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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痴音蜕
　　作者：游者

　　沉沦

　　今天是华成电子董事夫人的生日宴。素闻华成电子的董事与夫人鹣鲽情深，华董事为了讨好夫人才特地举办了这一场生日宴。宴会举行的地方是一座极豪华的别墅。
　　占地千顷，雕梁画栋，从建筑格局中可看出一股悠扬的历史气息与一些现代化的设备及建筑风格糅在一起，却丝毫不见格格不入，反而豪雅精致，倒代表了主人的不俗身份，看着就是出自名师设计，门口的铁门上悬着一块牌匾，上面金漆书着两个正楷大字，起笔锋梢，勾撇点捺，仅是一派大家之气。
　　华宅。
　　华宅正如其名，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华宅。
　　晚上8点时，天已全黑，华家客厅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炙如白昼。宾客们如鱼得水的穿梭其中，个个长袖善舞，来往招呼的不亦乐乎。
　　暗处却有一个倚靠在角落里的挺拔少年。
　　少年看身高也就是十五六岁年纪，由于隐在暗处并不能看清他长相，只是看到他一身黑色燕尾服，歪着头看着前方只相差一步的明亮世界，眼神像是极为感兴趣，又像是极为不耐，眼眸清明光亮，如流星。
　　看了好一会后，隐约仿佛传来一声极为轻浅的叹息，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客厅外便是华家的花园，由于季节的关系花园里不见太多花，只略略有几棵树摇摆着金黄的叶子，然后张牙舞爪着落了下来。
　　穿过几棵树就可以看到露天的亭子，亭子上爬满葡萄藤，藤蔓从亭子上长长的垂下来。绿影扶疏间，隐约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坐在亭子里。
　　这少女低着头，穿一身黑衣，衣服样式极简单，却隐隐透着一种压抑，那不是所有今天来参加宴会的穿黑色衣服的女人的高贵与神秘，而是一种参加——葬礼——似的绝望与悲伤。
　　少年靠着树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这少女的感觉仿佛极敏锐，他才走了几步她就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眼神对上他时，他竟一怔。这女孩看来只有十一二岁，脸色如大病般苍白，头发仿佛从没细细的打理过，枯黄纠结，只一双眼睛子夜似的黑，幽深如深潭。说实话，她的确不能算是漂亮，反而因为瘦弱而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但这都不是令他愣住的原因。
　　他愣住，是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神。他不知道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有那样一种眼神——无情仿佛寒谭覆冰，没有额外的拖沓的情绪，冰冷的干干净净，也因为这样，不像凡人。
　　眼神相交也只片刻，才一眼，少女立即又低下头去摆弄手上的东西。
　　少年好奇之下，也跟过去看，才知道她竟是在叠纸鹤。花花绿绿的纸洒在地上，她却只挑白色的来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就压在腿边的盒子里。
　　少年看她叠了一会，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张红色的彩纸递向她，“你为什么，只用白色的呢？”
　　少女仿佛是极诧异他会和她说话，抬头看看他，然后又看着他递过来的红纸，慢慢的伸手过去接了过来。拿过来后她却并不叠，只放在手中把玩着，“因为妈妈说的，白色最纯洁。”
　　“啊？……噢……”少年显得不胜惶恐，他一点也没想过她会回答他的问话。看来这少女只是看起来冷淡，性情本应该是也很单纯的吧。
　　“妈妈说，她希望下辈子就像白色的纸鹤一样干净。”她手指抚过盒子里的几叠纸鹤，“我叠一千只，然后烧给她，希望她最后的愿望可以成真，希望她下辈子可以更加幸福。”
　　“.……烧？”少年脸一僵，他似乎问到不应该问的问题了……
　　“嗯。”少女若无其事道：“因为她已经死了。”
　　少年感到有一些尴尬，口张了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着少女的脸色，仿佛一点也不在意，那他应不应该道歉呢？
　　环境沉默了一下，少女没听见回复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继续叠纸鹤。
　　少年歪着头看她，然后屈身坐在她旁边，“你的母亲……不幸福吗？”
　　少女放下手中纸鹤“嗯”了一声。她就像是牙膏，他挤一点她出一点，做什么都一心一意，不像太会和人沟通的样子。
　　“为什么呢？”
　　“因为父亲不喜欢她了。所以她就死了。”想了一想后又道：“而且父亲也不喜欢我。”
　　他不知道这女孩究竟懂不懂自己是再说些什么，如果懂的话，那样一句无情的话，为什么她可以用这样丝毫都不在乎的口气说出来？因为她——不再对幸福报多大的希望了吗？
　　“你幸福吗？”
　　“幸福？”少女侧着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连幸福都不知道的女孩子……是怎样成长的？少年咬咬牙，探出手拿过一张白纸也叠起来。
　　少女惊奇的看着他手指上的娴熟，“你也会叠吗？”
　　少年笑笑，细长的眼睛，眼角上吊，顾盼流连间，竟是眉目含情。“我奶奶交我的。不只是纸鹤，我还会叠很多东西呢。”少年手下出来的纸鹤漂漂亮亮，比少女叠得还要秀气，“你有一千只纸鹤，我却只有十只。”他把纸鹤放在她手里，“现在我把我的十分之一的幸福送给你，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当他把纸鹤放在少女手里时，别墅二楼半月形向阳阳台上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那眼神有些阴郁，皱着眉看着少年手中一块刺目的白，然后咬咬下唇，一转身跑了出来。
　　少女凝视着眼前的纸鹤，“这是你的……”
　　“我十分之一的幸福。”他又往前举了举，“送你了，拿着啊。”
　　少女缓缓伸手接过来，“送我了？”
　　少年笑起来，“现在你有我十分之一的幸福了，感觉到了吗？”他凑上前去看她的眼睛，“为什么你不笑呢？”
　　少女张嘴才待要说什么时，只听一人叫：“南黎。”这声音温雅如玉，长身玉立颇有种隐隐的贵气。
　　少年眨眨眼，“岳文？怎么了？”
　　华岳文淡淡道：“你父亲在找你。”然后仿佛不在意瞥了眼他的身后，眼神一闪间锐利如刀，“好像有什么急事，要你赶紧过去。”
　　少年站起来撅撅嘴道：“是吗？”语气仿佛极为不清不愿，他转头对少女道：“那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见。”走了两步回头又笑咪咪道：“记得要笑啊！”
　　温暖如一颗火种，眼神交接时，便已种入了她的心里。
　　微弱单薄，却以足够她受用一生。
　　华岳文看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是不是该回房间去了。”他也只有十几岁而已，看着少女的样子仿佛结了几十年的深仇，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小的男孩子竟会有这样深沉的感情。
　　少女站起来，手中白色秀气的纸鹤仿佛还有他的体温，她看了看，然后打算塞到兜里。蓦地手中空虚，纸鹤已经被华岳文劈手枪了过去，还不待制止就被他撕碎扔到一边的湖里。
　　他昂起头看她：“华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爱扔什么，就扔什么，外人管不着。”
　　少女看着在湖里四散的白色纸片，身形一定，然后拿起身边的盒子走了。穿过华岳文时顿了一顿，低下头淡淡一笑，有种说不出的宁定之态，笑后再不迟疑，大步而去。
　　那包含着他十分之一幸福的纸鹤，就在她心里。
　　谁也扔不掉。
　　八年后。
　　和煦的阳光射入一间古色古香的小屋中。在陈设极其简单的小屋撒下一层淡淡的光辉。
　　一张大大的原木方桌，两排贴墙的同色系书架上摆满各类书籍。方桌一脚放着一只极其精巧的青铜香炉，此刻青烟袅袅。桌后坐着一位白衣黑发的少年。
　　美少年。
　　木门被轻轻推开，季道恒走了进来，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双手垂于胸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少主。”
　　“说。”季庐香执起桌上的茶壶，缓缓地将水倒进旁边的小杯中。
　　季道恒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长相极为普通。却极易辨认，因为在他脸上从左眼角到嘴角边有一条涉及了半个脸庞的疤痕。而且身强体壮，□出的小臂上肌肤纠结，足可见其前半生叱咤风云的戎马生涯。道恒是季家的家仆，成年时就进了季帮，跟着季老大开疆辟土，后来跟着季家少主漂白季帮，总算过了几年安宁生活。
　　道恒抬起头来看向季庐香，只见季庐香面容沉静温和，眼角颊边，一派温柔和煦。一双眸子琉璃似的，好似千百种光芒汇聚其中，这样一个苍白纤细的美少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只显的仙风道骨，迎风而立时，好像是随风一吹，就要羽化登仙去了。
　　道恒戎马半生，识人无数，可每次看到季庐香却只觉其精光内敛，凝神思索时，全身上下发散出一种慑人的气质，这样一个男人，天生就是一个领导者，而其魄力手腕，全不输当年的季老大，如果是在当年的季帮，天晓得是怎样一个人物？
　　“我找到了八年前负责华家那场宴会的管家，他把当年的宴会名单给了我，通过对每个人的筛选过滤，终于找到了当年的那个人-----”他顿了下，然后缓缓地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资料。”
　　季庐香拿起茶杯，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慢慢的饮了一口。放下茶杯，他打开面前的纸袋，袋里除了几张档案的复印件外，还有一张照片。
　　一张男人的照片。
　　那男人大约二十几岁，走在繁华的福华路大街上，一脸的冷漠淡然。一双细细的丹凤眼，薄唇紧抿，目不斜视，脸色气势，在在地写着四个大字——生人勿近。
　　一看到这个人，季庐香有一丝呆怔，随即恢复了温柔笑意，却有一丝无奈包容。
　　竟然是他？是天意抑或巧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就快完成了。到时候——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挥了挥手，道恒鞠躬告退。脚步轻轻的，他不想惊动那个沉思中的男人。站在室外，道行叹气的摇了摇头。这样一个精明琉璃似的人儿呀！竟也会中了相思的毒，而且任相思入骨，怕是再也难以根治了。
　　小屋中死一般寂静，开启的窗户中吹进一丝沁凉微风。香炉中飘出的笔直的烟漫漫的淡去，香炉旁的少年温和的笑着，却在不易察觉的眼睑深处些露出一抹情绪，是眷恋，是落寞，也是悲戚。忽然，一阵疼痛感传来，季庐香右手死死抓住左胸前的衣服，额上渗出大量汗珠，牙齿咬住苍白嘴唇，左手打开抽屉，熟练的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了下去，然后静待疼痛消失。徘徊在生死边缘，这种感觉，他有了太多次了。
　　“终于要——放手了啊——”声音飘缈清晰，仿佛穿透云际，直直的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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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南黎心情烦闷异常，所以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让他心情平和的地方。
　　七炉沉香榭。
　　“心里有事？”季庐香轻柔笑问。轻轻地在面前棋盘放下一枚黑色围棋子。
　　沈南黎放松四肢，恣情倚靠在竹椅上，闭目不答，静静享受着一刻的檀香宜人。
　　季庐香不以为意，“去不去钓鱼？”
　　沈南黎眯眼看向季庐香。
　　钓鱼？
　　一股诡异感油然而生。
　　半个小时后。
　　沈南黎已经站在了后门门口，再向东南方走几十米就是日照湖。提着钓竿水桶，沈南黎一边向湖边行走一边思索季庐香的一言一行。他为什么突然建议自己来钓鱼？七炉沉香榭虽是茶馆，服务类公共场所，但榭后日照湖却从不对外开放。纵是沈南黎等一票人与季庐香关系菲浅，也很少被许可踏进日照湖。不熟悉他的人怎样也不会想到那样一个玲珑温柔的人竟也有如此强烈的领域感。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今天竟无条件的对他开放日照湖，而且任他肆意残害湖中生物？这多少令他有些莫名其妙了。
　　沈南黎暗暗摇了摇头，甩掉心中一系列猜想，却在抬头一瞬间突地顿住了。
　　日照湖状若圆盘，正午阳光当空射下，只映得湖面波光潋滟，熠熠生辉，当真是太阳一般，倒真不辱了日照湖的声名。可定住沈南黎令他呆了一呆的却并非如斯美景，而是一个人。
　　日照湖边鲜少有人，清幽寂静，此时一个嫩黄色的身影稳坐湖边，垂眉敛目，手执一玄黄色钓竿，竟是说不出的悠然自得。
　　碧波灿阳拂过她嫩黄色的身躯，照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圣洁光辉来。
　　她手中钓线远远垂落湖中，湖下大小活鱼来往穿梭，不时有一两只露头偷瞄，泛起一层浅浅细波。可那钓线底下却是一丝波纹也无！身处人世中，这人竟像是丝毫不曾受过影响！
　　这样的一个人，不是心思及其澄澈清明，便是城府极深，随时随地不泄露一丝情绪。
　　更关键的是，她竟出现在季庐香的禁地里。这让他好奇。
　　沈南黎向前走去，走的近时，鞋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声响。华其遥一惊抬头，远远地看到有个人背着日光走来，阳光在他的四周照射开，像是镶了一层夺目的金光！
　　她看不清他的脸，直觉得他像阿波罗一样，踏着日光走来。
　　一种异样的感觉升上胸臆，华其遥眯眼细看，只见一双墨黑柳叶眉，细长丹凤眼，直觉如此熟悉。两张脸孔合二为一，竟是八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魂萦梦绕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温暖如阳光的人。
　　一瞬间一股激动炸开在心里，她“腾”的站起，钓竿落地，惊吓一湖鲜鱼。
　　“是你……”
　　沈南黎皱皱眉,冷冷的道:”你认识我?”
　　华其遥一呆,垂头微微苦笑,是啊!他忘了,他们只在八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日她遭逢巨变心情脆弱,因此对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又怎能要他也记得她？但不管怎样说，终是有些许失望。
　　“对不起——刚刚没看清，”，她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灿烂微笑，不见一丝阴霾，“认错人了！”
　　沈南黎心中深深一震，她的眼睛黑得晶莹剔透，那是一双——那是一双干净到水晶一样透彻的眼睛。
　　不管心中怎样波动，面上终是没有表现出来。他冷冷看她一眼，也不搭理她，一曲身坐在湖边，缓缓地摆弄手中钓具。
　　华其遥见他不言不语，微微一笑，也不在意，转身回到原位置坐好。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将钓线远抛出去，正自定定的看向湖中钓线，眉头微蹙，一动不动。
　　华其遥暗暗打量他。
　　八年光阴，他性格已经大变。她还清楚地记得，原来的他，即使是面无表情时脸上也会挂着三分笑意。笑起来更是春光灿烂，日月失色。温暖的犹如日光拂身。现在却是冰冷漠然。
　　他应该笑的。老天赐予他一张最最妩媚多情的脸，只有快乐才不负这一片厚爱。
　　是什么？使他不再含笑，不再快乐无忧？想到这里，她不禁难受起来。他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才磨砺出这样一个无情冷漠的性子？
　　“我叫华其遥，你呢？”她笑着搭话，“你是香香的朋友吗？”
　　香香？沈南黎挑眉，想不到那个精明油滑的狐狸似的人竟也有这样一个幼稚女气的称呼。他从没看过有人叫季庐香做香香的，可见这二人关系菲浅。不过他倒是很想看看季庐香被叫做香香时的表情。
　　那一定很有看头。
　　“香香从没说过他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华其遥继续聒噪，喃喃询问。但很可惜一直都是独角戏。“你经常钓鱼吗？看你的样子就是老手了……”
　　沈南黎冷冷瞪她一眼，“住嘴！”她吓跑了围过去的鱼。
　　华其遥忙伸手捂住嘴，示意不再说话。待沈南黎转过头去，她单手托腮，细细看他。
　　沈南黎本是极其英俊好看，偷着看他的人也不少。但很少有人像华其遥这样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看得还津津有味。沈南黎虽对什么都淡然以对，但这样被看久了还真有些难受。
　　“你看什么？”他皱眉侧首看向华其遥。
　　“我记得你很爱笑的……为什么现在……”她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
　　华其遥的声音极其细小，纵使沈南黎离她很近也没听清。“我说”，华其遥大大的吸了口气，“你钓鱼的姿势真好看。”她笑眯眯的看他。
　　沈南黎淡淡瞥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刚刚说的，绝对不是真话。但他没有戳穿，别人不愿意说的，他从不刻意追问。
　　气氛又恢复宁静和谐。沈南黎任大脑一片空白，只将思路停在面前的一江湖水，一柄钓竿。突然湖面一阵波动，鱼瞟上下浮动，手一用力，拉上一尾大鱼来。华其遥高兴得跳起来。
　　沈南黎疑惑看她一眼，转首看向手中钓线，那上面一尾鲜鱼犹自挣扎不已。没错，鱼上了他的勾，可为什么她要比自己更高兴？
　　这是一种他永远也理解不了的快乐，一种简单的、没有丝毫利益涉及的快乐。
　　沈南黎解下鱼放在水桶里，拿出半个馒头撕了一块下来，窜成小球挂在钩上，手一扬准备甩下去，半途却截下一只手来。
　　华其遥疑惑的看向手中钓线，“这是什么？”她指着钓钩问他。
　　沈南黎斜着看她一眼，仿佛非常不屑。“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可为什么放在这上面？
　　沈南黎好奇的看向她，“不放鱼食，鱼怎么会上钩？”她连这都不知道吗？
　　华其遥睁大眼，“还要放鱼食吗？”她有些受伤，“可是我听别人说过，现在钓鱼不放鱼食！”
　　“嗯哼！”那就要怪季庐香了！偌大一个七炉沉香榭，竟连一柄像样的鱼竿都没有！害他绕了半天只摸到这样一个小馒头充当鱼食。
　　“怪不得我在这坐了三天，一条小鱼都没钓到。”她叹口气，但却并不生气。但沈南黎却很吃惊了，“你坐了三天？你难道一点也不奇怪吗？”
　　“不怪呀，我以为就是这样的……”说着她微微一笑，“其实这也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为了吃鱼。”
　　她眼光飘到湖面，湖面微微泛起一层波来，鱼漂又在上下浮动，华其遥一怔，赶紧提竿，第二尾鲜鱼破水而出。
　　华其遥笑着卸下鱼，一旁沈南黎却是瞪大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华其遥对着他摆了摆钓钩，“这是不是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呢？”
　　沈南黎绷紧脸，摇了摇头，半晌道：“你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虽然酷脸上仍是不带一丝笑容，脸色却缓和不少了。
　　华其遥含笑看他，岁月对他总是宽容的，即使性格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仍旧是那么英俊秀气，还留下了一丝阳刚之气。
　　一瞬间气氛融洽不少。
　　远处七炉沉香榭二楼窗口立着一抹乳白色身影，一阵轻风吹来，衣袂飘飘，显出一具纤细骨骼来。清瘦苍白的脸上一抹温柔笑意，一双眸子琉璃似的，七彩璀璨。他气质温和，浅浅笑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舒缓平静。
　　刚刚步进门的季道恒轻轻的叹口气，将手中风衣披在季庐香身上。“少主，风凉，进去休息吧。”季庐香笑意越发加深，“恒叔，你说，”他指指湖边两人，“他们是不是很配？”季道恒顺手看去，又看了看笑着的季庐香，低下头去，脸上泛起一层酸涩的苦笑。
　　湖边两人仍在聊天。
　　“你常钓鱼吗？”华其遥把钓线扔下去，勾上空空如也，她没放鱼食。
　　“钓鱼总是能让人放松心情。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看水，晒晒阳光，能忘掉很多烦心事。”沈南黎目光调向远方，他是真的希望可以把一切都放下。
　　“你心烦吗？”
　　沈南黎目光迷离注视前方，半晌后说：“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没有烦心事呀！”除非他是圣人。
　　“今天我们收获颇丰，我做水煮鱼给你吃。”
　　她真诚的笑脸实在无法让人拒绝，更重要的是她令他感觉很温暖，一种亲情似的怜惜。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即使在面对另一双绝艳美丽的眼睛时也没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他很喜欢。
　　他才要回答，一段电话铃响打断了这个上午难得的平静。
　　“喂？”沈南黎举起电话应答，“嗯……嗯……好……我立刻回去……”他截断通讯，若有所思的看着太阳似的湖面，半晌后带着歉意的目光看向沈南黎时她也正含笑的看着他，“要回去了吗？”在沈南黎点头后又道：“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我做的水煮鱼。”
　　她笑的温暖和煦，不带一丝气愤。
　　“嗯……”沈南黎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我走了。”他当真就这样走了，不多说一句话。
　　华其遥有些失神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连钓竿都没有带走，那个馒头还留在湖边，白闪闪的煞是刺目。
　　“喂，”华其遥一惊回神，见沈南黎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我叫沈南黎。”他轻轻扯了一下唇，然后转身离去。
　　他笑了吗？他笑起来时，当真是春光灿烂，日月无光。
　　他叫沈南黎。
　　华其遥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沉浸在一股无法言喻的幸福里。

　　乞巧节

　　富华街是本市的一条相当繁华的购物大街，当中一个巨大的圆盘，来往行人穿梭不已，每隔五米就有一个大理石制的小花坛，随时都花团锦簇，开放着应季花朵。此时正值八月中旬，花坛中是一丛丛灿烂的粉红色紫薇，接到尽头有一颗几十人合抱的苍老合欢树，那合欢树的树杈上还挂着不少鲜艳的，或已经退色的红色绸带，这多少给整条街道带来了一些浪漫旖旎的气息。
　　树旁不远处立着一抹嫩黄色的身影，眉目含笑，说不出的温和宁静。竟是当日日照湖边无饵垂钓的华其遥。
　　她把手中传单一张张的递给身边忙碌行人，轻盈至极。路人多是匆匆的来匆匆地去，没人有时间研究那劳什子的传单，多是看两眼没什么兴趣就扔掉了。教养好的就近扔到垃圾桶里，单有那一两个人随手一扬就扔在了大街上。
　　纵眼一观，偌大一个繁华宽阔的商业街，不少地方都白花花的毫不讽刺！
　　“先生！”正在走向富华街的颀长身影顿了一顿，他侧身回头，叫住他的却是这富华街的保洁员。那保洁员指指他的脚，“先生您的脚……”，他低头一看，黑色皮鞋下粘着一张白色传单，走路时传单粘着皮鞋，不知已经跟着他多久了。偏这保洁员也是十分尽职，就叫住了他。
　　他没有表情的目光落在保洁员身上，保洁员也大着胆子看他。就在保洁员受不了他目光时，他突然一弯腰拾起传单，转身离去。
　　那人正是当日日照湖的钓鱼高手沈南黎。
　　他刚刚驾车穿过市中心，无意间竟瞥到当日湖边那个温暖的宁馨儿，她正在甜甜的对着每一个人笑，她笑得像太阳一样和煦，瞬间如一道闪电刺入他心里，使他情不自禁改变行程转了进来。
　　他端着那张传单细细看着，一个硕大的蛋糕占据了传单四分之一的幅面，整张传单泛着一股浅浅淡淡的奶油香气，嗅起来只觉温馨甜蜜，一种居家的安宁气息。
　　“宝丁蛋糕房……”沈南黎轻吟出声，他不严肃不紧绷时声音就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微微滑过，说不出的细腻清爽。
　　他抬头望向华其遥，这时正有一人缓缓走向她，那是一个年轻单纯微带些稚气的少年，笑眯眯的可爱无比，清瘦的身躯上一副肩膀纤细至极。
　　沈南黎站直身子，一股威仪瞬间自成。他将传单折好塞进口袋里，慢慢的走了过去。
　　“遥遥，我饿了，我要吃汉堡。”那可爱少年跑到她身边，摇着华其遥的手臂撒娇，软语央求。华其遥捏捏他鼻子，“我说过多少遍了，小诺，要叫我姐姐！”
　　只大了一个月零三天的人也有权利说这句话吗？
　　季布诺才要反驳，一个低沉严肃的声音插了进来，
　　“华其遥。”
　　华其遥一惊，疾速转身，面前人冷漠严肃，脸颊上细眼正冷冷看着她。“沈南黎？”她语音轻轻的，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
　　“怎么？不认识了？”沈南黎虽仍是面无表情，可却不似初见时那样漠然冷淡。
　　“真是你？我只是……想不到……能在这看见你。”华其遥轻笑，笑意过分灿烂耀眼，一旁的季布诺微微的眯起了眼。
　　“我也觉得很巧。”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我现在非常饿，可不可以有这个荣幸邀请华小姐共进晚餐呢？”沈南黎向她伸出手，却不理一旁的季布诺。对他来说，不认识的人视同无物。
　　华其遥有些诧异，“你要邀请我吃饭？”她没听错吧？沈南黎要邀请她吃饭？
　　沈南黎看她吃惊得瞪大的眼，“怎么？不同意吗？”他轻吐一口气，幽幽的道：“我的确是有些唐突了。”说着就要抽回手。华其遥连忙抓住他的手，把自己柔软暖和的手塞进他手中，“我愿意！”
　　沈南黎和季布诺都一怔，她这话说得好像回答教堂里牧师的问话。
　　华其遥突地红了脸，唇边却泛起一抹和煦舒服的笑来。“我们要去哪儿？”说着一边向季布诺摆摆手示意再见一边拉着沈南黎匆匆离去。
　　季布诺愣愣的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一辆黑色汽车里才发现：他竟然不知是什么人带走了华其遥！遥遥与陌生男人出去，后果可大可小，他忙打电话通知哥哥季庐香，意外的是季庐香却告诉他不用担心，说话时语音温柔，不带一丝惊慌。
　　季庐香的态度不合常理。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华其遥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
　　一直到车子启动了沈南黎才发觉自己竟是如此鲁莽。“你不怕我把你买了吗？”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女孩子竟如此轻易地接受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的单独邀约。
　　“你不会的，”华其遥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分犹疑，“你是香香的朋友。”而且你就是你，沈南黎。
　　她可以怀疑世上任何一个人，可却决不会怀疑沈南黎。
　　“是吗？”他回答得有些索然，听到她的答案竟让他有一丝失望。“你和季庐香很熟吗？”
　　“对，”她含笑道，“我们认识六年了，六年前我曾经救过他。”
　　青梅竹马？“那你们算是生死之交了？”
　　“算是吧……”华其遥把目光调向车外，时值傍晚，大街上的行人多是一对一对相挽轻呢的情侣，她微微一笑，“今天是乞巧节，你怎么不和女朋友一起过？”
　　沈南黎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女朋友。”
　　其遥瞥见沈南黎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顿时了然于胸。“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缺女朋友？你……心有所属？”
　　沈南黎诧异的看向她，惊觉她竟如此敏锐。
　　华其遥微笑道：“你这么出色，却没有追求到她……让我猜猜……”她歪歪头，“是她有喜欢的人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心意……抑或是外界环境不允许呢？”
　　沈南黎专注看向前方路面，心里却是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孩总是能让他轻易卸下心防，她在笑着看她的时候，目光就像母亲一样温馨，他竟非常愿意与她分享心事，并且从心里信任她！这是一种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温暖感觉，他并不想抑制。他是冰山，需要温暖。
　　沈南黎缓缓把车停在路边。
　　“都有。”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并不点着。
　　“嗯？都……有？”不会吧，这么复杂！
　　“他喜欢的人你也认识。”而且很熟，是生死之交。
　　她也认识？他和沈南黎都认识的人没几个……“香香？”她吓一大跳，但是想到季庐香天仙化人似的清新气质，这的确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可是，”她叹口气，“香香是不会爱上她的。”那双澄净空明的眸子里从来只映进去了一个人。
　　“为什么？”华其遥为什么这么肯定？
　　华其遥将目光调开，没有说话。记忆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风雨交加动荡不安的夜里，她大胆的捡回一个满身血迹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年，从那个时候起，就注定了季庐香和自己纠缠不清相依为命的缘分，他爱的是她，她从来都知道。季庐香从没逼过她，因为他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得到她的心的，他整整晚了两年。
　　沈南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启动车子，然后把口袋里的传单递给华其遥，“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华其遥微微一笑，然后把传单展开在他面前，“如你所见，买蛋糕的。”这时的她笑起来异常灿烂，“我是老板，如果你来的话我白请你吃。”说着，她又指了指右下角的一种点心，“这时我们宝丁的镇点之宝，开店推出的新产品，叫做‘太阳神’。”
　　那点心本是乳白色，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然后在上面又浇了一层浅黄色果酱，沈南黎驾车之际分神斜眼瞟去，当真就如太阳一样。
　　华其遥微微一笑，笑容中颇有些得意洋洋，“这是我发明的！”
　　沈南黎微扯一下唇，“你还会做点心？”
　　“是呀！”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抓住沈南黎衣襟兴致勃勃的道：“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去我店里吧，我做‘太阳神’给你吃！”她的太阳神灵感得源于心中的太阳，盛阳普照，一派金黄，她由衷希望他可以赏脸去吃。
　　“好啊。”沈南黎本性漠然，对很多事都没有要求，即使晚饭只吃点心，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你的店在哪儿？”
　　华其遥为人素来温和宁静，这家店倒也承接了她的性格气质，虽是大门敞开对外经营的服务性场所，处处却透出隐隐的家居温馨来。
　　此时沈南黎正坐在宝丁靠近落地窗的位子上。桌子一边有一个小小的长颈花瓶，里面插着一只微有些枯萎的向日葵，浅黄色的花瓣与华其遥的性格出奇搭配。另一边墙上贴着一两张驻足客人写的幼稚至极却天真无邪的梦想纸片。
　　这里只与繁华无比的富华街隔两条街，但仍可想象在人潮最高峰时段这里的空档清幽，小鸟两三只的局面。
　　他将双肘撑向桌面，双掌捧住脸颊按揉太阳穴，放松紧绷一天的心情。突然一阵奶油香气传来，张开眼就看到华其遥坐在对面支颌看他，盈盈微笑。见他望来，用手中叉子指指面前澄黄色甜点，“尝尝吧！”
　　接过叉子，沈南黎挑挑眉，“你不吃？”
　　华其遥摇摇头，“我不饿。”
　　沈南黎慢慢吃起来，享受那份入口即化的香甜感觉，他的动作极其优雅，显是受过最好的教育，华其遥含笑看他，无限的满足，她的阿波罗，如今就坐在她的面前，吃她为他亲手调制的点心……
　　沈南黎放下叉子,瞥向对面正自悠悠然看他的华其遥，“我很不明白，你的店在这里，为什么要跑到两条街外发传单呢？”
