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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鬼
　　作者：井上三尺

　　第一章

　　惠州地界厉鬼横行的传闻甚嚣尘上。百姓们从议论纷纷到人人自危。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蜗居在家，足不出户。行将午夜，诺大的县城，竟然半声咳嗽也无。
　　海丰太守潘子昂已是个须发俱白的老者。他神态肃穆，从窗户缝中向外看去。街道上风卷残叶。坐在下手的县令郭川则不住擦冷汗。他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片刻也不能安宁。太守要等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平常这个时候，人们早躲入里屋去了。潘太守为查明真相故意将门户大开。打算一睹人们所说的鬼怪。初更已过，二更将至，忽听得有人禀报，人已请到。
　　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人。一个是府衙里的捕快头赵志礼，后一个做剑客打扮。只见他肋悬双锋，剑未出匣已是冷光满堂。这人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容貌俊朗，细条身材，年龄不大，眼角已略有鱼纹，目光犀利。青色衣襟，利落打扮，透着机警。他站定后微微带笑，也不落座也不行礼，只冲众人点点头。
　　郭县令很是不悦，正要开口斥责。太守摆摆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不慌不忙回答：“燕赤霞。”
　　“赵捕头曾向我说到，你颇通灵异之事。海丰近年来有鬼怪搅扰的事，可曾听说？”
　　“耳闻过一阵。方才骑马赶路时见城内城外关门闭户，不知什么原因？”
　　太守一声长叹，“这情形已经两年有余。两年前，夜间忽然出现一只青皮鳞甲丈二长的无头厉鬼。它只在夜里出现，见风便长，四处横行，毁坏田地房屋无数。男女老幼遇上就死，飞禽走兽碰着即刻没命。总要闹到天光时分才化做雾气消散。及至第二日，复又如是。所以百姓们到了夜间就要担惊受怕。去年请过两个法师驱鬼，都因法力低微反而丧命。为此事，或死或伤的衙役兵丁已有上百人。”
　　燕赤霞听完后低头想了一想，道：“刚才你说它没有头？”
　　“这个我也未曾亲见，赵捕头倒与那鬼照过面。”
　　赵志礼即刻答道：“是，它脖子细长，脖子自下而上一半的位置整个切断，没有脑袋。虽然没有头颅，却能辨路，也知方向，还能视物。”
　　他脸色一变，道：“那可不妙。若是身首异处，许是曾经遭人捕获。照你所说，它好杀伤人命，想必是与人有所过节，意欲寻仇。它多在午夜出没，现在几刻了？”
　　“方交两刻。这时候大约也该……”
　　燕赤霞忽然竖起食指在唇边摇了摇，侧耳倾听。他沉声说道，“它已经来了。”
　　此话出口，众人都吓得毛发直竖，面面相觑。
　　“你们将椅子搬到屋子南边角落里，坐在一处。不要出声。等会它进来时，你们屏住呼吸，别叫它闻出生人味道。有我在此，它还不敢吃人。”
　　见他说得严肃，大家马上照办。此时，所有佣仆早已打发出去躲避。内室只剩下捕头、太守、县令和年轻人。县令心中叫苦不迭，心想当初真应称病不来。他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潘太守虽然心中惧怕，面上却丝毫也不露怯。赵捕头尚好，只是郭县令身躯抖个不止，形同筛糠。
　　燕赤霞走上两步，“刷”的抽出一柄佩剑。他剑尖垂地，在地上画了三条线。年轻人含了半口茶水，对着地上一喷，刻痕立刻消失不见。他微微一笑，还剑入鞘，只身走到隔扇旁，将虚掩的窗户推开半边。看样子是要恭候鬼怪到来。
　　果然，长夜之中闷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轰”——“轰”——“轰”，每一下声响都震得桌上水杯咣当战抖。太守的脸白如宣纸。这分明就是一个庞然大物正款款行近。它行到街角，似乎顿了顿，脚步便朝他们过来。随着那怪脚步声愈来愈大，一种古怪低沉的吼声也渐渐清晰。又像猿猴长啼，又如夜枭哀泣，时断时续，绵延不绝。
　　只见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他们本就是在三楼，而影子印上了怪物的上半身，可想而知它身量庞大无比。燕赤霞手指轻弹，“嗤嗤”几下，灯烛尽灭。众人屏息敛气，一声儿也不敢出。
　　月色在半圆的窗纸上勾勒出一对肩膊，长毛丛生。其阔可及房梁，轻轻一挥，只怕整栋楼都要坍塌。在肩膀之上果然扛着没有头颅的脖子。半截颈项向左右各转上一转，终于伸入屋内。
　　这回连太守也坐不住了，几欲站起。但想到燕赤霞的嘱咐，又强行按捺。一股尸体的腐臭扑鼻而至。众人皱着眉，冷汗滴滴自脑门流到下巴。惟独燕姓年轻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略略皱眉，盯着怪物的脖子不放，心中像有疑问。
　　不断滴下的脓水在地板上积了老大一滩。这脖子看起来真诡异极了，像条被斩断却不得死的大蚯蚓。肌肉有节律的收缩。它慢慢探向南边，接近三人的位置。到了近旁，却又仿佛碰到什么无形阻碍。过得片刻，脖子缩回窗边，好像没有觉察到异状，想要离开。
　　正当此时，憋了许久的县令忽然打个喷嚏。这下不巧，原本退出的鬼怪又转过身来。窗户中挤进一只簸箕大的手，捞向变颜变色的三人。三个人全吓呆了，也不知该叫还是该躲。郭川“扑通”坐倒在地。说时迟，那时快，燕赤霞猛然一口气喷向那怪。那怪受了撩拨，立刻掉头转而去捉他。少年人身法迅捷，向左一闪滚到对面。大手捞个空，连续抓了几抓，抓得墙上灰土纷纷掉落。他半蹲在地，两指轻晃，不知使的什么法术。怪物到处寻找，偏偏就是瞧他不到。
　　燕赤霞将袖子一扬，一只泛着荧光，巴掌大的斑蝶翩然飞出。它飞到厉鬼面前绕了几个圈，似乎想要引开注意。脖子忽然一抽，喷出绿雾将它笼住。没多大功夫蝴蝶便坠落下来，化做脓血。它这才收回胳膊，缓缓离开。“轰轰”的步伐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过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年轻人看他们还是噤若寒蝉，忍不住道：“行了，已经去远了。你们起来吧，不妨事。”
　　太守面色僵硬，他深深吸口气，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青鬼。”
　　年轻人沉吟半晌，喃喃自语：“而且还是无头的青鬼。”
　　燕赤霞下得楼来，不顾老赵的劝阻，将袍袖一摔，笑道：“两个大男人，不要拉拉扯扯的，不雅。”
　　赵志礼正色道：“你就算嫌赏金太少，不肯与官府打交道，莫非也不念我等素日的交情？兄弟我从前可曾亏心待过你一次？哪次你惹下乱子不是我从中给你周旋？你乐意也得答应，不乐意也得答应。”
　　年轻人双手抱胸，淡然回答，“我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这话怎么说？”
　　“鬼分数类，有的是生前为人，死后魂灵不得安息所以化鬼。有的则是畜类衍生而来。还有的是器物吸过人间阳气，化为精怪。青鬼原本不是什么祸害人的东西，只是因为执念未消，所以不得转投为人。它们大都深居山岭，不会擅自出世。”
　　赵志礼显然不信，摇了摇头，道：“不对，自这怪出现以后，死伤的人不计其数。你怎么说它不祸害人？”
　　“要不是有人祸害过它，它大概不会去祸害别人。你第一次见到青鬼时，是一只还是一对？若然不是一对，必定还有个女子随在身边。那时它的身躯还没有这么大，通体青黑并且不生鳞甲，对不对？”
　　赵捕头越听越奇，不禁瞪大双眼点点头。
　　“后来你们把它脑袋砍了？”
　　他急道：“谁知道那样长相的东西会不会暴起伤人？”
　　“这事我管不着。”
　　虽然燕赤霞说得斩钉截铁，赵志礼哪会任他推脱？一方灾患不除，别说自己了，连带县令和太守都要官位不保。他死死拉住年轻人，无论如何不肯放手。燕赤霞武功高其甚多，本想摔手就走。但念在昔日交情实在不错，拉不下脸来。只好说道，“先放手，我话讲在前面，帮你办差可以，但我殊无把握。”
　　赵志礼喜道：“你肯帮忙就是大给我面子。有人应承总比我自己涉险强。”
　　“那跟着青鬼的女子你们是逮住了还是在逃？”
　　“当时就将她拿下。现在正押在府衙大牢内候审。这一段都被那鬼怪搅扰得不能安宁，也没顾上她。你要见见么？”
　　“自然要见，越快越好。”
　　捕头心内焦急，两人随说随走来到县衙后院小门。他两也不去前头通报，直接下到地牢之中。监牢之内恶臭扑鼻。捕头领着年轻人急匆匆向内走，最后来到一扇铁门前。
　　门一推开，又见一间密封斗室。这里已是监牢最下层，阴热潮湿，全无一丝光亮。墙壁上点了四盏油灯，火光昏黄，映着栅栏中的影子更显诡异。燕赤霞用手掌挡住火光，眯了眯眼，瞅见有个白花花的东西蜷在壁角下。远看倒像人的样子，头发又长又乱遮着面孔。
　　囚犯瞥了二人一眼，浑若不见。她手足俱被锁链铐住。燕赤霞在对面席地而坐。哪知犯人突然张口，一口吐沫吐了过来。
　　老赵气得开口喝斥，燕赤霞忽然摆摆手，道：“出去等我。有你在这儿，她恐怕什么也不会说。”
　　赵志礼虽然不大情愿，却还是听从劝告。年轻人一哂，抹掉脸上的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默不做声。燕赤霞又道：“不说也行，但我总得称呼你吧？”
　　“叫我小蛮。”
　　燕赤霞看她满脸狐疑，也不计较，只是拿住她的双手。女子吃了一惊，“呛啷啷”镣铐脱开，坠落在地。他托住对方手掌，和煦的暖意透过掌心传过来。淤青眼见着变淡，最后消失无踪。这姑娘将青丝向后拢去。虽然污痕未净，却不掩朱唇黛眉的秀丽。形容阿娜婉约，十分端丽可人。
　　年轻人这才问道：“我有点好奇，他们发现的时候，你和它在一起有多长时间？”
　　她迟疑片刻，才回答：“四个月零十八天。”
　　燕赤霞沉吟半晌，忍不住道：“通常讲来，青鬼不会与人如此亲近。时间还这么长，想必它是相当喜欢你了。”
　　小蛮低声说道：“相当喜欢……谈不上。不过它待我很好。”
　　“不奇怪。青鬼虽然外表可怖，却有断识人心的本事。如果不是因为你心地纯良，落到它手里，只怕早死多时。”
　　“阿青虽然长得丑陋，但他伤人是逼不得已。他们为了捉住他，用鱼网做陷阱，还用刀去戳。他受了许多伤，身上全是血，结果后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姑娘脸色惨白，语调凄厉，叫人看了心生不忍。年轻人叹口气，道：“不论有没有你在，这种事或迟或早总会发生。”
　　“你说得对。可我盼望这件事永远都不要发生。”
　　燕赤霞微微一笑，道：“说说你们的故事。”
　　“你想听么？”
　　“只要你乐意说，多长时间我都听。”
　　谢小蛮第一次遇到青鬼，才十五出头，不满十六。那时候，她家住近郊，两个姐姐皆为正出。她排行忝末，又是庶出，老爷最为不喜。自记事起，常受责打。母亲生性懦弱，且抱病多年，事事谨小慎微。两人寄人篱下，屡遭冷遇。尤惹夫人嫌恶。
　　一日晨起，夫人将小姑娘叫到床前。原来这太太生平爱喝鱼汤。隆冬将过，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要吃鲤鱼，命小蛮出门去买。其时鱼群尚未洄游，集市上别说鲤鱼，连河虾都没有。小姑娘垮了竹篮，沿路找遍，看看天色将晚，回家免不了一顿打骂。她想，就这么回去肯定受人讥讽，左右都要挨打，不如下河去碰碰运气。于是离开官路，径直往山里走。
　　海丰城外有座翠屏山，山中溪流称做银子河。水质清澈，夏日银光闪烁，故此得名。山下的孩童时常去那里摸鱼捉虾。照理讲，这个气候不该有鱼。所以路上一个行人都无，山林空寂，好不幽静。堪堪走到水边，她着实累得厉害，找块石头坐下。气还没喘匀，背后几声毛骨悚然的枭叫，吓得花容失色。
　　林中穿出一只黄雀，羽翼凋零，翅下染血，仓皇逃窜。天上的白额苍鹰，几次扑击，都叫它闪了开去。黄雀叫得凄切，似是向人求救，谢小蛮不禁心生恻隐。那鹰却是穷追不舍，直追到猎物钻入树冠当中。
　　没过片刻，草响叶动。打树捎跳下只黄背松鼠，一溜烟儿绕过小姑娘，向河边跑去。小蛮正诧异间，忽然脚下有些异样。她吓了一跳，定睛瞧时，却是条碧油油的树蛇，三角脑袋，牙尖齿利。松鼠给蛇逼得没有去路，“扑通”跳入水中。水面泛起泡沫，眼看着松鼠不知去向，一条青鱼尾巴却晃得几晃，朝下游游去。只见树蛇抖抖身子，眨眼功夫化做一只鹈鹕，去衔青鱼。鱼儿左躲右闪，在石缝里强做挣扎。
　　谢小蛮曾听长者说过，路遇这种罕异，多半是修仙的高人在斗法。最好袖手旁观，不要理睬。她藏在树下，倒想看看究竟。那青鱼将要遭擒，骤然变成一缕青烟，升入空中。鹈鹕见它要逃，化为白烟紧追其后。一青一白两道光芒翻翻滚滚，直望下游飞去，片刻便踪影全无。
　　小姑娘好奇心起，沿途追赶。不知走得多远，路边荆棘上挂着一片衣角，血犹未干。她觅足迹摸入灌木丛中，猛地有人自后头欺近身，捂住嘴巴。小蛮心里咚咚直跳，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听他低声说道：“不要出声，我不害你。”
　　那男子不敢贸然将手放开，拖她躲进树影。他双手虽然枯瘦，却颇有劲力。小姑娘被捉住，一动也不能动。
