　到成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清扬出了站打车直接到了提前定好的酒店。这种经济型小酒店最适合像陈清扬这样的出游者，价格适中，安全干净。按照计划，她明天在成都休整一天，后天早上出发去九寨沟。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陈清扬出了酒店，前往锦里。锦里其实是一条U形的小巷子，两边是仿古的建筑，窄长的木板门，青石板路，青砖墙，艳红的灯笼，处处都在酝酿怀旧的情绪。一间间酒吧临街放着深褐色的木桌椅，弥朦的烛光里，坐着不同肤色的人，面前，或者一瓶啤酒，或者一杯饮料，漠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陈清扬手里拎着一袋子枇杷混迹其中。枇杷是在锦里门口买的。卖枇杷的是一位形容枯瘦的老人，古铜色的皮肤，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褂子，褂子很干净，想必家里有一个能干贤慧的老伴，当然，也可能是孝顺的女儿，无论如何，老人的表情，很宁静，很知足，并不发愁天色已晚，还有大半篓枇杷未及出售。有路人停下来问价，老人便会伸手三根手指，说，三元钱。若是还价钱，老人便会笑着摇摇头，说，自家树上的果子，已经很便宜了。一边说，一边递一个给你，说，尝尝，又甜又新鲜。果然，竹篓里的枇杷一个个圆润饱满，入口甜蜜清香，陈清扬于是买了好些，陈清扬挑枇杷的当儿，老人又问：买这么多，家里人一定不少，几口人啊？陈清扬低头拣着枇杷，笑答：就我一个。老人忙说：一个人哪能买这么多，枇杷这东西不经放啊，放一夜就变色了。陈清扬笑笑，说：没事，我爱吃。老人摸出一杆黑色的小称，把袋子挂在称钩上，一边抹着称杆一边说：这东西好吃可也不能多吃，伤胃。听口音，是外地来的，来成都耍呢？陈清扬点点头。老人眯着眼笑道，成都小吃多，都辣的狠，莫贪嘴哦。陈清扬道过谢，付过钱，接了枇杷，伸手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剥了皮扔进嘴里，边吃边对老人说：好吃。老人呵呵地笑了。
                  
　
　　U形的小巷一半是酒吧，另一半则是各种小吃的摊点，果然如老人所讲，成都的小吃多，而且都辣的狠。这辣不用尝，只那红艳的颜色便一望而可知。那油淋淋红艳艳地辣椒刺激着人的视觉和味觉，让人胃口大开。陈清扬正筹著不知吃什么好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家的招牌上写着：伤心凉粉，觉得很有趣，于是凑近前去，不过是普通的凉粉，偏起这么个名字，于是问卖凉粉的大嫂，为什么叫伤心凉粉，大嫂笑了，快言快语给她讲了一个故事，看得出，这个故事她是常讲的。故事原是一个普通的夫贵而不能妻荣的故事。丈夫一举成名天下知，另结了新欢，家中的糟糠之妻理所当然地成了下堂妾。只是在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以卖凉粉为生的妻子端了一碗凉粉让丈夫吃，里面据说就是放了本地特有的这种辣椒，丈夫被辣地涕泗横流，妻子对丈夫说，你快走吧，让村里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这样他们就不会骂你薄情寡意，而是以为你另有苦衷。结果自然是中国式的大团圆结局，丈夫被深明大义的妻子感动，两人合好如初。听罢故事，陈清扬要了一碗凉粉，并且要“多放辣椒”，大嫂说：这辣椒很辣的，你们外地人恐怕吃不惯的。陈清扬说，没关系，我能吃辣。端着凉粉，陈清扬在临街摆放的桌椅前找了个空位置。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对北京来的年青男女，看样子，应该是情侣。女的面前也放着一碗凉粉，还有一盘麻辣串，男的在吃龙抄手。女孩子不停地唏溜着嘴，边唏溜边用手在嘴边扇着，看来是被辣到了。男孩子见状，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汤端到女孩嘴边，说，喝口汤，，这汤不辣。女孩摇头推开，简短地说道：烫。男孩又说：那我给你买饮料，你想喝什么？冰可乐？女孩连忙点头，男孩撂下碗便去买饮料。女孩子见男孩走了，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陈清扬身上，好心地说：这凉粉特辣，不过，真好吃，等会，我还要吃一碗。让他也吃一碗。陈清扬被女孩子的神情逗笑了，开玩笑道：对，有辣同当。女孩子也笑了，附和道：嗯，有辣同当。两人离开的时候，陈清扬听到那女孩子对男孩说：等会咱俩一人吃一碗，有辣同当。
　　曾经有这么一句话，你有一份快乐，我有一份快乐，我们共同分享，便有了两份快乐。你有一份痛苦，我有一份痛苦，我们共同承担，痛苦，便只有一半。热烈的情话适合于每个深陷爱恋中的人，情话对他们来讲，是锦上的花，是繁星满天的夜空上绽放的烟火。可是情话对于一个独自欢乐独自痛苦的人来说，便是茫茫雪地里的一星炭火，温暖不了什么，融化不了什么，只会让人觉得愈发得寒心彻骨。
　　辣椒果然够辣，火烧火燎地一路从口腔到了胃里，可这一路火烧下去，心却还是凉的。突然，她被呛了一下，仿佛放了一把火在嗓子眼，又烧又辣，辣得她头都有些晕，她不停地咳可是无济于事，不知怎的，眼泪突然就出来了，而且越流越凶，她此时的样子有些古怪，一个斯文秀气的女孩子对着一碗凉粉泪流满面。她把头低地很深，怕被别人看到，还好，灯光昏暗，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她。她吸着鼻子，在包里一阵乱摸，找到一包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突然一抬头，看到刚买的那袋枇杷，如获至宝一般抓起枇杷剥了皮塞进嘴里，一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了下去，她觉得舒服多了。
　　“这有人吗？”有人在问，发音有些生硬，像是含了根筷子在嘴里。
　　陈清扬抬眼，看到一个白种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吸着鼻子说：没人。
　　老外很礼貌地笑了笑，道过谢，坐下了，手里端的，也是一碗凉粉。
　　“是不是很辣。”老外又问，怕陈清扬不明所以，又补充道：“我看你在擦眼泪。”
　　陈清扬笑笑，答非所问：“你中国话讲的很好。”
　　“那当然了，我学了四年中文了。”老外一副很得意的样子。他咧着嘴笑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起阳光大男孩一类的词。
　　“这凉粉挺辣的。”陈清扬书归正传。
　　“我知道，我喜欢辣椒。”老外点点头，一脸地认真，一边郑重其事地两手配合着扶起筷子。陈清扬看他笨手笨脚地用筷子的样子，不禁想到了大猩猩，心想，来中国四年了，筷子还没用利落。
　　那老外把筷子握在手里，舂米似的，在碗里搅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手停在半空中，像电影里的定格画面，除了他上下移动的喉节。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可谓瞬息万变，半晌，他出长了口气，说：“辣死了。”
　　陈清扬扑嗤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很没礼貌，那老外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冲陈清扬眨了眨眼，继续吃他的凉粉。又吃了两口之后，老外显然被辣得有些受不下，放下了筷子，半张着嘴不停地吸气。陈清扬把面前的枇杷推了过去，说：“吃点枇杷就不辣了。”
　　老外有些意外，看看陈清扬又看看枇杷。
　　“吃啊，很好吃的。”陈清扬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枇杷剥开放进嘴里。
　　老外于是也拿起一个吃了，吃完之后，兴奋地说：“很好吃，很甜。”
　　“好吃就多吃点。”
　　“这叫什么？”老外问。
　　“枇杷。”
　　“啊，我知道，犹抱琵琶半遮面。”老外叫道。
　　“不是不是。那个琵琶是一种乐器，这个枇杷是一种水果，是同音字。”陈清扬心想，这都哪跟哪儿啊。
　　“噢，同音字。”老外点点头作醒悟状，然后又叹道：“中国的汉字太复杂了，什么同音字，多音字，太难了。”
　　“是挺难的，好多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还搞不清楚呢，别说你们了。”陈清扬安慰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老外开始认真攀谈起来。
　　双方做过自我介绍之后，陈清扬知道老外中文名字叫亚麟，法国人，在北大中文系学习中国历史。他还特别说明，他的名字是麒麟的麟，陈清扬心想，老外就是喜欢附庸风雅，中国字认不了几个，还要起这么复杂的名字，干嘛不叫一二三，又好写又好记。
                  ＜你欠我幸福＞174
　　吃完饭，亚麟提议找个酒吧去坐坐，陈清扬想反正一个人也无聊，而这个老外也还算有趣，于是点头答应。两人找了一家街边的露天酒吧坐了下来，亚麟替清扬点了一杯清秀佳人，自己要了瓶啤酒。
　　“你为什么来这里？”亚麟问。
　　“你为什么来中国？”陈清扬问。
　　“学习中国历史啊。”
　　“为什么学中国历史？”
　　“我喜欢中国，喜欢中国菜，而且，中国的历史够长，够我学很长时间，这样，我就可以在中国多呆几年啦。”