　　华其遥摇摇头笑道:“我也不想的，但是小诺印传单一下子多印了一半，你也知道的，”她指指外面安静到空旷的街道，“在这里发要发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们就分道扬镳，我去那里发，免得都压在手里。”
　　“小诺？”
　　“对啊，季布诺，是香香的弟弟，你以前没见过吗？他以前和季叔叔去参加过几次宴会，你应该有些印象的。”
　　沈南黎摇摇头，他本就不爱应酬，就算参加也是有多远就闪多远，更遑论记得他们都是那只鬼？不过——“你和季家人都很熟吗？”
　　华其遥歪头想了想，“嗯……我六年前认识香香，然后就偶尔去季家小住，然后就熟了……”她又笑了笑，“季家一直都对我很好，虽说主要目的是为了让我日常起居多照应一下香香，但其实我一直都是受惠的那一个……”
　　“日常起居？你们住在一起？”他惊讶不已，他们的关系这样亲密吗？
　　“认识香香那阵季家很乱，季叔叔就要香香先暂住我家避一下风头，后来住得久了，他就不搬走了，”说着她笑了笑，“只偶尔拉我去季家小住，其实也只是就打个照面而已……南黎，”两人熟悉后就一直以名字相称，“你觉得香香和小诺长得像吗？”
　　“有点儿……”季庐香表面温柔和煦，实则精明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是个极厉害的人物。而那个季布诺表面看上去单纯稚气，但谈笑间可见心计颇深，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沈南黎侧首看向窗外，眉头微蹙，“南黎，”沈南黎转头看她，“嗯？”华其遥抿抿唇，“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沈南黎有些迷惘。他有什么愿望吗？他低头想想，他出身富贵，但母亲早丧，父亲忙碌极少回家，平日家中只有一个隐居园林镇日只知下棋养鸟的祖父，要说愿望，这家庭幸福算一个吧……又想起自己两年前遇到的那个出奇灵秀美貌的女孩儿纤雅，冰雪聪明，正是男人们争相追逐的对象。可是周沈两家素有嫌隙，这是他们之间永远也逾越不了的鸿沟……
　　他摇摇头，摆弄着桌上的向日葵 。
　　华其遥觑着他的神色，笑道：“尽管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小姐是因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但是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意志坚定，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我相信，”她深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真爱的力量是最巨大的，而且，你喜欢她，你不会希望他受伤吧？香香虽然看起来很温柔和气的样子，但是非常死心眼儿，他已经认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你……不会希望那位小姐伤心吧？”
　　沈南黎眸光一闪，季庐香……真的会令纤雅伤心吗？本来坚硬冷漠的心竟一下子动摇了。
　　“喏，这个给你。”华其遥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枝玫瑰花来，递到他面前，看沈南黎有些发呆怔忡的表情，微笑道：“你赶的日子刚刚好，今儿是乞巧节，牛郎织女相会，就让我做回鹊桥吧！”
　　“你……要我去告白？”
　　“你希望很大啊，去吧！”
　　告诉她？纤雅……也许这个主意不错，把一切摊开来讲，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要么就一起努力，要么就死心，长痛不如短痛，也免得日后再痛苦。
　　华其遥含笑看着他坚定的心情，那道经常蹙紧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连开在桌上的小向日葵看在她的眼里都像一下子灿烂了起来。
　　半晌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周纤雅工作时站住的公寓外面。周纤雅倒不愧是一个实顶实的千金小姐，就连暂时居住所购买的公寓都是一栋西欧风格的经典别墅。
　　华其遥把手中玫瑰递过去，“去吧。”
　　沈南黎愕然道：“你不进去？”
　　华其遥失笑，“我进去干什么？”他告白时身边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不会感到难为情吗？
　　沈南黎看她一眼，又走回车旁打开车门道：“那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华其遥跑过去关上车门，“我已经打电话给香香了，他一会就会来接我的。”
　　“季庐香？”华其遥看起来不像会说谎的样子，那说得一定就是真的。既然华其遥已经通知了季庐香，就不会有什么事了。“好吧。你去公寓门口的警卫室等车吧，那样安全些。”
　　华其遥应沈南黎的话去了警卫室，沈南黎独自一人拐进了林立的别墅群里。手上拿着支玫瑰低着头思考着，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暗暗的追随着他的脚步而来。
　　凑巧，他走到时纤雅正好下班，走到门口了还没有进去。
　　“纤雅。”沈南黎慢慢的走近，步履优雅，不见焦急。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是要向喜欢了好久的心上人告白。
　　周纤雅转头，看到面前人时明显的惊讶了一下，“南黎？”
　　她这一转头，倒让暗处的华其遥看清了她的长相。当下不禁暗赞了一声，好一个美人！
　　她精致的脸上画着完美的淡妆，虽穿的是套装，仍可从表面的凹凸曲线看出套装底下的婀娜胴体。
　　长睫毛下一双大眼睛微微的弯着，就只那样站着就会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
　　果真是人如其名，纤秀而文雅。
　　“你怎么会来了？”周纤雅倒是实在没有想到沈南黎竟会来找他，才要把他让进去时突地眼尖的撇到沈南黎手上拿的鲜艳玫瑰花，打趣道：“咦？怎么来找我还带着朵玫瑰花来啊？不会是要送我的吧？”
　　沈南黎不置可否，缓缓的把花举到她的面前，纤雅一怔，并不接花，只是抬头看着沈南黎，“真的要给我？”纤雅吓了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得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乞巧节——不就是中国的情人节吗？沈南黎在这天送玫瑰花给她，还能有什么意思？但沈南黎怎么又突然向他告白呢？难道不记得周沈两家多年的夙怨了吗？
　　“为什么？”她看着沈南黎的眼睛，不解道。
　　“没有原因。”他启唇，淡淡的道：“我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你更应该知道，我们永远不可能。”
　　“为什么？”这句话现在又由他来问她了，“因为世仇？”他摇摇头，“纤雅，那是上一代的事情了，没必要我们这一代还要去延续。”
　　“那你明知道我心里——”
　　沈南黎撇唇，“有季庐香？”他走近拉住她的手，“你真傻。难道你觉得你和季庐香会有结果吗？现在你的坚持和固执只是在伤你自己，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还算不懂这样一笔账吗？”他叹口气，把周纤雅拥进自己怀里，“试着忘记他，让我来爱你。”
　　树后暗中的华其遥微笑，然后转身，离去。一如跟过来时的轻灵，她怕重一点会打扰到相拥和谐的两人。
　　走到门口时，便注意到停在门口的黑色汽车，季庐香温柔含笑的脸出现在慢慢摇下的玻璃后面。
　　华其遥笑着跑过去，看到季庐香，她就像回到家一样充满安全感。
　　这是最真实的信任。
　　纤雅闭上眼，枕在沈南黎怀里，此刻只觉铺天盖地的疲倦汹涌而来。
　　一直以来，她爱着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心。
　　可她却仍如飞蛾扑火一样的爱上了他。爱他的清灵澄澈，空明纤细。
　　尽管她早就知道，他永不会爱上她。可那一束火焰太过耀人，她已经迷惑其中，无法自拔。
　　这长长久久复杂的单恋，磨掉了她几乎全部的耐心。不管再聪明，温顺的性子，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啊！那个女人不想要安定的生活，深爱自己的丈夫，活泼调皮的孩子？
　　那么她将是一个最最简单而幸福的妇人，静静的等待变老，看着孩子长大，过一种最平凡的生活，也许，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南黎，“我可以忘了他，但你要让我相信，你是真的爱我。”
　　“你想要我怎么做？”幸福来的太过之快，沈南黎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承接，面上却仍是冷冷淡淡的，连纤雅都有些怀疑他此来的诚意。
　　“我要一张请柬。”纤雅道，那就让她出一个难一些的问题来考验他吧，后路怎样交给老天裁决，“参加十五天后最华丽神秘的音乐圣宴。”
　　请柬。
　　看起来多么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情呀。
　　沈南黎一度为这个考验的简单感到欣喜，但很快就知道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沈南黎没有住在家里，他与另两个人租住了一间别墅。
　　别墅名叫做桃园。取桃园三结义之意。
　　另两个桃园豪杰分别是罗翰唐和岳阳楼。
　　本来既然名字叫做桃园，罗翰唐打算在花园里种上满满的夹竹桃以应名的，沈南黎性情淡然，岳阳楼为人严肃，都不屑与理他这种突然之举，对到底种不种根本没有意见。
　　两人的沉默被罗翰唐定为默许，以三票全过决定种满夹竹桃。
　　考虑了一堆问题偏没考虑到最重要的，别墅的正主耳听八方，在还没开展行动时就到花园里静坐，最后经过长时间的协调，终于决定可以象征性的种两颗碧桃，夹竹桃毕竟有毒。
　　沈南黎穿过桃园回到客厅时罗翰唐也在客厅里，抱着电脑不知道在打些什么。
　　“翰唐，我正有事找你。”罗翰唐家里世代经营侦探社，收藏很多别的地方查不到的隐秘资料。要知己知彼最好就事先问问行家。
　　“找我？”罗翰唐脸从电脑里抬起来，然后笑眯眯的座到了沈南黎身边，“有什么事需要求到英俊潇洒的万人迷我？”
　　罗翰唐上身产一件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有些泛白的牛仔裤。最简单平常的打扮反而更配他阳光可爱的气质。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他叫——唐诤。”
　　“唐诤？”罗翰唐皱皱眉，“你打听他干什么？他是音乐界的名流啊。著名的钢琴家。”据他所知，沈家的产业好像还没拓展到音乐界上去，与他自己无关的他又怎么会注意？“难道……”罗翰唐舒开眉笑了，“你看上了唐诤年轻漂亮的小女儿……”
　　“胡说什么！”两人之间突然插入第三生男声，简短有力，有种摄人的严厉味道。这人的外貌与声音非常相配，长相虽然是平平无奇，表情却是不苟言笑的。“唐诤哪里有女儿？他连女徒弟都没有。”桃园只有三个人，这个人自然是岳阳楼。
　　罗翰唐笑笑，“对啊！唐诤也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在音乐界享有盛誉，却仍旧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娶妻，甚至连徒弟都不收。“咦？”罗翰唐突地疑惑起来，“你怎么突然向我们打听唐诤的事？”
　　“我刚刚去找过纤雅了。”
　　罗翰唐“哦”了一声，正待再听时突地跳起来，“你去找过纤雅？”他才反应过来，沈南黎在这么晚去找周纤雅，还是这么个特殊的日子里，有什么意思？
　　“对。”沈南黎点点头，“纤雅说要接受我必须拿到十五天后唐诤举办的音乐晚会的请柬。”
　　罗翰唐拍拍手笑道：“纤雅接受你——等等，”他脸色突然沉下来，“什么请柬？”
　　罗翰唐的反应能力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啊！
　　“十五天后，由唐诤举办的音乐晚会的请柬。”沈南黎又说一遍。
　　“啊……请柬？”罗翰唐叹一声，“纤雅还真是会考验人啊！”竟然出这样的一道难题？
　　关于这张请柬的事，岳阳楼也略知一二。“这的确是难题。”
　　“唐诤是音乐界非常出名的一代大师。主要扬名在国外。后来巡回时在其他地方也举办过几次音乐晚会，因为他的声名问题邀请的都是当地最出名最资深的音乐家，或者是后起之秀。从没邀请过其他领域的人。传媒想报道却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因此显得神秘。唐诤也因为这样严谨公正的态度而被很多人称道。”
　　“难道就没有一次例外吗？”岳阳楼问，他只知道请柬名单的筛选很严格，并不知道竟是没一点余地。
　　“没有。”罗翰唐摇头，“从没有。”他想了想，“一般他举办晚会邀请的名单都是他自己亲自拟定，而且是一个月前就定下来了，每个拿到请柬的人都视这为最尊贵的殊荣，想得到别人出让的可能性非常低，很难冒名去。而且，”他抬头看看沈南黎，“纤雅应该有要求吧，要的一定是写着她大名的请柬吧？”想也应该是，这样比较难嘛！
　　沈南黎不置可否。半晌后道：“翰唐，今天你去整理一下唐诤详细的资料，明早交给我。”
　　罗翰唐呻吟一声，“详细？你要多详细？”
　　“详细到记着他的日常习惯，”他站起来，斜睨一眼倒在沙发上的罗翰唐，“我想，你一定懂详细到什么情况的。”

　　唐诤与琴音

　　沈南黎花一天的时间详细阅读了罗翰唐捧到眼前来的资料，仔细的研究了一下唐诤这个人。
　　每看一页心下就打一下鼓。罗翰唐所说一点也没有夸张。
　　唐诤行事极有规则，甚至于可以称为单调了——资料里他做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时间，精确到了几分钟的地步。
　　这个人就好像随身都带着一块表，做每件事要掂量一下时间，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可以。
　　这样一个人，为人处事，都是极为认真的，想要让他法外施情岂止是难如登天呀！
　　难归难，沈南黎还是第二天就去了唐诤所住的酒店。
　　事实远比他想象的困难。唐诤处身音乐界，来来往往的都是这方面的人，饶是沈南黎有权有势也无法跻身其中，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沈南黎懒得去管，但他守了三天却还被拒之门外却是事实。
　　不过三天的时间倒也不是白浪费的，第四天时，唐诤拨冗见了他一面。
　　沈南黎性情冷然，进去时也稍稍的扬起了唇角，可一度以为已经胜利的兴奋心情最终终结在了唐诤微笑着的拒绝里。
　　他说音乐是他心底最神圣的事情，他可以做任何事，却绝对不会在音乐上放水。沈南黎无可奈何，回家去想了一天，第五天依旧早早的就来到饭店报到。
　　哪知规矩严谨的唐诤这次竟破了戒！一大早就已经不在了。
　　唐诤虽然离开了确是一定会回来的，沈南黎悠悠然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手上摆弄着一个黑色方形的精巧打火机，注意力仿佛都被吸引了过来。
　　可没想到他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八点。
　　中间十四个小时他没吃过饭上过厕所挪过地方注意过别的事，只是在摆弄着他那个小巧的打火机，进来的人乍一看之下都会以为这个人坐在这里只有几分钟而已，后来出去时看到他还是同样的样子坐在同样的地方，都不禁感到惊奇，才知道他不是刚刚才来而是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了，惊奇的同时涌起来的却是佩服，他怎么可以这样有耐心呢？于是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小小的注视他一下，瞥一眼，或者驻足半刻。
　　沈南黎不以为意。
　　八点多一些时唐诤回来了，不止他，还带着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
　　唐诤带着异性回饭店，这个消息已经够劲爆了，连沈南黎也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僵住了，那女孩有一双世上做纯净温暖的眼睛，温和到让人不忍伤害的性子，而且那女孩竟是——熟识！
　　“遥遥？”沈南黎瞪大眼睛，声音带着一些不敢确信。
　　华其遥正在和唐诤说话，闻声抬头，看到他时也是一喜——“南黎？”
　　唐诤侧着头看一眼华其遥，笑道：“音，你认识他？”
　　音？若不是对华其遥的记忆太过熟悉，而且刚刚她叫了他的名字，沈南黎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音”是谁？
　　华其遥点头笑，“是啊！”然后拉着唐诤坐在沙发上，看着沈南黎道：“南黎，你怎么在这里？”
　　唐诤先道：“他是来和我要请帖的。”
　　“请帖？”
　　沈南黎低声“嗯”了一下。
　　华其遥又转头看着唐诤，“那就给他吧！”
　　那就给他吧！唐诤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音啊！你明知道我最宝贵的就是这些东西了，可你竟然就用这样随随便便的语气指使我把东西送出去！你——”他忽然笑了，食指点点她的额，“小东西！”
　　沈南黎突地站起来，拉起华其遥站在一旁，冷冷道：“唐先生，我敬你是乐坛名宿，声名昭彰，才特地前来向您求一张请帖，可如果您再不计身份不知自重下去，那得到您的晚会请帖又有什么用？无非是沽名钓誉罢了，我先告辞了。”他转身拉着华其遥就要离去。
　　“南黎！”华其遥拖住他的胳膊，沈南黎回头森然的看着她，“你还想继续和那个人打情骂俏下去吗？如果我得到请帖需要你付出这样的代价，那我宁愿不要！”
　　“你误会了南黎！”华其遥急急的道：“他是我的——叔叔啊！”
　　叔叔？他看看华其遥，又看看唐诤，“他怎么会是你的叔叔？”
　　唐诤站在一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笑，华其遥跑到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唐诤笑着回房间去了。
　　华其遥拉他坐回沙发上，沈南黎还有些疑惑，“唐诤怎么会是你叔叔的？”
　　华其遥笑了笑，“诤叔叔是我母亲的师弟，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也对，唐诤是十年前出国的，也就说这次是故人相见，难怪唐诤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
　　“你母亲？”他好像从没听过华其遥提起过亲人，而且她母亲既然是唐诤的师姐，乐坛肯定也是享有盛名，就不知道是哪一位，是否与唐诤一样早早的就出了国呢？“她不与你住在一起吗？”
　　华其遥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我母亲，早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去世了？沈南黎一怔，想要道歉的，却觉得嗓子堵住了竟说不出来话。
　　她抬起头来，依旧是笑着的，“她曾经是当时最最风光优秀，前途无限的，秦晋最年轻的徒弟，才十几岁就说到了各界的瞩目。秦晋收下她为徒时就断言她会是音乐界明天最灿亮的明星，只可惜才30岁就去世了。”
　　“她很像波兰的女作曲家苔克拉?芭达捷芙丝卡。”同样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
　　华其遥睫毛弯弯，眯起眼笑道：“对啊。所以我一度喜欢弹《少女的祈祷》。”那个时候她也是一个少女，虔诚的希望教堂的钟声可以洗涤周身的噩梦。
　　“你会弹钢琴？”这他倒没看出来，不过她的性子安然沉静，的确是能够长时间把目光游移在琴键上的感觉。“对了，唐诤怎么叫你‘音’的？”
　　“因为我会弹钢琴啊。”她笑得更加愉快些，“我从小就练钢琴，所以我的小名就叫琴音。”
　　沈南黎却笑不出来，敏感的觉得她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那你的父亲呢？”说了这么多似乎依旧没有提到她其他的亲人，是有意的，还是没有想到其他人身上去？
　　“我的父亲？”她的情绪突然降了下来，扯起一抹淡淡的笑，“他有他自己幸福的家庭，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聪明的儿子，不会和我们在一起。”
　　沈南黎一震，华其遥却抬起头来低低的道：“这是一个最庸俗平常的故事，你，想听吗？”
　　“她十六岁时已经出名了。最年轻的钢琴家，秦晋唯一的也是最小的女性徒弟，在她十六岁的单纯岁月里圈了太多的光环。”那样可以张狂的时代呀，又可以抵御得了多少的诱惑？“后来，在她十七岁时，认识了我的父亲。也许是因为年轻，也许是真的爱情，她，毅然而任性的做了他的情妇。”她苦笑：“所有的牺牲却只换来三个月的爱情。这短暂的时间就像一场倾盆大雨，倾泻掉了我母亲所有的精气——只多了一个我。因为钢琴让她认识父亲，所以她赌咒发誓，自此，再不碰钢琴！”
　　可钢琴陪伴了她从幼长大十几年的光阴，早就融入了她最深刻的心血，她已经放弃了，却无法容忍听不到那种声音，女儿就成了她的最后的希望。
　　钢琴钢琴钢琴，这是华其遥那个时候接触到最多的字眼。
　　“她十八岁生了我，父亲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父亲早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母亲去世使我才只有十二岁，他在葬礼上看到了我，才知早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儿了，于是葬礼后带走了我，我便成了他家的养女。”她父亲财势双富，与妻情爱甚笃，对子慈威并存，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丈夫好父亲的名声叫了好多年，哪能让外人知道自己十几年前作的糊涂事？因此，她只能做养女。“虽然只是养女，却还是过起了一种母亲盼望了半辈子的生活。”
　　不管怎样，母亲仍是爱他，每天可以看到他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等母亲过了头七之后，我就离开了那里。”父亲的生活本来很安定，忽然之间多了个人本就懊恼不已，听到她说想走便不太反对，帮她置办了生活所需就不再怎么管她了。
　　“后来你就遇到了季庐香？”沈南黎淡淡道，想也应该是，难怪她与季庐香的感觉和其他青梅竹马长大的人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血肉之亲也不够浓厚的亲密感。因为他们是相依为命共同长大的啊。
　　华其遥点点头笑道：“嗯。”
　　“季庐香倒和你很配。”这是在两人之外的第三个声音。
　　两人转头，背后不远处斜靠在墙边的唐诤也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今天唐诤去见华其遥时，季庐香就陪在身边，对他的印象很好。一看就知道一定可以保护华其遥不上毫发——就是身子弱了些。
　　唐诤见两人看过来，扬了扬手中红色精美的纸片，慢吞吞的走过来，交给了沈南黎。
　　沈南黎一怔，虽知华其遥与唐诤多年旧识，但唐诤不是说音乐是他心底最神圣的事情吗？怎么会只因为华其遥是自己的师侄女就如此简单的放水？他心底最神圣的事情也敌不过华其遥的一句话吗？愣虽是愣了一愣，他却很快反应了过来，接过请帖真诚道：“谢谢。”
　　唐诤摆摆手，坐在华其遥身边，“你可不要谢我！我是看在琴音的面子上。”他微侧首看着华其遥，笑道：“音啊音，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要怎么谢我呢？”
　　华其遥笑笑，“诤叔叔想要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你也知道，过几天就是我的音乐宴会了，你可不可以现身演奏一曲？你的乐音一是以来都是我听过最美妙最有感觉的了。”他在外多年的确还没见过比华其遥更有潜力的钢琴师了。
　　华其遥低下头去淡淡的笑，“诤叔叔，我很想帮忙。可是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了。”
　　“再没碰过？”唐诤一怔，随即黯然。她和她母亲相同的天分才华，可这条路却都走的不长久。是对格外天才的人的诅咒吗？可惜可惜。
　　当年老师知道师姐退出乐坛，就是和他一样的心情吧！
　　唐诤又笑了笑，也许，这样的命运也不是不好的吧。不过，琴音倒是比她的母亲放得下，说断了，就再也不要一份的联系——哪怕再可惜。
　　再要说些什么时，只听咚咚几声，大厅的钟声响了——十点了。
　　沈南黎看看钟，站起来道：“唐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他看看华其遥，“你也要回去了，我送你。”
　　华其遥“嗯”了一声，站起来向唐诤告别。唐诤暗自着恼，他本想留华其遥促膝长谈，偏碰上了这么一个人！虽是不情愿也不好说些什么，当下又唠唠叨叨的嘱咐了一些，才目送着他们离去。
　　华其遥与季庐香一起住在香居，香居个性古色古香，到很符季庐香的七炉沉香榭的韵味。看得出是季庐香会住的地方的样子，古朴的犹如古代的书香门第。
　　住在这里也不怕晚上会闹鬼。
　　沈南黎的车停在香居门口，反不着急下车，而是拿出才得到的请帖摆弄，“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要我怎么谢你？”
　　“大忙吗？”她高兴起来，“我很高兴可以位朋友尽一份绵力，可不是为了你的报答！”
　　沈南黎侧着头看看她，“话是这样说，可你帮了我不假，不感谢一下我良心不安。”
　　“这样吗？”她低头想了想，半晌后终于道：“那你请我吃顿饭吧——”
　　“不行！”这么大忙哪里是请吃一顿饭就行的了？“饭是一点要请，不过要另外提一个难一些的让我去做。”
　　“啊？简单了吗？”她咬着下唇又努力的想了一想，“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想去做。”
　　“噢？”沈南黎挑眉，“什么事呢？”
　　华其遥看着车窗外黑茫茫的一片，目光已有一些游离，“在这个城市的正东方，有一座最高的山，爬到山顶时天空仿佛就在手边，日出的时候站在山顶，洒满山顶的霞光披在人身上就好像给人渡上了一层金光。有人说过，从山上走下来的人沐浴到了最清新神圣的第一缕阳光，就会被洗掉身上所有的罪责，如果对着日光祈祷，上天就会听到他的声音，不管什么心愿都会心想事成。”她闭上眼睛想象，笑意温柔如水，“我一直都想去看一看，那样的美景，该是多么薰人啊！”
　　沈南黎看着她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真得那么美吗？”他倒不是很相信。也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这样神奇的传说更加让人不敢置信。不过看华其遥的样子好像是信足了十成十。这也不怪，华其遥本就是这样让人心疼得单纯性格。
　　也罢，她既如此单纯，他便同她一起傻！“过几天，有了时间，我陪你一起去！”
　　华其遥眸中乍现惊喜，“真的……可以吗？”
　　沈南黎扯扯唇角，竟有无限风情，“当然。”
　　华其遥只一眼就看呆了。
　　桃园。
　　罗翰唐上上下下的打量那张精巧的红色纸片。最后觉得不过瘾，又拿到灯下照了半晌，满脸惊奇。啧啧道：“南黎啊南黎，快说快说，你认识的究竟是哪家的女孩？这么神通广大？是不是你出卖色相才哄的那小姑娘千方百计的弄来这张请帖？不行！我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然后在发挥他罗大帅哥所向无敌的魅力，电的那女孩晕头转向后再帮他做事！
　　沈南黎白他一眼，“想的美！”
　　“南黎。”岳阳楼走过来，发上犹自滴着水，正用毛巾擦着，“今天你爸爸打过电话来，要你明天回一趟家。”他说完就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好像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务必腾个时间，否则就再也不要回家了。”
　　重要的事？他爸爸能有什么重要事？据他猜又是哪家又有什么宴会了，要他赏脸去露一面，然后打个招呼就可以走人了。
　　沈南黎倒的确了解他的父亲，他父亲千里传音借岳阳楼的嘴而不是自己亲口说，就是怕他当时便拒绝了，虽然回一趟家当面说也没有什么成效。
　　沈南黎摇头，“我没时间。”
　　有时间在唐诤那里耗五天没时间参加一个宴会吗？沈父没敢说，说出来只会适得其反。
　　“怎么会没时间？你有多久没去过你华叔叔家了？亏的你华叔叔一直当你是亲儿子去疼，你竟然连他的50大寿都不肯去！”更没良心的是连他这亲爸爸都懒得见！
　　沈南黎面上依旧冷冷的，心里却已老大的不耐烦，每次他父亲见他都要说一些埋在棺材都要闲陈旧的历史来听，真是无聊。
　　“我有空会去华家，但宴会不想去参加。”
　　“你真得不去参加吗？”沈父挑高眉又问一遍，沈南黎已经连理都懒得理了，“可我听说，周家也会派人去啊！没准就是周家那个丫头，毕竟周家能上台面的也没几个人。”
　　“周家真的会去？”沈南黎语气已有些松动，但仍旧不太相信父亲。
　　沈父睁大眼，“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的确没少骗过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沈父忙道，“去不去？”
　　沈南黎回过头，浅浅一笑，“自然会去。”
　　沈南黎长得像母亲，他这笑起来，就像他母亲生前一样惑人，沈父竟看痴了，看沈南黎要走，急着上前几步，“不留下来吃饭了吗？”
　　爱子身影却已飘忽不见，只留一片衣角纷飞。
　　沈南黎与周纤雅见面之后，沈南黎回了沈家，周纤雅则去了七炉沉香榭。
　　才刚推开门就见季庐香坐在钢琴凳上，不知在弹些什么，心下诧然，“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那么爱玩钢琴。”照他的气质，玩得应该是瑶琴古筝，要不就是横萧竖笛，怎会是西洋乐器呢？
　　季庐香抬起头来微笑，笑意温暖的犹如春风，“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抬指抚摸琴身，眼神竟像掐的出水来一样的温柔，那眼神——竟让纤雅周身一震！
　　这眼神，如此熟悉。她自己在思念季庐香时眼神便如同这般！那是一种看情人的眼神！
　　他一直以为是他无情，哪知竟是专情！且这般专情至深！
　　怪不得他说他玩钢琴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这道理就犹如她自己只爱喝茶一样。为了所爱的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性，看来竟如此简单！
　　她已是真的死心了。
　　周纤雅一笑，“我已经和南黎在一起了。”她是在向他宣告吧！她放自己自由，封死了所有的路，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南黎？”季庐香抬头看着她，依旧是柔柔的笑，“他并不适合你。”
　　周纤雅一怔，随即升腾起一股怒火，他不肯爱她，现在她选了别人他又说不合适，到底他想要干什么？“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我今天来，最希望的就是得到——得到你的祝福！”
　　“如果你要祝福，”季庐香对周纤雅的怒气丝毫不以为意，“我可以给你祝福。纤雅，我真心希望你可以幸福，如果南黎是你思考再三的选择的话，我愿意祝你们幸福。”
　　纤雅突然泄了气，自己就算在生气，这个人也不会有一丝在意的吧！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啊！他的无情，令她更加痴迷于他。说白了，就是贱！
　　如今，还沉迷于什么呢？
　　她低下头微微的笑，“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独自来找你了，做一个全新的我，一定会比今天幸福。”她终于可以，从这场永无止境的单恋中走出来了，受过的伤，只会使她更加坚韧。
　　“其实，”她眼眸晶亮的抬头看着季庐香，“给自己一个机会，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不一定就是坏事。”
　　“谢谢你的建议，”他轻笑，“我会考虑的。”新生吗？要新生，就要有一轮太阳当空悬照，他的太阳呢？他的太阳就在他心里。
　　拔掉心理的太阳，他就枯萎了。
　　他完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纤雅叹口气，举步离去。手靠在门把上时她又回头看一眼他，季庐香难得眼神迷离，虽还是在笑着，神色却迷茫无助，那一瞬，她便知道了，这个人，虽然坚强如巨人，却又如此脆弱。
　　他要得从来都不是新生，而是骄阳。
　　宝丁蛋糕房九点关门，华其遥通常会守到最后。然后在门口等着香香派人来接。这一天也是九点关门，却才刚刚锁上门就听见身后车子的鸣笛声。
　　华其遥才在想到今天好早时，便看到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那是一对金童玉女。竟出奇的相配。
　　华其遥微笑起来，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他们是沈南黎和周纤雅。
　　亲手研究出一款蛋糕也没有此刻感动。
　　“遥遥！”沈南黎老远就喊，“打烊了吗？”
　　“嗯。南黎，这是纤雅吗？”