　　空中一只灰隼盘旋不去，仿佛在找寻什么。过得良久，它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翅离开。那人长长叹息，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小姑娘又急又臊，急忙丢开手，转过身来。
　　原来抓她的是名二十多岁的青衣少年。谢小蛮双腮桃红，气他冒失，忍不住就要呵斥。哪知他身子摇了几摇，“咕咚”栽倒。小姑娘将他翻个身，发现原来肋下有伤。几道爪痕，把肚腹伤得血肉模糊。她见伤势非同小可，忙道：“你等着，我下山给你叫人去！”
　　那少年一把拉住，气息渐微，说道：“不要去。……等你把人找来，就晚了。劳驾，扶我一下。”
　　说是扶，其实根本就是背。虽然他身材不算高大，毕竟小姑娘年幼力弱，不一会就汗水淋漓。青衫少年指点她将自己放入不远处的山洞，在洞口用枯枝遮挡。小蛮本想问问理由，但瞧他脸无血色，也不好意思开口讲这没要紧的事。
　　那少年伸出手指，连点几下，封住穴道。他咬牙狠心，忍住剧痛，一刀一刀割下去。只看得小蛮心惊胆寒。等到把伤处弄完，也体力不支，躺倒在地。小姑娘不敢怠慢，忙按嘱咐将伤药敷上。又扯下半片衣袖，仔仔细细包扎伤口。那少年脸色甚差，呼吸之间似有若无。他不睁眼，亦不说话，听任摆布。
　　少年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晚霞漫天方才醒转。他见小蛮还在，说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本来是该走，不过我怕你伤情反复，所以等了等。”
　　他沉吟片刻，道：“那个变成鹈鹕的人是我对头。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所以今天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我不和其他人提起。”说完，小姑娘起身走到洞口。忽然又想到一事，回头说道：“对了，你还没有谢谢我。”
　　那少年慢慢摇头，淡然答言，“我干嘛要谢你？”
　　“我刚刚救你性命，难道你不该道谢？”
　　“古人曾训诫过，君子施恩不图报。哪有救了别人，自己上门讨谢的道理？”
　　小姑娘听了这话，也针锋相对，“那夫子还说过，以德抱怨，何以抱德？当以直抱怨，以德抱德。所以我救了你，你就得向我道谢。”
　　青衫少年见她伶牙俐齿，不禁莞尔，“说得在理，但我还是不能跟你道谢。你救过我一次，我也救过你一次。一命抵一命，最多扯平，两不相欠。”
　　“你何时救过我？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
　　“那时候你才四岁，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谢小蛮听罢，只当他是玩笑，没有深问。当晚回到家中，却给好一通责备。夫人大发雷霆，斥道：“这丫头几天不调教，愈发惫懒。跟你那不成材的娘一个德行。你们一个装病，一个装疯，想躲清静？哄谁？别在跟前，院子里跪着去。”
　　小姑娘在天井下边跪了一宿。因为吹冷风，第二天发起烧来。这一病，小半个月才转好。所幸她体质尚可，慢慢也就挨过去。只是两个姐姐言语讥讽，指桑骂槐，叫人不忿。谢小蛮心里明白，老太太不把她活活折腾死，不会善罢甘休。又过几日，夫人便三五不时将她叫到跟前，找因由打手心。打得两手全是淤痕。她性情倔强，再疼也不吭声。
　　一个月转眼过去。这天，出门时听到鸟叫，忽然想起那日救的青衫少年来。不知他伤势如何？许多天里，没人给他送饭，他吃什么呢？要是饿死了，岂不是自己的错？想到这儿，小姑娘心中不安，掉头朝山中赶去。
　　小蛮涉水过河，穿林而行，找到前日的石洞。远远便瞧见少年盘膝端坐于岩石之上。他双目微合，神态庄重，似乎正在出神。一袭青衣，更显得骨骼清瘦。和风拂过，袍带略动，倒仿佛一只小憩的鹭鸶。看气色，好了许多。
　　小蛮笑了一笑，道：“伤可好些了吗？”
　　“承你惦记，咱们进洞说话罢。”
　　两人面对面席地就坐。那少年摸摸下巴，道：“可惜没酒，外头这样漂亮的山花，没有酒喝，可不大对景。”
　　“这会儿喝酒于伤势没什么好处。那天走得急，忘记问你名字，你叫什么？”
　　“何川青，人可何，山川的川，青草的青。”
　　小蛮正要启口，他忽然摆摆手，抢道：“不必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姓谢，名小蛮。家住城南近郊，排行老三，而且还是庶出。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都未出闺阁。”
　　姑娘惊得险些蹦起，“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掐指算出来的。”
　　“这么说，你还真懂方术？那日我碰见你时，是在与人斗法吧？”
　　何川青点了点头，道：“是，那个追赶的人正是我师傅。多年以前，我反出师门，后来和他老人家一直不睦。最近才见面，结果谁知没讲两句便说翻了，动起手来。我逃到这里，正巧让你撞见。”
　　她不禁心想，不尊师道可是大逆，便说：“为什么要擅离师门？难道你师傅他不是好人？”
　　何川青只是摇头，不做答。
　　“那么他是好人，你不是好人？”
　　“我不知道。我想，他大概既不能算做好人，也不能说是奸恶之辈。只是他看不惯我的性子，我不爱听他教训而已。”
　　他说的话，谢小蛮不甚明白。她叹口气，低下头去。只觉得有个同年纪的人说会儿话，爽快多了。这几天心中的憋闷，似乎一扫而空。少年上上下下打量她，目光停住，瞥到手背上的鞭痕，忍不住问，“你手上怎么回事？”
　　小姑娘一慌，将手缩进袖子。何川青愈发疑惑，“这是竹蔑条抽的，谁干的？你若不说，我等会算也能算得出来。”
　　她见瞒不住，于是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回。少年听罢，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你要抓鲤鱼，怎么不早说，这有何难？”
　　何川青说得轻描淡写，谢小蛮则大不以为然。这个月份天气尚冷，溪水还凉，根本不可能会有鲤鱼。青衫少年手执一杆晶莹翠绿的竹杖，站起身，四下环顾。他小心翼翼把头顶上挂的蜘蛛网摘下，对着它吹了口气。蛛网化做一张亮晶晶的渔网。少年将网交给小蛮，示意她噤声。何川青两只手指放在唇边，嘴里念念有词。竹杖点在洞壁之上，忽闻水声潺潺，仿若河流自洞中穿过。
　　他微微一笑，略抬了抬手里的竹竿。地下无端涌出清水，灌进洞穴。洞内不多时已是一片汪洋，而洞外却半滴水珠也没有。小姑娘用手摸身上，衣服并未沾湿。只见水随竿起，齐竿即止，涨到膝盖处便不再上升。
　　他说道，“愣着干嘛？还不撒网？”
　　话音未落，一尾一尺来长的大锦鲤“哗啦”蹦出水面。小姑娘张网急扑，逮个正着。鱼儿活蹦乱跳，在她怀里动来动去，把小蛮逗得大笑。这个时节在洞里捉鱼，岂非咄咄怪事？
　　她面上像是喜怒无形于色，其实私下简直快活极了。
　　倒在牙床上的妇人看见鲤鱼，险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手中的竹条掉到地下。两个姐姐瞠目结舌，原来奚落的话硬生生吞回嗓子。三人你瞄我，我瞄你，哪个都没吭声。小蛮忍住笑，心道这回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夫人看她神色，更加气愤，拍桌子喝道，“死丫头，这鱼是从哪里偷来的？”
　　“鱼是河涧中摸的，怎么说是偷？”
　　“鬼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令，河里哪会有鱼？”
　　小姑娘冷笑道，“这就对了。夫人你明明知道不会有，怎么还屡次三番遣我去买？你又是个什么居心？”
　　“你……反了你了！这倒霉的野种，我问你，市集上既然没得卖，想必是跑去哪个大户人家。从池子里捞的罢？果然是有娘生无娘教的东西！来人，掌嘴。”
　　谢小蛮连日来被她欺辱，如今实在忍无可忍。将头上发簪拔下，厉声道：“今天哪个敢动我，我就跟他拼了！”
　　她语气凄厉，神态决绝，一时间旁人倒真不敢上前。夫人气得浑身乱战，只没命嚷道：“反了，反了！快把她拖出去！”
　　两边人正僵持不下，一个丫鬟撞入门内，呼道：“不好了，二姨娘出事了。”
　　小蛮一惊，急问：“我娘怎么啦？”
　　“三姑娘，姨娘方才忽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谢杨氏向有体质虚寒的毛病，入冬后更是咳嗽不止，近来痰中带血。小蛮见她双目紧闭，面容蜡黄，嘴唇乌青，身子不住抽搐。她连唤母亲，对方却并不答言。气息若有若无，口中喃喃低语，不知所云。这与平时犯病的症状截然不同。
　　“究竟怎么出的事，你倒是说话呀！”小姑娘心急如焚。
　　报信的丫鬟映儿急道，“我也说不清。早上起床还好好的。气色反比往日红润。饭后进过汤药，说想吹吹风。她自去将帘子打起，窗前站了半刻，忽然说道‘映儿，你闻到没有，什么东西烧糊了？好臭。’我可是什么异味都没闻到。结果一转脸，便直挺挺倒下了。我急忙去扶，姨娘手脚乱舞，嘴里还喊‘好烫！怎么这样烫！’”
　　姑娘疑窦丛生，听来倒不像犯病，像是被魇住。她狠狠瞪了夫人一眼，更觉对方神色不正，有些躲闪。小蛮道：“映儿照顾我娘，我去请大夫。“
　　前后三个郎中号脉，人人摇头，连方子都不开就走了。接连四天，二夫人病体愈加沉重。谢小蛮日夜守候，眼看母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连手都几乎冷了。老爷听说以后，只来瞧过一眼，脸上丝毫没有关切焦急的神色。想到那心肠冷酷的爹，谢小蛮又恨又悲。
　　灯花结了老长，烛火摇曳，她伏在桌边自问，现在怎么办才好？眼泪一点一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性情要强，此刻不肯放声大哭。小蛮心道，厣术可并非寻常药石可医。再请大夫多半无用。除非是此道中人，此道中人？她灵光一现。何川青会不会懂得破解的方法？不过他年纪太轻，阅历有限，怕是未必就能帮上忙。
　　何川青见她双眼红肿，容颜憔悴，皱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哭过？”
　　谢小蛮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倒。少年抬手拉她起身，就知出了蹊跷。容小姑娘把事情始末细说一遍，他微微颔首，道：“没关系，你来得很是时候。如果再迟一天，我就没法治了。”
　　“你有办法？可不要骗我。”
　　少年却不瞧她，将手中树叶变成黄纸，枯树枝化做毛笔，写起符来。他淡淡说道，“这是五鬼法的魇胜术。我可以教你破解，只是我从不白白帮人。你打算怎么答谢？”
　　小蛮怔了一怔。何川青又道，“先说明白，我可不缺钱。寻常的好处打发不了我。”
　　“那你想怎样？”
　　“以身相许怎么样？”
　　“我呸！”小姑娘气恼不已，全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么句话来。
　　何川青笑道，“我看你眼睛哭得像桃子，忍不住就想作弄作弄，认什么真哪？”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的还有心思戏耍我？”谢小蛮将手狠狠一摔，怒道。
　　他通共写了九道灵符，放入三个锦囊之中，嘱咐道，“照你方才讲的看，施术的镇物在屋内。我问你，卧室里是不是有面对着床的镜子？”
　　“是。”
　　“你把四道符贴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两道符分别贴在镜子上和床下。最后三道符捏在手中。今天将近午夜时分，窗子全都打开。屋内不要焚香，更不要点灯烛。周围不要站旁人，自己守在床前。等月光照到镜子，那东西大概就会现身。看见它时，万万不要惊慌。它若走来与你说话，别开口。它会反复问你名字，不可以讲给它听，否则连魂魄也会被摄走。”
　　“只要你不答话，那东西便无可奈何。最后大概会去找你娘。这时，你就这样做……”
　　谢小蛮仔细记下，不敢有所怠慢。何川青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一定不会有事。切记，不管怎样，不要慌张。”
　　“好，我明白了。”
　　少年送她出洞，没走两步，他忽然说道：“谢小蛮，咱们现在可以算做是朋友了吧？”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如果是朋友，那么我问你要一样你用不着的东西，你会不会给？”
　　“用不着？”她眼睛转了两转，奇道：“我用不着的东西可不多呀。”
　　他缓缓说道，“是什么东西，现在我不想说。不过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木梆响过几次，夜色昏沉，月亮模模糊糊看不分明。树影枝枝节节，张牙舞爪，分外妖异。地上略洒光斑，铜镜里隐约照见两个人影。一个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妇人，一个是坐在一边静静守候的姑娘。病人呼吸已近平稳，似在酣睡，身躯也不再颤抖。小蛮捏着锦囊，贴在心口。手里的汗打湿布袋。虽然阵阵困意袭来，她仍然强打精神，岂敢有半点疏忽？
　　镜子寒光凛冽，折射出片片妖影。寂静之中，传来几下突兀的笑声。小姑娘后背发冷，直起身，盯住菱花铜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这声音虽是人语，却又如鬼似魅，说不出的诡异。它飘飘渺渺，由远及近，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沙哑。
