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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的勇气 作者：橘千奈
    楔子
    道上的人都知道，“广海盟”有两个。
    但在几年前，广海盟却只有一个；在一场械斗中，首领不幸丧生，留下一对妻女和一帮兄弟。
    由于丧生的首领正值壮年，根本没指定接班人，为了争夺首领位子，广海盟内闹了大半的人想拱首领的兄弟甘火明接任，但也有一部分人支持首领的遗孀雷若瑾。
    拥护甘火明的人，理由很简单：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怎么扛得起一个黑道帮派？！让女人发号施令，有哪个兄弟能信服？
    两派人马僵持不下，最后终于走上分裂一途。
    大多数人跟著甘火明出走，另行成立的帮派也叫广海盟；而跟随雷若瑾一方的人数较少，且势力范围位于城市东区，所以被称为东广海。数年来，两方为了正名争斗不休，而东广海在一个年轻女人的率领下，始终没有被击垮。
    于是，雷若瑾三字，成了一个传奇性的名字。
    见过她的人很少，据说她比道上所有女人都美艳，心思比任何女人都细腻，而善于谋略的头脑，则比任何帮派首领更缜密，矫捷的身手无人能及，带头械斗的气魄更胜男人。
    一个谁也不敢小看的女首领──东广海一朵带刺的黑玫瑰。
    在如此耀眼出色的羽翼之下，她的女儿难免黯淡了些：然而，在父亲过世时才十一岁的女孩──甘纱美，随著年龄增长，也逐渐展现出她傲人的“才华”：不论面对多少人，单挑或是群殴，她永远是最后的胜利者，雷若瑾交代她的任务也绝对会彻底完成。
    过世的父亲对她的匿称──阿美子，便逐渐成为道上响亮又教人肃然的名号。
    只是，母亲雷若瑾能运筹帷幄之中，也能决战千里之外，她却只能衔命行事。除了干架、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容易冲动的个性更让她和一般叛逆的青少年没什么两样，黑道上的人惊叹她的割悍，背地里也窃笑她的莽撞。
    唯有雷若瑾明白，女儿只是欠缺磨练，就像一头羽翼未丰的小鹰，迫不及待地要离巢。她给这头斗志旺盛的小鹰养料，也给她挫折，绊住她太快的脚步，以免急于飞翔的她不小心坠落。
    像打造一柄刀剑，反覆锻炼，要它成为无人能及的绝世利器。
    她一面耐心地培育，一面铲除障碍，为独生女清理出一片广阔天空，让她有更平坦的未来。
    而当王者终于长成，翻翔天际之时，她相信，广海盟统御黑道的日子就会来临！
    第一章
    放学时刻，悠理女中的学生们踩著夕阳余晖涌出校门。
    一个有著暗红短发的女孩慢慢地在学生群中走著，她有一身发亮的小麦色肌肤、极为深刻的五官、稍粗的眉毛虽不够秀美却显得坚毅、湛亮的双眼与直挺的鼻梁带有男孩的帅气，使她充满中性的美感。虽然她右眼角红肿，左颊上有块瘀青，却无损她出色的容貌，加上一双冷漠乖戾的眼，反而添了一股令人畏惧的气息。
    因此，尽管较门口人潮拥挤，距她方圆三公尺内硬是连只蚂蚁都没有。
    各年级的女学生全部自动清道，不是加快脚步就是落于其后，走在她前面的人不敢回头，走在她后头的人，则用暧昧的眼神打量她高挑的背影，即使指指点点，也不敢有半个字让她听见。
    她对周遭的一切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面无表情地晃出校门。
    一个清秀的少年靠在学校围墙上，见到她出来，开口道：“阿美子，考得怎么样？”
    “烂死了。”甘纱美随手爬爬短发，一摸口袋，只摸到已空的烟盒，“小理，有烟吗？”她的嗓音沙哑而低沉，说得懒洋洋的。
    “在学校门口抽烟，不太好吧？”话是这么说，小理还是掏出一个淡绿色烟盒。
    十七岁的他和甘纱美同龄，却较为沉静稳重，眉间有股早熟的忧郁，他凝目注视著眼前充满野性美的主子。
    “教官要抓，就让他们抓好了。”甘纱美满不在乎地点了烟，斜眼看他收起烟盒，“你才来一个多月就记得我抽什么烟了，很细心嘛。”
    “我们广海盟里只有你和老大抽这种烟，很容易注意到。”他不自在地垂眼，不敢与她视线相接。
    “等老大看到我的成绩单，八成会把我禁足，关在家里三天。”她嘿嘿一笑，沿学校围墙走去。
    说出去一定没人相信，她──甘纱美，堂堂广海盟的未来接班人──竟然还要念高中！
    想到这里，她就怨恨死去的老爸，他当年把十七岁的老妈拐上手的时候，怎么没禁止她去考大学？还让她去念硕士！老妈念书念出心得来，现在专整她这个讨厌书本的女儿，可说都是死掉的老爸害的。
    “她顶多念你几句而已。”小理走在她右后侧，不和她并肩而行。
    “与其被她啰唆，不如被捅几刀。”想到母亲那些长篇大论有如紧箍咒，她就开始头痛，“她实在很烦，明明知道我讨厌念书，又要把我弄进高中，考试考得很烂再来骂我不用功，莫名其妙。”
    “老大要你念书，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学校又不教怎么砍人、堵人，也不教怎么谈判，我是要混黑道的，又不是耍念大学，国文英文考满份有个鸟用？唯一有用的是体育课，军训课教官又不让我们打靶……”“谁敢让你拿枪？”小理轻声道。
    甘纱美忍不住笑了，“也对，那些胆小鬼，听到我是广海盟的阿美子，家政课连菜刀都不肯让我碰一下。”难得笑开来的她露出浅浅梨涡，有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味道。
    小理将她侧面的笑颜尽览眼底，才缓缓道：“……上礼拜堵我们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谁？”她止住笑意，恢复锐利的眼神。
    “天义道之下的东和会。”也是他出身的地方。
    “我就知道。”甘纱美冷哼，“除了我叔叔的伪广海盟之外，最爱跟我们作对的就足天义道。老大怎么说？”
    “她要我们先不要还击。”
    “她每次都这么说。”老妈的顾虑都是有道理的，可她性子急，实在等不到母亲详细评估完情势再作决定，“那我们受伤的兄弟怎么办？阿凯差点断了手怎么办？这笔帐难道要等到大家气消了再来算吗？！那还算个鸟啊？”
    小理神色凝重，“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我会去跟东和会的人做个了断。”
    小理本是天我道底下分支──东和会的一份子，因为不愿帮忙贩毒，多次下来惹恼了会主，决定做掉他。
    像他这样跷家的失踪人口，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若非东和会的人在打算把他砍死丢进山区的时候，正好遇到甘纱美带人经过救了他，他早成了幽魂一缕。
    这次东和会的偷袭，很明显就是为了报复加恫吓，要广海盟把他交出来。
    “了断？凭你？”她倪他一眼，“小理，你已经是我们广海盟的人了，命当然也是我们的，我们的规矩是：没有老大的命令，谁都不能随便行动。就算那是你以前的头子，耍出面的也是我们广海盟，知道吗？”教训的口气虽然严峻，神态却是狂傲的。
    “知道了。”他垂下头。
    “啃，漂亮美眉耶！”两个满头金发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晃过马路，看见身穿白上衣、牛仔短裤的甘纱美，对那双毫无瑕疵的长腿吹了声轻浮的口哨，“小妹妹，让我们爽一次要多少钱啊？你的脸怎么啦？和哪个男人玩得太激烈吗？”
    小理脸色一变，望著甘纱美，只要她指示一下，他立刻动手揍人。
    可甘纱美却只淡淡道：“我的价钱，你们付不起。”
    她沙哑低沉的声音、冷淡脾倪的眼神，在欲火上脑的男人眼里看来全成了挑逗，两人看她的模样不像一般学生，以为她在装模作样，其中一个伸手就往她胸部抓去──“咬哟，我们两个一起付就付得起啦！3P怎样？我会让你知道……”突然“噗”的一声闷响，那男人被甘纱美一个右直拳正中鼻梁，顿时鼻血直流，接著，痛号出声，要害也吃了她膝盖一记猛顶，当场倒地不起。
    而另一头的小理也是几拳就折倒了对手，两个男人滚成一堆。
    “要在这边混，至少该知道我是谁。”甘纱美一脚踩佳对她袭胸的那只手，令对方痛得叽哇乱叫，“再让我看到你们对女人动手动脚，我剌了你们的手做肥料。走了，小理。”
    “是。”小理快步跟上她挺拔不群的身影。
    虽是孤孑一人，可她张狂的气势却有如睥睨一切的王者，谁也阻挡不了。
    这大概就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他就喜欢她如此的强悍绝伦，连她母亲也及不上她道股锐气。再历练几年，她必会是最强且无人能敌的！
    而他什么也不要，只要能永远这样跟在她身后，一辈子保护她就够了。
    广海盟总部
    屋角，二十岁的混血儿纳森正在擦枪，他的黑眼不时瞥向沙发上相对而坐的女人和少女，兴味盎然的模样显然正等著看好戏；刚泡好红茶的小理则在她们的杯子里斟满茶，并切了两小块起司蛋糕端上后，静静退到一旁。
    正在看帐本的雷若瑾优雅地轻啜红茶，似不经意地问：“段考考得如何？”细致温婉的嗓音，和她身上的黑色丝裙同样轻柔妩媚，淡妆遮去她眼角的岁月，却掩不住眼底的沧桑。
    若非亲见，只怕谁也不相信道上赫赫有名的雷若瑾，竟是位宛如出身上流社会的高贵少妇。
    “烂得要死。”甘纱美一口喝干红茶，将修长的腿架在茶几上。
    雷若瑾抬起眼，“我记得我们上礼拜‘讨论’过，你该继续上课。”说话不疾不徐，直视对方的黑眸予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是有上课埃”甘纱美摸摸脸上“讨论”留下来的痕迹，“可是我不适合读书，所以考试还是考得很烂。反正不会念书，一样会打架，不如不要念算了。”
    “不对！一，有的东西在学校里学不到，有的东西却只在学校里才能学得到；二，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希望就是要你好好念书，你要他死后还牵挂你吗？”若非生产时痛了一天一夜，雷若瑾真想否认这动辄顶嘴的丫头是自己生的。
    “不对、不对！一，要头脑好，我有双芸；二，不要以为抬出死老头，我就会听话──”“真不孝埃”纳森小声下了注脚。
    甘纱美立即横他一眼，“滚出去！纳森。”
    “别人的头脑永远比不上自己的头脑可靠。双芸生活的世界跟我们原本就不同，她有她自己的问题，只是暂时跟在你身边，你最好清醒一点。再说，”雷若瑾凝视著女儿，“我前两天才跟你提过的事，你忘了吗？”
    “我没忘。”就是没忘，对母亲一直逼著她念书才格外敏感，“你真的要让我去对付甘火明？”
    这阵子母亲逼她逼得很紧，不但不准她跷课，两天前还主动与她商量如何对付她叔叔的伪广海盟，末了更表示这次完全由她去做，和以前禁止她向甘火明生事的态度完全不同，这让她隐隐产生不安的感觉。
    “小理应该已经告诉你，天义道在跟我们作对吧？想压到我们头上，天义道还不配，但他们和你叔叔愈走愈近，两边人加起来的势力不小，我们得谨慎应付。这次，我要你给天义道一点警告，不用做得太狠；至于你叔叔，随你怎么对付他。”雷若瑾标了女儿一眼，“你够不够格当个领导者，就看这一次了。”
    甘纱美挑眉一问：“你放心把事情都交给我？”
    不管母亲要她做什么，她从未迟疑过，因为母亲的决断从不出错，她只负责执行就好；可这回交代下来的责任太大，等于得要独当一面，她不由得迟疑起来。
    “你将来总会接下我们广海盟，愈早历练愈好。再说，我不会永远待在你身边。”雷若瑾淡然的口气似乎另有深意，不等诧异的女儿开口，她又道：“除了小理以外，以后我也让纳森和朱哥跟著你，加上双芸，你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筹画这件事。阿美子，”她凝视女儿，“在黑道，什么最重要？”
    甘纱美吃了口蛋糕，顺口道出三岁时就知道的答案：“强最重要。”
    “没错，强最重要。所有的东西都不长久，唯有‘强’──只要够强，谁也动不了你。真正的强，不只有武力，更重要的是脑袋，唯有结合智慧，你才是王者。所以你以后还是要上学，至少把高中念完。”女儿性子太躁，得多让学校那种封闭的环境磨一磨。
    甘纱美脸色一冷，“对付甘火明需要时间计画，我没空去学校。”绕了一大圈，还是回到逼她上课的老问题！她受够了！一年多前老妈自作主张把她弄进高中，现在她不会再任由老妈摆布！
    “这是两回事，而且有双芸协助，你拟定计画不需花太久的时间；还有，我们上档拜‘讨论’过了，结论是你要继续上课，你没忘记吧？”雷若瑾辍了口红茶，看著女儿还有瘀伤的脸，“除非你想翻案，再‘讨论’一次？”
    “那就来‘讨论’埃”甘纱美的身体瞬间绷紧，蓄势待发如一头准备狩猎的豹子，阴沉的黑昨底下燃烧著强悍的斗志，宣示她绝不退缩。
    雷若瑾只是靠在沙发里，不愠不火的眼扫过女儿挑衅的姿态，悠闲地喝著红茶。
    丈夫为女儿取了个柔性的名字，原是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乖巧温柔的孩子，平平安安嫁人生子，永远不要沾上黑道的半点丑恶；然而事与愿违，他们的女儿从小拿子弹当弹珠玩，还没上国中已经在飙车，血液里显然没有半点跟“乖巧温柔”有关的因子，在传来丈夫噩耗的那个夜里，她更清楚明白，今生今世，她的女儿永远无法拥有一般人的生活。
    既要踏上这条不归路，就要当最强的那一个；黑道不容许失败，她女儿要学的还很多，首先就得学会克制脾气、多用点脑筋，不随便向无法打败的对手挑战。
    雷若瑾取下腕上的发带，扎好长发，“纳森、小理，出去。”
    纳森百先往外走去，“这次记得多找几个急救箱。”
    “也许应该叫救护车。”小理不安地再看了眼，才带上门。他主子敢说要“讨论”，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话虽如此，他实在很怀疑，主子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或者又是怒火上冲，什么都不顾了？答案恐怕是后者。
    老大最善于掌握人的个性，搜寻对方的弱点，再循著弱点摧毁对方，而且下手绝不留情，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一视同仁。而且，正因为是亲生女儿，弱点更是了若指掌他主子太容易冲动，一发火就什么都不管了，老大轻易就占到上风。
    这就是为什么老大会是老大，而他主子永远是得要乖乖听话的那一方埃悠理女中图书馆自修室“你跟你妈的‘讨论’又输了？”邢双芸打量著眼前鼻青脸肿的脸说。
    “我哪一次赢过？”甘纱美哼了声，“要是赢了，干嘛来这里？”
    邢双芸，她的好友兼军师，一年前与她相识，身为明星高中的才女，嗜好却是帮她分析敌对帮派的资料，拥有连她母亲都肯定的聪敏机智。
    “也对，你从来不会约我来图书馆。”邢双芸轻叹，“你妈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讨论”者，乃雷若瑾独家首创与女儿沟通的方式：以武力解泱她们意见不合的情况……说穿了，就是母女互殴，输的一方得无异议服从另一方。
    反骨的甘纱美正值叛逆期，所以“讨论”是家常便饭，一个月总会来个两、三次。
    可惜当母亲的学过自由搏击，甘纱美永远打不赢。
    虽然甘纱美每战必败，但屡败屡战，她就欣赏那股绝不退缩的毅力和狠劲！
    她笑道：“你跟你妈三不五时这样‘讨论’，不但可以训练身手，还可以帮你妈保持身材，一举两得呢。”
    “是吗？”在浑身都痛的现在，甘纱美很难体会好友的幽默，冷著脸又哼了声，“好了，谈正事吧。我妈已经说了，要我对付甘火明，还有，天义道最近跟我们作对，必须给他们一点警告。”
    “她真的肯让你去对付你叔叔？”邢双芸诧异不已，“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他做得太过火了，欠人教训一下。”不过她还是觉得母亲当时的神情不对，像在交代一些以后没有机会再提的事似的，却又说得合情合理。母亲总有退休的一天，她是该提早熟习如何领导众人……甘纱美不再多想，又道：“我想两件事一起解决。目前，天义道愈来愈偏向我叔叔，两帮人还联合起来贩毒，合作得很不错。”
    “要同时对付你叔叔和天义道，不容易。”
    “既然他们在贩毒，就从这一点下手。甘火明走私毒品进来，加工后和天义道一起贩卖。如果能让我叔叔以为天义道想干掉他，自己做生意，再让天义道以为我叔叔想黑吃黑，拿了钱却不给货……”她深思地隧起眼，“这样还能合作下去，我把头给他们。”
    “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邢双芸爷揄地赞赏，“没想到拳头一向比脑袋发达的阿美子，脑袋还没有锈掉埃”“要称赞我就干脆一点，不然不如不要说。”甘纱美横她一眼，“可行吗？”
    “应该可以，我需要一点时间计画，还要更详细的资料，他们的人、见面交货的地点、仓库或工厂的位置，愈详细愈好。”
    “我会叫纳森去查，过几天给你。”脸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甘纱美索性起身往外走，“我去洗脸。”
    一干女学生见到她出现在自修室早已吓得落荒而逃，否则此刻她一脸好似妖魔鬼怪的模样，铁定引起一阵惊声尖叫。
    冷水一拍上双颊，力道不慎过大，痛得她倒抽口凉气，心里是“妈的”骂个没完。
    母亲动手从不留情，完全把她当敌人对付，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练拳用的沙包，或说是纱美牌出气娃娃，尤其老妈近来愈揍愈顺手，昨天虽然有手下留情，上礼拜却把她打昏过去，差点就要送医院。
    能让黑道中一干男首领不敢小觑，母亲无疑是很强悍，就如一座挺拔入云的高山，巍峨到几乎无法撼动的地步。虽然她总是故意和母亲唱反调，其实心里相当崇拜她，暗暗以她为目标，期许自己将来成为和她一样出色的领导者。
    这回若能让母亲满意，也许她就能窥见那高高在上的人，视野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不禁振奋起来，可转念又想：斗力，她打不过母亲；斗智，她更远不是硕士脑袋的对手，甚至得靠邢双芸帮忙筹画，别说将来能和母亲一样出色，眼下她能不能达到母亲的要求都不知道！
    这让她又复郁卒，镜中惨不忍睹的脸孔更形阴沉，“最好有谁能让我海扁一顿。”心情恶劣透了，打不过老妈至少可以打别人，谁都可以，让她发泄一下！
    她关掉水龙头，正犹豫著要不要擦干脸，一声突兀的“干”字忽然传进耳中，是男人的声音。
    她连忙奔出洗手间，在走廊上张望，“最好是哪个欠揍的混蛋。”
    隐约有争执的声音，她循声找去──
    “照你这样讲，难道是我女朋友勾引你？”魁梧壮硕的年轻人怒吼著，推了面前俊美的少年一把。
    少年往后跄跌几步，撞到围墙，摔倒在草地上。
    “事实就是这样。”康齐忍著背脊的疼痛，靠著墙慢慢坐起来，细柔文雅的音调毫无说服力，“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是她花痴，自己过来黏我。”
    午后阳光闪耀著他一身米白色上衣加长裤的纤瘦身躯，柔软的黑发服贴在前额，十七岁的面孔异常的俊美，乍看犹如无性别的天使。
    此刻他雪白的容颜上唯有冷漠与不耐，细看可见他紧咬的下唇有血丝忽隐忽现，似在强忍什么。
    “你说谁花痴？！”悠理高中三年级的女生立刻叫嚷，“我……我才不会看上你这种没用的传三、俗辣！”往高壮的男朋友身边依靠过去，“阿平，你要相信我！是他好几次来找我，还对我毛手毛脚！”
    “不怕不怕。”阿平连忙安抚女友，同时向旁边两个朋友一使眼色。
    其中一人抬脚正要往康齐身上端去，可一对上那比女人更美的面容却不禁煞住，喝问的声量也瞬间小了许多，“你……你欺负我们老大的女朋友，还不承认？！”
    打这小子好像在欺负女人，怎么也打不下手。靠，他们交过的马子加起来都没他漂亮啊！
    康齐强忍著下腹的抽痛爬起来，雪白面孔开始泌出冷汗，好不容易倚著围墙站直，他淡淡道：“她这种货色，我没兴趣。”
    阿平劈头就给了他一拳，“你说什么？！”
    “康齐……”高三女生惊呼一声，想阻止又不敢，因为怕自己不小心泄漏真相──其实是她自己缠著这个外校学弟，向他示好却被拒绝，恼羞成怒之下反向男友告状，现在看著文弱美丽的他挨打，她心疼极了，偏偏男友又在气头上，根本阻挡不了。
    康齐又倒了下去，始终漠无表情的面孔终于有丝怨愤，却只默默抿住冲流到唇边的血腥味，仍是不作任何抵抗。
    忍一忍吧，很快就过了，反正不是第一次被揍。早几年的话，他会怨恨自己的懦弱，如今已经习惯了。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像他这样的弱者，被人踩在脚底下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为什么刚好是今天……他紧咬住牙，忍著下腹潮水般凶猛袭来的疼痛，逼迫自己不要呻吟出声。要不是碰上这每个月必经的一次，他至少还可以逃，也不会一被这些人拦住就束手就擒……视线逐渐模糊中，他只听闻一个陌生的声音远远飘来──“是学姊埃”甘纱美从图书馆后门探头出来，“我还以为有人打架呢。”看清四周不过寥寥几人，不像有架可打的样子，有些意兴阑珊。
    “没、没有啦，我们没在打架。”高三女生害怕地后退一步。
    她认得这个以“最强的高中生”出名的二年级学妹，她们只见过几次，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知道这学妹脾气暴躁，要是不小心惹恼了她，恐怕在场所有人还不够她揍。
    “不是打架，那是扁人啰？”甘纱美瞥了草地上已经躺平的人儿一眼，显然寡不敌众，“不过，四个打一个不太公平吧？我看我也加入，二对四好了。”
    拜老妈魔鬼式训练之赐，她和男人单挑从来不输，尽管现在身上还有好几个地方痛著，但眼前这四个人倒也不会让她太费事，而且正好让她如愿找人练练拳头。
    瞥了眼高三女生惊恐的脸色，她笑道：“怎么样？大家来玩玩嘛，我保证出手不会太重……”听这沙哑的声音，是……女孩？
    抓回一丝意识的康齐努力睁开眼，看见背光的身形缓缓走近，终于在他身畔停下，被夕阳拉出的长影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忍著痛不肯闭眼，凝视这高高在上、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的强悍身形。
    高三女生吓坏了，“我们……只是找他有点事情，没有要对他做什么啦？”
    “你滚远一点！”阿平还不知眼前这一脸犹似受虐儿的少女是何来头，大声喝斥，“这人太不上道，我要教训他，你最好少管！就算你是女人，我也不会客气……”高三女生连忙一扯他衣袖，急道：“别惹她，她是东广海的阿美子？”
    这一听，三个男人心下大骇，“阿──阿美子？！”最强的高中生！
    “那很好啊，我对男人一向也很不客气。”甘纱美摩拳擦掌，把手指扳得喀啦喀啦响。想到母亲与她的广海盟被贬为东广海，叔叔弄出来的假货却被奉为正字招牌，更令她心生怒火，声音绷紧：“还有，我不是东广海的阿美子，是广海盟。”
    “是，是广海盟，我说错了。”高三女生陪著笑，一面猛扯男友，一面往后退，“那我们走了，还有事情……”“咦？不用客气啊，我的脸虽然肿成这样，要打还是可以……”四人没等她说完，转头就逃，活像背后有人拿枪追赶似的。
    “妈的，就会欺负弱校”甘纱美嗤声说道，低头看向草地上的人，“欸，你没事吧……”不低头还好，一低头就见一双黑幽迷蒙的眼正凝视著自己，如睡美人乍见前来搭救的王子。
    “你──”妈的，这女孩比她老妈还漂亮啊，害她有点头晕，八成因为美色遭人嫉妒，才会被围殴。甘纱美一把将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康齐摇摇头，又向她点点头，算是道谢。下腹愈来愈痛，他额上又冒出冷汗，想移动脚步，腿却抬不起来。
    “哩？”这女的怎么一副要昏倒的样子？难道刚才被打得内伤了？忽见他跨出一步，整个人便倒下来，甘纱美连忙扶住他，“欸，你要不要去医院？”见他只是摇头，甘纱美一哼，“你不会说话吗？你这样不去医院不行……”康齐挣扎著，想要站起来，突觉背后正靠著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惊觉到那是女孩子的胸口，他苍白的脸顿时转红，猛地跳起来，“不用了──”这一说话，唇角立刻流出一丝血迹。
    “真的不用吗？”哇靠，居然吐血了，这样还没关系？“你不要硬挺……”“我没有……”他脸更红了，条地转头就跑，踉跄的身影不多久已迅速消失在建筑物后。
    一阵轻风拂过，托起地上几片落叶。
    甘纱美呆了呆，看著自己的两只手，手指蠕动了下，“我手上有什么吗？”干嘛逃走？美女果然多半是怪胎，就像她老妈。
    算了，跑得像在飞，八成死不了，也不用她担心了。
    唉，打架不成，真是无聊。她转头回到自修室，决定把邢双芸拖离这个安静到憋死人的鬼地方，随便去哪里都好。
    第二章
    回到家，康齐先装了热水袋，再拿毛巾裹了一袋冰块，来到铺了榻榻米的客厅。他盘腿在榻榻米上坐下，将热水袋搁在腹部，拿起电话话筒按了一长串数字后，才把冰毛巾敷上被打的左脸，耐心地等待。