　　“遥遥。”纤雅也在笑着，“南黎一直提到你呢，”她看一眼沈南黎，满眼净是促狭，“他可是很少夸人的！”她又看向华其遥，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听南黎说你认识唐诤大师？”
　　“对。”华其遥点点头，“他是我叔叔。”
　　纤雅高兴起来，眼睛都闪闪放光，“那你可不可以让他来参加我们电视台的采访？”纤雅是西西电视的节目制作，非常敬业，到哪里都不忘工作。
　　“采访吗？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可以给你问问。”遥遥脾气超级好。
　　“谢谢谢谢！”纤雅握住华其遥的手不住摇晃，“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要我怎样感谢？”
　　华其遥有些不知所措，“没关系。而且诤叔叔还不一定会答应呢！”
　　“不管怎样，你都帮了我的忙，我都要谢的！你想要什么随便说！”
　　“那——请我吃顿饭——”
　　“这么简单？”周纤雅微微的笑着，感觉面前的女孩实在好骗。
　　简单吗？华其遥退后一步看着这两人， “你们两个真的很合适。”一样的优秀出色，无论是从外形，还是从气质，牛郎织女也不外如是了吧！“看到你们这样幸福的样子我也好心痒，可不可以——抱抱你们，沾一些喜气？”
　　抱一下他们？这句话倒使两人都一怔。
　　华其遥也觉大窘，忙道：“其实我只是这样说说的，当我没说过——”道歉的话终结在沈南黎温暖带着些微洗发水味道的怀抱中。
　　“我好幸福。现在我把这样的幸福过给你，希望你也幸福。”他当她为最亲爱的妹妹，抱住她时没半点尴尬。
　　华其遥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拥住他，此刻只觉无比满足。她盼了八年，终于盼来了沈南黎一个单纯的拥抱。这样真实的感觉，竟令她眩晕。
　　他说他很幸福。
　　此刻的她也好幸福。
　　她是最幸福的美人鱼，纵使最后会化为泡沫业甘之如饴。只要她的王子一生顺遂，快乐无憾。
　　他的怀抱不会是她，再令她迷恋不舍也要抽身而退。
　　她放开他，退后两步，昂首含笑，“我今天可能就会遇到桃花运了呢。”她看着沈南黎，神色如常道：“谢谢你，南黎。”
　　沈南黎却只是愣愣的看他，如果他没有感觉错，刚刚那一个拥抱，蕴含了太多的感情。潺潺如水，好像没有尽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神情不变，难道是错觉不成？但是——他抬手覆在心脏上，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血液奔腾在身体里，下一刻似乎就会奔涌而出。
　　正在他案子心惊时，只听有一人道：“遥遥。”
　　华其遥转头，季庐香颀长却略显瘦弱的身子靠在车前正盈盈笑着看她。
　　那笑，如水。
　　笑容顿时欢快在华其遥脸上，她跑过去，却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自己来了？身子不好就不要乱跑嘛！”
　　季庐香含笑听着，然后缕缕她鬓边头发，自然的仿佛是在梳理自己的头发一样，“我才看过书，有些累了，正要散散心，所以接你来了。”
　　华其遥低下头笑笑，倾身抱住季庐香，头枕在他肩上，“我好困。”
　　季庐香拍拍她的背，“你睡吧。这里有我，放心。”
　　你睡吧。这里有我，放心。
　　这两个人之间自然的犹如一个人的关系当真诡异至极。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好像本来就是那样的，感到奇怪的人才真正奇怪一样。
　　华其遥咕哝一声当真靠在他的肩上睡觉了。
　　季庐香打开车门顺势让她滑坐进座位上，小心翼翼的盖上一件衣服，开开暖风，关上车门朝沈南黎和周纤雅走了过来。
　　他看着他们是仍是轻柔的笑，却远没有看着华其遥时的温暖亲密。
　　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沈南黎一直当那二人兄妹一样，没想到竟还有更深一些的关系。
　　忽然想起有一日华其遥说过，“香香是不会爱上她的。”那语气之笃定，当时就令他疑了心，现在想来，难怪她当时就知道了，原来季庐香早已心有所属，无怪不会爱上别人。
　　周纤雅却忽然想起七炉沉香榭的那架钢琴，以及遥遥和唐诤的关系。遥遥既是唐诤的侄女，自然也会弹钢琴。季庐香爱屋及乌，才喜欢钢琴的。
　　季庐香已走了过来，温雅笑道：“恭喜你们。我今天来还要说一件事，感谢你们，照顾我的未婚妻。”
　　看两人僵立住都不敢置信的身形，他又笑笑道：“遥遥没说吗？我们——订婚了。”
　　沈南黎手还按在心脏上，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铮”的一声断了。
　　两天后。华宅。
　　“老贺。岳天呢？怎么一直都没见着？”华锦裘缕缕衣服上的褶皱，面向老管家贺叔。
　　贺叔轻笑着正了正华锦裘衣领，“少爷说今天您过大寿，他要送您一份大礼，说要给您一个惊喜！嗬！神秘着呢！我问了半天他也不肯说。”
　　“他当真没告诉你？”这点华锦裘可不相信。
　　“当真没说！”贺叔斩钉截铁道：“少爷说我舌头太长，藏不住秘密不肯告诉我，怕先生您知道了就不神秘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华锦裘嘴里虽在训斥，心里却不免一股高兴。
　　“时间到了。先生，去找夫人吧。”
　　华锦裘今天是过五十岁的大寿，但其性格温文儒雅，年纪越大反而越透出一股成熟睿智的男子魅力，哪里见老？
　　华夫人年纪比丈夫小了几岁，也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肌肤却保养的还像三十岁时一样年轻，举手投足间可见其雍容贵气，一看便知年轻时也是身家富贵的大家闺秀。
　　两人含笑着从楼上相挽而下，当真是羡煞一概众人！
　　两人下到大厅里，众人皆涌了过去，一时间，道贺声，寒喧声，不绝于耳。
　　周家来的终归不是周纤雅，这让沈南黎不禁有些失望。
　　沈南黎处身在人群之外，拿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透过杯中浅紫色的芬香液体冷冷的看着众人。
　　今天在华家豪华的宴会大厅里，来的不仅是各家族的长辈精英，连各家族未出嫁的名媛淑女都来了个够。明是来道寿，暗里呢？又一次大型相亲宴罢了。
　　有时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
　　家族为了生意多会采取联姻。他们年轻时都是最大的反对者，都试图逃脱过。但后来终会在各方面的压力之下无奈妥协，无奈挣扎的结果却是使婚姻更加无爱冰冷。
　　待得过了几十年后，他们就会变成那些曾禁锢自己飞扬青春的人，再去禁锢自己年轻的儿女。如此悲哀。不知道在儿女们沦为这些新的联姻的工具后，会不会有些微的感慨？
　　正在众人各有所思各干各事时，大厅一角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悠扬悦耳的乐声。
　　《生日歌》。
　　所有人的声音似乎都被压下去了，然后都转过头去看声源。
　　沈南黎也看过去，片刻后面无表情的淡然脸色暮然一怔，细眸随即眯起。
　　曲子由小提琴独奏钢琴伴奏，拉小提琴的人身形修长，表情温和儒雅，透着隐隐的贵气，正是华锦裘的长子华岳文。弹钢琴的人坐着，远远的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长相倒是很模糊。沈南黎却离的近，清清楚楚地看清楚了钢琴后旭阳似的眸子。
　　众人十有八九都是认识华岳文的，见他出现不禁都了然一笑，自觉为华锦裘腾出一条路来。
　　华锦裘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这就是儿子所说的礼物吗？嗯，喜气有余，惊讶不足。眼角余光大方的瞄了瞄钢琴前的人，突地笑意一僵——脚步竟也如踩在钉子上钉上了，稍稍的嵌进肉里，钻心似的疼。
　　心疼。
　　一阵沉静。曲终后，弹按钢琴的人站了起来，笑容温馨，气质沉定，一双眸子子夜似的黑——竟是华其遥。
　　华锦裘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身后众人都是惊奇，再看这女孩子没什么特别的，不知为什么会让华锦裘如此失态。
　　沈南黎目光微微一动，似乎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华其遥——华锦裘——华岳文——他们都姓华——
　　华锦裘颤抖着，半晌后小心翼翼的问：“你是——遥遥——？”
　　华其遥笑了一下，点点头，“对。我是遥遥。”她多年不见父亲，全是因为父亲家里的人都不喜欢她，但此时说话竟不带丝毫责怪愤恨，“父亲，生日快乐。”
　　她这父亲二字一出，华锦裘全身大震！
　　这个女儿，是他平生最对不起的人之一，此时竟丝毫不计前嫌，还认他为父？眼中顿时蕴出热泪，“好……好……好女儿！”
　　华锦裘身后小型人群一阵哗然。
　　华家竟然多了一个女儿，先不管这个女儿是哪里来的，单说多了一个人后竟不知对自己的家族事业是好是坏！华家高亭大院，日后若是联上姻亲，发展定会不可限量。但华家女儿却也只有一个，在场的富贵公子那么多，便宜哪就被自己捡去了？倘若华家和别人联了姻，没有利害关系还好，要是自己的冤家对头，不是找坑自己刨吗？
　　一时间，各人喜忧参半。
　　沈南黎淡淡地看着她，突然想到几天之前在唐诤那里聊天时说过的话。
　　她说，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了。那她现在弹钢琴是为了什么？是什么使她打破自己多年来的习惯？是亲情吗？
　　不。沈南黎隐隐的感觉不是这样的。潜意识里却也不想向深层去究跟结底。知道得多了，似乎并不是好事。
　　他随手招来侍者，酒杯放在托盘上，然后走向华锦裘。
　　“华叔叔。”
　　华锦裘转头，见是沈南黎，高兴的拉住他，“南黎来了啊！来来来，我来介绍，”他闪开，把华其遥露出来，“这是我的女儿——”
　　“华其遥。”沈南黎依旧是淡淡的毫无表情，但唇角线条确已柔化，“我们认识。”
　　华锦裘一怔，“你们认识?”随即一笑，“认识更好，这是缘分啊！”
　　沈父也走过来，远处时已经听到他们的对话了，听儿子的语气，似乎与这位华小姐相当之熟，不禁暗暗高兴，“锦裘兄，他们是年轻人，让他们去聊天吧！”他呵呵笑着为儿子制造机会，“我们两个老头子去另一边聊吧！”
　　两人躲的远远的看着沈南黎和华其遥。
　　沈父笑道：“你这个女儿真有本事！我家那个犟儿子很少对别人有好感的，你看你看，”他指着两人，“南黎从没这么好脾气的看过我！”
　　华锦裘也在笑，脸色红光闪闪的映着喜气，“他们倒真得很般配呢！”
　　沈父转过头，还在笑着目光却有些认真，“你真得这么想？”
　　华锦裘也看着他，挑眉，“当然。”
　　“那就让你家的女儿到我家去住些日子吧！也好看看两人合不合得来。”如果他这个女儿真的能招来儿子住回家，这件事八成有望。
　　华锦裘看看厅中两人，半晌后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道：“好。”
　　新的联姻政策稍稍的拉开帷幕。沈南黎不知道，家族的联姻网，已经一点一点，向他撒了过来。
　　华其遥笑看老父被沈父拉走，然后转过头来看沈南黎，“我以为你不会来呢。”照沈南黎的性子，的确是不会参加这种宴会的人，没想到竟来了。
　　“如果我不来，”他眼角瞟她一眼，那目光凉凉的，“你是不是一直都不会告诉我你是华叔叔的女儿？”
　　“不会啊！”她浅浅的笑了，“你什么时候问我我就什么时候告诉你。”
　　“你——”沈南黎皱眉，一阵无力。那和不告诉他有什么分别？“你已经离家八年了，为什么，又突然想回来了呢？”
　　“嗯。已经八年了啊！该是时候回来了。”
　　“对了，那天晚上——季庐香说的是——真的吗？”
　　“香香？”她侧着头想了想，“香香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订婚了——”至今想起这件事还是心惊不已，他们哪里就这么快？她前一刻还说要去撞桃花运的，怎么后一刻，就订婚了？
　　“订婚？香香说的？”
　　沈南黎一愣，“你不知道？”
　　华其遥眨眨眼，忽然笑了，“我们的确是订婚了。我只是不知道他会告诉你们而已。”他们的确没有订婚。但是华其遥对季庐香的信任程度就像她信任自己一样，香香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他既然要让他们订婚，那他们就订婚吧。
　　沈南黎忽地有些泄气，“你不想让他告诉我吗？”为什么他有时从她身上感觉到无尽的包容温暖与信任，又有时，好像离她好远，仿佛——在一转身间她就会消失不见，像泡沫一样连记忆也不会留下？
　　“不是不是！”华其遥忙摆手，“我们会说的，但现在还太早——”
　　我们？她和季庐香吗？听来好亲近！他突地冷冷一笑，后退一步，“今天是华叔叔的寿筵，华小姐是主，总占着华小姐的时间的确有些不成体统。”然后极绅士的行了一礼，“华小姐，我要先告辞了。”
　　他也不待挽留，转身离去。
　　黑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华其遥眼前，消失在重重的人群里。

　　清心上居

　　第二天沈南黎下班回到桃园后，岳阳楼表情严谨的脸难得出现异色，他表情古怪的看看沈南黎，“南黎，刚刚你父亲打过电话来，说——你家住进去了哪家的一个娇客——要你回去陪两天——”
　　沈南黎皱眉，不耐烦道：“他们有完没完？现在直接把人领家里来了吗？他真是老了，这样的方法也好意思用？”
　　“我当时也跟你父亲说过了，可你父亲一点也不在意，好像还很高兴，告诉我说只要和你说了你一定就会回去的——”
　　沈南黎一怔，“哪家的小姐？”
　　“好像是大阳山华家的小姐……”
　　沈南黎跳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华家？”华其遥？
　　结果证明姜还是老的辣，沈南黎乖乖的搬回了沈家。
　　就连华锦裘也没有想到华其遥竟然那么好说话，他不抱希望的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结果女儿不但不反驳，反而欣然前往。
　　出乎意料之余就是捻着下巴笑，盘算着一个好日子，没准儿很快就能大摆喜筵了。
　　与华其遥同去的还有哥哥华岳文。
　　哥哥说沈家是虎穴，他怕宝贝妹妹被欺负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美其明曰跟去监督。
　　不过完全的挂羊头卖狗肉。
　　他根本就是来混吃混喝的。
　　沈家大老虽是由海外迁居而来，尽管如此，但他却极为崇尚中国的生活习惯，因此沈宅有一个极大的花园。亭台楼阁，蜿蜒小径也不知道绵延到哪里去。
　　典雅犹如苏州园林。
　　到沈家的第三日时，沈南黎早早的便出了门。因为那天是唐诤音乐宴会的日子，他去陪纤雅了。华岳文本还在妹妹房中聊天，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跳起来急匆匆的跑了。
　　偌大的一个院子，一瞬间竟好像只剩下华其遥一人。
　　她在房中看书，一会后佣人送了点心过来，然后就出去忙了。
　　似乎所有人都在忙，只有她很闲。安静下来就显得她的孤独。她侧头看看窗外阳光，笑笑后提起一个好精巧的袋子走了出去。
　　现在时间还早，站在花园里，面向东时暖阳恰巧拂面，连吹过来的风都有令人舒服的和煦。她闭目深深吸口气，向着阳光的方向慢慢走去。
　　走的时间久了，竟到了一处林子里。林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此时秋季，小小的花瓣竟透出极为馥郁的芳香来。因为桂花树并不多，分散在大大的林子里，被风吹得淡了，那香就不是太甜腻，反有一种淡到撩人的雅致。
　　华其遥及稀奇的左看右看，停停转转间到了林子的中央，却是一怔。
　　林子正中竟又叉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月洞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四个大字，“清心上居”。看样子是自己用毛笔写的，并没有什么太花哨的东西。甚至连匾都没做，就只是草草地把写过的纸镶了，又不经意的挂上去一样。
　　不过这倒给整座院子添了种自然不讲诠释的朴实气息。
　　主人将这院子叫做清心上居，自然是为了要清自己的心，可既然要清心又挂这样一个牌子干什么？来来去去进出这里的便看到这样一个牌子，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样。
　　她稍稍微笑一下，想想后抬步走了进去。
　　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几步便看到一个小亭子。
　　这亭子上没有写着名字，但却像很多的亭子一样，里面摆着石桌石凳，放的却不是古琴，而是一具棋盘。
　　走近亭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石凳上矍铄的白须老头。
　　这老头看来年纪不大，也就六十几岁，头发还是半白不黑的，可长须却已雪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人此时正在研究桌上棋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现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来。按说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睛应该不是如此清明，可华其遥远远走来，映入视野的便是那双丝毫不见老浊之态的眼睛。不仅如此，他还有一股精气。
　　这使他看来不但不老，反而还很年轻——即使他蓄着长长的白胡子。
　　那老人眯眼看她半晌，忽然微微一笑，指指对面石凳，“请坐。”
　　华其遥眨眨眼，也笑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了。
　　“早就听说华家掌上明珠正入住沈家，想必小姐就是华小姐吧。”
　　华其遥笑笑，“对。我是华其遥。不知您怎么称呼？”
　　“我……”这老人眼睛一动，接着道：“……姓白。我叫——白一绅。”
　　白？就是与沈家没关系的意思吗？
　　“您年纪比我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称呼您——白爷爷吧！”
　　这白爷爷点点头，却不说话，想是同意了。然后也不再理她，继续低头研究他手下的棋盘。
　　华其遥却丝毫不意为意，也低头看着棋盘。
　　这是一盘残棋。看半晌后，华其遥突然低低的“咦”了一声。
　　声音并不大，简单的单音节才初出唇齿，马上就被咽了回去。显是也想到可能会打扰到别人。但这低低的声音还是被对面的白须老头听到了。
　　老头挑眉，抬头看她，“华小姐也懂围棋？”
　　华其遥抬起头，弯眉一笑，透着说不出的温柔暖意，“您不要叫我华小姐，叫我遥遥吧！围棋我也懂得不多，我只是看这棋奇怪。”
　　老头在看到她的笑容时微微一震，清亮的眼睛中蒙上一层复杂的神色，很快隐去，华其遥正在注视棋盘，并没有注意到。
　　“奇怪？”老头也随着她低头注视棋盘，眼中有了一抹笑意，“哪里奇怪？”
　　“白子很怪。这盘中黑棋棋子的数量远胜于白棋子三倍有余，仿佛是胜券在握，再看又好像非常单薄，白棋虽少，细琢磨下白棋的胜算好像比黑棋要大得多，所以我说奇怪。”
　　白须老头笑笑，“那是因为白棋桎梏住了黑棋最重要的地方。”他忽然一弯身从桌下摸出两个棋篓来，“要不要和我比一局？”
　　华其遥一怔，才看出来桌上虽有棋盘却并没有棋篓，白爷爷虽一直盯着棋局，但一直都没落过子，也因此棋盘才干干净净的让她卖弄了一通。
　　“因为没有任何人和我下棋，”他好像看出她的疑惑，所以替她解惑，“所以我一直都只是看着。胡乱落子只会伤了这棋局的灵气。”
　　华其遥抬头看看白须老头，忽然笑了，伸出手把黑棋棋篓拿了过来，“那么我可要好好的用心下了。”
　　选了黑子吗？是因为黑子居上容易赢，还是——为了打败前景一片看好的白子？
　　这一刻，他竟感觉看不出她的心思。
　　最后的结果还是白棋以四字之差赢了黑棋。
　　赢的险，差一点就中了黑子的埋伏。这一局完了，白须老头额上已经溢出浅浅一层汗珠。惊讶之余不免仔细的研究了一下她的棋风。
　　他的棋风是在长达四十余年的商界历练而来的，老板做得久了，性格自然就带了些霸气，这种霸气渐渐地融入了他的思维模式里，连下棋也是这样一个调调。她却不然。
　　那不是犹如他自己的凌厉尖锐之气，而是有一些婉约，一些保守。这一向是他最不屑的温吞的女人才有的，此刻却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冲击。
　　于是在他高达66岁高龄时，终于有了一个体悟：天生阴阳，当真是各有所长。怪不得很多女人都可以把那些叱咤在各界的男人抓在手里，柔韧如水，却可摧毁精钢。
　　这便是柔能克刚吧！太极可以在中国武术里盛行不衰，也是这个道理。
　　华其遥侧头看看天色，站起来道：“白爷爷，时间不早了，我要先回去了。”
　　“要走了吗？”他真是老了吧！老了才会有现在这种感情，恍惚间，竟带种不舍。
　　华其遥眼神一闪，“如果可以的话，白爷爷，我明天可不可以还来找您下棋？”
　　“你愿意来陪我这个老头子？”现在的年轻人，哪一个肯陪长辈多哪怕是一分钟呢？因此语气是上扬的，尾端却是一点的不相信。
　　华其遥笑笑，依据是她那种温柔的带些暖意的笑容，“当然愿意。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一定来。”
　　那样一种眼神，这样熟悉。一直以为只能作为怀念了，没想到，竟还能重现在自己的眼前。
　　这是——你对我最后的馈赠吗？如果是的话，这这是最奢侈，也最贴心的礼物了。
　　几乎是才出了清心上居的大门，电话就响了。刚听到第一句话，她就笑了。“香香。你的时间掐的刚刚好呢。”
　　季庐香温雅的声音道：“怎么样？”
　　“一切顺利。我哥哥应该已经累得不行了。今天就饶了他吧。”
　　季庐香声音也带了一些笑意，“好。再见。”
　　收起电话放在随身的小袋子里，然后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硬纸片。把纸片摊开，上面横横竖竖蜿蜒曲折的描绘着一些线条。在纸片的最右方画着几棵粗壮的树，细细密密的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打着个大红叉，旁边有几个注字：清心上居——沈一白住处。
　　又是一笑，回头看看月洞门口的题字，仿佛正在浅浅的桂花香中飘摇。
　　穿过树林一路往回走，走得没多远就碰上了沈家的一个佣人。那佣人看到她先是一怔，随即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忙拉着她急急忙忙的往大厅走，一边走一边长长短短的自言自语，语速极快，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远远的走过来才看到沈家大厅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南黎。
　　“南黎？”华其遥加速走到就近前，“你怎么回来了？”然后就看到了他挂在臂上正准备穿上的衣服，“又要出去了吗？”
　　原来佣人遍寻不到华其遥踪影，连忙打电话通知沈南黎，把他催了回来。沈南黎在客厅等了良久也不见消息，正要去找时华其遥已经回来了。
　　当下放下心来，伸手抓住华其遥手腕，拉着她进去，浑若无事道：“饿了吧？”就仿佛刚刚着急的火烧眉毛似的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进了客厅才发现华岳文也回来了，倚在沙发上正挑着眉毛看着沈南黎握住她手腕的地方。沈南黎随手一甩把挂在半臂上的衣服扔在沙发上，瞟了一眼华岳文，“华成的事不是很急？你怎么不回去了？”
　　赶他了吗？华岳文笑笑，儒雅颇有乃父之风，“我刚刚已经接到电话说都摆平了，那我还去干什么？”他看看妹妹，“我才发现，原来遥遥竟是华成的福星，她一回来华成就没事了，真不愧是我们华家的宝贝呀！”
　　反了吧！华其遥低下头心虚的笑笑，她是祸害才对，为了自己的计划置华成于不顾，无情致斯，哪里宝贝？
　　华岳文截下佣人要端给妹妹的饮料，笑嘻嘻的亲自送过去，“遥遥啊，你去哪里了呢？”
　　“没什么，只是在后面乱逛，后来碰到了一个老人，就陪他下了一会棋。”
　　“老人？”沈南黎皱眉，“你在哪里碰到的老人？叫什么？”
　　华其遥微微的笑了起来，浅浅的波在脸上荡漾出来，无限柔情，“是一个小院子，名字很好听，叫‘清心上居’。”
　　沈南黎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华岳文疑惑道：“‘清心上居’？南黎，你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吗？没听你说过呀！”
　　沈南黎依旧静着，没有说话的打算，华其遥道：“那里很偏僻的。但是院子周围有几棵桂树，经过的时候会有好香的味道，很漂亮。”
　　“是吗？看样子那里很神秘啊！就好像以前有的人家暗设的地牢，”华岳文瞥一眼沈南黎，喃喃道：“该不会是沈家私自囚禁的人吧？”想想又觉得非常有可能，有很多家族为了命脉经久不衰，或是商途顺风，就做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沈家大老年轻时白手起家，到今天千万身价本就是一则传奇，也许他年轻时就抓了一个什么有能力的人在自己身边，帮他自己开疆辟土，才会有今天的一番事业的。
　　因为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听华其遥讲的事情就更加的热情了些，“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啊？特别的年轻？”刚说出来又觉得不对，遥遥才说是老人的，于是又说，“特别的聪明？灵气？脱俗？哎呀哎呀，他有没有说他是谁呀？”
　　沈南黎细长的眼睛眼角斜斜的瞄了他一眼，竟带些似笑非笑的调侃意味。
　　华其遥倒是没发现哥哥莫名其妙的想法，老老实实道：“他说了。他说他叫白一绅。”
　　沈南黎眼光略微一动，冷冷的笑了一下，随笑容送出的目光都是冷的，白一绅——沈一白——
　　哼！他倒真好意思说出来！
　　华岳文却侧着眉头想：“白一绅？没听过这个名字啊？什么人呢？”抓着头发思考了半天也是一无所获，只好又向妹妹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再去？我也去看看吧！”
　　“好啊。”华其遥笑笑点点头，“我今天已经和白爷爷约好了，明天还要去的。那你就一起去吧。”
　　华岳文忙不迭点头，刚要说好啊时却听沈南黎道：“我也去。”
　　第二天时，华岳文和沈南黎都跟着去了，沈南黎一路面无表情，等穿过桂树林到月洞门口，看着挂在门口的招牌时，却露出了些微讽刺的笑。
　　那笑，如冰。
　　华岳纹正好转头要和妹妹说话，瞥到了沈南黎的笑。脚步立时顿了一顿，沈南黎已经穿过他走过去了。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沈南黎背影，稍微想想后已经猜到了里面的人究竟是谁了。
　　走近棋亭才发现那白须老头已经等在里面了。华其遥含笑着打声招呼，“白爷爷。”
　　老头抬头弯眉一笑：“遥遥来了。很准时呢！”然后又看了他身后一眼，笑意微有些加深，“你也来了。”
　　沈南黎扬起唇角，略有些嘲意，“我当然要来看看沈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姓白的外姓人呀，爷爷。”
　　白须老头“噢”了一声笑笑，“你肯叫我爷爷了吗？”
　　“你却在我肯叫你爷爷时忘了自己的祖姓。”他冷冷“哼”一声，“爷爷，你忘了你是姓沈的吗？”
　　“我当然没有忘。我只是怕，”沈一白注视着孙子表情，“你忘了。”
　　沈南黎一震，抿紧唇角眯眼注视着沈一白。他是在提醒他和纤雅的事吧！这老头子年纪大了，避世到这里，却还是对很多事都了如指掌，沈周两家积怨多年，他与纤雅在一起已经犯了忌讳，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就这样远走天涯，但纤雅怎么可能答应？
　　两人互相的注视着都有挑衅意味，剑拔弩张之际只听华其遥惊讶道：“白爷爷，你是南黎的爷爷吗？”
　　几乎是一瞬间，两人都有了动作。
　　沈一白笑着回过头，“对啊！我的真名叫沈一白。”
　　沈南黎却不在理他，进了凉亭坐在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忙碌。
　　华岳文看看沈一白，又看看沈南黎，无奈的摇摇头。他本想看场好戏的，没想到还没开场就落幕了！真是无聊！他又看看华其遥，她依旧在笑，刚刚她突然之间说话是为了缓解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吧！这个妹妹虽然温柔的一塌糊涂，但却也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她可以让任何人在一瞬间，爱上她的单纯。
　　好像沈南黎，又像沈一白。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
　　这种性情实在稀罕，令人想要珍惜。华岳文挑眉，可惜了，这样好的女孩，竟是妹妹！如果不是妹妹——如果不是——想着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其实，哥哥比其他任何人都亲的不是吗？即便有一天华其遥有了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爱人后，她与爱人之间亲密的程度也还是逊了他一筹。血缘与骨脉永远都联系在他们身上，即使天涯相隔永不再见，他们都是亲人。
　　想想后当真摇摇头笑了出来，学沈南黎也找了根廊柱坐下，静看二人对弈。
　　此时正值秋季，秋老虎大肆盛行，外面酷阳炙热，可这棋亭却建在院中回风之处，此时一阵凉风阵阵，格外沁人心脾。也许是因为二人棋逢对手，也许是因为二人当真投缘，这清心上居棋亭中的的棋局硬是摆了一个月。但最令人们想到的是沈南黎耐性好起来竟然这样厉害，他们棋下了一个月，他却也陪了一个月，连打着保护妹妹旗号的华岳文，也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就跑回了家。
　　一月后的傍晚，沈一白把手中棋子扔回棋篓里，淡淡笑道：“遥遥，我们下棋，有一个月了吧！”
　　华其遥点头笑笑，“我们已经摆了二十九天的残棋。”
　　沈一白挑眉，“听你的语气，似乎不想再下残棋了呢！我也是有些闷了，明天，我们来真正的下一场如何？”
　　华其遥眨眨眼，“好啊。不过就像现在这样倒是有些无趣了，白爷爷，明天我们打个小赌好不好？”
　　“噢？”沈一白晶亮的眼光一闪，“那赌注最好就是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不管事情是什么，好不好？”
　　华其遥弯眉笑了起来，“这样最好。那明日，还请白爷爷手下留情啊！”
　　沈一白摇摇头，无奈笑道：“想要赢，就要努力吧！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啊！”
　　沈南黎目光从工作中抬起来，左右看了看两人皱皱眉。
　　明天？为什么是明天？
　　他这精明的爷爷老实了一个月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行动冒出来，明天……应该也不会有事吧！右边眉毛下眼皮轻微的跳动一下，预示着什么？
　　如果他够在乎遥遥，够了解沈一白，他都该留下的。潜意识里的理智却在叫嚣着，遥遥是妹妹，纤雅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如果他爱的是周纤雅，明天都要去见她。
　　九月十五日，桃园聚会的日子。他们要正式公布两人的关系，他爱的是纤雅，不能不去。
　　九月十五日。
　　出现在清心上居的果然只有华其遥一人，看到她的身影的一刻，沈一白的确是有些失望的——如果今天沈南黎真的来了的话，那么这一局棋他就已经不战而胜了。
　　他坐在石凳上，依旧如第一天邀她下棋时一样，棋盘两边摆放着两个棋篓。然后微微一笑，和蔼的竟有些慈祥。“遥遥，你要用哪一子？”
　　华其遥手伸向自己右边的黑色棋篓，沈一白抬头淡淡的看她一眼，她眼神一如暖阳，眼珠却是单纯的黑，这强烈的光与暗的对比竟不见一丝别扭，反而映衬出稍稍的淡然气质。至强后便是至弱吧！就是不知在这样一种感觉之下她的心是否也相同的澄净。
　　沈一白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突然有了另外一种想法，如果，在她右手边的是一篓白色棋子，她——伸出的是不是仍是右手？
　　沈一白商场征战多年，反应是何等之快，心思电转之间，覆在白棋棋篓上的左手已经携着棋篓向后退了退，反把右手边的黑棋篓送了过去。
　　华其遥缓缓伸出的右手竟不见停顿，把送到手边的棋篓收回放在身侧。面上依旧是在笑着，犹如暖风拂面，倒叫沈一白愣了一下。他楞一下就笑了出来，斥责自己的心态。
　　如若这刚刚的举动是第一战的话，他败的已经一塌糊涂了。下棋的时候求胜心过切，再好的棋艺也是输了。华其遥却好像一盆清水，胜败都如一阵幽风，带来的只有淡淡的涟漪，仿佛瞬间就会平复，什么也不留下。
　　沈一白整过心神后坐直，“你要不要先听一听我赢了会吩咐你的事？”她太平静了，就仿佛面前坐得不是沈一白，而是需要打发的闷得无聊的幼稚小孩，没有胜负之分的心情才最是可怕。不过没关系，面前的始终是沈一白，深谙用兵之道——欲乱其阵，先乱其心。
　　不管怎样华其遥也是只有20岁，心计哪及沈一白之万一？因此虽然是奇怪沈一白为什么现在就要说他的赌注，仍老老实实的道：“好。”
　　沈一白笑了起来，“如果你输了，我要你做我们沈家的儿媳妇。”
　　华其遥低低的“啊”了一声，稍稍有些惊讶，惊讶后却是一笑，“谢谢白爷爷厚爱，可是我已经——有未婚夫了。”她说起未婚夫时面色如常，不多见羞涩，倒好像在说她有一个哥哥一样。
　　“哦？”沈一白扬起眉，手伸进棋篓里抓起一把棋子又放下，“未婚夫？就是还没有结婚，你可以解除婚约啊。”
　　“啊！解除婚约？”华其遥有些傻眼，“他不会同意的。”
　　沈一白手伸出来放在膝上，“你不同意的话我们的棋局再进行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你走吧。”说完当真不再看一眼华其遥，只侧着头看窗外，神情冷淡。
