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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远道而来的挑战者（一）


　在西、南大陆接壤的长长边界上，有个位于高山与丘陵间小国——尼奥。
　　虽是小有名气的经济王国，但它更出名的，却是首都希太恩。
　　希太恩，本是古代七英雄中唯一的女性，喻意为英雄，象征具有非凡的勇气。后来，这一姓氏因为居住在这座千年古城中的萨丁家族而闻名于世，也使得希太恩有了个不雅的称号——盗贼之城。
　　作为七英雄之一盗贼王的后裔，萨丁家族保留了先祖的名号，一直将盗贼作为家传职业。非但没有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反而成为七英雄中唯一延续之今的后裔。
　　漫长的七千年，唯有萨丁家族传承至今。虽然近几百年有所没落，但六只手的萨丁家族还是声威不减。
　　三千年前，著名的塔拉夏在尼奥成立，凭借着几位首领的强势以及冥战将军的威名，这个由亡灵创立的佣兵团不但发展成了地上界最大的商贸组织，还成为了独树一帜的势力，维持着各国间微妙的平衡。
　　商人、团长、教官、导师，这四位首领分别统管着塔拉夏主要的商业同盟、佣兵团、情报部、魔法协会四大分部。每个部门看似单独运作，实际上却又密切相关。
　　在这之上还有一位首领，那就是传说中的名誉会长，拥有数个极具威望头衔的罗兰。不过，世人对塔拉夏的了解仅限于四位管理者。对于三千年前的创建者，早已遗忘。
　　塔拉夏总部按照会徽的形状设计成五芒星，每个分部都建有一座高耸的塔楼，代表一位首领。
　　每当一位首领返回总部时，总会挂起绣有象征这位首领相应徽章的长长布卷。
　　随着时间的发展，塔拉夏已经壮大到每个大陆必须有一位首领坐镇的地步，作为总部和起源地的希太恩不可能常年空缺。于是，按照抽签的顺序，每年都有一位首领坐镇总部，这种惯例持续许多年，已无从考究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
　　当地百姓已经习惯用哪座塔楼上悬挂的布卷来分辨，今年是哪位首领留在希太恩。然而，到了年末换人的时间，四座塔楼上全悬挂起各自象征的长长布卷，让城内的百姓产生疑惑的同时，也衍生出了小小的不安。
　　四位首领同时聚集希太恩已是数百年前，不知道最近将会发生什么大事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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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曜历528年银月23日
　　“母亲，你看，后面有个怪人……”孩童清澄的双眼扫过座椅后方，毫不避讳的言辞令母亲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话，吉姆。”妇人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一双又惊又惧的眼望向所谓的怪人。
　　漆黑的斗篷比飞空艇外的夜色还要幽暗，使得穿着者又瘦又矮的体形更加明显。一张泛着银色的冷光的面具覆住面部，上面刻满古老而繁杂的符文，在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同时，也让每个看到它的人打从心地里产生害怕之感。
　　而后，妇人吃惊的瞪大自己的双眼，用手捂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恐惧。
　　在儿子所说的怪人身后，还有一个人。
　　先前她因为舱内光线阴暗而未发现，当天空闪过一道惊雷后，一闪而逝的电光将这间小小的平民舱照得如同白昼。
　　面具人身后黑色的影子也在这道电光中遁形，和遮住上半部分脸的镂空眼罩相应的，是柔软的银色长发。
　　暗夜精灵……
　　妇人的身体开始打颤，并为自己为何要选择这次航班而懊恼。
　　虽说从太阳历起，暗夜精灵就不再是南大陆的禁忌，但他们的恶名依然残留在人类心中，经久不衰。
　　从小小的窗户里，隐约可以看到冉冉升起的太阳，以及在光芒照耀下的城市轮廓。
　　透过窗户向下望，建造在高山之上的城市正一点点脱离黑夜的控制，在飞空艇上所有人的眼中缓缓展现出它全部的身姿。
　　这是一座长条型城市，受山岭的限制和随时间不断流逝而添加的扩建，让希太恩从空中俯瞰时更加与它的称号相应成趣。
　　在地面上尚不觉得，一但从空中观看，希太恩就如同一只大手。五个指头延伸的，正是城市起源之初的五个小村庄。
　　“这样好吗，大摇大摆的不加任何掩饰就进入别人的地界。”凑近观察地面的夏尔身边，尤金一如即往的发出带着讽刺的询问。
　　“像我这样特征明显的异类无论如何掩饰，都不可能在完全消除自身气息的前提下隐藏于人群，所以我放弃了以往愚蠢而笨拙的方法。”经过两年的实验，夏尔终于放弃了以‘普通人’的身份游历的想法。
　　无论她如何掩饰，源自血统上的非人族气息还是无可抑制的散发出来，即便有一张平凡的面孔，可世人还是察觉到。
　　这就如同让尤金收敛自己的傲慢和睥睨一样困难，他习惯了藐视与狂放，是不可能如同拜伦一样放下身段。
　　在嗡嗡的嘈杂声中，体型硕大而笨重的飞空艇徐徐下降。当舱门开启后，乘坐在平民艇上的所有人无不争先恐后的拥出。
　　“这就是盗贼之城，与你同名的城市，希太恩。”先一步走出乘坐舱的尤金解说。
　　“你似乎很反对我来这里呢，尤金。”不用看也知道大总管脸上此刻一定是他一贯表情。戴着面具的夏尔一出舱门，就引起了附近人的关注。
　　“因为每次善后的人都是我。”尤金多想倾倒穆沙手中的沙漏，好让一百年的时光迅速流逝。
　　契约的时间只有一百年，虽然他用了些小伎俩让原本要束缚一生的血之盟誓缩短为一百年，但这小鬼简直就是个活的麻烦发光体。无论走到哪，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找上门来。
　　这次来希太恩就是个范例，如果不是她坚持要亲自跑一趟瑞金，也不会遇上这一任的“导师”，更不会接受来自塔拉夏的邀战。

第二章 远道而来的挑战者（二）


　“是暗夜精灵……”
　　在停飞坪等待航班或迎接的人无不为大摇大摆行走的主仆二人感到惊讶与好奇。
　　原本暗夜精灵在南大陆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可随着千年前古里耶夫的归还，这黑暗系著名的一族再度退出南大陆的舞台。
　　就算现在依然有为数不少的暗夜精灵在南大陆活动，但没有几位会像眼前这位毫不演示自己的出身与存在。
　　尤其，是看到男精灵面上覆盖着精致的眼罩后，所有见过世面的商人或佣兵都不越而同的面色一白。
　　尤金·伊西斯，这位在西、南两大陆被称为秘宝商人的邪神使徒有着非常不好的声名，若非他兼有蔷薇帝国第一族长的职务，只怕早就被多到数不清的仇敌列入三大公会的通缉榜单。
　　也正是因为这位半精灵掌控了蔷薇帝国长达两千年的外交与军政大权，在已经撤消帝位的菲尔奈特是当值无愧的无冕之王，深受女神眷顾的宠儿。
　　而今身份尊贵且荣耀的他，居然会出现在希太恩，不由得让人们将四位塔拉夏首领同时回国的事联系到一起。
　　“瞧，效果很快就出来了。”注意到关切的目光越来越多，尤金继续之前未完结的话题；“适当的修饰一下，对你并没有害处。”
　　“我就是太过在意世人的眼光了，所以每次出门都小心翼翼，可最终结果不都是很快被揭穿吗，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你也差不多该停止这无意义又无聊的抱怨了吧，大总管。还在为改革北领一事闹别扭吗？这可不像你的风格。总是说我是个孩子的你，不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如果改革的工作真的难以忍受，那就用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来拒绝我的命令。”
　　夏尔的话让尤金挺下脚步，察觉到他的举动，她在两步开外站定。
　　“我警告你，不要在这种大庭广众下发飙。我也不是那种会为了面子而隐忍的性格，一旦超出界限，我也是会生气的。”散发着点点红芒的眼透过面具上的两个小孔，将夏尔意念传递出来。
　　“说的也是，公主殿下的确长大了，虽然身体还是一如即往的干瘪，可心志却比初见时成熟了许多。”缓步上前，轻执起起紧握在身侧的拳头，尤金在夏尔手背上印下让临街女性脸红心跳的一吻，可从他嘴里说出的却是看似恭敬实则无比恶毒的话语。
　　这诡异的一幕让不远处的一群人发出惊叹。
　　“对男人行吻手礼……”人群中看起来很年轻的褐发少年说出了人们一致的心声。
　　“没有哪条规定说明不允许对男性使用吻手礼吧。”这群盗贼为首的是与刚才发言者年纪相仿的少年，胸前绣有大名鼎鼎的六只手徽记；“你不也对我使用过吻手礼吗，小戴德。”
　　“但是那是在我的成人礼的重要场合啊，哪儿有人会站在大街上就作出这样诡异的举动的？”
　　“暗夜精灵的感官一向明锐，不想死的话，就不要继续发表会让自己掉脑袋的言论了。”见到尤金转头，被遮挡住的双眼扫视过来，有着一头栗色卷发的少年向他招了招手；“哟~许久不见。”
　　“你还是一如即往的的散漫。”走到盗贼面前，尤金恢复以往的表情，向面带疑惑的夏尔介绍；“这家伙你以前见过，在沉默之森。”
　　经他这么一提，夏尔也想起来了。
　　日记里有写过，自己以前曾在无名小镇和沉默之森见过的一位萨丁家的盗贼。
　　虽然记忆模糊了，但明知尤金身份却敢开他玩笑的人，夏尔几乎没见过。就算不记得长前，也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另眼相看。
　　“那位可爱又美丽的小姐呢？外出不带上美人，却要和男人在大街上玩吻手礼，你的嗜好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警告部下要慎言的希尔自己却毫不避讳的使用更加夸张的词汇，这危险而大胆的举动让尾随在身后的亲族都为之色变。
　　“安在几天前就返回东大陆了。至于吻手礼么……对自己的主人表现得恭敬一些有什么不对？”
　　“主人？那么他就是……”希尔面上的调笑立刻撤去。
　　相对于尤金，弗洛伦西对他，乃至整个萨丁家都更有威慑力。毕竟是盗贼王的传人，知道这个头衔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和含义。
　　“日安，公爵阁下。在下希尔，萨丁一族现任族长。”两穆尔前引起满街惊叹的景象再度重现，执掌萨丁一族长达百年的希尔在城内也算是名人，可看到他当街半跪，并施行了仅对长辈、女性以及身份高贵者才使用的吻手礼之后，驻足观看的人们开始怀疑二度接受此礼仪之人的身份。
　　“日安，萨丁之长，我是现任弗洛伦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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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侍丛骑士推开没有关紧的木门，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上司回复；“找到了，在停飞坪不远的霍克大街。”
　　坐在逆光中的人从椅子上起身，厚重的盔甲随着每一步的前进而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终于来了……”低沉的嗓音在不大的房间里久久回荡；“弗郎西斯呢？”
　　“团长，导师已经先行一步去迎接了。”
　　“是吗。通知黑枪军，列队欢迎，用最隆重、最传统的仪式。”回应这句命令的，是屋外马蹄踩踏地面与嘶鸣的声响。
　　塔楼外，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整一个庭院的黑色骠骑。青紫色梦魇之上，坐着一个个血肉枯萎的骸骨，深凹的眼中是赤红的瞳孔。

第三章 远道而来的挑战者（三）


　“大公，我代表其他三位首领，诚挚的欢迎您的到来。”
　　“导师”弗郎西斯率着一群身披五芒星长袍的法师从街道另一端走来。
　　他们的邻近，使得围聚在附近看热闹的人们迅速退开。
　　与普通法师所不同，塔拉夏旗下的所有法师都是黑暗系。而且，有半数以上都修习亡灵法术。虽然在三千年前塔拉夏的亡灵就与死亡之领分裂，从此再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它们是亡灵的不争事实依然让世人惧怕。
　　“我依约前来，为何只有你一人迎接？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注意到只有一位首领，夏尔在言辞中表现了自己的不满。
　　“呵呵~大公，您和身旁那位已经足够引起不小的骚乱了，我们又何必让城内的百姓感到恐慌呢。毕竟……塔拉夏的四位首领已经有近千年的时间没有同时聚集在一起。”弗郎西斯回答并没有让夏尔满意。
　　“只有你们二位吗？”环视整条大街，弗郎西斯没有看到其他隶属弗洛伦西的随行人员。
　　只有……不知是来凑热闹还是找麻烦的萨丁一族。
　　对于和大公靠得很近的盗贼，弗郎西斯有些在意。
　　“只有我和尤金就足够了。”拜仑在她离开北领的期间必须坐镇德纳尔。
　　要是真遇上棘手事件，其他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三位。”突然，站在一旁的希尔伸出三个指头，朝弗郎西斯晃了晃。
　　弗郎西斯将目光扫过希尔，萨丁族长的插足并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而且，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会参予进来。
　　“由于事出突然，我们这边未能提前通知。我，和希尔作为大公的随行一同参加四位塔拉夏首领的试炼。”经过尤金的解释，站在他身后的夏尔这才明白，从德纳尔起飞前他所说的找了帮手，原来是指这个。
　　但是……为什么要找盗贼王世家的人呢？
　　商人、团长、教官、导师。
　　这四个职务所对应的除了‘商人’外，其于三场必是激烈的战斗，一介盗贼再怎么有能耐，都不适合正面作战吧。
　　“既然让我帮忙，那要相信我的决断。”即便看不到表情，尤金也知道被面具覆盖的脸一定满是疑惑的表情。
　　“这边走。”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小声对话的夏尔与尤金，弗郎西斯一挥手，跟在身后的黑暗法师立刻让出一条道。
　　对族人随便交代了几句，希尔就尾随着这支迎接队伍一同返回塔拉夏总部——五芒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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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金·伊西斯，不愧是操控蔷薇帝国长达千年之久的无冕之王。
　　这次请萨丁族长参与也是他的主意吧。
　　虽然四大陆都有不少情报组织，但能和塔拉夏用庞大经济网构建而成的情报部抗衡，只有三个。
　　神圣帝国的‘白鹫’，光明教会的‘雷鸟’，以及挂名在萨丁家名下的‘夜枭’。
　　再则，希尔·萨丁本身也是实力不俗的强者，半精灵出身的他不仅使得一手好弓技，据说还是为数不多的魔导弓手。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其中之一必然要以一敌二，这究竟是自信呢……还是自负？
　　塔拉夏和其他地上界的势力不同，这点弗洛伦和尤金都应该清楚。
　　一路前行，弗郎西斯都在思考。
　　很快，位于霍克街尽头的建筑在夏尔眼中展现出它完整的轮廓。
　　一如塔拉夏的标志五芒星那般，占地不小的建筑群由五个独立院落组成，每个院落中央都修葺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垂挂着锈有各自标记的长长布幅。
　　“到了。”弗郎西斯停下脚步；“这里就是五芒塔，塔拉夏的总部，它既是五个独立的院落，又是一个整体的建筑。大公，从这里起，您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夏尔显然也注意到面向她一方的两扇大门，雕刻着形状不同的纹式。
　　“是的。五座塔楼都有各自的守护者，打败或解决他们给你出的难题才算通过考核。主动权掌握在您手里，从哪一扇门开始可是会影响到最后的胜负哦。因为……挑战是有时间限制的。”顺着弗郎西斯的手指望去，夏尔看到五芒塔的正中央有棵枯萎的参天大树，镂空的树干被装饰成一个巨型时钟。
　　“从进入的那一刻算起，一天之后，若您还没有完全通过，就算挑战失败。而您，就要遵守在瑞金的承诺，不能再继续佩带‘那塔拉夏’。”
　　“第一道门，我选商人。”略微沉默后，夏尔说出了她的决定。
　　既然有时间限定，那就由简到难，把最容易的放前面。
　　这样也可以为后面必须通过战斗来取胜的三位首领赢得时间。
　　吱嘎……
　　刻有货币浮雕的木门缓缓退开，里面一片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来回走动的人影和喧闹的说话声。
　　“请记住您只有一天的时间。”躬身退开，弗郎西斯走向另一扇门；“我会在自己的塔楼里静候您的到来。”
　　“啊……传说中的首领挑战赛，早就想亲眼目睹了。”希尔表现得很感兴趣。
　　这是塔拉夏内部选择首领的古老方式，所有的首领都是用这种方法选出，打败上任首领就可以继任。
　　弗洛伦西大公从北冰晶远到而来，难道是想接任他母亲所拥有的名誉会长一职？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有趣了……
　　帝国的那些死脑筋的贵族怎么会容许弗洛伦西继续扩展势力，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比北领还大的变革。

第四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一）


　商人，是塔拉夏最为世人所熟知的一位首领。
　　严格来说，这个称号并不正确。
　　塔拉夏商业协会会长，这才是‘商人’的职务全称。
　　作为四大陆商业同盟的最高决策者，‘商人’享有与国王同等的生杀大权，虽然，这权限的范围仅限于经济。但它所拥有的实力可是让神圣帝国也不敢小窥的四大陆经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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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过栽种着各种名贵植物的葱郁小院，夏尔看到了她的第一个目标——悬挂着货币徽记的塔楼。
　　这是座古老的费安式（注1）建筑，上粗下细的立柱远远望去就像蜘蛛腿一样，支撑着球型的塔身。
　　没有在大街上看到的人声鼎沸与光影重重，打磨光滑的石砖上只映照出夏尔与两位随行者的身形。
　　拱型天花板上垂吊一盏着异常巨大彩色水晶灯，指头大小的晶片在地面上折射出如星的细碎光辉。
　　“等等。”突地，站在夏尔身后的希尔出声，制止了她正准备迈出的步伐。
　　“知道踩到那些东西会有怎样的后果吗？”指着不远处地面上的‘点点星光’，现任盗贼王抛出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只鼯鼠。
　　这只可怜的实验动物被丢到水晶灯正下方后，并没有出现夏尔所预料的陷阱。
　　既没有掉到凹陷的地洞里，也没有被凸起的尖针刺死。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话的瞬间，一具装饰在大厅墙壁上的上石像突然动了起来。仿佛活物一般，拍打着翅膀飞向鼯鼠所在的区域。
　　石质的躯体上铭满了各种复杂的高等咒文，一闪一闪，散发着诡秘。
　　“噗！”
　　先前还活蹦乱跳的鼯鼠立刻被猛然扑至的石像踩成肉饼，把尸体扔进靠墙的铁质大桶后，魔像返回它原先待的地方，再次变成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装饰物’。
　　若不是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鲜血，很难想象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杀戮，尽管……被杀的是只随处可见的小小鼯鼠。
　　“这叫死神之瞳，是地上界少有的‘活’的机关。虽然取这样的名字对女神不敬，但它的力量就像死神的权能一样恐怖。”
　　“权能么……”指的是某种力量和领域，能操控这些力量者，即是神。
　　这道理夏尔当然明白。
　　审判和轮回，是死神所司之职。
　　审判亡者和给予罪人惩罚，而后按排转生或湮灭。
　　不过是个机关，怎么可能有与神相媲美的力量？
　　“哈哈，这样的说法或许有点夸张，但请相信我。那力量……确实是真的。”通晓各种机关和陷阱的希尔面色严肃的解释。
　　他很清楚设置在这座塔楼里的机关是什么。
　　无数以为商人最好通过的挑战者，和未受邀请的挑衅者都丧生在这道著名的‘活’机关下。
　　其中，也包括好奇者。
　　为了探知五芒塔的秘密，萨丁家牺牲了不少族人，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比常人所知道的多一点而已。
　　“商人虽然是塔拉夏的最高首领之一，但就任这一职务者却都是普通人类。既没有可以防身的武艺，也没有足已威慑敌人的魔法。金与银之塔没有一个卫兵，全部靠这具架设于太阳历早期的机关来镇守。”继希尔之后，尤金也加入到解释的行列中，只不过他开口是为了讽刺一心认为‘商人’是最简单一关的夏尔；“可以这么说。对普通挑战者而言，金与银之塔是最难的一道关卡。”
　　注意到夏尔瞬间袭来的瞪视，半精灵又加上几句连希尔都忍不住想笑的调侃；“不要用那么可怕眼神嘛，我只是助手而已。决定权，至始至终都握在您手中。”
　　“金与银之塔？好怪异的名字。”知道尤金根本不惧怕自己带有威胁性的‘关注’，夏尔将注意转移到塔的名称上。
　　“塔拉夏的总部始建于太阳历551年，当时只是一幢废弃的贵族宅邸，在成功从佣兵发展为商业同盟后，初代的四位首领一同策划并建造了后来的五芒塔。每座塔楼和庭院都是独立的，由特殊材质的石料修葺的地下甬道连接，除了非常时期外，从不开启。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商业同盟协会总部，中心的塔楼叫金与银之塔。总共三层，如您所见，是五芒塔里最矮的一座。据说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里早年堆积了大量的金银货币。”
　　“既是商业同盟的总部，必定经常有人出入，设置如此危险的机关，难道就不怕误伤到普通人吗？”希尔近乎完整的回答并没有揭开夏尔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加不解。
　　“呵呵……所以才说它是‘活’的机关。”注视着拱顶上方折射着五彩斑斓的巨型吊灯，希尔继续讲解这道机关的神奇之处；“看到那些色彩艳丽的水晶没？每一颗后面都有一个负责操纵魔像的人偶，装载着丧失了躯体的人类灵魂。它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监视塔楼与庭院，根据造访者的身份来确定杀或不杀。”
　　“你的意思是……所谓的人偶是通过照在吊灯里射出的光来识别？”夏尔突然明白为什么希尔要用一只鼯鼠去做实验了。
　　鼯鼠是四大陆最常见的穴居动物之一，如果人偶真的具有某种程度的智慧，喜欢四处打洞的它们理所当然会被当作垃圾清理掉。
　　不理会希尔惊讶的目光，她站到水晶灯下。
　　每走一步，墙壁上的雕像的眼珠就随之转动。
　　很快，又一个魔像开始行动了。
　　它拍打着翅膀落到夏尔面前，伸出了冰冷而僵硬的爪子。
　　“通行证，它在向你索要进入塔楼的通行证。”身后，希尔为魔像的这一行为作出解惑，但凡入塔者，若没有携带塔拉夏制造的特殊通行证都会被视做入侵者；“虽说是总部，但一般的商业会议和事务都在别馆举行。除了商业同盟的高层，平常时间这里很少有人光顾，原因就是这座塔因为太过危险。”
　　“嗡……嗡……”魔像发出怪异的闷响后，先前曾一扑就将鼯鼠踏为肉泥的脚爪袭向咫尺距离的夏尔。
　　“小心！”希尔发出警告的同时，眼角的余光也扫向了身旁所站之人。
　　半精灵环手抱胸，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嘴角带笑的直视前方。

第五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二）


　受到攻击后，夏尔一拳将发动突袭的魔像击飞。
　　“碰”地一声，石质的魔像撞到坚硬的墙壁碎成几段，原本附着在它身上的魔法也随之消失，这次真的成为一件装饰物。
　　“你倒是挺悠然自得嘛，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主人身陷陷境。”
　　“主人？大总管不过是个虚衔，人类争相追逐的名利与不老不死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再说了，如果连这么简单的机关都搞不定，根本不配冠上弗洛伦西的头衔。”
　　对于希尔的指责，尤金横眉冷对，一点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投入弗洛伦西的麾下？龙神使者的身份固然尊贵，但你应该看不上那点小小的附属奖励吧。”
　　尤金的回答正是希尔琢磨不透的地方。既对名利和寿命没有追求，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甘心给自己套上奴仆的枷锁？
　　两年前，当传出尤金成为弗洛伦西大总管消息时，希尔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即便有有无数人见证在梅里的继承仪式，希尔还是难以相信。高傲、自负，从不将人类放在眼中的尤金居然会臣服在弗洛伦西的权柄下，甚至还放弃了对菲尔奈特的统治权，这实在是让他难以理解。
　　是什么力量或原因，驱使一个无论是力量或身份都近乎完美的长生种甘心为仆。
　　“他有我想要的东西。”知道夏尔还没弱到连一具魔像都摆不平的程度，尤金根本没打算出手。
　　“他？”希尔下意识的望向一拳将魔像击飞的夏尔，异于常人的怪力让现任盗贼王瞠目结舌。
　　“暂时的俯首称臣，可以换取我梦寐以求的永恒。和最终结果相比，这点小小的屈辱可以完全忽视掉。”
　　尤金的回答让希尔越听越摸不着头脑。“我还是无法理解……”躲开另一尊突然飞至的魔像，看着一眼碎了满地的黑色石块，希尔取下腰间的匕首，闪着淡淡荧光的魔法武器把另一具准备起飞的魔像劈为两半。
　　尽管如此，墙壁上的雕像还是一具接一具的起飞，向大厅中央的夏尔以及希尔袭来。
　　“一口气冲上去。”没有走悬浮于半空的螺旋楼梯，夏尔借着墙壁上的各式浮雕发力向上跳跃。
　　在劈翻两具试图跟上的魔像后，希尔也紧紧尾随其后，他们很快就接近装置在拱顶的彩色吊灯。
　　这时，一直靠在门旁的尤金动了。
　　他没有像另外两位同伴一样借力飞跃，而是使用暗夜精灵天生赋有的浮空力，缓缓地向上升。
　　瞥了一眼终于有所行动的尤金，夏尔惊异地发现没有一个魔像对他发起攻击，无论距离远近。
　　“螺旋之圆。”苍白的手指轻轻一点，五道缠扭的火柱从指尖释出，以极迅捷的速度冲向塔楼的主要光亮来源。
　　剧烈的撞击引起不小的震荡，随后散落的灰宵让夏尔与希尔停下跃升的脚步，各自抓住最近的一块浮雕。
　　待尘埃落定，刚才曾被大肆赞扬的机关早已荡然无存。
　　拱顶破了一个黑呼呼的大洞，从里面吹出一阵阵冷风。
　　“喂！你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打破了？”看到眼前的窟窿，夏尔先是一呆，随即对浮至身畔的尤金斥责起来；“你这个不事生产的家伙，每次搞破坏都是用我名下的财产去垫付。”
　　“大公，您名下的财产可是足够整个神圣帝国无节制的挥霍一百年。”
　　“即便是这样，也不该由我来支付。”
　　“每次大肆破坏的起因不都是您自己吗。”
　　“可恶，你这家伙别找借口。我只是让你尽大总管的义务，可没让你去搞破坏！”
　　持续不断的争吵让希尔差点因为手指无力而从墙壁上摔落。
　　“二位，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讨论这些吧。”希尔的好心劝解立刻遭到了厉声斥责。
　　“闭嘴！”
　　“轮不到你插嘴。”
　　异口同声的责难让夏尔和尤金对视一眼，然后将视线同时调向漆黑的屋顶。
　　呼……这对主仆真是的，要争执也不看看场合。
　　“喂！你们两个等等我。”眼看他们一前一后进入被打出的黑洞，希尔急忙追上去。
　　“很有趣的主人呢……不是吗，塞巴斯。”透过水晶球观察着夏尔一行人的行踪，弗郎西斯向身旁之人发出询问。
　　“我可还没承认他。”以一身黑色长袍掩去面容的男性回答。
　　“不承认没关系，但他是正统的继承这点大家都很清楚。自从罗兰阁下宣布辞退后，名誉会长的头衔一直空置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们几个相互不顺眼，又怎么会把那位年轻的继承搬出来。”
　　“就算我不能当任，他也不能持有象征会长的面具。”
　　“哦呀，还真是任性的发言。喔……重头戏终于要来了，进入阁楼后，死神之眼的真实能力才算开启。有点期待呢，弗洛伦西二世究竟会如何面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敌人。”看到夏尔钻进被尤金用法术轰破的屋顶大洞后，弗郎西斯露出了兴奋和迫不及待的表情。
　　“死神之眼的威力吗……既然他是罗兰阁下的唯一子嗣，应该不会惧怕亡灵才对。”看着水晶球上映出的影像，塞巴斯陷入沉思。
　　“不出意外的话，大公的下一目的地就是你所辖的影之塔。不好好准备的话，会被误认为放水哦，教官。”
　　弗郎西斯半警告半威胁的话语并没有激怒塞巴斯。
　　“说不定会一反常态的选择元素之塔呢，导师。”

第六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三）


　从下面看漆黑一片的塔楼第二层别有洞天。
　　若说大厅是一片素银的话，在被尤金击破的吊灯后的空间就是艳金。
　　墙壁和地面全是耀眼的金色，空中还浮着闪亮的小光晕。
　　“屋顶。”
　　希尔望着头顶上方，在那同样有一盏大过头的吊灯。
　　这个叫作‘阁楼’的地方是塔楼的第二层，原本有浮梯连接。由于尤金的关系，原本还有另一道机关的‘门’也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希尔表情凝重的注视着与大厅里几乎一模一样的装置。
　　水晶的大小由指节变成拳头一般，里面所折射出的‘星光’更大更亮。
　　根据报告，这里的死神之瞳可比下面的那具厉害多了。所操纵的魔像不仅会动，还能使用魔法。
　　萨丁家几百年来都没有放弃调查五芒星塔的秘密，但即便耗资巨大，又付出了不少族人的性命，这五座塔楼的依然没有被完全突破。
　　这也是他之所以会答应尤金前来助力的主要原因，想借这个千载难逢良机彻底弄清困扰了萨丁家多年的五芒塔。
　　迷团一日不解，族内的长老还会持续不断派遣年轻的族人来做无谓的牺牲。
　　其次，是想近距离了解一下新任的弗洛伦西。
　　听了尤金的话后，希尔更想知道，这名个子不高的年轻继承人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尤金不惜放下身段为仆也要得到的。
　　“讨厌的东西还真多。”希尔的担忧显然夏尔也注意到了。
　　墙壁上满是与婴儿身体大小的脸型浮雕，体积虽然比大厅里的小了许多，但巨大而突兀的脑袋看起来既古怪又狰狞。
　　正常的建筑是不会使用这么充满邪恶气息的雕塑来做装饰，所以它们也必然和‘死神之瞳’有密切关系。
　　嘻……
　　空旷的‘阁楼’里不知从哪儿传出一声轻笑。
　　嘻……
　　接二连三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许久没有见到能直接上阁楼的挑战者了。”从头顶上方的巨型水晶灯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嗓音。
　　“谁！现任商人吗？”
　　回答夏尔询问的，是一连窜带着轻蔑的笑。
　　“你们连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都没弄明白，也敢来挑战。现在的塔拉夏管理太松懈了，居然就放一群无知之辈进来。”
　　“我看，是你们没有弄明白吧。”夏尔扯下兜帽，让脸上的面具完完全全暴露在水晶灯下，她一字一句的大声说道；“我是夏尔·希太因·弗洛伦西，应导师之邀而来。你们所谓的挑战，对我来说只是保留母亲遗物的捍卫之战！”
　　“弗洛伦西！”
　　“那塔拉夏……”
　　此起彼伏的惊讶之声从水晶灯里传出，在片刻的沉寂后，先前说话的嗓音再次传出。
　　这次，没有了藐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虽说您是弗洛伦西大公，可也不能坏了规矩。您父亲在两千年前为了见罗兰阁下，也闯过塔。并逐一突破了其余四位首领亲设的关卡，若是您无法突破五芒塔，那么……那张代表了‘会长’身份的面具就要留下啦。”
　　“休想，这是母亲给我的东西！”对于塔拉夏执意纠缠面具的归属问题，夏尔既气愤又不解。
　　所谓的会长只是虚假的头衔，塔拉夏随时可以扶持起组织内的任何一位首领顶替母亲的位置。
　　为什么，要执意于这张面具……
　　[你何尝不是如此呢，年轻的炽红之焰。那张面具对你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才执意保留，不是吗。]
　　“谁？”脑海里猛然响起的话语让夏尔不知不觉喊出声。
　　尤金侧过头，被遮挡住的‘视线’扫向呆立的她。
　　[呵呵，不用找了，我存在与你的心与思维之中。]
　　那不就是在我体内吗？
　　夏尔又急又恼。
　　什么时候被别的灵魂和精神体侵入了？
　　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生气也于事无补。我只不过是普通的精神体，附着于你所收集的龙神碎片里。这样对话也只是意识的交流，我本身并没有支配你身体的力量，放心好了。]
　　既然你在我意识里潜伏有一段时间为什么现在才说话？
　　[那也是因为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啊。]
　　“大公？”发现夏尔的呆滞，希尔上前一步，试探性的扯了扯她的衣袖。
　　遭到精神攻击了吗？
　　见夏尔毫无回应，希尔警惕的握紧手中匕首。
　　他本身有精灵血统，如果是魔法方面的攻击，不可能在没有一点元素波动的情况下就袭击了大公。
　　“你还好吧……”伸手握住夏尔的肩，希尔在心里惊叹。
　　大公肩膀的的纤细程度，完全不像男性，反……像女人。
　　他原意是把毫无防备的夏尔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却不料尤金居然以闪电般的速度把还在发呆的夏尔一把扯了过去。
　　尤金的这一行经让希尔瞪大了双眼。
　　虽然早已习惯他的蛮横，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尤金居然会对自己口中不宵一顾的‘主人’如此紧张。
　　“尤金，你……”认识他这么久，也只有在沉默之森的时候，曾见过他对自身以外的东西感兴趣。
　　等等！
　　那时候与他同行的，是年轻的暗夜精灵少女。
　　虽然并不明显，但确实他确实在保护对方。
　　莫非……
　　“呵呵~在这种时候发呆和内讧都是致命的。”
　　伴随着这句话的结束，墙体开始崩裂，被粉上一层金色的雕塑也像下层大厅里的魔像一样开始‘活’过来。
　　它们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一个接一个挣脱墙壁的束缚后，向尤金与希尔靠拢。
　　“幽魂吗……”在亡灵的种类中，幽魂系擅长用独特的死亡嚎叫来震慑与夺取活物的灵魂。
　　手上微微使劲，尤金在夏尔耳边低声骂道；“现在不是进行意识交流的时候，快给我醒过来，笨蛋。”

第七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四）


　“这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东西，我作为子嗣保存有什么不对？”
　　夏尔愤然的反驳。
　　她不过是想单纯的保留母亲的遗物而已，难道作为女儿，连这点资格都没有吗。
　　[罗兰并不是普通人，她的身份、地位以及声望决定了她所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具有不凡的价值。]相对与夏尔的愤怒，在她头脑里说话的嗓音却冷静无比，充满了敦劝和诱导。
　　[那张面具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或是功效，仅只是因为，它是罗兰的，不是吗？]
　　夏尔沉默不答。
　　这点她知道啊，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才如此珍惜……
　　[平息你的愤怒吧，带着忿然之心是无法看透事情的本质的。而且，你的愤怒也无益于化解即面对的困境。]
　　“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就只为这个？”愤怒消除后，是深深的疑惑。
　　对于一直安然潜伏在自己体内的精神体这时候才干涉自己的行为，夏尔当然心存疑虑。
　　听它的口气，存在的时间一定不短了，至少也是一年以上。
　　为什么以前不见它说话，惟独这次……
　　感应到夏尔的想法，神秘的精神体再次丢下一颗重镑炸弹。
　　[我们以前见过，只是你忘了。不过我可以提醒你，还记得东大陆的龙墓吗，在你正式继任大公之前的那次小小地底之旅。]
　　“地底……”夏尔是不太记那时候发生的事，虽然从日记里知道了大概，但是……加冕之前的记忆确实很模糊。
　　[忘了么，也好，过多的负担对现在的你还太早了。等你的心志成长到足以承受的时候，再开启那一道道记忆的门扉吧。]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察觉到脑海中的精神体似乎有撤退的念头，夏尔急忙发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想以旁观者的身份提醒你。那张面具可不仅仅代表了塔拉夏的名誉会长，它因为是罗兰的所有物，所以被认为是会长的标志，如果不尽快发现面具的真正作用继而加以利用的话，你会在失去它之后懊悔万分的，菲莉西娅。]
　　这名字……
　　似曾相识的称呼让夏尔猛然一凛，等她再想问个明白，脑海中再也寻不到那抹有些熟悉的意识。
　　“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接替神秘精神体的，是尤金略带怒意的低喝。
　　一直处于发呆状态夏尔这才回过神来，也想起了自己身处的境地。
　　她居然在这时候进行意识交流，果然是笨蛋。
　　若不是有尤金跟在身边，只怕已经被死神之瞳攻击了吧。
　　环视四周，只见墙壁上的浮雕都已从墙体剥离，一个个瞪着血红的双瞳，口中间断地发出刺耳的尖啸。而且，还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雾气从这些大脑袋的口中吐出。
　　“小心点，那是死亡之息，具有强力的腐蚀性，能溶解一切带有生命的活物。”希尔一边解释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根棒状的东西，扔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后，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开始变得昏暗的阁楼。
　　只是这光亮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不断增加的黑雾所湮灭。
　　“有个办法可以破解现在的困境。”虽然有一点犹豫，但尤金还是决定说出这个方法。
　　既然有办法，为什么不用？
　　夏尔的目光里透露的讯息让尤金冷哼一声；“我是纯黑暗系。众所周知，暗夜精灵是天生的黑暗一族，虽然混有人类的血统，但不凑巧的是，我另一半血统也属于黑暗，根本无法施展对亡灵有足够杀伤力的光明系法术。”
　　“火焰不是可以代替吗？”夏尔知道火焰一类的法术对亡灵也有威慑作用，并且也亲自实验过了。
　　“这里，是塔拉夏的总部，南大陆最古老的亡灵据点。普通的火焰对这些来自冥狱的死物起不了多少作用，虽然过程有些复杂，但是，你是这里唯一能施展这个法术的人。”
　　听尤金这么一说，夏尔立刻警觉起来。
　　希尔自称有精灵血统，如果连他都无法施展的法术，不是需要元素精灵的上位法术，就是禁咒类法术。
　　“你也应该猜到了，是禁咒哦。希尔虽有精灵血统，但终究还是凡人。使用这个法术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亡。可你不一样，龙神印记具有阻隔时间的强大效力，任何牺牲型法术的副作用对你都是无效的。”看到夏尔突然生出的界碑，尤金瞥了一眼还在抛圣光棒的希尔，凑到她耳边小声的念出咒文。
　　“啧……连教会的便携式圣光棒也无效吗。”希尔正准备去掏携带的其他道具，就看到尤金附在夏尔耳边说话的景象。
　　而后，年轻的大公显得有些迟疑，但他很快就将手交握在胸前，开始低声吟唱咒文。
　　“仁慈的女神，燃烧我的生命之火，让这黑暗之地变为虔诚者的圣地。”淡淡的金色光芒从夏尔的额头浮现，而后，越演越烈。
　　从最初的温和，变成身体能感受到的灼热，仿佛真有太阳光照射似的。
　　阴冷的黑雾被驱散，幽魂们发出了比之前更为诡异的尖啸。
　　“生命之境……”希尔呆呆的看着恢复回光亮的阁楼，不禁有点担心。
　　这是光明教会最著名的法术之一，原因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强的攻击力，而是因为这是个牺牲型法术，所有施法者以燃烧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召唤来了女神的赐福。
　　这是对亡灵最具有杀伤力的法术，虽然效果极佳，但以生命交换的胜利并不值得喜悦，所以教会也严格指定了‘生命之境’的使用条件。
　　大公虽然是神使，毕竟具有生命，万一……
　　墙壁上、廊柱间，还有光滑的地板，都生发出了鲜嫩的枝条。无数的鲜花在绿色的叶干上绽放，就如同春的庭院，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不洁的亡灵啊，退却吧，从这生者之地，从这圣洁的圣坛，返回你们黑暗的居所！”
　　“住……住手！”这次，从吊灯里传出的嗓音带着惊慌，可惜专注施法的夏尔已无从关注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很快，惊慌变成哀号。
　　“净化之光……”
　　“太耀眼了，我的身体……”
　　“不老不死的亡灵之躯……竟然在融化……”
　　这一天，希太恩城里的人都看到了塔拉夏总部的五芒塔其中一座发出了无比耀眼的光芒，绚烂而短暂。

第八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五）


　“大公……您没事吧？”
　　见夏尔施展完法术后呆立不动，希尔刚想上前探视，立刻停住脚步。
　　透过银色的眼罩，他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尤金就会痛下杀手。
　　希尔毫不怀疑自己的知觉，从尤金平静的脸上所传递出的，就是这样的信息。
　　许久，当夏尔发出一声轻咳后，胶着的危险气氛才有所缓解。
　　“怎么样？”收回高涨的杀意，尤金伸手轻触夏尔的额头。
　　龙神印记散发出灼人的高热，连他的手都感到了阵阵麻意。
　　“这法术的副作用真厉害……”直到结束法术后，夏尔才明白尤金所谓的禁咒（注1）是何意义。
　　心脏猛地麻痹，然后身体像似着了火一样，快要燃烧起来的感受并不舒服。
　　这股火热的力量集聚到额头后，与龙神印记发出了激烈的摩擦，在经历了一阵较量后才被压制住。
　　好险，如果不是因为印记的力量，恐怕就是古龙施展这个法术一样会死吧。
　　这念头在心里刚一形成，夏尔就嘲笑自己的愚蠢。
　　古龙的法术自成一系，根本不宵使用经过人类改造后的元素魔法。
　　因为对人类来说需要‘念咒’召集元素精灵的烦琐咒文，于古龙来说不过是意念转换的片刻。
　　平息了体内紊乱的气息后，夏尔环视整间阁楼，这里已是一片狼籍，原先的典雅与古朴均已不复。地面上到处都是散乱的石头碎片，刚才浮在空中发出刺耳尖啸的幽魂都变成了真正的石头。
　　抬头，将目光对准拱顶的那盏吊灯。
　　里面不再传出惹人厌的轻慢之笑，而是变的死寂无声。
　　挣脱尤金的搀扶，一跃而起的夏尔用拳头击碎水晶罩子，迎接她的，是另一个隐藏空间。
　　“这……这些就是人偶？”紧紧尾随着夏尔进入吊灯后，希尔瞪大双眼，被亲眼所见的景象而震惊。
　　圆形的小房间里整齐的排列着圆形的椅子，每一张都坐着一具早已死亡的人类遗体。有的像是刚死不久，有的则只剩皮包骨头。
　　在正中心的位置，是一张石床。上面躺着一具枯骨，它的双手里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虽然不刺眼，却散发着阵阵寒意，是这间小小圆室阴冷的来源。
　　“那才是真正的死神之瞳。”最后上来的尤金所披露的事实让夏尔皱眉。
　　这具尸骸是死神之瞳？
　　不是说机关吗，怎么又变成尸体了。
　　“我只说死神之瞳是机关，可没说它的原形是什么。”似乎知道夏尔瞪向自己的视线里包含的询问，尤金用他让夏尔恨得牙痒痒的招牌表情做出解释。
　　用手里的匕首轻触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人类尸体。
　　‘哧’的一声，这具看起来刚死不久的遗体立刻变成了沙砾，散落一地。
　　“在生命之境的作用下，低阶亡灵根本不可能逃过。”尤金的手摸向腰际，握住平时隐藏在长袍下的佩剑——雷光。
　　低阶？
　　注意到尤金的用词，夏尔将目光转回石床上的怪异骸骨。
　　“已经有太久没有活人能进入这一层了。”突地，它说话了。
　　不准确的应该是某种声音直接在房间里回响。
　　“初次见面，商人奥比。”尤金面容平静的说出让希尔头皮发麻的问候。
　　***************************************
　　“哦~这么快就和老家伙对上了。”透过水晶球，弗郎西斯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真搞不懂……亡灵有什么好的，一个个放弃了鲜活的肉体，选择这种没有任何感觉的麻木躯体。”
　　骨化的双手交握着，指节上没有一丝血肉，在阴暗的房间里更显恐怖。
　　“团长大人也对第一场比试有兴趣么？”
　　突地，察觉到进入到塔楼的黑影，弗郎西斯高声问道。
　　“我只对结果感兴趣。”
　　漆黑的铠甲有如无边的夜，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刚和奥比对上，还不知道年轻的继承人是否能通过。”
　　“他若是连四首领中最弱的奥比都对付不了，也就没有资格挑战我。”
　　“真是严肃呢，艾伦团长。我记得母亲说您以前很风趣的，难道说变成亡灵时间太长也会让思维僵化吗？”
　　“维丽亚恩怎么会有你这种脾性的后裔，既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瞥了一眼拿自己开玩笑的法师，黑铠骑士沉默许久才做出回答。
　　“别在我面前提那家伙，只知道守着一座空塔……”弗郎西斯收敛起笑容，愤忿的怒骂。
　　“要用敬语。再怎么说，安德烈都是你父亲。”
　　“是吗。对我来说，他只是亡灵大贤者，仅此而已。没有一天尽过身为父亲的义务，就连母亲也……白白浪费三千年的时光，真不知道他的存在到底有何意义。”
　　“我不管你和安德列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希望你不要因私忘公，把个人恩怨夹带到这次的试炼中来。”黑铠骑士一如来时那般悄然离去，留下面露怒色的弗郎西斯独自面对着水晶球。
　　“因公忘私？呵呵……打从一开始，我就抱着自私的念头提议这次试炼的。”
　　注释——
　　禁咒：并不是强杀伤力的法术才叫禁咒，‘禁止使用的咒文’才是禁咒的全称。这禁止使用的范围很广，有教义上的对立，有种族上的冲突，更有使用后果严重等等诸多因素在里面。
　　生命之境因为是必死型牺牲法术，所以被教会严禁祭祀以下的圣职者使用。

第九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六）


　奥比。
　　那不是初代商人吗？
　　虽说是除会长外四大首领里面最早卸任的一位，但距今也有三千年的时间了。
　　亡灵的力量真恐怖，能让人类超越如此长的时光碾压。
　　希尔的后背冷汗直冒，同时也泛起无数的鸡皮疙瘩。
　　那是生命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虽然很微弱，但你身上确实有那两位的气息。”代替眼瞳的，是赤红的火焰。
　　灵魂之火凝聚而成的视线第一眼就集中在尤金身上。
　　他的着装、银发，以及无法忽视的强大到哪都是关注的焦点。
　　骸骨的目光扫过面色不佳的希尔，落到了夏尔身上。
　　“那面具……”如果说亡灵也有呼吸的话，那就是它们的双眼。
　　猛然跃动的灵魂之焰在高涨后又恢复平静，就像一个人刚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它并不属于塔拉夏。”通过先前和神秘精神体的对话，夏尔明白了塔拉夏纠缠自己的原因。
　　因为这面具，它属于她的母亲，罗兰——塔拉夏的前会长。
　　“喔……实验成功了吗。”在说出这一句让夏尔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奥比沉吟片刻才继续对话；“那么，罗兰的后裔，你到五芒塔的目的是什么？”
　　“应导师之邀，前来确定那塔拉夏的归属权！”
　　夏尔的回答让奥比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导师？是安德烈的子嗣吧，那小鬼总是会惹出一些根本不必要的麻烦。”
　　“安德烈？”听到熟悉的名字，夏尔立刻想到了这名字的所有者中最为出名的那一位。
　　两年前，她在沉默之森还吃过他的亏。
　　亡灵大贤者——安德烈，亦是塔拉夏初任‘导师’。
　　“根本不必确认什么归属权，塔拉夏本意为契约者，那塔拉夏则代表黑色契约者，是会长专属的称号。在当时是很隐晦昭示罗兰身份的一种方式，这一称号随之变成了她常年戴在脸上的面具，根本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弗郎西斯只不过是在耍小孩脾气，根本不用理会他。”奥比的回答让夏尔一呆。
　　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以为这面具是塔拉夏的象征，所以他们不惜与弗洛伦西为敌也要夺回。
　　不过，这样一来也与神秘精神体所说的吻合了。
　　面具还有别的用途与含义。
　　“你想去哪儿？”奥比的一句话让转身刚踏出一步的夏尔定住。
　　“既然没必要确立拥有权，那我也不会继续这种无聊的比试。”
　　若隐若现的轮廓与张狂的回答让身为亡灵的奥比眼里的火焰再度高涨。
　　“呵呵，确实像……这口气和行事方法倒挺像那一位的作风。不过，既然来了，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你回去。面具是属于罗兰本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否具有资格持有它。”
　　“如此说来，这一战还是免不了？”听出奥比话里带有的战意，夏尔发出最后的询问。
　　若是非要一战，那她也不会退缩。
　　“诚然。罗兰阁下的剑术闻名天下，就不知你继承了几分。”
　　“锵！”回答这份挑衅的，是出鞘的双刀。
　　散发着高热的炽炎指向奥比；“用你的身体来试就知道了。”
　　见尤金的左手还放在雷光上，希尔不由暗暗腹诽。
　　他难道要插手大公与奥比的决斗吗？
　　无论身份再怎么尊贵，作为仆役做出这种事怎么说也是丢脸的行为吧。
　　不过，能目睹大公本人的剑法也是件幸事。说不定日后敌对的时候还可以借着剑法里的漏洞逃脱。
　　一直对数十年前的龙罚耿耿于怀的希尔是如此打算的。
　　“黑暗之壁。”面对夏尔一跃而起后的猛劈，奥比只念了这一句。
　　随后，漆黑的结界将它整个包住。
　　炽炎发出一声金属脆响，未能打碎坚固的防壁。
　　“呵呵……只是这种程度吗，完全不行啊。无论从气势还是威力上来说，你和罗兰的差距太大了。”结界之内，奥比的评论让夏尔脸上划过恼怒。
　　是，她确实不能和母亲相比。
　　这点夏尔在很小的时候就清楚。
　　但是……她也不想一直被人拿来与父母比较，那是永远无法逾越的两座大山啊。
　　转身、扭腰，用回旋的力量再次挥舞炽炎。
　　当！当！当！当！
　　旋风一般的劈砍终于让坚固的结界迸裂。
　　“噢……真是无以伦比的蛮力。”奥比的评价让希尔忍俊不禁。
　　确实，他也对大公的怪力感到惊奇。
　　纤细如女子的臂膀与手腕哪来如此强的力量。
　　若不是亲眼所见，倒真是难以相信。
　　“但是，这不足以击败我。”骸骨之躯舒展双臂，开始了繁杂的吟唱。
　　“火焰啊，炽热之炎，化做利箭。”低声轻念的咒文变成一阵红色的箭雨，袭向正准备施展法术的奥比。
　　“您理解决斗的意思吗，殿下。”瞥了一眼偷袭的尤金，奥比发出质问。
　　“真是遗憾，我的父母并没有教导我什么叫偷袭。用最快的速度击败敌人才是他们一贯的论调。”
　　灵魂之火在夏尔与尤金之间来回扫视，奥比可没有自信同时防御他们的攻击。
　　“尤金，不要插手！”对于尤金的行为，夏尔先是一呆，随即有些恼怒。
　　“哦呀，您确定自己有赢的希望吗。在不以本来姿态战斗的情况下？”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是，您要是受伤怎么办？别忘记我们的协议，那里面可是说的很清楚哦……在您用契约要挟我帮忙你处理各种麻烦的时候，是不是也该尽一下自己的义务？”
　　“我既没受伤也没死。”夏尔知道尤金在暗示什么。
　　血的契约会使缔结双方连接在一起，任何一方受伤或死亡，另一个也难免受到波及。
　　“再这么继续下去，我可不认为你会毫发无伤。”说完，不顾夏尔的意愿，尤金就拔出了很少使用的武器站到了奥比面前。
　　“尤金·伊西斯，弗洛伦西现任大总管，希望能接替主人接下你的挑战。”

第十章 金与银之塔·死神之瞳（七）


　“既然您不愿以本名来交涉，那我换个方法好了。”奥比再次发出让希尔感觉到毛骨悚然的笑；“虽然我沉睡的时间很长，但还没有久到改变法则的地步吧。即便有女神的庇护，您也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法则？
　　夏尔一听到这个名词立刻将目光转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半精灵。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尤金违背法则？
　　虽然，她也一直在怀疑尤金当大总管的目的。
　　现在奥比旧事重提，埋在心底的疑虑也有了抬头之势。
　　“虽然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但龙神还是允许我以这个姿态停留。若是本体直接降临，只怕你这小小的巫妖根本无法承受我的怒火。”诡异的对话不仅是希尔，就连夏尔也察觉到尤金与奥比之间存在着某种他们不知道的交流。
　　察觉到夏尔突然有些紊乱的情绪，尤金知道不能再让奥比继续说下去。
　　空气中划过迅雷一般的蓝紫色光晕，雷光一左一右的交叉着，组合成死亡的十字，压向无论是人类或亡灵都最纤细的脖项部位。
　　与夏尔攻击时一样，半透明的结界挡下了尤金的双刀，他嘴角一抿，低念着几乎听不到的咒文。
　　“劈啪！”
　　虽然这次结界并没有被完全击破，但奥比所站的石床已然裂成两半。让希尔看出这次的攻击比夏尔之前的更有效。
　　再来几次的话，那道坚固的结界就会失去应有的防御力。
　　“尖阵、圆焰、紫电、风袭。”
　　简短的四个词迅速而快捷，在脱口而出之后，尤金脚下所站的地面突然裂开，而后突起的石块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变成尖长的刺射向奥比。
　　随后，火焰，闪电，风刃也逐一出现。
　　“恼羞成怒了么？很遗憾呐……正如您自己所说，若是以真实的力量，我这个小小的巫妖确实不是对手。但是，现在的您恐怕没有说这种大话的实力吧，我已经大致猜到您用什么换取了地上界的滞留权。”对于自己即将面对的状况，奥比一点都不惊慌。他松开了交握的双手，一颗晶莹的水晶躺在摊开的手掌之中，散发着冷冷的光；“我倒是很想知道，若我将您的身份公布后，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是否还会如此委以信任，而您又是否会为了守护自己的秘密把那边的萨丁家族长灭口。”
　　奥比的话让尤金微微一震，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自从平定哈根的反叛之后，夏尔的改变。
　　她对自己的反感，越来越强烈了。
　　即便是名义上的‘主仆’关系，尤金也不希望一些莫名奇妙的间隙导致契约提前终止。
　　现在的他，还不能解除契约。
　　在找到解除禁魔封的方法前，还不能……
　　听到奥比提及自己的名字，希尔向后移动了两步。
　　他只是来帮忙，顺便窥探五芒塔秘密的，可不想因此而搭上性命。
　　“够了！”一直在耐着性子的夏尔终于决定不再忍耐；“他是谁我没兴趣，我只知道这家伙叫尤金，他和我缔结了一个为期百年的交易，在这段时间里他作为我的大总管，其余的事一概与我无关。我既没兴趣，也没时间再听你继续唠叨下去。奥比，你做个选择，是放行让我继续到下一座塔，还是变成一堆真正的骸骨。”
　　举起的炽炎里有比之前更高涨的战意，上前一步，与尤金并肩而站的夏尔不想再继续僵持下去，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来闯关。
　　“真是抱歉呐，商人奥比。”笑容再度回复到尤金的嘴角；“你的离间计策没有起到作用呢，虽然又呆又笨，但这种程度的谎言还不足以让她背弃我们之间的契约。和安尼西亚说再见吧，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挑拨的机会。”
　　“他手里的那颗水晶就是维持结界的力量根源吧？”夏尔看穿了奥比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手中的水晶，里面散发着她熟悉的气息，来源于母亲罗兰。
　　“没错，打破那颗水晶和毁灭他灵魂有同等的功效。”尤金的回答让夏尔握刀的手一紧。
　　猛地一蹬地后，挥动着炽炎首先发动攻击。
　　漫天的火焰烧得原本就有裂痕的结界发出迸裂的声响。
　　奥比依然无动于衷，只是用它红色的双瞳注视着夏尔身后的尤金。
　　“等等……”希尔猛然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可话还没说完，一道无比绚烂的光芒就在这小小的圆室里爆开。
　　借着夏尔的佯攻，尤金以无比迅捷的速度闪到奥比身后，准确无误地砍下了巫妖脑袋的同时，也将它手中闪闪发光的水晶劈的粉碎。
　　“完美的合作，只是……你们还能持续多久呢。”脑袋滚到地上，奥比的身体很快风化为灰色的沙砾。
　　“为何不反抗？”转过身，夏尔走到只剩下脑袋的奥比身边。
　　先前他不是还念咒的吗，怎么这次会一动不动任由尤金攻击。
　　“和神做对抗是徒劳的，这道理谁都懂。继续顽抗根本无法战胜的力量不是我的性格。年轻的弗洛伦西啊，现在的你还不具备驽御这股狂暴之力的资格。在消失前，我想给你最后一句忠告，越是强大的助力越不可靠，因为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刀刃相向”对于夏尔的质问，奥比如此回答。
　　“我从未想过要驽御那种力量，”明白奥比话中的暗示，夏尔低叹。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能耐，尤金只不过是基于契约才暂时听命与自己，他已经不止一次威胁过，在百年之后要取自己性命。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渐渐熄灭的灵魂之焰越过夏尔，注视着一步一步靠近的尤金，奥比交代了最后的遗言；“我的灵魂消亡后，通往下一座塔的封禁就会开启。”
　　伴随着他话语的结束，风化的头颅化为沙砾的瞬间，石床终于完全崩塌，露出了黑呼呼的地道。

第十一章 剑之塔·魇之王（一）


　“奥比死了……”
　　弗郎西斯的视线牢牢钉在水晶球上，地面那堆灰烬是初代“商人”最后的下场。
　　这就是亡灵，背弃了生与希望，将肉体与灵魂交予死亡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以轮回换永世而唯一的存在，一旦消亡，将永远的死去。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
　　正是不愿意，所以才一直寻找各种破解的方法。
　　龙神使者与冥战将军的唯一子嗣，我要从你身上挖掘亡灵的秘密，一定要找出破除这该死诅咒的方法。
　　弗郎西斯在心底默念。
　　**************************************
　　漆黑的通道向下延伸着，夏尔率先进入，之后是尤金。
　　希奇略微停顿后，也跟着钻了进去。
　　没有照明的甬道又黑又窄，好在并不算长。在步行了大约十穆尔后，便是尽头。
　　这是一个小小的菱型房间，空中浮着几颗魔力水晶，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四扇通向其他塔楼的石门。
　　站在铭有剑，法杖，蛇以及没有任何标记的四扇门前，夏尔在为下一座塔的选择而苦恼。
　　犹豫许久，她还是将手放到了铭有剑纹的石门上。
　　厚重的大门在“吱嘎”声中开启，露出了向上的阶梯。
　　剑塔？
　　还真是古怪的思维方式啊。
　　一路尾随的希尔瞥了一眼尤金，看他没发言也不好说什么。
　　按照常理来分析，若说金与银之塔是最简单的一座，在前任“导师”卸任后，剑塔就是五芒塔中最难的一座试炼之所。
　　血翼佣兵的威名震慑佣兵界已久，虽然数量不多，但死亡骑士的力量远非常人所能匹敌。好在它们从不介入国家与种族间的争斗，否则教会也不会允许这样一支部队留在南大陆。
　　有了奥比的前车之鉴，只怕现任的团长也只是个傀儡，真正操纵血翼佣兵的，应该还是初任团长——艾伦。
　　带着这样的想法，希尔踏上了通往剑塔的阶梯。
　　第四高的元素之塔旁边紧邻着第三高的剑塔，这里聚集着塔拉夏创建之初的血翼佣兵。
　　不算宽敞的庭院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骑着梦魇的骑士，枯萎的身体和散着红芒的灵魂之焰都说明他们的身份——亡灵。
　　当夏尔走出位于地下的通道，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排列整齐的死亡骑士手持尖枪，无声无息的矗立在庭院中，似乎就是在等待她的到来。
　　齐唰唰的目光扫过，夏尔感觉都集中在自己的面部，准确说，是集中在面具上。
　　“真是的，就那么看重它吗……”
　　大出希尔的意外，他看到了大公自己脱下已逐渐成为弗洛伦西二世象征的面具。
　　面具下的容貌一如嗓音里透露的年纪，英气的眉减去了女性化的柔媚，使得第一眼影象觉得大公更像少年而非少女。
　　这张脸……不就是近两年传得沸沸扬扬的赏金猎人吗？
　　希尔突然想起，在上一座塔的阁楼时候，夏尔曾对那些亡灵自报身份说的确是……夏尔·希太因。
　　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奥比身上了，竟未曾注意。
　　太难以置信了，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列阵的死亡骑士们并没有作出进攻的姿态，反而是让出了一条直达塔楼的道路。
　　“团长在里面等您。”
　　从死亡骑士群中传出沉闷的话语。
　　“他让您独自进去，不能带随丛和帮手。”
　　“一开始并没有说不允许带帮手。”对此要求希尔立刻做出反驳，只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质疑。
　　“你们在这里等，我自己进去。”
　　话才说完，夏尔的衣领就被尤金一把拽住，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行为却已经很明确的表示，不同意这种冒险行经。
　　“我的任务还没完成，这条小命我比你更为珍视。”拂开尤金的手，夏尔握紧了手中的双刀，用脚踢开了紧闭的塔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尤金上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停在逐渐合拢的死亡骑士长列外。
　　“剑塔和金与银之塔不同，由于有死亡骑士的镇守，萨丁家从未突破到内部。尤金，大公独自进去恐怕会有危险……”
　　“闭嘴。”回答的是生硬的拒绝。
　　“你们不是有契约吗？”希尔万分不解，尤金前面还百般维护，怎么现在却放任大公独自进入剑塔。
　　“那家伙若是真没有能耐通过，那就死在里面好了。”
　　看着冰冷的银质眼罩，希尔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他还是无法适应尤金和夏尔之间太过诡秘的相处方式。
　　再抬头看向五芒塔中央的苍天大数，时钟上的指针显示现在已是正午，还有两座塔未闯，时间是否仍够……
　　**************************************
　　和上一座塔一样，剑塔内部有浮空的阶梯直达顶端。
　　只是，这次把守的不再是魔像。
　　每一阶上都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死亡骑士，它们双手驻剑，挡住去路。
　　挥起手中的武器，夏尔冲向第一名死亡骑士。
　　可就在炽炎所附带的火焰即将烧到对方的同时，四周的景象却突然扭曲，瞬间的黑暗褪去后，迎接着她的，是苍茫无边的沙海。
　　身前，再不是先前的死亡骑士，茫茫沙漠中只有一只深红色的梦魇，飞扬的长长棕毛如翻腾的火焰般燃烧着。
　　和所有亡灵一样，赤红的眼散发着灵魂之焰特有的寒冰之感。
　　在这一双眼的注视下，夏尔觉得浑身都好似掉到了冰窟窿里。
　　已经消亡的奥比都没有这匹头上长角的梦魇给予如此强烈的震撼感。

第十二章 剑之塔·魇之王（二）


　梦魇？
　　不，比普通的梦魇又多了点什么。
　　夏尔无法确定感到头皮发麻的原因是什么。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就好比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已经有足足两年的时间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自从父亲、亚德尔离开后，她的生活里再没有带着如此强烈恐惧感的生物。
　　当然，尤金除外。
　　“有罗兰的气息呢。”
　　独角的梦魇开口说话，虽没有让夏尔吓一跳，但它提到罗兰却是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随即，夏尔也打消了脑子里的疑虑。
　　也是呢，茫茫沙海除了东大陆的死亡之领外，就只有一个地方才有——冥狱。
　　已经不是第一次借由梦境或他人的记忆来到这死亡之域，夏尔很快就平复内心的不安。
　　“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听到她的回答，梦魇迈动脚步，蹄子跨过沙砾，掀起了不小的气流。
　　“罗兰的子嗣，因何而来到冥狱。”
　　“应塔拉夏之邀，前往五芒塔挑战四位首领，以确定这张面具的归属权。”摸出才取下没多久的面具，当它出现在梦魇视线之中，赤红的灵魂之焰猛然高炽。
　　和奥比那时一样……
　　这面具究竟什么秘密，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
　　夏尔轻抚着手中光滑的银质面具，百思不得其解。
　　“这副面具你如何得到的。”
　　“母亲留给我的。”
　　“罗兰阁下吗。”梦魇终于停下脚步，可它身上散发出的凛然气息也越来越浓。
　　“是的，在我成人礼的那一天。”虽然有些犹豫，但夏尔还是如实的回答了。
　　“尽管还年轻了些，力量也不够强，当我看到那张面具后，断然不会轻易放你离去。”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梦魇的头上独角上缓缓凝聚，最后变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旋涡。
　　就在夏尔以为这股强劲的力量会冲向自己的时候，梦魇却将它甩向脚下的沙砾。
　　不一会，整个大地开始震颤，一个接一个的亡灵从白色的细沙中钻出。很快就绵延成亡灵的大军，有只剩一具空架子的骷髅，也有浑身冒着绿烟的食尸鬼，当然也少不了如烟似幻的幽魂。
　　“在我面前证明你有力量持有它，否则，你会成为亡灵大军的食物。”梦魇傲然独立于半空中，它话就好似命令一般，森白的骷髅大军首先出发，以先锋军的姿态朝夏尔奔去。
　　切碎首先扑至的几具骷髅，夏尔很快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徒劳的，碎裂为几截的骷髅很快就自动结合为完整的躯体。
　　“一定要打吗？”凝视着梦魇，夏尔在做最后的确认。
　　因为母亲的缘故，她并不像其他生命一样痛恨亡灵。只要不触及法则，她甚至不会对亡灵动手。
　　“这里是强者的国度，弱小者，没有生存的机会。”
　　伴随着梦魇的回答，夏尔现出龙形，如火的龙鳞将白色的沙砾都映成暗红色。
　　“噢~这个姿态的力量是比人型时强了不少，但是……你有没想过数量上的差距呢。”梦魇一点也不为眼前出现的古龙而惊慌，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夏尔的身份。
　　缩起脖颈，深呼吸一口，依照记忆中演练过无数的喷吐，将嘴里的空气完全释放出来。
　　轰！！
　　深红色的龙息将打先锋的骷髅大军淹没，劈啪声直作响，待火势褪去后，白色的沙砾上只留下焦黑的骨架与粉末。
　　“完美的龙息，若是人类的城市只怕已经湮灭在一片火海中了。罗兰的子嗣啊，你还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究竟身处何地。这里是冥狱，是亡灵之地，任你有再强的元素之力，都无法将亡灵完全湮灭。”
　　黑色的骨头摇晃着，再次拼接再一块，就连灰烬都一点一点开始修复，速度快得让夏尔震惊。
　　她知道亡灵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曾亲眼目睹过，只是……没见过这么快的。
　　思绪翻转间，刚被她用龙息烧成灰烬的骷髅大军又重新复原了。
　　它们用嘴咬用手撕扯坚硬的鳞片，饶是龙鳞也经不住折腾，有了疼痛感的夏尔一拍打翅膀，飞上半空。
　　可即便是这样，依然无法阻断亡灵的进攻，食尸鬼们一口一口的向她喷吐带有强腐蚀的巨毒，最后方的幽魂则围着绕圈，不听发出刺耳的怪叫。
　　任她怎么反转身体，都无法摆脱亡灵的纠缠。
　　很快，被食尸鬼的毒染到的部位都散发出阵阵刺痛，像是被火灼烧一样疼。
　　愤怒的吐出几个火球，虽然在地面上砸出几个大坑，但都于事无补，身体还是一点一点被尸毒侵蚀。
　　疼痛的地方越来越多，夏尔坚持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看着在天空中躲闪幽魂与食尸鬼攻击的红龙，梦魇低叹；“只是这种程度吗，你的继承人……实在是，让我失望啊。”
　　**************************************
　　灵魂上的连接，让尤金感受到了夏尔多经历的痛苦，他一皱眉，抬脚就朝已经关闭的剑塔走去。
　　“你去哪？他们不是交代只让大公独自闯塔的吗。”见尤金有所行动，希尔急忙问道。
　　回答他的，是轰然爆开的塔门。
　　“停手！”死亡骑士们排成一列，挡住尤金的去路。
　　“滚开，我现在没心情陪你们玩。”一挥手，看不见的法术在死亡骑士中落下，将地面轰出一个深坑。
　　“等等我……”等希尔跟着跑进塔内，让他吃惊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摆放在大厅正中央。
　　“往生之镜……”手一摸上漆黑的镜面，尤金立刻骂；“那个笨蛋一定没有察觉。”
　　“喂，尤金，你该不会是想……”话还没说完，希尔就看见尤金的上半身融入镜面，再一眨眼，下整个人都不见了。
　　“这是什么玩意？”蹲在黝黑的镜子面前，希尔不敢轻举妄动。
　　进吧，可能很危险。
　　他犯不着为一次帮忙搭上性命。
　　不进吧，又不知道里面的两个人情况怎么样。
　　就在他万分苦恼之际，浮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回头一望，身着黑铠的骑士正一步一步向下走，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之息。
　　“团长吗……”起身，慢慢向后退。
　　希尔这下后悔没有跟着尤金一道进去了。

第十三章 剑之塔·魇之王（三）


　“暗之壁垒。”
　　随着这声低语的响起，梦魇的红色双瞳微眯。
　　“你这个笨蛋！刚才是谁向我保证说会珍惜小命的？”这一声怒斥并没有传达给还在努力驱敢幽魂的夏尔。
　　感受到她努力上下翻飞的行为，尤金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浓烈的尸毒散发着腐烂而刺鼻的臭气。
　　“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急速飞向夏尔，尤金浑身散发出的黑暗之力让不停骚扰她的幽魂立刻散开。
　　“死了没。”
　　落到平坦的龙首上，尤金轻轻跺脚，得以喘息的夏尔没好气的回答。
　　“哼……死不了。”
　　真是的，就不会好好说话吗，非得话里夹刺。
　　虽然嘴上回答的不干脆，可夏尔知道若不是有尤金帮忙，她自己是不可能应付现在的局面。
　　先前还拍胸脯说一个人能搞定，这下可把脸都丢尽了。
　　没有再对夏尔继续冷嘲热讽，尤金将“视线”转向同样浮空的梦魇。
　　他的视力虽被眼罩遮挡住，但并不是说什么都看不见。依照常年在黑暗中领悟出的特殊感知，可以大概探知出魔力所及范围内的所有事物。
　　头上有角……
　　难道是它？
　　“瑟西尔？”曾听母亲说起过，它是罗兰的专属坐骑。
　　“那是过去的名字，虽然罗兰阁下也经常这般呼唤，但我现在叫魇魔。”
　　“久仰大名。”没有否认就代表它的确是瑟西尔。尤金的眉头再度皱在一起。
　　夏尔真是个麻烦，走到哪都会引来亡灵。
　　他的力量对亡灵最没辙，同属黑暗系不说，这双魔眼唯一不能杀死的，也只有亡灵。
　　“看到那封咒我也知道你的身份了，尊贵的王子殿下。”傲然立于亡灵大军头顶的梦魇发出低笑；“没想到你居然愿以九成的力量来换取滞留权，果然是有乃母风范呢。”
　　“尤金，这家伙是谁？”从先前攻击中缓过气来的夏尔狠狠地瞪着梦魇，她还是第一次在使用龙形态后还如此狼狈。
　　“它原名叫瑟西尔，是统管生灵的独角兽王，地位与四大元素精灵和龙皇相当。”
　　“诶？这么强的角色吗……”四大元素精灵姑且不谈，夏尔对龙皇可是有难掩的仰慕。
　　那份霸气与尊贵和不经意间透露的温柔都让她深深眷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沙达斯才是她理想中的父亲。
　　“哼……”尤金冷笑一声；“那也是曾经的事了。大黑暗后期被前任夜影之神哈斯杀死抛入冥狱，它现在只是个七千年就堕落的亡灵”
　　“只是？不止是性格，就连说话的方式也和那个傲慢的女人一样狂放呢，双黑的王子。”对于尤金的无礼，梦魇并不发怒。或许说，亡灵已经屏弃了黑暗向的愤怒、嫉妒、疯狂等大部分情感；“看来另一位殿下还不知道你的身份，需要我向他做小小的剧透吗，还是你想自己亲自解释。”
　　“离间这种戏码对这个笨蛋没有任何作用，你不如多考虑一下如何打穿坚实的龙鳞。”
　　“喂……”有点不满尤金的说辞，可夏尔的抗议丝毫未能引起对话双方的注意。
　　“是嘛，那真是遗憾纳。罗兰的子嗣，你真的清楚站在你头顶上方精灵的真实身份吗？”只听夏尔对尤金的称呼，梦魇就看出点内幕了。
　　既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使用的也该是另一个名字，而非尤金这个虚构的假名。
　　“你喜欢叫他路德维西，那是你的事。对我来说，他在一百年内只是我的大总管，尤金·伊西斯。”已经不止是第一次听过尤金的另一个名字，夏尔虽有过疑虑，但终是没有深究。
　　探询别人的隐私并不是她的爱好，可以的话，她甚至不想看到不属于自己的的记忆。
　　“是吗……你真的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看尤金有持无恐的样子，梦魇大致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它头上的独角再度聚集起力量；“敢在他面前现出原本的形态吗，路德维西。以你的本来面目！”
　　尤金对于质问的回答是更为坚固的多重魔法结界。
　　两股魔法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一块，让死气沉沉的沙漠突然狂风大作。
　　来自梦魇的力量越来越强，把尤金施展的结界范围一点点压缩。身处结界内的夏尔也感受到了压力，她不禁有点担忧尤金会遇到和自己相同的状况，元素之力对亡灵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果然，“喀咯”的迸裂声预示着结界即将崩溃。
　　“这里是冥狱，你的黑暗之力对于同属一系的亡灵并没有多少作用。”尖角再次发出黑色的旋涡，又迅又急；“为自己的卤莽后悔吧，路德维西，若你使用神临，或许能胜过拥有地利之便的我。但是，现在的你，所拥有的力量根本前微不足道。”
　　尤金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硬撑结界。勉强到连迟钝如夏尔都能感受到头顶上方那具躯体传来的颤抖。
　　发出几近痛苦的怒吼，尤金面上所戴的眼罩开始迸裂，也就在这时，夏尔感受到了父亲的力量。
　　那是封印之力，和自己额上一样的气息，却是完全不同的效应。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她意识到尤金在强行突破被父亲所下的禁制。
　　“滴答……滴答……”某种液体落到鳞片上，空气中也散发出让亡灵骚动的气味。
　　是血！
　　尤金什么时候受伤的，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
　　“尤金？”
　　试探性的询问立刻被恶狠狠的驳回。
　　“闭嘴……”强行突破封禁的行径让双眼流下血泪，尤金感觉身体似要裂开，一如那个被封印力量的冬夜。
　　黑色的龙神带着凌厉的杀心降临，势要将他彻底湮灭。

第十四章 剑之塔·魇之王（四）


　白色龙息凝聚的瞬间，另一个拥有双黑的女子赶到。
　　[不要杀他。]
　　[这小子早有反我之心，祸害要早早除去。]
　　[无论怎么说，他毕竟是莫亚的长子，也是……夏尔的龙之力拥有者。]
　　[哼，慈悲心又泛滥了，罗兰。]
　　[他现在不死，将来死的人，就有可能是我，自然，也包括你。]
　　[命运……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心，自然也不会永远保持一个信念。不要杀他，求你了。我不希望失去了母亲又得不到父爱的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不杀也可以，可他如果要继续滞留地上界，就必须剥夺相应的力量。]
　　心头闪过那个注定命运的夜晚，尤金隐藏在心底的怨愤再度抬头。
　　狂妄自大龙神，你凭什么制订如此苛责的法则，又凭什么以次来限制我的自由。
　　我只不过是……只是想……
　　连这么小小的愿望都要剥夺，你，又有什么资格立于众神之上。
　　“我就不信拼着封印全开后还制不了你！”银色的眼罩裂为无数片，显露出的是一双全然漆黑的眼，一如这茫茫沙海，了无生机。
　　在这瞬间，夏尔突然有了第一次与尤金相遇的感受。
　　冰冷与黑暗的压制下，绝望、不安、恐惧……一个个负面情绪在心头浮现，让人异常焦躁。
　　“陛下的封禁可没有这么容易突破，有必死的觉悟了吗，王子殿下？时的封印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它是以时间为封印的力量，一旦强行开启，你那具混血躯体可是无法承受时间的碾压。别说你不知道后果，冲动……并不在你母亲所拥有的感情里面。”梦魇边说，边继续加大它的攻击力度。
　　尤金当然知道强行突破封印的后果是什么，可是他怎么能输给梦魇，不过是个亡灵……
　　[小路德维西……]突地，一个画面闪进夏尔脑中。
　　双黑的女子伸开双臂，面上再不是一贯的冷嘲热讽，如刀的双瞳里散发着浓浓的宠爱。
　　看着她将一名幼小的孩童拥入怀中，温情的场面让夏尔瞬间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尤金的记忆。
　　是他埋藏得很深，深到不愿想起的童年记忆。
　　[为什么……]少年时的他已然没有了孩童时的幼稚与可爱，浑身散发出着不亚于成人的成熟。
　　[你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我这里了。]双黑的女神已没有了先前看到的温和，世故而淡漠再度回到她脸上。
　　[为什么那个废物就可以？]
　　[注意用词！她是你妹妹。]
　　[妹妹？她除了眼和发的颜色，那里像我们家的。]
　　[那么，你除了容貌，又有哪一点像？]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去安瑞索拉斯，这就是我的回答。]背转过身，女神无情的命令让少年痛苦的离去。
　　[我会遵循您的意愿，去北冰晶……]
　　当景象再跳转时，夏尔看到的已是成年的尤金，没有了孩童时的稚嫩，也没有了少年时的急噪，变得冷漠而邪恶，凡事以利益为先。
　　[已经决定你是这一次祭祀的对象了，路德维西。由我亲自转达，你该觉得荣幸。]飘雪的夜，深黑的巨龙带着尊贵与狂妄之势降临在尤金面前。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荣幸。]
　　夏尔作为记忆的旁观者只能暗叹。
　　就算是这种时刻，他依然改不了毒舌的习惯。
　　白色的龙息与尤金施展的黑色冲击波相撞，激发出比先前亲眼目睹的力量对决还要强的能量。
　　[住手！]逆光中，夏尔只看到一团火焰。
　　是母亲，骑乘着如火的梦魇。
　　熟悉无比的嗓音让她呼吸几乎停止。
　　[不要杀他。]
　　母亲……
　　因为又一次接见而激动的夏尔猛然明白了。
　　虽然只是透过记忆，只是无法碰触的观望，此刻在心里浮现的感受，让她恍然知道为什么先前瑟西尔说不明白尤金要付出力量换取滞留权。
　　[为什么？]
　　少年的他带着愤怒与不甘的嘶吼刹时与孩童的他被拥入怀的影象重合在一起。
　　春之女神欲言又止的表情，对尤金忐忑不安的注视。
　　夜影女神格外的关照和眷顾，还有同精灵之神容貌上惊人的相似。
　　暗夜精灵对他格外的尊敬，长生种们对他格外的惧怕，以及奥比和瑟西尔说的真实身份都在这里找到了原因。
　　尤金啊尤金，你还真是别扭。
　　明明那份心意是如此的简单，却无法正确的传达出来。
　　如果……你将它说出，事情或许不会这么麻烦，你所遭受与经历的痛苦也将减轻。
　　是那半点也不允许别人怜悯的自尊心，抑或是你自身的骄傲，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脑海中猛然浮现了一个首久远而模糊的歌谣，在尤金记忆的冲击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你干什么？！”在全力冲开封印的尤金突然被宽厚的龙抓一把拽住，他不由怒骂。
　　[在死亡来临时，我祈祷]
　　[愿这副残破的身躯能归于平静]
　　[在记忆消散时，我祈求]
　　[愿这具带罪的灵魂能得到净化]
　　[死之女神]
　　[恳请您睁开公正的双瞳，降下仁慈的审判]
　　[即便是罪人，也希望得到最后的宽恕]
　　[于星夜下，在晨曦之前]
　　[献上最诚挚的忏悔]
　　[轮回与再生的身祇啊]
　　[我愿以这有限的生命，换取您手中无限奇迹的权柄]
　　“你……”封印的力量被再度压制，尤金瞪大漆黑的双瞳，呆呆的望着以高昂嘹亮的嗓音歌唱的夏尔。
　　龙形随着歌声一点点褪去，逐渐恢复为瘦弱的人身。将他抓在手中的巨大手掌也变成了环抱的纤细的臂膀。
　　亡灵与黑暗一族特有的血红双瞳中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每当提到罗兰，她都这副表情。
　　没有伴奏的歌声逐渐低了下去，夏尔的身体却渐渐光亮起来。巨大的光柱在沙海里冲天拔起，照亮了永远都是夜晚的冥狱。
　　凝视着那道光柱，与里面缓缓上升的两个身影。
　　瑟西尔撤去了独角上的力量。
　　“虽然莫亚的教育无比的失败，但您却成功了……罗兰阁下。不愧是您钦点的继承人，这种为他人愿意牺牲一切的情感，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了。”

第十五章 剑之塔·镇魂（一）


　“比我预想中还要好，夏尔吗……的确是火焰呢，那灵魂中透着耀眼的光，远远望去，就好像火焰。”
　　死亡大军在歌声中重新回归沙砾，独角的梦魇喃喃自语的同时，也逐渐变得透明，而后，整个冥狱与沙海都消失了。
　　哐！
　　置放在大厅中央的漆黑镜子自行破裂，碎片散开的同时，也爆出白色的光芒。
　　好刺眼……
　　希尔伸手挡在眼部，耳朵却听到了不合适宜的歌声。
　　谁在唱歌？
　　清亮而又坚定的嗓音透着几分熟悉，仔细辨别后，他猛然意识到，这声音是第一个入塔的弗洛伦西大公，那位女扮男装的夏尔·希太因。
　　“镇魂……”黑骑士后退了几步，靠在坚固的墙壁上，被白色光芒所散发出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能。
　　同样的，庭院中的梦魇发出了哀鸣，将身上的骑士统统摔下来。
　　嘹亮的歌声甚至飘出剑塔，在城中扩散。
　　“听，有人在唱歌。”
　　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静静的聆听悠扬而古老的歌谣。
　　与此同时，希太恩城内所有的神殿都敞开大门，在祭祀的代领下，神官和牧师们集结着向塔拉夏的总部走去。
　　人们很快就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来自不同神殿的圣职者们齐声念着祷词，朝同一个方向前进，这在希太恩建城至今还从未发生过。
　　[在死亡来临时，我祈祷]
　　[愿这副残破的身躯能归于平静]
　　[在记忆消散时，我祈求]
　　[愿这具带罪的灵魂能得到净化]
　　[死之女神]
　　[恳请您睁开公正的双瞳，降下仁慈的审判]
　　[即便是罪人，也希望得到最后的宽恕]
　　[于星夜下，在晨曦之前]
　　[献上最诚挚的忏悔]
　　[轮回与再生的身祇啊]
　　[我愿以这有限的生命，换取您手中无限奇迹的权柄]
　　撼人心肺的词意随着歌声的越发激昂而清晰，所有人都停下正在做的事，专注的聆听。
　　几乎是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感受，这歌给他们带来了心灵上的抚慰，充满了温暖与包容。
　　“开门！”
　　首先抵达的，是光明女神的生命大主祭，海德因，紧随其后的，是龙神殿的大祭祀齐维耶特。
　　其他神殿的主事者相继聚集到塔拉夏的总部剑塔外，一致要求开启关闭的大门。
　　“各位主祭，你们这是……”得到消息的弗郎西斯从自己的塔里出来，对于被神殿包围也有不满。
　　塔拉夏自建立起就在希太恩城拥有特权与无上地位，就算是国王都不敢做这样的事。
　　“导师阁下，你也该听到了，这歌。”海德因可不管塔拉夏是否不满。
　　“……”弗郎西斯自然明白对方话里的含义。
　　是的，他知道。
　　镇魂。
　　这是没有神殿的死之神唯一的祷词。
　　掌管死亡与轮回的女神，虽然鲜有人知道她的神名，但这首歌在地上界流传已久。
　　相传，只要唱起它就能引发奇迹。
　　只是，必须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就不知道，在塔里是谁在唱。
　　一瞬间，尤金、希尔、夏尔三人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浮现。
　　尤金？绝不可能。
　　他作为黑暗系，根本无法念出这包含着光明之力的祷词。
　　半精灵的希尔·萨丁，他虽有资格，但性格上来分析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
　　剩下的……那就只有大公弗洛伦西。
　　“开门！”海德因低喝道。
　　对圣职者来说，这不仅仅是传说。
　　凡是唱响这首祷词的地方，所有圣职者必集结。
　　自古流传下来的传统和秘闻让大主祭们都汇集到了一起。
　　“恕难从命。此刻，塔拉夏正在举行重要的仪式。”弗郎西斯挡在剑塔的大门前，无论如何这试炼都得继续下去。
　　为了他的愿望，也为了塔拉夏的将来。
　　在他执意阻拦的时候，歌声停了。
　　“导师！”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时，剑塔的大门从里面开启。
　　尤金抱着脸色苍白的夏尔站在门后，一旁是满脸担忧的希尔。
　　“大公……”眯起眼，弗郎西斯不确定年轻的弗洛伦西是否已死。
　　和生命之境一样，镇魂也是必死的禁咒。
　　以灵魂作为交换，唤神的必然结果，就是死。
　　身为龙神使者的大公，是否也会死亡？
　　这念头才刚在心头浮起，就见一动不动的夏尔突然转过头，面向他；“导师……咳……咳……”
　　“闭嘴！”尤金低斥；“你现在的状况不要说话。”
　　“那……你代劳吧。”闭上双眼，已经疲倦的无力说话的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你刚才也听到了，大公亲唱的镇魂。”尤金的话音才落，立刻让围聚的众圣职者发出惊叹。
　　见关注的目光都投向夏尔，他拉过斗篷，遮去所有人的好奇。
　　“基于镇魂的特殊作用，我现在代大公申请暂时停止试炼，至到他身体恢复为止。”
　　“等等，我事先说过一但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而且时限只有一天。”弗郎西斯可不愿见到这样的状况。
　　“导师，镇魂可不仅仅只是首向神祈祷的祷词。它拥有极其特殊的制约作用，无论在地上界任何地方，只要唱起，该地的所有战争以及任何有关死亡的刑法都必须停止和延缓。千年来，神殿作为见证者一直遵循并帮忙执行这一任务。”龙神殿大祭祀代尤金作出的解释让弗郎西斯当场僵住。
　　“这位是弗洛伦西大公。”抱着熟睡中的夏尔走向齐维耶特；“在他身体复员前，暂时在你那里修养吧。”
　　微微点头，龙神大主祭转身带路，他身后的神官与牧师立刻让出一条通道。
　　“你就在塔里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导师。”临走前，尤金丢下一句话；“我可不管你父亲是谁，敢算计我就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十六章 剑之塔·镇魂（二）


　年轻的牧师缇卡焦急的在大殿里来回渡步，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担忧。
　　直到现在他依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听到了传说中的镇魂。
　　对普通人来说只是首具有安抚心灵作用的歌曲，却对圣职有着特殊而非凡的意义。
　　只有心中有信仰的人才能唱响。
　　也唯有抱着牺牲之念的人，才能将这首歌唱完。
　　持续的时间越长，所付出的就越多。
　　持续了足足十穆尔的镇魂，那该是燃烧了多少生命力来完成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包含着强力咒符。
　　就连他这个小小牧师都感受到了包含在歌声中的心意。
　　纷乱的思绪被打开的殿门惊扰，缇卡一回头，就见去而复返的大主祭快步走入。
　　“大……”话才起了一个音，剩余的都噎在喉咙里。
　　齐维耶特身后是身材高挑的精灵，一头耀着银辉的长发随着拂过大殿的微风在空中飞舞。
　　缇卡的眼刚瞄上精灵惹眼的面部，就被急匆匆走到身旁的大主祭一把捂住。
　　“别看！”耳边响起亦父亦兄的低语。
　　齐维耶特用身高遮去尤金映在缇卡双瞳的影像，希望他还没有看到那双破灭的死亡之眼。
　　“不要看他的眼睛，缇卡。”一再小声叮嘱，并得到了缇卡的连连点头，龙神大祭祀才松了口气；“去，把西院的贵宾室收拾一下。”
　　当缇卡小跑着离开后，齐维耶特才转身对停下脚步的尤金躬身；“劳烦您先等一会，我已经吩咐迅速腾出贵宾室让阁下休息了。”
　　“房间在哪？”轻抚夏尔的额，发现那里烫得过份，尤金已经等不急侍丛和牧师们打扫。
　　“啊……请跟我来。”齐维耶特瞄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夏尔，急忙上前带路。
　　一边带路，齐维耶特也在心里腹诽。
　　虽然早有耳闻，但今天见到才知道，那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尤金，这个张狂得无人能压制的暗夜精灵摄政王终于还是屈服在龙神的威严之下，这不是近一步证明，龙神殿立于所有神殿之上。
　　虽然小有欣喜，但这种欢愉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担忧淹没。
　　不知道大公会不会有危险……
　　他不该使用镇魂的。
　　由于威力太过强大，让另一个牺牲型禁咒在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也正是因为这种只能用奇迹来描述的力量，让历史上所有使用镇魂之人都变成了被传诵的英雄。
　　就不知，大公是在什么情况下，又是因为什么缘故非得使用镇魂。
　　齐维耶特对镇魂的思考在抵达目的后中断。
　　干净整洁的独室里，缇卡正忙着换上新的被褥，尤金的到来让他急忙退开。
　　“你们下去吧，没有允许，不要进来。”将夏尔放置到柔软的床铺上，尤金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还需要准备什么吗？”齐维耶特谨慎的问，他甚至已经想到要派人去请光明大主祭来为大公查看。
　　想了想，尤金吩咐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由于之前的那场与亡灵的对决，夏尔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不少破损。
　　“你也出去。”等诸圣职者都离开，尤金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希尔说；“我想，剩余的两座塔也用不到你了，回去吧。”
　　“大总管阁下可真是一如即往的作风，利用完就丢啊。”希尔靠着门框，大有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的架势。
　　“我现在没空陪你耍嘴皮子。”回转过的面孔上，漆黑的双瞳让希尔下意识的回避了扫射而来的视线。
　　要命，他可没忘记尤金的眼罩已经取下。
　　“我知道了，我回避。”沉默了片刻，希尔最终还是选择撤退，他可不想把小命送在这种无意义的地方。
　　待小小独室再无外人，尤金才将手重新搭上夏尔的额头。
　　龙神印记散发出灼灼高热，仅只是触摸都难以承受这种高温，他不禁有一点担心。
　　该不会出问题吧……
　　还在想如何降温，熟睡中的夏尔突然一把抓住尤金的手，开始发出模糊的呓语。
　　凑近之后，尤金的再次皱眉。
　　“母亲，不要走……”
　　近乎撒娇的语气是他未曾听过的温柔。
　　刚想抽开手臂，却不料被紧紧抱住。
　　滴落在皮肤上湿热的液体让尤金停下拉扯的举动。
　　“我好想你……”声声入耳的低喃让他浑身僵硬。
　　“真是个长不大的小鬼……”如此说着，他静静的坐在床畔，一双看起来无神的眼注视着夏尔，偶然还会伸出空着的右臂试去她眼角的泪水。
　　难得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地面发出剧烈的颤动，而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外面在吵嚷什么？”听到了喧闹声，尤金带着质问的口气让推门而入的大主祭连忙躬身行礼，面上写满了不安。
　　“阁下……”
　　“说！”看人类祭祀吞吞吐吐的样子，尤金猛然产生了某种不要的预感。
　　身为龙神大主祭，普通权贵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此紧张和害怕。
　　轰！
　　又一声，伴随而来的是，更为剧烈的颤抖，使得整个龙神点开始摇晃。
　　打算站起去看个究竟，感觉到手臂上的拉力，他这才想起左手还被夏尔死死抓住。
　　不过回过头的尤金却发现夏尔醒了，睁着一双朦胧的眼，正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
　　“你醒了，正好。我去看看引发外面骚乱的原因。”抽出手臂，尤金率先走出贵宾室，齐维耶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夏尔，也尾随着一道离去。
　　大地在震颤，一下接一下，似巨人的脚步，发出沉闷的声响。
　　转过长长的走廊，当尤金抵达龙神殿大门时，恍然明白让龙神大主祭惶恐的原因。
　　赤红色的巨龙迈着让大地颤抖的步伐，以千军难抵之势一步一步逼近古老的神殿。

第十七章 剑之塔·镇魂（三）


　广场上，跪满一地的牧师与神官。
　　看到尤金后，红龙猛然向前一跃。
　　待落地时，已化身人类外表的男子。
　　番红的发与眼都似燃烧的火，散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犀利和霸气。
　　“她在哪儿？”
　　“不亏是希太恩城，居然能让尊贵的龙皇陛下亲临。”尤金没有正面回答，带着挑衅的回答让一旁的齐维耶特后退两步。
　　“闪开，我没空和你闲扯。”比尤金还要高出半个头的沙达斯一脸怒意，就好似快要爆发的火山，让在场的圣职者无不胆战心惊。
　　“陛下……”神殿深处传出的虚弱嗓音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夏尔扶着大殿的立柱一步步走来，面上有难掩的欣喜。
　　“那个笨蛋……”暗骂了一声，尤金正要去扶脚步虚浮的夏尔，却被沙达斯抢了先。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看着她满身的伤，沙达斯眼里闪过难以察觉的痛惜。
　　友人之戒里附带着他施展的龙族秘法，可以感知持有者的生命状况，本是用来监视亚里沙，在她陷入沉睡后就一直闲置。
　　在没有四季之分的埃宁多缇亚，沙达斯感受到了来自友人之戒的强烈魔法波动，顾不上法则的制约便急急赶来。
　　“是谁。”
　　“唉？”感受到搭住肩膀的大手猛然一紧，夏尔抬头正好看到沙达斯愤怒的表情。
　　“是谁伤了你。”顶着弗洛伦西的头衔，不该还受到致命之伤。
　　将夏尔揽入怀中，沙达斯不敢想象再二度失去女儿的后果。
　　亚里沙还在沉睡，借着龙神的力量暂保肉体不死，可她的灵魂却永远遗失了。无论他如何搜索，三十八年来依然毫无进展。
　　当沙达斯的手逐一抚过夏尔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立刻感到身上流过一道暖意，还残留着尸毒伤口正在愈合。
　　“瑟西尔。”身后，尤金不怀好意的解释。
　　“梦魔？它不是待在冥狱吗，怎么会……”疑问才出口，随即便想到答案。
　　这里是希太恩，是塔拉夏的总部。
　　“可恶，那几个不安分的亡灵，居然乘着罗兰失踪之际玩这种花样。”
　　一如来时那般急促，变幻为原型的沙达斯飞向不远处的五芒塔。
　　“等等……”感受到龙皇的怒火，夏尔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她愤而转向一旁双手环胸的半精灵。
　　“尤金！你干吗多事？”
　　“原本是打算我亲自去的，既然龙皇陛下来了，让他代劳效果一定比我好。”尤金面带微笑的解释，对于夏尔满脸的怒意毫不在意；“你就老实躺在床上边修养边等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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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神殿那些家伙搅乱了我的计划。”
　　愤怒的将摆放在桌上的几本魔法典籍扫落，弗郎西斯因计划被打乱而格外懊恼。
　　原本，他是打算借着五芒塔的试炼，来寻求破解亡灵之身的方法。
　　弗郎西斯羡慕人类有血有肉的身体，他从一出身就是半亡灵。随着时间推移，身体的逐渐白骨化让他从最初的双手发展到现在的全身，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巫妖，以燃烧灵魂作为生存方式的亡灵。
　　他不愿只活一生。
　　“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能知道为什么同为亡灵后裔的大公为什么可以保有完整的血肉之躯体，可恶啊！”弗郎西斯地愤怒捶打着桌面。
　　“原来你目的是这个。”从暗道里进来的艾伦刚好听到弗郎西斯的自言自语；“难怪你一直游说我们，说什么无论如何都要把面具拿回来，那是会长象征什么的。搞了半天，居然是为了你自己。为此还搭上奥比那家伙。”
　　“奥比很早就对亡灵之躯产生厌倦了，他一直在寻找彻底湮灭的方法，我不过是帮他完成心愿而已。”冷静再次恢复到弗郎西斯的脸上，现在他又是圆滑世故的‘导师’。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拿弗洛伦西的性命来实验，那扇往生之镜是你放的吧，我可没有在自己塔里放机关的习惯。”艾伦对此十分恼怒，原本的计划是与新大公亲自较量一番，看看他到底有罗兰几分真传，却不料被弗郎西斯横插一脚。
　　“既然身为亡灵，就该放弃一对一鄙视这种无聊的条规，团长，你真把自己当骑士了？”
　　“我从成为亡灵的那一刻到现在，从未放弃身为骑士的荣誉！”拔艾伦极怒。
　　这小子有没有想过，如果新大公真的因为这次试炼而死将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无聊的荣誉感……”刚想指责艾伦不该在这时候闹内讧的弗郎西斯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受在瞬间包围全身。
　　缓缓地转过身，通风用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那儿，如血鲜红发和眼让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暗之壁……”
　　快捷的咒文也未能抵挡随之而来的攻击，还没等他把咒语念完，就听到喀嚓一声，身体突然猛然地向后移。
　　等弗郎西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深深地嵌入冷硬的石墙中，低头一看，右臂居然在这一瞬断为两截。
　　“弗郎西斯·蒂奇·克鲁利安。”标准的通用语念出了鲜为人知的全名。
　　“初次见面。”散发出如火焰般炽热感的男子正以之姿睥睨做自我介绍；“吾是沙达斯·沙鲁。”

第十八章 剑之塔·镇魂（四）


　龙皇？
　　这怎么可能！
　　弗郎西斯下意识的想否定，可不远处的艾伦却先他一步喊出了出来。
　　“龙皇陛下！”
　　艾伦可没忘记背对着自己的高大男子，那种狂放不羁的神态，以及赤红如火的发与眸，还和三千前第一次目睹时一样，丝毫未变。
　　“塔拉夏虽是由安德烈创建，但它的实际拥有者，是罗兰。你们几个后继首领不知尊重也就罢了，居然敢伤她的后裔。”已不记得喊出自己头衔的男子是谁，沙达斯从那一身难掩的死亡气息里察觉出艾伦的亡灵身份。
　　此刻，他满腔的怒火，正迫切需要找个发泄点。而塔拉夏的这几个亡灵首领就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这个有着人类外表的……真是龙皇？
　　弗郎西斯还未从惊异中缓过来，就听‘碰’的一声，艾伦也遭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待遇，深深嵌入石墙中的他同样动弹不得。
　　“弗郎西斯，你是不是以为安德烈是你的父亲，就没人敢动你分毫？”沙达斯举起紧握的拳头，包含着火焰之力狠狠挥了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重击在腹部的拳头就说明了沙达斯这句话的含义。
　　再一拳，饶是亡灵，也承受不住这么大力的重击。
　　弗郎西斯觉得自己身体快要散架了，骨与骨的连接处像是被火烧似的，钻心地疼。
　　按理说亡灵之躯的他，是不该有这种感受的。
　　可是……
　　“你可真不给面子呢，红龙。”悄然在房间里响起的话语让弗郎西斯面色一僵。
　　艾伦则是松了口气，若这小子被消亡了，那家伙一定会来找自己晦气。
　　“连莫亚我都不会给她面子，何况是你。”淡然的转身，看着出现在身后的幻影，沙达斯一点也不惊讶。
　　事实上，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早劝过你，凡事不要太强求的……”瞥了一眼用愤怒表情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亡灵大贤者安德烈·克鲁利安连连摇头。
　　“这次他又惹了什么麻烦。”这句话本是对艾伦说的，只是沙达斯早他一步做了回答。
　　“你的宝贝儿子在玩火自焚。安德烈，你该好好告诉他，妄图攻击龙神在地上唯一使徒的后果！告诉他，意图杀死拉法与罗兰唯一子嗣的后果！”
　　“是吗，你终于还是把自己的妄想变成了行动。弗郎西斯啊……为何你就是如此执迷不悟。”听了沙达斯的话，安德烈打量的目光在弗郎西斯身上停留了好久，最后是深深的叹息；“既然如此，我也不为他辩解什么。按照你的意思办吧，沙达斯，如果你实在无法平息怒火，就将他永远的湮灭好了，反正他也痛恨自己的亡灵之身，给他一个解脱吧，别太痛苦就行，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要求。”
　　“安德烈！”艾伦没想到安德烈居然会这样说。
　　无论是身为人父，或是前任导师，都不该的。
　　“呵呵……果然是你的作风呢，安德烈。那么，就不要怪我下狠手了。”扼住呆滞的弗郎西斯喉咙，沙达斯开始催发魔力，炽热的烈火通过接触点，将弗郎西斯身上所穿的法袍点燃。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父亲！”从发呆中清醒过来，弗郎西斯不顾自己着火的身体，向不远处的幻影嘶喊道；“如果你不在乎我，不在乎自己唯一的子嗣，那为什么还让我降生，为什么？为什么，啊？”
　　“只是实验而已。”沉默了片刻，安德烈才做出回答；“因为罗兰很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血脉的延续。所以我做了个实验，你的母亲维丽亚恩自告奋勇的承担了实验对象，在失败了多次后，你降生了，仅此……而已。”
　　“实在是难以理解……”这一声带着喘息的低语让屋里的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发声处。
　　“你来干什么？虚弱成那样应该好好休息。”看到一脚跨在窗户上，正试图进来的夏尔，沙达斯不悦的目光越过她，落到了尾随着一块来的尤金身上。
　　看着被焚烧光的衣物下的森森白骨，夏尔把目光投向面无表情的安德烈。
　　虽然她并不喜欢弗郎西斯，但却更讨厌事事都置身事外的安德烈，讨厌他副即便是世界末日到来也不会惊讶的冷然。
　　仿佛世间再没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这种淡漠也是父亲过去时常给予自己的。
　　“什么实验？什么仅此而已？他不是你儿子吗，就算不是因为情感而诞生，他终是你血脉的延续，安德烈，你既然喜欢我母亲，就该知道她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不尊重生命的行为。”
　　“哦……你倒挺了解她的嘛。”被指责的安德烈并没有一丝不快，愤怒之类的感情早已从他的思绪中消失；“不过你似乎理解错了，我并不像伊扎克那样，对她抱男女之间的情感。罗兰于我来说，是种近乎精神支柱一样的存在。虽然相识得没有沙达斯他们早，但我完整的目睹了罗兰从盖亚返回安妮西亚后的成长，也借此获得了精神上的超越，所以，我会尽可能的完成她的愿望。而且，亡灵是否能创造生命，也是我一直在探询的，所以才做了这个实验。”
　　“够了！”看不下去的沙达斯打断了夏尔本来要出口的疑问；“你还在等什么，快点把她带走。”
　　“龙皇陛下，我只是个仆役，大公想干什么，我是无权阻止的。”还待在窗畔的尤金一耸肩，表示自己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
　　他还想看戏呢，怎么能这么快就收场。
　　“这太痛苦了……对他是不公平的……”看着面带愤恨的弗郎西斯，夏尔不由对他产生了怜悯。
　　听了安德烈的话联想到想到以前的自己。
　　幼年时的她总是只能远远注视着父母的背影，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她一点容身之地。
　　虽然母亲总是以笑容面对，又充满了慈爱与宽容，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了解到了弗郎西斯为什么要求自己参加这奇怪的试炼后，夏尔原谅了他不纯的居心。
　　这是一个痛苦得无法释放的灵魂，一个得不到亲人关爱的孩子，尽管……他早已成年。

第十九章 剑塔·镇魂（五）


　“不用你假慈悲！”
　　注意到夏尔看自己时流露的情绪，弗郎西斯将愤恨的目光转向她。
　　这算什么，怜悯？
　　他那种了然一切的表情真是可笑。
　　衣食无忧，地位身份皆尊贵的大公怎么能了解我的想法。
　　从一出身就没有正常人的生活，从小为伴的只有一本本厚厚的魔法典籍。
　　父亲，对他而言，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尽管能时常相见，却是隔着冰冷的魔法水晶。
　　母亲……
　　喔，可怜的母亲，为了赌命生育，甚至去了遥远的异界，再也不能回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该死的理由。
　　仅只是因为罗兰想要，只是为了她一个人的愿望。
　　拔出佩在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刺向没有防备的夏尔，弗郎西斯管不了什么法则与协议，他此刻被愤怒与多年的积怨冲昏了头脑。
　　“叮！”一声脆响，站在窗畔的尤金突然闪至，打掉了弗郎西斯的匕首。
　　沙达斯面色一怒，正要斥责，不料尤金却比他先了一步。
　　“你是白痴啊？”看着面色沉静的夏尔，尤金难得动怒。
　　这笨蛋怎么连躲都不躲？
　　难道他不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体，一旦遭受到伤害将是致命的吗。
　　“你怨恨着罗兰吗？我的母亲。”
　　看着弗郎西斯，见他脸上果然充满了比之前更强的仇视，尤金扯着夏尔向后退了几步。
　　“是怨恨着她吧。”这样赤裸裸的恨意若还察觉不到，她就真成白痴了，怜悯过后，是更深的无奈；“停止你这种无意义的思维方式吧，你越是恨她，就越软弱。”
　　“你说什么？”弗郎西斯大怒，这个小鬼居然敢说自己软弱。
　　“没错，你就是个胆小鬼。亡灵又怎么样。虽然没有血肉，但一样有灵魂，一样会思考。相比勇于迎接湮灭的奥比，你就是个彻底的懦夫。因为害怕永恒的死亡，担心自己没有轮回，所以千方百计的想脱去亡灵之躯，但是你可曾想过，你所拥有的存在时间是其他生命的数倍，甚至是十倍，百倍！”夏尔以更大的音量顶了回去；“实在是太软弱了，像你这样的家伙，有什么理由来恨罗兰。她为了这个世界付出了那么多，甚至是牺牲了自己以及家庭。你呢，仅只是拥有一个不幸的出身，就怨声载道，就心生报复，不觉得太无耻了吗，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愤怒？”
　　“哈哈哈哈……”
　　弗郎西斯惊得说不出话，倒是一旁用魔法传影的安德烈大笑起来。
　　“不愧是罗兰亲手抚养长大的，思维方式就是不一样。可是，你又有资格指责他吗，小夏尔。”
　　“没错，我和他同样懦弱。幼时的我一心沉淀在自己编制的悲惨幻想中不能自拔，总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错的有多离谱。”
　　“夏尔……”沙达斯走到夏尔身边，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制止了。
　　“陛下，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是……这是我身为弗洛伦西与塔拉夏之间的私事，请让我们自己处理。”挺直脊背，夏尔坦然的面对弗郎西斯，无所畏惧的神态反倒是让他犹豫了。
　　“好了，闹剧到此为止。”笑过之后，安德烈再次将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到自己身上。
　　“弗郎西斯·蒂奇，我以副会长的名义，收回你导师之职，并将你放逐出塔拉夏。去盖亚找你母亲去吧，传送门在星塔。你若是敢去，我便会满足你长久以来的心愿。”
　　弗郎西斯先是一呆，随后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真的，真让我去看母亲。”
　　“我可是事先说清楚，一旦传送，就不能再回来。”
　　“哼……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这张老脸。”
　　“希望你不要后悔。”安德烈点点头，随后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沉思中。
　　“等一下……”峰回路转的发展让夏尔一时不能接受。
　　她还要完成这次的试炼呢，安德烈这么横插一脚，后面的三座塔怎么办？
　　“主塔里有我亲自设的最后关卡，所有要当会长的人都必须接受考验，你不用为后面的事担心。大公。”这一刻，安德烈又恢复了正式的称呼；“你对我的处分还满意吗，龙皇陛下。剥夺了他的导师之职，塔拉夏里再没有敌视罗兰的存在，也不会再有威胁到这一位的危险份子。”
　　沙达斯没有说话，只用火红的双瞳盯着安德烈，似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等一下！”看到安德烈的影像开始模糊，夏尔知道他要关闭魔法立刻喊了一声。
　　“你还有什么吩咐。”
　　“我要解除你魔法顾问的职务。”
　　“哦……你确定？”安德烈确实没料到夏尔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这话也让尤金、沙达斯以及弗郎西斯都吃了一惊。
　　“我很早以前就想这样做了。你是先代弗洛伦西，也就是我父亲特聘的魔法顾问，既然我继承了这一头衔，那我的仆役就该由我自己选择。”对安德烈早有不满的夏尔终于将内心犹豫许久的决定说出。
　　“既然如此，大公总得给我一个解雇的理由吧，好让我向你父亲交代。”
　　“我讨厌你，就这么简单。”咧着嘴，浑身又酸又痛的夏尔这才感觉到疲劳一向全涌上来。
　　不行，不能倒下，她还是想坚持到下一座塔。
　　“门呢。通往下一座塔的通道该不会又要牺牲守塔之人吧？”想起奥比，又想起自己似乎连剑塔都还没闯完，夏尔急忙对刚从墙壁上挣脱的艾伦发问。
　　“团长，关于剑塔的试炼……”
　　“往生之镜并不是我放的，大公就当是完成了‘导师’这关的试炼好了。”艾伦一板一眼的回答让夏尔当场傻眼。

第二十章 剑之塔·镇魂（六）


　“依我看，大公还是先修养几天，再继续闯塔吧。”瞥了一眼必须得依靠尤金才能站稳的夏尔，艾伦可不认为她还有继续下去的气力。
　　“不。”
　　倔强的拒绝了艾伦的好意，夏尔的固执让沙达斯先是一楞，而后连连摇头。
　　这份倔强和任性多像亚里沙啊。
　　明知不可能取胜，依然固执的维护最后的尊严，哪怕身体还未复原。
　　真是个傻孩子，她难道就不知道，艾伦比她压力更大吗。
　　有自己和尤金在，哪儿可能让她再继续战斗。
　　“你真的要继续？”尤金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
　　“是，没多少时间了。错过了这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时间来履行这个承诺。你和龙皇陛下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接受他的挑战吧。”夏尔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从龙神殿一鼓气赶到这里，她身体更加虚弱了。
　　刚说完就感到尤金将手抵住后背，低声念了几句不知名的咒文。然后，她感觉到身体的负担一下轻松了许多。
　　“这是……”
　　“黑暗系的咒语，属于自损型法术，它会暂时降低你身体和肌肉的疼痛，有类似于狂暴术的功能，但同样的，一但法术时效过后，你身体的损伤也会加倍。乘效力还没完全消失前，去战斗吧。”尤金这番话把夏尔震惊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第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明知在自己做会有生命危险行为时不加以阻止。
　　“姑且算是镇魂的回礼吧，只此一次，以后你再乱来我可要限制你的活动范围了。”
　　“嘿……”果然是别扭的性格啊，低笑了两声，夏尔取出最常用的武器——炽炎。
　　平举，横在胸前，行了标准的骑士礼。
　　这是母亲的叮嘱，与骑士决斗前最基本的礼仪。
　　艾伦沉默久久，最终还是拔出了腰间的配剑。
　　“这里太过狭窄了，不介意的话，请移驾到剑塔。那里有足够宽敞的地方举行决斗。”
　　夏尔点头表现同意，这地方确实过于狭窄了。
　　而后，几个没有走大门习惯的非人族先后跃下元素塔，降落在剑塔相对要大得多的前的庭院里。
　　“这是一对一的决斗，谁都不允许干涉！”
　　艾伦高喝一声，将手中之剑插进地面，半跪的他低声祈祷着什么，随后再度站直，原本就充满锐气的眼战意更甚。
　　“喝！”正面的冲击，是典型的骑士风格，艾伦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冲向夏尔，手里的双手大剑带起‘呼呼’的响声。
　　作为回应的，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双持武器的夏尔架住了艾伦的猛力一击。
　　死亡骑士们远远退开，将更多的地面挪出。它们谁都没有说话，仅只以左拳有节奏的击打着右胸的铠甲。
　　碰！碰！碰！碰！
　　沉闷的声响慢慢传开，在庭院里回荡出了如战鼓一般的催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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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因兹快步走过通向皇帝寝室的走廊，一路上的卫兵带着崇敬之心向他行礼示意。宫女们也都远远驻足，带着腼腆和兴奋的注视着王子殿下。
　　不过躲藏在角落和阴暗出的其他皇室成员可就没有这好的心情了，他们都以强烈的负面情绪看着海因兹推开寝室大门，不经通报就走了进去。
　　“听说了没有，他最近远征齐格列郡，把库哈伯爵一族全部赐死。”
　　“实在太嚣张了，不过是皇帝的私生子……”
　　“哼……连血统都不纯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获得继承权。”
　　关上门的一瞬，海因兹侧脸望向发声处，嘴角扯出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弧度。
　　这些深居宫廷的家伙还真不安分呢。
　　等手上的事完结后，他会让他们知道背后说人闲话的下场。
　　“陛下，这是刚从希太恩传来的消息。据说大公因为使用镇魂过度劳累，目前正在龙神殿修养”从内室传出轻轻低语，海因兹很快就认出这嗓音的主人，皇帝的同孬胞兄弟、亦是他的叔叔——现任亲王菲格尔。
　　“镇魂！”咳嗽声随之响起，格瑞恩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在近侍的帮忙下坐直身体；“有调查是什么原因吗？”
　　镇魂，本身就具有极特殊的意义。历史上曾有过把它当做平息大战的唯一途径，那位年轻又爱惹事的大公怎么会突然使用它。
　　格瑞恩怎么也琢磨不透。
　　原本他对弗洛伦西前往希太恩城就抱有疑虑。这样一来，更是加种了他内心的不安。
　　“父亲。”轻声问安后，海因兹站到格瑞恩床畔，接替了近侍的工作。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塔拉夏防卫很严，调查了很久依然不知道大公前往的理由。不过他们目睹到了一条红龙出现在希太恩城。”菲格尔正在向皇帝报告最近进展，他原本很反对派人秘密调查大公的行踪，无奈，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听他的进言。
　　“大公本身就可以幻化为红龙，这不足为奇……咳咳……”格瑞恩对这并不在意，他只想知道，大公前往塔拉夏总部，究竟有什么目的。
　　塔拉夏是地上界最大的神秘组织，虽没有立国，但它具有对抗大国的能力，尤其是它操控着南大陆大部分国家的经济这一点。
　　优秀的情报网加上可怕的亡灵佣兵，让这个组织三千年来，没有一个国家敢正面交锋，因为它背后有一个强大无比的靠山——冥战将军罗兰。
　　对帝国而言，她掌控着罗连黄金树的骑士团，近乎神圣同盟三分之一的军事力量。而且，还统治着凡人难以匹敌的死亡骑士团，没人敢、也没人能与这位著名的亡灵和英雄为敌。
　　“无论如何，一定要调查清楚。”挥手示意菲格尔可以退下了，等他离去后，格瑞恩将苍白的面孔转向海因兹；“我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陛下，他们已经成功潜入，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立刻实施。”
　　“很好……这次……可别再失败了。”没有了父母的庇护，新任大公没什么好畏惧的。格瑞恩的思绪再次陷入到黑暗中，昏迷前，隐约听他最得力，也是最信任的海因兹附在耳边对自己说了什么，可他已无法听清。

第二十一章 剑之塔·镇魂（七）


　“你还对塔拉夏有所眷恋吗，吾儿。”
　　正注视着下方一举一动的弗郎西斯厌恶的转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幻影怒斥道；“别用那么恶心的称谓，虚伪并不是你风格，安德烈。”
　　“哈哈，我也比较喜欢直接用名字称呼彼此。终究血缘这东西对亡灵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想以亡灵、以塔拉夏成员的身份，目睹这次试炼的最后结局。”凝视着庭院里的战斗，弗郎西斯忍不住发出无声的叹息。
　　以塞巴斯的性格，断然不会在连续丢了三座塔后还坚持下去。四位首领如果相继失败，大公就将进入主塔。
　　如此一来，这次轰轰烈烈的试炼也会落下帷幕。
　　有龙皇和尤金的鼎力支持，那个年轻的继承人又怎么可能会输掉最后一场。
　　不过……父亲到底在主塔里放置了什么？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似乎笃定了弗洛伦西会失败。
　　而且，自从他卸任以来，谁都没有走近那里一步。因为在新会长诞生前，主塔必须空置，这是历任首领对罗兰的敬意。
　　“既然你坚持如此，那我先一步返回星塔。”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关注比试的弗郎西斯，安德烈的魔法幻影终于从元素塔消失。
　　他的离去，让沙达斯、尤金，以及弗郎西斯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庭院里的这场战斗上。
　　艾伦的攻击迅而猛，每一击都让夏尔咬牙硬撑。
　　她现在十分虚弱，仅靠尤金施展的咒文支持，缺失了强大的腕力和速度后，夏尔第一次明白了以往同自己战斗之人的感受。
　　亡灵，同样是力量与躯体不对等的物种。
　　艾伦的身高不如尤金，魁梧不如沙达斯，可那把在他手里看似普通的长剑击下后却是如山的沉重。
　　“只是这种程度吗，罗兰亲自指导的剑术？”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艾伦一边喝问。
　　当然不是！
　　咬牙再顶过一记重劈，气喘吁吁的夏尔没空回答，她将所有的气力都用在抵抗上。
　　至今还记得，心中那道身影在拿起剑之后由温和升华的犀利。那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才能拥有的战意，让每一个对视者都为之胆寒的气势。
　　[呐，夏尔……]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身躯迸发着截然不同的强大，光是注视就足以让她有丢盔弃甲的念头。
　　[剑这东西呢，需要持有者有超然的领悟。战斗时，你要把自己当作剑，由身到心，不能有一丝犹豫。胜负，往往决定于一瞬的抉择。哪怕是瞬间的动摇都会导致败北，记下了吗。]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听着四周撞击盔甲的‘碰！碰！’声，夏尔将涣散的焦距对准了凌空跃起的艾伦。
　　她知道，再这样战斗下去，会输。
　　咒文的效力开始减退，连握剑的力量都开始丧失，平日轻如羽毛的炽炎此刻重如巨石，拽得双臂生痛。
　　母亲最后的遗物，绝不能就这么让出去。
　　夏尔将炽炎对准艾伦扔出，在他侧身闪过的一瞬，在沙达斯以为她已经放弃的时候，比炽炎更为耀眼的火焰在庭院中闪现。
　　足有成年男子身高的长枪通体鲜红，一波波扩散的魔力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明白，这是一柄魔法武器。
　　“夏尔！”沙达斯先是一惊，随后而来的是满心满眼的懊恼。可他前进的脚步刚迈出一步，就被尤金挡住了。
　　“滚开。”看着拦住去路的半精灵，沙达斯满脸怒意的斥责。
　　“那不行，我和她有过契约。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给予绝对的支持。既然她坚持现在完成试炼，那我也只能阻止陛下的干预了。”
　　“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她根本不能使用龙枪。况且，我不认为现在的你有能力谈论阻止我。”开始飙升的威压使得庭院里的死亡骑士们停止如战鼓般的敲击声。
　　“没错，现在的我是没有能与你抗衡的力量，但是……龙皇陛下能伤我吗。你，真的敢吗？”抚过心脏部位，尤金的暗示让沙达斯面色一黯。
　　这臭小子敢威胁我！
　　可是，沙达斯也明白。
　　正如尤金所说的那样，自己不敢，也不能伤了他。
　　在夏尔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再伤了拥有她龙之力的尤金就等于要了她的命。
　　这一边僵持住了，可夏尔与艾伦的战斗却还在继续。
　　艾伦没有丝毫的怀疑年轻大公手中长枪的真假。
　　身为罗兰与拉法的子嗣，拥有龙枪是毫无疑问的。只是以夏尔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无法完整地发挥出这柄武器的真正威力。
　　胜利的天平，还是倾向他这一方的。
　　“呼……呼……”呼吸越来越困难，召唤从父亲不许随意使用的龙枪后，夏尔感觉到体力完全透支，她甚至连保持站姿都很吃力。
　　怎么办？
　　身体维持不了多久，可团长却还有足够的精力继续战斗。
　　夏尔心里也明白，这场自己要求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对她不利。
　　但是……错过了今天，恐怕以后真的没有机会了。
　　以尤金的性格和作风，绝对会在她清醒之前就打点好一切，加上龙皇陛下的推波助澜，塔拉夏就算不愿意，也得同意自己保留母亲的面具。
　　这样一来，就失去了她亲自参加试炼的意义了。
　　不能输，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荣耀的，不是贵族头衔。
　　自豪的，也不是虚妄的尊贵。
　　而是源自对那个人的敬仰与爱慕。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不能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事，更不能丢她的脸。
　　因为，我是她唯一子嗣。
　　心里这样想着，夏尔把一切都押在了最后一击上。
　　举枪，旋身，黯哑的嘶吼引发了体内最后的气力。
　　龙枪带着灼灼热焰袭向全神贯注的艾伦。
　　高温溶解了亡灵特有的防壁，融化了冷硬的骨铠，直逼魔力与灵魂所在的重地——心脏。
　　艾伦一惊，急忙向后一跃，躲开了足以致命的一击。
　　待他回头望向夏尔，却发现她站在原地不动，已然陷入昏迷。
　　龙枪的另一端，早已嵌入坚实的地面，在特制的黑曜石铺就的庭院里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凹槽。
　　象征着塔拉夏四大首领的剑塔，也因这一击而在轰隆声中缓缓倾斜。
　　“您胜了，大公，这次剑塔的比试，是您获得胜利。”走到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夏尔身边，艾伦脱下头盔，躬身行礼。
　　而后，梦魇整齐的嘶鸣声响彻庭院。