　　陈清扬被亚麟的话逗笑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来这里是干什么？”
　　“玩。”
　　“你也是学生？”
　　“我是学生的姐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早就毕业了。”
　　“你要去哪儿玩？”
　　“九寨沟。”
　　“我刚从那儿回来，很美，太美丽了。”
　　“有没有看到美丽的山寨姑娘？”
　　亚麟耸耸肩，摇了摇头，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
　　“那你是没去对地方。”陈清扬信口开合。
　　“那应该去哪里？”亚麟一脸疑惑。
　　“深山老林啊， 要走过九村十八寨，才能见到真正的山寨美女。”
　　“为什么？”
　　“因为，美女都做了压寨夫人，在深山里藏着呢。”
　　“什么是压寨夫人？”亚麟追问道。
　　“压寨夫人就是——就是强盗的老婆。美女被强盗抢去当老婆，在深山里。”
　　亚麟定定地看着陈清扬，判断其真实性，忽然他咧嘴一笑，说：“哈哈，你在骗我，对不对。”
　　陈清扬心里叹口气，想，太可耻了，这么纯洁。
　　“扬，你刚才为什么哭？”
　　“哭？”陈清扬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 刚才，吃东西的时候。”
　　“噢，我那是辣的，我被呛着了。
　　“不，你又在骗我，你明明在哭，我看得出来，你很伤心。”亚麟一脸认真。
　　陈清扬心里一动，她知道，泄露她心事的，不是她的眼泪，是她悲伤落寞的表情。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像猿人泰山一样的家伙竟能看透。她转过头，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听歌手唱歌。
　　亚麟见状也不再追问，识趣地闭了嘴，和陈清扬一样，听歌手唱歌。
　　歌手是个女孩子，小小的尖尖的面孔，有着闪亮的眸子，神情懒懒的，有些像王菲唱歌时的样子，专注而闲散，声音很有磁性。她正在唱《矜持》，这首歌用她低沉的嗓音演绎起来，别有一番味道。像一个疲惫的旅人随意的哼唱。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我总是微笑的看着你，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你终于在意在我的房间里，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的怀里，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到底，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任凭自己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
　　一首好歌，可以在一刹那击中你心底的情感，击中你隐藏最深的心事，此刻，这首歌，就在陈清扬毫无防备的时候，长驱直入，打开了她心里的一扇暗门。这里，她曾刻意的回避，这里，她总是匆匆而过，不作留连，更不想推开这扇门，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将这扇门关上，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情感像困兽一样锁在这扇门的背后，最初它们总是蠢蠢欲动，摇晃着门，摇的她心都疼了，可她硬是挣着牙挺过来了。然而，没有料到，仅仅是一首歌，是歌中的某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将她瓦解。所有关于麦家宁的点点滴滴像万涓溪流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向她袭来，她没有招架之力，再一次，淹没在往事里，泪流成河。
　　她想起，他微笑的样子，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
　　她想起，他睡着时的样子，依旧紧锁的眉头，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抚平。
　　她想起，他喝她亲手煮的粥时的样子，那一刻，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她想起，那许多个夜晚，他们的喁喁私语，穿越了整个城市的上空，从一端，到另一端。
　　她想起，他总是能轻而易举洞悉她的心事，那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
　　她想起，他的细腻，他的温存，他的体贴，他的睿智，他的通透，他淡淡的笑。
　　最后她想起，那一晚，他对她说，那是你的事了。那一刻，她心如刀割。
　　泪眼婆娑中，陈清扬看到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是亚麟。这个法国大男孩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怯怯地看着她。她接过了纸巾默默地擦干了眼泪，对亚麟笑笑说了句对不起。
　　“扬，你的样子很忧伤。”
　　陈清扬转过脸看着亚麟，“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你总是忘不掉，人要是没有记忆该多好。”
　　“没有记忆？NO，这不好，很不好。没有了记忆，我还学什么。”亚麟摇着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陈清扬想起亚麟的专业，不禁失笑。
　　“太好，你终于又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
　　“因为，有很多事，让我笑不起来。”陈清扬叹了口气。
　　“那就把这些事都忘掉，通通忘掉。”亚麟手一挥，说道。
　　陈清扬摇摇头，心里叹道，忘掉，谈何容易。一个人走进你的生命，即使他后来又退出了，可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已不再是一片空白，时间，只是一块质量不好的像皮，可以把他的影子淡化，模糊，但是，他的痕迹却再也抹不去，他成了生活的底子，永远地存在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听说你们法国人浪漫，可以在一分钟内爱上一个人，那是不是也可以很轻易地忘记一个人？”
　　“不，那是你们的误解，其实，我们法国男人是很专一的。我就很爱我的女朋友，虽然我们不在一起。”
　　“她在哪儿？”
　　“在法国。不过，她下个月就来中国了，来看我。”说起女朋友，亚麟的神情很兴奋。
　　“你呢，你男朋友在哪里？”
　　陈清扬一怔，没有想到亚麟会问这个，她缓缓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亚麟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笑道：“别着急，你的MR。RIGHT一定会出现的。”
　　“一定？”陈清扬看着亚麟，问道。
　　“一定。”亚麟使劲地点点头。
　　“什么样的人才是我的MR。RIGHT？”
　　“就是无论你在哪里，你都会想到他。就像我一样。”亚麟指指自己，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如果找到了，就一定不要放开手。”亚麟又说道，“我追求我女朋友追了四年，她一直拒绝我，可是我一直没有放弃，现在，她终于答应我了。她要来中国了，我很开心。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精诚所于，金石为开，对不对？我感动了我的金子。”
　　亚麟的一席话让陈清扬呆住了，也感动了。她想，是不是，她太轻易地放弃了她的金子呢？
　　歌手在唱另一首歌，“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
　　陈清扬也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她忽然很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拿出了电话，拨通了麦家宁的手机。
                  《你欠我幸福》175
　　
　　“你好。”是麦家宁的声音。
　　“是我。”
　　“你好吗？”
　　“不好。”
　　“怎么了？”
　　沉默。
　　“你在哪儿，好像很吵。”
　　“我在成都。”
　　“哦，出差还是度假？”
　　“我辞职了。”
　　“为什么，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不想干了。”
　　“怎么这么任性。”麦家宁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无奈，还有宠爱。
　　“后天是你的生日。”停了停，麦家宁又说。
　　陈清扬心里一阵感动，“你还记得？”
　　“记得。”
　　“准备在成都过生日了？”
　　“我想去九寨沟。”陈清扬想说的是“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可是，她不说出口，因为，她不想听到他对她说不。
　　“一个人去？”
　　“嗯。”