　　他在赌，赌华其遥来到沈家的确是处心积虑，就连认识他进而与他熟悉得到他的好感都是早有预谋的，目的就是要在这一天棋局后的赌注。如果判断没有失误，华其遥绝对会留下来。
　　他的判断的确没有失误，华其遥当真留了下来。
　　她伸手把棋篓的盖打开，笑笑后道：“白爷爷，我们开始吧。”
　　于是沈一白的唇角就微微的挂了抹笑，就连胡子都仿佛得意了起来。
　　桃园的人总是在季庐香的七炉沉香榭聚会。如果没有十分特别的事情，一般是都会到齐的。说是桃园聚会，其实不只是只有桃园的人，三个人毕竟不热闹，因此还有很多其他的志同道合的人也会加入，包括季庐香，也包括周纤雅。
　　聚会办得久了，相互都混得熟了，这聚会就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协会，彼此间也成了相当铁的哥们姐妹，也所以出了什么大事都会在这一天宣布一下，这一天就成了很多好事坏事的初起日。
　　沈南黎与纤雅、季庐香这三角恋众人都看得久了，非常高兴见证这一大团圆的结局。因此到场的人格外齐，气氛烘托得有些热闹了。
　　纤雅个性素来完美，极得人缘，坐在位子上倒有很多人围在她周围说说笑笑，非常愉快。怪的却是最应该高高兴兴得意洋洋的沈南黎竟仿佛有什么心事一样，一整个上午只是站在窗前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过沈南黎性格一向冷淡无话，众人都习惯了也就不去理他，只各自聊得开心。
　　纤雅看他心情不好过去关心了一下，结果沈南黎侧过头来对她极其大方的扯了扯唇，表示自己并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说实话，纤雅虽然认识沈南黎已经好几年，但却很少看到他笑，若是真笑了想必定是心情非常好，当下不再担心，只拍拍他肩膀告诉他想不通就不要再想了，一会去找他们聊聊天之后放心的走了。
　　沈南黎目送着纤雅背影离开，有一丝怅然。
　　他爱纤雅多年，直到最近才虏获芳心，她却还是不了解他。他如果是真的心情好怎么会有现在这样的表情？刚刚的笑本就是为了安慰而出，他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她竟看不出来吗？不过，他好像也不是了解纤雅，自己三年前初次见她时的确震撼于她的美丽与气质，因此一直浑浑噩噩的追逐着，至今想来，究竟是不是对？
　　一瞬间，纠缠自己三年来的爱情竟恍惚了起来。
　　正神游思索时只嗅得一阵茶香袭人，回过神才发现季庐香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他面前含笑看他，手中托着一个小巧的紫砂茶杯，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季庐香眼睛琉璃一样光波闪烁，就好像晕染着无尽的秘密，沈南黎懊恼的觉得，季庐香看着他时，仿佛已经把他看透一样——这样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令人心惊。
　　“你在看什么？”他面上无波无痕地问他，没泄漏一丁点情绪。
　　“我再看，你在想些什么。”季庐香笑了笑，依旧温雅的气人。
　　沈南黎扬眉，“那你看出了什么？”
　　季庐香却笑而不答，把手中茶杯递了过去，低声道：“不管我看出了什么，我都知道今天你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因为担心遥遥。”沈南黎一震，季庐香又道：“不过你大可放心。遥遥棋艺虽是我所授，却远在我之上。”
　　沈南黎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联系的倒是很勤。”连今天遥遥和爷爷的棋局都知道，足可见他与遥遥的亲密关系了。“你不担心却不代表我不担心，我爷爷他——又有谁能比我更清楚他？”他至今还很少见到比他爷爷更加老谋深算的人了。
　　季庐香笑了笑，“那是你不了解她。遥遥她——非常的厉害。她可以做很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就算是你，或者是我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好比一个月的时间就变得精通围棋，若是给她时间深修，岂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沈南黎低下头也稍稍的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她比世上任何的人都更加真，更单纯。”因此可以一下子在湖边坐上三天没钓上一条鱼，却一点也不烦躁疑虑。
　　季庐香直视着他的神色，看到他的笑时突地眸光一亮，随即面色一正，认真道：“南黎，我想不管遥遥是什么样子你都不应该管对不对，毕竟你根本就不需要那样了解她，遥遥她——是我的未婚妻啊。纤雅才是你的选择。你忘了吗？”
　　沈南黎一怔，看着季庐香难得的板起来的脸，抿紧了唇。半晌后扭过头去，寒声道：“你放心，我记得。”说完一转身走了，没有看到背后又悄悄扬起来的欢快的微笑。
　　太阳从正空微微的向西垂下去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午饭时间，清心上居的棋局也终于有了结果。
　　沈一白老眼盯着棋盘，看起来竟像比往常还更加明亮。盯了一会突然笑了，“你赢了。我可以问你你的师傅是谁吗？”
　　华其遥抬眼，表情一点也不因取胜而兴奋激动，仍旧是淡淡的，却又拂着层暖意，“我其实说过他的。”
　　“你说过？”没待细想后就猜道：“你的未婚夫？”
　　华其遥微微一笑颔首道：“他叫季庐香。”
　　“季庐香？”沈一白皱着眉头想了想后道：“季家的那个小子？见到是见过，的确是很精明的样子。他的棋艺竟这样好？”正在感慨前浪之汹涌时忽地转头对华其遥道：“他教了你几年了？”
　　“一个月。”
　　沈一白“噢”了一声才要再想时猛地一惊，“只有一个月吗？那他是怎么教你的？”
　　华其遥笑一笑后道：“他说棋盘小社会，要下棋就要先读孙子兵法。”
　　“你读了？”虽然她棋艺精湛，棋风却一点也不符兵法中的步步为营运筹帷幄，说是看孙子兵法看出来的精湛棋艺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甘心。
　　“我没读。”沈一白松一口气，华其遥又道：“香香说兵法中的东西太过复杂，我看了不懂又要学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叫我去湖边钓鱼。”
　　钓鱼？沈一白点头，对了！怪不得她耐性这样好，竟是钓鱼练出来的。
　　华其遥想起那条没有放饵就自动蹦出来的鱼就觉得非常好笑，一时没有忍住就笑了出来。
　　沈一白注视着她的眼睛，叹道：“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华其遥止住笑，好奇问：“像谁？”
　　“像——我的妻子，南黎的奶奶。只是她已经去世了。”
　　华其遥歪着头，“白爷爷很想您的妻子吗？”
　　沈一白摇摇头没有作答，“南黎母亲早逝，我和他爸爸又在忙工作上的事，他是由他的奶奶带大的，因此与奶奶感情很深。只是他奶奶去的也早，已经……七年了吧！”
　　华其遥突然想起了八年前镜子中那一双笑着的眼睛，“我听说南黎以前很爱笑的，现在却很淡漠，是不是与他奶奶有关？”
　　沈一白惋惜道：“其实南黎的性格一直很好的，只是因为奶奶死后非常孤独就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后来又早早的进了公司实习，看多了世态炎凉脾气就变成这样了。”
　　竟是这样吗？华其遥心脏猛地抽痛一下，孤独，寂寞，她曾经如此熟悉，却又在他的身上重复了吗？
　　看华其遥神色有些难受，沈一白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的赌注是什么呢！”
　　华其遥抬眸一笑，竟好像吸足了太阳的光辉，一瞬间在沈一白的眼中竟发起光来，“我想要一个故事。”
　　“……故事？”沈一白愣了愣，“什么故事？”
　　华其遥坐直身子，看着沈一白眼睛，“周家与沈家结怨的故事。”
　　沈一白看着她，突然笑了一笑，“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他眼睛向来很利，很少看不准人心里得想法，华其遥面对他的眼睛已经泄露了太多的情绪了，只一猜，他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当下呵呵一笑不再追问，“我下棋既然已经输了，那么我就愿赌服输。其实要说这件事就要从四十几年前我们刚认识开始——”
　　“四十几年前我在家人帮助下出了国，打工流浪时认识了姜既落和周大兴。在国外遇到中国人是很难得的，而且我们三个人一见如故，就拜为兄弟。姜既落是老大，周大兴是老二，我是老三。”
　　当时的他们都很年轻，那些行为现在想起来真觉幼稚，沈一白笑笑，又道：“后来我们在美国打拼，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三英集团。”沈一白虽然一句话就把这部分盖过了，但只稍一想想就知道其中艰辛可见一斑。
　　“我们三个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就算在决定上有过什么不愉快，下班了就还是好兄弟。我一直以为这种感情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有一天，姜既落竟然莫名其妙的死了！那是一场大火——”
　　沈一白微微的眯起了眼，似乎还可以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回忆到当年汹涌的热浪冲天，面上隐隐约有层红光照上来，竟像是被火烤得一样，“一场大火，姜家二十几口，连带着佣人帮工全部葬身其中。”他自己是经历过何等的风浪啊，想到这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管是谁，也不应该有那么大的仇怨去灭人满门啊！何等的残忍！
　　“后来在祠堂找到了姜既落被烧得半焦的身体，验尸后发现他是死在一种很特殊的兵器之下，也就是因为这份验尸报告才使得我和周大兴变友成敌，而且相互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特殊的兵器？”这应该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吧！到底会是什么兵器呢？
　　沈一白笑笑，“是一把匕首，叫做寒刃。铸造匕首的精铁是有一次姜既落偶然得到，就找了当地最好的铁匠照着自己设计的图形打的，全天下也只有三把，我们三个人每人拿一把。”
　　因为周大兴和沈一白两个人都有寒刃，所以才会互相指正是对方动的手吗？可是也不对呀，姜既落也有一把寒刃啊！凶手很可能是用姜既落的匕首杀的人，当时不可能没有人想到，可怎么还是这样笃定？难道还另有别情？“我不明白……”
　　“那一阵我们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免不了就要得罪一些对头敌人，又一次特别险，暗杀的人开枪打中了姜既落胸前心脏的地方，本应该立壁当场的，没想到竟被寒刃救了一命。为了安全，寒刃我们向来贴身放着，子弹射过来正射在匕身上，凹进去了一个洞，虽是有惊无险。这匕首却是给毁了。”
　　华其遥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说寒刃只有两把，杀人的人不是沈一白就是周大兴，所以二人才会积怨多年。
　　“我最最气的是，周大兴做完竟不敢承认，还反咬一口说是我杀的人！我们大吵了一场，最后不欢而散。然后带着自己信任的部下职员离开了公司另起炉灶，三英集团也因此分崩离析。”
　　“其实，有没有可能是另有原因，也许凶器根本就不是寒刃， 而是别人为了挑唆你们特意做的和寒刃一样的兵器呢？”这件事其实细想想真是疑点重重，凭当年沈一白和周大兴的聪明机智不可能想不出来，为什么还会导致今天这种场面呢？
　　“不可能。天底下没有一种铁可以像那块铁一样作出那样锋利的兵器，就算有铁，他们也没有制作图，做出来也是画虎似猫，伤口的不同一看就可以看出来。”
　　“那有没有可能，两样有人都拿到了呢？”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一白低头想了想，“我也这样怀疑过，所以特意派人去查知道这张图的铁匠，不过听说在我们走后不久那铁匠就死了，也没有什么徒弟后人的，这条线就断了。而且那时我们还很穷，又有谁会想到在那个时候得到一个可以桎梏我们的东西呢？”
　　华其遥皱眉，手指甲放在棋盘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敲着，传来一阵细细的困惑的声音，线索，似乎，真的断了呢！
　　第二天，日上三竿。
　　华其遥走向停在门口的汽车，身旁是最最温雅的季庐香。司机早早的就把行李放了进去，现在正站在车前等着他们。
　　她停了一下，缓缓回头看了眼沈宅。犹记得沈父听到华其遥介绍季庐香时僵住的神色，似乎很懊恼她已经有了未婚夫了。沈南黎却是一大早就出了门，竟没见到他！他好像有些生气她走得这么急，从她昨晚说完今天要走后就没怎样见过他，见到了也只是冷冷淡淡的招呼一声，早上更加是避不见面。
　　“遥遥。”季庐香微微笑着，打开车门，“我们走吧。”
　　华其遥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嗯。”
　　汽车呼啸而去，卷起路上微黄色的落叶。风也应景的吹了过来，路旁一棵大树后一角黑色衣影翻起，隐约露出一个黑色挺拔身影。那身影有一双细长美丽的眼睛，正牢牢的看着前方路的尽头，竟一眨不眨！
　　眼神穿透视野所及，仿佛射向——天边——
　　丽江——姜环——没想到，姜家竟还有一个幸存。
　　华其遥咬住下唇，合上手中极厚的一摞资料，从随手包中翻出一张相片端详。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寻找着座位，忙碌却并不繁闹。美丽优雅的空姐含着同样美丽的笑容穿梭其中。
　　这里是由本市飞往丽江的机舱里。
　　姜、周、沈三家的事犹如一个毛线团，在思绪里越滚越乱，竟理不出来一个头绪。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知道更多真相的人，正好找到了一个人。
　　姜环，姜既落的独子，竟还活着。
　　她把所有东西收好放进包里，侧头看着窗外。
　　虽然知道姜环人在丽江，她却不一点更找到他，就算幸运真的找到了，事隔四十年，当年的姜环还是幼稚小儿，可以记得几件事？再说的幸运一些，姜环还记得那些事，可他又有什么理由告诉她呢？
　　她皱紧眉头，只觉前路一片渺茫。
　　正思索间，忽感到一缕视线注视在她身上。倏然转头，竟撞入一双美丽之际的淡泊眸中。
　　她一惊，声音都有些发颤，“南黎？”
　　沈南黎微微勾勾唇，躬身坐在她身旁，“好巧。”
　　华其遥倒抽一口气，小心翼翼道：“你不会也好巧就坐在我身边吧！”
　　沈南黎若无其事道：“是啊，所以我说好巧。”
　　华其遥挑眉，然后笑了笑，了然道：“是香香让你来的吗？”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买机票都能买到一起去，而且机票是香香买来给她的，多半是为了照顾她的安全也给了南黎一张。
　　沈南黎不答反问，“如果不是季庐香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就自己去了？真是胡闹！你孤身一个女孩，也不怕危险吗？”
　　华其遥笑了一下，“你不该来的南黎，你不怕纤雅生你的气吗？”
　　沈南黎目光柔和下来，即便他刚刚训过她，她依旧主要为他着想，这样的人，怎么让人气的起来？“她不会生气的。遥遥是妹妹啊。”他拍拍她的手，“你放心。”
　　他竟连问都没问她去丽江是为了什么。
　　丽江地处云南，是一个出奇自然悠闲美丽的地方。下了飞机后还不待洗个澡休息一下她就拉着沈南黎出去游逛。
　　“南黎，你以前有没有来过丽江？”
　　沈南黎摇头，神情中少了些以前的冷淡，看起来竟耀眼了许多，“没有，以前没时间也没心情，不过现在抛开所有事全心的好好玩一下，感觉真好。”沈南黎深深吸口气，“空气也很好。”
　　华其遥笑起来，一时兴起，拉着他走进一家小店。
　　这店里挂着的都是非常有民族风味的手工饰品，非常简单纯朴。华其遥拿起一个放在手中把玩着，很是喜欢。
　　沈南黎看她有些喜色的脸庞，“你喜欢这些？”然后也不等回答转头问道：“这些怎么卖？”
　　“十块钱。十块钱一个，这里的东西都一样。”和蔼的老板笑眯眯的，微胖的脸上竟不见半点商人的市侩和狡猾。
　　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它让所有的人，不管是商人政官，还是工人农民都保有着那种大城市中非常少见的童真。让所有到这里的人都有了一种宁静的感觉。
　　仿佛登仙，静止了生命无限了青春。
　　沈南黎微微一笑，转头看华其遥时，又进来了一个人。
　　“爸爸，我回来了。”这声音微带些稚气，还很年轻。稍有些黑的脸上汗水满布，一身衣服也是泥污点点，看来竟是狼狈至极。
　　华其遥听到声音回头去看，只看了一眼竟僵住了！
　　沈南黎皱皱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少年也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少年长的倒是非常英俊，只是脸上一两块污点，裤子下面已经被浸湿，滴滴答答的正在滴水，乍看下，哪里有什么吸引力可以让华其遥一眼看痴？
　　他又转头去看华其遥，后者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依旧紧紧盯着，说不清楚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她表情实在奇怪的紧，让沈南黎也不由得生了疑，第三次的向那少年看去。
　　对面的少年也许也是没有想到有人竟会这样看着自己，疑惑后便是羞涩，又因为衣冠不整而有些窘迫，额上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汗。
　　突然一阵清风吹来，吹开少年零乱覆在脸上的头发，露出开阔的额头，带种不羁的魅力。
　　沈南黎一震，脑中突地浮起一张照片来。
　　那照片藏在他爷爷书桌下面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里，他曾经偷偷摸摸看过，里面三个人中有一个是自己的爷爷，还有一个后来见过，是纤雅的爷爷，只中间的那个人看着眼生，后来才听说那是爷爷年轻时结拜的兄弟。他当时很奇怪周家的爷爷以前和自己的爷爷是好兄弟，可那是怎么会反目成仇呢？
　　明里暗里的查了好久才知道是因为中间这个爷爷，于是再看这张照片是对中间的爷爷就留了点心，看得次数多了那爷爷的长相就记在了心里，只觉得那个爷爷有一张好英俊的脸，前额开阔，很有威势。
　　此时在看到这样开阔的前额是大脑不自觉地就冒出了多年前记住的长相来，细一对比之下只觉这两张脸出奇的相似，因为这种相似又带了一种森然的诡异感。
　　少年并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有人竟思索了这许多，只是感到对面的视线越来越令他灼热，大脑像重了几斤而脖子已经不堪这种重量，缓缓得向低垂下去，垂的低了时又感到极为失礼，然后头又缓缓得抬了起来。
　　抬起头来就看到那个正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的女孩，女孩眸中稍稍的喜意，却有着无尽的惑态，不自觉地看着竟有些失神。忽然一阵凉意，清风吹来拂在他的面上，飞扬的发丝鼓动时撩拨了一下鼻子，瞬时有些发痒，吸了两下鼻子忙忍住，闭气了半晌还是“噗嗤”一声打了一个大喷嚏。
　　当下也不敢再抬头，垂着头尴尬的跑进店后面去。
　　沈南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面色一变转头去盯着华其遥，脑中已思虑万千。
　　华其遥这种神态，难道是认出来了那个男孩？可她姓华，又怎么会知道姜、周、沈三家的陈年往事呢？难道，这就是她突然来丽江的真正目的？他抿起唇角，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所有的一切就可以和他那个宝贝的爷爷联系的上了。
　　店老板一头雾水，客气的对华其遥道：“这位小姐认识犬子阿辉吗？”
　　华其遥笑笑，摇摇头，“不，不认识。我只是觉得他有些面熟，他长得真想我的一个长辈。”说到此处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我这位长辈四十年前就去世了，要不然介绍认识认识也许一高兴就会认您的儿子做孙子呢。对了，老伴贵姓呢？我那位长辈姓姜，也许是亲戚还说不定呢！”
　　老板胖硕的身子蓦地一僵，神色闪过一丝慌张，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扯出一抹笑，“这位小姐真爱说笑，我怎么可能认识呢？那个时候我才几岁，真见过也不认得了。”
　　“老板这里的生意怎么样？”沈南黎杵在一边，手指从挂在面前的饰品上滑过去，状似不在意的问。
　　老板暗暗的吐一口气，忙道：“生意还可以，仅供糊口。”
　　“噢。”沈南黎点点头，“那么老板店里让不让寄卖东西呢？”
　　“寄卖？”老板一怔，陪着笑道：“那就实在抱歉了，小店太小，没有这个先例，只怕不行……”
　　沈南黎微微一笑，“老伴先不要拒绝，我想如果您看过我们的东西也许就会同意呢。”
　　老板心中一突，但仍问道：“不知是什么东西呢？”
　　“是一把匕首。”沈南黎顿了一顿，看着华其遥神色，“它叫——寒刃。”
　　华其遥目光扫过来，又马上移走，竟有了几分心虚。
　　沈南黎把咖啡放到华其遥面前，“咖啡。”
　　华其遥表情有些惴惴的，一双手在桌下紧张的抓着衣角，“南黎……你怎么会知道……寒刃在我这儿？”
　　沈南黎抬头看她微微有些涨红的脸，淡淡的道：“你来丽江，就是来找姜家当年的幸存者吧！”虽然是猜测，他的语气却十分肯定，“你下棋输给了我爷爷，这是他的条件？”他顿了顿，看她紧抿唇角的表情，又道：“老头子要你找人，信物自然会给你！”
　　虽然沈南黎对当初发生的事不太清楚，但寒刃的事却是听说过，“你来丽江，是为了周沈两家的多年夙愿，也是为了我和纤雅。”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我倒是很奇怪，沉寂了这么多年，老头子又怎么会忽然想查这件事了？”他可不会认为老头子是为了他和纤雅才主动追查的，毕竟最反对的一直都是他。即便周沈两家多年和睦从没纷争也不会点头同意的。
　　“我……”华其遥深吸一口气，“没错，你猜的都正确，你爷爷赢了那局棋，赌注就是要我解开当年姜家的秘密。”她在说谎，但她不可以说实话，这个理由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她不能告诉他，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八年的单恋会变成一幅压抑在他身上的最沉重的担子。
　　她起身自行李箱中抽出一个红色锦盒，打开后就露出了里面一柄十几寸长的精铁匕首，持在手中光可鉴人，寒气森森，刀背处均匀分布八根细小倒勾。
　　沈南黎寒眸微微一动，“寒刃？”
　　华其遥看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两人来到小店时，竟见小店胖老板守在门口紧张的看着街道，当目光对上他们时身躯陡的一僵，然后大踏步走了过来。他已经担心了一夜，既怕他们来，又怕他们不来，昨天提到的那把刀……会搅乱他们沉寂了40年的生活吗？
　　沈南黎看着胖老板，轻扯了一下唇角，谑问：“老板在散步吗？减肥？”
　　胖老板面无表情，眼角轻轻抽搐，“刀呢？”
　　沈南黎微敛笑意，摆摆手中锦盒，指指小店，“屋里谈。”
　　没错！就是它……寒刃！
　　胖老板目光迷离，视线停留在刀身，记忆却已经回到了40年前那无尽奢华富贵的姜园。
　　“老板，不知道这把刀值不值得让您破例？”
　　“寒刃……”胖老板转首看沈南黎，“请问先生祖辈贵姓？”
　　沈南黎眸光一闪，“沈。”
　　胖老板一震，姓沈？他细看沈南黎，暗自较量，倒的确有几分相像，是他吗？
　　“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吗？华其遥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儿，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她语气陡得严肃，“40年前在美国唐人街姜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胖老板大惊，退后一步，“为什么要问我，已经过去了40年，为什么不让这件事与时间一起沉睡呢！”
　　“真的能沉睡吗？”华其遥摇头，“为了这件事，周沈两家作对反目了40年，一直延续到今天，害了多少人？而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您根本没人知道，您要帮凶手掩饰作帮凶吗？您的一句话，”她瞥一眼沈南黎，“可以救很多人！”令有情人终成眷属，令年老人安心颐养天年。
　　胖老板垂眉不语。半晌后道：“我不知道……不知道竟会变成这样……”他叹口气，“你们猜得没错，我的确是姜家的后人。”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骄阳温暖，正像40年前的那一天。“40年前，我才7岁，那天是我的生日，父亲带我出去庆祝，那是我最最快乐的一天……”他说到这里竟轻轻微笑起来，“父亲陪在我身边一整天，回到姜园时已是半夜三更，那天的姜园格外安静漆黑，空旷如死城，那天……父亲喝多了些酒，否则不会没有注意到异常，后来，父亲带我去了祠堂。父亲他……”他微眯眼，似在一点一滴回忆40面前的父亲，“一直很忙，一年中倒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待在外面，母亲就在家守着一个偌大的宅子等他回家。
　　“母亲是一个特别温柔贤淑的女人，他们的感情非常好，但是母亲她一点儿也不快乐，她非常寂寞，她有一个精明的丈夫，但每天却只能靠回忆和照片来拼凑他的长相。”
　　他沉默半晌，华其遥与沈南黎都是耐性极好的人，见他顿住了，也不急催，只等他自己讲。
　　“后来……”他眼角含笑，“后来母亲就死了，母亲死时父亲还在比利时的机场大厅里，他没有来得及飞回来母亲就去世了。从那个时候起，父亲就生了退隐之心。他向董事会提过几次，但结果都是不了了之，三英集团董事长的宝座就像一把枷锁，牢牢的禁锢住了他。想要走，就只有死——”
　　他双拳紧握，目光沉痛，“后来机会来了，在我生日那一天，那个人把迷药下在了饮水里，迷晕了园里的所有佣人，趁父亲喝醉来寻仇。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父亲就算喝醉了也不能抹煞掉他一生戎马的痕迹。当父亲看到他时就下了决心，他要离开。于是用那人的兵器杀了他，做成他自己的样子，放了一把火，趁乱带着我离开，在这丽江山美水美的地方落了户。”
　　“兵器？我听白爷爷说当年的姜爷爷死在了寒刃下，那他的兵器是……”
　　胖老板淡淡看她一眼，“没错。”他的兵器就是寒刃。
　　此言一出，二人大惊。
　　“寒刃不是只有三把吗？姜家那把毁了，他拿的那把寒刃是哪里的？”
　　“寒刃并非三把……”
　　“是那个铁匠？”一直沉默的沈南黎突地插口。
　　胖老板幽幽的叹了口气，“没错，是他。当年父亲偶得寒铁，就去找了当地一个很出名的铁匠打造兵器，那铁匠爱惜那块寒铁，便偷偷得留下了一块，一共打造了四把匕首，到姜园行凶的就是那第四把寒刃！”
　　华其遥与沈南黎对视一眼，周家与沈家竟白白斗争了40年！到头来原来是别有隐情。但是——
　　“那铁匠跟姜家有什么仇？”华其遥不解，什么样的仇恨非要见血？
　　胖老板负手直立，目光深邃，忽地伸手在脸上摸索一阵，转过身时却见那面上竟有一双湛蓝瞳眸，他手上却是两个黑色的隐形眼镜镜片！“因为我的母亲，曾经就是那铁匠的未婚妻！”
　　宽敞舒适的头等机舱里坐着一个极度紧张的年轻人，他不过20岁出头，头发乌黑，身上□出的肌肤泛着一股阳光下晒出的健康的小麦色，长相却是极为英俊的。身边一个温和宁静的女孩子，拍拍他紧抓衣襟不放的手，笑说：“阿辉，第一次坐飞机都是这样的，你放心，除了起飞和降落之外都很稳。”那年轻人对她露齿一笑，憨态十足，脸颊也泛起了一层轻微的潮红，“谢谢你，遥遥。”
　　坐对面的男人听到他们的对话，隐在报纸后的鼻子不屑的“嗤”了一声。这三人正是刚从丽江返回去得华其遥、沈南黎和姜家独孙阿辉。
　　胖老板在丽江生活了四十年，对那几十里外的滚滚红尘早没了兴趣，不愿再次现身众人之前，只好要儿子说明当年缘由，于是阿辉与两人一起离去。
　　阿辉舔舔唇，对华其遥道：“遥遥……我……我想上厕所……”
　　华其遥一怔，随即柔声道：“飞机就要起飞了，一会再去好吗？”阿辉才要点头，突然一阵摇晃，飞机在慢慢升空，他初次坐飞机，精神极度紧绷，不由自己的抓住了不远处华其遥的手，双眸紧闭，正襟危坐，急速喘息。
　　华其遥手蓦的被人抓住，本自一惊，但转头时看到阿辉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拍拍阿辉手背意示安慰。
　　对面的沈南黎原在看报，飞机起飞时就放了下来。抬头时却见那丽江男孩死抓住华其遥手不放，登时怒从心起，冷冷重重的“哼”了一声。
　　哪知阿辉犹自紧张不已，不理外界。华其遥也不以为意，脸上仍旧挂着温暖的微笑。沈南黎自觉没趣，寂然转头看窗外云层，不再理他们。
　　一张巨大的桧木方桌上茶香袅袅，桌东面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温柔美少年，他缓缓地将一杯茶递给西面温柔微笑的少女。
　　华其邀轻呷一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费尽心力挖掘真相，但没想到最后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姜既落为了脱身，竟使出这样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如若不是亲耳听闻，任谁也不会猜到二十年前杀死姜家满门二十几口的凶手竟是姜既落，让那铁匠躺在他姜既落的墓地里顶着他姜既落的名字，永世不得超生。
　　何其血腥残忍，令华其遥一想起来就会浑身颤抖战栗。
　　季庐香笑笑道：“其实也不能怪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种感觉，不是身在江湖的人不会了解。”
　　“那香香你……会有这种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季庐香柔柔的看一眼华其遥，盈盈笑道：“我不会。”他说这句话时眸中泛起一股七彩的光辉，仿若彩霞。
　　华其遥也笑了一下，“香香永远都这么自负。”
　　“这不叫自负，”他眨眨眼睛，“这叫自信。”在季庐香这样一张清绝脱俗的脸上出现这样一种爱娇的神态当真是怪异至极，华其遥不禁笑出声来。
　　“遥遥，”季庐香隔着檀香烟雾审视华其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华其遥闭目嗅嗅茶香，满脸皆是满足，“香香……”
　　“嗯？”
　　华其遥伸手覆在桌上那只略显苍白瘦弱的手上面，含笑道：“我们结婚吧。”
　　季庐香没有说话，他只是学华其遥的样子也低头嗅嗅茶香，半晌后轻轻道：“好。”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帮你。你要他幸福，我帮你，你要寻一处避风港，我给你。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像我一样了解你了，因为我们处在同样的一个位置上，只不过你心上的是沈南黎，而我心上的，是你。
　　自从丽江回来后沈南黎就没再见过华其遥了，虽只有短短几天，他却像几十年没再见过她一样疯狂的思念着她。这种思念已经远远凌驾在与周纤雅小别后重逢的喜悦之上了。
　　这决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能对不起纤雅，也不能爱上其遥，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他半个月都没有去找过华其遥，但却不停的参加多种宴会，忙乱如陀螺。
　　华其遥却像水蒸气一样，从他的生活中蒸发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曾经撼动他的温馨的笑都只是一种错觉，是他在午夜梦回时一度因为迷蒙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
　　沈南黎有些迷惑了。
　　他驱着车在公路上乱转，为自己脑中这种迷惑又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好笑。等他停下车时，才发现是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这里人烟极少，虽与本市最著名繁华的大街只隔两条街，但却不沾染其丝毫人气。
　　公路对面有一家蛋糕房，起名“宝丁”。隔着一条宽阔的公路，沈南黎仿佛闻到了淡淡的一股奶油香气，缭绕在鼻尖好像又化作了一股纯然的温馨甜蜜。
　　沈南黎呆呆的坐在车里，然后转头去看“宝丁”。顺着落地窗可以看到店里三三两两稀稀落落的客人，偶尔会有一两个拖着盘子的服务生走过，虽殷勤，却并不忙碌。这里的职工和客人一样稀落。
　　他愣愣得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看到想看得人，不由升腾起无限的失落。烦躁的用手指耙耙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门下车。