第二十二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一）


　好痛，全身像要散架似的。
　　每一块骨骼都好象在发出迸裂声，叫嚣着要罢工。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睁眼后的夏尔第一个看见的是漆黑的夜空。
　　对了！
　　我在和团长的比试呢。
　　猛然想起自己正在进行某项非常重要的事，夏尔刚一挪动四肢，就发现浑身酸软无力，根本动弹不了。
　　“不要动！”耳边，是龙皇严厉的斥责。
　　“陛下？”一扭头，就看到满脸担忧的沙达斯，与他并肩站着的，是不认识的白发老者，双手正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回暖，丧失的气力也在一点点恢复，夏尔猛然明白，那名老者应该是祭祀，正在为自己施展治疗法术。
　　所以她才会感觉到身体的不适一点点褪去。
　　“你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强行使用龙枪，耗费了太多的魔力，需要好好休息。”沙达斯已经打算好，等治疗术一结束就立刻把夏尔带回龙神殿。
　　“对了，团长呢？”
　　目光扫向稍远一些的艾伦，沙达斯示意他走上前来。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大公。”遵照龙皇的暗示，艾伦立刻靠上前去。
　　“我想知道……”
　　“如果您想问刚才的那场比试的话，是您胜了。”
　　没有沉默太久，夏尔问出了她的疑惑；“为什么？以你的实力，战斗还能继续下去的。”
　　“因为我不想您的伤势继续加重，弗洛伦西对塔拉夏、对地上界、甚至是整个安尼西亚的都是非常重要的。您的死亡……会招致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我所要做的，仅只是试探您是否具备了继承塔拉夏的能力和勇气，并没有包含其他的恶意。”
　　“只是……这样而已吗。”原本期望的眼黯淡下去，夏尔偏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仅只是这样而已……
　　我说了什么，为什么大公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
　　艾伦先是一呆，随后，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不过由于沙达斯在场，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面带郁色退开。
　　“生命的女神啊，请治愈此人身体的创伤……”被喻为闪光之手的治疗术在已经昏暗的庭院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海德因边施展法术边摇头。
　　“这样的身体还勉强，大公简直就是胡来。”
　　持续了几穆尔后，觉得仅施展治疗术已经无法满足的海德因附在沙达斯耳边说了几句，听得他直皱眉。
　　“也好，先送去光明神殿吧。”瞥了一眼依旧沉默的尤金，沙达斯刚把夏尔扶起，就被委婉的推开。
　　“陛下，接下来的试炼可否让我独自完成。”闷闷的嗓音与低垂的头让沙达斯察觉到不对劲。
　　“你受伤了，很严重，如果不尽快治疗，甚至会损及寿命。”这是严正的警告，没有人会听不懂其中包含的意义。
　　摇摇头，夏尔再一次拨开了沙达斯伸过来的手。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夏尔！”见她倔强而顽固的再一次拒绝，沙达斯不由动怒。
　　这小鬼头，难道不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尤金。”话音才落，站在不远处的尤金立刻闪到夏尔身边。
　　“履行你的承诺……”说完这句话，夏尔摇摇晃晃的站直身体，向着面露讶色的艾伦走去；“团长，通往下一座塔的门……”
　　脱离了治疗术的施展范围，一度离去的疲倦再次逆袭。
　　尽管肌肉酸痛，尽管勉强才能站稳，可她依然倔强的背对着沙达斯，用强硬的态度表示出她此刻的意愿。
　　尤金没有说话，可他的行为却已经表示得很清楚。
　　隐隐升腾的魔力让夹在他与沙达斯中间的海德因既尴尬又紧张。
　　“您已经没有必要进影之塔了。”突地，一个陌生嗓音响起。
　　夏尔一回头，就看到一名身着塔拉夏服饰的男子站在剑塔的入口处。
　　“教官吗？”在这种特殊时刻说话的，也就只有能左右局势之人。
　　“是，在下塞巴斯·克劳利安，现任教官。”不急不缓慢地靠近，将全身包裹在宽大斗篷里的男子在距离夏尔不到三步的地方站定，礼仪行的行了个躬身礼；“影塔负责收集情报，虽说是独立运作，但终究依附于塔拉夏的名气。在导师和团长皆落败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愚蠢到继续挑战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战而胜？”冷眼看着教官，夏尔可不认为他会这样轻易放行。
　　“当然，只不过，这是建立在您进入主塔的前提下。”
　　果然，我就觉得他是别有目的。
　　冷哼一声，夏尔将目光转向正北，也是最高的一座塔。
　　那便是被称为主塔的建筑，如同一根黑色的冰柱，无论是建筑风格或是颜色，都与这个充满了欢快气息的城市格格不入。
　　“距离导师所说的时限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完成主塔里面的试炼……足够了。”迈着颤抖的步伐，夏尔朝着主塔一步步靠近。
　　望着那个颤悠悠前进的背影，沙达斯数次握紧拳头，最终还是未阻止她的行动。
　　“塞巴斯！”待夏尔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石门里，艾伦指责的目光立刻扫向教官。
　　“不要生气啊，团长，他是否具有资格继承，你我说了都不算。最终，还是得由那个人来决定，不是吗？不进入主塔的话，这次所谓的挑战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无论是那张面具还是这会长头衔，想要保留就必须拿出实力来证明才行。”
　　“可是……”以如此虚弱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接下来的考验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儿，艾伦不禁担忧起来。
　　大公还年轻，无论是阅历或心志上都显示出稚嫩。
　　刚才那场比试虽然有一瞬威胁到了自己的灵魂之焰，可机会也随着之后的昏迷而稍纵即逝。
　　如果不是顾虑太多，他是绝不会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而且……在主塔里等待的，才是真正残酷的考验。
　　年轻的弗洛伦西啊，你真的有决心，真的准备承受自己的命运了吗？
　　**************************************
　　吃力的推开石质的大门，在空旷大厅里等待着的，既不是能跑会动的魔像，更不是罗列整齐的死亡骑士，古老而精美的建筑里没有任何可疑之物。
　　停留在空旷大堂上的，只有块以魔法来升降的石梯，畅通无阻得让夏尔难以置信。
　　略微迟疑后，她迈动步伐，踏上了浮空的石板。
　　缓缓上升的同时，夏尔向下一瞟，正好看到尤金闪入的身影。
　　之后，塔顶耀眼的光芒把所有一切都遮蔽，再也看不见。
　　时间似乎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当刺眼的光亮完全褪去后，夏尔发现自己站在茫茫沙海中，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
　　天空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出她孤独的身影。
　　“喂！”
　　大喊一声，本以为会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开，没料到像是在又窄又小的地窖中，异常沉闷。
　　努力煽动鼻翼，什么气味也闻不到。
　　夏尔郁闷的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
　　白色的细沙虽然陷落，可感觉却一点也不真实，仿佛踩踏到的是无实质的水。
　　这里……是哪儿？
　　举世著名的死亡沙大海？
　　还是更为凶险的冥狱？
　　不，似乎都不是。
　　没有亡灵，没有空气，什么都……没有。
　　正在夏尔苦苦思索的时候，凝视着天空的她心里突然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
　　也正是这一瞬的灵光让她意识到，这里是自己的内心，承载一切记忆和情感的中枢。
　　沙漠的影象缓缓褪变，最后凝结成一颗体型巨大的水晶。
　　每一个断面都折射出不同时期的她。
　　成人礼的时候，离家的时候，与尤金的初遇，和龙皇的第一次对视，还有父亲离去的最后记忆。
　　而后，内心升起的，是连接着这些记忆的感受。
　　[真是迟钝的反应，以这样的身手别说是十年，就是一百年也达不到陛下的标准。]
　　[虽然我不指望你有什么惊人的表现，但你实在是让我失望，以这样能力永远都不可能继承弗洛伦西。]
　　[夏尔，为什么不努力学呢，你明明有天赋的，为什么在还没努力前就放弃了。]
　　被亚德尔捉弄的愤怒，被父亲漠视的不甘，被母亲斥责的委屈，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一一再现。
　　不！
　　我不想看这些。
　　不想……
　　

第二十三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二）


　夏尔的身影在从塔顶照射下的光芒中消失，尤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跟上。因为他察觉到了上方传出极强的魔力，那力量来自一个他最厌恶的神灵。
　　“你没有选择尾随是正确的。”艾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与他并肩而入的还有沙达斯。
　　“塔顶有安德烈亲自布置的魔法装置，虽然不像死神之瞳一样具有攻击性，可它的威力会随着被试炼之人的能力与身份提升。越是高端的物种，所受的考验也就越严峻。”
　　尤金不答话，可他的表情却显露出不宵。
　　“尤金阁下。”艾伦虽不敢像夏尔一样直视他的双眼，不过亡灵的身份还是能减少魔眼的威慑力。
　　在目睹到尤金全部的容貌后，艾伦就明白新任大总管的真实身份，这也是猜疑多年后的首次证实。
　　“虽然您拥有完美的身份与能力，但是我还是不建议你去尝试那道机关。无论肉体再怎么坚韧，总有一个地方是无法防御。想必您也猜到了，要完成最后的试炼仅靠阅历和经验是不够的。心之冢，是考验心和磨练它的地方，内心不够坚强者，必然无法走出以时光和情感为牢笼的迷宫。”
　　艾伦话才说了一半，尤金就知道这里的所谓试炼是什么。
　　安德烈是魔法天才，如果不是先有由人变亡灵的拉克西斯，后有由人变神的莫亚，只怕他的名声要更高一些。
　　在任职导师期间先后发明了‘死神之瞳’、‘往生之镜’和‘心之冢’。
　　这三件魔法器具有着各自不同的能力。前两个他多少有过接触。以攻为守的‘死神之瞳’，具有连接和传送能力的‘往生之镜’，可以说都是以亡灵的力量来守护塔拉夏的装置。惟独这‘心之冢’，只听说拥有神秘的能力，是安德烈最得意之作。
　　从前两件，他隐约推断出‘心之冢’可以携带的魔法装置，只是不清楚具体大小。
　　“我不认为那笨蛋能独自完成这里的试炼。”从艾伦的称呼尤金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作为罗兰的旧部，作为塔拉夏的四大首领，这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个笨蛋！
　　她若肯稍做休息，自己也有时间想想闯塔的对策。
　　而他的这番言论不止惹来了沙达斯的怒瞪，同时也遭到了艾伦的反驳。
　　“您错了。大公虽然年轻，武技也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但是我认为他有足够坚定的心志完成这次试炼。在刚才那次简短的比试中我就感觉到了，大公有着与他母亲一样的坚韧顽强的意志，假以时日，必定会成长为了不起的人物。”
　　“她只会抱着罗兰的大腿哭泣。了不起的人物？也只有你会这样想。”瞥了一眼保持沉默的沙达斯，尤金根本不担心他会对自己动手。
　　这个让原本他生厌的契约有时候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可以使龙皇投鼠忌器。
　　仅是这一点，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虽如嘴上说的强硬，可尤金心里也明白。
　　如果夏尔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也逃脱不了血之契约的惩罚。一旦龙之力失效，已经得罪多次的沙达斯必定不会放过自己。
　　再则，龙皇对于三十六年前发生的事多少也有点起疑了。他必须在秘密被发现之前，把痕迹完全处理掉。
　　想到这儿，尤金反身走出心之塔。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艾伦在心里琢磨尤金到底想干什么的同时，也也些埋怨刚离任的前导师。
　　弗郎西斯这毛头小子真狠，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之后就撒手不管了，丢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给自己善后。
　　**************************************
　　“大神官，不好了！”
　　神官侍丛维玛特跌跌撞撞地冲进冥想室，把正在冥思的上司惊醒。
　　“干什么慌慌张张……”邪神大神官怒斥自己的近侍，话没说完，就被尾随着维玛特进来的身影吓得剩余部分哽在喉咙里。
　　“夏罗恩，我有事交代你去办。”没有戴眼罩的尤金让大神官立刻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脸。
　　“您有什么吩咐？”对于从不正式任命神使的邪神来说，任期在千年以上的使徒尤金几乎就是邪神的地上代理人。
　　他的话，通常也等于神的意旨。
　　“立刻调查帝国潜伏在希太恩的所有眼线，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我要他们的第一手资料。”
　　“是，我立刻去办。”见尤金挥挥手示意自己离开，大神官退出冥想室，顺便揪走了还杵在门口不动的侍丛。
　　他边走边思考，为什么尤金突然会想要知道帝国眼线的资料。
　　难道和刚才的镇魂有关？
　　可自己遵从主神的命令，不与其他神殿一起去的，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处罚自己吧。
　　或者说……
　　沉寂了太久的希太因城终于要成为新的动乱根源了？
　　“哈哈……”夏罗恩发出让侍丛都感到些害怕的笑声。
　　黑暗系的神职者与光明系不同，唯有依靠乱世才能出人头地。
　　越是混乱的局势，升迁得越快。
　　我晋升的机会终于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
　　****************************************
　　不，我不想看这些！
　　猛然一跃，跳到半空的夏尔一拳击中飘浮着的巨型水晶。
　　“哐！”地一声脆响后，水晶化为无数闪亮的碎片。
　　闭眼闪躲扑面而来的晶宵的瞬间，夏尔接触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时空转换。
　　就像穿过厚厚的水瀑，沉重而胶着的时间让她无法呼吸。等这种窒息感一过，展现在眼前的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飞雪的缇格雷特之丘，耸立着无数雕像的庭院，冬季都不会枯萎的低矮灌木丛，以及立于这方小小天地中的背影。
　　尚未等她喊出口，记忆中渐渐模糊的身影转过身，给予了温柔的一笑。
　　“你回来了。”
　　“恩……”直到这声平淡的应答夏尔才猛然惊觉，自己是附在某个人身体里，通过“他”的双眼看到的景象。
　　“咦，这孩子是……”感受到罗兰惊讶的目光，以及随后伸过的双手，随着所附之人被抱起，夏尔看到了她原先所处角度看不到的东西。
　　父亲冷着脸，用琢磨不透的目光瞪着自己所附之人——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第二十四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三）


　那是……我？！
　　尽管五官还充满稚嫩，但夏尔确信被罗兰抱在怀里的孩子就是她自己。
　　番红的发鲜红似火，映着满身的鲜血，有种说不出的惊悚感。
　　“刚从天梯回来就听亚德尔说你去了布诺萨斯。怎么会突然想去哪里，难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处理一点事情。”淡然的目光扫过罗兰怀中的孩童，拉法在为她接下来即将会提到的问题做准备。
　　“你从哪儿里拣回来的？”轻抚着怀中陷入昏迷的女孩，罗兰吃惊的发现，她有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在短暂的沉默后，罗兰用不太确定的嗓音问道；“亚里沙的孩子？”
　　拉法的沉默让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随之而来的是焦急质问；“你为什么把她的孩子带回来？难道不知道龙族生育后代极其困难吗，这说不定是她和沙达斯唯一的子嗣。拉法？就算你贵为龙族之长，也不能如此任性妄为……”
　　“亚里沙死了。”短短一句就让还在唠叨的罗兰静下来。
　　“死……了？这怎么可能，她是龙皇的血盟，沙达斯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怎么会……不，这不可能……我……”罗兰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立柱上。
　　她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我早说过他们只有三千年的时间。现在，命运降下了裁决，无论契机是什么，那个笨贼终究是死了，虽然依靠我的力量暂时保存了肉体，可她的灵魂却永远的遗失了。不对等的龙之力会招致惩罚，这是父神定下的法则，连我都无法修改。沙达斯既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就要做好接受残酷现实的心理准备。三千年前，我不是没有告戒过他，但他还是选择一意孤行，所以才会有今日之苦。”
　　拉法伸出手将罗兰轻轻拥住。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尽量想办法缓解她的悲伤。
　　将头埋入试图安慰自己的人怀中，罗兰欲言又止，所有的语言都化做无声的叹息。
　　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懂？
　　夏尔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事实。
　　她……是沙达斯的子嗣！
　　是沙达斯和亚里沙的唯一后裔！
　　不，这不是真的。
　　否定的同时，她也痛苦的回想起两年前的加冕庆典。
　　想起了与龙皇双目对视的一刹，心头跃出的喜悦和油然而升的爱慕。
　　那是在书本里看到过无数次的情感……血脉亲情。
　　是从未在拉法，甚至是罗兰身上体会到过的感受。
　　“沙达斯呢……”沉默片刻，罗兰轻声问道。
　　既然亚里沙已死，红龙断然不会轻饶了将自己血盟致死的凶手。
　　“龙之契的破损伤他极深，虽然我及时把亚里沙用时之轮禁锢住，但那小子已经陷入到完全的狂暴状态，不得以只好将他的神识强行封住，由银龙王护送回埃宁多缇亚。”
　　“亚里沙对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即便日后恢复意识，恐怕也……”罗兰当然知道亚里沙的死对红龙会有什么样的打击，让从不知情爱的沙达斯拥有再失去他一度不宵的情感，无益于是场足以毁灭心志的灾难；“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找个恰当的时机宣布，她将继承弗洛伦西的头衔。”
　　“为什么？”
　　“和沙达斯一样，我也有相同的烦恼。”
　　“那跟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无论怎么说，她毕竟是龙皇之嗣，沙达斯怎么会任你把自己的女儿带走，再怎么敬爱你也不至于如此糊涂。”
　　“他根本不知道这小鬼还活着。”急促的打断罗兰的质问，拉法说出了另一个可怕的事实；“为了修补结界，你在天梯待了整整十五年，而亚里沙·萨丁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明白吗，罗兰，时间已经轮回了十个春秋，再怎么弥补，已经无法转化发生的悲剧。沙达斯刚从十年的沉睡中苏醒，你要在这个时候把引起一切的元凶还给他吗，把这个和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还给他？”
　　“可是……那也不能隐瞒着不告诉他。这样太残忍了，他已经失去了伴侣，难道连知道自己的唯一子嗣是否还存活的资格都没有吗？”
　　“拜托你把目光放远一点好吧，亚里沙为什么会死？这是你，是莫亚，是沙达斯共同造成的结局。那个来自黑德兰尔的祸害从降生的一刻就该除去，你们却放任他成长，放任他一日日壮大实力，沙达斯又怎么会不清楚小笨贼的死因。你让他怎么做？不顾龙皇的身份去为伴侣复仇吗？莫亚又岂会是是好对付角色。别忘了，当初我们为了对抗诸神而刻意把她培养成星幽界的另一股势力。翅膀硬了的苍鹰你怎么还能将它关在笼子里。”握住罗兰的肩，拉法真想摇醒还这个沉浸在失去好友悲伤中的傻瓜。
　　望着还在沉睡的女孩，罗兰不知该如何为她争取更好的未来。
　　拉法说的没错，一旦这个孩子的身份被证实了，一旦十年前的旧案被重新挖出，莫亚必然会与龙族决裂。
　　这不但是黑暗与中立神之间的决裂，亦是精灵与古龙的决裂。在黑德兰尔日渐逼近的如今，安尼西亚再没有时间和能力承受一次诸神争战。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们可以收养她。既可以为你排解寂寞，也可以暂时将这次危机压下。等找到合适的机会……”拉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夏尔听不清他之后说了什么，只看到罗兰面带犹豫的点了点头。
　　然后，整个庭院的光线逐渐暗淡下去，最后残留在眼瞳里的，是拉法将手覆在儿时自己的额头，一头鲜红的发褪变为艳金。

第二十五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四）


　“亚德尔。”
　　拉法一声轻唤，黑色的魔龙立刻在庭院里降落，庞大的身躯在落地的瞬间转化为人形。
　　“从今天起，你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这可真是个残忍的命令，陛下。我宁愿上阵杀敌，也不愿照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拿出你的同族之爱来，反正她是人龙混血，成长的很快，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甩掉这包袱。”一把夺过罗兰手里的孩童，拉法将她丢给并不甘心接受命令的亚德尔。
　　“亡灵哪有什么同族之爱，我在七千年前就已经彻底和龙族脱离关系了……”瞪着浑身血迹的小女孩，亚德尔边嘀咕边将她抱进庭院尽头的一间小木屋。
　　凝视着远去的罗兰与拉法，夏尔觉得她的世界崩溃了。
　　飞雪的庭院就像是褪色的彩画，慢慢由纯白变成单调深黄，最后迸裂为无法拼接的碎片。
　　她站在记忆的缝隙之上，茫然而无助。
　　“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没有察觉，不是没有疑惑过，只是从来都没有揭开真相的勇气。尽管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真实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
　　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眷宠，只有严厉和厌恶。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改善，高高在上的他都是冷眼以对。从不给予一点赞美或褒扬，从他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斥责。
　　母亲，温柔的她经常会看着自己发呆，经常叹息。
　　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全明白了。
　　还有亚德尔，他漫不经心的嘲弄、藐视都早早的证明一件事实。
　　那是她已经猜到，却不敢当面质问的疑惑。
　　我，真的是那两个人的子嗣吗？
　　无论从外表或力量上，都相差的太多、太多。
　　“菲莉西娅，我可爱的女儿。”
　　一如先前看到的那段记忆，伴随这句话，四周的景象有了新的变化。
　　“菲莉西娅，等今天的祈福议式完了，我回带你去希太恩，那里是母亲的故乡哦。”
　　褐发女子眷宠的轻吻着怀中所抱的婴儿，站在漫天飞舞着金色小花的庭院中。
　　菲莉西娅，才是我的本名吧。
　　曾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每次想起都会让人头痛欲裂。
　　“亚里沙。”带着不舍的呼唤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庭院中的宁静。
　　红发赤眼的龙皇快步走来，身后是继承仪式上出现过的五位龙王。
　　“别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好不好，我只是去地上界一趟。再说还有有科塔尔跟着，不会有事的啦。”偎进沙达斯怀中，外表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子如此说着，也让旁观的夏尔怔住。
　　亚里沙，她便是亚里沙。
　　让龙皇每每提及都会露出哀伤的亚里沙，我真正的……母亲吗？
　　“陛下，这次祈福仪式龙神也会亲自参加，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被称做科塔尔的银发女性在梅里有过一面之缘，夏尔很快就想起她的身份——银龙王。
　　“地上界有限制，第二阶以上的物种在那里只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能力。即便是神王，也不敢保证事情就一定顺利。”沙达斯皱着眉，久久也不愿放手。
　　三千年的期限就快到了，他越来越不安，就怕一个转身，一次小别，就会失去这个粗心而莽撞的小笨贼。
　　“放心好了，有了菲莉西娅，我再不会吵嚷着要去地上界，你抽不出时间陪我，有她陪我。你就放心的去处理族内的事务吧。”逗弄着把玩自己指头的女儿，亚里沙挥别身后眉头依然紧皱的沙达斯。
　　谁也不知道，这次分离将是永别。
　　附在熟睡着的婴孩身上，夏尔跟着龙族一起降到繁华的人类都市。
　　虽然街道景色略有不同，她还是很快就认出来，这是布诺萨斯。
　　之后的一切就好似走马灯一样，一晃而过。
　　年长的祭祀带着一群神官、牧师亲自恭迎，安排这群来自龙岛的贵宾住进神殿的后院。
　　宁静的小庭院闯入了一个浑身黑的人类，他有着一张让夏尔感到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的面容。
　　兴奋的亚里沙上前攀谈，听了他们的对话，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母亲出身萨丁，著名的盗贼王世家。
　　亚里沙·萨丁，并不只是同姓。
　　欢愉的气氛很快结束，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彻整个神殿，晃动的建筑以及前来禀报的牧师说出了让古龙纷纷离去的消息——弗洛伦西大公在城外遭遇刺客袭击。
　　坚信挂着公爵头衔的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受伤的夏尔却被随即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银发的暗夜精灵无声无息的从亚里沙脚下的阴影中浮出。
　　尽管宽大的斗篷遮去面部，可那身型她一眼就辨认出来。
　　与亚里沙单独待一起的盗贼在这时猝然发难，抢走了她手中的婴儿。就在亚里沙焦急转身去拦截的时候，那个让夏尔无比熟悉的身影也发动了致命一击。
　　单手突破坚固的结界，刺进心脏。
　　精神体的夏尔就这么看着亚里沙缓缓倒下，穿过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要这样做，菲莉西娅可是你的血盟啊。”
　　“正是因为如此，她更该死。我不允许、也不能让这世上有可以牵制我的东西存在，即便是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孩子。”低沉的嗓音带着黑暗一族特有的磁性，恍如在夜里悄然开的花，带着迷人的惑香。
　　是他……居然真是他！
　　听到声音后，夏尔这才相信让自己生身之母倒在血泊中的凶手身份。
　　是那个千方百计当上大总管的人，是那个总是自称尤金的半精灵，是那个使用假名混迹与地上界的上位者。
　　是她明知不能信任，却总是委以重任的契约者。
　　她怎么能、怎么能和这个杀母凶手走得如此之近，甚至还定下了语言之誓。
　　终于明白为什么龙皇对他总是一副厌恶的表情，甚至是怒目而视。
　　杀了自己妻子的凶手，怎么还能平静以对。
　　想起与他的初次相遇，以及随后的种种，夏尔无法阻止内心升腾而起的愤恨。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所以才刻意接近。
　　龙之力只有身为契约者的龙族能解，想破解血之契，必须是我心甘情愿的放弃。
　　所以那家伙才隐忍着，一百年，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只要再忍上一百年，就可以脱离困住他的牢笼。
　　[我只活一百年。]
　　当时，当日，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会有怎样的懊悔。
　　[如果是你，身陷逆境，被一直保护的人背叛，你会怎么做？]两年前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使劲摇头，夏尔试图想借此甩去满脑的愤恨，却只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困苦。
　　[你还没有成长到可以接受真实的地步，菲莉西娅。]
　　那时的对话得到了应证。
　　这真实来的太突然，太快。
　　快得让她无法承受，也无法应对。
　　我该怎么办？
　　与沙达斯相认？
　　然后如拉法所说的那般，引起龙族与神族的决裂？让沙达斯与莫亚决裂？
　　尤金……不，路德维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他才千方百计的诱我做出承诺，让我心甘情愿的放弃生命。
　　[我只活一百年。]
　　当年信誓旦旦的誓言变成了谎言编织的圈套，那为了救回罗兰而被迫做出的许诺，为了牵制他而隐忍……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早已策划好的陷阱。
　　想起了奥比消亡前所说的话，还有梦魔尖锐的批判，夏尔觉得她快被内心累积的悔恨压垮了。
　　罗兰……
　　我该怎么办？
　　在知晓真相后，我该怎样面对身生之父，又该怎么面对那个嗜母之人。
　　跪倒在被亚里沙的血染红的房间里，夏尔失声痛哭。

第二十六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五）


　“唉，那对不负责的父母，把所有的烦恼丢给子女。”
　　满是鲜血的房间被黑暗淹没，夏尔抬起头，用模糊的眼注视站在自己面前的老者。
　　花白的须发与睿智的双眼给人慈祥之感的同时，也带来了如山的魄力。
　　“以这种姿态来和你说话比较没有压力。”从夏尔带着疑惑的目光中，奥菲里克知道她此刻内心所想。
　　“你……是寄宿在我身体里的那个精神体？”这是她所能找到唯一的解释。
　　“没错，从两年前的那次龙墓之行，我就附在你额上的龙神印记里。还记得当时说的话吗，我给予你的考验并没有通过，所以，我没有将我拥有的碎片交出。我在等，等你心志成熟到足以托付的时候。”
　　背转过身，夏尔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既不像尤金一样聪明、世故，也没有像罗兰期待的那样变成一个坚韧坚强的继承人。
　　“不要再钻牛角尖了。”肩头搭上一双大手，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不知名的精神体。
　　夏尔摇摇头，她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可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返回现实世界后的一切。
　　“你这孩子，罗兰的优点没有学到，就这任性顽固倒是学得一点不差。”
　　“不要再调侃我了。”已经没有心情来反驳的夏尔只是呆呆的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想将身心都放逐到无人的空间，再不用思考。
　　“所以我才说，你那对养父母不负责啊。”扳正夏尔的身体，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人类姿态的老者再次敦劝；“平静下来，菲莉西娅，把你的悲伤和愤怒抛开，冷静而理智的听我把话说完。”
　　“拉法，他是个从一出身起就身份崇高的人。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经历过人类或是其他生物由生到死的循环。更没有得到过父母教导与抚养，所以他不知道如何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你也看到了，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高高在上。这样的性情，必然是极难相处的。
　　至于罗兰……她虽然博爱，也有极强的包容心，却不是个好母亲。她的一生都在与命运抗衡，尤其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与你父亲的相遇让年轻的她再没有时间加深与人交流的能力。看似很平和的表面下，是和拉法一样的与世隔绝。
　　别看他们性格截然相反，实际上呢，在很多地方他们都有惊人的共通点，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
　　瞪大双眼，夏尔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和分析将她抚养长大的养父母。
　　见她终于停止胡思乱想，化身为人的奥菲里克这才叹了口气。
　　真是的，那两个不会教育子女的人偏偏起了收养的念头，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畸形的相处方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吗。
　　“好，你总算是平静下来了。那么继续听我把话说完。”轻抚着夏尔番红的发，奥菲里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希太因，他的子嗣。
　　“这样的一对夫妻，教育方式肯定也是失败的。他们一个想把你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一个想把你当做普通的孩子养育，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现任龙皇与大贤者的唯一后裔，无论再怎么用魔法遮掩，你的身体里流的是他们的血，被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拉法想了一个更糟糕的办法。他封住了你的记忆，剥去了属于少年时期的所有过往，如纸纯白的记忆也意味着心志上的幼稚。他甚至没想到这样做的后果，会让你丧失自记事起就累积的阅历与智慧。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天生愚笨，而是拉法一手造成的。他想将你完全改造成自所希望的模样，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就算记忆可以伪造，外表可以改变，可心却是永远无法修改的。
　　原谅他吧，菲莉西娅，你养父一直以来都是以造物主自居，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会顾及他人的思考方式。虽然年龄比这个世界所有生物都还年长，可他的心志在某方面来说，也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夏尔努力想消化刚才听到的话，可记忆的断层与不够多的知识让她无法理解。只能用期望的目光看着告诉自己这些事的人，那个至今连名字和身份都不知道的精神体。
　　“我知道，要让你完全相信我说的话是很困难。但是，菲莉西娅啊，没时间了。这个世界和你都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你慢慢成长。如何面对，如何解决，这些不是我所能，也不是我应该告诉你。答案，应该由你自己寻找。”收到夏尔求助后，奥菲里克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我用自己的记忆，以及这个世界的记忆来给你展示一些属于过去的影象，我希望你能在看了之后能解开心中的困惑。”
　　半透明的手覆上额头，夏尔感受到被注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她闭上眼，平静的等待即将到来的影象。
　　黑暗一点点淡化，具有夜视的双瞳映入一个瘦弱的背影。
　　那是一名女性，黑长的直发披泄在身后，遮去了侧面。
　　注意到她用手中握着的短匕在坚硬的石墙上刻写着什么，夏尔尝试着走近，却看到她猛然转头。
　　那张脸，是罗兰！
　　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对了，是气质。
　　“时间到了，莫亚·法西，出来接受你每月一次的刑罚。”
　　身后，响起东大陆通用语，之后两名手握铁链的人类面带谨慎的走上前，将靠墙而立的女子牢牢栓住。
　　

第二十七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六）


　莫亚·法西。
　　这是人口众多的安尼西亚绝不会重复的名与姓。
　　真的是那个女人吗？
　　那个张狂得连拉法都敢顶撞的夜之女神。
　　为什么她的脸会与罗兰完全相同，而且……为什么她会陷身于这种牢笼一样的地方，又怎么会忍受别人用锁链将她锁住。
　　尾随着两名狱卒带着莫亚离开牢笼，夏尔想知道这段记忆究竟想表达什么。
　　穿过阴暗的走廊，途经的牢房里没有喊冤与哀号声，只有一双双木然的眼，冷漠的注视着眼前走过的狱卒。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气氛如此诡异。
　　打量的目光停止在走廊尽头，那是一间有着低矮铁门的房间，老旧门框又脏又污。
　　在不怀好意的低笑中，夏尔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这两个人类狱卒会用到‘刑罚’一词。
　　漆黑的房间里到处的深黑色的污痕，从天花板到墙壁，无处不在。
　　她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不少书本上看到过的刑具，这、这分明就是刑房啊！
　　“这个月是火刑哦，你要感谢来视查的光明大主祭。若不是他突然临检，你本来要吃鞭刑的。”其中身材略矮的狱卒把莫亚推到铁制的椅子上，另一名高个的则举着火把，将放在地上的一个圆盆点燃。
　　轰！
　　置放在盆底的木炭立刻燃烧起来，让焊接在上面的长长尖针在高温的炽烤下慢慢变红。
　　“把脚伸出来。”粗鲁地抓住莫亚的双脚往赤红的针板上按，狱卒面带狞笑的表情与隐忍痛楚的莫亚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太残忍了……
　　虽然闻不到气味，可皮肉烫焦的滋滋声却一点不漏的传入耳中。
　　怔怔地看着面色发白却坚持不喊出声的女人，夏尔第一次见识到她的另一面，既不是张狂，也不是自信，更不是桀骜。
　　那是深深的愤恨，带着疯狂和仇视。
　　这是她所不认识的莫亚。
　　褪去了女神的光环，剥去上位者的威仪，剩下的是凡人一样的情感。
　　“你那是什么眼神。”注意到莫亚噬人的目光，点火的狱卒上前就一记耳光。
　　“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死刑犯。既然已经进了格里格，就放弃离开的念头吧。就算你是以使用魔法而出名特鲁克人，也无法脱离天境之光的控制。死心吧，你的朋友吩咐过，在你没死之前，这每月一次的刑罚是不会停的，要怨就怨自己为什么是黑暗一族，为什么要得罪贵族。”另一位狱卒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
　　“哼……”转回头的莫亚冷笑一声，眼里的幽光比之前更强，看得两名狱卒心生恐惧。
　　“快点把这女人弄回去，被典狱长发现就不好了。”手忙脚乱的拖起已经不能行走的莫亚，狱卒打开牢门，左右张望后将她拖拽出去。
　　冷笑声在走廊里扩散开，在夏尔的耳中越扩越大，直至地动山摇的晃动来才被掩盖。
　　犯人们冲出牢门，疯狂地嘶喊着，冲上螺旋阶梯，将往日鞭怠和折磨他们的狱卒杀死。
　　双黑的女子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从已经被踩踏变形的狱卒身上跨过，走进更深更黑的阴影中。
　　“那个女人你认识，没错。就是莫亚·法西，名震天下的夜影女神。这是她的过去，怎么样，很难相信吧。但你看到的并不是我虚构出来的影象，而是大地所记忆下的过去。是远在你出生之前，她所亲身经历的真实。”奥菲里克的幻影出现，一语惊醒了还沉浸在呆滞中的夏尔。
　　“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一段，你想问这个是吧。”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夏尔即便不开口，奥菲里克也能从她的目光与表情看出。
　　“因为在你的认知里，她是强大的代表。无论是身或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强者。所以我才特地选择她作为给你展示的第一段记忆。怎么样，有没有那种心目中的英雄形象轰然倒塌的感受？罗兰固然受你敬爱，但她才是你真正崇拜的对象，不是吗。”
　　“是……”记忆的影象定格在莫亚进入黑暗的瞬间，只留给夏尔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不否认自己确实是把莫亚当作偶像一样看待。
　　那个女人，敢和拉法对抗，敢挑战他的权威，在幼时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得无法泯灭的烙印，也成为内心懦弱的她所仰慕和憧憬的对象。
　　“你只看到了她华丽的一面，却忽视了莫亚在成神之前的过往，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千年，但传记和神典里都有清晰的记载。她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声名，除去强大的力量外，最重要的，就是她由人变神的传奇经历。若是没有这样的过去，她也不过是个张狂的神灵罢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追捧。”寄宿在龙神印记中的奥菲里克多少能感知到夏尔内的想法，那个女人啊，太过强势的言行对夏尔来说，有着深远的影响。
　　这算是对拉法的一种变像反抗吧，将唯一敢和他对立的人奉做崇拜对象，是小孩子最常见的心态。
　　“你有做好迎接下一场记忆的准备了吗。”大手一挥，黑暗立刻化褪去，变成刺眼的白。
　　奥菲里克的话让夏尔隐约感觉到，她即将看到的记忆，将会与罗兰有关。
　　对她来说，莫亚虽是崇拜的偶像，但影响最深的，还是罗兰。
　　那个温润的女子，总是带温柔的笑，在被拉法冷落之后轻柔安抚自己的人，是她生命的全部。

第二十八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七）


　“既然之前就给你看过罗兰在冥狱中的过去，我也不再重复她身为冥战将军时的痛苦。那是过于沉重的包袱，对你，对她而言都是如此。
　　和莫亚相比，罗兰值得尊敬的地方不是她痛苦的过去，而是她的坚强。她们两个曾经拥有同一张面孔，也曾经因为同一个预言而遭受到了背叛，可是，她们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我之所以要给你她们的记忆，就是要你对比，思考，进而选择属于自己的道路。”
　　刺眼的白色一如之前深沉的黑，渐渐淡去。
　　当奥菲里克的话音结束，夏尔也看清自己所在地方是一座城市上空。
　　和黑色的巨龙对峙的，是罗兰，身着骨铠，面色从容。
　　稍远的地方，还有亚德尔。
　　“拉法！”飞身挡在黑龙身前，阻止它喷吐出白色龙息，罗兰的低喝让夏尔震惊地望向外形狰狞的黑龙。
　　那是……拉法，她喊了十年多年父亲的人。
　　他不是精灵吗，怎么会……
　　我是沙达斯的子嗣，变龙很正常，可是……他不是一直都是精灵姿态吗。
　　“还想为这些愚蠢的人类求情吗，罗兰，你也看到他们对我的眷族做了什么。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等生物，居然妄图以这么无耻的方法获得永生，不可饶恕。”黑色的巨龙发出愤怒的咆哮，声音是她熟悉的严厉。
　　“拉法，你说过不会参与到地上界的纷争中，可你却一再的打破自己的允诺。莫亚的事也好，死亡之领的事也罢，你从不给予我选择的机会。是，我是你的守护骑士，但不是你的扯线傀儡，我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志，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可以躲避诸神最终和暂时的栖息身之所，那还是解除契约吧，因为我并不会永远按照你的吩咐去做。我不是神，无法认同理解你们神族高高在上的理念，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轻易的决定一个物种的存亡。
　　这不是你所说的机会，你永远都掌控着我的行动和决定，这不公平！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不符合你的想法，立刻就会遭到否决和抹杀。你说的给世界机会根本就是在敷衍我，敷衍那些试图再次封印你的诸神！”罗兰面色苍白的质问，脸上是夏尔从未见过的严肃。
　　“住口，你太放肆了，竟然这样和陛下说话。”亚德尔的低喝并没有让罗兰退缩。
　　“很好，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用这种张狂的语气，莫非在地上界和异域待久了，忘记谁才是你的主人！”尖利的龙爪在虚空中一划，耀眼夺目的魔法契文在夜空中缓缓浮现。
　　“你该知道，只要我把这契约捏碎，你的灵魂就再没有复苏的机会。”龙形拉法的话让夏尔不由焦急起来，尽管知道这是记忆，属于过去的记忆，她依然担心。
　　拉法说一不二的性格她深深的领会过。
　　为什么要忤逆拉法呢，罗兰，你该知道他的脾气。
　　为什么总是要为人类求情呢，他们真的很自私啊，为了自己的野心经常做出伤害他人的事，为什么你要为了这样一个讨厌的物种与拉法决裂。
　　“我知道，即便是在刚返回安尼西亚，在没有记忆的那段的日子里，我也知道你掌握着我的生死。”
　　“既然知道，那你就更不该违背我！”
　　“哈哈……又来了，伟大的造物主，你怜悯自己亲手创造的龙族，却对不是你所创造的人类施舍一点点神该有的慈悲。就因为他们是背叛你的诸神的产物，所以你连带人类也一同讨厌上了，甚至不惜毁灭这个族群来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唯一的创世之神。
　　好累，拉法。我真的好累。我已经陪在这盘毁灭还是延续的棋盘上下了太久，无论是龙皇还是沙达斯，他们都无法违背你的意愿，你都会以龙神的身份打压他们的思想。
　　这次你又想故技重施了，不是吗。无论我怎么反抗，怎么努力，最终都还是会被你抹去所有想法……”缓缓举起手中散发着白芒的长剑，罗兰沉痛的说出了让夏尔震惊的话；“那么，如你所愿，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你真想背叛我吗？”拉法附近的空间开始扭曲，强大的魔力让观望记忆的夏尔产生恐惧。
　　“你不是总说，我有你一半的力量吗，就不知道这力量会强到什么程度。”
　　这一句彻底让拉法狂暴；“背叛者。”他嘶吼着，将孕酿已久的龙息喷吐而出，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罗兰手中利剑的目标居然是那道闪耀着光芒的魔法之契。
　　“什么契约骑士，什么守护，什么毁灭，统统都去见鬼吧！”
　　“你疯了？”抢在罗兰之前，拉法夺下了契约，他瞪着罗兰，满眼不可置信；“灵魂契约一旦毁去，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再让你复活。”
　　擦去嘴角的黑血，罗兰再度举剑；“要不要试试，看这个世界和我，谁先毁灭？”
　　“为什么，你要放弃不死的肉体和与神并驾齐驱的力量。”
　　“因为我不愿当傀儡，我是个有思想的灵魂。你又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个契约者呢，比如这个试图获得永生的人类法师。反正我在你眼中只是个笨蛋，是个只会怜悯弱者的白痴。
　　不许背叛，不许忤逆，不许……太多不许了，拉法。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什么不找你的眷族，无论是龙皇或沙达斯都会高兴的接受吧，他们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也不会一次次忤逆你。何苦非让我这个软弱的人类做契约者呢。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阻止你毁灭世界，这个你亲手创造的国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真的累了，这把永不折断的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断了、碎了……”
　　眼看着罗兰从空中摔下，夏尔试图伸手去接，却只能看着她穿过自己的身体，向着地面跌落。
　　“为什么……”飞身而至，拉法在她落地前瞬移接住。
　　“可还记得自己在冥狱里中的绝望，可还记得自己在虚无中的一次次无声呐喊，那便是答案啊，拉法。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有生命，有灵魂，有思想。为什么不能体会其他生命的感受，你的愤怒、不甘、怨恨，人类和其他生物一样拥有。”罗兰的话在夏尔心中炸响一道惊雷，将她已经固有的思维模式打得粉碎。
　　

第二十九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八）


　“你变了……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罗兰相比，变化还真是大啊。”
　　满是星子的夜空模糊为空旷的议事厅，夏尔还来不及从罗兰带来的震撼中恢复，就发现场景又有了新的转化。
　　亡灵大贤者安德烈身着塔拉夏的五芒星法袍，用魔法通讯的方式与罗兰交谈。
　　切断了通讯，罗兰身畔浮现出人型的亚德尔。
　　他也是带着同样的疑惑；“那个巫妖说的没错，你确实变了。”
　　“我说过我累了，亚德尔。从久以来，我一直在追逐一个影子——冥战将军。虽然这具躯体是由拉法所造，可灵魂却属于我自己。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你们无时不刻的都在和我谈论一个虚无飘渺的影子，一个早在五百年前就消亡的亡灵。
　　你，拉法，莫亚，西斯塔尔，甚至是拉克西斯所想所思的，都是过去的冥战将军，而不是真实站在你们眼前的我。
　　可笑的是，我这个笨蛋竟然一直追逐自己过去的幻影，一直在寻求别人所期待的融合、相似。当我意识到，现在的我正在不断的妥协和退缩着消失，我就决定放弃这愚蠢的决定。没有必要可以寻找过去，因为过去的我，现在的我，将来的我，都是同个人，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都是我，罗兰，是我自己！”
　　“果然是同一个人呢……”亚德尔先是一呆，随后露出了夏尔从未见过的诚挚笑容；“欢迎回来，罗兰。”
　　“意识到你们之间的差距了吗。菲莉西娅？为什么你总是埋怨亚德尔要那样嘲弄你，为什么拉法总是不表扬你的努力，为什么罗兰总是叹息。因为你的心，太软弱了。”
　　罗兰的面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变成凌厉如刀的寒意，漆黑的双瞳里散发出相同的坚韧。
　　“你不觉得自己活的太累吗，一辈子都为别人而活。该为自己，而不是为了父母和同族。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西斯塔尔，为什么不抛弃命运呢。”
　　“我的誓约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握住伸向自己的手，金发精灵回予了拥抱；“我就是这般自私而决绝，后悔吗。”
　　“不，选择你是我一生唯一正确的决定。一起活下去吧，这是我最大也是唯一的希望，再没有复仇，也没有权势，我们一起活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相拥的身影转瞬又交替回罗兰。
　　“我所希望的，是没有饥饿、贫穷、战争的理想乡，从此以往，再没有悲伤、痛苦、绝望。”将手覆在心脏的位置，她一字一句的低语；“拉法，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漫长的沉默过后，记忆中冷傲的养父终于开口；“我的愿望只有一个，让你看到一个新的世界，想让你看到真正的理想乡。正如你所说的那般，没有痛苦、绝望和悲伤。因为我希望你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所以才迫不急待的进行清洗，想把那些丑陋的、黑暗的、贪婪的神完全清除。却不曾料到，最先失去的，依然是你……”
　　刹时，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的袭来，像涨潮的大海，将她完全淹没。
　　沙达斯表情温和的逗弄着还是婴儿时的自己。
　　亚里沙趴在一旁开心的笑着。
　　罗兰一遍遍握着自己的手，亲自指导剑术。
　　亚德尔站在一旁斜目而视，不时地发出一声哧笑。
　　与拉法最后一次见面，他离去前第一次流露出的温柔，那一句“真是个笨蛋。”
　　还有尤金。
　　在说出“我只活一百年”时的震惊，以及随后的允诺。
　　在唱出镇魂时，他眼中赤裸裸的难以置信。
　　依稀记得在龙神殿内，是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更没忘记他对莫亚的眷恋与仰慕，在接到流放北冰晶时的愤恨。
　　命运总是降下悲痛，试炼着所有活着的生物。
　　无论是人，还是精灵，又或是神，都逃脱不了。
　　正如罗兰所说的那般，因为活着，所以才有情感，才会痛苦和欢乐。
　　“找到答案了吗。”奥菲里克的身影再次出现，凝视着微微颤抖的夏尔。
　　“是的。”
　　睁开双眼，她望向身畔的老人。先前的犹豫和慌乱已经消失。
　　“我是夏尔·希太因。无论过去有着怎样的身份，现在，我只是弗洛伦西二世，是龙神在地上界的使者，是绝对中立的监视者。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就将拉法所期望并一直维持的和平打乱，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悲伤就忘记要将罗兰救回的承诺。”
　　“不想让沙达斯知道你已经知道真相吗？”弯下腰，与夏尔对视，奥菲里克努力想从她强作平静的脸上看出隐藏的心绪。
　　“他一定比我还痛苦，亲生骨肉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但是，不行，还不可以。在救回罗兰之前，在阻止黑德兰尔腐蚀安尼西亚之前，我不能把个人的痛苦和这个世界的存活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去比较。那么多人想活下去，那么多人希望与伴侣相爱到死。
　　只是一百年，我想，我能，我可以忍受。哈哈……应该改口了，还有九十八年。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努力去改变命运的，莫亚成功过，罗兰也做到了，即便我没有她们那么强，我想……如果只是维持到把罗兰救回，我可以做到的，在这期间完成拉法交付的任务，并不是件难事。”
　　“虽然我期望你变得坚强些，但太过坚强只会让自己痛苦。”奥菲里克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用所剩不多的力量和龙神碎片强制抵制了时之刻的功效，即便是知道了拉法真正的身份也没有产生记忆倒退。
　　顺带，也让这孩子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虽然手法残忍了些，但总不能让她继续逃避下去。
　　“这是作为你成年的礼物，虽然迟了些，但却是我的一番心意。”在龙神印记上印上没有实质的一吻，奥菲里克把所剩的力量传递给强忍着泪水的夏尔。
　　“龙神的碎片，就托付给你了。我在时之刻上动了点手脚，即便是听到或看到了拉法不愿你知道的真实，时之刻再也不会洗去你的记忆。请保持此刻坚定的心，勇敢的去面对你的命运吧，菲莉西娅，最后一次这样唤你，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长辈所做的残忍之事。希望你能……活得更长久一些……生命是如此可贵……”
　　奥菲里克的身影完全消散，化成点点金色的光芒，夏尔伸出手，将散落的金色光芒握在掌心。
　　她知道这个隐藏在记忆中的精神体是谁了。
　　为了阻止世界毁灭而牺牲自己的前龙皇，奥菲里克。
　　心之冢所化的迷宫再无法困住心志变坚强的夏尔，待在下面等待消息的沙达斯刚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就听到主塔发出诡异的‘喀嚓’声。
　　之后是响彻全城的钟声，立于五芒塔正中的大钟发出了沉闷的抱时。
　　也就是从这个时起，塔顶刺眼的光芒逐渐消散。
　　夏尔站在飘在半空中的浮梯上，泪流满面的样子惊得沙达斯急忙飞身跃上。
　　“怎么了？”关切的询问在带泪的凝视着遏止。
　　连连摇头，夏尔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
　　原谅我。
　　原谅我不能当着你的面，喊你一声父亲。
　　原谅我在知道了身世之后，依然尊别人为父。
　　“我很好，只是这里的光太刺眼了，所以不由自住的就流泪。”
　　原谅我……父亲
　　“没想到你还真能破解心之冢。”门外飘进带着讽刺的低语。
　　与艾伦同时赶到的，是已经换上新眼罩的尤金。
　　“那是自然。再怎么说，我也是弗洛伦西。”定定的注视着下方的杀母仇人，夏尔心情无比沉重。
　　在知道真实身份之前，她只当他是深受女神眷顾的半精灵。
　　早打算好等自己有了实力之后再解决与他的契约。可在剑塔与梦魔的一战，让她彻底断了原先天真的念头。
　　邪神路德维西，莫亚与西斯塔尔的长子，黑暗神族公认的第二主神。
　　这是个强大无比的敌人，在救回罗兰之前都要隐忍的杀母凶手。

第三十章 心之塔·存在的价值（九）


　取出自进入五芒星塔后就取下的面具。
　　夏尔轻抚着以神语铭刻的咒文，目光由柔和渐渐变得严厉。
　　“团长，我已经通过试炼了。”
　　“啊？是的。”突然被叫到名字，艾伦先是一呆，随后赶紧答话。
　　“也就是说我保留了拥有这块面具的资格？”
　　“当然，大公既然已经通过了由罗兰阁下布下的最后考验，从今天起，您就是塔拉夏的新会长，自然能持有那张象征身份的面具。”躬身行礼，艾伦望向夏尔的目光中带着难掩的期待。
　　塔拉夏名誉会长一职空置千年之久，间接导致了继任的四大首领之间多次明争暗斗，由罗兰之子来继承的话，今后无论换谁继承首领都不会再有怨言了吧。
　　毕竟大公也通过了心之冢的考验，那是历任首领都无法完成的试炼。
　　“团长，我想召集塔拉夏的所有主事者。”
　　“这……”艾伦面上的喜悦之色缓缓褪去，夏尔话中的含义让他生出隐忧。
　　虽说罗兰在的时候也极少干涉塔拉夏的内部管理，大公刚接手会长就想控制塔拉夏，恐怕塞巴斯那家伙会反对吧。
　　“叩！叩！”
　　大门处传来敲击声，不知何时到来的塞巴斯带领着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站在尤金身后。
　　“既然闯塔成功，就请新会长与大家见个面吧。”塞巴斯这番话让艾伦明白为什么身为教官的他会轻易认输，既然四大首领中最具战力的自己和弗郎西斯相继失败，素有狡狐之称的他断然不会直接硬碰硬，毕竟是人类之躯。
　　在尚未清楚大公的真正实力前，塞巴斯肯定不会自己动手。他要纠集长老们给新会长一个下马威，毕竟塔拉夏从建立之初，就是由四大首领和长老维持运作。
　　将面具缓缓带上，夏尔直视所有期待他答案的人。
　　“正好，我也想和管理塔拉夏的各位掌权者见上一面。”
　　爽快程度让已经做好帮她顶下这次鸿门宴的尤金皱感到诧异。
　　他太理解这个小鬼头了。
　　懦弱、胆怯、害怕麻烦，总是逃避自己命运和职责，为什么会突然……
　　正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夏尔突然改变想法，就见她快步从自己身边走过。
　　看都不看我一眼……
　　又一次的惊异之举让尤金皱紧眉头。
　　那家伙，似乎……发生了一些我不喜欢的转变，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不安的种子要在萌芽前彻底根除。
　　这样想着，尤金阴沉着脸跟了上去。
　　“陛下。”
　　已经走到门边的夏尔突然停下脚步，她的举动让已经做好带路准备的塞巴斯及艾伦侧目，也让几乎被诸人遗忘的龙皇从沉思中抬头。
　　“马上，就是春天了。”虽然没有转身直视，可温柔的语气透过面具传递出来，尽管声音有点闷，但依然无损她的心意；“听说埃宁多缇亚四季如春，岛上有常开不败的金色堇。就不知道您两年前的邀约，是否还算数？”
　　怔怔的凝视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沙达斯回予他来到希塔恩后第一个由心而发的笑；“无论什么时候，通往龙岛的通路都随时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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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五芒塔西斜对的着的街道，矗立着一幢比四周房屋都高出许多的建筑，罗德里根的式样足已说明它的古老。
　　这是塔拉夏商业协会的新总部，因为金与银之塔过与危险才重新修葺。
　　隶属四大首领旗下的各个机构负责人在钟声响起后就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云集而来。
　　那钟声并不是为报时而响，只有在有人闯塔才会开始记时的五芒钟只为胜利者而敲响。
　　当钟声响起，也就意味着空置了千年之久的会长诞生了。
　　人生鼎沸的议事大厅内，长老们围坐成一个圆，在圆心之中，是五张黑曜石的座椅，排列成五芒星状的椅子象征着五位首领。
　　人们纷纷议论，这次究竟是谁成功闯塔。
　　四大首领内部斗了很久，一直没分出胜负。虽说并没让塔拉夏因此分裂，但首领间的明争暗斗还是会影响到各自旗下的组织合作。
　　如果能把会长定下来，也不失解决长久以来的内斗的好方法。
　　“安静。”
　　塞巴斯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身为首领的威信很快就让议事厅哑雀无声。
　　他侧身，让尾随在后面的夏尔进入众人视线。
　　“弗洛伦西大公！”
　　有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夏尔所带的面具，独一无二的‘那塔拉夏’可是塔拉夏的标志之一，与五芒星享有同等地位。
　　长老们脸色不佳的注视着默不吭声的夏尔，带着审视、猜忌和不安。
　　“我想，不需要我说你们都知道这一位大人的身份。”塞巴斯略微停顿，然后用比之前更大的嗓音继续；“容我向诸位介绍，夏尔·希太因·弗洛伦西，我们的新会长，第二任那塔拉夏。”
　　“什么！”
　　“骗人的吧！”
　　“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四起，别说是各机构负责人，就连长老团都瞪大眼睛，看着语出惊人的塞巴斯，仿佛他刚才说了一通笑话而不是事实。
　　“怎么，各位不相信吗？”看达到了自己预先的效果，塞巴斯在人群中又丢下一枚重磅炸弹；“这次四首领聚集并不是为了争夺会长一职，而是迎接来自弗洛伦西大公的挑战。”
　　“果然是这样……”长老波克斯揉烂手里的卷轴，上面记载着他收集到大公入城的情报。
　　原本以为弗洛伦西这次来是为了见证新会长的诞生，却没有料到，他是来挑战的。
　　“恕我不敬，弗洛伦西从来不干涉塔拉夏的内政，就算贵为龙神使者，恐怕也没理由竞选会长一职。”另一位长老萨克沉不住气，起身发问。
　　“确实，弗洛伦西是绝对中立的代表。”沉寂许久，夏尔终于开口，她向前跨出一步；“但是，诸位是否忘了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萨克没想到会被反问。
　　“塔拉夏成立的理由！”夏尔的低喝让在坐之人无不微震。
　　“建造出一个能提供血翼与连黑暗一族都不能接受的特殊群体的栖身之所。以中立者的身份，让这个族群能存在下去的安身之地。无需国土，无需贵族，即便被自己所属的族群所抛弃，依然可以继续存活，这就是塔拉夏存在的全部意义！我为什么要接受由四大首领发起的挑战邀请，不正是因为塔拉夏已经丧失了最初的信念，已经完全屏弃了曾经的荣耀吗？”
　　“大公，我们是……”长老唯一的女性埃斯塔刚想辩解，就被接下来的一席话逼的哑口无言。
　　“我继任弗洛伦西仅两年时间，亲眼目睹了数次塔拉夏干涉人类王国内政，操纵黑市，贩卖奴隶的事实。没错，黑暗一族行事无需道德束缚，更不需要卫道人士横加批判，但是，你们现在的所做所为，完全违反了塔拉夏建立的本意。”
　　塞巴斯惊讶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在之前的印象中，他是个身体瘦弱，性格多疑的年轻人。虽然顶着弗洛伦西的光环，却远没有现在这样成熟的心志。
　　难道计划从一开始就出错了，大公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性情？
　　“即便现在的发展违背了建立之初的本意，但我并不认为现在的塔拉夏有什么不好。”作为长老之首的波克斯起身发言。
　　“是吗？那么，请这位长老告诉我，如果塔拉夏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以经济控制各国，暗中挑唆皇室争斗，试问，三千年前的神圣帝国和光明教会能容许塔拉夏发展壮大？你们这些人类真的会加盟到这个一开始被视做邪恶亡灵的组织？”
　　“呃……”波克斯无从反驳，只能闷闷的坐下。
　　没错，他虽然是长老，却是个地道的人类。
　　作为尼奥贵族的他，正是因为看中塔拉夏的特权才会加入，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利益。
　　“塔拉夏已经从内部坏死了，就像果树一样，如果不把引发病变的虫子剔除，这个你们千方百计挤身进入的淘金之所将会日渐衰败，直至完全腐烂。”
　　“那……按照大公的意思，该怎么办？”塞巴斯依然称夏尔为大公，表明了他虽然嘴上恭敬，实际上却并不承认她作为会长的事实。
　　“我不懂你们内部的运作，而且我本身也没有管理方面的才能。但我依然希望塔拉夏能监守建立之时的誓言，不要过多的参与到各国的权利争斗中去。”夏尔的话让站在她身后的艾伦连连摇头。
　　塞巴斯不会同意的。
　　身为‘教官’的他，负责收集情报，自然难免会有许多国家纠葛不清。加上奥比早就卸任‘商人’一职，他的职权由长老和各地商会会长共同管理。大公刚一上任就想改变塔拉夏多年来的运行机制，恐怕会遭到会内各派的一直抵触吧。
　　“名誉会长虽是个空衔，也不参与塔拉夏内部管理，但请各位不要忘了我的另一个身份。”反着冷光的面具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惊。
　　他们当然没忘。
　　“我是弗洛伦西，绝对中立的监视者，不会放任任何能影响到地上界和平的不安定因素。塔拉夏与我母亲渊源不浅，我不希望这个与她名字划上等号的组织终结在弗洛伦西的权限下，这也是我之所以接受四位首领邀战的原因。”
　　夏尔的话让尤金连声冷笑。
　　越来越狡猾了，那小鬼。
　　从把所有表情都放在脸上的幼稚，到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谎，的确是成长了不少。
　　他是否太过放纵，以至于让她有了现在的转变……
　　“怎么办？”
　　长老们相互对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弗洛伦西原本就可以直接调派以成龙为单位的战力，塔拉夏在太阳历早期的壮大跟前大公脱不了关联，正是因为他和罗兰关系，帝国和教会才默许了塔拉夏的日渐扩张。
　　现在的大公继承了罗兰原有的职权，可以不经教会直接调动圣龙骑士团，那可是帝国三分之一的骑兵啊。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正面忤逆的存在……
　　哪怕塔拉夏根基再深，也不能和神权抗衡。这是铁律，是安尼西亚的法则。
　　“依您的意思办吧，会长。”塞巴斯沉吟许久，最终只得做出让步。
　　他的退让，另长老们更加没有坚持的理由。
　　“我们有没有异议，会长。”
　　恭敬的称谓并没有让夏尔高兴，隐藏在面具下的，是深深的寂寥。

第三十一章 来自帝都的刺客（一）


　在象征会长的正北方上坐下，夏尔用连自己都惊讶的冷静嗓音发布了她当上会长后的第一个命令。
　　“既然你们都不反对由我当任新会长，那么我宣布从今天起，禁止塔拉夏与任何与关联的组织贩卖奴隶，同各国皇室的情报交流也请止于书面来往的程度，更不允许塔拉夏的雇佣兵直接参与到国家之间的战争。可以做到吗？”
　　“会长阁下，虽然我认可了您的身份。但是，我不得不说你的这一决定太过仓促。”塞巴斯在东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是‘教官’，负责情报的四大首领，享有违抗会长命令的特殊权利。
　　“黑枪兵对您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随后入座的艾伦仿佛刻意唱反调似的，说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塞巴斯面上闪过不快，随即又消失无踪。
　　虽然心里暗恼，但他明白不能和艾伦直接冲突。
　　大公初来乍到，虽挂着会长之名，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权利。
　　艾伦就不同了。
　　在四大首领中，他是仅存的血翼亡灵，是塔拉夏的元老。
　　不仅在各国拥有超乎想象的人脉，在塔拉夏内部也有极高的威望。自己虽也是首领，却只当任了十五年，远远不能和在团长位置上一坐就是千年的老家伙相比。
　　“艾伦团长，你也清楚塔拉夏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如此运作的，会长刚一任职就想改变已经持续数百年传统？就算是要改革，也需要时间的吧。我并不是想违抗会长的命令，但同为首领的你也清楚，情报部和佣兵部不一样，与各国皇室的牵连比起商业协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想彻底斩断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线，需要的，只有时间。
　　再说了，塔拉夏突然这样做只怕会让整个神圣同盟……不，让整个亚尔尼拉都陷入恐慌，我想会长阁下自己也知道，塔拉夏历史上曾出现过两次同样状况，伴随而来的战争让整个南大陆陷入了数十年都难以恢复的经济萧条。”
　　塞巴斯话中所讲的，正是艾伦最担心的。
　　太阳历549年的亡灵骚乱和太阳历2694年的跨海战役，塔拉夏都在站暗夜精灵一方，没有硝烟的经济战让整个神圣同盟意识到塔拉夏不仅仅是个邪恶组织，而是能操控和左右大陆的强大势力。
　　也就是从跨海战役后，罗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影响到地上界的中立，才毅然辞去了会长之职。
　　大公应该清楚这段往事的，为什么他还……
　　艾伦向夏尔透去不经意的一瞥，会长象征的‘那塔拉夏’完全遮挡住了面部，再也看不清表情。
　　也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大公变了。
　　再不是第一眼见到的懵懂少年，五芒星塔的试炼虽然短暂，却历练了他的心。
　　心之冢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让那个带着些许不安和莽撞的少年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就像他的母亲，太过快速的成长，从某些方面来说……挺悲哀的。
　　“你们的担忧我当然明白，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大张旗鼓地闯塔不就失去意义了吗。”这段历史夏尔当然知道。她的儿时时光除了练武以外，全部都和历史和神学书为伴；“前面就说过，别忘了我的身份。由我当任会长无论是帝国和教会，乃至其他国家都不会有异议。因为弗洛伦西存在的意义的是中立，绝对的中立，代表着公正。所以这道命令由我发布才更有约束力。”
　　“会长阁下，塔拉夏常久以来都是以掌握皇室辛秘作为生存法则，失去了这些杀手锏和护身符，仅依靠经济上的发展还不足以站稳脚跟。”塞巴斯想了想，又提出了新的观点。
　　“这点我也考虑过了。确实，即便塔拉夏已经存在了千年之久，依然无法抹去它本身是黑暗一族的事实。无论再怎么扩张，依然无法避免被排斥。所以我才更要改革。安尼西亚最强大的并不是国王，与其投靠短暂的王权，不如归附到神权之下，死亡之领与蔷薇帝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会长的意思是要变更塔拉夏的从属吗。从冥战将军转为龙神？”塞巴斯嘴角微翘。
　　原来如此，我说弗洛伦西怎么会突然对会长的职务感兴趣，原来是为了这个……什么切断和各国的联系，不都是为了他的最终目的做铺垫。
　　“既然你们已经明白，我也不多做解释。”从一双双带着震惊眼神，夏尔知道在坐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很清楚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塔拉夏从建立之时，就是属于罗兰。
　　即便换会长，四大首领和长老团也没考虑过会变更这个组织的从属关系。
　　“会长，您的这个提议……似乎不太好吧。”波克斯再度挺身而出，他虽是人类身份，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得不从塔拉夏长老的角度考虑。
　　大公是龙神神使，变更从属后，塔拉夏可就完全纳入他的麾下了。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塔拉夏的生存考虑，可这种变相的扩张实力才更让帝国和教会不安啊。
　　弗洛伦西二世的权限已经膨胀到让整个神圣同盟不安的地步了，塔拉夏的加入，绝对会引爆同盟内部的不满。
　　“放心好了，我会信守之前的承诺，绝不干涉塔拉夏的内部管理。甚至不会过问四大首领的任职和长老团的升迁，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将塔拉夏纳入自己旗下的意图。神权是最牢固，也是强大的靠山，我只是提供给你们更让人类忌惮的背景而已。”两手交握，夏尔之后吐露的话语再次让在座的人感到震惊。“但是，也请你们不要抱着从此高枕无忧的想法。我当任那塔拉夏的时间只一百年。至于此后由谁来当任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你们要利用这一百年的时间来壮大和发展。若是百年之后，塔拉夏还是会威胁到地上界的和平，我会动用弗洛伦西的权利将它毫不留情的毁去。”
　　“我实在不明白您的用意……”波克斯滑坐回座椅，脑海中一片混乱。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塞巴斯会慢慢为你们解释的，对吧。”目光扫向眉头紧皱的教官，夏尔站起身，表示会议终结；“我给的期限，只有一百年。”


第三十二章 来自帝都的刺客（二）


　“龙皇陛下已经回去了。”
　　在恭迎的圣职者中，为首的大主祭齐维耶特回复道。
　　“知道了，你们不必跟来，我想一个人静静。”拒绝了大主祭的带路，夏尔示意她需要独处。
　　暗月被云遮去，快要黎明前的黑暗让独自一人行走在长廊上的夏尔更加感到孤单。
　　在议会上，她不是没有听到从身侧传来的冷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嘲讽。
　　我知道，这样做完全推翻了两年前自己说过的话。
　　不求名利和权势，只想静静的过完百年之期。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将如何应对来自贵族，和帝国，乃至整个地上界的威逼。
　　我没有拉法的强大，也没有罗兰的威信。
　　接替弗洛伦西是他们的权宜之计，也是无奈之举。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罗兰失踪一事很快就会被发现，到那时候，拉法的沉睡必然会引起早已蠢蠢欲动的帝国和死亡之领发难。
　　要赶在他们发现前扩张实力，塔拉夏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这个组织不能为我所用，一旦它倒向死亡之领或暗夜精灵，那么它本身所具有的实力将会带来极大的威胁。
　　蔷薇帝国和死亡之领已经够头疼的了，我可不想神圣帝国再插上一脚。
　　陷入沉思的夏尔突然察觉到身后有股诡异的气息，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
　　腐烂的气息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处，没入鼻端。
　　“出来。”已不是第一次闻到这气味，夏尔对着可疑的角落低喝。
　　“大、大公……”黑暗中，缓缓出现一席白袍，是神殿的牧师，那个曾在镇魂后照料过她的人类少年。
　　他的现身，让腐臭味不减反增。
　　夏尔不觉皱起眉，她真的是很讨厌自己过于灵敏的嗅觉。
　　“死亡之领的巫妖们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争夺安德烈留下的空缺吗。”
　　“我是奉大主祭之命前来给您带路的……”懦弱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随后低垂的脑袋遮去了原本就阴暗的面孔。
　　“无论怎么伪装，亡灵都无法根除自己所携带的血腥与腐败，那是效忠死亡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说出你的来意吧，巫妖。”
　　“大公……”名为缇卡的小牧师一脸恐惧的退到墙角，面上的表情在夏尔说完话后慢慢变得狰狞起来；“不愧是弗洛伦西，这么快就发现了。”
　　“这里是龙神殿，身为巫妖的你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代表死亡之领又重新燃起反叛龙神的决心？”
　　“呵呵……大公没必要如此剑拔弩张。我们曾见过一面的，您应该还没忘吧，在瑞金。”
　　“戴利德？”夏尔当然没忘，记得它是叫这个名字。
　　“大公还记得在下的名字真是荣幸。”属于少年的天真与腼腆褪去，浮现的是属于巫妖的老练与狡诈。被认出身份的亡灵附身者微微一躬，姿态与瑞金时一般。
　　“死亡之领的代表专程潜入龙神殿所为何事，我可不认为你是来叙旧的。”将手搭上腰间的炽炎，夏尔用肢体语言表示出自己的不满；“我耐心一向不好，你要是再不说出来意，可不要怪我不给死亡之领面子。”
　　“呵呵，大公的个性倒是爽快。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因为罗兰阁下的离开，缺少了她的压制，死亡之领开始内乱。每个人都想坐上巫妖王的宝座。我的主人，巫妖阿济玛大人渴望在这次较量中获胜。”
　　“死亡之领的内务与我有什么关系。”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夏尔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慌乱。
　　死亡之领是亡灵，理应第一个发现罗兰已经从安尼西亚的离开。
　　“当然有，您的母亲与亡灵渊源极深，虽然在大公体内感觉不到亡灵之力，可我相信那是因为龙神印记的压制所致。大公本身也算得上是半个亡灵，怎么能说死亡之领与您毫无关系呢。啊……跑题了。言归正传，我代表阿济玛大人向您请求，以冥战将军之子的身份助它当任巫妖王。”
　　“我如果拒绝呢。”回望着那张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脸，夏尔知道这个人类少年已经没救了。亡灵的附身意味着死亡，无论时间长短。
　　一旦被侵蚀，从肉体到灵魂都将会被吞噬。
　　“在不死议会中，阿济玛大人负责南大陆亚尔尼拉，不仅知道很多关于帝国和同盟的辛秘，也是这块大陆的所有亡灵的最高指挥官。只要大公愿意，阿济玛大人可以压制麾下的亡灵，暂时停止它们的活动范畴，同时，也为大公提供只属于它独有的特殊情报哦。您难道一点也不想知道，让纳维亚郡贵族们叛乱的原因吗？”
　　“我作为弗洛伦西，是不会做破坏地上界和平的事。”尽管条件很诱人，但夏尔不能答应。
　　“虽说是帮助阿济玛大人夺取巫妖王之位，但大公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是坚定自己中立的立场即可。因为除了我之外，还会陆续出现其他来自死亡之领的说客。只要大公您保持中立，阿济玛大人很快就会完成对死亡之领的统一。”在黑暗中回响着的，是无抗拒的诱惑。
　　夏尔紧紧握住手中的炽炎，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拔出。
　　“我要叛乱的前因后果，所有的。”这个回答让巫妖戴利德面露喜色，他抛出一个黑色的皮袋。
　　“里面有大公想要的东西。”
　　“我希望你的主人能信守承诺，在他夺下巫妖王的头衔之前不要对亚尔尼拉出手，当然，还有我的自治领。”接住巫妖抛来的东西，夏尔沉着声要求。
　　察觉到另一股力量的逼近，戴梨德躬身而退，腐败的气息很快就从角落里消失。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亡灵呢。”走廊另一端，站着同样把身形隐藏在黑暗中的邪恶者。
　　“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望着那张带笑的脸，夏尔捏紧手中的黑色皮袋。

第三十三章 来自帝都的刺客（三）


　目光扫过半掩在黑暗中的尤金，即而转到他手中所提的物件上。
　　从体积的大小，夏尔估算出那应该是一个人。
　　“那什么？”
　　“恭贺你当任会长的礼物。”尤金将手中的物体抛了出去，任它在地上打滚出老远。
　　全黑的紧身衣胸口挂着一枚反着银光的徽章。
　　夏尔定定地注视着这个她算不上陌生的徽记。
　　老橡树！
　　安瑞索拉斯最大的杀手公会。
　　怎么又是它？
　　“你从哪儿抓到这家伙的。”尤金不会无缘无故去攻击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人，这个杀手得罪他的几率几乎为零。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自己。
　　夏尔蹲下身，将面朝下的黑衣人反转过来。
　　面巾下的脸意外的年轻，是个女人。
　　“下手太重了。”手刚一搭上她的肩，夏尔就发现这名女杀手的身体绵软无力，全身骨骼早已粉碎。
　　“还没死，有足够的体力支撑到你讯问完。”
　　夏尔也只能替这位杀手惋惜，怪她运气不好，落在性情残忍的尤金手里。就算自己不杀她，事后也一定会被他灭口。
　　“听得到我说话吧。”扶起浑身抽搐的女子，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面色冷漠的女杀手斜看一眼，又将头垂下。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就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谎话。若你能老实交代自己的目的和幕后指示者，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见女杀手还是不吭声，夏尔只好用一语双关的暗示提醒她，别忘了尤金的存在。
　　“你想让我身后的那家伙继续折磨你？我相信他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实话，想少受点皮肉之苦就招供吧。”
　　“是……会长的命令。”黯哑的嗓音让夏尔眉头微舒，她可不想让尤金当着自己的面逼供。
　　“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五。”
　　“还有多少人滞留在城里。”
　　“六人下落不明，三人进五芒塔后失踪，剩余的除了队长以外都已经……”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夏尔都知道，已经被尤金除掉了。
　　“知道我是谁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杀手点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明知不会成功的买卖？”
　　“杀手无权主宰接或不接任务。”这是杀手的悲哀，无奈感染了晨雾弥漫的走廊。
　　“最后一个问题。”看她咬牙强忍的模样，夏尔也想快点让这个刺杀失败的杀手尽快得到解脱；“谁是这次行动的幕后主使。”
　　“那是只有会长才知道秘密……”
　　“尤金，给她一个痛快。”得不到最终答案，夏尔背转过身，‘喀嚓’一声轻响后，原本微弱的呼吸立刻停止。
　　“你什么时候知道刺客的存在。”夏尔推断尤金一定早发现了。因为这些来自老橡树的杀手没有发动袭击，所以他也一直没有行动。
　　“进城的那一刻起。准确的说，从我们上飞空艇就注意到了，他们从德纳尔一路尾随到希太恩，然后与这里的同伴会合。金与银之塔里面有两人死于机关，剑塔有一人死于黑枪军。剩余六名是我让邪神殿的阴影骑士除去的。至于他们的带头人，跑了。”
　　“想必你已经知道主谋是谁了。”回望着一脸不在意的尤金，夏尔瞥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女杀手，为他漠视生命而感到厌恶。
　　明知我的身份还敢行刺，说明老橡树有足够硬的后台。
　　弗洛伦西虽然顶着大公之名，但人类知道这头衔真正意义的，仅是各国的权贵、同盟高层，以及神职者。
　　除此以外，也就只有佣兵、法师等特殊群体知晓。普通百姓都只把弗洛伦西当作北大陆的大贵族，基本上是不知道龙神使者这层身份。
　　突地，夏尔脑海中闪过一张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而富有野性的青年，深邃蔚蓝的双瞳里闪耀着危险的光芒。
　　很快，这个人的名字也从记忆之海中浮起。
　　海因兹·凡·克鲁泽，现任神圣皇帝格瑞恩的独子。
　　虽是出身不祥的私生子，但由于这种现象在皇室早已司空见惯，且加上皇帝本人极有手段，这多年来，倒鲜有人提及他的身世。
　　夏尔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是在伊森格雷。
　　即便是皇帝本人，对‘弗洛伦西’也是必恭必敬，惟独那名桀骜不逊的青年，无论是双眼或嘴角都显露出对自己的敌意和不满。
　　“海因兹……”
　　“哦呀~你已经察觉到了？这次到是挺敏锐的。”听到夏尔念出背后谋划者的名字，尤金发在褒扬的同时也发出疑问；“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感觉……”夏尔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知道自己身份的人无一不惧怕龙神使者的尊贵。唯有那个人，没一丝恭敬和畏惧。
　　假如是他的话，的确很像会做派遣刺客这一类的事。
　　“虽然只猜对了一半，但还是值得恭喜。”瞥到走廊一端靠近人群，尤金凑到夏尔耳边小声说道；“这次的刺客事件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你？”这是尤金在当上大总管后第一次主动请缨，对此，夏尔心存疑惑。
　　“你的性格不适合处理政治上的东西，而且这的刺客跟北领的贵族也颇有关联。”随着尤金话音结束，大主祭齐维耶特面带焦急的赶到；“大公，您没事吧？”
　　“何事慌张？”
　　“刚才神殿守卫报告，说发现了有人潜……啊！”目光扫到了躺着地上的女杀手，齐维耶特很快就发现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不用担心，刺客已经死了。”目光转向还在等候指令的尤金，夏尔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交给你办吧。”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收集下一块龙神碎片。
　　地点，早已选好。

第三十四章 来自帝都的刺客（四）


　大主祭迅速吩咐神殿守卫运走尸体，低阶牧师紧随其后的用清水洗去了残留在地板上的血迹。
　　打点好一切后，齐维耶特转过身，只见大公正靠着不远处的走廊立柱，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枚戒指。
　　淡淡的魔法能量告诉他，那是魔晶石。
　　“阁下，这是一次型使用的魔晶石，我会把自己手头掌握的情报全部都告诉您，请务必保持承诺拒绝其他巫妖的邀约。”戴利德的微缩影像展现出现在魔晶石上方。由于它使用的是普通的魔法传影，即便是不远处的龙神殿诸神职者，也仅感受到了黑魔法的能量，而非亡灵的气息。
　　“说吧，你知道的内幕。”瞥了一眼观望状的大主祭，他立刻识趣的退下，顺便带走了还在做清扫的牧师。
　　“您想必知道三十八年前的窃蛋事件吧。”巫妖的一席话让夏尔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戒指。
　　“当年的内幕可是没有多少人知晓呢。”
　　“我不喜欢听废话，说重点。”深吸一口气，夏尔不停给自己暗示，要放松，不能在尤金面前显露出她已经知道真相。
　　“现任皇帝格瑞恩原本是最受宠的第二皇子，姑且算继承了已经稀薄的精灵血统，在魔法方面有不俗的造诣。当他学习了黑魔法与亡灵法术后，就开始需求永生之法。您也知道，身为人类要想获得长久的寿命，如果不和长生种缔结血盟，就只有变巫妖这一条途径可走。他既想当皇帝，又想长生不死，当然不可能选择化身亡灵。所以，他只能从血盟上下手。
　　性格懦弱的又一向以仇视精灵出名的格瑞恩即便身份再怎么尊贵，都无法威逼被他偷偷抓到的白精灵缔结契约，虽然当时阿济玛大人曾派我私下接触过，当时还是皇子的他却断然拒绝了死亡之领结盟的好意。一年之后，震惊地上界的窃蛋事件爆发了。我经过特殊渠道打听到，原来格瑞恩盯上了龙蛋，他的本意是亲自抚养一头幼龙，在它尚未具有思考能力前获得龙之力，
　　想当然。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最后失败了。作为负责偷蛋的奥莫尔失踪，格瑞恩也被发现他目的的前大公剥夺了继承权。”
　　戴利德的嗓音不大，在夏尔耳中却由于雷鸣。
　　那么……尤金、不，路德维西呢，降身地上界的邪神又在那次事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是绝不可能以本尊身份参与。
　　“奥莫尔呢，听说他最终还是被捕获了。”试探性的话题，终于引得尤金开口。
　　“那次的情报是我提供的。”尤金想让自己在窃蛋事件中显得更微不足道一些，于是抢在戴利德之前回答；“女神对此也很重视，在窃蛋事件中受伤的龙族大贤者是她的执友。”
　　借口不错呢，尤金。
　　夏尔在嘴角挂上嘲讽的笑。
　　还是习惯叫他这个名字。
　　“魔晶石所剩的能量不多了。”戴利德抢回发言权；“一直有传闻，奥莫尔当初带着龙族的新生幼龙逃亡，所以他的下落死亡之领也很在意。但是这贼极为狡猾，死亡之领几次发现他的踪迹，都没能将他抓获。随着他在布诺萨斯被抓，轰动一时的窃蛋事件总算是落下帷幕，只是当年与他一起失踪的幼龙却不知所踪，有传闻……现任皇的私生子，便是当年龙族依然苦苦追寻的幼龙。”
　　夏尔觉得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碎裂声。
　　沃兹叔叔……
　　软软的童声在耳畔回响。
　　她记起了自己曾多次梦到过的景象。
　　浑身鲜血的老人躺在血泊中，伸出枯瘦的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抓着，满是血丝的眼凝视着正前方，口中不停的念叨着一个名字
　　“撒丁……”
　　“您说什么？”戴利德没能听清大公的喃喃自语，似乎是个人名。
　　“没什么。这事我听说过，当时奥莫尔的子嗣似乎已经被龙神殿处决了？”罗兰和拉法从没有提到过任何与窃蛋相关的信息，她都是从来访的白精灵那里偷听的。
　　尤其是在刚到大公府的那一年，听说了不少有关窃蛋的传闻。
　　“被处决的是奥莫尔与戴哈富商之女诞下的唯一子嗣，一个叫梅伊的女孩。”
　　[梅伊，哦……我可怜的孩子。]苍老却不失慈爱的嗓音再度在脑海中回响，夏尔握紧空置的左拳，这嗓音在睡梦中多次听到过，是……奥莫尔吗，那个引发窃蛋事件的盗贼。
　　“你还没有告诉我，纳维亚领地内的贵族反叛和格瑞恩有什么关系。”思绪一转，夏尔要获得确切的证据，她不想再只听尤金的片面之词来判断事情的真伪。
　　死亡之领固然也不可信，但为了自己的利益，相信这个自称是阿济玛仆人的戴利德不会给自己假情报。
　　“皇帝年轻时为了研习魔法，体力和精力都消耗太多，已到油灯枯竭的地步。他想尽早的获得不死之躯，以至于迷失了理智，忘了弗洛伦西的权限和背景。”
　　“那你的意思，是他指使北领的贵族叛乱吗？”她不需要模糊的答案，只想听‘是’或‘不是’。
　　“由皇帝下的秘令，执行人，是第一皇子海因兹。袋子里另外几枚水晶全是他与北领贵族联络的魔法传影。”巫妖的回答与夏尔的猜测完全一致。
　　“准备的真是全面啊，戴利德。”从黑皮袋里掏出拇指大小的几枚魔法水晶，夏尔不得不赞叹死亡之领这次的万全准备。
　　巫妖们早就已经做好拉拢我的打算了，千方百计的收集这些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明。
　　死亡之领……
　　在假意的褒奖中升腾而起的，是对死亡之领更多是戒备。
　　奥莫尔……沃兹。
　　撒丁……海因兹。
　　这最后一道记忆之门的钥匙究竟在哪儿。
　　连婴孩时期的记忆都已找回，为什么还想不起记忆最后的空白。
　　怔怔的注视着燃尽最后一丝能量的魔晶石，戴利德在微躬的姿态中结束这次对话。
　　“尤金。”沉默片刻后，夏尔转过头，望向立在身后的精灵；“我希望你能以大总管的身份前往伊森格雷，给皇帝陛下施加一点压力，让他明白，我再怎么年轻，终究是弗洛伦西，掌握着帝国的授冠权。”
　　“迫不及待的想反击吗？”原先听到巫妖谈起三十八年前的往事，尤金还有小小的担忧，怕夏尔忆起当年的往事。
　　虽然他亲自下过封印，但仍觉得不稳妥。
　　看来，是到时候除去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格瑞恩了。

第三十五章 来自帝都的刺客（五）


　“你不去帝都？”虽然独自前往更方便，但尤金也没忘了询问夏尔的动向。
　　“希太恩是千年古城，我想在这里应能找到龙神碎片，而且附近还有不少遗迹，会让我忙上一段时间。”把已经没有用的魔晶戒指捏碎，夏尔尽量装出不满不在乎的口气；“凡事都让我亲自跑一趟，你这个大总管岂不成了摆设？”
　　“尼奥不比纳维亚，北领以外的人类对你的头衔毫无畏惧。”没有自己跟着，他可不担保这小鬼又会遇上什么麻烦。
　　“这里靠近波里维亚，必要的时候我会向白精灵寻求援助。”背转过身，夏尔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贵宾室，她必须装出很累的样子，以打消尤金的疑惑。
　　看着夏尔渐行渐远的背影，尤金陷入沉思。
　　的确是改变了。
　　比第一次失忆时对自己更加防备。
　　心之冢……
　　这个小鬼在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将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尤金从龙神殿撤离。
　　返回邪神殿后，他立刻着手准备前往帝都的相关事宜。
　　正在布置搜索工作的大神官听说尤金找自己，急忙放下手头的人事安排。
　　“准备传送门，我要去伊森格雷。”尤金的命令让夏罗恩微怔。
　　先是搜查帝国的眼线，而后清除老橡树埋伏在城内的杀手。现在又要去伊森格雷，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飞空艇的优越的飞行速度在传送门面前没有任何可比性。只是……由于所需的魔晶石太过巨大，除了战争时期，就连黑暗系的神殿也是严禁使用传送门这种奢侈的消耗。
　　“吩咐见习牧师，让他们立刻把储存的魔晶石搬运到传送室去！”也只有一瞬的呆滞，回过神来的大神官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他不知道尤金究竟有什么打算，但他很清楚，要想获得晋升，讨好这位邪神使徒是必要的。尽管他已经不再当任暗夜精灵的第一族长，可弗洛伦西大总官的身份却使更他令人忌惮。
　　龙神的权威，比暗夜女神更甚。
　　尾随着带路的夏罗恩走到传送室，盯着因魔力的注入而逐渐发亮的传送门，尤金的思绪不觉又转到了夏尔身上。
　　不安的种子已在他心头生根，发芽。
　　“大公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及时回报给我。”不放心的尤金低声叮嘱恭送他的夏罗恩，就在他的身影没入传送门的一刹，帝都伊森格雷的城防大厅和各神殿都同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有人在使用传送门！
　　“将军，已经查实传送地点是月神殿。”
　　在引起小股骚乱后，城防大厅的魔导追踪器就查出了传送门的能量，并立刻将这一消息报告给负责帝都治安的玛瑞特将军。
　　月神殿……
　　那么麻烦的地方，又不能调动军队直接进去。
　　须发花白的玛瑞特正盘算着如何向皇帝申请调查令，就接到了来自月神殿的魔法传影。
　　“日安。”在巨大的水晶上投影的，是代表黑暗的银发精灵，眼罩上密密麻麻的覆满了让人生畏的鲜红咒文。
　　“尤、尤金！”玛瑞特大吃一惊，他以为在自己退休前再不会见到这位著名的前第一家族族长。
　　“我代表大公出使伊森格雷，希望将军能尽快通报皇帝。”微笑的面容说出了让老将军浑身直冒冷汗的话。
　　弗洛伦西从不干涉帝国内政，只会在皇帝继任前后会位临帝国，这是历来的规矩。
　　只要帝都升起弗洛伦西的家徽，也就表示权利的交替。
　　难道说……
　　“将军，皇宫传来秘令，问何人在使用传送门。”
　　副官略带焦急的督促让玛瑞特从惊慌中冷静下来。
　　不能急，他负责着整个帝都的安全。
　　“根据惯例，我必须先禀报皇帝陛下，毕竟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帝国法则。非战时期是不允许使用传送门的！”面对着尤金的魔法传影，老将军毫不畏惧的给予了拒绝。
　　“希望将军能转告皇帝，大公一向没有耐心。”
　　魔晶石的光芒渐渐黯淡，玛瑞特接过副官递来的外袍，一边吩咐手下；“我会立刻进宫面见皇帝，你们在这期间加紧对月神殿以及附近的贫民的监视，必要时开启魔法结界。在没有得到皇帝的命令前，不能放那家伙进入主城。”
　　**********************************
　　“您不是开玩笑吧？”
　　捂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希尔·萨丁希望不是自己产生幻听。
　　“三万图埃尔。”竖起三个指头，夏尔开出的价格让一旁的长老纷纷对族长投去期盼的目光。
　　萨丁家已被龙族仇视了三十八年，没有什么比获得弗洛伦西好感更重要的。
　　“大公，我知道您堪称地上界首富，但是……伊利森可不比塔拉夏，那是有去无回深渊。”对于事隔闯塔两日后登门造访的弗洛伦西，萨丁族长万分后悔自己当初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尤金帮忙。
　　结果呢，已经接任第二任塔拉夏会长的大公不但没有离开希太恩，反而开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居然提出让自己亲自带队，进入已经封闭三千年之久的古代遗迹，伊利森。
　　“我没有让你白干。”
　　“我知道三万图埃尔不是小数目，但是……这显然还买不到本人和同族之人的性命。”虽然不想承认，但希尔确实不想进入素来被萨丁家称为死亡之地的伊利森遗迹。
　　“尤金呢？”没有看到那名如影随行的半精灵，希尔此刻真希望他能及时出现，制止大公的冒险行为。
　　“他很忙，没空约束我。”看穿了希尔的意图，夏尔劝他早点死心，在证实了尤金离开后她才造访萨丁家族。
　　“大公，您再好好考虑一下，那地方实在是……”希尔话还没说完，就见夏尔举起了第四个指头。
　　“奥莫尔·萨丁。”
　　这个名字犹如一根刺，横在萨丁族长心头足足三十八年。
　　“如果你能陪我去伊利森，我会考虑撤消我父亲对萨丁一族的惩罚。这个附加条件怎么样，族长。”
　　“您说真的吗？”比起三万图埃尔，撤除前弗洛伦西严禁萨丁一族进入精灵和龙族领地的命令要有意义得多。
　　白精灵也就罢了，位于东大陆的白蔷薇帝国可是萨丁一族重要的经济来源，加上龙族多年的敌视，让原本就关系紧张的萨丁一族和古龙纷争不断。
　　再不修复奥莫尔窃取龙蛋所造成的信誉危机以及与古龙的日趋恶化的关系，盗贼王世家可能真的会断绝在他这一代族。
　　“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吗。”
　　反着冷光的面具看不到表情，长老们低声交谈之后派出一名代表向族长进言，希望他不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您什么时候出发。”一咬牙，希尔豁出去了。
　　为了家族，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只能舍命相陪。
　　“就今天，你收拾打点一下，我们中午就出发。”尤金去帝都不会太久，必须赶在谈判结束前完成对遗迹的探险。如果被他察觉，去伊利森收集碎片的计划就有可能搁浅。
　　


第一章 古迹·地下城（一）


　在临近萨瓦尔多的边境，行走着一支不足二十人的队伍。
　　太阳当头，这些人却冒着炎炎日光赶路，让几个偶遇的路人与商队都感到诧异。
　　离开丘陵之国尼奥，南大陆炎热的气候即便是初春季节也难以忍受，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间段赶路。
　　跑在整支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头体格剽悍的绿蜥龙（注1）。
　　虽然已经不再像太阳历初期那般稀有，地龙却不所有人都能驾御的。因为有着过于庞大的体形和凶猛的脾性，每年都有不少图方便的商人和想炫耀的富家子弟死于地龙噬主。
　　“还有多久？”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的红色大火球，夏尔向身后的希尔发问。
　　现在临近正午时分，他们已经连续赶路两天了，虽然这次出行萨丁家的人都乘骑耐久力最强的奔雷兽，但长时间的奔跑还是让它们显出疲像。
　　“快了，不出十穆尔就可以看到村子。”希尔在半年前还专程到勒古镇视察过那里的千年古道，绝对不会记错。
　　由萨丁家族和魔法协会共同挖掘的地道从村子一直延伸至伊利森遗迹，穿过至今仍有野蛮人居住的古代森林，杜绝了与野兽和野蛮人接触的机会。
　　这是进入遗迹最快，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不过由于地图的不健全，加上年久失修，使得古道深处有部分地段坍塌、损毁，希尔几乎可以预见这次的遗迹之行会多灾多难。
　　回望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族人，他不由想起了两天前筛选随行人员时的场景。
　　在自告奋勇者当中以年迈者居多，他们的用意都一样，想把生的机会让给年轻人。
　　为了不辜负这些老人们的心意，希尔特地在十五人的队伍里带了十位，其中不乏长老团的成员。
　　虽然夏尔当时对萨丁族长选了三分之二的年迈者作随行，但她还是没有干涉希尔的决定。
　　盗贼嘛，虽然要求身手敏捷，但岁月所累积的智慧却是年轻的躯体所不具备的。
　　“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勒古镇。”这番话让眺望太阳的夏尔收回视线，转尔投向希尔目光所指之处。
　　在一片茂密的林海边缘，有几座古老的建筑。由于实在是太小，以至于让夏尔无法将它和‘村落’联系起来。
　　“那也叫村庄？”
　　“千年前，它的规模足以媲美一座大城。拉尔森城的覆灭是导致处于交通要道上的勒古镇衰败的直接原因。”朝坐下的奔雷兽猛抽一鞭，希尔驱策坐骑加快速度；“我们在那里休整半天，入夜后进入秘道。”
　　“你决定吧，我对这里地形不熟悉。”对于夜晚进入秘道，夏尔并没有感到诧异。
　　她在书上见过有勒古镇千年古道的记载，由萨丁家与魔法协会同时修建。也许和伊森格雷的王立图书馆一样，必须在魔力最强的夜晚进入。
　　思绪飞转间，希尔已经带领着队伍进入小镇。
　　老旧的木质建筑散落着，一点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从已经坍塌和废弃的建筑上，依稀可以看出，这里确实是个规模不小的城市。
　　拉尔森的覆灭……跟那座城市有什么关联吗？
　　另一座城的消亡，竟然可以影响如此之广。
　　“希尔族长，这里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夏尔话未说完，就看到一间已经倒塌了一半的木屋里钻出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睁着一双浅灰的眸子看着自己。
　　“我没有向您提过吗？”见夏尔对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感到奇怪，希尔从奔雷兽上跃下；“勒古镇从太阳历末期就在地上挖掘了不亚于地面的地下城，经过这几百年的发展，规模更甚古时。”
　　“希尔大人！”当希尔拉下兜帽，少年立刻兴奋地跑上前来，完全没有先前的胆怯。
　　“小路西……”把扑到身旁的少年一头褐发揉乱，希尔面上带着少须眷宠的表情；“你姐姐呢？”
　　“她去活动筋骨了。”
　　“活动？”
　　“对啊，那些家伙喝了酒就开始发疯，又是打架又是砸东西，姐姐听说了很生气，打算狠狠教训这些外来者。”少年面带得意之色，当他的目光瞟到夏尔之后，闪现出惊讶，虽然很快就掩去，但夏尔没有忽略他眼底浮现的恐惧。
　　这小鬼头，似乎认识这张面具。
　　如此偏僻的荒野，不该有人还记得母亲千年前就没有戴的面具。
　　“他，是谁？”
　　“这位啊……”希尔正考虑该如何介绍，就见少年出现的那间木屋里又钻出一名女性。
　　“又是你这个白吃白喝的家伙！”年纪在二十左右的女子有一头黑亮的长发，深黑色的紧身短衫与露脐长裙，让身体的曲线更加具迷惑。俏丽的脸满是怒意，似乎非常讨厌看到希尔。
　　“好久不见，莉莉安。”希尔上去套近乎，而美女却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脸就是一拳。
　　“大小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及时闪开，希尔瞥了一眼夏尔，又压低嗓音；“拜托，给我一点面子，就今天。”
　　“他是谁？”注意到希尔的异常，黑发女子将视线拉远，死死盯在银色的面具上。
　　“我的主顾……”
　　“你知道规矩的，萨丁族长，不带具有危险性的顾客来勒古。”
　　“啊……这个……”知道莉莉安话中的含义，希尔摸摸鼻尖，他当然明白规矩啊。
　　可是，弗洛伦西拥有进入禁地的特权，无论是神殿或地方政权都无法约束。
　　“说出他的身份，我会根据你回答来考虑要不要卖你这个人情。”名为莉莉安的黑发女子审视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夏尔的面具。
　　“日安。”揭下兜帽，夏尔展现她身上绣有弗洛伦西家徽的高级服饰，三头龙的标志让对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我是弗洛伦西公爵，为了进入伊利森遗迹而特聘了萨丁族长，这样的理由能否入城？”
　　注释——
　　绿蜥龙：亚系地龙的分支，体格较火炎龙小，但后肢强健有力，更适合长时间奔跑而非作战。加上性情相对温和，因此也成为地龙中最常被商旅使用的一种。

第二章 古迹·地下城（二）


　“弗洛伦西公爵？”
　　莉莉安拉住退回身侧的弟弟路西，目光中满是不信任。
　　她可没听说过尼奥有这个头衔的贵族。
　　“神圣帝国的贵族。”似乎察觉到了莉莉安的疑惑，夏尔稍做解释。
　　“神圣帝国……”原来如此，又一个好奇心过旺的贵族子弟。
　　想到这里，莉莉安心里的紧张才逐渐淡去。
　　希尔带来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那张面具……
　　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时间不早了，莉莉安，我们休整之后还要进秘道呢。”见她的火气稍微消了些，希尔赶紧提出入城的要求。
　　“算了，既然你带着雇主，也不为难你，但是……下次你要是再不还清欠下的款项，我用高暴魔晶把古道给炸了！”丢下充满威胁的语句，莉莉安看了一眼夏尔，示意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待夏尔尾随过去，发现木屋的地板上有一个可供两人并行的地道。
　　“路西，你把他们带去西门。”听到钻入地道的莉莉安这般吩咐，夏尔立即回头，只见萨丁家的那群人已经尾随着少年走向另一幢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
　　“跟我来，注意脚下，地道里安置有不少机关。”莉莉安放飞一支眠晶虫，从睡眠中醒来的发光小虫振动翅膀，向着漆黑的通道深处飞去。
　　“大公，不用太在意她说的话。”等莉莉安走出几步，希尔这才凑近夏尔；“如果有什么言语上的冒犯，还请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谁？这小镇的负责人吗？”踏着莉莉安走过时留下的脚印，夏尔边走边问。
　　“算是吧，莉莉安是镇长的女儿。因为父亲年迈，这几年都是她在管理勒古镇。”希尔在回答的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观察。
　　“你放心，我的目的是遗迹，不会在这个小镇多做停留。”察觉到希尔的谨慎，夏尔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而听出她弦外之音的希尔只能以苦笑表示回答。
　　随着地道向下延伸，原本只有两人宽的狭窄甬道开始变宽。越来越多的岔路口，让夏尔有了进入迷宫的感觉。
　　“这里真的只是近期才挖掘的？”从墙壁上的痕迹，夏尔判断这通道至少有几百年的时间，不像是最近一百年挖掘的。
　　“从拉尔森城衰亡后，往来于勒古镇的商旅日渐减少，又加上战争的缘故，这里变成了没人愿意来的偏远之地。野蛮人的大肆突袭也给这座小阵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没沉默太久，希尔开始讲解为什么要将城市修建在地下的原因；“为了生存，几百年前的勒古人在与当时的萨丁族长达成协议，在原先的千年古道的旧址上，挖掘出现在地下勒古城。”
　　“野蛮人？”夏尔第一次听说这个族群。
　　在她所看的书籍里，并没有‘野蛮人’一词。
　　“他们是古代巨人的后裔，血统已经非常稀薄，勉强算得上变种。就像现在的蜥蜴人，虽号称龙族后裔，实际上已经和古龙没有直接的血缘。
　　古时，西、北两大陆都分布着为数不少的野蛮人。英雄战争时，矮人与白精灵的盟军歼灭了西大陆上的大部分野蛮人部落，为数不多的逃到了深山之中。而北方的野蛮人则与古代宁格尔发生了数次大战，据说已经灭绝。”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历史。”也许就是因为已经灭族，所以在书籍里没有记载吧。
　　这样一想，夏尔也释然了。
　　“伊利森遗迹附近的古代森林是地上界最后的野蛮人居住地，因为有古代的结界保护，又靠近白精灵的领地，人类通常是很少会进去。而冒险者们，通常都没命活着离开，所以野蛮人是否还存在也只有勒古人才知道。”希尔的一连窜解说终于让在前面带路的莉莉安回头。
　　“他们的确存在，而不只是传说。”柔媚的五官也因为愤恨而变得充满杀气。
　　“莉莉安……”希尔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夏尔觉察到他与这名勒古少女一定有着极深的渊源。
　　吱嘎……
　　沉闷的绞索声从下方传来，打破了这一瞬的沉寂。
　　莉莉安转身，又恢复了原先的淡漠。
　　顺着她的背影望去，夏尔看到了一扇位于阴影中的厚重石门。
　　它嵌在坚硬的石壁上，古老的文字有如咒文般闪闪生辉。
　　“这是勒古的三门之一，友人之壁。如果是朋友，必定会欢迎，如果是敌人……将死于大门上的诅咒。”
　　站在紧闭的石门旁，莉莉安的表情已经彰显了她的用意。
　　我说她怎么会如此爽快的同意放行，原来是这个原因……
　　将石门上下打量一番，夏尔确信门上的咒文具有某种能力，可以辨别出接触者是否具心怀不轨。
　　“大公……”希尔面带担忧的看着夏尔走上前，将双手轻抵冷硬的石门。
　　接触的瞬间，夏尔感觉到大门上传出轻微的精神波动。
　　是活的！
　　不……应该说，这扇门被注入了某种思念或意识。
　　[是……谁……]
　　古老的语言直接在脑海中扩散开来。
　　我，是弗洛伦西。
　　以意念形成的回答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在轰隆声以及莉莉安的震惊表情中，门缓缓的开启了。
　　“这……怎么可能。”门自己开了！
　　莉莉安难以置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通过门上的古魔法，隐藏在城内的法师们判断入城者是否怀有恶意，商讨之后才决定是否放行。
　　从没有一次开启时间这样快的……
　　这家伙，这个自称弗洛伦西的贵族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章 古迹·地下城（三）


　“我可以进去了吧。”收回抵在门上的双手，夏尔望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黑发女子。
　　“当、当然。”如梦初醒的莉莉安这才回过神来，继续带路的同时，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看来，得找希尔好好问问，关于这个贵族的身份……
　　尾随着莉莉安进入开启的石门，夏尔看到了几名身着法袍的人类法师，均以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
　　大门内的景象与外面的甬道截然不同，街道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着生命的活力，这才是一个城镇应有的氛围。
　　所有的建筑都和墙壁连接在一起，就像蜂巢一样，一个接一个。
　　“我事先声明一点。”在类似广场的开阔地带停下脚步，莉莉安回过头，目光严厉而带有警告意味；“虽然你入城了，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一但触犯了本镇的法则，就算是希尔的雇主也得立刻滚出去。懂我的意思吧，公爵阁下？”
　　“莉莉安……”站在夏尔身后的希奇连连摆手，适宜她不要用这么尖锐的词句。
　　“他虽然贵为公爵，却不是萨瓦尔多的贵族，我凭什么要给这家伙好脸色看。”一点也不顾希尔的眼神暗示，莉莉安最讨厌贵族，尤其是神圣帝国的。
　　以前就有来自帝国的贵族子弟在城里闹事，还杀死了几个无辜平民，帝国那边居然只用赔款就了事，实在是让人气愤。
　　“希尔族长，我随时可以进遗迹，不知道你那边还需要做什么调整。时间不多了……”对于莉莉安的警告并没有上心。夏尔完全不在意贵族身份被贬低，她所追求的并不是别人对自己头衔的尊重，所以也就不怎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也正是她的不在意让莉莉安更加困惑。
　　“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调整，只是大家赶了两天的路，毕竟是疲倦了，给他们半天的时间休息，这样进入遗迹才有精力应付里面的机关，您说是吧。”对于大公迫不急待想进遗迹，希尔心里有小小的不解。
　　作好完全准备不是更好吗，为什么那么赶，那么急？
　　莫非……是因为尤金？
　　探询的目光遏止在反着冷光的面具上，再也无法前进。
　　“也好，那我就在城里随意逛逛好了。毕竟这是第一次看到修建在地下的人类城市，半天之后在这里集合吧。”没给希尔反驳的机会，夏尔转身没入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公！”希尔反身正准备追上，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扯住。
　　“你还欠我一个完整的解释呢，希尔族长。”笑意并未达到眼底的莉莉安作出握拳姿态，暗示他，要是不说出实情就会有苦头吃。
　　“莉莉安，你知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透露主顾的身份。在他本人同意前，我没法透露更多的消息给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公绝对不是来闹事的，他的目的是进入遗迹探险，不会对勒古镇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影响。”
　　希尔的话并没有让莉莉安打消顾虑，她半侧过身，直长的黑发遮去面容；“你还记得薇薇安吗……”
　　“莉莉……”希尔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被打掉。
　　“我可没有忘记，四年前的那个夏天！我的姐姐被几个贵族活活虐待至死的景象，永远都不会忘记……管好你的手下，让他们不要越过界限，至于你带来的那个公爵，如果他敢在城里惹事，就不要怪我不给你情面。”丢下这一句警告，莉莉安转身离开，留下一脸惆怅的希尔，独自一人站在竖立在广场中央的雕塑旁。
　　“怎么会忘了，薇薇安她不单是你姐姐，也是我的妹妹啊……”
　　***************************************
　　漫步在宽敞的街道上，夏尔对勒古的地下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这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有灰矮人的建筑风格，没想到在远离东大陆的南方，还可以见到正宗的灰矮人地下城。
　　边走边感应龙神碎片的夏尔突然被右后方一个嗓音吸引住，那是纯正的泰达语（注1）。
　　“哟，这位小哥进来喝一杯怎么样。”在一间挂有酒馆标志的建筑门口，靠立着一名体型敦实的矮人，深灰的皮肤说明他与高岩城属于敌对关系。
　　“真难得，能在南大陆看到灰矮人。”以简单的泰达语做回应，夏尔倒是满意外能在这里看到灰矮人。这个物种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洞穴，更别提跑到南大陆了，这里一直是高岩矮人的地盘。
　　“同样，我还以为南大陆的巫妖都死光了。”举起手里空空的酒杯，灰矮人作邀请状；“来喝一杯么？”
　　“也好……”对于灰矮人把自己误认为巫妖，夏尔并没有感到意外。
　　她很清楚面具上附和的亡灵气息之强，足以让不知自己身份的光明教会祭祀施展圣光术的地步。
　　紧随灰矮人的步伐，走进小酒馆的夏尔很快发现，这个光线昏暗的建筑里有不少黑暗一族。
　　找了人较少的角落坐下，灰矮人左右环视，确定没人注意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兽皮包裹的物件。
　　“你们要的东西。”见夏尔伸手去接，灰矮人立刻缩回手。
　　“已经说好的买卖，你想反悔吗？”虽然不知道他和死亡之领有什么交易，但夏尔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已经被误会了，那就干脆假装到底，看看死亡之领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嘿嘿~这可是我花了好大气力才从梅里偷出来的。拿到黑市肯定能卖到更高的价格，死亡之领只肯出六万，是不是低了点？”贪婪之光在灰矮人眼里反复闪现。
　　从腰上的空间袋里掏出本来打算付给萨丁一族的薪金——装有十五枚黄钻的小皮袋，把它推到灰矮人手中，夏尔有自信在对方逃跑之前逮住他。
　　那些黄钻在身上放了近一个月，早染上她的魔力，即便是使用传送卷轴也能轻易捕捉到大致方位。
　　“这是头款，尾款等死亡之领验过之后再付给你。”再次伸手，夏尔向灰矮人索要他手中的袋子。
　　“你在犹豫什么，阿济玛大人声明显赫，还不至于欠你这点小钱。”见对方还有些犹豫，夏尔只得抛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名字。
　　阿济玛，戴利德的主人，传说是死亡之领权势最强的一位巫妖。
　　“好吧……”灰矮人，想了想，只能答应。
　　金钱对他的诱惑明显没有死亡之领的巫妖强。
　　好沉……
　　东西入手的瞬间，夏尔除了感觉到沉甸甸以外，还有强大而浓烈的死亡之息。
　　好在这间店里基本以黑暗一族为主，对于如此浓烈的的死亡之力也视若无睹。
　　左右观望，发现并没有人关注后，夏尔迅速离开酒馆。
　　当她在隔壁的小巷里打开被层层包裹的木匣之后，发现里面居然放置着一颗深黑色的头骨，额头正中有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凹槽。
　　这不由让夏尔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得到的东西。
　　“大地之约……”思考片刻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把头骨重新包好，顺便取下带着死亡气息的面具，一同放入能隔绝一切魔力的空间袋中。
　　而后，她以普通人的姿态在二十穆尔后找到了一间铁匠铺。
　　学徒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青年，见有人上门立刻面带笑容的迎了上去。
　　“我想定作一张祭祀用的面具。”夏尔简单的向学徒描述了自己的想法；“要银质的，做工不求考究，但一定要快，半天之内能完成吗？”
　　“没问题！”学徒拍着胸脯回答；“这样的面具我们经常打造，只要你不要求精细，倒是很快就可以完成。”
　　“那太好了，晚饭过后我来取货。”丢下一枚图埃尔做定金，夏尔的目光投向了对面的冒险协会。
　　或许，该去那里转转，调查一下关于勒古近几百年的资料。
　　注释——
　　泰达语：灰矮人语，也是东大陆早期的通用语之一。到大黑暗时期，由于蔷薇帝国的日渐壮大，暗夜精灵语顶替了灰矮人语，成为与魔族、特鲁克族并列的黑暗一族通用语。

第四章 古迹·地下城（四）


　“欢迎，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在冒险公会大门口迎接的男子看清夏尔的容貌后，剩余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
　　“哟，是你啊。”夏尔先是一滞，随即想起了在哪儿看过对方；“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叫班吧”
　　“哈哈……”班发出了引得站在榜单旁的分会长都回头的傻笑。
　　“放心好了，我这次是来查资料的，不会找你麻烦。”伸手在班肩上拍拍，夏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嗓音示意他跟自己走。
　　等到了人相对较少的角落，夏尔从摆放满各种资料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遮住面部；“你怎么会在这里？”
　　“嘿，两年前就调过来了……”虽然当年科尔一直不愿透露这名少年的身份，但尤金对他礼遇有加的态度深深烙在了班的头脑中。
　　在他看来，若不是权贵子弟，就是皇亲贵戚。
　　由于当时惧怕遭到报复，他还特地给负责人事调动的管事送了不少贿赂，现在想起还觉得肉疼。
　　万万没想到，两年后还是在这边境小镇遇上了。
　　“勒古镇不是人类的城市吗，为什么有如此众多的黑暗一族。”不仅是先前的那间酒馆，就连大街上也有不少黑发或黑眼的黑暗一族。其中就包括镇长之女——莉莉安。
　　这让夏尔深感奇怪，南大陆虽然不像以前那么讨厌黑暗一族，但还没有多到明目张胆地四处行走的程度。
　　“勒古原本是萨瓦尔多的领地，在那场千年前由神圣帝国发起的战争中，联盟虽然赢回了被占已久的古里耶夫，但实际上，随着暗夜精灵的撤军，三大陆交界处持续多年和平被打破，附近的区域也就成了不受国家和军队保护的三不管地带。”班舔了舔有些干涉的嘴皮，左右环视一番，见没人关注这个角落才继续解释；“勒古就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例子。这个城镇西接迷雾森林，南毗班达明斯，北邻高岩。在如此的特殊环境里，既不是贵族直辖地，又没国王军驻扎，自然就成了犯罪高发地，当然也就会有大量的黑暗一族出没。加上近百年野蛮人的不断侵袭，这里的百姓已经将地面上的村落迁至地下，更加符合黑暗一族的喜好了……”
　　“是吗……”在夏尔犀利的目光注视下，班手足无措的一步步向后退。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看他的样子，夏尔就知道内情绝对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你，还隐瞒了点什么吧。”
　　“没、没，我怎么敢有所隐瞒。”结巴的话语，闪烁的目光都让夏尔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
　　“既然你不想说实话，那我还是让尤金亲自来问你好了。”做势转身要走，夏尔的话让本来就高度紧张的班惊呼。
　　“不！”
　　发现自己又一次引起分会长的关注，班不得不压低嗓音；“您就别为难我了，要是被发现我泄露秘密会被喀嚓掉的……”
　　比了个砍头的姿势，班表示他确实不能多说。
　　目光扫过远处一直对自己所在的这个角落投以关注的中年男子，夏尔从穿着上判定他是冒险协会工作人员。
　　从班畏惧的态度来看，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吧。
　　“这样好了，我说，你只需要用点头和摇头来表示对和错。懂我的意思吧？”
　　班略微犹豫，最后还是迫于‘尤金’这个名字所带的威慑力而点头。
　　“这里是黑暗一族在南大陆的秘密基地？”
　　见班再次点头，夏尔又提出新的问题。
　　“死亡之领也在这里建有据点吗？”
　　班想了想，用摇头表示否定。
　　“这就怪了……”既然不是死亡之领的据点，为什么亡灵巫师在城里出没却没有人感到惊讶。
　　正思索着，由远而近的步伐提示夏尔，有人靠近了。
　　她一抬头，发现来人正是一直对自己保持高度关注的中年男子。
　　“班，你又在偷懒了。”赫森的双瞳冷冷地扫过不停打颤的班，随即又转向对他投以打量目光的夏尔。
　　“你们认识？”这话是问班的，可他已经没有胆量回答，双眼死死的盯住地面的害怕模样倒让夏尔有几分不忍。
　　“以前在路奇冒险公会时见过一面，对他会调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感到好奇而已。”
　　“哦……”赫森犀利的目光将夏尔上下扫视一遍，然后作出邀请状；“他今天太过疲累，不适合继续工作，就由我亲自接待来自东大陆的贵宾吧。”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目光瞟过斜对角里隐藏的人，夏尔主动向任务榜单走去，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还不时从大门走进几个身披斗篷的黑衣人，夏尔在心里盘算着对方快要发动袭击的时候，希尔突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这次行动中较年轻的几名萨丁族人。
　　“啊！您在这里，叫我好找。”
　　“萨丁家的……”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里传出，夏尔收回已经伸向腰际的手。
　　“我来冒险公会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资料可以用上。”
　　“希尔族长，不介绍一下吗？”赫森人虽然迎上去和希尔打招呼，注意力却没有一刻从夏尔身上离开。
　　“帝国的权贵之子，非要吵嚷着来见识一下伊利森遗迹。”凑到赫森耳边，希尔这般解释。
　　如果直接说出夏尔的身份，只怕会让原本就不平静的勒古镇更加纷乱。
　　因此，希尔没有对勒古镇的冒险公会会长讲实情。
　　他的这番说辞让赫森略微放松了警惕，这些年帝国的贵族经常到伊利森遗迹进行所谓的冒险，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只是……那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注意。
　　“阁下，晚饭时间快到了，晚上还得进入遗迹呢，别在这里转悠了。”希尔一副哄骗的姿态，拽着夏尔向大门处走去。
　　察觉出他是特地来给自己解围，夏尔也没做反抗，还配合的发了几句牢骚，尽量伪装成不经时世的样子。
　　“我可是出了大价钱哦，你们就这样敷衍我吗，我要进遗迹，现在就去！”
　　看着萨丁族长把金发少年带走，贺森的目光转向呆立在墙角的手下。
　　“班，你可要好好解释一下那小子的来历。”
　　“头儿……”看着步步逼近的分会长，班真是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放弃梅里的高薪岗位，花大笔的钱把自己调派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第五章 倾倒的王座·暴风骤雨（一）


　王宫侍卫长菲德西轻扣议政厅大门，在没得到允许就直接推门而入。
　　宽大的议政大厅里，在属于皇帝的位置上，坐着代理政务的第一皇子——海因兹，在他对面站着财政大臣鲁高因，以及军务大臣赫兰德斯。
　　“有事快说，我很忙。”海因兹忙着扫视手中关于税收的文件，根本没空去看未经允许就闯入的侍卫长。
　　不过，这并不表示他不在意。
　　菲德西明知道他下过没有紧急事务不得打扰的命令，还硬闯进来，分明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看来，是该把王宫里的人撤换掉一批了……
　　“殿下……”
　　菲德西言辞间的犹豫和紧张终于引起了海因兹的注意，他一抬头，就看到侍卫长身后还站着一人。
　　“玛瑞特！”看到负责帝都治安的帝都将军，海因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子殿下，我是来向您汇报有关传送门的事。”老将军苍白的面色，以及略带有汗珠的额头，让海因兹心底的不安逐渐攀升。
　　“是魔法协会的那些老家伙又在搞什么实验吗？”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自欺欺人。
　　“不。”玛瑞特深呼吸一口；“尤金·伊西斯刚通过传送门抵达月神殿，他让我向皇帝陛下传话，说代表大公出使帝都。”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深深地在每个人心头砸下，引发轰然巨响。
　　“代表弗洛伦西？”海因兹站起身，直到文件滑落在地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是，他还说……大公一向没耐心。”玛瑞特的补充让几名大臣惊慌失措。
　　“殿下，这该怎么办？皇帝现在卧病在床，正是需要修养的时候。”
　　“或者，我们禀报亲王，请他出面……”
　　“不。”海因兹面上的不安隐去，他自信而独断地作出决定；“这事我自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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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获得入宫许可的尤金在玛瑞特将军的带领下，抵达了专门用于接见贵宾的议事厅。
　　看到在那里恭候的年轻王子，他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原来皇帝病重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话换做其他人，会被当作大不敬或对帝国有敌意，但尤金的身份和多年来所累积威名让在场的几名大臣都怒不敢言。
　　“大总管，不知你这次到伊森格雷究竟要替大公转达什么样的旨意？”海因兹上前一步，制止了大臣们的低声议论。
　　“我这次来，是在大公的授意下和皇帝陛下讨论关于北领那些贵族的相关事宜。”
　　“贵族？啊，我听说了，好象是北领的贵族们不满大公剥夺他们头衔而发生的叛乱吧。”海因兹的目光扫过门旁的几名守卫，他们立刻识务的把半敞的殿门关上。
　　关闭的声响让尤金哧笑出声；“戏演到这里，也该谢幕了，撒丁。”
　　海因兹因为尤金笑声中的轻蔑而产生的疑惑硬生生定格在脸上，他万万没想到，现在还会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
　　那是早已尘封和抛弃在过去的身份。
　　“你真以为只依靠自己，就可以取得格瑞恩的信任？若没有我从中牵线搭桥，奥尔尔又岂会如此轻易落网。”
　　“你……”因恐惧和害怕而后退，海因兹跌坐在大殿的主座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告密才让那老头被捕。
　　也正是因此，才获得了格瑞恩的重用，继而得到现在的地位。
　　“枉费你参政多年，居然还抱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尤金的进一步揭秘，让海因兹的防线彻底崩溃；“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和著名的秘宝商人，换做是你，会选择相信谁的资料？当年留你不死，只不过是为了转移神殿和龙族的视线。现在，清算的时候到了。”
　　“你怎敢杀我！”意识到尤金话里的含义，海因兹变得有些口不择言；“我……我可是帝国的第一王子……我还知道当年的龙蛋事件的一些秘密……”
　　“真以为自己当了王子，就没人敢动你吗？”尤金把食指放到唇上作出噤声的动作，海因兹发现自己的喉咙随即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扼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能威胁我的人，这世上除了神王，就只有那个笨蛋公爵。”掀起一角的眼罩下泄出的幽光，让已经无法说话的海因兹的恐惧升至顶点，魔眼的传说他早有耳闻，没想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证实。
　　不！
　　我不想死！
　　绝望的无声嘶喊让尤金露出满意的表情。
　　“既然你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助，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命令吧。”
　　瞪着面脸笑意的精灵，海因兹听他用低沉而带着魅惑的嗓音在耳边轻吐恶魔般的低语。
　　“我要你杀了格瑞恩，以谋反人的身份。”
　　“谋、谋杀皇帝！”被先前的一连窜对话震惊的大臣这才清醒过来，急忙奔向紧闭的大门，都想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是死是活，可就看你的表现了。”放下手指，尤金的目光望向正在拍门的诸大臣；“杀了他们，你还是王子海因滋。杀了格瑞恩，你就是帝国的皇帝陛下。”
　　焦距从尤金的脸转移到大门处，海因兹哆嗦着站直身体，拔出了佩带在腰上的短剑。
　　杀！
　　杀了他们！
　　为了继续活下去。
　　“呵呀！！”
　　大喝一声，恢复说话能力的海因兹举起手中利刃，向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大臣冲了过去。
　　“命运，从来都不会眷顾没有准备的人，格瑞恩。”尤金的身影随着他话音的结束，从大殿内消失。