    过了快一分钟，他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不太清醒的女孩声音“欸……”“死康茗！”他对话筒尖叫，“你干嘛不吃止痛药？害我痛得要死？”
    对方沉默了下，随即破口大骂：“你发什么鸟疯啊！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我明天还要──”“我管你明天要干嘛！你生理痛干嘛不吃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下腹肌肉又抽紧，他痛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孪生姊姊从电话里揪出，踹她个死去活来。
    人家说双胞胎心心相连，在他们这对变生姊弟身上可是印证个彻头彻尾。从小，两个人只要一个感冒，另一个也会发烧，总是忙坏了父母。
    而自从姊姊国中开始来潮，每次她生理痛发作，他竟也跟著痛得满地打滚；更糟的是，他也跟姊姊愈长愈像，到现在，两个人真是他妈的像到恐怖，可是──干嘛他要像姊姊啊！
    男人长得像女人，弱不禁风、小鸟依人的，能看吗？！
    连现在相隔一片太平洋，他却还得分口子她大姨妈造访的痛苦！他吼道：“他妈的你现在给我去吃药！”
    “你白痴啊！”海洋另一端的姊姊更大声地吼回来：“现在都半夜了，我本来在睡觉，要不是你这废柴打电话骚扰我，我才不会知道痛！我要继续睡，要吃药你自己丢吃！再打来吵我，老娘寒假回家你就知道死了！”砰地一声摔上电话。
    康齐差点被震聋，痛苦地捂住耳朵。
    他不是不知道，老姊睡觉时被吵醒就会暴跳如雷，尤其生理期时的坏脾气更有加成的效果，幸好她不在身边，否则这当儿他不是被痛宰一番、丢到马路上去就能解决的。
    他叹口气，等耳中的声消散了些，才改拨另一个号码，经过转接，传来诊间护士亲切的声音──“喂，外科一诊。”
    “姚姊？我是康齐，我爸呢？”
    “小齐啊，康医师正在看诊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除了他正在生理痛之外。“请你跟我爸讲一声，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一份红豆汤圆，去他平常买的那家店就可以了。”
    “好的，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谢谢你。”
    挂了电话，他抱著热水袋和冰袋，慢吞吞地理进贮物室，在放药物的柜子里一阵东翻西找之后，才想到家里已经没有经痛的药──因为老妈被公司调到国外，姊姊跟著过去以便相互照顾，走的时候把药全带走了。
    他颓丧地坐在墙角，曲著双腿夹住热水袋。跟著姊姊一起痛了几年，他可以体谅她为什么在这几天会特别易怒虽然她本来就易怒。
    他深深体会，当女人果然是很辛苦的……瞄的，可他又不是女人啊！他火大地踢了门板一下。
    女人……刚才帮他解围的，就是个女人。
    想不到他会沦落到要靠女孩子帮忙的地步，但即使今天身体没出状况，他也不是那三个男人的对手，那些人随便一拳就能打断他小树枝般的肋骨。他每天拚命吃、努力吃，外加晨跑、晨泳，却还是一副转大人转失败的样子，一块肉都长不出来。
    而那女孩不知是什么来头，几句话就吓得那些人落荒而逃。论体型，她竟然还比他有肉一点！至少她扶住自己的时候，他……很有感觉。虽然一身掩不住的叛逆味道，心地似乎不坏，还关心他有没有逞强硬挺……“硬你个大头鬼。”思及此，他脸颊再度转红，连连深呼吸。
    她可能根本没注意被占便宜了，可那情况也不能算他错，他当时痛得差点晕倒，蒙她伸出援手，他是非常感激，绝对没有任何妄想的──叹口气，他又拿起冰袋。可是，不知该敷哪里……晷优高中话剧社“天碍…”化妆组和服装组的女孩们看著镜子里的“成品”，个个惊叹不已，“社长，你好漂亮哦！”
    白玉般的肌肤上，在层层细致的白纱、白丝带披覆下，宛如凡人对一份完美所能给予的最崇高的礼赞；唇红齿白的容颜无须太多妆点，轻描几笔已是倾城倾国的绝代容姿。
    “一定要用发夹吗？”康齐瞪著镜中自己柔软的黑发被别上几朵白色小雏菊，俊美的脸庞更形铁青。
    “当然！这是最后一幕了，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啊！”服装组的女孩们拉著他转了好几个圈，还热烈地讨论他身上的戏服是不是该再加上几块白纱。
    化妆组的则交头低语几旬，卸妆油一倒就往他脸上抹。
    组长笑咪咪道：“社长，再忍耐一下哦，我们觉得这个妆太浓了，来试看看另一种。”
    康齐只能不语、不动，绷著脸任女同学们将他当成洋娃娃玩弄。瞥见角落道具组的男同学们斜来几个惊艳、羡慕、嫉妒、暧昧交杂的眼光，索性闭上眼。
    校庆将届，话剧社依惯例有演出，今年决定演出现代版“白蛇传”。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选角时，副社长一句话成了他恶梦的开端──“不如今年来反串，男生演女生如何？”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针对他而来！
    当场所有社员欢呼，不用表决就通过此提案。社员们还算识棺，没直接逼他演出白蛇一角，做好了签恭请社长第一个抽。
    他只能安慰自己：反串就反串，不相干的小角色多得很，他随便抽个他妈的路人甲，遂了众社员要看他扮女生的心愿就是，彩衣娱众社员也是社长的责任之一嘛。
    可事实注明，愈以为自己不会那么衰，就愈是那么衰！他一抽就是签王──白蛇！
    “粉底够了吧？”康齐瞪著镜中自己有如日本艺妓的脸。
    “哎呀，是社长你皮肤太白了，粉底已经打很薄了呢。”化妆组组长和几个组员忙著挑选睫毛膏、眉笔，满脸尽是打扮芭比娃娃的快乐，“口红换这个颜色好了……”“我要走了。”康齐瞄了挂钟一眼。该排戏的一个小时全拿来换装、化妆，他没耐心了，把他画得像鬼也没关系，他想要回家了。
    不管女同学们如何娇嗔抗议，他换下戏服、洗掉妆容，拿了书包就往脚踏车棚走去。
    长了一副美少女的模样，他早习惯了这种只被异性围绕的日子。女生们当他是同性、是可爱的洋娃娃，有私密的问题还会找他讲……这些他都无所谓，令他难过的是，他想培养一点男子气概，却因为长得这副一碰就碎的柔弱模样，而被拒绝在柔道社、篮球队、足球队门外。
    柔道社的学长甚至还说“我们怕打死你”、“无法对你这么漂亮的脸挥拳”……这些话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耻辱啊？
    男同学们对他也是能避则避，大多是嫌他娘娘腔，更嫉妒他如此受女孩欢迎。至于会主动找他的同性，几乎没有一个不顺便附上情书的。
    这教他宁可孤独，也不想交朋友。
    啊，男人长得太美，果真是一种罪过吗？
    他牵著脚踏车，寂寥地踩著影子、迎著斜阳，再度忧郁地踏上回家的路途……忽地，他听闻背后传来了呼唤声──“小齐！”汪怀玮追上他，给他一个热情的楼肩，“笔记印好了吗？”
    “好……了。”康齐俊俏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扭曲。篮球队的汪怀玮身高一七八，体重六十八，虽然不算很壮硕，但他的体重前阵子才破五字头，这一搂差点挤扁他的“香肩”。
    “啊，抱歉！”汪怀玮惊觉好友痛苦挣扎的模样，连忙松开手。
    “昨天印好一部分了，本来想等全部印完，明天再一起拿给你的。”康齐从书包拿出一份生物课的影印笔记。
    “哇，谢啦！”汪怀玮欢呼著，大掌忘情地往好友肩上拍去。
    若非还有脚踏车隔著，康齐这下铁定一头撞到围墙上。
    他揉著肩头，瞪视著好友刚打完球的汪怀玮穿著无袖上衣，皮肤上有层薄薄的细汗，额边挂著晶亮的汗水，黝黑的手臂上还有微微凸起的结实肌肉……“怎么了？”汪怀玮察觉有两道嫉妒的目光盯著自己。
    “没。”康齐轻哼，拿出洗得干净的棉质手帕，“你流汗了，擦一擦吧。”
    “……喔。”汪怀玮愣了愣。这年头会带手帕的男生实在不多了，更别提手帕上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看著眼前秀美的面孔，他僵硬地捏著手帕一角，说什么也不敢把这种私人物品放到额头上。
    “你们篮球队最近刚打完比赛，比较少练球吧？记得抽空过来我们话剧社排戏。你虽然是配角，戏份不多，可是走位什么的还是要跟大家配合……”瞥见汪怀玮尴尬地拿著手帕，康齐脸一沉，“干嘛不用？”
    “这手帕洗得很干净，我怕……怕弄脏。”呜，他就觉得不对，康齐长得这么秀气漂亮，果然有问题啊！怎么办，他会不会从此就被同志给盯上碍…“不用就还给我！”康齐一把夺回手帕，娇嫩的音调扬高：“你那什么脸？你以为我同性恋对吧？！”
    “没、没有啦……”那拔尖的嗓音让汪怀玮头皮上犹如有把剃刀磨著。
    “他妈的我是男人！正常的男人！”康齐怒吼出声，听起来却像小猫在抗议，他伸出手指就往汪怀玮胸口猛戳，“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跟你绝交！”妈的，肌肉好硬！好嫉妒！
    “好啦，我知道错了啦。”汪怀玮连连赔罪。
    不能怪他乱想啊，整天就见康齐收男生的情书，虽然最后总是丢到垃圾筒……当初同学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他还以为人家在安排他相亲，吓得差点逃走例。
    康齐一哼，“不要忘记，有空尽量过来排戏。”不等他回答，昂头就走。
    妈的，老妈干嘛把他生成这样？要就直接把他生成变生妹妹嘛，把他生成了个像女儿的儿子，弄得女生当他是宝，男生当他是人妖，带给他多少困扰啊？！
    “小齐，等一下！”汪怀玮匆匆追上来，“你急著回家吗？”
    “今天不补习，要直接回去。”康齐看他一眼，“有事？”
    “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一进入撞球场，烟味迎面而来，教康齐忍不住皱起眉头，他不喜欢烟味。“你要来找谁？”
    “朋友。”汪怀玮梭巡著室内。
    此时，一个金发黑眼的混血儿走过来，笑问：“来找双芸吗？”见汪怀玮点头，他好奇看了康齐一眼，才走向角落两个并肩坐著的女孩。
    尾随汪怀玮走向角落时，康齐只觉得有许多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望之下，赫然发现屋内的所有男人全都无声地对他行注目礼。他寒著脸一一给了白眼，但他们还是呆望著他。
    “有什么事？”甘纱美刚和邢双芸商量完对付伪广海盟的计画，忽见汪怀玮出现，而邢双芸却脸色不善，显然不愿意见到他，她于是出面替好友挡祝一听到那特殊的沙哑嗓音，康齐立刻转头──是她！那个帮他解围的女孩！
    她脸上的伤好了些，看得出有张出色的脸庞，眉间戾气依旧很重，无袖上衣加短裤，露出晒得很漂亮的小麦色肌肤，一双手臂和长腿结实而匀称，是属于健美型的女孩，却不致肌肉横生得教人皱眉。
    再见到她，他说不出有什么感觉，但四周多半是满脸横肉的壮汉，看来都不太正派，她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恐怕也有点问题。
    听汪怀玮在劝那个叫邢双芸的女孩离开，她却不肯，他忍不住插口：“同学，怀玮是好意，你还是赶快跟我们走吧，这里不是好学生该来的地方。”
    甘纱美这才注意到汪怀玮身后还有个人，“什么叫做好学生不该来的地方？”唔，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女的？
    “意思就是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来。”她那双锐利的眼扫过自己和她差不多的身量，嘴角扬起轻蔑，明显在嘲弄他如此弱不禁风也敢跟她呛声，不禁教他起了火气。
    他最恨单看外表就把他归类为“无用”的人──“我这种人？”啊，想起来了，不就是那天在学校图书馆后面差点被围殴的女孩吗？不过瞧她脸色阴沉，好像完全不记得是谁救了她。甘纱美冷冷撇唇：“我这种人又怎样？！有本事你就从我‘这种人’手上把双芸带回去埃”对方忘了她，她倒无所谓，不过那双直瞪著自己的眼令她很感兴趣。很久没人敢这么不客气地跟她说话了，还是这种不堪一击的小妹妹呢。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康齐向四周一看，“来打撞球，14－1或9－ball随你挑，如果我赢了，”看向邢双芸，“你就要跟我们走。”
    邢双芸愕然，“等等，我没答应──”
    “好，就比撞球。”甘纱美截断她的话，“纳森，排球，打14－1……”不久，甘纱美先行开球，一杆敲开，五颜六色的球立即在桌面上四散飞奔。她退下来，康齐不发一语，慢慢走到球桌旁。
    “我可没答应当你们的赌注。”邢双芸沉著声。
    “安啦，你什么时候看我输过了？”甘纱美摸出烟盒，小理立刻趋前为她点烟，低声道：“何不直接把她赶出去？”
    “我今天很无聊，就算陪她好了。”敢对她阿美子横眉竖目，就得付出代价。
    无须动拳头，来场比赛就能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学乖一点……三号球落袋，五号球也落袋了，还满准的嘛。一号球也进了……眼见球台上愈来愈空，甘纱美惊觉自己竟没有上场的机会。
    康齐一路清光球台上所有的球，直到第二局由他开球，才轮到她。
    “打得不错嘛，小妹妹。”即使是对手，甘纱美也不吝于赞赏。
    “我家里有球桌。”果然她也弄错他的性别，康齐自她一眼，“我是男的。”
    “啊？！”围观球赛的广海盟兄弟们一阵错愕，仿佛还有几颗心掉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甘纱美不禁傻眼，“你……”纤瘦的身躯就站在眼前，她瞪著那片平坦如洗衣板的胸膛，目光上移到衣领……有喉结！
    “换你了。”康齐不再理她，迳自坐到一旁。
    甘纱美定了定神，走到球台边。也许是因为震惊太大，她只进了一球，第二球就失误了，又轮到康齐上常“你……是男的？”错身而过时，甘纱美忍不住问。
    从小身边就是混黑道的叔叔伯伯，在自家酒店也见过不少美丽妖艳的女人，男人中的男人、女人中的女人她都见识过，就是没见过男人中的女人！妈的，这人根本生错性别嘛！
    “是。”知道她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他却忍不住要刺她几旬：“而且比你还漂亮。”
    “他吐槽你！”纳森待主子坐下，为她倒了杯冰红茶。
    “还用你讲？！”甘纱美没好气地吸了口烟。
    被个男人比下去，还无法反击回去他确实比她漂亮？实在呕死了。
    小理低声道：“要赶他走吗？”
    “不必。”大概太久没被人在自家地盘上呛声，她仍没动怒，倒是对他的兴趣浓了些。
    这人不会是瞎了，没看到旁边都是刺龙纹凤的黑道兄弟吧？还敢这样跟她一来一往地应答，不是太带种，就是跟她一样，一冲动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
    小理凝视著主子，她盯著对手的动作，专注的目光像盯住猎物的猫，却又兴味盎然，并非对待猎物的凶猛。从未见过她对某个人如此感兴趣，这令他有些不安，紧紧挨著她站。
    不多时，第二局还是被康齐清光，到第三局开球后才又轮到甘纱美。她已知对方实力不弱，这才认真起来，打进五、六颗球，可惜一个失误，又轮到康齐。接著，又是整局被他清完，第四局仍由他开球。不幸的是，她这次第一球就没进，康齐接手，转眼球台上又几乎空了。
    “打得还不错嘛。”甘纱美低哼。比她预料的还要强，只要她有失误，他就毫不客气地扫台了。
    他的技巧相当纯熟，持杆的手极稳，出杆时经松自如，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准度一流，做球也做得很好，俐落媲美职业好手。打球的姿势嘛……此刻康齐正好走到她面前，伏在球台边，上身几乎整个趴在台面上，专心要打一颗洞口球，于是他整个人背对著她，腰部以下修长的线条展露无遗。
    好翘的屁股！甘纱美吐出一口烟，眯起眼上下打量，以男生而言，他实在太瘦了，不得不穿尺寸小一点的牛仔裤，以免走著走著，裤子就从他纤细的腰间滑落，顿时春光外泄。不过相对来说，他这样弯腰的时候，也就把合身而没有弹性的布料绷紧，牛仔裤稍微往下滑，露出一缝腰后雪白的肤色。
    她还没看过可以把牛仔裤穿得这么性感的男人，那双让模特儿嫉妒的长腿不说，那浑圆的屁股真是太养眼了，教她好想往上头踹两脚，印个HangTen商标在上面一定不错看。
    “嗯。”康齐皱眉，这个洞口球很不好打，他Miss了这球。
    甘纱美看著他退到一旁，笑道：“既然你赢了可以带走我朋友，输了呢？也该付出一点代价吧？”
    幽深如梦的黑睁冷冷向她一扫，“我不会输。”
    “这么有自信啊？”呵，她愈来愈欣赏这家伙了。她倒了杯红茶，顺手递给他，“要喝吗？”敬你超美形的屁股，呵呵。
    康齐浑不知自己刚被她用眼睛吃了豆腐，接过杯子一口喝尽，冷冷道：“这是希望我手下留情，不要痛宰你吗？”
    “是希望你被呛死啦！”可惜长得可爱，个性却一点都不可爱！甘纱美摸出随身的银色烟盒，扔在桌上，“加注，你赢了可以把这个拿去。如果输了，”她邪恶地扬眉，“我要把你剥光，丢到马路上。”
    语毕，她抄起球杆下场，这回虽然接连进球，但比数已经拉开，要赶上有点困难。
    浮躁，是失败的前兆。康齐迳自喝茶，对四周黑道兄弟不太友善的怀疑目光视而不见，眸光没有一瞬离开过眼前剽悍的身形……她打球只重感觉，不多做战术考量，能进的球就打，而且出杆的动作不小，让他直接想到“粗鲁”这两个字，但她自身的性别中和了这种感觉，转化成一般女孩没有的豪气，不致流于粗俗。
    他从小就被各种女性围绕，也看尽了不同类型的女孩和女人，温柔的、泼辣的、多愁善感的、活泼外向的……可她却和他见过的女孩都不同，出色的五官无疑是美丽的，却有著不拘小节的豪爽、桀鹜不驯的强悍，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散发慑人的压迫感，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令人难以逼视。
    单是与她视线相接，就让他心里某个角落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像……他最想要成为的模样，一个仿佛能担当一切的人。而她──是个女人！
    他所希望的模样竟然在一个女人身上展现！她不但拥有令男人都折服的气质，还如此……美丽，修长匀称的少女身段虽然还未长成，已然女人味十足，再过个几年，不知会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脚边？
    他的心在颤抖，不是因为她的容颜与气质揉合成奇异的魔力，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而让他扯忡失神，是因为他嫉妒？
    嫉妒她比自己更像个男人，他嫉妒得快发狂了！
    “你再这样看我，会让我手痒，很想揍你。”甘纱美无意中向后一瞥，正好看到康齐直直瞪著她，于是“好意提醒”。真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她是黑道的坏人耶，他以为是路边的流浪狗，要瞪就瞪吗？
    “要打架就来埃”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脱口就是挑衅。
    其他人耸然动容，这人头壳坏去吗？一副柔弱无用的模样，竟然屡屡向阿美子擂话，真是好胆量！显然没见过被阿美子痛扁的人的下场，话才说得这么满。
    “谁跟你打架？！你只有被我扁的份……啊！”说话分心，七号球卡在洞口没进。甘纱美懊恼地一槌球台。
    康齐轮起球杆，绷著脸再度下常比数差距愈来愈大，但他完全没有松懈，无可挑剔的准度，摆明了真是要痛宰她。
    “你会输哦。”纳森轻笑。
    “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可恶，他一点都不留情埃甘纱美有些懊恼地瞪著桌上的银色烟盒。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就不该把烟盒拿出来当赌注，这可是母亲送她的生日礼物呢。
    小理沉声道：“要我出手吗？”老大要主子开始接手广海盟，每一步都要谨慎，即使是小细节，也不能让未来的领导人失了面子。虽然，其中掺了他一点私心。
    “输赢小事而已，要是扁他，以后还有谁敢跟广海盟的阿美子打撞球？”纳森见她专注盯著场中，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意味深长地一笑，“只准你自己跟随她，排斥其他人的接近，这样也是不对的。”
    小理一窒，撇开了头。
    最后比赛结束，比较是九十比七十三，康齐大胜，逃过裸奔的命运。
    “你满强的嘛。”甘纱美轻哼：“以后你来这里打球，全部免费。”服输是她的优点之一，纵然不甘失去烟盒，也是认了，若能交他这个球友也不错。
    “我不会再来。”康齐冷然横她一眼，不客气地将银色烟盒揣进口袋。
    “哦，因为不屑待在我‘这种人’待的地方吗？”她懒懒一笑，戾气浮现眼中，“那也随便你。不过你最好搞清楚，跟我‘这种人’说话，应该要有什么态度。”想到无能保护邢双芸，她有些歉疚……一转头，身畔没人，她霎时为之愕然，“双芸？”连汪怀玮也不见了？
    “你们开始打球的十分钟后，”纳森一咳，“邢小姐和她朋友就出去了。”
    第三章
    “所向无敌吗……”礼堂后台，甫排完戏的康齐听完好友提及甘纱美的相关背景，扣好衣扣，若有所思地问：“那我昨天还能活著走出那里，是她开恩放过我了？”抑或瞧不起他如此孱弱，根本不值得她动手？
    “你做了什么让她生气吗？”汪怀玮正忙著洗掉脸上的妆。
    康齐白他一眼，“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生气的应该是我吧？！”
    “埃”他憨憨地笑答：“那时候双芸要回去了，我就……”“她说要回去，你就把我丢著不管？”放他一个人应付黑道女魔头！昂媚愀黾眩艋崇猓俊?
    “我已经说了对不起嘛。”喔喔，又来了，头皮上好像有剃刀在刮来刮去。
    “我赶著去补习，明天到学校再跟你算帐。”康齐背起书包，离开礼堂后台。
    甘纱美，阿美子，黑道中有名的人物。
    看新闻报导，黑道就是一脸横肉、身上全是刺青，还有满口槟榔荼毒过的脏牙，生活在社会边缘的人种。
    而她让他见识到另一种边缘：并不粗鄙，而是一种游走在生死夹缝之间，被淬炼过的剌悍，有著不可摧挠的坚强。
    她无疑是属于领导阶层，即使动怒也会克制，不会随便对一般人动手，否则当时他在球台上赢了她，换作对手是一般的太妹、混混，可能早将他拖去埋了。
    他不自觉伸手进口袋，捏住那个银色烟盒。冷硬的触感，像她的眼神。
    她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待补完习已经九点多了，康齐离开补习班，沿著骑楼走往附近自家开的医院。
    他的家族中，各代有许多人都是医生，联合开了私人医院，目前由他祖父掌管。康齐习惯在补习完后前往医院，和忙了一晚的父亲一起回家。
    他慢慢走著，逐渐离开热闹的街道，打算抄近路。只是一转进暗巷，赫见眼前三男两女──“快，钱拿出来。”甘纱美嚼著口香糖，折刀抵在眼前年轻男子的喉咙上。
    “阿美子，你少管闲事！”一头挑染长发的女子尖声叫著，但怕激怒了甘纱美会一刀切断她男友喉咙，不敢太逼近，“我们公平做买卖，你凭什么要我们把钱给你？！”
    旁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地发抖，被小理架著。
    “凭这里是我的地盘。”折刀威胁地陷入男子喉咙几分，泌出血丝，“要钱，还是要你男人的命，赶快快定。”
    “我……”女子还在犹豫，男子已嘶声道：“给她！快给她！”
    女子咬牙，摸出一叠钞票丢在地上。
    甘纱美例齿一笑，“对嘛，命比较重要，命没了就不能花钱了”“阿美子。”小理低唤，头一撇。
    甘纱美回头望去，看见巷口文弱的身影僵硬地驻足。“嗨。”真是巧哪。她瞥了康齐一眼，“晚安。”
    康齐愕然看著她放开男子，弯腰捡起那叠钞票。这不是抢劫吗？！她和她的同伴竟公然打劫？
    忽而、那女子趁机扑向甘纱美，黑夜中似有什么闪过，“这里才不是你的也盘！你们没用的东广海给老娘小心一点，甘老大不会放过──”她话还未说完，甘纱美反手一掌就打得她撞到墙上，“东广海？！”她眸光森冷，逼近女子，“这里没有东广海这种东西，只有广海盟，而且广海盟只有一个，老大姓雷不姓甘，你他妈的听懂了吗？”右拳挥出，重重打在女子腹上。
    女子痛呼一声摔倒在地，还伴随著金属的声音。
    “你？”康齐骇然，原本对她还算不错的观感完全破灭，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暴力、抢劫，跟那些下三滥的流氓没两样！八几懔耍慊勾蛉拴ぉぁ薄氨兆欤壮铡！备噬疵阑庸馊绲纾黄橙盟笊?