　　一个头颅从镜子后面探出。明晃晃两只眼睛如同灯笼，直瞪着小姑娘。眼睛做银灰色，光有瞳仁没有瞳孔。
　　“怪哉呀怪哉，这里怎么多出个人？”
　　他“砰”的窜下地，弓背屈膝，像狗一样朝谢小蛮爬去。姑娘终于看清楚，原来那是个孩童，顶上梳髻，腰里围着描金的兜兜。除此以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皮肤惨白胜纸，甚为古怪。他脸盘大得出奇，简直和脚盆一般大小。
　　男童对她说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呆着不走？你是谁？前几日怎的没看到你？”
　　谢小蛮紧闭双唇，不肯做答。
　　他眨眨眼，歪了头，提高声音，“喂，我问你话呢，怎不回答？我瞧你也不像聋子呀？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
　　姑娘依然不吭声，只是脸色更白了些。男童鼓起双腮，威吓道：“你要再不答我，我可要生气了！”
　　这孩子猛地一掌拍到小蛮脸上，将她从床边打落。他劲力奇大无比，小姑娘脸颊顿时红肿。她心里又惊又怕，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
　　“好呀，你这是要瞧不起我么？既然不说话，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他狞笑一声，翻掌握住谢小蛮右手。怪物启唇就咬，两排利齿深嵌入肉，鲜血立刻涌出。小姑娘忍着疼痛，无论如何不肯叫嚷。他气急败坏，用力摇她双肩，在耳畔啸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你的名字！”
　　桌子椅子和案上杯盘碗盏叮当乱响，平地刮起怪风。小姑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肩仿佛要被人捏碎。屋子里大小事物腾空飞起，撞到墙壁纷纷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那孩子可怖的鬼脸近在咫尺，双目放出黄光。恍惚之间，小蛮听他用极柔和极蛊惑的嗓音说道，“好姐姐，求你了，告诉我吧。”
　　她心头像被人用手抓挠似，忍不住想开口。此刻，何川青的话自耳边冒出。“不要答他的话，不要慌张。否则连魂魄也会被摄走。”
　　小姑娘长吸一口气，强自宁定，闭着双目摇摇头。她感到肩头一松，睁开眼时，周遭事物全部恢复原样。既没有怪风，东西也都好好摆在那里。
　　男童甚感无趣，噘嘴咕哝道：“这人是个哑巴，真不好玩。我不睬你，找别人玩去罢。”
　　他背过身，爬到床前，咯咯一笑，便伸手去抓昏睡之中的妇人。谢小蛮绕到后面，突然将一张符咒拍到男童天灵盖上。他惨声狂嚎，骨碌碌滚到地下，口中直嚷：“头痛！头痛！我的头好痛！”
　　妖怪双臂抱头，不住哀告，将头去撞地板，撞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坑。脑门喷出一线黑烟，满屋净是焦臭味道。那孩子身子也开始缩小，小到只有不到半尺高矮。肌肤炸出许多裂纹。
　　小蛮晃亮火折，迅速烧掉第二张符。男童身上毕毕剥剥做响，皮上一块黑一块黄，疼得满地打滚，嘴里一叠声告饶。姑娘这才说道，“带我去找下咒之人。你要不去，我就当真把你烧了！”
　　男童将脑袋晃了三晃，顷刻不见影踪。地下站的分明是巴掌大的桃木小人。小人身上缀满稀奇古怪的花纹。木头人踢踢踏踏走在前头，谢小蛮尾随其后。出了偏门，左拐又拐，绕过许多道路。过凉亭，入垂花门内，它径自一溜烟奔进老爷夫人卧房中。过得许久，也不见出来。小姑娘这时方才心下了然，怒从心起。手里用力，将珠帘扯下半边。无数珠子滴溜溜撒了满地。响动惊醒旁人，房内亮灯，夫人高声询问：“去看看谁在外头呢？”
　　谢小蛮厉声道，“不用看，是我。”
　　老爷喝道，“这个时候你还不睡觉，想做什么？有事，明天早起再说。”
　　“我娘她好像快不行了，烦您去看看。”
　　小姑娘探头，屏风后头两个影子对面悄悄说了几句。谢员外满心不悦的搪塞道，“晚了，不去了，明日白天再过去。你回罢。”
　　接着便是夫人刺耳的讥笑。她僵在那里，咬着牙，竭尽全力忍住满腔怨恨，猛地有种杀人的冲动。映儿瞧她神情着实可怕，不禁要去拉她的手。哪知谢小蛮一把摔开，冲入内室，拣起地下桃木小人儿，指住夫人鼻子，将手在灯下一晃：“认得么？就是你想拿来将我们置于死地的玩意。不妙啊，我娘现下可还好好活着。你怕是不能称心如意了罢！”
　　平常妇人盛气凌人，陡然瞧见木头人，心虚了一半。只听谢小蛮斥道，“告诉你，无耻的东西。我谢小蛮虽然没权没势，但却不是任人欺凌的货色。我不会那邪门歪道的法术，也不干这等下流勾当。但是我不怕死！你要再敢动一动我娘，我就先杀了你，再寻个了断。你若不信，不妨试试！”
　　“住口——”谢员外打断她，怒道：“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样子么？畜生，此处内堂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滚出去！”
　　“咒是她下的，要不是我发现，我娘早死了。”她将木人望地下一摔，碎做几片。
　　“素日你不尊师长我都没和你计较。今天居然胆敢口出诬言。还想怎样？想要我性命不成？”
　　小蛮却不答话，也不肯示弱。员外不禁更加恼火，劈手扇了两耳光。他下手甚重，小姑娘眼前一黑，腮上火辣辣的痛，血丝顺着嘴角挂下。她拿眼睛冷冷扫了二人一眼，跑出门去。
　　街头巷尾冷冷清清，灯烛早灭，细雨似芒。经了冷雨，夜风一吹，叫人直打颤。谢小蛮也不知漫无目的走了多久。蓦抬起头，已经走到护城河畔。河水清澈如镜，水滴打在上面翻起无数涟漪，阴云倒映。城楼在黑暗里看去，仿佛硕大的野兽，向中间压倒。她弯腰屈膝照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拿水擦掉颧骨的污痕，再把头发重新抿好。小姑娘重重吐口气，在河边坐下，双手抱膝。她将头埋在胸口，不禁想：谢小蛮啊谢小蛮，这么多年你一直忍辱负重有什么用？
　　你小心翼翼不去招是惹非有什么用？
　　你心甘情愿的给人白做使唤丫头有什么用？
　　你一心想着从这门里出去，永远不回头，又有什么用？
　　除了人家的白眼，可什么都没换回来。如果一次忍辱，就要终身负重。不去招惹是非，是非自然会来招惹你。想从这里出去，简直遥遥无期。她摊开双手，掌心里蔑条抽的道道淤青交错纵横。这种日子过得没半点尊严，还有什么意思？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呢？
　　没人回答她，只有远方黑黢黢的山岭传来沙啦沙啦树叶摇晃的声音。
　　因为下过雨，山路泥泞，极不好走。小蛮虽然撩起裙子，仍然溅得满身泥污。她脚步踉跄，双颊绯红，没多久便气喘吁吁。黑云遮月，山中的道路难以辨认。小蛮犹豫片刻，不想就这么回那死气沉沉的家里去。她没有其他朋友，只得去找何川青。少年年纪较她稍长，四方游历，好歹总算有些见识，或者能帮得上忙也未可知。
　　小蛮心道：此刻怕睡得正香甜吧？不晓得突然看到自己，会不会吓一大跳？小姑娘天性促狭调皮，想到此处忍不住想玩笑一番。她三下两下拆开发髻，把头发乱糟糟披散双肩。用乌丝遮住容貌，扮做女鬼模样。恰好又是一袭白衫，就着水边一看，果然有几分妖魅气象。于是笼了袖子，轻手轻脚朝小山洞走去。
　　起先是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灌木林微微摇晃。石头窟窿中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深不可测。她陡然遍体生寒，毫无缘由的惧怕起来。谢小蛮略微定神，低低唤道：“何川青，你睡了吗？”
　　“咯吱”一下令人牙酸的响动，像是磨牙，仔细听又听不真切。小姑娘打了个冷战。
　　只见，有东西自洞中跌跌撞撞走出来。她不由倒退几步，屏住呼吸。
　　影子高愈一丈，站在面前，堪与松柏相较。膀大腰圆，青色肌肤，浑身上下犹如鱼儿一般披着鳞甲。它双臂张开，肋下长鳍。十指尖而又尖，浑似银钩，獠牙利而又利，宛若新月。更为狰狞的是脑袋上两只长角，比山羊角还要长上一倍，邪异无匹。
　　谢小蛮张开嘴，却喊不出一个字。
　　怪物挥起手臂，抓了下来。
　　天空在摇晃，大地在摇晃。她拼了性命夺路而逃。只听得树干折为两段，横亘在地，险些将她压在下边。它行动迅捷，身手矫健，步履片叶不闻动静。两人相形不过堪堪丈二距离。那妖怪嘴里喷出浊气，瞳放凶光，直逼眉魄。双唇一抖，做猿啼虎啸，响彻山林。小蛮愈是逃跑，就愈是勾起那怪嗜血的本能。它鼻子里闻到生人气味，简直和扑食的恶犬没有两样。
　　小姑娘的胸口抽痛，凄风冷雨灌入口中。何川青在哪里？他怎么不见了？难道被怪物给吃了？
　　她心中慌乱已极，脚下不防，跌了一跤。瞬息功夫，青色怪物疾窜上前，挡住去路，向她露出惨白的獠牙。小蛮手忙脚乱的后退，背后一空，才知退到了绝壁边，下面万丈空谷。眼看它慢慢靠近过来。
　　电光一闪，便在这刹那之间，小姑娘猛地窥见它胸腹上触目惊心的抓痕。她失声惊叫道，“阿……阿青……是你！”
　　抓痕正是前日何川青疗伤时留的爪痕，再不会有错。
　　谢小蛮头皮发麻，怎么会是他！
　　才不过一夜时间，就有这样可怖的变化。
　　谢小蛮以手护面。几声闷响，怪物厉吼，给弹开去。这下突生变故，小姑娘惊愕非常。只觉胸中有股热腾腾的气流升到咽喉，火烧火燎。她不由自主一张嘴，吐出一道霞光。这光来得怪异，乍起之际，十丈之内的事物无不照得白而透亮。光分七色，层层交叠，十分耀眼。妖物又欲扑击，却仿佛撞到什么瞧不见的壁垒。
　　它伸出两指弹来，碰到光圈边缘，却像被烫似的急忙缩回去。鬼怪死死盯住小姑娘。形同野兽，没半分认出人的神色。青色妖怪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接连怪笑。但见，口中缓缓流出黑色云雾。这烟雾初看细如发丝，之后便越积越多。仿佛深海中喷墨的乌贼，将小蛮周遭围得严严实实。绵绵不绝的哂笑，忽左忽右，时近时远。犹如猫儿戏耍临死的耗子一般。
　　小姑娘顿失主张，后悔真不该糊里糊涂上山来。她自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一着急，原就染黑的霞光此刻愈加晦暗。黑雾当中，几不可辨。
　　背后腥风拂过，鬼气森森，谢小蛮霍然转身，皓腕一紧，给人握在手里。妖怪轻轻一折一提，将她拖得离地半尺，手臂脱臼。小姑娘痛彻肺腑，眼泪夺眶而出。她虽知道必然无幸，刚强的脾性却在此刻发作起来。姑娘抬手就抓，恰恰抓到怪物左眼上。哪知顷刻之间，脉搏猛跳，突突突突，心脏好似要从胸中蹦出。怪物握住的手，也跟着起了反应。胸臆中浊气上升，口里不住喷出黑血。耳畔嗡鸣如同千百支钢针，蛰得头颅痛楚难当。
　　她觉得天旋地转，手上一松，伏卧在地。恍惚间，那巨硕的黑影也沉沉摔倒，再没动弹。
　　谢小蛮晕了过去。
　　一阵清浅的迎春花香凝住不散，十分怡人。阳光和煦，周身筋骨暖洋洋，好不惬意。过得片刻，飞絮钻进鼻子，姑娘忍不住打个喷嚏。她伸伸懒腰，这才睁开眼睛。
　　小蛮揉着前额，双目浮肿，发髻凌乱，还穿着昨夜衣衫，上头溅满泥污。身上盖一件青色长袍。小姑娘自言自语道，“我怎么睡在这儿？”
　　山洞空寂无人，地下堆几支烧尽的柴薪，火刀火石之类。她忆起夜里似乎梦见自己来过此处寻人。结果人没找到，反而碰到了一宗离奇事。莫不成竟是真的？不然，怎么会宿在荒郊野外？
　　一个人影闪在洞口，开口问道，“醒了？正好起来吃饭，我在河边捉鱼，路上还射了只兔子……”
　　小姑娘吓得俏脸煞白，道，“你昨天……变成了……成了……”
　　少年挠挠后脑勺：“成了妖怪。可那也不是我乐意的。没曾想会吓着你。”
　　“何止吓着，险些命也没了！”
　　何川青也不分辩，任她发火。难得这时候他脾气甚好，全不还口。少年精赤上身，自肩膊至小腹，斑斑点点印着许多奇异花纹。细观如同蝌蚪一般。他慢条斯理将火生起，串起鱼来烤。虽然没有油盐佐料，但是不大功夫，便香气四溢。
　　“骂完了？”少年将鱼一剖为二，递了给她，道：“尝尝看。”
　　谢小蛮心内存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何川青又道：“脱臼的那只胳膊我已经帮你接好，不用担心。”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儿，又把小姑娘满腔怨怒勾起。她一把抢过鱼，毫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心想：你昨天把我欺负得好惨，今天权当赔礼道歉。小蛮待到填饱肚子，才抬头，目光盯住对方，他向东就转到东，他向西就转到西。
　　何川青给瞧得老大不自在，只好问道：“看我做什么？”
　　“我在等你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
　　“什么都要好好解释。昨天夜里本想找你，谁知却找到一只择人而噬的鬼怪。并且身上有和你一般无二的伤痕。我差点掉到悬崖下摔死，还差点被你吃了。我不停喊你，你充耳不闻。若事后还不把话讲个清楚，良心何在？”
　　他微微一笑，做了个把心掏出后一扔的手势，道：“被狗吃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