第六章 倾倒的王座·暴风骤雨（二）


　月曜历528年，银月28日
　　帝都下起了小雨，让本来就比往年还冷的冬季更添寒意。
　　深夜的伊森格雷大街上，响起了军用重铠靴特有的脚步声，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正井然有序地朝王宫方向前进。
　　“将军，第一骑兵团已经包围了梅尔诺伊王宫，我们不出兵吗？”透过巨大的水晶体，副官向同样在注视着魔法传影的上司征求意见。
　　“不……”玛瑞特连连摇头，这是属于皇室内部的杀戮。他，不能，也不敢干预。
　　既然弗洛伦西的使者已经抵达帝都，那按照规矩，刚继任仅两年的新皇将结束自己短暂的统治权。
　　在他三十年的从政生涯中，帝国短命的皇帝不只有格瑞恩一位，甚至有荒诞到只继任三个月就被罢免的无知帝王，挑战弗洛伦西的下场只有丢掉王座。
　　一定是格瑞恩做出了惹恼弗洛伦西的事，否则一向不干涉帝国内政的大公也不会这么早就要另立新皇。
　　唉……
　　只希望这次的人选可以持续久一些，让已经动荡不安的帝国和神圣同盟能有些喘息的机会，让苦于征战的百姓能从苦役和重赋中恢复过来。
　　“第一骑兵是属于海因兹殿下的，他这时候突然调自己镇守在外城的私人军团进帝都，分明是……将军，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造反吗？”年轻的副官不明白，为什么如此明目张胆的反叛行为，没有一位贵族出来制止。
　　从两日前的调军到现在，居然没有一个军团长敢出兵保卫伊森格雷，就这么眼看着第一骑兵越过海诺森和布诺萨斯两郡。
　　“罗罕，当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不是介入皇室纠纷。王位之争从来不是帝国的军人所能干预的，别再口出狂言了，要知道隔墙有耳，你这番言论被心怀不轨的人听去了，等新皇继位后肯定要引火烧身。”看着骑兵如潮水般拥入王宫，玛瑞特闭上眼，只盼望这场因权利而起的杀戮快快结束。
　　“将军……”被教训的副官无法熄灭内心的火种，更无法将已到嘴边的话咽回肚里；“为什么帝国的王位要让一介公爵来决定，难道只是因为他是长生种？”
　　“王权永远无法和神权抵抗，这是从人类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定下的铁律。不想牵连家族就不要再讨论这个敏感的话题了，多为你年轻的妻子和还刚满周岁的孩子想想。”
　　“是……”看着魔法水晶里显示出的画面，副官垂下眼，不再去看血腥的杀戮。
　　只是因为个人的喜好，就剥夺了那些鲜活的生命。
　　弗洛伦西，你究竟有什么资格！
　　*************************************
　　痛楚的呻吟声在帝国寝室里绵延着，菲格尔守在兄长床畔，看着他短短数月内就萎缩得仿佛七旬老者的面容，只能发出无声的叹息。
　　格瑞恩大哥，为了这虚无的权势，你已经搭进去太多了。
　　儿时无忧无虑玩耍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那时候的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在几十年后，会有现在的局面吧。
　　一心想成为骑士的自己，和一心想成为伟大魔法师的格瑞恩……
　　碰！
　　门被大力撞开，年轻的侍童面色苍白的闯了进来，还没等菲格尔出声斥责，就听他用惊恐万分的嗓音嘶喊到；“不好了！第一骑士团包围了王宫，已经冲破了外庭，正向内院逼近，皇宫侍卫稍有反抗的一律杀无赦。”
　　反叛！
　　这个词刹时在菲格尔脑海中闪现。
　　他握紧腰上的佩剑，将视线投向还在昏迷的兄长；“弗洛伦西也一道来了吗。”
　　记得那是个瘦弱而腼腆少年，灿烂如金的微卷短发下，是一双透着神秘的赤瞳。
　　“没有，不过我远远看到第一皇子身边跟着弗洛伦西的大总管。”
　　“尤金？”是了，大公不会亲临。历来处理有异心的皇帝都是大总管带劳，弗洛伦西只在正统皇帝继任时才会授冠。
　　“怎么办，菲格尔亲王……”焦急的目光扫过皇帝，落到了温和的亲王身上，侍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政变。
　　几日前还鞍前马后伺候皇帝的皇子居然带头反叛，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接受。
　　“你出去吧，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有机会的话逃出王宫吧。”叛军是不会放过前朝的任何遗留，就算只是个下人，一旦被抓，结局只有死。
　　这是表面光鲜的帝国神圣光环下肮脏的一面，延续得越久的王国，内部也就越腐败不堪，就像生长了百年的大丽莲，鲜红的花瓣下是深入泥土的丑陋根茎。
　　开得越艳，吸的血就越多。
　　“那……您自己小心。”侍童慌乱地逃出寝室，连门都忘记带上。
　　很快，整齐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惊叫和嘶喊声都消失了，诺大的王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菲格尔叔叔。”海因兹表情平静的站在门外，与平时温文尔雅的他并无区别。
　　半侧过身，菲格尔了然的看着兄长名义上的私生子。
　　他知道这个无论长像或脾性都跟格瑞恩完全没有一点相像的青年，根本就不是克鲁泽家的成员。
　　而后，他看到了出现在海因兹身后的黑影。
　　深邃的黑暗让富丽堂皇的宫殿也弥漫起阴暗的气息。
　　“我以为大公再怎么折腾，都会遵守千年前的约定，爱沙尼永远是帝国的掌权者。”
　　失去帝位不要紧，可若是端坐在王位上之人不再是圣皇后人，克鲁泽家岂不是颠覆了帝国的大罪人。
　　“订立契约的，是先代弗洛伦西。更何况，萨丁一族也有精灵血统，这并没有完全违反前任大公承诺让半精灵掌握帝国的承诺，相反，你们才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尤金冷冷的嗓音惊醒了床铺之上的病人，格瑞恩从昏迷中恢复意识，看到了站在自己寝室外的大量骑兵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海因兹，你……你竟敢……”连续的咳嗽让他无法完整的表达出自己的愤怒。
　　“父亲，你老了。而我，早已羽翼全丰。”举起手中镶有火眼石的法杖，海因兹面无表情的说着反叛之词。
　　“为什么？”将视线转向尤金，格瑞恩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放弃自己。
　　这多年来，战战兢兢没有一日睡好，就怕当年的秘密暴露。
　　“威胁就是威胁，无论大小。”伴随着尤金这句话的结束，寝室大门在他身后关闭。
　　隔绝了卫兵和外人，华丽而充满药草味的房间里，只剩想保存秘密的尤金、海因兹和无法抗争自己命运的菲格尔与格瑞恩。
　　锵！
　　名匠打造的精刃出鞘，为了最后也是仅剩的尊严而战。
　　“菲格尔·凡·克鲁泽，前黄金骑士。”将剑竖在胸口，前侍卫长作出了人生最后一次决斗邀请。
　　“尤金·伊西斯，弗洛伦西大总管。”第一次，尤金以这个身份接受决斗挑战。
　　格瑞恩抓紧了病重中仍未离身的法师杖，死死盯着与自己仅距十步之遥的海因兹，这个他为了自己野心也没有杀掉的盗贼之后。
　　“轰！！”
　　剧烈的爆炸由皇帝寝室蔓延到整个王宫，动摇神圣帝国乃至整个同盟的冬夜之乱由此拉开序幕。
　　


第七章 倾倒的王座·暴风骤雨（三）


　“陛下，德瑞莫尔求见。”
　　须发皆白的侍卫长凑近正在法座上打盹的年迈老者。
　　“啊……叫他进来。”揉了揉干涉的双眼，法皇派拉奇恩从小憩中醒来。
　　觐见室的大门开启后，倦意从他脸上淡去，换上了威仪和庄重。
　　“回来啦。”
　　“陛下……”单膝跪地的男子有一张略显年轻的脸，身披光明教会最高主祭才能穿的圣光法袍。
　　“辛苦你了。这次北上的结果如何？”随意的挥手，示意对方可以起身回答，法皇迫不及待的进入主题。
　　“德瑞莫尔有负您的信任……”跪伏在地上不肯起身，接受秘令的大主祭接下来的话，让派拉奇恩睁大他平日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双眼。
　　“有人抢先一步？”既然德瑞莫尔空手而回，那就说明东西……已经不在那家伙手里了。
　　“是的。”
　　“让我想想，能从火狐王手里抢走地脉水晶的……”居住在北大陆的几个上位者的影象在派拉奇恩脑海中逐一闪过。最后，一张略带稚气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大公吗……”
　　肯定的问句让德瑞莫尔低下头，以沉默回答了法皇的的猜测。
　　“呵呵，能让火狐王忍下地脉水晶被夺这份羞辱的，也就只有那位年轻的弗洛伦西了。”
　　“起来说话，德瑞莫尔，这并非你的错，不用往心里去。”再次示意得力助手可以起来回话，法皇的目光扫过矗立在大厅中央的魔导装置，一闪一闪的红芒表示有魔法传影正输送进来。
　　向身旁的侍卫长微微点头，他立刻走上前，打开了由魔导厅传来的信息。
　　不一会，巨大的晶石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影象。
　　“你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派拉奇恩。”带着调侃的嗓音在空旷的觐见厅回响，比普通女子略低，带着无可忽视的自信让退立一旁的年轻祭祀皱起眉头。
　　这声音他并不陌生，在这个非常时期与法皇陛下通话，是否意味着……将要发生什么重大的变革。
　　“圣安，夜与影的女神。”起身，微微躬身。法皇向着晶石行弯腰礼，这是身为太阳女神的地上代理人所能给予的最高礼仪。
　　“客套就免了吧，我只是来问你这次的立场。”莫亚双手环胸，表情是与庸懒语气截然相反的不耐，全身的黑让她几乎与背景融到一起。
　　“不知道女神所指的立场是什么。”
　　“还装！上次你对格瑞恩的放任就已经让我很不爽了。”勃发的怒气几乎冲破水晶，直压满面笑意的派拉奇恩。
　　“欲加之罪啊，女神。当世之上，有谁能违抗龙神的命令？”浑浊的目光毫不退让，对视许久后，莫亚的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迹，并发出让侍卫长紧张的低笑。
　　“的确，这世上没人能违抗龙神的命令，但你却是这世上少数有胆违抗我意愿的人，派拉奇恩。”漆黑的双瞳里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严厉，莫亚再一次提及她这次魔法通讯的目的；“这一次，你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弗洛伦西拥有决定帝位的授冠权，这是圣皇亲自定下的。即便没有这条规矩，也不会对这次的帝位变更形成什么阻碍。”短短四句话让大厅上的另外两人面色一变。
　　“这么说，光明教会又一次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了？”
　　“是的，毕竟这只是皇室内部的事，教会不会干预。”
　　“很好，记住你说的话，派拉奇恩。我最讨厌出尔反尔之人。”水晶石渐渐黯淡，从东大陆传来的魔法影象也缓缓消散。
　　“陛下？”刚从北大陆返回的圣光大祭祀不明白这番对话的意思。
　　“德瑞莫尔，我又有新的任务交给你了。”长叹一声，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法皇下令；“去尼奥，去找还滞留在那里的弗洛伦西，无论如何也要从他手中把地脉水晶要回来。”
　　“是。”看着闭上双眼，一副要冥想状的派拉奇恩，德瑞莫尔满腹的疑问只能投向一旁的侍卫骑士。
　　退出觐见厅，走到无人的庭院，侍卫长这才说出在他外出期间发生的事。
　　“两天前，从伊森格雷传来确切消息，第一皇子海因兹在没有皇帝诏令的情况下，调动了归于他旗下的第一骑兵团进帝都。”
　　“叛乱吗……”年轻到没有经历过叛乱的德瑞莫尔也只是从史书、法典上看到过帝国内部的权位之争。
　　“也不完全是，根据雷鸟传回的消息，尤金·伊西斯在第一皇子发动叛乱前半日抵达帝都。”侍卫长的的这番话让德瑞莫尔立刻想明白为什么暗夜女神为何特地与法皇通讯。
　　前第一族长深得女神宠眷，当任了长达千年之久的摄政职务，这是自精灵王卸任后从未有过的殊荣。
　　而今，投入到弗洛伦西麾下的尤金依然得到了女神的特别照顾。
　　毕竟弗洛伦西二世才刚继位，如果教会不承认这次的王位易主，神圣同盟也许会以此为借口向第一皇子海因兹极其支持他的尤金策动反扑。
　　贵族们对弗洛伦西的逆反之心早有，只是碍于前大公的强大以及他所拥有的势力才一直隐忍。对于新继位的年轻大公，同盟内部可是一致的抱有反抗之意。
　　否则，皇帝格瑞恩也不敢做那些出格之事。
　　想到这，德莫瑞尔不由低叹。
　　他知道法皇陛下这次让自己去找弗洛伦西的用意并不仅仅是索要地脉水晶，更是去监视和交涉。
　　“继北领之后，是尼奥啊……”看了一眼渐渐泛白的天际，德瑞莫尔向侍卫长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开，起程前往尼奥。
　　“一定要小心，你可是陛下钦点的继任者。”身后，侍卫长语重心长的叮嘱。


第八章 倾倒的王座·暴风骤雨（四）


　五枚火球从宝石权杖的尖端汇集、射出，其迅疾的速度丝毫不亚于强弩之矢。
　　海因兹试探性的魔法遭到了强烈的反抗，火球撞在魔法防壁上，只摩擦了少许时间就被完全吸收。
　　在自身周围撑开一个半透明结界，格瑞恩死死的盯住对自己发动袭击的义子，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咳。
　　这对名义上的父子彼此瞪视着，互不相让的眼中再无他物。
　　看了兄长一眼，菲格尔放平举在前的剑，而后一个突刺，直击几步开外的尤金。
　　叮！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
　　带着青紫色荧光的剑架住了刺向心脏的突击，此举让菲格尔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瞟向尤金腰侧的另一把武器。
　　暗夜精灵都是双巧手，以双武器著称于世，就算只有一半的血统，也擅长使用这一技巧。
　　“对付你这样的家伙，一只手臂足矣。”不能视物的双眼洞察了肉眼看不见的心思，带着嘲讽的语调让前黄金骑士更觉侮辱。
　　“全力以付是一名战士在应敌是应有的礼仪。”
　　“真是遗憾，我既不是战士，也非骑士。更何况，我对不具备力量者，不会有任何形式上的敬意。”尤金轻轻一挥，便将菲格尔击退。
　　从力道上可以看出，这样的攻击对他来说完全是游刃有余。
　　用力刹住脚步，菲格尔稳住身型的同时，也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
　　这家伙……真的很强。
　　单论力量，已超越普通人的极限。
　　可是，即便是精灵也不该有如此强的臂力……
　　他，真的是半精灵吗？
　　“真是无趣的战斗。”持剑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黑色的剑气变成螺旋，飞速压至。
　　好快！
　　菲格尔侧身一滚，躲过快得看不清的攻击。
　　回望依然站在原地的尤金，为他有如此凌厉的攻击而心惊的同时，也泛起阵阵寒意。
　　这样的攻击若连续来上几轮，他可没有自信能一一躲开。
　　“实在无法理解那家伙放着自身的元素之力不用，非要以这种既消耗时间又浪费体力的战斗方式……”自言自语的说完这段话后，尤金将手中的魔法之刃插回剑鞘。
　　离开剑柄的左手掌微曲，食指点向紧盯着他的菲格尔。
　　“让你久等了，我的攻击现在才开始。”凝聚在指尖的红芒由淡转明；“对你来说，也意味着结束。”
　　魔法！
　　这个念头才在菲格尔脑海中形成，如火焰般燃烧的红芒以迅雷不及之速穿过眉心，留下指头粗细的小孔。
　　“菲格尔！……咳咳……”格瑞恩急急转头，却看到同胞弟弟的身体软软倒下，脸上依还保留着戒备与紧张的表情。
　　“回答我，菲格尔！”额头上的小洞让因病而视力模糊的皇帝心慌不已。
　　“亲王殿下再也不会回应你的呼唤了。”尤金放下左臂，一闪而逝的红芒仿佛从未出现过；“迅炎穿过头颅的一瞬间，就已经把他的肌肉组织连同大脑完全烧坏。”
　　伴随着这句话的完结，还未完全倒地的菲格尔额上小孔猛然爆开，鲜红的血块混杂着白色的液体，将素色的地毯染成令人战栗的色彩。
　　“我说过，大公非常缺乏耐心。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海因兹皇子。”
　　银色的面具反着暗红的光，迫使海因兹又一次举起法杖，对准了气色虚弱的皇帝格瑞恩。
　　轻声低念的咒文具化为几头剽悍凶猛的黑色魔兽，带着凌厉之势扑向已经裂缝的结界。
　　“你的时代，终结了，父亲。”苍白的面上没有退缩，一如二十六年前的那个飘雪的夜；“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轰！”
　　结界的迸裂造成的冲击力将格瑞恩甩下柔软的床铺，争相扑上的魔兽撕扯着身上鲜活的躯体，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诅咒你……将来……必有一日，你也会遭受与我、比我更惨更痛的下场！”高举的手指向海因兹所站的方向，惨叫声渐渐弱下去。
　　“没有接受未来的准备，我也不会决然反叛。父亲，不……先皇格瑞恩。”看着已经断气和已经不能称为人的尸体，海因兹缓缓转身，半跪在目睹他嗜杀皇帝的尤金面前；“海因兹·凡·克鲁泽，已经清除这次北领叛乱的幕后指示者。”
　　“我只给你一月的时间剔除格瑞恩的余党，而后，根据你的表现来决定授冠仪式的日期。”拉上兜帽，宽大的斗篷反转过后，寝室内除了还在啃食尸体的魔兽和保持跪伏姿势的海因兹再无他人。
　　*************************************
　　“我讨厌被人跟踪。”
　　离开冒险公会，夏尔甩开希尔的手，极其不悦的表情让萨丁族长忍不住低叹。
　　不愧是主仆，不讲道理的任性和尤金有得一拼。
　　“大公，这勒古镇并非只有人类，你要是……”
　　“我知道，这里是黑暗一族的秘密基地。”夏尔不耐的打断希尔的解释。
　　“您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这样做也是担心您。”
　　“这算进一步的羞辱吗？我身为弗洛伦西若连普通的黑暗一族都无法对付，尤金那家伙又岂会屈尊身份给我当仆人。”反讽的话在看到走近的黑发美女后遏止，夏尔的正色也让希尔停止即将出口的辩解。
　　“你们若是不打算改变主意的话，可能要在勒古待上一段时间。”冷着一张脸的莉莉安这番话让夏尔与希尔同时皱眉。
　　“什么意思？”
　　“十穆尔之前，古道入口处发生小规模的魔能爆炸，引起一至三段路道崩塌，要修复它们至少需要四天时间。”
　　“不能加快速度吗？”四天时间，足够尤金那家伙返回尼奥了。夏尔可不想自己的计划被打乱，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希尔，见他也是满面愁容。
　　看来，这个女人说的并不是谎话。
　　“你开什么玩笑，地下通道比地面建筑难修补得多，要知道这里不仅要应付挖掘，还得提防徘徊在幽暗之域的魔物，四天已经是赶工了！”察觉自己嗓音过高的莉莉安略微停顿，才把她来找希尔的另一个目的说出；“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址，跟我来。”
　　“切，计划赶不上变化……”对这样的局势，夏尔也只能期盼尤金不要那么快完成自己交付的任务。

第九章 黑市·骚乱（一）


　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巷，莉莉安把夏尔带到了一处靠着岩壁修葺的土木建筑前。
　　“暂时在这里待上几天，等通道修好后我会通知你们。”
　　一把拉住做势要离开的黑发女子，希尔瞥了一眼还在打量将来几日居住地的夏尔，小声询问道；“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这不是你的待客之道，莉莉安，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何……”
　　“若不是熟知你的为人，我还真怀疑那小鬼来勒古的目的。”目光锁定在只及自己肩膀的瘦弱背影上，莉莉安说出了真相；“今年的最后一轮地下黑市在勒古举行。”
　　这消息让希尔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难道……
　　“你猜的没错，这不止是买卖禁品的黑市交易，也是南大陆黑暗一族的秘密会议。”
　　“可是……”考虑到夏尔的身份，希尔把嗓音又压低了些；“尼奥有光明神殿，在这么近的地方举行黑暗议会，难道就不怕被发现？”
　　“所以你的到来才让我担忧啊，刚才长老还派人来过问你来勒古的目的。”甩开希尔的手，莉莉安被转过身，轻抚着留在手腕上的残余温度；“留在这里，不要在议会举行期间惹事。元老院可不会因为你是薇薇安的异母兄长就对你另眼相看。”
　　“等等……莉莉安！”
　　希尔的大喊并没有留住执意离去的莉莉安，而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夏尔也回过头。
　　“黑暗议会啊……”年轻的脸上满是深思。
　　“大公……”对于自己和莉莉安的谈话被听到，希尔没表示出过多的惊讶。
　　他很清楚，这个距离再低的嗓音都会被有龙族血统的大公听到。
　　刻意压低嗓音之举，只是做给莉莉安看的。
　　“放心好了，我对黑暗议会没兴趣，只要他们不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过问议会的内容。”
　　呼……
　　得到夏尔的允诺，萨丁族长这才微微松口气。
　　还好，大公对他们的聚会没兴趣。
　　现在他希望通道快点修好。
　　遗迹再怎么危险，也没有黑暗一族的阴谋更具威胁。
　　希尔没忘了在希太恩，龙族之皇对大公的关怀。那不仅仅是对弗洛伦西的重视，虽然无法以用语言来形容那种奇怪的感受，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这次大公在他的陪同下有任何闪失，那头集威仪与力量于一身的红龙之皇绝对不会饶过萨丁一族。
　　“我饿了。”很突兀的一句打断了希尔的沉思，夏尔捂着肚子，用很不满的表情说道；“晚餐你负责。”
　　“喔……好的，我马上去置办。”
　　显然希尔还未明白，与一头饥饿的龙同行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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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罗恩。”
　　没有起伏的语调透过传影水晶飘入战战兢兢的邪神殿大神官耳中。
　　“属下在……”数度张口，干涩的喉咙都发不出声。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后面的话却在偷瞟到水晶上的影象后,哽在喉中，再也无法吐出半句。
　　“我离开之时是怎么交代你的。”
　　感觉到水晶彼端传来的森然寒意，夏罗恩猛然想起自己是如何升到如今的职务。
　　“让我……随时禀报大公的动向。”
　　“人呢。”
　　“阁下，这、这实在是不能怪我，大公他……他……”惊慌失措的为自己辩解，夏罗恩可不想像他前任一样，变成一堆烂肉，既死不了，也不算活着。
　　“我问你，人呢。”略微上拔的语调中有难掩的不耐。
　　正当尤金耐心耗尽，打算直接施展搜灵术寻求自己想要的答案之际，夏罗恩吞吐吞吐的说出了让传影水晶迸裂的话语。
　　“大公去了伊利森。”
　　“混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阁下，这两日伊森格类的魔法通讯完全中断，让我怎么通知您……”颇觉得委屈的夏罗恩低下头，屏住呼吸，等待来自尤金的回答。
　　“大公一个人去的？”恼怒过后，是深思。
　　那小鬼该清楚伊利森是什么地方，若她还有点脑子，就不该一个人独闯。
　　至少，应该带个能在遇上危险时通风报信之人。
　　“萨丁族长和大公一道去的。”
　　水晶中久久没有答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夏罗恩后背完全被汗水浸湿的时候，尤金才作出新的指示。
　　“通知勒古镇，做好魔导传收的准备，我明天会使用折叠传送。”传影水晶猛然一黑，再无影象和声响，表示另一头的通话已然结束。
　　“呼……”深呼一口气，夏罗恩直起腰板，以宽大的袖口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还好，这位使徒大人还没气到把火发泄到我头上的地步。
　　“联系卡摩神殿。”
　　代表十万火急的红色信息由魔法水晶传递到数百卡里外的勒古，夏罗恩的阴郁也传达给了另一座神殿的主事者。
　　“尤金要来？”正在为即将举行的黑暗会议而筹备相关事宜的大神官缇勒姆面露讶色。
　　那个使徒……
　　从不参与大主祭以下圣职者召开的黑暗议会，这次来勒古应该不是冲着议会来的。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选择以折叠传送这么紧急的方法。
　　想归想，大神官还是吩咐低阶牧师为传送门的开启做准备。
　　“尤金明天才到，希望今天晚上的议会能顺利举行……”
　　没人预想到，千年古道外的那次看似小骚乱的爆炸，会给即将举行的黑暗议会、夏尔、以及即将抵达的尤金带来什么样的转变。

第十章 黑市·骚乱（二）


　白昼和黑夜对于地下城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
　　若非要找出来的话，那就是夜市的繁盛会让勒古这座修建在地下的城市变得更有生气。
　　喜欢在白天睡觉的黑暗一族纷纷开始外出活动，就连居住在这里的人类，也因为常时间的颠倒黑白而变得昼伏夜出。
　　萨丁族长有一张带着稚气的年轻脸庞，若不是比精灵略短的尖耳，以及淡绿色双眼中靠时光沉淀出的深沉，很多人都会把他看做一名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
　　此刻，在刚进进入夜晚的勒古镇。
　　原本就显得很年轻的希尔带着同样不具备大人气质的夏尔在满是人群的街道上行走着。
　　深黑外袍上由丝线绣制的六只手成为开路利器，所有行人在看到那个著名的徽章后都不越而同的退开。
　　没人愿意与盗贼王世家有任何过近的接触，这意味着会丢失不想丢的东西，比如钱或者贵重物品。
　　“萨丁家的人……”
　　“他们也对这次的黑市感兴趣吗？”
　　“这次的议会好象没有邀请他们参加吧。”
　　议论声从街头巷尾各处传来，没入希尔微尖的耳中。
　　这些不入流的家伙，就会耍嘴皮子。
　　正当萨丁族长的思绪跑到即将举行的黑暗议会之际，从身后传出一道对他来说不亚于幽魂索命的嗓音。
　　“好饿……”
　　“呃……”微微侧身，就见年轻的弗洛伦西正散发出毫不逊色于尤金魔眼般的犀利，而她所注视的对象，正是自己。
　　“你这家伙，居然让自己的雇主饿了两天。这就是萨丁家的服务？太让我失望了，任务结束后要你的帐单上画一个大大的叉！”逐渐拔高的嗓音在引起街道两旁人群侧目的同时，也引发了一阵低笑。
　　萨丁一族有个怪异的传统，所有盗贼在接任务时都会给雇主一张兽皮卷轴，用来填写对所雇盗贼的满意度。年末之时，以卷轴统计的满意度多少来决定族内等级的划分和晋升。
　　那些未能认出希尔身份的普通人，把夏尔的这番话当成了雇主对新手盗贼的抱怨。
　　“啊，不……等等！”见夏尔真的拿出了在希太恩自己亲手交给她的那份卷轴，希尔急忙拽住她的手；“不要啊，我保持了五十年的满意记录！”
　　“恩？”无视希尔一脸讨好的表情，夏尔继续掏出随身携带的特制魔法笔，然后冷眼看着几乎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一族之长。
　　“我饿了。”
　　“饶了我吧，您要吃什么都行！”猛一闭眼，希尔豁出去了。
　　“很好。我要吃那个，那个，那个，还有那个……”手指在热气腾腾的街边小吃摊上一一划过，威胁成功的夏尔开出了让终于追上他们的其余萨丁家成员面色惨白的菜单。
　　“呵呵，真是有趣的雇主呢。”距离这引发人群一片轰笑声不远的小巷里，一直在尾随和观察的老者对身后的阴影下令。
　　“把暗哨撤去一半，那小鬼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这次议会来的间谍。”
　　“是。”地面的影子里传出应承之声。
　　“莉莉安。”
　　“拜勒大人。”站在老者身后的少女上前一步。
　　“你也不用继续监视了，希尔这次到勒古确实不像是来捣乱的。”
　　“遵命。”那个白痴，叫他不要出来的……
　　半跪在地上接受长老授命的莉莉安在心底咒骂。
　　“议会差不多快开始了，你们继续监视萨丁族长，我去迎接陆续抵达的各位贵宾。”话音一落，须发花白的老者就从小巷中消失无踪。
　　将目光转回街道，眼见在金发少年不顾希尔的阻止进入整个商业区最为豪华的建筑，莉莉安目光一黯。
　　巧合吗？
　　他们居然去夜莺。
　　那里住着不少前来著名的黑市商人，更有几名以商人身份前来参加议会的黑暗一族。
　　“跟上去，若有必要的话，把他们带回贫民区。”对着脚下的阴影下令，莉莉安走出藏身的巷子，向着挂有‘夜莺’铁牌的建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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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莺。]
　　从这幢挂有铁制的店牌的建筑里，夏尔感受到了浓烈的黑暗气息。
　　在抵达勒古镇后，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而且，透着一丝熟悉。
　　似乎在哪儿接触过，这种带着花香与寒冰的杀伐之气。
　　与普通的黑暗气息相比，多了不容忽视的高傲。
　　“这位少爷，有兴趣来我们店坐坐吗。”
　　皮肤黝黑的女子一把拽住做沉思状的夏尔，灰白的长发与高瘦的体型显示出她具有暗夜精灵血统。
　　“啊……”未想过有人会轻易接触自己，夏尔来不及斥责，就被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团团围住。
　　“离我远点！”
　　扑鼻而来的香味熏得她头晕，带着警告的低斥并没有像以往那般让靠近者后退。
　　“哈哈，害羞了呢。”
　　女人们笑得更得意，扯拽也比之前更大力。
　　“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出了附近名的美人儿呐，保证能找到你喜欢的。”
　　希尔正吩咐族人给胃口奇大的夏尔买她点的街边小吃，却不料一回头就见大公被一群穿着艳丽的女子包围，然后拖入了飘出喧笑声的虚掩店门。
　　“这……可真是大事件啊。”小美人怎么去了夜店，那可是男人才去的地方……
　　哦，尤金会不会因为这个把我干掉？
　　想起半精灵毫无诚意的冷笑，希尔仿佛看到了他扯下眼罩，向自己一步步靠近的影象。
　　想到这里，他急忙尾随追去，抛下同样是目瞪口呆的族人。

第十一章 黑市·骚乱（三）


　穿过光线阴暗的走廊，空气中飘散着具有迷惑作用的熏香。
　　墙角和通道上，到处都是用单薄布料包裹着身体的丰满女子和与她们调笑的男人。
　　再怎么无知，夏尔也明白了自己此刻所处的，正是在书本上看到过的夜店。
　　“下流……”挣脱拽住自己的半精灵后裔，夏尔转身打算离开。
　　却不料光洁的墙壁突然开了个口，一个浑身酒气的人走了出来，与她撞了个正着。
　　尽管已经刹住脚步，但对方的肩膀却还是与她有了接触。
　　“哪个混蛋这么不长眼！”粗鲁而带着略微卷舌的嗓音在满是轻声浅笑的夜店里炸开。
　　瞥了一眼真正不长眼的人，夏尔不想搭理，她只想离开这个充斥着腐臭与异香的地方。
　　“喂！”脚步虚浮的男子见夏尔没有回答他，反而继续往外走，被酒精冲昏的头脑立刻一阵热血翻涌。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客人……”先前把夏尔拖进夜店的半精灵见事态不对，立刻上前安抚；“你这样会吓坏姑娘们。”
　　“走开，你这个老女人！”推开试图阻拦自己的半精灵女子，已经半醉半醒的男人拔出了腰上斜跨着的剑，指向背对着他的夏尔。
　　“转过身来，我不杀背对之人。”
　　停住脚步，转头，望向酒醉的人类男子，夏尔的目光越过他，直达更深，更黑的走廊深处。从那里传出了只属于黑暗的呼吸，浅而轻。
　　她知道，那道吸引着她在夜店门口驻足的气息的主人同样也在打量自己。
　　隐藏在兜帽下的，是新铸的面具。
　　经由灰矮人的提醒，夏尔确定了‘那塔拉夏’本身具有的亡灵之力和黑暗气息无法掩饰，虽然她一直在用自己气息去压制，但结果显然是失败的。
　　与罗兰相比，她还不够强。
　　所以，她让铁匠仿造着打制了纹路一样的面具，这样即便是佩带着，也不会引起任何黑暗一族或亡灵的关注。
　　“我也不会杀比我弱的人。”
　　几近挑衅的回答让醉汉大喝一声，手中之剑在空中挽出几朵剑花，以刁钻的角度刺向依然背对，仅是转过头的夏尔。
　　“叮！”地一声脆响，直刺额头的短剑遏止在距离她两步开外的半空中。
　　“你要是再晚来一点，我可真要在政绩表上画一个大叉了。”知道希尔必会追上的夏尔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什么人？竟敢打扰本大爷的兴致！”醉汉大喝一声，把更多在夜店里的客人惊吵出来。
　　此刻，他的举动一点也不像是喝醉之人。反而像个无赖流氓。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冷洌的嗓音全，然没有之前的妖媚，半精灵女子三击手掌，阴暗的走廊立刻亮起淡紫的灯光，墙壁上的照明水晶让夏尔彻底看清这间夜店的布置。
　　原本以为是走廊的地方，却是大厅，而意想中的墙壁却慢慢褪入地下。
　　片刻之间，狭窄的通道变成了空旷大堂。
　　“哼……”冷笑声让挡在她身前的希尔眉头一皱。
　　不好，大公察觉到了。
　　只希望她不要发飙才好，如果真的闹腾出点什么事，莉莉安又要对我发牢骚了。
　　“应该说你把我当什么了才对，用这么拙劣的手法来做探察。”
　　显然希尔的祈祷没有奏效，夏尔话语中的不满让他不得不作出请求；“您答应过我，不会惹事的……”
　　“现在不是我故意要惹事吧，你该问他们把我骗进来的目的。”黑暗褪去，可那股由心而发的寒意还在。
　　夜视眼无法穿透人群，搜寻躲藏在其中的黑暗气息。
　　“等等……”察觉到身后的气息猛然一顿，希尔暗呼不好。
　　看热闹的人只看到眼前荒过一道白影，而后，看起来像弱势一方的少年站到了醉汉面前，纤细的食指点在他的额间，刚才还叫嚷得厉害的男子立刻向后倒去，发出好大声响。
　　“好身手。不过敢在夜莺闹事的人，我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见过了。”终于，人群里传出了鼓掌声，伴随着带有褒奖的低沉的嗓音。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身着黑袍的精灵靠笔直的立柱上，银亮的及腰长发有着堪比女子的柔顺。
　　在对方的脸上，夏尔看到了一张反着冷光的面具，遮去上半部分，仅留紧抿的薄唇，诉说着字正腔圆的南大陆语。
　　看起来像是夜店负责人的半精灵女子微微屈膝，向这名暗夜精灵致意。
　　“不好……”身后，带着些须懊恼的嗓音来自莉莉安。
　　希尔一回头，就见旧识一脸怒意的走过来。
　　“我不是让你待在贫民区吗，为什么要出来，难道你不知道现在的勒古有多危险，你带来的那个贵族小鬼根本……”
　　“嘘……”将食指放到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希尔可不希望她在言语上得罪弗洛伦西。
　　大公的性格虽然属于不计较的类型，但也不能让莉莉安老这么喊她小鬼小鬼的。
　　她们两个到底谁的年纪更大还不知道呢。
　　“原谅我手下使用了拙劣的方法。”神情语态间充斥着让夏尔熟悉的傲慢，精灵一边解释一边将双手搭上腰际的武器；“我只是对在门口驻足的光明之力感到好奇。”
　　“光明之力！”这句话在围观着中引起一片哗然。
　　“于是你就用这种手法来确认吗？”原来这就是目的，果然是黑暗一族的聚集地，半点也不容许有光明的渗入，即便……这力量仅是缘自怀中尚余半瓶的圣光药。
　　锵！
　　电光火石的一瞬，原本还站在原地的暗夜精灵已然消失，与面具一样散发着森然冷光的弯刀横劈而至，肃杀之息充斥着这间满是暗香的夜店。
　　拔出一半的刀刃抵住对方的突袭，以全然盛开的蔷薇做装饰的刀柄只有咫尺距离的暗夜精灵能看到。
　　低不可闻的抽气声从攻击者口中逸出，带着惊讶和震撼。
　　短兵相接的一瞬，夏尔终于想起在何时感受过这股杀气。
　　两年前的布诺萨斯，她失去罗兰的那个冬夜。
　　“真是不像话的挑寡呢，玛希弗尔·奈哲尔。”
　　转换的语气让傲慢的暗夜精灵立刻后撤，躬身行礼的同时，也揭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失礼了，大公。”


第十二章 黑市·骚乱（四）


　“失礼了，大公。”
　　剑舞团长撤回武器，揭去面具，露出俊俏的面容。
　　右手横在胸前，掌心向外，夏尔的这一举动让本来想行礼的奈哲尔明白她的用意。
　　这简单的手势是暗夜精灵手语，喻意为‘一切从简。’
　　但即便是如此，刚凭先前那句话，已经足够让围观者震惊。
　　玛希弗尔·奈哲尔，当任团长已有五百余年，其声名在蔷薇帝国以及外界都仅次于尤金。
　　无论是自身的实力或所拥有的权利，都足以和一国之王抗衡，这样的角色怎么会对一介人类表现得恭敬。
　　“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身份……”
　　没把希尔的警告放在心上，当莉莉安又一次把‘小鬼’一词挂在嘴上的时候，距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剑舞团长血红双瞳中放射出了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的寒意。
　　“不用在意那些无意义的称谓。”不管奈哲尔究竟是出于维护尤金，又或是别的理由，总之夏尔厌倦了所谓的上位者或长生种莫明的优越感。
　　也正是她的这一句，让已经准备出手教训人的暗夜精灵没有行动。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您，来参加议会吗？”奈哲尔的情报网可没有接到弗洛伦西也参加的消息。
　　“偶然吧，我本来是探询伊利森遗迹的，哪知会遇上黑暗议会。”同样的，夏尔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奈哲尔。
　　也因此，对这次在勒古举行的所谓黑暗议会产生了好奇。
　　究竟要讨论什么，连剑舞团长都亲自参与……
　　“我只是路过，在这里休息一晚而已。”从夏尔投来的那一瞥中看出她的疑惑，奈哲尔这般回答。
　　同样，他的理由也让夏尔无法相信。
　　就在这时，饿了两天的胃再次叫嚣起来。
　　摸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夏尔改变目标，不再指望凡事谨慎过头的贼头子。
　　“团长不介意请我饱餐一顿吧。”
　　“能招待大公，荣幸之至。”一个响指，呆立于一旁的半精灵女子立刻清醒过来，听了奈哲尔的低声吩咐后，她走到夏尔身边。
　　这次再没有拉拽，语态也充满了恭敬和紧张；“阁下，请走这边。”
　　尾随着店长向建筑更深处走去，夏尔回首，对着还在观望希尔晃了晃手里的卷轴，然后在他的惨叫声中画了一个大叉。
　　“我对你的服务极度不满意，族长。”
　　光亮的大厅再次恢复阴暗，看热闹的客人们望着消失在黑暗中的一行人窃窃私语。
　　“那矮子是什么来历，剑舞团长可是从来不给人类权贵好脸色的。”
　　“头衔似乎是公爵呢……”
　　很快，议论声就在暗夜精灵轮番扫视的血红双瞳中湮灭。
　　[我是弗洛伦西公爵。]
　　依稀还记得那少年是如此介绍主自己的。
　　莉莉安注视着目标消失的角落，在心里暗暗腹诽。
　　绝对不只是普通的贵族。
　　能让剑舞团长如此恭敬，应该不是人类。
　　可是，为什么一点黑暗气息也感受不到，只有浓烈的光明之力。
　　这是为什么呢？
　　带着疑惑，莉莉安返回元老院。
　　“大长老，我来禀报新发现的信息。”轻扣两下殿门，得到允许后，莉莉安推门而入，颇有些惊讶的发现，长老们居然全都在。
　　这时候他们不是应该去迎接陆续抵达的贵宾吗，怎么都聚在议会厅？
　　虽然感到奇怪，但并不敢表现在脸上。
　　对于从小就没离开过勒古镇的她来说，元老院就是最高权威。
　　“萨丁族长那边有什么变化吗？”曾亲自去查看的大长老威尔特对于莉莉安这么快就返回亦感到惊讶。
　　和希尔·萨丁同行的，不过是个普通贵族少年，莉莉安报告中感应到的光明之力不过是普通的神官所制的魔法器物。
　　在亲自探察后，确认没有威胁后才撤去暗哨的。
　　“大长老……”莉莉安低下头，斟酌该如何开口。
　　“无妨，我有时候也会走眼的。”似乎察觉到莉莉安的为难，威尔特示意她没必要隐瞒。
　　“你走后不久，那名贵族进了夜莺。”
　　“呵呵……贵族的通病嘛。”原本以为是什么变故的威尔特抚着胡须，对此不以为然。
　　“待我跟进的的时候，就见他与一名醉汉发出了点小冲突。”
　　“哦~敢在夜莺闹事，该说那小子是胆大呢，还是冒失？”另一名长老打岔，随后，其他聆听报告的长老都笑了起来。
　　夜莺是整个区域著名的夜店，同时，也是暗夜精灵在南大陆的情报网，识务者都不会去那里寻晦气。因为几百年来，有胆闹事的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
　　“夜莺啊……”大长老可没忘了半日之前，自己亲自接待的那一位，不就暂住在夜莺吗。
　　如果真有人去闹事……
　　理论上说，萨丁族长也不会坐视自己的雇主被干掉吧，无论他来勒古的理由什么。
　　“那贵族怎么样了？团长可不会放任一个身怀光明之力的人出现在勒古，以前混入的牧师和间谍都被他亲自处死。”
　　“还活着，而且……团长对他极为恭敬。”想起片刻前的那一幕，莉莉安心头的不安一点点加深。
　　“什么？”威尔特的笑僵在脸上。
　　奈哲尔行事嚣张，从不买光明教会或帝国的帐。无论身份高低，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贵族，从来没有活命的机会。
　　“你把当时的情况再描述一遍。”大长老心中也泛起些许不安。
　　他想起了几日前从邪神殿那边听到的传闻，但愿只是自己多心。
　　“由于是背对着，我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见剑舞团长挥刀劈向那个贵族，然后那小鬼只是将佩着腰上的武器拔出一半，挡住攻击，然后……团长就退开了。”
　　“就这样？”其他长老可不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
　　“奈哲尔有说什么吗？”依照自己对那个暗夜精灵的了解，高傲的他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要杀之人。
　　“有。他说，失礼了，大公。”
　　威尔特‘蹭’地从座椅上站起。
　　大公，能让剑舞团长如此称呼的……不会吧，那一位应该不会到这种偏远之地来。
　　可是，如果不是他，那还有谁能让玛希弗尔·奈哲尔一击而退。
　　“大长老……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向你说明。”看着大长老难看的表情，莉莉安内心的忐忑越发加剧。
　　“说！”
　　“那个贵族在入城之前，曾自报过姓名，自称弗洛伦西大公。”
　　诺大的议事厅因为莉莉安的这一席话而哑雀无声。
　　“弗洛伦西……”大长老叠坐回椅子，双手用力抓住扶手。沉默片刻后，他再次站起身；“备车，我要去夜莺。”


第十三章 黑市·骚乱（五）


　目瞪口呆的看着把第十盘热烩海鲜饭扫荡一空的人，希尔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身体瘦弱的夏尔。
　　那些食物都吃到哪儿去了。
　　“呵呵~早就听说您食量惊人，今日一见，果然不是传闻。”撤去了人前的冷傲，表情变得较为温文的奈哲尔一挥手，立在他身后的侍女立刻把手里端的大盘食物放在桌上。
　　“呼……”抓起放在手边的餐巾擦去嘴角的油腻，夏尔长舒一口气。
　　饿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
　　不过……目光一转，望向平静以待的奈哲尔，夏尔向他勾勾食指，等暗夜精灵犹豫着凑近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嗓音说道；“我可不认为你只是路过勒古。”
　　奈哲尔保持微笑，并不作答。
　　“直接问你，比向尤金套话要省事得多，团长。”
　　言下之意就是问尤金也能得到答案，没必要隐瞒。
　　“尤金殿下已经卸任族长之职。”这不是答案的答案让夏尔面色一黯。
　　“你还真是顽固啊。”
　　对于这句近乎威胁的暗示，奈哲尔依然微笑以对。
　　“好吧，如果你不想谈自己的任务，那我们就聊点别的。”既然团长不肯说，夏尔也无可奈何，只能转移话题；“这次的黑暗议会到底要讨论什么？”
　　“这次的议会由死亡之领发起，至于内容嘛……尚不得知。”这次，奈哲尔没有再拒绝。
　　“死亡之领？”怎么又是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在尼奥，先是戴利德那个巫妖。
　　到了勒古，又遇上要和亡灵交易的灰矮人。
　　等等！
　　夏尔抓住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光。
　　她想起了和灰矮人的对话，他把大地之约称为自己好不容易从梅里偷出的东西。
　　偷……
　　原来如此。
　　我说身为堂堂的剑舞团长为什么要屈就自己，跑到如此偏僻的小镇，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样一来，他的行动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必是受女神的命令，前来追回失窃的重宝吧。
　　难怪团长要掩饰身份，戴上面具。
　　不过，他为什么在遇上我之后又打消了这个计划。
　　既然要隐瞒身份，为什么又突然放弃。
　　猜疑的目光扫向依然面带微笑的暗夜精灵，刹时，夏尔明白了他的想法。
　　奈哲尔一定是认为大地之约在我手里。
　　对了，莉莉安说的通道发生爆炸，多半也是奈哲尔追捕灰矮人时引起的吧，擅长修建和挖掘的灰矮人原本就是高爆魔晶的发明者。
　　经由灰矮人口中推断出带面具之人的身份……呵，那张面具果然不能常戴呢。
　　话说回来，团长会选择什么方法从我这里取回大地之约呢。
　　抢？
　　似乎不符合他的身份。
　　偷？
　　傲慢的暗夜精灵不宵这种手段吧。
　　“大公……”从清亮的双眸中，奈哲尔也看出了点眉目。就在他打算把话挑明的时候，半精灵女店长走进来，凑到他耳边小声禀报。
　　怎么偏偏选在这时候……
　　皱紧眉，奈哲尔望向一副了然表情的夏尔。几经斟酌，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招呼前来拜访的勒古长老们。
　　“诺伊，你留下来招待大公。”
　　给了一脸歉意的团长不必在乎自己的表情，夏尔把目光转向面带恭敬的半精灵女子。
　　“诺伊……我记得在暗夜精灵语里表示花儿吧。”待奈哲尔轻巧如豹的脚步远去，夏尔起身，走向比自己高出足足一个头的店长。
　　“大公？”
　　她想干什么……
　　一旁沉默许久的希尔颇有些惊讶夏尔的举动。
　　略带凉意的指尖抚上半精灵的脸颊，让当了十数年夜店管理者的诺伊感到惊异。
　　考虑到身份上的差异，她没有反抗。
　　不是吧……
　　小美人居然调戏女人？
　　知道夏尔性别的萨丁族长再一次目瞪口呆，但随即，他感到了淡淡的魔法气息。
　　“告诉我离开这里的秘道。”轻柔的，带着迷惑的话语让半精灵女子眼神变得迷离。
　　“来……告诉我……”
　　“在左数的……第三根……立柱后。”在魔法控制下，店长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在干什么。
　　“你还在发什么呆，希尔族长。”半侧过头，看向一脸呆滞状的希尔，夏尔的催促让他如梦初醒。
　　“再不走，奈哲尔可就要回来了。”
　　***************************************
　　“勒古的长老们找我有何事？”双手环胸，奈哲尔不耐烦的表情让长老们略微后退。
　　“是这样……”大长老威尔特是前一步，说明来意；“我们想见大公。”
　　犀利的目光扫过强做镇定的老者，剑舞团长冷笑作答，拒绝的意图很明显。
　　“事关这次的议会，我想您不该拒绝的……”威尔特用词谨慎，不仅仅因为对方是暗夜精灵。
　　剑舞不仅是地上界最为著名的杀手公会，亦是黑暗一族中代表暗夜精灵的先锋军。
　　作为领导者的奈哲尔可是有孤身闯入敌营的勇武声名，虽然他表示自己只是路过，但……谁又能保证这次他不是为议会而来。
　　死亡之领的使者已经明确说过，这次的议会绝对不能让暗夜精灵参与。
　　“是吗……我记得大大陆的诸位并没有邀请暗夜精灵参与。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趟这混水？”
　　“我们只求见大公一面。”
　　威尔特的固执让奈哲渐起不耐，语气中多了明显的暴戾。
　　“还真是不死心呐，我已经很明确的拒绝了。”
　　“你没权利阻止我们见大公。”又一名长老的抗议让暗夜精灵将手搭上他腰间的武器。
　　对于黑暗一族来说，暴力才是最好的交谈方式。他不介意让这群不知多少年前混杂过特鲁克血的家伙明白，暗夜精灵的敬意，仅是针对强者。
　　“团长！”
　　身后的甬道里传出细碎的脚步，奈哲尔遏止住拔剑的冲动。
　　“何事惊慌。”
　　“大公对于属下施展了迷惑之法，然后……从秘道离开……”小声的禀报让奈哲尔握剑的手猛然一紧。
　　“废物！”低声叱骂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把一干还等着见弗洛伦西的长老丢在原地。
　　“大公已经离开了，诸位请回吧。”


第十四章 黑市·骚乱（六）


　打开最后一扇门，就是喧闹的街道。
　　只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宏伟建筑，夏尔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是什么地方——每个城市最重要的议政大厅。
　　在宽阔的广场上，已经搭建起黑色的大帐篷，看起来黑市应该就是在那里举行了。
　　原本夏尔以为所谓的黑市是在议政大厅举行，毕竟它还附带了黑暗议会。
　　“哟~真是没想到啊……”夜视眼穿透黑暗，注视着从大门方向进入的那一行声势浩大的队伍。
　　高高树立的旗秆上悬挂着塔拉夏的五芒星布幅，所过之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通道。
　　我离开尼奥也不过两天时间，那些老家伙居然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
　　眯起眼，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的夏尔让尾随在一旁的希尔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突然对黑市感兴趣了。”
　　果然，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一僵。
　　大公这算不算出尔反尔呢，明明之前说过自己不会参与议会的。
　　“我这怎么能算毁约呢，事前就说过，只要他们不找我麻烦，我是不会过问议会的内容。不过，塔拉夏瞒着我参加议会又另当别论了。”奈哲尔的离去已经表明这座地下城的集权者们找上他，否则以他的身份和立场，是绝对不会抛下自己。
　　团长不想让我和所谓的长老见面，而他们刻意赶到夜店这种有失身份的地方来见我……都说明了一件事，这次的黑暗议会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儿，夏尔拍了拍满面愁容的萨丁族长的肩膀；“身为盗贼王，弄一张入场券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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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阴暗的小巷中，追踪而至的奈哲尔在这里丢失了夏尔的气息。
　　喧闹的街道阻隔了进一步的探知，他皱着眉，目光扫过四通八达的地下街道，最后定在广场上高高耸立的帐篷上。
　　“团长。”阴影中，传来低不可闻的脚步声。
　　“包围广场，没我的命令，不要放跑任何一个可疑目标。”
　　“可是……”
　　“女神的命令是绝对的，我们宣誓效忠的对象不是弗洛伦西。所有的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是。”黑暗的气息一如出现那般迅速，很快就分散为无数道。
　　握紧腰上的双刀，奈哲尔把一度取下的面具重新覆在脸上，然后从藏身的小巷走出，没入熙攘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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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从落脚的旅店走出，身材肥胖的富商忽感觉后背忽有一股冷风吹过，就在他伸手想摸有阴凉感的脖颈时，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仅是四肢僵硬，就连眼皮都无法眨动。
　　满大街攒动的人潮，没有谁留意这个突然呆立不动的胖子。
　　一只白皙从胖子背后伸出，从他怀中摸出一个仔细包裹着的皮袋，里面躺一份灰色的邀请函。
　　“大公，希望你不要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身份与能力都不能和尤金相比。他可以肆意去做的事，往往都是我必须忌讳的。”
　　接过希尔递来的邀请函，夏尔面上的表情有一瞬的落寞。
　　她当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安逸的待在北领的大公府，喝着香醇的葡萄酒，躺在飘着花香的庭院里晒太阳。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的。
　　继续放任贵族的扩展，放弃拉法给予的任务，一如尤金所希望的那样，在他所构建的安全区域内平安度过百年之期。
　　只需要稍稍改变一点，再任性一些，没人会指责她的堕懒。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谁希望她能做些什么。
　　无论是尤金、莫亚，甚至是沙达斯，他们都抱有别的想法，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所以啊……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也正是因为明白我，所以才会站在这里。”
　　“诶？”这样的回答让希尔一呆。
　　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番话中的含义，他的雇主就朝手持长矛的站岗卫兵走去，把偷窃而来的邀请函交了出去。
　　卫兵瞥了一眼夏尔比普通人稍显华贵的装扮，侧过身，让出了通向黑市的道路。
　　“如果你想现在终止任务，可以不用跟来。”
　　传入耳中的，是早已消亡的古代语。在这片大陆上，也仅剩萨丁家还在使用。
　　才进入临时搭建的帐篷，夏尔就被靠门的一个摊位上摆放的东西吸引了。
　　“怎么样，这位少爷有没兴趣买一根试试？”专门出售黑魔法道具的小贩向站在自己摊位前，对他的商品表现得颇有兴趣的少年说道；“这可是最新款的便携式魔杖。轻巧便利，存储有五个法术，即便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也能使用。”
　　“好象很方便呢。”
　　“是啊，买根防身吧。”见对方很感兴趣的样子，小贩添油加醋的把自己的商品夸了一番，却没见少年有掏腰包的意图。
　　“您再看看这个！”不死心的小贩拿出一个木盒，上面贴了几道封咒。看起来像模像样，充满了神秘气息。
　　“这可是数百年前的大法师用过的法器，据说充满了诅咒……”还没等他的吹嘘之词说完，被小贩视做肥羊的少年伸手揭去了薄软的封咒。
　　“不过是普通的咒令书而已。”躺在木盒里的，是一本老旧的咒令术，布满了灰尘。
　　“连防尘咒都失去作用了，虽然已经没有什么魔力了，不过它的年代比你说的还要古老一些，应该是太阳历末期的东西。”
　　这一席话让小贩脸色由红变青，心里暗呼倒霉。
　　原来是行家，踢到铁板了。
　　“我是外行啦，只是有收集古物的喜好，因而积攒点皮毛知识。”似乎察觉到小贩的想法，少年抬起头，兜帽下银白色的面具反着冷光，在光线原本就不好的大厅里更显幽森。
　　“你说笑了……”敢揭去看起来像封咒符的，又怎么可能会外行。
　　小贩将木盒收起，正在他盘算着挪个地方时，突然发现原本无人问津的摊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第十五章 黑市·骚乱（七）


　做工考究的黑色软甲有如动物皮毛一样服帖着身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质地柔软的布料。
　　“我记得你说自己只是路过。”
　　少年头也不回的发问，似乎知道来人的身份，言语间充满了熟悉。
　　“您不也说过对议会不感兴趣吗。”
　　与黝黑长袍呈相反色泽的长发松散的披在肩头，怒放的蔷薇花下交叉的双刃，这是游走黑暗世界之人再熟悉不过的徽章——剑舞。
　　直隶于夜影女神的暗夜精灵先锋军，从成立起，就为世人所害怕的杀手组织。
　　“只是来逛逛黑市而已。”少年拿起一本看起来有些年代的古籍，向已呈呆滞状态的小贩挥了挥手；“出个价吧。”
　　“五、五十卢安……”小贩把目光钉在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咫尺距离的暗夜精灵，升华为傲慢的杀气让他站都站不稳。
　　软布上落下几枚银质的蒂纳尔，发出一连窜叮当的声响。
　　“团长想招待的不只是晚餐吗。”略带调侃的语气让四周所有人都为他的态度而捏把汗。
　　“五百年任期积攒下的私人积蓄，黑市上应该没有我买不了的东西。”
　　“……”瞥了一眼入口，远远可以望见那道矗立不动的身影。
　　把希尔的犹豫看在眼里，夏尔低叹一声，她知道自己与族长的交易到此终止了。
　　萨丁家作为仅剩的七英雄，有的不仅仅是声名，他们能在数千的历史长河中不被湮没，凭借的，就是第一条家训——永远不参与到足以改变历史的任何麻烦中。
　　他早意识到我这次来伊利森所附带的危险，虽然为萨丁家平反的条件充满了诱惑，但与即将发生的不知明危险相比，选择保持观望才是最正确的态度吧。
　　牵扯上塔拉夏，还有亡灵、暗夜精灵……
　　这次的黑暗议会必然充满了阴谋和凶险，确实不该把无关的人卷入。
　　从怀中掏出在尼奥立下的任务契约书，猛然一握，明亮的火焰立刻将它点燃。
　　“我解除雇佣关系了，族长。”淡然的嗓音越过人群，飘到帐篷外。
　　她知道，拥有半精灵血统的希尔能听到。
　　转身，毫无留恋的向人群更深处走去。
　　夏尔此举让驻留在帐篷外的希尔面色又阴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追踪到希尔所在的其他萨丁族人惊讶的发现，这次任务的雇主并不在族长身边。
　　“任务解除了。”
　　“诶？！”惊讶声此起彼伏。
　　他们都清楚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为什么族长会……
　　“这次勒古召开的黑暗议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大公临时决定解除契约，也是为我们考虑。”
　　“那我们怎么办，返回尼奥还是留下观望？”一名年轻的萨丁族人问及去留。
　　希尔再次凝视黑市的人潮，久久才作出决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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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
　　手持传声器的中年男子缓缓浮空，施展过扩音术的魔道具把他的声音传递到帐篷内的每一处。
　　“我宣布一年一度的奇古珍拍卖会现在开始。”
　　人群一下沸腾起来，站在欢腾的人潮中，夏尔漠然注视着表演高空飞人的男子，似乎一点也不位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加上身旁有如蛇蝎一样让人畏惧的剑舞团长，越发突显出她与四周的格格不入。
　　“奇古珍……”这名字好怪，而且也是夏尔第一次听说。
　　“只在黑暗一族中流通的特殊黑市，能见到常规拍卖会上不允许贩卖的珍贵器物。新奇，古老，珍贵的别称而已。”一直在释放恐怖气息的暗夜精灵出乎意料的作了解释。
　　“还真是顽固纳，团长。”相同的褒奖再次出口，这次指的不再是奈哲尔对此番南行的目的，而是他对与追回丢失的大地之约的执着。
　　即便东西落在弗洛伦西手里，契而不舍的精神也让她有点钦佩。
　　不愧是暗夜精灵，不死不休的脾性相比人类一遇困难就退缩，更为夏尔所喜。
　　“我代表勒古元老院，向远到而来的各位尊贵的大人表示最诚挚的敬意。”客套的致意后，主持人轻轻一点，一道光柱立刻落下，照在他身下的长条桌上。
　　“那么，请容我向各位来宾介绍今晚的第一件卖品。”
　　罩着的黑布被揭去，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
　　“某位大法师的咒令书，上面附着有强大的咒力。”
　　和似曾相似的解说词相比，深黑色的黑暗之力源源不断地从木盒中溢出，显示出它确实附带了诅咒。
　　“起价为一万蒂纳尔，有人出价吗？”
　　主持人话音方落，人群之中就人举手，翘起的三个指头表示他的价格。
　　“这位先生出了三万，还有人加价吗？七万~啊！那位美丽的女士出了七万，还有吗？还有人出更高的价格吗？没有人再出价了吗……成交，这本咒令书属于这位女士的了。”吐沫横飞的主持人一打响指，光柱立刻转向了第二个被黑布盖住的器物。
　　“接下来是今天晚上的第二件藏品，古德里安宝冠。”
　　“咦……”夏尔的惊讶让奈哲尔向光柱中的王冠投去关注的一瞥。
　　视线再次聚焦，她确定那件王冠是两年前，在布诺萨斯由当时的塔拉夏商业协会长当做见面礼送给自己的……
　　当时忙于应对齐维格和主持裁决，没有在意这件一时兴起而到手的东西，没想到它居然还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氏向我们提供了这件器物。起价为五万蒂纳尔……”
　　话还没喊完，剑舞团长向主持人举起左手大拇指。
　　“这位先生出了一倍的价钱！”主持人的目光一转，看清了出价者的容貌后，颇为惊讶的瞪大双眼，暗夜精灵很少参与拍卖会，剑舞就更少见了。
　　而那些想喊价的人也同样尴尬的把已经举起的手放下。
　　夏尔在腰上的空间袋里一阵翻找，然后也举起手，不过不是比加价的姿势，而是将握在手中的东西向主持人晃了晃。
　　“这是……”浮至夏尔身畔，主持拍卖会的法师学徒再一次瞪直双眼。
　　这分明是拍卖会的交易证明，表示现在展示的第二件卖品为眼前的少年所有。
　　落款上盖着塔拉夏的印章，错不了。
　　“可以请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氏过来吗，我和他是旧识。”
　　“啊……您稍等。”目光从奈哲尔身上飘过，主持人迅速向贵宾席飞去。
　　然后，坐在主位上的一名男子站起身，向夏尔急步走来。
　　“许久不见了，大公。”伤痕交错的脸，是属于两年前的记忆。
　　“自布诺萨斯一别，有两年了呢……”即便没有露出真实面貌，仅凭奈哲尔就可以让以冒险公会代表出席的弗洛尔确定夏尔的身份。


第十六章 黑市·千年迷道（一）


　“站住！这里禁止通行！！”
　　看到三道人影朝已经被封锁的秘道靠近，负责守卫的士兵们紧张地端起长枪。
　　走在最前方的一人举起左手，掌心里暗紫色的纹印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放低武器。
　　那是黑暗一族独有的通行令，可以进入由黑暗一族控制的城市秘机要重地。比如，勒古镇最为重要的地下古道——由三大公会与盗贼王世家共同修建的秘道。
　　这里本是直达遗迹伊利森最快、最安全的方法，在半日前，突然被高爆水晶炸崩塌一部分。接到看守秘道，禁止通行命令的士兵为难的看向这名要求通行的男子。
　　几名守卫刚放松的警惕很快又重新爬升。
　　在距离满脸疤痕的男子两步之遥的地方，是身着黑色软甲的暗夜精灵，举手投足之间满是优雅与尊贵。
　　走在最后的那名少年，脸上戴着诡秘的面具。赤红色、像咒文一样的纹样散发着不输精灵的神秘。
　　“在完全修复前，这里暂时不开放……”公式化的说辞尚未说完，士兵们眼中最具威胁力的暗夜精灵忽然从他们眼里消失。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负有守卫之责的士兵就纷纷载倒。
　　“这样做，很快就会把其他守卫引来哦。”弗洛尔走近躺在地上的人类守卫，确定他们只是昏迷而已，这才对默许了奈哲尔这一举动的夏尔说道。
　　“无妨，我的目的只是进入古道。”夏尔推开沉重的铁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狭长的通道与一闪一闪的照明水晶。
　　螺旋阶梯无限延伸，深入幽暗而深邃的地下。
　　“这下可麻烦了……”扔出一只眠晶虫，如荧火的光点没入黑暗后，很快就被吞噬。向下观望的弗烙尔还在思考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快速走完看不到边的阶梯，他身旁的夏尔就已经向前踏出一步。
　　“直接下去比走楼梯更快。”
　　“啊？”看着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弗烙尔还来不及阻止，另一名同行者也尾随跳入深邃的黑暗。
　　“真是的……这两个家伙还是和两年前一样，一点也不考虑我身为人类的不便。”挠挠微卷的短发，瞥了一眼身后响起脚步声的通道，弗烙尔低叹一声，也只得纵身一跃。
　　很快，上方亮起火把。
　　然后是带着惊慌的说话声。
　　“快去禀报大长老，入侵者进入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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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搭建在广场上的大帐篷里，黑市还在继续。
　　学徒出身的拍卖主持人依旧吐沫横飞的介绍。
　　元老院的长老们还在满大街奔走，寻找不知道弗洛伦西。
　　以希尔为首的萨丁一族则来到西门，打算从这里返回地面。
　　“开门！”
　　几次喊门未果，其中一名萨丁族人跃上不高的塔楼，正打算叫醒不知是在打瞌睡还是偷懒的守门卫兵，却发现他们都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伸手一摸鼻息，萨丁族出身的盗贼立刻向族长汇报突发的状况。
　　“不好了，族长，卫兵都被干掉了！”
　　“什么？”希尔急忙攀上塔楼，只见地上都是死人。
　　没有外伤，但他们确实都已经死亡。
　　微温的躯体说明没死多久。
　　“走，一刻也不要耽搁！”探出头，向下方还牵着地龙的族人打了一个手势。
　　在几头地龙的合力下，坚固的铁门从内部被撞开。
　　“族长，大公还留在城里，要不要回去通知他……”一名年轻的族人略带担忧的建议。
　　“不。”希尔连连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再怎么年轻，毕竟是弗洛伦西。我们是跟大公一道来的，如果真有什么闪失，龙族一定会把新仇旧恨一块向萨丁家了结。”
　　更何况，凭借着这个头衔，无论是暗夜精灵或者是死亡之领都不会为难她。而且，龙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大公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在察觉到危险后摧毁任务契约书。这摆明了是让我走，即便她有什么危险，也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古龙一族和……尤金。
　　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灯火辉煌的勒古城，希尔反身跃下，隐没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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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在耳畔掠过，在完全黑暗的地道里下坠，并不是令人愉悦的感受。
　　弗洛尔估算时间大概过了五穆尔左右，深邃的黑暗中亮起模糊的光源。
　　这时，腰上的特殊魔道具突然微震，提示他附近有有强力结界。
　　摸出一对攀爬专用的爪钩，对着不知材质的墙壁投去。
　　叮！叮！
　　两声脆响以及一阵剧烈地反弹后，总算止住了身体的下坠。
　　呼……
　　停在身畔微温的热度以及熟悉的气息，让弗洛尔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潜伏在地下的魔兽。
　　“哟，这不是莉莉安吗？”夜视眼穿透黑暗，让夏尔在漆黑的环境中一眼看出了隐藏在暗出的埋伏者。
　　“弗洛伦西……”莉莉安从阶梯尽头的藏身处走出。
　　“这种情况，我一般改该纠正你称我为大公。不过呢，我现在很忙，没空教导你面对贵族时应有的礼仪。”看着手持短剑，一脸的防备黑暗系少女，夏尔将手搭上腰间的炽炎；“能不能请你让开呢，我要进秘道。”
　　“不行！”双眼紧盯着夏尔身后的暗夜精灵，莉莉安用微颤的嗓音回答；“我奉大长老的命令看守秘道，任何人都不许通过。”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帮我带路吧。”
　　金属的脆响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莉莉安惊讶地瞪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魔法之刃。眨眼前还在正前方的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一下就近到身侧。
　　咬紧下唇，她非常清楚自己不是这几个入侵者的对手。
　　可是，大长老的命令又不能不遵守。
　　“搜灵术虽然管用，但它会破坏大脑神经，让你变成一个废人。”灼热的温度把几络发丝烧焦，发出刺鼻的味道；“你也不想从今往后都像个白痴一样生活吧，莉莉安小姐。”


第十七章 黑市·千年迷道（二）


　“还没考虑好吗？”
　　见莉莉安还在犹豫，夏尔不得不搬出另一个更具威胁性的角色；“唉……我果然不擅长做这种事呢。奈哲尔团长，看来莉莉安小姐更喜欢你亲自问她。”
　　“不！”相比弗洛伦西，莉莉安对剑舞要了解得多。
　　她很清楚如果让剑舞团长亲自动手的话，自己是绝对没命离开秘道。
　　搜灵术是黑暗一族最擅长的秘术，由于副作用太大而被列位禁术，也是暗夜精灵和邪恶法师最擅长使用的法术。
　　“哦~那你是接受带路的提议了？”
　　“是……”
　　“真是的，一开始答应不就好了。”收回炽炎，夏尔将目光转向铺满碎石的通道。
　　这里确实发生过坍塌，地面还留着高爆水晶的残余能量。
　　“等等！”获得自由后，莉莉安朝向前走的夏尔喊道；“前面还有部分通道还没修复……”
　　“虽然部分受阻，但依然可以前进，这就够了。”夏尔感受到从深邃通道里吹来微弱的气流，说明并非完全堵死。
　　“高爆水晶把外壁打穿了，潜伏在地下的魔兽和邪物可是会随时进入秘道啊。”
　　“放心好了，只是不入流的地阶魔兽。真正强悍的魔兽可是位于幽暗地域之下的深渊，没有‘门’是无法抵达地上界的，即便是幽暗地域也不行。”钻进仅够两人并行的狭窄甬道，夏尔一点也不担心会受到袭击。
　　有暗夜精灵在，普通的地底生物是不会轻易靠近。
　　即便是攻击性较强的，也会被自己刻意释放出的古龙气息吓退。
　　“你们……”眼看着暗夜精灵尾随着夏尔进入半塌陷的通道，莉莉安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这个队伍里唯一的人类身上。
　　“放心好吧，跟他们一起可比一队佣兵或法师更安全。”弗洛尔用眼神暗示，该她进去了。
　　“你们会后悔的……”拗不过夏尔，莉莉安只能钻进被大半块巨石压塌一半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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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宾席上，列坐着勒古长老与前来参加议会的来宾。在他们四周张开了只有操法者才能看见的的结界，就算是几步开外卫兵也没法听见对话。
　　“死亡之领如此紧急的召开这次会议，究竟想做什么？”作为大长老，威尔特首先发问。
　　他虽是议会举行地的掌权者，同样也不知道死亡之领这次的临时议会究竟有什么目的。
　　“相信你们已有耳闻，死亡之领内部现在正在争夺巫妖王的头衔。”身着黑色法袍的年迈老者在众多疑惑的目光中起身，声线有如两把相互摩擦钝锯，刺耳而黯哑。
　　“死亡之领的内乱，与我们有何干系？”这声质疑来自塔拉夏的使者。
　　“当然有……”瞟了一眼打断自己发言之人，目光在五芒星上一阵收缩后，重新投到地上；“真正有实力夺下巫妖王头衔的巫师，不过寥寥数名。而为了保存实力，巫妖们都选择缔结新的盟友。”
　　亡灵法师的话，让前来参加会议的使节们表情变得极不自然。
　　“你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和死亡之领缔结同盟？”威尔特目光一沉。
　　虽然死亡之领的目的很明确，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是想结盟的话，私下接触不是更好吗？为何要大张旗鼓，弄到人尽皆知。
　　而且，也没看见弗洛尔那家伙。
　　目光一扫，没有看到三大公会的代表，让他心里的不安逐渐爬升。
　　空气变得粘稠而浑浊，元素先是陷入混乱，而后变得活跃起来。
　　这细微的变化不止是他，其他在坐的使节也察觉了。但谁也没先说出，毕竟黑暗议会本身就有风险，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如何，诸位考虑得如何？”亡灵法师等不急众人考虑，开始催促。
　　“我拒绝！”塔拉夏的使节第一个反对。
　　接下来陆续有几位代表黑暗势力的代表拒绝了死亡之领的提议。
　　“不再仔细考虑吗，阿济玛大人最有望夺下巫妖王之位，你们和他结盟，在获胜后也可以获得他的支持。”
　　“大公刚继任会长一职，有这位大人在，足够了。”说罢，塔拉夏的使节打算离席。
　　他是奉了教官秘令而来，本以为是商议关于最近帝国的动向，却不料是和死亡之领结盟。
　　这种事即便大公没有继任会长，塔拉夏也绝不会参与其中。‘中立’一直是塔拉夏的保护色，无论是光明或黑暗，都不会轻易加入。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亡灵法师举起手里的权杖，一闪而消的红芒让一直密切注意他动向的威尔特暗呼不好。
　　在围观黑市的人群中隐隐传出怪异的声响，把贵宾席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呜……”一名看起来像普通百姓的男子弯下腰，捂着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你没事吧？”有人好心地上前盘问，却在下一瞬被拍飞。
　　“怪、怪物啊……”男子四周的人缓缓后退，注视着撕裂自己衣服的，已经不能再以人类来形容的奇异生物。
　　足有两人高的身躯呈深黑色，四肢出奇的有力，能一掌拍飞两名士兵。
　　“喔啊啊~”陆续的，在人群中不时有人变身成这种怪物，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立刻在整个广场上传开。
　　“你这算什么？要挟吗！”威尔特拍桌而起，怒视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亡灵法师。
　　“大长老说错了，这不是要挟，是命令。阿济玛大人急需得到各位的支持……”亡灵法师得意的笑容刚挂上嘴角，就听一声巨响在支撑着帐篷的主桅杆上炸开。
　　木宵纷落，在原本就拥挤的人群中引发生新的骚乱。
　　“卡摩的那些笨蛋，居然连魔晶的份量都控制不好……”低沉的嗓音里包含着怒意和咒骂。
　　威尔特眯起眼，凝视着半空中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影。
　　浓烈的魔力扭曲了上方的空间，让断做两截的主秆在倒塌后没有迅速坠下，给拥挤的人群造成更大混乱。
　　一名变异的怪物在亡灵法师的授意下，迅速爬上拦腰截断的主杆。随即，这头前去探察的怪物摔落在地，就像它之前打的飞卫兵那般，动弹不得。
　　“你……你是什么人？”居然可以一击就把合成冥兽击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是什么来历？
　　亡灵法师的疑惑引来一声冷哼。
　　降下高度的身影在贵宾席前停住，看着那具已经成为身份象征的眼罩，威尔特深吸一口气，对以震撼性出场方式现身的人物微微一躬；“尤金阁下。”
　　刚使用折叠传送到勒古，尤金发现这里没有他要找的那个笨蛋。只有一群惊慌失措的人类，和几个傻眼的黑暗一族。
　　“似乎是很有趣的事呢，让我忍不住想插上一脚。”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第十八章 黑市·千年迷道（三）


　“尤、金……”亡灵法师忍不住后退两步。
　　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虽然在人类世界以秘宝商人的身份活跃，但在黑暗阵营中，他却是暗夜精灵帝国的第一族长。
　　据说已经达到了大魔导的境界，极受暗夜女神的眷顾，是像他这样的角色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大人物。
　　这家伙怎么会突然跑到勒古镇，情报里没有提到他会出现啊。
　　浮在半空中的尤金把头偏向对他起了戒备的亡灵法师，做出一副打量状，而附近的人都怀疑他是否真能‘看见’。
　　“这家伙是为了哪个巫妖，而游说你们加入死亡之领的同盟？”
　　“阿济玛。”无人敢回答，身为大长老的威尔特只好壮着胆子上。
　　“哦……阿济玛啊……”尤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边，然后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出手了。
　　“扑！”地一声，亡灵法师头颅被一道细小的红光穿过，他万万没有料到尤金居然会在如此近的距离对自己动手。
　　大长老瞪着在他面前轰然倒下的躯体，片刻之前，这个还算得上人的亡灵法师嚣张跋扈的样子还在脑海中回荡，现在却被爆开头颅，变成一堆散发着焦味的烂肉。
　　“我最讨厌笨蛋了，尤其是爱买弄自己小计谋的亡灵。”收回刚施展过法术的食指，尤金把头转向威尔特；“大公呢？”
　　“诶……”这下，轮到大长老心里打鼓了。
　　他怎么知道大公去哪而了。
　　剑舞团长根本就不打算让自己知道。
　　“大长老，不好了！”就在这时，几名士兵气急败坏的冲已经无人的广场。
　　“慌什么！”虽然嘴里这样训斥，但威尔特比他们还恐惧。
　　尤金可是一点也不亚于亡灵的心狠之人，若是说不出大公的下落，只怕……
　　“有人闯入秘道了。”前来报信的士兵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哦……秘道啊。”听到这则消息，尤金心里也有底了。
　　夏尔此行的目的不正是伊利森遗迹吗。
　　“把这里清理干净。”看着转身离去的半精灵，大长老轻声下令。
　　幸好，他对其会议没有兴趣。
　　否则这勒古镇……
　　“大长老。”身后，几名来参加会议的使节用惊魂未定的嗓音发问；“我们怎么办？”
　　“散了吧，乘事态还没闹大之前。”瞥了一眼贵宾席，塔拉夏的使节跑得影子都没，估计是怕遭到大公的责罚。
　　这次的黑暗会议居然变成了一出闹剧。
　　就不知，死亡之领那边会如何看待。
　　想到阿济玛在南大陆所拥有的实力，威尔特还是决定处理完这次黑市的善后工作就立刻与死亡之领联系，希望他们不要因此而迁怒勒古镇。
　　人，是尤金杀的。
　　就算要找麻烦，也该找尤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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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进了大约二十穆尔后，夏尔一行人遇上了第一个岔道。
　　左右分开的通道依然幽深、黑暗。
　　“往那边呢，莉莉安小姐。”半偏着头，夏尔对身后的莉莉安发出询问。
　　“右。”
　　这地道她再熟悉不过，儿时曾把这里当做迷宫玩耍。
　　莉莉安不禁又想起上次到这里是与谁一道。
　　薇薇安……
　　记忆中被掩埋的身影再度浮现。
　　摇摇头，把属于过去的影象甩开，莉莉安率先走进右边的通道。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关键是要把他们困在秘道里。右边有古代的守卫魔像，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可以派上点用场。
　　莉莉安不知自己内心的争斗早已被身旁之人察觉到了。
　　薇薇安，似乎是人名呢。
　　不过感觉和秘道无关。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死心呢，假装答应带路，却是把我们引向通向伊利森截然相反的方向啊。
　　想到这儿，夏尔发出让走在前面的莉莉安冷汗直冒的低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突然很想走左边呢。”这句话让莉莉安脸色一白的同时，也使得一直没有过激举动的奈哲尔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
　　“唉。”弗洛尔连连摇头，这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且不说大公和奈哲尔，就连他都感受到了不规律的心跳和突然变急促的呼吸。
　　她，分明在说谎。
　　这里的三人又岂会轻易上当。
　　“莉莉安小姐，我知道你并不情愿为我们带路。但我需要说明的是，没有向导对我们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你如果还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那就不要怪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了。”这时，夏尔万分怀念尤金的毒舌以及手段，她的外貌和年轻没有足够的威慑力。
　　换做是他的话，一定会让这女人安心带路。
　　毕竟是千年累积的声望，怎么也比只当了两年大公的她强。
　　“相信你也听到了，徘徊在通道外的那些脚步声。”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若是没有暗夜精灵的黑暗气息，只怕那些魔兽早冲进来了。
　　弗洛尔有足够的能力自保，莉莉安就未必能活。
　　根据的判断，她也就是个混了黑暗一族血统的普通人，虽有魔力，但未必能对付在数量上占优势的的魔兽。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明白吗，莉莉安小姐，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尽管脸上是微笑的表情，但莉莉安明显感觉到了夏尔隐藏的怒意。
　　“我知道了……”莉莉安走向真正能抵达伊利森的左边通道，不甘心的又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再没有什么响动。

第十九章 黑市·千年迷道（四）


　有血的味道……
　　微风从幽暗的甬道另一端传来，莉莉安轻轻一嗅，闻到了其中夹带的血腥味。
　　她把目光转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夏尔。
　　“不用慌，已经死了。”知道投射在身上的视线里包含着询问之意，夏尔给出答案。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莉莉安揣摩那句‘已经死了’是不是如她想的那般时，拐角处的景象做了最好的诠释。
　　十多具人类的残骸散落在逐渐狭窄的甬道里，鲜血把地面、通道顶端以及墙壁都染成了深黑色。浓烈的腥臭味让她掩住口鼻，目光惊恐的瞪着明显被啃食过的尸体。
　　“这些人是五天前进入秘道的。是魔法协会派来例行检查，没想到……”她知道夏尔一定会问这些人的身份，所以提前做了解释。
　　这条秘道是由萨丁家和魔法协会共同修建，所拥权也属于他们，每隔半年都会派人来检查。
　　以往可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啊。
　　“我可没见过体型这么壮实的法师。”不顾是否会踩到残肢断臂，夏尔走上前，扳过俯卧在地上的一具只有上半身的尸体。然后在莉莉安明显带有退缩的目光中，揭去开始腐烂的尸体上覆盖的长袍。
　　“金色的双翅鸟！他们根本就是佣兵。”弗洛尔一眼就认出了如烙印一般烙在尸体左胸上的纹身，各国的皇家骑士都有自成一派的徽记，而躺在地上的这个，正是西大陆最强帝国的皇家骑士。
　　“勒古的长老们该不会连法师和骑士都分辨不清吧？”再掀开旁边的尸体，胸前也印着同样的纹身。
　　夏尔带着嘲讽的问让莉莉安强忍下恶心感，为自己所属城市的统治者辩解；“因为为首的年轻法师有通行证，大长老才放行。”
　　现在想起来，当时大长老似乎很犹豫，最后还是让这些人通过了。
　　难道……他知道？
　　不，不会的。
　　大长老如果知道他们不是协会的人，又怎么可能破坏协议让他们进入只有萨丁、魔法协会才能进入的秘道。
　　莉莉安内心的争斗再一次被站在她身畔的夏尔感知到。
　　虽然是很便利的能力，但像这样随时随地进入大脑的思绪还是另人不快啊。
　　这样想的同时，夏尔将视线投向弗洛尔与奈哲尔。
　　这两位的精神较强，如果没有身体上的接触，根本无法感知他们的想法。
　　“好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人身份的时候。莉莉安小姐，能告诉我前面有什么吗，为什么这些皇家骑士看起来是在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杀的。”把问题重新转回现场，夏尔可不想打没准备的战斗。
　　“野、野蛮人……”带颤的回答说出了她此刻内心的紧张与害怕。
　　“野蛮人？”这个名词可是只有在教科书上看到过，在巨人族消失了近七千年的现在，怎么还有他们的后嗣？
　　“大公，伊利森遗迹是地上界最后的野蛮人定居地。”
　　“定居？也就是说族群？”
　　“是的。”
　　“啧……真麻烦。”族群就意味着数量众多，夏尔最讨厌群殴。
　　“还有……”凑近皱着眉的夏尔，弗洛尔的低语让她脸色又难看几分。
　　“什么，魔灵！野蛮人还真是掌握了了不起的技术。”这则信息让夏尔不得不重新估算局势。
　　虽说是她把武技作为主要的作战方式，但不得不承认，是以元素之力作为辅佐。
　　如果不能使用魔力，单纯依靠蛮力作战的话……那岂不是要变为龙型？
　　这么狭小的空间明显不可能，可单凭借武技的话，她倒还真有那么一点点不自信。
　　毕竟敌人在数量上占有优势。
　　正思考该如何避开野蛮人直接进入遗迹的方法，前方传出说话声。
　　有人？
　　在和奈哲尔与弗洛尔对视之后，夏尔把手搭在炽炎上，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
　　“殿下，快走！”西大陆通用语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从回声夏尔判断出说话者距离她并不远。
　　加快脚步后，依稀可以听到金属的撞击声。
　　终于，在又一个拐角后，夏尔看到了六、七名人类，他们护着一名身着法师袍的青年，正与魁梧得恍若巨人的一群近似半兽一样的人型作战。
　　原来如此，这就是野蛮人。
　　看到他们赤膊的身体以及还未完全进化的外表，夏尔立刻明白野蛮一词的来意。
　　而她的出现，也让战斗的双方都大吃一惊。
　　“莉莉安小姐！”名年轻的法师兴奋的叫出了莉莉安的名字。
　　“塞拉斯先生……”莉莉安当然认出叫着自己名字的男子是谁，正是刚才提到的魔法协会视察者。
　　一连窜听不懂的话在野蛮人中传递，最后，一个手持金闪闪权杖的老头钻了出来。
　　“退回去，人类，前面是奎因达恩部族的领地。”
　　不是很标准的通用语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原来他们不完全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那还真是遗憾，我要去伊利森，必须由这里经过。”
　　“前面是神的禁域！”老头拔高嗓音。
　　“凡人的禁令同样对我无效。”对于野蛮人的蛮横命令，夏尔可不打算听从。
　　“……”目光盯在夏尔身后的暗夜精灵身上，野蛮人首领眼睛咕噜直转，拿捏不定到底是战斗还是撤退。
　　反着银光的面具上绘有简单的红色纹式，来自古老到连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他们都熟知的组织——剑舞。
　　狂妄如野蛮人也知道，在这漆黑幽深的通道里和暗夜精灵杠上会有怎样的血战。
　　尽管对方只有一名，但那气势，远超之前的人类骑士。
　　“好机会！”因为这一停顿而获得喘息之机的年轻法师抛出一张卷轴。
　　碰！
　　随着爆炸声而闪现的强光让在场所有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闭上眼。
　　“不要动！”强光过后，法师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瓶子，绿色的液体里沉淀着一块红色的晶石。
　　高爆水晶……
　　夏尔眯起眼，对人类男子这番冒险之举不由升起小小的不悦。
　　他这是拿所有人的性命打赌，如果野蛮人不畏死伤的进攻，那岂不是要把整个通道都炸塌？
　　对面，首领模样的老头低喝了一声。围聚在他身边的野蛮人开始撤离，很快就腿出夏尔的视线。
　　“呼，得救了。”年轻法师放下手里的高爆炸水晶，对瞪视着他的夏尔露齿一笑；“多亏了你们的出现，才让我们没有全部被野蛮人杀害。”
　　“没有足够的实力，就不要挑战自己能力以外的危险。”丢下这一句，夏尔无视对方表示友好而伸出的手，径自走向野蛮人刚撤退的一方通道。
　　“无礼的家伙……”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刚出声，就被法师制止了。
　　“别计较了，罗岗，这里不是姆西格特。”
　　“是。”当暗夜精灵以及弗洛尔从身旁走过后，名为罗岗的皇家骑士望向无人的通道；“殿下，我们这就返回勒古，先与滞留在城里的骑士团取得联系再……”
　　“不，我们跟上去。”法师装扮的青年拒绝了下属的好意，他望着夏尔的背影，决定尾随。
　　“可是……”
　　“没看到野蛮人撤退了吗，我们来了一个团的骑士团都没杀进伊利森，他们只有三人，却能让野蛮人放弃追击。”说完，他小跑着朝夏尔追去。
　　“侍卫长，这可怎么办，殿下坚持不走。”清点完残余成员，年轻的副官向上司报告所剩的皇家骑士团。
　　“你们留下两个人回去禀报哥特林将军，其余的随我来。”没时间思考对策，侍卫长罗岗只能这样决断；“要以保护皇子的性命为先。”

第二十章 往昔之城·钥匙（一）


　“等等……”
　　身后，传来法师装扮的人类男子的呼叫。瞥了一眼越跑越近的青年，夏尔转向低头思考的黑发少女；“莉莉安，快到通道尽头了吧？”
　　“诶……啊，是、是的。再多有五穆尔的时间，就是尽头，往前便是野蛮人的领地。”
　　“不是说走秘道可以避开野蛮人吗？”对此，夏尔深感疑惑。
　　如果还是要和野蛮人遭遇，那花费时间修建与维护这条危险的通道又有何意义。
　　“在勒古城外的古代森林里，有不少其他地方已经绝种的古代兽类，凶猛异常，加上野蛮人的陷阱，普通冒险者根本无法抵达位于艾泽尔温湖的伊利森遗迹。”还未等莉莉安解释，弗洛尔抢先一步说出夏尔要的答案。
　　他已经察觉到夏尔问这番话的用意。
　　如果前面就是遗迹的话，莉莉安就没必要继续跟随了，把她丢给追上来的法师再好不过。
　　“正好，你留下吧，和他们在一起相对安全一些。”果然，夏尔接着说出了已经准备好的台词。
　　“可是……”
　　“无妨，我之前就说过，只要你带路走完迷道即可。”夏尔没想到所谓的迷道只有这么短的一段路，她原本以为会设有多少麻烦的机关呢。
　　早知如此，就不把这个女人带来。
　　“呼……总算是追上了。”说话间，年轻的法师已经追至。
　　“回去吧，你们无法应对野蛮人。”这是善意的劝戒，夏尔可不想一会进入野蛮人的领地后还要腾出时间去救他们。
　　“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进入伊利森。”契而不舍的回答让夏尔不得不停下脚步，通道已走至尽头，前方是厚重的石门，厚厚的灰尘说明已有些年头没人从这里经过。
　　没有缝隙的石壁仿佛一面墙，挡住去路。
　　“开启门的方法只有萨丁家和魔法协会知道……”莉莉安越说越小声，视线在胸有成竹的年轻法师与夏尔之间来回扫视。
　　“我可以帮你开门，只要你答应带我进入伊利森。”塞拉斯很清楚，没有秘咒，想要开启这扇门有多难。
　　重达六百马尔（注释1）的顶石（注释2）面前，除非古代巨人复生，否则依靠人类或是暗夜精灵的力量是绝对无法开启。
　　将靠近门的墙壁仔细打量一番，夏尔没有发现任何类似暗门的存在，对于身后自信满满的人类提出的建议毫不理会。
　　那些野蛮人是从哪儿撤退的……
　　轻抚冰冷的石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过去的历史。
　　古老的记忆在脑海中有如走马灯般一晃而过。
　　“没用的，这扇门普通人根本无法开启，就算没有秘咒，光是它的重量就不是普通人能打开。”看那少年没理会自己，塞拉斯有些慌神。
　　这小子改不会以为自己能把门打开吧？
　　“唔……”正搜寻开门方法的夏尔突然打了个冷颤。
　　这种如坠冰窟的寒意……
　　那家伙追来了。
　　帝都的谈判都没能把他绊住吗。
　　“大公，不可！”眼见夏尔做势要去推有三分之二嵌在岩壁中的顶石，奈哲尔出声制止。
　　“轰！”剧烈的爆炸从后方的通道传来，夏尔凝视着黑暗，最后只得一咬牙，揪过回头张望的塞拉斯。
　　“开门。”
　　“你还没答应带我进遗迹呢。”得逞的法师无视夏尔隐含怒意的表情。
　　“废话真多，快开门。”体内的魔力开始高涨，是受到契约的吸引。
　　尤金正在逼近。
　　虽说已经告诉过他收集古物的目的，但夏尔扔不想让他亲身参与。
　　再怎么说，他对罗兰都是威胁。
　　“时间的看守者啊，流逝的穆沙，以订立契约之人的名义，开启这面时光的巨石，连接通向古代的遥远路途。”
　　将手覆在顶石上，塞拉斯轻声念道。
　　听到他吐露的神名，夏尔微微一震。
　　穆沙，主管时间的神灵之一。
　　这道顶石上的封咒为什么会和时间有牵连？
　　巧合吗，还是……刻意为之。
　　来不及多想，轰然升起的顶石打断了夏尔的思绪。她一把抓过矗在门口的塞拉斯和莉莉安，将他们拽入门内。
　　不能让他们留下。
　　深知尤金的性格，知他一定会迁怒任何在场者。
　　奈哲尔向后望了一眼，在弗洛尔不注意的时候抛出一枚细小只有指甲壳大小的铁质器物，由于体积很小，落在地上也没发出声响。
　　当两人都进入闪着五色光芒的通道后，厚重的顶石再度合上，一如之前那般，无可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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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在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之中，脚下是不真实的触感，恍若行走在沙砾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有亮光！”莉莉安兴奋的一指，她话音未落，那道亮光以极快的速度将夏尔一行人笼罩住。
　　“这是……”察觉到光亮过后，夏尔睁眼，却发现自己站在葱郁的森林里。
　　双眼所到之处，全是微微泛黄的灰。
　　“奈哲尔？”先唤了暗夜精灵的名，没有回应后，她又陆续喊了弗洛尔与莉莉安，依然如石沉大海般。
　　“时间回廊吗？”这个名词是刚从古籍上查到的，夏尔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上了。
　　果然是那道门作祟吧……
　　放开脚步，顺着地上新踩踏出的小道向前走。
　　很快，她就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啊！”惊呼不是为了一地鲜红的血，也不是为了大量聚集的野蛮人，只为了那道深沉如夜的背影。
　　骨铠，黑刃。
　　矗立在湖畔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
　　萧杀的寒意是对敌时才有的漠然。
　　“退下。”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打破僵局，在怒吼声中，野蛮人发起了攻击。
　　“没办法了呢，瑟西尔……”一声轻唤，有别于之前的那声命令。
　　伴随着尖锐的嘶鸣，一道赤色从地上的影子里冲天而出，跃上半空后撞入野蛮人当中。
　　震得耳膜发痛的声响过后，碎裂的影象就像被剥落的壁画一样，化成粉末，散去。
　　注释——
　　马尔：安尼西亚计量单位，等同于kg。
　　顶石：地下建筑中用于封死墓室、神之间等重要地方的巨石。施展有秘咒，仅凭单纯的力量无法打开。

第二十一章 往昔之城·钥匙（二）


　塞拉斯一回头，就见气质神秘的少年呆站在通道口。
　　由于戴着一张看起像是祭祀仪式上用的面具，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可依然能感觉出来，那少年在发呆。
　　将视线调整到湖面上，与之前看到的记忆相比，那座巨型城池有更多的部分浸泡在水里。
　　“艾泽尔温。”
　　从幻象中清醒过来，夏尔低声轻念道。
　　没想到您也来过这里，罗兰……
　　巨大的城池坍塌在碧蓝色的湖水中，因时间而风化的苍天巨柱，和残破的装饰都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与天相接的湖面上反射着半透明的五彩光芒，像彩虹又像结界。
　　微风拂过，带来了湖畔芳草的轻香，一切都仿佛世外桃源般瑰丽。
　　“来了……”没有时间欣赏美丽的景色，弗洛尔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
　　广茂的森林里，野蛮人如潮水般涌出，顷刻间就占据了通向沉城的大片土地。
　　“愚昧的入侵者，这里没有狭窄的地形限制，你们全都要死！”手持权杖的老者坐在由四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所抬的藤椅上，表情甚是跋扈。
　　塞拉斯将握在手中的瓶子收入怀中，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到了开阔地，高爆水晶自然失去了作用。这用来炸开岩石的特殊水晶，需要密集的空气才能发挥出威力，所以野蛮人的头领才说的那般张狂。
　　“黑色的贤者啊……”一手高举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半截红木杖，塞拉斯另一只手轻点眉心；“吾持失落的钥匙，前来开启深渊之门，依约释放无尽的苦难。”
　　“小心！”全神戒备的弗尔尔听到咒文后，一把拉住摇摇晃的晃莉莉安，才使她不至于因为身旁法师瞬间高涨的魔力所引发的旋风而摔倒。
　　“雷电怒涛！”
　　十阶的雷系法术先是凝聚为一道巨大的青紫色闪电，而后分成数十股，呈放射状地以法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还真是个乱来的家伙……”把小姑娘护在身后，弗洛尔瞪着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使出高阶法术的青年。
　　雷电怒涛固然是群攻型法术，但……我们要对付的是野蛮人。
　　拥有炼制魔灵技术的他们，最擅长对付的，就是法师。
　　当初魔法协会与萨丁家合力修建地下通道，停滞在距离伊利森指斥距离的地方，就是因为遇上了野蛮人。
　　这个贵族难道没听说过关于野蛮人的传闻吗？还是，想仗着自己那点不错的魔力，硬闯过去……
　　野蛮人的首领一挥手，他身后一字排开的几名高壮男子立刻走到队伍最前端，身上是覆盖全身的重铠。
　　“不好……”看清那些仿佛被恶灵覆体一样扭曲着、发出细微呻吟的盔甲，弗洛尔惊呼一声。
　　是魔灵！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紫色的闪电以迅雷之势扑向野蛮人，然后像是撞到结界似的，又反弹回来。
　　“不会吧……”塞拉斯眼看自己施展的法术反噬，急忙张起三角结界，这次他没忘记把己放的其他人罩住。
　　轰然巨响在山林间回荡，承受了雷电怒涛的攻击后，结界在塞拉斯凝重的表情中崩裂。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灵吗，原来真的存在。”
　　“你明知道他们有魔灵还敢用魔法攻击？”弗洛尔又惊又怒。
　　这贵族有没有脑子啊，明知道对方有对付法师的王牌，还用那么强劲的招数。
　　“没办法了呢，接下来只好看你们的本领了。”挠挠头，塞拉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剑舞出身的暗夜精灵。
　　有三大公会徽章的中年大叔。
　　以及那个身份神秘的少年。
　　在他看来，这三人都属于近战型的，即便自己的法术派不上用场，也还有他们撑场面啊。
　　“嘁……让人不爽。”对于塞拉斯的态度，弗洛尔即便有满腹怒火也只能强压下。
　　对方是能使高阶法术的法师，又有皇家骑士团做护卫，怎么看都像皇亲国戚。
　　虽然他在三大公会中名头也不小，但还是不益得罪姆西格特，这个在同盟中地位仅次于神圣帝国的庞大王国。
　　“还真是让人吃惊呢。”另一侧，夏尔略带惊讶的嗓音把弗洛尔拉回现实。
　　“大公……”空气传递着比施展雷电怒涛时更浓的元素。看着站到身前的夏尔，弗洛尔隐约察觉到了了她接下来的行动。
　　而在莉莉安看来，那个有着大公头衔的瘦弱的少年，身体先是呈怪异的姿态扭曲了一瞬，就在她以为自己眼花的时候，恐惧感铺天盖地的袭来，让她无法动弹，更不要提说话了。
　　“让开通路。”俯视着以惊恐表情看着自己的野蛮人，夏尔发出了属于龙族的咆哮；“我对不对等的杀戮没兴趣。”
　　浓浓的威压不止是野蛮人，就连站在腹部空隙间的弗洛尔等人都几乎承受不住。
　　小山一样的体型每迈一步，就让大地颤动一次。
　　“龙……”尽管于世隔绝，但野蛮人清楚的记得，他们的先祖以及这座梦幻之就是因为古龙的而湮灭。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逃跑的野蛮人如同他们来时那般迅速撤离，躲在森林边缘远远遥望。
　　“呼！”地张开背上的双翼，扇起尘土的同时，大爪一揽，把弗洛尔、莉莉安和塞拉斯握在掌中。
　　夏尔振翅飞上天空，向着湖中央的古迹飞去。
　　也在同一时刻，从秘道方向传出一声剧烈的爆炸。
　　从烟尘中钻出一抹黑色的影子，以奇快的速度朝空中的红龙追去。

第二十二章 往昔之城·钥匙（三）


　“你这混蛋，说过多少次，不要踩头！”
　　伴随着这声怒吼，夏尔撞到看不见的结界。
　　原本被她握在爪中的几人自然也从半空中掉下，幸好距离地面不算高，除了莉莉安，基本上都平安的落地。
　　“光滑的鳞片不好落脚啊。”
　　陌生的嗓音让刚从地面上爬起的莉莉安一惊，发现除了剑舞团长外，多了一名满脸笑意的暗夜精灵，铭有赤红咒文的面具遮住眼睛部位。
　　当她看到那名半精灵把头转向自己时，顿时产生了被蛇盯上的错觉，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打颤。
　　不是有面具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像是在看我……
　　有着同样感受的，还有塞拉斯。不过法师出身的他抵御力要强一些。
　　双手在宽大的袖中交握，暗暗捏紧了在面对野蛮人都没想过要使用的传送卷轴。
　　“我交代你办的事呢？”挡在莉莉安与塞拉斯身前，夏尔察觉到了尤金淡淡的杀意。
　　虽说是中立阵营，但尤金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大总管。如果让他随意杀戮，就失去以弗洛伦西之名约束的意义了。
　　而且，但她还有些微恼。
　　尤金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谈判一事已经解决。为什么他一出马所有的难事都会迎刃而解，自己却总是要拖很久。
　　“完成了。”体会到夏尔肢体语言，尤金收回外放的杀气，又变回了在外人面前恭敬的大总管；“连同这次引发被领贵族叛乱的源头也一并处理了。”
　　“什么？”
　　源头……那不是海因兹，不，应该是皇帝吗？
　　夏尔一怔。
　　尤金去伊森格雷到底做了什么？！
　　“我代大公给了海因兹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后，您亲自去帝都授冠。”这话犹如一句晴天霹雳，震得塞拉斯和弗洛尔面色一白。
　　皇帝换人，不止是对帝国、同盟以及南大陆有影响。作为地上界第一大的人类王国，帝位易主也代表才刚建立起来的人脉网崩溃。
　　“你……”对此，夏尔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把尤金支开了，就可以安心收集龙神碎片，没想到他却胡乱行使弗洛伦西的权限。
　　故意的……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分明是对我把他支开的反抗和报复。
　　“格瑞恩呢？”夏尔没忘记两年前她授冠的皇帝，那个眼里总闪烁着贪婪的人类。
　　如果要另立新帝，那他怎么办。
　　总不会眼睁睁看着王座易主吧，还是，已经被尤金……
　　“和菲格尔一道处决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塞拉斯冷汗直冒。
　　他是姆西格特的第二皇子，虽然继位不像神圣帝国一样受弗洛伦西管制，但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不舒坦。
　　这些人，不，这些所谓的长生种到底把王权当成了什么？
　　瞪着笑得人畜无害的尤金，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胸腔里翻腾，就像即将喷涌的熔岩，一点点蚕食着剩余的理智。
　　“殿下……”奈哲尔刚要说话，就被尤金举手制止了。
　　和塞拉斯一样，弗洛尔也是如临大敌的瞪着尤金。
　　他可没忽略先前那股杀意。
　　“月夜城可是神临之地，你真要带着这几个凡人进去？”尤金首先打破沉默。
　　“只因它是归属于夜影女神的统辖，你便要杀了闯入神域的人？好一个忠心的下仆呢。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大总管，再不是暗夜精灵的族长。”龙型比人类姿态更具压迫感，在经历了五芒塔的试炼后，夏尔面对尤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力。
　　这也是尤金目前懊恼的根源——原本很容易掌控的棋子开始反抗了。
　　“无聊的慈悲心又发作了吗。”一度消失的杀意再度卷土重来，比之前更为猛烈。
　　他必须让这个笨蛋明白，虽然有契约，但他才是主宰者。
　　无论过去或将来。
　　“我最讨厌被威胁。”父亲、亚德尔、莫亚、尤金，每一个都如此。
　　我当真就那么微不足道和弱小吗。
　　与尤金的杀意对应的，是高涨的战意。
　　她不介意在这里来一次久违的战斗。
　　在了解到一部分真相之后，夏尔稍微有了一点底气。
　　虽说尤金的本体比自己强，但……他现在是处于封印状态。在和梦魔战斗的时候夏尔就深有体会。强悍如他，也不过是魔导师级别。在地上界，尤金施展不出更强的魔力，这就身为主神滞留地上界所需要付出的条件。
　　那道封印由拉法亲自锁定，让夏尔更加有恃无恐。
　　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时之印的厉害。
　　“只不过是三个累赘而已，伊利森可不比你以前去的那些洞穴，再怎么说这里也曾是神临之地，你可不要做傻事。”少有的严厉，是发怒的前兆。
　　撤去伪装的笑容，尤金面无表情的逼问。
　　“至少，我现在不想他们死。”
　　她答应过把塞拉斯带入城。
　　弗洛尔是自愿跟来的，如果把他撇在这里，野蛮人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莉莉安就更不要说了，虽然混了黑暗血统，却完全派不上用场，整一个累赘。
　　这三人如果脱离了自己的保护，肯定会死。
　　嗡……
　　就在他们互不退让的时候，
　　湖面上折射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足有半个城池那么高。
　　“出示……权柄……”古老的语言含糊不清的表达出它的来意。
　　“守护者吗？”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影子，夏尔显然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守护者。
　　而且，也不明白‘权柄’到底指什么。
　　钥匙吗？
　　还是资格？
　　如果答不出，也许无法进城。
　　刚才那一撞现在还浑身发痛，结界太坚固了，就连古龙的躯体都无法撞碎。
　　“哼……”却不料尤金冷笑一声；“又到了选择的时候了。没有我，你根本无法进入伊利森。还是乖乖把那几个人交给我处置吧，不过是几个微不足道的人物而已。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翻脸，你是说是吧？”
　　的确，当前首要的是收集碎片。
　　没必要为了几个人类和尤金闹僵。
　　可是……
　　弗洛尔和塞拉斯眼里都有明显的恐惧，还有难以掩饰的求生欲。
　　显然他们也清楚，如果自己放手，绝对不可能从尤金手上活下来。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虎视耽耽的奈哲尔。
　　“我拒绝。”不知怎么的，看到他们的模样，夏尔断然拒绝了尤金的诱人条件。
　　“什么……”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提议会被否定，尤金脸上有一瞬的呆滞。
　　“我说我拒绝，你听不到吗！”利用这个机会，夏尔深吸一口气，在吐出龙息的同时，将三人再次揽入爪中，然后转身向生长茂盛的古代森林飞去。
　　至少先把他们送离这里。
　　盘算着这个念头，她拍打翅膀，很快就在忙着张开结界防御龙息的尤金眼中变成一个小黑点。

第二十三章 往昔之城·钥匙（四）


　没有发现尤金追来，夏尔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在森林里一小片空地中降落，在把爪中的三人放下后也解除了龙的形态。
　　“这里相对安全一些。”虽然附近有魔兽的气息，但至少没尤金危险；“秘道显然已经不能走了，估计被刚才那下爆炸弄塌，你们从地面返回勒古城吧。”
　　“等等……”见夏尔打算离开，塞拉斯情急之下拽住她的衣袖。
　　在带有疑惑的赤红双眸注视下，他有点结巴的说出要求；“您、您答应过带我进城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进去啊。”叹了口气，夏尔头疼的看着拽住自己袖口不放的人类，以他的年纪不该做出这种类似小孩的举动。
　　“你这样做很失礼哦。”凑到塞拉斯耳边，弗洛尔小声劝道；“虽然大公看起来比较温和，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生气。别忘了长生种都不喜欢和人类有肢体上的接触。”
　　“不行，我一定要进城……”不是没顾虑，但塞拉斯一想到自己来伊利森的目的，坚决的摇摇头。
　　他现在已经知道神秘少年是谁了。
　　当今世上，能化身为龙，又让那个尤金·伊西斯使用尊称的，只有一位——继位刚满两年的弗洛伦西二世。
　　“你知道不知道尤金刚才想杀你们？为了保你们，我还和他翻脸了。啧……真是的，我干吗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那家伙有多难应付你们根本不知道。”近似发牢骚的说完后，夏尔去扳还紧紧拽住自己衣袖的塞拉尔。
　　“大公！”知道自己的腕力绝不可能胜过龙类，塞拉斯顾不上是否丢脸，他当着弗洛尔与莉莉安的面曲膝半跪；“只要您带我进城，我可以在有生之年保证姆西格特听从您的调遣。”
　　“啊？”这家伙被尤金吓傻了吗。
　　对于塞拉斯的保证，夏尔先是一呆，随即想起了在秘道里看到的尸体。弗洛尔当时说什么来着，姆西格特的皇家骑士……
　　莫非，他是皇室成员？
　　“我是第二皇子塞拉斯·迪特尔。为了继承王位而进入伊利森寻找满月之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不耐的甩开塞拉斯，夏尔头都大了。
　　这些凡人在想什么，想要帝位不自己去争取，只想靠弗洛伦西。
　　神圣帝国也就罢了，毕竟是地上界第一大人类王国，怎么连远在西大陆，与精灵交好的姆西格特也来掺一脚。
　　“我父亲在两年前染上不知名的怪病，从那时起宰相一人独揽大权，不仅打破和平条约，还与精灵和矮人断绝了来往。长此下去……只怕会发动战争。求你了，大公！”
　　塞拉斯的战争一词，让夏尔离开的脚步顿住。
　　皇室争权她没兴趣，可若是牵扯到大陆间的和平，这就是弗洛伦西管辖的范围了。
　　而她的这一停顿也让塞拉斯看到了希望。
　　“你不是第二子吗，第一皇子呢？这些事该是身为储君的他来做，你这样不是越俎代庖吗？”
　　听到夏尔问及兄长，塞拉斯脸上泛起懊恼与悔恨的神色。
　　“我是庶出的二子，由于有平民出身的母亲，自然不可能继承王位。所幸的是，父亲和大哥都很疼爱我，还让我进入西大陆最好的圣法伦学院学习魔法。我已经打算好辅佐大哥，用我唯一的才能帮助他管理国家，可是……父亲染病的那一年，我的异母兄长就失踪了，至今仍未找到。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由大哥一手提拔的宰相开始把姆西格特变成为了他的私有物。”
　　“等等……”揉着眉心，夏尔把自己刚听到的整理了一遍，发现不少问题；“据我所知，姆西格特是和神圣帝国一样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国，一直是国王掌权，即便国王病重、储君失踪，也会有贵族元老院以及皇室成员组成的议会共同管理王位空置的间歇。为什么宰相能独揽大权？还有，弗洛伦西虽然只为神圣帝国授冠，但光明教会也会为国王加冕，你说与精灵和矮人断绝了关系，那光明教会呢？他们总不会坐视事态向不稳定发展吧？”
　　“……”塞拉斯低下头，不说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第二皇子。”
　　“大公，我可以信任你吗。”
　　“……”看着再次抬头的塞拉斯，年轻的脸上有深深的痛楚，夏尔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是中立者，不会偏瘫光明或黑暗任何一方。”
　　“光明教会的大司教法拉莫是宰相古斯塔夫的亲弟弟，正是有他的支持，宰相才能把持朝政啊。”
　　“教会干政？”这倒让夏尔颇为吃惊。
　　自从光明女神之位易主后，光明教会就秉承不干政的原则，所以各国才会选他们为国教，主持加冕等重要庆典。
　　“等等……国王两年前染病……什么时候，说具体点。”
　　“月曜历526年的碧月5日，由于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塞拉斯不明白大公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据实以报。
　　“碧月5日……”把身体重心靠在树干上，夏尔闭上眼。
　　她怎么会忘记。
　　那是罗兰离开的日子。
　　也是在那天，拉法决定沉睡。
　　染血的、悲伤的布诺萨斯之夜。
　　“大公……宰相古斯塔夫正在扩建军备，并且已经吞并了附近的几个小公国，照这样的速度，很快就会与高岩发生战事，您难道要坐视更大规模的战争爆发吗？弗洛伦西不是监视和平吗？”
　　“够了，塞拉斯皇子，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一手捂住眼，一手制止正打算长篇大论的举证说明的塞拉斯；“你现在只需要告诉，为什么拿到那所谓的满月之冠就能继承皇位？”
　　“满月之冠是姆西格特的皇室重宝，据说是夜影女神亲赐，被视做传承之物，它本该在储君手里。我在这两年间四处寻找大哥，两个月前路过勒古时，意外的在这里发现了满月之冠残留的魔力。”说完，他举起左手，一枚镶有半透明水晶的戒指在阴暗的树林里散发着微光；“这是由满月之冠上剥离的碎片，距离很近时能引发共鸣。”
　　轻触材质看起来很像月荧石的水晶，夏尔果然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而且，戒指里散发出的力量确实属于那位双黑的女神。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尤金要杀他，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第二十四章 往昔之城·钥匙（五）


　戒指光华的表面反射着晶石特有的幽光。
　　见夏尔看着自己带在手上的戒指出神，塞拉斯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的问；“怎么，有什么不妥吗？还是说……这只是普通的魔法戒指，我从未涉足过神术，不太确定，也就是听父亲说……”
　　“这戒指里确实有夜影女神的的神力，是真货。”思绪飞转中，夏尔已想好了对策；“别打岔，仔细听我说。我们现在返回湖畔，尤金肯定还在那里等着，他知道我迟早会回去。你们呢，需要做的就是闭上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问。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好了。莉莉安，你有什么问题吗？”
　　瞟见黑发的女子靠在树干上轻微地颤抖着，夏尔处于善意的关注了一句。
　　“不！我很好，没、没什么……”见问到她，莉莉安惊恐的抬头，眼中闪烁着不安与惶恐。
　　见此情景，夏尔忍不住低叹。
　　初见时的莉莉安是那么的充满活力，言语自信而带有略微的张扬，极像一直视做偶像的莫亚。可没想到，随着接触的加深，这名黑暗一族的表现却远没有预期的好。甚至，有些失态。
　　或许，是我要求太高了。
　　又或者，是我平日接触的都是常人无法接受的怪物。
　　拉法、罗兰、莫亚、西斯塔尔、沙达斯……
　　这些各自领域内的王者，无论在肉体和精神上都是无可比拟的强者。
　　耳熏目染之下，我也适应了他们的张狂、桀骜，以至于忘了，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本身就是无法接近的存在。
　　而尤金……
　　夏尔不知该怎么评价。
　　没见过邪神的真正力量，自然也无从体会没有封印的他该是怎样的强大。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没封印之前的他肯定比现在还要嚣张。
　　“没必要对比自己强的力量过于害怕。”在莉莉安惊惧的注视下，夏尔握住她因为紧张而交握的双手。
　　“你看，我也是血肉之躯。”
　　热量从接触的部位一点点传递过来，莉莉安疑惑的望着比自己略矮半个头的少年，内心的恐惧在一点点消退。
　　“平静下来了吗……”见她面部的表情略微平缓，夏尔松开手。
　　安慰人，这实在不像她的性格。
　　但是，看着莉莉安一脸恐惧的望着自己，夏尔终于体会到了尤金的感受。
　　四周的人全用恐惧、害怕，纵有强悍到让所有人都臣服的力量，又有什么用。
　　脑海中突然闪过拉法冷冽的面庞。
　　端坐王座之上，想必是极其孤独。
　　所以，他才那么看重罗兰的存在，所以才会一边鄙视人类，一边又忍不住参与到历史之中。
　　这就是有生之物特有习性吧，名叫寂寞的情感。
　　我这是怎么了，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虽然这样想，可夏尔在变成龙型时，还是忍不住说出让弗洛尔等人惊讶的话。
　　“长生种，也是有血有泪啊。再怎么强，也有死去的一天……”
　　**************************************
　　“终于想明白了吗。”
　　负手而立，对于去而复返的红龙，尤金可是自信满满。
　　无论他们的立场和性格有多少点背道而驰，但至少有一条是相同的，那就是讨厌人类。
　　在湖边相对空旷的地上降落，原本白色的沙滩现在躺满了野蛮人的尸体，呈圆形扩散的堆放方式明显是受到了大范围魔法的击杀所至。
　　这家伙，去哪儿都改不了杀戮的习惯……
　　见夏尔没有把被她带走的三人交出来，尤金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怒骂，就被变回人形的夏尔制止了。
　　“我不是回来找你吵架的。”拉起被命令过不许随便开口的塞拉斯的手，指着他佩带的戒指；“我也不管这枚戒指的来历，但是他你绝对不能杀，至少目前如此。”
　　“哦……”有些变调的长音正显示出主人的不悦，尤金耐着性子等夏尔接下来的解释。
　　“这家伙是姆西格特的第二皇子，唔……或许说这个是多余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省略打口水仗的过程？”
　　“我的确知道他的身份，从感觉到那枚戒指里暗藏的力量的那一刻起。”尤金大方的承认，他确实知道塞拉斯是谁。
　　“那好，你也知道维护大陆间的和平是我职责所在。尽管我不喜欢无聊的权利纷争，但还是不得不参与其中。”
　　“管太多对你没好处，大公阁下。人类的当权者最恨像你这样手伸得长的上位者。”
　　“我说了，我也不喜欢，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若是不帮他找到那见鬼的继承之物，姆西格特的内乱说不定就会扩大成与精灵和矮人之间的大战。”对于尤金的固执，夏尔也很头痛。
　　他怎么就听不见呢，自己也不想啊。
　　内乱又不是她搞出来的。
　　“只不过是一百年的时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挺好嘛。”
　　“正是因为只有一百年，所以我才……不能坐视不管。”眼见谈不拢，夏尔拔出腰上的炽炎，
　　“闪开，没有你我一样能进去！”
　　“若我坚持要他死呢？”无形的视线让塞拉斯后退两步，觉得脖项上似乎被套上了看不见的绳索，随着尤金逐渐高涨的杀意而勒紧。
　　“我不介意在自己身上开两个血洞。”剑刃反指，不是向着尤金，而是对准自己；“看谁的手快啦。是你先割断他的喉咙？还是我先捅死自己？”
　　夏尔这番举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你来真的？”听到诸人抽气声，尤金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夏尔不是说着玩的。
　　“试试看好了。”
　　“你在玩火，夏尔·希太因·弗洛伦西。”第一次，尤金第一次把她的全名念出。
　　“反正这条小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自己能主宰的，先死和后死没区别。让开，尤金·伊西斯。还是你希望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你的另一个名讳？”
　　“嚣张的小鬼……你得意不了多久……”强忍下满心的怒火，尤金转过身，对飘浮在半空中的胡里亚恩念了一句神语。
　　几乎是立刻的，狼首人身的幻影口中射出一道光线。
　　“通过……有资格者……通过……”断断续续的回音中，坚固的结界开了一道口。

第二十五章 往昔之城·百年之期


　螺旋而上的浮梯虽然有部分已经坍塌，但依然还是可以通行。顺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浮在半空的阶梯，这对组合怪异的队伍缓慢地向上攀爬。
　　外层的结界是禁魔领域，不能施展飞行法术的后果就是必须得用双脚行走。
　　尤金与夏尔自然就不用说，奈哲尔、弗洛尔的体力也还能支撑这漫长的行进，只是法师出身的塞拉斯与身为女性的莉莉安就有些吃不消了。
　　塞拉斯几次抬头向上望，白色石质的楼梯似乎永无至尽，他忍不住低叹。
　　这路，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啊。
　　由于只前被关照过不要随便说话，他即便有满腹的话也只好噎在喉，不敢上前和夏尔攀谈。
　　一是因为满身煞气的奈哲尔，二则，因为他最惧怕的尤金与大公并肩而行。
　　两个人似乎还在小声交谈着什么，表情都不甚愉快，在这样的情景下，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弗洛尔竖直耳朵，努力想辩明从前方传来的暗夜精灵语，却发现剑舞团长对自己投来威胁性的一瞥，然后刻意停顿脚步，把他同夏尔、尤金的距离又拉开了一小截。
　　“幼稚的威胁方法！”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尤金对身旁的夏尔低喝道。
　　“但很有效，不是吗。”对于他的愤怒，夏尔不是很在意。
　　“不要以为我会一直退让下去。”
　　“你既然忍了为仆的屈辱，为什么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你随意杀戮的习性？正如你觉得我不给你面子一样，身为弗洛伦西，却连自己的扈从都压制不了，你不也不给我面子吗。”
　　“这是两码事！”拽住想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夏尔，尤金侧过身，看了一眼下方的几名人类后，把暗夜精灵语换作龙语；“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女神的名誉。”
　　女神……莫亚吗？
　　至此，夏尔更肯定尤金要杀塞拉斯的理由。
　　“传闻姆西格特的皇室曾有一名和女神关系非浅贵族，我不想那家伙拿着注有女神力量的戒指。如果被外界知晓，不知道又会传成什么样。谣言必须扼杀在启始之前。”
　　“不错的借口，但是你有没想过，如果那名所谓的关系非浅者真的存在，西斯塔尔阁下又怎么会允许？他可是众所周知的小心眼呢。”
　　“事不关己，你当然看得开。如果我告诉你，罗兰一直对死去的帝国圣皇关照有加，你是何感想？”
　　“母亲的性情造就了她对任何人都会温和以待，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情感，那她就不会待在父亲身边。同样的，女神也一样。无论过去如何，她最后选择了西斯塔尔就是最有力的说明。”察觉到拽住胳膊的手尽微松，夏尔乘机挣脱尤金的钳制；“谣言止于智者，这个道理你该懂，还是说，你把自己放在愚者的位置上了，尤金？”
　　听她这么一说，尤金沉默了。
　　“长生种的寿命固然长，但总是斤斤计较这些无聊的东西，和你所鄙视的人类又有何区别。”长梯即将走到尽头，夏尔收拢心神，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狭长走廊。
　　只够两人并行的通路两旁竖立着黑色的石雕，栩栩入生，给人予一种随时会扑上来的逼真感受。
　　这是机关吧……
　　在看到这条走廊的第一眼，夏尔就联想到了位于缇格雷特之丘的大公府。
　　在常年翠绿的庭院四方守护的那几尊石像，都是从深渊魔域里召唤来的守护兽。
　　或许这些石雕也有类似的功效吧。
　　正当她这猜测的时候，手腕再次被拽住，尤金面色凝重的望着长廊，制止了原本要跨出的脚步。
　　“有危险吗？”
　　“是封魔石……”黑色的材质传递出能禁闭魔力的晶石所特有能量，这也是让尤金担忧的地方。
　　虽然有敏捷的身手，但他主要的作战方式是魔法，一但踏上那条走廊，如果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和你正好相反，我虽然也有魔力，但却是武技为主。封魔石对我的影响要小的多。”反手握住尤金苍白的手掌，拖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如果真遇上危险，换我保护你好了。好歹也是通过五芒塔的试炼，和两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提升。”
　　“为什么？”且不说要被笨蛋保护的懊恼，光是那一句‘换我保护你’就足够尤金吃惊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喜欢和自己唱反调的夏尔会这样说。
　　“我们是血盟吧。无论彼此再怎么互不顺眼，无论多讨厌对方，无论促使这誓约形成的外在条件是什么，都无法忽视彼此性命相依这一点。”
　　第三次拽住夏尔的手腕，尤金紧抿着双唇。
　　‘血盟’这词进入耳朵的一瞬，他从心之冢结束后就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得到证实。
　　第三次被迫停止前进，夏尔转过头，望着满脸凝重的尤金。几步开外，是察觉到危险气息的奈哲尔，以及更远的弗洛尔和莉莉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心之冢吗，还是更早？
　　一直以来，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尤金首度产生了不安。
　　夏尔这个被他视做笨蛋的契约者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如果她记起了一切，那是否意味着……成为死敌的那一刻提前到来。
　　“我的力量，是时间和窥视。借着身体或物件的接触，可以看到或感受到接触体所承载的记忆。你握住我手臂的时间越长，我也越能感受你内心的想法。”这番话非但没有让尤金松手，反而让他加大了力道。
　　如果是普通人类，只怕手腕早已折断。
　　举起空闲的另一只手，揭下重新铸造的眼罩。
　　久违的魔眼再度显露出来，如夜空般漆黑，只是不再像初见时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灵动与生气。
　　“恼羞成怒了吗，挺符合你的脾性。”对于尤金猛然飙升的杀意，夏尔依然表现得毫不在意。
　　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性格也不属于能长久隐瞒的那种。
　　与其相互猜忌，不如早早摊牌。
　　“殿下……”奈哲尔担忧的嗓音无法阻止尤金的决意。
　　在冥狱时曾出现过的强大魔力再次聚起，上次是为了对付梦魔，这次，是夏尔。
　　“忘了你的承诺吗。”
　　注视着眼前模糊的影子，视力极差的尤金眉头一紧，魔力凝聚的速度也随之一滞。
　　“我的决意仍和两年前一样。”
　　“我不信。”是的，他怎么会信这样幼稚的谎言。自己可是她的杀母仇敌，怎么还能坦然以对。
　　“你想杀我，不允许世上有能压制你的存在，无论是拉法，或是血盟，甚至……是你一直崇敬的莫亚。这些我都知道，心高气傲的你在忍为仆之辱，同样的，我也在忍杀母之仇。但是，对我来说还有和杀母之恨、不能与父亲想认之苦更重要的事。若这个世界毁灭了，家仇国恨、种族纷争、甚至是神族内斗，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和我，亦是如此。”
　　看着表情平淡的夏尔如此说着，尤金仿佛看到了两年前浑身染血的她。
　　绝望的说着自己只活百年。
　　还有那首镇魂，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耳膜。
　　“为什么……”这是一直困扰他的疑惑。
　　为什么总是要选择为难自己的道路。
　　为什么总是要为一些无聊的人和事，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甚至为了别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
　　为什么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大概，因为我是笨蛋吧。”
　　自嘲地一笑，望进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漆黑双瞳，她知道尤金不是瞎子，他的眼能视物。
　　“无论作为夏尔还是菲莉西娅，我都只活一百年。生如夏花的灿烂一世和与世界一同腐烂的长久，我选择前者。你呢，是要现在杀了我，和拉法决裂。还是遵守承诺，保我百年不死？”
　　上升的浓浓威压在消散，尤金把眼罩重新戴上。
　　“现在是银月28日，你还有九十七年可活，好好享受剩余的时间吧。”