    那男子立刻趁机扶起女友，匆匆逃走了。
    “小理，东西呢？”
    小理扬扬手中的小袋子，示意东西到手，另一手仍架著少年。
    甘纱美打开少年的胸前口袋，把钞票塞进去。“我本来想揍你一顿。”她瞄了神色由鄙夷已转为愕然的康齐一眼，“不过有人讨厌暴力画面，所以今天放过你。下次想来这里买药，先想想‘阿美子’三个字，包你什么药都不想要了。”
    在她示意下，小理遂放开少年。
    少年立刻头也不回地逃出暗巷。
    怎么回事？她把抢来的钱给了别人？！
    康齐愣住了，直觉事情也许不如他看到的那么单纯，尤其那个叫小理的少年衣袖上有几块深色污渍，看来像是血，而她手肘擦过腰间时，也沾上殷红液体。
    “伤到哪里？”小理不管自己身上也有数处刀伤，先问主子，继而瞥见巷口的康齐神色诧异而关切，跨前两步就挡住了他的视线。
    “没事。”那女人刺偏了，刀锋仅擦过腰侧，若非她一警觉到痛就缩身，恐怕腰侧会开个对穿的洞。甘纱美右手压在腰上止血，懒洋洋地斜了康齐一眼，“出来散步吗？”
    “你受伤了。”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触目惊心。
    “这叫受伤？！”甘纱美低首看了眼，“你还没看过什么叫受伤。赶快回去，那女人可能会带人来，看到你还在这里，铁定把你砍成肉酱。”
    “你呢？”暗巷的另一头就是他们康家的医院，得赶紧带她治疗伤口才行。
    “我不想被砍成肉酱，当然也要走埃”破坏了叔叔的禁药交易，他想必暴跳如雷，不早点脚底抹油，难道还留著吃子弹？
    她迈步从康齐身边经过，却被他侧身挡祝他沉声道：“附近有医院，你知道吗？”
    今晚急诊室病患不多，医生和护士难得离开诊疗间，在走廊上闲聊。看见院长的孙子拿著一瓶牛奶走过来，都点头和他打招呼，待他走到角落病床，才窃窃私语……“小齐怎么会有那种朋友？”
    “看起来像不良少女欺……”
    病床周围的布帘只拉了一半，露出护士的白衣一角。
    康齐掀开布帘走进去，“我拿了热牛奶……”乍见拉起上衣、露出后腰肌肤的女孩，他突地顿住脚步。
    “伤口处理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护士收好药物和器具便离开了。
    “没想到你家开医院。有钱人嘛。”甘纱美对腰上的纱布很不习惯，左看右瞧了半天，才放下上衣。
    “有需要可以办VIP给你，以后你来挂急诊优先处理。”难怪她会说今晚那一刀是小伤，因为她背上多得是更大的疤痕，大大小小，旧伤与新伤交叠，看得他心惊。
    甘纱美横他一眼，“不用麻烦了，我不喜欢上医院。”好一记不著痕迹的冷箭，咒她天天被砍来这里报到吗？！
    “我给了小理一瓶热牛奶，这一瓶给你。”
    “就一瓶？小气。没饼干面包可以配吗？”
    他沉下脸，“别不知好歹。”她以为来野餐吗？
    “又不是我叫你拿来的。”她背对著他迳自坐上病床，摸出烟盒，“我讨厌牛奶，你自己喝吧。哦，有啤酒的话倒可以来两罐，我有点热。”
    她是故意要激怒他吗？他面无表情地回敬一句：“这里是医院，禁烟。”
    她拿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一秒后照样送到唇畔刁住，转过身，龇牙对他做个“你很啰唆”的表情，倒是没掏出打火机来。
    “你每天都过得这么刺激吗？”
    “最近比较忙啦。”真正刺激的还没上场呢。
    “因为你叔叔的事？”关于两个广海盟的事，他也听过一些，刚才听她提及广海盟，想必适才那三个人和她叔叔有关。
    “你这种人也会注意帮派？”
    “你们常常上新闻，很难不注意到。”她分明是刻意做出夸大的惊讶表倩，讥嘲他这小老百姓竟妄想跟她闲聊黑道的是非恩仇，他怒火陡生，刻意曲解那三个人的来历，“新闻说，你们械斗的时候常常波及无辜的路人？刚才那三个人不会也是不幸卷入你们之间的炮灰吧？！”
    她倏地回过头，黑眸锁住他。
    无须言语，单是这样一个冰冷锐利的眼神，又教他怦然起来。他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他的嫉妒又在作祟，硬是维持住脸上的冷然，以目光与她较劲。
    以为她会勃然大怒，过来给他几拳，她却从口袋摸出一个袋子，是那个叫小理的从那少年身上抢来的。
    “知道这是什么？”袋子里还有个小袋子，装著色彩缤纷的颗粒。
    康齐脱口而出：“糖果。”不对，看起来像药……他忽地了悟，低语：“是毒品？”
    “摇头丸。”她收起袋子，“那对男女是毒贩，帮我叔叔贩毒。他们专门找像你这样的高中生，或是年纪更小的国中生，先免费供给他们用，等他们上瘾以后，再利用他们去贩毒。很老套的方法，但是有用，靠学生赚钱很快。”
    “刚才那个男生，也是……”
    “也是一个被毒品控制的小鬼。他不是第一次被我看到在跟我叔叔的人买毒品了，扁他也没有用，已经上瘾了，只要有药给他，叫他杀人他都肯。”对付叔叔的行动就在这几天了，最好是避免打草惊蛇，但实在看不过去，才会出手干预。
    若非为了护著那孩子，她和小理也不会挂彩。
    所以她是阻止了毒品交易？“我以为对黑道的人而言，贩卖毒品是基本事业。”
    “我叔叔是，我不是。”她寒冰般的睁光扫过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最好搞清楚，我跟我叔叔不一样。你再把我跟他当成同一种人，我会揍得你三个月站不起来。”习惯性要吐出烟雾，手指挟开烟才想到烟根本没点，她低咒了声。
    他显然碰到她的忌讳了。他默然打开牛奶盒，送到她面前，算是赔罪，“你为什么反对贩毒？”
    她瞪著纸盒，几秒后才接过来，“原则问题。一般人看黑道，都觉得我们是坏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我爸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贩毒，他说这是不归路，买的人和卖的人都会被害死。”
    “既然是你父亲的原则，你叔叔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我叔叔只想要钱。不能帮他赚钱的都是垃圾，我爸的原则让他少赚了很多，是垃圾中的垃圾，所以他离开我们，自己另外搞一个帮派，才能赚黑心钱赚到爽。”完全背离了她父亲的信念，竟还有脸挂上广海盟的招牌，总有一天她会打得他在道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你们不赚黑心钱，靠什么过活？”他对黑道所知无多，只想得到赌博电玩、特种行业。
    “我们有土地，有房子出租，也有酒店和舞厅，那天你去的撞球场也是我们的；另外有些特种营业要跟我们拉关系，自己交钱来，我们也会偶尔去巡一巡。说到酒店嘛，”她忽而凑近他的脸细细端详，笑眯了眼，“你有兴趣吗？”
    康齐一忙，“兴趣？”
    “我可以介绍你去。很简单，只要陪客人聊天就好了，酒量可以练，我们单纯经营，你不需要担心出场的问题，凭你这张脸，一个晚上的小费就够你买两台BMW……”“我是男的！”她竟拿他的外表来消遣！康齐气红了脸，“你他妈的瞎了吗？跟你说过我是男的？”
    “男的才好啊！”甘纱美像挖到宝似的兴奋击掌，“可以当女人用又可以当男人，一鱼两吃！你不知道吗，有些客人就特别喜欢你这种像女人的男人……”“我是男的！”康齐咆哮：“我像女人与你无关！你以为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很有趣吗？你妈没告诉你什么叫做礼貌吗？也许你这种人根本连‘礼貌’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我警告你，你他妈再讲一个字，我会──”“会怎样？会动手揍我？开车撞扁我？还是要把我分尸丢到海里？”出乎他意料之外，她并未动怒，只是敛住嘻笑神色，冷静看著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拿出来讲有什么用？！或是这样大吼大叫地擂狠话，让你觉得比较像男人？”
    “你……”他满腔怒火顿时发作不出，恼怒地撇过头，“既然你知道我在意什么，就不该故意拿来开玩笑。”
    “不准旁人提，你就会比较像男人吗？你愈是逃避，只会愈引起别人的注意；你拚命表现得像男的，也不会改变你像女生的事实。”
    那天打撞球时她就看出来了，他非常在意别人把他当女的，更厌恶因为女性化的外表所带来的“柔弱”、“没有用”等种种联想，因而一有人踩到他这痛处，就非得立刻张开一身的刺，刺得对方哑口无言不可，却没想到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容易冲动，就跟她一样。
    康齐冷哼：“所以我就该认命被嘲笑，不能反击？”
    “我没这样讲，但反击也要看方法。你走在路上，有男人叫你一声‘小妹妹’，你马上回他一句三字经，吃亏的是谁？像女人不会死，是你的态度会害死你。”
    “什么时候你有资格教训我了？”
    妈的，她阿美子难得说出这么有智慧的一番道理来，这顽劣的家伙竟然一脸不想听的鸟样！
    她捺住性子，右臂一伸揽住他肩头，“这不是教训你，是提醒你！你就是长这样，与其钻牛角尖，为了人家几句话就生气，拚命想用你没有的东西来证明你自己，不如想想怎么在别的地方求表现，不是吗？”
    “我没有的东西，是指什么？”毫无距离的身体太过亲密，令他不自在，加上可以料想到答案有多残酷，他的脸色加倍难看。
    男子气概！但这四个字一说出来，他恐怕会暴跳起来，甚至拆了整座医院。
    “总之，撂狠话不适合你，懂了吗？不用硬装狠样，放轻松，做你自己吧……”她瞥见布帘底下小理的灰色鞋子正伫立著，知道他已来了，“好啦，我要走了。感谢你家医院的服务，下次我有朋友受伤会考虑来这里，不过牛奶可以免了。啊还有，以后在路上看到我别跟我打招呼，就当作不认识。”
    “为什么？”
    “因为离我远一点比较安全，不然哪大走在路上被盖布袋，活不到摆脱处男身分那一天就挂了，不是很可怜吗？”她看著眼前俊脸由自转红，呵呵一笑，“咦，真的被我猜中了？你还在室啊？”
    “不用你管！”
    “好好，我不管。”她笑著往外走，“我走啦，你自己保重……”出了医院，甘纱美仰起头望著只有几颗星子的夜空，深深吐出口气，这才点著了烟。
    “你会不会和他说太多了？！”紧跟在后的小理盯著主子唇畔那抹淡然笑意，再也难掩妒色。
    为什么一向对外人疏冷的主子能和那人谈得如此愉快，甚至露出少见的笑容？
    “因为没有人可以和我谈这么多埃”可能是他看来没有威胁性，她不知不觉和他研了起来。
    她身边多半是年长的叔叔伯伯，就算是有年龄相近的像是小理、纳森，对她也是恭敬多于亲近；母亲很忙，见了面不是谈正事就是打架。除了好友邢双芸，她几乎没有能放下戒心，漫无目的乱聊的……朋友。
    “还是别透露太多，他是外人。”他可以和她谈啊，只要她肯说，他什么都愿意听埃小理身侧的拳握得死紧，仍是不敢跨越主从的界限，仅以渴慕的目光追随她。
    “我知道。”她的眼黯淡了下，“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他是外人，永远不会跟她有牵扯，最好也不会有牵扯，一个邢双芸已经太多，不该再让别人涉险。
    就当是在路上偶过一个有趣的人，闲谈了几句天气如何，就此擦肩而过，各自往目的地继续前进。她得到短暂的好心情，这就够了。
    她克制下想回头看的冲动，如常迈开大步，走向街道。
    康齐伫立在医院门口，凝望著那头野性的暗红短发逐渐没人夜色，终于消逝在他眼中。
    她与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插在口袋里的手摸到那个银色烟盒，他轻轻握紧，像连带握紧了自己的心，双紧匀长的眉，他回身走进医院。
    “又被抢走？”甘火明粗嘎的声音透出愤怒：“我养你们做什么，两个小鬼就可以把东西抢走？！”
    “可……可是，阿美子一个人就等于有十个人埃”长发挑染的女人不敢正视老大的怒火，却又愤恨难平，“老大，你要帮我们报仇！”
    “阿美子……”甘火明咬牙，怒拍桌子，“这小贱货，竟然站在她妈那边！”
    论正统，他现在领导的才是真正的广海盟，雷若瑾搞出来的东广海只是不愿放弃权位、苟延残喘的废物。
    他姓甘，他才是正统！
    但是，东广海的文力却愈来愈强；本以为雷若瑾后不了多久，没想到东广海愈来愈茁壮，甚至已到暗地里扯他后腿的地步。
    他的毒品买卖屡屡被破坏，几个公堂陆续遭到攻击，有两回还是雷若瑾亲自压阵。前几天晚上，竟还有人潜入他隐密的仓库区探查，他一面愤怒手下无用，一面深自警戒：想必她们母女俩又有什么计画了，可得小心。
    “老大，”男人忍著青肿脸颊的疼痛进言：“昨天晚上跟阿美子来的，还有一个女孩。”
    “谁？邢双芸吗？”甘火明知道这侄女常和另一个同龄的女孩在一起，不过他真正的敌手是整个东广海，小小一个高中女生还不在他眼里。
    “不是，是另一个。”男人努力回忆著当时站在巷口的背光身形，“比邢双芸漂亮很多……”“没错，我也看到了！”女人猛点头，“很漂亮的女孩子，好像跟阿美子认识，她的话阿美子会听！”否则她偷袭甘纱美，早就被揍成猪头，哪还能安然站在这里？
    甘火明明白手下的用意，“好，多注意她们两个，要就一起抓来。”该是和东广海谈谈的时候了。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也就是甘纱美的两个弱点，有筹码抓在手上，至少能挟持束广海以后乖乖地别挡他财路！
    一入黑道就不能回头，弄得自己声名狼藉，见了警察就要躲，怎能不多捞点钱，来弥补自己浸在这个大染缸里所付出的代价？
    毒品获利丰厚，他不可能放弃这事业，既然已经决定，就要狠到底，谁阻挡他的路，谁就要死！
    就算是亲人，也不例外！"
    甘纱美刚挂掉打给纳森的电话，闭上眼休息，希望腰部以下不适的沉重感好一些，以便应付今晚的行动，睁眼就见沙发上的母亲阖上书，“时间差不多了。”
    “要出发了？计画如何？你打算怎么做？”雷若瑾问。
    奇怪，母亲把事情交给她以后，对此事不过问、不提供意见，摆明放手让她去做，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好奇起来？
    但想归想，甘纱美也不在意，约略解说今晚的行动：“甘火明今晚和天义道有交易，我们分三个方向，纳森和小理负责拦截，在天义道拿到毒品以后就抢过来；朱叔会到天义道总部去骚扰，都假装是甘火明派去的：而我会到甘火明放原料的仓库去放火，扮成天义道的人，让他们两方都以为对方要黑吃黑，破坏他们的合作。双芸晚一点会过来，帮忙协调。”
    雷若瑾不禁诧异问道：“我只要你小小教训天义道一下，不是吗？”
    “光是教训不够，他们吃亏以后可能会联合甘火明来对付我们，到时候更麻烦。我要一次把事情解泱，让他们永远分裂。天义道比我们还弱一点，因为怕甘火明报复，而且他们内部有些人最近也有反对贩毒的意思，可能会想拉拢我们，我们只要把握时间跟他们表示善意，应该可以交到这个朋友。”虽然和天义道之下的东和会有过不愉快，但为了大局，这些小节可以暂时不管。
    作为领导人，思考是很重要的一环，所以她在通盘考虑后，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和母亲当初的意思不同，不过计画的细节多半还是靠邢双芸帮忙。
    “你有几成把握拉拢他们？”
    “八成。”她等著母亲对她的做法发表意见。
    雷若瑾却只端起茶几上的咖啡优雅地眠了一口，缓缓道：“听小理说，你们前两天晚上出去时，破坏一场你叔叔的交易？后来还上医院了？！”
    甘纱美点头，“我没事，不过小理挨了几刀，还是给医生处理比较好。”
    “是那天跟你打球的男孩家里开的？”
    “嗯哼。”即使母亲不在场，广海盟上下的大小事她也从没有不知道的，但此刻她提起康齐的语气有些怪，不禁令她警觉地谜起眼，“刚好他家的医院在附近，就去了。”
    雷若瑾慢慢将一杯咖啡喝完，语音依旧轻柔，“别去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他？”甘纱美愕然，“那天只是刚好遇到，我没──”“想清楚你的身分，他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他不够强，无能成为你的伴侣，只会成为你的负担和累赘。”
    “等一下！”老妈在提醒她不可以对那根排骨有不寻常的感情？甘纱美觉得好笑，“我跟他才见过两次，根本不可能──”“最吸引你的，一向是弱者。”
    她顿时笑不出来了。
    雷若瑾又冷静分析：“你从小就是这样，保护欲很强，会主动保护身边的人，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别人受伤，谁伤害了你重视的人，比伤害你更令你愤怒。他若待在你身边，你会为了他花费太多心力，甚至打乱你的判断力。”
    “大概吧，可惜我忙得很，没时间跟那种只会读书的笨蛋玩。”被老妈说出性格中的弱点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和那抹纤细的身影重叠起来，就成了教她不安的阴影，盘旋心头。
    “你能认清自己的处境最好。我们的世界不是他能进来的，这只会害了他。”女儿就读高中，身边不乏同龄的同学，但能接近她而和她谈得来的，除了邢双芸，那男孩是第二个。
    一个邢双芸负担已经不小，再来一个就是绊脚石了。
    想保护一个人，是让那个人在心中占有一个位置，是重视的开始。
    她得确定女儿对这个意外出现的男孩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情感。“发誓你不会想保护他。”
    “你太大惊小怪了吧？！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母亲为何如此坚持斩断她与康齐的关系，甚至要用到发誓这种决绝的手段？
    难道她对他真有什么，只是自己并未察觉？！
    “发誓你不会想保护他。”
    连“讨论”都没有，就要她照做，显见老妈对这件事有多重视。好啊，遂了她心意就是，反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我……”竟说不出口？
    甘纱美一愣，而母亲锐利的眼正嘲弄她果然如她所料，已然被他羁绊祝她挑眉，硬是磨著牙吐出话：“我发誓，不会保护他。”低咒一句：“无聊，这种小事也要发誓？”
    此时门铃乍响，一会儿后，纳森和小理进来了。
    甘纱美冷著脸起身，“我如果能把天义道和甘火明一次解决，以后可以不用上课吧？”
    “随你。”
    雷若瑾目送女儿愤愤的背影和小理离开家门后，转头问纳森“你知道那天和阿美子打球的男孩吧？”
    “是。”
    “去调查他，所有细节都不要错过。一旦发现他会拖累阿美子，除掉他。”
    垂首听命的纳森讶然抬头，迎上雷若瑾美丽森冷的黑拌。
    她淡淡瞥他一眼，“有问题吗？”
    “不。”他迅速垂眼，“你……头一次要我杀普通人。”
    “不管足不是普通人，是障碍就该除去。”数年来从未显露的疲惫在她眼底闪过，“我不能陪著她了，至少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要尽量让她的路好走一点。”
    女儿够强悍，却不够心狠手辣，数年来因她一句话而丧生杀手枪下的人不计其数，她不在乎再添一个无辜的灵魂。
    纵使有预感女儿会因此恨她，她也无所谓……她轻按住颈间的菱形坠子，“今晚的事情结束后，等我的电话。”
    第四章
    晷优高中礼堂后台
    刚结束演出的话剧社社员们妆还没卸、戏服也还穿著，便四处和人照相，还有人不断涌进来献花，后台几乎快被挤爆了。
    “社长！”演出许仙一角的二年级女孩，好不容易从人群夹缝中穿过，抓住康齐的手，“来跟我照相？”
    “欸！”五秒前才抢到康齐的化妆组组员们纷纷抗议，“社长还没跟我们照完啦？”
    “一下子就好，马上把他还给你们！”女孩兴奋地按著康齐就住另一个角落跑，“社长快来，我同学都在等著看你？”
    康齐早被镁光灯闪到眼花，啥都看不清楚，一手还要抓著戏服下摆，踉踉跄跄地被拖到后台的另一边，迎面就是潮水般的赞叹声──“哇，他好漂亮哦！”
    “他真的是男生？”
    “我要和他照桐──”
    “慢来慢来，先帮我跟他照一张！”女孩大方揽住康齐的纤腰，笑吟吟地面对一堆相机镜头，这可是今晚男女主角难得的合影机会，一下子镁光灯就如七月雷雨的先导般，劈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康齐只恨不能闭上眼，只好让一对幽黑瞳仁呈失神状态，避免过度与闪光灯对焦，以免没得近视就瞎掉。不过这权宜措施让他看来一脸凄怨，活脱是最后白蛇被永镇雷峰塔的悲凉，更添楚楚可怜之态，让所有人手上的快门按得更凶了。
    等象人终于把底片杀光、不得不放过他的时候，其他社员早就换上便服、收拾好道具了。
    康齐累得像个无力的幽魂般飘入休息室，眼前白花花一片，找了半天才找到卸妆油。
    妈的，跟珍禽异兽拍照都可以收费，怎么他就任人拉来拖去，百分百配合还完全免费？如果拍一张照片收十元的话，今晚他铁定有上万元的进帐啊！
    刚洗掉妆彩，就听闻休息室的门开了，有人进来。
    康齐忙著找放便服的袋子，头也不回地说：“已经打烊了，要拍照的下次请早，一张十元，补贴我看眼科的钱。”
    背后没声音引他回过头，眼睛还看不太清楚，只约略见到两个高壮的男人，“找谁？”看来不是学校老师，是学生家长吗？体格惊人地好，打人一定很痛。
    “你是阿美子的朋友？”其中一个男人打量他一身白纱加缎带的手工裙装。
    他微微蹙眉，“阿美子叫你来的？”她有来看演出？对了，她和邢双芸认识，也许是来看邢双芸所属的合唱团表演。她该不会看到他这身可笑的女装吧？
    两个男人相视一眼，一个人伸手到腰后，再伸出来时握著一把枪，“跟我们走吧，小妹妹。”
    将车停在隐蔽处，甘纱美与七个手下徒步接近今晚的目标──仓库。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仓库旁竖立两盏路灯，非常适合偷袭的夜晚。
    距离仓库一百多公尺远的地方，八个人在一堆废弃物后面停下，围成一圈。
    “该怎么做都清楚了吧？”甘纱美在沙地上简略画了仓库平面图，再叮咛一次：“第一组走左边，那边有几个房间，他们的人没事都会在里面，小心别被发现；第二组负责的范围最大，动作要快；第三组，也就是我这一组，带了不少炸药。”她微笑，“多帮我们念几声阿弥陀佛吧，不要炸不到毒品，先把自己炸在里面了。”
    七个男人都笑了，严肃的气氛冲淡不少。
    其中一人问：“就这样放火，会不会把甘火明……一起烧了？”
    “算过时间，烧到那些房间至少要三分钟，他不会跑不出来。”甘火明再怎么十恶不赦，毕竟是她叔叔，她没想要他的命，只是给点教训罢了。
    这七个人都跟过她叔叔与去世的父亲，好歹曾一起出生入死，今天却要来对付她叔叔，人人脸色沉重。
    她低声道：“对不起，让大家做不愿意做的事。”
    一人摇摇头，“是他对不起你爸爸，我们也不用跟他客气。”笑了笑，“烧完以后，我们去喝几杯吧。”其他人也低声笑了。
    甘纱美跟著露出笑容，却显得有气无力。
    另一人问：“阿美子，你不舒服吗？脸色很不好。”
    “没事，晚上吃太多了。”怎能说她出门前的不适，原来是生理期来了，所以头昏眼花加身体无力呢？“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这时，远处忽有车声疾驰而来，八人立即蹲低，望著一辆轿车驶到仓库前停下，两个人下了车，从后座拉出一个白色身影。
    甘纱美瞥了那三人一眼，看他们进入仓库，续道：“时间都对好了？好，自己的时间要算准，走吧！”
    由于今晚有交易，甘火明底下大部分的好手都派出去了，所以他们轻易就进入了仓库。
    甘纱美就著仓库里几根日光灯管的亮度扫视一圈，只有几个简陋搭成的小房间里有人影，于是她与两个手下迅速无声地掩护来到角落。
    以炸药对付仓库里的大型器械和毒品，威力虽然不大，不过足以让叔叔无法抢救，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摇钱树付之一炬。
    取出事先巳处理好的炸药，安装、牵线、点燃，“砰”就完事了。对她隐隐抽痛的下腹而言，不算太困难的工作。
    只是没想到，刚装好第二份炸药，她腰间的手机却开始震动──有人来电！
    今晚的联络方式是无线电，谁会打她手机？
    甘纱美诧异下看了号码却是陌生的，勉强接了起来，“喂？”
    一道蕴藏火气的低沉嗓音传来：“阿美子。”
    她身形一僵，眸光直射向那几个房间，缓缓伏低，“──晚安，叔叔。”两个手下一愣，各找掩蔽。
    “哼，你还记得我？”
    “抢你的毒品抢得很高兴，当然记得。”
    “贱货！”接下来是一串脏话。
    甘纱美暂且放下手机，眸光扫过那些房间，她叔叔现在应该在其中一个房间讲电话，另两间则是几个人在看电视、打麻将。
    看样子并不是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她安下心来，吸口气忍住腹部肌肉一阵紧缩，才继续听手机，“你怎么有我号码？”
    “这种小事我会查不到？”甘火明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听清楚，你现在还有机会，跟你妈把东广海收了，不要再妨碍我的生意，不然你们就等死吧！第一步，我会先对付你的朋友！”
    “我朋友？”她立刻想到邢双芸。今晚好友在学校有表演，之后会赶到撞球场坐镇，她留了几个人保护她，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为保险起见，她还是开了无线电联络她，一面吊儿郎当跟叔叔敷衍，“谁啊？我怎么不记得我有朋友？”
    “你不记得？”甘火明狞笑道：“有这么漂亮的朋友，你竟然不记得？她现在就在我旁边哪……”叔叔笑得把握十足，教她忧心起来，这时无线电正好接通，她低声道：“双芸，你还在吗？”
    “在啊，什么事？”邢双芸听来很镇定。
    “你在，那就不是你了。”她松口气，“可那会是谁？甘火明说是我朋友……”才说著，便骤见一个白色身影从另一个房间被拖出来，她愣住了，手指轻移，无意识地切断了无线电的通话。
    康齐！
    他被拉到她叔叔所在的房间，手里被塞入话筒。他犹豫了下，才缓缓将话筒放到耳畔。“……喂？”
    手机里的声音听来不确定，显然他不知道她叔叔为什么叫他来讲电话，也不知道和他通话的是谁。
    该死，怎么会是他？！甘纱美咬著牙，此刻两个手下朝她低声道──“阿美子，都好了。”
    好了，表示炸药装好了，两分钟的定时器也设定好了，他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两分钟后这里就会自动变成火海。
    烧到那些房间至少要三分钟，那些人不会逃不掉，要逃也不会丢著他不管……所以她可以事不关己的冷眼看著他被叔叔带走？
    但如果现在去救他，仓库这里的行动就失败了！
    叔叔会知道是她放的火，无法嫁祸给天义道，也许还会失去挑拨旭与天义道的机会，甚至导致两方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演变成最坏的结果！
    “喂？”手机里的他听来困惑，“有人吗？”
    “阿美子，该走了。”两个手下催促著，“剩不到两分钟了……”“妈的，你是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才叫我发誓吗？”她喃喃自语，厌烦地抹了抹脸，下定决心似的将无线电交给手下，道：“枪给我。”
    “喂？”电话那端有沉重的呼吸声，分明有人，却始终不说话。
    康齐又问了几句，话筒便被不耐烦的甘火明夺过，并喝令手下带他出去。
    被押来之时，一路上听那两名手下谈话，他知道下令绑架他的是甘纱美的叔叔──贩毒的甘火明。果真是叔侄，五官不像，眉宇间那股悍戾之色倒是如出一辙──但她叔叔显然老奸巨猾得多，打算拿他当人质威胁侄女。
    这算盘可打错了，他康齐小小一个高中生，只跟她打过一场撞球、请她到自家医院坐了几分钟，说不上有何交情，她若不甩她叔叔的要胁他也不意外，只是……那他怎么办？！莫名被卷入这场纷争的他，死活有谁管？！
    此时，负责看守他的男人没带他回原来的房间，却推他进入一个小小的木板隔间。几坪大的空间里堆满肮脏的衣服、物品，酒臭加上腐败的味道，在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下，有洁癖的他简直要晕倒了。
    他皱眉道：“我不要待在这里。”
    “这里才不会有人埃”“喀”地轻响，喝得七八分醉的男人已将门上锁，不怀好意地打量眼前白纱白裙的绝色佳人，像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小羊。
    康齐脸色不禁开始发白，“我是男的。”妈的，戏服还没换就被带来，这里每个人都当他是女的，而这家伙想做什么，他很不幸地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只得再次强谓：“我是男的。”
    “你素男的？骗恁爸没看过查某喔？”男人淫猥的目光只看见面露惊惶的小羊，想逃却无处可躲，无疑更挑起他的兴奋，“小妹妹是第一次吗？不用怕，等一下保证你爽得想多来几次……”一把扯住康齐右手拖过来。
    “我是男的！”康齐忍不住怒吼，声音中惊恐多过愤怒。