　　少年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说道，“不能全怨我。你事先也该打个招呼，大半夜哪有女孩子家跑到荒野之中找男人的道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俩要私奔。况且，我要早知道你会那个时辰来找，必然事先有所安排。不会故意叫你涉险。”
　　她想起昨天离家时的情景，眼眶发涩，冷冷回答：“真是太对不住，我谢小蛮向来这样的脾气，不爱将男女之防的事放在心上。要交朋友便坦坦荡荡，不会矫情，不做那些表面文章。现下承你看不起，算我自讨无趣。大少爷，你都对，你有理。我活该，我没理，活该丢人现眼！”
　　前半截讲的甚为无情，何川青正想出言劝解。最后一句话却又说得似嗔似娇，大有赌气的意味，他忍俊不禁。小蛮瞧他还要笑，怒不可遏，拂袖而去。
　　少年闪身拦住：“我刚才那话不是有心讲的。”
　　她正色问道，“好，要还是朋友，你就说说究竟怎么回事，你瞒了什么不肯说？”
　　他低了头，半晌沉吟不语。
　　小蛮心想，毕竟还是提防我，信我不过。“既不肯说，从今往后咱们两下里权当不认识。阁下好自为之。”
　　话毕，一径沿路下山，远远的听见背后问道，“这点事情值得刨根究底么？”
　　“值得，对我来说很值得。”
　　（未完待续）

　　第二章

　　小姑娘言出必行，一连数日，谢小蛮闭门不出。她心想假如少年不想说，哪怕硬逼他说出来，也大没趣味。再者小姑娘一想到当日遭遇，仍然有些不寒而栗。从前也曾听人说过玄学方术，但入夜化为鬼形还是鲜有耳闻。平时白日里见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虽然性情桀骜不羁，但也不像歹徒。谁能想到了夜晚，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小蛮回到家中后，谢杨氏的病渐渐痊可。老爷对她二人更加冷落。谢员外对夫人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觉得这件事传扬出去，有辱门风。暗地将其狠狠叱责一通。那妇人本就做贼心虚，再加上这番威吓，再没敢寻衅滋事。一时之间，各人相安无事。
　　小姑娘落得轻松，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得空就和映儿说说笑笑，日子无比优哉。她母亲却颇不放心，忍不住要问那晚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谢小蛮不肯叫她担心，三两句话敷衍过去。
　　映儿心细，小蛮自打上回离家后，似乎总有心事。白昼站在廊下发呆，及至跟前喊几声都不应。跟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有一次，丫头故意说道，“三姑娘最近本事可见长啊。”
　　“什么意思？”
　　“才几天功夫，连魇胜之术都知道了，可不是本事见长？该不会受过高人指点罢？”
　　她急忙摆手，手指一指对方嘴巴，正色道：“悄言。叫前头那一位听见你说这话，你还要不要舌头了？”
　　映儿知道失言，吐吐舌头，压低声音：“姑娘，那夜你把木头小人找出来，向前头兴师问罪。瞧来可不像凑巧撞上的。我在窗沿趴着偷看，你在镜子上贴过纸符。这符总不可能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我到道观里跟道士求的，有什么稀奇。”
　　“哪个道观的道士除了管画符，还管抓鲤鱼的？”
　　“鲤鱼是在河间摸的，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现在银子河里连虾都没有，哪来那么多鲤鱼？除非是哪户人家自家养的还差不多。咱们俩人打小就要好。私下可是姐妹相称。怎么有了事，连我也不告诉？”
　　“你让我告诉你什么呀？”
　　“也不说别的，单说说你这两天一趟一趟的出城，有人见你一趟一趟望翠屏山上跑。一个月里就跑了三四回。每次去都赶上家里闹事故。头一次，是夫人吵着喝鱼汤，打发你出门。那天我看你裙子上有血污，问你有没有受伤，你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破膝盖。第二次，你回来就逮了一篮子鱼。第三次，姨娘病重，你外出归家后，居然不明不白把病给医好了。前几天你回来时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在山里碰到了野兽。再说这两天，人虽然在家，却老向着南边喃喃自语，心绪不知飞到哪里去。这不是有事瞒着，是什么？”
　　“山上僻静，我喜欢独个儿在林子里转。怎么，不犯王法吧？”
　　“不犯王法也得加小心，最近外头的传言你没听到么？”
　　“没留意。”
　　“有人说，近日山上出现一只妖怪。”
　　小蛮心中一紧，忙问：“谁说的？什么妖怪？”
　　“是什么妖怪倒也不清楚。只是砍柴的樵夫天黑下山时，听到岭上有怪叫。声音十分凄厉。树皮上有老虎爪子般的抓痕。地下有些巨大的足迹。三姑娘你以后少去，撞到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小姑娘颔首，“知道了，不去就是，再说也没那闲暇。”
　　她嘴里虽这么说，私下忍不住揣测，何川青会不会因为风声紧，逃往他乡。也对，他既然伤都好了，还留着做什么。念头一转，不免有些难过。想起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是却很投缘。何况他帮自己几次忙，总没道过谢。
　　清风卷帘，几片柳叶悄悄送到案几之上。映儿“咦”了一声，奇道：“这是什么？”
　　谢小蛮低头一瞧，柳叶折成一只仙鹤，怪好看的。叶子上写有一行小楷。小姑娘急忙拆开，正面写道——
　　谢三小姐亲启。
　　背面写道——
　　本月初七，岭间一会。何姓山人拜上。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暗想：你吊什么文？怎么连“拜上”都出来了！
　　何川青在竹林边的石头上等，冲小蛮招了招手。通共两块青石，坐上去甚是冰凉。小姑娘取出酒，两人各斟一杯，一饮而尽。少年也不客气，优哉优哉自斟自饮起来。
　　谢小蛮等他喝过三杯，才笑吟吟说道，“说说为什么会变成鬼怪的样貌。为什么又只有晚上才变，白天却是个普通人？”
　　“白天不能变。不然对我以前做的营生大为不利。”
　　姑娘秀眉微蹙，奇道：“以前做什么营生？”
　　“飞贼，专偷天下奇珍异宝。”
　　这回答可真叫人料想不到，小蛮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怎么会？”
　　“因为我师父也是个贼。我的本事几乎全都得自于他。”说完，他自干一杯。
　　“这些事情，得从我小时候的遭际说起。”
　　“很久以前父母双亲染瘟疫过世。我没有亲戚投靠，独自一个人。后来实在没饭吃，靠在市集上小偷小摸为生。有次被人当场拿住，打折了腿，伏在地下动弹不得。旁边轿子里的姑娘看我可怜，替我赔了银子。也没送去官府，反而带我回家，叫人替我治伤。后来才知道，那姑娘是当地富户的千金，姓苏，单名一个纹字。”
　　“苏纹小我两岁，是独生女，所以人人都对她好。她长得漂亮，温顺懂事。自从那天认识，我们两人就算有了交情。后来我留在他们府上打杂，常常能看见她。我以前总以为，只有帮佣的下人最忙，没想到她居然比我们还忙。成日就是学琴学棋学书学画，还有什么针线刺绣，德言工容，好像怎么学都学不完。每天看她趴在阁楼上朝下望，神情总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我就冲她招招手。她若看见，也会对我笑一笑。”
　　“偶尔，她跑到后院玩。我会装作故意撞见。她拉着我叫我讲外边的趣事见闻。听过很多遍的事情，老听不厌。听完她便说，我要能自己跑出去不回来了该多好。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没病的人也该闷出病。我就开玩笑逗她，那可太简单了，你说地方，我带你走。到处我路熟。她扁扁嘴，脸一红，说，不成，除非是有一天嫁人，否则她父亲绝不会准她出家门。说完就跑了。”
　　“她说得不错。像她那样身家的姑娘，要嫁也必然要对方家财万贯，前程锦绣。苏纹父亲贪财爱利，对于我么，他从来不会拿正眼瞧。所以当时我想，总得想个办法，要叫她爹另眼相看。我不相信我会一辈子汲汲无名、穷困潦倒。”
　　“世界上的事情就像这样了。说归说，想归想，平淡如白水的日子还得照过。虽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人的机缘运道却不是聪明才智所能决定的。当年我小，想法并不复杂。喜欢苏纹，就要和她在一起。我一向自认聪明，不肯认命服输。但以那时候的处境，这件事比登天还难。我什么异想天开的方法都打算过。没有一条行得通。”
　　“要不是因为有天，我坐在大门外的石阶上发呆时。看见一桩怪事。也许后来事情的发展，便会截然不同了吧。”
　　“苏府的门冲东面，正对街市。街边小贩在卖糖炒栗子。栗子香味远远飘来。还记得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正眯缝眼睛打瞌睡。过得半晌，有个老道晃晃悠悠从面前经过。他一手持了渔鼓简板，一手提了算命招子，衣衫褴褛，面目污秽。一部花白胡须垂到胸口，沾满尘垢。惟有眼睛却是目光炯炯，颇有夺人的威势。他径直走至栗子摊前，打算向那小贩讨要几个充饥。那人看他衣不蔽体，自然不肯，争了会儿便出口伤人。老道摇摇头，倒好像很替对方可惜的样子。”
　　“他嘟嘟囔囔说了句古怪话语，‘你不给，我不会自己种么？’”
　　“道人拣了个栗子壳，在路边挖浅坑埋进去。他走到我跟前，对我说道，‘小兄弟，麻烦你在井里汲半桶水。’我瞧他挺可怜，便给他打了水。他将水洒在方才埋栗子壳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土里钻出嫩芽。嫩芽眼看着遇风就起，没半刻便变成树苗。我和卖栗子的小贩皆目瞪口呆。树苗长成一株栗子树。树上翠色葱茏，转眼冒出许多白色花朵。花朵即开即谢，结出满树板栗来。老道右手一指，果实噼里啪啦落了满地。他向蹲在墙根下十几个做苦力活的说道，‘你们都来尝尝，不要钱。’大家一哄而上，抢个精光。我剥了一个，发现这栗子居然还是糖炒的。那老道冷笑几声，飘然而去。他前脚才走，后头小贩就发现自己卖的栗子不见了，气得捶胸顿足。那棵树也踪影全无。我才明白这是人们传说中方术。”
　　“当时我脑中飞快转念，想道，我要是向这老道学到方术，岂不是能够从别处搬运黄金白银。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比这更容易成功呢？于是立刻拔腿就追。”
　　“他走得飞快。我们俩一前一后，渐渐出了城。他净拣些荒僻难走的地方走。我落在后头越来越远，眼看就要赶不上。路边忽现一座破庙，他半路拐弯，钻到庙中。我赶到门前，他好整以暇的掸掸肩上的土，厉声问我为什么跟着他。我说我想拜他做师傅学习方术。老道有些诧异，问我为什么想学这个。于是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讲了。”
　　“他听完后，神色漠然，道，‘我从来不收徒弟，你死心吧。’”
　　“我问他怎么才肯点头。无论什么事，只要他吩咐，我都愿意照做。”
　　“他冷笑道，‘那么我要你自残肢体，甚至项上人头也肯奉上吗？’”
　　“我心里一寒，说是。他指指门槛，吩咐‘现下，你用不着自刎，在门外头跪一晚上，我便答应你。’”
　　“我在庙外跪下。老道不理我，在佛堂前呼呼大睡。入夜后，荒野中狼嗥四起。忽然腥风掠过，我转身一看，蹲在身后的是只斑斓猛虎。它朝我扑上来。我本来想跑，后来想到，该不会是道士考我的吧？于是闭上眼睛。果然，老虎一晃就不见了。”
　　“我心道，你无论用什么法子考较，我也绝不退缩。现下离天明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正想着，脚下传来一阵疼痛。几只黑黑的甲壳小虫钉在脚掌上，啃咬皮肉。我大惊失色，却不敢起身，用手挥赶，怎么都赶不走。转眼功夫，两只脚就被吃得只剩白骨。我感到全身刺骨疼痛，虫子越来越多。没多大会儿，便痛得昏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破庙里，身上也不痛了。老道盘膝坐在旁边，郑重的道‘要入我门，便得遵我规矩。我传你的东西，不可传于第三人。第二，你为我弟子，当终生效命于我。除非我肯放你，否则不准擅离师门。第三，签张字据，作为凭证。’”
　　“说完，他拿出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他指着右下角吩咐，‘将手印按在此处。’”
　　“我正要按，他猛地伸手拦住，古怪的冲我笑笑，道‘你可想好了。你要向我学方术，我会拿你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做交换。现在如若后悔，还来得及。’”
　　“我想，除了性命之外，哪有什么重要东西？便没加理会。他小心翼翼收起字据，对我说，‘我要教你些练气养神的功夫，此去大约三年左右。明日我仍在这庙中等你。今晚你回去准备，与亲友道别。’”