第二十六章 往昔之城·时之缝，光之隙


　“他们在说什么呢？”塞拉斯望着前方站定的夏尔和尤金，虽然能隐约听到说话声，可却是比之前的暗夜精灵语更生涩的语言。
　　“龙语，他们在用被称做神语的语言交流。”瞥了一眼伸长脖子的青年，弗洛尔好心劝道；“别费劲了，那不是身为凡人的我们可以听懂的语言。”
　　“好吧，弗洛伦西是龙神使，自然可以使用这种古老得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法师懂的上古语言。那尤金呢，他在菲尔奈特的地位固然尊贵，但也只是个族长吧，为什么他可以听懂龙语？”对此，塞拉斯甚为不解。
　　“你把他另一个身份忘了，他是暗夜精灵的族长，同时也是邪神使徒，姑且也算神使吧。会龙语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借此停顿的机会，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干粮，并在莉莉安和塞拉斯的目瞪口呆中大口大口的开始咀嚼起来。
　　“你们也适当的吃点东西吧，进了城以后可就没时间再休息了。这说不定是最后的晚餐哦。”弗洛尔知道进入内城后，还有更多的机关等待着他们。
　　不先蓄积力量的话，那能应付随之而来的考验。
　　“也对哦……不过我不喜欢你的说法方式。什么叫最后的晚餐，说得好象要死了似的。”在抱怨的同时，塞拉斯拉开背上的背包，取出了飘着香味的饼干，然后扮了一半递给没有任何行囊的莉莉安。
　　“那个……大公没事吧？”莉莉安略为担忧的看着阶梯上方，感受到尤金身上再度爆发的杀意。
　　心想一定是尤金又改变主义，决定杀他们。
　　“别担心啦，大公身为弗洛伦西，怎么可能有事。”弗洛尔口牙不清的安慰，他确实不怕尤金反悔。
　　毕竟像他那样身份的人，是不宵反口自己答应过的事。
　　尤其，还是承诺的对象还是自己名义上的主人。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三人毫无戒备的看着各自散发出威压的尤金与夏尔。
　　全然不知一旁的奈哲尔内心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不懂得龙语，但从那不算长的对话中，他听到一个词——血盟。
　　作为长生种，他自然知道这个名词所包含的意义。
　　血的契约，连接着生命。
　　原来这就是元老院以及九大家族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
　　为什么身为帝国摄政的殿下会主动成为弗洛伦西的扈从。
　　为什么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在衰弱期离开菲尔奈特。
　　一切都只因他已同弗洛伦西缔结契约。
　　可是……不对等的契约不是法则不允许吗。
　　为什么殿下明知道还要执意违背，至高龙神亲自订下的法则。
　　等等……
　　一个念头猛然闪进奈哲尔的脑海。
　　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与神订立了契约，身为凡人的弗洛伦西却还没死。
　　即便是神使，可他的母亲罗兰本身是人类，纵然有由亡灵开发出的异化之法，也不可能改变他的遗传。
　　先祖是人，后代必定是人。
　　人类的肉体根本无法承受神的巨大能力，在获得不老不死之前，就会先崩溃。
　　这位弗洛伦西二世……他不是冥战将军罗兰的后嗣！
　　惊异刚起，对峙就结束了。
　　“走吧。”拉着已经消去杀意的尤金继续前进。
　　收敛起全身的魔力，尤金谨慎的跨着步伐，他双眼视力极为模糊，只能靠强大的魔力所张开的感知力来加强。
　　一旦没有了感知，他也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眼盲。
　　这是一段奇特的路。
　　没有戒备，没有猜忌，也没有愤恨。
　　第一次，尤金以这种近似婴孩的防御来迎接暗藏危险的机关。
　　我一定是疯了。
　　居然会相信她的话……
　　尽管怀着这样的想法，可他还是随着夏尔一步步向前走。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从被母亲流放北冰晶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心不再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扰，无论是善，还是恶。
　　手掌传来了富有生命力的热量，让已经习惯了黑暗和冰冷的他有些不适。
　　这感觉，非常不好。
　　尤金就打算甩开夏尔的手的一瞬，安置在这走廊上的机关动了。
　　“来了！”一门心思全放在探察四周的夏尔低喝一声。
　　当她的脚踏近雕像投射到地上的阴影后，从黑影里冒出鸟型的东西，速度极快。
　　“锵！”
　　出鞘的炽炎击碎了两头扑满面而来的黑影，使它们变成一地的碎石。
　　听到风声，尤金举起食指，正打算施展他最拿手的迅炎，却被察觉到的夏尔喝止。
　　“不要强行用法术！”
　　奈哲尔大惊，急忙向着走廊跑去。
　　“别过来！”夏尔对着想过来救急的暗夜精灵喊道，狭窄的通道仅够两人并行。如果再添个，搞不好出新的状况时没有逃跑的余地。
　　“可是……”
　　“不用担心，不会让他死的。”再次击倒两只飞近的黑影，夏尔拉着尤金开始向前跑。
　　这条走廊不算长，只要到了能使用魔力的地方，也就等于安全了。
　　没跑多久，就看到走廊的尽头。
　　质地不同的地面上，有几道交错纵深的碎痕，看样子是被某种极锋利的东西猛劈所至。
　　就在夏尔以为可以脱离封魔石影响范围的时候，地面上的深痕突然发光。
　　“糟糕……”这也是机关吗？
　　来不及思考，夏尔就感觉到身体一热，与尤金交握的左手被强劲的力量甩开。
　　“不好，尤金，抓紧我的手！”回头，急忙去找不知道能不能使用魔力的尤金，可身后却漆黑一片，通道上的雕像依然矗立，再看脚下，哪里有什么痕迹。
　　这是……
　　隐约地，通道彼端传来了说话声。
　　而后，一道黑色的剑气横劈而至，把最末端的两尊雕像击得粉碎，力道尽了之后，落在地上，砍出深深的凹痕。
　　“居然是封魔石，没想到伊利森有这东西……”
　　随着古西大陆语渐渐清晰，一度在湖畔看到的幻象再次映入眼帘。
　　黑铠，长剑。
　　锐利得有如利刃的气息划破空气，向自己一步步踏来。
　　罗兰……
　　幻觉吗，还是记忆的残留？
　　正当夏尔这样以为，肩膀却猛地被人拍了一下。
　　“发什么呆，快走，掉队了可就进不去了。”一名身着佣兵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在身后，微微皱着眉头；“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第二十七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一）


　佣兵？
　　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粗糙而脏污，关节间还有厚厚的老茧。
　　而且，触感是真实的。
　　男子的手掌传来了属于活人的微热。
　　我不是在记忆里吗？
　　怎么会接触到活人……
　　本来以为自己又看到幻象的夏尔这才意识到，她这次不是身处大地或某个人的记忆里，而是实在的来到了罗兰来伊利森时所在的年代。
　　“喂？”一只大手在眼前晃了晃，身材魁梧的佣兵见发呆的少年两眼无神，还以为他身体不适，正要伸手探他的额头，却立刻被拍开。
　　“你……”出于好心才关心的佣兵尴尬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同时在惊讶这少年的腕力，和他瘦弱的身躯看起来并不符合。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额头。”淡然的解释了一句，夏尔拔腿向罗兰追去。
　　“奥达鲁。”浑厚的嗓音叫住了本来想去拉夏尔的佣兵。他回头一看，就见首领满脸凝重的站在身后。
　　“团长，你什么时候招收了这么一个不可爱的小鬼？”
　　“笨蛋，他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人！”低声怒斥迟钝的属下，佣兵团长担忧的望着跑远的那道背影。
　　“刚才那小子突然从血翼亡灵的背后冒出来，大家都吓坏了，你怎么会以为他是同伴？”身材瘦小的褐发少年抱着一张大弓不满的发问。
　　“诶！？”扭头去看已经没影的少年，奥达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我记得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眼神就移开了那么短短的一瞬……”
　　“所以大家才吃惊啊。”佣兵之中，身着教会铠甲的骑士显得很突兀，在他身旁，是神官服饰的青年男子和长着尖耳的白精灵。
　　“我们快跟上去看个究竟吧，说不定他和血翼的亡灵有什么关联……”法师模样的老者抚着长长的胡须，睿智的双瞳紧盯着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夏尔。
　　他感受到了浓烈的魔力，虽然不是那孩子的，更像是从别的地方沾染到，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一个普通人所能承受的程度，那若有似无的魔力已达上位法师的境地，而在场的所有人类之中，除自己以外，再没有第二个法师。
　　*************************************
　　去哪儿了？
　　追着罗兰进入伊利森主城后，夏尔发现自己跟丢了。
　　明明尾随着亡灵之息追来的，怎么会……
　　不对啊，她记得罗兰刚才还从前面的柱子走过，怎么转过去就不见了？
　　忽地，说话声再次传来。
　　俨然是刚才乱搭肩膀的佣兵。
　　顺着声音走去，夏尔在一个巨型喷水池前看到了围聚的一群人类。
　　“团长，我们真要从这下去？”奥达鲁望着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发愁。
　　他可是有恐高症啊……
　　“快下去，血翼的骑士已经走远，再不跟上说不定会被困住。”一掌拍在奥达鲁的后脑上，团长指挥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大家留神点，小心点剃刀！”
　　剃刀？
　　那是什么？
　　夏尔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空间袋中掏出伪装用的灰色斗篷，往身上一披，不仅盖住了面容，也遮去了浓烈的元素气息。
　　旋转而下的巨石插在光滑的墙体上，形成下行的阶梯，而每前进一步，都会踩踏到某种松脆的东西，产生让人恐惧的声响。
　　“喀嚓~喀嚓~”
　　黑暗越来越浓，让人窒息的可怕危险感考验着每一位向下行走的佣兵。
　　飒飒飒……
　　深邃幽暗的下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鸟类或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嘘……不要动。”
　　前方传来一个略显沉闷的嗓音，夏尔一听当即明白说话者正是遍寻不见的罗兰。
　　伴随着这句出现的，是点点晕黄的光亮。在它的照明下，众人看见无数白色的球型在空中，微微震动的，是如同翅膀一样半透明的片状物，而之前被佣兵从地上随意拣了扔出去探路的东西，已然被球状物里伸展出的东西绞成粉末。
　　“天呐……”随着晕黄的光点越聚越多，众人发现一直以来被他们脚踏着的，竟然是森白的人骨。
　　“不要动！这些机关是依靠安置在头顶上的摄光水晶来感知道，只要不动，是不会引起任何攻击的。”
　　罗兰的警告并没有完全被听进去，一名鼻子上爬了食腐虫的人类叫喊着向上跑。
　　蜂拥而至的机关不仅将他绞成肉泥，也撞碎了他所在的那一层石板。
　　古老的建筑立刻受到了连锁反应的影响，石板一块接一块崩塌，让原本就紧张的佣兵不顾危险向前狂奔。
　　“闪光！”眼看几名佣兵就要被卷入名为‘剃刀’的机关中丧命，夏尔轻抚左手上的戒指，一道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后，数枚光弹激射而出，把剃刀撞入墙壁内，旋转的刀锋把坚硬的石质墙壁都打得碎宵飞散。
　　好险，幸亏没使用炽炎，就算是魔法武器也经不住这么锋利的机关折腾。
　　看了一眼还在转动的剃刀，夏尔拉起吓瘫在地上的佣兵。
　　路，已到尽头。
　　深黑色的金属大门挡住去路，后面既是深渊，也有穷追不舍的大群剃刀。
　　“我们到了……”站在罗兰身边的男子举起手中的照明水晶，望大门上一照，几个古老的文字立刻显露出来。
　　内城——神临之地。
　　在佣兵的合力下，大门纹丝不动。
　　就在诸人慌神的时候，罗兰把双手放到石门上，推开了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待所有人通过后，大门再度合上，外面响起了剃刀的撞击声，吓得诸人面色发白。
　　“呼……总算得救了。”
　　把目光转向说话之人，夏尔透过人群向他凝望。
　　胸前的衣服绣着六只手徽纹，是萨丁家的人。
　　“大家不要使用任何魔道具！”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身着法师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这个房间是以高密度的魔法水晶建成，会反射一切法术，即便是一级火球也能把我们全部杀死！”
　　“什么，这也是机关？”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们还没来得急为逃离剃刀庆幸，就发现自己又遇上另一个致命陷阱。
　　谨慎前进的众人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有新的麻烦了。
　　是岔道。
　　一左一右，两边都漆黑一片，不知道哪一条更危险。
　　“现在怎么办？”
　　“分开走吗，还是集中一起？”
　　讨论声四起，没人知道哪一边才是活路。
　　“团长，这里混进来好多人。”奥达鲁扫视一番，发现有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就像之前凭空出现的少年一样。
　　“他们也是来探察伊利森遗迹的。”佣兵团长皱起眉头，因为他看到了夏尔。
　　尽管身上穿着旅行者常用的灰色斗篷，可那身高，这么多人之中，就只有凭空出现的少年具备。
　　正思考对方到底什么来历，罗兰就已经走到夏尔跟前。
　　“你进入遗迹的目的也是探险吗，亚里沙？”罗兰的淬然出手，令夏尔防备不及，揭开的斗篷显出她火红的发，以及承袭自父母的容貌。
　　“亚里沙？”出乎夏尔预料的是，那名萨丁家的盗贼居然念出了她生母的名字。
　　难道他们认识？
　　这到底是什么年代？
　　如果是自己出生之前，那亚里沙就应该待在龙岛才对。
　　龙皇……父亲该不会放她轻易离开埃宁多缇亚。
　　“亚里沙？那是谁？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叫夏尔。”模仿尤金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夏尔指着两条岔路；“大叔，快选一条吧，大家都等着呢。”
　　听了她的话，罗兰偏着头想了想，选择了左边一条。
　　“为什么选这边？”盗贼面露惑色，他直觉这条路比右边更危险。
　　有同样疑问的，还有夏尔。
　　她已经闻到从左边道路传来的死亡气息，那是亡灵独有的腐臭味。
　　“咯……咯……咯……”
　　空旷的通道里响起沉闷而诡异怪声。
　　佣兵们停止讨论，如临大敌的各自拔出武器，一直朝向传出声音的左方通道。
　　然后，在恐惧的目光中，浑身笼罩在黑色火焰中的重铠骑士出现在岔道口。
　　“亡、亡灵……”

第二十八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二）


　“缇格雷斯大人有命，生擒特鲁克人，其余全部处死。”
　　身着黑色法袍的亡灵法师恍若幽灵一般，矗立在高大的廊柱后下令。
　　发出沉重脚步声的亡灵举起手中残破之剑，以柄触额，作出了夏尔极为熟悉的姿态。
　　那是……骑士之礼……
　　所有骑士在战斗之前会以这个姿态表示自己即将进攻。
　　死亡骑士不是罗兰所管辖的军团吗，为什么她座下的亡灵会反过来袭击最高统帅？
　　“趴下！”
　　罗兰的警告声在阴森的通道里回响，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明智的选择了听从。
　　夏尔看到一道黑色的剑气从亡灵手里挥出，斩断了身后几根粗壮的立柱，整个通道因为这一招而摇晃起来。
　　见第一波攻击失败，死亡骑士双手握剑冲上前，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小心！”明知罗兰的身手不会被一个力量和位阶完全无法相比的亡灵伤到，但夏尔仍忍不住发出带着担忧的警告。
　　“哐！”
　　电光火石的一瞬，死亡骑士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后再没动静，原本包围着身体的黑色火焰也随着这一摔，熄灭了。
　　“黄金骑士？”收回拳头，罗兰转身走向那名已经慌神的法师。
　　“黑暗之雷！”
　　法师举起法杖，妄图以法术阻挡罗兰前进的脚步。
　　可他随即绝望的发现，对方周身包裹着一层无形的结界，自己的法术还没碰上肉体，就已经被扭曲到截然相反的方向。
　　“真是没用，消失吧，乌萨恩……”空气中传来一个嘶哑的嗓音，被罗兰扼住喉咙的法师浑身爆开，原本就已经摇摇晃的通道承受不住这次爆炸的强度，坍塌了。
　　夏尔正准备施展属于龙族特有的浮空力，左臂却被人猛地拽住，冰冷的触让她知道握住自己手臂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兰。
　　“哟~大叔，你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
　　要镇静，千万要镇静。
　　不能让罗兰察觉到自己属于这个时空。
　　记得亚德尔以前说过，罗兰不仅是亡灵，还是时之力的拥有者，具有放逐的特殊能力，可以把人或物放逐到位于地上界之外的空间——破碎虚空。
　　如果被当作敌人的话，她自认没能耐胜过罗兰，一但被放逐，想返回正确的时空可就难了。
　　****************************************
　　在黑暗中下滑了许久才接触到地面。
　　不用借助任何照明，夏尔也能把降落地的环境看个一清二楚。
　　“是炼金室呢。”宽敞的大房间里堆放着各种魔法药材和动物标本。
　　“你真的和亚里沙没关系？”罗兰带着质疑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夏尔的观察。
　　“不认识。”
　　“沙达斯呢？”
　　“龙皇沙达斯自创始日起，就没有离开过龙岛圣山。”夏尔不确定自己所处的确切年代。
　　如果是第三次诸神之战以前，那龙皇就该是黄金三头龙奥菲里克。如果是之后……就是自己的父亲，沙达斯。
　　“龙族之皇不一直是奥菲里克吗，沙达斯只是火龙王……”罗兰的嗓音中带着惊诧。
　　看来，我所在的时空是三千年前。
　　这时候连诸神之战都还没爆发……
　　就在夏尔确定时间的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紧紧包裹住。
　　这力量……尤金吗？
　　“这就是你承诺的保护？真是不值得托付的契约者。”耳边，带着傲慢与轻视的嗓音把她拉回现实。
　　定眼一看，自己还站在满是深深剑痕的那块石质平台上。
　　左手握着的不再是罗兰，而是尤金。
　　目光顺着他另一只手望上看，只见他举着与自己武器成对的‘雷光’，看样子似乎刚把最后两个机关里飞出的黑影击落。
　　我在过去的时间里待了那么久，这边只是一瞬吗？
　　“即便是笨蛋，也请不要选择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发呆。”有那么一瞬，尤金感觉到夏尔的气息全无，就好像整个消失了似的。
　　以为她中了不知明的机关，等出手之后才发现，她只是走神而已。
　　这让尤金十分的恼怒。
　　“我不是发呆。”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愚蠢。”
　　拔高的语调，是生气的前兆，这点夏尔很清楚。
　　“抱歉，有时间再和你解释，我们先进城吧。”说完，她松开左手。
　　既然已经通过了封魔石构成的机关，尤金就该恢复魔力了，自然也不需要自己的保护。更何况以他那么高傲的性格，也不宵自己的保护。
　　迈开脚步向前走的夏尔全然没发现，身后尤金阴郁扭曲的表情。
　　热度褪不去……
　　被笨蛋碰过的地方散发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尤金微恼于自己竟然不讨厌这种直接的接触。
　　他该是痛恨一切拥有鲜活生命的事物的，因为总是能让他联想到自己只为了献祭而降生的命运。
　　然而，他却屡次为那个笨蛋破例和让步。
　　这真的不是什么好现象，尤金深深明白。
　　软弱和愚蠢也会传染吗？
　　不该有怜悯和慈悲的，那是他已经丢弃和不宵有的情感。
　　为什么？
　　他在心里反复自问。
　　这也是血盟的力量吗。
　　如果是的话，那更要加快计划的实施。
　　命运，只会掌握在有准备的人手中，而不是顺应的人手里。
　　这种无能且软弱的契约者，他，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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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在三千年前的经验，夏尔驾轻就熟的找到了那口位于城市正中的喷泉。
　　“入口就在这下面。”
　　由于镶嵌在墙壁上的反射水晶早已被罗兰敲碎，尾随着夏尔靠近喷泉的诸人看到了一个深邃黝黑的无底洞。
　　“你怎么如此确定，真正的入城通道就在这下面？”听夏尔笃定的语气，尤金不免产生怀疑。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就在这里等好了。”说完，不顾其他人反对，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泉眼。
　　“我们怎么办？”从下方吹来的风带着腐败的味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塞拉斯望向身边的弗洛尔，在夏尔不在的情况下，他也只有依靠这一位了。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弗洛尔叹了口气，摸索着班驳的石壁向下走。
　　莉莉安与塞拉斯对视一眼，也只能选择尾随。
　　“殿下，我们也下去吗？”奈哲尔请示从通过封魔石后就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的尤金。
　　“下去，我可不想那笨蛋又触动什么机关。”相比只能用脚走路的人类，尤金与奈哲尔都使用浮力缓缓下降。
　　召唤出巴隆索的闪光，夏尔全神戒备的等着剃刀出现。可直到她落到那扇金属大门前，可怕的古代机关都没有出现。
　　这不禁让她感到奇怪。
　　而且，本来该坍塌大半的石梯也被一一安上了，就连上面的人骨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在罗兰之后，还有其他人到过伊利森？

第二十九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三）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弗洛尔带着戒备的表情,第一个出现在夏尔的视线里。
　　“内城！”看到铭刻在大门上的古代文字，塞拉斯快步跑上前。他将双手放在不知由什么材质建成的的金属大门上，感受着其中隐藏的魔力。
　　“这就是内城吗……”弗洛尔目测了一下门的高度，开始为如何开启而发愁。
　　“等等！”见塞拉斯举起法杖，正准备念开门咒，夏尔一把抓住法杖尖端。
　　“大公？”塞拉斯不明白夏尔为什么阻止自己。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使用法术，尤其在进门后。你们退开些。”运足全身的力量，厚重的大门在沉闷的“嘎嘎”声中缓缓开启。
　　“把照明水晶给我。”夏尔伸手塞拉斯索要照明工具，可身为法师的他哪里会带这种东西。
　　弗洛尔掏出自己备在身上的野外必品，递了出去。
　　举起照明水晶，夏尔第一个走进漆黑的大门。塞拉斯、弗洛尔尾随而入，当走在最后的莉莉安也进去后，浮在半空的尤金这才降到地面。
　　轻触金属大门，他立刻明白为什么夏尔不让施展法术了。
　　“反射水晶……不愧是古代的神临之地，居然使用如此昂贵的矿石铸门。”这种特殊的材质可以反射一切魔法，在稀有矿已经大部分绝迹的现在，1马尔可以卖到数万金的天价。
　　“奈哲尔，你回勒古调集人手，等我把那个笨蛋弄走，你找机会把这道门拆了。打碎也不要紧，一块不留，全运回梅里。”
　　“是。”遵照尤金的命令，奈哲尔反身奔向螺旋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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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门，夏尔就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腐烂气味。
　　心头的疑惑近一步扩大。
　　不对，三千年前的伊利森远没有这么浓的死亡之力。
　　“止步。”举手示意身后紧跟的三人停下。
　　站在岔道口，夏尔拿捏不定是否还要继续沿着罗兰走过的那条路前进。
　　“左边有陷阱。不想你带着的这三个人类死，就不要走那条路。”尤金由远至近的警告让她眉头皱紧。
　　如此浓的死亡之力，说明这里一直有亡灵存在。
　　罗兰是不可能放任亡灵在古代的神临之城长久待下去，唯一的解释只有……死亡之领。
　　“第二皇子，会火焰法术吗？”
　　“啊？会。”
　　“提高警惕，这里有亡灵。你做好施展范围型法术的准备。”
　　把照明水晶还给弗洛尔，夏尔朝着右方的通道走去，那条路和三千年前一样，充满了动物的腥臭和狂乱的气息。
　　“亡灵？”正把照明水晶收回怀中的弗洛尔微惊。
　　这地方有亡灵？
　　那不是意味着死亡之领把这里当做了秘密基地吗。
　　看来协会收到的情报不假，这片区域确实有亡灵，只不过不是在勒古城，而是伊利森。
　　谁也不会想到，死亡之领把基地建在这座遗迹里。不但有野蛮人做天然屏障，还三面环水，普通的冒险者即便靠地道躲过森林里的野蛮人，也会死在精巧的古代机关下。
　　没了照明水晶，几名人类的步伐明显慢了很多。
　　好在有夏尔开道，他们也省了摸索的时间。
　　察觉到野兽的气息越来越浓，而且伴随着腥臭味，夏尔把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紧紧跟随着她的三人都屏住呼吸，因为他们也察觉到了危险。
　　被当做猎物的滋味并不好受，贪婪、嗜血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集，数量也在一点点增加。
　　吼！
　　突地，一声野兽的怒吼打破了刻意保持的平静。
　　弗洛尔护着莉莉安摔出老远，她原来站的地方已经被一头野兽占据。
　　“沙罗沙？！”身为法师的塞拉斯一眼就认出这只有着两个头的奇怪生物，正是深渊魔域著名的冰炎双头狮兽。
　　作为高级召唤兽，亦是法师的最爱。
　　“的确是沙罗沙，但……已经死了。”和镇守大公府的那头雕塑不同，这一头瘦得不仅皮包骨头，身体的一部分也开始腐败，露出几截森白的骨头。
　　“果然是亡灵吗……”弗洛尔拔出短匕，连沙罗沙这种高阶魔兽都被腐蚀，看来这里的亡灵不一般。
　　他看了一眼神情凝重的夏尔，开始盘算怎么脱离伊利森。
　　大公是神使，又有身为冥战将军的母亲。
　　即便和死亡之领闹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就不同了。
　　死亡之领不会放过任何跨足自己地盘的有生之物。
　　他必须活着离开，向协会报告这次的发现。
　　这念头刚起，身后无声无息的出现另一道凛然的气息，急忙回头一看，却是姗姗来迟的尤金。
　　“……”这下可糟了。
　　眼看尤金堵住了本来就狭窄的通路，弗洛尔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他要留在最后。
　　虽然尤金答应大公不会再对他们下杀手，可这不代表他们就安全。依这位摄政王的性情，总会找机会弄死他们。
　　比如亡灵就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死亡之领的手也伸得长了些，好歹这里还是教会的辖区，就连安德烈也不敢这般嚣张，把神临地当做扩充的基地。”沙罗沙的气息很明显的传递着它已不是活物的信息，尤金脑筋一转，就明白了个大概。
　　我说最近几年死亡之领怎么突然变安分了，原来是又开始他们那套老把戏。
　　乘着罗兰不在就胡来，也是瞅准了拉法沉睡的机会吧，真是会盘算。不过……那个笨蛋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感知向前延伸，察觉到夏尔的呼吸有些急促，明显是发怒的前兆。
　　这小鬼一牵扯上罗兰就不知道理智为何物了，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借她大闹的当头，让其他人察觉不到奈哲尔的离开。

第三十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四）


　一如尤金所想到那样，夏尔正处于盛怒之中。
　　她当然明白为什么死亡之领近两年会疯狂的扩展势力，因为可以压制它们的冥战将军已经远离安尼西亚，去了另一个世界。
　　而作为诸神之首的拉法，为了抑制因罗兰的空缺而出现的力量失衡陷入了沉睡。
　　对一直以来都试图攻占更多领地的死亡之领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可恶，死亡之领的那群巫妖。
　　以为罗兰和拉法都无法顾及它们，便搞出这么多事来。
　　伊利森是古代的神临之地，尽管已被废弃，但在把扩张的基地延伸到神的领地，终是对神的忤逆。难怪尤金千方百计想阻止我带人进来，或许他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如果彻底清除掉这里的亡灵，就无法顾及他们的安全。
　　让他们走吧，待在外城显然也不见得安全。
　　可是……
　　目光一扫，未见剑舞团长，这让夏尔的担忧更甚。
　　尤金肯定给他下了什么任务，是守在门外等着杀逃跑的弗洛尔等人，还是死亡之领的残余……
　　“尤金。”夏尔轻唤与她有数步之遥的血盟。
　　听到她的声音，尤金转过头。
　　“我和你做个交易。”
　　“哦？这可是真是难得……大公居然会有求于我。”嘴角微翘，尤金已经猜出夏尔的想法了。
　　“我准许你使用受法则约束之力对付敌人，但是，仅限于死亡之领。这三个人，你不许碰。”
　　“这可真是让意外的交易啊。”虽然面不改色，但尤金确实被说动了；“你确定要行使拉法给你的这项权利？那可是你最后的王牌啊，尊敬的大公阁下。”
　　“这里是神之域，归属黑暗一系，不正适合你的权能吗。快点做选择，不要用那种油腔滑调的语气说话。”眉头越皱越紧，虽然明知不该让尤金释放他的力量，但……她没得选择，在即要保护第二皇子等人的情况下还与亡灵作战。
　　“让我考虑考虑……”作出一副思考状，尤金内心却并不平静。
　　陷阱吗？
　　不，这小鬼没有那么好的头脑设套骗我。
　　我的力量固然强，却无法抗拒法则的约束。
　　一旦她以此为借口诱我破坏协议，体内的封印可就会发动，不但要被遣回星幽界，甚至会惊动拉法。
　　可若是真的呢？
　　若她真的让我暂时恢复神力……
　　在地上界滞留千年，尤金太渴望获得自己原本的力量了，尽管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他也想要。
　　已经变成亡灵的沙罗沙可不会一直等下去，虽然对尤金与夏尔散发的强大魔力感到本能的畏惧，但它还是抗拒不了亡灵的另一项本能——对生命的杀戮和渴望。
　　“站到我身后来。”举起一直佩在左臂上的巴隆索的闪光，夏尔催发光弹，袭向步步逼近的兽形僵尸，更远的地方，一声接一声的兽鸣在提醒她，这里到处都是被侵蚀的怪物。
　　“姑且信你一次好了。”思索片刻，尤金终无法抵抗久违的神力。
　　“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奈哲尔呢？”
　　“我怕亡灵的余孽漏网，就让他去找在勒古的其他先锋军。”
　　尤金的据实以告证实了夏尔的猜测。
　　“你们还记得返回大门的路吗？”
　　“大公……”塞拉斯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和尤金要全神对付亡灵，可能无法照顾你们，而且内城还有古代机关，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我想你们最好返回大门处等。清除完死亡之领的那些巫妖，再寻找满月之冠也不迟。”
　　“可是……”塞拉斯刚想辩解就被弗洛尔抢先一步。
　　“这再好不过了，毕竟我们几个只是凡人，无法对抗死亡之领，更可能变成阁下的累赘，到外城等确实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你们能明白就好，第二皇子，可否将你的戒指先借我半日？”寻找满月之冠戒指是必不可少的重要道具，就不知道这位皇子肯不肯借出了。
　　“好吧……”塞拉斯褪下戒指递给夏尔。
　　虽说对普通人贵重无比，但弗洛伦西身为神使，自不会把一枚仅是注入神力的戒指当回事，更不会以此借口强占了去。
　　“出去的时候小心。”握紧戒指，夏尔小心叮嘱，虽说刚走过，但说不准还有什么秘道，也许会有潜藏的危险。
　　“碍事的人走了，你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吧。”搭上夏尔肩膀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尤金无法抑制由心而发的喜悦。
　　太久了，被封印了千年，终于可以再次体会到失去的力量。
　　以指触额，夏尔用龙语低念道；“龙神啊，我是正统的继承人，时之刻的拥有者。以夏尔·希太因·弗洛伦西之名，暂时解除此封印，解放被法则禁止的力量。”
　　比夜色更深沉的黑暗经由尤金的身体蔓延开来，感受着久违的力量，他放声大笑，极近张狂。
　　看着尤金的银发逐渐转黑，面孔也比在梅里时也更像双黑的女神，夏尔正想拂开肩上的臂膀，却被死死扣住。
　　她大惊。
　　这家伙难道要反悔吗？
　　正要驱动龙枪末日，耳边响起了比精灵姿态时更低和充满魅惑的嗓音。
　　“这时候才害怕，不觉得稍晚了些吗。我的契约者。”
　　“先死和后死而已，没必要害怕，也无需恐惧。”定定的注视着恢复力量的尤金，夏尔知道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反抗，尤金的力量之强，已经超越亚德尔，恐怕……还在龙皇之上，与夜影女神不相伯仲。
　　在如此近的距离逃过他的致命一击，简直是不可能。
　　“真想碾碎那张用平静伪装的面具，让绝望和恐惧把你脸上这种无所谓扭曲成求饶的表情。”捏住下巴，迫使她抬头仰望，浑身散发出浓到极至的神威，一双漆黑的眼瞳也变得更加无法直视。
　　“你可以杀死我，却永远无法驯服我的灵魂，一如你永远不会屈服于命运。”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让她想起了初见之时。
　　在名为帕洛的小镇上那名黑暗女法师，她当时凄惨的死状，以及那个永远念不完整的名字——邪神，路德维西。


第三十一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五）


　“我倒要看你能把这份傲气保持多久。”松开手，已经恢复为邪神的尤金转而面向野兽和死亡气息最浓烈的一角。
　　“出来吧，躲在那里的法师，即便用再多的亡灵也无法掩盖你身上的恐惧。”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明知这里已经被亡灵占据还敢闯进来！”在颤抖中说完这一席话，就连夏尔也惊讶于他的胆量。
　　在尤金如此强烈的神威笼罩下，还能说话，对还是人类的亡灵法师来说，已经是奇迹。
　　“和光明神族不同，无知者无畏这种观念不存在于我的思考范围。”松开夏尔肩膀的左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包围在他周身的黑色的雾气顿时化作有形的长枪，把壮着胆子喝问的法师扎成刺猬。
　　“来，告诉我，这里的头领是谁。”
　　“二等巫妖……瓦莱西利……”
　　“哼，死亡之领是越来越放肆了，月夜城市居然只派遣了一名二等巫妖。”凌空一捏，绞碎了法师的喉咙。
　　“不变回龙形吗，还是你想以这副模样降下处罚？”
　　“弗洛伦西，只是神使。”夏尔召唤出通体赤红的长枪，轻轻一挥，荡起的红莲之火顷刻间就把隐藏在黑暗中的亡灵逐一点燃；“我，用这个就够了。”
　　龙枪末日……
　　瞥了一眼夏尔手中的魔枪，尤金低笑。
　　“悲鸣吧，亡灵，为自己在神临之地撒野而后悔。哀号吧，往生者，我要你们以灵魂唱出死亡的礼赞。”
　　****************************************
　　轰！
　　一声又一声。
　　门内，传来了剧烈的爆炸。
　　“皇子殿下，你就安心的等吧。”双手环胸，弗洛尔劝说回渡步的塞拉斯。
　　他就是把地面磨出个大坑也没用。
　　“大公他们不要紧吧，对方可是死亡之领啊，它们的基地无一例外都有大量的亡灵驻守。”身为法师，塞拉斯当然明白亡灵最可怕的地方再于它们可怕的再生能力。
　　只要控制的巫妖不死，亡灵大军就会源源不断的被复活。
　　“你这是关心则乱，忘记大公的身份了？他母亲可是冥战将，统治冥狱的军团长，死亡之领的巫妖谁敢伤他分毫。”说话的同时，弗洛尔双眼投到坚固的金属大门上。水晶一样的材质看似脆弱，却是刀剑难伤，他曾想切下一块带回去研究，结果却是差点让精铁打制的匕首崩口。
　　绝对不简单啊，这道门……
　　“但是……”门的另一侧，传出让塞拉斯害怕的力量。
　　他很熟悉这种让人打从心底里害怕的气息。
　　是黑暗的力量，纯粹得让人恐惧。
　　“你就老实待这里吧，我们进去也是负累。”
　　“我知道……”不用刻意提醒，塞拉斯也明白弗洛尔说的是事实，他那点在普通人看来很了不起的法术对与上位者来说，只是儿戏。
　　这场对亡灵的战斗，丝毫没有他能插足的份。
　　************************************
　　“转化区是怎么回事？”一身骷骨的巫妖瓦莱西利大声斥责。
　　“也许是有冒险者混进来了，十个月前不是也有冒险公会的人进入到外城吗。”另一位居于管理层的巫妖毕卡尔说出自己的猜想。
　　“不，就算冒险者能进入内城，他们绝对会遇上四处巡游的魔兽，它们已经中了腐蚀之毒，变成亡灵只是迟早的事。”瓦莱西利可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冒险者。
　　爆炸点沿着通往控制塔的通道迅速逼近，人类根本没有这种能耐，唯一能和死亡之领抗衡的，就只有光明教会。
　　“准备张开死亡之域，做好迎敌的准备！”思及这种可能，瓦莱西利发布迎击的命令。
　　“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将阻隔控制主塔与外旋梯的大门被轰成碎片。
　　出现在瓦莱西利燃烧的双瞳中的，是一名有着人类外表的少年。
　　不高的个头，扛着一柄足有他两倍的红色长枪，灼热的烈焰正是由这把枪发出。
　　“人类？”毕卡尔不太相信，就这么一个外表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年，居然可以通过路上的重重机关和巡游的魔兽。
　　这似乎有点不符合常理。
　　“护塔队呢？那些没用的废物连一个人类都拦不住……”毕卡尔呼喊本该负责守卫控制塔的死亡骑士，却发现又一个人从已经被轰开的大洞走进来。
　　用人来称呼并不准确，这是个有着精灵容貌的男性，微尖的长耳显示出混血，漆黑如夜的长发披散着，与笼罩住身体的黑暗融为一体。
　　“夜安，死亡之领的诸位。”带着贵族式的优雅，半精灵男子率先开口，他身上浓烈的黑暗气息让毕卡尔和瓦莱西利都畏惧的后退。
　　太强了，这是它们脑海中一致的想法。
　　这个半精灵，给予了无比的恐惧，那是身为亡灵的它们早就丢弃的情感。
　　“你们想做什么？”强做镇静，瓦莱西利妄图争取时间。
　　“哼哼……这句话该由我来问才对吧。”黑发的精灵发出让人惊恐的轻笑；“伊利森是神临之地，就算已经荒废，但它还是归属于夜影女神，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家伙未经主人的同意，就擅自搬进来，嚣张得有点过头了吧。”
　　“即便如此，也该由女神向冥战将军抗议才是……”瓦莱西利嘴硬的反驳。
　　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抑制心头逐渐扩散的恐惧。
　　“是吗。”转向面无表情的少年，黑发精灵用他冷到骨子里的嗓音问道；“我可以代母亲提出抗议吧，弗洛伦西二世？”
　　“你身为子嗣，自然有权代夜影女神发言。”夏尔垂目，明白这不过是虚伪的客套。
　　尤金想除去这两个巫妖和缩在墙角里的那群亡灵法师是极为轻松的。
　　他要的，不过是是更多的恐惧和绝望。
　　更要这两个巫妖开启连接死亡之领的空间门，好拜访那群胆大的死亡议会。
　　“弗洛伦西！”瓦莱西利发出凄厉的尖叫。
　　更可怕的，还不止是这个头衔。
　　那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混血精灵居然是邪神。
　　两个巫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连接东大陆的传送门，想要逃回去。
　　没等它们的四肢跨进魔法通道，急射而至的黑暗之力就把它们的骨骼之躯钉在门的两侧。
　　“你也一道来吧，顺便尽一下身为那塔拉夏的义务。”抓起夏尔的左腕，尤金在两个巫妖惊恐的注视下走进传送门。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伴随这一句，钉住躯体的黑色气体将它们包裹住，如同在吞食一样，发出了可怕的咀嚼声。
　　“难得出来，就好好享受一下战斗的乐趣吧。”对附身于自己的黑雾下令，在夏尔略惊的目光中，变成了在德纳尔贵族造反时曾见过的兽形怪物。
　　“那是我的影子。”似乎知道夏尔的惊异，尤金好心的解释；“从吞噬的灵魂中衍生的产物，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的下仆，这世上没有它们不能吃的东西，包括亡灵。”
　　夏尔轻叹。
　　这也算变相的警告吗。
　　他即便丧失了魔力，依然有足够的战力。

第三十二章 往昔之城·死亡礼赞（六）


　“南七区开启了紧急传送门，是否给予通行？”
　　死亡之领的召魔大厅里，响起了死板的询问声。
　　“南七区啊……那是阿济玛大人的辖区，放行吧。”负责看守传送门的新晋巫妖迪塔威刚一点头，就见传送石上闪过一道微光，可出现在那里的并不是派往该地区的巫妖。
　　“入侵者！”
　　迪塔威一挥手，矗立在大厅角落中的亡骨骑士立刻挥舞着手中长剑冲上前来。
　　而其他反应过来的亡灵法师纷纷举起自己的法杖，传送石在顷刻间就被各种法术击中。
　　“还真是热烈的欢迎呐，没想到老邻居如此好客。”入侵者并没有像预期那样粉身碎骨，反而说出威胁之语；“给你们五穆尔的时间，让死亡议会的那些混蛋滚来见我。五分钟后，我会从召魔厅开始，把储魂室、镇魂殿、巫王塔逐一炸了。”
　　“去、去请长老……”迪塔威急忙吩咐身边瑟瑟发抖的一名亡灵法师。
　　这个入侵者来头一定不小，居然知道死亡之领的几个机要重地的名字念出。
　　这可是他在做亡灵法师头十年都不知道的秘密。
　　“什么？入侵者？”
　　在埋头研究新法术的阿济玛从一堆法术书和魔法材料中起身。
　　死亡之领有入侵者？
　　这是笑话吗，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跑到死亡之领闹事？
　　疑惑归疑惑，它还是起身前往出事的召魔厅。
　　一走进哑雀无声的大厅，它就后悔了。
　　站在召唤石上的，不正是自己努力拉拢的弗洛伦西二世吗。
　　等它再望一旁看去，吓得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法杖。
　　我没眼花吧……
　　尽管它也希望自己看错了，可那凛然的黑暗气息却怎么都不无法忽视。
　　“路德维西殿下，弗洛伦西阁下。”恭敬的行礼，阿济玛努力想到底是因为什么，让这两个上位者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跑到死亡之领。
　　“听说你快荣升新一届的巫妖王了。”尤金面带笑容，不怀好意的提问让阿济玛微微一震。
　　作为主神，怎么会突然神临，而且，还问及地上界之事。
　　“这似乎不符合法则……”
　　“我通过使徒取得弗洛伦西的允许。回答我，阿济玛，谁让死亡之领把触手伸近伊利森的！？”
　　这一声怒喝，让所有死亡议会的成员为之战栗。
　　它们不具备活物的普通情感，但对强者的畏惧依然存在。
　　“这……”阿济玛回答不出。
　　南大陆是他的辖地，有神圣帝国，有白精灵和矮人，也有死敌光明教会。它是最富庶的一块土地，亦是历届巫妖王必争之地。
　　即便是它，也不敢跑到伊利森去修建藏匿亡灵的基地。
　　是谁？
　　到底是谁陷害我……
　　视线在所有议会成员身上扫过，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死亡之领如果忘了诺玛协议，我可以单方面将它废除。”
　　“不！”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的巫妖惊呼。
　　诺玛协议是三千年前由夜影女神和冥战将军定下的协议，属于亡灵与暗夜精灵的正式停战文书，一份保留在镇魂殿，一份在梅里女神殿。
　　从那时候起，死亡之领与菲尔奈特终结了长达四千年的敌对，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亡灵有了名义上的盟友。一旦这份协议被终止，已经变成东大陆第一强国的蔷薇帝国无异是死亡之领的噩梦。
　　“母亲不在，你们就开始蠢蠢欲动，这样不给父亲剿灭死亡之领的最佳借口吗。”
　　此话一出，所有的视线一下就集中到了夏尔身上。
　　“大公……”阿济玛苦不堪言。
　　同时也咬牙切齿的思索，到底是谁在陷害他。
　　不仅得罪邪神，还把弗洛伦西牵扯进来。
　　路德维西固然强大，但他终究是神，有诸多法则约束，哪怕是他的母亲，那位集狠绝与智慧于一身的的夜影女神，再也法像三千年那般随心所欲的行事。
　　唯有弗洛伦西，这个对人类来说只是大贵族的头衔，可是龙神唯一的神使，那枚时之印具有连高阶亡灵都能湮灭的力量。而且……他还是冥战将军的后嗣。
　　亡灵再怎么枉顾生命，对罗兰终是尊敬的。
　　毕竟……也是因为她，死亡之领才得已保存至今。
　　“大公，南大陆是阿济玛的领地，他想登上巫妖王的宝座，连神临之地都不放过。”死亡议会中的一名巫师把矛头指向倍受指责却答不出话的阿济玛。
　　视线转向说话的巫妖，它浑身的肌肉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一副空架子，说话的时候，上下颌一开一合，甚是恐怖。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吗？”还没等夏尔有所反应，尤金就抢在她前面发问。
　　寂静的召魔大厅上只有魔晶石发出的嗡嗡声。
　　“哼……”尤金举起右首，食指点向先前说话的巫妖。
　　“地狱极焰！”轰然爆开的火焰包围住它，虽然没炸掉巫妖瞬间张开的结界，却把它牢牢困住。
　　“在我面前买弄说谎技巧，你还嫩了点，年轻的巫妖。”
　　阿济玛咧开嘴；“巴布尔森，在这一位大人面前说谎可是大忌啊，你忘了他的权能吗？路德维西是司混乱、谎言和恐惧之神。”
　　“我没有……”无法突破包围住自己的火焰，名为巴布尔森的巫妖赤红的双瞳紧盯着阿济玛；“你骗我！”
　　“呵呵……”回答它的，只有阿济玛的冷笑；“你这个蠢货，南大陆是我的领地，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有人跑到伊利森去修建基地，我一直隐忍装做不知，为的就是要引你出来。却不料，引来这两位大人……”话还没说完，阿济玛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打飞出去。
　　“谁允许你直呼神名了，巫妖。”
　　尤金表情森然的站着，阿济玛从被撞倒的一堆亡灵法师中爬起身；“是我失礼了，邪神殿下。”
　　“是它吗，那个幕后主使。”目光如炬的定格在巴布尔森，夏尔话中有话。
　　阿济玛既然派人与自己秘密接触，肯定就是要防备其他巫妖拉拢，更不会做出在伊利森神临地搞基地这种给人抓把柄的愚蠢之举。
　　而且，怂恿灰矮人去盗窃大地之越的，也是它吧，否则又怎么会选择在勒古交易，而不是在与梅里毗邻的死亡之领。
　　更何况，从尤金那里还听说有亡灵大闹黑市，打着阿济玛找人结盟的旗号。
　　这都无一例外的把矛头指向最有希望获得巫妖王之位的阿济玛。
　　尤金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叹息着，夏尔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面具。
　　尽管容貌对死亡之领来说已不是什么秘密，但这张面具对往生者来说，还是极有威慑力。
　　看到她把面具戴到脸上的举动，大厅上的巫妖纷纷退后。
　　处刑！
　　冥战将军只有在战斗和处刑时会戴那塔拉夏。
　　“不，我不要被湮灭……”巴布尔森发出绝望的哀鸣。
　　“湮灭亡灵是母亲的权能，我只是暂代她监视你们。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能处罚违反协议的亡灵。”当夏尔把手伸向无处可逃的巫妖时，她置放在空间袋里的两件器物突然发出剧烈的共鸣。
　　大地之约……
　　掏出被从梅里盗出骷髅头与从火狐王那里得到的水晶，夏尔心头一动，将水晶放入骷髅头顶部的凹槽中。
　　“喀嚓”一声轻响过后，原本黯淡无光的骷髅散发出了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与尤金的不同，这一团充满了死亡、虚无的力量。
　　巴布尔森整个身躯被吸到了由骷髅所释放出的黑雾中，很快，它的气息从召魔厅上消失了。
　　被流放了吗……
　　阿济玛的双眼盯着夏尔手中的骷髅一阵收缩，最后抑制住夺取的念头。
　　现在，还不是和弗洛伦西翻脸，等时机到了再把大地之约夺回来。
　　“神临的时间快结束了，姑且放过你们这些胆大的巫妖，下次可不会有这样的幸运，感谢这小鬼吧，和她母亲一样善良过头。”感觉到体内的封印又回来了，尤金面色一寒，一把扯住在发呆的夏尔，从传送石返回伊利森。
　　“什么都不要说了……”其他几个已经投靠阿济玛的巫妖正想说点什么，被他制止。
　　弗洛伦西，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三十三章 往昔之城·网


　让人窒息的黑暗之力散去，尤金的力量再度受到制约，他又变回了银发的模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两件东西……”伸向骷髅头的手被格开，尤金面色一僵，只见夏尔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大总管，身为下仆，不该抢夺主人的东西吧。”
　　“……”
　　“你有什么好不爽的，无论是大地之约，还是大地之钥都不归属夜影女神，无论它们在梅里放了多久，既然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大地之约里藏有一块龙神碎片，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出去的东西。
　　夏尔的坚决让尤金脸色更加难看。
　　“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大公阁下。”
　　“不然你想怎么样，用武力抢夺吗？”
　　“哼……”把眼罩重新戴上，尤金拂袖而去，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一堆破烂的衣物，和几具尚未啃食干净的尸体。
　　举起一直捏在手心的戒指，夏尔把目光投向了靠墙的一具尸体，正是先前询问自己是何人的那名巫妖，从他身上，发出了和戒指一样的共鸣。
　　“还能说话吗。”在巫要仅剩的半个骨头架子前蹲下，夏尔轻声问道。
　　“弗洛伦西……”瓦莱西利吃力的扭过头，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焰之瞳里映入夏尔的身影，然后又从她的脸转到了手中的戒指。
　　“塞拉斯……”痛苦的呻吟让夏尔吃了一惊。
　　它居然认识塞拉斯，这么说……
　　“第一皇子吗？”她不确定，眼前的这一位，是否就是失踪近两年的储君。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会变成巫妖？
　　瓦莱西利吃力地点了点头。
　　被尤金的影子吞噬了代替心脏发挥作用的灵魂之焰后，就算是巫妖也不可能继续‘存活’下去。
　　“古斯塔夫已经和议会长老巴布尔森结盟，暗中控制了姆西格特的绝大部分贵族，父亲被他们喂食了食魂草的粉末，整个人只剩一具空壳。我孤军奋战无果，连教会都被古斯塔夫的弟弟法拉莫控制，在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络的状况下，我只能选择向死亡之领的另一位长老寻求帮助，他让我转化为巫妖在邻近姆西格特的边界培养亡灵，我借着亡灵军队，已经暗中消灭了几次古斯塔夫派往高岩的军队……”
　　“阿济玛……”夏尔忽然明白了整个政变的前因后果，也明白了巴布尔森那句“你骗了我”因何而来。
　　阿济玛，这是何等的险恶用心，一边装出受害者的模样，一边却设了个圈套让敌人钻进去。
　　南大陆是它的领地，又岂会不四处放眼线，又岂会不知自己的死敌在做什么小动作，它之所以放任，为的，就是等第一皇子向它求援。
　　而后，借着他把塞拉斯引来。
　　网早已撒下，只等最佳时机收紧。
　　她的到来，便是阿济玛在等的机会。
　　与塞拉斯相遇，按照自己的性情和职责，必然会接受调查伊利森。自然也会发现巴布尔森故意在这里栽赃它的基地，然后……就是前往死亡之领兴师问罪。
　　所有的时间拿捏的一分不差，好可怕的心机和手段，既除去了死敌，又让我对它放松戒心。
　　若说整个谋局有什么出错的地方，那就是尤金吧。
　　或许阿济玛已经知道了尤金的真实身份是邪神，也算好了他会因为神临之地被亡灵占据而暴怒，唯一的失算，也许是没料到尤金没有亲自动手，而选择了让影子吃掉这里的亡灵。
　　也正是这个纰漏，让我发现了他故意安排在这里的管理者就是失踪的第一皇子。
　　这就是命运啊，阿济玛，微毫之差让你的苦心付诸东流。
　　脚步声由远至近，混杂着人气。
　　“大公，你在哪儿？”
　　塞拉斯的呼喊声让即将完全湮灭的巫妖嘶声力竭的叫嚷起来。
　　“快！杀了我，把头骨完全碾碎……”
　　“不见他最后一面吗，第二皇子就是为了找你而来到这危险之地。”
　　“不……我……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兄长，已经变成了可怕的怪物，我……大公，请给予垂死者最后的怜悯与慈悲，湮灭我的灵魂吧，至少让我在他的记忆留下美好的回忆，而不是痛苦。”面目扭曲的巫妖悲切的呼喊着，绝不让亲人看见自己丑陋的一面。
　　“这样一来，你的苦心和牺牲不就没人知道了吗。”脱起剩余的残留骨架，夏尔为它的决然而感动。
　　虽然并像普通人一样讨厌亡灵，但她也不喜欢亡灵。
　　或许这是生为活物对亡灵的恐惧吧，总之，她不认同亡灵对生者的痛恨。
　　“呵……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一个好的统治者，要将百姓引领到更好的方向，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动手吧，大公。请完成我最后的要求。”
　　“大公！”脚步声邻近，塞拉斯看到了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的夏尔。
　　“嗡……”耀眼的白光猛然亮起，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谢……谢……”沙哑的嗓音飘进耳朵，未等听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你要找的东西。”从巫妖的灰烬中拣起一个看起来像是佩带在额上的金冠，递给塞拉斯，夏尔最后还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满月之冠！您怎么找到它的？”急切的拉住夏尔的衣袖，塞拉斯深知这本是戴在兄长头上的宝冠，如果找到它了，那不就是意味着他异母的哥哥就在这里吗。
　　[我想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美好的回忆，而不是痛楚。]刹时，巫妖的悲愿让夏尔说出了善意的谎言。
　　“我从巫妖手里拿到的，也许第一皇子已经遇害了。”
　　“不……大哥，不会的，我这一年苦苦的寻找可不想要这个答案啊……”猛然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捏紧那具黄金宝冠，塞拉斯低下头，悔恨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流下。
　　“这就够了，你的用心，你兄长一定感受到了，所以才引导你来到这里。”走上前，拍了拍塞拉斯的肩膀。
　　既然已经知道政变的内幕，接下来该做的，就是返回姆西格特。
　　“诶？”塞拉斯擦去泪水。
　　大公说什么……引导？
　　“我是受命运的引导而来，或许是第一皇子的灵魂在暗中牵引吧，引导你与我相遇，即而找到满月之冠。”这是最好的解释，既保全了第一皇子的名誉，也成全了他的心愿。
　　“无聊……”尤金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夏尔一抬头就看到他站在阴影中，想必已经听到了她与亡灵的对话。
　　你不会明白的，尤金，不……路德维西。
　　虽然你的经历值得同情，但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牺牲和奉献一点都无聊。

第三十四章 内乱·借兵


　“你现在去姆西格特，就等于让那小子送死。”看着恢复龙身的夏尔，以及她牢牢握在爪中的三人，尤金语带嘲讽的说。
　　这个笨蛋该不会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控制了整个王国的权相吧？
　　弗洛伦西这头衔不是每次都能起作用，也不是每个凡人都对它抱有敬意思。
　　“我先送莉莉安和弗洛尔回勒古。”瞥了一眼没有离去打算的尤金，夏尔扇动翅膀，很快就变成了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碍事的家伙终于走了……”收回视线，尤金望向通往内城的泉眼。
　　他在等奈哲尔，等他带足人马，把安置在大门上的反射水晶全拆了。
　　亡灵占据了伊利森达一年之久，非但安置在附近的眼线没有收到任何情报，就连梅里也……
　　都是这些反射水晶惹的祸，若不是它们阻断了亡灵的气息，早该被发现了。
　　*************************************
　　在莉莉安的指引下，夏尔在勒古的另一道秘门降落。
　　“大公真的要去姆西格特？”被平稳的放到地上，弗洛尔犹豫再三，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宰相古斯塔夫既然敢和死亡之领合作，就不会在乎来自神圣帝国的施压，无论是请求波里维亚或高岩发兵，都是持久战……”
　　“我自有打算，你不用担心，要想迅速瓦解姆西格特的伪政权，我有更好的办法。”
　　更好的办法？
　　举起手，遮挡因为扇动翅膀而飞扬的尘土，弗洛尔心头一惊。
　　难道是……
　　“……”莉莉安注视着渐渐升高的红龙，又把视线掉回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捏出血痕的双手。
　　[没必要对比自己强的力量过于害怕。]
　　她没忘记温润的嗓音在耳边的轻声低语。
　　[你看，我也是血肉之躯。]
　　自小，因为有黑暗一族的血统，她和薇薇安来到了勒古，这座被喻为南大陆唯一的黑暗庇护之地，可依然无法逃脱悲惨的命运。
　　薇薇安惨遭贵族杀害，发誓保护一族的元老院却爱莫能助。
　　不，我不能再继续欺骗自己，继续待在这座谎言之城。
　　仅是一天的时间，莉莉安就了解到过去的自己有多愚蠢。
　　以为待在一方小城就能平安度过一生，弗洛伦西的到来，打破了她的幻想，原来在元老院之上，还有更多的强者，还有贵族也对付不了的势力。
　　体内的血在呼唤，她不想继续留在勒古，等待生命慢慢枯萎。甚至在内心深处期盼，自己终有一日，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对抗亡灵、暗夜精灵。
　　“弗洛尔先生……你，能带我离开勒古吗。”
　　“啊？”弗洛尔回头，就见黑发的少女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浅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欲望，那是想要变强的信念。
　　“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你最好还是不要和弗洛伦西再牵扯上。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无论你体内混了多少黑暗一族的血，终是无法追赶上他，而力量不足的人，在这些上位者之中没有任何立足点。”
　　“我只是想遵循源自己内心的呼唤而已。”将手覆在心脏的位置，莉莉安知道她现在的想法对普通人来说是疯狂的，可她不是普通人，是黑暗一族的后裔，安居一隅不该是一生的归宿。
　　“唉……”都疯了啊，现在的人，安定的生活不要，偏偏选择把自己卷入危险之中。
　　弗洛尔抚着额自嘲，他不也是如此，才选择做一名冒险者。
　　**************************************
　　“请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迎着上升的气流，塞拉斯大喊道。
　　他开始无法呼吸，胸肺像是被人大力挤压似的，难受极了。
　　可把自己握在爪中的红龙还在继续往上爬升，就在塞拉斯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听到了某种奇妙的语言，很像大公之前与尤金交谈时所用的龙语，而后他就被一股白光包围，虽然很刺眼，却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能呼吸了。
　　白光散去，塞拉斯发现自己正浮在一座岛上空，不，准确的说，是一座岛屿浮在自己面前。
　　岛怎么能浮在天空中呢？
　　这念头刚起，夏尔就带着他朝那座飞行岛屿降下。
　　好奇怪的地方……
　　绿树成荫，开满了金色的小花，就连空气都格外的清新，之前在伊利森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在塞拉斯的目光打量的同时，他也成为了倍受注目的焦点。
　　“是人。”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
　　类似精灵的语言飘入耳中，塞拉斯的后背冷汗直冒。
　　“大、大公，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稍远些的树阴下，站着几名发色奇异的精灵，塞拉斯是现职法师，他可不认为这些看起来像精灵的生物真的是精灵。
　　真正的精灵只有金与银两个发色。
　　“你真的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姆西格特的皇室文献里有记载。”夏尔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正北面的建筑群，那里应该就是她的目的所在。
　　呼啦~呼啦~
　　煽动的翅膀声音由四面八方聚集，几头成年古龙将夏尔和塞拉斯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比夏尔略大的蓝龙，它张开大嘴，发出威胁的咆哮。
　　虽然外形是龙，可对于真正的古龙来说，眼前这一头身上混杂了太多不属于龙族的气息。
　　“我乃守护巨龙亚斯顿，入侵者，报上名来！”在接到报告后，它迅速率领其他负责护卫的成年龙赶到了幼龙生长区域。
　　太大意了，已经有太久没有下界人胆敢入侵埃宁多缇亚，而且他们居然可以在不惊动外壁防卫的情况下入侵，着实诡异。
　　“咦？！说我吗？我只是随行……”自称为亚斯顿的蓝龙目光如炬的盯着自己，塞拉斯急忙叫嚷起来；“阁下，你快点解释啊。”
　　“阁下？”蓝龙的疑惑目光转向被它以为遭到操纵的红龙身上。
　　这是对尊贵身份的人才有的尊称，难道这头气息混乱的半龙不是受操纵的吗，那就更不可原谅了，把人类带到龙岛是重罪。
　　在所有龙族惊讶的注视着，夏尔变回正常姿态，她举起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
　　那戒指的波动，是友人之戒！
　　蓝龙亚斯顿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化为人型，变成了比塞拉斯略显年长一些的男性。
　　“真的是友人之戒……”惊讶尚未褪去，就感应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威压。
　　“陛下。”只见那有着少年模样的人类微微一躬。
　　随着他身体向前倾，被长长刘海遮住的前额也显露出来，光洁的额头正中有一枚龙型印记。
　　“一直在等你，夏尔。”沙达斯快步迎上前，揽住向他行礼的夏尔，脸上是龙族许久未见的笑容。
　　“陛下……”夏尔带着歉意的目光让沙达斯了悟，她不是来专程拜访的，至少不会在岛上多待。
　　“遇上什么难事了？”
　　“我是来借兵的。”
　　“借兵？”视线转到夏尔身后紧张的人类男子，一身法师的装束，散发出让他感觉熟悉的气味。
　　凡人之中，有着种气息的并不多见……
　　“姆西格特发生叛乱，本来这种小事不该麻烦您的，可宰相已经和死亡之领结盟，我怕他们的军队里有亡灵，处在高岩和波里维亚两国之间，若真的爆发战争，就不是简单的内乱了。”
　　“确实……”沙达斯明白夏尔的担忧，矮人和精灵，如果身为人类王国的姆西格特向他们宣战，这就属于需要弗洛伦西调停的范畴。
　　“你要借多少。”古龙的战力不是以团或队来衡量，每个个体都足够强大。
　　“不多，能起到威慑作用就可以了。我的本意不是战斗，而是震慑那些自愿跟随或遭到胁迫而站到古斯塔腹一方的贵族，只要没有了他们的支持，宰相也只是个空架子。”
　　“亚斯顿、白克、赫梅丽、吉尔加特。”沙达斯连续念了几个名字，正是先前那几头把夏尔围住的古龙；“你们随大公去平定姆西格特的内乱。”
　　“第一次来龙岛，居然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对不起……陛下……”自从知道了沙达斯是自己亲生父亲，夏尔越发为他的隐忍而感到难过。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轻抚着夏尔的头发，沙达斯慈爱的表情让她几乎忍不住满心的愧疚。
　　“不过……他的记忆不能留下，等离开龙岛后把他到过这里的记忆消除。”目光转向塞拉斯，原本的温和顿时变成犀利。
　　身为龙皇，绝不可能让一名普通人知道龙岛的布局。

第三十五章 内乱·权相（一）


　姆西格特是少数与白精灵国波里维亚维持贸易和邦交的人类国家，由于皇室成员多为混有精灵血统的后裔，他们又被称做半精灵之国，自古就是法师的发源地，同时，也是西大陆最大的经济王国。
　　除了与精灵交好外，姆西格特也是地上界的人类大国，狭长的疆域西北面与迷雾森林接壤，东南则是高岩，盛产矿石的锻造之国。
　　由于近两年宰相古斯塔夫的专权，不仅封锁了南大陆通向西大陆的所有关卡，也阻断了西、南两大陆的陆上交通，由于神圣帝国内部的权利交替，使得神圣同盟无暇顾及姆西格特的内乱，使得古斯塔夫的势力越发猖獗。
　　即便保持中立态度的贵族也四处招揽冒险者和佣兵，不断扩大私兵数量，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这种情况在越接近王城的地方越明显。
　　银月30日，在惊慌和不安中渡日的王城百姓终于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
　　傍晚时分，下了一整天的雪虽然停了，可天空依然弥漫着厚厚的云层。
　　“好冷……”塞拉斯牙齿在不停地打颤，尽管他已经给自己施展了可以呼吸的小结界，却依然无法让阻隔寒冷的西大陆冷空气。
　　在夏尔的建议下，几头古龙星夜兼程的赶往姆西格特的王城波缇亚斯。
　　原因无他，夏尔不想尤金也参与到这次的平定叛乱中，他典型的黑暗一族脾性总是会做无意义杀戮。
　　此次陪同夏尔一起来平定叛乱的共有四头古龙。红龙赫梅丽、绿龙吉尔加特、银龙白克，以及这支古龙特遣小队的首领——蓝龙亚斯顿。
　　“大公，我们到了。”亚斯顿看着云层下方的城市轮廓，提醒夏尔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就在城外降落吧，人型态混入比较容易些。”
　　“不直接进攻皇宫吗？”喜好战斗的红龙有些惊讶。
　　“我只是神使，不是破坏者，活捉引发一切的元凶要比摧毁一座城更容易。”
　　变回人类的姿态，夏尔的近似精灵外形让尾随着一块变成人类模样的亚斯顿皱紧眉头。
　　它的年龄在守护巨龙中算是最长的一位，虽没有与龙神有近距离接触，但……这位弗洛伦西与其说是像他的父亲，不如说是像龙皇。
　　尤其是眉眼的部分，就连化龙的姿态都是红龙，怎么看都像是陛下的子嗣啊……
　　“第二皇子，我们对王城不熟悉，还得靠你带路。出于安全考虑，你还是先施展一个变形法术吧，这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眺望了一眼城门的卫兵，夏尔不仅担心塞拉斯是否会被认出。
　　“的确……”塞拉斯点头同意，取出悬在腰上的咒令书就施起法来。
　　虽然他自幼就被送去魔法学院，但古斯塔夫既然已经和死亡之领联手，必定已经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他的容貌。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城，一定会被发现。
　　不一会，变形咒施展完了，塞拉斯一下变成了个垂暮老人。
　　“我们去宰相府吧。”从空间袋里摸出铭有帝国徽记与自己家纹的旅券，夏尔朝城门走去。
　　一切就像她所预期的那样，守城的卫兵只是用带着好奇的目光多打量了几眼就放行了，压根就没怀疑同行的老人就是大门上张贴的通缉对象。
　　入城后，两年的内乱造成的影响赫然入目。
　　宽敞的大街上鲜有行人，只有来回巡逻的王城护卫队。
　　塞拉斯沉痛的望着被誉为西、南大陆交通枢纽的的波缇亚斯，这座城市即便在冬季也充满生机，除了来往于两个大陆的商队、旅人，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少见的白精灵与矮人，曾经繁华的大都市却因为内乱而变得死气沉沉。
　　这一切都是古斯塔夫的错！
　　“宰相府就坐落在议论政厅南面。”指着一座矗立在议政厅正南的豪华宅邸，塞拉斯语带愤恨的介绍，那曾是他的兄长、一国储君的私人府邸，现在却成了权相身份的象征。
　　“看来就是这里了……”除了一整队巡逻重骑兵，夏尔还感觉到了亡灵的气息。
　　“杀进去吗？”握紧手中的咒令书，塞拉斯做好了和古斯塔夫拼命的准备，他要借大公之力打败玩弄权利的宰相，救出父亲，恢复王国的次序。
　　“不，这样一来就没有潜入王城的必要。我去投拜帖，寻求正式的觐见。”出乎塞拉斯的预料，到了这里，夏尔依然没有战斗的念头。
　　“古斯塔夫若是能轻易说服的对象，姆西格特也就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了。他的野心，不止是统治王国，他要战争，要鲜血和死亡。”塞拉斯差点忍不住大吼，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可古斯塔夫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的追求杀戮。
　　“谁告诉你我要跟他和谈的？”瞥了一眼激动的第二皇子，夏尔解释了她的计划；“既然宰相和亡灵结盟，他身边肯定有巫妖。这些狡猾的法师肯定会在城里蓄养大量的亡灵，盲目的战斗只会让增加平民的死亡。别忘记你脚下踏的，是一国首都，身为统治者，要无时不刻的为你的子民着想。”
　　“我不是……还有大哥和父亲……我只是……”塞拉斯面色一白，他只是想救出父亲，找到大哥，然后……
　　“逃避也不会对你和现在的局势有任何帮助，第二皇子，我来是应姆西格特皇室之邀，若你没有承担的觉悟，我会带着古龙里开。”
　　“不！大公，你不能……”听到夏尔说要走，塞拉斯慌了。
　　都到了这份上，他怎么能撒手不管。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的姆西格特还没发动战争，这只是你们本国的权力之争，严格来讲，还轮不到弗洛伦西插手。如果你放弃身为皇子应尽的义务，那我又何必遵循监视之职。”把塞拉斯的挣扎看在眼里，夏尔铁了心要让他觉悟。
　　王储已死，国王失了魂，这个古老的王国正统的继承人，就只有这位不愿正视命运的青年。
　　“大公，卫兵发现我们了。”亚斯顿发出警告，他们的争论已经被在宰相府外面的巡逻骑兵察觉。
　　“如何？你的决定。”把手里的旅券递出，这亦是夏尔给塞拉斯的最后机会。
　　“请您遵守在伊利森的承诺……”塞拉斯低下头，接过代表身份的徽章，扮做老者的他朝策马逼近的骑兵走去。

第三十六章 内乱·权相（二）


　“何人在此喧哗？”
　　驱策着体型较一般马匹更高大的军用兽马靠近，身着半身铠的骑士厉声喝问。
　　“我们家主人是来自南方的贵族，正在游历的途中，路过姆西格特顺道拜访宰相大人。”把手里的旅券递出去，塞拉斯心里万分紧张，他是法师，虽然位列中阶，如此近的距离却不是行动敏捷的战骑兵的对手。
　　一旦被怀疑，即而进入战斗的话……
　　“奇怪的家徽……你们谁知道这是哪系贵族？”没有见过三头龙徽记的骑士向身后的同伴招了招手，把旅券展示给他们看。
　　“给我……”年纪略长的骑士队长接过旅券，仔细端详后目光越过塞拉斯假扮的老者，投到了夏尔身上。
　　长有双飞翼的女性和当作装饰的荆棘藤……
　　前者象征光明教会，后者代表七英雄，是神圣帝国的人，不过……这圈在正中的三头龙倒真没见过。
　　队长的目光又落在四名容貌秀丽的龙族身上。
　　以仆人来说，眼神都太过锋芒。
　　正当他也难下判断的时候，宰相府的大门开了，一名发色灰白、管家模样的老者走了出来。
　　“侍卫长，大人一会要入宫，你去准备车马。唔……他们是谁？”
　　“自称是南方的贵族，你看……”急忙把手里的旅券递出，骑士队长的目光没有从夏尔等人身上移开。
　　“这是……”宰相府的总管一看到送到眼前的旅券，立刻瞪大了双眼，他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怎么，不欢迎我？还是你想带宰相回绝我的拜访。”
　　“不……”年迈的总管面色瞬间变得极为苍白，他的这一变化让负责宰相府安全的骑士纷纷抽出佩剑。
　　“不要无礼！这位大人是……”总管的话还没说完，屋内传出另一道嗓音。
　　“让他们进来。”
　　古斯塔夫……塞拉斯马上辨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权相古斯塔夫，也让王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元凶。
　　在几名骑士疑惑的目光中，夏尔一行人走进宰相府。
　　富丽堂皇的大厅正中，坐着两人。
　　左边一位身着正式的贵族服饰，应该就他们次行的目的，而右边一名的法袍亦证明了夏尔的猜测。
　　“初次见面，公爵。”出乎夏尔预料的是，所谓的奸臣竟然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实在是让人难以把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像邻家大哥型的人物，与玩弄政权联系在一起。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这让夏尔有点在意。
　　古斯塔夫好象早就知道她要来。
　　“我能坐上宰相的位置，固然和手段有关系，但这不代表我对弗洛伦西一无所知。”理智而冷静的回答，一点也看不出慌乱的样子，使得夏尔心头的疑惑越积越多。
　　为什么，他既然知道我的存在……不，既然知道弗洛伦西的真正意义，就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所做所为必然会引起我的注意，为什么还……
　　“一切，都是为了改革。”仿佛看穿了夏尔的困惑，古斯塔夫端起了摆在小桌上的酒杯；“但凡百年以上的王国，贵族的权限都大得超乎常人想象。根深蒂固，又无法反抗。平民的出身使得那些有才华的人注定要被埋没，而贵族中的败类和废物却能因为世袭轻易的获得一切。大公不觉得这对平民来说，太不公平了吗？”
　　“这和战争是两回事！你既然知道我的职责，为何还要执意发动战争。腐败的是贵族，是皇室，为什么要把普通人，把你口中受到不公待遇的平民也牵扯其中？”
　　“不……”将高浓度的酒一饮而尽，古斯塔夫眼里的冷静褪去；“只在死亡面前，万物才是平等的。”
　　“即便灭亡了这个国家，甚至是所有的人类，你所期盼的公平也不会降临。”在心之冢，罗兰的愿望曾让夏尔黯然神伤。
　　那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也是她至今仍在追求的梦。
　　目光转向沉默的亡灵法师，夏尔的眼里泛起厌恶。
　　原本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讨厌亡灵的存在，毕竟罗兰也是亡灵。
　　可下山之后，所接触的亡灵都是疯子，就连在伊利森里被消亡的前第一皇子亦然。
　　“你们的选择呢。”话谈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什么周旋的余地了。
　　被俘或战死，是古斯塔夫的归宿。
　　“退下吧，兰德森。”古斯塔夫瞥了一眼面带担忧的总管，挥手示意他离开。
　　“大人……”老总管连连摇头，不愿离去。
　　“吉尔加特。”轻唤一直保持沉默的古龙姓名，夏尔给它安排了最适合的任务；“支起结界，把不相干的人阻隔在外，同时也避免亡灵法术或战斗波及到王城的百姓。”
　　被点到名的绿龙将双手交握，一个三角形的结界瞬间从他的手掌扩大到整个府邸。
　　老总管和几名仆役，以及门外的骑士先后被一股力量震开。
　　“大人……”总管的呼声渐远，无论他如何敲打，始终无法靠近这座被隔绝在结界内的华宅。
　　“战或降，二选一。”将手搭在炽炎上，夏尔不会轻易让其他三头古龙参战。
　　它们来的目的，只是威慑。
　　“第二皇子没有告诉你吗，我是平民出身的战骑士。”从坐椅上起身，褪去华丽而厚重的外衫，古斯塔夫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战斗。
　　“我的目的只是战争和混乱，若是能杀了身为监视者的大公，即便没有发动足以引发跨大陆的战斗也足够了。”
　　“那还真是遗憾，我这条命已经被别人预定了。”出鞘的双剑散发出阵阵灼热，配合着一头被映成暗红的发泽，更贴切夏尔名字的寓意——火焰。
　　赫梅丽偏头，看向领队亚斯顿。
　　“不帮忙吗？”
　　“不要出手，我们的目的只是协助。”
　　“呵……看来队长是有心试探大公的能力了。”
　　亚斯顿没有答话，深蓝的眼瞳盯着已经把长剑握在手中的古斯塔夫。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只是像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文静。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确定族内谣传的真伪——现任弗洛伦西不是龙神后嗣，而是龙皇陛下遗失在地上界的女儿菲莉西娅。

第三十七章 内乱·权相（三）


　双手剑“呼”一声，重劈而至。
　　夏尔不躲不避，拔出炽炎招架。
　　狠狠撞在一块的武器，优劣很快就突显出来。
　　秘银、名匠打造的魔法双刃将精铁的双手剑磕出两个大口子。
　　“好剑。”古斯塔夫的目光只在夏尔的武器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不过比起它的原型，可就逊色得多了。”
　　原型？
　　王权吗……
　　夏尔面色凝重起来。
　　暗夜精灵的王权虽然举世闻名，可能在第一眼就认出来，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古斯塔夫明明是人类，却让她总有不种真实的感觉。
　　仿佛和她说话、战斗的，只是个受操纵的活傀儡。
　　“好身手。”反身，利用回转的力量又是一记重劈。再一次被夏尔架住，古斯塔夫非但没有懊恼，反而低笑；“可比起罗兰，那可是差得远呐……”
　　“你不是古斯塔夫，到底是谁？！”用力将古斯塔夫推远，夏尔坚信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塞拉斯所认识的古斯塔夫，一个被前王储破格提用的平民。
　　原本骑士出身坐上宰相之位这事本身就可疑。
　　宰相是文职，就算晋升，也该是将军的职位。
　　“死亡之领的巫妖吗？”只有谈及死亡话题，才能在那双死水半漠然的双眼里看到狂热。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死亡之领的高层；“为何执意于死亡，它的力量虽然强大，却不能创造任何生命！”
　　“呵呵……”古斯塔夫大笑起来，一手捂着半边面孔，剩余的一只眼里散发出让夏尔感到寒意的光芒；“虽然你的语气很像，理念也继承了她的意志，但……这副躯体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热能，又怎么会是亡灵，愚蠢的阿济玛啊，错过了最佳时机。神临，不过是短暂的……”
　　时机？
　　夏尔猛然警醒。
　　是指和尤金一起去死亡之领吗？
　　这家伙……他话里的暗示……
　　他知道我不是罗兰的后嗣！
　　不行，不能让他把秘密泄露出去！
　　抛开炽炎，召唤出龙枪，以全身之力挥向毫无惧色的人类男子。
　　即便违反两年前不会轻易杀人的承诺，她也要把这个诡异的家伙击毙。
　　堪称最坚硬也是最锋利的龙枪末日带着毁灭之焰从左胸劈下，灼融皮肤，切开肌肉。在血肉横飞中，古斯塔夫不顾自己在火焰中如冰雪般消融的躯体，把手伸向了夏尔的额头，感受着猛然耀出光芒的龙神印记，说出最后的狂妄之语。
　　“年轻的红龙，我看见了你体内的血契。和你的先辈不同，这不是散发着荣光与未来的盟约，而是破灭和衰败的道标。在这焚尽一切的火焰中，我也预见了你的未来，染满鲜血的盟友将终结你的性命……双黑的特鲁克祭祀哟，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这场跨越数千年的争斗最终将属于死亡，属于……”
　　被龙枪所带来的火焰燃烧怠尽，古斯塔夫最后的遗言让呆立的夏尔不寒而栗。
　　虽然荒谬，可他说的一部分确实属实。
　　她与邪神的血盟关系……这个不能暴光的秘密，为什么死亡之领会知晓。
　　难道是因为和暂时解除封印的尤金一起拜访了死亡之领的关系？
　　不……没这么简单。
　　即便他们知道了我和尤金关系，也不可能知道我和他的约定。那个只活百年的约定，那是连沙达斯、莫亚，甚至是拉法都不知道的协议……为什么，这个巫妖会知道。
　　漫天的火焰把一直沉默的亡灵法师卷入，火舌舔食了他的法袍，露出了让一旁的几头古龙都惊讶的面目——居然是木制的人偶。
　　被烧得“劈啪”做响的木偶没有任何反抗，很快就变成一团焦黑的灰烬。
　　“大公……”塞拉斯略带痛苦的呼喊声提醒了发呆的夏尔，他是凡人，承受不住龙枪的烈焰。
　　“抱歉，本来想生擒古斯塔夫，让姆西格特的法律给他乱政亲定罪名的。”
　　“不，处理挑起种族战争的罪人是大公的职权。我对这样的结果并无异议。”被送出结界的塞拉斯定定的注视着站在几步开外的夏尔。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金发的弗洛伦西变成了火的精灵，番红的发与同色的眼。
　　那个比自己还要略小的少年，满脸抑郁的注视着将整座府邸都燃烧的火焰，看着染红的天空，嘴里低喃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几头从龙岛跟来的古龙现出原形，将因为宰相官邸着火而赶到的王城护卫震慑住。
　　“龙族为什么要攻击姆西格特？”将军模样的中年男子驱策不畏龙威的地龙上前大声质问。
　　“我是现任弗洛伦西公爵。”站在四头古龙中心的人类少年转过身，额头上散发着无法直视的光芒；“应第二皇子塞拉斯之邀，前来给予破坏和平协议的宰相古斯塔夫制裁。”
　　“弗洛伦西……”
　　没听过这个称号、甚至是不懂得它意义的士兵面面相觑，不解他国的公爵为何要介入姆西格特的内政。
　　目光扫向塞拉斯，在夏尔示意下，第二皇子撤去变形法术，还复了本来面目。
　　“宰相古斯塔夫勾结死亡之领，暗杀国王、王储，篡夺政权，罪无可恕。不想成为他党羽的人就放下手中的武器，你们在这两年间所做所为将由元老院来评判！”
　　“第二皇子……”带队的将军认出塞拉斯的身份，他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塞拉斯，又看了看四头体型巨大的古龙，最终抛出了自己的佩剑。
　　在他的带动下，士兵很快就解除武装。
　　“大公……”塞拉斯刚想询问接下来怎么办，就被夏尔的话堵住。
　　“你才是这个国家正统的继承人，将来的路怎么走不该问我。”
　　苦笑着走向朝自己快步跑来的几名朝臣，塞拉斯没有听见夏尔在他转身之后的低语。
　　“我连未来都没有，又怎么能给别人正确的指示……”

第三十八章 局


　持续了两年的内乱因为古斯塔夫的死而瓦解，一切仿佛从没发生过。
　　贵族们解散了蓄积的私兵，曾巴结和站在宰相一方的权臣不是被下狱就是倒戈向刚夺回王权的塞拉斯。
　　原因无它，第二皇子有弗洛伦西的支持。
　　冲这这点，权贵们也该知道命运的天平又倒向王室。
　　整整半个月，夏尔跟在塞拉斯身侧，她不发表任何言论，只用存在来向那些一度放弃王室的权贵们证明弗洛伦西的选择。
　　当失控的局势得到控制，她在自己居住了数十天的临时居所里放上一张早准备好的信笺。
　　这半个月，尤金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追来，倒是让夏尔有些意外。
　　可随即一想，他本身还肩负着菲尔奈特与纳维亚的政务，本该是忙得抽不出身来。
　　来到位于王宫的庭院，这里地势开阔，是变化的理想场地。
　　“要走了吗。”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塞拉斯的嗓音。
　　“是时候离开了……”
　　“这一切快得让我无法相信……”在冷硬的长椅上坐下，已经加冕为新国王的塞拉斯面带落寞。
　　他曾经的梦想，是辅佐第一皇子，自己的兄长。
　　从没有想过要坐上王位的人，最后却成为了国王，而一心一意把国家带向更繁盛的人却依然下落不明。
　　“大公，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兄长……他是否还活着。”再三斟酌，塞拉斯问出了自离开伊利森起就哽在心头的疑惑。
　　“我无法回答你的提问。答案早已在你心里，只是你至今仍不正视。”巫妖瓦莱西利的消亡塞拉斯应该有目睹到，他应该有所察觉。
　　“为什么……为什么宁可化身巫妖，也不愿一起抗争。”双手捂脸，塞拉斯痛苦的呼喊在庭院里回荡。
　　早有预感，那名巫妖就是他失踪了两年的兄长，只是一直不愿相信，热爱生命的大哥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把王国引向何方与百姓将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了。这也是第一王子的遗愿。”变成龙型，夏尔独自向南方飞去。
　　亚斯顿等四头古龙早在叛乱结束的那一天就返回埃宁多缇亚，她现在要做的，是去伊森格雷，去见那位嗜杀自己父亲的海因兹皇子，为他授冠加冕。
　　龙族的飞行速度极快，在天空中俯视着大地，看着夜色中的城镇、村庄，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夏尔心中的思绪千回百转。
　　她有预感，那个代替……不、操纵古斯塔夫的巫妖还没死。
　　她亲手湮灭过亡灵，知道亡灵的灵魂之焰熄灭的感受。
　　那是具傀儡，一具没有灵魂的空空躯壳。
　　巫妖只是占据了名为古斯塔夫的人类身体，利用这个身份篡夺姆西格特的权利，近而发动战争。
　　虽然亲手制止了战争的爆发，夏尔却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她先后被利用、被监视、被耍弄。
　　利用的是尤金。
　　监视的，是古龙。
　　把她愚弄了一番的，是那不知命的巫妖。
　　它才应该是真正的巫妖王吧，阿济玛不过是它的手下。
　　就像奈哲尔对尤金，表面好象地位相当，但实际上……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对尤金太过谨慎了。
　　那不是贵族对贵族的姿态，即便尤金是族长，也不过是个混了血半精灵，奈哲尔可是第二家族出身的纯血统，按照暗夜精灵的习惯，是不该对一个混血精灵如此尊敬的，没有女神的宠爱，他连元老院都进不了。
　　这个神秘且没自报姓名的家伙究竟在死亡之领中占有什么样的重要地位，它对弗洛伦西没有丝毫的敬意，对罗兰也是直呼其名，甚至连夜影女神都称之位双黑的祭祀……
　　最为懊恼的是，夏尔几乎可以肯定，整个事件从古斯塔夫篡权，到第一皇子选择成为亡灵，再到塞拉斯的出现，包括勒古那出亡灵扰乱黑市的闹剧都是死亡之领一手策划的，为的就是引她出现。
　　死亡之领……不，那个巫妖的目的是什么。
　　探察弗洛伦西对战争的底线？
　　不像。
　　虽然它口口声声都表示这是平民对贵族的反抗，但它一没有杀死国王，而没有把塞拉斯灭口。以死亡之领的能力，要把仅是中阶法师又没有地位和支持者的塞拉斯杀掉是极其简单的事，哪怕他贵为第二皇子也无法阻止来自死亡之领的暗杀。
　　仅是以此来猜测弗洛伦西对跨种族战的反应似乎太过简单了。
　　可若不是如此，死亡之领的目的又是什么？
　　除了菲尔奈特，地上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它们如此小心谨慎，绕着圈的测试。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进了夏尔脑海。
　　她想起了亚斯顿，那头蓝龙从头至尾打量的目光。
　　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想确定什么。
　　我怎么会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没错，死亡之领虽然只有菲尔奈特需要防备，可我怎么能忽略埃宁多缇亚。
　　龙岛，这个飞行大陆上居住着成百上千的成年古龙。
　　以单体为战斗力的龙族可是比暗夜精灵还要强大的存在，死亡之领占领姆西格特的目的不是试探我的容忍底线，而是试探我究竟对龙族有怎样的影响力。
　　[神临，只是暂时的……]巫妖的话越发印证了夏尔的猜想。
　　在罗兰去了异界，拉法沉睡的现今，他们需要忌惮的既不是受法则约束的星幽界诸神，也不是无法离开梅里的暗夜女神，更不是被封住神力的尤金……而是强大的古龙。
　　花了两年时间撒网，小心铺设的局，都只是为了这个。
　　啊，我怎么就这么笨呢，没有发现死亡之领的阴谋？
　　可懊悔已经不能改变什么，夏尔知道自己中了巫妖的计，她唯一能做的补救，只有去找尤金商量对策。


第一章 戒律、教条、信仰（一）


　“陛下呢？”
　　才返回龙岛，亚斯顿就迫不急待的询问龙皇的下落。
　　“在龙神殿……”
　　眉头一皱，化身为人型的亚斯顿朝岛上唯一狭小得只能以这个姿态进入的建筑走去。
　　“陛下。”推开紧闭的大门，果然在时之池畔看到了守侯在侧的沙达斯。
　　“姆西格特的叛乱平定了？”轻柔的问，沙达斯注视着躺在池底的女子，目光专注得不肯分享给身后的蓝龙。
　　“为什么不把菲丽西娅接回来，她不是您唯一的子嗣吗。”
　　这句话终于让沙达斯把目光从沉睡的伴侣身上移开。
　　“龙族和人类不同，不存在世袭这种观点。”知道亚斯顿在暗示什么，沙达斯沉默片刻后回答。
　　“大贤者已沉睡，自然不会为您诞下新的子嗣，如此一来，她就是您唯一的后嗣。延续血脉是龙族最重要的法则之一，您难道要让尊贵的古龙再混上别的血统吗？”
　　“你太放肆了，亚斯顿。”猛然转身，无形的力量将亚斯顿击飞，沙达斯满脸怒意。
　　“恕我不敬，可古龙一脉越来越少，菲莉西娅是两千年来唯一一头幼龙……”跪在地上，蓝龙坚韧而顽固的表情让沙达斯没有继续攻击。
　　“我知道我很任性，明明是五色古龙之一，却放任自己爱上了同族之外的异性。明明是长生种，却打破法则与短命的人类诞下后嗣。可是……这是连命运都无法抗拒的情感。你不会懂的，亚斯顿，你还没遇上让你刻骨铭心的伴侣，还没感受到这焚尽一切快乐的痛楚，你不会明白我此刻的感受。”伸出手，轻抚着被时光之水所包围的亚里沙，感受着她支离破碎的面庞，沙达斯带着沉痛的嗓音让蓝龙微恼于自己的失言。
　　“一半的心想把这具躯体彻底毁灭，让记忆不再有她，从此远离情感的折磨。可另一半心却无法下手，即使她已经没有灵魂，依然是亚里沙啊，哪怕守着的，只是死去的肉体，哪怕只是多一天，我也想拥有。
　　菲莉西娅是我唯一的子嗣，我身为父亲，自然想给她最好的生活环境，最好的照顾，可我连亚里沙都无法保护，又如何替她抵挡命运。唯有借助龙神的力量，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邪神固然强大，但龙族也不弱，为什么……”亚斯顿当然知道龙皇为什么隐忍。
　　“不光是路德维西，还有莫亚、西斯塔尔，以及他们的盟友，亡灵。这几股力量汇聚在一起是龙族无法抵抗的。更何况，黑德兰尔的危机日趋临近，若不是为了抵抗它的侵蚀，罗兰又何必独自前往，龙神又怎么会以沉睡保全实力。”不是没有考虑过手刃杀害亚里沙的邪神。
　　路德维西再强，也不过半神半精灵的体质，真要拼的话，自己也未必会输。
　　可他不能枉顾龙族，奥菲里克交付给自己的，是延续，不是毁灭。
　　所以，他选择了让自己痛苦。
　　“那也不能让菲莉西娅和路德维西待在一起，她不知道那小子就是她的杀母仇人，更不知道路德维西是假意接近，是为了取她性命才刻意接近！陛下，把菲莉西娅接回龙岛吧，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安全成长到龙神苏醒。”龙族对幼龙是极为关注，相比只生一胎的特鲁克人，龙族的生育率更低。
　　蓝龙可不想两千年才诞生的唯一幼龙就这么毁在杀死了大贤者的邪神手上，无论怎么诋毁或看不起盗贼出身的亚里沙，她终究是贤者后代，有精灵与特鲁克血统。
　　“……”沙达斯在犹豫。
　　他当然知道路德维西很危险，若不是有莫亚的制约，他早就杀了菲莉西娅。
　　终有一日，路德维西会褪去他的所有伪装，把他最厌恨的枷锁斩断。
　　可若是把她接来……
　　隐忍了三十六年的真相不就暴光了吗，她如果知道亚里沙的死因。
　　不，不能让那孩子知道自己所信任的大总管就是杀母凶手。
　　不能……
　　至少，在拉法苏醒前，让快乐的时光再延续一些，哪怕只是短暂的百年。
　　所有的痛苦，全部都由我来承担吧。
　　“亚斯顿……”目光投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身上，沙达斯想到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我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代我保护菲莉西娅。我是龙皇，不能常下界看护她，这违反了法则。”
　　“可是陛下……我身为守护巨龙……”
　　“幼龙也是守护的职责之一，有你的保护，我也可以放心待在龙岛，而不用日夜挂念。菲莉西娅就拜托你了，这是身为父亲而不是龙皇的委托。”
　　“是……”蓝龙满腹的疑问终还是未能说出口，他也知道沙达斯为龙族牺牲了什么。
　　“只是……以龙族的身份在地上界活动，怕是会引起星幽界的抗议。”古龙不允许随便在地上界定居，尤其像他这样的第二代成龙，也受法则的约束。
　　“这你不用担心，以守护古龙的身份降至地上界确实会引起争议，可若是以我的继承者身份去历练，星幽界也不会横加干涉。”沙达斯的话让亚斯顿一惊。
　　“陛下！”
　　“我之前就说过，龙族不存在世袭，龙皇这位置，能者居之。你是第二代五色古龙中的最强者，就如同当年的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离开埃宁多缇亚，去地上界多历练一番，等继承了龙皇一职，可就得像我一样困守龙岛了。”把依然跪伏在地上的亚斯顿扶起，沙达斯不禁有些感慨。
　　时光转瞬即逝。
　　三千年前，他还待在下界，像传说里的恶龙一样，守着财宝和龙晶。

第二章 戒律、教条、信仰（二）


　伊森格雷，神圣帝国的首都，曾是和伊利森同为神临地的太阳城。
　　夏尔花了三天的时间，才飞抵这座有着十二道城门的宏伟之都。
　　降下云层后，龙族的躯体投射在地面上的巨大阴影并没有像其他城市那样引起恐慌，反而有成群的孩童追随着她的影子，在长长的街道上欢呼雀跃。
　　这是过去神临之地，亦是如今的皇族之城，弗洛伦西的权势与威名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响亮，甚至超越直辖地纳维亚。
　　“龙，是龙耶！”
　　孩童们欣喜而天真的话语传入皇宫卫兵的耳中，他们朝天上一看，立刻打开了重兵把守的宫门。
　　收拢翅膀，有力的双腿故意在铺满草皮的外庭里拖拽出长长的爪痕，在站稳的瞬间变回人形，此刻的夏尔又恢复了在人前的金发少年模样。
　　“大公，海因兹阁下正与尤金殿下在二楼书房议事。”身穿半身铠的年轻男子恭候在打开的宫门旁。
　　“你是谁，上次来怎么没见过？”生面孔让夏尔多留意了一眼。
　　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凡见过的人总是会留下影响，这名人类她上次来为格瑞恩授冠的时候却是没见过。
　　“无名小辈，大公当然不记得。”微笑着引导夏尔前往书房，一路上都有宫女、侍丛向他致意，由此夏尔推断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男子应该就是海因兹的心腹。
　　“我们刚好聊到你呢，大公。”推开木制的大门，用‘书房’来形容太过宽敞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只有两名坐着。一个是刚弑父的海因兹，另一名自然是尤金。
　　“大公。”海因兹略带紧张的表情起身，向夏尔行礼，其他看起来应该是权臣的人类也紧随其后。
　　“和父亲相比，我比较随意，礼仪什么的，能免就免吧。”实在是讨厌人类和贵族的烦琐礼仪，夏尔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每个人都看着她，显然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我在伊森格雷都听说了哦……有四头古龙参与这次姆西格特的叛乱，只用了半天就把叛乱搞定了。”
　　尤金依然还是那副标准的装扮，暗夜精灵的贵族服饰加上遮住半个面部的眼罩，若非要找出什么不同，就是他胸前绣的不再是第一家族的徽记，而是改成了弗洛伦西的三头龙。
　　“这事一会再说。”对于尤金略带调侃的语调微微皱眉，夏尔转向显得很紧张的海因兹，这一看眉头更深了。
　　她清楚的记得这张脸。
　　不是在两年前，而是更为久远的记忆之中。
　　那时候，他的名字是萨丁。
　　至于为什么改名为海因兹这不是她现在需要思考的。
　　“第一皇子，你准备好授冠的相关事宜了吗，我不会在伊森格雷逗留太久。”
　　“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大公……”感觉到夏尔对自己似乎有所不满，海因兹将目光投向她身旁满脸带笑的尤金。
　　收到海因兹求助信息的尤金站起身来，拉着夏尔出书房，丝毫不介意一旁的权臣打量的目光。
　　“你们继续，我向大公汇报一下这半月来的情况。”
　　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海因兹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讨论他的授冠仪式该使用什么的规制。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越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皇宫花园，见四下无人，夏尔准备向尤金说出她在姆西格特遇到的神秘巫妖。
　　“哦~真是难得，大公居然有事想和我商量。我来猜猜是什么难事……”
　　“别玩了，是要紧事。”对于尤金的调侃，夏尔按耐着心头的不悦；“我在波缇亚斯遇到了一名巫妖。”
　　“这次的内乱原本就是死亡之领搞的鬼，有巫妖也属正常吧。”尤金不认为夏尔连一个小小的巫妖也打不过，更何况这次还有四头古龙和她一同去了姆西格特。
　　“不……它有点特别。是我从没见过的类型。”当时的感觉还在，古斯塔夫虽然还活着，可已经失了魂，完全沦为亡灵的傀儡。
　　“哦……说来听听。”对于夏尔的形容，尤金起了兴趣。
　　暗夜精灵与死亡之领毗邻，他什么样的巫妖没见过。
　　“宰相是具傀儡，操纵者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它操纵着没有灵魂的肉体和我战斗，动作干净利索，一点也不像是只会使用法术的操法者。而且……它居然知道我们是血盟。”
　　尤金的笑僵在脸上；“你该不会把它放跑了吧？”
　　“我再怎么笨，也不会放任这样一个危险存在。当时就召唤出龙枪，准备把它湮灭的。肉体虽然毁了，我却没有找到巫妖的灵魂之焰，那具傀儡体内一丝一毫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还说些很奇怪的话。说是预见到了我的未来，知道吗，它的话让我不寒而栗。他居然可以说出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的百年之约，它甚至称你的母亲为双黑的特鲁克祭祀，我绝不认为它是普通的巫妖，这太不寻常了。
　　它对罗兰毫无敬意，这是最让我在意的地方。身为亡灵可以漠视一切生物和神灵，惟独罗兰，她对亡灵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普通的巫妖根本不敢用那种语气来形容罗兰。”
　　“那就是说……你还是把它放跑了。”
　　“当时的情况就算你在也改变不了什么。”听出尤金话语的不满和抱怨，夏尔也不乐意了。
　　“至少我不会放任敌人如此嘲笑我。”冷哼一声，从身后传来脚步声让尤金堆起假笑，面向来人。
　　“海因兹皇子。”
　　“大公，我和大臣们商议过，决定明天举行授冠仪式。”远远就听到那二人在争论什么，海因兹正犹豫是要靠上去说明举行仪式的日期还是等他们争论完，就见尤金已经转过头，他只好硬着头皮上。
　　“明天是吧，甚好……”越早越好，夏尔决定去拜访安德烈，她对神秘巫妖的话很不放心。
　　或许……可以从亡灵贤者那里得到解释。


第三章 戒律、教条、信仰（三）


　在皇家图书馆里打发了剩余的半天时间，当夏尔返回海因兹为她特地准备的寝室后，发现舒适的柔软大床已经被另一个家伙厚颜无耻的占据了。
　　“我记得你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瞪着一副等你很久表情的尤金，夏尔反手把门关上，将带路的青年侍丛隔绝在外。
　　“我可不想在休息的时候还得堤防胆大的鼠辈。”
　　“怕死就不要到处招摇。”自从摊牌后，尤金的态度比之前更恶劣了，自然夏尔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我们是血盟吧。”突地，尤金提及这事让夏尔心生诧异。
　　“你想说什么。”
　　“上次在伊利森，是谁说的那么爽快，会保护我。”
　　“……”随口说的，他还当真了。
　　看着那个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夏尔纠结无比。
　　谁强谁弱，彼此心里都清楚得很，就算封印没有解开，按照尤金的实战经验，把她打趴下是轻而易举。
　　“既然是血盟，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收敛起嘴角的笑容，正色的尤金让夏尔下意识的想捂起耳朵。
　　他肯定没安好心。
　　尤金不属于那种肯轻易暴露自己弱点的人，更不会轻易示弱，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她帮忙。
　　“想必你也知道拉法和罗兰是契约者。这是一个对称的世界，任何一种力量、生物都是在这条法则下生存，就连神，也不例外。我是司掌混乱、恐惧与邪恶之神，归属黑暗一系，自然力量最强的时间在秋冬两季，反之，光明系力量最强的时节是春夏。
　　当黑暗系神首的罗兰去了异界，黑暗神族的力量明显衰弱了，加上光明系神首苏安娜的压制和封印的缘故，我在秋冬两季格外的虚弱。”
　　“哼哼……”双手环胸，换夏尔露出得意的表情了；“也就是说，这段期间你无法保护自己？”
　　“注意你的用词，不是无法自保，只是比相对虚弱而已。”
　　原来如此，我说为什么每到秋冬两季他就跑回梅里，原来是这样。
　　还假称是处理内政，不就是怕死么。
　　“即便如此，这跟你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间里有什么关系？”
　　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尤金转过身，拉上雪白的被褥给自己盖上，表示谈话结束。
　　我可以理解为他这是怕死的行为吗？
　　和我血盟的事已经被死亡之领知道，小心堤防虽然也在情理之中，但……总觉得还是不够合理。
　　“喂……”夏尔不依不饶的走过去，推了推躺在床上的尤金。
　　“我很累，别烦我。别忘了是谁帮你应付那群势力的人类贵族，只有亡灵才能做到不眠不休。”眼罩已取下放在一旁，闭目休息的尤金略带埋怨的语气让夏尔僵住。
　　原来……神也是要睡觉的。
　　她还以为神都和亡灵一样，根本不用休息。
　　问题是这家伙占了床，让我睡哪儿？
　　扭头看向巨大的落地窗，那里有一张看起来很舒适的躺椅。
　　啧……又要睡椅子吗。
　　两年和尤金同处一室也是类似的情况，极为霸道的把床占了。
　　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多天没记录，夏尔翻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把从五芒塔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写上。
　　虽说奥菲里克已经遏止了龙神印记会消除记忆的力量，但记录的习惯却已养成。
　　私心的想过，即便自己真的在百年后丧命，这本日记也许会成为她存在过的痕迹。
　　也许，会成为罗兰缅怀自己的唯一遗物吧……
　　魔法笔特殊卷轴上划一道道轨迹，“沙沙”声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写日记不是个好习惯。”没由来的，背对着夏尔的尤金突然说出这么一句。
　　“我记心不好，没准下一刻就忘了不能忘的事。”
　　“那不是记忆力不好。”
　　“我知道，龙神印记的副作用。”
　　“很久以前我就奇怪，为什么你一点也不恨拉法。虽然龙神印记保住了你的性命，却剥夺了自由。”
　　“这问题真是没缘由，你恨莫亚吗。尽管她遵照拉法的命令把你流放到北冰晶，你恨她吗，显然没有，你痛恨的只有下达命令的拉法，以及那个取代你获得父母垂爱的妹妹吧。”
　　尤金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很显然是在努力平复爬升的怒意。
　　“就算窥视是你的能力，我也不喜欢你把这种力量用在我身上。”
　　断然的拒绝让夏尔停下笔。
　　“那还真是遗憾，我从来没有主动使用这种力量，你以为别人的记忆随便闯入脑海是件很愉快的事吗。被强行加诸的情感会让我感同身受，我比任何人都厌恶窥视之力。”
　　沉默没有在寝室里维持太久，很快，尤金就再次开口。
　　“为什么去找安德烈那个老不死。”
　　“我虽然不够聪明，但还没有笨到去找你母亲问个究竟的地步。我可不认为她会告诉我们那个神秘巫妖的身份。与其跑那么远去追寻没有结果的答案，不如把机会赌在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上。”
　　“笨蛋开始变得聪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尤金的毒舌再次发作，让夏尔几欲捏断手中的魔法笔。
　　“这种变相的赞美别人或许会接受，可我听着非常刺耳。你如果还想讨论点什么，就使用正常人能接受的词句。”
　　“难得我想称赞你的小聪明，居然不领情。”
　　“啊~好累好累，我休息了。”收起记录的魔法日记，夏尔将躺椅挪了个方向，背对着床，表示她不想继续不愉快的谈话。
　　天亮后还要为海因兹加冕，然后就是去找安德烈，不适当休息的话，可能没精力应付那个以狡诈出名的巫妖。

第四章 戒律、教条、信仰（四）


　象征着太阳的圆形城市伊森格雷亦是地上界城门最多的城市，贯通相连的四方城门被分割成三环，分别居住着平民、贵族、皇族。
　　月曜历银月34日清晨，许多滞留在城里的外来旅人或商队都亲眼目睹十二道城门全开，这可只有重大节日或庆典才能见到的奇景。
　　不仅是全国的大贵族，就连整个神圣同盟的泰半国王、掌权者都亲临伊森格雷，来参加第三十世神圣皇帝的加冕仪式。
　　位于中心广场的观礼台在政变结束后就开始搭建，为的就是能让各国的使节能更好的观赏加冕仪式。
　　和先皇格瑞相比，这次的加冕仪式虽然显得更仓促些，但来观礼的人有增无减，原因无他，只为了亲眼看看上任仅两年就换了两位皇帝的弗洛伦西二世。
　　对神圣同盟来说，神圣帝国不仅占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兵力，也是最大的财政支持者，帝国内部稳定予否，直接关系到整个同盟的发展。
　　正当同盟议会在为西陆联盟最近因为姆西格特的内乱而无暇和同盟争夺边界而暗喜时，却传出了皇帝换人的消息，让一干急于扩张的各国都大呼可惜。
　　皇帝换人的风波还没过去，姆西格特的内乱就被弗洛伦西以诡异的速度平定了，这可急坏了同盟的不少掌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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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敲门声把用夏尔从浅眠中惊醒，她拿下覆在脸上的日记放入空间袋，目光朝柔软的床铺一扫，意外的看到了尤金。
　　赫~这家伙居然还在睡。
　　她本来以为尤金会像上次一样，在自己清醒之前就离开。
　　“大公，我进来了。”名为鲁高因的年轻侍卫推门而入，颇有些惊奇地看到屋内怪异的主仆。
　　年轻大公躺在单人椅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而以仆人自居的那一位，却占据了本该属于主人的大床。
　　“我带来了早餐和礼服。”鲁高因一挥手，身后的侍女鱼贯而入，捧着华丽的祭典礼服、餐点、盥洗的器皿走到夏尔身旁。
　　“啊，我自己来就好。”用毛巾随便擦了下脸，婉拒了一位打算帮自己换衣服的侍女，夏尔先接过装满了可口食物的盘子。
　　就在她开始往嘴里塞早餐的时候，注意到海因兹的心腹从怀中取出一块质地不错的手帕蒙住眼，小心翼翼地朝还躺在床上的尤金靠近。
　　“喂。”夏尔粗鲁的喊话声让鲁高因停下脚步。
　　“那家伙没带眼罩哦。”指着放在床头小柜上的东西，她好心提醒这位试图把尤金唤醒的年轻侍卫；“不想死的话就别靠近那家伙，别以为蒙块布在脸上就可以抵消魔眼的威力。”
　　“呃……”鲁高因僵在当场，不仅是因为夏尔的话，还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躺在床上的尤金已经坐起直身体，诡秘的视线扫过让全身都僵住，恍如受到了石化术的攻击。
　　“一大清早的，别让做这种让我反胃的事好吧？”接过侍女差点跌落的托盘，把满满一杯果酒当水一样灌进肚，夏尔一边向浑身散发出惊人杀气的尤金抱怨，一边给他们使了个眼神。
　　理解力不错的众人乘夏尔他们为遮住死亡睇视的时候，迅速退出房间。
　　“皇宫的餐点不错，你要不要来点？”将手里已经被吃的差不多的餐盘递向尤金，无视他满脸的怒意。
　　“喂？”伸手在死死瞪着自己的人面前晃了晃，发现他的双眼没聚焦，仿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空气中的某个点。
　　“起床气可不是个好习惯，王子殿下。”夏尔抓起放在矮柜上的眼罩，就往尤金脸上套。
　　“多事。”尤金拦住夏尔的手。
　　“终于回魂啦。把眼罩带上，庆典应该开始了。”扔下眼罩，夏尔返回躺椅旁，拿起侍女放在那儿的礼服。
　　似乎大了一点……
　　可身上这套不但有几出破损，就参加加冕仪式来将，似乎寒酸了点。
　　凑合着穿吧。
　　这样想着，她脱下了外衫和罩袍。
　　“你在干吗……”虽然视力严重模糊，但尤金的双眼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这个笨蛋居然当着我的面换衣服……
　　她真的是女人吗？
　　一定是拉法和罗兰的教育出了问题。
　　“换礼服啊。”褪下最后一件内衫，把干净的礼服套上，夏尔对这套衣服的略微不满也撤去。
　　看起来有点大，穿上后还蛮合身的。
　　“我知道你自幼就被当作男性抚养，但麻烦你有点最起码的意识好不好。”捂着额，尤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内心此刻的感受。
　　“什么意识？哦，你是说女性的意识？抱歉，我从来没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而且一个没长大的小鬼压根没必要在意这些。再说了，你又看不见……啊！口误~口误，是看不清。”将替换掉的衣物丢在地上，然后把空间袋往腰上一系，夏尔转身就去拉被鲁高因关上的房门；“先走一步。”
　　“等等……”掀开被褥，等尤金追出去，走廊上已经没有夏尔的踪影。
　　那个方向感奇差的笨蛋，如果不带着她去观礼台，只怕海因兹等到傍晚都完成不了加冕仪式。
　　看着尤金快步朝花园走去，隐藏在暗门后的鲁高因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一直有种奇怪的感受，仿佛是一墙之隔的尤金正盯着他似的。
　　太可怕了，那种感受……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皇子殿下，大公和总管朝花园方向去了。”开启带在手中的传信戒指，鲁高因向在光明神殿接受祈福的海因兹报告；“需要继续监视吗，大公尚不清楚，不过总管大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了。”
　　“把暗哨撤了吧，对方是长生种，感觉较常人敏锐。”褪去最后一件衣物，把全身浸在祝福过的圣水中，海因兹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打消监视这种愚蠢的行经。
　　要是惹恼了那主仆二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王座又可能再度易主。


第五章 戒律、教条、信仰（五）


　虽然还是清晨，但观礼台上已经陆续坐满了前来参加加冕仪式的各国贵族。
　　除去神圣帝国同盟，还有来自其他三大陆的使节，他们有的驻神圣帝国领事，有的是专程赶来。
　　两年前格瑞恩继任时，谁也没想到那一届的皇帝会换成现在的弗洛伦西二世授冠，毕竟前任大公主持这项仪式已经足足三千年之久。
　　这次，除各国派出的正式使节外，还有不少贵族是特地跑来看一看传说中的新任弗洛伦西长啥模样。
　　“听说了吗，这位新大公貌如少年。”
　　“再怎么年轻，毕竟是长生种吧，在死亡之前是不会显示出衰老。”
　　“本来听说二世喜好收集古物，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总管处理，没想到才继任的第二年就换了新帝。”
　　诸入此类的议论在各国使节间相互传递，他们谁也没料到，自己口中所谈论的焦点就在身边。
　　换上了帝国贵族装束的夏尔没了三头龙的族徽，也就从弗洛伦西变成了普通的贵族，神圣帝国与白精灵通姻已久，精灵特有的金发并不少见。
　　只是她的年轻和陌生的脸孔让沿途经过的人们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在这些人的情报网中，并没有这样一位年轻且有足够身份来观礼的大贵族。
　　“阁下是同盟的贵族吗？”一名衣着得体的中年男子见夏尔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便靠了过去。
　　“算是吧……”想起自己的礼服上绣有象征帝国的飞翼女性纹样，夏尔点头示意。
　　“呵呵，我是南方来的使节，这是第一次来帝都，没想到这座城市如此宏伟。”见夏尔回答，男子似乎很高兴的攀谈起来。
　　“啊……的确，从空中俯瞰唯一能媲美的只有荣耀王城梅里。”虽然同处千年古城，伊森格雷给人阳刚、宏伟的感受，与神秘、华美的梅里截然不同。
　　这座城市充满了朝气，气势恢弘的十二道城门更是添加了王者之气，不愧是古代神临的太阳城。
　　“我国作为南方著名的海滨之国全都是相对低矮的建筑，伊森格雷不愧是千年古都……啊，你到哪儿去？”见夏尔转身要走，男子拉住了她长长的衣袖。
　　“放手。”本能的不喜与人接近，夏尔淡然的话让有意搭讪的男子松开手。
　　“呵呵……我只是想问，你知道那位弗洛伦西大公的模样吗？至少，为我形容个大概吧……”
　　“我记得冒险公会里有记载着大公容貌的魔力水晶，作为外国使节，在来之前怎么不做好相关调查。”瞥了一眼男子衣服的纹式，夏尔几乎可以确定他的出身——烈日岛，一个临近神圣帝国却不归属于同盟的特殊海岛。
　　传说岛上有通往废弃之国乌尔奇蒂特的秘密通道。
　　由于乌尔奇蒂特所在的森林与沉默之森接壤，没人能越过这片死亡之地，抵达已经和外界断绝联系达千年之久的古代光明特鲁克人的最后居所。
　　想到自己下一步的目的地就是星塔，夏尔也早已做好了拜访乌尔奇蒂特的决定，在她看来，这个古老的王国一定有龙神碎片。
　　自然，也不会拒绝向一位来自烈日岛的使节打听关于乌尔奇蒂特的相关信息。
　　“哈哈……那个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头金发，面部完全被面具遮住，谁知道大公长什么样啊。”似乎有点粗神经的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与皮肤微黑的贵族少年交谈的这段期间，附近的议论声都停止了。
　　“罗连的狮牙将军……”人们让开了一条道，须发皆白的老人率领的使节团朝靠近加冕台的主座走去。
　　咦……那不是布莱恩吗？
　　夏尔眼尖的发现，走在前面的正是她较为熟识的布莱恩。
　　“喂~布莱恩！”喊声才出口，四周的目光立刻齐唰唰的的朝她扫来。
　　“呃……”布莱恩惊愕的看着朝自己挥手的那名少年。
　　虽然时隔两年，但他一刻都没有忘记那张脸。
　　“你们认识啊……那可是罗连的狮牙将军呢。”来自烈日岛的使节依然还是粗线条，压根就没发现，自己搭讪的贵族少年居然直呼一位极有名望的将军姓名本身的严重性。
　　“阁下，您怎么……”不便直呼夏尔的头衔，布莱恩快步靠近后瞥了一眼依然没有危机感的男子，低声问道；“您怎么以这副模样出来了？”
　　虽然从东大陆的继位庆典后就没再见过面，但根据罗连以及同盟的情报网，布莱恩得知了夏尔总是以面具示人，以遮掩自己的真实模样。
　　“我戴着面具才招摇，这副模样反而能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趣文。”想了想，夏尔特地交代；“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有些事想向他打听。”
　　这里的“他”显然是指还不知道名字的烈日岛特使。
　　布莱恩点点头，然后半侧过身；“阁下，我这次来不仅是参加加冕仪式，更重要的是，为您引见希玛大人。”
　　希玛？
　　这个陌生的名字还没消化完，夏尔见到了一张她不陌生的脸。
　　三天前，她还跟这张脸的主人待在一块。
　　“你……”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打断了她本来要说出的另一个名字。
　　“夏尔殿下，我遵照陛下的旨意，前来随侍左右。”
　　“唉？”这更让夏尔吃惊了。
　　蓝龙亚斯顿，且不说它为什么会化名为希玛。
　　单凭它的这一席话就足以让她担忧。
　　殿下，原本蓝龙是以阁下称呼自己的。
　　可它返回埃宁多缇亚之后，就改口为称皇室成员专用的“殿下”……那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身世已经被它知晓。
　　父亲……
　　龙皇应该不会打破他坚持了三十八年的立场，那么，蓝龙的“随侍左右”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位是……”为了获得答案，夏尔把目光投向布莱恩，希望他可以为自己解惑。
　　“咦？您不知道吗，这位是驻守夏拉莉尔圣殿的龙骑士希玛，说是奉了龙皇陛下的秘令前来。”
　　刚才那句话是以龙语说的，布莱恩自然听不懂，但……为什么蓝龙要变成人的模样？它不是很讨厌人类吗，又怎么会成为龙神殿的龙骑士？那可是人类才会有的趁号唉？
　　见夏尔满脸疑惑，化身为人的蓝龙又接着解释了几句。
　　“成年古龙不允许轻易离开龙岛，尤其是像五色守护巨龙这样的高阶古龙，更是受第二法则的约束，我们每次下界，都要封住力量，以人类的模样和身份行动。”
　　“哦……是这样啊。”夏尔还没弄明白蓝龙来找自己的原因，人群就再次骚动起来。
　　和布莱恩出现时的寂静不同，偶而还带了几声惊恐的叫喊。
　　是尤金，银发尖耳。
　　一袭黑袍，外加诡秘的眼罩，所过之处无不掀起恐惧的气息。

第六章 戒律、教条、信仰（六）


　尽管面上蒙着眼罩，但夏尔仍感受到了尤金独特的视线，那是近似于魔法感知一样的感触，有着不输真实的犀利。
　　与这股特殊领域交汇的一刹，夏尔看到尤金转身朝早已备好的主座走去。
　　刚才那个……
　　是心灵感应吗？
　　她在心底暗暗腹诽。
　　怎么还没开口，尤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或者说，这算是血盟特有的力量？
　　“阁下。”布莱恩对夏尔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如果不找个地方把面具戴上，就要以这副形态为新帝加冕了，因为沐浴完毕的海因兹已经在两名年轻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登上加冕席。
　　看了一眼目光直勾勾挂在海因兹身上的烈日岛特使，夏尔放低嗓音。
　　“你运气不错哦，我和大公算是熟识。”原本，她是打算如果无法从安德烈那里获得通过沉默之森的方法，就只好改道烈日岛，经火焰弯去乌尔奇蒂特。
　　而作为烈日岛的使节，应该知道通向神秘古国的捷径。
　　“真的？”中年男子回过头。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夏尔哑然失笑。
　　自己还是低估人类了，她的真实面貌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以生面孔来到这满是各国使节的观礼台又怎么不引起注意，更何况对布莱恩的态度也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不是对方粗神经，而是自己观察力太低么……
　　难怪布莱恩刚才会用那种目光，唉~
　　叹了口气，伸出手轻拍对方的肩；“入座吧，加冕完之后我刚好要路过烈日岛，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吧。”
　　说完这几句话，不去看这位使节故意表现出的惊讶，夏尔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海因兹身上时，迅速掏出她在勒古打造的那副假面具戴上。
　　“现在才伪装，不嫌有点太迟吗……”布莱恩看着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等他回过头时，烈日岛的时节与龙骑士都没了踪影。
　　皇子海因兹跪在红色的软垫上，身穿绣有金线的白色长袍，双手交握于胸前，轻声念着祷词。
　　夏尔在贵族和各国使节惊讶的目光中，走到尤金右手方的主座，坐下的瞬间抽气声此起彼伏。
　　没人忘了自己刚才还当着这位少年的面大放厥词。
　　这样重要的场合，这样重要的仪式，能在即将继位的新帝面前坐着的，除了主持仪式的弗洛伦西外，又有谁敢。
　　“那家伙是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尤金状似随意的发问。
　　“烈日岛的使节。”目不斜视的注视着还在高声朗读冗长祷词的光明祭祀，夏尔这般回答。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谁。”
　　“啊~你是说希玛？龙神殿派来观礼的，说是要随侍左右，刚好我身边缺少这样的人。”
　　“来历不明的人，还是不要放在身边的好。”
　　“来历不明的人太多了，哪堤防得了那么多。连身为血盟的你都要在百年期限满后取我的性命，再没什么能让我好惊讶的。”夏尔无所谓的话让尤金陷入沉默，当阳光照耀在加冕席上，祭祀的祷词也刚好念完。
　　夏尔起身，走向依然跪在软垫上的海因兹。
　　海因兹装出一副紧张的样子，在想着该用什么措辞来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能在这时候为你授冠的只有弗洛伦西，在坐的人都不是傻子，还是你想要龙型态来为你的加冕助威，皇子殿下？”不是没看懂那双眼里暗藏的不满，夏尔越发确定自己对海因兹的感受是什么。
　　她讨厌这个皇子，尽管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但她就是没法抹去对这个出卖自己父亲夺得王位之人的厌恶感。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放低姿态，尽管心里有诸多不满，海因兹可不会在这个时候跟自己过不去。
　　即便要反抗，也得等皇帝的宝冠落到头上才行。
　　现在他还只是皇子，和握有废立皇帝之权的弗洛伦西顶撞实在是不理智的愚蠢行为。
　　“希望你能比格瑞恩在这皇帝的宝座上坐久一点，我可没那么时间花费在往返南北大陆上。”接过祭祀手中的王冠，戴在海因兹头上的一瞬，有什么东西闪过脑海，快得让她抓不住。
　　撒丁……
　　又是这个名字。
　　[忘了那个又穷又笨的老贼吧，从今天起，你将是我唯一的子嗣，继承我所有的权利和财产。]
　　是谁……
　　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大公？”海因兹一直小心的观察夏尔的表情，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神变得很迷茫，甚至可以用呆滞来形容。
　　“啊……没什么”缓缓向后退了几步，夏尔还没来得急坐回椅子，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影象。
　　[撒丁，你为何要这样做……]面带悲切的老人伸出手。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青年冷漠的面庞与眼前的男子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点记忆终缺口于拼凑整齐。
　　原来，海因兹就是撒丁。
　　那个出卖了亲生父亲继而获得格瑞恩庇护的人，是在奥尔森收养的那段期间，她名义上的兄长。
　　“尤金……”一把扯住那只扔在轻轻弹动的手，她又惊又恼的询问；“你知道他的身份？”
　　“嗯？”半侧着头，尤金回答；“第一皇子嘛。”
　　“你明知他的身份，所以才会放弃才继位两年的格瑞恩，对吧？”至此，夏尔终于明白为什么尤金会那么决然地把前任皇帝换掉。
　　“哦，你说那个啊……”音调略微扬起，尤金发出了带着嘲讽意味的笑；“现在说这些好象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的本意是阻止格瑞恩继续采取极端的措施，近而刺激到你被封住的记忆，可没想到在伊利森时你自己点破，如此一来提拔海因兹为新皇自然也变得毫无意义了。有别的人选吗，现在换人还是可以的哦。”
　　“这可不是什么好提议！”回头瞅了一眼已经起身对席下群众和观礼台上的使节挥手致意的男子，夏尔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再换人选。
　　“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挂着圣骑士头衔的家伙是什么来历了吧。我可不认为他是人类，那么浓烈的魔法气息只有长生种才具备。”
　　“一头蓝龙，沙达斯派来照顾我守护巨龙。有你跟在身边，父亲也不会放心。”捂着额头，夏尔还是无法平复脑海中不时闪过的记忆片段。
　　属于过去的，关于‘梅伊’的，让她感到十分的难受。
　　“守护巨龙啊……看来龙皇可是下了血本呢。”尤金的喃喃自语并没有引起夏尔的注意，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对抗脑海中无法抑制的错乱记忆上，只期望这烦琐的即位仪式早早结束。
　　