　　片刻后他已经坐在了“宝丁”的座位上。如此真实亲近的嗅到了甜甜的奶油香，这让他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礼貌的询问他要吃些什莫，目光在触到沈南黎细长优雅的眼睛时浮起一阵羞涩。
　　沈南黎沉默一会后道：“太阳神。”
　　“先生还要喝些什么吗？”服务生虽然被迷的七荤八素，但却还尽责。
　　沈南黎摇摇头，服务生准备离开时，他突然道：“我要你们老板亲手做的。”
　　“啊?”服务生有些傻，呆呆的问：“您刚才说了什么？”
　　沈南黎看着服务生，那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一字一字道：“我要你们老板亲、手、做、的。”
　　沈南黎来的时候，华其遥正在休息室里摆弄他和季庐香的喜帖。唇边一径挂着暖暖的笑。过一会服务生“砰”的大力推开门，她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老……老板……”呼呼……
　　华其遥微带些讶异，“怎么了？”她笑了笑替服务生顺顺气，“慢慢说。”
　　服务生抓住她的手，“老板，有人点名要吃太阳神。”
　　华其遥一怔，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每个要吃太阳神的人都要来和她请示吗？“那你就去做吧。”
　　“可那个客人点名要吃老板亲手做的！”而且她刚刚还特意向那个很漂亮的客人确认了一下，必须是老板亲手做的，一点余地都不肯缓。真奇怪那个人看来那么有性格，为什么偏偏在这么小的地方较真。
　　“哦？”华其遥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她很少亲自去做点心的，吃过的人那么少，更遑论现在是点名要吃？“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服务生侧头想了想，“很好看……有些酷……”何止是有些啊，那人简直就是冷漠的典范！“而且他还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古代仕女一样，细细长长的……”
　　华其遥一惊，“是他？”
　　“老板怎么办？”
　　华其遥微微含笑，眼角挑起，“还能怎么办？顾客就是上帝……”

　　海阔天空

　　沈南黎坐的地方是乞巧节那天他第一次吃太阳神时坐的桌子，桌子一边小小的长颈花瓶里一枝明黄色的小向日葵，娇嫩小巧，他正用手拨弄着时突然抬头，拐角处正拐进来一个女孩儿。她穿一身黄色衣服，恍如桌上的向日葵。
　　那女孩儿手上拿一个托盘，盘中是一盘黄灿灿煞是耀眼的蛋糕。一眼望去，就像太阳一样。沈南黎远远的看她，半个月没见她，她还是一样温和凝定，这种感觉令他温暖。
　　华其遥坐在对面，把托盘向他推了推，淡淡含笑道：“最近好吗？”
　　怎么可能好？他烦躁得要死。心中虽波涛汹涌，口上却没说出来。“你呢？”
　　“我很好。”华其遥拿一张红色请帖推到他面前，“而且就要结婚了。”
　　结婚？沈南黎大惊，看向她的眼睛，她一双眸子澄净乌黑，丝毫杂质不染。
　　她从不说谎。
　　可此刻，他却如此痛恨这个好习惯，他多么希望她此刻是在开玩笑，仿佛下一瞬间她会笑着说：“我是在骗你的！”这仿佛是梦。
　　沈南黎缓缓伸手去拿，伸回来时手在桌下还带着些微微的颤抖。
　　她要结婚了？这个令他温暖舒服的女孩就要被季庐香收藏了吗？说不出心里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沈南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请帖在手中被抓出几道皱痕。
　　“恭喜你。”他低头看了看请帖，在抬头看向她时目光已恢复原来的漠然，表情波澜不惊。
　　华其遥喜气洋洋笑道：“谢谢。什么时候收到你和纤雅的喜帖呢？”
　　沈南黎淡淡道：“快了吧。”说话时目光索然，无精打采。
　　华其遥一怔，“你们吵架了？”
　　吵架？他倒希望。可他现在一个星期也看不到周纤雅三回，架去那里吵？“没有，只是她太忙。”
　　沈南黎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没有事？华其遥看着他侧头想了想，“南黎，我们出去转转吧，吹吹风也许心情就会好的。”
　　沈南黎看一眼华其遥，为她的理论感到好笑，哪有人一吹风心情就会好？难不成坏心情会被风吹跑吗？
　　“走啊！”见沈南黎不动，华其遥笑了笑拉起他的手，“走吧。”
　　这里是富华街，行人熙攘，霓虹闪烁。两人并肩坐在街口的大圆盘上，微风徐来，华其遥嗅嗅风中花香，双眸虚合，颇有些怡然自得。相较之下，沈南黎却是全身硬邦邦的，面无表情，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冷的气息。
　　华其遥推推他，“怎么样？心情好点没？”
　　沈南黎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
　　华其遥眨眨眼，突然指着西方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光晕，“南黎，你看，”沈南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太阳要下山了，但是很快它就会再次升起来的，”华其遥吸口气，仿佛在摄取日月精华，“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会没有小摩擦？若如果可以各自退让一步，”她站起来，无限崇敬的看着天边落日，“就是海阔天空。”
　　这时大自然教给她的理论，天地自然，有了日月交替，才有了完整的地球。如果有一天，日月再不各司其职，起落无规，哪里成得了今日的和谐？
　　她沐浴在日光之中，仿佛偷跑出来的纤尘不染的精灵，圣洁高贵。“太阳落下去了，带走的不仅是满世界的光明，还有我们所有的烦恼……”她上前两步，双手撑在口边成喇叭状，对着落日大叫道：“就让一切烦恼都随你而去吧！”
　　沈南黎看着她，眸中冰冷奇迹似的卸去，覆上一层温暖。
　　“南黎，”华其遥对沈南黎伸出手，落日晚霞下，一双盈白如玉的手泛出温暖的橘黄色——一如她的气质，“你来试试吧！”
　　沈南黎秀眉上挑，注视华其遥半晌，终是折在她坚定目光之下。
　　两只手相握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沈南黎心里慢慢炸开了——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如此陌生，幸好，他一点也不难受。
　　沈南黎借力站起，先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甜蜜的空气充盈在腹腔里，这般充实。“啊——就让一切烦恼随你而去吧！”就让一切烦恼都随你而去吧！
　　两人相视一眼，均大笑，都觉得十分畅快。回身四顾时却发现整条富华街的人都对他们两人驻足相望，有谴责有诧异有祝福，神色不一，但隐在眸底深处的却都是羡慕嫉妒——年轻真好！发丝花白，青春不再的人免不了内心一阵感慨，相挽呢喃，年轻时尚的人却是会心一笑。
　　华其遥大窘，忙拉着沈南黎坐下，正襟危坐，不敢再出声。沈南黎性情漠然，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看法，倒是刚刚大叫一通，心情舒服不少。坐下来后不像华其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反而手向后撑在圆盘上，结结实实的喟叹一声。
　　突地想到什么，沈南黎抬头看一眼华其遥，“你和季庐香闹别扭之后你是不是也这样发泄？”不然怎么会这么有心得？难保不是亲身体验。
　　华其遥抿抿唇，歪头想了一下，“我跟香香……好像从来也没有闹过别扭……”
　　沈南黎一震，从没有吗？他没有想到他们的关系竟会这么好！
　　“我们个性太像了，香香什么事都让着我，然后他就只会在后面支持，我真不知道，我们这样要怎么吵得起来……”华其遥摇摇头，抬头时却瞥见沈南黎有些泛青的脸，忙改口道：“不过这种事情应该听听多数人的意见，一般的男女朋友都会吵架的，生活中如果没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争执就会少了很多乐趣呢！”她看了看面前来往人群，突地对沈南黎微微一笑，“你看我的！”华其遥说完就跳起来跑了出去，片刻后已经站在一对男女面前。那对男女神情亲密，一看就是一对情侣。
　　“两位不好意思，我打扰一下……”华其遥把手伸到两人面前，手中已经多了一部小巧的银灰色手机，对面的男人扶了扶鼻梁上挂的墨镜，浓眉在镜片后用力地皱了一下。
　　“我想……”她还没有说完，那男人推开她，冷冷道：“没空！”说完拉了拉风衣领子，拥着身边卷发的美丽女人绕过她走了。
　　华其遥怔了一怔，连忙跑过去堵在两人前面，“不好意思……”她只要耽误一分钟就好了……
　　那男人瞪着她，恼怒之下拉下风衣领子，把墨镜狠狠地摘下放在手中，暴吼道：“你回去告诉她，她叫再多人来也没用！我就是要离婚！我就是要和丹丹在一起！”说完怒气冲冲的拉着女人走了，女人大大的杏眼很不屑的夹了她一下，这次，华其遥愣了很久，回过神时，那对男女已经不见踪影。
　　华其遥摸摸头发，目露迷惘。转头看沈南黎时，他正在看着她，唇角微勾，竟是满面笑意。
　　她笑了笑，全心满足。他笑起来就像凤仙花一样美丽，开在夕阳下，当真是不枉老天这一样杰作。她转头又看看街道，咬咬唇，厚着脸皮又走进了一对情侣。
　　“不好意思——”男的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我是西西电视的工作人员——”那个男的眉皱的更深，似乎在隐忍着些什么，遥遥的神经一向纤细，但在经历了刚刚一对情侣的莫名其妙，此时已经自认不管在看到什么人也不会感到诧异奇怪的了， “我们电视台要举办一期专栏节目，所以想请二位帮一下忙……回答几个问题……”她小心翼翼的觑着面前一对情侣的脸色，生怕又会采访告吹。
　　男的面色已经有些黑了，隐在墨镜后的眼睛半眯，使整个人微微透露些狰狞。女的却是兴致盎然，松开勾着身边男人的手臂的手，扶扶鼻梁上浅紫色的太阳镜，喜滋滋的笑道：“好啊！”
　　遥遥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微侧着头看面前的时尚女人，刚刚她仿佛看到了女人唇边露出的与此时的和气极为不搭的戏谑笑痕……是错觉吗？“请问二位如果在平时相处时有一些小别扭都是怎样解决的？”其遥在潜意识里已经自觉地把刚刚的想法归齐为错觉了，但愿她不是那么倒霉！
　　时尚女人笑着看向身边男人，顶顶他的背道：“喂！我们是怎样解决的？”男人已是脸若包公，他愤怒上前一步看向华其遥，“你是西西电视的工作人员？”
　　其遥顺着男人向前逼近的步子后退一步，已明显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了，咬咬唇没有说话。
　　男人不肯罢休，依旧道：“这么巧？我恰好就是西西的节目策划，可我好像没听过台里有这样一项新举措，是谁叫你来的？”
　　华其遥瞠目结舌，有些不知所措，对面男人已是冷哼一声，“冒充西西电视的工作人员，你究竟有什么目的？”话音刚落，他还没等其遥回答，已是上前一步去捉华其遥的手腕，亏得其遥反应敏捷，猛地后退一步，直觉手腕一紧，手掌已经落入一双温暖的包裹中，没待反应过来，已是随着抓着手掌的力道飞奔了起来。

　　暴风雨

　　抓住她手带她跑的人是沈南黎。他没有嫌她麻烦，惹是生非，而是带她逃命！其遥笑笑，风拂过她漫天飞舞的长发，一如她此刻颤动的心。
　　后面追着的男人不知为何非常死心眼，穷追不舍，连女朋友都仍在了脑后，其遥终于知道刚刚女人为什么松开勾住男人手臂的手了，她一定一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未免被拉着跑得像死狗一样，她选择放手。
　　华其遥作了另一种选择。
　　她跟着沈南黎跑。沈南黎心情不好，他亟需作些什么发泄心中的郁闷，所以他没做任何解释的就拉着她发足狂奔，她愿意陪他一起脱力。
　　两个人急速的跑着，风从耳边拂过，肺部一阵阵痉挛，带来一种残忍的快感。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曙光也都沉了下去，整个世界陷在一片黑暗之中，后面一直在追的节目策划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什么时候放弃追捕的，也许最后终于承认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比不上两个人的力量，放弃在半途，还是追着的时候跑错了路，路线已经向着另外一条四通八达的道路发展下去了。
　　没有人知道，两个人也都没有想，这个世界太大了，要找到一个人或是永远跟在一个人屁股后头不岔路是很困难的，人生抉择的道路的确是太过多了。
　　空旷幽暗的路灯下只有两个蹲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男女，似乎是感觉不太过瘾，两个人席地而坐，都在休息着，视线对上对方的时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沈南黎更觉痛快，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任性的发泄了，这一番奔跑下来，当真是神清气爽，很多烦心事都随风而去了。
　　他站了起来，把手伸向华其遥，勾起唇道：“走！我们回家。”华其遥一张白嫩嫩的脸上此时红晕异常，她手放在胸口上，只觉便只能听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连太阳穴上也在嗵嗵的跳着。她根本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看沈南黎时只看到他的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心中暗叹自己缺乏运动量，虚脱了一般疲累。
　　她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到沈南黎掌心里，不管他说的是什么，他总也不会把她卖了吧。
　　华其遥抬起手慢慢放进他的掌心里时，大拇指先触到了他温暖厚实细腻的肌肤，手指微微一颤，势子滞了一滞，就是这一滞之间，沈南黎的手就已经沉了下去。不只是他的手，他的整个身子也沉了下去，毫无预兆的趴倒在地上，华其遥听不到声音，只看到沈南黎扑到时地下的尘土呼的一下子弥漫了起来，盖在了他的身上。
　　华其遥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查看，沈南黎面色红润，看来就想睡过去一样，她颤抖着手去摸沈南黎脉搏，却突地顿住了。
　　昏暗的路灯下，两个人的身边，竟有第三个影子！那影子纤瘦非常，一身衣服宽大柔软，微风吹过去款款得飘了起来，手上不知道拿的是一个什么东西，像棍子也像刀子，正高举过顶，随时准备冲她砸下来！
　　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华其遥吞口口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影子的主人脸上挂着的阴狠深沉的笑容，悚然抬头，目光顿现沉痛之色，面前人的确正看着她，只是脸上并没有刚刚所想象的阴狠深沉毒辣，那人只是轻浅的笑着，特别有一种温和纯稚的味道，华其遥有些不敢置信，“小……”唇齿初动，话还没说完，黑色阴影凌空劈下，华其遥只觉头上一痛，就失去了知觉，倒在沈南黎的身上。
　　她倒下时左手牢牢盖在沈南黎手腕上，沈南黎的肌肤白皙细滑，在华其遥手掌覆盖的地方脉搏犹自平稳跳动着。
　　天慢慢的冷了，风吹开路灯下立着的那人的头发，露出一双天真至极的眸子来。
　　“暴风雨来了。”
　　华其遥睁开眼时沈南黎已经醒了，他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正在凝神坐着，细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眉头微微蹙起，全身似乎在高度戒备着。
　　她还有一些刚刚睡醒的迷糊朦胧，“南黎？”想动时却发现全身都被绑着，皱了皱眉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不是床而是一块陌生的地板，不知道多久没有擦过了，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沈南黎侧头看她，微微一笑道：“早安啊！”
　　其遥陡然惊醒，昏前的记忆浮了上来，“小诺！南黎，是小诺！”
　　沈南黎蹙起眉头，“小诺？季庐香的弟弟？”他沉默半晌，“他抓我们干什么？”
　　华其遥不解，摇了摇头，又急忙问他，“你怎么样？”
　　沈南黎张张口刚要回答，突地看向门口，“有人来了。”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中午，环顾四周猜到他们被关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工地，外面阳光格外灿烂，可这个工地却阴冷黑暗，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零散的建筑废料，季布诺从门口晃进来，脸上挂着一贯的可爱笑容，但与身周一切联系起来却显得十分诡谲难辨。
　　季布诺笑着摆了摆手，“都醒了啊！早上好。”说着伸了伸懒腰，慢慢的坐在一角的一个塑料桶上，“你们睡得倒真香，连累了我，”他打个哈欠，“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他语气极为熟捻亲切，表情就好像在他自己的卧房里对着年长和蔼的长辈或是关系亲密的朋友撒娇调笑一样。华其遥发誓她的确看过这个样子的季布诺，但那时她打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位置看到这种神情的小诺。
　　她深深地看着他，仿佛直到此刻才认识他，曾经那个可爱之气的男孩子一下子就飘忽不见了，只剩下面前这个诡异可怕的季布诺。
　　“小诺……”她嗫嚅开口。
　　“嗯？”季布诺笑吟吟的侧过首来看她，“亲爱的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你为什么……”他叫她公主，这是他们私底下拿她开玩笑的话，说过后她就忘记了，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这个时候还拿来叫她，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抓你们来这儿是吗？”季布诺耐心的替她接下去，然后右手拉过一缕发丝，笑着道：“因为你失踪了，哥哥会很伤心的，”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我更加喜欢哥哥，”他笑容更加明亮灿烂，“只要可以让哥哥痛苦的事我都喜欢做。”
　　看着他笑得过分明媚的脸，华其遥不禁打了个寒颤，“为什么？”她不能相信，亲生兄弟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仇恨？
　　“为什么？哈哈……”季布诺仰头大笑，笑的歇斯底里，似乎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你知道吗？我自从出生以后，爸爸几乎从没抱过我，他的心里都是季庐香，在他看来，季庐香才是他的继承人，爸爸打心里疼他，偏心的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他，不管他要什么都会得到，即使后来季庐香为了你把季帮漂白走上正道他也赞成，那我算什么？我们是一母同胞，在父亲心里，我算什么？”
　　季布诺咬了咬唇，猛地站起来杀气腾腾的看着她，“我恨他！他占有了我所有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要报复！”他怒吼着，几乎牙龇俱裂，“我要报复他！他越痛苦我就越高兴！我现在就很高兴！”像为了证实自己话中的可信度，他又是大笑了起来，笑了两声后，笑声却渐渐地消了，然后他又陈座回塑料桶上，头深深的低下去，埋在手里。
　　华其遥全身一震，她本也出身在单身家庭，母亲每日逼她练琴，自小到大，几乎没得到过太多的母爱，所以季布诺的心情她能深有体会，一时间倒对被绑架的事情不太生气，而且对季布诺的怜惜同情还凌驾在这种情绪之上。
　　“所以你才抓我来……”要想让香香抓狂捉她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她顿了一顿，突地道：“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出现在那儿？”连追在他们后面的人都不一定找得到他们了，小诺怎么会知道？“难道你……”
　　“没错！”耳边突地传来季布诺带笑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过神来，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仿佛刚刚根本没有失态过。他走到华其遥身边，从她腕上摞下来一串黄色的精致的链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华其遥咬住唇，苍白着脸色道：“你在这里面……”她没有再说下去，那会让她受不了。
　　“我放了追踪器。”接下去的是季布诺颇有些得意洋洋的声音。
　　华其遥闭上眼睛，半晌后道：“这是我16岁时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你在那个时候就像报复香香了……”她摇摇头，眼眶微有一些热，“那年你也16岁呀！”
　　小诺的表情突地凶狠了起来，糅合着咬牙切齿的不甘恨恨道：“我只恨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动手！到那一年，到那时，我已经受苦16年了！”他站起来又灿烂的笑，“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等暴风雨过去了，光明就来了！”
　　华其遥垂下头，她不怪他的报复伤害，在他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果当年她没有遇到那个拉小提琴的温暖男孩，她可能也会这样，报复父亲，伤害哥哥，恨全天下的人。她抬头看看沈南黎，突地转头对季布诺道：“你要报复香香，抓我就好了，南黎是局外人，你为什么连他也抓来？”
　　沈南黎诧异的看她一眼，她难道对谁都这么博爱吗？这个时候都想要救他？
　　那边季布诺又笑了起来，他笑得格外愉快，“遥遥，你真的当我是小孩子吗？你想救他的企图越明显，就证明我的猜测越正确。”
　　华其遥大惊，他究竟知道了什么？
　　季布诺蹲在她身边，伸出手指刮了刮华其遥脸颊，“沈南黎是局外人吗？呵！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之间的猫腻儿吗？遥遥，你喜欢他。”
　　沈南黎一震，侧首看向华其遥，华其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虽是没有回答，但看到她的样子，也能猜出来季布诺所言非虚，一时间心里竟甜甜的，对季布诺还有了几丝谢意。
　　“也亏的季庐香那傻瓜一直帮你，从日照湖边引君入瓮，一直到设计进入沈家认识沈一白，解开沈周两家的世仇，撮合沈南黎和周纤雅……遥遥啊！”季布诺摇了摇头，“你和季庐香一样都是笨蛋！难怪你们两个会凑成一对儿！”他是实在不能了解这样的愚蠢的只为了别人的行为，“综合这些事情，我就知道了一件事，”他托起华其遥下巴慢慢摩挲，“要让季庐香痛苦，首先就要让你痛苦，而要你痛苦，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他拉过她秀发放在鼻下轻嗅，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奶油香气，“就是要让沈南黎亲眼看着你受辱！”
　　话音才落，他一把拉起华其遥扛在肩上，向隔壁的一间屋子走去。
　　沈南黎依旧坐在地上，自始至终，他几乎没出过一声，没有声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有一些微微的颤抖，等季布诺带走华其遥，只见颤抖更剧，过一会只听到传来“嘶”的一声。
　　这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华其遥此刻脑中最深刻的想法就是——就是死，也要让沈南黎安全离开。贞节又算些什么？这就是季布诺估测的最失误的地方。
　　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在为沈南黎争取时间，沈南黎不是那样无情的人，至少对她不是。可他刚刚在听到了那么多事后竟一点反应也没有，这的确很反常。注意到反常后再仔细观察他一下就会发现他在做什么小动作。她在为他争取时间。这是生存与希望的最关键一步。
　　他必须活下去。
　　华其遥所有的挣扎都终结在季布诺撕破她上衣的那一刻——
　　“小诺！”华其遥突然瞪大眼睛盯住他，“你真的要继续下去吗？”
　　那一瞬间真的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在季布诺身上炸开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呀！乌黑清澈的，根本一点杂质都没有，这样一双天真单纯的，不染人间丝毫油烟俗物的眼睛，他真的忍心伤害吗？
　　不管怎样想的，犹豫最终也只是有一刻。季布诺眯了一下眼睛，思想在多年来的事情上过了一下，温柔的，调皮的，贴心的，成熟的，幼稚的遥遥，曾经多么和蔼的唤着他的名字，对他说：“小诺，叫姐姐！”哥哥在旁边好温柔好温柔的看着她……哥哥！季庐香！
　　他眼睛猛地睁大，所有的感动一瞬间褪去了，颤抖着手摸了下华其遥脸颊，不带丝毫□暧昧，“遥遥，恨我吧！”随即手向下滑，去扯华其遥裤子。
　　华其遥眼眶慢慢的红了，整间破败的肮脏的乱七八糟的屋子似乎也感染到了人们伤感悲哀的情绪，在华其遥的眼中竟慢慢的摇了起来。
　　沈南黎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突地全身一挣，禁缚竟松开了！他跳了起来，从地上拾起一截铁皮，大跨步跑到了隔壁。
　　地上，只剩下几根绳子，以及一块坚硬的碎砖头，绳子的边缘处，依稀可见因摩擦而割断的参差痕迹。
　　这就是他不说话却全身颤抖的原因。看在季布诺眼里，只当他是因受欺而生气愤怒。一时的兴奋使他判断力失常，竟犯下了这样一个致命的错误。
　　沈南黎进去时季布诺正在拉扯华其遥的裤子，上身的衣服已经被从胸前撕开，华其遥挣扎着，眼眶微红——这是沈南黎从没有看到过的，如此脆弱令人怜惜的样子。沈南黎一急，举起铁条就打在了季布诺身上，如果他理智一点，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怎样的错误，他丧失了一个怎样的机会。
　　季布诺后背受击，只觉一疼，滚到了一边。若是这一棍打在季布诺头上，不死也会昏，偏沈南黎急怒攻心，只砸在背上，这一下除了疼些，倒没有什么。而且季布诺出身季帮，自小经常习武，抗击打能力很强，很快就从疼痛中恢复了过来。
　　这是沈南黎脱下自己外套盖在华其遥身上，正要给她解绳子时突闻耳边风声，季布诺已经举起另一根铁条砸了过来。沈南黎忙举棍格开，引季布诺到另一头扭打。
　　地板上三三两两的还有一些铁条，有些边缘极为细薄锋利，华其遥挪身到一根铁条附近，把手腕上的绳子凑过去磨了起来。
　　铁条当真是锋利至极，华其遥也是心慌意乱，绳子没怎样手却已经血如泉涌。
　　沈南黎和季布诺还在缠斗，季布诺一棍斜打，劈沈南黎腰际，沈南黎举左臂去格，右手铁条已经劈往季布诺头颅，沈南黎为人冷漠，甚至可谓有一些残酷，对自己可能会致人死亡没有感到丝毫罪恶感与良心不安。偏季布诺斜劈沈南黎的招式已老，竟收不回来，就在将要血溅当场时，只听一声娇呼，“南黎，手下留情！”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喊出这一声的自然就是华其遥。
　　季布诺虽对他不仁，但毕竟情有可原，而且他们有六年朝夕相处的深厚感情，她不像沈南黎那样理性，不忍心看到季布诺就这样命丧当场。也不想看到沈南黎背负着一个杀人凶手的名声过一辈子，并且因为这件事与香香之间产生隔阂。
　　沈南黎手中铁器一顿，随后转了个圈，突地横劈季布诺大腿，然后“咔嚓咔嚓”响了两声，季布诺手中铁条已击中沈南黎手臂，与季布诺大腿同时受了重伤。沈南黎咬咬唇，抬脚踹向季布诺小腹，季布诺大腿受伤站立不稳，竟当真被击中，向后踉跄了两步摔在了角落里，呻吟一声昏了过去。
　　“南黎，你的手没事吧？”华其遥急促促的问，看面色很是焦急。
　　“没事。”沈南黎捋起左臂袖子，左臂腕间一个金黄色的手表表盘破裂，胳膊倒是没什么事的。他看着季布诺冷冷得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替华其遥解绳子。看到华其遥时脸突地一红，与他本来有些白的肤色搭配起来有些突兀的感觉。他拿起刚刚华其遥挪动时掉在地上的外套，低着头披在她身上。
　　华其遥不解，低下头一看登时大羞，她刚刚外衣被季布诺撕破，现在只剩下一两条挂在身上，清晰的可看见与外衣同色的嫩黄色内衣，吊带已经挂在臂上，□出半边香肩来，当真是掩人至极。
　　沈南黎轻咳一声，去解华其遥腕上绳子。刚刚华其遥摩挲绳子时手腕流血，现在血虽然不流了，但是靠近伤处的绳子几乎被血浸透了，一时间心疼不已，把她手腕放在唇边细气吹拂。
　　华其遥脸色更红，忙挣开他的手去解捆在脚上的绳子以掩饰尴尬。
　　沈南黎轻轻一笑，柔声道：“我去把他捆起来，免得一会儿跑了后患无穷。”
　　华其遥含糊着“嗯”了一声，也不敢看他，只与手中绳子作战。沈南黎好笑的看着她一眼，不去点破她其实在越解越糟糕。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拿起刚刚自华其遥身上解下的绳子走向了角落里昏厥的季布诺。
　　他蹲下来，捋了捋手中绳子，正要拉过季布诺手捆绑时，突见季布诺猛地睁大眼，竟对着他得意一笑，一扬手一把白灰洒在沈南黎脸上。
　　沈南黎刚觉危险想退开时，不期然的一把粉末铺头盖脸袭来。只觉眼睛剧痛，痛苦不已，面前世界一片黑暗，竟觉极为脆弱，立刻就连意识也陷进黑暗里了。
　　季布诺见一击成功，不免得意万分，精神一松懈下来，靠着墙笑两声喘两声，又晕了过去。
　　沈南黎醒过来时已经过了两天。他躺在市第一医院宽敞的特等病房里，眼睛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纱布。没有人隐瞒他的病情，他是一个坚强到近乎冷酷的人，这样的挫折不需要掩饰。尽管是即将面临失明。全市有那么多人等着移植眼角膜的的机会，哪里就能轮的到他？
　　他剩下的生命就是遥遥无期的黑暗了。
　　女朋友周纤雅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那曾经重于她生命的工作不知怎的也被她推开了。
　　但这似乎更加重了沈南黎的烦躁。“遥遥怎样了？”他坐在床上，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纤雅削苹果的手打了一下滑，割破了手指，血像水一样涌了出来，“啪”一身轻响掉在了地上。纤雅呆呆得看着地上刺目的红，又看看沈南黎缠得厚厚的眼睛，半晌后叹了口气。
　　他毕竟看不见，若是看得见，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怜惜的看着她。那样充满感情的眼神。他——究竟还会不会？
　　“纤雅？”久得不到回应，他忙又出声询问，声音竟有些颤，暗自猜测是不是遥遥出了什么事，纤雅才会不好说明。
　　“没事。”纤雅握住沈南黎的手，笑着道，“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在香居里修养呢。”
　　沈南黎向后仰了仰，把身体深陷在背后软软的枕头里，喃喃着道：“怪不得……她没来看我……”他这话说得声音极低，纤雅正在找纸擦拭伤口，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沈南黎笑了起来，“我说，你的苹果怎么还没削好？我都快馋死了！”
　　纤雅目光炯炯的看着他，“南黎，你以前很少笑的。”到底是什么？让你性格大变？
　　沈南黎一怔，唇挑的更高，“你不喜欢看着我笑吗？”
　　纤雅也笑了一下，“不，你笑起来很漂亮。”
　　干白色单调的病房里一时间充斥着温馨随和的气息。
　　此时正值午后，医院的走廊格外冷清，只在尽头站着一个穿着嫩黄色衣服的女孩儿，她面容沉静，背向后倚在墙上，听到后面病房里传来的一阵阵笑声后神情竟泛起种苦涩的悲哀，半晌后微微一笑，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停顿了一下，随即大踏步离去，再没回过头。
　　午后的走廊依旧冷冷清清，偶尔有两声外面的鸟啼传进来，在这空旷的地方回荡，瞬间的繁闹更显得这里的冷清如死。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来过什么人悄然驻足，又在什么时候，翩然离去。
　　华其遥来到了怡然公寓，轻轻按响了其中一栋公寓的门铃。这栋公寓极为特殊，相信一定不会有人会认错们走进这一家来。
　　因为这栋公寓是怡然公寓内唯一一栋有一扇乌龟绿色大门的公寓。
　　半晌后，华岳文顶着一头乱发出来开门。他上身光裸，眼睛半睁，眼下挂着浓重的熊猫眼，对有人打扰他的好眠非常不爽。才要张口开骂时却突地顿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仿佛非常不敢置信。“遥遥？”说话时右手伸到左臂上用力的掐了一下，想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华其遥微微一笑，一点也不介意哥哥的夸张态度，“哥哥。”她指指他身后的房子，“不请我进去吗？”
　　华岳文大梦初醒，忙拉进宝贝妹妹。把华其遥让进大厅后，马上就闪进了卧房。片刻后出来时已经一身清爽，手上还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