　　“怎么了，好像情绪不太好。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很想你。”陈清扬忽然鼻子一酸，哭了。
　　麦家宁叹了口气，陈清扬听了，心里一紧。她强颜欢笑道：“没事，我就是一时脆弱。”
　　顿了顿，陈清扬又说：“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你很执着。”
　　“是啊，不碰南墙不回头，碰着了还不甘心，非要碰个头破血流，筋疲力尽。”陈清扬自嘲地说道，“人家说，性格决定命动，可能，我这辈子，注定要磕磕跘跘了。”
　　“那就别去碰别的墙了，就在我这儿吧，我可以用手帮你挡住头。你以前不是说，一定要走到山顶，不管多难，那我带你去山顶。”
　　陈清扬一时呆住了，有些不相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喂，你在听吗。”
　　“你——你是认真的？”陈清扬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样，要不要给你一天考虑一下，看你回答我两个字，还是三个字。”
　　陈清扬定了定神，说，“是三个字，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她越说声音越大，仿佛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
　　麦家宁在那边轻声笑了，说：“噢，我还以为你说的三个字是不愿意呢。”
　　陈清扬一时百感交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这一切都太突然，像做梦一般。
　　“我陪你一起过生日吧。”
　　“你是说——？”
　　“我和你一起去九寨沟。”
　　“嗯。”陈清扬使劲点点头，她的笑容足以点亮满天的繁星。
　　陈清扬真的太开心了。挂断了电话，她迫不及待地对亚麟说：“谢谢你。我找到了，我的MR。RIGHT。你说的对，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一定可以找到。”
　　虽然亚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得出来，陈清扬脸上的笑容浸透了浓浓的幸福。此刻的她，像是快乐的喷泉，随便一颗小水珠，但有着甜蜜的味道。
　　那天晚上，陈清扬喝了许多酒，可是，她没有醉，她的头脑异常地清醒，每个脑细胞都在舞蹈，都在欢唱，那一刻，她觉得她是最幸福的人。她跟着歌手一起大声地唱《我愿意》，“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我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是的，她什么都愿意，终于，她得到了她深爱的人，她得到了他爱的回应，虽然，之前她流过泪，伤过心，可是，有了这一刻，一切，都是值得。她实在太开心，她开心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从现在起，可以明正严顺地想象未来许多个日日夜夜，以后的这每一天，麦家宁都会存在于她的生命，成为她生活的主题，她可以明正严顺地叫他亲爱的，给他发短信，打他电话，因为她终于知道，他愿意和她在一起。也许，这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是对于陈清扬来说，过去的一段时间，她实在爱的太辛苦，因此，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异常珍贵。
　　那天晚上，陈清扬彻夜未眠。她一遍一遍回想着刚刚麦家宁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想想再过几个小时，他将出现在她的面前，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无法按捺内心的兴奋。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便睁大眼睛，傻兮兮地笑了，边笑边哼着“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她想，有机会，她一定要唱给他听，她要告诉他，这是她唱给他的歌，她要他一听见这首歌便会想起她，以后再去K歌，她一定要唱这首歌，这是属于他们的歌。
　
                  《你欠我幸福》终结篇
　　天终于亮了，陈清扬看看表，才六点，麦家宁说他要到下午才能到。虽然一夜未曾合眼，可是她一点都不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采飞扬，她笑着地自己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陈清扬给自己安排了许多事，去旅行社订团，买路上需要的吃的，用的。虽然一上午她都忙忙碌碌没有闲暇，可是，只要一想到麦家宁三个字，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麦家宁这三个字，像影子一样，不离她的左右。
　　忽然，陈清扬想，为什么不去机场接他呢，这样，不就可以早一些见到他了吗。于是，她给麦家宁发短信，问清了航班号和时间。
　　站在机场大厅的时候，陈清扬忽然很紧张，她去洗手间照了好几次镜子，一会看看自己的头发有没有乱，一会看看是不是妆有些花，一会看看衣服搭配得合适吗，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马上要出嫁的新娘，这一天，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可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完美。
　　航班到港了，一股要人流向出口涌来，陈清扬一眼便看到了麦家宁，他穿着浅蓝的T恤，略深些牛仔裤，运动鞋，双肩大背包，网球帽，一副休闲度假的打扮。陈清扬使劲冲他挥了挥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称呼他什么好。
　　与此同时，麦家宁了看到了陈清扬，陈清扬穿一件绿色的T恤，白色的七分裤，长头发束了起来，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三月间刚吐芽的柳条，嫩绿，清新，充满希望。
　　没见到麦家宁的时候，陈清扬觉得有几千几百句话要对他说，可是真见到了他，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甚至有些紧张，手心里都开始冒汗了。
　　“怎么不讲话了，电话里不是话挺多的吗？”麦家宁似乎看出来陈清扬的紧张，他觉得怪有趣的。
　　“没有啊，不是在说吗。”陈清扬说着话，不知怎的，脸却突然红了。
　　麦家宁呵呵笑了起来：“怎么，还不好意思啊。”
　　听他这么一说，陈清扬脸更烧得厉害，她一把挽住麦家宁，一扬脸，说：“讨厌。”
　　麦家宁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手握住了陈清扬手。陈清扬望着他笑了笑，渐渐地觉得没那么紧张了。她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只要和他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愿意，也不再害怕，不再孤独，因为，有他在身边。
　　“你住在哪里的？”
　　“春熙路附近，一家连锁酒。”
　　“我们换一家吧。”
　　“为什么？这家酒店挺好的，挺干净的，也很便宜，就是，房间小了点。”
　　“我喜欢住得舒服一点，我们换家好点的，好吗？”
　　陈清扬看看麦家宁，欲言又止，点点头，说：“好，听你的。”
　　上了车，麦家宁对出租司机说：“香格里拉。”
　　陈清扬有些意外，她以为麦家宁说得好一点，也就是换个四星级的酒店。毕竟只住一晚上。
　　“怎么了，不说话？”麦家宁转头看看陈清扬。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奢侈了。”陈清扬闷闷地说。
　　麦家宁呵呵地笑了，“哟，已经开始有点管家婆的味道了嘛。好，只此一次，下次听你的，好不好？”
　　听了这话，陈清扬不觉喜笑颜开，她想，两个人在一起，总有一个彼此适应的过程。他比她大，他的某些习惯自然时间也更久，她觉得自己应该多去配合他。
　　“你说我们订几间房间啊？”麦家宁悄悄在陈清扬耳边问道。
　　陈清扬听明白了麦家宁的意思，脸又开始发烫。在这件事情上，陈清扬并不是一个守旧的人，她认为男女情爱是一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如果真的是发乎情，那也不必刻意止乎礼。
　　她转过脸看着麦家宁，笑嘻嘻地说：“听你的。”
　　“好，那就听我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了。”麦家宁说。
　　听到麦家宁这句话，陈清扬觉得安心极了。她一直就希望有一个男人对她说，你不用管了，跟我走就行了。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拍拍我的肩，我就跟你走。
　　到了酒店，略事休息之后，陈清扬提议去文殊坊，麦家宁欣然同意。他说：“服从组织安排。”
　　文殊房是以川西民居为特色的仿古步行街。走在石板路上，两边是青砖黑瓦，雕梁画栋，朱红的大门，布满青苔的水缸，花团簇拥的门斗，坡屋顶房檐上的滴水瓦当，每一处都体现着浓郁的老成都风情。这里面还汇集了各种特色的工艺品小店，有石器，陶器，木雕。