第七章 戒律、教条、信仰（七）


　加冕仪式之后，新皇会乘坐由赤金龙（注释1）所拉的华丽车辇环绕整个王城，这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十二道城门构成的千年古都的主干道在百条以上，等游行结束，基本也到了傍晚时分。
　　听鲁高因讲解了皇帝接下来的行程后，好不容易熬到正午的夏尔差点从那张宽大舒适的靠背椅上跌落。
　　“也就是说……”免费的皇室大餐没了！
　　年轻侍卫不明白为何大公的语气显得很吃惊。
　　“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须抓紧时间……”想起这座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家伙欠她不少钱，夏尔猛地站起，不顾鲁高因的阻拦，冲进了混乱的围观队伍，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尤金阁下，大公他……”鲁高因立刻将视线转向巍然不动的半精灵。
　　“肚子饿而已，找吃的去了。”
　　“诶？”食物的话，皇宫里不是有吗？
　　鲁高因满脑子问号。
　　这个理由似乎太过牵强……
　　“呵呵……你不明白，大公有个媲美古龙的胃，普通人一天的食物对她来说，不过是塞牙缝的饭前小点。虽说今天是皇帝的继承大典，为了招待各国使节会准备不少充分……但那也是傍晚的事了，大公可饿不到那个时候哦。”说完这番话后，尤金也站起身，加冕台上就只剩他和鲁高因，以及年纪一大把的祭祀。
　　“这……”鲁高因不敢阻拦的尤金离去，只能目送他的背影和夏尔一样消失在人群。
　　由于皇帝加冕仪式延续了千年，前来参加的各国使节都清楚这天是只吃一餐的，所以都会在早上把中午的份一并吃了。
　　如果真像尤金所说那般，大公的食量惊人……中午肯定是吃不到熟食，这时候皇宫内部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排查，以防混人危险份子。
　　“什么？！”由几名侍女服侍换装的海因兹差点没把手里昂贵的镶水晶杖扔出去。
　　好个弗洛伦西，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刚继位的皇帝。就算是前任，好歹也会在晚上的庆典结束才离开。
　　“陛下，需要把撤去的暗哨再……”
　　“不，别惊动他们。”海因子对着水晶镜面拢了拢他微卷的发；“吩咐下去，让王城军不要阻拦他们出城。”
　　海因兹有自己的打算。
　　就这两年的观察来看，弗洛伦西不过是个出生优渥的长生种，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就像是人类贵族的纨绔子弟般，只是靠先人的庇护。
　　若要说这位年轻大公有什么值得称赞的，那就是收尤金为大总管这件事。
　　尤金不好对付。
　　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在那张挂满伪笑的面孔下，充满了邪恶与阴谋。
　　更何况自己还有把柄捏在他手里。
　　等羽翼丰满后，即便是弗洛伦西也奈何不了我……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皇宫外的大街上站满了欢呼的百姓。
　　注视着远方黑压压的人群，海因兹难抑内心的激动。
　　这是他人生中最荣耀的一刻，背叛了两位父亲才换取来的地位与权势，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
　　“你们这些废物，今年的业绩居然这么差！”
　　从时光之轮冒险公会紧闭的大门里，不时传出一声怒吼。
　　会长克里斯正对几个手下大发脾气。
　　“别说是魔法公会了，就连盗贼公会也没赢过，我养你们几个笨蛋吃干饭的啊？”
　　“会长，这不能怪我们啊。”
　　“法师有政治豁免权，而盗贼更是见缝就钻，冒险公会的规矩太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当冒险者，都转行当佣兵了。”
　　“就算是这样……”克里斯当然清楚这些都是事实，可冒险公会的规矩不能轻易废，如果让数量庞大的冒险者违背了不参与政治这一条，状况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皇帝的加冕日，他放弃休息，抽空清算下全年的业绩，不就是受到了隔壁街盗贼会长的刺激。
　　码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各种契约让克里斯从早上忙到中午。
　　悬挂在大门上的小巧铃铛发出“叮叮”声，克里斯急忙转过头，正准备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没看到悬挂着休息的牌子吗。
　　这一看，可把他吓得大叫一声。
　　“哟~会长。”夏尔一手推门，另一手举起，对克里斯打招呼。
　　“我们今天不营业。”不知来者身份的接待员正要上前驱赶，却被慌忙起身的会长阻止了。
　　“不知道你光临我的小店，有什么指教？”搓着手，克里斯满脸堆笑的躬着腰讨好的姿态让一干平日里受他压榨的下属目瞪口呆。
　　“喏~”举起夹在手指间的白金色水晶卡，这个看似平常的举动却让克里斯面无血色。
　　“你这是……”
　　“取钱啊。”夏尔才取下腰上的软皮袋，这时又有人推门而入，正是之前借龙骑士之名降至地上界的守护巨龙。
　　他一直待在观礼台，见夏尔离开加冕席就尾随跟来。
　　“不……”克里斯几欲虚脱，龙罚与秘室这两个任务的总奖金达到了十五万图埃尔，就是把他库里所有的钱全搬走也只够三分之一啊。
　　“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这笔钱不少，所以给了你两年的时间准备。”夏尔面带笑容地把骑士往克里斯面前一推；“你看，我连帮手都带来了。”
　　“可是……”
　　“会长，你该不会想私吞吧？”见克里斯尽是推脱之词，夏尔脸色一变。
　　一言不发的蓝龙侧过头，以通用语询问到底克里斯欠了她什么。
　　“他是这间冒险公会的会长，带我保管了龙罚和另外一个任务的奖金。”想起蓝龙现在的身份，夏尔特地指明。
　　龙罚是由龙神殿发起的任务，作为守护巨龙和现役龙骑士的亚斯顿没理由不知道。
　　“十万图埃尔金。”显然化名希玛的蓝龙知道这个任务的奖励是多少。
　　“没错。”
　　“可是……”克里斯妄图做最后的挣扎，不是他想赖帐，实在是……他一是拿不出这么多，二是没见证人，他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把所有的库存当任务奖励送出去。
　　“我就知道你会变卦，所以特地把他带来了。”不顾蓝龙的意愿，夏尔扯下他罩在半身铠外的白色斗篷，白底绣有红色龙纹的套衫立刻映入克里斯的眼中。
　　那是……勇者之袍。
　　龙神殿的人？！
　　克里斯的手哆嗦了，难道今年库存真的保不住了……
　　“吾乃希玛·泰德，蓝色古龙的从属骑士，希望你能遵守龙神殿三十巴年前的契约，如约将龙罚的奖金交给这位大人。”
　　蓝龙平板的嗓音终结了克里斯最后的希望。
　　他欲哭无泪的转过身，掏出了保存在身上的金库钥匙。
　　钱呐……
　　来年的预算和今年收入呐，都送给这个北方来的吝啬鬼了。
　　注释——
　　赤金龙：背生双翼，能飞，但肉搏力比较差，魔攻力高。
　　在地龙一系中，无论是血统还是外形都最接近古龙，因体色呈暗金而得名。

第八章 戒律、教条、信仰（八）


　尾随着克里斯来到会长的专属寝室，只见他伸出戴有硕大宝石的左手，在放置着厚厚书籍的书架上不起眼的凹槽中一拧。
　　这座木制的书架立刻朝两边退开，露出了隐藏在里面黑黝黝的秘道。
　　“不错嘛~你这个金库，建得挺隐秘。”
　　“又不是我的，只是代公会保管而已。”克里斯把纯金造的钥匙插进秘道尽头铭满咒文的墙壁，喀嚓一声轻响后，出现在夏尔眼前的是亮晃晃的金条，堆积如山的银币以及各种颜色的宝石。
　　“这里大概有多少？”无法估算出这堆财物的价值，略微沉默片刻后，夏尔询问满脸郁色的会长。
　　克里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蓝龙收回打量的目光，报出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数目。
　　“按现在的市价估算的话，大概在五万金左右。”
　　这个家伙怎么只看了几眼就准确的说出了库存的大概价值？
　　难道他们是故意来打劫金库的？
　　不……
　　勇者之袍只有天位的龙骑士能穿，上面附着的魔力会让任何妄图伪装者瞬间毙命，不可能是盗贼伪装成龙神殿让我放松警惕。
　　还有夏尔……
　　三星冒险者夏尔·希太因等同于弗洛伦西这事只有三大公会的高层知道，两年前签署保密协议时，还真让克里斯大吃一惊，尽管曾猜测过，但谁也没想到，二世居然是如此的年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子弟。
　　那种独特的气息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自然也不可能是盗贼刻意伪装。
　　“好~把这些都带走。其余的奖金下次路过伊森格雷再来拿。”取出像面具和日记等几件重要的东西后，夏尔把空间袋丢给蓝龙。
　　既然要随侍左右，那就先当苦力好了。
　　“稍微留一点吧……”不顾形象的扑到银币堆上，克里斯大喊。
　　这里可是时光之轮一整年的收入啊，都被拿走的话，总会的老家伙们可是会把他的皮都剥了。
　　“会长。”夏尔在克里司面前蹲下，话里暗藏的可是与她笑容截然相反的森然；“我打听过了，冒险公会与其他公会不同，所有任务都必须在发布那天起，就把奖励交到身为中介一方的公会手里。也就是说，十万图埃尔龙神殿可是早早就付给你们了。这么多钱都去哪儿了呢？”
　　“这……”克里斯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更不赶抬头面对目光似冰芒的神殿骑士。
　　“我也不是非得一次性全部取走这里的全部财物，但你在任务满两年都不把钱准备妥当，是否过份了点？”见克里斯还是不肯说实话，夏尔叹了口气；“果然是我性格太温和的缘故吗……幸好尤金也在伊森格雷，他一定会非常乐意，也非常迅速的帮我把这笔钱弄到手。”
　　“不！”克里斯脸色变得煞白，护住钱币的姿态也不再强硬。
　　“那你好告诉我，三十八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龙罚奖金都用到哪儿去了？”
　　看着语带威胁的夏尔，克里斯犹豫半天才回答；“当年龙神殿是支付了十万图埃尔给时光之轮作为佣金，可十八年前，当时还是亲王的先皇格瑞恩就以他抓住了龙罚目标之一的奥莫尔为由，强行从我这里把十万金都提走了啊。”这正是克里斯欲哭无泪的地方，一个是神圣皇帝，一个是弗洛伦西。
　　他哪边都不能得罪啊。
　　“十八年前么……”早上刚拼接上的记忆告诉夏尔，当年泄露奥莫尔秘密的，不正是自己的大总管尤金——一切悲剧的制造者。
　　这么说来，格瑞恩如此迫不及待的取走那高达十万图埃尔的任务奖励，也就是给尤金透露消息的报酬。
　　当年完成龙罚任务的时候，尤金他明明在场的，却只字不提他已经把奖励揣进自己腰包的事……
　　“大公……”这里没有外人，克里斯又不能直呼夏尔的名字，只好用她的头衔来作答；“那些佣金真的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如果你执意要从我这里拿……这几年业绩不好，总会长如果知道了，肯定不会饶过我的……”
　　大公的样子好恐怖~不要啊，我一辈子攒的钱只有这笔佣金的零头，就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够啊。
　　眼看夏尔握紧拳头，并把指关节捏的劈啪做响，克里斯仿佛看到了总会长拿着那对恐怖的双锤站在自己面前，要把他砸成肉饼的恐怖景象。
　　“行了，我不会把怒气发到你身上。”瞥了一眼精神濒临崩溃边缘的克里斯，夏尔决定放他一马。
　　“我饿了，午饭你请。”
　　“就、就这么简单？”显然克里斯把问题简单化了。
　　“唔……还有希玛的份也算你的。”瞥了一眼多数时间都沉默以对的蓝龙，夏尔坏心眼的想。
　　还是得惩罚一下这个会长，对她隐瞒了两年的实情。
　　“这没问题。”请一顿午饭就能解决问题，太容易了。
　　擦去额头的汗水，克里斯俨然没有考虑到，他要宴请的对象不是人，自然也不能按照正常人的食量来衡量。
　　“……”看着表情突然放松的人类，蓝龙产生了些许的怜悯。
　　菲莉西娅提出这样的要求显然是故意捉弄他。
　　两头古龙的食量，是不能以人类的思想来理解。
　　不过，显然克里斯还没考虑好要把夏尔带到哪去吃午饭，他寝室外就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克里斯会长！你在吗？我们来救你了。”
　　“啊？”这是什么状况，克里斯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夏尔，她似乎对这突然的变化毫不在意，从龙骑士手中接过不起眼的黄色小皮袋重新系在腰间。
　　“不用怕，我们是炎龙骑士团，专程来救你的。”
　　炎龙……
　　罗连那个皇家骑士团么？
　　夏尔微微侧身，从半掩的门向外望去，出乎她预料的是，门外站的虽然站满了人，却个个都是和自己年纪外表相当的少年。
　　别说半身铠了，他们只穿着简单防护作用的皮甲，根本连骑士都算不上。
　　“骑士团吗……”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木制的寝门，夏尔眼带笑意的看着显得很紧张的一群少年。
　　“你们，只算是狮心的见习生吧，距离骑士还遥远着呢。”


第九章 戒律、教条、信仰（九）


　为首的少年有着一头浅金的短发，在南大陆，这样发色即代表贵族，那是与白精灵通婚的结果。
　　无需询问，夏尔也可从少年的发色上判断出他的大致出身。
　　“快把剑收起来，明达苏尔！”从寝室里探出脑袋的克里斯朝满连正色的少年喊道。
　　拿剑指着弗洛伦西，更何况这里还有个龙神殿出身的龙骑士，这小子不要命啦。
　　“可我明明听达维克他们说，会长你受到了威胁……”少年略微迟疑，但依然没有放低手里的剑。
　　“那是误会，我只是向他索取寄放在他这里的佣金而已。是吧，会长。”
　　“那是，那是……”克里斯满脸堆笑；“啊，想起来了。剑与玫瑰，这家店的烤羊排很不错，午饭就吃这个吧？”
　　“烤羊排吗……不知道他们店的库存有多少……”夏尔做思索状地朝狮心见习生们走去，他们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让开了通向冒险公会大厅的通路。
　　“你们竟然就这样放他……”狮心见习生首领眼看着从克里斯的寝室里走出的另一人，剩余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就像黄金树的正式骑士一样，这名年轻的骑士穿着仅护住上半身的铠甲。和皇家骑士的繁琐华丽相比，式样更简单些的铠甲发出淡淡的荧光，与神殿牧师的柔和恬静相反的是，这锋芒是如此的锐利，如此的充满震慑，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利刃。
　　套在盔甲上轻薄的长衫绣着所有骑士梦寐以求的徽记，交叉的双剑与红色龙纹。
　　天位的……龙骑士！
　　“我们没眼花吧……”待克里斯锁上寝室的声音响起，众狮心见习生这才回过神来。
　　“不会错的，的确是龙骑士，几天前我还在黄金树的觐见室见到过他，龙神殿来的贵宾没想到是龙骑士！”
　　少年们兴奋的讨论着，很快他们就发现小队长呆滞的看着龙骑士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明达苏尔，你怎么不说话？”
　　“是啊，他怎么了？”
　　如梦初醒的金发少年被同伴一拍肩膀，他立刻拔腿狂奔，朝已经离开视线的那道背影追去。
　　剑与玫瑰啊……
　　看着那个熟悉的招牌，夏尔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她两年前初到伊森格雷所认识的那个店主。
　　“埃里克么……”她的喃喃自语被抢在前面推门的的克里斯听到。
　　“咦，您认识这里的店主啊。”
　　“一面之缘。”
　　走入王城内最大的酒馆，虽说今天的新皇继位的日子，但这里依然人满为患。
　　“店长。”克里斯抬手，向正招呼客人的男子招了手招，对方一走近，果然是夏尔两年前见到的那一位。
　　“咦，这位小哥好眼熟。”埃里克偏着头，努力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为了不引起骚动，蓝龙已经把斗篷再度披上。在外人看来，他俨然成为年轻贵族的护卫。
　　“我们两年前见过的。”拉开靠着吧台的椅子，径自坐下，然后又点了一杯她当初喝过的涅露酒。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时候询问可以赚大钱的少年。”优越的记忆力很快就想起了与夏尔相遇时的情景，埃里克一拍手；“如何，现在债务还上了吗？”
　　尤记得当初他一开口就询问如何能在短时间还上五十万的欠款，着实让人记忆深刻啊。
　　“嗯，搞定了。”
　　“不是吧……”目光从夏尔转到克里斯身上，埃里克·金是冒险公会的合作伙伴，经常卖一些从酒客身上打听到的消息，自然与身为会长的克里斯关系较为密切。
　　他以目光询问，夏尔究竟什么来头。
　　克里斯扯出一个苦，表示不方便说。
　　埃里克随即理会，亲自为夏尔面前的空酒杯斟满一个金币一杯的涅露。
　　“小羊排……”比了比自己也最喜爱的招牌菜，克里斯擦去额头的汗，选择在蓝龙身旁坐下。
　　虽然这名龙骑士同样也是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感觉，但相比大公，他还是更愿意坐这一位的旁边。
　　“来三份小羊排！”埃里克朝在接待其他客人的应侍喊了一声，就把目光再度集中到夏尔身上。
　　和两年前相比，这名贵族少年居然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头，还是那副容貌。
　　若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两年前的他眼里透着天真与灵动，一看就知道是涉世未深的温室花朵。
　　可现在……
　　那双应是混有黑暗血统的眼已经没了当初的温润，虽然面带微笑，可却再也无法看穿双眼中的思绪。
　　“很香呢。”嗅着端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面飘散出让人垂涎三尺的肉香，夏尔举起叉子，叉起一块去了骨的大腿肉，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确实不错哦……”
　　“哈哈……您喜欢就好。”克里斯略带献媚的表情更是让在一旁观察的埃里克挑高眉头。
　　您？
　　敬语……
　　克里斯本是贵族出身，对待比自己年轻的贵族不会使用这么夸张的叫法。
　　看来这少年的来头不小，能让时光之轮的会长亲自招待。
　　努力在自己的情报网中仔细搜索，埃里克始终没找到相关的答案。
　　“碰！”大门被猛地推开，所有人同时回头，就见气喘吁吁的少年一手扶门，在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大厅中一扫，最后定格在夏尔那一桌。
　　“明达苏尔？”克里斯吃惊地站起身，这小子该不会仍以为自己还是遭到了威胁吧？
　　目光向身旁的龙骑士一扫，果然，他冷冽的目光盯住了大步走来的少年。
　　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放进口中，夏尔半侧着头，略微好奇的注视着直勾勾瞪着自己的少年靠近。
　　狮心的见习骑士，按理说在看到了蓝龙的勇者之袍后明白他们不是抢劫冒险公会的犯人，理应也不会追来。
　　若是憧憬亚斯顿临时使用的龙骑士虚名的话，也该是冲着他去，而不是我……
　　“阁下……”走到夏尔身前，曲膝半跪的少年托起夏尔随意搭在腿上的左手，以近似虔诚的姿态轻吻了那枚深黑色的指环后，他用坚毅的目光直视戒指的主人；“请帮我改名。”
　　“啊……”夏尔手里的叉子掉到了地上，上面还叉着没吃完的半块小羊排。
　　她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少年找自己的目的居然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请帮我改名。”铿锵有力的回答让整间酒馆里哑雀无声。
　　“噗！”不知道的谁起的头，陆续有嬉笑声传开。
　　“这小子是不是脑壳坏了？”
　　“哪有人这样请别人改名的，我还以为他在进行宣誓效忠呢。”
　　“等等……”收回戴有骑士王之徽的左手，夏尔不太确定这个叫明达苏尔的少年，是否和她从罗兰那里听到的那个明达苏尔有关联。
　　“你……出身罗连？”
　　“是。”
　　“黄金树的狮心见习生？”
　　“是。”
　　“圣皇时期三骑士的明达苏尔家？”
　　“是。”
　　当这句话回答完后，酒馆再次恢复寂静，没人再发出嘲笑声。


第十章 戒律、教条、信仰（十）


　骑士这个职业一向不乏传说，尤其是对那些出身寒微或者处于低阶贵族的骑士而言，历史长河中的各种骑士传说是他们少年时期的梦想，青年时期的憧憬，壮年时期的目标。
　　圣皇时期的三骑士，在所有骑士传奇中，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传说之一。
　　相比如神般遥远的西斯塔尔与罗兰，这三位都是活生生的典范。
　　圣皇伊扎克，罗连大公兼职教会圣骑士，怜悯当时饱受贵族欺压的百姓而反叛，获得冥战将军的支持成为神圣帝国的新主人，亦是如今掌权的凡氏一族开创者。
　　德雷西尔，西斯塔尔荣升精灵之神前的最后一任白精灵王，和伊扎克同期的另一位教会圣骑。虽然在继位后也退去了骑士身份，但依然受年轻一倍的推崇。
　　炎龙骑士团长明达苏尔，继承了罗连大公一职，作为唯一保持骑士称号至死的最后一位，出身黄金树的明达苏尔有着不输前两位的赞喻。
　　“我记得现在的罗连大公现在好象不姓明达苏尔吧？”这询问之话是对着蓝龙说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行曲膝礼的少年就抢先发言。
　　“千年前的停战协议，明达苏尔家被当时的神圣皇帝联名教会，罢免了大公一职。”
　　“哦……这样啊……你先起来吧。”目光放远，发现所有人都密切注视他们这一桌，不喜惹人注意的夏尔示意名为明达苏尔的少年起身，不料他却摇摇头，倔强的不肯起来。
　　“阁下，请为我改名。”
　　“那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改名吧。”
　　“我们一族自先祖明达苏尔起，当家之主便时代取名为明达苏尔，一是继承荣耀，而是纪念。我虽向往和崇拜历史上的骑士明达苏尔，却不喜顶着这个名字，继尔获得本不该属于我的荣耀。”
　　“唔……你想法能我理解，可为什么一定要我呢。”从他的话和曲膝礼，夏尔就肯定这个少年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不确定他如何知晓的，但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先祖过于崇拜罗兰将军，故而为自己的独子取了和自己同样的名字，这样的世袭除了继承她头衔的阁下，没人能打破，所以我才冒昧的请求您为我改名。”
　　“唔……有些为难呢，我虽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可将军的头衔依然属于我母亲哦。”稍微有点明白这死脑筋的少年为什么执意要自己为他改名了。
　　想必又是人类的怪异习俗。
　　抱歉呐，我只是弗洛伦西，而永远不可能继承冥战将军，那是只属于罗兰的称号。
　　夏尔的低叹让明达苏尔原本期待的脸血色全失。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呐。
　　族内的长者说了，若能得到将军的许可，他们就同意自己改名的。
　　“如果连您都不能，我……这样吧，您跟我回罗连，如果由您出面的话，说不定族内的长老会同意。”明达苏尔的坚持让夏尔头疼，自己马上要赶往星塔，可不能饶道去罗连。
　　“我有个方法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三度敞开的大门外，飘进让夏尔脸色一变的嗓音。“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
　　一身黑的暗夜精灵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地步入，宽大的袍子下不时冒出黑色的雾气，让原本聚精会神看八卦的人群一轰而散。
　　“你还是那么不招人喜欢。”不着痕迹的把明达苏尔推向蓝龙，夏尔不知道为什么尤金突然表现出强烈的杀意，但这里是王城，这少年是母亲旧部的后代，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明达苏尔不是瞎子，他当然知道吓跑了酒馆客人的精灵是谁，也感觉到他突然对自己迸发的敌意。
　　“恐惧和绝望是我最爱看到的表情。”似是而非的回答带着诡秘，让整间酒馆沉浸在危险的气氛中。
　　“不想我赶你回梅里，就不要在我面前杀人。”
　　“我讨厌被威胁。”对于夏尔变相的请求，尤金给予的答案是拒绝。
　　“我同样不喜欢。”对峙与僵持一触即发，夏尔站起身，面向着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的尤金，表示自己绝不妥协。
　　“除了星塔，我不想在你的下一站目的地看到其他地名。”沉默而怪异的对视后，尤金打破沉默。
　　“我可从没限制过你的自由。”
　　“别忘了你的目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的记得。”
　　“你真要改道去罗连吗。”
　　“那是我个人的自由。”
　　“恕我多嘴，我也不赞成去罗连。”习惯沉默的蓝龙突然开口，略微降低了逐渐升温的对话。
　　“为什么？”夏尔原本以为不多话的蓝龙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出言阻止。
　　“你想接下另一个大公的头衔吗？”这一句话的意义包含了太多。
　　罗兰不在安尼西亚的事虽然还没披露，但不代表除死亡之领和神族以外，无人知晓。
　　更何况罗兰千年之前不但卸去了塔拉夏名誉会长一职，也一直在推脱罗连大公的虚衔。
　　假如真随明达苏尔去了罗连，恐怕无法脱身的人，会是自己。
　　夏尔虽然不认为明达苏尔是黄金树故意派来引自己去罗连的，但她也无法否认蓝龙的推断。
　　唔……为难啊。
　　原本她是想罗连，看看那名扬天下的黄金树，也顺道了解一下罗连在前任大公阿郎佐卸任后的状况。
　　可尤金与亚斯顿都强烈反对，我如果坚持的话。
　　搞不好这个叫明达苏尔的导火线会被他们联手灭掉。
　　人命在长生种眼中，只是蝼蚁般的存在。
　　等等……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人命……蝼蚁……
　　对了！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上扬的嘴角带着获胜自信；“我要去取供奉在黄金树英灵殿的圣·炽光。”
　　“诶？！”这下，轮到明达苏尔吃惊了。

第十一章 戒律、教条、信仰（十一）


　“圣……炽光……为什么？”明达苏尔眼中有无法理解的惊讶。
　　“虽说这原本是属于教会的东西，但让这把剑的上任使用者是我母亲。而且，我也有绝对的理由借用它。”夏尔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沉默的尤金，他应该明白自己为何要把圣·炽光搬出来，因为……那是除主神外，地上界唯一能湮灭像安德烈这种大巫妖的圣器。
　　蓝龙面露思考的神色，似乎真在考虑饶道去取圣·炽光的意义。
　　“星塔是的他的地盘，要在死气浓重的沉默之森与亡灵交战，就必须要有能威胁到它存在的东西。还是你以为，我会再次解开封印？”
　　高涨的杀意忽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尤金冷笑着靠近；“依你的意思办吧，大公。”
　　谦卑而张狂的表情再次矛盾的出现在他的脸上。
　　“明达苏尔，你去准备准备，等我的午餐享用完……就出城。”剑拔弩张结束后，夏尔返回座位，轻轻敲了敲她面前已经吃光的盘子。
　　“小羊排哦……”
　　克里斯因为紧张而一直捏在手中的叉子滑落，直直的叉到了木质地板上。
　　他开始逐渐意识到请吃午饭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会长……”显然已经明白夏尔身份的店长朝他最为熟识的人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你好象忘了，弗洛伦西虽然有人的外表，但他们并不是人。这个生理构造……我个人的见解，其实更接近于龙族。”
　　“呃……”当克里斯再把视线投向龙骑士时，那种带有怜悯的目光终于让他明白，大公始终没放弃要惩罚自己把他奖励随便支付出去啊！
　　“记得给我包场费。”安慰性的拍拍克里斯的肩，埃里克乘火打劫的做法让冒险公会的会长大人差点掀桌。
　　“你太过份了！我……都不知道他们要吃多少才算饱，你竟然向我索要包场费？”
　　“话不能这样说。你看看我的店，刚才可是坐的满满的，现在都跑光了。”两手一摊，埃里克说的有根有据，不过他的目光却瞥向了杵着下巴看天花板装饰的夏尔。
　　弗洛伦西啊……很有趣呢。
　　难怪当初一见面就提那种问题。
　　他的欠款对象应该是那一位吧……
　　当埃里克的目光扫向径自在夏尔身旁坐下的尤金时，立刻感受到了瞬间笼罩全身的恐怖的寒意。
　　“路克，让厨房再来二十份小羊排！”高昂的嗓音压住了明达苏尔跑出去的脚步声。
　　“不要给我添加不必要的麻烦。”等剑与玫瑰的大门被关上后，尤金小声在夏尔耳边警告道。
　　“纳维亚是身为大总管的义务，谁让你当初那么坏心眼，想用这种最不容易被察觉的方法接近。自己作的孽，自己承担吧。”将捏露酒一饮而尽，夏尔可不管身旁的面孔扭曲成什么样。
　　自从获得了被封住的记忆后，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害怕尤金。
　　知道了真相，反而增加了她在对抗时的勇气。
　　福祸相依，在百年之内，无论尤金有多愤怒都不可能对自己真下杀手。所以嘛……她也没必要再像过去那样忍气吞声的看这位名义上的仆人的脸色过日子。
　　亚斯顿目不斜视，可耳朵却一直在听夏尔与尤金的对话。
　　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看来，陛下的担心是多余了。
　　菲莉西娅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而且……
　　“碰！”大门再次被推开，明达苏尔去而复返，带来了先前曾见过的那群狮心见习生。
　　“我们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城！”
　　兴奋的表情与萎靡憔悴的克里斯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
　　“瞧~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尤金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冷笑声让在门外伸头眺望的少年们后退了几步。
　　“哼……”无视挑衅尤金的冷笑，夏尔对明达苏尔招手，示意他把同伴都带进来；“一起吃午饭吧，有人请客哦。”
　　“哦~不……”会长大人整个人倒在桌上，表情无比痛苦。
　　*************************************
　　尽管很多狮心院的见习少年们都想上前与伪装做龙骑士的亚斯顿多做交流，但尤金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抗拒，使得他们都只敢远远看着那一桌，同时羡慕胆子够大的明达苏尔。
　　“你们不是和布莱恩一起来伊森格雷参加加冕庆典的吧。”把刚端上来的小羊排放入口中，感受着火候刚好的嫩滑感，夏尔心情大好。
　　如果是的话，应该认识亚斯顿，更不会在金库外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
　　“不，我们是自己来的。”丝毫不受尤金散发的邪恶气息影响，明达苏尔目光澄净的对端着盘子边吃边问的夏尔回答；“为了锻炼，导师建议我们可以适当的接简单的任务，这样可以提高实战经验。”
　　“诶……这想法不错。”夏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想要获得最快的提升，战斗确实是个好方法。
　　狮心院出身的见习生，应该与普通的佣兵相当吧。
　　“话说……你没告诉你的同伴，我的身份吧？”虽说很容易暴露，而且自己也没有多做掩饰，但夏尔还是无意识的询问。
　　“没有，我想他们解释，您是帝国出身的大贵族，而这名龙骑士负责保护您安全抵达罗连。”
　　“这样啊……”怎么狮心院的见习骑士如此轻易的就相信这个谎言了。
　　龙骑士是天位，就算做保镖，至少也是国王级的。
　　根本不会屈就自己护送一个小小的贵族。
　　“这是受三大戒律和九教条的影响呢，龙骑士是如此高贵、强大的存在，作为骑士最底曾的他们仰慕还来不及，又怎会怀疑。”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少年见习骑士如此回答。
　　凝视着叉子上的肉，夏尔目光有些迷离。
　　力量、勇气、仁慈、怜悯、谦卑、公正、忠诚、牺牲，作为骑士必须遵守的九大教条。
　　而不叛主、不封王、不滥杀，则是高于教条的三大戒律。
　　至于信仰……骑士没有神，只有一个崇拜的对象——集传奇于一身的冥战将军，罗兰。
　　


第十二章 金色罗连·圣炽光（一）


　“陛下，大公出城了。”
　　凑近正在接近各国使节的海因兹，由他一手提拔的首席近侍长的耳语让皇帝脸上的笑容出现一瞬的僵硬。
　　“尤金呢？”
　　“也一道走了，值得注意的是大公身边不仅多了一名年轻骑士，还有一群小鬼头。我派人秘密调查后得知，是狮心院见习生。”鲁高因的报告让海因兹内心的不悦逐渐增加。
　　狮心院隶属罗连，难道是黄金树的那群老东西又在打什么主意吗？
　　仰或是……弗洛伦西自己的意思？
　　“骑士呢？大公不会无缘无故的多带一个侍卫在身边，我那位远在北领叔叔更不可能在这种敏感时刻进入伊森格雷。鲁高因，去调查清楚那人的身份，我要最详细的资料。”相比之下，海因兹对狮心院见习生的忧虑远没有不知身份的骑士来得多。
　　领命退下，鲁高因迅速离去的背影也让人群中的的布莱恩忧虑。
　　这局势，看不透了……
　　谁都没料到格瑞恩只当了两年的皇帝。
　　年轻的弗洛伦西一反前任的散漫，频频干涉地上界的内政，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尤其对同盟而言。
　　同盟国都惶惶不安，不知道海因兹能在王座上待多久？
　　他是否还会和以前的帝王继续隐忍，又或者是像黄金树担忧的那样，对抗对暗中掌控帝国千年之久的龙神使者？
　　龙族是否就是察觉到了同盟内部的蠢蠢欲动，所以才特地派遣了龙骑士保护大公……
　　就这么一会走神的功夫，布莱恩连新皇走到自己面前都没发现。
　　“狮牙将军。”海因兹举着酒杯走近。
　　“啊~皇帝陛下。”布莱恩急忙行礼。
　　“有点私人问题请教。大公连晚上的庆典都等不急参加就赶往罗连，不知道和黄金树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
　　“诶？”这吃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布莱恩确实不知道夏尔去了罗连。
　　“你不知道吗，大公刚从西门出发，同行的除了尤金，还有一群狮心院的见习骑士。”
　　“这……”布莱恩答不上话，心里却在琢磨海因兹说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看来新皇对罗连……不，对黄金树非常的不满啊。
　　布莱恩为难的表情被海因兹收在眼底，确认弗洛伦西去罗连的确不是事先约好的，否则同行的就该是眼前这位，而不是几个年轻的小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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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一大堆盘子留给已经说不出话的克里斯，夏尔在明达苏尔的带领下，朝着西门走去。
　　因为有鲁高因事先关照，门卫随便盘查了一下就放行，这引起夏尔的注意。
　　皇帝的命令吗……
　　比格瑞恩还要性急。
　　不是没有没有发现身后若隐若现的气息，只是夏尔认为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找海因兹的麻烦。
　　且不说那复杂而纠结的多重身世，光是他的头衔现在就够夏尔头疼的。
　　在短期内，帝国不可能再换新的统治者，哪怕自己顶着弗洛伦西之名，也不能随意打乱人类王国的势力划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监视者，只是海因兹对王位的不安而已。
　　这点她很清楚。
　　对于握着自己王权的授冠者，没有哪个皇帝会大度到放任其随便行动。
　　空气中的元素开始激增，夏尔把目光转向身侧的蓝龙，只见他吹响了一只指头大小的短笛。
　　低沉而尖锐的“呜呜”声缓缓散去，很快，从西面的山丘飞来了一头龙。和骑兵骑乘的地龙相比，这一头龙的体型更接近古龙。
　　“现今的地上界居然还有从龙，我还以为在上次诸神之战就都经灭绝了呢。”尤金用特殊的感知‘打量’了空中的庞然大物，表情远没有他语气中表现得惊讶。
　　无视语略带挑衅的尤金，蓝龙向那头从龙招手，示意它降下。
　　夏尔大致猜到了亚斯顿想做什么。
　　以龙的飞行速度，天亮前就可以抵达罗连。
　　“哼……”运用自身的力量浮起，尤金既没有像夏尔一样跃上龙背，也不打算呆像人类一样待在龙爪里。
　　看着向西飞去的的深黑色从龙，隐在暗处的鲁高因开始为如何向主子禀报新发现而担忧。
　　那名身份不名的男子居然是龙骑士，在入城名单上也只查到‘希玛’这个假名，无论是龙神殿或黄金树都没有相关的资料，凭空跳出这样一号角色……皇帝陛下想必会不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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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到了。”经历了一整夜的飞行后，从龙在清晨飞抵夏尔的目的地——德姆城。
　　“这就是德穆？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嘛……”居高临下的俯视，更容易看清整个城池的全貌。
　　夏尔原以为会看到一座媲美伊森格雷的古老城市，却不料被誉为骑士之国的罗连王城全是月曜历才兴起的建筑风格。
　　“一千年前的帝国王位争夺战，从此改变了帝位继承的权限，罗连也未能幸免，改变的不只是统治者，就连城市也……”明达苏尔没有和同伴们一起待在龙爪，而是选择和夏尔一起站在龙背上。
　　年轻的脸庞浮起本不该属于他那个年纪的落墨与无奈。
　　“家族吗……”越是古老，越是容易被束缚。
　　这点夏尔深有体会。
　　“站稳，我让迪姆降落了。”一直保持沉默的亚斯顿一拉缰绳，从龙立刻收拢翅膀，朝城外一处空旷地降下。
　　漫天飞扬的尘土还未完全沉淀，让大地微颤的震动由远至近，伴随着一声严厉地斥问，夏尔终于看到了与教会的圣龙、帝国的圣光齐名的炎龙骑士团。

第十三章 金色罗连·圣炽光（二）


　夜里，王城防卫骑士队长雷特就接到了边境警卫队的报告，说是看到一头飞龙向王都方向飞来。
　　虽然早有准备，可当他看到那头报告中的飞龙后，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惊讶。体型这么大的亚龙，在他当任骑兵队长的二十年任期里还从未见过。
　　“什么人？报上名来！”不过，吃惊归吃惊，他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雷特队长……”明达苏尔跳下龙背，朝骑着地龙的骑兵队长跑去。
　　“你是……”明达苏尔家的长子。
　　雷特眯起眼，辨别跑进自己攻击范围内的少年，正是没落的贵族之后，三骑士之一的明达苏尔后裔。
　　“他们不是可疑份子。”紧张而带有兴奋的表情让队长将目光扫向龙背，那里站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一高，一矮。
　　被亚斯顿称做迪姆的从龙松开爪子，将手里的几名人类少年放下，这些狮心院见习生不知所措的看着与龙骑士对峙的王城护卫队。
　　“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敌人。”夏尔跳下龙背，瘦弱的体型并没有让雷特放松警惕。
　　“王城上空不允许有飞空艇以外的飞行物，这是规矩。”
　　“啊……罗连有这条规矩吗？”夏尔第一次听说，她在伊森格雷来回飞了几次，都没被阻止过。
　　“不止是罗连，任何国家都是如此！”雷特驱策坐骑上前，无视明达苏尔在一旁叫唤。
　　“那没办法了，格瑞恩和海因兹都没提出过正式的抗议，我自然也不清楚人类还有这种麻烦的条规。”夏尔故意把两任皇帝的名字说的很大声。
　　格瑞恩？海因兹？
　　雷特拉紧手里的缰绳。
　　这个少年居然直呼皇帝之名……
　　正猜想对方的身份，龙背上另一人也走了过来，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让雷特惊讶出声。
　　“希玛阁下？”龙神殿的龙骑士！
　　曾陪前罗连大公去夏拉莉尔参加庆典时远远见过一面，没想到现在依然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
　　“咦，你们认识？那甚好，可以免去盘查的麻烦。”看骑士首领能叫出蓝龙的化名，夏尔对他使了个眼神。
　　心领神会的亚斯顿上前一步，对雷特说道；“我和这位大人要进城，能放行吗？”
　　“这……”虽然龙骑士倍受尊敬，但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不符合规矩。
　　雷特陷入两难，还没想出该如何回答，城门方向跑来另一支队伍。带头的是名贵族老者，老远就对雷特大声斥责。
　　“雷特！不得无礼！”
　　“长老……”挥手示意属下退开一条道，雷特在心暗暗腹诽。
　　元老院的伦伯斯大长老竟然亲自迎接，这名与龙骑士同行又被称做‘大人’的少年是何来历？
　　伦伯斯长老正要行礼，被从半空中降下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尤金，不肯乘从龙的他凭借着自身的魔力浮空，终于也赶到了。
　　看到蒙眼的半精灵，雷特当下明白这骑着飞龙在王城外降落的少年身份——弗洛伦西。
　　没想到没带面具的容貌会是如此的年轻，与狮心院的见习生差不多。他原以为至少会是青年的模样，就好比尤金，长生种的生长极其缓慢，成年后就会保持到死。
　　“听到布莱恩的魔法传讯，我还以为他在宴会上喝多了，没想到您真的位临德姆……”激动的伦伯斯一边带路，一边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就连浑身散发出令人恐惧气息的尤金，也没能阻止他向夏尔倾诉罗连的高层和贵族有多期盼弗洛伦西的到来。
　　好在清晨人少，大街几乎没什么行人，伦伯斯一路把夏尔引到了议事厅，元老院的长老都都翘首以盼。
　　“一切从简吧。”面对着黑压压的人头，夏尔对着被隔远的明达苏尔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狮心院的见习生没资格进入仪式厅，对夏尔身份也一知半解的他们只能和王城护卫队一起，远远地看着明达苏尔进入只有贵族和长老等身份高贵者才有权进入的仪事大厅。
　　与大多数仪式厅一样，主次分明的座位是权利的象征。
　　夏尔和几个较有威望的长老坐在了上座，他们的目光一致扫向了早在千年前就没落的罗连权贵——明达苏尔。
　　弗洛伦西来罗连值得庆贺，可以解决大公空缺的烦恼，可这小子为什么也在？
　　明达苏尔家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没落了……
　　注意到长老们不赞同的视线，等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关上，夏尔抢在所有人之前发言。
　　“这次来，一是查看阿郎佐卸任后的罗连的近况，二则是为了供奉在英灵殿的那件圣器。”
　　“圣炽光……”伦伯斯长老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好不容易从教会那边争取到的，弗洛伦西要取走它吗？就算是罗兰的子嗣也不能啊，那可是罗连镇国之宝。
　　“怎么说呢……只是借用一段时间。我最近有点私事要找安德烈。出于安全的考虑，才考虑到使用圣炽光，毕竟是对付亡灵的利器。至于为什么不找教会的原因……因为罗连是母亲的属地，我和你们更亲近一些，加上我不想和教会有太多的瓜葛，恩……大致上就这样了。”敲着座椅的扶手，夏尔尽量说的简单些。
　　亡灵大贤者名头够大，能震慑住凡人。
　　为了对付它而使用圣炽光也就理所当然了，好歹是和罗兰同时期的名人。
　　而且，她也强调了，是“借”。
　　“这……”伦伯斯的目光飘向虽然卸任大公，却依然当任炎龙骑士团长的阿郎佐。
　　阿郎佐显然也很为难。
　　一方面他是军人，罗兰是罗连名义上的统治者，作为她子嗣的弗洛伦西二世的要求并不算过分。
　　可圣炽光确实是罗连与教会的至宝，在黄金树的英灵殿供奉了三千年之久，不能说借就借吧。
　　仔细斟酌一番之后，他慎重的表态。
　　“若您能凭自己的力量拔出圣炽光，我想在坐的各位长老也不会反对。”
　　“阿郎佐将军！”伦伯斯惊得从座椅上站起。
　　“大长老，若大公能拔出罗兰阁下亲自插进奉献石里的圣炽光，就算借一段时间又何妨呢。”
　　“唉……”叹了口气，伦伯斯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来的不是别人，就是罗兰独子啊。若他真能拔出，这至宝不是等于送人吗。
　　

第十四章 金色罗连·圣炽光（三）


　“我此番来罗连还有件事……大公继任者有人选了吗？”
　　目光扫向身畔忐忑不安的少年，夏尔决定把罗连大公空缺这个烫手洋芋尽快丢出去。
　　“历代的罗连大公都兼任骑士团长，这次由于……咳……爱丽娜公主的缘故，黄金树不得不取消埃法恩家族对罗连的统治权。”伦伯斯长老避重就轻的跳过了阿郎佐辞去大公的原由；“元老院也为了人选而忙得焦头烂额，大公若是有什么人选……不妨说说看。”
　　虽然他很想直接言名，让夏尔接下这人人都觉得棘手的罗连大公一职。
　　帝国近几年对罗连一直有所不满，虽然阿郎佐和爱丽娜公主联姻缓和了两国间的紧张，但随着两年前的袭击半精灵村庄事件的披露，阿郎佐不得不引咎辞去大公一职，而夏尔的出现，也让许多原本对这一职务垂涎的罗连贵族都望而却步。
　　毕竟罗兰才是真正的罗连之主，历代大公不过是名义上的代管理人。
　　就在众长老都以为夏尔会接下又一个大公头衔时，一直默不吭声的尤金却笑了起来。
　　“你们真以为他会接下连罗兰都不愿当任的罗连大公么？太天真了。”
　　“弗洛伦西脑子里装的，只有地上界的和平与各族间的平衡，压根就没兴趣管理政务，连北领的内政都是由我代劳。是吧，大公？”
　　“咳……的确是这样，我身份特殊，的确不适合接替阿郎佐管理罗连。这样一来，非但不能缓解罗连与帝国多年来累积的矛盾，反而会增加新皇对罗连的厌恶感。”
　　“可是……”伦伯斯眉头紧皱，他当然明白弗洛伦西所言不假，但黄金树毕竟只是骑士学院的长老，不能一直代劳政务，一年两年是无所谓，不能一百年两百年的持续下去吧。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让弗洛伦西给个满意的答案才行。
　　“明达苏尔怎么样？”把懵懂的少年推出，夏尔在伊森格雷就想好对策了。
　　就算落没了，依然是曾经统治罗连长达两千年之久的贵族世家，更何况他有身为三骑士之一的先祖，万般无奈之下，元老院也会同意这个看起来荒谬实际上却是最好的建议。
　　所有的长老，包括阿郎佐都沉默了，目光一致扫向支着头聆听的尤金。
　　千年前的和平会议就是他签定的，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也只有这位著名的前第一族长才知晓。
　　感受到带有询问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尤金也不负众人对他的期望。
　　“当年的事嘛……不就是帝国内部的权利之争衍生为对整个同盟的控制权的争夺。同盟三大骑士团，教会、帝国、罗连各持一支。由于得到了前任弗洛伦西的默许，加上教会在换了新女神后势力大不如前，神圣皇帝自然要把目光瞄准握着炎龙骑士团的的明达苏尔家。只要扳倒了这个古老的家族，帝国对罗连的统治权也会相应的得到加深。再配合一系列的联姻政策，假以时日，这罗连不就是帝国的囊中物了么。到那时，炎龙骑团可就是皇帝的私兵了。”冷冷的哧笑声带着嘲讽的意味，让在坐的长老们面色如土。
　　“这个时候把明达苏尔家重新推出来，既是对抗帝国的一种方法，亦是不忍见昔日英雄后裔没落。”夏尔适时开口，舒缓了议事厅中郁闷的气氛。
　　“等等……我只不过是想……”话未说完，明达苏尔就被夏尔捂住嘴。
　　“不希望靠着祖先凭白的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荣耀固然是有志气，但出身名门，继承三骑士明达苏尔之名，这是你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你想改名只不过是想得到别人的承可，只要有心，一样可以凭着自己的能力与才干，成为不亚于、甚至是超越那个名字的强者。明白我的意思吗？”
　　点点头，明达苏尔没再反驳。
　　他想起了眼前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弗洛伦西也有着类似的烦恼。
　　虽然不同名，却有着比自己先祖更出名的双亲，世人的目光都越过他，投射在父母身上的滋味，一样不好受吧……
　　“好了，没有异议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前往英灵殿，亲眼目睹一下那把传说的石中剑？”夏尔起身环视整个大厅，没有一个人反对她刚才的提议。
　　长老们心里都清楚，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明达苏尔家有足够的背景与出身坐上大公之位，而帝国方面又可抬出这是弗洛伦西的授意，无论这人选皇帝是否满意，都不会责怪黄金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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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斯顿并没有尾随着一道进入议事厅，对地上界人类王国的内政没有丝毫的兴趣，他接到的命令只是保护菲莉西娅。
　　直到议事厅的大门再度敞开，他才又见到了自己的保护对象。
　　“走吧，去看看传说的石中剑。”向蓝龙招招手，夏尔尾随着带头的伦伯斯朝位于黄金树的英灵殿前进。
　　完全由白英石修葺而成的英灵殿位于黄金树骑士学院的中心位置，大道两旁栽种着奥克兰森林里常间的金叶树，在秋天以外的季节，这些成荫的绿树把白色的英灵殿衬托得更显肃穆。
　　护殿骑士目不斜视的守在殿外，红色的地毯一直从大门延伸到距离英灵殿足有二十卡林远的小喷泉。
　　在路的两旁，竖立着历代炎龙骑士团团长的雕像，越是靠近英灵殿的位置，声名也就越显赫。
　　当夏尔走抵英灵殿外，看到了矗立在殿门正中的特殊雕像——骑着梦魇的骑士，那是罗兰。
　　在这尊雕像下跪有一名行曲膝礼的男子，他面前有一块石头，上面插着一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普通骑士佩剑。
　　“这是圣炽光？”材质是石头，夏尔可不信所谓圣器就这副模样。
　　“真品供奉在殿内，由炎龙骑士团挑选的精兵看守。”伦伯斯为夏尔解疑，只见他一挥手，负责看守的骑士把厚重的大门推开，隐约可见大殿中央放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第十五章 金色罗连·圣炽光（四）


　奉献石？
　　石头上铭刻的通用语让夏尔心生疑惑。
　　怎么连石头都有名了？
　　还是如此怪异……
　　“此石材质甚是普通，只是因为将军曾在上面施展了特殊的法术，故而得名。”伦伯斯尽职的解说，目光在夏尔与插在石头上的那柄钝剑中来回转动。
　　圣炽光……
　　眯起眼，凝视着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骑士剑。
　　只有普通人二指宽的剑身，和已经褪色变形的剑柄，如果不是插在这名满天下的英灵殿内，谁又会相信它是被奉为光明圣器的名剑——圣炽光。
　　屏住呼吸，一步步朝奉献石走去，夏尔并没感觉到有结界或是魔法，这石头一如它的外表，普通至极。
　　可为什么要叫奉献石呢？
　　这样的名字，又有何意义？
　　伸出手，略微迟疑后，她放在剑柄的位置上，用力一拔。
　　“！”居然纹丝不动。
　　她的腕力可是与古龙相当啊，举起比眼前这块石头大十倍都轻松容易，却拔不动一块把剑。
　　伦伯斯嘴角微翘，心中一阵暗喜。
　　三千年来，无数勇武之都尝试过这把曾被罗兰使用过的名剑，他们之中上至君王，下至骑士，无一能拔出。
　　“有古怪啊……”不是力气的问题，重点应该还是在‘奉献’这两个字上。
　　这样想着，夏尔的视线越过伦伯斯，落到站在他身后的尤金身上。
　　接到夏尔询问的目光，尤金不说话，只用他修长的手指轻点了点额头。
　　对了，我怎么没想起来。
　　龙神印记，名为时之刻的龙纹具有穿透时光的力量，即便不能助我拔剑，也许能看到当初罗兰将剑放置在这里的情况。
　　至少，会明白奉献石是怎么一回事。
　　这样想着，夏尔躬下腰，以额轻触剑柄。
　　刹时，英灵殿内所有人都看到圣炽光发出一股耀眼无比的光芒。
　　************************************
　　“将军，为何要封住圣炽光？”
　　闭眼等待结果的夏尔听到这样一声询问，急忙张开眼。
　　英灵殿里已不见长老的身影，偏灰的色调告诉她，龙神印记果不负期望，让她看到了三千年前的景象。
　　罗兰已换下黑色的全身铠甲，一袭深黑的长袍让人容易把她和暗夜女神混淆。
　　“将军？”说话之人是名金发的半精灵，表情甚是焦急。
　　“这剑吸附了我不少力量，对亡灵具有绝对的杀伤力，若不封住，日后被教会拿去必会对死亡之领产生威胁。”许久，罗兰淡然的话语才在殿内飘开。
　　“可是……”
　　“不用说了，明达苏尔，我意已决。即使它是对付亡灵的利器，也不能让它留存于世。若没有一颗宽大的心，无法公正的看待亡灵这一可悲存在的人，是无法正确的使用圣炽光。我无意打破教会与死亡之领的均衡，平衡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法则之一，就连我也不能违抗……”轻抚着手中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短剑，罗兰表情一凛，用力把它插进置放在地上的石块中。
　　“奉献即是牺牲，不具备仁慈与公正之心的人，无法解开我附加在这块石头上的封印。而这奉献石的封印，也只有我才能开启。我要它永远封存下去，直到……再次需要使用它的那一刻……”
　　需要它的时刻？
　　想再靠近一点，再听清楚罗兰的话，却见她猛然抬头，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发出了凌厉的一瞥。
　　她看见我了？
　　这不可能！
　　三千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而且，我是精神体，根本不会被发现啊。
　　视觉有了些微的扭曲，夏尔觉得自己的眼角和口鼻流出了带着淡淡腥味的液体。
　　是罗兰的力量……
　　握剑的双手开始颤抖，直到肩膀上有了温热的触感，她才觉得气力又恢复了。
　　是蓝龙，他的力量通过搭在肩膀上的手，传递给了夏尔。
　　“我没事……”看着依旧插在奉献石内的圣炽光，夏尔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念传递到剑与石相连接的地方。
　　罗兰啊……
　　我需要它。
　　我需要圣炽光。
　　我不可否认会使用它湮灭亡灵，但我不会把它当做一个能威胁亡灵的武器，它只是象征，是你的象征。
　　剑身发出鸣动。
　　这让伦伯斯紧张地向前走了几步。
　　“止步。”亚斯顿严厉地喝止。
　　虽然这是罗连重地，但此刻夏尔正在使用极其危险的力量，如果遭遇到外力的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大公的模样好怪，以前拔剑者都没有出现过流血的状况。
　　伦伯斯刚想阻止夏尔继续拔剑，就感到身体突然不能动弹了，耳边也响起了尤金的威胁。
　　“不想死，就不要继续前进。虽然我答应过她不随便杀生，但现在的状况并不在我的承诺范围。”
　　一度断开的时空在夏尔的努力下又重新连接上。
　　她又看到了罗兰，以及那名半精灵骑士。
　　“你是谁？”厉声的呵斥，罗兰对着空气大喊，一旁的明达苏尔并不具备时间的力量，自然也无法看到穿越时光而来的夏尔。
　　模糊的身体渐渐清晰，夏尔的容貌让罗兰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一瞬的失神，她就又再度恢复成临危不惧的冥战将军。
　　“罗兰……”母亲一词，无法唤出口。
　　夏尔定定的注视着也许只呢能在睡梦和记忆中才能看到的身影。
　　百年之后，自己或许再也等不到她的归来。
　　“告诉我解除封印的方法……”
　　“你没有使用它的理由。”淡然的语气，委婉的表示了拒绝。
　　“我有……我有非用它不可的理由。”
　　“你没有。”
　　坚定的面容让夏尔几度张口，都无法言语。
　　“告诉我解开封印的方法吧，罗兰。你再也无法使用圣炽光，因为……在三千年之后，你为了延缓黑德兰尔的日趋逼近，离开了我和拉法，去了那个没有光和希望的世界。在拉法沉睡，你远离的未来，我是你们唯一的子嗣。为了挽救你想保护的这个世界，一直在努力……”
　　罗兰的表情出现了松动，她动摇了。
　　自己是亡灵，不可能生育。
　　这个曾在伊利森见过一面的少年，难道不是红龙和亚里沙的子嗣吗？
　　“不行……圣炽光的发动条件，只有这具躯体能承受……”这孩子，根本就不明白。圣炽光，是燃烧灵魂和生命作为能量啊。
　　“可以的……无论是多大的痛楚我都能承受，因为我的生命只有短暂的一百年。”
　　“你……”察觉到连接着不同时空的力量开始减弱，罗兰犹豫了，最终还是没忍住；“解开封印的方法是……”
　　她在熟悉不过的力量把时空的连接强行断开，夏尔一睁眼，就看到面无表情的尤金，他的手手也握住圣炽光。
　　“放弃吧。”皱紧的眉间，是深深不赞同；“你无法挥动这把剑，我也不会允许你使用它。”
　　“不觉得偷窥有失身份吗，尤金。”擦去面上的鲜血，夏尔握住剑的手又用了几分力，表示她的决心。
　　圣炽光，势在必得。

第十六章 金色罗连·圣炽光（五）


　“自残同样没有意义，我对死人是没有任何敬意的。”感受到夏尔的决心，尤金面色又阴沉了几分，他的话也让站在夏尔身侧的蓝龙脸色微变。
　　“呵呵……这话从你嘴里面说出来实在是想让我发笑，你对谁都不会抱有敬意吧。”挥出一拳，击向尤金面部，乘他躲闪的一瞬，夏尔把生命力注入圣炽光。
　　纹丝不动的名剑就这么被拔了出来。
　　所有人看着这柄没有开封的圣器，目光各有不同，有仰慕的，有惊叹的，有惋惜的，也有畏惧的。
　　剑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淡淡的，一如罗兰给人的印象。
　　“圣……炽光……”握紧微微震动的圣炽光，轻声念着它的名，夏尔将它竖在胸前，对着罗兰的雕像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母亲。这柄剑，我借用了。”
　　伦伯斯暗叹一声，对于这样的结果也只能摇头。
　　“你不该阻拦我的。”尤金对蓝龙发出谴责，刚才若不是他暗中阻止，夏尔根本不可能拔出圣炽光；“那剑是以生命力作为驱动能源，使用它就等于消耗生命。”
　　“就算如此，那也是她的选择。”龙族对生命看的比神族淡然得多，他们在乎的，只是种族的延续，而非个体。
　　“你……”气急败坏的转向争论的焦点，只见她手中的圣炽光已散去光华，变回了普通的钝剑。
　　“依照约定，这剑我借走了。”话虽是对伦伯斯说，可夏尔的目光却是定在阿郎佐身上。
　　这位前罗连大公居然一点不情愿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嘴角带笑，着实让夏尔无法不在意。
　　“您都已经把剑拔出来了，我就算是想阻拦，也没那胆啊……”伦伯斯苦闷的表情让夏尔想起了刚分开不久的冒险公会会长，他之前也是同样的表情，就好像抢了他金库一样。
　　“走吧，去星塔。”带着圣炽光，夏尔在众长老的‘火辣辣’目送下走出英灵殿。她看到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明达苏尔，仔细端详了他的脸之后，夏尔亲昵的拍拍他的肩，小声说道；“加油吧，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不亚于先祖的骑士。不过，可不要当大英雄哦。”
　　“为什么……”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澄净目光里写满不解。
　　“英雄嘛，都是流血又流泪啊。虽然保了不坠的声名，却未必快乐。我母亲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她为这世界牺牲了太多太多……可人们只看到了她光辉荣耀的一面，却从来不正视这辉煌的背后，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感受到了夏尔的悲伤，明达苏尔试图去拉她的衣袖，夏尔利落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个瘦弱而孤单的背影。
　　他们谁也没料到，下次面会将在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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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乘上名为迪姆的从龙，夏尔看着手中钝剑沉思的模样终于让沉默寡言的蓝龙忍不住开口。
　　“我不想违背陛下的命令。”
　　“你并没有违背你的使命。”
　　“但那把剑却会要了你的命，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你使用它。”在这点上，亚斯顿和尤金的看法一致。
　　“我没有罗兰那样的体质，当然无法频繁的驱动圣炽光。放心好了，我虽然会使用它，但不到万不得以的情况，这把剑都不会出鞘。毕竟消耗的是我自己的生命。”抱紧着把散发着罗兰气息的武器，夏尔目光飘远。
　　无法理解……
　　凝视着夏尔的侧脸，蓝龙心里是化不开的疑惑。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菲莉西娅的想法。
　　难道是受罗兰的影响？
　　抑或是，和人类相处太长的时间所至。
　　在飞龙身后不远处，是浮空的尤金，紧紧追随着夏尔的气息，这一大一小的黑影在万里晴空中，朝着罗连的东南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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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手中厚厚的魔法典籍，安德烈抬起那颗已经没有一丝血肉的头颅，若有所思的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难得你会主动找我。”
　　点燃的魔法火焰忽然大盛，从中升腾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在越烧越旺的光亮中凝成绝世的容颜。
　　“我家那不听话的孩子又去寻你的晦气了。”比普通女子低沉的声音故意上扬，莫亚一贯的语气让被打扰的巫妖发出一连窜大笑。
　　“他早已成年，已经不是当年被你赶去北冰晶的少年。更何况，我最擅长应付淘气的孩子，来几个都不怕。”咧开的嘴一开一合，配上如烛火般的火焰双瞳，更显阴森可怕。
　　这副模样若是被常人看到，准能把胆小者吓得半死。
　　“龙神印记已经被奥菲里克运用最后的力量抑制住，你自己小心吧，沙达斯的宝贝女儿已经解开过一次封印，虽说星塔有拉法的封禁，但路德维西为了获得星塔里的东西可是会不择手段。我可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和你通话，毕竟认识一场……”
　　“呵呵……时间果然是消磨性情的最佳利器，连曾经杀伐决断的你都变得如此伤感，让我不得不生出感慨呐。”沙哑的嗓音回响在由魔法创造出的空间内，久久不曾散去。
　　“时间稍纵即逝，快得如同沙砾抓不住。我再也不是当年的魔法学徒，心境再也回不到当初。背负的越多，顾虑就越多。无论是敌人或朋友，都一个个离去，实在不想连你也……避其锋芒吧，安德烈。现在是属于菲莉西娅和路德维西的时代，别在不必要的命运轨迹上把自己断送了。”
　　“感谢你的忠告，夜之女神。是时候去迎接星塔的访客了。”优雅的欠身、旋转，法袍翻飞的一瞬，安德烈已从魔法幻境中消失。
　　深叹一声，莫亚的身影也逐渐黯淡，明亮的魔法火焰恢复如初。
　　

第十七章 星塔·往生（一）


　沉默之森，这座从远古就存在的森林一如即往的保持安静。
　　从森林上方飞过，夏尔看着在树木稀疏地区无意识走动的骷髅与食尸鬼，不由想起了自己前两次到这里的经历。
　　“等等……”眼角撇见树林一隅，她急忙出声喊住操纵坐骑的亚斯顿。
　　待飞龙停住身形，夏尔从半空中跃下，落在一片山壁之前。
　　这里有数十尊人类的石像，他们面上满是痛苦绝望的表情，栩栩如生到蓝龙一看便知他们的本来面目。
　　“萨丽雅……”轻抚着其中一尊女性的石像，夏尔目光迷离，仿佛又回到了曾叫梅伊的年代。
　　美人团长啊……
　　你们，终究还是没有逃过星塔守护者的死亡睇视。
　　齐格里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目光一转，夏尔看到了地上翻倒的十二弦琴。
　　半精灵的面容刹时映入脑海。
　　“齐格里特……”抱起蒙尘断弦的琴具，夏尔低喃着她幼年时最喜欢之人的名字。
　　“那是谁？”身后，无声无息降落的黑影发出不满的置问。
　　“吟游诗人，我曾经最憧憬的目标。”也曾想过，长大了要游历世界，却未料到，会是与梦想截然相反的命运。
　　“无聊……”一把夺过早已腐朽的十二弦琴，用黑色魔焰将之烧毁，拽着还沉浸在往昔之中的夏尔，尤金朝耸立在森林深处的黑色高塔走去；“我没兴趣听你讲述过去。”
　　“尤金，你难道就不会对过去有留恋吗，哪怕是一瞬的回望？”看着燃烧怠尽的十二弦琴，夏尔感叹，这个骄傲与自尊都被扩大了无数倍的家伙啊，永远不懂伤感为何物。
　　“我的目光永远都只直视前方。”半侧的脸冷硬、漠然，显然任何事都不足以动摇他的意念。
　　你还真是不容许自己有一丝软弱啊。
　　内心这样想着，夏尔已来到星塔之下。
　　漆黑的塔门早已开启，黑袍的巫妖似已恭候多时。
　　“我要上塔，安德烈！”
　　“不行。”尤金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允许。
　　亡灵贤者堵住了唯一的通路，和上次一样坚决。
　　要进塔，就得打倒它。
　　“你想死吗，巫妖？”尤金一反常态的声调与冷漠的表情，都让手腕已经被握得发痛的夏尔生出疑惑。
　　“我们手上有圣炽光。”
　　“哦……我说你底气怎么这样足。”安德烈一点都不惊讶；“难怪莫亚要说你来寻我晦气，原来是去罗连要了这东西。只是……你敢用它吗，那苛刻的发动条件可是连曾经想染指它的莫亚都望而却步。”
　　就在尤金与安德烈对话的这短暂时间里，蓝龙也已追踪着夏尔来到星塔附近，由于地面阴冷气息让飞龙无法着陆，它只能一遍遍在空中兜圈。
　　“哟~还找了帮手，真是不符合你的个性啊。”
　　尤金用冷笑作为回答。
　　“毫无实质的威胁，你以为我会吃这一套吗。恐惧和黑暗亦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我是亡灵，超脱生与死界限，看透了轮回与情感。在我眼中，除了真知与命运，任何事物都没有价值。”轻柔的旋转着指尖，森白的骨头末端涌出漆黑的微芒，脱离安德烈的手指后，在空中逐渐扩大，最后演变成数个哀嚎扭曲的幽魂。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声，直接越过肉体，震撼到潜藏于深处的灵魂。
　　“用火焰法术。”衰弱期里，尤金是不会过度使用魔力，他需要保存足够自保的力量。
　　而这使用火焰法术来对方亡灵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夏尔身上。
　　一手握着尚不打算派上用场的圣炽光，一手平举，爆发出的火焰把她、尤金和亚斯顿围住。
　　呼啸而至的幽魂围着高高的火墙发出如蛇般的咝咝声，属于死者的低鸣声在阴暗的森林里回荡。即便现在还是白天，也恍若夜晚般，给予人恐惧和阴寒感。
　　“安德烈，我有话要问你。”把火墙燃至头顶后，夏尔始终忘不了在姆西格特王城与古斯塔夫的对决。
　　在远方操控这具活人偶的巫妖有着比阿济玛还要深远的见解，会称暗夜女神为双黑祭祀，当今世上又有几人？
　　和她同一时期的人物基本都已经成为历史中的尘埃，是谁，到底是谁？能一眼看破自己的命运？
　　它对死亡之领以及这世界的平衡，又会有怎样的影响？
　　“死亡之领中……不，当今死上，还有哪个巫妖会称暗夜女神为双黑的女祭祀？”
　　火焰双瞳猛然一炽，巫妖仿佛再次有了呼吸似的。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久到夏尔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安德烈开口了。
　　“在我之前，与莫亚同一时期的死亡之领出现过两名巫妖。”一副讲述往事的口气，把夏尔拉到了她不曾经历过的遥远过去；“黑魔导师拉克西斯与巫妖王撒玛。他们在死亡之领拥有相当的地位，都是地上界亡灵的最强操控者。若要细分的话，前者是妄图灭绝一切的疯子，后者则是被摩拉迷惑的理想主意者。”
　　“为何在典籍中看不到相关的记载？”夏尔从没看过关于他们的记录，仿佛这两名强大巫妖从未存在过。
　　“呵呵……历史是由胜利者撰写的。他们在和拉法与罗兰的战斗中失败了，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关于他们的记录。”
　　安德烈说这席话的淡漠，再配上身旁蓝龙与尤金面上理应如此的表情，让夏尔内心产生了小小的动摇。
　　如果我离去了，这承诺的百年之期满了……
　　还会有人记得我吗？
　　罗兰。
　　拉法。
　　甚至是……尤金。
　　我这是在想什么？
　　早已决定不后悔的，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莫名伤感起来。
　　“根据你的形容，我认为那个神秘的操纵者是巫妖王撒玛。虽然不知道它如何返回安尼西亚的，但这也意味着拉克西斯也回来了，毕竟它们当初同化召唤出的摩拉已经被奥菲里克送去了黑德兰尔，这样一来的话……”安德烈的说话声越来越低，最后竟到了无法听清的地步。
　　夏尔正觉得惊异，手腕再度被大力握紧。
　　“走……”猛地一扯，尤金带着夏尔跃上高塔。
　　不知道他对安德烈施展了什么法术，让巫妖陷入到难以自拔的幻觉中，就连蓝龙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呆立。
　　身体越过安德烈的一瞬，夏尔感到身体似乎穿过某种没有实质的物体，仿佛入水般有沉闷感，每向前跨一步，都异常缓慢。
　　黑暗中，她甚至看不见尤金，只有从左腕传来的些微热度和力量证明他一直在身侧。

第十八章 星塔·往生（二）


　“动作快点，魅惑之术困不了它太久。”
　　尤金的话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忽高忽低。
　　听他这样说，夏尔才意识到之前突然而发的莫明伤感的心态是尤金引起的。
　　他施展了某种能产生迷惑的法术，借着自己的提问分散了安德烈的注意力，顺带，连同蓝龙也迷惑了。
　　“我也想快点啊……可身体太沉了。”阻力太强，夏尔觉得四肢越来越沉。
　　头好晕，身体好沉……
　　“身体好重……我不能呼吸……”喉咙像被火烧似的，又辣又痛，每一次吸入的空气都让肺疼得厉害。感觉越来越不对，可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夏尔连说话的气力都丧失了。
　　“喂……不能睡！”面部被猛地击打了几下，夏尔茫然的摇摇头，这个平时简单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格外的吃力。
　　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否则就会发现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的圣炽光正在发光。
　　好痛……身体，眼睛，还有内脏，都疼的厉害。
　　即便捂住嘴，依然无法阻止从内部溢出的鲜血。
　　夏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楚，她再也无法支撑住疲累的躯体，软倒在浮空的阶梯上。
　　尤金停下前进的脚步，伸手一摸，掌中满是黏黏触感的液体。
　　血？
　　“发生什么事了？说话。”这次，再没回答。
　　为什么自己没事，而那个笨蛋却到了吐血昏迷的状态。
　　尤金百思不得其解。
　　对夏尔来说漆黑一片星塔内部，在他的感知里，是浮有各种漂浮物的狭长通道。
　　[不要再继续前进了。]
　　忽地，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响起。
　　“谁？”摘下眼罩，微弱的视线里没有任何人。
　　[我的本体，不在这里。不要在前进了，如果你不希望她现在就死的话。]
　　“缩手缩脚的躲着偷袭算什么？”
　　[她现在的状况并不是我造成的。]
　　“这里除了你和我，再无第四人。”
　　[我说过，我的本体并不在这里，我只是时空的投影。]淡淡的光束凝聚为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一向沉稳的尤金也不禁为之一震。
　　“穆沙……”六十一柱神中，掌管时间流逝的神灵。
　　[是我。下降到地上界千年之后，你居然连我也认不出来。]
　　“哼……原本我们就没有什么交集。”傲慢依然，尤金可不会因为对方是神就会有所收敛。
　　可他同时也认识到，夏尔确实不是因为穆沙而受伤。这位已经没有肉体，曾经的时间之神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被祭祀，他只有几丝微弱的意念，残留在星幽界，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夏尔。
　　[离开吧，你在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穆沙的精神体在一个沙漏间穿梭，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我不想白跑一趟。”尤金把已经陷入昏迷的夏尔抱起，打算就这样带着她一口气冲上剩余的阶梯。
　　等到了上面，再替她疗伤。
　　这样盘算着的尤金刚向前走了几步，就感觉到夏尔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她的伤……似乎和这阶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想到这儿，他不由犹豫了。
　　怀中的躯体呼吸越来越微弱，抬头，凝视着已经在视力所及的通路尽头，尤金从出生到现在，未有一刻像这样迷茫过。
　　他要上塔，利用塔顶的真视之镜，看自己将来的命运究竟如何。
　　虽然嘴上强硬的一再反驳，命运由自己主宰，他依然想知道，按照既定的轨迹所行进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机会只有一次，安德烈再不会给自己机会入塔，错过了……可能再没有机会窥视到未来。
　　可他每踏出一步，夏尔的身体就溢出更多的鲜血，不仅染红他的双手，也浸透了白色的礼服。
　　[路德维西，你一生都在追求命运，力图改变命运，却不知有些生命注定要因你而消亡。]
　　“弱肉强食有什么不对？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力争又有什么不对？”烦闷似乎随着越流越多的鲜血而演变为恼怒，尤金努力压制内心升腾起的陌生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感受。
　　情绪不受控制，他知道这很危险。
　　失去理智意味着失去判断力。
　　[如果，你双臂所抱的那个生命也在凋零之列呢？]
　　“她本来就只活百年……”话说了一半，尤金打住。
　　这并不符合他的计划。
　　按照他所撰写的剧本，这个笨蛋不可能这么早就死。
　　“时之穆沙，你到底在时光之彼看到了什么？”
　　[真以为自己强到足以挑战龙神吗，连他都有屈服于命运的时候，更何况是你。离开吧，如果你执意要现在窥视真视之镜，那她也将提早一百年死去。]
　　提早……死去……
　　尖锐的词组让习惯了操纵别人人生死的尤金加重了手掌的力道。
　　他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形容词。
　　这笨蛋的性命可是与他紧紧维系在一起，她死了，不就代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到这儿，尤金厉声喝问。
　　[这里是类似星幽界的空间，由龙神所创，是神域，只有神才能进入的空间。真视之镜连接着命运，没有将来的人，自然也无法触碰到它。
　　当年沙达斯也与你同样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命运，他运用奥菲里克传承给他的力量窥视了未来，结果得到了什么，是长达三千年的担惊受怕，三千年的痛苦和患得患失。
　　未来的确是可以改变的，但前提是你不能窥视它，否则将像沙达斯一样，无论付出了多少努力，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前进，还是后退？
　　命运的岔道又一次摆在他面前。
　　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她原本就是你的垫脚石。
　　走啊！
　　为了活下去，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她自愿只活一百年。
　　根本无需内疚。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不信！命运终可以改变的！”大喝一声，仿佛要借此驱除脑海中的杂念。
　　尤金顿住的步伐再次迈动，朝着阶梯的尽头奔去。
　　穿过闪光的门，身后依稀传来穆沙黯然的叹息。
　　这就是……真视之镜？
　　巨大而空旷的空间里是两个巨大的沙漏，反着冷光的镜子被安置在沙漏中间。
　　只有模糊视力的尤金，第一次在光滑的镜面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像大部分暗夜精灵一样，俊俏而带着高傲的五官，被蒙住双眼，更趋向沉默寡言的父亲。
　　然后……
　　浑身鲜血的夏尔也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张带着稚气脸，原本秀气的五官也因为大量的出血而变得有点可怖。
　　伸出带血的手，轻触镜面，尤金紧张而焦急的注视着反射出自己身影的真视之镜。
　　一百年，我要看一百年后的世界……
　　在内心默默的念着。
　　镜子右侧的巨型沙漏开始飞速流逝，等沙砾停止下滑后，一道微光从镜面上泛起。
　　首先出现的是梅里，依然银光璀璨，那对倍受世人传诵的夫妻依然如影随行。
　　王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根本看不出有灭世的征兆。
　　然后，影象忽的一转，按照他内心所想，转换到了伊森格雷。
　　戴着宝冠握着权柄的当然不是现在的皇帝海因兹，换成了现任弗洛伦西的侍卫长——拜伦。
　　心中一动，尤金默念卡纳马拉。
　　那座华丽的府邸依然矗立在西区，只是不再有剽悍的龙骑兵守在大门处。没有了送情书的少女和总上向内窥探的各路密探。
　　蒙尘的府邸内部一看便知是多年无人居住，厚厚的尘埃覆盖了名贵的桌椅。
　　大雪山之颠。
　　修葺在破碎虚空的神之居所依然是那样冷清，满是绿的庭院里仍停放着双足飞龙车辇。
　　黑色的魔龙躺在阳光下晒太阳，罗兰和拉法分别围坐在圆型小桌旁，严肃的表情，似在谈论什么重要的话题。
　　可那些已经挑不起尤金凑近聆听的兴趣。
　　没有……
　　他不信的又仔细搜了一遍，依然没有。
　　歌舞升平的百年之后，没有夏尔。
　　找不到关于她的一丝一毫，仿如她出生的百年之前。
　　[我只活一百年。]
　　森林里，火焰中，那张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面容带着不甘与痛苦。
　　微颤的手抚上怀中之躯，虽然还是温热的，可口鼻间却没了呼吸，而那颗和生命一样强壮的心脏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跳动。


第十九章 星塔·往生（三）


　略微粗鲁地拍打丧失了血色的脸庞，他没有听到像是‘不要打头’之类的回答。
　　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笨蛋就那样静静的躺着，仿佛陷入了恒古的永眠。
　　从五官溢出的鲜血开始干枯，扰得心情烦闷的血腥味也淡去。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无法甩开越升越多的惊慌。
　　“笨蛋，睁眼啊……”将力量从双手导入夏尔体内，希望她可以从大量失血中缓过来。
　　可无论他输送了多少能量，那双像暗夜精灵一样鲜红的眸子却依然紧闭。
　　[真视之镜连接着命运，没有将来的人，自然也无法触碰到它。]
　　穆沙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尤金再一次将带血的手伸向真视之镜。
　　明明是要看自己的未来，却首先想到了百年之后，想先确认她的存在……
　　为什么？
　　荧光再次闪耀，这次，尤金看到了自己。
　　独自一人，徘徊在空无一人的大公府。
　　面上的眼罩已然撤去，用他从来不会有的表情，
　　注视着府邸小花园里一座修葺的很精致的墓碑，摆满了新鲜的小花束。
　　[夏尔·希太因·弗洛伦西，月曜历496年~月曜历528年。]
　　看到碑文上的姓名和生卒日，尤金用自身的力量猛然震碎真视之镜如水的幻影。
　　这不可能……
　　她的死是因为我吗？
　　是我强行要看真视之镜，导致了肉体的崩坏？
　　还是无法超脱神之间的限定，被时光碾压所至？
　　抚上夏尔的额头，龙神印记还在，可灵魂却一点痕迹都寻不到。
　　被自身情绪影响而慌乱的尤金这才发现，夏尔握在手里的圣炽光一直在散发着微光。
　　陷阱？
　　这念头如惊雷一般，将尤金从幻境里惊醒。
　　“可恶……安德烈，你竟然如此戏耍我……”愤怒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淡淡欣喜，红莲之焰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一波接一波。很快就把真视之镜以及撒满鲜血的阶梯吞噬。
　　**************************************
　　头好晕……
　　四肢好沉……
　　无法再向前，仿佛被一堵墙挡住了似的。
　　“尤金，等等……”夏尔朝使劲拽着自己向前走的尤金叫喊，希望他能稍微停下脚步，自己已经跟不上他的步调。
　　可手腕上的力量不减反增，她也只能感觉到尤金越走越远。
　　“站住啊……”步履蹒跚的又向前走了几步，夏尔实在没力气，只好停下。
　　不对啊，情况实在是不对。
　　我有夜视眼，不可能因为身处全黑的空间就什么都看不见。
　　而且，龙神印记赋予了我可以进入任何结界的能力，不可能被困住。
　　[动作快点，魅惑之术不会困住安德烈太久。]
　　尤金的话在夏尔脑海中闪过。
　　困住……
　　难道，是我们反被安德烈的法术迷惑了？
　　这念头刚一生出，如同蒙住双眼的黑暗瞬间消褪。
　　她还是站在星塔，眼前依然是堵住去路的安德烈。
　　夏尔哑然失笑。
　　“你虽不是第一个脱离我困顿之法的，却是清醒得最快的。”安德烈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透着少许的赞扬。
　　“尤金的力量比我强，为什么反而会被困住。”不知道为什么，夏尔就是有种安德烈会回答她问题的感觉。
　　像它这样位阶的强者，理应不会拒绝。
　　“问的好。”安德烈果然如夏尔猜想的那般说出了原由；“知道星塔存在的原本就不多，而知道这塔意义的更是少之又少。来这里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是好奇，只是想揭开沉默之森的秘密。另一种就是你们这一类明知危险，却偏要挑战的。
　　因为够强，所以也够自信。这是上位者的通病，强到无所禁忌，反而容易上这种简单的圈套。下面那头龙也是，虽然比尤金还要小心谨慎，但依然逃脱不了困顿之法。”
　　“你的意思是……尤金和亚斯顿都太强，反而被幻觉困住？”那反过来的意思，不就是是自己太弱？
　　夏尔得出这样一个无比纠结的答案。
　　“哈哈……”安德烈咧开嘴，笑得甚是开心，完全不符合一个巫妖没有情感的条规。
　　“有意思呐，菲莉西娅。没想到古板的龙族，也会出现像你这样的后裔。果然是混了血的缘故吗？”
　　“有、有什么好笑的。”夏尔不觉得自己近似自嘲的话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妥，引得安德烈放声大笑。
　　“你至今还不明白自己古怪的地方吗？”
　　打量的视线看得她后背发冷，那是研究的目光。
　　“你是谁？”突然的问句来得诡异。
　　“诶？”夏尔不明白安德烈为何突然冒出近乎荒诞一问，他应该知道自己是谁，怎么还会这样问……
　　“我是夏尔·弗洛伦西……”小心翼翼的强调，她是龙神使者，而非龙皇之女。
　　“没错，你是弗洛伦西。是长生种，天生的上位者。可你的心性和行为，却是完全的人类。想必尤金也很苦恼的吧，毕竟他最讨厌的就是人类。真没想到这小子能耐着性子和你相处两年。”
　　安德烈接下来的话，让夏尔顿时明白了他之前那句话包含的意义。
　　[生为长生种，怜悯人类是你永远不需要的情感。]
　　这是尤金反复强调过的话，当时她也没多想。
　　可经安德烈一提，夏尔也意识到，尽管自己一再强调要保持中立，内心却不知不觉的偏向了属于弱者的人类一方。
　　难道……是受罗兰影响太深的缘故？
　　又或者，是人类弱势让她在无意识中产生了怜悯？
　　“无论是对超脱生死的神族而言，还是寿命无忧的长生种，你都是个奇怪的存在。一如当初的罗兰，身为亡灵，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怜悯对她来说如尘埃般渺小的人类，这种矛盾和怪异先是引起了拉法的好奇，近而影响到他对这个世界的最终决断。”
　　安德烈的话让夏尔心生警惕。
　　它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虽说自己的目的基本已经达到，但尤金来是闯塔的，它不思考如何把尤金赶走，却尽说一些不相关的事……
　　“奇怪为什么我要和你讲这些？”夏尔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表情，让安德烈很快就明白她脑海中的想法。
　　“当然！我们是敌人吧？至少目前是。”
　　“所以才说你有趣啊。”又是一阵大笑，安德烈似乎要将它多年积压的少许情感释放出来；“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盟友。对亡灵来说，就是如此。上一刻，我可以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和你共进退。下一刻，我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在背后捅你一刀。不过呢，我和普通的亡灵又稍微有点不同，对已经成为次神的我来说，研究魔法和探询生命的奥秘已经不再有意义。观察和见证历史，以及扭转已知的命运更能吸引我。
　　我对你和路德维西很感兴趣喔。必死的命运，充满悲剧的人生，几乎相同的身世，却造就出完全截然不同的性情。这不是很有趣吗？命运之轮究竟是会按照既定的轨迹碾压而过，或是……在你们手中扭曲成不可预知的未来。啊……王子殿下快要清醒了，不亏是莫亚与西斯塔尔之子，很快就领悟了。”
　　被安德烈这番话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夏尔还没反应过来，身畔呆滞许久的尤金猛然一震，表情也随之变得凶狠起来。
　　“安德烈！你竟然如此戏耍我……”
　　“真是可惜啊……原本我是想多看一下你挣扎犹豫的表情。即便离开了母亲那么久，依然还是个孩子呐，王子殿下。”
　　带着调侃与嘲笑的话让尤金面色一沉。
　　他最忌讳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往，安德烈戏弄他在先，又触犯他的禁忌在后，今天说什么也不能饶过它。
　　“这里是神域，货真价实。路德维西，你确定要在我的领域内和我战斗？以这副被封印得只剩十分之一力量的躯体？”高举双手，安德烈的法袍开始膨胀，死亡之息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这老不死的什么时候跨过了神与长生种的界限？
　　尤金瞥了一眼身侧的夏尔，分析自己一方的战力。
　　圣炽光是对亡灵的最强利器，可如果安德烈真的跨过了那道区分上位者与神的门槛，这件带着罗兰力量的武器也将对它失去制约。
　　即便只是次神，如果不解除封印就冒然迎战，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自尊和骄傲又不允许他退缩，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解开封印。”
　　“我拒绝！”哪能一再的开启拉法亲自下的封禁，如果让尤金为所欲为的想解就解，那封印不就等于虚设吗？
　　夏尔坚决而肯定的拒绝让尤金气急败坏。
　　“这老不死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能放过它！”
　　“安德烈是亡灵，早死透了。况且我的目的是询问他巫妖的身份，不要把你的骄傲和我混在一起。我可不想挑战一个已经跨足神领域的强者。”
　　“他不过是个次神，把我封因解了，看我不把它瞬间轰成渣。”
　　“你耳聋吗？我说了我拒绝！”
　　一来一往的争吵中，蓝龙亚斯顿也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沉默之森，高塔之上，夏尔正同尤金为什么争执着。
　　“安德烈，我们来个交易，我把这家伙带走，你开启星塔通向乌尔奇蒂特的通道。”指着顽固要自己解出封印的尤金，夏尔不想和他继续争论下去。
　　“没有哦。”安德烈继续提升力量，丝毫没有因为回答问题而停滞。
　　“什么？不是传闻有通道一直通往乌尔奇蒂特吗。”
　　“那个传闻是谁告诉你的呢？”简单的一句话，就把矛头转了方向。
　　“……”夏尔瞪着表示要把巫妖轰成渣的尤金，明白他又说谎了；“哼……你自己和他对轰吧，我不管了。”
　　说罢，跳下星塔，朝蓝龙径直走过去。
　　“亚斯顿，我们去烈日岛。别理那个满脑子杀戮的家伙。”
　　“你最大的筹码跑掉了哦，路德维西。”目送着夏尔乘飞龙离开，安德烈继续火上浇油，当真是不怕满脸怒意的尤金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
　　他太了解尤金了。
　　继承了莫亚深思熟虑性情的他，从不打没把握的战，更不会做对自己没利的事。
　　没了能解他封印的夏尔，他的叫嚣自然也会停止。
　　“祈祷自己永远不会犯错吧，安德烈。否则你会后悔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感受到夏尔离自己越来越远，尤金放下狠话。
　　“连威胁人的语气都都这么像……路德维西，你什么时候才能从母亲的阴影里走出，做真实的自己，而不再是一味的模仿。”
　　凝视着拂袖而去的尤金，安德烈喃喃自语。


第二十章 烈日岛·焰火湾（一）


　神圣帝国西南方为骑士之国罗连，沿着金色森林奥克兰继续南下，是同样古老却在三千年前变成亡灵领域的沉默之森。在这片绵延不绝的古森林尽头，则是南大陆大陆失落的古国——乌尔奇蒂特，光明特鲁克人曾经的王国，现在却成了无人居住的死域。
　　根据三大公会的记录，这个被森林包围的王国已经沦为猛兽和奇异生物的巢穴。千年前，帝国对外宣布与乌尔奇蒂特断绝政治上和经济上的一切往来，更是为这个古老王国罩上神秘的色彩。通路的断绝，和战争、海盗等等因素都使得乌尔奇蒂特逐渐淡出世人的视线，它的存在亦逐渐被普通人遗忘，只有历史书和神学典籍会提到。
　　离开星塔后，夏尔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南大陆的第二大半岛——烈日。
　　这是南大陆最南端的港口，乘船可以直抵东大陆最南端的古国安卡尔。在古里耶夫在被暗夜精灵占领的那两千年时间里，南大陆的海运出口都集中到了古里耶夫的海港城市。千年前和平协议的签定，让烈日才重新成为南大陆通往东大陆的海上贸易集散地。
　　不过，这个古老王国也不是因为有神圣帝国做天然屏障，就安处大陆一隅。
　　焰火湾海盗的凶悍是出了名的，有“小卡辛”之称。这里汇集了通缉犯、恶德商人、堕落骑士等因为诸多缘由而无法在其他人类王国无法居住的流民，他们以抢劫海上船只为生，无论是商务用船或渔民都不放过。
　　烈日岛也曾多次大规模出兵征讨，无奈特殊的地理环境和不确定海盗老巢所在，使得每次征讨都无功而返。
　　这次去烈日岛，夏尔也是有目的的。
　　经过两年的观望，她意识到仅凭自己目前的能力，是无法维持“弗洛伦西”这个头衔所必须履行的职权。
　　拉法是龙神，放眼整个安尼西亚，再找不出比他还要强的存在。加上罗兰的辅佐，长生种和神族都不敢对他的决断有任何异议，桀骜如邪神，还不是臣服于他的强大。
　　和名义上的父亲相比，自己有多弱，夏尔十分清楚。尤金敢对敢一再的欺骗和糊弄她，不正是因为她太弱了，虽然可以化为龙形，又有拉法的印记做保，但终归是依附在他人的庇护之下。
　　如果不提升属于自己的力量，迟早有一日，那些曾经敬畏“弗洛伦西”的人类君主以及各大势力会看透她不堪一击的伪装。
　　当微弱的优势不再，又怎么能继续压制地上界，如何维持和平，如何完成拉法交付的任务，更别提救罗兰回来。
　　海因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继承了历代神圣皇帝对弗洛伦西的不满，从那双带着野心的眼里，夏尔看到了对自己的不满，甚至还有试图扩张领域，获得更大疆土以及权势的愿望。
　　即便日后找借口扳倒了这个曾经的兄长，继位的皇帝都会有同样的想法。在不具备拉法那种强得唯我独尊的力量情况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有平衡。
　　拉拢、团结一些小国、暗中培植一批属于自己的势力，就像塔拉夏一样，当这些小国、小势力团结后，就能成为足以和神圣帝国，乃至整个同盟对抗的力量，那时候，才能算真正做到“均衡”。
　　大国与小国间的相互制衡，物种间彼此制约，才能为已经倍受黑德兰尔侵蚀的安尼西亚赢得喘息的机会。
　　这是夏尔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计划。
　　她要一改以前的行事准则，放弃安逸一隅的想法，那种幼稚的念头，已经随着一次次危险的迫近而不得不丢弃。
　　如果弱肉强食才是生存的准则，那她也只能按照这条准则走下去，为了罗兰，亦是为了被命运所支配的所有生命。
　　迎着风，站在飞龙背上，夏尔沉思的面容让沉默寡言的蓝龙几次欲开口说话，都没能问出口。
　　他隐约……不，是强烈的感觉到，菲莉西娅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该问吗？
　　自己接到的命令是随侍左右，只是保护而已。
　　他，该介入这个足已打破物种甚至是引发跨大陆战的血案吗？
　　虽说他和其他几名守护古龙一样，不喜欢混淆了血统的亚里沙，可菲莉西娅已经诞生，这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和人类不同，龙族一族由于第一法则的缘故，并不讲究一夫一妻制度。即便是生育了后代的两头古龙，有未必就是彼此龙之力的拥有者，爱情什么的，几乎没有。
　　看着沙达斯常年把封闭自己在龙神殿，面对着一具已经石化、死去的空壳，没有体验过如此强烈感情的守护巨龙疑惑了。
　　情和爱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能让沙达斯这样已经存在了万年的五色古龙都陷入疯狂。
　　同样对这方面情感匮乏的蓝龙无法理解。
　　不过……
　　思绪一转，又回到了夏尔身上。
　　几经思量，亚斯顿还是决定问个清楚。
　　“菲莉西娅。”他没有使用夏尔或‘大公’这个谶纬，而是以龙族之名唤站在身侧之人。
　　“我现在是弗洛伦西。”回首的双瞳中决然的目光让蓝龙的猜测成真。
　　“不觉得你的做法对陛下太残酷了吗。”亚斯顿没能抑制住内心突然攀升的怒气。
　　沙达斯的牺牲，龙族众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满他与外族诞下后嗣，但终沙达斯最终还是以龙族为先，这点亚斯顿很是佩服，所以也对已经明了自己身份的夏尔很生气。
　　“那你让我怎么办？和龙皇欢喜的相认，然后杀了路德维西，与暗夜精灵决裂？挑起地上界新的跨大陆战？”她知道，若是自己承认了，必然会引起蓝龙的愤怒。
　　可是……若不这样做，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我也恨啊……这样懦弱的自己。可我又该怨谁呢？是已经死去的母亲，怪她没有给我更为强壮的躯体和血统？还是怪为了维护族人而隐忍的父亲？怪他不够强势，没有给母亲营造出一个更安逸的居住环境，让她不得不离开龙皇宫，进而遭到邪神的袭击身亡？
　　蓝龙亚斯顿，你有什么权利责备我？若不是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骄傲作祟，亚里沙又如何会因为郁郁不乐而常常私跑下界，若不是因为你们古龙坚持那见鬼的血统，事态又怎么会变成如今的不可收拾？
　　谁还我原本幸福的家庭，谁能还我健全的父母？谁该为这处悲剧负责？你吗？龙族吗？路德维西？抑或是尊贵无比的龙神陛下？
　　古龙又如何，只不过是放大了几十倍的喷火大蜥蜴，只不过是寿命长了点，脑子聪明了一点，就因为有这些优势就自满了？笑话，在我眼里，你们和地上爬的蝼蚁并无区别！
　　没错，路德维西是杀了亚里沙，可他在我眼里却是活着的。有血有肉，有情感，会生气，会愤怒，为了破解自己的命运而不惜一切的努力，虽是杀母仇人，却能赢得我的尊敬。而你呢，自认站在物种顶端，无情无爱的古龙在我看来，只是会走路的尸体，一块烂肉，从脑到心都烂透了。”一口气把内心积压了太久的郁闷说出，夏尔转过头，不再理会被她一席话震得双目圆睁的蓝龙。

第二十一章 烈日岛·焰火湾（二）


　亚斯顿活了几千年，第一次听到喷火大蜥蜴这样的形容词。
　　好在古龙的容忍度强于其他生物，蓝龙觉得自己有义务纠正龙皇陛下唯一子嗣怪异的想法。
　　“菲莉西娅……”话才开口，就受到了一记凶狠的瞪视。
　　“大公或夏尔，二选一。若做不到的话，就回龙岛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随侍左右，你只是保镖，不是保姆，我的言行还轮不到你来纠正。”
　　“大公。”想了想，亚斯顿选择他比较接受的称呼；“若我个人的言论引起了你的不快，那我道歉，但我始终认为你该和陛下相认，他是你唯一的父。”
　　“……”定定的注视着年纪不知比自己大上多少岁的古龙，夏尔好半晌才说出新一轮的责骂之语；“你是木头吗，之前说了那么多怎么就听不懂呢？我和龙皇相认，也就意味着一直对外秘而不宣的亚里沙死因要大白天下，到那时龙族也将和彻底暗夜精灵决裂。
　　罗兰去了黑德兰尔，再没有人能压制死亡之领，而拉法的沉睡也让星幽界一直蠢蠢欲动的诸神开始重新盘算着推翻他。安尼西亚已经濒临毁灭的边缘了，我不想再推一把，让这个世界倒记时的沙漏下的更快。
　　你问我为什么不和沙达斯相认，我当然想，做梦都想亲口喊他父亲！可我能吗？把所有问题往已经心力憔悴的沙达斯身上一推，就能重新延续无忧无虑的生活？
　　悲剧已经发生了，再不可能恢复到最初。如果说你还是无法理解的话，把手给我，我给你看我的决心。”
　　望着对自己伸出的手，亚斯顿略微犹豫，最后还是决定看菲莉西娅所谓的决心。
　　指尖接触的瞬间，四周的景物被黑暗笼罩。
　　“不必惊慌，这里是我的内心。”被黑暗笼罩的夏尔开口。
　　“握紧，不要松开。”除了前龙皇奥菲里克，亚斯顿是第二个知道她最终计划的。
　　“这是……”窥探到夏尔内心隐藏秘密，亚斯顿惊讶得无言以对。
　　短短一瞬，心灵上的交流断开。
　　凝视着松开手的夏尔，蓝龙面上的忿忿已然消去，换成不解。
　　“一定要这样做吗……”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择这最后的办法。”
　　“可如此一来，陛下他不是更……”知道了夏尔的决意，蓝龙撤去了心里淡淡的藐视，开始重新正视一直以来，都不被龙族承认的新生血脉。
　　“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就是希望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挽回，请你代我向沙达斯说一声，对不起。”
　　从龙昂起头，发出清脆的惊鸣。
　　绵延的平原尽头，是海岸，同时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
　　****************************************
　　不知道是那名来自烈日岛的使节已经和国内联系过，还是这里的百姓经常能看见飞龙。当名为迪姆的从龙出现在烈日半岛的王城所在地“潘洛尼”上空时，夏尔并没有看到在罗连时遇到的慌乱和戒备。
　　仿佛早知道他们会来，城墙上挂满了代表喜庆的条幅，街道上的百姓都举手欢呼，追赶着在街道上掠过的飞龙影子。
　　这是座风格与夏尔之前到过的其他南大陆迥异的城市，所有建筑无论民居或是商业街区都是单层，而且道路两旁栽种着宽大叶片的植物，充满了热带风情，给人民风淳朴之感，完全没有帝国的严谨。
　　“很奇怪呐……为什么他们这样兴奋……”看着下方欢乐的人群，夏尔心里满是疑惑。
　　“弗洛伦西出使罗连，已经是两天之前的事。通过魔晶石，任何资讯的传达也不过是几穆尔的事，更何况，你已经对烈日岛的使节说过要拜访，他们有所准备也在情理之中。”亚斯顿一抖缰绳，从龙立刻收拢翅膀，寻了处相对开阔的地方降了下去。
　　自从飞龙出现在王城上空，大群的卫兵就把主要街道隔离起来，等夏尔落地时，从王宫里迎接的人已抵达广场。
　　“大公。”迎接的人群中，赫然是曾在伊森格雷见过的那名使节。在他身旁，是一名配戴着由植物编制成头冠的女子，年纪约莫五十出头，慈祥而不失威严。
　　“我国女王阿玛拉。”
　　“啊~女王陛下？”经使节这一介绍，夏尔的猜测立刻被推翻。
　　她原本以为这是烈日岛的祭祀，传说中偏南一带信奉自然女神，不仅普通民众，就连国王也是虔诚的信徒。宗教不仅享有各种贵族权限，甚至能左右政治。
　　没想到，女王竟然一身祭祀装扮……
　　“我确实是祭祀。”看出夏尔吃惊的原由，女王微笑着点头。
　　“咦？”这下叫夏尔更吃惊了。
　　在她的认知中，还从来没见过祭祀兼任一国统治者，就连那位著名的暗夜女神也没有称过王。
　　“尊贵的客人随我来吧，这些话题不适合站在大街上说。”毫不强势却很有说服力的女王把夏尔引向王宫。
　　亚斯顿轻轻拍了拍他坐骑的脑袋，从龙顺从地飞上天，和以往一样，自行到城外寻找隐蔽的地方待着。
　　才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惊呼声。
　　夏尔不用回头也知道引发小骚乱的原由，一定是尤金。
　　也只有他，所到之处引发的皆是恐慌，而非仰慕。
　　“这位是……”女王只看到天空中又降下一人，看装扮和外表显然是暗夜精灵。
　　“大公的扈从……”不知姓名的使节凑近女王，小声说了句。
　　“原来是菲尔奈特的前第一族长。”女王面上的笑容不变，并没有因为听到尤金的名字而有什么不快。


第二十二章 烈日岛·焰火湾（三）


　烈日的王宫和夏尔以往去过的地方有所不同，即便是皇家，也依然延续了单层建筑的风格，只是多了些华丽和宏大。
　　这里没有柔软的动物毛皮织就的躺椅，无论女王还是贵宾都席地而坐，当然，是在铺有凉爽草席的地上。
　　尤金没有入乡随俗的席地而坐，他和亚斯顿一样，站在夏尔身后。只不过一个双手环胸，一个负在身后，完全显示出各自的性格。
　　“女王陛下，我这次来烈日岛，是想和你谈有关贸易的事。”才一入坐，夏尔就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她的直率之言让女王面色微讶，随即把目光扫向了夏尔曾在帝都遇到的使节。
　　这个才是烈日岛真正的掌权人吗？
　　夏尔的目光也随之附上中年男子，他五官温和，一点也不想握有生杀大权的上位者。
　　“这是我三子，阿密特。”接收到夏尔询问的目光，女王也很顺应要求，告知了曾出使帝国使节的身份。
　　“原来是皇子殿下。”
　　“不知大公要和烈日岛谈哪一种贸易。”顺应话题，三皇子阿密特接替女王与夏尔攀谈起来。
　　“水银金。”这话一出，女王和皇子脸色皆是一变。
　　“水银金可是北大陆特产，而且一直是由帝国享有专售权，大公这不是说笑吗。”阿密特维持面上略僵的笑容。
　　早知他会这么说，夏尔从随身携带的空间袋里掏出一份文书，当着阿密特的面展开。
　　昂贵的魔法卷轴上，书写着帝国诏令专用的金色通用文，落款上盖有代表皇帝的帝印。
　　“这是瑞金的土地分封诏令，由圣皇亲自下令颁发，除非他从坟墓里跳出来，后继的历代皇帝就算想收回也是有心无力。”原本这些文书是放在北领的官邸内，但由于书记官的叛变，让夏尔不再相信那群战战兢兢的官员，把自己名下的土地证明和官印等重要物件统统随身携带，反正空间袋有足够的空间，就算装个金库都不成问题，又何况是几瘰文书。
　　“……”阿密特与女王面面相觑，都在想夏尔究竟是在糊弄他们，抑或是真心想做这笔危险的贸易。
　　水银金是研究魔法和法器制作必须的的重要材料之一，四大陆的魔法协会每年都掏大笔钱向北领、不……是向帝国购买原矿。
　　烈日岛作为大陆最南端的岛国，原本是接触不到这种珍贵金属的，由于地理环境偏远，加上有帝国的专横，像他们这样的小国根本没机会获得大量的水银金。
　　“我听说焰火湾海盗横行的事，这问题一直无法解决的根源就在于焰火湾的水质，若是能有水银金参与制造的大量战船，想必攻破海盗也只是时日的问题。”这话说得女王眉开眼笑，正想满口答应，却被阿密特扶住肩膀。
　　“母亲……当心有诈。”
　　这句耳语让静立在夏尔身后的尤金冷笑。
　　不止是暗夜精灵，夏尔和亚斯顿都听到了。
　　“我这样做当然是目的的。”夏尔知道该如何消去对方的隐忧；“我初继大公一职，无论是能力和威望上都不及已经卸任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得到皇帝和同盟的信任。帝国一向防备弗洛伦西，只是碍于圣皇的命令和神使的身份而隐忍至今。
　　虽然我一贯坚持低调，但事态还是朝我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外界一直在猜测皇帝为什么突然换人，我可以向你们言明。因为格瑞恩暗中煽动北领的贵族造反，为了保持帝国和弗洛伦西的关系，我只好让尤金劝其退位，另立了皇子海因兹为新皇。
　　虽说他现在的帝位是因我而得，但也随时可以因我而丢。海因兹和历任皇帝一样，对弗洛伦西充满了戒备，而且，他毫无忌惮，比起格瑞恩，有更大的野心。年轻的皇帝想扩张自己的领土，想扩大自己的权势，以掌权者的眼光来看，本是无可厚非，只是和我的职权有了严重的抵触
　　你们也该知道，龙神使者的使命是监视并维持地上界的和平。海因兹的野心迟早会把帝国的内战转变为同盟、甚至是大陆战，这自然是我不愿见到的。威望和能力都不及父亲的我所能想出的办法，也只有拉拢像你们一样的小国，运用的我所拥有的优势来遏止帝国的对外扩张。你们保住了国家，我履行了职责，不是两全齐美的合作吗。”
　　夏尔说这番话是极有自信的。
　　弗洛伦西作为地上界首富可不是胡乱吹嘘，从历任神圣皇帝那里接受分封的土地要么分布着有稀有矿，要么出产某些特殊而珍贵的特产，虽然记在弗洛伦西名下，可实际上，这些土地仍归属于帝国，产量和税收最后还是流入了国库，而皇帝之所以要把它们划到基本不管事的弗洛伦西名下，还不是想由皇室独占，毕竟土地到了弗洛伦西手里，其他贵族就是垂涎三尺也不敢向大公索要。
　　如今，爵位传到了自己身上，她可不想把拉法不宵一顾的私人产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好好利用一番的话，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绝佳效果。
　　阿密特显然是动心了。
　　皱紧眉头，目光不停在夏尔面前的几盘颜色鲜艳的水果中来回扫视。
　　“阿密特……”祭祀出身的女王担忧的询问。
　　“我也相信大公是真心与我国合作，可我担心帝国那边……”姑且不管弗洛伦西是否诚心，若被帝国知晓，只怕这战争的火种第一个烧到自己身上。
　　“海因兹刚接手帝位，国内还有诸多先皇的势力需要他逐一平定，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来攻打邻国。等他把政务理顺，我已经笼络了数量足够多的同盟，他即便是想开战，也要顾虑自己是否吃得消疆土同时受到多个王国的进攻。帝国再怎么强大，兵力依然是有限的。
　　不义之兵自然不会获得教会的支持，三大骑兵团帝国占了一支，教会占一支，剩余的一支……可是握在我手里哦。罗连一直是我母亲的辖地，黄金树崇拜冥战将军早已不是新闻，而是天下皆知的事。即便没有龙族和暗夜精灵的参与，仅凭炎龙骑士团和塔拉夏，我也自信应付羽翼丰满后的海因兹。”
　　一手持圣皇诏令，一手伸向还在犹豫的女王母子，夏尔发出了又一次合作的邀请。
　　“就算失败了，你们大可把所有问题往我身上一推。有弗洛伦西做替罪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密特迟疑片刻，还是接受了来自弗洛伦西的提议。
　　握住夏尔纤细手掌的瞬间，他突然衍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年外表年龄只有十多岁的大公，不止是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要更成熟，也更有远见。
　　也许，跟他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十三章 烈日岛·焰火湾（四）


　这次合作是在愉悦的气氛中完成的。
　　夏尔把初期开放的水银金销量，以及如何在帝国眼皮底下把水银金由极北运到最南做了一番详细的讲解，细致到让尤金惊讶的地步。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夏尔就像她所表现的那样，无心管理领地，是个空有血统的贵族后裔。即便偶而会发出异于常人的惊人言论，但依然改变不了本身是个小鬼的印象。
　　现在不止是性情有了不小的转变，就连处事方法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换做以往，这些事都是由他代为处理的。
　　想到这儿，尤金面上泛起微微的不悦之色。
　　他不喜欢局势不受自己掌握。
　　“以塔拉夏为掩护，只要把中转站定在尼奥，水银金可以通过商业协会内部的专运艇直达烈日岛，完全能避开帝国和同盟的检查。相信帝国也不会料到，这一趟趟打着运送香料名义的飞艇上装载的，会是享有独销专利的水银金。”这个点子是夏尔在乘坐飞龙时突发的灵感。
　　龙骑士身份的特殊，即便是罗连这等军事强国也不敢搜查，更不要说关押了。
　　然后她就想到了塔拉夏，已经归于自己名下的黑暗组织所具备的庞大商业网不是正好具备完成这个构想的一切条件吗。
　　塔拉夏不止掌握了南大陆的经济命脉，也在其他三大陆上享有极重要的商业地位。换句话来说，塔拉夏就是商业领域的蔷薇帝国，古老、强大，又具有强力的后台。
　　就算小看年轻又没有什么能力的自己，但地上界的诸国还是得忌惮她名义上的父母，拉法与罗兰。
　　三千年累积的威压和已经被记载成典籍的传说足以威慑住蠢蠢欲动的各国，再怎么富有野心，谁也不敢先踏出第一步。
　　至于之后的事……
　　要想不依靠罗兰和拉法就必须得自己培养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炎龙骑士团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同样，塔拉夏亦然。
　　一定要够强，能具备和古龙一样强悍的实力……
　　帝国绝对不会在短期对塔拉夏组织旗下的商业动向投入太过关注，特别是在她到处乱跑的情况下。
　　海因兹只会关注弗洛伦西去了哪？又做了些什么？
　　掩盖她来烈日岛的最佳借口也已早早备好。
　　乌尔奇蒂特，古老的光明系特鲁克人聚集地，一个在历史上消失达千年的神秘国度，加上以前营造的形象，有收集古物癖好的弗洛伦西盯上了丛林深处的秘宝而途经烈日岛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更何况，之前为了通过星塔而特地跑去罗连强取了圣炽光一事恐怕早就被尾随的探子们传回伊森格雷。
　　夏尔坚信自己这两年纨绔子弟的伪装还是比较成功的，至少她嗜好收集古物这一形象深入贵族心，不少有炫耀自己宝物习惯的贵族近两年都收敛了很多。
　　阿密特听了夏尔的分析后连连点头，对于她的提议并无异议，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提出了一个附加要求。
　　“大公，您的提议确实完美，帝国在短期内确实无暇顾及塔拉夏和我国频繁的贸易往来，但这也仅限于短期。一旦他平定了国内的反对派，就是对外扩张之时。为了应对这种随时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我国需要的不是把您推出去推卸这重短视之举，而是拔除长久以来影响我国发展的心腹大患。”
　　“你是说……焰火湾的海盗？”
　　“没错。”阿密特对海盗是恨之入骨。
　　烈日岛在地理上虽比古里耶夫靠近东大陆，却一直无法成为南大陆最大的港口，直接原因就猖獗的海盗。
　　这隐患一日不除，烈日岛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独立，在经济和政治上永远都要依附于神圣帝国。
　　如今，弗洛伦西的光临，让阿密特看到了曙光。
　　如能借着这个机会让烈日岛繁盛起来，那将来即便弗洛伦西改变了政策，没有他的支持，烈日岛也可独自面对帝国。
　　“这……根据法则，我的职权是监视和阻止战争发生，并不能轻易介入或改变地上界任何一国的政治与历史。像现在这样联合小国暗中对抗尊大一方的大国已是极限。”剿除海盗不是她能力所辖，亦超出她该管的范围。
　　“不，大公误会了。我并不是让您帮忙剿灭海盗，而是帮忙乔装成帝国来的大贵族，引海盗出焰火湾，那家伙狡猾至极，在我国民间埋有眼线，只要军方稍有动静，就会被他们知晓。为了引蛇出洞，我们需要不是本国家的贵族。您身份尊贵，是货真价实的大贵族，若能得到您的配合，那些贪婪的海盗一定会上当。”
　　“你的意思是……”夏尔听懂了阿密特的暗示；“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按照计划乘船前越过焰火湾即可？”
　　“是，剩下的就是我国海军的份内之事。”
　　“如此甚好。”得到皇子的保证，夏尔也放心了。
　　借这个机会看一看烈日岛的军事实力，也好估算它将来是否可以抗衡帝国。
　　“就请大公就在王宫里小住几日。一方面是让我筹集军队，一方面也放风声给海盗。饵越大，鱼露出水面的部分才会越多。”见夏尔没有反对，阿密特不由对这次打击的抱以了极高的期望。
　　“大张旗鼓的宣扬我的到来，就不怕引起新皇的侧目吗？”虽说对普通民众而言，弗洛伦西只是地上界最富的领主，一个世袭贵族，但太过张扬的话，必然会让刚继位的海因兹心生恼怒。
　　“关于这点，烈日岛早已得罪皇帝陛下。”阿密特与夏尔在帝都的简短交流已让海因兹十分不满，连晚上举办的皇宫宴席都未按照往常的礼节接见身为使节的自己。
　　“准备三间清净的客房给贵宾居住。”见谈判基本完成，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的女王吩咐身后的宫人。
　　“两间即可。”尤金的突然插言让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到夏尔身上。
　　很显然，总管大人不会同和他明显不合的龙骑士住一个间房，剩下的可能……
　　“哈哈……我还有很事要交代尤金。就依他说的，准备两间好了。”感受着阿密特与女王注视在自己身上的怪异的目光，夏尔知道她先前努力维持的英明形象已然崩塌。

第二十四章 烈日岛·焰火湾（五）


　在亚斯顿关注的目光注视下，夏尔扯着一脸满不在乎的尤金进入了女王特地给他们准备的休憩之所。
　　和梅里一样，这里的贵宾级客房是完全独立的小院。
　　散发着南方风情的木质建筑爬满了葱郁的脆绿植物，白色的小花让空气中充满了淡雅的清香，能使人的烦闷一扫而空。
　　“我知道你百无禁忌，但我可得为我的名声着想。”虽说尤金有充足的理由，但仆人和主人同睡一室终会引人非议，尤其是王宫这房间多到用不完的地方。
　　更何况，她和尤金本身就不是像普通贵族那样有着深厚主仆情感。至今，外界还在猜疑尤金放弃族长身份，接任大总管的真正理由。
　　这不是给闲来无事的贵族们嚼舌根的机会吗。
　　“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人割断喉咙。”
　　对于尤金近乎荒谬的猜想，夏尔嗤之以鼻。
　　“亚斯顿是古龙，不会搞半夜偷袭这种小动作。他要真想杀你的话，也不会忍到现在。”说话的同时，她把看起来像是寝室的房间环视了一遍。
　　这里依然没有床或桌椅，房间正中的地上铺了一张素雅的地毯，上面堆放着白色的枕头与看起来应该是被褥的纺织品。
　　南方人该不会就睡在地上吧？
　　这念头刚起，两个宫女手捧盥洗器具走了进来。
　　“唉……”连个椅子都没有，难道这次要和尤金挤一块睡了。
　　像他这般习惯了杀戮又疑心重的家伙，没准会有睡梦中抹人脖子的习惯。
　　说到休息，夏尔摸了摸肚子，一向很准时的咕噜声应景而响。
　　“好饿……”
　　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似的，放下盥洗器具的侍女抿着嘴笑道；“公爵阁下，女王已经在宴会厅筹备盛大的欢迎仪式，梳洗完毕后就可以由我等引领前往。”
　　洗去了面上的风尘，夏尔屏退本来要服侍更衣的侍女，把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套衣物换上。
　　与参加授冠庆典时的礼服略有不同，白底配以金色家徽的长袍趋向居家休闲，舍去了拘谨而烦琐的排型纽扣，让她多了几分稚气，与强装出的老沉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半日不到的时间，烈日岛来了位帝国大贵族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城。
　　刻意为夏尔这此来访造势的阿密特皇子，除了邀请在潘洛尼城的外国使节外，还宴请了大量的本国贵族。他坚信，在潜伏的海盗眼线中有很大一部分就隐藏在贵族之中。
　　反对派一直希望身体瘦弱的皇长子继位，可性格与身体一样软弱的兄长根本不适合统领已经快要被帝国吞并的王国。
　　坚信只有依靠强势领导者才能生存下去的阿密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争夺王位。
　　虽然他很想将弗洛伦西卷入自己已经策划、只等最佳时机实施的政变当中，但考虑到弗洛伦西之前的两次亲自参与的政变结果，最终阿密特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他怕弄巧成拙，怕计划失败，怕……遭到弗洛伦西的反对与制裁。
　　古斯塔夫的下场震慑了西、南两大陆的权贵们，他们万万也没想到古龙竟然会支持弗洛伦西干预人类王国的内乱。
　　近似炫耀的宴会上，各国驻在烈日岛的使节都想确认传闻的真假。
　　弗洛伦西从罗连“借”走圣炽光一事不止在同盟内部引发新的争议，也引起了教会的重视。
　　前往勒古阵的圣光大主祭扑了个空，在接到了法皇的秘令后，又追着夏尔的步伐，从伊森格雷、罗连、烈日岛一路赶来。
　　由于圣光祭祀地位崇高，他被安排坐和女王、皇子坐在同一席。
　　“皇子殿下，大公真的到了烈日岛？”这是德瑞莫尔急需证实的。
　　虽然本地的教会已经亲眼目睹一头从龙飞抵潘格尼，可已经连续扑空的圣光大主祭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又慢了一步。
　　“当然。”阿密特笃定的表情让德瑞莫尔微微松了口气。
　　他一下飞艇就赶往王宫，总算是赶上了。
　　人群骚动起来，顺着众人的视线，德瑞莫尔看到了他几次错过的目标——弗洛伦西二世。
　　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是圣光大主祭对夏尔的第一印象。
　　稚气未脱的少年打着哈欠漫步而至，身后半步的距离站着世人都熟知的前暗夜精灵族长尤金，再往两步之遥，是一名年轻的骑士，看不出确切年纪，只能估算约莫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
　　与这名骑士微弱的存在感相比，走在前面的两位可就给予人太过强烈的感觉。
　　带着眼罩尤金自然不用说，一袭黑袍衬得银亮的长发更加引人注目。而这次宴会的主角呢，淡金色、偏向白精灵的外貌下，有着丝毫不输暗夜精灵的张扬。
　　“真的是本人吗……”
　　“从体态来看倒是蛮像的。”
　　“尤金也在，应该是本人吧。”
　　弗洛伦西的容貌一直以来都被面具遮挡，当夏尔以本来面目出现时，人们反而有点不确定。好在有尤金的跟随，这种猜忌褪去不少。
　　“效果很不错呢，阁下。”阿密特迎上去，小声的报告这次宴会举办的成果。
　　“我好歹也是最富裕的领主，若这个头衔都不能把海盗引出老巢，恐怕只有放‘一头携带着全部家当的古龙乘船去乌尔奇蒂特’这类荒诞的消息了。”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夏尔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她最讨厌这种像感受，就好像珍奇动物被关在笼子里让人观赏一样。
　　“大公。”还未入座，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越过人群，挤到夏尔跟来。
　　“你是……”对方身上的穿着似曾相识，夏尔努力搜寻记忆，均未找到关于他的点滴，也只能确认其教会身份。
　　“我名德瑞莫尔，是教会的外派祭祀。”德瑞莫尔将手放在左胸，做起了自我介绍。
　　外派……就是指可以自行决定驻地的高阶祭祀吧。俗称圣光大主祭，整个教会也只有十数名的高层，居然能在这里遇上。
　　是巧合呢，还是刻意？
　　接收到夏尔打量的目光，德瑞莫尔压低嗓音；“我是专程来找大公的，为了地脉水晶。”

第二十五章 烈日岛·焰火湾（六）


　地脉水晶？！
　　这词刚入耳，夏尔尚来不及有所反应，尤金就已经站到她身前，用足足高出两个头的身体挡住了自称为德瑞莫尔的圣光祭祀。
　　尤金。
　　德瑞莫尔暗暗打量遮挡住大公的半精灵，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暗夜精灵的传奇人物，但在如此近的距离，还是头一次。
　　阿密特不安的注视着眼前的突然状况。
　　看尤金的举动，似怕祭祀会对大公做什么。可教会不是一向都与弗洛伦西交好的吗，为什么……
　　“那不行哦。”想起德瑞莫尔说的‘地脉水晶’指的是何物后，夏尔从尤金身后探出脑袋；“东西既然已经到了我手里，就别想要回去了。”
　　“呃……”没料到夏尔会用这几近诬赖的说辞，德瑞莫尔先是一呆，随即追问；“大公，地脉水晶十分重要，法皇陛下命我务必要取回，由他亲自看守。以断绝死亡之领的邪念。”
　　“大祭祀。”夏尔指着尤金对德瑞莫尔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和他，谁更强？”
　　“自然是尤金阁下。”德瑞莫尔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明智的答案。
　　他和著名的邪神使徒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不用比试也知道答案。
　　“那……同为主神在地上的代理人，你觉得我比法皇弱吗？”
　　德瑞莫尔低下头，这可不好回答了。
　　仅从目测，无论是魔力或心志上，自然是法皇陛下胜出，可这话能当着弗洛伦西的面说吗。
　　“不方便回答是吗。”轻笑出声，夏尔把话题转了个方向；“那暗夜女神和现任法皇相比，谁更强？”
　　答案显而易见，自然是身为主神的莫亚强。
　　而夏尔之所以提及莫亚，完全是想要把问题升级化。
　　“地脉水晶原本放置在梅里，由女神亲自保管，不论它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总之它是在梅里被盗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若按照你的说辞，法皇陛下在暗示他的力量在女神之上？”
　　“绝无此事！”德瑞莫尔大惊，急忙否认。
　　这玩笑可开不得，尤金一向对女神崇敬，若是他因此不悦而起了杀心……
　　在弗洛伦西不加约束的情况下，在场之人根本无从阻止他对自己下杀手。
　　丢了性命不要紧，教会的脸面可丢不得。
　　德瑞莫尔十分清楚他不是尤金的对手，尽管任职大主祭，毕竟还年轻。要想和当任千年之久的使徒较劲，可不仅仅是早了点的问题。
　　本次话题中的主角又岂会不明白夏尔这些话的真正用意，就在他想用‘无聊’一词来表示自己此刻的态度，站在身后的夏尔放低嗓音威胁；“距离暗月完结还有些时日，你若还想睡安稳觉，就配合我打发走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祭祀。”
　　又一次遭到要挟，尤金将怒气撒到德瑞莫尔身上；“接风宴会实在无趣，不如我们俩来次点到为止的决斗以提升气氛，大祭祀觉得如何？”
　　“这……”
　　“想拒绝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再提地脉水晶一事。”见对方面露难色，夏尔立刻将自己的打算说出。
　　“好！”德瑞莫尔一咬牙，只是他答应的不是绝口不提地脉水晶，而是与尤金的决斗；“我同意尤金阁下的决斗邀请。”
　　这家伙头壳坏了……
　　夏尔的第一反应也是其他能听见他们对话的人内心所想。
　　本以为德瑞莫尔会拒绝的，她没想到年轻的圣光祭祀会选择几近自杀的行为来表示对地脉水晶的决心。
　　就算没有解开封印，就算现在是衰弱期，尤金·伊西斯仍不是普通人能应对的角色。
　　正因为够强，所以才造就了他如今跋扈的性格。
　　另一方面，尤金也被勾起了兴趣。
　　他想看看眼前的人类到底有何能耐。
　　敢接下自己决斗邀请的，人类当中也不过寥寥几人。
　　“大公，他们……来真的？”阿密特向夏尔求证，看这架势并不像玩笑。
　　“用决斗来活跃气氛也不错啊，皇子殿下吩咐宫人清理出一个场地给他们吧，越宽敞越好。”既然尤金已经做了决定，自己当然不好再推脱。
　　说话间，宫廷仆役已经把围观的人群隔离开，宴会厅的正中只站着夏尔、尤金、德瑞莫尔和阿密特。
　　夏尔朝德瑞莫尔喊道；“大祭祀，输了的话就不要再向我索要地脉水晶了哦。”
　　“大公，说话要算数。我若赢了呢？”
　　“你先考虑活下来的可能吧。”尤金左臂上抬，一记火球已经脱手而出，直袭德瑞莫尔面部。
　　“圣光盾！”
　　祭祀之职不是白当的，德瑞莫尔双手平举，晕黄色的金盾立刻挡下了连珠炮一样的火球连发。
　　碰！碰！碰！碰！
　　四个足有人脑袋大小的火球未能穿透魔法盾，宴会厅里响起了欢呼声。
　　带着兴奋的叫好声与窃窃私语在夏尔耳中无限扩大，逐一过滤后，终于在东南角找到了她想要的。
　　“那少年是谁？金头发的那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不属于宫廷的用词，在一堆贵族中尤为特别。
　　“神圣帝国的大贵族，传说在北方拥有大片的土地，我也是第一次见。”特殊的咬音，回答者应是贵族。
　　“大贵族？也就是说……很有钱啰。”
　　“应该是吧，先前阿密特还很得意的介绍，说是地上界首富，我怀疑他故意夸大说辞。”
　　“可能有诈，我得和大哥他们商量。”
　　正听要紧处，人群又爆发发出一阵欢呼声，盖过了角落里的交谈。
　　夏尔目光一凝，决斗的二人已有一名挂彩，把气氛提升到了顶点。
　　这受伤的当然不会是尤金。
　　圣光祭祀捂住肩膀，鲜血把白色的长袍染成赤红。
　　德瑞莫尔眯着眼，紧张地盯着几步开外的半精灵。
　　手持雷光的尤金步伐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一步步逼近，面带笑容、举止优雅，让人很难把他的接下要来要做的事和杀生联系在一起。
　　“胜负已分！”夏尔的声音让尤金前进的步伐嘎然而止。
　　“等等……我们还没……”德瑞莫尔刚要反对，就对上了一张严肃的面孔。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大祭祀。”感觉到肩上的手传来了和火红双眼一样的热度，德瑞莫尔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没错，只要留得性命在，他还有机会的，没必要在这里和尤金拼个你死我活。