　　“我对苏纹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大概三年以后才会回来。回来以后就带她和我一道走。她起初很吃惊，后来却是伤心多过惊讶。我们俩人就这么对站着，难过得谁也不说话。我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转瞬又不见。她低下头，把冰凉的手放进我手中，写了三个字——我等你。”
　　“后来很长时间里，我都是念着这三个字才能度过凶险，活了下去。”
　　“第一年时间里，老道教我凝息敛神，听风辨音和飞檐走壁。第二年，则是刀剑暗器，百步穿杨和弹指杀人。第三年上，将各式法术、五行遁术、呼风唤雨的本事传给了我。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自己所学只传我一半。我们俩人虽称师徒，关系却向来不算好。直觉告诉我，他收我为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眼看三年学成期满，师父打算带我下山。我准备先回江阴看望苏纹。那道人也不阻拦，只是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为防你此去不肯回来，我得在你身上留个记认。’说着，蓦然出手，在我肩胛骨上一拍。内火自小腹升起，窜到喉咙。我跌倒在地，闻到烧灼的焦味，这才发现身上多了道符咒。他阴森森的道，‘我给你下的是咒。三个月需服一次丹药，如若不然，你夜里就要化为青鬼。没我亲解，此咒终生不去。’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早已设下圈套。”
　　“我心中惴惴不安，回到苏府。可苏纹这时候已经不在了。”
　　谢小蛮问：“怎么不在了？”
　　何川青耸耸肩，轻描淡写的道，“她嫁人了。”
　　“嫁人？可是那时候……”
　　“对，那时候她说过会等我。但是既然人们赌咒发誓的话都可不算，她自行嫁人也没什么出奇。我走了刚刚一个月，她就嫁给当年订下亲事的人家。”
　　小蛮柔声说道：“父母之命大概难以违抗。那可不是她的错。”
　　少年冷哂，道，“我当初想的和你一样。她只是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力量阻挡这门婚姻呢？所以当天晚上，我越墙潜入她的住处去见她。藏身在花园内，等她独自从石子小径走过时，拦住她。她和三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有衣衫改做妇人打扮。那天月华如洗，同我离开那个晚上的情境简直分毫不差。”
　　讲到这里，他忽然住口不讲。小姑娘等了老半天，不禁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他把玩手里的瓷杯，道：“后来她把我给忘了。”
　　“我那师父，给她下了咒。在我走的那天，她就把我给忘了，再也记不起有何川青这么个人存在。这就是当年他说的，有求于他，必得拿一样重要事物做交换。”
　　“——他拿走了苏纹的记忆。”
　　何川青说这话时，将酒杯紧紧握在手里，好像要把它捏碎一般。
　　“我总以为自己聪明，其实自以为聪明是种毒药，吃多了令人犯蠢。师父处处棋高一着。他最可怕的不是方术，而是谋算人心的本领。他手里握有我的把柄，胁迫我听从命令。我不记得自己替他偷了多少东西，伤过多少人性命。从皇宫大内，到富户乡绅。只要他感兴趣的宝贝，一定都会弄到手。这种日子好像在百尺峭壁上走钢丝，明知道下边万丈深渊，还是必须向前。稍有差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有一次，趁他喝醉的时候，我将他写秘术的册子诓出来，偷偷翻找。找到他给我下的那道符咒，旁边批有解法。从前，我入大内盗宝，曾经得过两颗明珠。一个叫做‘吐云’，一个叫做‘丹霞’。自昆仑精魅尸骨中取出的宝物。以它们入药，炼为内丹，咒语便可自解。恰好那段时间，道士在忙另一件大事，没有留心到我。我瞒着他去到藏宝洞窟，顺手拿走了两样宝贝。”
　　“也许是他自大，也许是我做得隐秘，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然而到后来，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我终于无法忍受。”
　　“为练驭剑飞腾之术，老道走了邪路。他开始成天搜罗童男女的魂魄。我不愿随他前往，他就屡次威胁我。有一次，他将搜魂的黄布口袋交我看管，去追赶一个男孩。我坐在路边，看着溪水中自己的面容，觉得无比厌憎。我可不就像个傀儡，被人牵来扯去。这样活着，与行尸何异？正当此刻，口袋里传来一阵女孩啼哭。我再无犹疑，猛地扯开口袋，将那小姑娘的生魂捞出，抓在手中。”
　　“转眼师父就要回来。我仓皇逃走，顺着那女骇魂魄指引，来到市镇之中。果然道旁有名妇女怀抱昏迷的孩子，痛哭失声。我急忙奔上前，哄她说道，这孩子还有救。我把手放在她额头之上，慢慢将魂魄送入。她脸色渐渐红润，只是心口似乎还冷。我怕出神时候太久，还不回来，又用两颗明珠摩擦她的经脉。过得片刻，小姑娘睁开双目，咯咯一笑。那位夫人见状，喜极而泣。”
　　“老道凄厉的话语传入耳内，‘好徒弟，都学会偷师父家当了。你可真有出息。’”
　　“我心中一凉，抬起头。他就站在一箭之遥处，目不转睛盯着我的手。我略微定神，说道‘我为你做的，可远多过你教我的。除了这些，没取你一分一毫。请你抬抬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时，却出了件意料不到的事。方才那小女孩似乎觉得我手中宝物好玩，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咕噜一声，吞下肚去。我和老道全都措手不及。师父又惊又怒，就要上前。我灵机一动，将那姑娘一抢，挡在胸前，道‘您可想好了。在此处动手，立时惊动官府。街上这么多人，即便能杀了我，又留下多少人证？想要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罢？’”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进退维谷。要留下，必不能动我。要走，却不甘心。犹豫许久，猛一跺脚，指着我道‘小子，自今天起，你最好指望别撞上我。否则，不要怪我手下不容情。’说完，他转身便走。我们的梁子也算结下了，只怕这辈子不死不休。”
　　“我把吐云珠收好，记住那小女孩的样貌。心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找你。”
　　谢小蛮终于恍然大悟，“那个小女孩不会就是我吧！”
　　何川青无可奈何的回答，“不是你还能是谁？”
　　谢小蛮觉得何川青十分有趣。
　　他似乎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且各不雷同。小姑娘只是坐在那里，已经有薄醉微醺的感觉。之后，他会凝一凝神，问：“昨天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在皇宫大内的地窖里，发现一条秘道。”
　　少年就接着昨天的故事继续讲。或者曲折离奇，或者诡秘玄异，或者绮丽动人。这时候，山川、河流、苍松翠柏也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听到关键处，就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好像是在催促他快些讲。小蛮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看向何川青被冷月染得苍白的脸。可他偏偏不说话，呼出一口白雾，“要知后事如何，明日请早。”
　　于是明日明日复明日。每日下午，为了前一晚被生生腰斩的故事，小蛮必来瞧他。他也会一边抽着水烟，一边在卧牛青石上等。直到见到满头大汗的小姑娘，才会破天荒的露出笑意。春日山花看尽，夏日睡莲凋零。转眼到了深秋，林中红枫艳丽若血，天气日渐寒冷。厉鬼的传闻愈演愈烈，再也没有独行旅人胆敢穿岭而过。官府悬赏捉鬼的告示，似乎也没了下文。
　　从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
　　谢小蛮喜欢听何川青讲故事，因为她喜欢他。其实，无论他是讲故事或是什么都不讲，都无所谓。就算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她也一样觉得有意思。小姑娘喜欢看他笑，不爱看到他忧愁的模样。他笑起来眼睛变得很亮，很有神采。仿佛山、水和清风都一起笑了起来。世界也泛着光，与平时不同。如果他很忧愁，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旋涡，瞳孔黑漆漆，深不见底。
　　“你该多笑笑，你笑的时候很年轻，不笑的时候就很老。”小蛮告诉他说道。
　　何川青摇摇头，回答：“我已经老了。”
　　偶尔，他也会露出十分冷酷的一面。尤其是在射杀兔子、鹿或是山猫的时候，出手精准，绝不留情。被他盯上的猎物，少有可以活命。在那瞬间，谢小蛮觉得何川青更像个杀手。她会不由自主的想起狰狞的另一半——青鬼。
　　如果没有遇到师父，他会不会和苏纹私奔呢？谢小蛮常常忍不住要想这个问题。即使是现在，他也可以带着年少时钟情的姑娘远走他乡。
　　何川青一哂，想也不想就回答，“不可能。”
　　“为什么？”
　　“人生是场豪赌，赢了固然要讲风度。输了至少也该做到愿赌服输。”说完，他躺在草地上，酒壶已经空了。
　　他是不是多少有点寂寞呢？
　　“明天你不要入山。”有一天，何川青忽然对小蛮说道。
　　“为什么？”她心中一沉。
　　“瞧那里。”
　　小姑娘顺他所指看向树梢。一只黄雀被枯枝透胸而过，钉在一丈来高的地方。血渍方将干透，淋淋漓漓洒在地下，形容凄惨。
　　“我师父干的，他就在左近。”黄雀只是个警告。老道离他们必定不会太远。
　　“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离开一阵，避避风头。只是，有点事情放心不下。假如他找不着我，没准会跟你为难。”
　　小姑娘还未转过念，“我和他无怨无仇的。他干嘛要为难我？”
　　少年指了指她的心口，道：“你忘了，他的宝贝在你这里。要是撞见你，也许会剖开你的肚子，把宝珠‘丹霞’取出来。也没准会摄走魂灵，为他炼剑所用。总之，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
　　谢小蛮知道何川青喜欢说笑。把俏脸一扬，笑道：“我这长相瞧着像吓大的么？”
　　何川青拿手指勾住小姑娘下巴，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太像了。”
　　“去你的！没空和你玩笑，天色也暗了，这可真得走了。”小姑娘别过脸，紧走两步逃开。忽又回身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可得给个准信。”
　　“说不好，少则一月两月，多则三年五载。”
　　小蛮微微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仿佛将要掉泪的情形。何川青心中难过，慢慢踱到小姑娘身边，把自己的青色罩衫脱下，给她披在身上。
　　少年低声说道：“路上小心。”
　　她头也不回进了竹林。小姑娘怕自己一回头就得心软。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可是，也许何川青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此处真叫人难受。他回来能做什么呢？况且，既然他的师父已经找到这里，那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谢小蛮发了会儿怔。时值天色渐晚，山岭之中始有野兽出没。从前听闻林中既有猛虎，也有孤狼，只是平时小蛮走得早，不曾碰上。就算偶尔走得晚了半个时辰，也有少年护送，并不妨事。今天不知为何，走了许久都未曾走出枫林。等她惊醒时，前后皆不见道路。转来转去，没片刻便迷失了方向。
　　小姑娘抹抹额，有些纳闷。照理说，林子虽大，却是常走的，平时哪怕闭着双目也不至于找不到路。她打个冷战，想起长辈们说过。如果在荒野中碰到这类事情，多一半是鬼打墙。鬼怪戏耍着走丢了的人玩。除非手里有火头，否则必得等到天亮，不然休想找到路。
　　她独自一人，既有害怕，也有焦急。只得由原路回头往山上走，指望能找着先前的羊肠小道。这一次，很快便走出密林，却没见到道路。倒是前方不远有丛篝火，莫非是巡林的猎户？小蛮正想着，火光旁那个修长的身影似乎也看到她，不慌不忙站起身。那人冲她招招手，仿佛是要她过去。
　　他的相貌怎么瞧着与何川青这样相仿？但是，展眼再看时，又看不太清了。小姑娘猛一抬头，这里可不正是少年露宿的岩窟么？不知什么时候恍恍惚惚又绕了回来。
　　“何……”刚喊出第一个字，她便倒吸凉气，后边的话一个字也出不得口。
　　竹林还是竹林，山洞还是山洞，篝火也还是篝火。只是站在洞前的人穿的不是青衫，而是灰袍。他颔下三绺长髯，脸色蜡黄，头上别一根乌木簪子。果然邋邋遢遢，不修边幅，道袍上尽是尘垢，与少年形容得一般无二。双目犹如冷电，扫了小姑娘一眼。
　　老道阴沉沉一扬嘴角，道：“好，你终于来了。”
　　她才想答言，哪知一晃眼，那人欺近身边，将她袖子一扯，撕了片衣角。
　　他冷笑道：“没关系，你不必认得我，只要我认得你就成。”