    在他奋力挣扎下，推得那男人撞上木板墙，顿时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醉醺醺的男人马上翻过身，好不容易压上他身子，就是一耳光掴去，“X，你还跑？”用力将白裙下摆一扯，“嗤”的一响，三两下已成破布一堆，露出瘦削的身躯──米白色牛仔七分裤环著盈盈纤腰，腰部以上完全裸露而……一片平坦！
    男人愣住了，“你──”
    “跟你说我是男的！”康齐被这耳光打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回了神，右腿使劲一抬，正中男人要害，令对方痛呼著滚到一旁。
    他踉跄爬起冲往门边，才跨出两步却被拉住足踝，顿时又再次摔倒在地。
    他猛然往那只猪手踹去，怒吼：“我是男的！”这人是憋了几百年，连男的也不放过吗？！
    “男的更好啊！女的我玩过太多了，偶尔换男的来玩玩也不错……”男人大手就要扯下他的牛仔裤，却冷不防被一脚踹中眼窝，痛得哇哇叫。
    康齐趁机又往门边挨去，视线移到一旁窗子，忽然发现窗外有人──暗红色乱发与苍白脸庞，那双冰冷而愤怒的眼正隔著玻璃锁住他！
    而下一秒，房间外头传来轰然巨响，竟是爆炸声！
    “怎么回事？”男人捂著眼慌忙站起身，一颗子弹随即破窗而入，射中他的左腿。
    男人痛得悲哭狂号，接著玻璃口散飞溅，自窗口窜入的黑色身形敏捷如豹，在他看清对方面孔前就是重重一拳挥来，他顿时昏厥倒地。
    “快走！”甘纱美把枪插回腰间，脱下黑衬衫扔给康齐，身上只余一件无袖背心。
    她怎么会在这里？
    康齐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又是一阵爆炸声传来，还夹杂著男人的叫喊咒骂声，同时，甘纱美用力地将他往窗子方向推，“快走啊！”
    待冲出仓库，迎面袭来清凉的风，为康齐火热的身躯带来重生的感觉，却又恍惚得像是身处梦境。
    “你……”专程来救他？似乎不是，他回头望向火舌开始伸出窗口的仓库，“火是你放的？”
    “一点炸药，够他们忙了。”刚刚她要手下先走，算准了在炸药爆炸以后才救人，否则一有骚动引来其他人，根本无法逃走。
    “炸药？”她一迳拉著他狂奔，他能感觉她的掌心湿冷，却不及这两字带来的震撼。
    而身后的仓库此刻也传出叫嚷！
    “是阿美子！”
    “把她朋友带走了！”
    她咒骂一声：“妈的，被发现了。”车让手下开走了，她只好拉他跑进路旁长满杂草的空地。
    “要往哪里走？”
    “别问，跟我走就是了！”这一带是工业区边缘，数百公尺外就有街道、住家，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行了……只要她该死的生理痛撑得过去就行！
    “你没事吗？”她的手掌愈来愈冷，脚步也愈来愈慢。
    “你不啰唆我就没事！”
    才说完，她突地一个踉跄滑下斜坡，把他也拉下去，两人滚到坡底才停止。
    康齐很快地坐起来，甘纱美却横趴在他脚上动也不动。
    他扶起她，“喂，你──”赫见她一脸苍白，“你生病了？”
    “我……我没事。”剧烈疼痛往她的身体里压缩，眼中看出来的世界是一片模糊，听到的声音也忽远忽近，她抽气咬牙道：“你先走……别管我。”
    “我不会丢下你。”她叔叔要的就是她，放她在这里等于送死。
    他扫视她一身的黑衣黑裤，仅稍有擦伤，可她却显得很痛苦，脸色惨白，还不断地冒冷汗……这模样怎地有点眼熟？
    后头甘火明手下追来的声音愈来愈近，他无暇多想，一把拖起她，揽紧她的腰快速往前走。
    再来发生了什么，甘纱美因为痛得呈现半昏迷状态，都己记不清了，只隐约知悉两人好像躲在草丛里一阵子，她似乎给了他东西，他在某个地方停了片刻，然后是长得像走不完的阶悌……慢慢地，她涣散的神志逐渐回复，当爬完楼梯，康齐拿她给的钥匙开门，低声问：“这是你家？”时，她至少已能无力地摇摇头。“别开灯。”
    为了方便探查叔叔的行动，她在仓库附近租了一层公寓，没想到今天可以当作避难所。到这里来就安全了，虽然还在叔叔的势力范围内，但他的手下一时应该不会找来。
    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墙角有几个软垫，没有半件家具。康齐将她放在软垫上，“这里遭过小偷吗？”
    她虾子般地蜷缩起来，“这里不是住人的。”最痛的一次己经过去，现在痛得不那么厉害，可全身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虽然每个月是会不舒服那么几天，但从没痛得如此难受过。
    康齐拿出一袋东西打开，“吃一点吧。”
    她闻到巧克力的香味，嫌恶地说：“我讨厌甜的。”印象中，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停留过，是为了买巧克力？
    “你现在需要吃一点甜的，会比较舒服。”他将巧克力送到她嘴边。
    甘纱美顽固地用仅余的力气撇开头，“我不需要……”“你不是生理痛吗？”
    闻言，她霎时一僵。
    康齐淡淡道：“无力、冒冷汗、脸色苍白，缩成一团站不起来，吃坏肚子可不是这样。”他太有经验了。
    “我……”一开口，巧克力就被塞入嘴里，她紧闭牙关，从唇缝中迸出话：“先让我联络人可以吗？”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手机，熟练地以单键拨号后却拿不起来。
    他代劳了，将手机放在她耳边。
    接通后传来母亲冷静的声音：“失败了？”结果似乎早在她预科中。
    “我发现了，甘火明知道是我。”
    “为什么失败？”
    她能说原因就在她旁边吗？她没好气地答道：“反正就是失败了，有什么为什么？派人来接我，我在……”“什么失败了？”待她说完，康齐将手机放到一旁。
    “那仓库啊！”可恶，第一次独挑大梁就吃败仗！她烦躁地哼声：“本来计画装炸药，烧光了以后赖到别人头上，挑起甘火明跟对方的内哄，一切都很顺利！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救某个没用的家伙，这项完美的计画根本不会失败？”说的是自嘲的语气，康齐眼底却难掩愤世的情绪，无奈而悲哀。
    她顿时语塞，脑子还来不及转出几句安慰的话，下腹又抽痛起来，身子慢慢软倒。
    他扶住她，又把巧克力送到她唇畔，“不管喜不喜欢，吃几口吧，甜的会让你舒服一点。”
    她皱眉，勉强咬了一口，“你是怎么被抓的？”
    “我们学校晚上有校庆活动，话剧社表演完，我在后台卸妆，突然有人闯进来，戏服都来不及换就被抓来了。”
    “他们到学校去抓你？”她懊恼著。果然，叔叔已经注意到他的存在了。
    喂她又吃了一块巧克力，康齐才淡淡道：“和你打过一场撞球、在医院聊过几分钟，你叔叔就迫不及待地把我请来，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他是想利用你来牵制我。”
    “未免太看得起我。”他笑得嘲讽，“拿我这种小角色牵制你，有效吗？”
    “怎么没效？”甘纱美冲口而出：“我不是放弃计画去救你了……”她如此看重的首次出击，一见到落入叔叔掌握的他便立刻抛诸脑后，三个小时前对母亲发过的誓更形同鬼扯，根本对她产生不了任何效果……是，她是见不得强欺弱的不平，计画再重要也比不过一个无辜的人，所以她选择救他；换作被擒的是邢双芸，她同样会毫不犹豫地作出相同的决定──她救他，因为他是无辜的，再无其他原因。就算母亲因此处罚她，她也甘愿。
    而直到隔窗看到他遭遇的一切，眼睁睁看著他身上的衣服被扯破、被殴打，那该死的男人竟然打他！从未杀过人的她，头一次有了一枪打爆那颗脑袋的冲动，到现在愤怒犹未平息。
    如母亲所说，伤害她重视的人，比伤害她更令她愤怒……她真是重视他的？
    “计画失败了会怎样？”
    “不怎么样，反正该烧的都烧掉了，我叔叔要找我算帐就来啊，谁怕谁？”
    满不在乎的口气，其实包含著更多械斗、仇杀，种种他无法想像、也不曾经历的残酷。她身上的疤，会因此而加诸许多吧？“真是为了我……才搞砸的？”
    拜托别再强调是“为了他”好吗？她横他一眼，“是又怎样？你……”强烈的痛楚再度袭来，她眼前一黑，瘫软下去，额头撞上他的胸口。
    “你联络的人还要多久才来？”他扶住她，接触到她凉冷的肌肤。她冷汗不断，原本健康的肤色快成了白纸一张，得快点上医院。
    “不会很久……”她的声音如一缕游丝，细微得教他几乎听不见。
    “等到他们来，你可能已经昏过去了。”由于自己的戏服被撕破，他迅速脱下她披覆著的黑衬衫盖在她身上。秋夜里微有凉意，他仔细地将衬衫盖住她裸露的手臂，而后由后环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她。
    “你……”好温暖，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她的手臂触及他裸露的胸膛，嗅到一股极淡的薰衣草香味。
    他更环紧她的身子，低声道：“别说话，休息一下。”
    好奇怪的感觉……她迷惘地闭上眼。
    自有记忆以来，身体的接触通常是不友善的，亲如母亲也会抡起拳头往她身上招呼，更别提大架小架不断的日子。她的身体永远处于警戒的状态，总是防备任何人的接近。从没有这样的时刻，单纯地感受一个没有敌意的身体，单纯地感受两个人肌肤相触的平静，若有似无的香味，引她沉沦……康齐不语，感到怀中的身子慢慢由紧绷转为放松，但眉头却始终紧蹙。
    不该是这样的！该是他在后台时就机警避开那两个男人，或者在被抓到仓库以后，自行想办法逃脱才对……男人就算保护不了女人，至少该能自保。
    但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如此，他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得靠她搭救。他能做什么？除了拖累她，孱弱如他，到底能做什么？
    “……以后，你不要来找我。”寂静半晌，她缓缓开口。剧烈的疼痛犹如浪潮，撑过最高的浪头，再来就容易得多。
    “为什么？”无须询问，答案已经很清楚：他只会拖累她，她当然想与他保持距离。他咬紧牙，是愤恨、是不甘，也是……不愿。
    “离我远一点，比较安全。”母亲警告过，叔叔已经找上他，押在这情势里的是他的命，不容她再有任何迟疑。
    “你叔叔已经知道我，离你远一点有差吗？”
    她低咒一声，“这是为了你好，懂不懂啊？！要命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环住她的双臂紧了紧，没有回应。
    她闷声道：“你听懂了没？”见他仍没有回答，她不耐地又要开口：“你──”“有人来了。”他低语。
    甘纱美一凛，果然听见有脚步声正从公寓楼下走上来。伸手摸到腰间的枪，却无力拔出。
    他替她拔了出来，低声问：“是来接你的人？”
    “不知道。”脚步声不只一个。
    她双手握住枪，还是无法拿起，康齐于是连著她的手一起握住枪，举起对准门口。
    她指示他调整高度，手指扣在扳机上，心头忽而闪过记忆的片段，“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她不答，忆起父亲初次教她射击的时候，大手就像这样包住她握枪的手，教她如何持握，如何瞄准，两双手持枪的感觉无比稳定，仿佛什么都能粉碎。
    可那双粗厚可靠的大手已经不在，眼前这双白誓修长的手，却是这样稳稳地为她托住枪的重量，环卫她的身体似乎要为她抵挡一切伤害，却又和父亲强势地为她扫除所有阻碍的感觉不同，像是……与她并肩而行、并肩面对一切的……伴侣。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来人是用钥匙开门。
    身处角落，她可以由光影先看见进屋的人，对方却不会看见她。只是，内心仍惴惴不安，来的是，敌人？或是朋友？
    不多久，大门开了，一袭黑衣的优雅身段无声踏入，冷然目光环顾室内一周，先落在对准她的枪口上，才看见两个依偎的身形。
    怀里的身体顿时放松了，显然来的不是敌人。康齐松了口气，却犹豫著该不该放下枪，因为眼前冷艳的女子在看见他时眸光立转森寒，严厉地瞪著他。
    “……阿美子，”雷若瑾轻柔的嗓音吐出如铅般沉重的字句，“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第五章
    康氏医院
    处理完伤口，康父丢下最后一块棉花，看著儿子扣上黑衬衫的钮扣，遮住一身擦伤。身上的伤是遮住了，可颊上红肿的掌印却遮不祝“小齐……”“什么都别问。”康齐低语。
    看著儿子倔强的模样，他只能叹息，“好，我不问。”
    儿子从小让人欺负，三天两头带伤回家，本以为上了高中，同学们年纪大了，应该比较懂事，岂知今天旧事重演，又是这样一身伤。受了伤的他从不哭诉，就这样默默承受，让他这个做爸爸的格外心疼。
    “但你朋友受的是枪伤，按规定得要通报。”
    “能压下来吧？”医院里都是自家人，应该没问题。
    “是可以，但我得知道，你们──不是涉入什么危险的事吧？”
    “只是刚好碰到一些黑道的人，都没事了。”不想跟父亲说得太详细……手措抚过颊上屈辱的掌印，他的脸色更形阴沉。
    “没事就好。”相信儿子懂得分寸，康父便不再深究，只语重心长地道：“有什么话想说，尽量跟爸说，别闷在心里。”
    康齐颔首，站起身，“我去看我朋友。”
    有几个车祸伤者刚送到急诊室，一片乱烘烘。康齐走到角落的病床，看见布帘外伫立的人，道：“你还不回去？”
    汪怀玮回过头，“马上要走了。你爸怎么说？”
    “不会通报，不过你缝了三针，要怎么跟家里讲？”
    待在撞球场的邢双芸也被抓了，连带把当时在场的汪怀玮拖下水，除了枪伤，身上还有多处瘀青，幸而半途被广海盟的人救出来。
    “只好说谎喽……”
    此时，布帘被掀开，邢双芸走了出来，“那我先回去了，等阿美子好一点再通知我。”拉上布帘，她看了康齐一眼，苍白容颜显得疲惫，黑眸却不改犀利，审视著他身上那件属于另一个女孩的黑衬衫。
    这让康齐不自在，开口催他们离开，“你们快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来接甘纱美的除了她母亲，还有另外两个男人，此刻正站在急诊室出口。
    康齐目送好友与邢双芸经过那两人身边走了出去，耳畔即响起女子的声音──“有事吗？”雷若瑾正要去帮女儿买点热食，就见到帘外的康齐。
    “她好一点了吗？”从布帘缝隙可见甘纱美躺在床上，闭著眼似乎睡著了。
    下一秒，帘子己被雷若瑾“刷”地一声拉上，挡住他的视线。
    “医生帮她打了一针，给了她热水袋，她暂时睡了。”雷若瑾深深看他一眼，“你帮了阿美子，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是她救了我，我才有机会帮她。”只这一眼，他已经知道这女人不喜欢他，非常非常不喜欢。
    “她不该救你。”
    冷然无情的口气让他握紧拳，嘲弄回应：“是啊，为了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破坏计画，太不值得。”
    雷若瑾挑起眉，“她把今晚的行动告诉你？”
    “大略提过。”
    她一双黑瞳如夜空般深沉，凝视著他，无语地透出森然寒意。
    康齐头一次知道，连一个单纯的静默都可以产生如此臣大的压迫感，不得不说些什么以抚平被她盯视的不安，“我不会说出去，你可以放心。”
    “几个小时前她才向我发过誓，而现在她不但救了你，还让你知道今晚她去那里做什么。”重然诺的女儿第一次违背誓言，情况比她预料的棘手。
    康齐一阵愕然，“她发誓？发什么誓？”
    “我要她发誓，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保护你，她答应了。结果她却打破誓言，还差点让自己被她叔叔抓走。”雷若瑾望著守在急诊室门口的手下，“看在你这次帮了她的份上，以后我会派人保护你，以免甘火明再找你麻烦。但是希望你答应我，永远别再来找阿美子。”
    “为什么？”她提过、她母亲又提起，寥寥数语仿佛具体呈现出一道广阔的深沟，横亘在眼前。
    “跟我们在一起，太危险。”男孩急切的眼神，似乎在哪里看过……是了，十七岁那年，那个男人要她回家去，永远别再去找他时，在那双决绝又深情的眼瞳里，也曾看过自己如此愤然不甘的神情。
    “如果我不怕危险呢？”差点被男人强暴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那阿美子呢？你光是在她身边，就同时使你们两人都处于险境，她为了保护你要花多少心力，你还没看出来吗？”铿然的一字一句钉在他心上，“你不会不知道，你造成她多大的负担吧？”
    “我……”这些话比那男人带给他的屈辱更甚，而他同样只能忍受，“我从来都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他何尝愿意？
    “不管你想不想，你就是。听我的话，离阿美子远一点，这是对她好，对你自己也好。”岁月锻炼出她的无情，为了保护所爱，她已能说出比丈夫当年赶她走时更狠的话。
    她冷冷看著俊美的男孩脸上血色褪尽，而那双怨愤的眸光始终不离开她。
    “……好，我知道了。”康齐倔傲地微抬下巴，僵硬吐出：“我不是不自量力的人，就像你说的，我以后不会再来找她。造成你们的麻烦，我很抱歉。”语毕，断然转身离去。
    如果真狠下心，她该现在就处理掉他；也许是不愿女儿恨自己，也或许是那双愤怒绝望的眼太像当年的她，她还是按捺住了，目送那修长的背影笔直走出急诊室。
    当年，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也不顾他的反对，毅然随他离家出走。一个黑道出身的男人，一份没有明天的爱恋，她以青春轰轰烈烈地体验过来，深深明白其中的艰辛，尤其在失去当初抛弃一切相随的他之后，那份椎心的伤痛，数年如一日。
    她究竟是在为女儿著想，还是在避免另一个孩子重蹈她的覆辙？
    她悄立良久，直到意识自己的失神，才轻叹口气，转身走向贩卖部。
    而布帘里，床上的人盯著她的黑色女鞋在帘下经过，走出视线范围，才拉高毯子重新躺下来，双眼木然地望著天花板一角，久久不曾阖眼。
    放学，学生们蜂拥而出学校校门。
    康齐沿著操场跑道走著，夕阳洒落而下，镶了他一身金碧辉煌的灿烂，将他高瘦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四周有不少体育校队在练习，捡球的、跑步的学生经过他身边时都好奇地看著他，他都毫无所觉，慢慢地往后校门走去。
    在后校门旁有一排社团教室，经过时，他听见了口琴社里有人正在独自练习、天文社的几个男同学在大声争执、陶艺社的学姊们在清洗用具……而当优美的女声三部合唱传来，他停下脚步，望著教室里正在练唱的学生们。
    十几分钟后，学生指挥宣布练习结束，团员们便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康齐？”邢双芸一踏出教室就看见他，“你还没回家？”
    “今天做实验，比较晚。”
    “哦？那一起走吧？你也是搭公车吧？”
    “你，要回家？”
    “当然，不然去哪里？”
    “嗯。”他难掩失望，但她闪烁的笑眼很是可疑，“你不去……别的地方？”
    “上次的事情刚结束，要休息一阵子，所以我这两天不去球场那边。”邢双芸笑道：“你想去吗？”
    “上次的事情，结果如何？”康齐避开她试探的眼神。她无疑相当聪颖，轻易就洞悉人心，而且针对人的痛处说话毫不留情，这点跟那位雷若瑾不相上下。
    “除了仓库那边因为阿美子被发现，行动失败以外，其他地方都成功了。天义道以为甘火明要对付他们，已经跟甘火明决裂，目前往阿美子他们这边靠拢。整体来说，目的还是达成了。”
    他涩然道：“那就好。”所幸被他破坏的不多，他的愧疚可以少一些。
    邢双芸望著夕阳，似在自言自语：“她实在很特别，不是吗？那么美，又那么强，只要看过她那种无人能挡的强悍，很难不被她吸引，而想追随她。”
    “物以类聚，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意外地跟她碰在一起，而不是主动追随。”
    “我的确是意外地认识她，但是，”她轻轻叹息，“像我们这样的平凡人，怎能抗拒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呢？”
    “别把我的情况跟你混为一谈。”她别有深意的语气让康齐有些不自在。
    “真的？你的情况跟我不同？”她勾起邪恶的微笑，“听说，你这几天已经去球场找过她？”可惜都扑了个空埃“我……我只是有东西要还她。”他狼狈至极，俊脸泛起红潮。一时没想到她和阿美子走得很近，对他的事情不会完全没注意。
    “哦，这样埃”
    说话间，他俩已出了学校，来到站牌边。
    邢双芸抬头看著公车班表，“我要搭二路车，大概再几分钟就来了，你呢？”
    “我搭四一九路。”她在吊他胃口，不肯直接说出他想要的情报，非得要他开口求她。他咬了咬牙，忍气道：“如果你能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她，我会很感谢你。”
    “我要你的感谢做什么？”邢双芸淡然一笑，“你找不到她，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想被你找到。你还是放弃吧，要还什么我可以帮你拿给她。你应该明白，”她深深看他一眼，“她母亲不是很欢迎你去。”
    “只是把东西还给她而己，之后我马上就走。”康齐咬住唇，“我知道我会造成她的负担，不会那么不识相，故意缠上去。”
    他没忘记雷若瑾的话，也没忘记她亲口说过不要他再去找她，可要他从此死心不再与她见面，他实在做不到；那么，一眼就好、几句话就好，他只要一个和她共同了结的句号，而不是她母亲片面的决定。
    邢双芸笑言：“你以为只有你是阿美子的负担吗？在阿美子身边的每个人都会拖累她，因为她太强悍，除非比她更强，不然，谁都会成为她的负担。可话虽如此，也不要轻易被这个简单的二分法骗了，再强的人也是人，而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她在暗示他还有机会？康齐没耐心细想她的用意，冷冷道：“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她？或者你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哎哎，这急躁的个性跟阿美子还真像呢。邢双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直到他变了脸色，才笑道：“她现在应该在市区那边，我把地址给你，搭十七路公车可以到。不过要是碰到她母亲，你就自求多福吧。”
    她才刚说完地址，公车就来了。
    康齐阴霾数日的眼终于有了一丝明亮，匆匆道了一句：“谢谢。”就跳上公车。
    邢双芸目送公车开走。心想，雷老大若是知道她跟康齐说这些，大概会禁止她去找阿美子一个月吧？！可她就是想说，因为她不喜欢看人在被限定的模式里挣扎，换个角度思考，事情就会不一样，何必自苦？
    只是，想是这样想，可最会自苦的，就是她自己埃她淡然一笑，转身往人行道另一头走去。
    第三次仔细看了写在掌心的地址，再在暮色中仔细辨认附近商家的门牌，沿号码数来，康齐确定他要找的确实是眼前的这幢建筑物。
    金冠酒店，门口有几个魁梧的男人，看似悠间地聊天，其实是在监看四周动静；陆陆续续已有不少人进去，都是颇具姿色的妙龄女子。
    甘纱美在酒店里？
    康齐不禁怀疑邢双芸是故意整他，但也不无可能，因为甘纱美的确说过广海盟也经营酒店。邢双芸只告诉他地址，不直接说明要来的地方是酒店，恐怕是怕他吓到吧？！
    那，该怎么进去？
    他不认为直接走过去跟那几个男人说“我要找阿美子”会行得通，还是在外面等吧，她若已经在酒店里面，总是会出来。
    于是他站在不远的骑楼下，望著酒店门口出出入入的每个人，耐心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男人们很快便注意到，附近有个穿著高中制服的美少年紧盯著酒店门口，而由于对方只是看，什么也不做，瞪了他几眼也不见他离开，都当他是好奇心旺盛的小毛头，没人理他。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康齐终于看见一个勉强算是认识的人。
    “明哥回来了吗？”小理走出酒店大门，询问守卫的几个男人。
    累人纷纷摇头。
    小理皱眉交代，“等明哥回来，要他马上到地下室找阿美子，阿美子晚一点还有事，不能等他太久。”
    待他转身要进去，一个男人道：“小理，有个人在那边很久了，看起来年纪跟你差不多，是你朋友吗？”
    小理闻声回头，在看到骑楼下的人影时，清秀的面孔瞬间凝紧，大步朝他走去。
    “你来做什么？”
    “我要找阿美子。”见过几次，这个叫小理的少年总是绷著一张脸，显然也不喜欢他，但相较于雷若瑾那种不言不语就令人胆寒的气势，他可差多了。康齐毫无畏惧地迎视他敌意极深的双眼，“她在吗？”
    “她很忙，没时间见你。快滚回去。”
    “她是不是很忙，我得听她亲口说才相信。”
    小理逼近他一步，背光的面孔显得阴森，尖锐的目光上下扫过他全身，“你配不上她。”这男的太瘦弱、太无用，除了拖累别人没有其他用途，而主子竟为了这人冒险，差点让敌人抓去，今天甚至还命令几个手下往后每天盯著他上下学路线，以防甘火明再对他下手。
    为什么不从此跟他断绝一切关系？为什么他一向行事俐落的主子，会为一个人花费这么多心思？
    为什么除了主子喜欢这小子，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难道你就配得上她？”那眼中燃烧的是怒火，也是妒火，熊熊烈焰仿佛要烧到他身上，康齐终于明白对方的敌意所为何来，但一步也不肯退让。
    “我是配不上她，但也轮不到你。你连自保都不行，更不可能保护她。”小理按住腰后的刀柄，“你不算男人，只是个碍事的麻烦。”主子在地下室，广海盟里认得康齐的人都不在附近，只要一刀，就能永远除掉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是不能保护她，倡她最需要的，真是保护吗？”受到的羞辱太多，康齐己无气可生，而邢双芸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再强的人也是人，或许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她需要什么，”小理缓缓抽出折刀，“也轮不到你来说──”手腕忽然被按住，他愕然回头，就见一头金发的纳森拎著啤酒罐，正对著他微笑。
    “阿美子在找你，快去吧。”纳森面不改色地将他的折刀收过来，低声催促著。
    小理恨恨地瞪了康齐一眼，才走回酒店。
    康齐黑眸一亮，“她在酒店里？”
    “嗯哼。”纳森喝了口啤酒，才道：“谁告诉你她在这里的？”
    “阿美子跟我提过，她偶尔会来这里。”他没忘记邢双芸的叮咛。
    “哦。”随意应了声，似乎并不在意他怎么回答，一迳笑咪咪地说：“有什么事吗？她今天很忙，没时间见你，不过我可以帮你转达。”
    “这件事只能当面说。”比起小理，这个金发的混血儿更教他不安；虽然总是笑容可掬，但细看之下，会发现那双色泽比东方人更深的黑色眼瞳，从没有任何情绪变化，总教他错觉眼前是只徒具人形的怪物。
    “哦？你应该知道，我们老大不欢迎你来找阿美子。”
    “我和她讲几句话，讲完就走。”
    “我可以旁听吗？”
    没有回答，也就是不行的意思。
    纳森又喝了口啤酒，头一侧，金发散落前额，遮住了眼，低语的声音伴著叹息：“喜欢上一个无法被束缚的女人，很辛苦吧？”见康齐一怔，他又笑著继续说：“可是老大已经说了，不能让阿美子和你见面，如果真让你们见面，她要是追究起来，我可逃不掉责任……”“阿凯他们在等你，你还在这里啰唆什么？”
    沙哑的嗓音自混血儿背后传来，教康齐一愣，双眸锁住骤然出现的人影后，再也移不开。
    “只是聊聊嘛……”纳森一脸无辜地回答，穿著整齐的上衣却被拉开，露出了贴藏在精实胸口的短刀与掌心雷。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吩咐你做什么。”甘纱美拿下他胸口上的东西，还搜出他口袋里的折刀，含霜的美丽面孔似笑非笑。
    “我也没想能瞒过你呀。”纳森整理好衣服，摊摊手笑言：“不过，就像小理只听你的，我也只听她的，该执行命令的时候我不会迟疑，所以──”旋身闪过她一步步退回酒店，“你自己小心喽。”
    “妈的，都跟著我了，还只听她的。”甘纱美哼了声，收好枪和刀，一回头就见一对黑幽眸子正深深地凝视著她，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的身影都刻进那双眼睛里一般。
    她有些狼狈地开口：“你来干嘛？”可恶，她无法忘记生理痛时受他照顾的尴尬，口气不自觉地恶劣起来，“想通了来应征小姐吗？你运气好，我们最近很缺人，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上班……”出乎意料之外，他没被激怒，但仍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她调开眼神，拒绝再看那对美得会勾魂的眼眸，“我不是叫你别再来找我？”
    “我来还你衣服。”康齐打开书包，取出洗净折叠好的黑色衬衫。
    “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好还的？”她掉头就走，“送你啦，没事快走……”手臂突地被拉住，她不耐地停步，“还要干嘛？”