第二十六章 烈日岛·焰火湾（七）


　在一连窜的掌声中，阿密特成功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我隆重的为大家介绍。”半侧身，将已走到他身边的夏尔引荐给在场的所有人；“来自帝国的贵客，弗洛伦西公爵。”
　　几声明显的抽气声从人群里传出，显然知道这个头衔所代表的意义。
　　夏尔目光随意一扫，从穿着上就可以分辨出他们并属不于烈日岛，而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驻外使节，即便本国贵族对‘弗洛伦西’了解不多，在他们的渲染下，用不了几天，居住在焰火湾的海盗就该听说一条大肥鱼抵达烈日岛的风声。
　　“夜安。”在众多期盼的目光中，夏尔缓缓开口，用不紧不慢的语调问好。
　　“公爵阁下，怎么突然会想来烈日岛？”
　　人群中有个略显尖锐的嗓音发问。
　　“收集宝物啊，南大陆历史悠久，应该比北方保存了更多的好东西。”为了符合呆傻的形象，夏尔还特地把许久不曾用过的挠头动作搬出来，配上面部显得有些憨厚的表情，实在是像极了刚从乡下跑到大城市里的土包子。
　　“叔叔……”文弱的嗓音在夏尔身后响起，她记得这个声音——失而复得的‘大鱼’。
　　“弗洛伦西到底有多富裕？比神圣帝国皇帝还有钱吗？”那是一张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面孔，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嫩。
　　“小切尔……”阿密特急忙把侄子拉到一旁，小声叮嘱；“别胡闹！这位是……”
　　“难得有和我同年之人，皇子殿下就让他和我多聊聊吧。”
　　目光落在夏尔抓住侄儿衣袖上的手，阿密特表情一僵，随即松手。
　　“我叫夏尔，夏尔·弗洛伦西。”友善地伸出手，面带微笑的夏尔对略显紧张的少年问道；“你呢。”
　　“切尔，皇储长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少年挺直腰背，用带着骄傲与贵族音调的嗓子回答。
　　“你刚才问什么呢，人群太吵，一时没听清楚。”确定了这就是先前角落里说话的人之一，夏尔把少年带向已经陆续入座的席位。
　　“呃……我在问我叔叔，弗洛伦西是不是比帝国皇帝还要富裕。”
　　“那是当然，弗洛伦西号称地上界最富的领主，这可是几辈子都花不玩的财富呢。”一再的炫耀自身拥有的财力，让坐在邻座的尤金不由自主地咧开嘴角。
　　[这么迫不急待地撒网，小心收太快把真正的大鱼放跑了。]
　　[多事。]
　　“你们在说什么？”切尔听到夏尔和蒙着眼的暗夜精灵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没由来的感到心慌。
　　“没什么，在讨论目的地。”
　　“目的地？”
　　“对啊，我这次南下的终点是乌尔奇蒂特，不是烈日岛。”瞎扯了一大堆废话，终于转到正点上。
　　“诶？那个国家不是已经消亡了很多年吗？”切尔极力的探听帝国公爵去乌尔奇蒂特的目的。
　　烈日岛虽然临近乌尔奇蒂特，却早已同那个隐蔽在森林中的古老王国断绝了来往。
　　“理论上说，乌尔奇蒂是否灭亡和我去那里的目的没有任何关系，我致力于收集各种珍宝，越是古老的王国，这种东西就越多。”
　　“这样啊……”切尔打量的目光越过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公爵，落到有着一头银发的精灵身上。
　　“不要盯着他看哦。”倾过身体，遮挡住切尔好奇的目光，夏尔表情严肃的警告；“这家伙脾气不好，万一出手伤了你我也不好向皇子殿下交代。”
　　“他不是你的仆人吗？没有主人的命令，怎么能擅自行动。”
　　“呵呵……你好象有什么误会，我出了很多很多的钱让他为我服务。尤金只是我的总管，负责处理我领地内的政务，顺带也帮我杀杀人什么的，但他还是有相当多的自主权，不想半夜被抹脖子的话，就把你好奇的目光收回去哟。”夏尔不相信眼前这名和自己一样在伪装的少年不清楚尤金的身份。
　　就算弗洛伦西鲜少入世，可尤金的行事却一向高调，就算再偏远的区域都会知道他以前的职务。
　　“能买下尤金·伊西斯，想必公爵阁下出了不少钱吧。”切尔满脸堆笑，顺着夏尔的话问下去，自然也收回了他的视线。
　　“这个数……”举起左手，夏尔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
　　“五……”百、千、万……度量单位在切尔脑海中转了一圈，终没想好。
　　“五十万蒂纳尔的首款，这家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恐怕烈日岛国库里的库存也只有这么多，切尔用看怪物的目光瞪着满不在乎的夏尔。
　　这家伙，真的有钱到这种程度吗？
　　随便聊了几句后，切尔走到忙着招呼各国使节的阿密特身边，拘谨的开口。
　　“叔叔，我突然觉得不舒服，能不能先退下。”
　　“不多陪公爵阁下聊几句吗。”目光越过只及自己胸口的少年，阿密特的视线落在夏尔身上，只见她轻轻点头。
　　“这里人太多，我感觉有些不舒服，只好先行告退。”
　　“好吧，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注视着脸色苍白的少年离去的背影，阿密特面色一沉，走到夏尔身旁空置的位置坐下。
　　“大公是怀疑他……”这个身体一向欠佳的侄儿从没表现出过有半点的争斗之心，最不该与海盗串通一气的就是他啊。
　　“阿密特殿下，身为皇室成员，你该比我更清楚，在王座面前，不存在任何亲情。”夏尔打断了阿密特的最后幻想；“我方才听得很清楚，他与另一个人的谈话中提到了我还有‘大哥’一词，分明就是我们这次撒饵的对象。”
　　闭上眼，阿密特深深地叹息，待再张开时，凌厉的目光中充满了决断，再无先前的犹豫。

第二十七章 烈日岛·焰火湾（八）


　穿过侃侃而谈的宾客，避开开始上菜的侍丛，切尔返回他位于王宫一隅的居所。
　　屏退仆役后，他旋扭竖在书房内的一尊铜像，细微的齿轮咬合声过后，一条隐秘的通道从退开的书架后显现出来。
　　娴熟地在仅容一人的秘道里穿行，切尔很快就抵达了位于他书房正下方的秘室，除了几个放满金银珠宝的大箱子外，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块用于通信的魔法晶石。
　　看着自己反射在漆黑晶石上的面容，切尔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后，还是开启了影象传送。
　　“哦呀~这不是尊贵的切尔殿下吗。”
　　半晌后，晶石亮起荧荧白光，一名青年男子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双臂的肌肉十分结实，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海上劳作之人才会有的肤色。
　　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让切尔眉头一皱。
　　“来了头肥羊。”深吸一口气后，他平复了刚翻起的怒火。
　　“肥羊？”另一个嗓音插入，晶石上出现了第二张面孔，比起身旁的青年，这名年纪略大些的男性就显得有礼貌得多，平凡的五官中透着文静，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贵国的海军至今还有小股在火焰湾外徘徊呢，如果不是很有必要，我不想冒险。”
　　“帝国公爵，你们应该听说过他的大名，号称地上界首富的那一位”
　　话才说完，第三个人影出现在晶石上，看到他切尔不由握紧了负在身后的双手。
　　诺伊·达威特——焰火湾的海盗头子。
　　“弗洛伦西么？”不同于前两人，海盗头子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
　　“是，阿密特不但亲自接见，还举办了一个大型接风宴，应该不是冒名顶替。”切尔有点吃惊。
　　诺伊一向看不惯贵族，即便自己身为皇储长子亦没给过好脸色，平时秘报海盗情报时他从不出面，今天才提到弗洛伦西就蹦出来。
　　“弗洛伦西……这可不好办啊……”身为焰火湾海盗的军师，里特摸着下巴刚长出的胡茬子，正思索刚获得的信息。
　　切尔当然不会胡乱找个理由来骗他们，为了扳倒阿密特这小子可是不止一次出卖海军的情报。
　　可如果是真的……
　　弗洛伦西确实是头大肥羊，光是在北领的那些稀有矿就可以买下两个不止的烈日岛，更不要说归属在他名下的其他产业。
　　想到这儿，一向谨慎的他也禁不住怦然心动。
　　“你怎么看？”目光扫向同样在思考的诺伊，里特在等他的决定，若头目不想冒险，那这头肥羊肯定要错过。
　　“亚缇那小子呢？”诺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起了派入王宫做眼线的手下。
　　“他说要留在王宫监视肥羊。”切尔不耐地回答，他知道海盗不会放松对自己怀疑。
　　“得了吧，就他那点本事……”热血青年巴特吉尔连连摇头；“弗洛伦西不但是地上界首富，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光是跟在他身边的暗夜精灵，我就想打退堂鼓了。”
　　感觉到两个得力助手都有退缩之意，诺伊眉头紧紧地在一块。
　　尤金·伊西斯不止是棘手一词能形容。千百年来，死在这位半精灵手中的黑暗一族成百上千，不仅光明一系惧他，就连他们这种极南之地的海盗亦听过他的大名。
　　至于切尔，虽在宴会上见识过尤金与教会祭祀的短暂交锋，但他认为事情没这么复杂。
　　公爵只带了两名随从，尤金身手再好，只要找机会把他们分开，到时候这位年轻的首富还不是任凭海盗宰割。
　　“弗洛伦西不会无缘无故来烈日岛，他的目的是什么？”诺伊不想冒险。
　　海盗之所以能在烈日岛生存之今，除了火焰湾沸腾的海水外，就是老巢的隐秘性。
　　如果因为这次打劫弗洛伦西而暴露了总部的位置，极有可能危及所有潜伏在火焰湾内的住民。
　　“乌尔奇蒂特。”说到目的，切尔想起他在宴会上听到的解释；“那家伙说他只是路过烈日岛，目的是经由火焰湾进入乌尔奇蒂特。”
　　“乌尔奇蒂特吗……”诺伊有些拿不定主意。
　　若是能将这名公爵和他的仆役成功分离，赎金肯定不少，但他同时也听说过关于弗洛伦西的传闻。
　　越传越夸张的谣言让他难以取决。
　　最后，诺伊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巴特吉尔和里特留守，我亲自去一趟烈日岛。”
　　传讯水晶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切尔回到寝室休息，躺在床上的他压根就没发现在自己的影子里潜伏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黑暗法术‘影傀儡’，可以吸附到施法对象的影子里，是刺探情报的常用法术。
　　尤金施放这法术时只有三个人察觉，夏尔、亚斯顿、德瑞莫尔。
　　对于光明祭祀向自己投来的惊疑目光，夏尔微笑以对，然后继续同阿密特谈论如何通过焰火湾等相关事宜。
　　“鱼咬钩了。”
　　尤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正同夏尔小声交谈的阿密特吓了一跳。
　　从入座后，他就一言不发的摆出拒绝打扰的姿态。利用‘影傀儡’，不仅听到了他和海盗的对话，甚至也看到了三名海盗头目的容貌。
　　“海盗已经开始行动了，接下来就全看你的了，阿密特殿下。”听完尤金的汇报后，夏尔灌进一杯紫色的果酒，夏尔开始她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胃王表演。
　　宴会在欢快而愉悦的气氛中结束，谁也没想到，在这场接风宴的背后，隐藏着一场关乎政权交接的阴谋。


第二十八章 烈日岛·焰火湾（九）


　诺伊·达威特，焰火湾的海盗头子，虽然见过其真面目的人在烈日岛只有寥寥数位，但他还是谨慎的使用了变形药水后才乘小船来到潘洛尼。
　　才一上岸，这名常年混迹于民间的海盗立刻发现王城的气氛不同以往。虽然人们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异常，但街上的行人比起往常明显减少了许多。
　　直至现在，诺伊也没有完全相信切尔的话。
　　虽然行人大量减少代表着城卫队在暗中控制，是王族出行、外国元首、贵族访问时特有的戒备，但诺伊还是心存疑惑。
　　弗洛伦西……
　　那个以富裕而文明的贵族真的来烈日岛了？
　　作为以抢劫为生的特殊群体，火焰湾的海盗能延续至今，情报收集也是很重要的。
　　除了每隔几个月就轮换的眼线外，普通居民和冒险公会也是海盗收集情报的重要来源。可这次弗洛伦次的抵达非但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从冒险公会获得的情报也停怠在罗连，根本没有半点有继续南下的迹象。
　　行事一向小心的诺伊决定亲自来王城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探察事情的真伪。
　　切尔固然提供了不少情报，让他们躲避过一次次海军袭击，但牵扯到弗洛伦西，这可就不只是烈日岛的内政了。作为神圣帝国的世袭公爵，若是在烈日岛国境内遭袭，想必刚登基的皇帝会以此为由挥师南下吧。
　　那个一心想把自己叔叔推离王座的少年应该不会这么愚蠢才是。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边走边思考的诺伊发现一支队王城卫兵从街道拐角急奔而来，他下意识的闪进身后的一间临街店铺。
　　“客人，小店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带着献媚的音调在诺伊跨入装饰得极为华丽店铺的同时响起。
　　“店主，你完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我要找的东西不一定是最贵的，但一定要是最古老的。虽然我没指望真找到，但像你这种规模的古董店总有一两件几百年历史的东西吧。”接话之人有一副极年轻的嗓音，若不是挂心街道上的王城卫兵，诺伊还真想回头看看，能在这种贵得普通人都不敢踏足的店铺中大放厥词之人的容貌。
　　“你是不是看我一身贵族装扮，就想狠敲一笔啊？”
　　“啊！绝对没有。”听到客户这样质问，店主的声音立刻由献媚变成紧张。
　　“啧，真是烦人的老头。尤金，这里交给你了，我讨厌砍价。”
　　尤金一词猛然冲入诺伊的耳中，就像被引爆的高爆水晶一样，发出震耳欲聋的的轰隆声。
　　屏住呼吸、尽量放缓动作，当诺伊转过头望向身后，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惹眼的银发，面部带着奇特眼罩的男性精灵面无表情的走向不停擦汗的店主，小声地在说着什么，让对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在店铺中央，距离自己仅五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名看起来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一头帝国贵族特有的金发，再配上一身价值不扉的贵族衣饰，让偷偷打量的诺伊浑身一震。
　　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想个几种可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
　　弗洛伦西……
　　这个看起来和普通贵族无异的少年就是弗洛伦西？
　　捂住置于胸口处的魔力感应石，感受着手掌间剧烈的震动，绑走目光在橱柜里来回扫视的少年，这念头刚在他脑海中浮现，就立刻消散无踪。
　　背对着自己的暗夜精灵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诺伊不敢冒险。
　　虽然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但他还没自大到在尤金面前俘走弗洛伦西的程度。
　　正想着，尤金突然侧过头，若有似无的视线朝诺伊所在的方向扫了过来，这突然的变动让海盗头子手心立刻沁出冷汗。
　　“终于找到了……”街道上奔行来的王城卫兵推门而入，队长满头大汗地大喊；“公爵阁下，船已经准备好了，阿密特皇子让属下通知您上船。”
　　“知道了。”被诺伊猜测为弗洛伦西的少年略显不满的看了一眼满屋的古董，低叹一声离开。
　　从被推到角落诺伊看着鱼贯而出的士兵，心里想的是刚才那句“船准备好了”。
　　这不意味着弗洛伦西即将离开烈日岛，按照切尔透露的信息，向乌尔奇蒂特前进……
　　思及此，他也顾不上去冒险公会和其他派驻在王城内的眼线联系，离开古董店就直奔海港方向。
　　才一进入港湾，诺伊注意到不仅士兵的数量成倍的增加，就连王族的飞龙骑兵也到场了。
　　皇室专用的“阿格尼亲王号”上人头攒动，水手正不停往船上搬运远航用的物资。
　　“萨姆！”乘卫兵不注意，诺伊拉住了一名他熟识的水手。
　　“嘘……”捂住对方的嘴，海盗头子简明的说清自己的来意。
　　“诶？你要上船……”名为萨姆的水手显然很犹豫。
　　这次的航行不比平常，宫廷卫队传达了女王的旨意，乘船的是来自帝国的大贵族，如果有什么闪失，他们所有的水手，包括护卫队都要遭殃。
　　“听着！你们这次不是去焰火湾观光，而是去乌尔奇蒂特，那是什么地方？魔兽的巢穴啊，像你们这样的普通水手去了只会是给皇室的那些家伙当开路诱饵的，别傻了。”
　　“可是……”经诺伊这么一说，萨姆不禁动摇了。
　　乌尔奇蒂特有去无回，这在烈日岛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千百年来去那个神秘古国探险的冒险者、佣兵还有贵族都没有再回来。
　　他可不想把命送在那里。
　　“好吧，我可以和你换，但是这次船上的守卫全是宫廷禁卫军，你如果被抓住了……”
　　“不用担心。”得到了水手的同意，萨姆一记手刀把他打晕；“等王城卫队就会发现昏迷在岸边的你，我已经得手了。”
　　


第二十九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


　阿格尼亲王号乘着风缓缓驶出王城潘洛尼的海港，向着焰火湾所在的西南方开去。
　　混上船的诺伊混迹于水手中，一边观察航向一边小心注意主舱的动静。
　　他已经打听好了，弗洛伦西这次来只带了两名扈从，一个是尤金，另一个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
　　想必是对尤金的身手极为自信，身为公爵居然只带两名护卫，一想到这儿，诺伊不禁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庆幸。
　　只要按照原计划把尤金引开，从傻瓜禁卫军手里绑走弗洛伦西实在是太简单了。
　　“全员注意！”大副的高喊把诺伊的注意力拉回；“进入焰火湾，进入戒备状态！”
　　海水一分为二，前方呈深红色的海域与蔚蓝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听到大副的大嗓门，原本在主舱中休息的夏尔走到甲板上，眼前的景象让她暗暗称奇。
　　“队长。”向远远站着的禁卫军首领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公爵阁下有何吩咐？”接到一定要小心照顾命令的队长必恭必敬的行礼。
　　“为什么这里的海水会是红色的？”指着泾渭分明的红蓝海水，夏尔对这十分好奇。
　　“阁下，具体原因就连我们烈日岛居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史书记载，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烈日岛附近出现了持续大半夜的流星雨，天亮后整个月牙湾的海水变成红色，高热的温度不仅会烧毁船只，还使整片区域的鱼和藻类死亡。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片区域便有了焰火湾之称，除了鸟儿，再没有任何生物能从这片生命禁区经过。”
　　“原来是这样啊……流星雨……”听完解释后，夏尔的思绪都集中到流星雨上面。
　　普通的流星雨应该不会改变水质，大概……是某种巨型法术造成的结果，或许该问问尤金。
　　那家伙活的年岁够长，应该有听说过这次异变。
　　稍远处的诺伊听到禁卫队长的话，脸上忍不住泛起嘲讽的笑。
　　更名为焰火湾后，这片海域成为了烈日岛的放逐地。流民与罪犯被遣送到海域中心地带的几座无人岛，随着人数的逐年增多，焰火湾渐渐成为了流民聚集地。
　　由于生活环境极为恶劣，流民们蓄谋暴动，夺取了几艘专用于运送人员的特殊船只，焰火湾海盗也由此诞生。
　　要不是因为前几代国王的暴政和对流民采取的极端手段，焰火湾根本不会有海盗。
　　“阁下，海风很大，您还是回船舱比较安全。”队长冒着会被斥责的可能进言。
　　“就是因为船舱里太闷，我才想到甲板上透透气的。”
　　“阁下您不明白，这里的海水温度机高，虽然船身由特殊材料制成不会有磨损，但海风会卷起海浪，被碰到了是会烧伤的。”
　　“啊……”经过队长提醒，夏尔这才注意到，这艘船并没有普通船只的帆布桅杆，航行完全是靠魔晶产生的动力和水手人工划动。
　　“这样啊……”目光一转，瞥到身后偷偷摸摸打量的那道身影，夏尔抿嘴一笑；“那我还是返回船舱好了。”
　　她的离去不仅是负责护卫的禁卫队长松了口气，一直高度紧张的诺伊这才放松下来。
　　他掏出藏在怀中的晶石镜，乘四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对着太阳晃了晃，难以察觉的光芒立刻折射而出，细微得难以察觉。
　　坐在主舱的躺椅上，夏尔看着摆放在桌上的水晶球，上面正显示诺伊的一举一动。
　　果然上钩了呢，海盗……
　　看着自以为无人察觉的伪装者，夏尔掏出日记，在上面记下这几日的行程。
　　轰！
　　船身剧烈的摇晃起来。
　　“演员到齐了呢，接下来，我们就按照剧本扮演各自的角色吧。”夏尔的话刚说完，坐在她对面的尤金起身，推开主舱门，走了出去。
　　夏尔低头，在黑色的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月曜历暗月42日海盗果如事先所预计的一样，已经完全落入圈套，只要时机一到就可收网。]
　　*************************************
　　出来了……
　　注意到尤金走出主舱，诺伊收起发信号的镜子。
　　半精灵的双眼就像没有被遮住一样，直直地向发出炮击的方向望去，随后在四周水手以及禁卫军的惊讶声中缓缓浮起，朝着设有巨弩炮的暗礁飞去。
　　事态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发展。
　　海盗头子脱离人群，乘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尤金以及不断轰击亲王号的弩炮之际，偷偷溜进主舱。
　　号称地上界最富裕的少年正埋头在一本厚厚的黑色典籍上书写着什么，在柔和照明石衬托下，主舱里显得十分平静，丝毫不受外面的慌乱影响。
　　“公爵阁下。”诺伊努力压制自己内心不断涌起的兴奋，轻声唤着少年的头衔。
　　书写中断了，少年抬起头，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制造了外头的骚乱的元凶吗……”理所当然的问话，和平静的表情赢得了诺伊的暗暗赞许。
　　虽然年轻，但没有愧对公爵这一头衔，和平时抢劫的普通贵族就是不一样。一没有大喊大叫，二没有求饶。
　　“恕我失礼，不过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还是请和我走一趟吧。”不想等站在角落的骑士发难，诺伊一手掏出传送卷轴，一手伸向坐在躺椅上的少年。
　　得手了！
　　触到对方手腕的一瞬，诺伊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他握住的不是人类的手腕，而是某种炽热的物体。但这种感觉随着传送法术的施展，很快就消失了。
　　“这艘船交给你了，亚斯顿。”公爵并没有挣扎，而是向角落里至始至终都没动过半步骑士交代了一句。

第三十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一）


　“队长，我们遭到了巨弩炮的攻击！”反应迟钝的的禁卫军直至这时候才明白，使船只晃动的罪魁祸首就隐藏在数十卡林外暗礁群里。
　　队长呆呆的看着越飞越远的尤金，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这才扭头望向不断落在附近海中的炮弹，一颗也没有击中船身。
　　这根本不是幸运的问题，而是攻击一方有心不打中。如果只是为了打劫的话，海盗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他们只需要等船只经过暗礁时，把提供动力的后舱击穿就可令船瘫痪。
　　如此小心谨慎的原因……
　　难道……
　　想到那唯一的可能，队长脸色苍白的把视线对准主舱的大门，正好看到公爵的另一名随行扈从缓步走出。
　　“保持航向，就这样继续前进。”
　　“大公他……”队长觉得口舌干涩，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安心吧，大公会做出正确的指引，引领贵国海军成功剿灭海盗。”骑士目不斜视，只见他平举双臂，因海水的波动而左右摇晃的亲王号立刻停止摇摆，就像在无风的大海上航行一样平稳。
　　“这是……”队长眯起眼。
　　他当然不会认为大公的护卫只是在摆造型，船只平稳下来明显是那位骑士的功劳。
　　运用了“风”的力量，这不是只有法师才能操纵的元素吗？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大公会指引海军剿灭海盗？！
　　惊异刚起，后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队长急忙走到船的一侧。然后瞪大双眸，难以置信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几艘庞然大物。
　　那徽章和形态……不正是海军中唯数不多全身使用水银金的巨型舰船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先前的航行一点也没察觉到它的尾随。
　　“中级的遮蔽术，人类是无法察觉的。”知道禁卫队长的疑惑，蓝龙好心的做出解释，目的是消除他的恐惧，方便之后的行事。
　　“也就是说……”目光从海军上移回，队长僵硬地扭转脖颈；“所谓的公爵路过焰火湾只是借口，目的是剿灭海盗？”
　　“我们的目的地确实是乌尔奇蒂特，剿灭海盗只是顺便。唔……”
　　队长见骑士似感应到什么，突然中断了对话。
　　沉默片刻后，他微抬左臂，指着尤金消失的方向；“那边就是海盗的巢穴所在。”
　　“等等！那里是大片的暗礁，船只根本不能通过……”话还没说完，队长就感觉到船身明显右倾，朝着有暗礁的危险区域开了过去。
　　眼看船就要撞上灰白色的礁石，可最后却安然无恙的穿了过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禁卫队长觉得今天吃惊的数量已经够多了，即使下一刻见到女王陛下出现在亲王号上也不会有任何惊讶。
　　“低级的幻术而已，人类极容易被迷惑。其实海盗的巢穴并不是有多隐蔽，你们一直误以为这片海域是暗礁，从来不过来细查，当然也不会发现这里的秘密。”
　　是这样吗，原来我们一直都被眼睛蒙蔽了……
　　队长的腹诽很快就被一道横空出世的惊雷终结，青紫色的闪电呈网状在半空中闪现，紧接着是轰然而至的雷鸣，最后是某种物体破裂时候的喀嚓声。
　　暗礁的影象逐渐淡去，出现在诸人眼前的，是一座大岛，岸边的几座木质弩炮已经变成焦黑的炭渣，先行一步的尤金浮在距离地面半人高的地方，双手中不时放出一道道闪电，把海盗建立的防御工事逐一摧毁。
　　根本就用不上海军嘛，那个精灵一个人就能搞定这些海盗。
　　禁卫队长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少年公爵只带两名扈从，仅这两位就足够保他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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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送的强光淡去后，夏尔睁开眼。
　　她身处看起来像是天然洞穴的地方，地上堆满了各种大箱子，有食物，有珠宝，有衣物，也有武器。
　　看来，这里应该是海盗的仓库。
　　真是不够谨慎的做法。
　　还是说，他们以为我只是表象所看到的，一名弱不经风的贵族？
　　“老大，你回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夏尔见到了跟踪切尔的傀影术所看到的几名海盗头目。
　　老大？
　　这就是说，把我俘虏到这里的那家伙就是诺伊·达威特啰。
　　这样想着，她把目光扫向了握住手腕的男子。
　　听到轻声哧笑，诺伊回头，虽然没有问为什么发笑，但他的眼神是这样表达的。
　　“抱歉，虽然这样很失礼，但我还是没能忍住。我没想到在焰火湾横行了这么久的海盗居然如此不谨慎，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烈日岛一直无法铲除你们。”
　　“你说什么！”巴特吉尔把手伸向背负在背上的双手剑，这个瘦皮猴在他们的领地居然敢这么嚣张。
　　“住手，巴特吉尔。”知道他脾气怀，诺伊急忙出声制止。
　　“老大，你能忍受这小子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吗？”
　　“小子？虽然我在长生种里算极为年轻，但好歹也有三十八岁了。对于年长者要心存敬意啊。”
　　长生种？！
　　这个念头在海盗军师里特的脑海里瞬息一闪，立刻大喊道；“诺伊，快离开他！”
　　“什么……”听到警告，海盗头子本能地松手，可夏尔却借机反绑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他无法挣脱。
　　“你……”扭过头，看着无害的少年，诺伊实在无法相信，那纤细的胳膊可以发出如此大的力量。
　　“容我自我介绍。”利用空闲的另一只手，夏尔高举过头，然后在空中划了一个优雅的弧形，最后贴附于胸前；“夏尔·希太因，世袭第二任神圣帝国弗洛伦西公爵兼第二任龙神使者，受阿秘特皇子的拜托，助他剿灭威胁烈日岛与东大陆通商的焰火湾海盗。”

第三十一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二）


　“不要轻举妄动！”
　　军师里特从怀里掏出一枚特制魔法弹，用它瞄准挟持诺伊的夏尔。
　　与此同时，巴特吉尔也取下了双手大剑，决心要把胆敢说出如此狂妄之语的贵族劈成两半，他才不管这小子是不是什么大贵族。
　　“真是火暴的脾性啊，这样一来可没法谈判呢。”
　　“谈判？”瞪着丝毫感到不害怕的贵族，他被如此多的海盗包围，竟然没有一丝惧意，那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叫人气愤。
　　“你既然知道长生种的喻意，就该明白你手里的玩意对我不会有什么作用。倒是有可能在我躲避的过程中……伤害到首领哦，军师。”夏尔示威性的将被压制的诺伊拉到身前，颇有以他为挡箭牌的意思。
　　这个称呼让里特呼吸一窒。
　　那个贵族少年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海盗中的地位，该不会是切尔告诉他的吧。
　　“老大！”海盗们焦急的神情映在夏尔眼里，暗暗把谈判的成功率又升上新的高度。
　　“没有足够的力量，我自然不会单枪匹马来到海盗的老巢穴，与你们做这笔有利无害的交易。”
　　“从一开始就陷阱吗……”诺伊想了许多可能，最后认定是切尔欺骗了自己。
　　“如果你是指那个叫切尔的少年，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他，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但他确实不知道我的计划，也算不上背叛你们。”
　　听到这儿，诸人面上均是一惊。
　　既然切尔没有背叛，那为什么……
　　“长生种的五官较常人敏锐，你们设置在王宫的眼线与切尔在宴会上大侃弗洛伦西是条肥羊，身为被议论目标的我又怎会视若无睹呢。当下就让尤金给切尔施展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儡影术，自然也就顺藤摸瓜的知道了各位的计划。”
　　“那个笨蛋……”巴特吉尔不由低声咒骂。
　　“尤金虽然只是学徒，但却拥有魔导师的实力，切尔当然不能能发现他的跟踪法术，就连和我同船的首领也没发现紧随在亲王号后面的那几艘海军船舰呐。”伴随着夏尔这句话的结束，位于地下的洞穴猛烈地晃动起来。
　　“不好了！烈日岛的海军攻进来了！！”几名受了轻伤的海盗从秘道逃进仓库，向几位头目报告。
　　“什么！”
　　“我之前就说了吧，尤金具有魔导师的实力，看破你们设置的那点幻术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混蛋！”巴特吉尔举起武器，向着夏尔冲去。
　　“住手，不要乱来！”里特的呼喊声已无法唤回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同伴。
　　“看来使用这个姿态果然是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呢……”在夏尔的低喃中，她的身影逐渐模糊，属于人的气息开始淡化。就像一朵在黑夜中爆开的焰火，人类的躯体在瞬间幻化成龙，鲜艳夺目的鳞片就好似最顶级的火焰石，一闪一闪的耀着红光。硕大的脑袋低垂下，与正好冲至身前的人类男子平视，鲜红的竖瞳和人类之眸对上的一刹，原本要劈下的重剑从双手中滑落，跌在岩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果然，人类还是更喜欢这个姿态。”满意的看着都呆滞望向自己的海盗，夏尔满意的点点头。
　　“卑、卑鄙……使用了龙威……”被龙爪握住的海盗头子哆嗦着发言，身体不能动弹，就连舌头也像是被麻痹了似的。
　　“没办法，龙威是天生的。而且，这样才能方便我们之后的谈话，总是被打断的话，海军可就要攻进来啰。”用指尖把双手剑推远，又从里特说里捏出那枚还没来得及投出的魔法弹，轻轻一捏，“嗤”地一声脆响后，这枚里特用五个金币买来的防身之物就化成一道轻烟。
　　“你有两条路可走，诺伊·达威特。一是和以我为首的军队作战，为这片不值得守护的海域死去。二是放弃海盗的身份，永久的离开火焰湾，这样的话，我可以向阿密特皇子保你们不死。”
　　“凭什么……要我们离开自己的家乡？”在龙威的影响下，诺伊困难的提问。
　　“你们的祖先也不过是被流放的犯人和流民吧，这焰火湾也不是属于你们的土地，何来家乡一说。不过既然问到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要发展烈日岛成为比古里耶夫还大的海港之国，如果海盗猖獗的话，商人又怎么会选择这条航道。因此，只有请你们挪地方了。”
　　夏尔的回答让诺伊连声冷笑；“公爵阁下打算让我们挪去怎样的地方呢？媲美古代监狱格里格的地下死亡竞技场？又或者是帝国的万人监狱巴菲特？”
　　他才不会相信烈日岛的皇室会轻易放过他们这批海盗。
　　连年海战，死了不少军人，早在继承海盗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善终。
　　“我的领地，纳维亚。”
　　“什么……”
　　“你们若愿放弃海盗的身份，我可以收容你们，以平民的身份，进驻到我位于北冰晶的直辖领地。”
　　“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巴特吉尔虽然动不了，但他依然大声怒吼。
　　谁会相信这样的谎言？
　　一定是要他们放松警惕，等所有人集结后再集体扑杀。
　　“仅以我和尤金的力量，要消灭你们这群海盗根本不用一天的时间，不论是这里的，还是躲藏着的。我有必要编造谎言来欺骗你们这群流民出身的海盗吗？真是荒谬的推断。”
　　“为什么……身份高贵，又有力量的你……要让这样的我们做你是属民？”里特想了久久，终未找到答案。
　　“我是帝国最富有的贵族，权势之大，足以左右帝位的继承。这就犹如一柄高悬在皇帝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彻底除去，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最终选择。可我身为肩负和平的龙神使者，为了避免和皇帝的争斗，就只有培植属于自己的力量。除了政治、经济、外交之外，军事也是必须的一份力量，你们去北方并不是从此可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一旦有战事爆发，你们就将是我的士兵，是我抵挡人类的盾与矛。如果能接受这样的苛刻的条件，那我也会相应的给予你们生活上的便利。”
　　“平民……”这看似普通的身份，却是海盗们梦寐以求的。
　　“纳维亚……那是什么样的地方。”诺伊被说动了。
　　“与南方截然相反的大陆，常常年飘雪，土地荒芜、贫瘠。没有欺压百姓的国王，没有沉重的赋税，所有的法律都由我来制定，除了我，再没有任何握有实权的贵族。”听到海盗头子的问话，夏尔就知道她的计划已经达成。
　　把这些具有作战经验的海盗全灭？
　　傻子才会答应阿密特的要求。
　　一旦和帝国的战事爆发，她最缺的，首先就是士兵。
　　这也是上次内乱时夏尔得到的教训。
　　“公爵……带我们去北领吧。”看了那些脸上写满求生欲和期盼的部下，诺伊没有别的选择。

第三十二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三）


　直至军舰靠岸后，当脚踩踏着松软的沙砾，随行的阿密特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果真是海盗的巢穴！
　　“殿下，发现了一个洞穴，可能是海盗藏身之地。”士兵前来报告，说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有个极为隐蔽的洞穴。上岛后没有见到一名海盗的踪影，可能都藏在里面了。
　　“搜，抓到后全部就地处死！”对于海盗，阿密特可是有切齿之恨。
　　“哇啊！”
　　突地，从洞穴方向，传来惊恐的呼喊声。
　　急忙转头一看，阿密特正好看见一头体型庞大的红龙从水下浮出，每走一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龙！这岛上居然有龙！”士兵们慌神了，万万没想到海岛上会有古龙。
　　“皇子殿下。”行至阿密特跟前，红龙停止令人战栗的步伐，其嗓音让呆滞的禁卫队长不由张大了嘴。
　　这不是公爵的声音吗？
　　“大公……”尽管在帝都就目睹过夏尔的另一个姿态，但阿密特还是难掩身为人类对龙的恐惧。
　　“我已经同岛上的海盗交涉，他们不会再返回这片区域。”
　　“等等，大公的意思是……要我赦免他们？”阿密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为什么弗洛伦西要放过海盗，他们这多年来抢劫过往船只，不但使烈日岛颜面受损，也让海军损失了不少士兵。
　　“没错。虽然海盗与贵国的海军多次交战，折损了不少士兵，但他们也是被环境所迫而无奈的选择成为海盗，我希望你能以宽大之心，赦免这群无主之民。作为补偿，我会让尤金开放拜伦港的通商，这样一来，帝国的商人也可以直抵南大陆，而不用每次都绕行至纳维亚，再经西大陆辗转抵达亚尔尼拉。”
　　“这……”一听说要开放拜伦港，阿密特犹豫了。
　　那可是菲尔奈特帝国对外的最大港，若能获得直航权，到时候烈日岛就会超越古里耶夫，成为南大陆最大的商贸中转站，有了经济的带动，军事也可以很快的发展起来。
　　与此相比，海盗的性命就变得无足轻重。
　　可如果以此为借口放过海盗，他又如何向每年都有大量士兵殉职的海军交代？
　　一听说要放了海盗，海军们纷纷向夏尔靠拢，愤怒让他们忘记了对龙类的恐惧，一双双眼里都是无声的控诉。
　　“阿密特皇子，海盗是你的祖先遗留下的历史隐患，对流民和囚犯的不当处理才成就了如今的焰火湾，为什么它能存在如此之久，为什么连年征讨无果，让士兵白白送命的是谁？不是这群乌合之众，是无能的统治者和告密者。
　　我助你上岛只是为了让烈日岛成为超越古里耶夫的协议，而非是为了帮你击败海盗。弗洛伦西从不会以强大的影响力和战斗力介入人类的政治与战争中。这些希望你搞清楚，我所答应的，只是清除海盗，而不是杀死他们。”
　　“大公……”阿密特已然明白夏尔话中的含义，也正为此左右为难。
　　他是烈日岛的执政皇子，有权利和义务为本国获取利益。攀附弗洛伦西就是最好的选择，那条同盟协议不仅会使烈日岛成为南大陆直追帝国的第二大国，也会让他即将继承的国家更为强盛。
　　可眼下，他却无法向士兵们交代出真相……
　　正如大公所言，海盗嚣张至今，皇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如果违抗大公的意愿，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什么时候开放港口？”
　　“当然不是现在。”只听这句话，夏尔就知道皇子已经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同盟尚未成立，若现在就开放港口，帝国立刻会把塔拉夏与贵国的频繁交易联想到一起，到时候……”
　　“我知道了，请大公务必记得今日之言。”其中的利害关系阿密特也明白，他的目光定格在夏尔身后。
　　从洞穴里陆续走出不少高举双手的海盗。
　　愤恨、厌恶交织着杀意，似乎要具像化般，将他们撕碎。
　　“庆幸自己找了个够强的靠山吧，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别怪我不监守承诺杀死你。”
　　海盗们面无表情的回望，既不作答，也不反击。
　　“感谢你的理智，阿密特皇子。既然达成协议，可否把亲王号可以借我一段时日？我要让它把岛上的海盗、流民统统载到东大陆，在梅里换乘飞空艇最后运抵纳维亚。”指着停靠在岸边的皇室专用船，夏尔想用它运送所有的火焰湾居民前往自己的领地。当然，她也清楚阿密特不会拒绝，这些话不过是客套而已；“事后，我会让希玛把它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大公想借多久都行。”虽然答应了让海盗和流民撤离，可被海盗劫掠的财物阿密特却不会任其带走，他一挥手，早就待命的士兵立刻冲进藏匿物资的天然洞穴，把一箱箱物资往外运。
　　“一切都很顺利呐，接下来就是乌尔奇蒂特了。”那里一定有龙神碎片吧。
　　凝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夏尔如此想。
　　“大公，恕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阿密特打断夏尔的沉思；“焰火湾是东大陆航线必经之地，这里的海水温度过高，来往的船只若本身不是以水银金造成，就必须使用昂贵的冰晶法术加以保护，这正是航运不如古里耶夫的重要原因。
　　我国也曾多次想解开这个迷团，根据皇室的记载，据说早期的勘察是水底有某种会使海水升温的东西存在所至。近几百年，由于海盗猖獗，根本无法下手，故而……一直未能解开海水沸腾之迷。我想借大公之力，查看一下海水沸腾的原因，若能帮忙则感激不尽。”
　　“唔……好吧。”想了想，若是焰火湾沸水的问题不解决，航路依然无法畅通，根本无法使协议顺利达成，夏尔决定再帮阿密特一次。


第三十三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四）


　海盗陆续登上亲王号，船上的禁卫军也逐一离开，整个交接过程静默无声。相互敌视了数百年的双方都只是注视彼此，谁也没有开口。
　　阿密特留在岸上指挥海军搬运洞穴里的物资，不时的朝亲王号投来关注的一瞥，很快他又将目光转向半蹲在身侧的夏尔，此刻的她正把手伸入海水中测试温度。
　　岸边的温度略低，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过高了……
　　感受着手掌里的温度，夏尔略皱眉头。
　　“皇子殿下，你留在岸上，我去海底探察一下沸腾的原由。”说完，夏尔施展浮空术朝她感应到的地方飞去。
　　直至岸上的人影变成小黑点，夏尔才在吹着热风的海面上找到同样浮空的尤金，负手而立的他似在沉思。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焰火湾海水沸腾的原因和你有关吧？”
　　“如果我说是呢。”偏着头，精灵用完美侧面如此说道。
　　“……”瞪着那个嘴角带笑的家伙，夏尔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简直就是灾难附身……不，该说是撒播器。
　　凡是他去过的地方，不是战争，就是混乱。
　　唉……我怎么把他的另一个身份忘了。
　　邪神路德维西，原本司的就是混乱和战争。
　　“好吧，麻烦尊贵的王子殿下告诉我，你使用了什么方法把这片海域变成沸水？”
　　“只是把斯卡斯尔沉到海里而已。”不疼不痒的回答让年轻到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夏尔微微一怔。
　　斯卡斯尔，那是什么？
　　“你居然对火龙王出手……”夏尔感到身后猛然高涨的气息，夹带着愤怒——蓝龙亚斯顿。
　　“什么火龙王，不过是我父亲的坐骑罢了。”嘴角的弧度再次攀升，似乎有意激怒亚斯顿，尤金说得毫不避讳。
　　“你们两个消停一下……”捂着额，夏尔大致明白斯卡斯尔是什么了。
　　一头古龙，而且还是龙王级的。
　　“既然是火龙王，为什么会成为西斯塔尔的坐骑？”这事可从没听说过，大精灵固然尊贵，但和古龙同阶，怎么也不可能把一头龙王当作坐骑吧。
　　龙族的自尊心也不会允许才是。
　　亚斯顿不说话，尤金则冷笑一声。
　　“说起这事，还得提及伟大的龙神陛下，是他把斯卡斯尔当作礼物赠与我父亲，那已是遥远的英雄历末年的旧事了。”
　　英雄历……即是说，在莫亚尚未封神之前？
　　得到这个令人吃惊的答案后，夏尔把话题导入正轨。
　　“好吧，你为什么要把斯卡斯尔沉到海里？它是你父亲的坐骑吧。”
　　“我高兴。”
　　“……”这回夏尔彻底无语了，撇下有可能打起来的尤金与亚斯顿，她撤去飘浮术，“扑通！”一声沉入海中。
　　因高热而变成灰白色的海水影响了视力，好在元素力量的稠密度能做出指引，夏尔朝着火元素最密集的方向游去。
　　为了不使衣服被烫坏，她不得不再次变成龙型。
　　高温使整片水域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一些耐得住沸水的藻类。
　　很快，夏尔就找到了斯卡斯尔——一头体积比自己大出整整一圈的红龙，与正常人类身高般大的鳞片在水里漾出一个个气泡。沉眠中的红龙躺在海床上，一波波高热正从它体内散出。
　　尤金那家伙在想什么，居然把一头红龙丢到海底……
　　就在夏尔暗暗埋怨的时候，小山一样的红龙却睁开双眼，抖动着已经积满海藻与厚厚灰质的身躯站了起来。
　　紧接着，它张开大嘴，朝夏尔吐出灼热而浓烈的龙息。
　　轰！
　　红色龙息被黑色的结界挡下，尤金在紧贴身体的结界笼罩下潜入水下。
　　[把它引上去，水底不方便战斗。]暗夜精灵的手语在这时代替了语言。
　　看了看自己的龙爪，夏尔放弃以手语交流，她朝水面游去，斯卡斯尔果然紧追而去。
　　“亚斯顿，岛上的人和亲王号就拜托你了。”若真的和火龙王战斗，尤金必然不肯出手保护人类，唯一能拜托的对象，就只有蓝龙。
　　看了一眼浮出水面的另一头红龙，亚斯顿轻点头，转身朝海岛飞去。
　　“把这家伙唤醒的人是你吧，尤金？！”沉睡了一千五百年都没事，偏偏这时候苏醒了，夏尔可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大的魅力。
　　“你为什么要把它沉在海里？它是火龙王，不是能随意丢弃的垃圾，难道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一千五百年前，我曾向父亲发起挑战，以证明自己足够强大，但……结果是我败了。”拼尽全力也只有把坐骑打沉，现在想起，尤金依然微恼。
　　看似影子一般存在的父亲却拥有比外表要强得多的力量。
　　“和西斯塔尔战斗？”听尤金这样说，夏尔十分费解。
　　就算父子二人关系不好，也还没沦落到要大打出手的地步吧。而且在梅里的时候，不也相处得挺好吗？
　　向父亲挑战这样的行经或许在外人看来是忤逆之举，但对于尤金来说，却是审视自己力量的唯一途径。
　　诸神之中，以战神和精灵之神最为接近拉法。如果不能战胜这两大直系的下属神，又如何挑战至高的龙神。
　　抱着这样的念头，尤金向西斯塔尔提出了决斗的请求。
　　然而，他失败了。
　　以尚未遭到封印的躯体，以神的力量作出的挑战却彻底败了。
　　这是他几次少有的失败，亦不为外人所知。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看尤金准备迎战的模样，似乎不打算把这头属于他父亲的坐骑送回去。
　　夏尔对此也颇有疑惑。
　　既然是他父亲的坐骑，为什么不沟通一下呢。
　　“没有父亲的压制，它就只是一头只会杀戮的疯狂之兽。不是它死，就是我们亡。我想，你也不会选择后者吧？”
　　“没有别的办法吗？也可以使用龙神印记，里面有拉法的力量，或许能……”夏尔还在做最后的尝试，她不想杀死一头龙。
　　“没用的，斯卡斯尔没有灵魂，连罗兰都控制不了它。你就别作无意义的挣扎了，杀了它！”伴随着这句带着杀意的低喝，尤金先出手了。
　　贴合的双手中绞出螺旋的旋风，把正要吐出第二口龙息的火龙王掀翻。
　　“缠住它，给我准备高阶魔法的时间。”
　　眼看翻过身来的斯卡斯尔又再次蓄积龙息，夏尔只能以自己为饵，吸引它把注意力从尤金身上转开。

第三十四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五）


　果然不行吗……
　　试图用拉法隐藏在龙神印记里的力量呼唤斯卡斯尔，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般渺无回音。
　　这让夏尔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所面对的，不是一头兼有睿智与力量的古龙，只是一头具有可怕威力的野兽，疯狂而没有理智。
　　龙息无穷无尽，似喷发的火山一般，以焚尽一切的姿态压至。
　　夏尔张开结界，努力吸引、并阻挡来自火龙王的攻击。在她身后，是为了筹备高级法术而蓄积魔力的尤金。
　　“飞舞吧，妖精，在荒芜的土地上急驰。挥动睡眠的翅膀，带给众生死的寂静。晶莹的冰晶，泛滥吧，在即将被遗忘的生命中赐下银白的睡床。水的精灵，冰的元素，咆哮吧，怒吼吧，给予大地沉眠的洗礼。”
　　随着由低至高的轻喃，夏尔察觉到原本沸腾的海水开始降温，再加上明显的咒文，她意识到尤金所念的是冰系法术，就在煽动翅膀脱离海水的一瞬，双目所及的海域全都变成巨大的晶体，包括那头还在喷吐龙息的红龙，亦被这势不可挡的冰河之晶吞噬、冻结。
　　尝试降落后，发现冰面远比自己想像中的牢固结，巨大的龙躯落地都没有使之有丝毫的破裂。
　　轰隆声在延续，冰晶还在扩散，看着不断被冻结的海域，夏尔不禁有些担心不远处海岛上的人类。
　　“喂……你不觉得过份了点吗？就算要施展这种危险法术也该和我提前打个招呼吧。”若再有迟疑，连她都会被冻住。
　　想到这儿，夏尔不禁有些生气。
　　“若真被冻住，那也只能说明你和无脑的亡灵一样愚钝。”对于夏尔的质问，尤金以一贯犀利的言辞反驳。
　　虽然如今的斯卡斯尔不具备能思考的灵魂，但战斗的本能仍驱使它奋力反抗，乘着尤金和夏尔拌嘴的短短一瞬，巨大的龙躯已从被冰系禁咒攻击的法术中缓过来。
　　高涨的火焰与冰晶在对抗，一时间也难分轩轾。
　　轰！
　　红龙喷出了更为浓烈的龙息，由红转黄，再变白的高热把冻结的海面重新化为沸水，蒸汽把空气也变得灼烫无比。
　　“可恶……这该死的虚弱期……”感受着体内魔力的逐一减少，尤金不禁又怒又恼。
　　冰系禁咒“零界·冰晶的洗礼”最终因缺少足够的魔力而渐渐被斯卡斯尔的火焰压制住，眼看占住的先机很快被返攻，尤金急忙朝夏尔大喊。
　　“攻击它的眼睛和头部，先使这头蠢龙失去方向感！”仍处在衰弱期的尤金不想再过度使用自己仅剩的魔力，希望她拖延住这头只知道战斗的死兽，为自己制造更多的机会。
　　但同为龙族的夏尔隐约感觉到，仅是这样是不足以打败这头陷入疯狂的红龙。
　　要杀死龙类，唯一也是最直接的办法……龙心。
　　仅只是斩下龙头还不够。
　　只要龙心还没有结晶化，就仍有复活的可能。
　　想到这儿，她忽然舍弃相对有利的龙身，转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你疯了！”对于夏尔的举动，尤金先是一愣，然后是不满的呵斥。
　　古龙之躯对元素魔法有一定的免疫力，尤其是对付同种的红龙，火免可达九成。也就是说，夏尔的攻击虽很难伤到斯卡斯尔，但同样的，对方也伤不了她。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争取更多寻找弱点并加之击破的机会。
　　默不作声地召出龙枪，浮空的夏尔看着手中比自己身高还长出不少的长枪。
　　这柄散发着灼灼热力的魔法武器正微微震动着，悲鸣似的颤抖让她不觉收握住枪柄的双手。
　　龙枪，是以龙骨、龙鳞、龙血幻化而成的魔法武器，号称有媲美神器的力量。每头龙都有属于自己的龙枪，如同头上的挥发魔力的犄角一般，是人型时的最佳武器。
　　末日是拉法所赐，作为护身的利器。
　　与莫亚所送的炽炎双刀不同，这柄魔法武器带有极可怕的威力，一旦召出，就难以控制。因为……它本身的持有者并不是夏尔。
　　夏尔深深明白，她手头最利武器的原主人就是自己面前的这头红龙，斯卡斯尔——前火龙王。
　　用取自古龙本身的龙枪攻击，这比使用龙型更无效化，可她的本意并不在使用龙强攻击斯卡斯尔，而是……
　　“你这是做什么？！”
　　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净，用龙枪尖刺穿自己身体的夏尔这一举动不但大出尤金预料，更是让远在岛上张开结界守护人类以及亲王号的蓝龙一震。
　　“末日属于斯卡斯尔，我当然不可能用这柄枪杀它……在你力量大部分被封，而我的元素之力无效的的现在，要想杀了这头龙只有一个办法，用我自己的龙枪。”把枪尖又向体内送进几分，夏尔连连摇头；“你不明白。龙枪的制成并不同于普通的武器，以骨为媒，以血炼制。”
　　虽说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但体表却比看起来坚硬得多，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到骨头，唯有龙枪这类魔法物体才能做到。
　　蓝龙亚斯顿本可牵制斯卡斯尔，但他是古龙，不会同族相残，即便是已经没有灵魂也不可能痛下杀手。
　　大范围高强度的魔法使用的越多，对海岛的威胁也越多。更何况尤金自身的魔力也所剩不多，高傲的他绝不会示弱，除了制出一把新的龙枪，夏尔找不到速战速决的办法。
　　“你真是笨蛋吗？身为半龙，就算制出龙枪也无法胜过纯血的龙族。”飘至渐渐下坠的夏尔身边，尤金大声怒斥。
　　从鼻尖钻入的血腥味刺激着大脑，让原本理智的思维向混乱靠近。
　　夏尔伸出带血的手，嘴角有尤金看不到的诡笑；“虽说是半龙，但我的契约者可是主神啊。你若帮忙，混合我们俩的血与骨铸造出龙枪必是最锋利和最强的。”

第三十五章 烈日岛·焰火湾（十六）


　感受择有若实质的目光穿透附带着层层秘咒的眼罩投射到身上，夏尔忍着痛楚，没有缩回伸出的手。
　　她知道，自己最终会赢得这场赌注。
　　因为尤金别无选择。
　　斯卡斯尔是他的心结，虽不经曾历过当年的战况，但仅凭西斯塔尔还活着这点，就知道尤金的挑战并没有成功。
　　而且，以他的脾性，出手后居然没有将已经沦为亡灵的斯卡斯尔彻底湮灭，夏尔就明白知道他并没找到彻底消除古龙的方法，最后只能把斯卡斯尔沉在海中。
　　“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血借给你。”傲慢的瞪着索要不可能兑现要求的夏尔，融合了暗夜精灵五官与古特鲁克人灵性的面庞上满是嘲讽与漠然。
　　“龙枪，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任何魔法防壁在它面前都将无效化。我们只是百年的血盟，一但契约解除就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行。到那时……你还想尝试被龙枪刺伤的滋味吗？”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怀疑你的目的。”冷冷的嗓音一如精致容貌那般冷漠，尤金对夏尔的提议有着本质的怀疑。
　　若是掺了自己的骨血，这柄龙枪岂不是无法成为对付他的武器。
　　虽说是笨蛋，但还没蠢到这种地步吧。
　　这其中一定有诈！
　　“真是让人受不了的性格啊……我都决定只活百了，你到底还有什么好怀疑的？百年之后会与你战斗的并不是我，因为我根本没做过那样的打算，把这个世界维持到罗兰回来是我唯一的心愿。”因失血而略显虚弱，在斯卡斯尔持续高涨的火焰中夏尔再度催促；“你究竟是在担心我设套坑你呢，还是出于对命运未知的惧怕？”
　　带着轻蔑的笑啃噬了尤金最后的犹豫，他回握住夏尔伸向自己的手掌；“姑且信你一次，你最好别搞什么小动作，在契约解除前硬拼先死的肯定是你。”
　　“你比我强，这点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拔出龙枪，将之递给了眉头紧皱的尤金，虽被封住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但终究是神躯，还是得用最锋利的武器才能伤到。
　　在与夏尔伤口相同的位置轻轻一刺，鲜血立刻涌出，这虽不是他第一次受伤，却是第一次让别人如此靠近受伤后的自己。
　　在尤金的高度戒备中，夏尔把染血的手掌覆在伤口上，感受着象征生命的鲜血，她在心中努力描绘着属于自己所希望的龙枪。
　　锋利得足以切开任何防御。
　　强大到能撼动被视做不可能打败的存在。
　　鲜血顺着两具躯体伤口流出，交汇、融合在一起，最终将他们手中共同握住的末日覆盖、溶解，而与此同时，斯卡斯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龙枪的消失，亦对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强忍着不适和身体的排斥，感受着压在伤口上的手掌传来的温度。
　　尤金想起了伊利森，在那条以封魔石修建而成的狭窄通道上，从轻握的手掌间传来的也是同样的温度。
　　如火般灼热，并以惊人的速度迅速窜升。
　　思绪一转，他本能的想推开暝想中的夏尔，可指尖在触到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瘦弱肩膀后，不禁停住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违背大脑做出的指示。
　　他该推开这个笨蛋的，明明是如此想，却做出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扶持，避免了她坠入燃烧的火海之中。
　　身与心居然背道而驰，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
　　惊惑之间，比先前更灼热的温度诞生了。
　　恍若最深沉的黑暗，又具有火焰的形态，浓烈而炽热的黑色魔焰相互挤压着，在夏尔意念下构成了长枪的雏形。
　　没有任何的修饰，略弯的枪身和锋利的尖端就像龙牙一样，给予恐惧和力量的第一印象。
　　与末日相比，融合了尤金与夏尔鲜血与魔力的龙枪更具危险性。
　　睁开双眼，看着在手中散发出要吞噬万物的龙枪，夏尔苦笑。
　　沾染了尤金的力量，无论她如何想象和努力，这柄枪终还是没变成她所期盼的姿态。无论是形体还是力量，都更趋向战斗与破坏。
　　“果然是柄利器。”依靠感知探测出新生龙枪所具有的形态后，尤金以他的方式给予了褒奖，却未曾感受到夏尔脸上深深的落寞与悲凉。
　　“名字想好了吧。”这是肯定的问句。
　　在他看来，夏尔一定会取‘希望’或‘曙光’之类的名字。
　　尤金甚至连反对的台词都想好了。
　　“深渊……”脱离尤金的扶持，夏尔持着扩散着一波波魔力的龙枪向发狂的斯卡斯尔飞去。
　　“什么？”紧贴着身体的热度猛然撤离，让已经适应的尤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我把它命名为深渊，痛苦与绝望的深渊。”用尽全身之力，猛地刺向红色巨龙的心脏部位。
　　高密度的结界在接触的瞬间被击破，尖利的长枪划破龙鳞、切开肌肉，在飞溅的鲜血中散发出了浓烈的死亡气息。
　　斯卡斯尔发出更为震耳欲聋的怒吼，挥动锋利的龙爪扫向夏尔，这时尤金以数十颗暗雷球轮番轰炸它的头部，将注意力再次吸引走。
　　“动手！”身后传来带着命令的低喝，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犹豫的夏尔一咬牙，挑出了象征古龙生命和力量的心脏。
　　“砰！砰！”直跳的心脏离体的瞬间，狂暴的古龙立刻像是缺失了动力的飞空艇，从半空中轰然砸落。原本漂亮的鳞片开始大片大片的龟裂、粉碎。
　　看着那巨大的身躯一点点沉入沸腾火海，直至再也寻不见，夏尔才收回视线。
　　我以后……
　　百年期满的时候，也会是这番模样吗？
　　被身后的家伙挑出心脏，按照他所预计和期望的那样，死去。

第三十六章 丛林地·黄金城（一）


　“那是什么？”巴尔吉特站在亲王号的甲板上，眺望海平面的尽头。
　　深沉的红如同夕阳一般，将天空染成如血般鲜红。
　　“魔法吧……”诺伊凝视着越来越红的天空和温度不断攀升的海水，下了这样的判断。
　　亲眼目睹有着少年模样的弗洛伦西朝着那个方向去的，也听到了他与皇子阿密特的谈话。
　　消除焰火湾海水沸腾的原因……
　　若真能办到的话，用不了多久，他们这群盘踞海湾多年的海盗就会被大批烈日岛的海军剿灭。
　　离开，只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如此了。
　　“头儿，快看！”随着巴尔吉特的一声惊呼，船身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天空飘起了细小的白色物体。
　　待落入掌心后，诸人都难以置信。
　　下雪了……
　　在极南的外海居然会下雪？
　　“这是……冰系法术！”军师里特略懂法术，知道南方下雪除了反常的气候外，只有一个原因——元素魔法。
　　可要让空气中都充满了湿热气息的焰火湾都能飘雪，这该是多强的冷气。
　　万幸，没有与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起冲突。
　　同时，也印证了购买法术屏障时，那名法师所说的话。
　　[作为人类，与上位者为敌，是毫无胜算的。]
　　伴随着一波波热浪，海天交接的地方猛地爆起刺眼的白光。
　　诺伊盯着不知何时返回船上的亚斯顿，心中暗暗思索其身份。在他看来，这名骑士装扮的男子一点也不像人类，冷漠带着傲慢的五官有着圣职者特有的气息，空灵。
　　眼瞳扫过时，没有多余的感情，仅只是看而已。
　　这超脱了身为人类该有的正常范围。
　　或许，是和大公一样，只是维持“人”形态的上位者。
　　正想着，诺伊就发现骑士皱紧了眉，脸上泛起严肃而略显愤怒的表情。
　　正诧异他为何突然有了转变，就感觉到四周的空气猛然一窒，浓烈的、深深的恐惧感从脊椎到头皮，一点点浮出。
　　戴着眼罩的精灵扶持着弗洛伦西突然出现在甲板上，俩人身上都有血迹，不过看表情似乎并无大碍。
　　“斯卡斯尔的龙晶，交由你保管吧。”伸出手，夏尔把握在掌中巴掌大小的红色晶体递给蓝龙。
　　身为亡灵，斯卡斯尔被湮灭后唯一留下的，也只有这块由心脏所化成的龙晶。
　　晶体表面有个大窟窿，是龙枪刺穿后留下的痕迹。看着那个洞，亚斯顿久久没有接下龙晶。
　　“为什么。”盯着夏尔，蓝龙发问。
　　“已经丧失了灵魂，徒留一具只知道战斗的空空躯壳有何意义，不如让它回归宁静。”平静的回视，夏尔知道她的行为以龙族来说，是不允许的。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让斯卡斯尔从亡灵中解脱，不也是一种慈悲吗，归还它原本的荣耀。
　　“虽然血统不纯，但你仍属古龙一脉，怎可残杀同族？”对夏尔的举动，亚斯顿认为她是受了尤金的唆使；“是他吗，那个邪恶的……”
　　“住口！”厉声喝止了因为愤怒而有些失态的亚斯顿。
　　他们并没有使用龙语，再说下去，尤金会杀了任何知道他身份的人，包括蓝龙。
　　“我很清楚知道在做什么，亚斯顿，你若还想继续沙达斯交付的任务，就不要再过问不该你知道的事。若你执意要把斯卡斯尔的消亡算在尤金头上，那就先过我这关。”举起手里提着的龙枪，夏尔暗示得很明显。
　　是留是战，全看蓝龙了。
　　“龙枪……”亚斯顿努力抑制自己濒临爆发的愤怒。
　　感受着那柄与众不同的龙枪，蓝龙也猜出了大概。
　　[菲莉西娅就拜托你了，这是身为父亲而不是龙皇的请求。]龙神殿里，沙达斯带着哀愁的脸猛然在脑海里浮现。
　　微微躬身，亚斯顿选择了坚守自己此次下界的任务。
　　看着反身走回船舱的蓝龙，夏尔暗暗松了口气，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死死地拉住尤金欲出手的魔法。
　　“住手……”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话语中带着请求。
　　“你该清楚我的脾性。”尤金对于夏尔的请求虽然早已猜到，但他又怎会放任危险在身边。
　　蓝龙固然强大，但并非杀不了的对象。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让你住手。他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在我们解开血的契约之前，他不会动手。而你，也没有必要如此滥杀。”
　　“你受罗兰影响太深了，威胁要在第一时间除去。”
　　“你不也无法从莫亚的阴影中脱离吗，不要五十步笑百步好吧。既不是怜悯，亦不是悲观，我只是从大局出发，任何足以动摇到这个世界的不安因素，都不允许发生。这点，请你记住，哪怕对象是你，我也不会放过。至今相安无事只是因为我们的利益一致，仅此而已。”
　　松开一直揪住尤金手腕的右臂，夏尔头也不回的离去，朝呆滞的水手们大喊；“起锚，准备出发！”
　　我讨厌局势不受自己控制，十分的……讨厌。
　　感受着如火似焰的热度一点点离远，尤金抚上自己的嘴角，遏止住不断扩大的弧度。
　　姑且看你能折腾出一副什么样的局面吧，反正最后的赢家，是我。
　　“皇子殿下，让海水沸腾的因素已经除去，从此以后焰火湾可以正常航行普通的船只，通商的增加也只是时间问题。”夏尔走到甲板边缘，对还留在岸上的阿密特大声喊道；“我希望，你能遵守日前定下的承诺。”
　　“当然。”在逐一目睹了弗洛伦西的能力后，阿密特连连点头。虽然放跑了那群可恶的海盗，但此番的收获已令他很满意。
　　


第三十七章 丛林地·黄金城（二）


　亲王号再度起锚，海风拂过，激起的浪花拍打在甲板上，早已没有先前那般带着让人生痛的灼热感。
　　不少海盗站在甲板上，对此议论纷纷。焰火湾从他们的祖辈起就是沸水，现在突然变成普通的海水，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与兴奋的部下不同，海盗头子诺伊没有留在甲板上，而是在专门为身份尊贵的客人预留的主舱外徘徊。
　　“叩！扣！”犹豫许久，他最终还是敲响了木门。
　　“进来吧，我没有上锁。”属于少年特有的中性嗓音在敲门声后响起。
　　推门而入的诺伊第一眼就看到已经换了一身服饰的年轻公爵，带血的白色礼服被随意扔在地上，隐约可见几个很大的窟窿，就好像是被灼烧过留下的痕迹。
　　“你有话要和我说？”夏尔的提问把诺伊的注意力从血衣上转开。
　　“是的，虽然您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但我作为头领，还是得为了部下的将来做仔细的考虑。”
　　“对离开生长的岛屿有留恋吗？又或者……是担心我表面上答应不杀你们，暗地里却痛下杀手？”
　　“不！不是担心这个，只是……对大公所说的那些还心存疑虑。”
　　听了诺伊的话，夏尔坐到铺有兽皮的柔软躺椅上。
　　“你对纳维亚郡了解多少？”
　　“诶？”
　　“就是帝国的北领，我的领地。”
　　诺伊略有迟疑，他对这个位于北大陆最大的贵族领地并无多少了解，所知的，也仅是一些从商人口中听到的传闻。
　　比如气候寒冷、人口稀少，再有，就是领主如何的富有之类的。
　　“纳维亚是神圣帝国在被大陆唯一的，也是整个地上界最大的贵族领地。西接山杜，北临宁格尔，南边是涅尔德菲斯，东抵冰盖。虽然毗邻大雪山，境内大部分土地都是常年冻土，无法耕种，但大雪山一带却蕴涵有非常丰富的各类稀有矿。要不是因为那里魔兽出没频繁，且寒冷异常，早成为不亚于西、南大陆的繁华之地。”摊开一副随身携带的地图，夏尔为这名前海盗展示了她的领地。
　　谨慎地把大公手里的地图浏览一遍后，诺伊迅速低下头，避免目光上的直视。
　　“知道圣皇为什么要把帝国最北端、亦是最大的矿产地划给弗洛伦西一族？原因很简单，那里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除人类外，北方的外海还有魔族，东边有暗夜精灵，地底下还连通着深渊魔域，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若是由人类来管理，不仅要防备各国的虎视耽耽，还要堤防非人类物种的进犯，那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得牺牲多少士兵的性命？而且，战争带来的后果也极其严重。思来想去，他唯有将这块地送予我父亲，也就是第一任弗洛伦西。”
　　诺伊在心里直犯嘀咕。
　　圣皇伊扎克可真够大方的，这么大一块地说送就送……
　　“让你们去哪里，一是增加居住数量，二是以防万一，若真有战事，像你们这样有战斗经验的人远比普通的农户更派得上用场，因为我不喜欢无意义的牺牲。虽然贵为领主，但弗洛伦西却有极其特殊的身份，不能像普通贵族那样眷样私兵，除了一队两千人的龙骑兵，我手上再无任何士兵。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懂了吧？”夏尔自认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
　　“虽说做平民比当海盗强，但您又怎么保证当地的贵族和农户不会反感我们这群外来者？更何况我们有不良的出身。”这才是诺伊最担心的。
　　若当地的贵族，即便是领主也……
　　“在纳维亚，我说的话就是法律，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佣兵总会、黑暗学院、帝国贵族，谁不看我的脸色行事，我想划哪块地给你们，就能划哪块地，怕贵族有意见？半个月前他们刚造过一次反，遣送的遣送，削职的削职，还留下的都是些怕事的。只要安份的过你们的平民生活，其他的，我会安排妥当。”已经解释的够详细，夏尔目光一瞟诺伊身后的舱门，他立刻识趣的退了出去。
　　临走前，诺伊朝那张躺着一个人型的大床瞥了一眼。
　　地上也散落着血衣，看式样颇像之前见过的精灵。
　　尤金的身影立刻在他脑海里浮起，虽然解开了心头的疑惑，但也浮出了新的疑点。
　　这主仆二人当真是形影不离啊……
　　“不要随便增加我的工作量。”待木门合上后，占据了原本属于夏尔床铺的尤金这才发言。
　　“那是你的本职工作，早在你提出顶替亚德尔的大总管一职的时候就该考虑到会有现在的麻烦。”收起地图，夏尔不疼不痒的顶了回去。
　　“你有没有考虑过，帝国方面或许会对你的这一行为感到担忧，促成战事的提早爆发？那些贵族虽不敢对你的做法有异议，可不代表他们不会向皇帝打小报告。”对于夏尔的自信，尤金提出了反驳。
　　“海因兹只是过度，他迟早会步上格瑞恩的后尘。我所要做的是尽早的组织起能够和庞大帝国对抗的同盟，然后再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把心术不正的海因兹替换掉。那些海盗也不过是挡箭牌罢了，若不真做点什么，又如何让他们相信我确有与帝国对抗之心。”
　　“你就不怕同盟有了足够的实力后，反噬你这位帝国大公吗？”这计划虽不错，但仍有漏洞。
　　“到那时还有你啊，深受暗夜女神眷宠的前第一族长，加上掌控着西、南两大陆经济的塔拉夏。为了对抗帝国而团结起来的小国要反噬之前，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弗洛伦西虽然在地上界的贵族中只是个虚衔，但龙神使者却能调动以成龙为单位的战斗力。就是给他们胆，也不敢和我明刀明枪的战斗！”
　　打开日记本，夏尔在上面记上了新的内容。
　　[月曜历暗月43日，收复海盗，击杀斯卡斯尔。]


第三十八章 丛林地·黄金城（三）


　乘着湿热的海风，亲王号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自沉默之森起绵延数百卡里的古森林最南端。
　　古时，这片区域被为大绿林，与西大陆的草海同为人烟罕至之地。以前就有不少太古时期遗留的古老物种，加上北面的沉默之森的封闭，使得森林完好的保持了远古时期的面貌。
　　船靠岸后，夏尔让船员给至今仍在船舱内不避不出户的蓝龙留了个口信，要他看好一船的海盗。自己则和尤金上岸探查已千年和外界隔绝的乌尔奇蒂特。
　　船员面面相觑，都拿不定注意是否要跟，而海盗则抱定主意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们深知乌尔奇蒂特的丛林内有数不尽的猛兽与各种稀奇古怪的食肉植物，还是老老实实待船上更安全。
　　至于那两位，折腾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这是海盗头子诺伊的原话，亦是他的心声。
　　*************************************
　　苍天大树绵延成海，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朝地平线一直延伸。
　　双脚在崎岖不平的灌木丛中行走了数十穆尔后，夏尔不由暗暗抱怨这次上船没有带着一匹能骑乘的地龙。
　　如此遮天蔽日的丛林中，也方便以龙型飞行，那样会错过隐藏在密林中的村庄或城市。可若是步行的话，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她所期望的本地人。
　　原本外界就谣传乌尔奇蒂特早已灭亡，连同那些贴满金箔的宏伟建筑一同消亡在千年之前的那次改革中。
　　可恼啊！
　　所有的麻烦的纠结处与根源就是来源于身旁没心没肺的家伙。
　　朝尤金投去带着怒意的一瞥，见他毫不费力地施展飘浮术尾随在身后，夏尔心头的无名火更是无处发泄。
　　正在暗自恼怒之际，密林中传来了踩踏树叶的微响。
　　厚厚的宽大叶片层层叠叠，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累积在一起，再如何轻的脚步，都会让两个耳力超凡的非人族感觉到。
　　夏尔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前进。
　　尤金则滞留原地，一身漆黑的长袍散发出了深黑色的气雾，很快整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灌木丛另一端，谨慎而小心翼翼的步伐还在一步步靠近，夏尔悄无声息的拔出了随身佩带的炽炎，然后猛地向一旁跳开，躲开了突然从脚下射出的网套。
　　落空的陷阱不仅让那道脚步声嘎然而止，也让灌木丛里传出了几声惊呼。
　　“会偷袭，说明不是普通的野兽嘛……”拔开齐腰身的草丛，夏尔颇有些意外的看着偷袭者，竟然是人。
　　而且，其中一名男子身上的服饰是两年前曾经在平民中非常流行的款式。
　　就冲这一点，让夏尔对乌尔奇蒂特与外界隔绝上千年抱有质疑。
　　好在尤金并没有杀他们，仅只是施展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普通僵硬术，把几个人类硬生生定格成惊讶、逃跑时的姿势。
　　“我看看啊……”伸手在不能动弹的几名人类身上左摸右捞一番，总算在最后一人身上找到了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一枚佣兵徽章。圆型的正面以特殊的锻造工艺镶嵌着一只红色的狐狸，并附有文字说明。
　　“火狐？”拿着这枚徽章，夏尔在琢磨自己在哪儿见过，或是听过；“似曾相识……”
　　一旁记忆力超强的尤金在她苦思暝想了许久都没得出答案后忍不住开口。
　　“两年前的沉默之森，那批佣兵。”
　　“啊！”经过提醒，夏尔终于记起自己何时见过了。
　　原来是他们，那批接受了帝国调查任务结果死伤惨重的佣兵。当时尤金被莫亚带走，眼看上星塔无望,她便化身龙型，还帮他们开过路的。
　　按理说这些佣兵该知道沉默之森和乌尔奇蒂特的广茂森林连在一起的，来了只有死路一条，为什么还是执意南下？
　　“原来是你们啊……怎么跑这里了？”这批佣兵也该往帝国方向跑，怎么反而南下？
　　拍了拍最后一名被搜身的佣兵，见他不答话，夏尔连忙示意施展僵硬术的尤金放人。
　　瘫坐在地的佣兵刚得到自由，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不止是落叶，就连地面也一块在颤动。
　　一名佣兵脸色突然变得异常苍白，牙齿打颤、双眼圆睁地直视头顶上方。顺着他的视线，夏尔往上看，浓密的叶冠顶端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脑袋。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硕大的、像水晶一样反射着冷光的眼瞳，带着狩猎与残忍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几名人类。从参差不齐长牙一颗颗向外竖着，如同指向天空的利刃，可以看见上面挂着破烂不堪的布条。
　　“哦~乌尔奇蒂特的原始森林里果然保留着远古时代的环境，连亚龙都有。”用手遮住因钻入大家伙而被洒下的阳光，夏尔的话终于激起旁边几名佣兵的恐惧，他们喉咙里发出一股疯狂的嘶吼，但无论喊多大声，仍待在原地，丝毫未动。
　　这次不是被僵硬术困住，而是被亚龙释放的威亚吓得再次无法动弹。
　　佣兵们面色死灰，认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那头深绿色的亚龙没有发动攻击，最后居然退了出去。
　　震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几个佣兵还心有余悸的相互瞪视，以为自己害怕过头，出现幻觉了。
　　“这里有很多亚龙么？”放出自己的龙威后，看着那头被逼退的亚系绿龙，夏尔再次向佣兵提问，可他们被吓坏了，结巴了半天，都没给出让她满意的答案。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这森林里，只剩下你们吗？”
　　“还……还有其他人。”火狐佣兵早已不记得一面之缘的夏尔，不过对于能在这到处是死亡陷阱和野兽的森林中遇到活人感到兴奋。
　　这是森林中靠海的边缘，有人，就说明……有船。

第三十九章 丛林地·黄金城（四）


　“团长，阿古奇他们回来了！”负责放哨的青年兴奋的高喊道，喜悦之声让躲在废墟中的同伴中纷纷钻出。
　　“没错，他们是回来……不过还带来了外人……”火狐团长施密特眉头紧皱。
　　他很清楚这次派去探察海岸的只有五个人，现在却回来了七名。
　　原始森林如此可怕，以前失散的同伴结果只有死路一条，断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
　　“他们把什么人带回来了？”飞鸟团长菲尔拖着瘸腿也跑出休憩的房屋。
　　“那是……”即便隔着老远，施密特看清了尾随在自己团员身后的那道身影。
　　秘银眼罩、银发……不会错的，是尤金！
　　他怎么会来这里？
　　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施密特拔出腰上的短剑，全神戒备的举止让其他佣兵都紧张起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视力较常人更远的夏尔暗叹一声，明白自己也随着尤金被划到不受欢迎的行列了。
　　在距离残破的小村庄约五卡林的地方停下，夏尔伸出双臂，交叉于胸前。
　　这原本是地底住民与暗夜精灵表示和谈的手势，最初的意思是手中并无武器，后来被黑暗一族广泛使用。渐渐的，在佣兵与冒险者中也频繁出现，成为表示没有敌意的象征。
　　而感受到她这一举动的尤金自然是微皱眉头，身为上位者，居然要对人类表示如此的友好与谨慎，夏尔此举实在是另他生厌。
　　“不高兴可以不用跟来。”不用回头，夏尔也知道尤金此刻脸上的表情，她太了解这位下界的神灵了。
　　“哼……”
　　伴随着这一声冷哼，火狐佣兵团长缓步走近。
　　“又见面了，施密特团长。”
　　“您是……”不确定的目光扫过尤金，火狐团长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名少年。那头晃眼的金发是血统的证明，昭示着贵族身份。
　　飞鸟团长面色带喜，虽然尚不清楚和尤金一起的这名贵族是何身份，但若向他求救的或，说不定会允许他们搭船离开。
　　“我们曾在豪威尔城与沉默之森见过，只不过……不是以这番姿态。”如此明显的暗示，不止是施密特大吃一惊，也让尤金面上的不赞同继续加深。
　　如此一来，不是直接承认暗夜精灵“安”就是弗洛伦西吗？
　　一介公爵装扮成女人，这可不是什么美谈。
　　“啊……”施密特张口欲言，可话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没胆说出去。
　　“两年前的那批佣兵只余下这些？”探察的视线扫过，夏尔数了数，连两百人都不够。当年的佣兵数量可是超过千人以上，而且安德烈并没有出手对付他们，即是说……都死在森林当中？
　　说起这个，施密特目光一黯。
　　一千多人逃出沉默之森，如今却只有百多人活命。
　　“团长，你们在这里居住了两年，有没有发现有本土人……啊、我是指乌尔奇蒂特的幸存者？”
　　“幸存者？”施密特摇摇头，这森林里的村庄是不少，可没有一个有活人的迹象，全都处于废弃状态；“没发现人类，倒是猛兽不少。就连我们临时居住的这个小村庄，也不时遭受那些巨大的食肉动物的骚扰。”
　　定定的注视着答话的人类，夏尔眯起眼。
　　她可以明确的判断出这名男子在说谎，突然加速的心跳，升高的体温，以及略带惊慌的眼神……
　　他为什么要说谎？
　　正想问个明白，大地忽然颤动起来。
　　诸佣兵面色大变，全都朝土质的房屋跑去，没一会村庄前的空地上就只剩夏尔与尤金。
　　“我说怎么如此轻易的就放弃到手的猎物，原来是去找同伴了。”回头朝震动源头的方向望去，夏尔咧嘴一笑。
　　先前离去的那头亚系绿龙带来了两名个头更大的同伴，眼瞳里射出残忍和贪婪的光芒。
　　叹了口气，夏尔转身朝那三头正大步奔来的绿龙走去。
　　躲在建筑物里的菲尔有些焦急的搭住施密特的肩膀，他可不想唯一能把他们带离死亡之地的贵族死在这里。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施密特安慰性地拍拍搭在肩上的手；“还记得我们怎么离开沉默之森的吗？”
　　“你是说……”眼看着弱不经风的少年忽然摇身一变，化做了比绿龙还要高大强壮的红龙，菲尔两年前的记忆一向涌入脑海；“弗洛伦西……”
　　*************************************
　　以龙的姿态施展出的威压比人型时更甚，加上古龙的外形，夏尔轻易的压制住了三头原以为可以顺藤摸瓜来个一锅端的绿龙。
　　[我无意对古龙的眷族下杀手。若不想丢了性命，立刻离开。]
　　类似咆哮的龙语传开，不止威慑住了在明出的绿龙，也让躲在暗处的一些有智商的野兽纷纷退却。
　　与古龙为敌是极不明智的行为，作为兽类的最高存在，古龙一脉有着类似人类国王般的权威。
　　仅是现出龙身，就把意图进犯的野兽们逼退。看着匍匐着向后撤退的三头绿龙，夏尔侧过身，对施密特藏身的那一幢建筑投去关注的一瞥。
　　“敌人已经离开了，是时候说实话了吧，团长。”
　　在浓浓的龙威下，施密特咬紧牙关，才让自己不至于滑坐在地上。
　　“我不是人类的贵族，不会让你们打头阵去做遗迹陷阱的替死鬼，我只是对湮灭在时间中的古代宝物有兴趣。你若是肯老实告诉我你们的发现，我会在离开乌尔奇蒂特的时候，把你们也带上驶往贺因维加的航船。”
　　诱惑与威胁并存的话语让佣兵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两名硕果仅存的领导者身上。
　　“怎么样才能证明您不会利用过后就抛弃我们？”见过太多贵族卑劣的手段，施密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只见红龙低下高高的头颅，以略带骄傲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向公正与死亡的女神起誓，绝不违背自己的承诺。”

第四十章 丛林地·黄金城（五）


　“你变得越来越狡猾了。”
　　尤金淡漠的开口，言辞看似奚落，实际上却带了不易察觉的赞美。
　　公正与死亡的神灵，不正是身兼死神之职的罗兰吗，以自己养母的名义起誓，即便反悔，罗兰又能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如今的罗兰早已身陷异界，根本不可能处罚随便乱发誓的夏尔。
　　“和司谎言与诡计的暗夜女神相比，死神不是更有信用吗。况且，我本来就没打算让这批佣兵当开路石，而且我和你不同，不会随便发誓。”夏尔对于尤金难得的褒扬并不接受。
　　“公爵阁下……您……”施密特欲言又止，不是他不信弗洛伦西，实在是对方的能力太强，即便利用过后杀了他们灭口，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样好了，我让尤金送你们去停靠在岸边的船只，那里还有其他要去东大陆的人类以及我的另一位同伴，他不会坐视这家伙把你们灭口的。至于你……施密特团长，你得留下，与我一同前往藏匿有古代特鲁克人宝藏的废墟，如何？”见对方还是心存疑惑，夏尔决定把尤金支开。
　　这家伙实在是太招厌了，带着他上路总是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虽说在逼供或斜坡方面极度方便，可反过来说，对心性善良者而言，他的威胁大过便利。而且，若真找到龙神碎片，也不好让他在场。
　　“他们就拜托你了，尤金。”抢在尤金发牢骚之前，夏尔先开口；“不可以在路上拿他们泄怒哦，我回来会清点人数的。”
　　陆续从掩体或藏身处出来的佣兵面面相觑地关注着夏尔与尤金二者间涌动的诡秘气息。
　　“你不要太过份，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具像化的魔力一波波散开，将沿途遇上的东西全都碎为粉末，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情糟透了。
　　“身为奴仆就要听从主人的调遣，这点早在你自荐当大总管时就该料到，忍不下这份屈辱就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还是老实待在梅里当你的殿下不是更好。在那里没人敢违背你，也没有人敢指使你。”红龙小山一样的身躯拦在佣兵身前，阻隔住了从尤金一方散发出的魔力。
　　施密特暗暗捏了把汗，这段对话并不是以暗夜精灵语或龙语讲出，心情都不是很好的两位当事人使用了最简单的通用语，让被议论对象之一的火狐团长浑身僵硬。
　　他很了解尤金舍弃了什么，暗夜精灵的摄政王身份，除了待在皇宫的两位主神，眼前的半精灵的确是蔷薇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这样一位高高在上千年的大人物给别人当奴仆，滋味肯定不好受，只是不知他是否会愿意听从大公的安排，若不肯……那他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大公虽然会生气，但不会为了一群人类的死活和这名身份特殊的大总管闹翻吧。
　　“今天之事我暂且记下，契约终结时，会让你一并奉还。”对峙许久，尤金的决定让佣兵都暗舒一口气。
　　“大公，他们……真的不会有事吧？”施密特担忧的望着尾随尤金离开村落的诸佣兵，始终有些不放心。
　　“放心好了，尤金既然答应我送你的人上船，就不会反悔，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尊严。”把尤金离去时的威胁从脑海中抛出，夏尔再次提及乌尔奇蒂特的土著人——光明系特鲁克人。
　　“两年前，我们沿着森林边缘，一路朝南进发，原本是想去烈日岛的，却没想到方向偏差的厉害，结果深入到乌尔奇蒂特的腹地。”说起往事，施密特脸上浮起化不开的愁苦；“和沉默之森不同，没有亡魂大法师的法术限制，我们很容易就逃了出来。两座森林的界限十分明显，一边是阴森寒冷，一边是温热潮湿……踏足表面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原始森林后，等待我们的是无数可怕的植物陷阱与可怖野兽。”
　　“方向偏差……”夏尔想了想，立刻明白为什么老练的佣兵会犯下这种致命的错误。
　　依靠星星和太阳辨别方位，应该不会把西和南搞错，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安德烈，兴许是他暗中使用了某种法术，让逃到沉默之森边缘的这群佣兵把烈日岛与乌尔奇蒂特的方向搞反了，最终目的还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星塔的秘密吧。
　　但她不能把自己到的结论说出来，那样的话，这名人类的痛苦会又加深一分。
　　“接下来呢？类似这样的村庄沿途很多吗？”根据村庄的分布，也可测量出大城市的位置。夏尔希望从施密特口中得到直接的答案。
　　“其实……我们在逃亡的过程中，途经过一座大城市，但里面有很可怕的巨石守卫，根本无法靠近，所以也不清楚那座城市的具体范围。它很大……虽然已经破败了，但仍可看出是一座极其繁华的古城。”回想起两年前路过的那座城市，施密特仍心有余悸。
　　在那里，他和菲尔一共损失了两百名手下，全都是被自行活动的守卫杀死的。
　　“巨石守卫？魔像吗……”听起来很有可能，特鲁克人是神的后裔，掌握了高潮的魔法，制造魔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夏尔思考片刻，决定先去施密特所说的这座古城查探一番。
　　“你还记得那座古城的方位吗？”
　　“难道大公你想独自入城？”听了夏尔的提问，施密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黄金城阿比利耶，但好歹是座大城，即便不是也可以寻找到一些线索才是。”
　　“我们……是不是等尤金回来再上路……毕竟……”虽对尤金心存惧怕，但施密特也清楚，有他的助力，存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知道我的位置，不用刻意等。而且，如果只是魔像的话，我有自信应付得了。”抓起施密特，夏尔煽动翅膀，飞离这座再次没有生机的古代村落。
　　

第四十一章 丛林地·黄金城（六）


　施密特曾无数次乘着飞艇前往目的地，完成一次次在同行眼中艰巨的任务。
　　那时的心情总是带着雀跃与期待。
　　干佣兵这一行的，无非三种人。
　　穷人、贵族、寻求刺激者。
　　出身贫苦的农民在土地荒芜或无心种植的情况下，会选择成为一名刀口舔血的雇佣兵。
　　而剥削农民与小商人为生的贵族无事可做也会选择佣兵这个充满了危险的行业，找一些简单的任务来排挤无聊的时间。
　　至于最后一种人，他们可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也可能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是觉得无聊，想找点刺激而选择当佣兵。
　　施密特就属于最后一种，他本是帝都的平民出身，因家里经商，有点积蓄，不用像普通人一样为了生计而疲于奔命。在骑士学院混了个见习骑士后，转职投入佣兵的行业，没想到一干就是十多年。
　　佣兵这行干的时间越长，越无法从中脱身。
　　贵族的秘密，抛不开的部下，如同一张密密的大网，将他牢牢网住。
　　感受着耳畔拂过的风声，年届四十的中年男子凝视着下方缓缓掠过的密林不由发出低叹。
　　这一路，是踩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走过来的。未曾料到能再次返回，而且是以如此的方式……
　　顺着火狐团长讲述的方向，夏尔没花多久就找到那座掩盖在密林中的城市。残垣断壁还留存的金箔在空中反射出晃眼的光芒，为具体的方位作出最后的指引。
　　不过，她没有立刻降落，因为担心施密特所说的魔像，夏尔找了一棵地理位置相对较高的大树落下。在触及叶冠的瞬间化做人型，改抓为提，拉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施密特。
　　“嘘……”把左手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经验老道的施密特立刻明白夏尔此举所包含的暗示，也停止了挣扎。
　　“喀嚓……”
　　就在他们身下的落叶堆里，探出一个触手状的东西，良好的柔软性足以说明它是活物。
　　只见它左右张望后，又缩回腐叶里，再也寻不到。
　　“那是什么……”将音调降至最低，施密特向揪住自己衣领的夏尔发问。
　　耸耸肩，夏尔表示自己也未见过。但从外表上已经可以得出结论，埋伏在地下的食肉生物。
　　“要不……我待在这里等您出来……”说这番话，施密特经过仔细考虑的。
　　虽然密林里有各种可怕的野兽和食肉植物，但相对机关重重的古城而言，危险性要小的多。只要公爵同意给自己施加有保护性的结界，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对方探险结束。
　　“你这个想法是不错，不过你可能撑不到我回来。”不是不知道施密特的打算，但为了他好，夏尔终还是没有同意；“这座森林保持了远古时期的生态，不但是亚龙，也可能还有更高级的生物。它们对魔力是极其敏感的，给你上一个结界非但不能保护你，反而会引来这一类生物，你有自信单枪匹马应付比亚龙还强的生物吗？”
　　听了夏尔的解释，施密特沉默了。
　　按照这样的逻辑，和弗洛伦西待一起岂不是更安全？
　　想到这儿，施密特的五官几乎皱到一起。
　　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即将面对除了巨石守卫，还有更多想都不敢想的古怪事物。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小命送掉。
　　虽说承诺会保护自己，但毕竟他们一无血缘关系，二无利益挂钩，而且长生种绝不会把人类的性命放心上，死就死了，即便是有歉意也是瞬间的。
　　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命送在不值得的地方。
　　“好了，谈话到此为止。把你们走过的区域大致指给我看就行。”低声念出在黑暗学院学到的飞行咒语，夏尔提着施密特的腰带朝隐没在浓密森林中的城市遗迹飞去，一点也不在乎他满脸抗拒的表情。
　　没有采取在陆地行走，主要是担心有机关。清除掉这些古老的陷阱不仅会花去不少时间，也会惊动城市的护卫者——魔像。
　　识趣的闭上嘴，施密特仅用手指引着夏尔，他们当时途经的路线。
　　而夏尔之所以选择佣兵走过的路，一是认为那里的陷阱已经被踩过一次，二是认为那里应该有进城的通道，否则也不会有魔像镇守。
　　飞近后，可以看到一条姑且算得上干净的溪流蜿蜒在布满植物的土地上，和森林里其他沿途的水源不同的是，并没有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这个发现让夏尔略为迟疑了短短的一瞬，注视着佣兵们所走路线的双眼也眯了起来。
　　虽然只是散落着一些石柱，但从构建上可以判断出，这地方本是城门，可那条过于狭窄的溪流不像是护城河，倒像是……
　　想到自己推断的可能性，夏尔开始施展法术，连续给还在四下张望的施密特施展了几重的魔法结界。
　　她的咒文还没念完，从翻倒的石块中，射出几十支箭簇。
　　“唬人的把戏。”来势汹汹的箭簇全被被看不见的结界挡下，夏尔凌空一抓，发现手中的箭早已腐朽，根本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正觉得惊异，“噗！”地一声，距离身体一卡林的空气里突然爆出火花，随后是某种金属折断的声响。
　　凝目一望，两支黝黑的铁箭缓缓坠在地上，而后迅速燃起火光，发出吓人的“劈啪”声。
　　“地、地上有陷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目睹到陷阱的时候，施密特还是有些后怕。
　　至于夏尔，她对于自己竟然也没发现那两支箭的接近感到无比的讶异。
　　若不是龙族本身有元素抗力和天生的魔法防壁，只怕这两支箭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插在自己身上。

第四十二章 丛林地·黄金城（七）


　相比夏尔的惊讶，躲在废墟中的人更多的是震惊。
　　“队、队长……”射箭的弓手惊恐万分的回头，从他当任守卫至今三十年，射杀过无数试图接近王城的外来者，从来没有一个能在如此远的距离就把破魔箭挡住。
　　“让开！”身着半身铠的警备队长推开部下，凑到用于瞭望和射箭的小洞上。
　　从故意挖空的石缝，他看到了射箭卫兵所说的“法师”。
　　虽然隔的远，但从身型来看，似乎是个女人。一手抓着某种东西，另一只手提着一名个头比他还高的男子。
　　只有两个人也敢闯阿比利耶城，想的太简单了。
　　如此想着，队长决定亲自让这两个胆大的冒险者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劈手夺过部下拽在手里的魔法弓，经过高阶法师施加的远程武器被拉了个满弦，带有特殊法术的箭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空中划过一条不容察觉的轨迹，射向停止前进的外来者。
　　有了之前的打草惊蛇，夏尔提高了警觉，无形的魔法防壁又一次拦下了偷袭的破魔箭，这次的距离更远。
　　箭簇落地的一瞬，夏尔的眼也捕捉到了敌人藏身之处。拖着满脸惊慌的施密特快速朝倒在地上的石柱飞去，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坚硬的石块被齐齐削去，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干目瞪口呆的人类。
　　“不想被切成两半就不要轻举妄动。”空闲的左手紧握炽炎，夏尔面带笑容的放出威胁之语。
　　警备队长虽然遵照要求站立不动，可眼睛却没闲着，谨慎而小心地打量此番的入侵者，率先入眼的是一头灿烂的金发，而后是赤红色的双瞳。
　　正寻思外界的混血怎么越来越奇怪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低哑的“呱呱”声，黑色的犀角鸟从头顶上方掠过。
　　援兵到了！
　　这个念头在警备队的脑海中刚闪现，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每一支都针对浮在空中的活靶子——入侵者。
　　夹杂在普通箭矢中的，还有少量的破魔箭。
　　不过它们都无一例外的被挡了下来，就像射在看不见的墙壁上，纷纷折断。
　　“不想伤及同伴，就不要做无意义的进攻。”中气十足的嗓音在看似破败的废墟中散开；“若你们不在乎仅剩的同族性命，我不介意拿他们杀鸡敬猴，演示一下我所具备的破坏力。”
　　“住手！”距离夏尔不远处的残垣断壁里跃出一名女性，另施密特惊讶的是，她有一头不亚于公爵的璀璨金发。
　　“我只跟有指挥权的人交涉。”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警备巡逻长。”站在至高点，自称巡逻长的女性自信满满的回答。
　　“你要是以为几尊魔像就可以对付我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眼尖地注意到森林里发出的响动，夏尔咧开嘴，变身会消耗不少的魔力，她可不想反复地在龙和人之间转换。
　　龙威悄无声息的施展开，把所有人，包括她手里提着的施密特一同震住。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让说话算数的人出来见我。”
　　“爱娜，不要乱来。”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接着一名年纪约摸四十出头的男子从地道钻出，身上穿着圣职者特有的服饰。
　　“祭长！你怎么出来了，这里很危险，入侵者……”
　　不赞同的目光扫过阴暗的丛林，看起来颇有身份的男子一挥手，埋伏在森林阴暗出的人气立刻从她的感知中慢慢撤远。
　　“爱娜，我应该有教导过你，在面对比自己强得多的敌人时需要做的是冷静与撤退，而不是一味的顽抗。”
　　“可是他以警备队作为要挟……”金发女子话未说完，就收到了一记凌厉的瞪视。
　　“闭嘴，稍后再处罚你。”将双手拢在长袖中，祭祀模样的男子朝夏尔微微一躬，他此举让所有人都惊呼。
　　“来自远方的客人啊，到已经消亡的古都所为何事？”礼仪性的鞠躬后，祭祀大声质问。
　　“有趣，在龙威之下还可以保持如此镇静，恐怕不是普通的圣职者吧。”所有人都呆立不动，唯有这人可以自行活动，若不是心智超强，就是身怀庇护之力。
　　夏尔丢开脚下的几名警备队员，朝祭祀飞去。待近身后，可以看见这名男子胸前绣着光明女神的太阳标记。
　　难道和暗夜精灵一样，光明系特鲁克人天生便信仰光明？
　　这念头才在脑海中出现，对方的祭祀也在打量夏尔。
　　他已经推断出震慑住诸警备队成员的，就是传闻中的龙威，自然也就认为眼前浮在半空中人类的少年模样是古龙变化所至。
　　一头古龙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早已湮灭的古代王国遗迹。
　　难道……是为了传闻中堆积如山的黄金与财宝？
　　想到这儿，他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传闻可真是害人啊，不仅人类的冒险者不要命的闯入这边远之地，连古龙都吸引来了。
　　而夏尔也不负众望的说出她来此的缘由。
　　“我呢，虽和大多数来这里的冒险者有着大致的理由，不过普通的宝物我可看不上眼。”察觉到了祭祀的面色变化，以及越来越近的黑暗能量，她半侧过身，朝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
　　伴随着轰然倒塌的巨石雕像，一贯以震撼性出场方式降临的尤金这次也没有破例，隐藏在森林里的魔像想要伏击他，却遭了毁灭性的反击。
　　“你们是老实带我入城呢，还是让那家伙把这座废墟夷为平地？”指着正以诡异速度靠近的那道身影，夏尔把选择权交到了面色苍白的祭祀身上。
　　她就不信，尤金如此明显的装扮与外表，唬不住这些残留的特鲁克遗民，当年乌尔奇蒂特的覆灭，他可是插了一脚的。

第四十三章 丛林地·黄金城（八）


　祭祀长托德森的目光牢牢被由远至近的身影吸引住。
　　那副眼罩……还有一张脸……
　　“尤金……”这个梦魇一样的名字在他脑海中千年都未曾散去。
　　“什么……他就是尤金！”爱娜听到祭长的喃喃自语，猛地回头，把视线的焦点集中在渐渐飞近的精灵身上。
　　对于新生一代的特鲁克人而言，尤金·伊西斯是亡国的罪魁祸首。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定定的望着让乌尔奇蒂特从南大陆版图上消失的家伙。
　　“你故意支开我，为的就是这群废物？”飞抵夏尔身畔，代替眼睛的感知略微一扫，立刻感觉到了数十个魔力大小不等的生命体。
　　“你不要乱来，我可不想连这千年古城也发生流血事件。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有可能是继阿普顿与碧卡之外仅剩的光明系特鲁克人。”对于尤金这么快就赶到，夏尔的感受是苦恼多于便利。
　　她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中也附带着暗示，就算尤金不会因为自己有一半特鲁克血统而忍手，至少也不能让他破坏自己的计划。
　　此番来乌尔奇蒂特，除了搜寻龙神碎片外，笼络能为自己所用的人材亦是目的之一。
　　特鲁克人是天生的圣职者与法师，她虽然能找到大量像焰火湾海盗或是火狐佣兵这样等的普通人，但法师却是极其珍贵的资源，不能让他像以往那般随性而至，把将来可能变成自己与帝国对抗的重要战力随便杀掉。
　　“我家主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是撤去陷阱愉快地迎接他入城呢，还是让我放几个具有破坏力的范围法术，把这座没落的王城彻底变成废墟？”尤金当然听懂夏尔的暗示，他的话和他出现时一样具有震撼性。
　　“主人？”祭长双瞳剧烈的收缩。
　　那化身为人类的古龙虽强，却不可能让身为暗夜精灵第一家族的族长俯首帖耳的自称为仆，难道说……
　　“弗洛伦西……”
　　“不亏是侍奉女神的祭祀，我确实是弗洛伦西，两年前刚从父亲处继承了这个头衔。”见祭祀这么快就猜到自己的身份，夏尔心中暗喜。
　　特鲁克人与人类不同，他们理应清楚这个贵族头衔所附带着的真正效应，自然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乱打主意。
　　“公爵阁下，这边请。”侧过身，让出位于身后的地道入口，祭长托德森的举动明确的作出了回答。至此，夏尔终于把一直提在手里的佣兵施密特放到地面。
　　名为爱娜的巡逻长焦急地走上前，正要进言，就别托德森投来的一瞥定在当场。
　　她太清楚这冰冷目光所包含的意义了。
　　十数年前，自己的前任巡逻队长就是因为违反了命令而被处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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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道出乎夏尔预料的狭窄，她本以为会是个庞大细致得类似地下迷宫的通道系统，没想到却只是随意挖掘的人工甬道。
　　挖掘工具在凹凸不平的的墙壁上留下了一条条痕迹，不仅显示出开凿这条通道时的急迫，也将特鲁克人一千年前所经历的困境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出来。
　　他们当时一定很慌乱、很焦急，不止挖掘了通往城外的逃生通道，甚至在长达一千年的时间里都没有把这条逃生用的唯一通道休整得更为平整。
　　根据夏尔的猜测，若不是死掉的人太多，无心打理，就是根本没必要休整，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是否美观了。
　　走在前方带路的祭长脑子里所想的，可不只是所处环境是否会给尊贵的客人带来什么负面影响，他的脑细胞都围着弗洛伦西与尤金两个名字打转。
　　施密特战战兢兢地跟在夏尔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全都落在夏尔走过的地方，就怕行差踏错，踩到致命的机关。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尤金，蒙着眼罩的面空面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这条曲折而狭窄的通道，每个人都心有所想，却又都不越而同的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压力——尤金释放出包含着不悦和怒意的气场。
　　终于，在施密特首先要崩溃的时候，地道走到了尽头，一扇同样简陋的木门虚掩着，从未合上的地方透进不属于黑暗的光亮。
　　尾随着带路的祭祀钻出地道，夏尔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宏伟的高塔，虽然已经坍塌大半，但从残存的部分来看，依稀可以勾勒出当年完整时的辉煌。
　　接着，是分部在塔四周的各类高低不等的建筑群。再往外，是损毁更严重的民居，已经没有几间还保持完整。
　　这里应该就是王城的中心了吧。
　　如此想着，夏尔把蕴藏在额头的力量释放出少许，很快，从塔的方位传了淡淡的回应。
　　不愧是千年古都，果然有龙神的碎片。
　　见夏尔大步流星地朝王塔走去，祭长面色大变。
　　“阁下……”难道弗洛伦西的目的是隐藏在王塔内的女神之杖？
　　这不应该啊，当年的皇族所剩无及，生还者都留在地下大堂足不出户，不可能把秘密泄露出去。
　　可为什么……为什么弗洛伦西如此笃定的朝王塔走去，他的目标难道不是其他保存更为完好的宫殿里残留的金银器物吗？
　　“普通的宝贝我当然入不了眼。”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祭祀，夏尔把手搭在他肩上；“我的目标是蕴涵太古神力的东西，身为祭祀你该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可以的话，继续为我带路吧。”
　　“不！”女神之杖绝不能交给外人……
　　一向到特鲁克人世代传承的东西，托德森立刻坚决的与予了回绝。
　　他哪里会想到弗洛伦西居然把手伸向了神权，尽管他本身就是龙神的地上代言人，但女神之杖是光明女神的传继之物，一如那道龙神印记一般，是神圣而不可侵犯之物，亦是他存在至今的理由。
　　

第四十四章 丛林地·黄金城（九）


　“休……”想字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托德森扭转自己僵硬如铁的颈椎，艰难的从眼角搜寻到了那抹黑色却又无时不刻散发出强烈气息的身影。
　　“你看，他等得不耐烦了。”摊手做无奈状，夏尔虽然表面上装做不在乎，而实际上她无比紧张的关注尤金一举一动，只要他有任何过头的行为都会在第一时间加以制止。
　　“不……不……”困难的吐着抗拒之词，祭长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大脑的支配，在更为强大的力量面前，他的个人意志渺小得连身体都无法掌握。
　　无论他是咬破嘴唇，还是把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都无法让脚步有少许的缓慢。
　　在托德森的带领下，机关和陷阱都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而隐蔽在暗处观察的残存原居民也没有想到这其中的问题，只是对于祭长把外人带去王塔倍感意外。
　　伴随着塔门的石壁轰鸣开启，一柄悬浮在半空中的法杖出现在人们视线内。
　　只有女子手臂粗，半人高的黄金杖顶端是圆形的日曜石，散发着灼灼热力的同时，也散发出慑人的庄严。
　　“那是什么……”施密特下意识的问道，本不指望得到回答，却不料身畔的夏尔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在祭长绝望而悲愤的目光中将手伸了出去。
　　伴随着“劈啪”的怪响，一股焦味在空气中散开。
　　施密特盯着夏尔被结界烧黑的手掌，呆滞只维持了片刻，立刻怪叫起来。
　　“焦、焦了！”
　　“……”看着被烧焦了表皮的左手，夏尔没想到看似简单的结界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让有极高火免的她受伤。
　　就在她还想做二次尝试时，尤金动了。
　　白皙而纤细的手指越过她的头顶，直直伸向了被结界牢牢护住的黄金杖。
　　又是一阵让人心揪的“劈啪”声，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尤金的手并没有受到伤害，依然苍白如昔。
　　尤金一手握着杖子的中间部分，把它递到夏尔眼前。
　　夏尔没有答话，把头一偏，轻轻抵在日曜石上，藏在里面的龙神碎片立刻被吸了出来，
　　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却默契的知道对方的想法。
　　不过短暂的沉默又被没见过这类场面的施密特打破了。
　　他只看到年轻的弗洛伦西额头贴着某种东西，一闪一闪的，虽不刺眼，却感觉带着很强的魔力。
　　当这团光亮完全没入夏尔的额头后，那根黄金杖一下就失了颜色，变得又旧又黑，完全没有之前金闪闪的光辉。
　　“你竟然……”终于获得自由的托德森扑上来，一把揪住夏尔的衣襟；“女神之杖可是神器啊，你怎么能……”
　　惊痛之下，他也没有了说敬语的心情。
　　神器！？
　　施密特张大了嘴，虽然猜想这东西特定来历不凡，却没想到居然是神器。
　　“生命之杖，不过是前光明女神蒂丽安赐下的神物，随着神职的交接，它也不再具有正统的权效。大公只不过收回属于星幽界的残余力量。放手……”随着尤金的最后一句话，托德森被整个人震飞出去，他一落地，隐藏在暗处的其余特鲁克人也冲了出来。
　　“住手！”大声喝止住几名试图以武力回报年轻人，嘴角有血迹的祭长坐直身体；“你们不是对手，退开。”
　　“祭长。”与爱娜有几分相象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把托德森扶起；“他们是什么人？”
　　“殿下……我无能，没有守住女神之杖……”愧疚的望了一眼扶着自己的少年，祭长连连摇头。
　　闻言，少年的视线在三名外来者身上一扫，最后定在夏尔身上。
　　“虽然我不知你们是谁，但……女神之杖里所附带的神力是我们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缺少了它的坐镇，王城也会将丧失薄弱的魔法防护，不用一个月，这最后的特鲁克居住地将不再有一个活人。”
　　“既然已经无法居住，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从吸收新碎片的恍惚中回过神，夏尔抛出了橄榄枝；“吾乃弗洛伦西二世，只要你们肯抛弃这座破败的旧居，我会在自己的领地里专门辟出一个不亚于乌尔奇蒂特大小的土地，作为你们新的定居点。”
　　人们一片哗然，均为夏尔大胆激烈的言辞而惊讶，伴随而来的议论甚至掩盖了祭长有气无力的发言。
　　“为什么……”
　　“我存在的意义是维护地上界的和平，光明特鲁克人作为神之后裔虽然已不再受女神的庇护，但总算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与其浪费在这荒僻之疆，不如随我回北方，说不定还能重建往日的荣耀。”越是血统尊贵的物种，越是无法放弃曾经拥有的辉煌。
　　这点夏尔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这次，发问的是被祭长称为殿下的少年，绿色的眼眸里有着朝越年龄的沉稳。
　　“为了平衡。具体来说，是为了我自己。弗洛伦西的权限与富裕让帝国和同盟感到惶恐，长年累月的累积后，恐惧已经升级到了除之而后快的高度。一如当初的乌尔奇蒂特，不同的是，帝国第一公爵的身份太过特殊，无论是背景还是实力都过于剽悍。我要赶在皇帝羽翼丰满前武装自己，笼络能与之抗衡的势力的同时，亦要扩充自己的实力，仅凭两千名龙骑兵，根本无法和庞大的神圣同盟对抗。
　　而你们，就是我所需要吸收的重点对象之一。特鲁克人是天生的圣职者和法师，比人类法师更靠得住，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若不投靠我，就只有灭亡一条路。帝国和教会不会再给你们第二次壮大的机会，理由嘛……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殿下！你不能……”祭长看到王子脸上闪过犹豫和决绝，暗诽不好，正想出言阻止，却再一次丧失了语言和行动能力。
　　“好……只要种族得以延续，为奴为仆我都认了。”年轻的皇室成员做了他不得不为之的选择。
　　明知这可能是与虎谋皮，明知这有可能是圈套或陷阱，但他依然想放手一博。

第一章 血之盟(一)


　蔷薇是暗夜精灵的国花，不仅被大量使用在服饰和建筑上，就连黑曜石的女神殿扩建部分都修葺成蔷薇状。
　　无论是庭院，还是蜿蜒的走道，无一不与蔷薇有着密切的关联，让外界对这个古老、神秘的物种增添了优雅与美丽的感观。
　　万里无云的天空划过一道流光，王宫的守卫同时抬头，对越飞越近的那道黑影高度戒备——梅里的天空因为有强力的结界，根本不会有鸟类从城市上空飞过。
　　无声无息从空中坠下，刚好落在皇宫正门前，上一刻还紧张的卫兵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立刻服帖地跪伏在地。
　　银亮的长发随着脚步沾地的一刻而幻化为深沉妖异的墨黑，离开月余的王子殿下突然回访，让王族护卫门惊悸在心，却又不敢多问。
　　“父亲呢。”比以往稍高的冷漠音调，昭示着主人此刻算不上愉悦的心情。
　　“小花园。”卫兵还没来得及报告，身后就传来一道尤金熟悉的嗓音，前来皇宫禀报近期政务的宰相阿泽耶代替惊恐万分的王族侍卫作出回答，在他身边跟着的，是在尤金的授意下提前返回的奈哲尔；“十穆尔前，我用魔法传讯刚向女神通报过要面见的消息，西斯塔尔陛下现在一定待在小花园，殿下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不理会身后欲言又止的奈哲尔以及四周跪伏了一地的卫兵，尤金徒手推开厚重的皇宫大门，朝女神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不该阻止我的，阿泽耶大哥。”皱着眉，对于适才制止自己追上尤金的宰相，现任剑舞团长冷着声质问。
　　“亲爱的玛希弗尔，虽然你是现任奈哲尔的家主，但别忘了，我是宰相，有高于九大族长的政务权，除了女神和精灵王陛下，就只有王子殿下有权利命令我。”对于弟弟的不满，在容貌上看起来并无任何相似处的阿泽耶予以了犀利的反击。
　　“弗络伦西与殿下之间……”排行老三的现任族长刚要怒骂，就被阿泽耶接下来的话震得哑口无言。
　　“住口！我们来是向女神禀报关于弗洛伦西即将抵达梅里一事，其余的轮不到我们插手。记住，这是上位者之间的辛秘，若还想奈哲尔家族长久的生存，就不要插手任何有可能导致灭族的秘密。”
　　“是……”忍气吞声的将怒气熄灭，尽管玛西弗尔知道家族排行老大的兄长说的是实情，眼角仍忍不住飘向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身影。
　　作为血脉和身份传承的长子，只有他才被暗夜精灵接受并寄予了通领的厚望。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选择那名无论是血统还是实力都与自身头衔划不上等号的弗洛伦西作为契约者。
　　“父亲。”
　　果如宰相所言，尤金在开满芬芳花朵的庭院里找到了坐在凉亭里闭目养神的西斯塔尔。
　　睁开闭上没多久的眼，尤金刚一抵达萨尔托皇宫，他就感受到了长子那如刀锋般凌厉的气息。
　　站定在极少交流的父亲面前，尤金在内心斟酌许久的疑问始终说不出口。
　　“你既然找上我，就说明莫亚无法给你摆脱困惑的答案。”
　　没有回答，但尤金的沉默却是默认了西斯塔尔的猜测。
　　“是因为夏尔么，你的血盟。”一针见血的准确答案让尤金面色一寒。
　　他并不愿和别人分享自己内心，哪怕是最为亲近的父母亦然。
　　“母亲并不能给予我答案。”这是肯定的，无须向莫亚询问，尤金也知道那个总是以折磨和调侃自己儿子为趣的女神并不会像正常母亲一样为他解惑。
　　相反，如果全盘托出让他饱受困顿的秘密，获得的，只会是更多的奚落。
　　“还记得你儿时第一次接触血盟时，我告诉你的话吗。”略微停顿，西斯塔尔的目光凝视着池塘中开得正艳的大丽莲，鲜红而夺目，有着令人窒息的美；“所谓血盟，是超脱种族和性别的咒文。以血为契，以生命为誓的最高契约，从缔结的那一刻起，对方就会成为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血脉相联，他生你生，他死你亡。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环境所迫，一旦结为血的盟约，你们便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无论是父母、妻儿，族人都不再能动摇这层关系。
　　虽然同性的血盟极其少见，但大部分长生种都会选择血盟为自己的结合对象，即便因为种族的隔阂无法生育子嗣，亦不会使血盟的关系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要强迫我和那个笨蛋……”尤金极力压制自己，却依然无法克制源自内心的愤怒。
　　“我们是不可调和矛盾体，在无可逆转的命运之下，悲剧无可避免，你们根本就不该把两个本不有交集的……”捂住因为激动而生生发痛的额头，尤金靠着精致的围杆坐下；“父亲……我变得很奇怪……我不想发生这种转变，可我……无力阻止血盟的力量，那种源自契约与生命的吸引只会让我感到悲凉。”
　　看着语无伦次的长子，西斯塔尔总是如北冰晶的双眸也软化下来。
　　这样的混乱他也曾经历过，只是……路德维西的状况要更差，比起当年他和莫亚的状况更糟糕。
　　“抗拒是徒劳的，你越是想运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去扭曲，结局越是出乎你的发展与期待。”
　　“可我根本就不想……那个笨蛋，根本不值得……”听了父亲的劝解，尤金猛地站直身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选她？星幽界有那么多神族，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么一个弱小又没有能力的笨蛋？”
　　这次，西斯塔尔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尤金，一如以往那般，冷漠而沉寂。
　　“算了……我不该找你问答案的。”疲惫地转身，从不在人前示弱的尤金没有发现，自己离去的脚步有多沉重。
　　瑰丽的花园里响起一声轻叹，凝视着远去的背影，西斯塔尔无法给出长子所期盼的回答。
　　因为所有的答案早已埋在心头，只是他不愿正视。
　　****************************************
　　荣耀王城梅里，像一颗璀璨的星辰，在卢索平原上闪耀了三千年，不曾坠落。
　　奢华的暗夜精灵式建筑与川流不息的人群，都让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吃惊与震慑并生。
　　佣兵还好，大多数人都见识过伊森格雷，虽然对梅里的繁华也面露惊叹之色，却没有海盗那么夸张。
　　对诺伊这群自小就只接触过烈日岛这样地理位置偏远又算不上强盛的国家的人来说，梅里太过繁华，宏伟林立的建筑群和飘散在风中的瓣瓣银色花瓣无时不刻地冲击着他们的视觉与感官。
　　“头儿……这里是传说中的仙境吗？”艰苦的环境，让海盗们从未见过如此太平与繁荣的景象，他们甚至怀疑身陷幻觉，不能自拔。
　　“这是梅里，暗夜精灵帝国的王城。”乘在唯一一匹地龙身上，夏尔为诸人解释。
　　从兜帽里散落的几缕金发让守门的暗夜精灵目光一凛，低声交谈过后，其中几名朝着这群可疑的外来者靠近。
　　“站住，请出示通关证。”为首的一名精灵在距离夏尔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面色冷凝，身后的卫兵个个身型剽悍，一看就知道是能以一敌三的精锐。
　　“我不算外人……”把宽大的兜帽揭去，夏尔依然没有戴上那张基本可以算做身份象征的面具，额上的龙型印记让卫兵们先是一滞，随后立刻躬身行礼。

第二章 血之盟（二）


　“进来。”
　　感受到了由远而近的气息，幽暗的女神殿里传出命令。
　　阿泽耶与玛希弗尔在略整了整自己的仪容后，跨足了神域——神之间。
　　只有最高祭祀才能觐见的惯例在夜影女神这里被打破。但凡受女神眷顾者，都可以获得豁免，得到面见的殊荣。
　　“夏尔呢。”
　　睁开如夜空一样的双瞳，与西斯塔尔一般小憩的莫亚首先望向她亲自任命的宰相。
　　“大公于七日前乘船抵达拜伦港湾，在当地购买了数量不少的快马后起程，第三日抵达赫尔辛，昨天刚从罗克镇起程，算算路程，今日即可抵达梅里。”
　　“我们的王子殿下呢？”
　　阿泽耶无奈的叹了口气，身为女神兼母亲，莫亚不可能没有感受到那道连普通士兵都倍感紧张的强大黑暗神息；“您就不要捉弄下属了，殿下正和西斯塔尔陛下聊天中。”
　　“聊天？”这个答案大出莫亚的预料，她本以为那个不听话的长子一回到梅里必然会第一时间找自己，没想到，他竟然去找西斯……
　　“呵呵……”一连窜的冷笑让阿泽耶与玛西弗尔不由自主的打冷颤。
　　“我对男人间的话题没兴趣，让元老院别瞎忙活了，我决定在觐见厅亲自接见弗洛伦西。”
　　阿泽耶连声称是；“听说大公这次带了不少随丛，他们的安排……”
　　“把那些无管紧要的人先打发回纳维亚，我决定留夏尔小住一段时间。”
　　“是。”极懂得观颜察色的宰相略微躬身，在女神的言辞中已听出这次的接见已接近尾声，是时候离开了。
　　“陛下……”玛希弗尔犹豫再三，终还是没忍住；“元老院又上书催促，说该给殿下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无论是本族女子也好，或是星幽界的女神，是时候为菲尔奈特添加新血了。”
　　“玛西弗尔！”阿泽耶大惊，为口无遮拦的弟弟的行为又惧又怒。
　　神族的事，哪轮得到只是普通长生种的他们插足。
　　元老院也真是大胆，这样的议题都敢上奏。
　　“为了后嗣的延续而考虑吗……”双黑的女神微微一笑；“那可不行。”
　　这话一出，让两名精灵同时一呆。
　　“我和西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为他定下了门当对户的血盟。”
　　莫亚的当面承认不仅是阿泽耶没有料到，也让步入女神殿的身影脚步一顿。
　　“哪里门当对户了。”森冷的语调让阿泽耶和玛西弗尔无需掉转视线，也知道来人是谁。
　　“我的爱儿哟，你想反悔吗？血之誓约一但缔结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猛然高涨的神息逼得夹在两位神灵中间的精灵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湿透。
　　“这里是梅里，是萨尔托，我的皇宫，我的神殿。路德维西，你想对身为黑暗神首的莫亚·法西发起权位的挑战吗？”严厉、冰冷的语言从神座传出，浓烈的神威瞬间弥漫整个神殿，压得阿泽耶与玛西弗尔跪倒在地。
　　“一切按照您的意愿去办吧，母亲。”对峙没有维持太久，自知不敌的尤金很快散去他的战意，傲然转身，离去。
　　“这样真的好吗，女神陛下。”身为宰相，阿泽耶不知道莫亚此举的目的。
　　她想向天下昭告与弗洛伦西缔结血盟的，究竟是身为长子邪神路德维西呢？还是……前第一家族族长尤金？
　　这是个危险而不能提的疑惑。
　　若无法揣摩女神的旨意，他这个宰相也该换人了。
　　“贵客已到，你还想在这里发呆到什么时候，阿泽耶？”已经恢复到平常带着调侃的音调，夜与影的女神闭上眼，很明显的表示出了觐见结束。
　　急匆匆退出神殿，宰相立刻直奔魔法升降梯。
　　弗洛伦西到了，那不就预示着，他必须把女神刚做出的决定传达给元老院。
　　“玛希弗尔。”回首望向他最自傲的弟弟，年仅两百岁就开始担任剑舞团长至今的优秀族长；“大公，究竟是个怎么样的……长生种？”
　　“无论是外表或言行，他更像人类。”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玛希弗尔所感受到的，都是一个性格有些天真，且犹豫不决的弱者。
　　“他……我想，该是她才对吧。”仔细揣摩女神的话，阿泽耶越发坚定自己的推断。
　　“你说什么？！”玛西弗尔的脚步在升降梯前嘎然而止。
　　联想起外界和手下传来的各种情报，无一不将兄长的猜想朝更为真实的方向推。
　　“如此一来，才解释得清为什么殿下会放弃摄政王这个对外身份，跑去委屈自己做一介奴仆。虽说弗洛伦西也够尊贵，但和神的身份相比，神使终还是低了一阶。”阿泽耶继续分析，得出的结论令他和玛西弗尔都为之惊栗。
　　血盟，这个看似普通而简单的契约，却有着难以想象的约束力。
　　谣传当年的暗夜女神在成为祭司之前，还和西斯塔尔有过生死之斗，可随着血盟的缔结，所有的怨仇全都被屏弃，这也就不难解释傲慢与实力相等的王子殿下会屡屡失常了。
　　“这样一来的话……又要重新制定计划了。”身为宰相，阿泽耶的思考范围比其弟更广；“你马上赶到元老院去，把女神的话传给各族的族长。顺便……将这次已经拟订好的随行侍卫全都更换为女性。”
　　“有这个必要吗。”对于兄长的要求，身心皆是战士的玛西弗尔嗤之以鼻。
　　以殿下往常的表现来看，他压根就不喜欢由父母定下的这个血盟，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宰相，而你只是剑舞首领的原因。”送给弟弟一记挑衅的冷笑，阿泽耶乘上升降梯，把因为思考问题走神而慢了一步的玛西弗尔丢在皇宫。
　　飞速下降的石梯一如阿泽耶的心情，他仔细对比了两年来王子殿下的反常，可不认为事情真像玛西弗尔认为的那么简单。
　　依殿下的脾性，只要他不高兴不满意，任是女神的意愿，也不可能忍气吞声到毫不反抗的地步。
　　一定还有什么更深更隐秘的答案。
　　还有……为什么弗洛伦西要女扮男装，从一出生起，她的性别就被隐藏了起来，这又是为什么？
　　帝国只许男性承位的荒谬条规并不会影响到她的地位，究竟是……为什么……