　　速度之快，叹为观止。
　　“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望你可怜的哥哥我了？”他把咖啡推给妹妹，促狭着抱怨。
　　“今天来找哥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请哥哥帮忙。”华其遥笑吟吟的看着哥哥，谈吐间不见半点幽怨责怪之意。
　　华岳文拍拍胸脯道：“有什么需要哥哥身先士卒的，尽管开口！”华其遥是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即使她开口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华其遥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话题陡的一转，“哥哥还记得八年前华家举办的那次宴会吗？”
　　华岳文心猛地一跳——华家富过三代，办宴会的事本极为普通，但那一年却只办过一次，因为母亲发现父亲烂情，竟有了外遇，因此那一年都陷在一片凄凄惨惨里。后来为了挽回夫妻之情，父亲才办了那一次宴会，宴会后遥遥就离开了华家，自那以后，华家的一切就慢慢的导回了正轨，所有人都对华其遥这个名字缄口不言，父亲还是专情的父亲，母亲还是贤惠的母亲，就这样，自欺欺人的生活了下去。
　　“记得。”他如实回答，良心与血缘提醒他不可以敷衍了事。
　　“那天在花园里折纸鹤的那个人——哥哥还记得是谁吗？”
　　华岳文撇撇唇，“南黎。”他当年怕会泄漏华家的丑闻，因此不敢让南黎与遥遥相识，没想到八年后他们竟然又会相遇，果然缘之一字，最是奇妙。兜兜转转，有缘人终会合而汇之。
　　“那一年我只有十二岁，在我十二岁时，”她目光温柔，语气舒缓，像在教堂祈祷一样平静，“就已经爱上了他。”
　　华岳文一震，全身泛起一阵痉挛。他当年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了那该死的名声脸面，他竟拆了自己唯一的亲妹妹的姻缘，他——何其残忍！
　　“遥遥……你……”心虚了，连语气也结巴了起来。
　　“哥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幸福——他幸福，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他幸福，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这句话，华岳文听的心神俱碎。“你想干什么？”
　　华其遥缓缓起身，慢慢的蹲在他身边，平视华岳文悲悯的眼睛，“哥哥，八年前他把阳光带给了我，现在，我要把阳光带给他！”
　　“不行！”华岳文吓一跳，万没想到华其遥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要求，“我怎么会同意？你要我怎么会同意把你的眼睛换给南黎？你要我怎么同意？”他深深地看着华其遥，那双曾经温柔和旭日光似的眸子本来是多么善解人意，现在——现在那里来得那么多的决绝？“而且，南黎怎么会同意，你让南黎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你的眼角膜？说不定——说不定过两天就会人可以捐给南黎眼角膜了呢？”他低声嗫嚅，试着劝服她。
　　“哥哥，你明知道这个机会微乎其微，有那么多人需要眼角膜，哪里就能轮到南黎了？”她垂下头，“没有光明的世界，那真是痛不欲生。”
　　华岳文震惊的看着妹妹，他这个妹妹，从没在他面前露过半丝情绪，坚强到近乎冷血，可现在竟蹲在他面前向他吐露自己多年的心事，一再的挑战自己近乎崩溃的意志防线，“遥遥，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是法律规定，不可以从活体上摘取眼角膜，你还是死心吧！有什么人可以和国家和法律对抗？”华岳文依旧垂死挣扎，牢牢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哥哥，”她抓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是有办法的，这也是我来找哥哥的原因，哥哥一定有办法的，哥哥的能力我相信！”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抓他的手呢，真好笑，竟是在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华岳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竟然有了想笑的冲动。
　　想笑的下一刻就变成了想哭，他抱住头，“你为什么不去找季庐香？做这种事季庐香比我更合适！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至少他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也不会有这么多愧疚感。
　　“香香他……不会同意的，”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裹着浓重的哀伤，“他会用他自己的眼睛去换我的，也不会要我去……”她幽幽的叹口气，“香香他……是个……很傻的人，”傻到连她也会觉得心疼，“而且小诺出了这样的事，弄得他的身体非常不好，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再在他身上雪上加霜？”
　　“遥遥你……难道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和南黎在一起吗？也许有一天，他会爱上你的……”
　　“为什么？”她又笑了起来，笑得好温暖，“因为我把眼睛给了他吗？”她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她突地侧转过头望天，“我并不需要他爱上我，因为不管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只要我知道他幸福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她实在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因为学不会贪心，所以她活得好开心，因为没有欲望，所以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她告诉自己，绝不可以走她母亲的老路。绝对不可以。
　　市第一医院沈南黎住的特等病房里正流泻着轻柔和缓的钢琴曲，沈南黎坐在床上，专注的听着。华其遥正站在门口含笑的看着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过了好半晌，才轻轻的走进去。
　　沈南黎却突地侧过头对着她的方向，“遥遥？”
　　华其遥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你倒真厉害！一听就知道是我。”
　　沈南黎扯了扯唇，“没有眼睛的人也有没有眼睛的好处，”他指指耳朵，“我现在的听力特别厉害！”
　　华其遥眼睛和嘴角都弯了起来，拉开床边的凳子要坐下时，沈南黎突地拍拍床边示意她坐在那里，她把椅子拉到一边去坐在了床边，几乎是刚坐下沈南黎就倾身在床上摸索着，这一幕让华其遥看着想哭。连忙抓住他正在摸索的手。
　　沈南黎自小五指不沾阳春水，较之她经常弹琴的手还更加细腻。沈南黎笑了笑，反抓住她的手，慢慢的抚向她腕间几道浅浅的结痂，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仿佛这样会还她原来的光滑肌肤，“还疼吗？”
　　“不疼，一直都没疼过。”华其遥握住他的手，“南黎，我刚在外面进来，手很冷，你给我焐一焐好吗？”
　　沈南黎没说话，他只是把她的一双手都裹进掌里，搓揉了两下，皱了皱眉，似乎是对她的手温依旧不满意，然后放到唇边轻轻的呵了口气。
　　华其遥的手裹在他的手掌里放在了他的唇下，随着他张唇呵气时指甲擦过他柔软的唇，眼角的一滴泪不受控制就滑了下来。
　　沈南黎突然就停止呵气，他紧了紧她的手抬起头来，仿佛这样可以看到她一样，“遥遥，你再哭吗？我听到了你哭的声音。”他伸出一只手擦掉了她的眼泪，“不要哭。”
　　华其遥怔了怔，随即失笑，“你怎么可以听到我哭的声音？”
　　“我听得到。”沈南黎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他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上，“只要有心，我就算连你眨眼睛的声音都听得到。”
　　那一刻，华其遥听到了自己心脏流泪的声音。
　　“你为什么哭？”
　　她抽出手来擦了擦自己脸颊，“南黎，小诺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季叔叔很后悔，每天都会抽空去看他，陪他说话……小诺是个很可怜的人，你不要怪他好吗？”
　　沈南黎摇摇头笑道：“我不怪他。”他自己与季布诺比起来实在是太幸福了，起码他没有变疯。“其实我也很同情他。”
　　“谢谢……谢谢你……”她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我今天来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沈南黎皱了皱眉，如果她不是有事要拜托他，是不是今天还不会来看他？想到这个时，心里就像有几个小鞭炮，噼噼啪啪的炸了开来，但他还是说，“嗯，什么事？”
　　“香香最近的身体很不好——”她是为了季庐香的事来找他的吗？他必须承认，听到她口中吐出来季庐香的名字时身体由内放出一种酸涩的不满来，但这种不满只停留到他说下一句话之前——“我希望你以后多去看看他。”
　　“季庐香？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紧抓住她的手，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消失不见一样，“季庐香能吃能喝，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他却要把他托给我？遥遥，你要干什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仍然没有办法抹煞遥遥与季庐香之间深刻的他永远也介入不进去的感情，而今遥遥却要把季庐香托给他？她要去哪里？她要干什么？
　　他让自己再自作多情一点想到，如果是因为他，那他愿意选择遥遥嫁给季庐香，他远远的看着也好过她远走天涯，自此再不见面。
　　“南黎，”她看着他略微有一些僵硬的脸，“我要去法国读书了。”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仍旧忍不住吃了一惊，“法国？”他下意识的又紧了紧她的手，“为什么突然就要去法国？”
　　华其遥看着他握住她的手，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有一些发白，隐隐的有痛楚传过来，“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开始联络那边的大学了，你知道的，出国留过学的人回来后的工作会特别好找，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吧，我的梦想就是要做个女强人呢！”她低低的又带些羞涩的笑了出来，为自己说出梦想有些不好意思。
　　沈南黎嘴角绷得紧紧地，“你……你什么时候走？”他本来要说你更适合蛋糕房里甜蜜温馨的女师傅，但想了想这既是她的梦想，自己就无权干涉，也就没有说下去。
　　华其遥大大地叹了口气，“明天。”
　　沈南黎一怔，“明天？为什么这么快？”
　　房里静了半晌，华其遥又道：“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要笑，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沈南黎抿抿唇，放开了华其遥的手，这是一双勇于追梦的手，他不能紧抓这不放呀，“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吧。”
　　“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吗？”他语气有一些小心翼翼，很怕再遭受拒绝。
　　华其遥闻言微笑，“我安顿好了就告诉你地址……随时欢迎你莅临打扰。”
　　“你……”沈南黎话还没说完，一堆人就都涌了进来，当先的是罗翰唐。
　　罗翰唐大叫大喊，兴奋至极。“黎，你知道吗？刚刚主治医生说了什么了？”他眨眨眼，不等回答就先径自答了，“你有眼角膜了！”
　　岳阳楼深沉的嘴角也拉出了一抹笑容，“是呀！刚刚李医生说不久前有个病人被送了进来，现在快不行了，他生前签了器官捐赠卡，你明天就可以动手术了。”
　　沈南黎沉默半晌，他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冒出脑子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这样巧，遥遥刚说要走就有了眼角膜？但一连串的事情压得他后背很酸，头脑疲惫，是真的没有想太多，惊喜是有的，懊恼也随之而来，机会来的太不是时候，已经打乱了他的行程表。“可不可以把手术推一下，明天我有事。”
　　华其遥心一突，明天……是她即将登机离开的日子，南黎的“有事”指的是这个吗？
　　“不行。”坚决拒绝他的是走在最后的最最温润的华岳文。“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这对眼角膜吗？我搬出了多少关系才争取到这个机会，如果明天不动手术就错过去了。”
　　沈南黎皱皱眉，“既然这样，就让给别人好了。别人为了眼角膜等一辈子，为什么就因为我有后门的关系享有特权？别人可以等，我为什么不能等？”
　　华其遥忙道：“南黎，别说气话！”
　　另一边华岳文听到他的这句话突地炸了起来，“让给别人？你说得倒容易，你知道为了你这个手术的机会我……我们付出了多少吗？你说这样的话怎么对得起……怎么对得起……”他侧头看了一眼华其遥，然后头慢慢的低了下去。
　　沈南黎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华岳文又道，“遥遥明天要走了，今天还要有很多事做，我先送她回去了。”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似在压抑着某种别人不知道的情绪。
　　沈南黎错愕了一下，这个华岳文，是存心来泼他凉水的吗？遥遥才坐了一下就要让她走？
　　手里忽然感到一阵空虚，他抓住被子紧紧地攥着。
　　“嗯……”华其遥答了一声，转头向沈南黎告别，“南黎，再见。”顿了一下后又道，“我希望下次看到你的时候你也可以看到我。”
　　沈南黎咬咬唇，冷冷的坐在床上，半晌后道：“你放心。明天，我一定动手术。”
　　华其遥走到门口的腿突然僵了一下，唇边慢慢的拉出笑痕，然后轻松的走了出去。
　　华岳文跟着妹妹的脚步，转眼也消失在房间里。病房顿时静了下来。罗翰唐手肘顶顶身边的岳阳楼，低声道：“那个女孩儿就是岳文的妹妹？长得不太像嘛……”他摸着下巴低喃，“喂！你有没有发现他们三个很奇怪？”他指指南黎和华其遥离去的方向，“感觉黎和华妹妹很暧昧，岳文就像个有恋妹情结的大哥，一直在棒打鸳鸯……”他得到的就是岳阳楼一记阴阴冷瞪。
　　华其遥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呼”地一下迎面吹来，她迎风而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
　　香居。
　　华其遥与季庐香面向而坐。中间桌子上一盘棋局，黑子杀气腾腾，白字婉约保守。
　　季庐香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折射出琉璃似的光彩，他含笑道：“明天我去送机。”
　　华其遥也笑：“明天送我，你可不能哭。”
　　季庐香柔声道：“只要你不哭就行，我怎么会哭……啊……输了……”他把棋子放下，摇摇头道：“下棋我总也不如你。”语气虽带些懊恼，神情却好像极为愉悦。
　　“香香……”
　　“嗯？”季庐香笑吟吟抬头。
　　“你搬回季家去住吧！现在的季园太冷清了，你搬回去和季叔叔一起住也好互相照应一下，我……我也走得安心一些……”如果她不是这样自私，就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香香独自离开，丢下他孱弱的身体，什么都不管不顾。可她就是这样自私，心里就算有千般不舍，有怎奈何？
　　那双相较他人都略显苍白细弱的手掌伸了出来，慢慢地把棋子拾回棋篓里，然后他轻轻的道：“好。”
　　只一个字，体现了他多种包容。
　　机场。
　　这是一个最多相聚离别的地方。有些人感动的相拥而泣，有人不舍的暗暗抽涕，世态炎凉冷暖，一览无遗。
　　华其遥拉拉季庐香外套，轻轻道：“香香，好好照顾自己。”
　　“嗯。”
　　“记得按时吃药，不要总吹风。”顿了一顿又说，“多去看看小诺。”
　　季庐香点点头，替她缕缕头发，“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他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距她一臂之遥端详她一会，华其遥也看着他，半晌后道；“你在看什么？”
　　季庐香笑了笑：“我希望记住你的样子，你也记住我的样子，这样以后再想起对方时，不至于忘记对方的长相。”
　　华其遥失笑道：“怎么会忘？你们不是有对方的照片吗？忘记了看一看就行了！”
　　季庐香依旧笑着看着她，那种目光……他再看她一会，她几乎就会以为他知道些什么了，正在她紧张猜测时，季庐香突地上前一步，手滑到她腰间抱住她，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保重。”
　　华其遥有一瞬间的忡愣，在他退离开的下一刻猛地抬起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到他的怀里，眼泪不可控制的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为什么要这样自私呢？我好恨这样的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怎么可以？”
　　季庐香的身躯在听到她的话后微微的僵了一下，这种僵硬在两秒后又回复为柔软，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抬起怀中轻轻颤抖的脸，扬起手指用指腹滑掉她脸上正在汹涌不绝的泪水，“傻瓜！我从没有怪你！这是……这不是你多年以来的梦想嘛？为什么哭？这既然是你的梦想，就不要理会旁人，勇敢地去吧。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我也会做这种选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洁白手帕，盖在了她红通通的鼻子上，无奈的道：“我早知道你会哭，所以来之前就准备了手帕准备替你擦眼泪，没想到……”他拉起胸前被华其遥眼泪蕴湿而与里面衣服贴在一起的一角布料，“没想到，还是没有躲过！”
　　华其遥正在哭着，眼睛还是肿得核桃一样，看到季庐香滑稽的拉起衣服惋惜的样子，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从衣兜里拿出另一块洁白的柔软手帕，贴在了他衣服上濡湿的地方，“我也好怕你会哭，所以带了一块防身，呵呵，”她抬起头笑颜如花，一点愧疚之色已没有地擦擦他的衣服，“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呀！”
　　“心有灵犀……”季庐香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下。他的声音是如此之低，饶是华其遥也没有听清，待她询问时，季庐香已经抬起头道：“到时间了，走吧！”
　　华其遥怔了一下，才想起今天自己就要走了，一股离别愁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握住季庐香手掌，放在唇边呵了一口气，“香香……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走了以后，谁还能这样温暖你的手？谁还能在你任性时逼你喝药？谁还能陪你聊天？谁还能……”
　　“遥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担心！我十六岁以前不是也没有你照顾吗？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所以，”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华其遥脸颊，“我一定会照顾好我自己的！你不是就去三年吗？你不要担心，我会健健康康的，等你回来的！”
　　“三年……”好像还有好多话要说的，嗓子里却像有只好大的虫子，堵住了所有的联系，所有的秘密。
　　季庐香捏捏她的脸颊，“走吧！”
　　“嗯……”她后退一步，努力的看着他，然后上前去接季庐香手里的行李箱，待季庐香不注意低头交接时，猛地抬头，唇印在他的唇上，唇瓣分开时，华其遥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了一步之外。
　　“就算忘了你的样子，看不到你的照片，我也会记住你的吻的。”她松开行李箱，两只手交叠握在一起，似祈祷的样子虔诚道：“一辈子。”
　　季庐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就算忘了你的样子，看不到你的照片，我也会记住你的吻的。
　　有你相记，余愿足矣。
　　飞往法国的飞机起飞了，在这空旷的候机大厅里还在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会注意到别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也没有人注意到在很久以后这里横穿过的一个嫩黄色的娇小身影，她在喧嚣中，匆匆离去。
　　如果她在匆忙中稍微顿一顿，回一下头，就会发现背后正站着一个脸色像衣服一样苍白的黑发美少年，那美少年倚着柱子站着，仿佛不堪身躯的重量。
　　“你不是说我们心有灵犀吗？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既然心有灵犀，我又怎么会猜不到……”他闭上眼睛，右手紧抓着胸前衣服，牙齿用力的咬着下嘴唇，身子沿着柱子慢慢的滑了下去。失去意识前，口中喃喃的又说了几句话，虚弱的字缭绕在唇齿边，终是没有发散出去。
　　他的左手里，始终攥着一块洁白，柔软的手帕。
　　沈南黎的手术非常成功。但他自从醒来后就一直烦躁不安，每天直挺挺的坐在床上，紧紧地抱着他那个24小时连充电都开机的电话皱眉坐着。
　　他几乎连钢琴曲都不听了，因为他怕放音乐时手机响他听不见，即使身边人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说音量已经调到最大了。
　　他一直坐在床上，偶尔倦极睡去，但却乍然惊醒，摸索着寻找电话，急匆匆地询问身边人电话有没有想过。他们说没有。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坐在那里静静等待，有时坐的久了，意识有些混沌，茫茫然的不知身在何方，就又问身边人，“遥遥怎么不来了？”
　　若是纤雅在身旁，纤雅会说，“你忘了？遥遥去法国了，三天了！”
　　他“噢”一声，“才三天吗？”
　　“是呀！你做手术的那天走的。”
　　沈南黎身子往后倚了倚，头靠在墙上，温柔的摩挲着手中巴掌大的手机。极轻浅的叹了一口气。
　　她走之前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要笑，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他想笑，可你的电话呢？你为什么不守诺言？他好想笑，好想像答应你的那样，可你为什么不给我鼓励？浪漫的法国气息充斥在你身边，难道就忘了我吗？你为什么……
　　一时间一种受骗的气恼扬起在胸臆之间，他咬咬牙，一抬手把手机扔了出去，却终是不舍得太用力，手机只掉在了脚边，但还是把床边正在削苹果的纤雅——沈南黎住院以后，她似乎就迷上了削苹果这个工作呢——吓了一大跳，她倾身上前，拉住沈南黎的手询问，“怎么了南黎？”
　　沈南黎任她握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不着痕迹的把手抽了出来，抬到鬓间撩撩头发，“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好吗？”
　　纤雅高兴极了，他这种近乎于自闭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三天，现在终于兴起了想要出去的想法了。但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要改变了吗？
　　他们到了富华街。
　　沈南黎眼睛上还蒙着一层纱布，纤雅拉着他的手腕道：“这里就是富华街了。南黎，你想买什么东西吗？”
　　沈南黎摇摇头，侧着耳朵听了听街上永远不变的喧闹道：“街上有一个圆形的大理石圆盘吧？你带我去那里坐一下。”
　　纤雅拉着他要坐下时，他突然问道：“太阳在哪里？”
　　纤雅一怔，还是道：“在我们背后。”
　　沈南黎撑着大理石的表面坐起来前进一步，“那我们坐到对面去。”说着也不等纤雅自己就要走过去，走得急了些，差点就撞上边上的小花坛。
　　纤雅忙扶住他的手臂，带他到对面坐下。
　　两人刚刚坐下，沈南黎就问：“纤雅，现在几点了？”
　　纤雅抬起手来看了看表，“4点多了。”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边，“现在是落日，很美。”
　　即将逝下去的阳光给人全身带来一种极轻柔微薄的暖意。
　　“落日……”沈南黎轻喃，没被遮住的另半边脸流露出了一种不可忽视的悲哀。
　　纤雅吓了一跳，才要询问时突然被一声呼唤声打断。
　　“纤雅？”出声的是一个女人，打扮极为时尚，手还拉着一个带着墨镜表情冰冷的男人，“真的是你？”
　　纤雅转头，“咦？卿姐？毕导？”语气中流露一丝轻微的欣喜。
　　被称作卿姐的人喜滋滋的走过来拉纤雅的手，“这么巧呀！你和男朋友出来逛街吗？”说完也不待她的回答径自仰起头透过纤雅去看沈南黎，早就听说纤雅的男朋友出色至极，是再难遇到的绝色，她早就想看看了，偏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抓到了正好要好好看一下。“哎？”
　　沈南黎正坐在大理石的圆盘上，表情疏离却又带些温暖的痴迷的对着落日的方向，若不是他的眼睛上绑着纱布，她死也不会承认这个人看不见，不过他露出的另半边脸肌肤细腻，薄唇嫣红，下巴的弧线优雅完美，猜也可以猜到正常时一定是个顶出色的人物。“他……”
　　纤雅道：“南黎眼睛刚刚才动过手术，绷带要过两天才能拆。”
　　“噢。”卿姐侧着头又看了看，“不过你男朋友长得倒真漂亮。”
　　叫毕导的人在后面不屑的哼一声。他走上前，拉住卿姐的手与她站在一排对纤雅道：“纤雅，你已经请了这么久的假，什么时候才能上班？”
　　“上班？”纤雅转头看了看沈南黎面现为难之色道：“我可能还要再休息两天。”
　　毕导瞄了一眼沈南黎，转头要对纤雅说话时突地一顿，脑袋又缓缓的对向沈南黎的方向，看了半晌后拍拍脑袋，指着他道：“你……”然后又皱着眉头拍拍脑袋，懊恼的转头盯着沈南黎。
　　卿姐抬起手，拉下他转而去凌虐头发的手，气愤道：“你又发什么疯？”
　　还没等到毕导的回答，他突地大叫一声：“啊！”然后甩开卿姐抓住自己的手，跑到沈南黎面前抓住他的衣服领口道：“是你！”
　　沈南黎自始至终都在发着呆，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被人拉住衣领提了起来，注意力一点一点的被调了回来。
　　毕导道：“我上次追了你几条街，现在好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说这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卿姐和纤雅都愣住了，没有想到沈南黎和毕导竟是熟识。
　　沈南黎皱了皱眉，还没搞清楚这粗鲁抓住他衣领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毕导一阵大笑后又道：“说！那个冒充是西西电视职工的小骗子呢？那天你们以为把我甩了就高枕无忧了吗？哈哈！想不到今天竟然自投罗网！”
　　思想慢慢回笼，突然想到被绑架的那天傍晚肺部的阵阵痉挛，那种无所顾忌、自由自在的快感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一瞬间又好像离自己好近。
　　沈南黎默然半晌，然后慢慢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她在这里。”毕导睁大眼睛看着他手按着的地方，脸突地涨红，半晌后嗫嚅道：“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已经……对……对不起……请节哀……顺便……”
　　沈南黎推开他挡住落日余辉的身子，然后背着手安静的站着。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精雕细刻的雕像，制作时融入了主人无尽的深沉悲哀，远远望去就可看到镶嵌在外的冷漠隔阂，那一刻纤雅心中升腾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人，全身都裹在自己的思绪里，如此自私，如此固执，却有如此专情，他的思想精神身体生活，除了那个在他心中系结的人外谁都无法融合进去。
　　整条街还是那样繁华喧闹，但所有声音都融入不到他的脑子里，站在这黑暗的茫然世界，一切是如此虚幻又是如此的真实，他可以真切地感到阳光在慢慢的冷却，温暖从心里一点点地抽离，像溺水的人眼睁睁的看着浮在水面的稻草在一点点地漂远，干着急外没有一点办法。
　　看他一直没有动作，毕导有一些担心，怕他真的就这样风化在眼前，抱歉的轻轻拍了拍沈南黎肩膀，刚要说什么时沈南黎突地推开他大叫一声，一边叫一边向前跑去，他叫得是：“就让一切烦恼都随你而去吧！”正如几个星期前那个女孩在同样的地方喊的一样。
　　他一连喊了三遍，喊第三边时身子一斜被绊倒在地。
　　毕导在后面愣愣的看着，沈南黎明明是因为看不见而摔倒的，却不知为何倒在地下的身子不见一点狼狈杂乱，反而带着一种优雅纤弱的姿态，连他都要被吸引了，他挠挠头发，转头看卿姐时毫不以外的看到了一脸好色神态。
　　纤雅早跑过去扶他了，这时沈南黎突地抬起头来面对纤雅，隔着厚厚的纱布，纤雅感觉就是能够看到他的眼睛，能看到你里流露出的深痛愧疚，深处却是掩不住的释然轻松。
　　“纤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朦胧的沙哑，语音有些低沉，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性感，“我们分手吧。”
　　纤雅的眼用力的闭了一闭，鼻头有些发酸，再睁开眼时道：“为什么？”语音沉定，不见惊讶。
　　沈南黎抬头向西，他明明看不见东西，刚刚摔了一下身子的正前方已经不是落日的方向了，可他却能准确的辨认出西方，仿佛在他如今的黑暗世界里有人在暗暗指示牵引。
　　他对着落日的方向，仿佛可看到天边那抹橘黄色的光晕，然后轻轻的笑了。笑意是温暖是眷恋，是着迷是宁静，笑后轻扯唇角，“我爱上她了。”
　　虽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但纤雅仍不免心酸，眼泪扑烁烁的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遥遥的身上，有一种你没有我也没有的东西，你会爱上她，我一点也不生气……你……等过两天你拆了纱布，你就去找她吧！”她抬起手拭掉眼上泪珠，“我会祝愿你们幸福的。”
　　她抹掉眼泪后的大眼睛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精明清澈，仿佛并没有流过泪一样。
　　毕导和卿姐在后面傻愣愣的看着，暗自奇怪不已，咦？不是说那个小姑娘死了吗？为什么纤雅还让沈南黎去找她？难不成……难不成沈南黎要殉情？
　　沈南黎托罗翰唐查华其遥在法国就读的学校和暂住的地方，没想到在两天后刚刚拆完纱布时却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华其遥根本就没去任何法国的学校读书，她甚至都没有任何的出入境纪录，这就说明她根本就没有去法国，也许就还在这个城市里！
　　那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沈南黎近乎疯狂，开着车满市的寻找，他抱着一丝渺茫到残忍的希望，也许……也许哪一天再在曾经走过的街道上，再在他的眼前出现。
　　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而只一个星期的时间却已把他折磨到了不成人形。最后一天，他喝的酩酊大醉。
　　纤雅心生不忍，毕竟是认识多年了，而且还曾经一度把他当作自己的良人，寄托芳心。她蹲在沈南黎身前，叫道：“南黎……”然后拨开沈南黎因汗湿而沾在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双黑如点漆的丹凤眼来，那眼睛本来应该清澈明亮，但此刻却因沈南黎的酒醉和绝望染上了一层朦胧颓废之态.