    “刚才──你跟纳森说了什么？”以为自己够洒脱，说完话就能毫无留恋地走人，但仅是看她背转过身要离开的身影，竟是如此难以承受……他想多留一会儿、想多说些话，不想让一切这么快就结束。
    甘纱美犹豫了几秒，“你不知道纳森是做什么的吧？”这笨蛋，跟他说清楚就不会再缠著她了吧。
    “你没说过。”
    “他是杀手。有命令一定执行到底，就算要杀朋友也不会迟疑。虽然他现在被分派由我指挥，但真正听命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很可惜不是我。”她不怀疑母亲已经下达纳森除去康齐的命令，他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也就是纳森要杀他时，连她也救不了。
    “你不希望我死？”她蹙眉的模样显得忧虑，是在担心他吗？康齐不自觉地笑了。至少──在她心里他并非无物。
    “你死不死干我鸟事？”真能对他的生死视若无睹就好了，偏偏她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无法不在乎他的。
    这次是差点被强暴，下次呢？她不可能永远来得及救他，唯一保全他的方法，就是让他离得远远的。母亲破例没因为她违誓而处罚她，已经给了一次机会，若是她再让他陷入就是头脑不清，对他也只有害处。
    纵使，她常想起那一夜──
    他温暖柔软的身体、纯净却醉人的香味，刀光血影都变成遥远模糊的片段，只余两人彼此依偎的平和宁静……总教她低回难已。
    也许有朝一日，她强得足以保护他的时候，她会想把这份感觉好好厘清。但，不是现在。
    “所以你不去球场是怕被我痛宰，不是怕我出事？”
    甘纱美嗤之以鼻，“我会怕你？”不对，这不是变相承认她确实是担心他？她冷哼了声，装出一脸邪恶，“我是不想看你裸奔，排骨在路上跑有什么好看？”
    “谁是排骨？”瘦归瘦，他自信不算太干瘪，她那天不也看到了？他脸色有点难看地开口：“我看是你没把握把烟盒赢回去，故意逃避吧？”
    “排骨也好，白斩鸡也好，我又不是吃饱闲闲除了打撞球没事做，要打球你自己找伴，少来烦我。”想激她主动找他打球？门都没有。
    她意兴阑珊地挥挥手，又道：“既然不是来应征小姐，那就请回吧。我们今天有大客人，我要回去看看小姐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啊，对了──”打量他的秋季制服，合身的卡其长裤将他修长的腿型衬得像两根笔直的水管，“有句话我很想告诉你。”从那天打撞球的时候就很想说了。
    “什么？”
    “你的裤子太紧了，这样会妨碍发育。”
    “妨碍……”康齐一愣，俊脸瞬间通红，“要你管！”
    “好好，我不管。”呵呵，欺负纯情男生真是有趣。她笑得开心极了，“反正那是你未来老婆要烦恼的事，跟我没关系。不过，别忘记我的话埃”他脸红得像柿子，咆哮道：“我穿什么不用你管！”
    “是，”已走开几步的她回头，懒懒一笑，“以后别再来找我。”
    前一秒还觉得她不是把他当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下一秒她已离开，大步离去的身影不曾停留，也毫无眷恋，留他独自伫立晚风中。
    如此划下句点，勉强可算是干净俐落吧？
    可到了尽头之后，他才发现，他想要的不只如此……不想就此结束。
    致命的吸引力一旦著迷沉沦，就像飞蛾扑火，至死方休吧？！
    他轻叹口气，悄立良久，才转身离去。
    第六章
    T大剑道社练习室
    “呀！”一声清脆的吆喝下，竹剑正中面罩，胜负已分。
    练习的两人退开，行礼，各自卸下面罩。
    “不错哦，小齐！”一头俏丽短发的大三学姊赞美道：“你又进步了！”
    康齐淡淡一笑，“再怎么进步，还是打不过你。”侧头抹去汗水，长而柔软的发丝散了开来，因汗水而熨贴著他略带忧郁的俊美面容。
    大三学姊著迷地看著他发丝披散的飘逸模样，安慰著：“你才练两年，怎么打得过我这个练十年的呢？别急著要赢，你进步的空间还很大，专心练好每个基础，久了自然会愈来愈厉害。”
    两年前，这个当时还是高二生的学弟来社上要求加入，此后便每个周末都来练剑，风雨无阻。而自从他加入剑道社的那天起，一向小而美的剑道社社员竟在短时间内激增，至今己到了大爆满的地步。
    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
    当年雌雄难分的美少年，两年来精致的容颜不变，反而因为练剑的关系，眼神变得内敛而坚毅，眉间那股忧郁更添醉人风采，教人好想将他牵回家好好疼爱啊！可惜他不解风情，每次来就只知道练剑，真是浪费了天生女性杀手的资质！
    没关系，当年她怕人家说她“摧残幼苗”，现在他可是医学系大一的学生了，让她好好调教一番，还怕小弟弟不开窍？
    “小齐，等一下我们跟指导老师的聚餐，你要去吗？”见康齐颔首，她又笑道：“之后我们还要去舞厅，你也一起来吧？是最近新开的，入场完全免费哦！”
    他迟疑了下，歉然笑著，“我不会跳舞……”“只是去看看嘛！不会跳舞也没关系，就当作去见识见识，社上很多人都要去呢！”
    这时，几个刚下课的大男生进入练习室，朝他们两人叫著，“喂，你们赶快把衣服换掉，要去餐厅吃大餐喽！”
    “一定要来哦！”大三学姊朝康齐眨眨眼，走入练习室一角的隔间。
    “小齐，改天再去打撞球吧！”一个学长亲热地拍拍康齐，“不过你球技太强，下次要先让我二十颗！”
    “没想到你是那家撞球场的VIP，可以免费打球欸！”另一个学长好奇道：“可是听说老板是混黑道的，你怎么弄得到VIP？”
    康齐淡然一笑，“我也不清楚，两年前我在那里打球赢了一个人，后来就都免费了。”
    “你们说的那个黑道老板，是不是这几天报纸上新闻刊很大的这个啊？”一个大一男生正在看刚买的晚报，“妈呀，连续一个礼拜晚上都在械斗，这对叔叔和侄女是怎么回事，怨恨这么深啊？”
    “那个女的可厉害了！一开始是她看到四个男人威胁几个学生，她一对四就把人家打成猪头；那四个人是她叔叔的人，隔天她叔叔马上派人砸她的酒店，就这样打起来了，听说其中不知是黑枪还是毒品的恩怨。那女的名字很奇怪，叫甘啥米碗糕的……”“甘纱美。”康齐卸下护具，穿上鞋袜。
    “对啦对啦，叫甘纱美，这名字有点日本味，我一直记不起来。不过那女的势力好像比较弱，有点撑不下去呢。”
    一个大四学长哼了声，“黑道还有什么好东西？自相残杀一起毁灭算了。”
    “说得也是，不过美女死掉太可惜，所以我这几天心里一直在帮她加油，希望她打赢那个老头子。”一个硕士生暧昧地挤眉弄眼，“昨天新闻不是有照片吗？虽然戴墨镜看不清楚脸，但是那个身材啊──”双手夸张地比出葫芦形，“该大的大，该小的小，简直是个天生尤物！尤其那胸部……”他话没说完，背脊立被什么狠狠撞上，推得他一头磕往墙壁，额头顿时肿起大包。
    “啊，学长！”康齐连忙扶住他，“对不起，不小心撞到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被如此绝美动人的容颜惶恐道歉，有脾气也发不出来，而且那双黑眸深处隐隐燃著异样的火光，教他头皮发麻。直觉告诉他，最好别再继续这个讨论美女身材的话题，遂改口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餐厅吧？”
    “报纸可以借我看吗？”康齐向买了晚报的工科系同学开口。
    “好啊，拿去吧。”
    剑道社开学以来的第一次聚餐，有几十个人到场，几乎坐满了餐厅二楼。
    “总务呢？”点餐完毕，负责付钱的大二总务还是没到，社长著急起来，“谁去打电话看他要来了没？”
    “我去。”被女社员们拉著坐一桌的康齐起身就跑开。
    他没带手机，于是到角落用公共电话，拨号后便翻开那份晚报来看。
    上头醒目的标题，一整篇报导是连日来械斗的汇整，这些他早从这几天的新闻看得滚瓜烂熟。迅速浏览过，注意到文末附上一帧照片，一贯的墨镜、黑衣，照片里的人因为远距离偷拍而模糊不清，显得陌生，显得──遥不可及，唯有那头短发长了些，但仍是记忆中的暗红色泽。
    他怔怔看著，手指逐渐蜷紧，揪皱了报纸。
    她不要他去找她，也不给他机会找到她──两年来，他去了撞球场不下百次，一次也没遇到她，若非偶尔在新闻中会看到她的消息，他有时会恍惚错觉她己经在黑道仇杀中丧生了。
    看来，她是真的要彻底断绝与他的关连，否则他三、五天去打一次球，早该遇到她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消磨他的希望，令他愈来愈不想去撞球常可是──他认真练剑道的事还没让她知道啊，他多努力不想成为她的负担，她也一点都不知道啊！
    她有想过他会这么努力吗？她……还记得他吗？或者忙于处理广海盟的事情，早己将他这个小老百姓遗忘？
    耳畔的话筒只有单调的铃声，一遍遍响著，犹如他一遍遍叩著那扇唯一知道的门，却始终没有人应答。他一手摸进口袋里，捏住那个银色烟盒，几乎将它捏扁。
    此刻，忽见两人并肩走上楼梯，一个是精悍的中年男子，目光如鹰，手上挽著一位优雅冷艳的女子，一头鸟丝挽成发髻，颈上的珍珠项炼发出柔光──雷若瑾！康齐还来不及惊讶，就看见她身后的人──黑色皮衣、皮裤，外套上，银扣熠熠生辉，映上一张闲适微笑的出色面孔，映上一头他再熟悉不过的暗红色短发──甘纱美。
    他不禁有些晕眩，看著她悠闲地踱上楼梯，往各桌满满的客人们一望，似乎觉得有趣；紧跟她上楼的是个男子，高大的身形在她身边一站，英俊的脸庞立刻吸引了屋内所有女人的注意，他却完全不予理会，霸气地往身畔的她肩头一搂，向角落的雅座走过去。
    “我以为我们要装作不熟。”甘纱美向男伴耳语，等他为她拉开椅子，才坐了下来。
    “你以为是二十年前的相亲，还得捧茶待客？”一干女性目光让陆以弘很不高兴，刻意体贴地为她倒水、递纸巾，制造他己“名草有主”的假象。
    随后的两个手下与小理、纳森，则守在雅座外。
    “我们的确是在相亲埃”为了让老人家高兴，纵使是完全不可能的两个人，也得装出你侬我侬，可真累人呢。
    甘纱美喝了口水，就听坐在母亲身边的中年男子，天义道的头子开口──“阿美子，最近干得不错埃”有浓密的盆栽隔开，谈话不怕被听到。
    “哪里，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她礼貌性微笑，谦和的表情下难掩自信。
    “你叔叔最近愈来愈不像话了，卖药卖粉不够，现在又弄些未成年的小妹妹来赚，真是……”陆老大不以为然地摇头，压低声音，“听说他是跟条子打好了关系，才能这么嚣张？”
    “在我们这一行，跟警察打好关系是当然的。”否则酒店、舞厅三天两头被临检，还混啥？
    “但是他跟条子走那么近，要动他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他有警察当靠山，我们也有埃话说回来，我们的冲突是我们之间的事，警察能插手的地方也不多，同道的事还是同道里面自己解决比较痛快，真刀真枪打几场，赢了就是老大，比靠山有什么意思？”瞥见母亲不赞同的神色，显然不喜欢她这种爱冒险的天性，她促狭地一眨眼。
    “听起来，你对付你叔叔是很有把握了？”
    “把握不见得有，不过我想做的就一定要做到，有没有把握不是重点。”
    “是吗？新一代里面，要算你最强了。”陆老大勉强露出赞赏的笑，心里其实暗自警戒。
    从数年前的摇摇欲坠，到今日的声势愈增，东广海是茁壮了；母女俩，一个是内敛的深沉，一个是外放的狂傲，看似不顾一切横冲直撞的个性，其实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才能精准地料定对方的应变方式，每次反击都是狠狠地直捣要害，昨天那一次，甚至直达距离甘火明总部不到三个街口的地方，胆识令人激赏。
    能肆无忌惮，因为她够强，而领导权逐渐由雷若瑾移转到甘纱美手中，未来发展还不可限量，唯一可确定的是──东广海还会更强，将来势必在道上称霸。
    陆老大再次庆幸两年前选择和东广海靠拢，趁现在还有机会，得尽量和这妮子拉上更多关系，遂向儿子道：“以弘，还不帮阿美子倒酒？”
    陆以弘一言不发，拿起服务生送来的红酒在甘纱美杯子里斟满。
    陆老大这才满意了，转头跟雷若瑾闲谈。
    “要陆老大的独生子服侍女人，真是委屈了。”甘纱美呵呵一笑，轻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其实他儿子是──”“你正和你叔叔打得难分难解，若有我们天义道帮忙，会简单得多吧？”陆以弘冷冷地打断她。
    “是没错，不过没你们，我也撑到现在了，我不需要你们。”比起老眼昏花的老人家，她更喜欢跟这个年轻的东宫太子较劲。美丽野性的面孔凑到距离他只有五公分的地方，轻喃：“现在是谁有求于谁，嗯？你应该对我客气一点吧？”
    “你真的不需要我们？”陆以弘冷哼，黑眼愈发阴鹜，“现在你和你叔叔勉强算势均力敌，如果我帮你叔叔，你恐怕就要忙得焦头烂额了吧？”
    “两年前你们选择我们这边，现在又要回去甘火明那边，墙头草埃”她嘿嘿笑著，眸光锋利如刀，“让我真想一刀下去，永远斩草除根呢。”
    “两年前作决定的是我父亲，现在是我。”言下之意是他不受任何人牵制，她最好搞清楚。
    “你有你的做法，不过我手上也有可以牵制你的牌。”现在情势正紧，最好不要无谓树敌，尤其与这位东宫太子只有几个月的交情，此人说得出、做得到，还是别惹恼他为妙。甘纱美向四周一望，“所以我们算扯平了，暂时就这样吧。你爸要你钓我，你就好好做个样子，我保证一不让你爸失望，二让你有好处。”她深知陆老大急于拉拢己方，要儿子以男色相诱，能联姻当然是更稳当了。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仕女俱乐部那边新来几个人，都是你喜欢的型，我问过他们意思了，小理车上有名单和照片，等一下你看到喜欢的，我会叫人送过去。”可惜儿子是GAY，老爸一点都不知情，算盘全打错了。
    陆以弘目光柔和了点，“你最近常介绍人给我。”
    “大家好朋友嘛，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当然该帮你解闷。”她喝了口红酒，视线又向四周一扫。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她。“跟了你一年的J，确定不回头了？”
    “在黑道压力太大，他受不了。为了他好，我也不留他。”
    “为了他好……埃”她一口喝尽杯中殷红酒汁，眸光转为迷离，片刻后用力闭了闭眼，抹去脑中的人影，“好啦，交易完成，我们下去看照片吧。”示意守在雅座外的小理先下楼，她则向陆老大和母亲表示要暂且离席。
    陆老大和雷若瑾相谈甚欢，完全没注意儿子与甘纱美的私语，还笑咪咪地点头。
    陆以弘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走向楼梯，“你帮我介绍了不少人，我也该回敬你几个吧？”出色如她，仰慕者多得数不清，身边却一直没有人。
    “免了，你留著自己用吧。”甘纱美意兴阑珊，偏头望见小理伫立在楼梯口，“你不是下去了……”瞥见与小理对立的那人，她不禁愣住了。
    “是你朋友？”陆以弘循著视线看去，霎时惊艳──完美无瑕的容颜，白皙如雪的肌肤吹弹可破，还有那亦男亦女的纯洁是那样美丽动人，而那双灿亮的眼正直直盯著他，眼底分明是熊熊怒火，却教他看得失神怦然。
    “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明知如此瞪著眼前一身健美肌肉的男人，下场可能会很惨，康齐还是无法抑制强烈的愤怒和失望，视线从男人身上慢慢移向甘纱美。
    “陆，你先和小理下去。”防了两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拦截到。甘纱美示意小理下楼，瞥见陆以弘还怔著，她微微挑眉，加重了语气，“陆，下去。”
    “小理说，你今天是来相亲的。”小理和那男人才下去几个阶梯，康齐已忍不住开口。
    “是埃”陆以弘的性倾向是机密，小理不会说出去。
    “你要和那种人结婚？”魁梧的身材、结实的肌肉线条，比她还高了一个头，与她站在一起的画面，他只想得到“天造地设”这个形容词……而他自己呢？比两年前是长进了点，可与她还是只差长相、肤色不同，身形仍是相差无几。
    “说结婚太早了，大家认识认识，吃个饭而已。”她后退一步打量他，眼底难掩重逢的愉快，“你没什么变嘛。”还是那样斯文柔雅的气质，光看就教人有种舒服的感觉。
    “是啊，跟你那位未婚夫比起来，简直是老鼠跟猫，差得违了。”康齐不能自己地口气带酸，“可惜一看就知道徒然四肢发达，头脑却简单得很，和那种人结婚，你的品味未免太差。”
    “我说了只是认识认识而已。”甘纱美微有不悦，可看著他怨愤得如此纪望的神情，又教她心软，“你……过得好吗？”
    “你在乎吗？”他黯然地别开眼，因而错过了她眼中罕有的温柔。
    “你说呢？”若不在乎，两年来她不会刻意与他疏远，以维护他的安全。
    随著时间过去，关于他的记忆非但没被冲淡，反而愈加深刻，仿佛在她心底生了根，无法驱离。
    但她只能选择不闻不问，负责监视他日常安全的手下要跟她报告他的近况，她也不听，全心只专注在广海盟的事情上，希望自己成长到足以保护任何人的程度。
    对她而言，无能保护这样东西，就没有资格拥有它。
    对人，也是一样。
    “你怎么会来这里？”
    “和同学聚餐。”他咬紧牙道：“剑道社的同学。”现在她是知道了，但有什么用？
    “你去练剑道？”她很感兴趣，“怎么会想去练？”
    “我想……”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站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此情此景他却说不出口。
    “只是想锻炼身体。”
    “要锻炼身体，方法有很多，剑道会不会太累了？”
    他眸光转冷，“你在暗示我不自量力？”
    “不，我的意思是……练剑道很辛苦，不是吗？”
    “还有更辛苦的。”例如──思念。
    “何必让自己那么累？”
    他冲口而出：“因为我不想永远只能靠别人保护！”
    “让别人保护有什么不好？如果有人愿意保护我，甘愿为我牺牲奉献，我会很感动呢。”就不知他若知晓她如此伟大的付出，会不会有一丝感动？
    可惜这些在康齐耳中听来全成了反话。他寒著脸道：“要当你的护花使者，恐怕不是我……不是一般人能轻易胜任的。”
    “那也无所谓。”她淡然一笑，“只要有心，就够了。”
    他是有心，但力不从心，而且她身边早就不缺护花人了。想到那名健硕英俊的男子，康齐心底更是妒火上冲。
    “同样都是有心，这时要比的不就是谁比较有用吗，这么说吧，一个女人同时碰到你那位男伴和……我这样不堪一击的人，她会选谁？”明知答案再清楚不过，仍抱著小小的期待，希望她能有不合常理却合乎他期望的回答。说他任性也罢，无理取闹也好，他就是要听到！
    “你非得跟我谈这些吗？”
    “说埃”他挑衅地瞪著她。
    只是想好好地跟他叙旧，他为何不断地将话题朝尖锐的方向带？她不耐烦地说：“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有什么好说的？”
    见他脸色瞬间转白，她才惊觉自己直接的反应伤了他，正要开口解释，他已愤然开口──“你自己也承认了吧，有点判断力的人，都知道不该选择我。”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我再怎么做，也达不到你的标准吧？”见到那个叫陆的男人又走回来，在楼梯下徘徊，还不时抬头望著他们，康齐忍不住冷冷讥刺：“没我拖累你，你就能多认识几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吧？”
    他愤怒著，却又感到自己的愤怒是如此可笑！他本来就是在为一桩不可能的事做努力，达不到那个高得离谱的标准，竟然怪那个标准订得太高？
    他明白与她处在同一个世界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现在的情况却只代表一个事实──他的努力，再多也不够。
    草原上的猎豹，需要的是像那男人一样，能与她并肩驰骋、统御大地的另一半，而不是一株长在水边、临风飘摇的柔弱水仙。
    “我没对你设下什么标准。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一回事，不会拿来套用在别人身上，你别这么在意好吗？”她在意的从来不是他够不够强，这呆子为何到现在还在钻牛角尖？她按捺住脾气，试著解释，“听好，我──”“小齐？”学弟打个电话却半天不回来，大三学姊于是过来找人，一手自后搭上康齐的肩膀，“总务来了没？大家都在等你……”乍见眼前气势慑人的美丽女孩，她顿时一愣，而那双原本堪称和善的眼见到她后瞬间转冷，教她霎时泛起寒意。
    她知道自己必然来得不是时候，转身要走，搭在康齐肩上的手却被他握住，紧紧扣在他肩头，教她倒抽了口气──学弟何时变得这么主动了？
    “看来你也不寂寞嘛，没有我害你老是遇到危险，应该有很多时间认识朋友吧？”甘纱美盯住那两只亲密交握的手，不自觉已微微磨牙，“你女朋友吗？”
    “你的未婚夫在等你了。”两年不见，一见面就连她的相亲对象都见到，清楚昭示他的条件不合，再纠缠下去，就是不识相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甘纱美回头，楼梯下的陆以弘正凝望著她。
    她吐出口气，迈步下楼，“好吧，我是该走了。”与康齐擦肩而过时，冷冷道：“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只会思考这种强与弱的烂问题。真让人失望。”
    康齐一窒，正要回敬她几句，她已挽住那男子扬长而去。
    “你朋友？”陆以弘频频回头望著。
    “嗯哼。”甘纱美尽量压下烦躁感，摆出平常慵懒自若的笑脸，“照片看得如何？挑到想要的吗？”
    “什么样的朋友？”
    她这才看清陆以弘眼底深沉的欲望，笑容不变地说：“不是能陪你的朋友。”
    “他是你的人？”
    她不答，只问：“看过照片了吗？”
    “看过了，没我想要的。”陆以弘盯著她，不让她岔开话题，“我想要他。他是你的人吗？是你的人，我就不动他。”
    “他不是我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警告：“但也不是你能碰的人。”
    “假如我一定要他，你会怎样？”
    “不怎么样。只不过上一个想对他下手的人，已被我一枪打断大腿骨。”她眯眼，森然微笑，“你也想试试看吗？”
    “很累吗？”回到家中，就见女儿匆匆去淋浴，淋浴完即瘫进沙发看电视，对今晚的相亲只字不提，雷若瑾先开口了。
    “还好。”甘纱美乱按著遥控器。
    “和陆以弘谈得如何？”
    “顺利。短期之内天义道会尽力帮我们，可以挡掉一些甘火明的偷袭。”
    “能避免冲突就避免，我们实力还不够，要尽量避免损伤人手。”历练两年，女儿已经没什么可让她挑剔的了！能判断情势，能筹画计谋，莽撞的个性也收敛不少，就是太爱冒险，总亲自领人冲锋陷阵。
    “我这次出国，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自己小心，能派人去做的，自己就别去，领导者只需要指挥，不需要亲身涉险。”
    甘纱美看了母亲一眼，“你真的要去欧洲？”
    “早就该去的。”那是丈夫最大的愿望，她得要完成。“本来两年前就要去的，只是……那时的你还不能让我放心。”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嗯。”雷若瑾抚著沙发旁立灯垂下的流苏，“他有女朋友了，是吗？”
    甘纱美一僵，“应该吧。”
    “他没有等你，就表示他不是该你的那个人。”
    “笑话，我什么时候在等他了？”
    “那么你两年来拒绝那么多的追求者，都不是为了他？”
    “我拒绝是因为我对他们没兴趣，跟任何人无关。”
    “因为唯一让你有兴趣的，依然是他？”
    “我……”她顿时有些狼狈，一脸恶劣地说：“他比我还漂亮，所以我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不是对他有兴趣。就这样而已。”
    雷若瑾微笑，“就这样而已？”这丫头小时候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这般咬牙切齿地说反话、顾左右而言他，这习惯到大了还是不变哪。
    她恶狠狠地应答：“对，就这样……”门旁传来对讲机响铃，她过去按下通话钮，“谁？”
    “陆哥……派了几个人过来。”守在楼下的手下听来很困惑，“要让他们上去吗？。”
    “让他们上来。”
    “有什么事都由你处理，我一早还要搭飞机，先去睡了。”雷若瑾起身，别有深意地丢下话：“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不再干涉你了。”
    这句话如果在两年前就说出来，情况会不同吧？！
    若不要有两年的分别，也许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了解，她追求的屹立地位，并非他所理解的那样表面；要自己更强，是为了能保护他。
    强与弱不是她看待一个人的重点，她从不曾把这标准套用在他身上，他对她而言，更不是二分法就能解决的。
    但先是谈话不欢而散，而整晚就看他跟他女友低声谈笑，还有一堆女孩抢著跟他说话，简直后宫三千，快乐得不得了。
    两年的时间令她成长，却使他改变了。
    “阿美子小姐。”大门一开，进来四个男人，一个白净斯文，一个老实木讷，一个是有对邪气的桃花眼痞子，一个则是肌肉多到快撑破衣服的猛男，长相都不错，看起来挺顺眼的。
    甘纱美没站起身，长腿一抬，架在茶几上，“说吧，陆以弘有何贵干？”奇了，这四个人都不是天义道的人啊？
    “陆哥要我们来服侍阿美子小姐。”
    “‘服侍’？”甘纱美一愣，想到之前陆以弘说过的话，“你们是……”“我们是‘繁星’的人。”繁星，受天义道保护的仕女俱乐部。
    今夜听老板吩咐要来陪雷老大的独生女过夜，他们四个人都受宠若惊──鼎鼎大名的阿美子，黑道最强的女人的女儿，剽悍如猎豹，娇艳如玫瑰，他们何其有幸，竟被钦点来此为她提供服务！
    “繁星……”就见阿美子小错愕半晌，忽然大笑，“好样的，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还真的送男人给我！”
    四个男人陪著她笑。
    她笑了一阵，才道：“他怎么说的？”
    “陆哥说，做什么都听阿美子小姐吩咐。”四个人心中都在暗暗发誓，绝对竭尽全力，让阿美子小姐赞不绝口。
    “好，一次一个，一次两个，还是四个都来？”也罢，本来就没有开始，她也无须在乎结束，就如母亲所说，做她想做的事吧！
    一时，四个男人都呆了。四个一起来？阿美子小姐都玩这么激烈的？而且还在客厅里？至少也该进卧室……就见甘纱美站起身来，缓缓脱下睡袍，睡袍下只有简单的背心和短裤，露出大片光滑肌肤，凹凸有致的曲线无比诱人，年轻的体态比日常光顾他们的中年女子还要美妙好几十倍……但是说到5P，大家都没经验，四个男人面面楣麒，不知如何是好。
    “不用客气啊，谁要先上？嗯──”要慢慢来，就要挑个最不中用的，让其他人都觉得他们有希望，她才能慢慢消磨时间。不过还是算了，她今天心情很差，来个杀一儆百比较痛快。她指著肌肉猛男，“我看就你吧。”
    肌肉猛男非常荣幸地上前一步，深深一鞠躬，“谢谢阿美子小姐赏识。”
    谢什么谢？等一下你哭都来不及。“我先问你，”她扳著手指，发出细微的喀嚓声，“你学过自由搏击吗？”
    第七章
    两年后
    夜晚，T大总图书馆外的草坪上，管乐社正在举行一场小型演奏会。学生们无惧于寒流来袭的低温，围成一圈静静聆赏。片刻，曲目终了，学生们报以热烈掌声。
    站在人群最外面的康齐始终不动，目光掠过场中的铜管五重奏，落在场边的邢双芸身上。
    她正在翻看著节目表，忽然掩口低咳，一旁汪怀玮本来将她裹在大衣里，连忙将大衣拉紧，低声说了几句话。邢双芸摇摇头，露出微笑，汪怀玮显得无奈，然后把大衣更紧密地包覆住她，以抵挡寒风。
    康齐绷著脸看完这亲匿的一幕，掉头就走。他身边一头挑染红色短发的俏丽女孩早就看腻了演出，连忙跟上男友，“对嘛，一点都不好看，还是去跳舞吧？”
    “现在？”他一头及肩的长发被冷风吹乱，俊美的面孔在路灯青白的光线下，平添鬼魅般阴森惑人的魔力。
    “只要几通电话，就可以找到人了。”红发女孩举起柔芙挑逗地抚摸他胸口，撒娇著说：“好嘛！我好想去欸……”康齐不答，一迳地往前走，到了图书馆外阴暗的回廊时才停下来，摸出银色烟盒。
    “你有没有在听啊？”红发女孩娇嗔，伸长手想抢过烟盒。
    康齐侧身闪过，挑了根烟点燃后，才似笑非笑地说：“我没说不好埃”“那，你想找谁？”红发女孩环住他颈项，身子几乎完全贴著他，“我有几个朋友很会跳舞，不过他们都是男生，你要答应不吃醋，我才找他们。”
    啊，她好喜欢这个比女孩子还漂亮的新男友，如此长发飘逸的美丽男孩，虽然多半冷冷的不爱说话，但是慷慨有钱又能玩，要他陪她去跳舞、唱歌、夜游，他总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此优质的男孩，她可要好好把握。
    “我吃醋？”康齐低笑，一手挟开烟，一手从她锁骨往下游走，“我吃什么醋？嗯？”
    红发女孩笑著闪避，“别这样，还有人啦……”话语消逝在他骤然堵上的唇之间，修长的手指隔著衣物滑过她每一吋肌肤，娴熟地撩起她的欲望。
    红发女孩闭著眼，迷乱地喘息。