　　陈清扬和麦家宁手牵手在里面逛着一家家小店，看看这个，挑挑那个，就算什么也没买，也觉得很满足。两人边走边聊着天，远远地看见红彤彤的一片。
　　“那是什么？”陈清扬摇了摇麦家宁的胳膊问道。
　　“不知道，过去看看。”
　　原来，是一家卖豆花的小摊，他们看见的红彤彤的都是灯笼，摊主很有创意地用几十个红灯笼做了围屏，很有点温柔富贵乡的意思。
　　“在这儿吃点东西吧，我正好也有点饿了。”麦家宁看着陈清扬恋恋不舍的样子，便说道。
　　“好啊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陈清扬点了一份豆花火锅粉，豆花入口即化，还伴有香浓的火锅的味道，咸香入味，宽粉滑爽劲道，陈清扬连呼好吃。只是，辣椒实在太辣了，再加上火锅粉又很烫，吃的陈清扬两腮通红，额上冒汗。
　　“好吃吗？”麦家宁笑着问陈清扬。
　　陈清扬嗯了一声，点点头。
　　麦家宁用餐巾纸给陈清扬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是不是很辣？”
　　陈清扬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麦家宁。
　　“怎么了？”麦家宁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陈清扬突然这样看着自己。
　　“我觉得特别高兴，可是，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保证，你不是在做梦，快吃吧。”
　　“我想喝可乐，冰的。”陈清扬忽然想起了那对和她一起吃伤心凉粉的北京情侣，现在，她也要享受一下女朋友的特权。
　　“不行，刚吃了这么辣的，喝那么凉的东西，胃受不了。”没想到，麦家宁断然拒绝了陈清扬的要求。
　　陈清扬撇撇嘴没说什么，可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喜欢他这样对她说话，因为，只有对自己人才会这么说。那种相敬如宾的感情，在红楼梦里是这么说的：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吃完饭，两人继续逛小店，陈清扬被一家石器店所吸引。店主说，这里面的石器都是非洲肯尼亚当地制作的。里面有各种烛台，石碗，石盘。运用天然彩石的文理，再加上艺术的加工，每一件都很精致，陈清扬看的爱不释手。陈清扬拿着一对烛台，对麦家宁说：“看，漂亮吗？”
　　“这是什么？”麦家宁打量着这两个造型怪异的石器。
　　“烛台呀。有特点吧，烛光晚餐的时候用，多有情调。”陈清扬兴奋地说。
　　麦家宁皱了皱眉头，说道：“可是，你打算在哪里烛光晚餐才配得上这对烛台呢？山顶洞？”
　　“去你的。”
　　说完，陈清扬再看看手里的烛台，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你喜欢就买下来吧。”麦家宁说着要掏钱付账。
　　“哎，我自己买。”陈清扬上前阻止。
　　“好了，别争了，就算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麦家宁说。
　　陈清扬退到一边，不再争了。她发现，有男人买单的感觉还真挺好的，当然，前提是，这个男人是她喜欢的。就像张爱玲说的，女人花心爱男人的钱，是一种幸福。
　　回到酒店，陈清扬长舒了口气，说：“累死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现在好困啊。”边说，边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一晚上没睡？”麦家宁问道。
　　陈清扬自悔失语，嘻嘻笑了两声，并不作答。
　　“咦，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激动了？”麦家宁逗她。
　　陈清扬忽然转身，双手环住麦家宁的脖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是，我是太激动了，所以，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而且，我怕——。”
　　“怕？怕什么，怕这只是一场好梦，睡醒了什么都没了？”麦家宁轻声地问道。
　　“嗯。”陈清扬点点头。
　　麦家宁轻轻地吻吻她的唇，笑着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
　　“不，告诉我，为什么叹气。”
　　“我只是觉得——”麦家宁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看着陈清扬这么开心，他不想说让她扫兴的话。
　　“觉得什么？”陈清扬执拗地问。
　　“觉得你太爱我了。”麦家宁还是说了。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万一，当然，我是说万一，那样，你也会伤的很深。”
　　“为什么说这个？”果然，陈清扬松开了手，有些受打击。
　　“我只是这么说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是乐观地去想呢，为什么这和悲观呢？”
　　“我就是一个悲观预期的人啊，这是我的习惯，总是先假设最坏的情况。”麦家宁说道。
　　陈清扬低头不响，过了一会，她忽然身子一偏靠在麦家宁的肩上，嘟哝道：“不管，反正我们不是一夜情？”
　　麦家宁呵呵地笑了，抚摸着陈清扬的头发，说：“傻丫头。”
　　陈清扬靠在麦家宁的肩上，也笑了。
　　`半夜，陈清扬忽然醒了过来，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接着，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的情形，不觉在黑暗默默地笑了，她侧身卧着，借着门廊地灯暗暗的光线看着睡在身旁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她喜欢他紧紧抱着她的感觉，那会让她觉得，他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只要在他的怀中，她什么也不用怕了。她调整了一下睡姿，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满足地再次睡去。
　　第二天，坐在前往九寨沟的旅游巴士上，陈清扬对麦家宁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愿意，就是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去旅游，就像现在这样，坐汽车，坐火车，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聊天，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手握着手坐着。”
　　麦家宁用力握了握陈清扬的手，问：“那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陈清扬点点头，微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坐在陈清扬他们前排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刚开始的时候，小男孩还挺乖，老老实实地坐在妈妈身边。可是过了没多长时间，小家伙就有些坐不住了，开始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小家伙长得很漂亮，眼睛又黑又大，湿润润的，像颗紫葡萄，一头浓密地黑发，天然地卷曲着，他回头看陈清扬的时候，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让人心生怜爱。陈清扬努着嘴，向他扮鬼脸，孩子小嘴一咧，开心地笑了。妈妈听见儿子的笑声，转头看看儿子，又看看陈清扬，笑着说：“唉，可淘气了。”言辞之间，满是得意和幸福。
　　“你儿子真好看，可爱死了。”陈清扬真心赞道。
　　妈妈一听，不禁笑逐颜开，可嘴上还谦虚道：“漂亮啥，光知道淘气，一会不见，就把脸糊成花猫了。”
　　“多大了？”陈清扬问小男孩。
　　“快，告诉阿姨，你几岁了。”妈妈在一旁说道。
　　小男孩只是偏着着，看着陈清扬，却不答话。
　　“小笨蛋。”妈妈爱怜地拍拍儿子的头，代为回答：“六岁了。”
　　“叫什么名字啊？”陈清扬又问。
　　“多多。”这次，小男孩开口了。
　　“噢，多多，这名字真好听。”陈清扬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脸。
　　麦家宁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陈清扬逗小男孩，脸上微笑着，可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当他听到小男孩六岁的时候。他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该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了。想到此，他又想起了罗越，心情不禁黯淡了下去，看着身旁一门心思开心的陈清扬，他开始怀疑，这一次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当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听到陈清扬拖着哭腔说她想他的时候，他就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感。可是当情感的潮水退去了，面对生活的现实，陈清扬能接受他身后的这一切吗？他想，这次回去，该和罗越好好谈一谈了。他预感，那将是一场艰难的谈话。他不知道这场谈话将来带来什么后果，他开始隐隐地有些担心。