　　谢小蛮转身想跑。老道右手遥指，只听“啵”的一声，烟散雾开，一朵芙蓉轻飘飘坠落在地。他将花袖入袖子里，回手一掷，匕首便将半截衣袖牢牢钉在树上。
　　老道自印花蓝布包裹里取出磨刀石，洒几点清水。一翻腕，挈出柄一尺三寸多长的尖刀，聚精会神磨起来。小蛮双手被绳索缚住，不能动弹。一下接一下的磨刀声钻入耳内，叫人好不心惊。
　　山神庙中，门墙俱都倒塌，隔扇全无，神像不整。供桌上只有个破烂的泥香炉。佛龛两旁摆了两具棺材，尸骸散落于地。不一会儿，怪风骤起，灌进殿内，裹着雨滴劈里啪啦打在房瓦之上。那道人升了堆小火，将小姑娘轻轻放在火边。他自己的护身剑匣，斜靠供桌。但见那丹漆的匣子，“咯噔咯噔”不停抖震，仿佛里头关有什么活物，在上下蹿蹦一般。长剑不住低吟，夜色下听来如鬼似魅，甚为妖异。
　　看她脸色苍白，老道一哂，回手在剑匣上摸了几摸，道：“好宝贝，有客人在此，不可造次。”
　　说来也怪，那玩意声音立刻小了许多。仿佛能听得懂人言。他淡淡说道：“别瞧它戾气未尽，却是古往今来刺客豪侠人人称羡的上等利器。昔年越王勾践使人自昆吾取土，以成此宝。排行第六，名唤‘灭魂’，切金断玉，诛魑去魅，不费吹灰之力。我那反出师门的徒弟，就是因为惧怕它，才远遁他方，不敢与我照面。”
　　小蛮冷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心中暗道，可万万别叫他来。非但救不了我，反而要把自己也折在这里。道人面露杀机，来意不善，不好对付。
　　他好像读出了小姑娘的心事，两指将刀锋一弹，说道：“丫头，你想也白想。我的徒弟什么性情，我比你还要清楚。要不是这些年来准知他的肺腑，以他那般机灵，怎肯心甘情愿替我背案？这么好的徒儿，我不舍得叫他走。”
　　“我看你未必当他是徒弟。你们也没有半点师徒情分。你舍不得他，不过是因为他用来顺手，就如同那柄杀人无算的宝剑一样罢了。”
　　老道微微一笑，“不错，你说得很对。世间所有神兵利器在淬炼以前，均归沙土。白璧未曾开凿以前，不过是块普通的石头。这道理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除非跳开红尘事，否则干我们这行的，哪得善终？你或许以为自己是在救他，其实却是多此一举。宝剑不饮人血，三年五载，自挫其锐。我们夜行之人既然上了这班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和你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等到将来，总有一天，自然也就一样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小姑娘不禁怒道，“怪道何川青那样厌憎你，这种不要脸的师父，世所罕有。”
　　道人不理会她，眼珠一转，看向门外，忽然朗声道，“好徒弟，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屋外风声鹤唳，黑云遮月。那扇朽坏的木板门不住开合。等得半盏茶的功夫，也无人应答。谢小蛮心口砰砰直跳，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着急。老道见他并不露面，掸了掸身上尘土，慢吞吞的又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这样躲着，可未免殊无趣味了罢？”
　　小蛮欲言又止。她本想叫阿青快些逃跑。可是以他的性情，不叫还好，若是嚷了，只怕他会不顾死活的闯进来。岂不是正中他师父下怀？这么一转念，临到嘴边的话反而硬生生吞回肚子。
　　老道冷笑数声，回手将小姑娘一拎，拎到破庙大门前。他手执尖刀，对准谢小蛮的粉颈咽喉，道：“你要不出来也可以。那我可就要动手取她腹内‘丹霞’了。我要生生将她腑脏剖开，只怕多少有点疼痛。小丫头，你便忍上片刻，想必时候也不会太久。”
　　话音未落，只见两点寒星自暗中打来。道人身手也真利索，“嗤嗤”两声，挥刃磕飞。方才一交手功夫，便把小蛮独自撇在地下。
　　小石子接二连三不停打向道人。两人一者在明，一者在暗，对面灌木簌簌做响。老道有些不耐烦，长啸一声，合身前扑，两只袖子连挥直挥。数道白光疾闪即没，全都钉在了围墙上。飘忽的黑影儿身法也甚快，转身跳上房顶。他轻抖衣衫，嘴里念念有词。道人提气纵身，也上了房。两人即刻斗在一处。
　　谢小蛮自己挪到台阶边，就手去磨背后的绳索。幸好绳子也不太粗，磨了会儿便有些松动。她正欣喜，猛听得佛堂里棺材板响。两具骷髅自里头哆哆嗦嗦爬将出来，一个持刀，一个持棍，打窗户窜到院子当中。
　　白骨帮着何川青共战老道一人。四人手上刀光类若打闪相似。少年不容他喘息，招招进手，逼得老道连连后退，难为他手中短匕遮前挡后。又走两三回合，道人兵刃实在不趁手，眼看封架不住，败相已露。他卖个破绽，跳出圈外，这瞬息之间，缓过手来。两指挥得几挥，妖火“轰”的一声，带着那具骷髅自大门弹起，足有三五丈高。犹如下了阵火雨相仿。小蛮一侧身，躲到桌子下边。
　　庙堂横梁、门楣等几处地方猛地烧起。雨却径自浇不熄它，光亮非蓝非绿。原来是他自炼的真火，专能对付山中精灵。别说这等毛毛细雨，就是狂风暴雨也奈何不得。
　　眼见小蛮身临险地，何川青就无心同他师父厮杀。他飘身上树，调手扯下腰间束带，朝庙宇一抖。瓦片纷纷坠落，破了个大窟窿。那根腰带仿佛一条长索，钩住小姑娘急提，将她带了出来。
　　只闻得剑做龙吟，不绝于耳。道人打个呼哨，“灭魂”宝剑破空而出，自行飞到手中。何川青心中一凛，不敢缨其锋芒。如霜如雪的剑光径奔面门而来。远远看去，黑夜之中，少年如同一只大鸟在前，剑光紧追不舍，风驰电掣。几番起落，何川青的竹杖叫它削为两段，顿时险象环生。
　　少年绕着空地撒腿疾奔，半步不敢停留。随走着，口中喷云吐雾。就见那如同墨汁般的黑烟翻翻滚滚，将老道围在当间。没多大功夫，黑云就吞没了道人身影。此时地下沙石黄土也挟风而起，好似打着旋儿的狂风。呼啸连连，如泣如诉，甚是凄厉。
　　剑光辨不明方向，横冲直撞，犹如疯魔一般。何川青这才留足，双手结几个古怪手势。黑雾里头，红芒乍起，轰隆隆的雷电震耳欲聋。谢小蛮捂住耳朵，头晕目眩。
　　过了许久，雷音偃旗息鼓，四周没了动静。只听“呛”一声轻颤，“灭魂”坠下地来，插在黄土之中，余震兀自未消。何川青神色依旧凝重，也不知是否困住对手。他一抹脸，化做青鬼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将那黑云一口一口吸入腹内。待到吸净后，不见老道。小蛮这才头一回看见浮在头顶上的“吐云”珠。原来是颗鸽蛋大小乌涂涂的珠子，内有暗光。方圆十丈之内，所有事物皆都发黑。
　　“好徒弟，几年不见，本事见长。不枉我一番点拨。”那道人的声音自半空传来。何川青一惊，果然，他不知何时早已脱困。
　　少年只觉肋下冰凉，身躯朝后便倒。双肩、双臂、手掌、膝盖、脚背乃至琵琶骨一阵剧痛，叫人活活钉在树上。其他倒也无所谓，唯独琵琶骨被法器所穿，便不能施法变化。他长叹一声，吐了几口血，慢慢现出少年本相。只见浑身上下皆是鲜血，形容既狼狈又落魄。他不能动转，只好远远瞥了小蛮一眼。
　　老道微微一笑，长剑遥指，比住他胸口，淡淡问道：“服是不服？”
　　何川青心灰意冷，只好回答，“服了。”
　　“那便跟我走吧。”
　　“我跟你走，她怎么办？”
　　“想让我放了你的小情人？叫她自己下个保证。”
　　少年于是向小姑娘道：“小蛮，你起个誓，跟谁也不要提起今天见到的事情。也不准向人说起我对你说过的话。”
　　谢小蛮瞧了瞧这个，瞧了瞧那个，冷不丁答道：“我不起誓。”
　　何川青见她语气决绝，又道：“你走吧，不必替我担心，他不会杀我。”
　　小姑娘摇了摇头，道：“我也不走。”
　　老道一听，双眉一剔，动了杀心，朝她这边款款走来。少年猜到师父心思，不禁喝道：“他想要你的命，快走！”
　　她身躯晃了一晃，样子似乎将要跌倒。老道不禁一怔，濯濯霞光，色做五彩，竟将半边天幕闪得如同天明一般。他双目刺痛，拿手一闭，不能视物。只见那光芒正是从小姑娘胸前射出。她身上手上，尽是光斑点点，心跳一阵快似一阵，一股暖流自脚下而起，周身无比舒服。原来是体内的宝物起了感应，生出光幕。
　　道人心想失策，方才就不该留她活口，再要拿他二人可又得大费周章。急拉剑来砍，火花迸飞，却斩不进去。论理两宝相逢，该有强弱之别，必得一伤。可是，“丹霞”在谢小蛮腹内逗留的时间年深日久，已经深通人性。而灭魂宝剑却是道士初使乍练，未免不够纯熟。若非如此，只怕一剑也不能挡住。
　　这会儿兔起鹘落，还是何川青机灵，立时叫道：“快来拔掉我身上的飞刀。”
　　小姑娘顿时省悟，将琵琶骨内的柳叶青锋起出。少年把身躯抖了抖，薄如蝉翼的小刀纷纷跌落。他也顾不得避嫌，猛将小蛮一搂，纵身跃起。
　　老道哪能叫他们从从容容的逃走。宝剑望半空一掷，刹那功夫，风云变色。天地之间，仿佛山崩地裂一般。“呼啦啦”腥风南来，长剑化做山脊似的大白蛇，通体晶莹，昂首扑向何川青。
　　白蛇两只眼睛好似灯笼，凶光毕露，口吐红信。正叫小蛮一低头，吓得尖叫，底下黑洞洞一张大嘴，腐臭尸气扑鼻而至。
　　何川青也不回首，将青衫长袖一展，化做羽翼。他左手紧紧抱着小姑娘，半空之中连折几个筋斗，方才躲过巨蟒。两人犹如春燕低翔，穿来插去。虽则灵动有余，却左冲右撞，撞不出白蛇盘结的身躯。那怪物口内喷霜，冰雹从天而降。顷刻间，八方风雨，云遮雾缭，双目难睁，肌肤好似刀割。少年一声清啸，蓦地拔高，眼见冲入云霄中去。哪知半途轻轻巧巧一个回旋，返身扑向蛇首。
　　何川青口吐真言，落雨变做万支银针。两股疾风一者自上俯冲，一者自下飞扑，力道何等刚猛。漫天银针尽数射中巨蟒，它头颅一顿，“轰”的摔落下去。待到老道收住法，少年和小姑娘早已杳无影踪。
　　谢小蛮只闻耳畔狂风呼啸，似在踏云疾行。她双臂勾着少年脖子，脸贴着脸，心口贴心口。只觉得何川青身躯渐渐没了温度，越来越冷。一滴又一滴温热黏糊糊的东西淌到额前。她既欣慰，又慌乱，还有种如同潮水般的平和。小蛮将头埋在阿青胸前，低声哭了起来。
　　何川青飘然落地，把她重重望地下一放。两个人都是衣衫凌乱，脸上、身上俱是泥污，落魄不堪。小蛮俏脸乌黑，眼泪洗出两道白白的痕迹。他看了会儿，拿手替她抹了几抹，问道：“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小姑娘鼻子愈发发酸，泪水好似决堤一般。她以手遮面，坐在石头上抽泣。何川青不明所以，“哭什么？伤在哪里？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别哭了。”
　　可是他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少年束手无策，只得蹲在一旁等她哭够。过了好一会儿，小蛮忽然发现对方老半天不说话，这才抬头。何川青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自己， “哭完了？”
　　“哭完了。”
　　“说说看，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谢小蛮擦了擦眼圈，答道：“是叫沙子迷住了眼睛。我可没哭。”
　　何川青忽然笑了笑，凑近来拿头抵住小姑娘的额头，低声问道：“还是不想叫我走吧？”
　　“这话是你说的，我没这么说。”
　　“要不是这么想，你就不会哭了。女人都一个样，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是不说。嘴上越不承认，就越是哭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把头放在何川青胸口上，“我知道，这次你非走不可。而且一定不会再回来。可是，你只要能应我一件小事就好。”
　　“什么事？”
　　“将来若是得空的时候，就想我一会儿。”
　　少年突然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小姑娘嘴唇，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一定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娶你。”
　　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话，谢小蛮却记了一辈子的时间。
　　草长萤飞，岁月如梭。山上青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河里的水涨了又枯，枯了又涨。几年过去了，人们对那怪物的事依然津津乐道。他究竟是什么？从哪儿来？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自那夜暴雨之后，没人再见过他？连说书先生都知道给来往客商说上一段海丰青鬼的小故事。
　　自从何川青那日离去，不通音讯将足五年。小蛮的母亲谢杨氏早已去世。余者也没将这姑娘放在心上。后娘和姐姐见她年岁渐长，留在家里终是心腹之患。急急替谢小蛮订下姻亲，员外倒并不反对。
　　小姑娘轻打珠帘，慢调胭脂。她朝映儿钩钩手指，指着楼下访客，问道：“这来的便是朱家老爷吧？他们家做什么营生来着？”
　　丫鬟撇嘴，说道：“据说是城南一家屠户，杀猪起家。现下开了几处典当铺，盘剥重利，最为势利不过。惹人生厌得很。”
　　“我爹如此爱面子，怎会瞧上他们家？”
　　“还不是人家挑唆的。”映儿偷指前院，比了个“一”字手势。“三姑娘，我还听说朱家二公子是个傻子。”