　　“你这样找，怎么可能找得着……遥遥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才离开的，那她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回来？你……”纤雅咬咬唇后又道，“……应该去找一些人……一些一定知道遥遥在哪里的人……”她顿一顿，接着道，“比如……季庐香……”
　　“季庐香”三字传来，如醍醐灌顶，沈南黎宿醉登时就醒了大半，“季庐香？”他拍拍脑袋，“我怎么这么笨，偏偏忘了他！”他身子突地站起，激动地就要冲出去，门刚打开，迅即拔出的身子却又顿住了。
　　“怎么了？”纤雅一怔，愕然的看着他立在门口不动的身影。
　　此时屋门大开，深秋的寒风拂面而来，吹在脸上，沈南黎的酒顿时都醒了。脑筋正常运转，思索到了一些事，“她走之前才来找过我，她说香香身子不好，要我多去看看他……如果季庐香知道她在哪儿，她就不可能要我去看他……遥遥既然这样说了，去向自然是连季庐香也要瞒的……”他懊恼的用力拍墙，呻吟道：“那么她在哪儿？她又能在哪儿？”
　　纤雅也蹙起了纤眉，“季庐香都不知道，那还有谁会知道？遥遥除了季庐香，还会信任谁？”
　　遥遥除了季庐香，还会信任谁？
　　她还能信任谁？
　　沈南黎猛一惊，“我知道了！”说完还不待纤雅询问，人就已经消失在浓密的夜幕里了。
　　他不知道遥遥为什么会消失，但不管现在她有什么原因，他都要找她回来，而且不会，决不会再放开她了！
　　怡然公寓内唯一一栋有别致的乌龟绿色门的公寓响起了震天响的门铃声。
　　大门开启，华岳文嘴角微微含笑，穿一身米色休闲衣，一点也没有因深夜的原因而衣冠不整，他就好像是刚刚外出归来，亦或者——像在等人？
　　华岳文站在门口，身子随随便便的倚在墙壁上，用他自己设计的最潇洒从容的声音道；“我猜着这两天你就要来了，”他狡黠的冲他眨眨眼睛，“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沈南黎一怔，“你知道我要来？”
　　华岳文挑眉不答，径自走了进去。沈南黎不等招呼，早已急急的跟了进去，“岳文，我有事问你！”
　　华岳文却不理他就要上房的急躁，依旧是不紧不忙的闲闲问道：“你要喝什么？茶还是咖啡？”一边说着一边闪进了厨房。
　　沈南黎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耐烦道：“不要了！我有急事问你——遥遥在哪儿？”
　　华岳文嗤笑一声，似笑非笑的转头看他一眼，“你眼睛动了一个手术不小心伤到脑子了吗？还是病床上躺了太久太闲了，随便捏一个白痴问题跑到我这里借咨询之名骗吃骗喝？”
　　沈南黎皱紧眉头，怒火即将燃到可以控制的底线了。“我没开玩笑，请你尊重我的问题正常回答好吗？”意思就是不要总捻一些七的八的没有用的，不然这位夜闯民宅的大爷要放火行凶了。
　　华岳文撇撇唇，“真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遥遥早就去法国了，走了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了。”
　　沈南黎冷冷道：“她真地去法国了吗？”
　　华岳文不答，端着两杯咖啡放到客厅桌上，然后伸了伸懒腰，惬意的倒在了沙发上，倒下后还不忘指指对面的座位，懒洋洋道，“坐。”
　　沈南黎寒着脸坐下，又问一遍道：“她真地去法国了吗？”
　　华岳文歪着头看他，“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沈南黎寒眸略眯，“你果然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华岳文端起咖啡啜饮一口，幸福的喟叹一声后才若无其事道：“问她做什么？她可是季庐香的未婚妻。”
　　“那又怎样？她现在是季庐香的未婚妻又怎样？我只知道，我已经爱上了她，不要说是未婚夫妻，就算他们已经结婚了，我也会——不择手段的让遥遥留在我身边！”沈南黎右手成拳攥在身侧，决绝的表情仿佛两个星期以前蹲在他面前说“八年前他把阳光带给了我，现在，我要把阳光带给他！”的女孩一样深刻。哪里是表情，他们连眼睛——都是一样的。毕竟——毕竟——
　　华岳文有一些呆怔的看着那双眼睛，然后慢慢的伸过手去触摸，手停在中途又收了回来。“你……你的眼睛……”
　　沈南黎以为他要问眼睛的恢复情况，淡淡道：“很好。”顿了一下，又急切道：“我希望你可以成全我，告诉我她的地址。”
　　华岳文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右手用力抓住左手，仿佛刚刚伸手出去的下意识动作只是手自己的意识，牢抓住就可以控制这种压抑了良久的情绪。“你爱她吗？那么，”他忽然抬起头来残忍一笑，“她也爱你吗？”
　　“遥遥当然也爱我。”沈南黎抬眉不假思索道，“正如我对她的感情一样。”
　　“遥遥爱你？”华岳文不屑的冷笑一声，“遥遥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在你身体和心里最脆弱最需要爱的时候离你而去，她这样对你，你还认为她爱你吗？”
　　沈南黎全身一震，华岳文却像丝毫没有感觉一样继续说道：“她根本就是一个自私透顶无情无义的人，她没爱过你，也没爱过季庐香，她就只爱自己，所以才会在你即将失明季庐香虚弱不堪时离你们而去，因为你们都已经失去了——”华岳文激动的情绪与梗在喉咙里即将蹦出来的咒骂语句都终结在扑在面颊上的温热液体里。
　　浓褐色的液体从头发上，脸颊上，滴滴答答的落在衣服上。
　　华岳文睁大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站在面前阴冷瞪他的沈南黎，沈南黎左手上还拿着一个乳白色骨瓷咖啡杯。
　　“我不希望，也不允许有人说遥遥的坏话，即使那个人——是她的亲哥哥——”
　　华岳文眨眨眼，暗暗拍拍胸脯，心道，还好！咖啡已经凉了。
　　凝立的身躯动了动，第一个动作就是左手轻轻一甩，华岳文犹自滴着咖啡的脑袋随着被不速之客甩出手的物品成抛物线状转了一个半圆，然后只听“啪”的一声，转到低处的脑袋上俊眸染泪，可怜兮兮的哀悼自己上个月才买来今天是第一次开封启用的无辜咖啡杯。
　　可惜敢怒不敢言，他瞄瞄桌上的另一支咖啡杯，非常肯定如果自己再说些什么的话这支咖啡杯一定会像它的兄弟一样飞跃出一条美丽的弧度然后在他的俊脸上着陆。
　　沈南黎用另一只手擦掉沾在手上的苦涩液体，看着华岳文冷冷道：“就算你不告诉我她在哪里有怎样？就算我此时像无头苍蝇一样没有头绪又怎样？我只知道……就算找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也要找到她！”
　　说着他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打扰到你，非常抱歉。先告辞了。”
　　华岳文一怔，沈南黎对他竟如此客气，难不成只因为他说了他的妹妹几句坏话就要因此与他绝交？自己与沈南黎二十年相交难道还抵不上遥遥与他几月之识吗？心情在看到沈南黎当真离去时一阵恐慌，忙出声呼唤：“南黎！”
　　沈南黎微侧侧身，只留耳朵对着华岳文。
　　华岳文不尽气急，也不好发作，只得咳一声道：“如果你气我说了遥遥坏话，我道歉。”说完偷瞥沈南黎神色，等他回话。
　　沈南黎等了半晌不见下文，顿失耐性，把头转回去抬腿准备走人。
　　华岳文瞪大眼睛看他又要离去急忙又道：“遥遥现在在哪儿……我真的也不知道。不过你要相信我，我爱她！和你一样爱她！我真心希望她幸福，所以才说那些话试探你……南黎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沈南黎慢慢的转回身子看他，华岳文一双大眼坦坦荡荡，诚实无伪。内中隐隐约约流泻那十分熟悉的温情。他们毕竟是——兄妹呀！眼神也有几分相像。
　　他垂下头去低低的叹了一声，“我相信你。”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华岳文乍然惊喜的眼神，道，“我相信你爱她的心情。她……的确是一个让人无法……无法抗拒的人。”
　　“南黎，”华岳文站起来倚着沙发看着好友回忆妹妹，“你知道遥遥名字的由来吗？”
　　“遥遥名字的由来？”沈南黎皱皱眉，摇摇头道，“还有由来吗？”
　　华岳文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拭脸上的咖啡渍，边擦边道：“遥遥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虽然是我妹妹，可为什么没有住家里反而和季家的人住在一起？”
　　沈南黎点点头。
　　华岳文叹口气，“其遥其遥，既是弃谣亦是泣谣，就是哭泣的音乐和抛弃的音乐的意思。其遥的母亲是乐坛天才，但思想非常固执，与我父亲分手后行为就有一些偏激了。所以……”他摊开手对着沈南黎，“从遥遥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她的母亲并不爱她。遥遥是一个很命苦的女孩子，她真正快乐的日子是从十二岁时遇到的那个人开始……”
　　“那个人？”
　　华岳文笑了笑：“那是一个可以给人带来温暖的男孩，就是他把温暖带给了遥遥。”
　　沈南黎眯了眯眼，“季庐香？”
　　华岳文这次笑得有些莫测高深了，他任沈南黎乱猜，却并不说话，看在沈南黎眼里便成了默认。
　　沈南黎咬咬唇，“我不管遥遥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也不管她小时候遇见过什么人，我只知道，在她以后的生命里，只有我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曾经怎样，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华岳文挑挑眉道；“其实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要告诉你，好好的爱她，不要让她再受一点委屈……求你！”
　　“你放心。”沈南黎垂头看看腕上手表，时针已经走过11了，他抬起头看着华岳文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等我找到遥遥时再说，你……”他再次眷恋的看看华岳文的眼睛，那双有着熟悉的影子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样温暖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再见吧。”
　　华岳文倒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禁心如刀绞，忍不住又喊住了准备离开的他，“南黎！”
　　沈南黎转头，不是像刚刚那样疏离的只用耳朵对着说话的人，而是全身都转了过来，“什么事？”
　　“你……”他看了一眼沈南黎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曾经就出现在妹妹的眼睛里，沈南黎睹他的眼睛思人，怎么不去看看自己的眼睛，不是比他这个一半血缘的哥哥更像?“这些日子有没有照过镜子？”
　　“照镜子？”沈南黎皱眉，“什么意思？”他这几天连脸都没洗，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去照镜子？
　　“就是……有时间就去照照镜子，也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在说下去就要穿梆了。
　　“意外的收获？”是华岳文不见了妹妹，精神脆弱，还是他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与以往这些好友有了代沟？为什么华岳文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就是……”华岳文挠挠头发，斟酌了一下才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脸太脏了！”这句倒是实话，沈南黎基本上像是才从非洲丛林里回来一样，这要是被他妹妹看到了不是要心疼死！
　　沈南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了解到自己实在无法理解好友突然袭来的幽默，在这个时候还说得出这种话，然后开门，走人。
　　站在门口月光下，沈南黎突感一阵茫然。来时仗着一股信念，愣是从桃园跑到怡然公寓，现在被华岳文闹了一通，初时因乱而生的鲁莽慌急被风一吹倒都是烟消云散了，理智恢复后努力的思考一下，实在不知何去何从。
　　他只知道，即使她睡在石洞里，他也要在石洞外面搭个窝陪她！
　　陪她！如此简单，看在此时，却有如此困难。
　　他摸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边吸边慢慢地走回桃园。
　　等他走回桃园时兜里的烟已经被掏得干干净净，他也没有了再抽的欲望，抬头看看桃园一片漆黑寂静，纤雅怕是早就走了，自己跑出来的时候急，也没有带钥匙，现在罗翰唐和岳阳楼大概都睡了，他也不想吵醒他们给自己开门，毕竟就算进去了他也不想睡。
　　他左右看看，然后抓抓头发坐在门口，背倚着大门，抬头看天。
　　难得一个如此寂静的环境，正好让他理理将来的计划。
　　遥遥是为什么出走的华岳文不肯说，很好，答案让他自己去找吧，他也不想靠别人。但是她会去哪里呢？
　　华岳文说他不知道，应该不是骗人的。这个哥哥虽然不怎样称职，但毕竟不会说谎。那遥遥能去哪儿呢？
　　华家？不对，华岳文不会不知道。季家？香居？也不可能。宝丁？早去过了。
　　还有那里没有想到吗？
　　突然想到季庐香精明狡诈，而且深爱华其遥，两人认识那么多年早就有了一份自己追赶不上的默契，就算遥遥要走，没有告诉季庐香，但凭季庐香的敏感聪明，应该也略有所查。
　　他也许应该去问问他的。而且季庐香就算真的不知道遥遥的去向，应该也可以给他提些意见。虽然私心里极不愿承认他的确可以帮助自己，但现在也顾不得了。所有事情也只有等遥遥回来再说了。
　　正在想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一个人从暗处慢慢地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长得很普通。但是非常高，从左眼角到嘴角边有一条涉及了半个脸庞的狰狞疤痕。
　　那人走过来，在沈南黎身前极缓慢的行了一个礼，谦恭道：“沈先生，我家少主有请。”
　　沈南黎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想曹操时曹操也正在设计他，“恒叔？”
　　这人赫赫然竟是季家季庐香的贴身家仆季道恒。
　　季家的宅子在本市的郊区，因交通不便所以行人很少，基本上季宅不及华家雅致，但比沈家更富丽堂皇，但却少了香居那一种古色古香的气氛。
　　季庐香的房间在一楼最偏僻的角落——这倒是像季庐香偏静的风格。
　　推开房门，沈南黎环视房间一周才找到自己正要去找的人。看到他时，眸中惊讶一闪而逝。他皱了皱眉道：“几天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要说不成人形，季庐香比他体验的还更彻底。他只不过是衣衫褴褛，但精神旺盛。可季庐香——
　　季庐香此时半躺在偌大的床上，靠在枕头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他脸色基本上比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还要白，脸上的肉何止是瘦了两圈，差不多只剩下一张面皮了，眼眶凹陷，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双手瘦如枯柴。
　　虽然他整个人健康状况差到极点，但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注视的却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挂在脸上盈盈的笑意。
　　由他的笑推到他的本身，看他的人感到的就不是他的虚弱和糟糕，而是流溢在眉下唇边的怜弱仙姿。
　　沈南黎找把椅子坐下，“你的病又发作了吗？”
　　季庐香手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两下，柔声道：“嗨！老毛病了。没关系。”
　　沈南黎皱皱眉，为他这种满不在乎的口气感到气愤。
　　季庐香看着他笑了笑道：“南黎，我发现你今天很爱皱眉呢！以前你虽然脾气也很坏，但却很少为什么事萦怀，你从进来到现在已经皱了两次眉了！”
　　他真的有那么爱皱眉吗？
　　还没得到确切答案，另一边季庐香却又拍着手指着他思索时自觉皱起来的眉峰笑了起来：“啊！第三次了！”
　　沈南黎气结，面前这个较之平常还更显得活跃的人那里像个病人了？他挥挥手不耐烦道：“你找我来究竟什么事？”
　　季庐香眨眨眼道：“你不是正想来找我的吗？”
　　沈南黎一顿，“你知道我要来找你？”说完这句话又想，当务之急问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所以接着又问道：“你知道遥遥在哪儿？”
　　季庐香笑笑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他好笑的看着沈南黎刚刚放软却在听到他的“但是”后又僵立住的身子接着又道：“我却是不能告诉你的。”
　　沈南黎看着他沉默半晌后也点点头道：“对，你的确是不能告诉我。”
　　季庐香侧着头看着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道：“为什么？”
　　沈南黎正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因为我爱她。所以要找回她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一味的依靠别人又岂是真的爱她？所以我必须独自去找，别人谁都不能靠。”
　　“呵！”季庐香轻笑一声，“既然你能这么想，那更好。不过，就要你这样离开四处乱撞也是难为，我可以给你提一个醒。”
　　“哦？”
　　“咳咳！遥遥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她现在待在一个很美很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放心。”季庐香喘了几口气，可能是因为话说得太多脸色有些发黄。
　　沈南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皱着眉看他：“喂！你没事吧！”看季庐香的脸色似乎随时都会挂，可他实在想不到如果这个人真的挂了会变成什么样子。
　　季庐香笑了笑，不在意道：“以前那么多次都挺过来了，放心，只要我不想死绝对死不了。”
　　沈南黎点点头坐在床边，虽然非常同意季庐香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帮他拉拉被子。
　　季庐香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下，再睁开眼睛时脸色已经好了些，他握住沈南黎的手道：“听我继续说……遥遥她，在一个她一直都想去的地方，你如果想去找她，就想一想她曾经跟你说过的话，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松开沈南黎，抬手覆在心脏的位置上，猛烈的咳嗽起来。
　　也几乎他才刚一重咳，恒叔就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后紧紧地尾随着几个医生护士。
　　沈南黎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为季庐香带上氧气罩，躺在床上的虽然仍是那个纤细的美少年，但这一刻看着他，沈南黎只觉心如刀割。
　　恒叔走到了他身边，指着门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淡淡的道：“沈先生，外面请。”
　　沈南黎点头“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季庐香，他像毫无生命力一样任人摆布，而就在几分钟之前这个人才说过“只要我不想死绝对死不了”，只要是这个人说的话自己是一定会相信的，因为就算别人做不到他却一定有能力可以做到，可现在，心里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安的情绪？
　　沈南黎看着昂首走在前面气质冷然的季道恒，问道：“季庐香的病这一次怎么样？看起来好像很严重。”
　　昂然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后才用他依旧淡淡的语气道：“嗯。这次不太好。但是——如果少主真的不愿意的话，再大的病也不会有事。”
　　“噢。”
　　“沈先生，”季道恒停下来转头看着他，“我家少主清醒时吩咐过了，说沈先生时间有限，请抓紧去做您需要去做得事。”
　　沈南黎挑眉，“他知道自己会发病？”
　　季道恒点点头，“少主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能坐起来，今天又说了那么多的话，早就料到今天会发病，因此家里早备下了药，再修养些日子不恶化就行了。不过——”他垂下头，声音低了起来，“——前提是少主必须真心修养。”
　　沈南黎从季宅一路晃晃悠悠的走回了桃园。抬腕看看表，已经3点多了。他倚在墙上，摸索着衣兜，摸了半天才想起来烟早就已经抽完了，兜里就只剩下一个黑色方形打火机。
　　他把打火机摸出来，“喀”的一声点着，“啪”的一声又和上。再点着，又和上。
　　静的鸟叫也没有的夜晚，犹显得这声音的清脆。
　　他把打火机在手中摆弄了半晌，当又一次打开时，把微弱的火焰高举放在眼前，朦胧的橘黄色火苗也带来了一种似真似假的朦胧温度，在这暗夜里让人产生了一种缥缈的希望。
　　火光映进他细长的丹凤眼里，墨黑的瞳孔仿佛亮了起来。
　　这光是如此单薄，却仿佛蕴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如此熟悉！
　　就好像初生的——初生的——太阳一样！
　　日出！
　　耳边突然想起了几句话，曾经有一个女孩说过：“在这个城市的正东方，有一座最高的山，爬到山顶时天空仿佛就在手边，日出的时候站在山顶，洒满山顶的霞光披在人身上就好像给人渡上了一层金光……我一直都想去看一看，那样的美景，该是多么薰人啊！”
　　沈南黎“啪”的一声和上打火机，瞠大眼看着前方，在这黑魆魆的世界里那双同色的眸子像发着光一样耀眼。
　　这座城市的最东边有一座山，那是这附近最高的山，日出时站在山顶，会让人有一种虚幻的好像融入画中的真实感，那个时候霞光会洒满山顶，披在人身上时就好像给人渡上了一层金光。
　　有人说过，从山上走下来的人沐浴到了最清新神圣的第一缕阳光，就会被洗掉身上所有的罪责，如果对着日光祈祷，上天就会听到你的声音，不管什么心愿都会心想事成。
　　这个传说未免过于夸大，现代人功利熏心，忙忙碌碌，很少有人有这样一份闲心去注视这样的美景了，也因为偏僻和时间太早的原因，去的路上几乎就没有什么人。
　　把车丢在山脚下，沈南黎开始奋力爬山。等他爬到山顶时，他看看腕上手表，已经上午8点了。
　　很好。这下就是有看日出的人也都早就走了，但他还是不死心的四处看看。
　　眼神在瞥到一个嫩黄色熟悉的身影时微微一暖。
　　她果然在这里。
　　华其遥坐在山顶一角的一块大岩石上，背对着刚刚上山的沈南黎，因此还没有注意到又有人上了山，但看她背影微微有规律的晃动，可以看出她垂在岩石下的脚正在一摆一摆的晃荡着，加上她放软的身子与稍稍昂起的头，整个人只看背影就能深刻的知晓此时她的悠然自得。
　　沈南黎注视着她，然后慢慢的走近。
　　走的剩了将近五步时，背对的悠闲身躯突然僵了僵，然后头缓缓的侧了个角度，角度微小的几乎无法让正后方的沈南黎看到她的耳朵。
　　“香香吗？”
　　她的声音还是犹如离去那一天来看他时那样温暖和气，可此刻这种他思念到吐血的温柔却不是给他的，遥遥的口里正在呼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不是他。
　　却是让他恨不起来的人。甚至连嫉妒都算不上，那温雅的少年只会激起他无限度的羡慕怜惜。
　　紧抿的薄唇张了张，喉咙中的话都堵在了一起，拥挤着竟找不到一个缺口。
　　遥遥带笑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我就猜也瞒不了你多长时间。南黎最近怎么样？”
　　沈南黎一震，心慢慢的软化，塞满蜜汁一样甜蜜。
　　遥遥不等回答，却已经自答下去了，“他的手术应该很成功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听到他和纤雅结婚的消息。”
　　沈南黎眉峰蹙了蹙，暗自懊恼遥遥竟如此盼望他和另一个人的婚姻。
　　遥遥又道：“你来得晚了些呢香香……”她陶醉的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天边，“日出才刚刚过去，那种由寒冷慢慢渗透进温暖的感觉，就好像……重生一样……给人带来希望……”
　　“不晚。”沈南黎突然出口，直视着微微颤抖了一下的华其遥慢慢摇头道：“一点都不晚。我——已经重生了。”
　　华其遥低低的垂了下头去，万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蹦到自己身前的人竟是沈南黎，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乍一听到他声音时的甜蜜惊喜一点点的化成了忧虑与恐惧。
　　她不可以——不可以——让他看到她——
　　“南黎——”她的声音陡地低沉起来，不同于和季庐香的娇柔笑意，而是一种遥远的镶嵌着冰块的语调，仿佛在这里看到他是多么令人生气的事，“——你怎么会来？”
　　“我来找你。跟我回去吧，遥遥。”你一点也不在乎她语气里的气愤，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但既然已经离开了一定是不愿意回去的，会有什么反应也很正常。
　　不过这种反应沈南黎确是很高兴的，因为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来，她躲的并不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是一听到声音就把感情语气伪装起来的自己。
　　这说明自己在她的心里一定非常的重要，重要到可以丢开病体缠身虚弱不堪的季庐香。
　　“我不想回去。”她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已经从语气中泄露出去了，犹自倔强说道：“我还没有看够日出，你先走吧，我要再在这里呆几天。”
　　“那我陪你。”他说着向前走去，边走边道：“我陪你看日出，这是我很早之前就答应你的不是吗？当时你可没有反对，我现在遵守我的诺言……”
　　华其遥全身一震，不假思索道：“不行！”
　　沈南黎看着她剧烈震颤了一下的身子，单薄的仿佛摇摇欲坠，瞬间犹如魂魄出体一样害怕，急忙跑过去保住她的腰，努力温声安慰道：“不要动！不要动遥遥！”
　　华其遥被人冷不丁的抱住了腰，正在下意识挣扎，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安定声音，热气从他的手臂顺着她的腰慢慢的蔓延到了大脑，如此真实！使她的情绪渐渐的平复在了他的软言安慰中。
　　“南黎？”
　　“对！是我！就这样……不要动！我抱你下来。”华其遥脚刚刚落地，猛地就被带到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这样熟悉！仿佛上次她倚在这幅怀抱里是昨天的事一样。
　　可那并不是昨天的事。昨天，她还在这里等待日出，拥抱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经过了太多的事，有了太多地顾忌，这怀抱就好像不是刚开始感觉的那样熟悉了。
　　再一想，那里熟悉了？无非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梦里梦外，都是一片黑朦朦的，让人辨不请身处何方。
　　她挣开他紧绷的束缚，退后一步倚在岩石上，垂着头轻轻道：“谢谢。我其实掉不下去的。”
　　掉下去也没事，带她上来的人说了，这离地面虽然很远，但摔下去也没有关系，只是疼一疼，也不会受伤。
　　沈南黎摇摇头苦笑道：“就算知道是这样也没办法，看着你在这么高的地方晃了一晃，大脑还没有反应，腿已经自动的跑过去了。”他拉住华其遥的手，“跟我回去吧。”
　　华其遥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依旧是低着头道：“我不想回去。”

　　右眼公公与左眼婆婆

　　沈南黎任她挣开，看她半晌后猛地上前把她拉抱在怀里，头埋在她颈侧，低低道：“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说话不算数！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怎么可以——狠心的连个消息都不给我！”
　　华其遥贪恋这片刻的温柔，私心里时时刻刻希望可以就这样天荒地老下去，可眼前遥遥无边的黑暗在在拉醒她的理智，让她用力挣脱。
　　沈南黎的手臂却像蟹钳一样坚硬，她挣脱了两下，没有挣开，宽阔的身子热炉一样带给了她温暖，她咬咬牙，闭上眼睛，抛飞坚固的思想，埋首在他怀里，这一刻，她什么也不要想。