　　都说五岳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这句话，只有当你真正走入九寨沟看到九寨的水，你才会有深切地体会。
　　散落在林间的大大小小的海子，宛如一块块碧琉璃，清澈，明净。陈清扬和麦家宁两人放弃了乘沟内的交通车，一路沿栈道向五花海的方向走去，沟内绿荫成林，水清如碧，处处有惊喜，处处是风景。走栈道的游客不多，很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走在林间，一边是清可见底的湖水，一边是葱茏的山林，偶尔会有小松鼠匆忙地从他们面前的栈道经过。他们停停走走，一会看看山，一会看看水，看看水里自由自在地鱼，觉是生命就该如此。
　　“唉，要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该多好啊。”陈清扬叹口气道。
　　“住几天还行，时间长了，你就烦了。”麦家宁道。
　　“不会的，只要是我们俩在一起，住一辈子我都愿意。”
　　“你呀，着了魔了。”麦家宁取笑道。
　　“哎，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山里有所房子，养养鸡鸭，种种菜，每天早晨，我们一起去散步，下午的时候，我们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看书。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日落，那该多美啊。”陈清扬被自己描述的画面陶醉了。
　　“我一直希望有个农场，养许多马。”
　　“好啊好啊，我陪你。”
　　“你陪我？”麦家宁偏着头看看陈清扬。
　　“是啊，我陪你，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的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我还依然是你手心里的宝。。。。。”陈清扬一边说一边哼起了歌。
　　“你知道吗，这个生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这辈子？你才多大，你还有许多个生日要过呢。”麦家宁说。
　　“以后，我每个生日你都会陪我过吗？”陈清扬停住了脚步，郑重地问麦家宁。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不知该如何回答，对他来说，这只是他们关系的开始，以后会怎样，他心里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他当然希望和陈清扬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但是，生活中的事，谁能百分之百的肯定？可是，陈清扬却仿佛在一开始就肯定了一切，认定了一切，一开始，就把她全部的感情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他不知道，现实，是否能承受这样的重托？
　　“清扬。”麦家宁张口想说什么，可最终，他还是停住了，他不想在她生日的时间，让她不开心，他希望让她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嗯？你要说什么？”陈清扬奇怪地看看麦家宁，欲言以止可不是麦家宁的风格。
　　“我想说，我从没见过你像这两天这么开心。”
　　“是啊，都是拜你所赐，特傻，是不是？”陈清扬也觉得自己这两天高兴得有些过头了，可是，那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来，溢满身心。
　　“不是，挺可爱的。”麦家宁微笑地说。
　　“真的？”陈清扬自信地一笑，眼里亮闪闪的，仿佛揉进了九寨的阳光。这个笑容，在那一刻定格，深深地烙在了麦家宁的心里，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子，每当他想起陈清扬，便会想起她在那一刻的笑容，清亮，明媚。像九寨的水。
　　在回上海的前一晚，麦家宁很郑重地和陈清扬谈了一次话。
　　陈清扬正在整理箱子，麦家宁拉住她的手说：“清扬，我有些事想和你谈。”
　　陈清扬先是笑嘻嘻地看着麦家宁问是什么事，可是，看到麦家宁一脸凝重，于是便收起了笑容，坐在了床沿上。
　　“你知道，我曾经结过婚。”
　　“知道啊。”陈清扬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麦家宁会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吗？关于我的过去，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
　　“是的。我是没问过。因为，我觉得那不重要。我关心的是现在，还有将来。我关心的是，我们能不能过好现在到以后的每一天。我不需要知道你的过去，知道得越多，心也就越累，我不想自己那么累。”陈清扬说道。
　　“可是，过去会影响现在还有将来。”麦家宁说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残忍，好像是把别人从美梦中唤醒逼着别人面对冷酷的现实。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可以让陈清扬就这样沉浸在她自己的梦里，永远这么快乐着，永远不要醒过来。
　　“我不知道，就不会影响了。”陈清扬固执地说。
　　“你这是自欺欺人。”
　　“就算是吧，有什么不好吗？我为什么一定要了解你的过去呢？”直觉告诉陈清扬，如果她真的了解了麦家宁的过去，眼前的平静和幸福将会被打破。不，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这幸福，来得多么不容易啊，谁也不能破坏它，包括麦家宁。
　　“你可真倔啊。”麦家宁笑着摇摇头。
　　“我相信你。你的过去是你的事，你会处理好的，对不对？”陈清扬看着麦家宁，眼神里有些可怜兮兮的味道。麦家宁看了，心里有些疼。
　　他拍拍陈清扬的手，说：“那就不说了。”
　　陈清扬笑了笑，起身继续去收拾衣物，可是，她有些忧心忡忡地，为他们的未来，也为她的爱情。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清扬情绪有些低落，那是一种盛宴结束后的失落感。她真希望可以把这三天无限地延长，她真希望永远留在成都不要回到上海。可现实是，两个小时之后，她又将回到上海。回到过去与现实交织的上海。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结束了。
　　飞机降落在了浦东机场。陈清扬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而现在，该是梦醒的时候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麦家宁从上飞机就发现陈清扬有些沉默，开始还以为她是累了，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你是回家还是回公司？”
　　“回家，休息一下，这几天可真够累的。”
　　陈清扬点点头，她想和他一起吃晚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癌症病人一样，惜时如金。
　　“我先送你回家吧。”麦家宁说。
　　“我不想回家。”陈清扬说。
　　“不想回家？那要去哪儿？”
　　“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我请你吃晚饭好不好，我知道有一家贵州菜很好吃。”
　　“改天再去吧，今天真的有些累，明天我还要开一天的会。”麦家宁好言安慰道。
　　“噢，那好吧。”陈清扬点点头。
　　麦家宁看着陈清扬落落寡合的样子，他有些明白陈清扬在担心些什么了，真是个敏感的女孩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陈清扬的敏感，使得麦家宁对于未来更加的担忧。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从成都回到上海已经两周了。这两周，陈清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等待。等麦家宁的短信，等麦家宁的电话，等他来接她去吃饭。当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等待的时候，等待便无限漫长，似乎总没有一个尽头。她也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看看小说，上网聊天，去逛街。可是，无论她在做什么，那都只是形式，她真正在做的，还是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待麦家宁还有和他相关的一切。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是陈清扬最开心的时间，因为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麦家宁都会打电话给她。有时候，他还在公司；有时候，他是刚和客户吃完饭，开着车。有一次，麦家宁开玩笑说：“怎么我每次查岗你都在啊。晚上也没安排活动？”