　　只听环佩叮当，小姑娘娉娉婷婷移步下堂。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朱老太爷眉开眼笑，夸奖员外养了一个好闺女。平日里谢员外本对她不假辞色，此刻也不禁神色和悦。小蛮偷眼瞧去，屋外放着几口木箱，想来便是聘礼
　　映儿躲在垂花门外，眼见事成定局，不禁暗暗焦急。小蛮才然行到门首，微风拂面，有东西轻轻一闪，是只柳叶折成的仙鹤。
　　乍逢此物，小姑娘心中乱跳。那鸟儿身上却无字迹。谢小蛮心道：不闻他影踪经年有余，没道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正沉吟间，一阵狂风穿堂而过，四座皆惊，纷纷以袖遮面。谢小蛮几乎要失声大叫出来。那漫天花雨般的柳叶仙鹤，急摆双翅，仿佛有灵性一般，一只一只接一只涌入。天上地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再没人能弄出这种古怪。
　　想到这里，谢小蛮心中又酸楚，又欣喜，又甜蜜，又苦涩。想当年一别，犹言在耳。
　　一定等我回来娶你——
　　（未完待续）

　　第三章

　　只见，一名仆从气喘吁吁跑上来急禀：“老爷，不好了！大门前突然行来一队车马，敲锣打鼓，抬了无数东西直往内闯。拦也拦不住！”
　　但见来者甚众，个个绿色衣衫，做下人打扮。谢员外心里直犯嘀咕，方圆百里之内庄户他都识得，没听过哪家有这么大排场。倒像哪里富豪过路相似。来者抬了许多物件鱼贯而入，站在廊下一字排开，垂手肃立。半声咳嗽也不闻。
　　谢老爷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怎么随随便便闯到我家中？”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向他回道：“员外，这是我家少主人向府上下的聘礼，不日便要前来迎娶你家三小姐。”
　　谢员外闻言，面色铁青，恶狠狠瞪了谢小蛮一眼。朱老太爷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这一干人等骂道：“原以为书香人家的小姐，该德行无亏。哪知却是个贱人！”
　　“你管谁叫贱人？”一个声音厉声喝道。
　　蓦的听到此话，无人胆敢答言。大家面面相觑。
　　过得片刻，他又道：“老匹夫，你管谁叫贱人？”
　　朱老太爷这一生之中哪让人破口骂过老匹夫？他狠狠斥道：“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我告诉你，说的便是……”
　　那个她字尚未出口，便一跤跌倒在地。从人大惊失色，纷纷叫骂，乱做一团。
　　对面款款走来一位青衫少年。他身背竹杖，窄衣阔袖，风尘仆仆，不是何川青又是谁？小蛮头晕目眩，喜极而泣。少年却没瞧她，向上一拱手，笑道：“岳丈大人在上，小婿有礼。”
　　谢员外不肯受他的礼，鄙夷之色，溢于言表。何川青也不计较，仍如从前一般嬉皮笑脸。
　　他转身向朱老爷道：“别人要骂我，我都不生气，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好人，确实该骂。但若有人骂我的女人，就不成。不然，我不但要杀他满门，还要刨坟掘墓，挫骨扬灰。叫他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这几句话淡淡说来，何川青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儿笑意。只是眼中凶光毕露。小蛮知他性情，所言非虚。
　　跟从人等手持棍棒一哄而上，喊打的喊打，喊杀的喊杀。何川青略招一招手，谁都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顷刻之间，人们手中凶器化做花草。众人大骇，皆道是妖术，更加不敢拢前。
　　他竹杖轻摆，遥遥一指，道：“放你们去罢。”
　　他们听了此话，走避不迭。朱家提亲各人，都暗地里怨恨员外，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扶了老爷上轿，仓仓皇皇打道回府。
　　谢员外冷目旁观，对这少年人好不厌憎。心道，你目无尊长，行止不端，又狂妄放肆。不单来路不明，况且还会邪门歪道的伎俩。我们正派人家，岂能招你为婿？
　　何川青何等机灵？一瞧老丈人脸色，便猜中十之八九。他微微一笑，说道：“岳丈大人且来瞧瞧聘金。若不合尊意，我定然另行备办，绝不含糊。”
　　言毕，竹杖在三口铁箱锁头上点了三点。谢员外大吃一惊，只瞧得矫舌不下。第一口箱子里是千两黄金，后一口箱子里是千锭白银。最后一口箱子中满盛珍珠翡翠，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员外满腹狐疑，半晌不语。人家下的聘金如此重，显然十分意诚。他既不好当面答应，却也抹不下脸来回绝。
　　少年乖觉，乘势说道：“岳丈既然不说话，就当是同意了？”
　　谢小蛮双颊微红，嫣然一笑。
　　谢府招了个会妖法的上门女婿。这消息在海丰城内不径而走，一传十，十传百，不出月余，便弄得路人皆知。据说他头大如斗，膀阔三停，是个壮汉。也有人讲他容貌俊秀，擅使邪术。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他的来历生世无人知晓。只听说排场很大，出手阔绰，富可敌国。
　　谢员外原本不想答允婚事，可又忌惮这青衫少年手段了得。当日他门前扬威时，自己也看在眼里。若要坚辞，岂不招祸？事后勉勉强强应下。员外实在不堪流言飞语所扰，只想快把这事了断。心里则气恨女儿败坏闺阁清誉，带累家人蒙羞。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早把小蛮嫁出去，却是别无它法。
　　小姑娘倒没料到，议订婚期以后，反而见不着何川青了。她父亲因怕那古怪女婿多招是非，是以一直不许他上门。眼见好日子一天天临近，谢小蛮心内反而焦急起来。当日堂前初会，话都没来得急说一句，就匆匆分别。毕竟五年过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知道何川青去了哪里。遇着了什么事？怎么毫无预兆，突然归来？满肚子净是问题，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谢小蛮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打个寒噤。他若还像以前一样会幻化鬼形，可怎么办？
　　若被人知觉到这件事，他就完了。
　　或者不如说，他们两个就真的全完了。
　　她言念及此，害怕起来。
　　夜凉如水，掌灯时分，小姑娘烛下绣花。正出神的功夫，窗棂“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她推窗望去，脑袋立刻着了一记石头。定睛再瞧，原来何川青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府内。站在楼下，朝她打了个手势。
　　小蛮正想叫他快走，哪知少年一纵身，稳稳当当落在楼上。小姑娘将窗户一闭，道：“照规矩这会儿可不该见你。”
　　“规矩都是人定的。再说，咱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你怎么就不想我呢？”
　　她啐道：“呸，真不害臊。你这么冒失闯进来，若叫我爹看到，又该不高兴了。还不快走？”
　　何川青没功夫同她穷磨，问道：“我说你到底开不开窗户？”
　　“不开。”
　　“不开我可要嚷了，来人……”
　　小姑娘慌张，怕他当真嚷得人来，急将手一推，何川青借着空隙便窜入屋。他一哂，道：“原来女人的闺房就是这个样子。”
　　小蛮又喜又嗔，“怎的五年没见，还这么没规没矩的？”
　　少年右手一搭一绕，顺势将她搂到怀里，说道：“是啊，都五年没见了，怎么我一看见你就没规矩了呢？”
　　谢小蛮巧笑倩兮，比之当年的稚嫩更添妩媚。何川青在她唇上轻轻一点，玩笑道：“其实我真的是个很规矩的人。你别想歪了。”
　　“是，只不过你不规矩起来时，简直不是人。”
　　他听到这话，二话不说，猛地把小姑娘一抱，朝锦帐走去。
　　云雨将歇，烛影摇红。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午夜。何川青身上倦怠不肯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
　　小姑娘摸摸他胸口，问道：“你那些蝌蚪样的刺青怎么不见了？”
　　他略略点头，“我自己把符咒解开了。对了，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小蛮知道他说的乃是自己误吞的宝珠“丹霞”。何川青右手按住她胸口，默念真言。只觉得凉意涌上心头，不由自主张开嘴，吐出一颗明珠。少年托在手内，灯下细观，色做七彩，奥妙无穷，变化无方。
　　及至婚期，谢府上下悬红结彩。员外虽不肯大肆张扬，但道贺的亲友依然不少。往来之人，络绎不绝。谢员外觉得面上无光，索性避不见客，全都交给夫人与管事招呼。不多一会儿，接人的轿子已经抬至门前。顿时，鞭响炮鸣，锣鼓喧天。人们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那海丰城内大大有名新郎官的风采。
　　何川青跳下骏马，朝大家稍稍拱一拱手，便向宅内而来。到了花厅之上，见过员外爷，映儿这才扶谢三小姐出来。他二人携手，便要行拜天地高堂之礼。
　　谢老爷忽然高声喝道，“且慢——”
　　众人不知何故，均是一怔。他们两人一拜就没能拜下去。少年猜出必有蹊跷，只拿眼睛盯着员外，却不答腔，听他示下。哪知谢员外问道：“我将女儿嫁你前，你得回答我一件事。这问题事关重大，你要老老实实的说，知道么？”
　　“可以，请问。”
　　他一字一字缓缓说道：“你那三箱金银珠宝，是从哪里得来的？”
　　何川青脸色刷的白了，不禁用力握住小姑娘的手。他一时无言折辩，平日里的机灵此刻荡然无存。员外见他神色异样，心中早明白几分。
　　“那些金银，是你窃的，对不对！”
　　小蛮大惊，惶急之间，一手将盖头扯下，向他问道：“是不是真的？”
　　少年吸了口气，从从容容的道：“如此说法，可有凭证？”
　　谢小蛮的心沉到谷地。她十分明白，何川青这样作答就必定是干下了这桩勾当。
　　有人冷笑道：“凭证，要多少有多少。你当初劫夺入宫的供奉时，确是蒙了面。却不知官银上面早已便偷偷做了记号。从这里搜出来的财物与失盗的数目分毫不差。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
　　那名差官说完，打个呼哨。原来埋伏在宅子周围，墙内墙外的衙役兵丁统共两百多号人，将前庭围了个水泄不通。小姑娘到得此时，再糊涂也都能想明白了。准是自己父亲从中看出破绽，害怕受牵连，这才暗地报官。带了许多人，捉拿何川青。
　　捕快头一摆刀，厉声喝道：“事已至此，还不认罪伏诛？”
　　何川青眉毛也不曾动一动，双手抱胸，把小蛮挡在身后，道：“没错，是我干的，我统统认下。与这里所有人都无半点干系。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个人来。各位兄弟不用客气，尽管动手招呼。”
　　只听有人哈哈大笑，从花架后面踱出来。少年看见他，眼神一寒，不言语了。小姑娘摸着他手内冰凉，掌心渗出冷汗。
　　“好徒弟，又见面了。”老道自背上摘下剑匣。倒仿佛师徒叙旧一般，不动声色。
　　少年眯起眼睛，过了好久，才道：“今天这局，是你设下的。”
　　“我管教无方，教出一个叛逆师门又做了江洋大盗的徒弟，自然应该负责。所以今日，特来收你。”
　　何川青咬着牙，沉声说道：“放我们一马成不成？”
　　“要放我早放了，不会等到今天。我劝你还是乖乖受降的好，否则更加受罪。”
　　他忽然笑了笑，道：“对不住，这世上能叫我低头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话音未落，青衫少年猱身疾扑，猛然出手。竟是拼命的招数，半点余地也没留。众人眼前一花，就见两人已经斗在一处。白刃寒芒，你来我往。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双锋对竹杖。何川青这次换了杆玉色长杖，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遇到“灭魂”居然没有断折。他一路路使开棒法，忽伸忽缩，奇诡难测。老道心知，这些兵丁哪个都不是徒弟的对手，上来也是白白送死。
　　他断喝道：“谁也不要相帮。今日是我师徒了断前仇，其他人退避！”
　　剑气所及，一丈以内，不能近身。围观人群一退再退，直到墙根之下方才站定。园子内交手的二人以快打快，越战越急。开始还能瞧得着往来，之后连谁攻谁守都不知道。一青一灰的身影犹如蝴蝶穿花，叫人目不暇接。
　　只听何川青厉身长啸，急纵身形，跳上柳梢，似要夺路而逃。道人冷哂，将宝剑一掷，朝他后心飞去。少年便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在地。他左肩上被割开一道伤口，血从指缝内涌出。谢小蛮朝他奔过去。他神色凝重，把她望身后一推，紧紧握住小姑娘的手。
　　少年眼光不敢离开师父。他突然扬手，杖指门前一尊石头狮子。那石狮蓦地暴吼，跳落下地，扑向老道。
　　道人偏头，躲过一扑。他左手急勾，用了个借力使力的巧劲，把它掀翻。长剑在肚腹上一划。石狮子浑不知痛，张口便咬。老道抖手抽剑，撤了回来。就这片刻犹疑间，何川青扯住谢小蛮，抽身想跑。他冲开人从，便要上墙。