    虽然她听说过关于他“不行”的传闻，在交往初期还真有点担心，可此刻的他如此热情，看来传闻根本是假的……她闭眼陶然享受，所以没看见面前的男友始终睁著一双黑幽的眼，空洞地盯著空气中的一点，眼底只有冰冷，毫无激情。
    突地，手机忽然响了，康齐立刻放开女友，看了眼显示号码，是汪怀玮。“喂？”
    “我没打扰你吧？”手机那头传来礼貌温柔的女孩口音，是邢双芸。康齐瞄了女友一眼，“没有。如果你是为了我中途走人，没等到你上场表演，我只能说抱歉，因为我女朋友想去跳舞，我要陪她。”
    原本不悦好事被打断的红发女孩这才露出微笑，低声道：“那我去找人喽。”走到回廊另一端打手机。
    “我没怪你埃不过，你什么时候又换女朋友了？上礼拜还不是她吧？”
    “你打给我，就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个？”促狭的语气让康齐心生警惕。
    “当然不是。我等一下要去找一个老朋友，在此之前想跟你聊聊。”轻叹一声，“你跟她，到底怎么了？”
    “你何不去问她？”他口气木然，仿佛谈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不肯说，所以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了。”顿了顿，“处在她的位置，无法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得考虑很多，这点你明白吗？”
    “那又如何？”
    “……她无法过一般人的生活，也不能用一般人的方法对待身边的人。常人喜欢一个人时，会想留对方在身边，但是像她这样随时都处于危险、随时也可能丧生的环境下，对于她重视的人，她若没有十足把握保护他的安全，绝不会贸然让他扯进危险之中。”
    “应该说，无法与她一起面对危险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待在她身边。”
    他口气柔和了些，凝视著回廊外校园夜色的眼显得阴郁无奈。
    “……是吗？即使明知道拉你和她站在一起，无疑是让你送死，她也要把你拉到身边？喜欢一个人就非得‘同甘共苦’到这种地步？”邢双芸冷冷地道：“如果这是你真正的想法，我为她感到不值。”
    “你懂什么？”愤怒霎时涌上，“就算送死也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而她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她根本就不要……我……”愤怒什么？不是早就决心忘记她吗？为何提起她，心头的痛楚一如两年前，丝毫没有减退？
    他咬牙试图平息情绪，“反正我跟她早已经……没有任何关连了。你不必管我怎么想。”
    “哦？”声音带著捉弄的顽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烟是哪个牌子？”
    正弹掉烟灰的手指僵住了，康齐几乎可以想像手机那端的人有何等邪恶的表情，捻熄了烟，沉住气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等一下要去找某个老朋友，在此之前想和你谈谈，这样而已。”轻笑的声音非常讨人厌，“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不会对你说出‘你会拖累我，别来找我’这样的话。若无法并肩与她面对危险，就不能待在她身边，我也不会跟她那么多年。在她而言，一个人的价值并不是如此判定的。另外，给你一个忠告，适时放低姿态，比跟她硬碰硬的效果会更好。好了，既然你跟她已经没有关连，这件事就谈到这里吧，抱歉打扰你了！”
    “等……”他还想说什么，通话已被切断。
    “你跟谁讲电话啊？”女孩好奇地走过来，“叫得那么大声？”
    “一个讨厌鬼。”坏心的恶魔打来电话，故意挑起凡人的烦恼，然后佯装无辜地逃走了。而凡人自己的心也不够坚强，才轻易被恶魔找到缝隙。
    康齐重新点起烟，凝视著银色烟盒上的花纹，在凉烟的气息中逐渐冷静，恢复平日的淡漠神色，“找到人了吗？”
    舞厅二楼的控制室里，占据四分之一墙面的大萤幕，正在上演活色生香的春宫戏──监视镜头对著阴暗的舞池一角，衣衫半褪的女孩蛇一般地缠绕在男伴身上，娇美的脸蛋时而嘻笑、时而陶醉；而她长发的男伴正好背对著监视镜头，看不见他面孔，只看见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几乎摸遍女孩全身，甚至探进她的上衣里。
    萤幕前，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办公桌上，一面瞪著萤幕上的辅导级小电影，一面喝著啤酒，美丽的脸庞莫测高深，看不出一丝情绪。
    上楼的邢双芸示意守在门外的两个男人别出声，静静站在控制室门口良久，直到室内的人把一罐啤酒都喝光了，还是直盯著萤幕，她才轻咳一声，“晚安。”
    甘纱美差点跌下办公桌，按下遥控器关了萤幕，才回过头，“你该敲门吧？”
    “门根本没关埃”邢双芸走进控制室，浅笑著，“没想到你也会看A片埃”“你来做什么？”她避开好友的视线，坐到椅子里，“跟你说过我最近跟甘火明冲突不少，你这两年已经淡出我们广海盟，没必要再扯进来。”
    “我担心你，不来了解一下情况没办法安心。”邢双芸把带来的纸盒放到桌上，“请你吃泡芙，我烹饪社的同学做的。”
    “原来你那只猪不只会吃，也会下厨埃”甘纱美凉凉地丢出一句，果然换来好友白眼。
    “不吃就算了。”
    “哎唷，瞪我呢，我好怕哟。”她长手将纸盒抢过来，笑得无赖。
    “情况如何？我看新闲，前几天你又和你叔叔打起来了？”
    “那只是暖身而己。明天就要正式来了，他几个分堂的地点我已经查出来，明天起会合天义道，一个个抄掉，最后再抄到他总部。”
    甘纱美森然一笑，又道：“他两次派人对付你，我要让他享受一下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感觉。其他的，最近有几个小帮派兴起，他们目前还在观望，我尽力争取他们站在我这边，虽然这种小角色没办法帮我打甘火明，但是如果他们跟甘火明靠拢，会对我们形成包围的情势，对我不利。”她咬了一大口泡芙，眼睛一亮，“嗯，满好吃的嘛。”
    “好吃吗？”邢双董微笑看著好友津津有味地猛点头，“其实那不是怀玮做的，是康齐做的。”
    “噗”地一声，甘纱美及时按住嘴，才没把泡芙屑喷了一桌，当下呛得大咳。
    “今天怀玮他们烹饪社请老师来，我和康齐刚好也过去学，不过我做的已经被怀玮吃光了，所以把康齐做的带来给你。”邢双芸悠然自得地解说，看著好友一脸要喷火的狠样，轻叹著按住心口，“哎唷，瞪我呢，我好怕哟。”
    “我不吃了。”甘纱美盖上纸盒，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泡芙不知如何处理，只好三、两口全部吃完，表情嫌恶得像在喝馊水。
    “咦？你不是说好吃吗？”
    甘纱美瞪著好友一脸恶作剧的快意，“你是来谈正事的吧？”
    “啊，对哦。”可是她对另外一件事更有兴趣呢。好吧，先把正事谈完再来逗供。“警察那边怎么办？你跟你叔叔打得天翻地覆，警察不会不管。”
    “甘火明除了卖毒品以外，还有不少未成年的小妹妹被他逼著赚皮肉钱，我的目标只是铲除甘火明的势力，其他毒品、枪械、未成年的小妹妹，都留给警察‘做业绩’。”她笑咪咪地说：“他们不用出生入死就能升官，还有谁想挡我的路？”
    “聪明！”邢双芸击掌赞赏，“铲除你叔叔的势力之后呢？”
    “嗯，这我还没想到。”万事齐备，只差最后结果不知如何处置。
    她筹画许久，这回必定一举击溃叔叔的伪广海盟，和他和解是不可能了，而由于她“做业续”的方式，被叔叔收买的警察这回恐怕也帮不了他，反而很可能把失去一切的叔叔送进牢里，当作升官的跳板。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到时候看著办吧。好啦，我的计画就这样，你看如何？”
    邢双芸一笑，“我想，你已经不需要我提供意见了。”
    两年前雷若瑾出国，把广海盟交到女儿手中。为了让广海盟安定，高层的堂主们把事情隐瞒下来，让新接下首领位置的甘纱美有时间缓冲、适应，几个月后才对外放出广海盟易主的消息。
    但对外界来说，易主并无多大不同──雷若瑾早先就逐渐退出广海盟的事务，大部分决定都由甘纱美作主，易主只是个形式。
    或许因为年轻，多了一份锐气，比起雷若瑾事事谨慎小心的态度，甘纱美的作风相当大胆，除了屡屡直接和甘火明开打，还直接揭示她反毒品与反雏妓的态度。这在黑道来说很少见，但她表明“我的原则就是如此”，倒是因此吸引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加入广海盟，两年来与其他帮派起冲突不外为了这两件事，说到做到的作风也为她树立了剽悍的形象，屹立于清一色男人为首的黑道帮派中，毫不逊色。
    看著好友成长，邢双昙是为她高兴，也难免惆怅，毕竟原本生活的世界就不同，最后得走上各自的路，她的存在已经退化成单纯的友谊陪伴，而不知这样的时光还能维持多久？
    “唉，像你这样了解我又不啰唆的朋友实在很难找。”甘纱美只手撑著脸颊叹气，“我身边都是男人，一个个都在比粗鲁，有时候想讲点心事都没对象。”
    “你需要一个伴侣。”邢双芸眼神闪烁，“我刚好认识一个不错的男孩子呢，一点都不粗鲁，温柔细心，而且做的泡芙很好吃哟。”
    “喔，你要帮我介绍吗？”甘纱美笑眯了眼，眼中暗藏杀气，“那好啊，我把条件开给你，第一要强壮，第二要强壮，第三要强壮……”“你要买牛吗？”口是心非，他们两个都一样埃邢双芸忍住笑，认真道：“真的不考虑他？”
    “有啥好考虑？我对他根本没兴趣。”
    “哦，你对他没兴趣吗？”邢双芸走到一排监视萤幕前，将其中一架转接上大萤幕，刚才小电影的男女主角再度现身，女孩暴露的尺度已接近限制级。
    很久没有脸红的甘纱美难得脸红加口吃，“我……我是刚好看到一个萤幕怪怪的，切过来看……”见邢双芸一脸促狭，她怒道：“好啦，我是注意到他今天有来，所以从监视器看他，那又怎样？他带了女朋友来你没看到吗？反正他一点都不寂寞，我对他有没有兴趣有什么差别？”
    两年间偶尔在旗下舞厅或PUB见到他的身影，每一回都带著不同的女孩，而肢体动作一次比一次火辣，简直就把公共场所当宾馆，看得她肝火愈来愈旺。
    “你真的看清楚他带来的女孩了吗？”邢双芸硬把甘纱美撇开的头扳回来，“注意看那个女孩子。”
    镜头中的他正好侧过头点烟，可以看见半边白皙的脸庞；女孩的脸却看不清楚，唯有挑染成红色的头发隐约可辨。甘纱美仔细看了一阵，终于明白为何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肤色颇深，几乎融进昏暗中。
    “她很像你。”邢双芸的声音在她耳畔飘著，“如果你曾经仔细看过他身边的女孩，就知道她们有多像你。只要染红头发、晒黑一点，谁都可以钓上他。”
    “这是……巧合。”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甘纱美感到有些晕眩，看著萤幕里的女孩除了长相和衣著之外，红发、褐肤，跟她竟有七八分相似。
    “巧合吗？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他的烟是什么牌子？”邢双芸拿起桌上的凉烟，“跟你一样。还用你输给他的烟盒装。”
    “也许他……只是喜欢这种烟味。”
    “也许他更喜欢藉著这种烟味，想像你就在他身边。”还犹豫？那就下一剂猛药吧，正好她也很好奇。“四年前去烧你叔叔仓库的时候他被绑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问这个？”他差点被强暴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
    “他……”邢双芸轻咳了声，“我们学校有传闻，说他……不行。”含蓄地眨眼，“你知道，就是……不行。所以他换女朋友很快，一进展到上床的阶段就分了。”
    甘纱美按住额头，喃念著，“天埃一后遗症竟煞这么大？“治不好吗？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家里还开医院……”“这种事听说是心理因素的影响比较大，药物不见得有效。不管当时发生什么，这种事……事关一个男人的终身幸福，既然他是因为你而被拖下水，你多少有点责任。好了，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邢双芸转身要走，忽而想到一事，“你跟他，背影有点像呢。”见甘纱美沉思不语，她悄悄地掩门走出。能说的都说完了，再来只能看她自己要怎么做。
    甘纱美独坐良久，萤幕上的两人由纠缠到分开，她仍在失神，直到电话响了才被惊醒。
    是手下打来问她要不要回总部，为明天对付甘火明的行动做最后的商议。
    “我晚一点再回去。”她挂掉电话。看到萤幕里热情的女孩还在挑逗他，他略显不耐但没推开她，只是瘫坐在椅子里抽烟，任女孩又吻又摸。那双茫然无神的视线扫过监视镜头时，忧郁的眼仿佛就在眼前，伸手就能触及。
    先是怕他遭遇不测，所以不让他待在身边；两年后再见，他身边多了别的女孩，教她初尝嫉妒滋味。原以为和他到此为止，再过两年，一切却又不同了。
    若邢双芸所说的是事实，那当时他身边的女孩也只是她的替身？不对，她记得那女孩长相清秀，而且肤色比他更白……她微微眯眼，看著萤幕上几个大男孩端著两杯饮料挤到一旁，围成一圈似乎在商量什么，然后其中一人取出两颗药丸，分别投入饮料中……康齐推开摸进他衣襟的手，“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红发女孩惊讶，“再等一下嘛，我们再下去跳十分钟……”“我要回去了。”不曾深思过自己为何要来这种地方──震耳欲聋的舞曲、烟酒味、香水味、汗臭味……挤在拥挤的空间里，聚集了一切令他心烦的要索，他为何会想来这里？
    他想遇见谁？眼前健美肤色、染成红发的女孩，身边来来去去，全都是一个样子的女孩！
    他还会想遇见谁？
    “那……等一下到我那边去？”红发女孩在他耳边挑逗地低语，轻吻他耳垂，“我在外面租房子，不住学校宿舍，你可以过夜。”
    康齐不答，迳自起身想往外走。
    红发女孩略微无奈，只好跟著他走出去，却被同来的几个男生挡住，“芬妹妹，你们要走了？”
    红发女孩嘟嘴说道：“我男朋友说想回去了。”讨厌，她还想多玩一下呢。
    “我们帮你们点了酒呢，喝了再回去吧。”
    女孩接过酒杯，但康齐却置若罔闻，穿过满满人群往大门走去。
    该死的邢双芸，为什么要挑起他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而且也明明忘记了，为什么短短几分钟的话，又掀起他内心波涛汹涌？
    没有她不会怎样，他随手一招都有几十个女孩任他挑选，但是，毕竟世上只有一个她，唯有她令他心折，即使已经决心放弃，他仍在生活中处处追逐她的幻影，依她的模样挑选每一个寄托。
    “你在做什么啊！”出了大门，红发女孩追上他，“我同学要拿酒给你喝你都不要，害我还要喝掉你那一份……”“我们分手吧。”就再找她一次吧，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若结果不如他期待，他会平静接受。
    照三餐换女友、流连舞厅与PUB的日子他也厌倦了，想回到单纯的学生生活。
    红发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愕著问：“什么？”
    “反正，等你看到我在床上的‘表现’也是要分手的……”才说著，前后去路忽被人挡祝康齐皱起眉，看著围住他的几个人，是女友约来的朋友。“要玩你们自己玩，我要回去了。”
    “同学，听说你在你们学校很受欢迎，换女朋友比吃饭还快呢。”
    浓浓酒味和不怀好意的语气，让康齐直觉地往旁边闪，“请你们让开……”突然间，膝后被踹了一脚，他踉跄倒地，随即被拖进路边巷子里，拳打脚踢也立即加身。
    “妈的，早就看你这种小白脸不爽！女友多很了不起啊！”
    之后，是红发女孩的尖叫声：“你们干嘛拉我？！宋永绪，不要碰我……小齐！”她的外套被扯下，有好几只手同时去撕她上衣。
    “别叫那么大声嘛，芬妹妹，刚才在里面你跟你男朋友玩得那么高兴，也跟我们玩玩嘛……啊！”
    刹那间，几个人惨呼一声，纷纷向后退开。
    “不管你们要做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停手吧！”康齐抓著从地上拾起的旧扫把，扫把头已断得七零八落了，只剩一根帚柄，勉强可以当竹剑用。
    他不顾自己左边太阳穴刚被重击过，头昏眼花，反手将衣衫不整的女友拉到身后护著，沉声道：“你们现在走的话，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不告诉任何人。否则一旦报警，学校会知道，你们也会留下前科纪录！想清楚！”
    “你以为你是谁……哎唷！”带头的大男孩刚伸出手就被扫帚柄狠狠敲中一记，怒道：“欠教训的小子！”一挥手，与同伴蜂拥而上。
    康齐挥“剑”逼开了几人，但巷子太窄，施展不开，忽而听见背后女友又尖叫起来，他分神回头看去，冷不防被重重踢了一脚，顿时跪倒，扫帚柄也被夺下。
    几个被他打伤的人立刻涌上围殴，“他妈的！装什么英雄……”“小齐！救我！”红发女孩哭叫著，感到头愈来愈晕眩，“小齐……不要碰我！放开我！不要碰我！不要！薄敖刑笊耍庋缓门丁！币桓鲎眭铬傅哪猩溲ゼ衽⒔疟叩耐馓祝蛩隳美窗笏淖欤终坪霰灰恢缓谏菹行茸！八怠灰鄙逞频呐涌谝衾淅湓谒飞舷炱穑澳忝翘欢穑俊?
    第八章
    一个手下走到房门外，“阿美子，己经把那些人打了一顿，纳森也送那个女孩子回去了，然后呢？”
    房内寂静无声，几秒后才传出甘纱美的声音──“剥光他们衣服，丢到警察局前面。警告他们要是敢再做这种事，我会亲自去找他们。”顿了顿，“打电话回总部，叫他们不用等我了。”
    “是。”男子转身下楼。
    前阵子才在舞厅楼上设了这个小套房，是为了她偶尔过来时可以在此小歇，全新的床她自己都还没躺过一次，就先给旁人霸占了。
    回过头，她瞪著单人床上一身凌乱、昏迷未醒的康齐。
    虽然及时赶到救人，但在混乱中，他的后脑被击中而昏了过去，不过她已当场把那个打他的家伙揍个丰死，替他报了仇。
    她对床上的人儿哼了声，“笨蛋。”要来复杂的地方玩就算了，交友也不注意，他以为他命大得很，玩不死吗？
    真是……令人放心不下的笨蛋。
    她从床头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往他略肿的后脑一搁，想到他身上可能有伤，被衣服遮住了看不见，索性脱下他的外套，一个东西忽然随著她的动作掉落在地──是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烟盒。
    她捡起来，从镂空的花纹中可见里面还有烟，是她惯抽的牌子。
    若非先前在监视萤幕上看到他抽烟的熟练模样，她很难相信昔日文雅爱洁的他真会染上这劣习；他纯净的气质一直是她最喜爱的，在她充满战争、暴力、弱肉强食的生活里，他像一朵脆弱美丽的白色睡莲，意外漂流进她复杂黑暗的世界里。
    她想保护他，不想让他沾染任何丑恶，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她将他引向堕落的……忽觉有双视线盯著自己，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康齐已经醒了，正瞪视著她。
    “──那是我的。”说的是烟盒，看的却是她。
    “要就自己拿回去埃”她阖上手掌，覆住烟盒，挑衅地回瞪他。
    康齐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烟盒，连她的手也一并握住；修长的手指紧握不放，直视她的眼眸明亮得不像几分钟前还曾昏迷不醒，似在表达坚决的什么。
    “醒了就回去吧。”甘纱美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掌握，转过头，“你女朋友先走了，那几个混蛋我派人教训过，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放心。”
    “我们分手了。”身上有几个地方传来痛感，他拿开脑后的啤酒，坐了起来。
    “是吗？”她不由得联想到邢双芸说过的话，“因为她发现你──不行，所以分手了？”
    俊美的脸庞立时涌上火红，“谁告诉你……”除了邢双芸还会有谁？他忍住气，嘲讽著，“是又怎样？你想亲自‘检查’吗？”
    该死，是真的！她反问：“你没去看医生吗？”
    “我爸是医生，我自己以后也是医生，该不该看医生我自己知道。”第一次尝试是在大一，当时的女友主动，他无可无不可，接著悲剧就发生了──他完全没有生理反应。女友外貌与身村兼具，挑逗的技巧更是大胆熟练，但他就是没有反应，于是当晚就分手了。
    后来又尝试过许多次，可无论如何年轻美丽的胴体，都无法勾起他的欲望。
    追根究底，应是差点失身给男人的记忆太过恐怖，使他对身体的接触反感，即使是毫无威胁性的女体，传达的除了被情欲驱使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半点令他心动而想回应的旖旎浪漫。
    这对他已经够凄惨的情况形同雪上加霜，于是他“不行”的名声就愈传愈广。虽然，这半年来情况是改善多了……“你──试过蓝色小药九吗？”果然是受那个该死的男人影响吧。
    康齐愕然，“什么？”她要提供他壮阳药？
    “威而钢埃”帮仕女俱乐部的牛郎们解决这类问题时，她是干脆得很，可碰到他就是尴尬，仍没回头，“我可以弄到，要多少有多少，免费供应到你不要──”“我才不要什么蓝色小药丸！”他愤怒跳起，膝盖碰到床头柜而摔下床，后脑伤处重重地撞到床脚，令他呻吟了声。
    甘纱美叹口气，扶他坐回床上。“那你要什么？我能给你的东西不多埃”见他后颈被划破一道血痕，她拿来一旁的医药箱帮他消毒伤口，由于撞得头晕眼花，他坐不稳地频频往她身上倒，她暂且让他靠在肩头。
    他要什么？嗅著她身上熟悉的凉烟味道，仿佛心中长久失落的某一块终于被填补起来，随之涌出太多、太满的情绪，迫不及待地化为言语──“我告诉过你，我去剑道社，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吗？除了锻炼自己，一部分原因是高二碰到的事；另一部分原因是……你。”
    感到她微微一震，他低语：“我想成为不会拖累你、可以和你并肩面对一切挑战的人，就像小理和纳森，而不是你的负担。我以为你会等我到我变得够坚强的时候，直到在餐厅看到你和那个男的……”“那场相规宴是对方老爸安排的，我跟他只是朋友。”好一番真挚的话语，低柔如忏悔的声音差点骗了她，她哼了声，“你真的在乎我跟谁相亲？我看你一点也不寂寞啊，那时你已经有女友了，不是吗？”
    “女友？”康齐一愣，“我当时没有女友埃”“怎么没有？一个很清秀的女孩子，短头发，笑起来一边有酒涡……”康齐恍然想起，“啊，你说的是我学姊。她那时候还不是我女友，是因为看到你身边有个出色的男人，我不想显得孤单，所以那晚一直找她讲话，后来才开始交往。”细看她紧绷不悦的表情，他会意微笑，轻握住她的手，“你吃醋了？”
    “谁会吃醋？！”她怒嗤，这回并没挣脱，“你交几百个女朋友都不关我事！”
    真的不在乎，反应该是嗤之以鼻，而不是红了脸、窘迫地撂话澄清，这表示在她心里，其实也在乎他吧？
    他压下狂喜，幽幽道：“你不吃醋，我却很在意那个跟你相亲的男人，不论外表、气势，他跟你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我却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放弃了。为了过‘正常生活’，这两年我交了很多女朋友，以为交游广阔就代表已经把你抛诸脑后，结果……”他顿了会儿，勉强扯出笑，看来可怜兮兮的，“她们每一个都很像你。真是讽刺又悲惨，我拚命要忘记一个我配不上的人，却是不断地在找她的替代品。”
    “我从没说过……你配不上我。”该死，若让邢双昙看到她现在脸有多红，肯定被取笑到死。
    “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玻虽然我不如一般男人强壮，但我毕竟也是个男人，我想……”他咬牙，吐出明知是不自量力的五个字，“我想保护你。就像一般男人保护所爱的女人，照顾她、为她付出、为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根本不需要这些，你不需要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待在你身边。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而且现在的我和四年前的我恐怕没多大差别，对你依然是个累赘，但是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不论要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做。”
    “你该知道在我身边很危险。”就要和叔叔做最终殊死战了，他在这时候卷进来很糟糕，且她仍没十足把握保护他……或许该说，她永远无法有足够的把握护他周全，对于重视的人，保护再多也是不够……想著，回握著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明白，随时有送命的可能，对吧？”康齐淡淡一笑，美丽而凄然，“我知道这样很任性，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所以，如果你不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只要说一声，我现在就走，永远不再来烦你。”与其再苦受相思折磨，不如就此一了百了吧。
    该说的都已说完了，他垂下头，敏锐感受著掌中她手的任何一根肌肉牵动，等候她答覆。
    静默片刻，思绪纷转的甘纱美抽回手，拿起床上帮他冰敷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你会把烟戒掉吗？”见他一愣，她补上一句：“我不喜欢看你抽烟。”
    “你不喜欢，我就戒掉。”这表示她愿意了？那双黑眸注视著窗外，看不出情绪波动。
    她又喝了口啤酒，蹙眉半晌，“……要多少？”
    康齐又是一愣，“什么？”
    “蓝色小药九埃”她爬著一头红发，显得苦恼，“要多少就讲吧。”去，生平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就是不举，她怎么这么倒楣？
    “我……”康齐脸色不知该转红还是转青，“我最近已经好很多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很多人都有这种问题，吃药会改善的话就吃吧。”这是男人重要的自尊来源，她得小心措词，万一说错话激怒他，他难保不会拿枪到楼下舞厅去扫射。
    “我说我很好！”
    “喔，所以几颗就够了？”还装，他爱逞强的个性，她还不明白吗？
    康齐深吸口气，让脑子里快绷断的理智那根弦放松几秒，怒道：“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相信，所以你只要说个量，我就会弄来给你，你不必……脱衣服……”抬头看见他正在做的事，她傻了眼，“你干嘛？”
    “与其跟你解释，不如让你亲自检查。”他三、两下就脱光了上衣，露出带有几处瘀伤的光裸上身。
    他的身材当然称不上猛男，但瘦削而结实，肤色白腻如王，那头柔软的长发直披到胸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块美味的奶油巧克力蛋糕。
    她有些目眩，连眨了几次眼才眨掉内心忽起的邪恶思想，“干嘛脱衣服？”
    “既然你不信，那就请你亲自‘检查’，看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威而刚？”他微抬高下巴，黑眸带著挑衅，只手环在腰际的模样显得煽情。
    她慢慢喝著啤酒，视线在他赤裸的胸口扫过几回，才慢慢移开，“要‘检查’的话，你要脱的应该是裤子吧？”
    “我……”佯装的镇定被戳破，他的俊脸瞬间著火般通红。
    “而且你裤子太紧，不用检查也知道你一定需要……”“阿美子！”康齐怒吼，一步跳到她面前。
    “干嘛？要打架吗？”她捏扁喝完的啤酒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你──”忽地发现她眼光乱飘，就是不看他。他微眯眼，“其实你根本不敢‘检查’吧？”
    “我、我有什么不敢啊？！”换她被戳中了要害，“我只是不想长针眼……”只是……一拳把男人打得流鼻血是一回事，主动剥男人裤子，又是另一回事啊！
    “你明明就是不敢。”难得看到她狼狈窘迫的模样，他淡淡笑了，垂下眼，目光正好落在她美妙的曲线上，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能贴上他赤裸的胸膛……他喉头微微紧缩，真切感觉到那不受意志控制的变化。
    现在若让她“检查”，绝对能证明他“没问题”……“谁不敢啊？！我是顾全你的自尊，因为我看到好笑的东西可是会笑的……”嘴里讲得硬，掌心却微微出汗了。
    “好笑？”这跟说他“不行”是同等级的侮辱！澳睦锖眯α耍俊?