　　就在她欣喜于真的就要海枯石烂时，沈南黎放开了她。
　　他抓着华其遥的手臂，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她死闭着眼时不禁低低的笑了一声，“遥遥，你睁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你说过，下次再见我时希望我也能看到你，现在我看到你了，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看看我的眼睛，我已经康复了。”
　　华其遥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还混合着某种恐惧颤抖，然后迅速的——把头低了下去。
　　沈南黎吓了一跳，看她低下头条件反射的抬手便去勾她下巴，口中道：“遥遥，你怎么了？”
　　华其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沈南黎，下意识后退一步，伸出腿才记起后面是岩石，于是腿向横伸，往旁边迈一步。不只是退的太急还是踩到了石头，还没站稳身子一歪“啊”的轻呼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沈南黎大脑愣了一下慢了半拍，身子却已经急急的蹲到了华其遥身边。
　　他给她身上检视一遍，发现没有事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才要说笑正对上华其遥茫然的眼睛。
　　瞬间如雷霆一击。
　　那眼睛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温柔安定，乌黑纯然，可是——可是——那里面竟一点光彩也无。
　　就像两颗玲珑剔透的玻璃珠，美丽却冰凉无波。
　　她——
　　沈南黎身形倏地一震，眼眸瞠大，全身猛地一晃坐在了地上。然后慢慢的——慢慢的伸出手在华其遥眼前晃了晃。
　　如他所料。
　　睁着的大眼睛仍直直的对着前方，对他伸到眼前的手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没有焦距！
　　他低吼一声，突然伸手回来捂住脸庞，低低的吼声从手指间泄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华其遥狠心奔走天涯，原来都是为了他！
　　天！这要他如何接受！
　　华其遥忡愣了半晌，听到了他压抑的吼声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一僵，手撑着地向后退去。
　　还没退了两步沈南黎已经扑了上来把她抱在了怀里，钢铁一样半丝不容她动弹。
　　“我好恨你……”
　　华其遥一怔，全身血液凝固似的冰冷，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她到底——还是让他伤心了呀——
　　沈南黎用力地抓着她，手指仿佛透过衣服陷进她的肉里，脸埋在她发间依旧用低低的声音道：“可为什么我又会如此爱你……”他终于放开她，然后拉起她的手叠在自己双掌之间，十指并拢，把她的手完完全全的合进去，低下头把手放在唇间，“这两种感觉在我的心里拉扯着我，就要把我一分为二了！”
　　沈南黎温润的热气吹拂出来，如电流一样缭绕在指尖，通过静脉血络蔓延到心脏，带给了她一阵痉挛。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就算不要眼睛一辈子看不见东西也不要你这样……”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对不起……”
　　沈南黎怔了怔，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会道歉，“我不要你的道歉，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我是在为你不值，不要向我道歉，你让我无地自容……”他咬住下唇，突然拉着她站了起来，“跟我走！”
　　华其遥拖住他的手，惊道：“去哪里？”
　　沈南黎回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去医院。”他用力扣紧华其遥手臂，不让她挣脱，“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女人为了我失去光明，而我却只能躲在你后面接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华其遥突然安静了下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说爱我？难道就因为——我把眼睛给了你吗？不！这是施舍的爱情，我不要！南黎，”她反手握紧沈南黎的手，“我当你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所以衷心希望你能和纤雅幸福，绝绝对对不是为了你的同情，也不要你放弃你的爱情！你要是真当我是朋友，回去吧！”
　　沈南黎看着她，咬咬牙道：“你真的只当我是朋友吗？那么，季庐香是你的什么人？”
　　华其遥低下头，“他是我的……爱人——”显然是她也觉得这句话的信服力不大，说到回来自己就顿住了。
　　虽然早知道她说的是反话，但沈南黎承认，他在听到她嘴里说出“爱人”这两个字时心还是刺痛了一下，“真是爱人吗？”沈南黎冷冷一笑，“那么，有谁会为了朋友抛下生病的‘爱人’？而且为了‘朋友’牺牲自己的眼睛？”他眯起眼，“你这朋友当的也太博爱了些吧！”
　　华其遥没有说话，沈南黎也静了半晌，然后他微微一叹，“我没有因为感动而爱你，我也不会为了感激一个人而把终身幸福当作赔偿，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在不知道你做了这么愚蠢的事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了你——”无法自拔。
　　“……为什么？你和纤雅经历了那么多才可以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放弃？”
　　“纤雅她……是个好女孩……她是我年轻时代的梦想……却也只是——梦而已——”沈南黎看了看华其遥，温柔的替她捋了捋头发，“虽然好，却不一定合适。”
　　“不合适？”华其遥咬着下唇，“你们是我见过得最郎才女貌的一对，怎么会——不合适？”
　　沈南黎皱皱眉，声音已有几分寒意，“遥遥，你这么希望我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吗？”
　　华其遥头侧了侧，对着旁边，“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
　　沈南黎慢慢地笑了，他揉揉她的肩膀，“傻瓜！你弄个仙女下来，我不喜欢也是不会幸福的。”他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我就只要你——只会要你——跟我回去吧！”
　　华其遥闭眼枕在他怀里，“我不要去医院好不好？”
　　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不行。你说过，最希望的事情就是看到日出，现在——你拿什么看？”
　　华其遥从他怀里挣出来，“我看的到的。”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是你告诉我的，有心，连眨眼睛的声音都听得到。日出并不一定要用看的，没有眼睛，我感受到了另一种感动——这是有眼睛永远也看不到地感动！”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眼睛给我？我既然可以告诉你这种感受，必然可以体会到你所说的那种感动，那你为什么还要把眼睛给我？”
　　沈南黎抬起手，覆在她眼睛的位置上，“不要试着说服我，听我说下去——你记忆中的我，永远都是今天这样，年轻，蓬勃，但我会老，和你一起老，我希望你可以看到我唇摇齿动白发苍苍的一天，我也同样要看到你鸡皮鹤发蹒跚踱步那一天。曾经有一个人和我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和我去医院，我们把光明对分，你一半我一半，就是双倍的光明呀！”
　　“你……”
　　沈南黎手滑下，盖住她的唇，“不要说话，想象一下，有一天我们相扶持着过马路，你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你看着左边的车辆，我看着右边的行人，我们一人用左眼，一人拥右眼，这岂不正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吗？”
　　华其遥随着他的意境当真想想了一下，想到最后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下他的手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他的腰，“那右眼公公要发誓——永远不许欺负左眼婆婆——”
　　沈南黎笑了起来回抱住华其遥，“绝不——”
　　退一步，当真海阔天空。
　　沈南黎摸着她的头发，忽然道：“遥遥——”
　　“嗯？”
　　“有人和我说过，你在十二岁时遇到了一个可以改变你命运的人，那个人——是季庐香？”虽然他的话只是猜测，但也透露了几分酸意。
　　华其遥笑了笑，“是哥哥说的？”问完没等沈南黎回答，又道：“不，那人不是香香。”
　　“不是季庐香？那还能是谁？”沈南黎咬咬牙，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多情敌，一个季庐香就够了，现在又来一个多年旧识恩重如山？
　　“不管他是谁，”华其遥唇角勾着笑，更紧地抱着他的腰，“他早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幸福。”
　　八年的痴恋是一座大山，负在背上会使人沉重的窒息，她不愿他有这种束缚，如果可以，给他一个轻松记忆，至于未来，他们会有全新的更加美好的生活等待着，过去，就请深深的珍藏在最隐秘的小角落里吧。
　　而且，沈南黎的确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人——虽然她看不到，但她可以深刻的体会到，那种与她一样的，温馨幸福。
　　正当两人气氛和谐融洽时，自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零乱杂沓的脚步声，华其遥耳力好，听到响声后刚刚自沈南黎怀中抬起头来那人已经攀到了山顶上。
　　“小姐！”
　　华其遥一震，这声音虽然少了分沉稳多了些焦急，但仍是极为熟悉，她差不多已经听了六年了！这是——“恒叔？”华其遥从沈南黎身边越出来，忙问：“您怎么了？还是——香香？香香出事了？”能让季道恒如此，只有是季庐香的事。
　　“小姐，少主病重，请小姐和沈先生立即去季宅！”
　　季宅。
　　一行几人连忙飞车赶回来，季父脸色灰白的坐在客厅里，一枝接着一枝的抽着烟，双眼近乎无神的盯着摆在桌子上的烟灰缸，有下人叫了几声说华小姐回来了，他也充耳不闻。
　　走到季庐香的卧室门前时，恒叔敲了敲门，不一会几个医生鱼贯着出来，说现在季先生想先见沈先生，然后又耳提面命的交代一些，无非是不能让患者生气什么的。
　　沈南黎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华其遥，她瞠大眼，眼里朦朦胧胧的，显是在忍着泪。他叹口气，转身走了进去。
　　华其遥用力的喘了一口气，贴着墙壁，慢慢的滑坐在了地上。眼里的泪却已经回去了。
　　季庐香躺在床上，并没有罩着氧气罩，闭着眼睛，脸色近乎透明，窗外的阳光射了进来，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恍惚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并不急着说话。
　　季庐香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眸中神采黯淡了些，却一点也不折损他的精灵剔透。
　　“南黎。怎么样？”
　　沈南黎难得的勾了勾唇，握住了他的手，“放心。”
　　季庐香闭上眼睛笑了笑，“谢谢。”
　　“谢谢？”沈南黎挑了挑眉，“不要和我说谢谢。我和遥遥在一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相反的，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把遥遥让给我。”
　　季庐香睁开眼呵呵笑了两声，“你也不要谢我。我从来都没有让过。如果——她有一点点地爱我，我死也不会把她让给你的。相信你自己，她爱的从来都是你——”
　　沈南黎打断道：“你不要那么偏激，遥遥她——和你多年感情，而且还有了后来的婚姻之盟，多少还是有一些——”沈南黎咬咬牙，颇有些不清不愿的道：“——爱你的吧！”
　　季庐香微微的摇了摇头，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不……她爱你，这是精神上的渴望，这与她打算嫁给我完全不冲突，也因此，这种感情才更能永恒。就算过了很多年，身边事物物换星移，人面不在，那种已经深植入骨髓里的精神渴望却是不会变的。 她——是一个专情到近乎，近乎固执的人，因为专情，所以残忍。”
　　他稍稍垂下上眼皮，唇角弧度深了深，这个时候的他，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遥遥是一只最痴心的虫，只有在你手掌中才会蜕变飞舞，我也许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可以看得到整个过程，足够了。”
　　沈南黎用力地握了握季庐香手，冷冷哼道：“不知道是谁几个小时前才说过只要不想死绝对死不了的，现在怎样？要食言吗？”
　　季庐香连眼睛都笑了起来，看着他道：“亏你还记得。可我毕竟——不是神呀！”
　　沈南黎一震，他说他毕竟不是神，确实没有延寿的能力，可在沈南黎的心中，季庐香从来都是——从来都是无所不能的呀！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给他冠上了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地位？
　　沈南黎走出门，扶起华其遥，对上她茫然慌乱的眼睛，柔声道：“去吧！他在等你。”
　　华其遥撑着地板站起来，站直时感觉头脑有一些昏眩，晃了晃后倚在墙壁上，沈南黎忙走过去扶，华其遥笑笑拍拍他的手，“没事。”
　　沈南黎引着她进了屋，坐在床上，然后走了出去。
　　季庐香睁开眼看着她，展唇一笑道：“遥遥，你幸福吗？”
　　华其遥眨眨眼，唇角舒缓，“是的，我很幸福。”
　　季庐香笑着把手覆在华其遥手上道：“我也很幸福。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幸福。”
　　华其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交，“你怎么那么傻？我——”她顿了一顿，没有再说下去，转言道：“你快点痊愈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我们的婚礼已经搁置得太久了——”
　　季庐香一愣，随即失笑：“你要嫁给我？那——南黎怎么办？”
　　“南黎——”她低下头一笑，“他会幸福的。就算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是知道对方是幸福的就足够了——”
　　足够了吧！爱情不是相守，而是祝福与祈祷。
　　季庐香摇头，叹道：“哎！你不忍南黎双目失明，前途无光，我又怎忍你失去挚爱，抱憾终生？”
　　华其遥忙道：“失去你，我也会抱憾终生——”
　　“遥遥——”季庐香打断她的话，“我爱你，就如同你爱南黎一样，爱屋及乌，我本来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是你教会了我。让所爱的人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即使因此会丢掉性命，这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呀——”
　　季庐香的声音就如同他的话一样令她感到一种真真实实的幸福，这是伪装不来的，华其遥竟不敢打断他的话，只静静地听着。
　　季庐香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半晌后轻轻道：“这些日子，我总也想起我们以前的事。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像母亲一样温柔，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那么容易信任你的原因。”
　　不管那个时候的季庐香多么温和，终归是在季帮长大的，龙蛇混杂，自幼的磨练让他很难轻易相信一个人，但当时却让她料理了好久，后来她再想到这件事时只觉不可思议，按照他的个性应该是当时就把她推开，然后自己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疗伤，毕竟是不可以信任陌生人。
　　“从第一眼起，”季庐香继续道，“我就知道你身上有我一直渴望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即使是付出让你恨我的代价——”季庐香呵呵笑了两声，“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你应该只看到我一个人，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那种——毫无保留的占有欲——至今想起来还是令我感到吃惊。”
　　后来知道华其遥心里有另外一个人时他着实是别扭了好一阵，心里也有怨有恨，迷茫一阵失落一阵。那个时候最真实的印象是不管那个人是谁，他要是敢出现他就敢杀了他，断了她的念想，留一个空壳在身边也好过看到她投进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一直到我真正的爱上你时，这种复杂的情绪才慢慢消退，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所以我能支持你，帮助你。”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幸福。季庐香让华其遥幸福，华其遥让沈南黎幸福。其实所有事情就是如此简单。“为了爱他，你牺牲了太多。你对自己残忍，对我残忍，我却不能对你残忍。”
　　华其遥从来都要求简单，因此她的感情才最是纯粹。纯粹到只想到了别人，纯粹到了痴。
　　季庐香睁开眼，抽出手来覆上华其遥面颊，“所以，请接受我最后的赠与。”
　　“最后的赠与？”华其遥喃喃着重复了一遍，静了好久才忽然想到一些事。
　　季庐香说，我爱你，就如同你爱南黎一样，爱屋及乌，我本来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是你教会了我。让所爱的人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即使因此会丢掉性命，这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呀——
　　季庐香还说，你对自己残忍，对我残忍，我却不能对你残忍。
　　他要给她最后的赠与，而他还能赠什么？他又想赠什么？
　　南黎说她傻，其实傻得又何止他一个？她可以因为这份傻气送南黎阳光，香香怎么不可以？
　　华其遥一震，“不！我不要！”
　　“遥遥——”
　　“不，听我说！”华其遥打断季庐香，“我不要。你曾经对我说过，能常常看到我就是荣幸了，如果——如果——”如果了半天，终究是说不出来，“——那你还怎么看到我？”
　　“傻瓜！”季庐香抚着华其遥眼眶周围，轻浅的笑了，“你以为我还能看多长时间的你？”他“嘘”了一声道：“听我说。我是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你能用我的眼睛去看世界，去看可以令我感到美好的东西。去替我幸福，替我活着。”他的手滑下来放在身侧，“你答应吗？”
　　华其遥怔了半晌，无法真实地感觉这个人，这个自己曾经认为不可能分开的人，竟然真的要离自己远去了吗？她与他，亲切的就像一个人一样，最终也是要分开了吗？
　　华其遥的唇动了两动，最终低低的道：“好。我答应。”她把手放在胸口上，“但是，我却绝不会忘了你，你就活在我的心里。不管隔了多少年，你身在何方，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活在我心里。”
　　“不。”季庐香竟出乎意料之外的提出反对，“我不要你记住我。遥遥，从你走出这个门开始，你就要忘了我。
　　“为什么？”
　　季庐香笑了一笑，“如果让你选择的话，有一天，南黎和纤雅双宿双栖，你——会希望南黎怎样？”
　　华其遥怔住了，如果南黎和纤雅双宿双栖，她会希望怎样？
　　干涸的眼睛突然又有了些湿润，泪液慢慢的涌上来，覆在了瞳孔上。她在来的路上曾经告诉过自己千百遍，不可以在香香面前哭，不可以伤心。可此时竟一点也控制不住……
　　“我会希望——”华其遥仰起头来笑一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流了一些回去，“他忘了我。”
　　因为爱情，这样的奉献已经太过正常了，这是埋在生命中最普通的一部分，像饿了就会吃饭一样，在看到所爱的人痛苦时，即使是死也要换回他一刻的笑容。
　　如此简单。却更令人心碎。
　　她是这样，香香亦然。-
　　华其遥站起来，面向他，浅浅的笑了：“我会忘了你。”
　　季庐香笑笑，手抬起按着胸前，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华其遥倾身上前，在他唇边道：“我会幸福的。”然后唇贴在了他的唇上。
　　她曾经说过，就算忘记了他的样子，也会记得他的吻的。那是一个誓言。现在，就用另一个吻来解除这个誓言吧。
　　她会忘了他。然后活出他的幸福。
　　躺在床上苍白的少年长长的羽睫动了两下，然后缓缓的张开，视线正对上面前少女熟悉的眼睛。
　　太阳光透过少女的睫毛照在眼睛上，眼睛里因为覆着一层泪的原因，经过折射亮起一层朦胧晶光。竟仿佛很久以前那双依旧明亮的眸子一样。
　　季庐香拉开唇角，以最后的生命感谢上天，让他可以，最后再看一眼她的眼睛。
　　那曾经令他刻骨铭心的温柔，在他的最后一刻，就真实地拥在他的怀中。
　　生命终已无求。眼前的阳光如此温暖，令人倦怠，让他忍不住想睡了。眼睛渐渐的和上，掩住了那曾经清明透彻，光辉自成的眼睛。
　　却也造就了众人心中不灭的传奇。
　　尾声 永恒
　　晴空万里，又是一日阳光明媚。
　　“是这里吗？”说话的人话音清朗，却带点调皮的味道，这人穿白色上衣，一条简单普通的牛仔裤，更显得他的阳光可爱。他看着落地窗里的一派萧条，又抬头看了看挂在上方的名牌，名牌上写着“宝丁”二字，然后侧着头喃喃道：“怎么会是这里？”他怀疑的瞄一眼身边裹在黑色西装里，表情平板的同伴，然后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看得出来他一点也不抱希望身边人会回答。
　　进到店里，更是真切地感到了店里的空旷。
　　寥寥无几的客人中有的人拿着书正在专心的的读着。书已翻过半本，身边的饮料也已喝到见底了。
　　有的人趴在位子上已经睡着了。
　　听到门响的声音，殷勤的服务生热情的跑过来接待。
　　看来阳光的男人笑了笑道：“我是找人的。我找——”
　　“翰唐？”他显然是真来找人的，还没等他说要找谁就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了，沈南黎看一眼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淡淡的道：“楼也来了。”
　　这两人正是桃园的罗翰唐和岳阳楼。
　　岳阳楼面无表情的脸在看到沈南黎的一刻有些柔化，“纤雅也来了。”他此刻就连声音也带了些喜色。
　　沈南黎笑了笑，看着走在最后的纤雅，“好久不见了啊，纤雅。”
　　纤雅微笑，正要说话时罗翰唐跳了出来，拉着沈南黎身上穿的红色围裙，啧啧道：“没想到几天不见你，你竟然转行做了厨娘啊！”而且围裙还是红色的，他以前说什么也想不到沈南黎竟会围这样一件鲜艳的围裙。
　　沈南黎却不气，拉出抓在罗翰唐手里的一角围裙，笑吟吟道：“作厨娘我还差了些火候，不过倒的确是做了些东西，你们先坐，我去端。”
　　罗翰唐皱着眉看着又跑进去的沈南黎，“你们有没有觉得……南黎有些怪？”
　　岳阳楼难得的笑了一下，“他比以前快乐了。”爱情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啊。
　　纤雅也笑了起来，找张大桌子坐了，“不管怎样，越变越好就没关系。”
　　越变越好吗？他看是越变越怪了。罗翰唐喃喃着跟着坐了。
　　三个人等了一会，沈南黎和华其遥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一起坐下了。
　　沈南黎把盘子分给三个人，盘子里的蛋糕软趴趴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更看不出来这样甜品的创意是什么，“样子有点惨，但吃到肚子里还不是一样？凑和吧！”
　　华其遥笑着道：“虽然看起来不怎样，但味道确实很好，刚刚学就做成这样，南黎还是很有天分的。”
　　罗翰唐挤挤眼睛促狭道：“南黎做的什么遥遥当然都说好吃了，情人眼里出美食嘛！”
　　纤雅踹他一脚，“怎样？嫉妒啊？这就是有老婆和没老婆的差别，有本事你也去找一个肯给你说好话的啊！”她白他一眼，然后转头拉住华其遥的手，笑道：“别理他！他在吃南黎的醋呢！毕竟很少有人像南黎这样走运，能找到一个你这样好的女孩！”
　　罗翰唐有苦不能言，摸摸鼻子嘟囔道：“先贤果然明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才不与女人计较！”
　　还好沈南黎的点心口味比外观好得多，吃到肚子里去也不是太难。
　　一桌子上五个人，三个在吃点心，剩下两个喝茶。纤雅吃东西的空间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沈南黎。
　　沈南黎一双丹凤美眸，曾经冷漠毫无温度，可现在的他，眼角眉梢，顾盼流连间婉转脱俗，含情脉脉。嘴角微挑，带着三分笑意。
　　他的长相还是没变，却分明是不同了。
　　他的眼睛眼眸漆黑，那里面有一种令她感到熟悉的温度，总觉得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眼睛，但绝不是南黎的身上。想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只当是自己多心便不再想了。
　　这时只听一声门响，几个人抬头，都想看看这家店里又来了个什么样的客人。进来的人衣着普通，长相虽然非常英俊，却有一股城市人所没有的憨气，皮肤略黑，手上提着大包小包，与听到声音跑出来接的服务生一起走进里面去了。
　　罗翰唐“啊”了一声，“我还以为来客人了暗暗替你们高兴了一下呢，”他看了看若无其事的沈南黎和华其遥，挑高眉毛疑惑道：“一天都没有几个客人，你们都不急吗？”
　　看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的确是一点都不急，就是不知道一个月赚的钱够不够租金的。
　　被点名的二人相视一眼，但笑不语。
　　“那个人……”纤雅忽然指着那个纯朴少年离开的方向道：“那个人——不是——”
　　沈南黎点头，“他是阿辉。”
　　“阿辉？他不是进了沈氏上班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沈南黎笑笑，笑得有些诡异，“因为美色。”
　　“美色？”罗翰唐看过来，摸着下巴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眼沈南黎，“没想到你的魅力还真是毋远弗界啊，连小男孩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南黎摇摇头，“不是我。”
　　“不是你？”他左右看看，看有没有更出色的人在这附近出现，“那还能是谁？”
　　沈南黎眼睛抬了抬，看了眼华其遥，并没有回答。
　　罗翰唐却看出来了，压低声音在沈南黎耳旁道：“是遥遥？那你还留那个阿辉在这里？你就不怕阿辉把你的宝贝抢走吗？”
　　沈南黎笑了起来，音量并不减道：“不怕。”
　　罗翰唐白他一眼，为他的自负无可奈何，咕哝了两句，说得好象是什么到时候可不要回桃园来哭之类的话。
　　阳光慢慢的泻进来了，透过了宝丁那扇硕大的玻璃窗照在了桌前几人的身上，纤雅抬头时，遥遥正微仰螓首，温柔的看着窗外，唇角轻轻的勾起，眼睛在阳光的映衬下，似乎是有一层隐隐约约的琉璃似的七彩光芒，深处却是晶莹剔透无尘无垢的黑，黑的深邃，亮得耀眼。
　　纤雅一颤——那是天使的眼睛——
　　那一眼，竟成永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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