　　陈清扬笑着说：“谁让你打电话那么规律的，我是利用中场休息回来接电话的。”
　　只有当这个时候，陈清扬才稍稍安心，觉得她是麦家宁的女朋友。
　　有一天晚上，麦家宁的电话迟迟没有打来。陈清扬一直等，等到十二点，她终于忍不住给麦家宁打了过去。
　　“你怎么还没睡？”电话一接通，麦家宁便问道。
　　“我睡不着。”
　　“怎么了，想我了？”
　　“嗯。”
　　“我晚上开会，十一点才结束，怕你睡觉了，就没打给你。”
　　“你现在在哪儿？”陈清扬问。
　　“刚回家。”
　　“你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
　　“我饿了。”
　　“你没吃饭？”
　　“没。”
　　“那怎么办？”
　　“没事，就当减肥了吧。”陈清扬开玩笑道，“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挂断电话，陈清扬心满意足地睡觉了。仿佛只有通了电话，这一天才算真正结束。
　　陈清扬睡得正香，忽然被门铃惊醒了。
　　“谁呀？”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是谁。
　　“我。”是麦家宁，陈清扬一下子精神了。
　　打开门，几只饭盒递到了眼前。
　　“送外卖的。”麦家宁笑容可掬地说。
　　“呀，怎么是你啊。”陈清扬即意外又感动。
　　“你不说饿了吗。我就去买了消夜给你送来。”
　　两人一起吃完消夜，陈清扬看看表，已经快二点了，“你今晚别回去了，这么晚了。”
　　麦家宁看看墙上的时钟，点点头说好，又看看陈清扬打趣道：“干嘛那么开心。”
　　陈清扬本想要故意板起脸，可是，看到麦家宁一脸邪邪地坏笑，又装不去了，于是也笑了。
　　麦家宁洗完澡出来，身上还挂着水珠。陈清扬拿过一个大毛巾给他擦着，嘴里还在说：“水凉吧，我让你别洗，感冒了怎么办，你也不擦干再出来。”
　　麦家宁笑着轻声说：“我没那和娇气，冲个凉水澡不会感冒的。”
　　“那万一呢？”陈清扬瞪了麦家宁一眼，可她的眼里，全是心疼。麦家宁忽然心里一阵感动，抱住了陈清扬，他的唇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唇上。陈清扬感到一阵甜蜜地眩晕，仿佛要融化了一般。她在他耳边低吟道：我爱你。
　　罗越心里有些不安，麦家宁在电话里说有事要谈，听他的语气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呢？罗越在心里猜测着。
　　差一分钟七点，门铃响了。他还是那么守时，罗越看了眼表，心想。
　　麦家宁进了门自己拿了拖鞋换上，走到客厅，茶几上，已经泡好一杯茶，是他常用的杯子。他看了罗越一眼。对于今天的谈话，他非常为难，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麦家宁先开了口。
　　“老样子，你也知道的。”
　　“定期去医院做检查吗？”
　　“嗯。”
　　“罗越，对不起，要不是当初我——”每次面对罗越，麦家宁都会陷入深深地内疚和自责。
　　“家宁，算了，事情过去那么久，再说，那也只是一个意外。你也不想的。”想起过去的事，罗越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罗越问道。
　　麦家宁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罗越开口，他也无法预料罗越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之前曾经发生的事，让他依然心有余悸。
　　“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麦家宁终于说出了口，可说出来之后，他并未觉得轻松。
　　“哦，是吗？”罗越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她还是装作很平静的样子。
　　“我们——。”
　　“不用和我说你们的事，我们不是有约在先吗，你交女朋友，我不干涉的，只要你记住你答应过我什么。”罗越越说越快，她觉得喉咙发紧，她的声音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陌生。
　　“我想和她在一起。”
　　罗越转过头，盯着麦家宁道：“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想和她在一起。”
　　“我想和她结婚。”麦家宁平静地看着罗越。
　　罗越两手相握，十指紧扣在手背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指尖上，她狠狠地抠着手背，却一点不觉得疼。
　　半晌，她才缓缓说道：“家宁，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不会和别人结婚，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你忘了吗？”
　　“我没忘，我就算结了婚，我也一样可以照顾你。”
　　“可能吗？你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你还会照顾我吗？就算你肯，你妻子会同意吗？他会同意你在另一个女人家过夜吗？她肯吗？”罗越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罗越的一席话可谓一剑封喉，让他无话可说。他背靠在沙发上，仰天叹了口气。
　　罗越凑近前去，抓住麦家宁的手说：“家宁，你找女人，你和她们上床，我不在乎，真的。只要，只要你别和她们结婚，行吗。你要是走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麦家宁一动不动靠在沙发上，罗越的每一句话，都仿佛一块巨石，封住了他的出路。
　　罗越伏在他肩上哭了，哭得很伤心。他反手握住罗越的手腕，手指碰到了一处异常的皮肤，他的心疼了一下。那是一道疤痕。四年前，罗越得知他准备和一个女人结婚，便割了腕，幸亏及时发现抢救了过来，可是，她的手腕上却永远留下了这道疤痕。这道疤痕让麦家宁胆战心惊。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答应罗越，他不再结婚，他会照顾她一辈子。
　　这是一场失败的谈话。其实从一开始，麦家宁就有这样的预感，可是，他还是想试一试，事实证明，他失败了。他的失败，从七年前那场意外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临出门的时候，罗越对麦家宁的背影说：“家宁，你记住，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麦家宁停了几秒钟，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罗越，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咔嗒一声锁上了，罗越跌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起来。
　　陈清扬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
　　最近一段时间，每次见面的时候，麦家宁都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她对面，眼睛却看着别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他，他又总说，没事，忙之类的。
　　“喂，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麦家宁对于陈清扬的提问一脸茫然。
　　“我的新工作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陈清扬有些不高兴。
　　“噢，对不起，我今天挺累的。你说你找到新工作了？”
　　“算了，你累就不说这个了。”陈清扬没了情绪，她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你工作找在哪儿了？”麦家宁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陈清扬。
　　“不说了。”陈清扬赌气说道，可接着，她又说道：“在淞江开发区。”
　　“那不是离你家挺远的？”麦家宁说。
　　“是啊，所以我有些犹豫。”陈清扬道。
　　“你可以搬家嘛，反正你也是租房子。”
　　“嗯，是啊，我也在靠虑这事呢。”陈清扬看了麦家宁一眼，又笑嘻嘻地说：“你家那个位置还挺合适，要不，你出租一间房子给我，反正你空房间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搞点创收。”其实，陈清扬已经基本定了一处房子，离麦家宁家不远，她上班也很方便，小区旁边就是班车点。她这么说，一来是开玩笑，二来，她也想看看麦家宁是什么反应。