　　老道吼道，“你走不了——”
　　道士纵到井边，念动咒语。只听得“轰隆”一声炸雷，井口银光四射，水花迸飞。一条水龙脱窟，窜入半空。旁人哪见过这等奇景，全都看得呆若木鸡，连喝彩都忘了。那银龙见狮探爪，好似鹰隼捕兔。只一口，便将它吞进腹中。水龙晃晃脑袋，化为旋风。肚内的石狮子仿佛陀螺般转圈，撞在假山之上，碎成沙砾。
　　何川青拖了小姑娘，更不回头。反倒是小蛮觉得凉风过颈，如同刀割。她偶一侧脸，一张金灿灿的大网从后面飞来。少年不禁松手，被网个正着。
　　老道哈哈一笑，收了金丝天罗。虽说网线细过发丝，怪在伸缩自如。何川青拼命挣得几下，反而深嵌入肉。仿佛千百只小虫在啃，好不难过。他喘不过气，睡在地下，半分也不能移动。
　　“阿青！”谢小蛮急得用手去撕，却反将自己十指划的鲜血淋漓。
　　血水一滴滴落在少年脸颊上。他并不说话，也不动容，只是拿眼瞅着小姑娘，好像看过一眼就少一眼。谢小蛮知道，这是在和她道别。但是小蛮很害怕，怕得不敢看他，怕得颤抖不止。
　　老道朗声说道：“列位可看好了！我这徒弟瞧上去虽有副人相，其实却是个凶性的猛怪。他白日里装人，夜晚便会化为厉鬼。”
　　众人哗然。小蛮听了这番言语，心如刀割。道士一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点几点。只见何川青忽然大叫，肌肤好似干涸般开裂，头上长出尖角，嘴里伸出獠牙。没多大功夫，就化做青鬼模样。他此刻狂态毕露，不能自控，又叫又咬。若不是被捆得结实，早已经暴起伤人。大家看到这里，心下还能有什么怜悯之情？就听得有人喊杀。
　　小姑娘挡在他身前，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喊道，“哪个要杀他先杀了我！”
　　员外不禁怒道，“这时候，你也看见他这个样子，怎么还要回护于他？”
　　“变成什么样子何川青也是我丈夫！”
　　小姑娘语调凄厉，身后又是只深青色的厉鬼。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似乎风吹可倒。然而这几声喊叫，却摄人心魄，比之寒鸦夜啼犹过三分。
　　“现在不是了。”道人搭住小蛮手腕，朝外一带，摔了出去。员外将女儿牢牢按在身边。
　　他举起“灭魂”，剑身在空气中微做停留，划道银弧，手起刀落。只听轻响过处，血溅三尺，喜烛被鲜血泼熄。何川青的头颅“嗤通”掉落在地。它滚了几滚，正滚到小蛮脚边。这须臾间，青鬼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眼睛也还未曾合上。
　　可是谢小蛮觉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四周一片哀伤的寂静。
　　她抱着头颅。即使此刻，贴近少年的脸，小姑娘还能觉得到温存的意味。即使死了，他也很温柔。
　　她就是爱他，不论是否生死永隔都一样。
　　谢小蛮就有这么爱他。
　　赵志礼在门口等了几个时辰，却老也不闻动静，着实心焦。天色看看将晚，入夜后鬼怪便要出没。太守设下的日限将至。应对的法子却还一点影色都没有。他坐立不安，又过得许久，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急忙赶上前问道：“怎样？她都说了么？可有法子对付？”
　　年轻人摇头，道：“青鬼是种遇火则焦，遇水泽而生的精怪。那日伏诛，你们将他尸首扔在山涧。后来连续几场大雨，他以水露聚气，附身其上，才会长得如许庞大。又被人砍了首级，遍寻不获，起始做乱。我爱莫能助。”
　　“你再想想办法，要想不出办法来，我便要丢官挂职……”捕快头还待要说，谁知，抬头一看，他已踪影不见。
　　赵志礼无奈，只得独自回府。也不敢向太守、县令禀报，只是暗暗安排下人手，夜间防范。
　　晚饭过后，街面宵禁，衙中掌起烛火。皆因惧怕青鬼，连灯笼都不敢点。上夜的皂隶个个躲在里间不出头。好好一个衙门，如同空城相似。老赵灯下坐着，算计时辰快到。果然，大雾起，狂风至，沉甸甸的脚步声缓缓行来。杯中茶水也给震得漾出。他硬下头皮，略将窗户推开半边。厉鬼没看到，倒是西屋檐上一条黑影，闪了下房。赵志礼心道不好，拿起锣一顿乱敲，大喊道：“有贼！”
　　他一嚷不打紧，各处里全乱了套。谁也不曾想这个时候会有夜行人露面。大家执刀的执刀，嚷拿贼的嚷拿贼。只是谁也不敢大声。加上没有灯笼，更照不到人。那蹿墙的刺客，将身一拢，趁乱摸进狱中。原来夜间闹过几次，各人担心青鬼入宅，所以前头派许多人手。大狱内反而无人值夜。他径直下到地牢，将铁门捅开，闪身进来。
　　谢小蛮一怔。那人将面巾摘下，正是燕赤霞。他自背后拉剑，在小姑娘镣铐上轻轻一拨，链子断做四截。
　　“跟我走。”年轻人将她拉住，不及解释，调头就走。
　　走至门前，撞上了赵志礼。捕头一见是他，大吃一惊，“你……你怎么……”
　　燕赤霞眼明手快，伸指朝他肋下戳去。老赵翻身栽倒。年轻人道声得罪。将谢小蛮纤腰一搂，纵身上房。
　　“你要带我去哪里？”谢小蛮忍不住问。
　　年轻人摘了片树叶子，吹口气。树叶变做草船大小。他返身说道：“青鬼来来回回这么多次都是在找你，见不着你，恐怕他哪儿也不会去。”
　　树叶乘风而起，在云端穿行。不多大功夫便出了海丰城。谢小蛮向脚下望去，白云浮玉，四野烟霞。山峦叠嶂，路人不过蝼蚁大小。燕赤霞手内捏诀，那张枯叶沉下地来，渐渐变小，最后化做一张普通树叶。眼前有座道观，燕赤霞上前叩门。
　　等得片刻，小道士前来开门。年轻人即刻问道，“枯闻道人在这里做客么？若在，请他出来。”
　　小道士还未答言，背后有一人忽道，“尊驾有什么事，找到贫道头上？”
　　谢小蛮听到这声音，不禁一颤。那答话的道人步履施施然，踱到门首。燕赤霞见他，果真形容潦倒，衣衫落魄，一副阴鹫难缠模样。老道看他，亦是暗暗诧异。年轻人一领黑衣，像是有些法力。背上背的两口长剑却是奇珍。
　　燕赤霞上下打量他几眼，便道：“我想替这小姑娘讨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何川青的人头。”
　　枯闻神色一变，“燕赤霞，江湖上也曾风闻过你的名头。可你名声再响，管不到我门中事。”
　　说完，老道缓缓自匣内拉出“灭魂”。此剑才然出鞘，谢小蛮遍体生寒。那凶器做龙吟之响。刹那间，业林碑塔，莫不在它锋芒笼罩内。燕赤霞略略低首，目光不离他剑刃方寸之间。
　　夜色中，剑光轻轻一颤，朝前递来。燕赤霞闪身，左手白刃出鞘，剑身在老道宝剑上一压。枯闻宝剑就不得寸进。年轻人的武器，做狂风之响。道人几番运气，“灭魂”纹丝不动。他两指在袖中一抖，三支银针斜射而出。
　　年轻人堪堪避过，顺手招架。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老道尽管厉害，却也得不着便宜。他二人相斗，前庭剑气纵横。其余小道童眼见来势不妙，纷纷走避。还没能出得山门，有人蓦一抬头，远远大嚷：“有妖怪——”果然，那荒野之中，有个庞然大物正缓缓行来。妖物背高体阔，形状怪异，没有首级，不是青鬼又是谁？
　　燕赤霞架住老道的剑，对他说道，“你徒弟找你来了。”
　　枯闻道人冷然答言，“他活着时我尚且不怕他，死了以后又有什么能耐？”
　　年轻人情知多说无用，左手捏诀，一声断喝。老刀只觉罡风拂面，形同刀割，不禁气息一窒。电光火石之间，那道人脚下生寒，低头一看，双腿直至腰际竟然变做石头。地下两只羊角小鬼破土而出，做势欲扑。道人情知此乃魇术，屏息凝神，咬破舌尖，将血水喷下。但见磷火灼灼，烧了起来，鬼怪遇火即化。原来是两片剪成形影的黄浆纸。
　　燕赤霞趁其做法之际，携了小姑娘的手，纵身跃上柳梢。那棵参天大树，离着宝林观内的八角琉璃塔甚近。他拿鼻子细细一嗅，嗅到腥气所在。谢小蛮身在半空当中，目眩神驰，摇摇欲坠。她紧紧抓住年轻人，不敢放松。就听得前边“轰隆隆”接连几阵巨响，山门倒塌，一段长墙顷刻化为尘埃。烟土散去，高愈两丈的厉鬼骤然现身。它劈开砖瓦，长驱直入。
　　老道不容他二人上塔，口中念念有词，尾随而至。谢小蛮一声尖叫，原来柳树树枝化做千万条毒蛇，向她足下游来。满树的红信，沙沙做响，好不骇人。燕赤霞不敢留步，足尖一点，跳上宝塔。那道人自下而上，白虹穿云，匹练般的剑光夺魂摄魄。
　　年轻剑客身在空中，不得其便。反手一挥，低喝道：“出岫！”左肋下鞘中长剑听到呼唤，“嗡”的狂鸣，隔空跳出。它如闪似电，如鬼如魅，当头力劈。道士再也没有料到，措手不及。一个照面间，但觉脖颈冰凉，血水自额前淋淋漓漓洒了下来。
　　名叫“出岫”的宝剑，饮罢人血，立刻回鞘。他再看自己的“灭魂”，多了个黄豆大小的豁口。燕赤霞方才手下留情，不然老道性命不保。他面如死灰，收了法宝，颤巍巍指着年轻人，恨道：“好……好……好，今日领教阁下手段，果然传闻非虚。不要贫道的性命，在下就承你一个人情。改日必当讨还。”
　　年轻人一哂，不以为然，道：“好说。你什么时候要来都可以，我恭候大驾。”
　　枯闻冷哼一声，燃纸做符，变做一缕青烟，向南方遁走无形。剑客还剑入鞘，踹开门锁，里头是间黑黢黢的屋子。一股潮湿霉烂气味扑鼻而来。他和小姑娘走到里间，推倒隔扇，谢小蛮见到那桩事物时，脚步踉跄，险地没晕倒在地。幸而燕赤霞将她扶住。青鬼的头颅赫然便在供桌之上，泡在玻璃缸中，五官眉目依稀可辨。年轻人晃亮千里火，将它湿淋淋捞出。原来切口处保存尚好，未曾腐烂。只是相隔时日太久，肌肉早呈死白。
　　燕赤霞轻轻将脑袋包裹，不禁叹了口气，进退两难。若要把头还予何川青，他将来杀伤人命必众。若是顺手将他剪除，本也不难。可是少年生前所犯，皆系被逼无奈。如若魂灵都灭，就永不能入世了。
　　他抬起头来，向谢小蛮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喜欢他么？”
　　她默然不语。良久，一串泪珠坠了下来。谢小蛮用衣袖拭去，忽然笑了一笑，微微颔首。
　　剑客说道：“他现在认不出你了，以后也未必会记得你。”
　　“我知道。”
　　“你还愿意跟着他么？”
　　“愿意。”
　　燕赤霞似乎有点费解，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年轻人低下头，打个手势，示意她站到窗户旁边。小姑娘面向窗外。夜色中，青鬼的样貌看不分明。它脖颈下垂，喉咙发出“荷荷”的闷响。谢小蛮于廊台上俯身下顾。鬼怪闻到生人味道，不由得猛然一扑，类若猿猴，攀沿而上，朝塔顶爬来。
　　剑客无暇犹疑，悄无声息欺到她身后。忽然，寒光一闪，谢小蛮脖子上多了条红红细细的血迹，血水沾湿衣裳。她容颜未改，只是咽喉已然为利刃所断。尸身晃得两晃，这才摔倒。燕赤霞一伸手，恰好接住她。剑客挟了她，上至塔顶，两指放在唇边，打个长长呼哨。
　　那怪闻声狂怒，舒腰伸膊，搂头一兜。塔顶的八角琉璃并半截佛像颓然倾覆。四处里木屑纷飞，尘灰弥漫，咯啦咯啦不住做响。百尺高塔危如累卵。燕赤霞眼尖，瞅到青鬼利爪簌忽便至。他一溜烟，斜刺里避开。砖石如同落雨相似，劈里啪啦砸在地下。年轻人躲了几躲，却不肯拔剑相向。只恐寒芒一照，惊走了厉鬼，反而坏事。看看将要退到墙边。
　　年轻人使个法术，遥遥一指。青鬼车轮大小的手掌悬在头顶，不能动弹。他朗声说道：“何川青，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说着，将谢小蛮的尸身轻轻放下。
　　小姑娘虽死未久，犹有余温。眉目一如往昔，只是脸色清减，黑夜看来，白如霜雪。青鬼蓦然住手，怔在那里，了无动静。
　　片刻寂静后，忽然地动山摇，尖啸不绝于耳。那如泣如诉，凄惨的吼叫在荒野中远远荡开。海丰城内，人人心惊，如同平地起了场暴风。燕赤霞肇出装头颅的包裹，递在青鬼手内。只见它轻轻接过，肌肤像蜡一样融化。滴滴水渍洒在地上，露出牙白的骨骼。待到皮肉化尽时，骨头发出“吭”的一声，折为数截。
　　燕赤霞走至阶边，向下一看。青鬼的尸骸内，有样事物蠢蠢欲动。那东西猛地自残躯内挣脱，仿佛猿猴般佝偻，却又身手灵便。亮晶晶的瞳孔朝剑客闪了几闪。他自月光下一掠而过，两只羊角瞧得分明。
　　燕赤霞忽然向他喝道：“你走罢，以后永远不要回来！”
　　那怪返身望向山岭，却没有动，似乎尚有流连不去的意思。剑客不明所以。他背后小姑娘尸身，忽然一声裂帛似的巨响。黑影撕开人皮，打她胸前窜出一丈来高，稳稳落在年轻人跟前。燕赤霞定睛一看，原来这怪物与青鬼一般无二，只是身材略为娇小。她双手合十，盈盈下拜。年轻人微微一笑，还礼做答。
　　青鬼晃晃身躯，望外一跳，三下两下便跳到同伴身边。燕赤霞虽看不清他们面容，也能感觉到两人的亲密情态。黑夜中瞧来，却好像一对情侣，携了手，不紧不慢，款款走入峻岭之中。
　　年轻人最后一次碰见赵志礼时，捕头已经丢掉官职，对他大加埋怨。燕赤霞也不分辨，只顾垂钓。
　　半晌，鱼儿咬钩，他一扯线，一尺来长的大青鱼跃出水面。燕赤霞顺手将它扔进竹篓，淡淡问道：“既然这样，那太守打算拿他们两个怎么办？”
　　捕头叹道，“还能怎么办？潘大人下令封了翠屏山，别修栈道。所有往来客商都要绕山而过。所幸自此后，再没有猛鬼伤人的事发生，俱各相安。不过，县太爷责我们办事不力，革了我的职，以儆效尤。”
　　剑客听罢，若有所思。湖面上有条鱼儿不住摇尾，游来游去。仿佛同伴被捉，不忍离开。燕赤霞见了，突然将手伸进篓子内，将那尾青鱼取出，掷入水中。
　　赵志礼诧异不已，不禁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谁知他一哂，却不回答。两条青鱼吐了几口泡沫，转瞬覆入水中。燕赤霞不禁要想：
　　是相濡以沫？
　　还是相忘于江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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