第三章 血之盟（三）


　“什么，女的？”
　　云集了九大家族的元老院如同被劈了一道惊雷，族长和长老个个面如土色。
　　“完了……”
　　三千年前，当还是战争祭司的莫亚·法西说出自己和定为新一任精灵王的西斯塔尔·文因缔结了血盟时，无论是元老院派，还是神殿派都觉得暗夜精灵的末日到了。
　　两个浓至极点的血统生育的几率是非常之低的，更何况，他们还坚称不要后嗣，这不等于断绝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尊贵血统吗？
　　好在这个誓言并没有坚持太久，太阳历590年，双胞胎的出生让一心壮大精灵帝国的元老院看到了曙光。
　　虽然同时出生的安雅被认为是接替了神之后裔与光之精灵的部分，可身为长子的路德维西却继承了来自父母的血统与力量。
　　双黑，精灵的外表，黑暗系的力量，甚至是性格都是正统的黑暗一族。
　　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超越父母存在的强大神灵，元老院和神殿两派之间的争斗得以消弭，有如此强大的后盾做庇护，暗夜精灵帝国一定会更加繁荣。
　　重视血统的暗夜精灵好不容易迎来了史上最强的新一代掌权者，却没料到，这位集强大和血统于一身的王子殿下也没能让元老院省心。在长达三千年的岁月里，居然一个后嗣都没诞下。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由女神亲自爆料。
　　血盟，已经定下。
　　这也意味着同暗夜精灵女性生育带有神族血统的计划破灭了。
　　血盟的强大约束性，以及长生种的繁衍能力低下，都注定了单一后代。像双胞胎这类几率极低，连续两代更是不可能。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这一代弗洛伦西的母亲虽然是具有超凡地位的冥战将军，但她生前可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如此一来，不是大大降低了血统的纯性吗。
　　一想到这些，元老院的诸位长老头都大了。
　　就在他们身心皆疲之际，卫兵来报信——弗洛伦西公爵带着一大群随从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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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十字大街后，在暗夜精灵的护卫下，夏尔与随行的海盗与佣兵越过了拥挤的人潮，抵达了位于市中心的中央广场，曾有过数面之缘的宰相一副早已恭候多时的模样等在那儿。
　　“大公阁下，我奉女神之命前来迎接。”
　　听闻莫亚专程命人传唤自己，夏尔很难不将这事与尤金的提前离去联系到一块。
　　“要去萨尔托皇宫觐见吗？”想起女神不能离开皇宫的禁制，夏尔朝施密特与诺伊招招手；“这是我的两名手下，麻烦你在先找个地方安顿他们。”
　　“大公不必担心，您的仆从我们必定会好生照看。”朝身旁待命的卫兵一使眼色，他们立刻按照事先交代的，把被繁华景色迷得晕头转向的一群人带离夏尔的视线。
　　望着越走越远的诸人，夏尔虽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但依然还是跟随阿泽耶前往萨尔托皇宫。
　　依然是那台神奇的升降梯，依然是那扇宏伟的城门，古老皇宫比地上的精灵之城更充满了危险与神秘的气息。
　　不过和上次造访不同的是，夏尔不但力量有所提升，也多了沉稳睿智。
　　这让暗中观察的阿泽耶感到费解。
　　一个人的脾性不该在短时间内改变得如此快？
　　若不是那张脸和那枚印记，他根本无法把尾随在身后满脸笑容的少年，同两年前加冕典礼上的弗洛伦西重合在一起。
　　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暗夜精灵的卫兵一如过去给夏尔留下的印象，剽悍而孤傲。
　　似乎傲慢这词已经融入他们一族的骨血，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但凡精灵者，无不天生具有这种气质，即便是力量不敌，亦不会在敌人面前有丝毫的退缩。
　　这种感受在剑舞团长与宰相阿泽耶两名身居高位的暗夜精灵贵族身上尤为明显。前者表面恭敬，实际上却暗藏鄙视。后者态度谦和，但却没有面对尤金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亦是人类与长生种的区别。
　　思绪飞转间，各有所思阿泽耶与夏尔已抵达觐见厅。
　　远远的，夏尔就看到了傲立于诸暗夜精灵之中的双黑女子。
　　虽然身高只比自己略高，但那气质，可是一下就把四周高挑的暗夜精灵给比了下去。
　　“小夏尔。”夜与影的女神敞开怀抱，一把将刚想来个正式礼仪的夏尔抱住。
　　此举不仅让夏尔不明所以，更是让旁边随侍的暗夜精灵当场呆滞。
　　“两年不见，有点想念呢。”做长辈状地摸摸夏尔的头，满脸慈祥的表情让阿泽耶僵硬的表情差点龟裂。
　　稍微对这位女神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她越是表现得温和，就越是有所图谋。
　　不着痕迹的推开莫亚，夏尔用眼角扫了一眼觐见厅。
　　还好，西斯塔尔不在场，否则只怕已经操着王权冲上来把我劈了吧。
　　正想着，莫亚的手突然抚上额头，在龙神印记外轻轻游走。
　　“力量增加了少许……虽然进步略慢，但还是值得嘉许。罗兰一定很欣慰，你长大了，夏尔。不再是那个迷茫又没有目标的孩子。”寥寥数语，就勾起了夏尔对罗兰的思念之情。
　　一直被人否定的夏尔突然接到了身为长辈的莫亚赞扬，心头的诸多惊疑与防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感情冲击得阵脚大乱。
　　“您这样不和规制。”冷漠中又带着少许怒意的嗓音猛然响起。
　　尤金不知何时到来，换下了外出时绣有弗洛伦西族徽的长袍。完全绽开的银白色的蔷薇，称得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更加寒冰。
　　“呵呵……”莫亚淡然一笑，并没有将尤金出言顶撞的那句“不合规制”放在心上。遥手一抓，拿着一副闪着紫色辉曜的精美首饰，不顾夏尔的抗拒强行套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陛下，您这是……”不好推辞的夏尔只得满脸堆笑。
　　“礼物哦。上面附着我的神力，既可以保护你，也是身份的象征。”手指着脖颈往上爬，停在夏尔的眉眼；“像……真是越长越像……”
　　“陛下！”在夏尔一脸的茫然中，在场的其他元老院长老与族长们齐齐下跪。
　　那神情，在夏尔看来似乎很……悲愤？
　　“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干涉了。”收回略带伤感的表情，这一刻的莫亚又变回了充满威慑力的夜影女神，那浓得化不开的威亚让被她圈在怀里的夏尔差点站不稳。
　　整个觐见厅，除了夏尔就只有尤金还站着，连同卫兵与侍女都在浓烈的威压下跪伏。
　　“陛下……”一名长老试图壮着胆进言，可他刚抬头，就被莫亚冷冷的双瞳震住，后面的话也噎在喉中。
　　“难道你们觉得我和西斯为了暗夜精灵牺牲的还不够多吗？为了种族得延续，我们打破了育的誓言，为了与外族对抗，我们放弃了星幽界的安逸，封闭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现在，你们又跑来质疑我的选择。这孩子哪里不好？她出身高贵，心思单纯，既不会耍小花招也不会背弃暗夜一族。无论领土、权势、身份、相貌，有哪一点配不上？”
　　“诶？我？”被推至诸长老面前，夏尔对这突然而来的连珠反问搞得晕头转向。摸了摸脖颈上冰凉的紫水晶，她暗暗腹诽。
　　这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呢？
　　没有拒绝的原因，是因为水晶中蕴涵中极强的神力，除去莫亚的，还有她无比熟悉的，来自拉法的力量。
　　虽然和龙神碎片的感觉类似，但又有些不同。
　　长老们面如菜色，回答不上来，唯有把视线移向默不吭声的尤金。
　　相比之下，他更有发言权，只是不知从不忤逆母亲的王子殿下是否会拒绝。
　　顺着暗夜精灵长老的目光，夏尔也看向尤金。
　　至今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老的话，与莫亚的行径都让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难道是……不会吧……应该……不可能才对……
　　错觉……
　　是我的错觉吧……
　　尤金没有说话，仅是抬手，揭去了与他身份挂钩的象征。
　　刹时，长老扪的视线齐唰唰地移开，而后他们惊奇的发现弗洛伦西依然直视着尤金所在的方向，能瞬间夺取灵魂的魔眼似乎对她无效。
　　也就在这时，夏尔发现自己犯了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尤金·伊西斯，弗洛伦西的大总管。而是邪神路德维西，黑发标志着他身份的转变。
　　在暗夜女神的神域里，根本无需隐藏神的身份。
　　再结合刚才莫明奇妙的对话，夏尔为自己迟钝的反应而懊恼。
　　左脚刚动，不同与之前带着情感的冷漠嗓音响了起来。
　　“您可真是大手笔，这么贵重的礼物也送得出手。”
　　“我喜欢夏尔，自然要送心爱之物。”搂着表情也变得极其僵硬的夏尔，莫亚对于长子暗含的挑衅视若无睹。
　　“这……似乎太昂贵了点，我不能收……”察觉到脖颈上套着的的确是不得了的东西，夏尔尴尬的试图把它还给原本的主人，话还没说完，几步开外的尤金大步上前，扯住她的右臂猛地一拉。
　　“你这个笨蛋！”
　　觐见厅回荡着饱含怒意的一吼，待长老们察觉另人窒息的黑暗能量散去时，大厅之上，已经寻不见弗洛伦西与尤金的身影。
　　“呵呵……”双黑的女神双手环胸，面带微笑，发出一连窜让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小路德维西，这场赌注你注定要惨败。”

第四章 血之盟（四）


　被强行拽出觐见厅，夏尔试图扳开那只牢牢钳住右臂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蛮力竟然使不出。
　　单论力气，尤金比不过自己。
　　深知这一点的夏尔不由大惊。
　　难道……是因为项上水晶的缘故？
　　想到这儿，她把剩余的另一只手伸向精美的首饰。
　　看似纤细的链子无论如何拉扯也纹丝不动，别说弄断，连变形都做不到。
　　“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上面附着她的神力。不止会封住你元素之力，就连力量也比不过普通人类。”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和项链做斗争的夏尔，尤金一语正好戳在她的痛处；“本以为你有些长进，怎知还同两年前一样傻。母亲岂是那么好说话的角色？她对你越好，就越要小心。”
　　“我怎么会料到……”张口说了半句，夏尔就沉默了。
　　这是个教训！
　　正如拉法所说，谁都不能信。
　　莫亚原本就是谎言与诡计的黑暗女神，怎么能因为她和罗兰是多年旧交，就轻易地让她靠近，顺带给自己戴上了这么一个东西。
　　啊~~原本就已经够弱的，这下好了，连普通人都打不过……
　　心情无比悲愤的夏尔在尤金的半拖半拽下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幢散发着阴冷的漆黑建筑外停下。
　　这里不是她两年前来时住的那处小庭院，坚硬的岩石雕凿成莲花怒放的姿态，是皇族独有的标记。
　　望着大门上的鲜红独眼徽章，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这地方该不会是……
　　“我的寝宫，在找到解除虚弱之法以前，你就暂时呆在这里。”
　　果然么……
　　嘴角一阵抽搐，夏尔就算是想反对都觉得无力。
　　没有魔法保护，又没了唯一自傲的蛮力，她已经丧失了自保的能力。若没有身份上的保证，随便一个暗夜精灵都可以把她干掉。
　　呆在尤金的地盘确实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没有卫兵？”瞥了一眼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和沿途林立的岗哨截然不同。
　　“没人愿意靠近这里，除了我，你是第二个进入的活物。”
　　“连你父母都没来过吗……”淡淡的伤感伴随着先前被莫亚打乱的情绪一同涌上。
　　“从我睁眼的那一起，这里就是禁地，这是身具力量者必须付出的代价。”背对的身影挺得笔直，昭示着他的心态——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这样的力量，换做是我，宁可不要。”仅只是因为一双眼睛，失去的……太多了。
　　听到她的喃喃自语而回瞪的双眼漆黑而没有一丝光亮，就像初见时一样，仿若噬人的沼泽，深邃无底。
　　“我可以把这理解弱者的自傲吗？”冷笑伴随着不宵，弱者的同情？
　　他还没有悲惨到这个地步。
　　“是身为强者的无奈吧。”
　　“哼……”轻轻一使劲，就把夏尔推出老远。
　　看着她跌坐地，尤金一挥手，空旷冰冷的房间立时亮起几道微光。
　　“老实待着吧，我去找解咒的方法。虽现在这种状况也不错，但离解除契约还有九十八年，我可不想把时间都完全花费在保护一个弱到连人类都对付不了的废物身上。”
　　待尤金化做一道黑雾消失无踪，夏尔将视线转到无力的双手上。
　　这种悲愤而无奈的感觉，已有两年没有如此深刻的体会到。
　　尝试着去拔佩在腰间的炽炎。
　　铿锵出鞘的利刃直直跌在地，发出好大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发出久久不散的回音。
　　用力握紧双拳，夏尔暗叹一声。
　　“叹气并不能改变命运。”
　　翩然响起的话语让她浑身一僵硬。
　　“小夏尔哟。”
　　搭在肩上的手，从未有一刻如此沉重与冰冷。
　　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心，以无畏的表情迎接造访者。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让我堤防你了。”
　　“拉法一向视我为眼中钉，而作为黑暗一族，我不可能只依靠罗兰保命。冒然闯进蜘蛛巢穴的小虫，既天真又愚钝。”撩起已经长及肩膀的金发，用看不见的气息将之一点点剪断，依旧面带笑容的莫亚此时看来才是真正的夜影女神，深沉而决然的杀意仿若利刃，将尤金临去时点亮的魔法荧光熄灭。
　　看到她的这一举动，夏尔才恍然大悟。
　　看似照明用的光亮原来是保护自己的法阵。
　　“眼神不错，像极了她……”轻抚脖颈的指尖泛着让皮肤生生发痛的黑芒，与片刻前带着慈爱的安抚截然相反。
　　“真是可悲。”
　　改抚为捏，收紧手掌，莫亚森冷的目光与尤金在一瞬间重叠。
　　“不是吗？就连在自己的家里，也要诸多防备，你这母亲当的真是失职。难怪尤金那么的，讨厌你……”
　　“菲莉西娅，你不过是沙达斯与亚里沙的后嗣，论力量和位阶，就算我当着龙皇的面把你的尸体丢给他，受法则制约的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在这种绝对而不等的对比下，我认为你不该一再的挑衅我的忍耐力。”
　　“若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自满。”回视的双眼中没有半点退缩；“你可以封住我的力量，折断我的四肢，哪怕割去舌头挖去双眼，依然无法扭曲我的意志。这是源自灵魂最初和最后的骄傲，至死不屈。”
　　刹时，所有的犀利与锋芒散去。
　　莫亚松开勒紧脖颈的双手，黑瞳里泛起柔和如水的微芒。
　　“究竟是历史造就英雄，还是英雄成就了历史，没人能给出完整和正确的答案。夏尔，至此我才肯相信，当初的选择果然没错。你在我们这批对抗命运的人之中，是最弱却又是最强的存在。
　　论意志的坚定，你不如罗兰，论力量你不如拉法，论心智你不如我，论对生存力你不如西斯，可是……满身缺点的你却保留了一项最可贵的特质，那是源自你母亲亚里沙，不、该说是源自人类最值得自傲的东西。本质的善意，这项被所有黑暗一族鄙视的情感，在很多时候都挽救大局，无论是当年的罗兰还是亚里沙，这都是不可抹杀的一个理念。
　　原谅路德维西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悲剧。你的弑母之痛，沙达斯的失妻之愤，全部都交由我来偿还。我只求……你能以平常心对待他，好不容易能让这孩子冷硬的心灵打开一个细小的缝隙，不要那么快，那么残忍的就让它弥合。最后，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凑近的耳语低得无法听清，却让夏尔双目圆睁。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萨尔托皇宫发出了剧烈的摇晃与震动。
　　月曜历暗月55日，梅里屹立了长达三千年，象征夜影女神的女神殿轰然坍塌，位列六十一柱神，身为黑暗神首的莫亚·法西继死神之后，成为又一名为支持安尼西亚而进入破碎虚空的主神。
　　史记第八纪元诞生，改月曜为星辉。元年碧月1日，弗洛伦西在荣耀王城正式更替为女公爵。
　　

第五章 血之盟（五）


　一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夏尔被巨大的轰鸣声分了心神，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莫亚早已离去。
　　震动还在持续，遁寻着力量的源头，夏尔来到了女神殿，却意外的看到了独自矗立的西斯塔尔。
　　面无表情的金发精灵静静的站着，目光凝视着一点点坍塌的神殿。有那么一瞬，夏尔把他与在布诺萨斯诀别的拉法重合。
　　两道身影都是那么的孤单、绝望。
　　“为什么……”虽然暂时散失了元素之力，但这并不代表夏尔感觉不出让女神坍塌的力量正是来自西斯塔尔。
　　“没有女神的殿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梅里城再也感受不到莫亚的力量，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恍然明白莫亚离开的原因。
　　与罗兰一样，为了在黑德兰尔不断靠近的侵蚀下，为了支撑这个世界继续存在，作为黑暗系最强的神祇，她履行了身为神的义务。
　　有多少人知道，六十一柱神的真正意义，支撑世界之柱。
　　在膜拜、向往、祈祷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真心的祭祀。
　　“我是仅存的大精灵，在身为精灵王的拉法沉睡后，必须代替他支配元素精灵。若是随莫亚同去，只会加速这个世界的消亡。她不想在与罗兰返回时，看到的是一个荒芜而没有生机的安尼西亚。”
　　捂住颤抖的双唇，夏尔一步步后退。
　　我难道，错认了他们吗……
　　莫亚与西斯塔尔，这对在她记忆中冷漠而决然的夫妻。
　　冷情冷性，自私自利是她对于他们的批判与感触。
　　“路德维西虽遗传了我与莫亚的力量和部分脾性，却有一颗封闭而极端的心。此时此刻，你该待在他身边，以防那孩子胡思乱想。”
　　“他明明是……为什么你们愿意把他生下来？”犹豫许久，夏尔终还是没有止住心头的疑惑。
　　“她告诉你的么。”西斯塔尔终于回头，与天空一般蔚蓝的双瞳没有焦距的扫视过。
　　“是，临行前说的……”
　　“我们曾发过誓，不会孕育后代，因为两个浓至极点的血统只会诞下更为纯粹的神族。为了在疑心重的拉法眼皮底下苟且偷生，为了暗夜精灵，为了……能兑现一起活下去的的愿望，我们都不得不把这个来自黑德兰尔的灵魂以肉体的方式降生。他本该只是一缕如亡魂般的黑暗物质，吞噬一切生命，就像他的源地黑德兰尔一样。看到那双魔眼了吧，那是以肉体降生后残留的特征，即便是我和莫亚，亦无法完全封住这股破坏和吞噬的力量。
　　所幸的是，高等智慧体带来了新的改观，随着他一天天成长，自我约束力的一点点增强，我们也渐渐找到了控制并隔绝黑德兰尔的希望。未曾想到……漫长的等待让拉法渐渐失了耐心，因为黑德兰尔的侵蚀首先威胁到的，是罗兰。为了保全路德维西，我和莫亚做了各种尝试，让他流放北大陆，与龙族缔结血盟……甚至是封住九成力量，都未能消除拉法将他铲除的决心。”
　　第一次，她第一次看到西斯塔尔如此长篇大论。
　　“为了制止引发一切骚乱的根源，罗兰以自己为饵进入异界，才使路德维西又一次从消亡的边缘拣回一条命。”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们是如此的关心爱护他，为什么总是要让以为……你们讨厌他。”这根本不是误会，是有心为之。
　　难道这对父母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悉心保护的孩子变得越来越难以管束，在疯狂和绝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次西斯塔尔没有答话，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再次开口。
　　“我与莫亚是在没有双亲的环境中成长，这样的性格原本就不适合做为人父母，不想让他养成像安雅那般懦弱的性格，却不料在一次次磨练中，伤了他。错误已经铸成，等想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隐藏在他体内的负面力量使这孩子的心性变得血腥好斗，虽说这是黑暗一族所具备的正常性格，但惟独他不可以。性格上的偏差越厉害，越会吸入更多来自黑德兰尔的力量。”
　　夏尔痛苦地闭上眼。
　　是了，这便是造成一切的起源，是一个接一个悲剧的温床。
　　“莫亚以自己代替路德维西犯下的错误进行偿还，菲莉西娅……能原谅他吗？”
　　“我需要的不是偿还，而他……也不宵原谅。”已经发生的，已经失去的，都已经无可挽回，即便她可以放下弑母之仇，他亦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尤金想要的，只有扭转命运。其余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和尘埃。
　　“纵然本体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物质，但他已经以肉体的方式降生，具有了灵性。为什么不可以接受他的全部。你们是血盟，是这世上最为亲近的契约者。”
　　看着夏尔连连摇头，西斯塔尔感到费解，话说到这份上，为什么她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规劝。既然从莫亚那里得知了真相，就更该清楚要如何做才能让世界得以延续。
　　“两年前，当罗兰为了挽救万物生灵而去了异界，我就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无论是身为菲莉西娅还是以夏尔之名，都只活百岁。看多了神族所谓的不老不死，与凡人的苦短人生，我选择生如夏花般极洵，而不是长生种的漫长无聊。
　　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的真正理由，尤金为对抗命运而不惜铲除任何阻挡他障碍，这种扭曲的思想已经无法修正，我也无意改变他。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乘现在他还保留着不少对父母的尊敬之情，多给他一些父母该给的情感与关怀。百年之期一到，这血盟解除之际，再没谁可以压制他那颗早已身陷黑暗的心。”
　　西斯塔尔涣散的眸子终于有了焦距，怔怔的看着夏尔，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也就在这时候，夏尔身旁浮光微闪，接着是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低吼。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六章 血之盟（六）


　“需要我重新教导你对父亲的礼仪吗，路德维西。”
　　失落、悲凉，所有一切带着痛苦色彩的情绪从西斯塔尔身上消失。他缓缓侧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瞪视着气息紊乱的儿子。
　　“为什么不回答？”
　　偏执的要得到答案，与西斯塔尔神似的面庞苍白而狂乱。
　　轰！
　　又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坍塌的神殿，体型庞大的蓝色古龙收拢翅膀，在晃动的皇宫降落。
　　亚斯顿！
　　他来凑什么热闹？
　　夏尔正惊疑蓝龙为什么会出现，只见他向西斯塔尔微微低头表示了对上位者的敬意；“尊敬的精灵王，我代表龙族向您提出询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夜影女神与我皇三十八年前达成协议是否已算失效？”
　　协议？
　　沙达斯和莫亚达成过协议？
　　而且还是秘密的……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夏尔瞬间明白了这所谓的协议指的是什么。
　　尤金在三十八年前秘密刺杀亚里沙，虽然并没有公布于众，但已然被沙达斯察觉。碍于神族和龙族必须遵守的法则，她的父亲，硬生生忍下了弑妻之痛。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
　　早就知道杀害母亲的凶手就是他。
　　想起这两年来的种种，夏尔目光一黯。
　　自己不止一次当着沙达斯的面维护过尤金，这个本该是深仇大恨的对象。
　　“路德维西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流放，他个人的言行早已和菲尔奈特无关。”沉寂片刻，西斯塔尔开口了，可所说的话让夏尔震惊无比。
　　为什么……
　　他刚才不是还陈述错待尤金，想要弥补吗？为什么下一刻却又再次挂起冷漠的面具，要把已经沉浸在失母亲悲痛中的尤金推入到生死的边缘。
　　没有了莫亚以及暗夜精灵的支持，神力被封的尤金根本不是古龙的对手。哪怕拼尽全力赢了亚斯顿，可等待着他的，还有更为强大的古龙以及早想亲手为妻子报仇的父亲。
　　“这就是你的回答……”呼吸猛然一窒，尤金不敢相信自己亲耳所听。
　　他没有忘记在两千五百年前，那集智慧与荣耀于一身的母亲在成年的第一天所下达的命令。
　　[除了女神的神域，不得以路德维西的身份踏足帝国。]
　　名义上是返回邪神原有的地域，实际上，就是把他流放到北冰晶。
　　命运啊，你从来没有眷顾过我。
　　从来都没有……
　　就在尤金失神的一瞬，亚斯顿发起了攻击，无数冰晶呈密集的放射状激射而出。
　　“就凭你一头年岁不足三千的古龙也想杀我，简直是妄想！”对于蓝龙的突袭，尤金冷笑道。
　　黑色的雾气在他四周渐渐凝聚，从无形至有形，那形态夏尔曾在伊利森见过——尤金的影子。
　　莫非这就是与魔眼一样的黑兰德尔残留力量？
　　冰系魔法撞击在尤金的结界防壁上，每一下都让颤动的皇宫变得倾斜。
　　突发的异变早已让梅里城乱成一片，人类惊恐的朝成外奔去，暗夜精灵焦急地仰望摇摇欲坠的萨尔托皇宫。
　　“住手！”
　　一想到这座巨型浮空建筑直直砸落将会引起怎样的灾难，夏尔不顾自己是否会被激斗的蓝龙和尤金所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菲莉西娅，现在是报仇的最佳时机，陛下一定会为你手刃仇人而感到欣慰，如此一来，龙族也会承认你。”
　　“笑话，这个笨蛋身中虚弱咒，连常人都打不过，别说是向神挑战了。”黑发迎风飞扬，远远望去，与双黑的女神有着极相似的桀骜。
　　“既然你嫌她力量不足，那就把对手换成我好了。”这道嗓音如一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心头。
　　无需抬头，夏尔也知道此刻在头顶上方的是谁。
　　沙达斯，龙族之皇，她的生身之父。
　　“路德维西，为你的野心和疯狂付出代价吧。”炽焰的龙皇张口吐出龙息。
　　铺天盖地的火焰席卷而至，吞噬了娇艳的花朵，蒸发了清澈的池塘，沿途的精美的建筑在高温下变成残败的焦黑。
　　“拿出你所有的力量吧，沙达斯，你有复仇的权利。若我输了，那也是命运的不公。”甩开覆在头上的眼罩，尤金至此都不肯向立于一旁的父亲求援。
　　不止是因为刚才西斯塔尔的那番发言，也因为他的自负，不许自己说出任何软弱之词。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夏尔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个记忆往昔。
　　[菲莉西娅，我的宝贝……]温润的嘴唇，柔和的手掌，是只有在梦中，在记忆里才见过的亚里沙。
　　[失去了你，这颗心怎能坚如磐石。]流着血泪的沙达斯轻抚着怀中结成石状的亚里沙，悲痛欲绝。
　　[原谅路德维西吧，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莫亚毅然离去时，那带着悔意的一瞥，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埋藏得极深的情感。
　　[真是个笨蛋啊……]拉法的第一次主动接触，轻抚着头顶的手掌微颤着，几番欲言又止，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夏尔……]如夜双瞳里不时闪现的歉意，直至她离去后才明白。
　　[没有女神的殿堂，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在西斯塔尔决然表情之下，是怎样浓烈的情感。为了坚守一个承诺，必须独自承受失去与思念的痛苦。
　　[为什么……]尤记得在伊利森遗迹时，尤金曾这样问过。
　　抚过脖颈上依然褪不下的紫晶，夏尔自嘲地一笑。
　　[大概……因为我是笨蛋吧。]无论何时，这都是最佳的回答。
　　笨蛋所做的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嗡……
　　共鸣声由低变高，由弱变强。
　　看着夏尔周身越扩越大的无形结界，西斯塔尔松开了在长袖下握紧的双拳。
　　“久违了的……无效共鸣……”

第七章 血之盟（七）


　攻击在持续，实力上的差距很快就体现出来。
　　被封住九成力量的尤金自然无法对抗天生就是十六阶的沙达斯。
　　更何况，在提升为龙皇继承了战神的职权后，跨越为十七阶的半神，增加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位阶。
　　眼看着就要击穿尤金的魔法防壁，沙达斯无数次在梦中想过亲手为亚里沙报仇的悲愿即将实现，可一道比魔法防壁更为坚固的结界却阻挡下他的火焰，赤色的红龙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为什么？！”
　　质问让夏尔的肩膀忍不住瑟缩，可她不能退却，因为……无路可退。
　　罗兰义无返顾离去执行的，拉法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西斯塔尔在痛与苦双重冲击下还要坚守的，莫亚不惜放弃至爱也要维护的……
　　一切，只为了世界的延续。
　　“对不起，父亲。”轻轻环住在强大攻势下单膝跪地的身躯，夏尔在火焰的重重包围中，一字一句的说着善意的谎言；“路德维西是我的血盟。我不可以，也不能失去他。”
　　从莫亚那里了解到尤金的真实身份后，夏尔就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她不能，也不可以坐视关系着罗兰和整个世界存亡的邪神在此时此刻死去。
　　“菲莉西娅！！”红龙不可置信的咆哮响彻天际。
　　一遍遍，一声声。
　　愤怒而哀伤。
　　“我……是夏尔·弗洛伦西。”她不忍，也不敢去看幻成人型的沙达斯。
　　越走越接近的脚步声每行一步，夏尔的心就碎裂一次。当散发着灼灼热量的身影站定在身畔，她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伸出的手掌一如记忆中的温暖，轻抚过印着时之刻的额头，滑过曾被称做最像亚里沙的眉眼，停留在佩带着友人之戒的右掌。
　　“以沙达斯·沙鲁之名，剔除菲莉西娅的龙族身份，永远不得再进入埃宁多缇亚。”伴随这一声诏令，代表和象征龙族友谊的银戒在夏尔的尾指上缓缓融解，如泪水一般，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面。
　　伸手去抓决然离去的身影，无力到什么都抓不住，夏尔无法说出从指间滑过的，究竟是悔恨还是痛苦。
　　她只能颓然的凝视着震翅飞起的红龙，看着头顶上方的巨大岛屿越飘越远。
　　我被放逐了吗……
　　从那个散发着温暖的怀抱，从唯一存世的亲人身边，从父亲的心里，永远的放逐了吗？
　　“不……”惊慌失措的起身，妄图追上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沙达斯，却在跃起的一刹痛苦的跌回地面。
　　她不能变身了。
　　您已经收回祝福了吗？
　　父亲，作为背弃你和龙族的惩罚……
　　无法说出口的真相，化做泪水夺眶而出。
　　亚斯顿张开一度收拢的翅膀，斩断了夏尔最后的希望。
　　“再见了，夏尔·弗洛伦西，或许永不会再见。”
　　看着以优雅之姿飞离的蓝龙，夏尔已经无法说话。痛苦压得她无法喘息，额头的龙神印记越来越烫，几乎要把所有神识夺去。
　　和沙达斯截然相反的冰冷手掌遮住视线模糊的眼，擦去泪水的同时，带来了无边的黑暗。
　　目光从颓然倒地的夏尔身上移开，西斯塔尔盯着地上开始凝固的银色液体，微微一叹。
　　************************************
　　黑暗在无限延伸，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热度，冰寒冷冽。
　　光着脚，踩着尖锐而坚硬的岩石，盲目地朝前走着。
　　没有目的、也不知道方向的行走。
　　明明又累又乏，却找不到停下的理由。
　　不可以……不能……
　　心头和脑海里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两个词。
　　菲莉西娅……
　　沉痛的叹息声如雾如烟，飘渺难寻。
　　“父亲！”
　　刹时，所有的黑暗散去。
　　伴随着这一惊呼，梦醒了。
　　模糊的视线所及的，是银白的建筑，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椅，白色的床铺。
　　“您醒了。”身畔，响起的是陌生而恭敬的问候。
　　微微转头，精美的地毯上跪伏着几名妖艳的暗夜精灵，深色的皮肤与银色的长发提醒着她，那不是梦。
　　掀开柔软的被褥，光着脚，也不顾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袍，夏尔越过面露惊讶的暗夜精灵，拉开紧闭的房门，猛然射入的光亮刺得习惯了黑暗的双眼下意识的闭上。
　　随后，撞上了一堵冷硬的气墙。
　　尤金？
　　从气息，夏尔辨认出拦住自己去路的是谁。
　　“殿下。”追出来的暗夜精灵连忙行礼。
　　大手一挥，矗立在庭院中的身影示意她们退下。
　　放下遮挡阳光的手臂，站在她面前的尤金依然还是他的本来面目，黑发，黑眼。
　　附有秘咒的眼罩没有了，了无生气的黑瞳闪着不同以往的灵动和犀利，让映在这双魔眼之中的夏尔心头一凉。
　　视力……他的视力……
　　尤金的眼几乎等同虚设，根本不具备正常的视力，真正起到观察作用的，是以魔力作为扩展的感知。
　　可现在，他的眼睛却有焦距，那不就是说他的眼睛能看见了？
　　“托你的福，这双眼睛终于不再是装饰。”一如即往的冷漠音调，带着自负和傲慢；“醒的正是时候，刚好可以庆祝新年的到来。”
　　喜庆的礼炮适适奏响，一声接一声，轰鸣不绝。
　　“什么意思……”夏尔后退一步，扶住墙壁以支撑自己虚弱的身体。
　　暗月结束后就是春天，理应算是新的一年，可按历法来算，新年一词只适用在一个场合——新纪元。
　　“现在是星辉元年碧月1日。”
　　尤金冷冷的嗓音告知夏尔，距离那个让她魂断的流放日，已过去了四天。

第八章 血之盟（八）


　因为女神殿坍塌而引起的晃动逐渐平息，荣耀王城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不被历史记载和世人所知的变革已开始。
　　星辉历元年，历史学者将这一年称为历史的道标。
　　似乎是为了顶替夜影女神离去后的空缺，作为黑暗系中战力最强的邪神在时隔两千年后，再次在梅里降临。与此同时宣布的，还有让神圣同盟及地上界各国跌破眼镜的弗洛伦西性别。
　　*************************************
　　“星辉历？”扶着光洁的墙壁走回原先休息的房间，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
　　不止是呼吸急促，头还晕的厉害。
　　好累……
　　身体异常的乏力，手、脚还有头都重得像灌了精铁般沉。
　　一摸脖颈，紫水晶还牢牢的套着，瞪了一眼尤金，夏尔在等他解释。
　　这家伙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母亲的礼物，那可不是普通的水晶，而是龙神三神器之一的浩劫权柄的一部分。具有诅咒放大和元素无效化的功效。简单来说，就是极强的魔法防御器。你现在脱力的状况只是使用神力的乏力后遗症，多休息几天就可以恢复。不过……虚弱咒还没有解开，你最好不要乱来，以免伤到自己。”瞥了一眼走路都略显吃力的夏尔，尤金拿起放在桌上的服饰，递给了好不容易坐回柔软大床上的她。
　　“……”才一展开，显而易见的款式顿时让夏尔哑口无言，这分明是一件女式长裙。
　　记忆倒退回昏迷前的那一天，莫亚与暗夜精灵长老的对话跳了出来。
　　“你母亲胡闹，你也跟着起哄吗。”
　　“她可是认真的，而元老院也当真了。”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对炽炎双刀，手指轻抚的同时，不忘威胁坚决不穿女装的夏尔；“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光着身子离开梅里，要么穿上这身陪我出席新年庆典。”
　　“混蛋！”
　　位于议政厅偏殿传出的这一声怒喝，让站岗的卫兵和待命的侍女皆为夏尔大胆感到震惊。
　　上一个敢用类似词语当面辱骂路德维西的家伙，已经被轰成了碎渣。
　　“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威胁。”想把手里礼服撕成碎片，可夏尔使足了劲依然无法把柔软的布料扯坏。
　　“虚弱咒不止封住了你的元素之力，也让你那讨厌的蛮力得以收敛，加上使用神器过度的效应……你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冷哼一声，嘲笑她的软弱。
　　“我现在没心情。”自知说不过，夏尔把头一扭，顽固的拒绝。
　　才刚被龙族除名，哪有心情去参加庆典。
　　“这次的新年庆典非同一般，不止附近人类王国会派遣使者，就连死亡之领和同盟也会派专人前来，若想让已经满天飞的谣传不攻自破，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
　　“谣言？”这个词汇让夏尔微微一震，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现任弗洛伦西，并不是罗兰的亲生子。虽然不知是从哪儿流传出的谣言，但已经在地上界传播开了。”在尤金独特的音调描述中，夏尔面色唰地变白。
　　不行！
　　绝对不可以！
　　若我的真正身世被证实，弗洛伦西将失去对地上界的制约。到那时，不止是海因兹会借机要求撤消我的爵位，就连死亡之领也会掺上一脚。
　　和蜷缩在死亡大沙海中的巫妖们相比，帝国的军事威胁简直不值一提。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礼服的指节捏得泛白。
　　“你想怎么做。”
　　“若不是拉法与罗兰的后嗣，又怎么可能是路德维西的血盟。”漆黑的双瞳里放射出夏尔难以读懂的光芒，和他说话的语调一样，带着特有自傲与难以模仿的自信。
　　**************************************
　　是夜，当暗夜的淡紫色光芒照耀在梅里城，盛大的新年庆典也拉开帷幕。
　　无论是依附于帝国的人类公国，还是专程从其他大陆赶来的使节，都想一睹神秘而鲜少露面的邪神真面目。
　　在诸多的贵宾当中，以神圣皇帝与圣光大主祭两位的身份最高。
　　德瑞莫尔名义上是代替法皇出席，而实际却还是为了地脉水晶。
　　那是他的任务，完成的好与坏，不仅直接关系到是否能继承下任法皇，还关系到与教会的兴衰。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再面见弗洛伦西一次。听说夜影女神上了天梯之后，大公一直滞留在梅里，他便搭乘最快的飞艇赶了过来。
　　可挤满各国使节的议政厅内，根本就没有看到公爵一眼就能辨出的身影，反倒是遇到了和自己同一天抵达的神圣皇帝海因兹。
　　“陛下。”礼貌的问安，德瑞莫尔对皇帝亲临倍感惊讶。
　　神圣帝国和菲尔奈特因为战争断交多年，即便贸易一直有维持，可像元首级的访问却从未恢复。刚继任帝位不足一月的皇帝居然亲自跑到梅里，未免也太冒险了点吧。
　　无论兵力还是财里，菲尔奈特都远超神圣帝国。若暗夜精灵反脸无情，他岂有命活着回去？
　　海因兹傲慢的点了点头，虽说圣光大祭祀身份在教会仅次于法皇，但他还不宜在暗夜精灵面前表现得与教会太过亲近。
　　“怎么会想亲自来梅里，这种事交给宗亲王族或是可靠的大臣即可。”
　　“暗夜女神上了天梯，帝国的统治权一下就空了出来，虽说西斯塔尔曾是精灵王，但那位著名的邪神也极有可能出任新的黑暗神首，我作为南大陆最大帝国以及同盟成员，都有拜访的必要。大祭祀不远万里的赶到梅里，该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只是为了一睹神颜吧？”
　　“呵呵……陛下说笑了，我来梅里自然是有要事。”仔细斟酌后，德瑞莫尔还是决定不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听闻新任皇帝与大公交恶，和他太亲近的话，有可能会引起弗洛伦西的反感，若真是如此，可就得不偿失了。
　　两个各有心事的人相视而笑，就在新一轮的客套之词即将出口之际，大门处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顺着人们的视线，海因兹与德瑞莫尔同时望向猩红地毯的彼端，人群如落潮的海水般迅速退开，让出的通路尽头，缓缓走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高挑的黑发精灵面容冷俊，如同北大陆最坚硬的冰晶，让所有人注视他的人不约而同的产生寒冷之感。一双漆黑的眼眸恍若利刃，犀利且敏锐，捕捉着每一个投射到身上的视线。
　　“哐啷！”海因兹手里的酒杯因手掌失力而跌落，发出一声脆响，没人去追究是谁发出的失礼行为。
　　宾客的注意力早被这名耳朵较普通精灵略短的男性精灵夺去，那张脸、那气势，不正是他们熟悉的前第一家族族长尤金·伊西斯吗？
　　再一看他手挽之人，前来参加庆典的使节顿感心脏不够强力。
　　璀璨生辉的金发简单的盘在头顶，以圆润的的珍珠固定住，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戴着一窜紫水晶项链，与精灵衣色相反的纯白纱裙层层叠叠，服帖着身体曲线的同时，也勾勒出了典雅与神圣感。
　　“陛下……我是否眼花……”德瑞莫尔抚额低声问道，同样呆滞的皇帝无法给出答案。
　　那名女性的容貌，不正是自己此行的目标——弗洛伦西大公吗？
　　“夜安，诸君。”低魅的声线打破了满厅的沉寂，双黑的精灵昂着头颅向众人介绍；“父亲心情不太好，无法出席，所以这次的新年庆典将由我和公爵主持。”
　　“公爵……这么说是本人了……”仿佛怕听错了，德瑞莫尔上前几步，刚准备开口证实一下，却未料金发少女抢先一步。
　　“夜安，大主祭。烈日岛一别，没想到我们这快就见面了。”咧着嘴，少女有些痞的表情让庄严的神圣感顿失。
　　


第九章 血之盟（九）


　德瑞莫尔用仔细又不失礼的目光迅速将对面之人打量了一番。
　　无论是近处感受到的气息，还是额头上黑色的龙型印记，又或者是带着些许算计的微笑，无一不在证明，这个名少女确实就是在烈日岛曾遇有过一面之缘的弗洛伦西。
　　如此鲜明的轮廓，如此秀气的五官，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呢？
　　虽然上扬的眉毛助长了英气，但眼光流转间传递的，是女性特有的魅惑、神韵。
　　又或者……是因为礼服的关系。
　　仿佛量身订作的曳地长裙为典型的暗夜精灵风格，如羽的轻纱就像这一族所喜爱的镂空银饰，一层叠一层，重出了质感的同时，也让原本该是象征光明的白色笼罩上了神秘色彩，无袖的设计不但没有凸显略青涩稚嫩的缺点，反而加深了灵巧与纤细感。再配上穿着者独特的气质……简直就是夜的妖精，每一步，都摇曳着夺人呼吸的诱惑。
　　实在难以想象，数日前在潘洛尼王宫见到的少年公爵，会以如此一副姿态出现。当时的弗洛伦西给德瑞莫尔最深刻的印象，也仅停留在年轻的层次上。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属于别人的东西。”张扬与低沉融合得恰好处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沉寂，也让德瑞莫尔收回直视的目光。
　　双黑的精灵用他苍白的手指捏着一张银质面具，轻轻地覆在弗洛伦西的面部，恰好阻去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圣光大主祭来不及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死亡气息已扑面而至。
　　这张面具的来历、用途、意义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势力都让在场稍有见识之人面色大变。
　　“大主祭真是不死心呢。”变戏法似的，夏尔摊开右掌，手心里躺着一颗无色的水晶，流光溢彩到任何多余的形容词都会破坏它的美感。
　　“既然法皇陛下如此挂念，我就徒当人情，把它送给教会好了。”
　　任务即将完成，可德瑞莫尔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此声势浩大的场面，当在帝国皇帝与诸国使节的面，他能接吗？
　　不接，自己白跑一趟，错失良机，将来或许再没有机会拿到地脉水晶。
　　可如果接了，同盟和各国都将误会教会与弗洛伦西的关系。
　　近几百年，为了避免前任女神锋芒太过导致的灭亡，新光明女神苏安娜采取了韬光养晦的策略，不止是自身，也吩咐教会不得张扬。
　　眼下，夜影女神的离开，黑暗一系的实力受到大幅削弱，不但会引起地上界的长生种之间的明争暗斗，就连人类各国也会受到波及，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决定，将代表教会的立场。
　　带着些许颤抖的手指刚从夏尔手里取走水晶，德瑞莫尔的身后就传出了海因兹带有不满和试探的询问。
　　“能让法皇陛下如此挂心，这水晶一定价值连城吧？”
　　德瑞莫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人群再次‘哗’地分割开来，身穿破烂黑袍的巫妖一颤一摇地走了过来。暴露在灯光下的骷髅头呈年代久远的乳黄色，让沿途的人无不惊恐的让出一条道。
　　“用价值连城来形容都不足以形容它的昂贵，大公真是好大手笔啊。”缓慢的嗓音带着奇怪的音调，似曾相识的声感让夏尔微怔，随即想起在哪听过。
　　是它！
　　在平定姆西格特时操控权相古斯塔夫的神秘巫妖。
　　[这家伙是谁？]感觉到夏尔身体和心境上的变化，尤金表面上不动声色。
　　可一道直达心灵的联系就这么硬生生丢了过来，扎得夏尔表情一僵硬，好在有面具遮挡，倒也没让旁人看出不对劲的地方。
　　[撒玛……]记得安德烈是如此称呼它的——与莫亚同一时代的两大巫妖王之一。
　　听了夏尔的解释，尤金双瞳微眯，危险的注视让附近的人几乎要以为那两道视线仿佛淬了巨毒的利刃，直直劈向来自死亡之领的使节。
　　“呵呵……”撒玛低笑着，若不是他周身的空气里一阵‘劈啪’做响，夏尔差点以为尤金的魔眼当真失去了致命的魔力。
　　“夜安，战争与混乱之神，尊贵的路德维西殿下。”
　　虽然早已猜到了双黑精灵的身份，但所有人还在巫妖开口后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气。
　　“殿下……”遵照巫妖的称呼方式，海因兹挤上前来，先前的失态仿佛从未出现过，换上了带着恭敬的表情，若不是太清楚身旁所站之人，夏尔几乎要因为他的表情而以为这个人类是在朝圣，而非面对黑暗的神灵。
　　“请问……第一家族的前族长为什么会和神有一样的容貌？而且，大公为什么会是女性，帝国的法律可是有规定，男性才能继承爵位。”尤金的身份，是在场之人最大的疑惑。为什么他会与邪神长的一模一样，不论是扬起嘴角的冷笑，或是慑人的气场，都太过相似。
　　而弗洛伦西性别的暴光，也让海因兹看到了扫除一直压制在皇室之上特权的希望。
　　“因为法则的约束，神是不能随意离开星幽界，而尤金·伊西斯只是方便我神临需要所造的傀儡，没有灵魂的血肉之躯。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气量，让血盟同自己以外的男性朝夕相处。”满意的看到所有人面色大变，尤金拖着同样因为他这席话而惊疑不定的夏尔走向本是属于莫亚与西斯塔尔的王座。
　　“今夜是值得庆幸的新年，荣耀的星辉历初始，狂欢的开端。”举起暗夜精灵侍女献上的酒杯，在又一轮奏响的魔法礼炮中，邪神笑得极为张狂。
　　


第十章 血之盟（十）


　世纪的庆典在充满猜疑和虚假的交谈中结束。
　　热闹和喜庆的气息随着各国使节的离去，位于王城中央的议政厅终于恢复了往昔的肃静。
　　在一双双隐忍而克制的目光注视下，夏尔以散步透气为由，撇下被元老院团团围住的尤金先行离去。而他为做多余的表示，显然也有要与长老单独谈话的意图。
　　沿途站岗的卫兵个个目不斜视，锐利的目光凝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上，横竖就是不看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的夏尔。
　　比起之前不怀好意又或者带着打量的眼神，现在这种视若无睹的姿态更让她郁闷。暗夜精灵是崇尚武力的一族，关注度的强弱往往直接和力量挂钩。
　　握了握拳，虽然乏力感依然存在，但比起下午苏醒时连脚步都虚浮不稳要强得多。
　　站在被下令宵禁的空旷大街上，正思考究竟如何解除莫亚所施展的虚弱咒，一抹熟悉而无法忽视的身影就那么突兀地闯入眼帘。
　　纷飞的白色花瓣中，西斯塔尔一席白袍，浑身上下除了那头金发，素得让他几乎与四周的环境融在一起。
　　从双胞胎出生后，就一直待待在萨尔托皇宫没有离开过一步的前精灵王站在成排的银叶树下，轻抚着树干，神情有些落寞。
　　夏尔一时呆住，不知是该上前打个招呼，还是不落痕迹的溜开。
　　“适当的示弱对你没有坏处。”淡然而冷漠的嗓音在空气中传播开来。
　　唉~就知道精灵的感知非人类能比。
　　像她先前那么大响动的脚步，又怎么可能不惊动到西斯塔尔。
　　“陛下真是好兴致。说没心情参加庆典，却独自在此赏花。”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在这样的强者面前，夏尔觉得有没有面具都一样。无论是不规律的心跳，又或者是体温的升降，都会暴露最细微的心境变化。
　　“太要强的话，吃亏的只会是你。路德维西的顽固可是比莫亚更甚。”低笑一声，西斯塔尔缓步走来，近处观望，越发可以看出他和尤金的相似度。
　　“我不认为在如今这种状况下，尤金还有心思来陪我这个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人质玩游戏。”耸耸肩，夏尔当然清楚为什么尤金会忍着一直不下杀手。
　　他需要自己来牵制龙族，牵制沙达斯，甚至……牵制自己的母亲。
　　莫亚的离去，沙达斯的驱逐，都预示着她的肉票生涯结束。
　　对于莫亚的决定，夏尔好想学尤金大喊一声，‘命运待我不公’。
　　虽然……命运并没有真的眷顾过她。
　　从未想过，尤金会老老实实等一百年期满。但这种僵持的局面至少可以多维持几十年，岂料莫亚轻轻松松地把她规划好的未来全盘打乱。
　　小国同盟的扩大，北领的规划建设……那些无数个夜晚想了又想，改了又改的计划，全都变成了难以实现的空谈。
　　此时此刻，夏尔终于体会到尤金面对拉法时的不甘。
　　壮志未酬？
　　这形容词真不合适她。
　　“没必要这样紧张，他不会杀你。”
　　挑着眉，夏尔一点也不相信西斯塔尔的保证。
　　“他不止一次说过，契约解除后要亲手把我干掉。”
　　“呵……你以为血盟真的可以解除？除了死亡，没有真正可以抵消烙在血与灵魂里的契约。以他的性子，若真想取你性命，拼着自损也会不惜一切达到。又何必忍到现在。”西斯塔尔淡然一笑，蔚蓝的双瞳有极短的一瞬，让夏尔想起了拉法。
　　一直以来，对西斯塔尔的感受与看法，都单薄得如一抹影子。他的存在，仅只是莫亚的血盟，是元素大精灵。
　　可随着这两次的接触，夏尔才感受到，他是活的，有思想和灵魂，而并非过去一直以为的近乎傀儡般的存在。
　　难道是因为莫亚离开的缘故，又或者是……
　　“我并非没有主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的疑惑与不解，西斯塔尔当然明白夏尔在想什么；“这只是，我爱她的方式。”
　　“诶？”
　　“她心生极高，素来喜欢把局势控制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她需要的，是聆听者，而不是倾诉对象。她有足够的智慧，有足够的力量，我要做的只是站在她身边，为剑为盾，实践一同活下去的誓言。”
　　“如此一来，你和保卫她的士兵，和臣民有什么区别？”夏尔下意识地反驳。
　　这根本就不是爱，只是利用。
　　“你认为莫亚会如此肤浅吗？我们是以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初识。她当时不过是逃离牢狱的死囚，我却是位列十二蔷薇之首的光辉圣骑士，已获得下届法皇继承人的提名。她当时既不是光艳夺目的美人，也没有尊贵的身份，只有那一身傲骨。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放弃名誉、荣耀和地位，去做她的守护骑士。因为她的性情，她的不屈，她的毅力，还有不知放弃的努力，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震撼着早已被双重身份分裂、麻木的我。
　　啊……还记得三千多年前，她站在幽暗的地底洞穴，悲痛而带着骄傲的说既然已经被命运抛弃，为什么不抛弃命运。那一瞬，美丽极了……就像只开一日的大丽莲。当时我就对自己说，是她了，就是她了。一生之会选择一次的契约者。”
　　夜风拂过，带起一片花海。
　　金发的精灵站在风中，痴痴地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和两年前夏尔曾见过的精灵王判若两人。
　　他的背影，又一次与拉法重合，充满了沧桑感。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西斯塔尔的下一句话让夏尔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我从玛西弗尔那里说了，你们同室而眠。路德维西虽已成年，但疑心太重。你能近他身，已属难得。”
　　“这里面有误会……”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的夏尔刚准备开口，身后的议政厅传来一阵骚动。
　　是尤金。
　　长老们面色激动，似乎在争论什么，但他都不为所动，径直走了出来。
　　“虚弱咒是莫亚在当任战争祭司的修行期间，自行研发的秘咒，并不属于元素范围，想找我帮忙解咒这条行不通的。”
　　“等等……”感觉到西斯塔尔的气息瞬间消失，夏尔急忙回头，却已寻不到他的身影。
　　感受到父亲的气息，尤金脚步一滞，远远地，视线与懊恼的夏尔撞到一起。
　　“过来。”据傲如故的语调，让她眉头一皱，但想起刚才西斯塔尔的暗示，只得忍下即将冲口而出的反叛之词。
　　“殿下……”暗夜精灵长老在做最后一次努力，试图挽留刚以主神身份‘回归’的尤金。
　　“不用多说，我意已决，天一亮就出发返回北冰晶，那里才是我的辖地。”拖着不明所以的夏尔，尤金登上通往萨尔托皇宫的升降梯，把急得满头大汗的元老们丢下。
　　


第一章 降临


　新年伊始，位于北领纳维亚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首府德纳尔飞空港，一艘印着雪色蔷薇纹章的飞空艇正缓缓降落。
　　宽敞的起飞坪静默无声，平民和商旅早在一天之前就被禁止进入，由于严格控制迎接仪式的数量，排不上号的贵族甚至连进入飞空港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紧张与不安，毕竟他们这次迎接的对象除了领主弗洛伦西，还有一位更尊贵的重量级人物。
　　舱门开了，首先映入诸人眼帘的，是他们熟悉的领主大人，与以往不同的是，公爵身上穿了一条彰显性别的裙子。
　　“哦……你们都来了啊。”微抬眼，扫过成排的贵族与官员，夏尔有气无力地挥手；“搞什么欢迎仪式，我最烦这些烦琐的阵仗，检阅？简直是猴戏。”
　　上升为新任书记官的阿普顿上前两步；“大公，人员已经是经过严格筛减的，平民都被拦在外面了。毕竟您这次回来……”目光瞟到另一个从飞艇里走出的身影，阿普顿急忙刹住已经到嘴边的词语。
　　“欢迎仪式？我最喜欢检阅了。”嘴角带笑的尤金往舱门口一站，把所有人的视线立刻从夏尔身上拉走。
　　从头到尾的深黑色，衬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没有白色的蔷薇，也没有三头的金龙，猩红的独眼醒目的标识出他此刻的身份——邪神。
　　阿普顿下意识的回避迎面而来的视线；“地龙已经准备好，是要立刻起程前往大公府呢？还是象征性的巡游一圈？”
　　“直接回府邸。”夏尔话音刚落，尤金就提出要去议事厅，还让城内所有管事的和有爵位的贵族也到那里集合。
　　大公说要去公爵府，可路德维西却要去议事厅，他到底该听谁的？
　　新晋书记官倍感为难。
　　“我需要休息！”
　　“想睡可以在议事厅打盹，反正没你的事。”跨出飞艇，拖着面带抗议的夏尔，尤金越过前来迎接的人群朝出口方向走去。
　　所有纳维亚人，包括路过的行人或商旅都清楚，北冰晶之称的北大陆安瑞索拉斯自大黑暗时期起，就是是归属为邪神管辖的区域。
　　虽说上一任邪神已在第三次诸神战中落败，但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由于支撑世界法则的关系，这些高高在上，强大到弹指之间便能毁灭一座城市的所谓神灵是不允许离开星幽界的。
　　即便是神临，通常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每一次带来的不是荣耀，就是毁灭。
　　如今，作为传奇延续的邪神路德维西居然不顾法则的约束，以神的身份降临地上界，这不由得让居住在北领的人们感到恐慌——第四次诸神战争即将开始？
　　整座城市没有了以往的喧闹，街道沿途的民居都是大门紧闭，只有稍大胆些的，敢通过窗户缝隙向外张望。
　　由龙骑兵组成的仪仗队铿锵有力的脚步踏过东区的路面，经中心大街后转向西区。
　　厚重到需要八名成年男子同时发力才能推动的铁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个响指便瞬间全亮的魔法水晶，都让尾随在后面的人群发出议论。
　　这一位显然要比年轻大公难打发得多。
　　让众人忐忑不安的是，不知道这次召集又会有什么的变革。
　　理所当然的占据了原本属于领主的主座上，路德维西等鱼贯而入的贵族入座后抛出一块无色的水晶，不偏不倚地落在会场中央用于播放影象的魔晶底座上。
　　“我不喜欢做重复而无意义的发言，讲解只有一次，你们都竖着耳朵听好，日后若有违反或出错的地方，可不要怪我手段严厉。”
　　严肃而带着威胁意味的开场白让在场之人无不危襟正坐。
　　“夏尔已经把北领的所有事宜全权委托于我，从现在起，纳维亚由我暂代管理。有异议的现在就提。”
　　宽敞的三角形建筑里哑雀无声，没人会愚蠢到向神抗议，更何况这位神灵一向以坏脾气和手段血腥著称。
　　瞥了一眼靠在座椅扶手上闭目休憩的夏尔，阿普顿的眼珠逐一扫过全场，最后也选择了沉默。
　　“看来你们对我的接管是没异议了，那接下来的安排也请务必遵从。”
　　“大雪山附近的阿济梅郡因为封地贵族叛乱而刚被肃清过，这次大公南下，带回了一些流民，正好可以填补上。”
　　窃窃私语伴随着第一道法令开始。
　　北领人口向来不多，一是因为土地贫瘠无法种植能盈利的植物，二是因为气候寒冷。
　　出于安全考虑，数千年来，对外来人口都控制得极严，从不允许大量流民常住。
　　“为了杜绝私采水银金的情况，我在与大公商议后，决定调派不懂法术的佣兵进驻瑞金，协助新任城主管理。”
　　贵族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瑞金可是纳维亚最大的稀有矿，光是向魔法协会和帝国收缴的高额税收就占北领财政的三分之一。
　　以往，为了显示管理的独立性，前任弗洛伦西都是采取世选方法，每二十年一任。同一家族不能在城主之位上连任三届，以防家族单一坐大。
　　可现在，路德维西居然宣布要插手管理水银金矿，这不是摆明了要把矿点重新纳入领主的私有财产范围吗？
　　虽然这整个领地都是弗洛伦西的，但贵族都深知，若是没有了水银金带来的高额税收，整个领地的经济将会陷入瘫痪。
　　“我会从公爵的个人财产中拨出专款，在北城修建一所新的光明系的学院。”
　　学院派的议员这下可坐不住了。
　　被贬为最不具备实力的马蒂安站起身，狗腿十足地朝主座鞠了一躬；“殿下，北城已经有十座以上的大型魔法学院，再建的话……恐怕……”
　　尤金缓缓侧过头，被人形容像黑沼一样的双眼望向局促不安的马蒂安，让这名从来搞不清状况的院长顿时生出了被刀片剐身的感受。
　　“我讲话不喜欢被打断。”
　　马蒂安跌坐回冷硬的靠背椅，满头大汗的模样仿佛刚被雨淋过。
　　“既然北城的土地资源紧张，那就把珂布托再扩建一下，这样我也可以省下一半的资金。”
　　刚坐下的马蒂安突地跳了起来，珂布托是他所在的学院啊。
　　扩建？这不就意味着要……
　　“殿下！您怎么能……”
　　轰！
　　一道暗雷在议事厅炸响。
　　属于马蒂安的坐椅上只剩下焦黑色灰烬。
　　“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两次以上。”黑发的精灵手指微曲，‘滋滋’作响的电光让所有人血色尽失。
　　他不是尤金·伊西斯，那个总是站在大公身后听凭指派的半精灵。
　　他是路德维西，夜影与精灵之神的长子，黑暗系最强的神祇。

第二章 出逃（一）


　晶石质的座椅没有半点损伤，若不是地上那堆焦黑的灰烬，很难想象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发生了什么。
　　血腥的手段在起着绝对镇压作用的同时，也让困乏得厉害的夏尔从打盹状况清醒过来。
　　顺着诸人的目光，她很快就看到了马蒂尔留下的唯一遗物。
　　“所有外驻的地方贵族必须向我做一份详细的报告，将领地内的财政和私兵做完整的汇报。”冰冷的嗓音再度响起，身为具有议政权的一干人等还没从马蒂尔的死回过神来，才刚宣布说话时不喜欢被打断的路德维西再一次遭到挑战。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把你在梅里的那套搬到纳维亚？这里好歹是我的领地。”无奈地以手代梳耙了耙披散及肩的头发，她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既然迟早要面对，不如来次直面的决断。
　　“我给过他机会的，敢在我发言的时候连续两次打岔的家伙，是在藐视我的权威，绝不能轻饶。”
　　瞪着咫尺距离的面孔，夏尔的内心极为困苦。
　　自从他对外宣称尤金·伊西斯只不过是傀儡后，她就没当面喊过尤金这个名字。
　　“当着我这个领主的面，把我的下属变成焦碳，你又置我的权威于何处？”
　　一时间，连最偏远角落里的议论声都停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即将爆发冲突的两位‘阁下’。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不过是一个让我保持神临姿态的工具，别太高估自己的身份。”撩起细碎不等的金发，凑近耳旁的低语是旁人听不到的威胁；“若不想我在众人面前给你难堪，就不要做徒劳的反抗。”
　　“你……”闻言，夏尔正要反驳，突感喉咙一紧。
　　这混蛋，居然对我下默咒！
　　状似亲昵地搭在肩上的手暗暗使尽力，把试图挣扎的身体压制住。
　　“我不但要贵族呈一份详细的报告，领地内所有的魔法学院和佣兵公会也要上报各自旗下的所有成员名单，不合条件者，一律驱逐出境。”说完这些后，尤金站起身，用和他嗓音一样冰冷而不带感情的眸子扫过全场；“这次的议会到此结束。”
　　和来时的大排场不同，贵族们一眨眼的功夫，主座上已没人影。
　　这北领的所属权又交替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致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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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背突地被一推，夏尔脚步不稳地跌坐在铺有柔软垫子的躺椅里。
　　“别让我找到杀你的理由。”
　　怒视着离去的身影，她暗暗握紧捏成拳状的双手。
　　现在这种局面，和两年前有什么分别。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摆脱了时之刻带来的后遗症，难道终其一生也要受别人的摆布和操纵吗？
　　继罗兰和拉法只后，连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后盾也丧失了。
　　沙达斯决然的放逐，表示了他身为龙皇的立场。从今往后，再也无法得到龙族的帮助。
　　尤金不就是因为躲过了来自龙族的威胁，才如此嚣张吗。
　　可恶……忘恩负义的家伙，没有我的牺牲，他又怎会有如今的春风得意。
　　尽管西斯塔尔曾保证性命无忧，可夏尔的性格又怎会允许自己坐以待毙。就在她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墙壁，看到了罗兰的壁画。
　　这副圣皇的亲笔画原本置放在客厅，因为深受夏尔的喜爱而特地挪到被她当做寝室的书房。
　　望着驻剑而立的冥战将军，夏尔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在乘亲王号抵达东大陆前的最后一个计划，也是最后一个能获得助力的庞大团体。
　　北大陆虽然荒芜，可在地表之下却隐藏着通向深渊魔域的通道，从那里可以直接跳过冥狱大门，进入亡灵所在的空间。
　　掏出泛着冷冷银光的面具，夏尔从新历开始就笼罩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
　　我们走着瞧吧……
　　“拜伦！”
　　大喊着侍卫长的名字，一但拿定主意，属于行动派的夏尔决定马上制定计划。
　　“殿下，大公在唤我。”
　　恭敬的半跪在地上聆听已经由总管上升为半个主人训斥的半精灵微微动了动耳朵，那一声高呼相信除了自己，眼前面脸不悦的邪神也听到了。
　　“我刚才交代的你听清楚了吗。”
　　“是，已经铭记在心。无论大公有什么要求，但凡是危及她性命的，都不可以答应。”
　　“很好，你去吧。”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顺带遣走其他的仆役，这间豪华的大厅之上，只剩下尤金。
　　借由契约连接而感受到的情感波动，表达出了夏尔此刻的情绪，愤怒从书房向附近扩散，最后变成了悲哀和绝望。
　　“哐啷！”
　　透明轻巧的水晶被砸碎，紧接着响起的是一连窜气急败坏的怒吼。
　　“你是我的侍卫长，不是他的！”
　　“抱歉，请恕属下无力反抗路德维西殿下。他身为您的血盟，自然拥有一半的指挥权。”
　　“去你的抱歉！”
　　“大公，身为女性不可以使用这样粗俗而不雅的词语。”
　　“碰！”
　　又是一阵激烈的碰撞声，随后响起了侍女的尖叫。
　　“大公，您的手……”
　　“破了点皮而已，死不了。”
　　侍卫长试图劝说包扎，结果却引来了更大的咆哮声。
　　“滚！我现在谁也不想见，统统给我滚出去！”
　　楼道里凌乱的脚步让端坐在大厅里的尤金面色微寒，忍住因情绪躁动而扩散的黑暗之力。
　　该死，她就不能有一刻安份吗……
　　入夜后，大公府也随着整座城市而安静下来。
　　侍女、男仆，侍卫，都逐一进入到梦乡中。
　　位于阁楼的书房还亮着微光，轻手轻脚地从先前被砸坏的的落地窗爬出，不放心的看了一眼置放在躺椅上的代替品。
　　夏尔只盼这个已经用过两次的招数能再起一次效，哪怕只是二十穆尔的时间，也足够她进入黑暗学院了。

第三章 出逃（二）


　在楼下大厅中奋笔疾书至深夜的尤金甩开魔法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虽然以往也曾靠魔法感知来处理文件，但他第一次通过眼睛书写，感觉完全不一样，陌生而没有实质感。
　　为了制定更为细致的新管理方法，从贵族叛乱后他就开始思考关于革新方面的诸多事项，双眼恢复视力后，不喜欢长篇大论的他终于可以把细节写成文字，让死脑筋的贵族自己去揣摩。
　　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想到楼上书房里一直在发脾的夏尔，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再次纠结在一起。
　　他一生自负，父母的能力、容貌都继承得差不多，惟独一项是望尘莫及，无论如何也学不来。
　　平时看起来严肃的父亲，偶而也会说几句让他听了浑身直打颤的溢美之词，用来安抚狂暴状态下的母亲。
　　生气这种情绪，只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就能消弭，这道理他当然知道，可真实行起来却比想象要困难得多。
　　他可以把挑战自己权威的人轰成灰烬，可以把试图反抗的家伙用武力镇压，却没法耐着性子违背自己的心说根本不存在的赞美之词。
　　比真心欺骗要来得简单的假意谎言，连想都不愿意想。
　　夜已深，城堡内的仆役早已睡下。
　　一个瞬移，直接越过反锁的木门，进入一片狼藉的房间。
　　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书架翻倒，价值不扉的地毯皱在一起，照明水晶的残片碎了一地，散着惨淡的暗光。
　　没扣上的窗户在夜风中来回晃荡，从被打破的地方漏进微寒的冷风，吹向瑟缩在位于角落躺椅上的人型物。
　　平稳的起伏，让尤金眉宇间的皱折又加深了少许。
　　瞥见丢在地上的黑色日记，上前，拣起。
　　没花多少魔力，他就解开上面附着的咒文。
　　[月曜历526年银月21日，下山后半日，于帕格洛小镇遇到自称秘宝商人的半精灵。若是能从龙神印记里预先知道这家伙的身份，说什么我都会绕道而行。]
　　哼……
　　看到这行记录，尤金冷笑。
　　绕道？他就是专程去堵传闻下山的弗洛伦西继承人，跑得了么。
　　后面的几页空缺着，什么也没写。
　　再往后翻，时间已经推后了整整一月。
　　[月曜历526年碧月27日，从拜伦手上得到这本父亲的遗留物着实让我小小欣喜了一番。对于记忆力不佳的我来说，写日记是唯一记事的办法。]
　　笨蛋果然是笨蛋，一本破书有什么好欣喜的。
　　皱着眉，尤金迅速翻过没有任何实质的一页记录。
　　后面又是长达数页空白，这次的间隔稍短，只有几日。
　　[失忆并不好玩，要命的是，它频繁而不可避免的总是发生在一些非常重要的时刻。我的大脑又一次变的一片空白，缺少了一些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记忆。清醒后第一眼就看到尤金，这是个非常不好的预兆，这家伙所附带的破坏力实在是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得想个办法把他支走。]
　　扫过躺椅上睡得很熟的人型，尤金继续翻页。
　　[我不知人类，哦不，应该是说其他种族的对父母该是什么样的。记忆中父亲总是板着脸，冷得像冰晶的面庞吝啬得从不给我笑容，他的所有温柔都给了母亲。以至于在幼年时期，我一直认为这就是父亲，冷淡而严肃。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刹，我猛然明白了，父亲不是这样的，他该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有一双温和而带着眷宠的眼睛，有一个宽阔而包容的胸怀。龙皇沙达斯……这才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期望的父亲。]
　　捏着书卷的手紧了紧，尤金在躺椅边缘坐下。
　　这种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亦曾有过，最后被流放的敕令浇熄了。
　　[贵族造反了，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我还是赶到莫名的恐惧。百年之期看似遥远，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手下。不论是尤金还是拜伦，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才接近，虚伪又讨厌。最可怕的是，尤金根本不知节制的杀戮。他难道不知道，以暴力统治镇压只会起到反效果吗。真希望他永远待在梅里不要回来，既妨碍我寻找龙神碎片，也不能给我带来一些长远的助力。]
　　看到这里，尤金脸色变得极难看，翻书页的手微动，却没有继续。
　　内心既期望又胆怯，一如他儿时期望得到母亲的夸奖，最后却失望的发现，妹妹比自己更容易得到父母的关注。
　　[塔拉夏现任导师的邀请犹如一封战帖，紧紧尾随着贵族的叛乱而来。难道继神圣皇帝后，属于母亲旗下的势力也要反叛吗？心怀忐忑的搭上了前往尼奥的飞艇，得知要闯塔才能保全那张母亲留下的面具，愤怒占据了所有神识，他们怎么能，怎么敢提出如此无耻的要求。除了辛酸的记忆，这是罗兰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冒然闯塔的后果要比我想像中来得严重，虽然四大首领一死二伤，可安德烈布置在主塔的最后机关却带来了比镇魂更为致命的真相。
　　不知者无畏，用来形容像我这样的笨蛋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为什么要那么天真和愚蠢的以为凭一己之力，终可以挽救罗兰，可以助拉法为延缓世界的毁灭出一份力。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局外人，不是女儿，也不是继承人。什么都不是……仅只是用来牵制别人的道具，仅只是一个不能说出的真相。
　　命运不公，尤金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它对我又何尝公平过。交织着谎言与虚伪的童年，浮华与尊贵背后隐藏的，除了算计和背叛，一无所有。这没有幸福可言的人生，毫无扭转机会的宿命，一百年都嫌太过漫长。]
　　“啪嗒！”黑色封面的日记从尤金的手中滑落，跌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尤金正想说点什么，蔓延在空气中的气息变了。
　　恐惧、害怕等负面情绪逐步扩大，他眉头一拧，呼地一下掀开薄毯，躺在那里的是满面惊恐的女仆，正瑟瑟发抖。
　　在眉心处，有一抹血印子，熟悉的气息完全掩盖住了人类的味道。
　　“她去哪儿了。”阴冷的话语从咬紧的牙床里挤出，女仆连连摇头，在浓烈的威压下，几欲窒息。
　　“拜伦！”
　　一声怒喝，把整个公爵府震醒。
　　“召集近卫骑，封锁城门，严禁任何飞艇起飞，给我挨家挨户的搜，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不能放过，找不到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看着那满是怒意的脸，急急赶来的侍卫长浑身发冷。

第四章 出逃（三）


　塞玛萨尔，在宁静的夜色中仿佛一头等待猎物的猛兽，静静地卧躺在城北的主干道尽头。
　　这片区域因为汇集了大量的法师而本就人口稀少，与西和东区的稠密截然相反。没了代步的地龙，又不能变身，只能依靠双脚行走，夏尔花费了比自己预料中还要长得多的时间才抵达。
　　“呼……呼……”靠在大门上急喘，夏尔努力平复因为奔跑而超负荷的肺部。
　　实在是太弱了……
　　以现在的身体，不用等进入冥狱，随便一头深渊魔域的魔兽都可以让她提前完成和尤金的约定。
　　想到尤金，夏尔再次拔脚前行。
　　现在还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
　　尤金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逃跑，铺天盖地的搜索很快就会到来。她的时间，已所剩不多。
　　拿着两年前到黑暗学院当学徒时，由女院长亲自发的特殊钥匙，放入大铁门上的凹槽中使劲一扭。
　　“喀嚓”声过后，门开了。
　　就在夏尔庆幸还能使用之际，身后的大街上响起了龙骑兵特有的脚步声，她赶忙闪入打开一条缝的学院大门。
　　黑暗学院不愧是学习黑魔法的地方，和万物寂籁的街道不同，这里不时地可以看到小群抱着厚厚魔法书籍的学徒走过，其中偶而也有印着高阶徽记的大法师。
　　不顾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知道自己顶着一头金毛到处乱跑必然会引起怀疑，夏尔按照从日记本上临摹的学院地图直奔高耸的黑塔。
　　上次来时，她尚不明白分别立在塔门旁的两尊雕像的意义。
　　如今故地重游，心中的酸楚全都变成了一声低叹。
　　双手轻抵在大门的两个手掌印，无需使尽，铁门便已缓缓退开。
　　深邃幽暗的塔内看不到一砖一瓦，如夜空般深沉。与星塔时闪着点点星光、仿若直达星幽界的阶梯不同，贤者之塔的通道虽也是螺旋状，但却是向下延伸。像是要直达地心一般，隐没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那家伙，一定会很生气吧……
　　一想到自己留给尤金的反击，夏尔不由笑出声。
　　他习惯了用感知来记忆周身的一切，双眼于他而言，不过是装饰。虽然恢复了视力，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依然左右着他本能依靠气息来判断。
　　被涂抹了鲜血的女仆和故意留下的日记，都能拖延被发的时间。
　　待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但离地上界，在不同的位面，就无法再依靠血盟定位。即便在深渊魔域又或是冥域待上几年，他又能奈我何。
　　想到这，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带着小小的期盼与愉悦纵身一跃，垂直坠落的身体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仅只在空气中留下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
　　天蒙蒙亮，准备起床干活的平民忽然发现，大街上站满了戒严的士兵，大公麾下的龙骑兵来回奔跑，似在搜寻什么人。
　　这种惶惶不安持续到正午，作为发源地的大公府，仆役们都战战兢兢地待在各自的岗位上，没人敢靠近位于阁楼的书房。
　　尤金给自己的双眼蒙上附有秘咒的眼罩，在盛怒之下，他不知道这双魔眼会否把视线所及的生命体统统杀死。
　　坐在凌乱的书房内，任凭混乱而黑暗的气息四处游走。
　　此时此刻，他只想破坏，把所有一切都毁灭。
　　一个末日流星，一个紫电雷光，都可以让这座北方重镇变成死城。
　　可疲惫的身躯却连一记连锁闪电都放不出。
　　为什么要逃……
　　连你也害怕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什么血盟，什么不忍，都是谎言。
　　[真视之镜连接着命运，没有未来的人，自然也无法碰触到它。]穆沙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通过真视之镜，亲眼看到了写着夏尔之名墓碑，生卒日让他止不住的战栗。
　　不要命的一次次迎战，有着自我毁灭意图的日记，还有一次次不顾大局的挑衅。
　　这个笨蛋啊，难道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随便一个普通人都会要了她的小命。
　　握紧双手，记忆飘远。
　　尤记得少年时，第一次见到沙达斯的印象。
　　强而傲的龙皇用眷宠的表情看着身旁既没能力，又愚钝的人类，选择一个又弱又蠢的女人做妻子，这头龙一定是活够了。
　　从那以后沙达斯被定义成了白痴一列，除了能力稍强外，一无是处。
　　在他的理念里，强者必须是能力与智慧兼顾。
　　笨蛋和白痴的后代，自然强不到哪去。
　　对于从天而降的枷锁，他自然万般不愿。
　　从此以后，要受制与一个既没能力，又没力量的笨蛋，这是何等的屈辱。
　　既然命运不给机会，那他就自己制造机会。
　　亚里沙之死的确扭转了命运，契约者失踪，从此没有音训，岂料命运真的不公，当她再一次出现时，是以更加不可逆转的身份。
　　命运没有眷顾我，一次都没有。
　　相信凭借能力可以转变一切，可以扭曲未来的轨迹。
　　带着恶意接近，诡骗和谎言从不间断，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断绝这可恶而悲屈的宿命，却不料，最后断绝的，竟是自己的希望。
　　[尤金·伊西斯，真名路德维西，莫亚与西斯塔尔之子，杀母仇人。]
　　日记本上简短的标注，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任何解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满脑子的问号也无法让思维停止。
　　[你难道就不会对过去有留恋吗，哪怕是一瞬的回望。]
　　我的目光永远只直视前方。
　　为了自由，犯下的错误已经太多太多，不容有丝毫的软弱和一次回望。
　　[抗拒是徒劳的，你越是想运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去扭曲，结局越是出乎你的预料与发展。]父亲啊，你是否已经预见到我如今的惨状，所以才说这番意味深长的警告。
　　命运，果真从来不曾眷顾我。
　　在一次次抗拒和反抗后，当我终于决定接受时，又一次抽身而退，带走所有的希望和奢想。
　　“殿下！”拜伦焦急的喘息声伴随着脚步一同进入；“找到了……”
　　拉下眼罩，定定的望着脸上泛着喜色的侍卫长。
　　“塞玛萨尔传来消息，说曾有学徒目睹过类似大公的少女进入了贤者之塔。”
　　命运从不眷顾我，尽管如此，我仍想放手一博。

第五章 巴托利亚（一）


　在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下坠，耳旁全是呼呼的风声。
　　怎么还不到底？
　　虽然疑窦丛生，但夏尔却不敢用任何法术。
　　早听说在穿越位面的时候不能施法，否则有可能遭到反弹。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被不同位面的时间差压成粉末。
　　好在自己是长生种，即便没有经过黑暗学院的空间法术强行进入异空间，也不会立刻丧命。
　　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起初只是如萤火虫般的惨淡，在不停的汇集与融合后升成一道光柱。而后响起的，是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也就是这一瞬，夏尔感到自己被那道光吸了过去。
　　“成功了……”
　　眯着眼，迅速地扫视之后，不由皱紧眉头。
　　她所在的地方十分的阴暗，脚底满是黏沾暗绿色液体，杂乱而歪扭拼借成一个奇怪的图型。只愣了极短的时间，夏尔立刻反应过来，她脚下踩的是法阵。
　　“咦？”右后方传又惊又奇讶异声，微微一侧身，夏尔便看到了说话之人——一名年轻的人类男子。浑身散发着与地上黏液一样的臭味，站在法阵边缘，瞪大一双眼。
　　就算是再怎么迟钝，夏尔也意识到现在是怎样的状况。
　　她居然被当做魔兽给召出来了，而且召唤对象是个蹩脚法师。
　　“公爵阁下？”下一刻，被定义为蹩脚法师的青年男子却喊出了夏尔的封号。
　　他认识我？
　　盯着陌生的面孔，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我是莉莉安，您忘了吗？勒古镇……”法师急切的说着，并揭下兜帽。低念了一窜咒文，陌生的脸立刻变成了女性的五官，正是那名有着黑暗一族血统的莉莉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变化更叫夏尔吃惊。
　　巴托利亚是位于深渊魔域的黑暗学院，最高等的学府。能进入这里的，都是大法师以上的位阶，莉莉安纵有魔力和天赋，也不该这么快就获得进入的资格。
　　“自从在勒古与您相遇后，我就决定放弃原本的生活方式，安逸从来不属于黑暗一族。在拜托弗洛尔先生后，他为我在魔法协会安插了学徒的名额。”
　　“既然如此，你就该老老实实的从学徒做起。”安逸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真是无法理解普通人的心态。跨出法阵，夏尔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搓了搓，总算把黏呼呼的液体从脚底除去。
　　“在见识过大场面后，又怎会安份只当一名学徒。”莉莉安简要的讲述了自己如何来到深渊魔域。
　　就像夏尔所想的那样，无论怎么高的天赋，都必须遵守规则。
　　刚当上学徒没几天，莉莉安接到了一名贵族的秘密拜访。他的独子在参加完本国法师选拔后遭到暗杀，为了家族和国家争取高阶法师的名额，不懂法术的侯爵非要让只是学徒的莉莉安顶替。
　　靠着变形药水，只要在巴托利亚待满半年的见习期，就算完成任务，不仅可以获得高额的奖金，也可乘机窥视记载着高等法术的古藏本。
　　这么好的机会，莉莉安当然不会放过。
　　“你就不怕事成后被他们灭口？”夏尔绝不信黑暗一族出身的莉莉安会被如此简单的谎言迷惑。
　　贵族也好，长生种也罢，乃至是神。但凡有力量的强者，基本上都眼高于顶，从不把弱小者的性命当回事。
　　表面上说是顶替，一但所谓的见习期过去了，立刻就显露出他们凶残的一面。
　　“我当然想过这冒名顶替背后的凶险，但到了那时，我已经学会了高等法术，在逃跑的间隙把追兵干掉应该很容易。”掏出装满了青绿色液体的小瓶，莉莉安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
　　看她熟练的举止，和上次在勒古时完全不一样。
　　“阁下，您到学院来是……”弗洛伦西的光临，绝对会在黑暗学院里引起混乱。自从在弗洛尔那里知道了这名公爵有四处跑的习惯后，莉莉安也马上反应过来，龙类有收集珍宝的爱好。可深渊魔区域除了魔兽，似乎没有能让龙看得上眼的宝贝吧？
　　“只是随便逛逛，不要暴露我的身份。”摸摸隐藏在高领之下的水晶，夏尔暗暗庆幸离开前换了件男装。当务之急，是进入学院的大图书馆，搜寻有关虚弱咒的相关信息。
　　“自然，我怎么会做不利于阁下的事。”莉莉安满脸堆笑的答应。
　　借她十个胆也不敢和一头龙耍花招。
　　“我对巴托利亚的大藏书馆很感兴趣，你应该知道方向吧？”一想到尤金有可能遁着气息追来，夏尔不禁有点后怕。
　　虽说位面的空间能隔绝追踪术和心灵感应，但如果他也在深渊魔域必然会借着契约的吸引寻至。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大藏书馆，里面或许会有关莫亚自创虚弱术的记录。
　　“大公请随我来。”递了一件备用的长袍给夏尔，在叮嘱无论谁搭话都不要回答和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后，莉莉安率先走出了封闭的房间。
　　在旧址上重建的黑暗学院更名为巴托利亚，一反英雄历时期的衰败，黑暗系神族的强势，也使这座古老的黑魔法学院空前的兴盛。
　　举目望去，到处都是身披法袍的法师。在只有夜晚的深渊魔域没有暗月，冷色系的照明水晶闪着微光，让这座广阔的学府笼罩在阴惨惨的氛围中。
　　“布鲁克。”穿过长长的走廊，眼看就要进入大藏书馆所在中央回廊，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声音。
　　注意到莉莉安的步伐突然僵住，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夏尔马上意识到，麻烦来了。


第六章 巴托利亚（二）


　“听说你去了召唤之间。”
　　伴随着脚步而来的，是一名比莉莉安所扮演的还要年长少许的男性，上昂的下巴与傲慢的双眼无时不刻的彰现着他的身份——贵族。
　　而他刚才叫的那声‘布鲁克’显然就是莉莉安冒名顶替的贵族姓名。
　　“是。本想召唤魔龙，最后还是失败了。”慌乱只是一瞬，莉莉安调整心态，镇静自若的回答。附带尊敬的言词，让夏尔估算出专程来找麻烦的贵族身份高于名为布鲁克的候爵之子。
　　“呵呵~召唤魔龙失败，就以魅魔代替吗？这样一来，明天举行的魔法比试可就要输了呢。”打招呼并不是阿兰迪的来意。他的爵位虽是伯爵，但他的父亲是亲王，是布拉格国王的亲弟弟，无论是现在或将来都高于布鲁克。
　　听到自己被称做魅魔，夏尔正觉好笑，跋扈惯了的贵族却伸出手，揭去了用于遮挡容貌的兜帽。
　　“呃……”虽然从身型上阿兰迪已经猜到尾随布鲁克的是名女性，但万万没想到这名女性非但不是人面兽身的魅魔，反而长了一张近似精灵的脸。
　　柔美的五官与英气的眉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双鲜红的竖瞳像明媚的火焰，充满了野性。代表尊贵和身份的金发在冷光的照明下更偏像银白色，凌乱的刘海下是隐约可见的深黑色印记，一再的加深神秘感。
　　“放肆。”
　　一声喝斥，立刻惊得阿兰迪松手，随后而来的窘迫让他恼羞成怒。
　　“你什么人，竟敢对身为伯爵的我大呼小叫。”
　　“不过是个伯爵而已。”解开斗篷，高高竖起的立领上绣满了金色丝线，密密麻麻的装饰让嚣张的阿兰迪嘴角一抽。
　　贵族间的严格等级制度也表现在服饰上，只有公爵以上才能使用金色，这是人类王国中是公认的制度。
　　“失礼了，您是哪一国的公爵？”没见过的生面孔让阿兰迪转换语言的同时，也在脑海中逐一过滤对方应有的身份。
　　那张脸分明是有精灵的血统，除去贺因维加，其余三大陆的人类王国有精灵血统的公爵并不多，而且，都集中在西、南大陆。
　　“姑且算神圣同盟的吧。”拉好斗篷，再次隐去容貌，亮出戴着家徽的左手，在阿兰迪面前随意一挥；“我迫不及待地想参观大藏书馆，伯爵想一同前往吗？”
　　阿兰迪退朝一边，夏尔朝莉莉安使了个眼神，她立刻心神领会地快步滑进了印有肃静字样的大厅。
　　“阿兰迪，你不是要教训那个自负天才的布鲁克吗？”另一名法师走上前，敞开的法袍下露出的银色绣边说明他也是贵族出身。
　　“现在不适合动手……那小子身边跟着一个资助者。”阿兰迪微微皱眉，盯着夏尔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是说……”听到‘资助者’一词，这名贵族更吃惊了。
　　虽说高阶法师通常都有贵族做注资做魔法研究，但真正肯进入深渊魔域的大贵族本就稀少，而且……能获准进入这所学院本身就代表了具有大法师资格。
　　“哼……明天就是比赛日，就算是拉了一名有法师资格的公爵做靠山也没用。”目光阴沉的看着隐没在大藏书馆的两道身影，阿兰迪上扬的嘴角带着残忍。
　　***************************************
　　“他想杀你。”
　　夏尔没忽视在空气中浓烈的厌恶感。
　　黑暗学院的空气里透着血腥味，黑暗而深邃的夜色中，是浓到极至的邪恶。
　　常和尤金待在一起，她又怎会分辨不出那包含着杀意的虚伪。
　　“我知道，而且他有可能就是凶手。”早在进入深渊魔域前，莉莉安就听说自己顶替的贵族是个天才，天资高到贵族也讨厌的地步。
　　注意到附近的书架传出几道细微的呼吸，夏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隔强有耳，说太多容易暴露身份。
　　莉莉安点点头，不再说话。
　　堆满了书的房间恢复原有的寂静。
　　顺着标有类别的标签，夏尔来到了位于藏书馆南端尽头。
　　诅咒区。
　　黑色火焰体浮在空中，沉闷的空气让尾随在莉莉安不安地搓着手。
　　这里是高等咒术区，标明了十三阶以下禁止进入。
　　里面每一本记录的法术都恶毒而杀伤性极强，列属禁咒级，像她这样的新手法师是不允许翻阅的。
　　“怎么了？”注意到带路的向导十分局促不安，夏尔把感知再扩大一些，跟踪者比刚才少了很多，为什么她反而更紧张了？
　　“阁下，这里是禁区。像布鲁克这种只有十阶刚成为大法师的新人，是不允许碰触高出自身三阶的高等禁咒。”禁区有看不见的禁制，位阶低的法师根本进不去，更不要提偷看典籍了。
　　“哦……居然还有这种规定。”夏尔粗略估算了一下，龙类的启始位阶是十二，虽说混了人类的血统，但亚里沙好歹也是挂名的大贤者后裔，怎么也该有十三阶吧。
　　“那你站在这里等吧。”
　　莉莉安睁大双眼，看着夏尔的身体就像落入水中的石头一样，猛地挤开了看不见的墙壁。让人窒息的沉闷就仿佛落潮的海水一样，缓缓退后。
　　在暗中跟随的窥视者均是一震，他们没料到和新人在一起的家伙具有闯禁区能力。
　　“通知玛姬娅导师，有十三阶以上的法师未经传送门进入巴托利亚。”高危警报在黑暗中传递，很快就送到了学院的管理层。

第七章 巴托利亚（三）


　和外面成排的书架不同，所谓禁区只有五个靠墙的大柜子，由上而下、杂乱无章的置放着黑色封皮的书籍。
　　每一本都散发出浓烈的黑暗气息，附带着混乱、狂暴、必死等高危魔法。对于低阶法师来说，它们都像一头头危险的嗜血魔兽。
　　浮在书架上方的通用语表注出了每个书柜所放书籍的类别。从左至右分别是迷惑、操纵、猛毒、诅咒、必死。
　　走向第四个书柜，在最上方的顶部，夏尔感受到了莫亚的气息，虽然已经很淡，但在近距离接触过她本人后，夏尔敢十分肯定，躺在角落里的残破卷轴就是前战争祭司的真迹。
　　就在她的手刚触到卷轴的一瞬，一道暗雷无声无息地由背后袭来。
　　魔法与防护结界剧烈的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以为只有暗夜精灵才会从背后偷袭，原来法师也喜欢这套伎俩。”将手稿往怀中一揣，夏尔顺手拿起一本标注为《黑暗秘咒》的古书后才转身，面对招呼也不打就施放法术的偷袭者。
　　“呵呵……牛刀小试。我也只是想看看未经通报就擅闯禁区的家伙有什么能耐。”算不上明亮的藏书馆里忽然闪过三道弧型闪电，残余的白光中凝成一个人型。先是头，然后是四肢，当这名人类完全展示出来后，竟是名中年女性，斜飞的眉深入鬓角，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色彩——深紫。
　　“雷电系的导师么……”瞥到对方胸前绣着叉状的闪电，夏尔如此推断。虽然她对法师的位阶区分并不是很了解，但迄今为止，这女人的徽纹是她所看到最复杂的一个。
　　魔导师玛姬娅有些惊异。
　　明明在入侵者身上感觉不到高于大法师的魔力，为何能突破禁区的魔法禁制。若不是借助了魔道具的力量，就只有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名字？”
　　“夏尔。”
　　“这恐怕不是你的真名吧。”除了平民，贵族都有族姓，而法师和骑士也包括在贵族行列。
　　“很遗憾，这的确是我的真名。至于族姓，不方便透露。”耸耸肩，对于魔导师严肃的表情显示出不在乎的样子。可实际上，夏尔心里却是极紧张的。
　　普通的法师她倒还可以应付，可一名魔导师级的法师，已经可以同古龙相提并论。虽然力量上的差异很大，但在身中虚弱咒的现下，她没有赢的自信。
　　“新晋法师请来的帮手吗？”虽说法师考试不可以替考，但却能请比自己位阶高的法师帮助指导。瞥了一眼站在禁区外的的年轻法师，玛姬娅很容易就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算是吧，我本来对巴托利亚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既然到深渊魔域不来看看就太可惜了。帮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见莉莉安朝自己猛打眼神，夏尔顺水推舟的就着魔导师的推断为自己做掩饰。
　　“巴托利亚虽然没有禁止场外指导，但在获得学院允许的情况下擅自闯入禁区一事必须受罚，布鲁克学员，你要为这次行为负责，请在明天比赛前上缴一万蒂纳尔作为罚金！”冷冷地瞪了一眼不敢动弹的莉莉安，玛姬娅一挥手，就像她来时那般化作一道闪电消失了。
　　“吓、吓死我了……”莉莉安扶着身后的书架，玛姬娅现身的那一刹，她差点因害怕跌坐在地。
　　魔导师的气场就和大公的龙身一样，具有无形的威压，除了令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就连大脑的思维也有少许的停滞。
　　“明天的比赛……那是什么？”虚弱咒一时半会肯定解不开，夏尔算好了自己肯定会在巴托利亚待上几天，甚至有可能更长的时间。
　　她有必要了解所谓的‘明天的比赛’到底是什么，毕竟自己随口应下的是场外指导。和人打架她还行，可法术比试就完全外行了。
　　“阁下，您想必您也知道法师除了要学习各种法术外，还得参加各种大小规模的考察，以此来辨别位阶。场外指导就是在考核现场为位阶比自己低的法师临时指点……”莉莉安内心自然是十分希望可以得到弗洛伦西的助力。
　　她在成为炼金学徒后，大量的查阅了有关这个称号的相关信息，其背景之复杂，令她为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而扼腕。
　　这是第二个机会，失不再来。
　　无论如何，都要与这位年轻大公攀上点关系，可以的话，最好混上一个能在他身边工作的机会。
　　“法术上的指点吗……”这可难办了。
　　夏尔会使用的魔法其实都是只是普通而简单的一些法术，高深的元素魔法她一是没有时间学习，而是因为尤金的存在，以及龙息本身就是浓缩的超高火元素。这两年的时间，根本就没有她学习和施展的地方。
　　在魔法方面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如何作得别人的指导？
　　看了一眼莉莉安的表情，似乎很期待，若是拒绝的话……唔，真是难办啊。
　　“魔法是尤金的专长，我对武技方面的研究要多一些。”
　　“没关系，您只要到场就可。”莉莉安当然听出夏尔言辞中的推脱之意，她压根没想到这不是客套之词。
　　“好吧。”想到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得靠莉莉安，夏尔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对藏书馆的收藏很感兴趣，从现在起到明天的比赛前都准备待在着里。”
　　“那您的晚餐怎么办？”对与夏尔想留下，莉莉安并不感到惊奇。巴托利亚的藏书量在所有学院中是首屈一指的，哪怕这里经历过一次毁灭，历代法师的珍贵手稿和心得，以及撰写的典籍都得到了完好的保存，无数法师在这里废寝忘食的临摹与研究，为的就是学得先辈留下的法术精华。
　　“晚餐啊……”想到这个问题，夏尔两手一摊；“那可要麻烦你了。”


第八章 巴托利亚（四）


　虽然临场恶补的成效不大，但好歹也让夏尔增长了些法术方面的知识。就算施展不出高等魔法，但论战斗经验，她可一点也不比高阶法师差。
　　一次上位者之间的生死对决，要远胜过普通人的决斗。
　　一大清早，夏尔跟随着因为紧张而彻夜未眠的莉莉安步入决斗塔。
　　这是一个全封闭式的建筑，屋顶上附着幻境法术，可随意模拟出各种景色。两个巨型沙漏分别树在场地两侧，一个是用来记录比赛，另一个则标注正在流动的时间。
　　圆形的决斗场围坐着来自各个学院的法师，位阶从十阶的大法师到十四阶的魔导师一应俱有。他们有的是和莉莉安同一批抵达学院的新人，有的则是已经在这里研学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前辈，他们来看比赛并不是消遣，而是增加自身的经验。
　　像这种在学徒间严禁的决斗性比赛，结局往往是以一死一伤告终。别人的比赛，也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战斗经验，这正是决斗场有如此多观众的原因。
　　就在夏尔和莉莉安步入决斗场的时候，位于最佳观看点上的人也把关注的目光投射到她们身上，其中一名正是之前露过脸的玛姬娅。在她左右各坐着一男一女，分别是冰系魔导师莉沙莉恩和火系魔导师波特纳。
　　“就是那个吗？”莉沙莉恩冰冷的灰色眼瞳扫过莉莉安伪装的‘布鲁克’，最后定在夏尔身上。
　　“所有十阶以上的法师都要在魔法协会备案，根本不存在超越十三阶的隐士。就连唯一挂着大贤者的亚里沙·萨丁也在三十八年前身亡。那家伙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么强，会不会是你的感知出错了，玛姬娅导师？”
　　粗略检测了一下夏尔周身的元素密度，冰系导师从鼻腔里发出轻蔑的冷笑。
　　“禁区的结界是历代驻院导师所设，若没有十三阶以上的能力，别说是进去了，连附着在结界上的必死咒都无法避过。”对于莉沙莉恩话语中的挑衅，玛姬娅并不生气。
　　“虽然其他元素都低于正常水平，难道你们没发现这名至今不清楚来历的神秘人物身上有两个元素极为活跃吗。”火系导师波特纳饶有兴致的打量，终于引起莉莉安的注意。
　　即便是施展了变形咒，可苍白的脸色依然表露无疑，一整晚她几乎有一半的时间花费在给夏尔送食物上。
　　回头看了一眼倍受关注的弗洛伦西，心里是万般后悔。她怎么会忘了，虽然体形是人，但公爵可是头货真价实的龙，食量自然也是按龙的体积来算的。候爵给自己的金币根本不足以维持他的超级食量，不出十日，就会把足够过上一个月的费用消耗光。
　　“叮！叮！叮！”
　　连声脆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发声处——设有魔法反冲壁的决斗场中央。身着十二阶法袍的法师使用传送法术，出现在那一方不大的圆型高台上。一手举着一份名单，一手举着一支小巧的手铃。
　　“我手里的是本月的比赛名单，顺序和对手完全是以抽签的方式随机决定。从现在起，叫到名字的法师请上台，你们只有二十穆尔的时间进行比赛。胜负由我和其余十名观察团的高阶法师做出综合评判，请尽量发挥，失败者不论生死，都将从巴托利亚驱逐回地上界。”
　　公式化的嗓音讲解完后，这名中年法师念出了卷轴上的第一对比赛的法师。
　　人群里“呼”地站起两名法师，他们没有使用法术飞行或瞬移到决斗场，而是一步步走上去。两人相互都借着这个机会打量彼此，从胸前的纹章上估算对方的实力。
　　虽说巴托利亚是黑暗学院，但这里也不乏黑暗系之外的法师，因为大藏书馆里的典籍不仅仅只有黑暗一系。自太阳历起，陆续有其他派系的法师进驻到这所著名的黑暗学院，这些早已收录在历史书和法学追溯文章里。
　　是以，看到两个分别绣着风和冰系法师在巴托利亚干瞪眼，夏尔也没感到惊讶。只不过，她对坐在主席上的三名人类的关注度要更甚已经开始准备比试法术的法师。
　　“叮！”作为场内裁判的法师为自己罩上多达五层的防护术后，摇响了的手铃，已经准备好的两名比赛者立刻有了行动。
　　左方的风系法师抬手，开始给自己施展防护结界。而他对面的冰系法师则选择抢占先机，十阶的冰枪射击当头罩下，打在刚设好的结界上，发出刺耳的“突！突！”声。
　　“风刃！”最简单的风系基础法术以复数的方式施展开，营造出了类似冰枪射击的效果后，予以了反击。
　　一来一往，两位法师都处于试探阶段。
　　这一次冰系法师为自己罩上了一层银青色的冰壁，上下旋转的结界虽薄，却极为坚固，没有十二阶的法术，根本无法穿透。
　　“阁下……”莉莉安凑近；“依您看，该怎么做才能以最低的魔力消耗达到最佳的法术效果，在威慑对手的同时，也给监考官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击必杀。”瞥了一眼不声不响靠近的莉莉安，夏尔不加思索的回答。
　　力量的强弱最直接表现，就在是否给予对反击、迎敌的时间。
　　比如尤金，他气场很强，无论何时都能在出的第一时间吸引到绝对的关注力，此时若再加上致命而无可避让的一击，最能把这种恐惧和敬畏感提升到最高。
　　莉莉安当然知道夏尔的回答无疑是对的，可她没有那种绝对的力量啊。
　　或许是自己没解释清楚，就在她准备再说详细一些的时候，决斗场上轰地炸起了一声巨响。


第九章 巴托利亚（五）


　这一声爆炸，把夏尔和莉莉安的注意力都拉向决斗场。
　　风系法师右侧的手臂无力地下垂，鲜血正顺着有些变形的手指滴到地上。而本该站在对面的法师却已经仰卧在地，胸前被贯穿了一个大洞，显然已活不成。
　　“塞利恩获胜。”
　　确认另一名法师死亡后，作为场内裁判的中年男子摇了摇手铃，地上的尸体缓缓下沉，转眼间就看不到踪迹，只在沙砾铺成的赛场内留下一滩血迹。
　　捂着受伤的手臂，风系法师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圆台，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有猜疑、有鄙视、有幸灾乐祸，就是没有怜悯。
　　“这就是你追求的人生？”对于莉莉安为什么抛弃在勒古城姑且算安稳的生活，投身于危险与死亡相伴的法师行列，夏尔始终不解；“看看那失败者，连带有负面情绪的关注都没有得到。你可知你一但落败，也将会和他们一样，尸体的下落无人问津。”
　　“知道啊……从小就知道……”对于身畔传来的质问，莉莉安怎会不了解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黑暗一族，注定了要和信奉光明者为敌，我从小四处流浪，为的不就是因为体内所流的那三分之一的血统。可悲的是，虽然我绝大部分是人，可人类却并不把我当人看。勒古固然是一个不错的栖身之所，但那里也逃脱不了权势，元老院各自争权夺利，根本不会管普通民众的死活。我的姐姐薇薇安就葬身勒古，被贵族活活鞭怠至死，只因她不愿抛下身为半精灵的那最后一点骄傲。
　　您知道吗，薇薇安与希尔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身为萨丁一族的族长，却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只因为施暴的贵族是同盟皇室，若是杀了他们，会引发战争，最后只能忍气吞声的将她安葬。至于元老院，更是从头至尾都不许我报仇，如此懦弱的管理者，怎算得上是黑暗一族，又怎算得上是庇护所？”
　　这是没有答案的控诉，无法解答的疑问。
　　面对莉莉安血泪的过往，夏尔沉默了。
　　光明与黑暗，为什么非要杀个你死我活，她不知道。
　　人类与非人类，为什么一定要相互仇视，她还是不知道。
　　莫亚，罗兰，甚至是拉法，都无没有告诉过她，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样奇怪而血腥的条规，为什么要订下那一个个严酷的法则。
　　为什么，没人能给她答案。
　　“既然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那我至少有资格决定自己要怎么活吧。”听到监考官念出自己所扮演之人的名字，莉莉安整整衣襟，向有些失神的夏尔做最后询问；“您就没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场外指导。”
　　“你真打算活得轰轰烈烈？哪怕如流星一般稍纵即逝？”这女子，初遇时胆怯的模样还在脑海中，半月不见，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死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我现在身处巴托利亚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于弗洛伦西的反问，莉莉安先是一惊，随后又在心底暗嘲。
　　像他这样一出身便坐拥荣华与力量的上位者，又怎能体会到位于社会最底层的苦难者的心态。
　　“生如夏花……”想起了自己时常挂在嘴边的誓言，夏尔心中豁然开朗，郁结了数日的烦恼也消散。
　　确如西斯塔尔而言，她根本没必要如此紧张。
　　尤金若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拖到现在。
　　这次的出逃，做得有些无意义呢。
　　“全力自保，输了也不要紧。”这番话让已经踏上决斗场的莉莉安诧异的回头。
　　“事后到我的府邸吧，正缺像你这样有志向又不怕死的人。”
　　“大公……”莉莉安心头一喜，她虽然有这种念头，却没想到能得到应允。而她的这一声大公，却让观众席上的三名导师脸色微变。
　　“虽然世袭贵族里面不乏年轻之人，但近几年可没听说有公爵过世。”波特纳本身是贵族，十分清楚贵族的体制。无论是哪国的公爵继位，各国埋伏的眼线都会在第一时间将这个情报传出。
　　掌握时世情报，不光是政治需要，三大公会也需要参考，并及时做出策略上的调整。
　　“弗洛伦西在东大陆参加新年庆典，怎么可能会跑到巴托利亚，没准他们是发现了玛姬娅对布鲁克施展的猫耳术，故意演这么一处戏来糊弄我们。”莉沙莉恩冷冰冰的嗓音犹如一把尖冰。
　　近几年唯一继位的公爵只有一位，虽然在政治以及牵制各势力上神使的身份更光为人知，但从头衔来说，弗洛伦西的确是公爵。
　　“若真是他，有必要搞这种小把戏吗。”玛姬娅不是很确定，但她亲眼目睹了那个神秘人进入禁区。
　　十三阶这点毋庸质疑，若不是弗洛伦西，也是厉害的角色。单凭声音和体型来判断是先入为主的错误观点，没准是经过变形术的修改，在所有法术中，唯有以炼金为底的变形术无从探察，即便知道使用了这种法术，也不可能探测出原本的模样。
　　而法师本身就喜欢使用这一法术，来遮掩因大量使用魔力而衰老的面容。
　　“是或不是，一试便知。你们谁有兴趣？”波特纳双手拢在宽大的长袖中，发出试探性的邀请。
　　“我去。”莉沙莉恩沉着声回答；“等这场比试完，我会亲自发出邀请，那人若真是弗洛伦西，没理由输。”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啦。”波特纳笑吟吟的点头，眼角闪过一道快得看不清的冷光。
　　“叮！”监考官摇响手铃，表示第二场比赛开始。


第十章 巴托利亚（六）


　莉莉安这次比赛的对手正是半日前的在大藏书馆遇到的阿兰迪，他与布鲁克同属一国，两人不仅是学业上的劲敌，亦是世仇。
　　烂俗的是，两人同时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顶着天才的光环，布鲁克很容易就赢得了这名少女的芳心，阿兰迪输了面子，当夜就以决斗的方式邀约了布鲁克，并事先买通了一名候爵府的仆役，偷偷的在饮食中下了会让魔力衰减的毒药。
　　结果在决斗当天，布鲁克中了必死咒，拖着受伤的身体返回家中没多久就死了，候爵府这才秘密聘请莉莉安这个刚当上学徒的新人，打算度过间隙期后把她灭口，这计划是不错，但黑暗学院的法师又岂是傻子。
　　莉莉安的冒名顶替不止是阿兰迪，就连以三大魔导师为首的现任监督团都知晓。只不过不太想参与政治纷争中，而没有揭穿。
　　阿兰迪不但要在这次的比赛中胜出，更要揭露候爵让人冒名顶替一事，以做最后的报复。在为自己罩上两层防护结界后，他就开始念冗长的咒文。
　　“照耀天空的星辰，堕落吧，燃烧吧。我在星夜下祈祷，于这寂静之时，拉开天幕，降下破灭之火。”
　　著名的深红之石咒文话音方落，一枚火球就从决斗塔的顶端落了下来，随着它的靠近，莉莉安甚至感到自己的毛发都开始燃烧起来。
　　“寒冰之壁！”畏惧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在法术方面有不错天赋的莉莉安马上施展了一个冰系法术。
　　巨大的白色冰壁凭空出现，搭成三角形，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显然阿兰迪的魔力有限，虽然能施展出深红之石，但威力却小了许多，这枚火球迎头砸下，只与决斗场的圆台差不多大小。散发出的热量甚至不足以摧毁设置在外圈的魔法反冲击壁。
　　“这哪里是深红之石，只不过是陨石召唤罢了……”火系导师连连摇头，为以威力而著称的法术被如此糟蹋而惋惜。
　　阿兰迪借助着他手里火曜石的提升，勉强使出这个法术，但他魔力太弱，使得本该是流星陨落的法术完全无法体现应有的威力。
　　与波特纳有同样感受的，还有夏尔。
　　她虽然没见过莫亚施展这法术时的威力，却是见过尤金使用。
　　漫天红莲之火的场景犹如龙息蔚为壮观，轰然落下的流星陨石普通结界根本无法抵挡，不论是声势还是效果，与眼前这个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不过，也正是托了施法者魔力太弱的福，莉莉安的结界成功挡住深红之石的冲击，在完成任务后化为一地的碎宵。
　　“我认输。”比试有规定，熬过第一轮认输者算自动弃权。这本是莉莉安不会选择的方式，但既然已经获得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即便是违背了她与候爵的交易，拿不到钱也无所谓了。
　　“确定吗？”场内裁判瞥了一眼上来才第一个回合就放弃的莉莉安，做最后的确认。
　　“是的。”点点头，莉莉安朝观众席微鞠一躬后，不顾阿兰迪扭曲的表情，径直朝夏尔走去。
　　“认输的好干脆。”对于莉莉安一个攻击性法术都没放就认输的举动，夏尔又好气又好笑。
　　“没必要较真，以我现在的实力确实敌不过他，何必非等到受伤了才认输。这里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我虽不怕死，但也不想死在这种无用的贵族手里。”莉莉安大方的承认自己能力不足，这点博得了夏尔的好感。
　　她最喜欢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情。
　　“您打算现在回去吗？”比赛已经结束，也无需继续伪装下去，莉莉安傍上了弗洛伦西这个大靠山，无时不刻的想离开巴托利亚。
　　“唔……”这一问，倒叫夏尔有些为难。
　　虽然没打算与尤金常期冷战，但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宜在外面逗留，可她又不想就这样回去，说不准还会被尤金耻笑一番。
　　想起他的毒舌，夏尔犹豫了。
　　莉沙莉恩缓缓起身，正打算一个瞬移到决斗场，不料阿兰迪却暴喝一声，手中法杖直指完全已经把他抛到脑后的两人。
　　“公爵阁下！”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虽然法师中不乏世袭贵族，但身为公爵跑到巴托利亚这种危险之地来的，却是少之又少。
　　“我正式向您提出决斗，希望您不要像身旁那位一样，不战而退。”
　　“若是我不接受呢？”若是在十天前，夏尔肯定会欣然接受，并将这个满脸傲慢的家伙打得满地找牙，可她现在身中虚弱咒，蛮力尽失，不能变身，连元素都无法得心应手的操控，根本不可能与人玩决斗游戏。
　　“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懦夫，辱没了贵族的荣耀。”
　　对于阿兰迪的叫嚣，夏尔并没有放在心上。
　　贵族的荣耀？
　　她从来没把公爵的头衔当回事。
　　“你连接受决斗的勇气都没有吗？”见对方不理会自己，反而有离开的意图，阿兰迪更得意了，料想是被自己刚才那招深红之石震慑住，因此他也更加口无遮拦的叫骂；“昨日阁下连自己的族姓都不敢透露，是怕给先祖蒙羞吧。哼……我若是有如此软弱的子嗣，早就将其驱逐出族。”
　　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决斗塔的夏尔因为这席话生生顿住脚步。
　　‘驱逐出族’这四个字如同一把战锤，重重击在后脑，生生发痛。
　　[以沙达斯·沙鲁之名，剔除菲莉西娅的龙族身份，从此后，永不得再入埃宁多缇亚。]父亲温和的嗓音仿佛在耳边低吟。
　　那一日的景象在脑中闪过。
　　红色巨龙震翅而飞，一次回望都没有。
　　[菲莉西娅……]深切而悲痛的哀鸣自那日起，就成了一道魔咒。
　　紧紧跟在夏尔身后的莉莉安不安的目光扫过阿兰迪，始终想不出合适的劝解词；“阁下，您不要和他计较，他、他只是……”
　　“怎么，改变心意了？”看到夏尔停步，阿兰迪微惊，但很快就把浮上的诡异感压下去。
　　半精灵又如何，凭自己十一阶的实力，还怕这个长得像女人的公爵，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家伙。
　　终于，倍受关注的主角转过身，褪去那件宽大的斗篷。
　　“我原本只是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大藏书馆，既然你这么热情相邀，我若再拒绝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女、女人？！”高高的立领下没有明显的喉结，只有一窜闪烁着紫光的水晶，配上一张秀气的脸，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莉莉安与三名看戏的魔导师。
　　弗洛伦西，是女人？！

第十一章 巴托利亚（七）


　“严格来说，我算是战士，和法师不属于同一职业。即便如此，你也要坚持？”表面上客套，但夏尔只想拿这个向自己提出决斗邀请的人类实验尤金口中的神器。
　　脖颈上的紫水晶，若没有猜错的话，该是传说中的诅咒的权柄，又称月神的首饰。
　　她还没找到解除虚弱咒的方法，自然也不能把首饰变成权柄。
　　神器是神才能用的魔导器，凡人要想启动，首先得支付生命作为驱动条件，这道理她懂。
　　在萨尔托皇宫的那一次，除了支付自己的生命力之外，夏尔完全想不起究竟是如何启动的。乘尤金找到自己前，她想知道，也必须知道如何使用这件莫亚所赠的‘礼物’。
　　“当然！”阿兰迪望向当任裁判的监考官，希望得到他的准许。
　　中年法师扫了一眼夏尔后，又看向具有直接仲裁权的观众席上的三名导师。
　　玛姬娅比了个手势，表示同意。
　　获得许可后，监考官举起手铃，示意夏尔入场。
　　看着夏尔向决斗场走来，眼角的凌厉让阿兰迪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近战的话，首先就要拉开距离，法师被欺到近身的话必死无疑。
　　“大公……”莉莉安虽然还是有些不大相信弗洛伦西是女性的事实，但却对她的身份没有丝毫的怀疑。
　　“不用担心，很快就结束。”这句话与其说是讲给莉莉安听，更像是夏尔的喃喃自语。
　　没有伸手去拔佩在腰间的炽炎，她把双手交握，站在决斗场上不做任何动作。
　　对于这个太把贵族当回事的法师，最好的回击方法，就是从他最自傲的法术下手。
　　她在等，等对方的先攻。
　　她在试，试所谓的神器。
　　给自己连加了数层结界后，依然不见对手发起攻击，阿兰迪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复数召唤了十数个大火球，将它们逐一砸向按兵不动的夏尔。
　　空气中传来了一下接一下的震动，看不见的结界犹如一堵墙壁，把阿兰迪仍出去的火球逐一档下。
　　“看到那防壁没，很不错呢。”波特纳发出一声赞叹。
　　若不是受到法术攻击而自发启动，只怕连身为导师的他都无法看见隐藏在空气中的结界。密集度之高，为他毕生仅见。
　　莉沙莉恩脸色更为难看，适才她还说要亲试夏尔的身手，看到她的结界后，冰系导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莽撞了。
　　那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魔法防壁。
　　玛姬娅如此认定。
　　正常人类能操纵的元素十分有限，能启动的结界最多也只五层左右，再往上叠加很难控制。在敌人的法术攻来之前，就有可因控制失调而崩溃。
　　在夏尔身上，她看到了多达十数层的密集结界，层层叠叠。火球术每撞破一层，立刻又衍生出新的结界，根本无法突破。
　　对比魔导师，阿兰迪的观察力自然欠缺很多。
　　让他吃惊不是堪称完美的魔法防壁，而是自称‘战士’的公爵以归属于法术的结界挡下了自己的攻击。
　　魔法骑士？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
　　“我本身对法术并不精通，只能是血统带了元素属性而已。”似看透了阿兰迪的想法，夏尔的双手依然握在一起，一点进攻的意图都没有，倒有当活靶的迹象。
　　感受着脖颈上所佩带的水晶逐一化去火球术，她感叹这的确是件非同一般的礼物。虽然莫亚在为自己佩带时悄然施展了虚弱咒，但不可否认的是，普通的法术在它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强大的防壁比身为龙型时更坚固，防御敌人放出的法术同时，还能将之吸收后化为自身的魔力。有了它，又何惧元素之力的丧失。
　　莫亚啊莫亚，你这到底是算计我呢，还是帮我……
　　“我很忙，没空陪你玩决斗游戏，你还是快点把最拿手的法术使出来吧。”确认了紫水晶的效用后，她也没心思和对方再拖延下去。
　　既然是神器，又在莫亚身边放了许久，尤金必然能感应到它释放出的能量，就算她不启用，也不代表尤金不会遁寻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弱神息追查到此。
　　夏尔的这席话彻底打消了阿兰迪最后的疑虑，他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剩余的火曜石，打算再施展一次深红之石。
　　借助着魔法道具的提升法术威力本就不算违规，场内裁判根据刚才那次法术的威力，略微后退了几步，估算好安全距离。
　　轰隆声比上次要大了许多，陨落的燃烧之石增加到五颗，威力提升后，魔法反冲击壁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抬头仰望着从上方坠下的浓浓焰火，夏尔有一瞬的失神。
　　那抹鲜红的深赤色，像极了沙达斯——炽热而不失温柔的父亲……
　　一闭眼，她又想起了他决然离去的背影。
　　“真是糟蹋这法术啊……”在夏尔的喃喃自语中，阿兰迪双目圆睁，不是为这近乎侮辱的言辞，而是为紧紧尾随着陨落的火焰而来的东西。
　　“你就那么想死吗？”冷冽如冰的怒吼响起的同时，也消除了即将砸落决斗场的五颗陨石。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夏尔不由苦笑。
　　若是在半日之前，她铁定又恼又怒，无论怎么逃，始终脱不开他的掌心。
　　可现在，她想通了。
　　就像西斯塔尔所说的那样，偶而示弱也为偿不可。
　　“来的挺快。”
　　平静的表情，倒让猛拽住她手臂的半精灵怔住了。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乱跑吗？”
　　“听你父亲提及这里有莫亚任祭司时的手稿，特地来看看，顺便陪人玩一场决斗。”扬起在禁区拿到的卷轴，夏尔的理由无可挑剔，绕是尤金也找不到台词继续骂。
　　他双目一凝，望向对面依然呆滞的人类法师。
　　“心情不错嘛，还有兴致玩决斗游戏。”

第十二章 巴托利亚（八）


　闯入决斗的法师中间是极危险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同时被双方的法术击中，抵御一个法术已是不易，更何况是两种不同的元素，几乎没有人类能做到这一点。
　　是以，除非有必要，没人会做这样愚蠢而危险的决定。
　　观众席上的三名导师面色微变，在看清决斗场上的那名闯入者后，都不约而同的站起身。
　　黑袍之上，有一枚鲜红的独眼——让人深深畏惧的恐怖标记，它代表黑暗系最强之神。
　　和白蔷薇一样，虽是暗夜精灵的国徽，但夜影女神的标记是交叉的剑与权柄。交叉的双头蛇，是信徒的徽记，邪神本人使用的，一向是与他力量对应的魔眼。
　　真是那一位吗？
　　不太可能吧……
　　波特纳已没有先前的欣然自得。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两名导师，发现她们的脸色异常苍白。
　　虽然三名导师都一致的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但事实上他们都清楚，除了邪神本人，又有谁敢使用那个天下闻名的印记。
　　邪神亲临梅里，与弗洛伦西一同主持新年庆典，这可是刚从魔法传讯中获得的消息。如果决斗场上那名女子真是公爵本人，那邪神下至深渊魔域也就不足为奇了。
　　“心情不错嘛，还有兴致玩决斗游戏？”
　　背对的精灵转过身来，双黑的容貌让忐忑不安的三名导师的猜测成真。
　　“只是想试试……”看着那张冷俊的侧脸，夏尔扯动嘴角。
　　“试什么？”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尤金回望。
　　“自保能力啊，我的龙族之血已被父亲封住了，从今往后再不能变身，若不想点别的办法，随时都有可能死在别人手里。哪怕……是像那家伙一样的笨蛋，说不定也能要了我的命。”指着被尤金搅局而呆住的阿兰迪，夏尔想了许久，才说出这番经过仔细斟酌话。
　　尤金听得直皱眉；“只要你不乱跑，我自会保你无事。”
　　“呵……叫我如何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是谁前天还威胁说要杀了我？”放弃了剑拔弩张，夏尔改以从未试过的语调。
　　虽然曾听罗兰说过无数次，可她早已习惯了随性，用不来这种温和。
　　示弱，是过去的她不宵、也不想使用的手段。可如今，她哪里还有资格计较。
　　“说吧，你想如何。”不是没察觉到这份温柔后包含着的意念，尤金眉间的皱折在加深。
　　她竟会放下身段！
　　那个哭着说只活百年的骄傲灵魂，居然会以如此屈辱的方式在挽求。
　　这……已不是她。
　　“帮我解开虚弱咒……”递上卷轴，夏尔果然看到尤金脸色一寒；“既然你不乐意，那就满足另一个条件好了。”
　　定定的望进那双已不再看者必死的眼瞳，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教我高阶法术。”
　　“好。”
　　这么爽快的答应，倒是有些出乎夏尔的预料。
　　她本以为尤金会坚决反对的。
　　“你们当我不存在吗？！”阿兰迪的一声大喝，让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移到他身上。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伯爵。”努力回想昨日相遇时他的自报家门。夏尔举手示意他不要再妄动。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这家伙就没用了，再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他会被尤金轰成渣。
　　握紧火曜石法杖，阿兰迪紧张的望着几步开外的尤金。
　　当世之上，拥有双黑的仅有三位。如果传说属实，他眼前站着的，应该是位列神灵的路德维西。
　　原本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发出任何挑衅，但有布鲁克的先例在前，阿兰迪坚信现在所看到的也是伪装。
　　神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离开星幽界，哪怕是身为黑暗系的邪神，也从未听说过他踏足过深渊魔域。
　　再则，作为操法者，对神息也是极为敏感。
　　这名男性半精灵，虽然散发出很强的魔力，但他身上却没有一丝神息。
　　冒充的……对一定是冒充的。
　　如此想着，他不由又挺起几分胆。
　　“您也想不战而退吗，连族名都不敢报的公爵阁下？”
　　“住口，阿兰迪伯爵！”玛姬娅低声呵斥，为这名尤胆大妄为的贵族的言辞感到担忧。
　　路德维西若是因此而迁怒的话，死的可不止是他一人。
　　“想学法术吗……我亲自教你罢，只愿你不要临阵退缩才好，那会坏了我的兴致。”握住夏尔的手，尤金扳开微曲的手指，牵引着它们，指向尤不知死活的阿兰迪。
　　冰冷的触感让夏尔下意识的瑟缩，可握住左手的手臂却牢牢固定住，不容她挣扎。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夏尔也顾不得阿兰迪方才曾侮辱过自己，急急向他抛去附带暗示的眼神，可这家伙却低头去掏腰间的布袋，丝毫未察觉即将降临的大祸。
　　正欲张口警告，尤金的另一只手环了过来，轻轻搭在纤细的脖颈上。
　　“嘘……不要惊动猎物。不应有怜悯和慈悲，你该学会看着敌人在窘迫和无力中绝望。”
　　“那不是我！”下意识的反驳冲出口，等反应过来，已来不及。
　　“不错，那的确不是你的真性情。既是如此，你又何必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这样一来，你与献媚奸佞的世俗小人又有何区别？那日骄傲对我说只活百年的你哪去了？那个身陷困境却依然坚持原则的你哪去了？再继续用这副让我恶心的语调说话，我立刻把前日所说的话兑现成事实。”
　　耳畔带着威胁的低语让夏尔浑身一震。