    即使四周昏暗，甘纱美仍看得出他脸色瞬间转为阴森，“呃，也不是特定指哪里啦，只是比喻嘛，就是说……”还要解释的唇忽被含祝她怔愕瞠大眼，感受那细致温热的触感钻入她神经，顿时震住了她。
    而康齐却一触即退，静静地凝视著她，那双幽微的眸光像星子，在阴暗中闪耀著令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恍如被他所深深迷惑，当他的热唇再度靠近，她不自觉地微侧过脸，以唇相迎……窗外，霓虹已灭，路灯显得凄清，隔音良好的房间挡住了楼下喧闹的人声、舞曲乐声，只留房内安静的两人世界。
    床上，深沉的小麦色与雪白肌肤对比强烈，毛毯覆住静静交缠的两具修长身躯和所有激情的痕迹。
    昏暗的床头灯照著她叼著烟、神情有些恍惚的美丽脸庞、光裸的颈项、曲线起伏的胸口，以及伏在她颈畔那长发散乱的头颅。
    她失神地瞪著天花板，直到唇间的烟烧过一半，烟灰掉落，她才被惊醒，挟开了烟，喃念道：“妈的，你们两个都骗我。”
    甘纱美枕畔旁的头颅微微一动，绝色脸孔缓慢抬起，“谁骗你？”好梦初醒的眼迷蒙幽黑，似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毯子下的身体己主动往她靠近，亲匿地与她纠缠。
    “还有谁？你跟双芸都是！”真想一拳送向这张无辜的脸，手举起来却又不忍心，只是顺著他美丽的轮廓抚过，咬牙道：“你不是‘不行’吗？”
    刚开始是一个吻，她也以为只是一个吻，因为滋味还不错，她没反对，任凭事情继续发展，然后……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有“不行”？他妈的行得很啊！他妈的还……还两次啊！
    愈想愈火大，她怒道：“你竟然骗我！我……”“我没骗你，以前是‘不行’，我已经跟你再三强调‘我现在很好’，是你一直听不进去。”他眷恋地吻著她颈子，满足地叹息。
    感觉……真好，因为是和喜欢的人吧，所以仅仅是肢体的接触也如此醉人，更别提先前的火热缠绵，压抑的欲望终于丰盈地得到靥足……是到最近，才明白自己精神上的洁癖极强，一旦心里认定了，即使是和她再相似的人，即使欲望会被挑起，他就是无法发展到最后一步。
    以她的态度，显然并非视贞操为女人最宝贵的财产，而且就她的美丽与条件来说，不可能没有追求者，除了她和他一样，精神需求大于生理需要，他实在想不出，她直到几个小时前还是处子的原因。
    不过，这让他十分愉快，是因为她心中有他，所以这几年没有人能靠近她吧？！
    身子忽被推开，她起身了，他看著她下床，“你要走了？”
    “有事要办。”天快亮了，该回总部一趟，至少要再对今晚第一波行动做最后确认。她捡起床边衣物，强忍住不再多看一眼床上引诱犯罪的男体。
    “你，就这样走了？”她背过身的模样，让他有种被丢下的感觉。
    “不然呢？”还想来第三次啊？
    “你要负责。”不想再有两年的分离，既然她吃了他，就藉此赖定吧。康齐俊脸微红，用力强调：“我……我是第一次，你要负责。”
    “要我负责？”甘纱美忍不住嗤了声，叼著烟恶意一撇唇，学著连续剧里的下流男人说：“好啊，如果怀孕了我一定娶你……”下一秒，烟忽地被抽走，柔软的唇己直接堵上她的，一双手臂也紧紧地缠上她，坚决不肯松手。
    他应该是出尽全力了吧，但对身经百战的她而言，仍是轻易就能挣开的力道，可她并无动作，就这么让他抱著，放纵他这孩子气却撩动她心的举止，反正也不差这几分钟……等等，不对啊！刚才也是这样，心想自己随时能抽身离开，于是任他为所欲为，结果就擦枪走火了……可她意识到这点却已太迟了，细密火热的吻已驱走她离开的打算，钳制的手转而变成挑逗，轻柔探索过每一处他知道的敏感，勾引她的欲望，邀她主动回应……“……我一直不懂。”直到确定她再度被自己撩拨起情欲，他才微喘地离开她的唇，手仍沿著她的曲线游走。
    “不懂什么？”她稍微冷静了些，双肘撑起自己的身子，跟著懊恼地发现眼前的姿势，很明显是自己扑倒他的……啧，这么禁不起诱惑，她这个广海盟老大实在太差劲了，但，也因为他，才会如此吧……“你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量？”比他略瘦了些的身子，力量的差异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训练出来的。如果你妈练过自由搏击，还喜欢和你单挑，你也会这样。”
    他吃惊一问：“你妈打你？”对了，初见时她脸上常带著伤，是因为这缘故吗？抬手轻抚过她留有许多疤痕的肌肤，“这也是你妈打出来的？”
    “不……”她低喘了下，“我妈不会让我身上见血，疤痕都是和别人干架留下来的。”
    “她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要生存。要在黑道活下去就要够强，最基本的就是肉体的锻炼，意志需要身体支撑，身体够坚强，意志才能贯彻到底。”母亲出国两年了，许久未和她“讨论”，还真让她有点怀念。
    他眼底泛起怜惜，“受这么多伤，很痛吧？”女人天生体能就逊于男人，他能体会她母亲的用心良苦，也为她曾经历过的艰辛感到心疼。
    而他……除了等著让她保护，总该能帮上一点忙吧？
    “习惯就好了。反正她打我我也打她，很公平。”知道他抚摩的手是在传递温柔与安慰，可对她初尝情欲的身体而言，却只是无尽的折磨，她咬牙抓开他双腕，粗声道：“我真的要走了。”才刚坐起，又被他反掌扣住手腕。
    “不能再多待一下？”
    “已经待够久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我能帮你什么吗？”
    她诧异地回头，见他神色柔和而坚定地问──“总有什么我能做的吧？”
    “那就离我远一点。”见他仿佛被深深刺伤地变了脸色，她立刻补亢：“至少最近尽量别来找我，我对付我叔叔的计画从今晚开始，可不是一般帮派械斗那么简单，你出现在我附近很危险。”
    “我真的……只能做到这样？”
    “对。”见他脸色又变，她又说道：“别勉强，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帮我一个大忙了。”该死，为何一看到他露出受伤的表情，她就忍不住马上安抚他？
    她的情绪早练到收放自如，连面对狡猾惹厌的陆以弘都能谈笑风生，怎么碰到他就老是失控？
    沉默几秒，康齐涩然一笑，“我终究只会拖累你。”怎会如此天真，还幻想著有过砚密以后，会有不同？又不是她可以把力量分一点给他，她讲究实际的个性也不会说假话骗哄，他一再进逼，逼得她把实话说了出来，却是让自己又痛苦一次……痛苦，就到此为止吧。他为这心结挣扎了太久，险些错过她，好不容易抓住她，不要再钻牛角尖吧，若惹她不快而决定永远离弃他，再有多少个两年，恐怕都无法弥补他的憾恨。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你去做该做的事吧，我会自己回去。”
    感到腕上的手指松开，她却没有下床；他静静躺著，黑发披散枕上以及白玉一般的胸口，淡然的微笑里有一种认命的悲哀……但终究是微笑著的。
    “你，是我的弱点。”她叹口气，不由自主地解释，“我所……喜欢的，不管人事物，都会成为敌人可以利用的弱点。只有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我才能全力对付敌人，换句话说，谁掌握了我的弱点，就掌握了输赢的关键。”
    他黯然的眼眸因她这番话而被点燃，“我……”有这么重要？
    “既然关键在你身上，谁能保护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谁就帮了我最大的忙，这样你还认为你一点用都没有吗？”真是，这么恶心的话亏她说得出来，鸡皮疙瘩都爬满身了。感到修长的手指沿著她腰侧往上，将她拉过去，倒上他胸口。
    “我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他在笑，眉梢眼角都是心满意足的。
    “记清楚，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救你，你最好自己保重。”
    “你再忙，救我的时间总是有的。”就像四年前，即使炸药随时会在身边爆炸，她也会留到最后一刻，直到救出他。
    “很难讲，我又不是神，不可能每次都来得及。”只要一次赶不及，恐怕就是终身之憾。她脸色严肃起来，“这不是在开玩笑，我和我叔叔最近要把事情做个了断，之前已经打过几场，现在他随时可能突击我这边的人和据点，如果让他发现你又出现在我身边，一定会拿你开刀。”
    “要多久才会安全？”他手指圈绕著她暗红色的发丝。
    她沉吟著，“大概半个月……”未完的话被他含住，吞咽落喉，再由温软的唇舌还以细腻的深吻，不带欲念，只是一片似水温柔。
    “一定要小心，好吗？”他慎重叮嘱，又轻啄她一下。
    “我知道。”这情景，真像……小时候看到父亲出门前，母亲不放心地再三叮咛。而长得一脸凶相的父亲总在瞬间化柔了眉目，郑重地向妻子颔首，保证自己的平安……就像现在的她与他一样。
    她喜欢父母那时交换的眼眼神，无须言语，一个眼神就交流了关怀、信任与──爱。
    关怀、信任与──爱吗？
    她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是否有这么深的情感，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比平常更多几分谨慎，为了能平安回到他身边。
    他已经漂流进她的世界、漂流进她的心，她的生活也已经无法再单纯地只需对自己和整个广海盟负责，还要负担一颗悬念她的心。
    她喜欢他纯净的气质，但愈是洁白无瑕的东西，愈容易沾染尘埃，浸在一缸混浊的水里，他的纯净能保持多久？是否会像她母亲，由昔日单纯的高中生，变成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道分子？
    “你身材很好。”康齐双手环胸，欣赏她背对著他穿衣的身形，长期锻炼的身体没有一丝多余赘肉，比起他身边一堆刻意减肥而显得弱不禁风的女同学们，她兼具力量与阴柔的线条美得教他赞叹。
    “有比你前任女朋友好吗？”她带酸轻嗤。
    “谁都比不上你。”
    “你很会哄人嘛。”火拚、械斗的话题聊多了，被这样灌点迷汤，甜甜的滋味还不错。“口才这么好，难怪女朋友换不完。”过去就过去了，她心胸宽大，不予计较，可他以后若敢见一个交一个，她不敢担保自己还能不计较。
    “我只要你。”他语气坚定，在她光裸的背脊上印下一吻，帮她拉下毛衣。
    她微微一笑，忽而惊觉有异──一直隐约听得见楼下舞厅热闹的声音，这时音乐声不变，人声却骤然沸腾起来，似乎还传来尖叫声。
    “怎么了？”康齐察觉她神色微变，问道。
    她摇头，“没事。”可能又有喝醉的舞客打架吧，几天总有一次，手下自会处理。“等一下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你待在这里别下楼。”
    “真的要等半个月才能再扣你见面？”
    “半个月而己，很快就过了。”见他依依不舍，她微笑著撩起他发丝轻吻，“只是不能见面，可以打电话埃”“可是……”此时，一阵枪声响过，打碎了房门的锁，数个男子踹开门冲进来，看见床边两个人影就开枪──“找到阿美子了！”
    伴随著惊呼、尖叫的声音，舞客们个个争先恐后地逃出舞厅大门，加上由远而近的警笛声，凌晨的街头有如遭逢世界末日，一片混乱。
    “老大，”望著几辆警车驶到舞厅门口停下，驾驶座上的男子有丝不安，“警察来了，我们该走了吧？”
    “再等一下。”甘火明凝视著舞厅门口，苍老的脸上满是煞气，“我要确定她在不在里面。”
    几个警察安抚著惊慌的舞客们，另外几人则进入舞厅。
    甘火明眯起眼，看见一个手下从人群中挤出，踉跄地跑过来，“老大……”“阿美子在里面吗？”甘火明无视手下身上全是鲜血，伤得不轻，只想得到想要的笞案。
    “她……在。在二楼。”男人喘息著，一手按住还在冒血的肩头，“还有一个人跟她在一起，我们……进去就扫射，她开枪还击……”“她死了吗？”
    “她……妈的那小婊子……明明被打中了，还开枪还击，光哥他们……”今晚是偷袭，阿美子理应没有太多防备，所以他们一开始是占上风，可是那女人快得像妖怪，抽出床头的枪就反击，短短几秒，他们的人已伤亡殆经…“她死了没有？！”甘火明怒吼，狠狠揪住手下衣领摇撼。
    “她……”老大布满血丝的眼瞠大，教他隐隐感到，阿美子若没有死，这下死的恐怕就会是他自己，他恐惧地吞口口水，“她死了。”
    “你看到了？”
    他连忙点头，“看到了，她身上都是血，掉下床以后就不动了……”所以没能给他致命一击，他才能在听到警笛声时逃出来。本来他们不见得伤得了她，是她主动挡在当时房内另一个人身前保护，才给了他们大好机会。
    “死了吗……”甘火明猛地推开他，喉头发出低沉笑声，终至疯狂大笑，“跟我作对就是这种下场！甘纱美，凭你也想跟我斗，我一伸手就捏死你了！”这贱货不断挡他财路、抢他毒品，还叫警察突袭他的酒店、将脱衣陪酒的公主抓走，甚至帮警方破获他的应召站，他好不容易弄到大批十五、六岁的少女，才接客几个月，一夕之间竟化为流水！
    该死的丫头！他当初就反对大哥娶那个一脸清高的婊子，还生下这个贱丫头，两个都处处挡他的路！可惜没能把雷若瑾一起杀了，永绝后患！
    “老大，有几个警察过来了。”司机提醒著，带伤的男子已匆匆上车。
    “走！”几颗子弹就了结，虽然太便宜那贱丫头，至少除去了最大的绊脚石，只要趁机摧毁她统领的各分堂，最后直捣总部，就算雷若瑾赶回国也来不及了！
    在狂笑声中，黑色轿车疾驶而去。
    第九章
    从凌晨到天明，长达数小时的手术，让医生和护士都累坏了。
    “小齐。”康父唤住要尾随病床推往恢复室的儿子。
    他一向相信儿子能照顾自己，但这回却再也无法放心了，答应要回家却彻夜不归，反而在自家医院碰面，还带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人，外头竟还有警察和记者，复杂的情况他有必要了解。
    康齐停步，父亲疑虑的眼神正在等他解释，他却只想到甘纱美浴血的可怖模样，担心、恐惧、歉疚……各种情绪塞住了胸口，全化为低哑的一句：“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四年前，你也带她来过。”当时就觉得儿子看那女孩的眼神不太一样，如今女孩己长成女人，儿子看她的眼神只有比当时更专注，而数小时守在手术台边，那仿佛以自己的生命陪她从死神手上挣扎回来的坚决姿态，显然用情己深。
    “四年前……”康齐因父亲的话而陷入遥想，苦笑道：“她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现在又是因为我。”欠她的，这辈子大概永远还不完了。
    “你和她，怎么会在一起？”他是很感激这女人舍身保护他儿子，可……这女人前阵子才上过报，不是什么黑道帮派的老大吗？他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怎攀得──这么复杂的女人？对方又怎么看得上他？
    这就说来话长了。康齐往前走去，“现在有人在等，我先去跟他们说明她的情况，细节晚点再跟你谈。”
    “小齐，你不会──非她不可吧？”跟如此危险的女人在一起，他儿子有一百条命都不够赔埃康齐没有回答，转过走廊就进入恢复室。
    恢复室是让麻醉未醒的病人暂时休息的，因为是紧急手术，此刻恢复室内只有甘纱美一个病人。
    康齐走到床边，床上的她双眼紧闭，手术服下处处可见大块纱布，肤色因大量失血而显得暗沉，唇色更是白得可怕。他执起她插了软针的手，轻轻一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刚意识到持枪闯入的男人要对他们不利，她已挡在他身前，反手把他推到床下。等骇人的枪声平息，倒入他怀里的她却已血流满身。
    为什么要保护他？她该判断得出那些人是冲著她来，不一定会伤他，她身为广海盟首领却绝不能有个万一，为什么还是选择保护他？
    他对她而言，竟值得赔上她的命？那他又为她做了什么？
    他一直想为她做些什么，但……不是这样啊！不是等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只能在一旁看著，像置身事外一样……广海盟几位等在手术隔离区外的分堂堂主一见康齐出来，一齐上前。
    纳森首先开口：“她怎么样？”
    “中弹六颗，幸运的是大都伤在四肢，只有左手粉碎性骨折比较严重，虽然有一颗子弹擦过动脉，大量失血，所幸目前已暂时稳定住了。”
    纳森长长舒出口气，“幸好当时你在她身边，做了初步急救，否则就糟了。”
    康齐不语，从其他人指责的森然眼神中知道，他们显然不认为他帮上什么──若非为了他，她今晚早该回到总部，甘火明的突袭只会伤了几个人，不会差点要了她的命。
    “好，目前阿美子没事了，但是今晚开始的行动她无法参与，我们得靠自己。”朱哥看了默然退开几步的康齐一眼，道：“老三，情况如何？”
    一个堂主道：“甘火明的手下到处攻击各堂口，看来是想趁机把我们全都做掉，我们的人大部分避开了，除了几个地方烧掉，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还有，外面己经有风声，说阿美子……死了。”
    “一定是甘火明放消息。”另一个堂主厌恶一哼，“他知道那几个小帮派因为被阿美子说服才跟我们联手，如果阿美子死了，那些人盘算好处，一定会靠到他那边。”
    “也就是如果我们照计画对甘火明展开攻击，那些人就可能和甘火明联合，这对我们很不利。”朱哥暗暗苦恼，却不敢让忧虑流露出来。
    甘纱美不在，广海盟里以他地位最尊，可他擅长的是冲锋陷阵，并不是判断情势、决定策略，众兄弟也是拳头比脑袋发达得多，眼看各堂主大眼瞪小眼，显然想不出任何应变之道，朱哥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没关系，最多大家辛苦一点，怎么做，阿美子也都讲得很清楚了，我们照她交代的做就没错……”“只要让那些人知道她没事不就行了？”康齐忍不住插口。他不清楚他们讨论什么，但既然她还活著，至少该让外界知道。
    “没用的。”最早发言的堂主冷冷瞪著康齐，“那些小帮派很现实，而且原本就倾向甘火明那边，是阿美子施压，才让他们同意两边都不帮。现在外面说她死了，就算我们澄清她只是受伤，那些人一直想摆脱阿美子的压制，还是会趁机联合甘火明对付我们。”
    “那让她出面，应该可以镇住他们吧？”休养两天，出去给那些人看一眼就好，不至于对她伤势有影响。
    “出什么面？她才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你想害死她吗？”另一个堂主脾气暴躁，吼了出来：“四年前就是因为你，差点让行动失败，现在又是因为你，还让阿美子受伤！你是不是男人，竟然没有保护她……”见康齐脸色骤白，一旁的纳森懒懒地道：“别这么大小声吵，阿美子还在里面休息呢。距离发动第一波攻击还有十几个小时，我们有的是时间想办法，冷静点吧。”
    “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这个嘛，”纳森呵呵而笑，“我头脑不好，还没想到。”
    “你耍老子吗？！”那堂主怒火更旺，“别以为雷老大和阿美子都看重你，你就跩起来了……”“阿美子！”风尘仆仆的小理冲进来，乍见眼熟的黑外套，喜极而呼：“太好了，你没事！”对方回过头，却是他最憎恶的面孔，教他一愕，“你……”“她刚手术完，麻醉还没醒。”因为自己的外套沾了血，所以暂且拿她的来穿。康齐明白小理是认错了，淡淡解释几句。
    “纳森说得没错，我们还有时间，现在小理也回来了，大家再商量商量吧。”朱哥蹙起两道浓眉，苦苦思索，“……如果调一些人去牵制那些小帮派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不行，现在要把人集中在总部，防备甘火明偷袭。”
    “天义道可以多出几个人帮忙吧？”好歹是盟友埃“不可能，那个小气的陆以弘什么都算得好好的，多一颗子弹都不肯出。”
    “啊，可以请邢小姐再来帮我们？”计策就该给聪明的脑袋想嘛！
    “人家现在是单纯的学生，再把她扯进来，阿美子醒了会剥你的皮。”
    “那雷老大在国外，可以联络得到吧？”
    “阿美子麻醉之前说过，她受伤的事不准让雷老大知道。”纳森再度开口，看了康齐一眼，“也许……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聚人异口同声。
    纳森看著康齐，忽然双手扣住他肩头，推他转了一圈，将他从头看到脚，又摸摸他柔软的长发。
    “做什么？”康齐一脸莫名其妙。
    纳森又打量他几秒后，向其他人微笑道：“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只要剪短头发染成红色，再化点妆、戴个墨镜，谁也看不出来他是冒牌货吧？”
    朱哥错愕地惊呼：“你要他扮成阿美子？”
    “有何不可？既然大家认为阿美子受伤是他的错，就让他将功赎罪埃”纳森看了康齐一眼，“你也愿意吧？”
    “他只会害我们送死。”小理寒著脸。
    听纳森解释完甘纱美为何受伤，他妒恨交迸──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在她身边守了这几年、为她出生入死，她心里就是没有他，就只有这个弱不禁风、半男半女的家伙？！
    “不好，太冒险了。”朱哥也不赞成，“阿美子受伤也不是他的错，而且我们要做的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万一出事就不好了。”既然是他视若亲女儿的阿美子舍命保护的人，他也有责任保护他。
    “但是，别人看到阿美子又出现了，就会当之前甘火明放出的风声全是谣言，情势会稳定下来，那批小帮派也不敢再动什么歪脑筋。”纳森侃侃分析：“我们攻击的时间在晚上，扮得有七、八分像就不容易分辨，他也不需要跟大家进去开枪放火，只要站出来，让人看见‘阿美子’现身，目的就达到了。有我在，没人能近他三公尺以内，他的安全不是问题。”
    有几个人似乎被说动了，认真地打量起康齐来。
    纳森也看他一眼，又补充说：“不过，我只能清除方圆三公尺以内的敌人，如果有远距离的狙击手，我不一定能发现。当然会给你防弹衣，但若对方瞄准你的头就没救了。”俊美的脸庞对他歉然微笑，“你怎么说？我们绝不强迫你，要不要你可以自己决定。”
    这是要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康齐环顾众人，原本脸色不善的男人们眼神几乎都转为盼他答应的鼓励，他微微冷笑，毫不犹豫地吐出：“当然可以。”
    从他们迫切的眸光看来，阿美子的现身与否，显然关系这场仗的胜败，对她的重要性也可想而知──那么就如纳森提议，他扮成她的模样，代她出征，让那个咒她死的甘火明吓个魂飞魄散。当她醒来，他会带著这场仗的最后胜利，作为探病的礼物！
    讨论完细节，堂主们陆续散去，只剩下小理、纳森和康齐。
    “我带他去研究假扮的事，总部那边可能有点乱，你回去安排一下，顺便让大家知道阿美子没事。”纳森交代完小理，见他仍是不走，催促著，“快回去埃”小理还是没动；昔日清秀的面孔己添了不少男人味的坚毅，连夜开车三个小时赶回这里，他显得疲惫，颀长身躯仍傲然挺立，以挑衅的姿态面对康齐。
    康齐虽然避开他的眼神，依旧可以感受到他那目光的灼热混合了嫉妒、不甘、怨恨与……杀意。但他只是避开，并不退后；四年前自己不曾退让，四年后亦同，但无须再起争执，因为她已选择了自己，他不会把这份感情让给任何人，即使对方会威胁他的生命。
    纳森搔搔金发，把小理拉到一边，“我以为你为她做什么都愿意。”
    “不包括帮她保护心爱的人。”阴冷的眼眸瞪著转身慢慢走开的幸运儿，眼底杀机已动。
    “她爱的人不是你，会改变你对她的感情吗？”如果就此死心，就不会有这么心痛不甘的表情。纳森叹了口气，“即使她爱的人不是你，你对她的重要性也没有改变。但如果你杀了他，你对她而言，还剩下什么？”
    小理绝望地闭了闭眼，“我可以为她死。”不敢奢求她回报他的感情，但求她身边不要有人，这是他最后一点微渺的希望。
    “他也可以埃”长指比比那道修长身影，“别强求吧，至少你还有她的信任和重视，如果不想让她失望，现在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小理咬牙半晌，终于转身离开，临走前抛下一句：“我做不到你那么潇洒。”
    “潇洒？”纳森哑然失笑，“这个形容词用在我身上真是奇怪……”他是不得不潇洒碍…出神片刻，惊觉康齐已走近身边，他甩开垂落的金发，笑道：“我们也该去准备帮你变装了。先去剪头发吧，之后再研究怎么化妆。”
    “化妆我可以自己来。”在话剧社学过，正好可以派上用常康齐看了若有所思的混血俊颜一眼，“为什么要帮我？”替他转移那暴躁堂主的注意力，又将小理支开，他不认为自己和这个混血儿有这么好的交情。
    “因为，我明白爱上不能爱的人的痛苦啊，而你却比我幸运得多，得到她的回应……”纳森的黑眸闪过落寞，在康齐愕然注视下呵呵一笑，“其实是因为──既然女王陛下已经作出抉择，底下的人就算不赞成、不甘愿，也要完全服从。好了，谈正事吧。”仔细端详他白皙的肤色，“你打算要怎么化妆？”
    入夜之后下过一场雨，为冬季夜晚更添了几分湿冷，天空中布满积云，遮蔽了月光，只有昏暗的路灯照明，使这处杳无人迹的工业区俨如鬼域。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路边的废车后面停下，作为掩蔽。车子刚停好，车门立刻开了，一抹黑色身影从后座跳下。
    “老大！”开车的十六岁少女吓坏了，忙锁上车匆匆追去，“等一下，你不能去啦！”
    “为什么不能去？”甘纱美就著路灯辨明方向，毫不迟疑踏进路边长满杂草的空地，直往目标物走去。
    “不行啦！你说只来这边远远地看，我才陪你来的，你要是过去，被我爸知道我会被骂啦！”呜呜，老大骗她──说只是来这边看一下今晚己方行动的情况，她才答应来的！想拉住她，又怕不小心碰到她身上的伤处，只好跟著走。
    “那就让他骂埃”脚步不停，愈走愈快。
    呜呜，老大好无情！少女年轻的心灵惨遭偶像无情刺伤，但仍不死心地劝说：“虽然计画进行得很顺利，甘火明那边打不过我们，一直败退，人也愈来愈少，可是今天晚上他既然人在这里，就算我们派人攻击他们另一个分堂，这里还是会有不少人留守，很危险的！大家信任我，才把你的安全交给我负责，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I反正我爸今天晚上会来跟你报告，我们就等……”“小朱。”
    “是？”她屏气凝神，恭聆老大教诲。
    “朱叔做事干脆，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啰唆的女儿？”一长串说不完，听得她烦得要命。
    小朱委屈地垮下可爱的圆脸，“人家是担心你嘛。”她从小就好崇拜雷老大和阿美子，好不容易有机会陪在偶像身边，却遭无情以待，还被嫌爱讲话，不由得有些沮丧。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她打起精神，继续劝道：“老大，我们回去好不好？”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小朱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试探地问：“老大，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替身？”见甘纱美脚步突然顿住，她更肯定了，又道：“可是纳森每天打电话来，都说他还活著啊，而且有纳森保护他，你根本不必担心嘛。”
    “活著……断手断脚是活著，植物人也是活著埃”甘纱美抬眼，望著漆黑的夜空，焦虑、担忧的复杂表情，只有天上的积云看得见。
    麻醉退了之后，她昏睡了将近一天，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康齐，可身边却只有一个小朱。
    询问小朱，她一问三不知，还坚持不肯让她出门。由于联络不上康齐，心急如焚，后来打电话给朱叔，他被逼不过，才说出：那个医学院还没念完的傻瓜早己扮成她的模样，代她上战场了！
    她先是震惊，继而是愤怒，而预计需时半个月的仗己经开打了三天。于是她紧急更改计画、调动人手，在今晚来此围堵甘火明，擒贼先擒王，只要抓到老头，一切就能迅速结束。
    但拟计画、调人手又花了三天时间，也就是他在危险的火线上又待了三天。一思及此，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未受伤的右手紧握成拳。
    “他是哪个帮派的人啊？你怎么认识他的？”小朱好奇极了。听老爸说，那个人很“漂亮”。男人用“漂亮”形容，听起来怪怪的。
    “他不是混帮派的。”
    “他不是？”小朱一愣。在她的想法里，至少要像天义道的陆以弘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阿美子，外在条件好，又一样是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才是“门当户对”嘛！一个很“漂亮”的普通人，听起来真是委屈了阿美子。想了想，“你很喜欢他吗？”
    甘纱美眸光一闪，并未置答，“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喜欢他吗？
    她不曾自问过这个问题，只是一切都那么自然──遇见他，共同经历过一些事，而记忆中有他的部分总特别鲜明，渐渐地，累积成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像个极力要争取身边人认同的孩子，别扭而好强的个性，有时让她好笑，有时让她怜惜；她喜欢他那认真的眼神，即使天生弱质，他的眼中始终有股坚定执著的意志，和她有几分相似；她也喜爱他斯文干净的气质，像一道涓涓细流，静静地流进她心底，在她察觉以前，已经在她心底流出属于他的痕迹。
    母亲曾说她总是对弱者感兴趣，这也许是她的宿命吧。她酷爱挑战，与强劲的对手交锋，他无法引起她好战的一面，却能轻易地让她卸下防备，让她的保护欲一发不可收拾。
    是卸下了防备，却再也放不下心……
    “你真的很喜欢他吗？”见老大不回答，只是迈步往前走，小朱快步跟上，突地，她瞥见老大好像……在微笑？是因为她问了可笑的问题吗？
    “如果只是喜欢，我不会来这里。”此言一出，似乎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境，她噙著浅笑，辨出了聚集在数十公尺外的人影，眸光又复阴沉，大步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照阿美子讲的，分三路进去……”一干男人正围著听带头的堂主说话，一人忽见纳森背后多了两个人影，定睛一看，失声叫道：“阿美子！”
    所有人一齐转头，就见他们理应留在安全之处养伤的老大鬼魅般突然现身，森冷凌厉的眼神显然正在气头上，教众人不寒而栗。
    一个堂主讷讷道：“阿美子，你怎么来了？”
    甘纱美不答，目光扫到站得离她最远的一个人──一身黑衣黑裤，削短染色的暗红短发，墨镜遮去他双眼，墨镜外的脸庞呈现小麦色，完全是照著她的模样翻印出来的。
    “咦……”小朱不禁傻了眼。
    这替身，扮得好像啊！不论身高、体型、发色或发型，衣服也是阿美子一贯的纯黑色调，连肤色都一样！猛一看，她还以为眼前的人就是阿美子！
    “是谁提议让他扮成我的样子？”沙哑的嗓子低低吐出暴风雨前的平静人先如地狱中催命的阴风，在象人耳膜上呼啸。
    虽然没人说话，不过目光全朝纳森射去。
    纳森摸了摸鼻子，“说真的，陆以弘太不够意思了。”不妙，得赶快转移阿美子的注意力，“你给过他那么多好处，他们天义道竟然只派那一点人来帮忙，出力的都是我们的人。”
    “是你？”甘纱美语调平板，眸光的温度却足以瞬间烧光他一头金发。
    “我猜嘛，大概因为他也送过十几个男人给你‘用’，所以认为跟你扯平了，不需要派什么人来吧。”见康齐微微一僵，他满意地窃笑了下，这会让阿美子忙上好一阵子，就没时间跟他算帐喽。“不过这些还是等一下再讲，先来办正事吧？”
    甘纱美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暂压下怒火，向众人道：“还等什么？甘火明就在仓库里，按照原定计画去抓他。我会在外且面等。纳森，还有你，”转而瞪著和自己简直像双胞胎的康齐，咬牙道：“不准进去。”
    累人领命而去，迅速潜入不远处的仓库内。
    “老大，我们可以在这边等──”小朱找到一个可供掩蔽又不会遮住视线的矮树丛，正要过去拉甘纱美，却被纳森拖祝“阿美子有事要忙，别去吵她……”甘纱美绷著脸，看著康齐摘下墨镜，缓缓地走到她面前。五官未变，俊美依旧，但配上那染发、肤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从不知道，除了生气以外，太过担心一个人，也会很想打他……气他不知爱惜自身，气他竟没告诉她而独断独行，更气自己在紧要关头受了伤，让他替自己冒险──整整六天的挂念，她有太多的火气要发泄，开口就要骂：“你──”忽地被他揽入胸口。
    甘纱美顿时僵住了，听到背后树丛传来抽气声。