　　“啊？这不太好吧。”麦家宁将错就错，开着玩笑。
　　“这有什么不好？”陈清扬半认真地问道。
　　“这影响多不好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别人知道了多不好啊。”
　　“别人是谁啊？再说了，孤男寡女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这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我还不怕影响不好呢，你怕什么？”虽然陈清扬本来也没打算真住在麦家宁家，可是，麦家宁的话却伤了她的自尊心。玩笑开着开着倒像是成真的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嘛。”麦家宁打了个哈哈，把这事支吾过去了，陈清扬也就只好作罢，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可她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陈清扬最终还是没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海蓝。她需要一个局外人帮她分析一下。
　　“你说，他是不是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啊？”陈清扬苦恼地问海蓝。
　　“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
　　“那你说他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的，再这样下去，我不疯也要得寒热病了。”
　　海蓝看着陈清扬，也是一筹莫展。首先，她不了解麦家宁，只是从老公GARY口中只言片语的了解此人在工作上是如何的卓尔不凡，但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工作上的能力不代表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也具有同样的能力。甚至可以说很多人可以处理好工作问题但在感情问题上却是一团糟。因为，工作需要的是理智，是逻辑分析。可是这一套用在感情上却容易出问题，因为感情是不能用理智来分析的。就好像一个唯美的童话，你偏要用理性去分析其合理性，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唉，我真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成都不回来。成都真是一个世外桃源啊。”陈清扬无限向往的追忆在成都的那三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从成都回来，一切都不对了呢？
　　海蓝安静地听着陈清扬给她讲在成都的三天，看得出来，那三天是陈清扬最快乐的日子，她把他们之间一些她认为有趣的对话都一一复述，像是一个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生情并茂的优秀演员。在陈清扬的陈述中，海蓝能感受到爱情的味道，可是，这种味道，大多数是清扬散发出来的。如果说这是一幕戏，麦家宁显然是刚刚入戏，而陈清扬则已唱到了高潮。正因为此，陈清扬才会这样的困惑和患得患失，因为两个人不是在同一个节拍上。但如何才能让清扬明白这一点呢？看着清扬一脸幸福神采飞扬的样子，海蓝实在不忍心打破她对爱情的美丽畅想。
　　“清扬，你觉不觉得你把你太多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了？”海蓝小心翼翼地说道，她希望能以一种含蓄的方式点醒清扬。按说，以清扬的聪慧，理解她的话中之音应该是不难的。可是，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尤其像清扬这样把爱看得高于一切的人。
　　“这样不好吗？难道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全情投入吗？”
　　“不是不好，只是你付出的越多，你受的伤害可能也会越大。而且，对对方来说，压力也越大。”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悲观的预期呢？如果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会想到去伤害对方呢？”
　　“我只是假设。”
　　“不，我不明白，为什么在爱一个人的时候还要计算的这么分明，步步为营。如果爱情还需要心机的话，那么爱情就不纯粹了。我只是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毫无保留地去爱。”陈清扬固执地说。
　　“可是，你不能够爱的失去自我。”
　　“我没有失去自我。我只是——。”陈清扬一时语塞。
　　“只是怎样？”
　　“我只是心甘情愿地付出我全部的爱，对于我来说，爱情是给予。能够全身心地爱一个人，就是幸福。”
　　“那么，你就不要去在乎他怎么想怎么做了。”
　　“不，你不了解，我没有想过他可以像我爱他那样来爱我，我明白，一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程度深浅也不同。我只希望，他能开开心心地接受我的感情，珍惜它，就足够了。”
　　“但你想过吗，如果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感情，而他不能回报你同等的感情，他就会有压力，他会觉得他欠你的。人最怕欠别人的，尤其是感情债。这种压力会让人逃避，最终他可能会因此而离开你。”
　　“我不需要同等的回报，感情不是交易。”
　　“那只是你的想法。他认为他应该回报你同样的感情。”
　　“感情不是应该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是情不自禁。如果，所有的事都是因为“应该”，那这段感情是失败的。”
　　“算了，我们不要再争论下去了。不会有结果的。我们谁都不能说服对方。”海蓝叹了口气。陈清扬的固执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那我该怎么办？”陈清扬又回到了现实的问题上。
　　“顺其自然吧。就像你说的，你已经付出了你全部的感情，那么，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该是他有所表现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可是，我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就别费心思去搞懂了，他想让你明白的事，他一定会以一种清楚的方式来告诉你。如果他这么模棱两可，要么，他自己还没想清楚；要么，他不想让你明白。”
　　陈清扬无奈地接受了海蓝的建议，不然，她又能怎样呢？她不喜欢自己这样患得患失，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太需要麦家宁的肯定，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他们的感情。她甚至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他只需要他的一个肯定。只有有了他的肯定，她才有力气有勇气继续爱下去。
　　她像一个侦探一样搜集各种可以证明麦家宁爱她的证据——她一遍遍回忆麦家宁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但她渐渐地发现，她心里的不安和疑虑越来越多，而新的证据则越来越少。最后，她只能自己去找出各种理由来应付她心中的疑问。
　　他的电话少了，她说，那是因为他忙。
　　他的话变少了，她说，那是因为他太累了。
　　他不常来看她了，可能，最近他出差了。
　　最后她把所有的这一切归结为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他是在以他的方式爱她。可是，那是一种什么方式呢？这段感情的出口在哪里？她看不到，但她非常想知道，因为，那是她的希望，是她往通幸福的大门。
　　她把所有的挣扎和不满都藏在心里，把对他的期望一降再降直到降无可降。因为只有降低对他的期望，才能提高对他的满意。在面对麦家宁的时候，她总是装出一副很开心，什么都不想的样子。她使出浑身的解数来维系他们的感情，她来之不易的幸福，但是，她悲哀地发现，他们的关系像一堆渐渐燃尽的炭火，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下降。她伸出手去想要牢牢地抓住他，可是，他们之间，总有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终于，在一个晚上，她压抑已久的苦闷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宣泄出来。
　　那天晚上，是陈清扬主动打的电话，本来打电话的时候，陈清扬的心情挺好的。她只是看着看着电视，忽然很想他，很想听听他的声音，于是，她就打了那个电话。
　　“你在干嘛呢？”陈清扬这样问道，她猜他可能还在忙，如果是这样，她打算懂事地挂断电话，只对他说一句，她想他了。
　　“没干嘛，在看电视。”麦家宁的声音淡淡地，似乎有些累。