    康齐将脸埋在她颈间，手臂小心地安置在她背上，不碰痛她伤处，紧紧地将她身子箍住，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无踪。
    她顿时梗住一大堆要说的话，尤其当她发现……他在发抖，连贴在她颈间的脸颊也是冷的，呼吸短促。
    “我以为……会失去你。”半晌，康齐才放开她，但双臂仍环在她腰际，想起她那夜身上全是血的可怕模样，余悸犹存。
    “死不了啦。”三岁以后就没人这样抱她了，更别提他眼中赤裸裸的担忧与怜惜，当她是只受伤的小狗似的，让她很不自在。不过被他抱著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勉强可以忍耐他柔情氾滥的眼眼神。
    “你为什么来？”她的伤应该还没拆线。他只手抚著她脸颊，注意到她憔悴了不少。
    “不来行吗？”他看来毫发未伤。心头的大石放下了，口气却凶了起来，“放任你扮成我的样子乱搞，万一出事怎么办？”
    康齐扬眉，“乱搞？我扮成你的样子是为了帮你，才不是乱搞！”
    “我己经说过，你好好躲起来就是帮我的忙，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声音提高了，挣开他的怀抱。
    他被推得跄跌，怒气也上来了，“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那好啊，既然你来了，事情就交给你，反正我只会乱搞，不如早点回去睡觉！”
    “喂！”小朱忍不住插嘴，却不敢太大声，“你……你别凶老大！你知不知道，老大听说你当她的替身以后，这几天都没什么吃，也没什么睡觉──她虽然没讲，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很担心你！”这人……真是男的吗？看起来好秀气、好漂亮哦！她本来想替老大出气，好好骂他一顿，可是他好像被人凶几句就会吓到似的，害她讲话也不敢太大声。
    “阿美子，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纳森背对著那双一见面就吵架的情人，眼望开始传来打斗声的仓库，“他第一次跟我们出去的时候，一站出来，甘火明那边都以为看到鬼了，吓得半死，你没看到他们当时的表情真是可惜。
    “当然那些小帮派也不敢妄动，所以事情完全按照你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他这几天课也没去上，有空就跟我学些防身的方法，晚上则跟我们冲锋陷阵，朱哥问他累不累，他什么都没讲。我跟朱哥说：‘这问题是白问了，只要能帮得上你，他就是累死了也无所谓埃’”两盆冷水浇下，同时浇熄了两人容易冲动的个性。懊恼著自己想表达的是关心，怎会弄得差点吵起来？在对方眼中看见担忧和歉意，两人同时尴尬地撇开头，更察觉到自己的不理性。
    “谁准你们在这里听了？”一转头刚好看见树丛后面的两个人，甘纱美更是狼狈，恶声恶气的。
    “事室，我们马上滚远一点。”纳森笑著，拖著小朱赶快违离现常“既然你来了，就交给你处理吧。”康齐开口，语气是退让的，“我本来就是代替你的，不懂你要做的事，也许已经做错了什么还不自知。”
    “其实，要不是……有你在，可能会多出很多麻烦。”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自然，“我应该要……感谢你才对。”
    身为黑道老大的独生女，手下们尊重她、服从她；长辈们知道她是未来的领导者，也以下属自居，即使她做错了，也是婉言劝告，以至于她难得想说几句关心的话，却把情况弄得像是在骂人。
    幸好是说出来了，也不很难，不过她得好好学习，否则的话，很显然他们俩脾气都不好，以后的日子恐怕有得磨了。
    以后的日子……埃她瞄他一眼，紧抿的唇线终于放松，泄漏一抹愉悦。
    康齐勾起浅笑，“你这个谢字说得不太情愿，诚意欠佳。”
    “是你才有得听，别人我管他去死。”她也笑了，先前的尴尬一扫而空。
    “能让鼎鼎大名的阿美子另眼相看，我还真是荣幸。”顺手揽住她的肩，手指沿肩线游走，攀上她后颈，忽觉衣料下的纱布极薄，明显和手术房用的不同，“你换过纱布了？”
    “伤口痒得要命，我忍不住了，就到医院去。”顿了顿，“是你爸叫护士帮我换的。”
    “伤口痒表示愈合得快……”黑眸顿时睁大，“我爸？”对了，她算是他父亲的病人，复诊当然是给他父亲诊治。
    “他也说伤口痒就是快好了。不过，他好像很怕我。”看诊时要她坐著，他自己却站在门边，好像她会突然拿颗手榴弹出来，他得随时夺门而逃似的。
    “你前阵子常上新闻，他对你印象很深刻。”还没跟父亲正式谈起她的事呢。如果父亲知道他可能找到今生独一无二的真命天女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她恍然大悟，“难怪他看起来很紧张……”感到他几根手指不安分地溜进衣领，细柔的指腹沿著她颈背按捺，她轻吸口气，那夜激情的画面跳进脑海中。
    “回去之后，让我检查你的伤。”他低语著，手掌移到她颈侧，拇指抚过她颊骨线条。
    “你又不是医生。”
    “将来是。”微撇的唇像极了挑逗，他再难自禁，启唇含住她的，“而且会是最好的。”不希望她受伤，但他会为那“万一”作好万全的准备。
    她是猎豹，而他也许永远无法成为能和她一同出狩的伴侣，既然如此，就长成一株温柔的水仙，静静长在她憩息的水泽旁，在她休息停留的时候，尽可能补足她的需要，让她能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尽情地奔驰在辽阔的大地上。
    “嗯……”数十公尺以外的仓库刀光火影打得正热闹，她这广海盟老大却吊著石膏在这荒郊野岭吹冷风兼调情，实在不像话……可心里想著不像话，勾住他颈项的手却配合他的深吻而收紧，略带生涩地回应他的熟练，交缠渐趋火热，将分别六日的思念尽情倾诉……他细腻的吻逐渐移往她微凉的脸颊、她柔软的耳垂，这让她倒抽口气，霎时明白了自己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似乎听见他低笑了声，湿热的唇舌继续进行甜蜜的折磨，她微微咬牙，不让自己发出有损黑道老大体面的声音，却禁不住意乱情迷地闭上眼……在轻柔的吮吻中，传来轻柔又危险的语调──“那十几个男人是做什么用的？”
    一句话敲醒了她的沉醉，“呃，没做什么用。”该死的纳森，分明来挑拨离间的。
    康齐分开两人的距离，“你真的把他们拿来‘用’？”
    “你想我会怎么用？”她欣赏著首次在爱人脸上见到的醋味，故意引人想歪地眯起眼，暧昧哼著。
    “你……”不对，六天之前她还是处子，但是……不需要发展到最后一步，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有各种取乐的方式啊！
    “也不是我需要，不过人家送上门来了，免费的东西嘛，将就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她凉凉地火上加油，教他咬牙切齿。
    “我要知道详情，每一次。”
    “你想知道？嗯，让我想想……第一次嘛，就是两年前我们在餐厅遇到的时候。那天跟我相亲的家伙为了感谢我帮忙，当天晚上就送了四个男人给我。啧啧，专门服侍女人的牛郎就是不一样，衣服一脱全是肌肉，身村好得很，而且不管我要做什么都绝对配合，一句怨言都没有……”“说重点！你到底怎么‘用’他们？！”看她一脸陶醉地描述别的男人的身材，他快气爆了，完全没注意到她那位“相亲对象”送牛郎给她，逻辑上不太对。
    “也没怎么用啦。”好喽，吊足他胃口了，再说下去他一定会气死的，“我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找人打架，那天晚上刚好有个白痴让我气得要命，我心情不好，那四个人又说他们完全随我要做什么……”他漂亮的黑眸瞠大，“你揍他们？”
    “他们自己说任我处置埃上床滚一个晚上是‘用’，和我打一场也是‘用’，反正消耗的体力差不多嘛。”虽然“用法”跟陆以弘想的不太一样，不过他很高兴能取悦她，所以后来她帮了他什么，他就送几个男人来，她心情好就跟他们喝茶闲聊，甚至帮他们解决一些难题，心情不好大家就来“运动”一下。
    也因此，听到自己被选去陪阿美子小姐，那些牛郎们都是喜忧参半……才说完，她又再度被他搂住，一个绵长火热的吻吻得不久前才大量失血的她险些晕过去。
    “以后再有人送男人给你，不要收。”他轻啄著她的唇。知道自己过往纪录不良，口气不敢有半点狰狞，只能含蓄地用最幽柔哀怨的声调，试图对她催眠洗脑。
    “那我手痒怎么办？你要让我揍吗？”她难得小乌依人地靠在他肩头，享受被爱人重视的感觉。
    “你就只想揍我吗？”手沿著她的毛衣下摆摸索，轻柔地探入，叹息著，“我以为你会想和我做点别的……”他话才一落，仓库那边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甘纱美神色一变，与康齐相视一眼，立刻朝仓库走去。
    “情况不太好。”纳森已取枪在手，“我要进去。”一旁的小朱也取出随身的短刀，等待老大下令。
    甘纱美颔首，“我也进去，小朱留在外！”
    “你进去，我也进去。”
    她骤然转身，瞪著接话接得很顺口的康齐，“你给我待在外面……”又是爆炸声，将她的声音淹没了。
    这时，火舌已开始从仓库的窗户窜出，几个甘火明的手下冲出仓库，朝三人奔来。
    “纳森、小朱，保护他！”甘纱美喝道，跨前一步将康齐挡在身后。
    她才反手抽出腰后的枪，忽见一个修长的黑影窜到身前，银光闪过，击中迎面而来的男人，接著银光连闪，其他人纷纷倒地。
    来不及出手的小朱叫道：“好！”不愧是阿美子，虽然负伤，身手还是这么棒……咦，出手的不是老大？
    “你哪来这种东西？”甘纱美瞪著康齐手中的武士刀。刚才怎么没发现他身上有这种凶器？！
    “纳森找人做的。”好让他防身。做得比一般的武士刀小，刀刃的部分已磨平，杀不了人，比竹剑略重，但相当合用，今晚还是第一次出鞘。
    看著倒地的男人，他握紧了刀柄──生平第一次，他不再任人欺侮而无法还手了──仿佛掌握了什么，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纳森！”甘纱美铁青著脸回头，正要找混血儿来狠踹一顿，不远处却传来汽车疾驶的声音，好几辆车迅速往仓库而来。
    “应该是甘火明的人。”纳森远远站著眺望，回头看著康齐，“你和小朱先掩护阿美子回去，这里交给我们。”
    “我不──”话没说完，已被小朱和康齐一左一右架住，她怒道：“放开我！我是老大还是纳森是老大？你们干嘛听他的？！”
    又有十几个人冲出仓库，己方和甘火明的人都有。纳森挡住了几个，大部分却朝他们冲来。
    小朱叫道：“有人来了！”
    “小朱，先带他走！”不顾扯痛了伤口，甘纱美将康齐推给小朱，右手的枪刚瞄准了敌人，却被康齐抓住，硬是以自身挡在她之前。
    “小朱，带阿美子走！”刀光挥出，两个男人立时摔倒。
    广海盟这边的人也涌上来保护主子，霎时混战成一团。
    哇啊，到底要带哪个人走？！小朱面临两难，犹豫一秒，决定还是保护老大要紧，却没来得及拉住甘纱美，因为她已迅速冲入人丛。
    “康齐！”在混乱中找到挥刀的身影，她一把揪住他后领，“你回去！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他一回头正好堵住了她的唇。
    “你先走，我挡住要追杀你的人，随后就来。”留恋地轻啄几下，康齐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就让我当一次英勇的王子，你这位受了伤的女王安分一点，退到后方指挥吧。”随后便将她推给追来的小朱。
    “康齐──”她被小朱硬生生地拖离战区，离他愈来愈远，如焚的担忧化为狂吼，响彻夜空，“你敢少根头发回来，我就烧了你家医院！”
    “我还要亲手替你拆线呢，医院可不能烧。”他淡淡一笑，紧紧握住刀柄。
    这一回，他终于能用自己的手，保护心爱的女子。
    刀弧起处，挡住劈头砍下的开山刀，银色光芒在暗夜中不断地挥舞闪耀……尾声“康医师！”
    刚去饮水机倒了杯热开水回来，康齐才踏进急诊室，就见一大束花推到眼前。
    那年轻男子脸上带著热情的红潮，“谢谢你上礼拜帮我妹妹开刀！”
    他一怔，才把花接过来，“这是我的职责，没什么。”见其他医生护士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过分漂亮的面孔升起不耐。
    “真的很谢谢你！她走路老是东张西望的，才会被车撞到，幸好你们医院及时帮她开刀，不然……”他放下花，微微抬手制止对方的聒噪，“这里是医院，请小声一点。”
    “啊，对不起。”男子尴尬地住了口，深吸口气，才压下面对那张绝色容颜的紧张，“是这样的，我家人都很感谢你，所以我想……请你吃个饭，表达谢意。”这理由实在有点牵强，可是，他也想不到约这位美丽医师的其他借口埃“不用了。”康齐嘴角微微抽搐，迳自坐下来看病历。
    “康医师，我很有诚意的……”说著，他忽见急诊室门口出现一个小女孩。
    她及腰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看来才三、四岁的模样，手里粗鲁地抓著一个布娃娃，粉嫩甜美的脸蛋上眉目如画，活脱是个美人胚子，教男子一时看得出了神。
    这小孩……跟康医师好像埃男子愣愣地看著一身水蓝色衣裙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开口流泄甜软的童音──“爸爸。”
    男子又是一愣。爸爸？等一下，他发誓自己每次都有做好防护措施，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女儿？！再等一下，那孩子的妈是哪个啊？！
    康齐从病历上移开眼，看著抓著自己医师袍一角的小手，不悦的脸庞放松了些，“你不是在爷爷办公室吗？”
    “爷爷去开会了。”小女孩嘟著嘴，一脸老气横秋的抱怨：“爷爷骗人，说要陪我玩，又跑掉了。”
    “爷爷很忙，不能总是陪你玩埃不然爸爸先带你回家吧？姑姑已经回来了呢。”康齐顺手整好女儿的衣领，带著怜爱的微笑。
    男子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女娃叫康医师“爸爸”？可康医师不是女的吗……小女孩转头看了男子一眼，又回过头，“爸爸，妈妈来了。”
    “她来了？”他一怔，心里掠过恐惧的影子，语气顿转急促，“在哪里？”若非有要事，她从不会到医院来啊！难道……“我刚刚看到，她跟病床一起来，进去绿色帘子里面了……”白色身影已急冲而出。
    讨厌！竟然不听她说完。小女孩生气地抆腰，瞪了一旁持续目瞪口呆的男子一眼，转身跟著父亲出去。
    病床上，头发半黑半白的壮硕中年男子正在呻吟。
    “我说朱叔，人老了就要服老埃”甘纱美斜倚在墙边，一头微乱的红发左右摇著，带笑消遣著床上的人，“吃宵夜也要有个节制，别酒好、菜好就吃个不停，看，现在吃出问题来了吧？”
    “我……我不老……”朱叔可怜兮兮地抱肚呻吟。
    “是是，你不老，只是人家老板娘太漂亮，忍不住点了太多菜，还逞英雄要全都吃完……”她皱起眉，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下一秒，康齐猛然掀开帘子，目光落在那头红发上，她好端端地站著，不是躺在病床上！
    “你来啦。”甘纱美恢复慵懒的笑容，“刚才医生看过了，只是吃坏肚子，你不必……”柔软的唇蓦然堵上她，就是一个深深的吻。
    床上的朱叔痛苦地闭眼，不敢看也不敢出声，假装自己隐形了。康医师脸皮很薄的，他若看一眼，等一下胃肠药被换成泻药就糟糕了。可是，肚子好痛碍…察觉他身躯的紧绷，她轻抚他细致的容颜，“怎么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每回知道她来，总是心惊胆战。
    “有谁敢和广海盟的阿美子为敌，我倒想认识认识。”她自负地扬起野性美丽的脸庞，看著他时又转为深情，“别太担心了。”
    “爱上你，注定一辈子都要担心。”
    她挑眉，“后悔了？”
    “你说呢？”若会后悔，就不会担心了，偏偏随著时间过去，他只有愈来愈爱她，也愈爱愈不甘心。今天他非要个结果不可──忽地又封住她的唇。
    “唔……”
    想提醒他旁边还有人，但密实的唇舌不留一丝空隙，她由喉中逸出一声轻叹，纵容他的放肆，也让自己放肆回应，贴紧的身躯只容得下两人之间的火花……忽觉有什么硬物要套上手指，她手掌一翻，轻易从他手里夺下，拿到眼前。“这是什么？”白金钻戒？
    被发现了。那就直说吧。“嫁给我。”他在她耳边低语，吻著她的耳垂。
    “没兴趣。”甘纱美数年如一日的回答，倒是好奇地拿高戒指，左看右瞧。
    康齐微微咬牙，“嫁给我，我用这间医院下聘。”
    “我要医院干嘛？拿来改建成酒店吗？”嗯，简单的款式，她喜欢。
    “娃娃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也有妈妈。”
    “她是有爸爸也有妈妈埃”她不太懂钻石，不过这折射的光芒挺漂亮的。
    “你……”康齐快要无计可施，“你总该对我负责吧？”
    “负责什么？”她一脸无辜，“你终于怀孕了？”
    他为之气结，几乎狂吼出声：“你难道不担心我变心去找别的女人？！”
    “你会吗？”
    ……不会。所以她才这么有恃无恐，无论他软求硬逼，她就是不和他结婚──他气得说不出话，骤然转头走到一旁。
    甘纱美又看了戒指一会儿，愈看愈喜欢，顺口问：“多少钱？”
    他重重呼吸著，“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例如──他的心意！
    啊，生气了欸。甘纱美搔搔红发，“呃，我真的不想结婚嘛，就维持目前这样，不是满好的吗？”
    “有什么好？！”少了一个仪式，总觉得她随时会从身边溜走。
    “娃娃跟你姓，晚上没事我都回你那边陪你们，我妈当你是半子，这样还不好吗？”修长身影仍是背对著她，显然怒气未消，她上前环住他身躯，低语哄著，“我答应你，等我想结婚那天，新郎一定是你，这样可以吧？”
    康齐身子动了下，似乎软化了，“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一脸冤枉。
    “上个月去南部，你说是全家人一起去玩，结果三天两夜的时间几乎都看不到你，你说是怎么回事？”
    啊！笆歉蘸玫睦玻湍喜堪锱芍涑隽说阄侍猓胰グ锩Φ鹘猓纠匆晕崽炀湍芙饩觯幌氲绞虑樘丛樱琶皇奔渑隳忝恰！彼哺У厍嵛撬喟椎暮缶保拔掖鹩Σ钩ツ忝牵韵吕癜萑ネ獾和妫獯伪Ｖぞ圆换嵊衅渌肆恕！?
    “如果又有呢？”
    甘纱美举手作投降状，“那就顺你的意，我们结婚吧。”
    他一哼，“最好是这样……”咦，不对，那他是应该期望有帮派来搅局，还是期望假期安安稳稳地过完？！
    这时广播响起，催促康齐回到急诊室。他瞪了笑咪咪的她一眼，“你自己说的话，可别忘记了。”掀开帘子匆匆走出去。
    她望著他的背影，脸上尽是无可奈何又宠爱的笑，“真麻烦，一见面就是逼我答应结婚。”可比起仰赖她调解的帮派纷争，她还是钟爱这种甜蜜的麻烦呢……“妈妈。”小女孩站在帘子外，小脸臭得不得了。
    “啊，娃娃。”甘纱美抱起女儿，“怎么啦？心情不好吗？你的玩具枪呢？”
    “爷爷和爸爸说，女生要玩洋娃娃，不可以玩枪。”小女孩万般委屈，“他们把人家的枪拿走了。”
    “真的啊？爷爷和爸爸真坏。”哄完大的要哄小的，唉。她掠开女儿额前散乱的发丝，轻吻她和父亲一样白皙的脸蛋，“没关系，妈妈再买给你，爷爷和爸爸如果说你不可以玩，你就说：‘妈妈说女生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你们不必管太多。’”“好！”小女孩心花怒放，在她脸颊上用力一吻，“妈妈最好了！”
    “不过呢，你要帮妈妈一个忙。”甘纱美放下女儿，摊开她的手心，“帮妈妈在爸爸的大手里画，这三个符号，好吗？”接著写上了YES三个字母。
    母亲微笑而认真的神情让小女孩感到被托付了重大责任，虽然似懂非懂，还是用力点头，“好：我马上去！”转身就跑了出去。
    甘纱美笑望著女儿的背影，和病床上的朱叔说了几句话，便愉快地离开急诊室。
    她知道，自己已真正掌握了幸福，这份真爱，得来不易碍…番外篇番外篇──永远开了灯，虽是暖黄的色调，一室简单的摆设却仍显得凄清。
    纳森的薄唇勾起浅笑，似是自嘲，扔下沉重的黑色手提箱。通常，他一回住处就先清理当日用过的枪枝，一个杀手的好习惯。
    但今夜，无法平息的欲望让他烦躁，怎么也没有这心情。
    他拿起话筒拨号，接通后只吩咐一句：“二十七号，地址……”随后走入浴室，扭开莲蓬头，任凭冷水淋了全身。
    他在冷水中逐一脱下衣物，腰间隐隐作痛，低下头，腰上一道浅而长的伤口，血还在泌出，迅速被水流冲走。
    他本可以轻易解决那人，而自己毫发无伤，但却故意让自己受伤；他喜欢受伤的感觉，那一刻，身体和心里的痛楚仿佛重叠起来，而随后的杀戮则有把一切都完结的快感，仿佛从此斩断令他痛苦的一切。
    他看著镜中的自己，被淋湿的金发贴在脸旁，所谓杀戮的快感似乎已被吸进他一双黑色的瞳仁中，只余如常的空洞，一种永远无法被填补起来的空洞……他笑了，像是悲哀又像是快乐。他的眼，和她的愈来愈像埃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这样一双深黑、不见任何情绪、空洞的眼，以及一身的黑，数年如一日的黑，寡妇的黑。
    当她在首脑的陪伴下，出现在他们这些刚被培育出的“幼苗”面前时，没有人不被她吸引──她相当美丽，内敛沉静却又成熟冷艳，加上黑道帮派首领的身分，对于他们这些不到二十岁的“幼苗”而言，格外有种神秘的诱惑。
    但是，他是被她那双深沉的眼吸引。当她那双幽潭似的眼扫过所有等她挑选的人，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瞬间，他感受到那双眼从他这里取走了什么，教他因为这失去，而疯狂起了想要追随她的念头。
    幸运地──或不幸地──她真的选中了他。
    他犹记得当时那种宛如被女神选上的骄傲，兴奋而迫不及待地随她离开，带著恍惚的喜悦，走向他的命运。
    突地，门铃响了。
    他裸著身、滴著水走出浴室，从大门旁的监视器一见到来人，便打开门。
    头罩黑纱的女子朝他微笑，婀娜地走入室内。她挑逗似的走得极慢，脸庞在黑纱底下绽露职业性的诱惑微笑，澄澈的眼睛里却微微带著恐惧。
    他关上门，一掌推得女子靠上墙，眼中没有半丝欲望，身体却有，撩起她的丝裙下摆就直接进入──她忍不住轻呼一声。虽然来这里之前早做过准备，他的进入不至于令她疼痛，但仍使她不太好受，咬牙忍住不适的感觉，配合他的动作娇柔低吟起来。
    数十位应召女子中，他一向只点她，而且要她穿著他指定的黑纱和黑裙前来。没有前戏、没有温柔，少有对话，而且绝不在床铺上。
    她碰过各种客人，除了毫不怜香惜玉之外，他不算太刁钻，但每回重复这种仪式似的过程，教她害怕。
    背后的他加快速度，气息仍是沉稳，“为什么……你会选我？”
    啊，还有这喃喃自语。她没听过哪个男人在做的时候话会这么多的，而他总自顾自地说，从没要她回应，她也乐得不去听，专心发出男人喜欢的声音就好。
    “我不是最强的，你为什么选我？”经验是淬炼一个好杀手的必要条件，当年的他根本没杀过人，为何她会选择他？
    他始终不懂，但是在她授命下杀了第一个人开始，他隐约明白了。
    为了她，他会成为最强的。
    “你第一眼看到我，就明白了吗？”只要是她的命令，他会无条件遵从到底。
    他本就是被训练要服从的，但对她──他更放弃是非、道德、友情、良心，就连和他出自同一组织的杀手，也有不少人丧生在他手下。
    他从不问自己愿不愿意这么做，只问她是否要他这么做。
    因为，希冀因著他这样绝对的服从，云端的女神会有垂怜的一天。
    可惜他错得离谱，早在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该对她那身黑有所觉悟──那是服丧，那个死去的男人化成不褪色的黑，染透了她的身心，沉淀在她眼里，这样的一双眼是容不下那男人之外的任何人的。
    “而我，我的眼神已经变得和你一样了。”她已沉淀在他眼里，他的眼只看得见她，却得不到她。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纳森抚著眼前女子弧度优美的背脊，感到柔软的身躯轻轻一颤。与她相似的身材，与她相同的衣物，像她……微微启口，想呼唤她的名字，舌尖却凝在唇间。
    想像她就在身下，是一种亵渎。眼前的妓女，不是她。他不过是在自渎。
    此时电话响起，他立刻停止动作，抓起话筒，这时间会打来找他的，就只有她。
    “人解决了？”声音和平常一样轻柔，冷静而不带感情。
    “是。”身下的女子还在呻吟喘息，他不耐地捂住她的嘴，不让任何声音干扰电话那端珍贵的每个字。
    女子害怕地不再出声。
    电话那头有片刻安静，似乎是对先前听到的声音感到困惑，片刻后才淡淡道：“过来接我，我要去机常”凌晨的飞机，目的地是英国。
    直到看她坐上驾驶座旁边的位子，纳森还是不太有真实感，主动开口询问：“你要出国？”
    “嗯。”轻便的裤装，不改优雅的气质，雷若瑾仍是一身纯黑，除了一只黑色皮质背包，没有任何行李。
    “什么时候回来？”
    她望著车窗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他一惊，“那我……我们广海盟要怎么办？”
    “有阿美子在，就够了。”凉风吹乱她难得披散的发，几乎吹散她的声音。
    “为什么要出国？我……我们还需要你啊！”不，他不接受！他不要连朝夕相见的机会都夫去──她淡淡诧异地瞥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因……因为，这太突然了，从没听你提过。”他有些慌，回避她的眼神，直视前方道路。
    “这件事，我只让阿美子和朱哥知道。”
    却没让他知道？跟了她五年的他，对她而言，除了是颗协助除去障碍的好棋子，难道没有一点知晓她决定的资格？他握紧方向盘，听她低柔的嗓音飘在耳畔──“本来两年前就要走，但是放心不下阿美子，所以多留了两年。现在她已经能独力撑起广海盟，是我休息的时候了。”轻轻吐出口气，“我很累了。”
    “很累的话，在国内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阵子也可以，不一定要出国……”“我一定要去。”她坚定地说；“这是我跟他约好的。”
    纳森重重一震，听著她少有的温柔语气又道──“刚结婚的时候，我们很穷，没去度蜜月。我跟他约定好，将来有钱的时候，一定要补回来。他一直很想去英国，可是……”黑眸迷蒙了些，“没有机会去。所以我要去。”指尖抚过颈间的菱形坠子，里面藏著一小撮丈夫的骨灰，“我要带他去看看那里。”
    “看过了，就可以回来了啊，你若不回来，阿美子……会很想你。”他会思念到发狂吧，但她会在乎吗？
    “我想离开这里，过我自己的生活，阿美子可以谅解。”雷若瑾靠著椅背，神情疲倦，“去过，才能解脱。”
    “解脱什么？”
    “我的束缚。相爱的两个人，交换了相守的誓约，这一生就永远会被一个人绑住，即使对方已经不在世上，这份束缚依然在。”爱得太深，一旦失去了对方，连大部分的自己也失去了。“我想完成他的心愿，也许这样能让我忘记他一些。”
    “意思是──”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问出生平最大胆的话，“你会再爱上其他人？”
    “不可能。”轻而坚定的三个字粉碎他的妄想，语调似笑，“但我会自由。”伤痛永远不会过去，但是她能活得不那么痛苦。
    自由什么？他不懂，见她阖上眼，他却不敢再问。
    可是，心在翻搅──她亲口说了，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他若有点理智，就知道该离开了，女神终究不会看上凡人。他再留著只是折磨自己，反正，优秀的杀手很多，她可以轻易找到人替补。
    但是留下来，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然后像以往那样指派他出任务，在他回来的时候也许问一句“人解决了”或“辛苦了”……他甘愿这样？只是个杀人的工具？
    同坐一车，相距不到二十公分，她从头到尾没注意他的神情，没发现他频频追随她的视线，更没看见他的挣扎……有点理智的人，真的该就此抽身。
    可连是非、善恶都不在乎的人，还会有理智吗？
    “就到这里吧。我想自己走。”离机场还有一点距离，她要他停车。
    纳森默然踩下煞车，看著她下了车，长发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甩出一个弧形，优美的侧脸凝聚笑意。是因为就要得到“自由”，所以有这么愉快的表情吧？
    那，他的自由又在哪里？
    “我和你老板订的约，快到了吧？”以为她会头也不回地走开，她却开口了。
    “是。”组织培育的杀手，终其一生都属于组织，只在与外界订约受雇的情况下暂离，约一满又回到组织内。
    “愿意继续为我工作吗？”
    她在问他的意愿？他垂下眼，“我没有自主的权利，你雇用我，我就会留下来……”“总之，你不会拒绝吧？”雷若瑾打断他，“回去之后，叫朱哥联络你老板，说我要续约。”
    “时间？”
    “时间？”她重复他的疑问，语气却没有疑惑，“时间不限，直到你厌倦了，想离开为止。”
    “如果……我不愿意呢？”挣脱她的魔咒的机会，只此一次──挣脱这魔咒，他的人生才有机会重新开始。虽然，杀手原本就没什么人生可言。
    “你不愿，我不会勉强。”雷若瑾弯身，素净的容颜半探入车窗，攫住他视线，微笑道：“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你是我聘用过最好的杀手。”
    没有道再见，她转头就往机场走去。
    不会忘记他，因为他是最好的杀手……
    心头的苦涩，无法阻止唇畔浮上的微笑。至少，她会记得他，至少，他对她是有这点用处的……离开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她没有给他任何魔咒，是他把魔咒加在自己身上。女神只是选中他跟随她，是他甘愿把自己当成祭品，献上仅有的一切。
    她永不会与他交换誓约，而他却已让自己牢牢地被绑住，不管她去了哪里，这束缚永远都在。
    纳森目送她在熹微晨光中渐去渐远，一如展翅翱翔的苍鹰，终于消逝在天际。
    而无法飞翔的他──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全书完】
    ＊想了解酷帅冰山男魏胥列和活泼开朗美少女汪笙逗趣的浪漫情事，请看旋转木马016《爱语速达二人组》。
    ＊想了解阳光美少年汪怀玮和聪颖坏女孩邢双芸情缘天定的神秘故事吗？请看旋转木马026《恶女的条件》。
    后记
    后记──美少女之卷橘千奈
    写完了！
    第一次写系列，而且笨笨的千奈不幸选择了各本相互有重叠的方式，过程中不断挣扎与校正，弄得手忙脚乱，就希望赶快写完……真的写完了，反而有点惆怅；心里的故事已经变成白纸黑字，有了独立的生命，不再是夜里梦中任意配对的玩偶。由于空间不够，最后只能再加上一个番外篇──不写这个番外篇，总觉得这本书不完整──割舍三对男女主角的番外，甜美的(？)秘密配对只好藏在心里了。
    应该只写三本吧。
    可是，千奈好喜欢“康茗”这名字……不知康茗是谁？她就是康齐的孪生姊姊呀。就像《爱语速达二人组》里头的魏胥列，是先有名字才有故事的，康茗亦同，她虽然只在本书前半登场过短短的篇幅，但她的故事已经在千奈脑中酝酿了。可老是这样因为一个名字就开个故事，系列可能永远结束不了，还是等炎热的夏天过去，让千奈的脑袋冷静冷静，再来想要不要写。
    说到康齐，就得提提千奈的小弟。千奈的小弟身高有一百七左右，但是体重不到五十！这小子相当挑食，一直胖不起来，最近天气热，他有时打赤膊，千奈看到总忍不住叹息：真的是没肉的排骨啊！做成便当会被怀疑老板在坑钱，根本只有皮和骨头嘛！
    而且这给千奈非常大的压力，每天早上起床必须先量体重，就怕身高仅仅一百六的自己体重不小心超过小弟，情何以堪！而半夜当千奈写稿写饿了，就只能喝杯牛奶，小弟却可以捧著泡面、可乐打电动，那种想扁人的感觉，没有身历其境是无法体会的。
    当然康小齐没瘦到这么夸张，请大家专注于他红颜薄命的美貌上，不要想像他衣服底下是什么样子就好──这毕竟是阿美子的专利，胡思乱想小心她拿AK－47对付你啵但也别以为千奈是拿自己弟弟作康齐这位绝代美少年的范本，康小齐会哭的。大家只是体重方面同病相怜，长相叫做“不可同日而语”埃唉，不舍地说了这么多，这本书还是要结束。再来要写什么呢？
    脑中点子一堆，还在排列组合中，也许会把魏的可爱儿子先拉出来，或是开始古代的系列，另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酝酿。一切，正在逐步厘清……结束，是另一个开始。下回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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