　　陈清扬心里有些不平衡了，他既然也是闲着，无事可做，为什么他不给她打电话呢？但她并没有这么他，她只是说：“最近忙吗？”她想，他最近一定很忙，因为他好几天没打电话给她，他们二周没见面了。
　　“还好，不太忙。”
　　麦家宁的回答让陈清扬觉得很委屈，因为，他在一次又一次否定她心中的答案。
　　“你呢，最近好吗？”麦家宁见陈清扬没有反应，于是问道。
　　“还好。”陈清扬闷闷地说。当初打电话的热情已经消失殆尽。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陈清扬透过电话，能听到对方电视里的声音。
　　“喂？”
　　“我在。”陈清扬低低地说道。
　　“我有些累了，改天再打电话吧。”麦家宁说道。
　　听到这话，陈清扬既生气又难过，同时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才八点多，他就说累了，以前打电话打到二点他也没说过累啊。
　　“改天再通话，好吗？”麦家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
　　陈清扬还是沉默。她不想挂断电话，她想和他说说话，可是，这样的话，她再不能说出口了，在她的自尊心刚刚被伤过之后。
　　“喂？”
　　“为什么？”陈清扬忽然决定要问个明白，她要把连日来困扰她的事在今天说个清楚。虽然她知道，今天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为什么是这样？”
　　这回，是麦家宁沉默了。他知道，陈清扬早晚会问的，她肯定早就想问他了，像她那么敏感的人不会对他的冷淡没有察觉的。钝刀割肉和一刀斩断，到底那种方式更好，他一直在犹豫。如果注定会有伤害，他只希望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陈清扬问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怯怯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想要祈求大人的原谅。麦家宁听得心里很难过。
　　“没有。”麦家宁说道。
　　陈清扬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那是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陈清扬真希望此刻麦家宁可以开玩笑地说她胡思乱想，甚至因此而生她的气。只要，他不要在这个时候肯定她的直觉。
　　半晌，麦家宁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这一句话把陈清扬打懵了，她设想了他所有可能的回答，唯独没有这一句。
　　“为什么？”陈清扬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她觉得心里木木的，仿佛没有了知觉，她甚至不觉得疼痛。可是，她应该感到心疼的，不是吗？在她以为她得到了幸福的时候，生活又一次无情地嘲弄了她，原来，这只是南柯一梦啊。
　　“我们在一起没有结果的。”麦家宁狠心说道。
　　“为什么没有结果，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没有结果。”陈清扬知道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可是，她像一个垂死之人，只要有一线生还的希望，她都不能放过。
　　“我的生活太复杂了，你不可能接受。”
　　“有什么复杂的，你告诉我。你都不告诉我，怎么就知道我不能接受。”
　　“因为我了解你。”
　　“你比我还了解我？”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不，那你也要告诉我，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我不能和你结婚，不能和给你正常的家庭生活。这些，你能接受吗？”麦家宁被陈清扬的执著逼到了墙角。
　　陈清扬一时愣住了，这些是她不曾想到的。
　　“为什么？”
　　“记得回上海的前一天吗，我要给你讲我过去的事，你说，你不在意。但是，这些就是我过去的一部分，它会影响我现在还有以后的生活。它不可能像你想的那样，完全地割裂开。”
　　“你的过去，到底有什么事？”陈清扬问道。她发现，她的想象和生活本身永远都是两回事。
　　“你真的要听吗？”
　　“真的。”陈清扬说这话的时候，心忽然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她将听到什么，她不知道她将听到的这些会对她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但是，她要听。
　　“唉，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命很硬的人。”麦家宁叹了口气说道。
　　陈清扬静静地听着，等着他下面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儿子应该有六岁了。”说到这个，麦家宁心里一阵疼痛。
　　陈清扬想起去九寨沟路上，她在逗那个小男孩的时候，麦家宁一直很沉默。她还以为他是不喜欢小孩子。
　　“我和我前妻曾经是同事。后来我换了一家公司。婚后的第一年，我被调到昆山的分部工作，工作很忙，一周才能回家一次。因为工作压力大，对她对家里的事也就忽略了。她从小生长在单亲家庭，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一开始她还能理解我，可是时间长了，她便怀疑我有了别的女人，有一段时间我们争吵的很厉害。我想让她冷静一下，于是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那个时候年轻气盛，不懂女人是需要哄的。我的冷处理更加重了她的怀疑。在我回到家后，她跟我大发脾气，几乎是歇斯底里。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但后来，我才知道，孕期妇女有时候情绪会很不稳定。”
　　“你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陈清扬问道，她没想到她眼里温存体贴的麦家宁也曾经这样的粗枝大叶。
　　“是的，她没告诉我。”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吵了起来，吵得很厉害，我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她——”麦家宁说不下去了，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鲜红的血，流得满地。他闭上了眼睛，那将是他一生的梦魇。
　　“她流产了？”
　　“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流了很多血，孩子没了。她子宫被摘除。”麦家宁的声音很低很低。
　　陈清扬一时呆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麦家宁的讲述中，那些和他有关的往事，像逆流的河流，回到了现实中，回到了他们中间，宽得，超出了她的想象，无法逾越。
　　陈清扬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把电视关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话机上的一星绿色的荧光在闪烁。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捉萤火虫，捉到了，便放进玻璃瓶里，她总是在想，有一天，能够捉满一瓶的萤火虫，这样，就可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可是，瓶子从来没有满过，新的萤火虫捉到了，之前的却已经死了。现实，像血一样温润，像死亡一样冷酷。现实里的那一点光，不足以照亮梦想的世界。
　　“你还爱她吗，现在？”陈清扬问。
　　“我要照顾她，一辈子。”麦家宁轻轻地说。
　　一辈子，这三个字，从麦家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轻的，落在陈清扬的心里，却异常的沉重。这是她想要的承诺，可他已经给了别人。
　　陈清扬轻轻地问：“你爱我吗？”
　　麦家宁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爱吗？”陈清扬执拗地问。
　　“这有意义吗？如果一段感情不能有结果，不如不要。”
　　“为什么没有结果，我要和你在一起，只要你说你爱我，我跟你一辈子。”陈清扬哭了。
　　“你还年轻。”
　　“我是认真的。”
　　麦家宁没有回应。他不是不感动，但他不愿再背负一段注定要被辜负的感情。
　　“就这样吧，我挂了。”麦家宁说完，挂断了电话。这一次，他没有等她先挂断。
　　陈清扬兀自拿着电话，呆呆地坐着。
　　她反复在想的，似是一句不相干的话，那是很久以前，她看到过的：爱情，是无果的花；婚姻，是无花的果。
　　那就这样呆呆地坐了一整夜。
　　这一夜，花落知多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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