第十三章 巴托利亚（九）


　那不是我……
　　没错，我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真正的我又该是什么样？
　　也许，在被父亲放逐的那一天。
　　也许，在罗兰离开的那一天。
　　也许，在拉法下令做罗兰祭品的那一天。
　　也许……在更早之前……更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抑或是……从来都没存在过。
　　只是被压抑、被逼迫出来的性情，真正的我……又该是什么样？
　　如果没有这该死的命运，没有这悲剧的转变，没有尤金的横插一足，我该会是什么样……
　　“回答我。”脖颈上猛然收紧的手劲提醒，她不该走神。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真实性情该是怎样，你让如何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尤金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我受够你们的无视了！”阿兰迪举起一团黑呼呼的的塑像，应该是兽类的表面歪歪扭扭的刻满了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的字符。
　　“哦~召唤魔像，没想到你倒有一件有趣的道具。”
　　尤金微侧头，看着阿兰迪的眼神让他浑身颤栗。
　　“就拿他当第一个实验对象好了，你所期望的高阶法术指导。”微抬左臂，带着夏尔一同对准了几步开外的人类。
　　“来吧，邪恶之兽，从黑暗中现身，张开衍生绝望的黑牙，吞噬眼前猎物的一切希望。在断气前，给予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
　　带着魅惑的低喃声，犹如张开死亡双翼的灵魂收割者，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魔灵从天顶上方降下，环着阿兰迪，每绕着一圈，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噬魂魔影！”玛姬娅惊呼。
　　这是著名的邪恶之法，由现任邪神所创，意在折磨。
　　被施法者会被邪恶意念中诞生的魔灵吸取魔力、骨血、灵魂。在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攻击后，不是肉体先死亡，就是精神先崩溃。由于是十三阶的类神术，而且要求极高，这个法术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被魔法协会列为禁咒。
　　阿兰迪只是十一阶的大法师，根本不可能抵挡这个法术，他的下场……几可预见。
　　“不要干涉。你该知道，已经没有谁可以阻止这场决斗的结局。”看玛姬娅面露犹豫之色，波特纳沉声劝阻。
　　场内监考管早在尤金开始念咒的时候撤出，飞也似的瞬移到观众席。
　　而已经中了幻术的阿兰迪开始手舞足蹈，托在掌中的塑像滚落沙地，从中流出黑色液体很快就把附近的沙砾染成深黑色。
　　整个决斗塔里寂静无声，只有被称做魔影的幻影发出的刺耳尖啸声，和逐渐凝聚成形的黑雾发出的沙沙声。
　　望着不断变形，最终具备了四肢形态的物体，夏尔努力回想记忆中关于‘召唤魔像’的资料，苦苦思索后，还是没想起任何相关的信息。
　　“深渊魔域的九领主最爱这套把戏，姑且看看能把谁召唤出来。”尤金手指微转，魔影发出一声声怪叫。
　　阿兰迪跪坐着，猛掐自己的脖颈的同时，还并不时用头去撞没有多少硬度的沙地。
　　“哦呀~真没想到这男人居然真会有派上用场的一天。”时而年轻，时而苍老的嗓音在空气中传播开来，犹如在夜晚绽开的花，带来了迷幻的芬芳，妖艳而甜腻。
　　烟雾散去，召唤魔像所在的地方站着一名身着法袍的容貌不输精灵的男子。漆黑的长袍没有任何能代表身份的标记，老旧而破败。一双耀着精光的眸子却好比一潭深水，要把每个看向他的人都吸进去。
　　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表，但任谁看一眼就知道，他绝不是人类，极有可能是幻化成人型的魔兽。
　　“你已经虚弱到要用这副模样来迷惑人类吗，太让我失望了。”尤金的冷笑一向与他的毒舌相伴。
　　“您这样说可真是失礼，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啊，王子殿下。”模仿人类贵族的礼仪，被召唤来的男子微微一躬，带着强烈迷惑力的双眼扫向夏尔；“初次见面，夏尔公主。”
　　本能的要后退，可一想到尤金就站在身后，夏尔刚强忍下内心的躁动不安。却意外的发现，那怪异的男子嘴角微翘。
　　“你这算挑衅吗？”尤金声音一冷，隐有动怒的架势，对方立刻收回视线，放在胸口的手微抬，顷刻间俊俏青年立刻变成了垂暮老者。
　　“喔啊！！”
　　一声嘶哑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诡异的一幕，阿兰迪双手松开脖颈，开始在胸口、四肢上乱抓，鲜血伴随着五道血痕飞撒在沙地上。
　　他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又滚又爬，仿佛被什么叮咬，不一会，已把脸都抓花了。抓破了皮肉不算，阿兰迪开始撕扯自己的肌肉，其状之恐怖，叫看惯了决斗、对死亡早已麻木的法师们纷纷捂住口鼻，不少心理承受力差的已经开始呕吐。
　　“还想让我教你学高阶法术吗？”
　　夏尔全身一僵。
　　原来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是早想好了对策。
　　“我拿手的，可都是诸如此类的邪恶之术。你狠得下心，对你口口声声要保护的人类使用吗？”
　　“你是铁了心不打算帮我解咒么。”
　　“虽说不喜欢看你那副温顺的模样，不过少了蛮力，你至少会安分一点。”
　　从一来一往的对话中，夏尔得知出结论，解不解完全看尤金的心情。
　　莫亚下的咒文，连西斯塔耳都坦诚帮不上忙，需要的大概是足以和夜影女神相抗衡的黑暗之力，除去尤金，她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殿下不打算挪个地方吗？这地方实在不适合谈判。”矗立一旁的魔兽对近在咫尺的阿兰迪视力而不见，飞溅的鲜血和正一块块掉落在地的血肉丝毫对他没有影响。
　　感觉出尤金要把自己带离，夏尔扭头看向血色全无的莉莉安；“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你若还想来，就到大公府来吧。”
　　话才说完，决斗场的沙地上除了还在疯狂撕扯自己身体的阿兰迪，已见不到第二人，只有话音在空气中里飘荡。
　　“轰雷！”
　　一记紫色电光袭至，把已经成血人的阿兰迪击穿，他散发着焦胡味的躯体晃了晃，最后‘碰’地一声倒下，沙砾像吞噬上一个失败者一样，将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一点点蚕食。
　　不一会，沙面上的血迹也消失了，刚才凄厉的呼号与死亡都仿佛不曾发生过。
　　“你走罢，乘布鲁克家的人找上你之前。”玛姬娅瞥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顶替者，小声的规劝的同时也撤去了昨天在图书馆悄悄施放在莉莉安身上的猫耳术（注释1）。
　　见莉莉安投来不解的目光，她低叹一声。
　　“弗洛伦西既已许你为仆，我们断然不会追究你的冒充之过。”
　　原来……大公最后那席话是保我安全离开巴托利亚。
　　莉莉安向雷系魔导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波特纳感慨道；“命运真是难以捉摸，我本以为这个冒充者会死在阿兰迪手下，没想到……”
　　“能猜测到，就不叫命运了。”玛姬娅望着决斗场里最后一滴鲜血消失，内心的担忧越扩越大。
　　弗洛伦西和路德维西一同位临深渊魔域，为的当然不会是这小小的巴托利亚学院。今后的局势，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注释——
　　猫耳术；类鹰眼术，只不过一个是看，一个是听。

第十四章 巢


　蛛网一般的狭长通道四通八达，最终贯通融合为一个点，这里是深渊最深之处，是最强魔兽居住的巢穴。
　　尾随着那名幻化了容貌的魔兽抵达这见比决斗塔还要高的地下洞穴，夏尔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似乎……有谁在暗处注视着她，而且不止一个。
　　浑浊的空气中飘来了刺鼻的怪味，附带着血腥与腐烂。
　　黑暗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缝隙里探出一个巨大的女性头颅，妖艳的五官附带着天生的魅惑。八只长腿上长着惨绿色的绒毛，每一根都像竖直的利刃，美艳的脑袋就长在黑白相间的腹部上，生生逼得夏尔喉咙一紧。
　　怪物她见过不少，但像这种怪诞的结合……还是头一次见遇上。
　　“啊……时间过的真快呢……”长着巨大女性脑袋的魔兽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偏头看了一眼尤金，见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前方，夏尔把疑问压回肚里。
　　除去有些恐怖的造型，这头魔兽还有极强的力量。“它”的气息充斥着整个巢穴，空气中弥漫着带有强烈侵蚀的毒，即便是在结界的保护下，夏尔依然感到皮肤被无形的刀刃刮得发疼。
　　“我还记得三千多年前，您的父亲来这里时的情景。”
　　这话一出，让夏尔暗吃一惊。
　　尤金的父亲……西斯塔尔？
　　这头魔兽居然活了三千多岁！
　　虽然魔兽属于长生的物种，但一般都只有几百岁的寿命，以前看的相关典籍上可从没记载有能活过千年的魔兽。
　　“我这次来是谈判，不是来叙旧的。”尤金双目一凝，结界附近的毒气密度降低不少。
　　“叙旧我倒是很欢迎，谈判嘛……老实说我没兴趣。你们一家都是天生的说谎者，从不兑现自己许下的承诺。”长着人头的蜘蛛挪动着它庞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
　　它是蛛母，九大领主中最古老，亦是最强的首领。
　　“我和母亲不同，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而且，把深渊魔域升上到地上界也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当年西斯塔尔和九领主的契约，尤金也曾从莫亚那里听说过。
　　“哦……你倒蛮诚实的。”虽然已经从魔法传影里听说过尤金这次来是缔结新的契约，但蛛母却不欢迎他的到来。因为西斯塔尔违反了当年的契约，一直没让深渊魔域升至地上界。
　　“我只是想和你们缔结一个互利的条约。以开放北冰晶纳维亚郡领地内的所有通道为条件，换取你们对这片领地的对外保护。”
　　“王子殿下可比您父亲务实多了。”带路的魔兽又变回了先前年轻人的模样。黑色的长袍拖在身后，拉出长长的阴影，它是邪影，与蛛母同属九大领主。
　　“如何？斯芬斯尔，这条件似乎不错哦。”能直接出入地上界，而非通过召唤的方式，对邪影来说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别被表像迷惑了，萨菲罗尔！”蛛母怒喝一声；“你难道忘了卡塞雷斯是怎么死的？就是他！连效忠自己母亲的役使魔都不放过的家伙，你如何能信？”
　　“卡塞雷斯死于他的傲慢，九大领主再怎么强，怎么能与神抗衡！”邪影不满的反驳，当年那一战他亦知道，炎魔若是能放下那无端的傲气，也不至于会被路德维西干掉。
　　伴随着怒骂，空气里的毒气再次变得稠密起来，连结界内也不能幸免。
　　[为什么？]乘两头魔兽起了分歧，夏尔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对尤金发出质疑。
　　北大陆原本饱受低阶魔兽肆虐之苦，若是把高阶魔兽放到地面上，叫同顽劣气候抗衡的人类如何生存下去？
　　[神并没有规定魔兽不能进入地上界，这点和冥狱可不一样。只要不超过十五阶，都不算违反法则。放眼深渊魔域，能跨越这个限定的强大魔兽，不过寥寥数头。其他的所谓高阶，虽然会毁坏几个村庄，但根本不会对拥有完善防御功能的城市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你以为从外地找来一群流民和海盗就能抵抗神圣同盟？太天真了！以帝国为首的王国都拥有庞大的军力，若真的开战，小小的纳维亚郡根本无从抵抗。你明知这个计划的疏漏，却不想将之完善，可曾想过若将来有可能因这些纰漏而功亏一篑？]
　　看出夏尔眼里闪过的犹豫，尤金暗骂她太过仁慈。
　　咬紧下唇，她当然清楚以二流的兵力对抗正规军的后果，最初只是想利用弗洛伦西的威慑，想多拉拢一些小国组成足够对抗同盟的阵营，只要在罗兰回来之前能拖延一些时日，只要……
　　[好个慈悲心肠！你可曾想过，若你的计划失败，跟随你的，受你庇护的又将有怎样的下场？若你死于帝国的阴谋中，这个世界又将如何？]
　　[我……]
　　[听好了，你这个笨蛋！无论发生什么事，优先的必须是自己的性命。若你连自保都做不到，又怎么保护别人？]这是尤金的处世和保命之法，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他才活到现在。
　　掉转目光，看向还在与邪影争吵的蛛母，夏尔拨开刘海，露出额上的龙型印记。
　　“你若不信他，就由我来缔结这个协议吧。”
　　斯芬斯尔眯起猩红的双瞳。
　　弗洛伦西的确比路德维西有信用，但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选择。保持中立一向是弗洛伦西坚持的原则，若按路德维西的提议，岂不是破坏物种间的平衡。
　　“南大陆的人类过着富庶的生活，既没有北冰晶的恶劣气候，也不像东大陆那般多物种并存，已经发展到必须对外扩展的程度。北大陆人口稀少，深渊魔域的高阶魔兽上到地面，非但不会破坏平衡，反而能起到维持的作用。”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夏尔只能选择同意尤金的提议。
　　无论她找再多的流民，始终无法与正规军抗衡，魔兽的存在既可以威慑意图远征的帝国，也能让这些外来的居民增加作战能力。
　　“魔兽可不是观赏宠物，人类对我们来说，只是食物，你可想清楚了？”蛛母冷冰冰的声音敲击着夏尔脆弱的神经。
　　“物竞……天择……”天知道她花了多大气力，才将这个几近残忍的词语吐出。
　　“看在罗兰的面上，姑且信你一次。”毛绒绒的蜘蛛腿伸了过来，尖端闪着幽蓝的光。
　　夏尔略微犹豫后，伸出手，刚一触到那团蓝光，掌心一痛，缩回来后整个手臂已爬暗红的纹印。
　　“契约已定下，违反的话，你可是会被诅咒至死。”
　　

第十五章 星辰陨落


　看着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红纹，夏尔略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对于蛛母的威胁全然不放在心上。她抬头望向面色阴沉的尤金；“这样谈判就算完了？”
　　“大致上是。”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这次来深渊魔域的目的尚未达到，夏尔虽觉得尤金不大会同意，但还是想尝试。
　　“不行。”尤金断然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不用问他也知道夏尔想去哪——冥狱。
　　在被龙族除名的如今，她能倚靠的，也只有归属罗兰麾下的那批亡灵。
　　这也是他会如此急匆匆赶来的主要原因。
　　魔兽归属于黑暗系，再怎么有野心也不会对挂着拉法独嗣的夏尔有生命之胁。亡灵却不一样，疯子太多，在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轻易进入只有死路一条。
　　“那好，回去吧。”耸耸肩，对于尤金几近蛮横的决断并没有任何大的反应，反而是平静的接受了。
　　“等等！”眼看尊贵的客人要走，邪影喊住了已经展开传送卷轴的尤金。
　　料想对方也不敢阻拦自己离开，尤金把目光落在夏尔身上。
　　若没猜错的话……
　　“我的契约还没签呢。”
　　邪影的话一出口，尤金脸色一沉又不好发作，毕竟提出谈判条件的人是自己。
　　见夏尔面露不解之色，邪影满脸堆笑的凑近解释；“深渊魔域虽不像冥狱那般被诸神的结界限制，一般的魔兽可以经过连着幽暗地域的通道进入地上界，但这只限于‘一般’。诸如我这样的领主级未经召唤，是不允许直接进入地上界的。”
　　“第二法则么？”夏尔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就是这条由前光明女神订立的法则，至今依然被不少种族遵循。
　　虽然对视‘强者为尊’作真理的魔兽而言，神族的法则都是空话，但太过强大的个体进入地上界确实是个灾难，处理不当的话，不仅会为自己招来麻烦，甚至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所以九大领主在魔导历完结，进入由人类开创的英雄历起，就立下了这么一条规矩，十五阶以上和所有位列元素之首的魔兽在没有召唤的情况下，不得进入地上界，这点连九领主自身也不得违背。
　　得益于这个怪异规定的约束，深渊魔域的高阶魔兽虽同样遭到人类的惧怕，却远没有亡灵那般遭到赶尽杀绝。毕竟要进入地上界需要苛刻的条件，以等价交换的召唤法连神也无法苛责。
　　费了一番口舌解释，夏尔终于明白手臂上诡异红纹的另一层作用。
　　“这个……可以召唤？”指着像纹身一样的红纹，夏尔不太确定的发问。
　　她本以为这只是诅咒，是为了让刚才达成的协议更具效力的诅咒。没想到居然可以作为媒介，召唤九领主之一的蛛母。
　　“那是当然。不过召唤的时候记得准备祭品，我虽贪吃吉弗鸟，但我更爱雄性人型。”
　　雄、雄性？！
　　听了蛛母特别的爱好，夏尔把目光投向已经朝自己伸出手的邪影。
　　“你该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咳……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我对龙类和亡灵都不感兴趣。”邪影看夏尔面脸的厌恶，立刻张口辩解。
　　意思很明显——你不在我的菜谱之列。
　　“性别无妨，只要是法师即可，尤其是魔力深厚的。”接过夏尔递来的另一只手掌，邪影的指甲突然暴涨，幻出一截深黑如蝎尾的长刺，只听它一阵低语，这截说不上是指甲还是尾刺的东西没入夏尔食指，像有生命似的转了一圈，盘成蛇型，远远望去倒像是个精细的纹身。
　　“契约达成。”松开手，邪影退开，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尤金‘呼啦’一下展开手里的卷轴，定位在大公府的远距离传送法阵开始生效，很快就把他们从深渊魔域拉走，在两位深渊领主的目送下化做一团白芒。
　　“味道不错，虽然混了人类的血统，但龙血就龙血……”邪影望着空气中变淡的两道影子，将指间上的血液送入口中，一直眯着的眼随之睁开，有着不输亡灵与暗夜精灵的猩红。
　　“若不想和卡塞雷斯一样，就不要打她的主意。抛开拉法和罗兰的独嗣的身份，她也是路德维西的血盟，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蛛母侧过身，粗壮的长肢在空中轻轻一划，切出一条狭长的缝隙，转瞬间走得无影无踪。
　　“我还不至于那么傻……”对于蛛母的警告，邪影可没放在心上，开始盘算着契约起效后该去哪找一顿美味大餐。
　　黑暗学院在德纳尔城内，不太适合做觅食地点，就这么冒然跑去，说不定还会被路德维西借机干掉。想起刚离开的邪神，邪影嘴角一扯，拉出古怪的笑容。
　　是龙血不错，可这味道……却不是属于龙神。
　　呵呵~
　　红龙沙达斯，你的心胸可真宽，居然能放任杀妻凶手与独女结为血盟。
　　这世界的走向，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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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尤金抛出拽在手里的卷轴，夏尔就感到围身的景色一花，再变清晰时，已然转移到她熟悉的庭院。
　　看着院子里那棵有些年龄的老树，她没由来的说了一句。
　　“百年之约到期后将我埋在这棵树下吧。无论有没有尸身，造个碑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身侧的尤金没有出声，代替他回答的，是剧烈震动的地面。
　　“你干什么呢？！”察觉大地震动的来源在尤金，夏尔转头质问，却在他阴霾的脸上看到了勃然怒意。
　　依旧不回答，尤金双手平举，整个公爵府的地面开始隆起，越拔越高，很快就变成一个足以俯视全城小山丘。
　　伴随着他力量的攀升，总是深灰色的天空黑了下来，变得像夜间一样漆黑，点点银光如同星辰一样点缀在黑幕上，让因地震慌忙跑到街道上避难的城中百姓又惊又疑。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路德维西的神临地，星落。”傲慢的嗓音响遍全城，不顾所有者与居住的意愿，强行为已有千年历史的德纳尔城改了名。
　　


第一章 逆袭的暴风雪（一）


　[纳维亚，又称北领，是幅员辽阔的神圣帝国在南大陆以外最大亦是最偏远的一片属地。
　　虽然领地内有不少稀有金属和珍贵的宝石矿，但这片土地的人口的比例严重失调，在帝国古老的历史记录中常年位居最末。
　　对于它的描述，无论是历史或地理书籍里都极为简短，不仅是因为鲜有官员愿意亲自前往调查记录，还因为这个封地的主人在帝国内有着超凡的地位。
　　弗洛伦西，意为精灵。堪称神圣帝国真正的开国功臣，其历史足可追溯到七千年前的魔导历末期。自圣皇伊扎克起，被分封为弗洛伦西领地的纳维亚就一直被称做自由之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论是信仰还是种族的界限变得极其模糊。虽然气候恶劣、常年冻土无法种植、税收是其他人类王国的三倍之多，纳维亚的百姓的收入依然高出号称富庶之地的南方。
　　以佣兵、法师、冒险者为首的三大公会都把北大陆的总部建在北方最大的城市德纳尔。现在，人们更习惯称其为星辉城，原因无它，因为这座古城是北大陆统的治者邪神的神临地。
　　自从十七年前，夜影女神进入破碎虚空，月曜改历为星辉起，邪神凭借着自身强大的实力，不仅轻松的拿下黑暗系神首的头衔，还违背了神唯一需遵循的法则，把以德纳尔为中心点的整个整个纳维亚都划为自己的神临地。
　　这一度被猜测为即将第三次诸神之战的起源，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被世人接受，一如三千年前的荣耀王城，成为自大黑暗战后第二座神临之地。
　　由于北大陆常年冰封，加之夜晚比白昼要多，德纳尔从神临的那一年起更名为与新历同名的星辉。短短十七年，扩建后的规模虽然追不上千年古都梅里，但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高度自由让它成为了发展最为迅速的城市……]
　　写到这里，历史记录者阿普顿放下特制的魔法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写作而酸痛的肩膀。
　　他正在撰写新编的纳维亚编年史，今年是弗洛伦西继任的第二十年，为了讨好顶头上司，瑞金城主派发了编辑新历的任务。
　　瞥了一眼放置在桌角的沙漏，阿普顿惊疑地抬头望向窗外，居然已是傍晚。
　　“大人，有位客人求见。”身兼数职的男仆推门而入。
　　“不见，我不是说过写作的时候即便是城主也不能打扰吗？”不悦的皱着眉，阿斯特正要斥责几句，却见仆役递上一封漆黑的信笺，封戳上的印记让他脸色微变，急忙挥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把笔放回储藏有特制魔法药水的笔盒中，阿斯特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去而复返的男仆带来了一名身材矮小的客人，深黑的斗篷从头罩到脚。
　　“没想到您会亲自跑一趟……”阿普顿微叹。
　　看来这个冬天，瑞金注定不会安宁了。
　　“我若是再不来，德纳尔的那批贵族就要集体请辞了。”揭下兜帽，显露出来的容貌叫一向不多管闲事的男仆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年纪约在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拂去肩上的积雪，番红的眼就如同最好的火曜石，泛着神秘的光泽。
　　男仆从未见过年轻与野性的气息如此谐和的交融在一起。仿佛身旁站着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头荒野中危险的野兽。
　　野兽……啊！
　　后知后觉的仆役打了个冷颤，这才想起人类是不会有如血般鲜红的眸色，急忙垂下眼角，不敢再看。
　　“你想在这里站多久？”阿普顿一声请斥，男仆立刻识相地退出书房。
　　确定他离开后，阿普顿摘下手上的戒指递给来访者。
　　把魔水晶凑到额间的印记上，柔和的荧光顿时在不算明亮的书房里闪现。
　　“仅有这些是不够的……”待储存在记忆水晶中的影象完全映入脑海，暗访的夏尔摇摇头，表示证据不足。
　　“您既然明知杜南伯爵是个极端贪婪的家伙，为什么还要让他当任城主？”这一直是阿普顿不理解的地方。
　　为了缓和与帝国的关系，在第一次贵族谋反后，夏尔将新帝重新遣派的十数名名门贵族皆安排成重要城市的城主，表面上是给皇帝面子，实际上要利用他们牵制旧有的贵族，以达到平衡。
　　这计策虽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辉已有梅里第二的雏形，不仅是城市的扩建，就连威望和地位也逐年提升，已经超越宁格尔的王都，跃居为北大陆第一大都市。
　　如今，还有必要姑息那些蛀虫一样的贵族吗？
　　“路德维西本是想找些借口把他们杀掉，只是我觉得这样做太草率，所以决定亲自来看看。”
　　阿普顿略微沉思后，也觉得这次夏尔的决定是对的。
　　海因兹比他的父亲有远见，登基这么多年，从不正面与弗洛伦西对着干，他找的炮灰都是帝国内赫赫有名的世家，以利益和皇帝之尊威逼他们前往异地，为的就是牵制年轻的大公。
　　“那……殿下他没有陪同您一块来？”提及路德维西，阿普顿不由有些紧张。
　　这些年，这对血盟从不单独行动，既然大公来了，那邪神想必也在附近。
　　“这次我是瞒着他一个人出来的。”
　　“什么！”阿普顿嘴角一抽，开始盘算到底要不要告密。
　　如果把大公在瑞金的消息回传星辉，顶多会遭到她的一顿斥骂。可如果是秘而不宣，估计脖子上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用不着告密，反正他很快就会找来。整个纳维亚都算神临地，无论我走到哪，他都会知道。”对于阿普顿心里的想法，夏尔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抛开厚重的斗篷，整个人横躺在宽大的躺椅上；“让我睡上一会，好累，晚上还要混进杜南家。”
　　“您去哪里做什么？”对于夏尔接下来的计划，阿普顿有些不解。若要找偷运水银金的证据，也该是去议政厅和矿洞才对，为什么会选上杜南家？那头老狐狸才不会把证据放在身边。
　　“今天晚上城主会在自家召开了一个小型宴会，欢迎从南方来的客人。”
　　“客人……”杜南是帝国六公之一，他亲自招待，莫非是皇帝本人？
　　不，不太可能。
　　海因兹可是怕死得很，继位十多年来一直躲在帝都，又怎敢亲赴北领——这片他心结所在之地。
　　可如果不是皇帝，那又会是谁呢？
　　“说起来你可能不会信，这位尊贵的客人是烈日岛的使节。”柔和的照明水晶在夏尔的脸上拉下长长的阴影，让侧对着她的阿普顿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烈日岛！”这下可是真吃了一惊。
　　阿普顿伸出手指，捏住自己的嘴唇，防止一不小心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经过近二十年的时间，当年由弗洛伦西作为幕后发起人的多国联盟已经壮大，虽在国力上仍不足以和神圣同盟抗衡，但声势上却丝毫不输。
　　隐为联盟首领的烈日岛派秘使和作为帝国死忠派的杜南公爵秘密联系，怎么看都有阴谋的味道啊……
　　再看向夏尔时，却见她已偏头睡去，想必是累极。
　　苍白的面孔和初遇时大相径庭，虽然鲜活依旧，却总给人仿佛随时要凋零的花朵。

第二章 逆袭的暴风雪（二）


　瑞金城，是纳维亚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这里出产的水银金既是制造魔道具必不可缺的贵重金属，亦是北领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无论功绩如何，城主任期满二十年就必须换人。
　　现任城主杜南是十七年前贵族造反后接受皇命北上的门阀贵族，听说本是候爵，因为某件事而触怒皇帝，贬为伯爵‘流放’到北领。
　　仗着城主职务的便利，这十多年他捞到不少油水，比过去几十年累积的财富要多出一倍，眼看任期快到，一向有狡狐之称的杜南终于坐不住。
　　一直密切注意他动向的夏尔先后安排过几个眼线潜伏在杜南身边，终于在两日前获得秘报，城主大人要招待一位来自南方的客人。
　　经过塔拉夏和萨丁家的情报网确认，这位特殊的客人是烈日岛派出的秘使。
　　虽然尤金曾警告过不要单独行动，但夏尔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瑞金。毕竟当初促成多国同盟的人正是她本人，如果烈日岛真和帝国达成了某种协议，对把联盟扶持到现状的纳维亚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
　　*************************************
　　“这是城主府的地图。”
　　距离城主府不远的一条阴暗小巷里，受夏尔秘令潜伏在他身边的仆役递上一份比巴掌略大、却记录得十分详细的兽皮，上面标注了他在城主府的主要活动区域。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禁区，至少对我这种级别的仆人来说，都是不能进入的地方。”名为迪恩的青年男子伸手在地图上戳了三个点，从建筑的布局来看，分别是杜南的寝室、书房以及客厅。
　　“城主寝室和书房不许进可以理解，为什么连客厅也……”虽然隐瞒了大公的身份，但夏尔是以书记官莉莉安的容貌与迪恩接触，这名情报提供者显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雇主是谁。
　　“我只是最低等的下仆，平常只负责清扫和搬运之类的脏累活，连厨房都进不了。像招待客人这种需要谨慎的工作只有城主信任的仆役才可以胜任。”
　　“给，你的酬劳。”抛出装有金币的口袋，夏尔将地图收入怀中，抬头望向门卫森严的城主府。
　　她原本是想伪装成迪恩的样子，借助猫耳术偷听秘使这次来瑞金的目的，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杜南本人就是帝国十分有名的法师，在他书房或客厅里施放猫耳术无疑于班门弄斧，弄不好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一辆载满了人的马车在这时停在城主府大门外，车上全是年轻漂亮的女子。
　　这让夏尔警觉起来。
　　“杜南今晚有请歌舞团？”
　　按理说，烈日岛的使节是秘密前往，为了安全着想，不应该搞得人尽皆知才是。
　　“那个啊……其实城主今天晚上宴请了阿泽耶·齐利克。我认为这是他故意放的烟幕，所以就没告诉您。”迪恩把这个当作不重要的信息给过滤了。
　　“阿泽耶·齐利克……”原瑞金城的城主，夏尔低喃着这个她十分熟悉的姓名。
　　自十年前投身黑暗学院后，就再没见过，连同他的妻子。
　　想起碧卡，夏尔心头泛起一阵烦躁。
　　“你走吧，离开的时间太长会被怀疑的。”夏尔挥挥手，示意迪恩可以回去了。似乎要借这个动作把心头的烦闷挥走，可碧卡的脸却在牢牢印在脑海深处，任凭时间如何碾压都无法拔除。
　　迪恩探头看了看街道，没发现任何异常后小跑着朝侧门奔去，离开时眼角瞥到夏尔正拿出一个装有半透明液体的小瓶，把里面的药剂一口气灌下肚。当他再次回头时，却已看不见自己的雇主，雪地上只留下一个空瓶。
　　**************************************
　　歌舞团在仆役的带领下，来到了布置奢华的客厅，女人们唧唧喳喳地讨论大厅里什么最值钱，直至城主进入后才安静。
　　杜南早过六旬，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面部保养得还不错，皱纹很少，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待他在主座上坐定，管家招来歌舞团的团长。
　　“曲子和舞蹈尽量选柔和的音调，不要太吵闹，大人要招待的客人喜静。”
　　女团长连连点头，然后朝身后抱着乐器的团员伸出三个指头，心领神会的乐师立刻调整琴弦，轻轻弹拨起来。
　　专用于夜晚的小曲温宛轻柔，杜南听了连连点头。
　　见城主面色和悦，女团长又对几名舞女挥挥手，她们立刻褪去厚重的大衣，随着调子轻轻舞动，湖绿色的长裙让人错生出夏日之感。
　　两名女童唱起了南方流行的歌谣，若不是壁炉里烧得劈啪做响的木材，还真让人以为这是在南大陆，而不是北冰晶。
　　喝了隐形药水的夏尔靠在最远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杜南的客人降临。
　　“大人好兴致。”
　　歌舞声中，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如同破空的闪电，让坐在椅子上的杜南惊跳起来。
　　“你来啦……”备好的邻座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名年轻男子，模样约二十七、八，留着两撇八字胡，颇有些文气。一席黑色长袍，胸口上的印记泄露了法师的身份。
　　“大人，您太不小心了。”阿泽耶将一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放到杜南面前的矮桌上。
　　“这是……”略微犹豫后，杜南伸手打开，倒出里面所装的东西，竟是几十枚波格迪尔金。
　　“您府里的小老鼠，刚在侧门发现，我顺道帮您清理了。”阿泽耶表情平静，仿佛刚杀掉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那么轻松。
　　“谁在调查我？！”杜南知道阿泽耶身为黑暗法师，有的是办法弄清告密者到底泄露了多少情报。
　　“从他大脑的记忆里，我看到星辉的书记官莉莉安。至于是否真是她本人，那就不得而知，毕竟记忆探察无法感知变形药水的存在。”
　　“莉莉安……”杜南面色微变。
　　“我建议您今天不要见烈日岛的秘使，原本星辉那边盯的就紧。”阿泽耶举起酒杯，将里面的果酒一饮而尽；“等我利用那个条小老鼠把暗中调查你的人引出来，我们一步步往上拉，看到幕后操纵的人底是谁。”
　　曼妙的歌舞让两人的谈话几乎听不清，杜南想了想，招手把站在一旁的总管叫到跟前，小声的吩咐着。

第三章 逆袭的暴风雪（三）


　管家离去的时候，顺道也把歌舞团带了出去。大厅一下安静下来，沉寂得仿佛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夏尔胸口。
　　没过多久，去而复返的管家带回了两名身材健壮的半兽人奴隶，它们手里拖着一具瘫软的尸体。尽管侧向自己一方的面孔上染满了鲜血，夏尔依然看出这名死者正是片刻之前还见过一面的迪恩。
　　“你是如何知道他是告密者？”
　　杜南站起身，走到已死的迪恩身边。
　　这名男仆的脸他见过，记得是个很普通的仆役，从没有任何不轨行径。
　　阿泽耶提着装金币的布袋微晃；“适才我为了不被人发现，就使用了隐身术从侧门进入，正巧撞见他躲在角落里在数着什么。无意地一瞥，看到一整袋的金币。他一个最低等的下仆，怎么可能有数量如此多的钱财，若不是偷盗所得，就是出卖主人的秘密。当下对他施展了一个搜灵术，果然不出我所料。”
　　“唔……”杜南围着尸体转了两圈；“你刚才说要靠这家伙把幕后主使引出来，可他已死……”
　　“亡灵系的傀尸术，既可以让被施法对象按我所操纵行事，又可避免被看出破绽。”阿泽耶的话让夏尔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微震。
　　亡灵系的傀尸术……
　　这个特殊的名词让她联想到了多年前曾交过手的古斯塔夫，他也是被施展了某种操纵法术。
　　记得安德烈曾说过，亡灵之中除去罗兰外和冥狱的君王外，最强的巫妖当属拉克西斯与撒玛。既然把和它们同去异界的前龙皇的灵魂都能返回安尼西亚，这两个亡灵自然也应该回来了。
　　本以为阿泽耶虽可疑，顶多只算是旧系贵族中的激进分子，没想到他居然和死亡之领的高层有关联……
　　隐藏得够深啊，十七年了，居然一直没发现。不得不说他韬光养晦的本事不错，连尤金未能察觉。
　　不……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想告诉我，以免怕我沉不住气去找阿泽耶的麻烦。
　　想到这儿，夏尔把目光投向施法完毕的阿泽耶。
　　十年不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邪气越发浓烈，几乎可以和尤金比肩。
　　不同的是，一个张扬，一个内敛。
　　“啪！”阿泽耶一合双掌，躺在地上的迪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伸手在他眉心一点，这具还没冷透的死尸涣散的瞳孔渐渐有了聚焦。
　　“法术已经起效，我让他去联系貌似莉莉安的女人，很快就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调查伯爵。”阿泽耶坐回椅子，似乎施展这个法术消耗去不少魔力，脸色比刚才又苍白许多。
　　杜南正要吩咐管家纠集上府内的精锐，尾随着脚步有些虚浮的迪恩去抓捕胆敢放眼线在自己身边的调查者，却遭到阿泽耶的劝阻。
　　“若没有够硬的后台，普通的情报组织或官员是绝对不会敢调查像您这样身世显赫贵族的念头。”
　　“你的意思是？”知道还有下文，杜南抬手，示意管家先不忙离开。
　　“无论那个女人是否真是莉莉安，我们都不能现在就下手。我认为在她背后还有人，不如放个饵，把藏身幕后的最终角色引出来。”阿泽耶嘴角微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杜南眉头紧皱，他不是没听出阿泽耶的弦外之音。
　　放眼整个纳维亚，有谁敢给身为城主兼帝国伯爵的他安插眼线，只有星辉城的那两位……
　　路德维西行事霸道，若发现自己的计划，只怕早就杀过来了。剩下的可能……只有弗洛伦西。加之莉莉安是大公一手提拔的亲信，越想越让杜南心惊。
　　“伯爵不用慌，现任的弗洛伦西只是个纸老虎，若没有路德维西支撑，根本不能对你和帝国造成实质上的威胁。我们只要赶在她找到证据之前销毁，受中立法则约束的她即便知道你有的计划，也不能拿你怎么样。”阿泽耶的耳语让杜南面色一喜，连连称赞。
　　本想再听详细些，无奈隐形药水的效力即将消失，夏尔只能选择离开。
　　路过侧门时，看到地上那滩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所有的歉意都化做一声低叹。
　　转入邻街的小巷，隐形药水正好失效，拉高斗篷，遮去属于莉莉安的面孔，夏尔调转方向直奔剑舞位于瑞金的分会。
　　在出示尤金过去戴在尾指上的银戒后，果然畅通无阻的见到了负责人塔妮丝。
　　“阁下。”从独一无二的尾戒上，女队长就已经知道来者的身份。她按照暗夜精灵的礼仪行礼；“路德维西殿下已经交代过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呃……”未想到尤金已经事先打过招呼，夏尔僵硬地揭下兜帽；“塔妮丝，我需要一个机敏的帮手。”
　　“要暗杀杜南吗？”剑舞也有收集城主的相关情报，自然知道他私底做了些什么。不过显然塔妮丝搞错了夏尔找上自己的原因。
　　“不，我不是让你杀了他。我只是需要一个身手不错又够机敏的女战士，伪装成莉莉安的模样去和安排在杜南身边的眼线见面。”想起迪恩已死，夏尔又改口；“我要你把目标完全摧毁，不能留下一个碎片。当然，也不能被发现是暗夜精灵下的手。”
　　“明白了。”从夏尔的话中听出些端倪，塔妮丝点头，轻拍手掌，从偏门蹭进一个人影，略带稚气的面庞显然是刚成年的女精灵，在身高上也更接近莉莉安本人。
　　她仔细观摩了夏尔现在的容貌后就躬身退下，去制造伪装需要的最重要的变形药水。
　　“其他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陪我去一趟水银金矿洞。”摸摸挂在腰间的炽炎，夏尔本该找更熟悉地理环境的前海盗诺伊，但考虑到危险性，还是暗夜精灵更合适。
　　虚弱咒只解了一半，虽然可以施展元素法术，但在不能化龙的情况下，她对自己的实力再没有过去那般自信。

第四章 逆袭的暴风雪（四）


　水银金矿洞开采了上千年，挖掘的地道有若蛛网，盘踞在瑞金城地下。
　　据说有的洞穴直通深渊魔域，这传闻是否属实夏尔已无心去考证，为了收集杜南私下开采水银金并高价卖出的证据，她只带了塔妮斯前往。
　　由于早期的的矿道是灰矮人开采，又矮又窄，身材高挑的暗夜精灵必须得弯着腰才能行走，因而行进速度并不快。
　　在摸进几次死胡同后，终于从幽深的通道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响动。
　　在前面开路的塔妮丝停下脚步，给夏尔打了简单的手语——有人。
　　仔细辨认后，夏尔确定从远方传来的说话声属于矿工，交谈中仅是对工作的抱怨。
　　给塔妮丝比了一个上去看看的手势，夏尔掏出一颗闪光球，这种粗略的法术储存器可以释放出强力的闪光术，无论通道彼端的是否真是矿工，都不可能在法术显效的那短暂时间里做出正确的反应。
　　“这么冷的天气，为什么我们非得到矿道里工作……”
　　“行了，至少还有加班费拿。再抱怨，小心工头汇报上去，让你白干！”
　　“听我邻居说，城主今天不但举办私人宴会，还找来歌舞班来表演。妈的，真是越想越气。为什么他可以好酒好肉，我们却得在这里挖该死的矿石？”
　　“命不好……”
　　“祈祷下次转世时投身好人家吧，否则你依然还是劳碌命。”
　　怒骂声和抱怨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在一块巨型原石旁，夏尔看到了衣着单薄的几名工人用小凿子小心地把拳头大小的水银石凿下。
　　在夜视眼的作用下，能把阴暗的矿道一览无疑。
　　蹲在废弃古矿道的尽头，夏尔耐心聆听，希望能从这批工人嘴里听到有用的信息。
　　“我说吉恩，你怎么又偷懒，快起来干活，小心工头赏你吃鞭子。”发现最爱发牢骚的年轻人蹲在一旁发呆，上了年纪的老矿工低声喝斥。
　　“行了，阿法尔大叔，让我休息会。实在是累动不了……”被称做吉恩的青年挥挥手，他可是算好了工头检查的时间偷懒的。
　　“做一天工也就只有十个银币，想那些贵族老爷随便吃顿饭就够我们用上半月，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喂！你偷懒也就罢了，怎么废话这么多？”终于，另一个矿工听不下去了。
　　原本这采集工作就累人，矿道里又冷又黑，还得随时小心潜伏的地底魔兽。吉恩这小子吃不得苦，爱偷懒，发牢骚最多的人也是他，每次工作都没完没了的唠叨，实在惹人心烦。
　　“我发牢骚你也要管，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向工头抗议，让他多加点薪水给你。”不服管教的吉恩跳了起，干活不见他有这么精神，反倒是和人吵架特来劲。
　　“好了，你们别吵了，当心引来石蜥。”年纪最大的阿尔法分别给相互瞪眼的两人一记老拳。
　　等了一会，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夏尔正准备换个地方，却听到了奇怪的响动。
　　缓慢而机械性，似乎是脚步声，而且数量还不少。
　　如果是专门生活在矿道里以矿工和各种活物为食的矿蜥，不该发出这样的声响，毕竟它们是以灵活著称。
　　“你们有没听到什么声音？”阿尔法警觉地停下凿子，朝传来声响的一个矿道凝视。
　　“人老耳朵出现幻觉了吧……”吉恩不满的反驳。
　　“不……确实有奇怪的响声，都停下！”阿尔法举起手，示意停工。
　　没了凿子声，矿道一下就安静下来，除了穿过甬道的‘呼呼’声外，还带来了诡异的声响。
　　仿佛拖拽着物体移动，在满是石头和沙砾的地面上扫过。
　　几个经验丰富的矿工已经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拔出，屏住呼吸，等待着越来越近的怪声显露出真面目。
　　最先出现在诸人视线里的，是乳黄色的圆形球状物，待这些东西逐一走出矿道后，吓得矿工们直打哆嗦。
　　密密麻麻的骷骨一具接一具，肩并着肩，从早已经废弃多年的老矿道走出，是亡灵！
　　“快点火油！”阿尔法第一个回过神。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撒腿跑向最接近地面的矿道，没走多久，就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哀号声。
　　亡灵越聚越多，从四通八达的矿道涌出，汇集向这个堆放着原石的临时加工点。
　　“把油给我！”老矿工见出逃无望，一把夺下被吉恩捏在手里的火油罐，围着人群浇了个遍，升腾而起的火墙暂时隔绝了已经向他们伸手的骷骨。
　　“大公，您看……”塔妮丝抽出防身短剑，适才她们刚走过的通道里也传来了亡灵的脚步声。
　　这也是陷阱吗……
　　夏尔想否认，却找不到理由。
　　前思后想，唯一的可能只有迪恩。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阿泽耶用来‘透露’情报的幌子。以杜南要接见秘使为饵，诱她来瑞金。
　　照这样推断，阿泽耶是故意在城主府说那番话，目的是要她深入到人烟稀少的矿道。
　　想活捉我，以要挟尤金吗？
　　若不是的话……那就是要我死……
　　“塔妮丝，你突围出去！”无论目的是什么，都必须要把自己被困在地底的消息传出去。思及此，夏尔向身畔的暗夜精灵发出命令。
　　“您的生命与帝国同等重要。”作为路德维西的血盟，早在十七年，暗夜精灵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死亡之领不会杀我的，你如果不突围出去，如何通知路德维西来救我？”
　　“我明白了……您自己小心。”塔妮丝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她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另一把短匕，转身闪入矿道，左右回旋的刀刃硬生生在拥挤的亡灵当中劈出一条出路。
　　等暗夜精灵的身影消失在骷髅群中，夏尔转身朝那群同样被困的矿工走去。


第五章 逆袭的暴风雪（五）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使得犹如惊弓之鸟的矿工齐齐转身，望向最后一个没有亡灵涌出的矿道。
　　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从古老而狭小的废弃坑道中走出的，不是让他们恐惧的骷骨，而是人。一名穿着奢华服饰的少女。
　　“人……那是人类吗？”吉恩揉了揉双眼，缓步走来的少女并没有变成骷骨，所有的亡灵都像是惧怕她一样退让出一条通道。
　　而后，所有矿工吃惊地张大嘴，看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怪异少女穿过火墙，在他们面前站定。
　　“拿着它。”透明的水晶瓶里装着一簇赤红的明焰。
　　“这是……”阿尔法接过少女递来的小瓶，心中万般疑惑。
　　“我会为你们创造离开的机会，一会拿着这个，从我刚出来的那个矿道返回地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折返。”
　　“你是……”虽然明白少女是想救大家，但阿尔法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如果她真有能力击退，为什么还要他们冒险逃走。
　　“瓶子千万别丢了，它可以掩盖活人的气息。”少女取下腰上挂着的佩剑，出鞘的双刃仿若两股火焰，齐眉一挥，削断了重新涌上的骷骨；“我以自身为饵来吸引亡灵的注意，这是你们唯一逃走的机会，在巫妖抵达之前……走！”
　　随着这一声低喝，少女身上迸发出暗色红芒，原本寂静无声的亡灵立刻骚动起来，发出吓人的嘶鸣扑了过来。
　　阿尔法握紧手里的水晶瓶，在众人的半推半就中向少女方才所指的那个矿到走去，那里的亡灵最少，看起来的确是最安全的一条逃生之路。
　　“十七年了，您还是一点没变啊。”温婉的女声压过了亡灵的嘶吼。骷骨堆中闪出一抹白影，身着曳地长裙的女子浅浅一笑；“夏尔·弗洛伦西公爵。”
　　弗洛伦西公爵……
　　那不就是领主大人吗……
　　阿尔法惊疑地投去最后一瞥，微弱的光线中，只看到斗篷下一张年轻的面庞。苍白而忧郁，许多年后，那张脸都不曾从他的记忆中褪去。
　　“你是谁？”夏尔沉着声喝问。
　　“我是碧卡啊，您忘了吗？”女子轻抚面颊，那张脸的确是碧卡，还同十七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撩起斗篷，腰侧另一柄武器正散发出荧荧白光，叫站在亡灵堆里的女子表情一凝。
　　“哎呀，我把这东西忘了呢。”
　　“撒玛吗？抑或是拉克西斯！”碧卡浑身上下都透着死气，那不该是活人应有的。夏尔心里暗暗懊悔，当年该阻止她的。
　　那个拥有光明系特鲁克血统的女子，善良而天真，虽然没有深交，却不应放任她同阿泽耶一同离开。明知道那个人可疑，明知道那个人会给她带来灾祸，却为了一丝私念，放任她留在他身边。
　　“呵呵~安德烈这小子真是个大嘴巴。”右手置于胸前，微曲，以完美的弧度行了宫廷礼仪，操控着空壳的巫妖用不属于它的嗓音做着自我介绍；“吾乃拉克西斯。”
　　“阿泽耶也是受你操纵吗？”夏尔收起炽炎，改用另一柄随身携带的武器。对付亡灵，圣炽光更有效。
　　“不。他即是我，拉克西斯就是阿泽耶。说起来，这还得多亏安德烈的实验呢，亡灵的转生之法，可以借着近亲之血，以灵魂的方式重新获得肉体。”拉克西斯的话让夏尔吃了一惊。
　　没想到除了已经去异界的安德烈之子弗郎西斯，这世上还有其他用肉体方式降生的亡灵。
　　“为何做出这副表情，难道您不知道，您的血契盟友亦是通过这种转生之法来由灵魂变成血肉之躯么。呵呵……看来莫亚什么都没对你讲。可怜呐，血统尊贵的殿下。您在他们心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看到夏尔咬紧下唇，利用傀尸术操纵尸体的巫妖又给她来了最后致命的一击。
　　“为了重新返回安尼西亚，我和撒玛利用奥菲里克未断绝的血脉联系，重新扩张了黑德兰尔与安尼西亚之间的通道，为了堵上这个不断扩大的黑洞，神王陛下不断的把古老的神祇投进来，可无论他丢多少，这洞也无法堵上，知道为什么吗……”
　　巫妖诡秘的笑声让夏尔头皮发麻的同时也萌生出不好的预感。
　　“吸引它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伟大的神王陛下。路德维西的本尊，可是由混沌母神制造出来的破灭之神，神王的力量无时不刻的在吸引着他兄弟的灵魂，至使黑德兰尔越靠越近。”
　　什么……这，这不可能！
　　路德维西……尤金是拉法的兄弟？
　　从来没听说过地位和力量能与拉法匹敌的神灵，强如莫亚也从不敢和拉法正面对抗。
　　夏尔难以接受拉克西斯的说辞。
　　若路德维西真的有那么强的力量，为什么他还会受拉法的封印？而且，莫亚又为什么要把这个强大的灵魂以降生的方式从黑德兰尔弄回安尼西亚。
　　“一切，都只为了活下去哟。夜与影的女神，为了能从神王陛下那里获得更多活下去的机会，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以转化之法降生蒂丽安为借口，将被拉法放逐到黑德兰尔的摩拉一同诞下。由于都是亡灵，拉法当然没有注意，等他察觉不对劲的时候，邪灵已经借由神血降生了。新的肉体，新的世界，这是多么美妙啊。
　　只可惜转生之法有个最大的缺陷，灵魂与新生肉体的结合，会使其失去原有的记忆。拉法本想通过让蒂丽安转生来给罗兰制造新的肉体，没想到即便是神也无法克制这一缺陷，至使另一个转生的灵魂也没了自己原本的记忆。如若不然……安尼西亚已经归于死寂了。”
　　夏尔心神大乱，握着圣炽光的手也不禁有些松动。
　　如此一来，罗兰去异界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这么多年来，为了堵上与黑德兰尔通道而被抛入其中的所谓‘柱神’，还有自己的隐忍和委曲求全，所有的牺牲……也都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第六章 涅磐祭（一）


　动摇只有一瞬，压下满腹的疑惑，夏尔再度握紧圣炽光。
　　她没忘记安德烈的警告，拉克西斯与撒玛都是统治死亡之领的巫妖王，千年前分别同莫亚与罗兰有过殊死的较量，其厉害程度可想而知。
　　即便只是傀儡，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用现在这副躯体与之一战。而无论是心志和力量皆在自己之上的拉克西斯不下杀手，也必然是另有所图。
　　“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花费了如此大的精力布置陷阱把我引到这里，不会只是想来给我讲解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亡灵虽然超脱时间的限制，我却没有闲到专程为你讲故事的程度。此番费劲周折只为了一个目的，请殿下去死亡之领。”拉克西斯操纵的傀儡尸向夏尔伸出苍白的手掌；“摩拉已丧失了记忆，不再记得自己要灭世的夙愿，我和撒玛要唤醒他，就必须把您从他身边隔离。”
　　“路德维西生性桀骜，纵然记起前世也不会受你们操纵。”‘碧卡’的手一点点接近，圣炽光虽然嗡嗡作响、光芒大盛，却无法像对付其他亡灵那样发动它的特效。
　　在夏尔的惊骇中，手里的对亡灵圣器已然被夺走。
　　“操纵？殿下想错了。摩拉痛恨一切生命，它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毁灭。一旦觉醒，它将抛下现在的身份，把这个早该在三千年前就破灭的世界归为永恒的死寂。”巫妖随手一抛，举世名剑飞身嵌入坚硬的石壁中。
　　竟然无用！
　　圣炽光竟然无法对付身为亡灵的碧卡。
　　这……这到底是为什么。
　　散发着寒意的手再度伸来，夏尔一步步后退。
　　从没有一刻，她如此恐惧过。
　　不是对死亡的惧怕。
　　而是对未来的恐惧。
　　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真要毁灭吗？
　　在付出和努力了那么多之后……
　　慌乱之中，她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拉法冷冽的面容。
　　龙神碎片……我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如果拉克西斯说的都是真的，拉法让我收集碎片的目的根本不是让罗兰回来。还有以沉睡之名守在天梯之上的目的……
　　我说一向目中无人的他为何在离去那夜表现得那么温和。
　　原来……原来我至始至终都没有逃脱棋子的宿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
　　“殿下只需随我前往死亡之领静静等待摩拉的觉醒，也不用担心死亡之领的其他巫妖会伤害您。毕竟您与摩拉是血盟，又有龙之力维系。”巫妖步步逼近，用温婉的女声轻诉着充满诱惑的保证。
　　从沉思中回神，夏尔眼中浮起决然的了悟。
　　看着自信满满的巫妖，她在自嘲的低笑中举起右臂，诡秘的红纹发出了妖异的微光；“阴影的潜伏者，邪恶而深沉的萨菲罗尔，以契约为凭，回应我的召唤。”
　　话音方落，夏尔脚下的影子立刻动了起来，不断地、扭曲、变形、拉长，最后凝成人类的模样。
　　“替我挡住它，邪影！”从空间袋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水晶，夏尔把握它在手里，运起体内所剩不多的魔力，同时甩出一张泛黄的卷轴。
　　“别想跑！”
　　拉克西斯操纵着碧卡的身体朝夏尔扑去，就在触到她衣角的时候，一道风刃急速切来，斩断了碧卡的手臂。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传送术已生效，夏尔的身形从地下矿道里消失。而完成任务的邪影也再次变回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眼看夏尔跑得无影无踪，拉克西斯不急着去追，它操纵着碧卡的尸身举起完好的另一只手，拇指微抚，食指上的魔法传讯戒指立刻耀动开启的光芒。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黯哑的嗓音从戒指里传出。
　　[就像我们事先计划的那样，公主殿下逃走了。]拣起掉在地上的断臂，巫妖把它重新接上。
　　[你也差不多该离开了，别忘了瑞金可是处在神临范围内。他现在可只当你是绊脚石，即便只有一半的力量，也足够把你彻底湮灭。]
　　[哼……我知道。]隐约感觉到地面传出剧烈的爆炸，操纵碧卡的拉克西斯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祭坛早已备好，就差祭品自己躺上去了。]
　　破灭的车轮在转了一圈之后，终于又回到原点。
　　*************************************
　　高温烈焰吞噬了矿道里的亡灵，将它们烧成焦黑的粉末。
　　尤金飞快的从散发着余热的尸骨上浮过，在他身后跟着惶恐不安的塔妮丝。
　　才抵达地面，她就遇上追踪夏尔气息而来的路德维西。看着主子一脸的怒意，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大公遭遇亡灵，被困地下，紧接着，一群矿工吵吵嚷嚷地逃出，从他们口中又得知出现了类似巫妖的家伙，塔妮丝更是惊恐万分。
　　倘若弗洛伦西有什么不测，殿下绝对不会饶了她，甚至是连整个家族都有可能受到牵连。
　　抵达中空的洞穴，尤金停下追踪的脚步。
　　气息断在这里。
　　地面上除了一圈火焰焚烧的印子，没有其他争斗的痕迹。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
　　在一处矿道上方，插着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武器。
　　圣炽光……那笨蛋从不离身的。
　　除了亡灵，还有魔兽的气息。
　　死亡之领的那些烂骨头渣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居然跑到我的神临地来虏人，必须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你先回去，通知玛希弗尔，让他暂代我掌控星辉。”沉声命令身后的暗夜精灵，尤金双手一合，拉出两道幽暗的红芒。
　　“您去哪？”看到嵌在石壁上的圣炽光，塔妮丝也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亲自走一趟死亡之领地，去把那笨蛋带回来。”消失在空间门内，尤金绝对没想到他与命运的最终对决已然降临。


第七章 涅磐祭（二）


　所谓天梯，是矗立在法利安境内普罗斯特城一根高耸入云的黑色石柱，在它的顶部就是直达黑德兰尔的通道。
　　千百年来，无数法师与圣职者在这里缔结结界和祈祷，只希望能延缓来自异界破灭的扩张。
　　使用远距离传送卷轴的夏尔出现在人头攒动的城门口，正当四周的人对突然冒出的她感到惊讶时，天空发生异像，数十颗陨石从天而落，直直坠向拥挤的人群。
　　拉克西斯的攻击吗？
　　夏尔初以为是巫妖的法术，但随即一想，又否定了这一猜测。
　　亡灵不能施展光和火焰系法术，类似深红之石的攻击应该不是来自拉克西斯。
　　这招原本是尤金的最爱，考虑到他亦不可能对自己施展法术，夏尔只好判断这是‘偶然’，诡异的偶然……
　　依照尤金所教的方法施展‘月神’的首饰，无效共鸣张开的瞬间，就将迎头砸下的陨石和火焰抵消得干干净净。
　　“牧师？”很意外的，夏尔发现身旁多了一名人类女子，她被类似与传送术的法术从别的地方传送过来。从装束上看，是光明教会的牧师，而且……位阶不低。
　　“唔……这里是……罗帝安？”年纪不小的女性捂着额头坐起身，与夏尔的本身一样，她也有一头火红色长发。
　　“这里是普罗斯特，罗帝安乃千年前的旧名。”听到牧师脱口而出这座城市早已千年不用的弃名，夏尔忽然升出不好的预感。
　　她可没忘自己现在的处境。
　　死亡之领也在东大陆，虽然和法利安隔了一个菲尔奈特，但这并不代表这座城市是安全的。
　　天梯举世皆知，若拉克西斯够聪明，应该会想到她只有一个地方可逃。拉法的沉睡地，自傲如尤金也不敢靠近，更别提一向忌惮龙神的亡灵。
　　“普罗斯特？”女牧师一脸讶异的神色，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她再次开口；“你可知道冥战将？”
　　“奇怪的名字，从未听过。”夏尔眉头一紧。这女人居然是冲着罗兰来的，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但……还是不要和她纠缠太久，上天梯要紧。
　　“罗兰呢？我知道你一定认识她，别想骗我，你身上有她的气息！”牧师忽然伸手，直探夏尔的额头。
　　额头有龙神印记，夏尔匆忙避让，未曾想到教会的人敢对自己动手。
　　“她不会，也不能见你。”将手搭上炽炎，做好战斗的准备。虽说弗洛伦西与教会的关系一向微妙，但在眼下的危机时刻夏尔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不要以为你是个孩子我就不敢动手！我再说一遍，告诉我罗兰在哪儿？！”女牧师大声喝问，表情有些狰狞。
　　青紫的雷电轰然炸响，把在一旁看热闹的人惊退。
　　“为了阻止黑德兰尔的靠近，为了延缓这个世界的存在，她已于二十年前去了异界。你若真是教会中人，真是这个时代的人，必定知我说的句句属实。”时明时暗的电光映照着夏尔平静的面庞。
　　这是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口，每次提起，都要撕裂一遍。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总是骗我！”夏尔的解释非但没有让对方满足，而是变本加厉的施起新的法术。
　　城门外的低矮灌木丛被雷火点燃，人们纷纷退避，却又不走远。夏尔衣服上的独一无二的家族徽记，和那张二十年不曾有过变化的脸早已让很多商人认出她的身份。
　　教会的高阶祭祀向弗洛伦西公然挑衅，这可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大事件啊。
　　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派人去通知城主，他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姿态，想看看这场法术对决会有怎样的收场。
　　“你若以为我只是个牧师的话，今天必定会命丧于此！”女牧师举起右手，发出一记暗雷，迅疾得没人能看清。
　　轰！
　　月神的首饰自发档下这记攻击。
　　见攻击无效，女牧师立刻改变了策略。
　　她举起双手，做出拉弓姿态，指间凝聚的耀眼光华。伴随着一声低喝，无数光箭形成漫天箭雨。
　　估算了一下箭雨的范围，一部分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必定会被卷入，夏尔急忙念动防御咒文。
　　“以萨拉之名，大地赐予我三角的不破尖盾。”四个手掌大小的符文支撑着起三角型的结界，把夏尔连同她附近的几名人类罩住。
　　“冰枪射击！”又一记快速咏唱的高阶咒文，威力虽然减少了一倍，但其快无比的速度让夏尔来不及再布置和加固地系结界。
　　瞥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再看向丝毫没有收手意图的女牧师，夏尔撤回结界，转身朝城内奔去。
　　没有时间了，她必须上天梯。
　　“想逃吗！”见状，女牧师取消已经施展到一半的的法术，施展浮空术紧追着夏尔而去。
　　无法化做龙型，只能依靠飞行咒文向上爬升。夏尔一边躲避身后穷追不舍的怪女人，一边探察附近是否有亡灵的存在。
　　当人工开凿的石梯走到尽头，出现在她眼前是无数人类的骸骨。它们紧紧地合抱在一起，拱成门的形状。
　　白骨之门上嵌有强大无匹的结界，来源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拉法。一头体形庞大的双头黑龙俯卧在门的一侧，发现夏尔的到来，它睁开紧闭的双眼。
　　深红的竖瞳仿若无形的利剑，刺向闯入禁区者。
　　“亚德尔……”喉咙一紧，在矿洞中强行压下的酸楚再度浮现，夏尔轻念着魔龙的名。
　　“你来的太早了。”语气中带着不满与责备，魔龙起身，发出低沉的咆哮；“而且还带来外人！”
　　不同与其他龙族的吐息，寒冰一样的龙息劈头盖脸的袭向尾随着夏尔而来的女牧师，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她，坠向地面，生死不知。
　　“亚德尔，我要见拉法。”反复地深呼吸，夏尔尽量平复越跳越快的心。
　　“既然直呼陛下之名，你也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在收集够足够的龙神碎片之前，他不会见你的。菲利西娅。”魔龙赤红的双瞳闪了闪，拒绝了夏尔的请求。
　　“没时间了，拉克西斯要让摩拉觉醒，我必须赶在他把路德维西引到死亡之领前与拉法见上一面。”
　　“你……”魔龙哑然，它没想到局势居然有了如此变化，更没想到……
　　“你知不知道你和他见面的后果。”这笨蛋，难道不知道，一旦拉法获知时实变化，她的小命也将不保。
　　“我知道我力量甚微，不可能对这世界的存亡有任何改变，但……至少在死之前，要把收集到的龙神碎片交给拉法。”
　　亚德尔无法，也不能拒绝前来送死的同族后裔。它张开巨大的双翼，阴影映在地上，露出了一扇秘门。
　　“陛下就在里面。”
　　“谢谢你，亚德尔。这次，真的是永别了……”
　　背对着离去的身影依然如记忆中那般，魔龙将目光投向黑暗而深邃的时空之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第八章 涅磐祭（三）


　步入隐藏在魔龙阴影里的秘道，伸手不见无指的异界通道里弥漫着遮挡视线的黑雾，在幽暗的最深处，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毫不迟疑地跨出通道，景色由深黑一下变成了苍翠的绿。
　　低矮的灌木，神情各异的石像，以及那幢恍若天梯的黑塔……这里分明是她居住了多年的大雪山公爵府。
　　空旷的庭院中，卧躺着比龙皇沙达斯还要巨大的龙躯。
　　这是夏尔第一次直面拉法的真身，空气里充满了龙威和神息，压得她几欲跪地。
　　[这世界当真让你无所留恋吗，这么急着来送死。]
　　二十年不曾听过的声音带着记忆中的漠然，无须张口就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生无可恋，死又何妨。”见了面，夏尔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忐忑。
　　[我可不记得罗兰教导出的，是这么没骨气的小鬼。]
　　“拉克西斯利用我做诱饵，要把路德维西骗出北领。离开了神临地，他的力量将受到制约，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原只是用来约束他不滥杀，没料想反被死亡之领利用。”略微沉默后，夏尔没有回答拉法的提问，而是将眼下的局势做了个大概的陈述。
　　[我所知道的只到你去瑞金，没想到拉克西斯已等不及……]支起身，化为人形，拉法身上穿的依然是布诺萨斯那夜的服饰。
　　这让夏尔惊疑不已，既然拉法不曾离开过天梯，那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一举一动？
　　应该和龙神印记没有关系，如果是的话，他也不会说所知道情况仅到瑞金。
　　“罗兰留给你的日记，我在上面做了点手脚，但凡是你记录的文字，我都可以读取。”
　　“是吗……”无力感传遍全身，夏尔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悲哀的人生，从始到终，就没有摆脱过别人的操纵和控制。
　　炽炎出鞘，引得拉法一阵低笑。
　　“且不说你被莫亚下了虚弱咒，就算是路德维西觉醒也无法胜过我，你难道妄想用那对凡刀来挑战真神之躯？”
　　夏尔当然明白自己的力量在拉法面前是何等的渺小，唯一的筹码，也只有她的小命。
　　“父亲……”这个已不适合的称谓让拉法皱起眉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我知道我在您眼里只是个道具，除了牵制沙达斯、莫亚和路德维西，再没有任何用。我也知道我的请求超出了您所能容忍的极限，但……恳请您……请念在我喊了您十数年‘父亲’的份上……”随着拉法威压的一点点提升，夏尔快要无法呼吸。
　　“看在罗兰的面上，我不会杀你。”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拉法虽然承诺，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熟知他的脾性，夏尔又岂会不知在那张冷笑的面庞下有着一颗怎样冷硬的心。
　　除了罗兰，拉法对其他人没有半点怜惜。
　　轰然一声巨响，大公府所在的幻境摇动起来。接着是魔龙震耳的咆哮，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怒骂。
　　尤金……
　　夏尔苦笑，果然追来了。
　　一直习惯称他为尤金，极少唤他的本名。兴许，是内心认定这样可以稍微减少身份上的差异。
　　“不要杀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跪伏在地，抬头望向从来都高高在上的拉法，夏尔低声企求。
　　“哦……你居然为那小子请命。”此举大大出乎拉法的预料，他没想到夏尔居然会一再保护杀母凶手。
　　“为何？他处处威逼，时时强迫，又与你有弑母深仇，怎么你反而要保护他？”
　　“无论前世如何，他已丧失记忆，理应算是新生。虽桀骜张狂，也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灵魂。我知道我根本不够格和您谈条件，但我愿意以命换命。收回龙神印记里储存的力量，加上这些年收集的龙神碎片，就可以把罗兰从异界拉回。”龙神印记本身所蕴涵的力量太过强大，夏尔不是没有过猜测过拉法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封在自己额上。
　　直到拉克西斯捅破路德维西的身份，她才恍然大悟。
　　莫亚与沙达斯联手早被拉法识破，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将计就计。就是笃定路德维西不甘受制于人，算好了他必然会对反抗。乘着亚里沙之死，把还是婴孩的自己留在身边，表面上是给罗兰解闷，安抚一触即发的龙族与暗夜精灵，实际上却是借龙之力的契约效应，来封住路德维西的神力，以此杜绝罗兰去异界后的力量不足。
　　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她反而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虽然笨，却能猜到这层。”拉法亦知道是谁在和亚德尔战斗，他眉头一挑；“若我不答应呢？”
　　“横竖都是死，您若是不答应我的请求，那我只好带着龙神印记去陪罗兰。”
　　“好啊~就连威胁这套也和莫亚学全了。”怒极反笑，拉法步步逼近，他有自信在夏尔进入异界前取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就不信，这小笨蛋真不怕死。
　　眼看拉法要下动手，夏尔挥刀一斩，鲜血淋漓的左臂在刀光中落地，震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你不想活了？！”及时刹住脚步，拉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答应过罗兰，不会杀夏尔。
　　“我上天梯，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母亲已死，父亲又把自己驱逐出龙族，尤金时时提防算计，拉法的操纵。亡灵、人类、龙族……她的力量太弱，负担不起如此多的责任。
　　唯一真心相对的罗兰太遥远了，对‘活着’也没有任何眷恋，不如将生命归零，早早摆脱也好。
　　“好，我答应你。”在夏尔的眼里看到了一心求死的意念，拉法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得到拉法的亲口承诺，夏尔手上一使劲，把炽炎扎进体内，从后背穿出的刀刃刺破心脏。
　　“龙神啊，收回您所赋予的力量吧，让这颗心再度合二为一……”用尽最后的力气解开龙之力，失去意识前，夏尔最后看到的是拉法向自己额头伸来的手。
　　这也许真是最后一次昏迷了吧……
　　父亲，至死都没求得你的原谅，真是遗憾呐。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尤金咬牙切齿的怒骂，夏尔的意识渐渐涣散。
　　无论你觉醒后是否还想毁灭世界，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第九章 涅磐祭（四）


　亚德尔深吸一口气，喷吐着如寒冰一样的龙息，加强版的冰枪射击以超高的密度攻向浮在空中的尤金，锋利的冰晶砸在结界上，引发了一连窜的声响。
　　“我对没有意义的战斗没丝毫的兴趣，魔龙。”结界之内，双黑的邪神冰冷的嗓音如此说着。
　　“陛下不会见你的。”虽然亚德尔的龙息不能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可以有效的阻止闯入者靠近。
　　“我也不想见他，这次来只是来带回自己的血盟。”他不该来的，理智在脑中疯狂叫嚣着。
　　这里是禁区，拉法的沉眠之所，异界通道的所在地。
　　在力量绝大部分被封的情况下，如果战败，势必会被当做祭品投入黑德兰尔。这是他的宿命，不惜开罪沙达斯与龙族对立也要对抗的命运。
　　然而，那个笨蛋却闯入了他最忌讳的区域。
　　为什么不回星辉，在他的羽翼下，拉克西斯与撒玛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动她分毫，为什么……
　　“滚开！”突然，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尤金面色一变。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那个笨蛋该不会乱来吧？
　　思及她遇事冲动的个性，尤金终于起了主动攻击的念头。
　　就在这时，心脏突然巨痛无比。仿佛被尖刀刺中，被活活刨成两半的滋味再一次侵袭。
　　这痛感他亦熟知。
　　不可能……
　　契约……契约竟然解除了！
　　他和夏尔的羁绊就是因为龙之力，不对等的契约虽然不至于让他立刻丧命当场，却也会抽出相应的生命力。
　　小混蛋……居然在这时候……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就是要送掉他的性命吗。
　　拉法又岂会不乘机除掉被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与其坐等，不如先攻。
　　身随心动，双手合出两道暗雷的同时，尤金指示潜伏在他影子里的魔影发动偷袭，腹背受敌的魔龙骨翼受伤，狼狈的从空中砸落。
　　就在尤金准备逼问拉法下落之际，而原本空旷的天梯顶部突然有了变化，光秃秃的石头幻成葱郁庭院，金发尖耳的精灵背对而立。
　　在他的脚下有一只从关节处断开的手臂，从伤口不难看出是被锋利的器物切断。
　　尤金双目一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眼不能视物。
　　在没有血色的手指上戴着两枚黑色的环戒，骑士王之徽和塔拉夏五芒戒，那曾是她身份的象征之一。
　　“退下。”
　　缓缓转身，拉法贯有的傲慢语调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仪将正准备反击的亚德尔召回，也把尤金从空中逼落。
　　魔龙幻成人型，退到拉法身后。脖颈和肩上落下两道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头。
　　“你输了。”仅三个字，就让尤金心神大乱。他当然知道拉法这句话的意思，这是无人知晓的赌约，连他的父母都不曾听说。
　　“我曾与你约定过。以沙达斯的女儿为契，若你能反制她夺取我隐藏在其身上的封印，那我从此放弃用你祭祀黑德兰尔。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样，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叫嚣着要与我一较高低的神祇。”
　　“她在哪儿……”干涩的喉咙费了好大劲才吐出简单的问句。
　　“在你不想去的地方，在你视为梦魇的地方。”拉法视线一转，投向身侧的异界之门。
　　“不可能！她力量微薄，根本达不到献祭的条件。”尤金深知祭祀的要求，没有多少力量的夏尔根本不可能成为拉法的目标。
　　“以命换命。”拉法打了个响指，先前夏尔求情的画面重现。
　　[不要杀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那个力量微薄却从不低头的身影跪伏在地，一字一句的请求，尤金所有的疑问被遏在喉间。眼看着她将左臂斩断，并刺穿透心脏，他捂住胸口，先前丧失契约的疼痛感再度逆袭。
　　脑海一片空白，明知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却想不出任何计策。
　　龙之力的反噬吗？
　　还是契约断绝的后遗症？
　　呼吸困难是因为神王的威压吗？
　　抑或是因为封印的缘故？
　　疑问如翻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却再也得不到答案。
　　“不得不赞你的本事啊，我原本自信由罗兰养育大的孩子比定心志坚定，不会轻易受你蛊惑，却没想到她宁愿放弃自己存活的机会，在二选一中，选泽让你活，自己顶替你的位置，去添补黑德兰尔的空洞。”
　　入耳的解释犹如轰雷，将尤金仅存的理智炸飞。
　　他想起了那本日记，那些包含着寻死的词句变成了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脖颈。
　　“看在她的面上，我这次不找你麻烦。回去吧，回你的封地去。在终结的时限到来前，好好品尝剩余的时间。”拉法的话让身后的亚德尔也面露惊讶之色，他本以为龙神会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举除掉这个心头大患。没想到拉法居然会放路德维西走，难道真是因为夏尔的自我牺牲……
　　正想着，尤金却笑了起来。
　　“平手吧。”倨傲的表情重新回到他脸上；“虽然我没有成功解开封印，夏尔自愿牺牲顶替我，不是超出您的预料吗。”
　　在魔龙的戒备中走上前，拣起血泊中的断手，尤金头也不回的飞离。
　　“陛下……您真的……”亚德尔的提问在冰冷的注视中消散。
　　“既然菲莉西娅已死，也该知会他一声，毕竟他才是那小鬼真正的父亲。”将目光转回地面那滩开始凝固的血迹，拉法沉默片刻后下达新的命令。

第十章 涅磐祭（五）


　黑色的双头魔龙飞抵埃宁多缇亚，它的到来让所有龙族都感到意外。
　　“亚德尔……”对于他的造访，沙达斯是喜忧参半。
　　作为龙神的直系下属，魔龙此番前来肯定是受了拉法的命令。
　　“陛下让我知会你一声。”化为人型，直抵沙达斯常待的龙神殿，亚德尔的目光扫过躺在时之泉里的空壳，不禁想起了已然在天梯上自尽的夏尔。
　　“菲莉西娅已死。”
　　猛然转身，沙达斯瞪着带来噩耗的亚德尔，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满腔的悲愤意化作一声怒吼，沙达斯目呲欲裂，当下就要返还龙身去找害死女儿的凶手。
　　“陛下还说了，不许你去找路德维西的麻烦。他早料夏尔若身亡，身为龙皇的你必定会倾其全族之力扑杀邪神。让他活下去，是陛下，亦是菲莉西娅的遗愿。”见沙达斯激动得要动身去寻仇，亚德尔转达了拉法的命令。
　　“她怎么能一再的维护那家伙，路德维西可是她的杀母仇人啊。”痛失女儿的悲苦让心志坚定的沙达斯跌坐在放置亚里沙遗体的池水旁。
　　十七年前真不该手下留情的，若那时候狠下心，唯一的独嗣也不会送命。
　　“你若不信，自己看吧。”丢过黑色封皮的日记，这同样是拉法让亚德尔带来的，算做遗物。
　　沙达斯带着犹豫与疑惑，翻开已经没有任何防护结界的日记本，上面断断续续的记载了夏尔这些年来所经历过的一切。
　　[我不知人类，哦不……应该是说其他种族的父母该是什么样。记忆中父亲总是板着脸，冷得像冰晶的面庞吝啬得从不给我笑容，他的所有温柔都给了母亲。以至于在幼年时期，我一直认为这就是父亲，冷淡而严肃。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刹，我猛然明白了，父亲不是这样的，他该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有一双温和而带着眷宠的眼睛，有一个宽阔而包容的胸怀。龙皇沙达斯……这才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期望的父亲。]
　　握着日记的手止不住的轻颤起来，久久，沙达斯才再次翻动页面。
　　[塔拉夏现任导师的邀请犹如一封战帖，紧紧尾随着贵族的叛乱而来。难道继神圣皇帝后，属于母亲旗下的势力也要反叛吗？心怀忐忑的搭上了前往尼奥的飞艇，得知要闯塔才能保全那张母亲留下的面具，愤怒占据了所有神识，他们怎么能，怎么敢提出如此无耻的要求。除了辛酸的记忆，这是罗兰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冒然闯塔的后果要比我想像中来得严重，虽然四大首领一死二伤，可安德烈布置在主塔的最后机关却带来了比镇魂更为致命的真相。
　　不知者无畏，用来形容像我这样的笨蛋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为什么要那么天真和愚蠢的以为凭一己之力，终可以挽救罗兰，可以助拉法为延缓世界的毁灭出一份力。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局外人，不是女儿，也不是继承人。什么都不是……仅只是用来牵制别人的道具，仅只是一个不能说出的真相。
　　命运不公，尤金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它对我又何尝公平过。交织着谎言与虚伪的童年，浮华与尊贵背后隐藏的，除了算计和背叛，一无所有。这没有幸福可言的人生，毫无扭转机会的宿命，一百年都嫌太过漫长。]
　　看到这，沙达斯将惊疑的双眼投向亚德尔。
　　他不信，这孩子居然已有死意。
　　难道杀害她的不是路德维西？
　　“菲莉西娅提出以命换命，半日前在天梯自尽。”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生无可恋，这是我听到她说的最后一次句话。”虽然早已经成为亡灵，但亚德尔还保留了些须身前的情感。
　　对于夏尔，它一直以为不过是个又呆又笨的龙族后嗣，虽然与生父母分离，却获得了比原本更尊贵的身份，又有罗兰庇护，除非世界末日，拉法永远不会动她。却不料，她却是所有与黑德兰尔相关的人当中，第一个丢掉性命的。
　　“生无可恋……她怎么能这样说。”视线落回日记，在最后一页的记录上，沙达斯得到了夏尔的亲笔证实。
　　[莫亚离开了，一如罗兰那般，为了延续世界而独自去了黑德兰尔。在月曜更名为星辉的那一天，自母亲之后，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父亲。驱逐的言辞犹如最犀利的刀刃，捅近已经缺失了一半的心脏。我多想大声说出所有的隐忍，话到了嘴边却无法吐出。怎么能……怎么能因一己之私，而断送了莫亚、罗兰，甚至是拉法的苦心，那些已经付出的牺牲，不能因为我而付诸东流。如果个人的痛苦能延缓世界破灭的脚步，即便身受千万次剔心之痛，我想……我能承受，直至百年之期到来。
　　死亡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也许它才是解决一切烦恼的钥匙。抛开弗洛伦西的头衔，抛开菲莉西娅的真名，再不用去管尤金与父亲的恩怨，也不用再忍受人类贵族的算计，不用再计较龙族的轻蔑。我甚至连轮回的机会都不想拥有，活着，太累。]
　　虽然龙皇吩咐要与魔龙单独谈话，但亚斯顿还是担心，就在他甘冒被惩罚的风险进入龙神殿，却发现那头魔龙已然没了踪影，沙达斯坐在他常待的时光池边，呆呆地凝望着亚里沙的躯壳，脚下是一本深黑的书籍。
　　见状亚斯顿急忙靠上前，轻声询问；“是否龙神有什么命令传达。”
　　“亚斯顿。”沙达斯转过头，脸上有化不开的倦意；“我把龙皇之位传给你罢。”
　　“陛下！”这话让蓝龙心惊不已，难道龙神选择沙达斯作为新的祭祀？
　　不，夜影女神才去了黑德兰尔十七年，没有那么快……
　　可罗兰与莫亚两位仅间隔了三的时间又让亚斯顿不太确定。
　　“菲莉西娅……我的菲莉西娅已经没有了。继亚里沙之后，我连唯一的子嗣也失去了，龙皇之位，已无心再坐下去。”
　　亚斯顿哑然，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两千年来唯一的新生幼龙就这么死了，不仅是沙达斯的悲哀，更是全族的损失。


第十一章 涅磐祭（六）


　“你真是个笨蛋，连挥剑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和好。”
　　亚德尔面露鄙夷之色，语气极其恶劣。
　　“唉……”一旁的罗兰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没必要这么严厉。”
　　“你再这么宠她，这小鬼迟早变成人类的纨绔子弟，什么都不会。”
　　“我亲自教导她剑术好了，这样你也可以向拉法交差。”抱起坐在地上哭泣的孩子，罗兰轻声安慰；“好了，别哭了。”
　　“母亲……我是笨蛋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说，不止是父亲，就连亚德也经常取笑我。”
　　“那家伙就是嘴坏，别理他。”狠狠瞪了一眼还不肯离去的亚德尔，罗兰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晃了晃。
　　“你好好跟着我学剑术，到了成人礼那天，我就把它当礼物送给你哦。”
　　泛着银光的面具如同冰雪一样散发着阴冷，繁杂而古老的纹烙使神秘感更甚。
　　“礼物？”
　　“对，它的名字叫那塔拉夏。”温和的笑容让人感到心安，罗兰的脸渐渐模糊，连同她的笑。只有那张面具分外的清晰，冰凉的触感很容易就联想到死亡。
　　那塔拉夏……
　　谁会想要那种东西当礼物。
　　恒古的幽暗褪去，夏尔眨动沉重的眼皮，脖颈僵硬无比，花费了很大力才勉强转动。
　　这里……是哪？
　　当双适应后，她猛然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埋在土里，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沙砾。四周全是一望无的白色的细沙，身体只有左半边脑袋露出，其余部分都在沙下。
　　她努力想让自己动起来，否则有可能因为不能呼吸而窒息。
　　当脑海中闪过死亡一词，夏尔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用从不离身的炽炎，在天梯上刺破心脏而亡。
　　难怪我没有呼吸困难的感受，原来……我已经死了。
　　停止挣扎，她继续用一只眼睛观察四周。
　　漆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子，连风声都没有。
　　原来死后的世界是这样死寂……和传说中的轮回之地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天梯上的结果如何？
　　想起记忆最后，自己似乎听到了尤金的怒吼。
　　夏尔始终放不下心。
　　就算拉法会遵从和自己的约定给尤金一条活路，可他肯吗。
　　身心皆傲的他愿意接受这种结果吗。
　　宁可拼死一博，也不稀罕怜悯，尤金就是这种脾性。
　　她知道，可她别无选择。
　　弑母之仇，永远也无法抵消，无论世界最终是否获救，她和尤金迟早要兵刃相向。哪怕不斗得你死我活，也不可能像正常的血盟那样相处。
　　在亲情和血盟的天平上，无法两全。
　　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只是……多少有点小小的不甘。
　　对父母，对拉法，对罗兰，还有尤金。
　　对深深眷恋的他们既爱又恨的微妙心情，随着死亡越扩越大。
　　更多的，是对命运的憎恨。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苦难，为什么是我……
　　难以抑制的心声在幽暗和黑暗中扩散。
　　似要回应夏尔的悲愤自问，黑暗中突地亮起一对暗红色的火焰。
　　四蹄的马形野兽无声无息地出现，额上尖利的长角黝黑无光，在那对有如火眼的眼瞳里，夏尔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瑟西尔？
　　这头怪兽夏尔认识，是罗兰的坐骑。
　　见到它，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会对死后的景色感到无比熟悉了。
　　是冥狱，亡灵之域。
　　焦急地想问为什么她会身处冥狱，可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却无法出声。
　　一如上次来时，沙砾中钻出无数亡灵，全向瑟西尔靠拢。密密麻麻，连成骨的海洋。
　　“这里是冥狱，亡者之地。纯净的灵魂啊，你因何而堕落至此。”
　　梦魇独有的黯哑嗓音犹如战鼓，虽然夏尔的心脏已经不会跳动，可灵魂却因瑟西尔的话而震慑。
　　堕落？
　　我？
　　“无论是何种生物死亡，都会直接进入轮回，若耗尽灵魂则永远消亡。你会出现在冥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自己放弃了轮回，二是心中有恨。能唱出镇魂，你应该不属于后者，只是……在你的灵魂之焰里，我看到了不甘与痛苦。罗兰之嗣，居然也步上了母亲的后尘，变成燃烧灵魂的亡灵。”瑟西尔的喃喃自语声声入耳，激得被沙砾掩埋的夏尔想挣脱束缚。
　　我不是罗兰的子嗣！
　　我是……
　　想起已被沙达斯放逐，夏尔的悲愤又加深了一分。
　　既不是弗洛伦西，也不是菲莉西娅。
　　肉体已亡，被宿命禁锢的我已死去。
　　想到这里，如火焰一样鲜红的灵魂之焰渐渐变淡，由深赤转为幽蓝。
　　“但是……即便你是罗兰的后嗣也不能打破冥狱的法则。”和上次造访时的情景一模一样，瑟西尔额上的长角开始发光，原本散漫的亡灵立刻像是接受到命令似的，如潮水般朝夏尔涌来。
　　“证明你的力量吧，新生的灵魂，否则你会变成其他亡灵的饵食。在这死的国度，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连死了也不得安宁吗？
　　看着亡灵大军，夏尔的悲愤升至最高点。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肯放过她。
　　愤怒从胸腔中冲出，突破哽在喉咙的堵塞物，伴随着一声充满痛苦的咆哮，深蓝色的火焰席卷了所有的亡灵。
　　和上次不同的是，龙息将白骨压缩成了一个个小光点，再没有给它们复生的机会。而后，这些光点被逐一吸向力量的释放者。
　　黑暗被蓝色的龙息照亮，也映出了从沙砾中钻出的森白骨架。

第十二章 乱舞（一）


　没人知道在天梯上发生了什么，至少对大部分人而言。
　　可对于纳维亚来说，星辉历十七年的寒冬在所有人生命烙下了最深刻的痕迹。
　　由于是神临地的关系，只要主人一离开，笼罩在星辉城上方的半透明结界立刻光芒大减。
　　在刮着暴风雪的早晨，于一天前急匆匆离开正在召开的例行会议的路德维西回来了。总是黑夜的天空光华大炽，恍若施展了禁咒·末日流星一般，一颗颗闪着微亮的荧光从天空坠落，让城内的人无不惊讶的注视着突发异像的天空，已更名的古城终于名副其实，成为真正的星辉之城。
　　察觉到邪神的返回，几名官员也例行的去传送门附近恭迎，却不料，这次喜欢外出探险的公爵大人并没有像以往那般，被路德维西亲自擒回。
　　附带有传送门功能的石台上只出现了一个高瘦的身影。
　　“咦……居然没有一同回来。”莉莉安颇感意外，当然不只是她，侍卫长拜伦也是一副惊疑的表情。
　　这些年，无论大公跑的多远，闯下多大的麻烦，路德维西总是能替她摆平，而且也永远能手到擒来的将其带回。
　　自从十七年前公布了血盟的身份后，这还是第一次，亲自出去抓人的路德维西空手而归。
　　只有玛西弗尔面色不变，他静静的站在一旁，既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表示。
　　“殿下，大公她……”扬起笑脸，正询问夏尔下落的莉莉安惊恐的捂住嘴，制止了差点夺口而出的尖叫。
　　路德维西的漆黑双瞳呈散射状，无意识的凝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表情是前所未见的骇人，虽然和以往那般冷漠，但可以感觉到隐藏在没有表情的面孔下的杀伐之气。身体周围浮着深黑色的浓雾，与脚下的影子融合在一起，上下翻动、起伏着，就好象是蛰伏在黑夜中随时准备出击的魔兽。
　　拜伦一个箭步挡在莉莉安身前，庇护之咒准备随时发动。
　　“人呢？”久久，呈出神状的路德维西将头侧向恭立一旁的剑舞团长。
　　“塔妮丝已经按照殿下的命令，将他带至大公府，等候您的发落。”
　　话音刚落，从不使用坐骑的路德维西维西居然跳上以往替夏尔准备的地龙，一记狠鞭，驱策地龙朝位于西区的大公府奔去。
　　此情此景让被他抛在身后的三名部下都心生疑惑。
　　****************************************
　　大公府的大厅上，忐忑不安的坐着一位被‘请’来的客人——瑞金城主杜南。
　　昨日深夜，他被突然造访的暗夜精灵从卧室强行绑上飞空艇，带到了整个北领的政治中心，
　　他表情惶恐，在铺有柔软兽皮的椅子上不停地换着姿势，数度站起想走动，都被默立一侧的塔妮丝用和匕首一样锋利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啪！
　　在清晨中略显昏暗的大厅上亮起一声响指，照明用的水晶被点亮，将撞开大门的身影映得分外狰狞。
　　杜南哆嗦着站起，浑身止不住的打颤，不仅仅是因为大门处一脸杀气的路德维西，还因为他看清了被邪神拽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条手臂，断口整齐，显然是受利器所伤。纤细的手指上，带在名满天下的两枚指环，这让帝国伯爵口吃的厉害，嘴里的话变成了无法听清的破碎言词。
　　嗡……
　　放置在大厅里的巨型传讯水晶随之亮了起来，路德维西手一挥，一个影像传音术立刻依附着水晶，在城市上方的虚拟天空以及他开启了传讯法术的区域启动。
　　神圣帝国的王城伊森格雷以及死亡之领同时收到了来自邪神的通告。
　　“海因兹，你的皇帝梦到今天为止就该结束了。”
　　头一句就让正在刚从睡梦中清醒的神圣皇帝朦胧的双眼猛然睁大，他急忙走到庭院里，惊恐地瞪着城市上空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影象。
　　“我一直喜欢富有野心的人类，相比无欲无求的家伙，你这一类人更容易控制。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不止是想霸占帝位，居然在时隔十七年后，又次把贪婪之手伸向弗洛伦西。林林总总，你一共暗杀过她三次，我真的是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什么能力都没有的蝼蚁居然会有成功的一天。”举起手里的断臂，路德维西冷漠的脸上爬满愤怒；“抛开你卑劣的血统与过去，已经皇帝的你居然敢和死亡之领联手，你既然这么渴望皇帝权利，那好，我满足你。神圣帝国从此将变成历史，而你，将成为史书记载的末代皇帝，带着你心心念念的权位，去死吧。”
　　最后一句呵斥犹如咒语，让间隔着两个大陆的海因兹感到呼吸一窒，胸口随之巨痛起来，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没，跪倒在地。
　　“从今日起，北领纳维亚脱离神圣帝国，并以菲尔奈特同盟国的身份向艾苦以及死亡之领宣战。任何方式的援助国，都将划入攻击范围。”
　　“殿下……”拜伦担忧的声音接着宣战发表响起；“大公她……您刚才说的刺杀成功难道是指……”
　　“……”路德维西并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给予打断自己发言的侍卫长一记暗雷，只是把捏在手里的断臂再次举起；“夏尔·弗洛伦西已经亡故。死于由神圣帝国和死亡之领联合策动的暗杀计划。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冷酷的笑容，让他的杀气更甚。
　　“众所周知，我是个极残忍的神灵，你们联手害死了我的血盟这笔帐，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在我的复仇军队集结前，好好享受剩余的时间吧，这一次我不会反对你们象征性反抗。”
　　

第十三章 乱舞（二）


　“接下来，轮到你了，杜南伯爵。”空洞的目光一转，扫向早已汗流浃背的帝国贵族。
　　“不！不！不！大公遇害与我没有关系啊。”弗洛伦西的死亡不是他所预期的。杜南连连摆手，他也只是遵照皇帝的秘令和阿泽耶的指示办事，为的不过是能在城主之位上久坐，别的主意可没打过啊。
　　“你觉得我会接受这样的理由吗。”尤金挥了挥手，已经在身后静立多时的玛西弗尔立刻走过来。
　　“把这家伙带走，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在战争结束前别让他死了。”言下之意是无论怎么折磨，人活着就行。
　　暗夜精灵颔首，一把抓过意图辨别的杜南，将他拖出大厅。
　　莉莉安与拜伦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这种情况还是少说为妙。
　　“都走，我要单独呆一会。”捂着额，尤金在华丽的兽皮躺椅坐下。
　　出于女人的直觉，尾随侍卫长离去的莉莉安不由多看了几眼。
　　一向挺直的背影里多了些萧瑟。
　　也许，路德维西并不像他平日表现的那样，仅只是把夏尔当个麻烦制造者吧。
　　既是血盟，除了性命之外，应该还有更深的羁绊。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弗洛伦西已死。
　　“这世界，将会变得如何……”走出奢华的大公府，站在积了一地白雪的庭院里，莉莉安不由将心里的话说出。
　　“……”拜伦没有答话，眉心紧紧挤出几道周折。
　　路德维西的报复只是序曲，夏尔的父亲，前任弗洛伦西以及罗兰若得知唯一的独嗣身亡，该会如何的震怒。
　　神圣帝国……
　　虽然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但如果真的开战，死的可就不只是几千几万人那么简单。到时候，龙族，亡灵都会参与进来，在这种悬殊极大的战斗中，等待着人类的，只有哭泣的父母、妻子、孩童以及残破的家庭。
　　菲尔奈特由于夜影女神受法则的约束，一直局限在东大陆，现在换了比她更为冷酷和邪恶的路德维西执政，只怕不再会固守东方。暗夜精灵与神圣帝国积怨以久，加上这次的刺杀事件，更是让他们有理由把白蔷薇旗插向富庶的南方。
　　而自己本只是弗洛伦西的挂名侍卫长，眼下，大公身故，他……又该何去何从。
　　**************************************
　　[竟对客人动手，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入耳的嗓音轻快又带着一些微恼，很年轻。
　　隐约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蛰伏了太久的东西开始骚动。
　　是血，是心，潜伏在生命中的契约如死灰复燃。
　　只有些微视力的双眼凝神望去，纤细的少年额头正中的龙型印记闪着不可忽视的光芒，昭示着身份。
　　[夜安，王子殿下。]在等待了多年后再度相遇，既是刻意，也是偶然。
　　短短几句交谈下来，满心满脑的欢喜。
　　笨蛋的后代，果然也是笨蛋。
　　人笨，没什么心机。能力也弱得可怜，正是适合操控的最佳人选。
　　只是，出乎预料的是，没什么脑子的小笨蛋却出奇的顽固。
　　[我只活一百年。]熊熊烈火中，泪流满面的说要生如夏花，追求极至的绚烂。
　　那张带着血与泪的脸在脑海中，多年都不曾抹去。
　　为什么要放弃天生的长寿，选择和人一样百年而亡。这不是长生种该有的思维，难道笨蛋的大脑构造真的与众不同？
　　为什么。
　　当盘旋心中的疑惑真的问出口，回答也再一次出乎预料。
　　[大概，因为我是笨蛋吧。]
　　[我的决意仍和两年前一样。]
　　不，我不相信。
　　弑母之仇如同天堑，无论时间如何推移，这都是不能忘记的深仇。他绝不信，再笨再蠢，这世上也不会有人能忘记。
　　小笨蛋终于升级成小骗子。
　　即便如此，他也能操控全局。
　　既然从不真心以对，将来反脸之时，亦不会有什么好悔恨的。
　　对，就是这样。
　　若真要怨，就怨命运吧。
　　它对我不公，所以我也不会公平的对待别人。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之事。
　　[真视之镜连接着命运，没有未来的人，自然也不能碰触到它。]穆沙的话犹如一记惊雷，将早已编织好的未来烧毁。
　　没有！
　　百年后的世界里，没有她。
　　果真应了火海中的誓言，如夏花一般，绚烂而谢？
　　不，命运只能由自己掌控。
　　在契约解除前，她不能死。
　　在成功反抗拉法前，她不能死。
　　在理清内心的混乱而诡异的思绪前，她不能死。
　　[所谓血盟，从缔结的那一刻起，就会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无论是自愿还是环境所迫，一旦契约结成，你们便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血脉相联，她生你生，她死你亡。]父亲的话尤在耳边回响。
　　既然深知血盟的厉害，为何还要为我早早定下未来。
　　反叛之心从盟约成立的一刻就没有消除过。
　　[路德维西是我的血盟，我不可以，也不能失去他。]轻环在肩上的手带着颤。
　　谎言也好，真意也好。
　　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
　　命运的不公，母亲的无情，父亲的淡漠，拉法的压制，黑德兰尔的迫近。
　　空有强大力量和尊贵身份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手，终于可以握住属于他的东西。
　　血盟啊，也许……可以尝试着接受。
　　[生无可恋。]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破了十七年来努力化为泡影。
　　一心寻死，半点留恋都没有。
　　不仅笨，也够无情。难道不曾想过，失去了制约这个世界会成什么样？
　　“玛西弗尔。”随便一回想，竟从早晨坐到傍晚。尤金低唤立在厅外的下属，剑舞团长立刻推门而入。
　　“你坐镇星辉，监视帝国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告。”
　　“殿下，您准备去哪儿？”听闻要自己代为管理北领，玛西弗尔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艾苦不过是人类组建的国家，任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真向纳维亚发兵。我要返回梅里，领兵亲自攻打死亡之领。至于胆大包天的海因兹，他没了亡灵做倚靠，将更加没有作为。另外……在院子里那棵树下葺个简单的墓，把它埋了。”尤金把食指与尾指上的两枚戒指取下后，才将断臂递出。
　　海因兹只是棋子，他真正的敌人是以拉克西斯与撒玛为首的死亡之领。

第十四章 乱舞（三）


　战争比想象中来得要快，就在邪神离开纳维亚之后的第十天，帝国能发动的兵力已集结完毕。
　　巨型的运输飞空艇一架接一架从伊森格雷向北开。
　　从皇帝到子爵，每个阶层的贵族都自发的投入了自己的私兵与财力。路德维西的威胁让他们明白，若不拼死一博，一旦帝国不复存在，他们这些贵族也将丧失现在所有的权势。
　　举国之兵，直扑北领，要抢在路德维西回防前攻下纳维亚。这是海因兹的计划，他知道自己不被看重，虽然掌控着人类最大的帝国，却在力量上无法与神抗衡，料准了邪神必会先前往死亡之领。所以他更是要乘这唯一的机会，攻下北领，与亡灵形成夹击之势。
　　同盟的三大军团，只有掌握在帝国的这一支出发北上，罗连与教会都按兵不动，表面上是不敢违背神旨，实际上是不想参与其中。帝国早在英雄历结束后，就没有了过去的辉煌，海因兹调不动另两支与帝国有密切关联却从来没有正式归属的军队，即便达不到古时的百万之众，精锐的圣光骑士团亦可完成攻占纳维亚的计划。
　　如果不反击，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深知这一点的海因兹不管死亡之领能撑多久，就算最终结局是死，他也要把神临地攻下。
　　阴郁的深灰与连绵不绝的雨让这次发兵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哀伤，集结军队的诏令普通百姓无法违背，也不想失去祖国。
　　祖祖辈辈顶着帝国子民的身份生活至今，早已习惯了‘国家’的庇佑，一旦帝国真的不存在，他们亦不敢想象今后等待的会是流民还是殖民地二等公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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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尤金扬言的报复，从萨尔托迁居回地面的西斯塔尔并没有任何表示，他甚至没有阻止长子看起来近乎疯狂的行径。
　　“您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在前来迎接的人群中，尤金一眼就看到了多年不曾离开皇宫的父亲。他那头金发太过张扬，明亮如焰的璀璨，使四周的暗夜精灵都为之黯然。
　　“这事三千年前我亦做过。”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西斯塔尔一贯的冷然让尤金皱起眉。
　　他返回梅里一是为了集结军队进攻死亡之领，二是为了短期的修养。
　　契约的断绝，虽然没有让他送命，却也损伤不小。
　　自己的绝大部分力量被封，失了可以暂时解开封印的夏尔，不到万不得以，不会拼尽全力。拉克西斯和撒玛的位阶虽不及沙达斯，但也该差不了多少，况且死亡之领与菲尔奈特毗邻，又是多年夙敌，彼此都十分了解，真的打起来，必定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我不会阻止你复仇，毕竟你失去了血盟，永久的。”
　　西斯塔尔的话让尤金心生不悦，他排斥任何与夏尔有关的信息，那只会让他想到自己的失败和自以为。
　　“我不想听这个。”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得提醒你。拉克西斯与撒玛都是能与莫亚和罗兰匹敌的巫妖王，虽然在位阶上略低，但它们最厉害之处不是他们的力量，而是他们的疯狂。亡灵没有生命，追求的只有毁灭，世界越混乱，越遂它们的意，你这番前去，就算真的端掉亡灵的老巢，它们混乱世界的目的却已达到了。而且……”
　　“而且？”颇为在意西斯塔尔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尤金知道，父亲虽然寡言却不喜这种猜谜式的说法方式。
　　“拉法有什么动静？”看着长子与自己太过相近的面容，西斯塔尔话题一转，问起依然驻留在天梯上的龙神。
　　“哼……他除了守着那扇破门，还能做什么。”提到拉法，尤金的心情坏到不能再糟。
　　这些天来，他几乎没好好休息过。
　　一闭上双目，就会回想起天梯上的那一幕。
　　苍白的断臂躺在浓稠的鲜血里，分外刺眼。
　　夏尔平静的目光和日记里的文字和总是在脑海里不停的晃。
　　血，他需要大量的鲜血和杀戮，才能把胸口一次次涌现的淡淡痛楚压下。
　　摸出骑士王之徽和五芒星戒，用指腹轻轻摩擦着冰冷的指环，感受着上面尚未散去的气息。在西斯塔尔看透一切的目光中，尤金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是的，我后悔了。
　　罗兰和母亲够强，即便是去了异界，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但她不行。
　　混血非但没有变强，还大大的减弱了龙血的力量。
　　如果不想办法突破亚里沙混合了太多人血的界限，她一辈子都将无法跨越神的界限，一辈子都只是个混血的次品。
　　他一直以为，自己够强，强到足以抗拒命运。即便比拉法稍弱，只要耐心等待，总会等到对方露出破绽的一刻，到那时，他就可以一举击破龙神，把最强踩在脚底下，把命运掌握在手中。
　　却不料当初用来制衡局势的棋子在一点一滴的蚕食和侵吞他的领域，在习惯了之后骤然失去，涨满心中这种难受的感觉就是人类俗称的后悔吧……
　　“我提醒过你……”
　　“父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粗暴而不礼貌地打断西斯塔尔的话，尤金背转过身，凝视头顶上方的皇宫；“已经晚了。”
　　龙之力的契约没有任何征兆的断开，不经由契约双方当面破除只有一个答案——心脏的所有者死亡。
　　偷偷加诸在那个笨蛋身上的追踪法术同时失效亦证明了被施法者死去。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还是无可回避的清楚意识到，夏尔的确是死了。
　　

第十五章 乱舞（四）


　由于邪神的威胁，沿途的国家都不敢给飞过头顶的帝国军队提供帮助，这支庞大的舰队一直飞行到了神圣同盟位于西大陆最大的盟国布拉格才停下，至此以东，只要跨过涅尔德菲斯就是大雪山，从这里开始就属于北领纳维亚。
　　对于陆行军来说，大雪山是片死域。常年冰雪封山，不但气候恶劣，还居住着成群的九阶冰霜巨狼。
　　即便是飞空艇，也无法逾越了这道天然障碍，极度严寒的气温冻住了能量炉，使得帝国军不得不采用步行的方法进入。
　　宣战后的第二十三日，神圣帝国的先锋军与边界巡逻队遇上。
　　帝国军入侵的消息很快就经由坐镇星辉的玛西弗尔报告给远在东大陆养精蓄锐准备出击的尤金，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早料到海因兹会做出反应，只是没想到他会抢在自己之前。
　　“不用担心帝国军，我亲自和深渊的领主们打声招呼，让它们履行一下自己的义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夏尔十七年前的计策终于起了作用，想起那双红眸，尤金皱紧眉头，努力将一不留神就闪入脑海的影象驱逐出去。
　　他关闭了和玛西弗尔的通话，转而开启了与深渊魔域的连接。
　　“斯芬斯尔，履行契约的时刻到来了。”不是命令，亦不是请求，平静的陈诉着多年前的交换条件。
　　蛛母妖艳的面孔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萨菲罗尔已在一天前就带领着我族中的高阶魔兽前去履行契约了。”
　　这回答让尤金有小小的不悦，虽说当年订立的契约是如此，但没有他的命令就直接出击，似乎……有点过于急切了。这与魔兽一族的脾性不符，它们并不是如此急功好利的种族。
　　带着疑惑，尤金切断了魔法通讯。
　　若有所思的看着掌中的两枚戒指，前来禀报的骑兵队长不敢出声打断他的臆想。
　　“集结完毕了？”久久，尤金才抬起头。
　　“是的，殿下。已经整装待发。”并腿行礼，骑兵队长恭敬的回答。
　　“出发吧。”握紧手掌，任由疼痛感充斥整个掌心。犀利和残酷一点点浸染双瞳，此时此刻，他已然恢复了过去的邪神。
　　冰冷、邪恶、死亡。
　　暗夜精灵精锐的大军从梅里出发，朝白蔷薇要塞进发，那里有直达死亡沙海的传送门，虽然会消耗大量的魔晶石，但国力强盛的菲尔奈特是不会在乎传送数量众多的军队会吃掉多少魔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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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这是帝国军一致的感受。
　　大雪山不愧其名，茫茫雪原，举目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
　　呼啸的寒风从不间断，刮得极少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生发疼。
　　经过十多日的步行和地理的限制，整个大军不仅被拉得又细又长。
　　水土不服已夺去了一部分士兵的性命，他们有的在寒冷的夜里睡去，再没醒来。有的死于偷袭的地底冰虫，更有的因为落单被魔兽吞吃。
　　“前进，停下就只有死路一条！”各个小队长在嘶声力竭的大喊，可他们和士兵一样清楚，无论是前进还是停滞，等待着他们的，都是大规模的死亡。
　　这些人心中期待的只有战争能早点结束，能早一点返回家乡。
　　呜……
　　凛冽寒风中，传来一声低鸣。
　　饥寒交迫的士兵面面相觑，都想从对方眼中、脸上或是嘴里知道这声野兽的呼喊代表什么。
　　先锋军骑兵队长一把揪起一名北领巡逻俘虏，厉声问道；“那是什么？”
　　“冰霜巨狼。”没沉默太久，面色苍白的俘虏有气无力的回答。
　　“冰霜巨狼？”富庶的南方从未听说过这种野兽，即便是召唤术也只能在寒冷的地方将其召出，见识不广的骑兵队长又问这到底是什么野兽。
　　“嘿嘿……那不是野兽，是魔兽。”咧开的干裂嘴唇扯出一抹笑，连只在大雪山上的冰霜巨狼都出现了，说明魔兽大军已不远。
　　大公十七年前的荒诞决定居然成了保命符，终于理解到夏尔用心的俘虏心里黯然。
　　弗洛伦西已死，那么好的领主居然被帝国害死了，这些年减免赋税、开垦荒野、修筑城墙……一系列的改革都得益于这位统治者。
　　想到这里，双脚已受严重冻伤的俘虏一咬牙，挣脱了骑兵队长的钳制，边跑边大声疾呼，北地特有的语言在空旷的原野里越传越远。
　　骑兵队长恼怒地投出套索，将没跑多远的俘虏套住，虽然他很想当场刺死这家伙，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食肉生物。
　　“嘿嘿……”俘虏发出一声怪笑，他闻到了过去曾无比熟悉的气息，如今，这与死亡无异的气味却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害怕。
　　“队长……”陆续有人看到了从苍茫雪原里显露出来的眼睛，晶莹青绿色并非昂贵的宝石，而是索命的野兽。
　　大群的魔狼低声咆哮，露出尖利的牙齿，雪白的毛皮和雪地一个颜色，让人分辨不出到底哪儿是狼，哪儿是雪。
　　“传讯给后方的大部队，前方出现大量魔兽。是冰霜巨狼。”让传讯兵报信的同时，骑兵队长没，忘记让他把冰霜巨狼的名加上去。
　　还没等先锋部队摆出阵型，大片大片的‘冰枪射击’就在他们头上释放，尖利的冰晶带着呼呼风声，以凌厉之势袭向没有准备的人类军队。
　　作为先锋部队，没有配备正规步军的重盾，伤亡自然也十分的惨重。
　　厚厚的积雪让他们丧失了灵敏的优势，与大雪山相连的雪原很快就变成了与安瑞索拉斯之名所代表的喻意——冰与血之原。


第十六章 乱舞（五）


　“冰霜巨狼？”海因兹坐在冰蜥背上，听到传讯兵报告前方的先锋部队遭遇魔兽，眉头不由皱紧。
　　他当然知道北冰晶盛产什么。
　　和东大陆一样，这里也是黑暗一族的巢穴，魔兽就如同贺因维加的兽人与亡灵一样，会袭击路人。
　　只是……纵使是九阶魔兽，也不会冒然袭击数量如此之众的行军，只怕背后有什么力量在操纵。
　　他招手，唤来了随军的宫廷法师。
　　“前方来报，说有大量冰霜巨狼出现，大师认为该如何处理？”帝国光曜学院的院长为帝国贵族出身，原本像他这种已达到十四阶的法师是不会参与到王国的战争之中，但他再不情愿，也不可能不顾及家族。
　　“冰霜巨狼？”老法师耐法安睁大因小憩而半闭的双眼。
　　先锋军的距离太远，他没法感知到那里的情况，但斥候不会说谎，皇帝冰冷的双眼正看着自己，若说不出个完善的方法，只怕战争结束后会有灭族之祸吧。
　　“冰霜巨狼属水系，只要召唤元素上能克制它的元素精灵就可以轻易逼退这种魔兽的进犯。”
　　“在冰天雪地里要召唤火精灵岂非易事。”海因兹为法师出身，又岂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普通的精灵当然不行，我说的是火系大精灵。四元素精灵王之一的埃萨。”耐法安又变成了双眼微闭的状态。
　　“这样啊……”海因兹拉长了音调，没再说什么。
　　他记得耐法安专修的就是元素召唤，除去光曜学院院长的身份，还有另一个头衔——元素导师。
　　在加速的命令下，皇帝所在的部队很快就推进到先锋军遭遇魔狼的区域。
　　莽莽原野上，地面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海因兹淡漠的下令清点伤亡人数，三十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将他磨砺得如岩石一样冰冷。
　　即便是听到先锋军已经全灭的消息，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一点也不会因为生命的消逝而难过。
　　耐法安顶着皇帝灼灼的目光下了为数不多的冰蜥坐骑，朝成群结队的魔兽走去，浮空术让他飘在半空中，每一步都凌空，仿若踏在看不见的道路上。
　　士兵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随军法师大显神威，除去阻挡去路的冰霜巨狼。
　　“无论你们受何人驱使，退下吧，否则我将召唤火的大精灵，到时候死伤的数量可就是被你们杀死的人类数倍。”法师的威胁没有起到效果，冰霜巨狼依然呲着牙，毫不退让。
　　“埃萨啊，聆听我的召唤，扬起炽热双翼，将敌人化为灰烬吧。”
　　随着咒文的完结，老法师上方的天空凝聚出了几股火焰，它们凝聚在一起，变成一名有着人类外表的元素精灵。很快，被召唤来的火焰精灵化成了火鸟状，尖利的嘶鸣恍若撕开寒风的利剑，冰霜巨狼迅速退开，嗜血的眼中升起畏惧。
　　“火的大精灵，不错嘛，还算有点本事。”突兀的嗓音从狼群中传出，原本面露喜色的耐法安与海因兹的笑容凝在脸上。
　　魔兽中能变幻成人型的都属高阶，一个高阶魔兽所拥有的战力远非普通魔兽可比。
　　“什么人？！”皇帝大喝一声，意图逼对方显身，顺便自报身份。
　　“嘿嘿……”原本苍老的嗓音又变得很年轻；“我可不是人哦。”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既然身为魔兽，为什么要帮助人类守护北领？”意识到自己口误，海因兹干咳一声，急忙转移话题。
　　“帮助？不，我只是尽职维护契约而已。”狼群退开，身着黑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出，破烂的长袍被寒风吹得‘唰唰’作响。
　　“什么契约？”海因兹听到契约一次，面色微变。
　　“十七年前，我与弗洛伦西在深渊魔域订下的秘密协议，她允许高阶魔兽进入纳维亚，而我们则负责保护任何来自外界的入侵。”
　　“荒、荒唐！大公已死，这协议理应作废。”海因兹的脸色变得和雪一样白，这条协议果然够隐秘，他十多年来从未得知。
　　“啊呀~你难道不知道亡灵有句名言吗。”一眼就看出与自己对话之人的身份，萨菲罗尔抿嘴而笑；“死亡，只是开始。”
　　仿佛要应证这句话，寂静得只有寒风呼啸的荒野中猛然响起一声咆哮，比魔狼的低吼要来得更为深沉和另人胆寒。
　　这种声音海因兹再熟悉不过，是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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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大陆——
　　死亡沙海的最中央，这片不毛之地是地上界亡灵的老巢，巫妖的聚集地。
　　汇集了从大黑暗战结束至今的各类亡灵，有亡骨骑士，有幽魂，也有更高阶的骨龙。
　　交织着黑与白色的暗夜精灵大军如潮水般从传送门一波接一波涌出，在死亡之领外的沙漠里集结待命。
　　作为指挥和灵魂人物的路德维西浮在大军上方，刮过沙漠的微风鼓起他的黑色长袍，远远望去，就像一面旗帜。
　　和安静待战的暗夜精灵不同，死亡之领内部早就混乱成堆。
　　撒玛站在召唤大厅，望着魔晶石里传回的影像，咧开没有肌肉覆盖的上下颌骨；“太久了……”
　　“是啊，这一刻我们已经等待太久。”在它对面站着拉克西斯，他还披着阿泽耶的外皮。
　　突然，两名巫妖王察觉到了从地下，不……准确说应该是从虚空传来的波动。
　　“冥狱大门……”大地在颤动，这感觉它们并不陌生，是连接冥狱与地上界的唯一通道被开启了。
　　是谁？
　　在这种特殊时期……
　　撒玛和拉克西斯都没想到冥狱内的高阶亡灵决定临时插一脚。
　　继摩拉、拉法相继离开后，冥狱古时的四君王只余下两位，因畏惧罗兰之势，冥狱这三千年来再没发生过暴乱，而罗兰又去了黑德兰尔，唯一能统领冥狱亡灵的，就只有梦魇之王瑟西尔。
　　“它一向对罗兰俯首称臣，这次该不会是来帮暗夜精灵的吧？”撒玛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只是它认为瑟西尔对邪神的真实身份早已知晓，应该不会和路德维西站到一条阵线上才是。
　　“谁知道呢。”拉克西斯眼珠一转，瞥向如扯线木偶一样靠立在大厅角落里的碧卡。只是短短一瞬，又调回魔晶石，上面显示一道巨大的骨门从沙砾中升起。
　　


第十七章 乱舞（六）


　耐法安显然也被突然出现的龙吼声震住了，北大陆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奇怪生物，但从没有听说过有古龙。
　　由于数量稀少，加上生育力低下，越来越多的古龙离开地上的居所返回埃宁多缇亚，自从银龙科塔尔离开大雪山，北大陆再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古龙。
　　“效果不错……”邪影萨菲罗尔瞥了一眼呆滞的人类军队，低声自语。
　　在轰鸣声中，广阔的雪地塌陷了很大的面积，黝黑的洞口里传出了令人生畏的呜咽声。
　　为数不多的几头冰蜥纷纷后退，不受控制的焦躁，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它们对那个地洞十分畏惧。
　　一下接一下，沉重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就在人们的猜疑中，一颗巨大的脑袋首先钻了出来。没有闪闪生辉的鳞片，也没有健壮的肌肉。白骨映着雪地反射出的日光，反射出森冷的银色。
　　“骨、骨龙？！”
　　这下不止是耐法安，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非常吃惊的表情，尤其是皇帝。他与死亡之领曾有过秘密协议，巫妖们现在正忙于应付邪神和压境的暗夜精灵大军，不可能派遣十五阶的骨龙到北领，而且还是以敌人的身份。
　　不一会，骨龙巨大的身躯就从地下洞窟里完全钻出。它大步流星地越过魔狼群，站到魔兽军团最前方。
　　“海因兹，你打算破坏自圣皇就维持至今的传统吗？”
　　皇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普天之下，敢当面直呼他名字的数来数去也只有那么几个。
　　“你是谁？”
　　“可笑，你站在我的领地上，反而问我是谁。”骨龙的回答让所有人再度微怔。
　　不可能是弗洛伦西？
　　这念头之刚在海因兹心头冒起，又立刻被否决了。
　　罗兰不就是亡灵吗……
　　弗洛伦西变成骨龙也在情理之中。
　　不好，这样一来岂不是中了他们的计！
　　想起自己是因为大公遇害，邪神宣战才发兵北上的，海因兹浑身发冷。
　　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为的不就是保住皇帝之位。
　　“弗洛伦西已死！”海因兹念得特别大声，仿佛此举可以驱散他的恐惧。
　　“还记得奥莫尔吗？那个可怜的老人，至死都还在问为什么？”很突兀的，骨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没人听懂它在说什么。
　　可有一个人听懂了。
　　奥莫尔之名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海因兹心头。
　　这是他藏的最深的秘密，除了已死的格瑞恩，就只有化身为尤金的邪神知道。
　　龙蛋事件虽然已过许多年，但仍有不少人记得
　　它到底是谁？
　　真是弗洛伦西吗？
　　“权利就这么重要吗，值得你抛弃生身之父，投入杀父凶手膝下，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又急又快的质问让海因兹几乎从坐骑上跌下。
　　他是先皇格瑞恩的私生子一事整个帝国，乃至天下皆知，可如果和真实身份相比，私生子显然要光彩得多。
　　“奥莫尔的呼喊声夜夜入梦，死不瞑目，一直在唤你的名，一直在问，为什么你要抛弃他。”
　　“住口！”不愧是作了十七年皇帝的人，很快，海因兹就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他举手指向立在一旁的元素导师，呵令他进攻。
　　“陛下，对方可是高出我一阶的骨龙啊。”老发市颔首而答。
　　“这场战斗只许胜不许败，你该清楚输的结果，一旦帝国不符存在，作为子民的你们也将沦为二等公民。给我上，把这些魔兽和那头骨龙统统消灭掉。”举起充当元帅杖的法杖，海因兹下令攻击。
　　“你们难道对皇帝陛下的隐私没有一点兴趣么，比如，他不是正统的继承人……”萨菲罗尔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魔法扩大的效应下，钻入每个人的耳中；“身为非正统的帝位继承人，他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所以才要暗杀弗洛伦西。这场战争就是因他而起，你们要为这样的人作出无意义的牺牲吗？”
　　邪影的话起到了立杆见影效果，混乱与迷惑的魔法偷偷侵入，除了随军的法师和牧师，一般的兵士都没有察觉到言语之中暗藏的玄机。
　　看到士兵开始小声议论，海因兹明白他若不能控制住局势，不但会士气崩溃，使大军被困在荒野上，更有可能输掉这场原本就没有太多胜算的战争。
　　“妖言惑众！这是敌人的诡计，它们就是要我们军心大乱！”他高声辩解，只可惜已经中了邪影法术的士兵有越来越多的人失去战意。
　　“撒丁哥哥。”
　　一声软软的呼唤，在海因兹耳边响起。吓得他急忙转头，四处寻找。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已有多年未曾听到。
　　“神罚好痛……好痛啊！身体裂开了……融化了……”如幽魂一般的嗓音如影随行，无论他怎么转动身体，都会出现在身后。
　　“梅伊……你已经死了！死了！”直到禁忌之名说出口，海因兹才恍然大悟。
　　他中了幻术，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不该说的名字。
　　恼怒地瞪向在场唯一可能施展此类法术的骨龙，他已再难冷静。
　　“你到底是谁？”
　　“至此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吗，我就是当年被奥莫尔偷走的龙族幼嗣，龙皇沙达斯与大贤者亚里沙的唯一后裔。也就是那个喊了你足足十年哥哥的梅伊。”
　　“不！”无论如何，海因兹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直以为神罚将他幼时最痛恨的，夺取了父亲所有关注的梅伊杀死了。
　　谁想到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弗洛伦西，依旧主宰着他的命运。
　　噩梦终归是噩梦，一辈子都没有摆脱。
　　

第十八章 乱舞（七）


　骨龙的身型在银色的光宵中迅速转化成人形，依然是苍白的骨架，就算穿上了华丽的服饰，也无法让惊骇感淡去。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额头上深黑色的龙型印记更加狰狞。
　　海因兹紧握缰绳的手一松，从坐骑上跌了下来。
　　龙神印记，这头骨龙竟然真是弗洛伦西。
　　以前是少年身份时，似曾相似的容貌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恢复女性身份后，盛装的惊艳更是无法和当年的未发育的小姑娘相提并论。
　　仿若刻进骨头里的印记突然发光，影像投射到天空中，很快由淡转明。
　　不一会，有人辨认出这座海市蜃楼般浮现的影像是位于帝国南方的古城——布诺萨斯。
　　看着天空中映出的两道熟悉的身影，海因兹的记忆一下倒退回到几十年前。
　　[亲爱的奥莫尔，苦苦追寻了十四年，终于抓到你这可恶的盗贼了。]格瑞恩咬牙切齿的音容让上了年纪的老兵和贵族无一不惊呼出声，那不是登基仅两年就被废黜的先皇吗。
　　而且，记得格瑞恩的他们自然也记得龙蛋事件的主角，盗贼奥莫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身中风刃浑身是血的老人伸出带颤的手，嗓音里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
　　冷着脸站在街角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掌控帝国十七年的皇帝。
　　伴随着格瑞恩镶有红色宝石的法杖闪起耀眼的红芒，被称做奥莫尔的老人在凄厉的呼号中渐渐融化，而杀人者没有丝毫的惧怕，他拍了拍站定不动的青年肩膀。
　　[忘记那个又穷又被的老贼吧，从今天起，你将是我唯一的子嗣，继承我所有的财产和权利。]
　　这席话使得原本就受邪影蛊惑过的帝国军乱做一片，议论声四起，都在讨论皇帝的真实身份。
　　“海因兹·凡·克鲁泽，你原名撒丁，是萨丁一族的直系。一介盗贼爬上了帝位，这可真是神圣帝国数千年历史最可笑的事。”萨菲罗尔不合时宜的声音岔了进来。
　　“这是幻术，不要听信敌人的造谣！”海因兹红着眼，嘶声大喊。
　　“是么，那我们就用别的方式来证明一下吧。”萨菲罗尔曲起左手的食指，快速念了一窜咒文，他的指尖射出一道幽光，没入海因兹眉心后消失不见。
　　“这是黑暗系最著名的的法术，搜灵术，可以窥视被施法者的记忆。而我将它稍微改良后，连非施法者也可以看到。”视线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耐法安，邪影向他发出暗示。
　　“咳……的确。”老法师点点头，表示默认。
　　海因兹捂住额头，拼命想遏止记忆被窥视，可他的魔力远远不及萨菲罗尔。法术很快就生效，和之前的记忆魔法类似，从他的眉心也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影像。
　　[我以为大公再怎么折腾，都会遵守千年前的约定，爱沙尼一族永远是帝国的掌控者。]衰老的格瑞恩坐在华丽的大床上，一脸郁色。
　　[海因兹，你竟敢……]一连窜的咳嗽打断了后面的话。
　　[父亲，你老了。而我羽翼已丰。]再一次，海因兹选择了背叛，而且对象还是他曾经投靠的格瑞恩。
　　随着菲格尔亲王的倒地，海因兹举起了手里的法杖。
　　[你的时代结束了，父亲。]
　　[诅咒你……将来必有一日也会遭受与我同样甚至更惨痛的下场！]被召唤来的魔兽包分食的格瑞恩在断气前的凄厉呼号让海因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崩溃。
　　十七年前他曾决绝的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接受未来，可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帝国不会接受与皇室没有任何血统的皇帝，盗贼王世家的出身，即便能活着离开北大陆，也会被国内的贵族围剿。
　　想到这里，他发狂似的举起了手里的法杖。
　　拼死一博是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流星火雨般的火元素迎头砸下，夹带着灼热的气息，冲向站在魔兽阵营最前方的两名人型。
　　当法术砸到由骨龙变幻的大公身上，它忽然像烟雾一样散开。而萨菲罗尔，轻轻一挥手，坚固的防壁就卸去了迎头冲下的大火球。
　　“既然邪神不把你当回事，弗洛伦西又怎么可能亲自上阵。对付你这样的角色，我萨菲罗尔就足够了。”这番自报姓名让耐法安与其他随军法师不约而同地面色大变。邪影之名是所有操法的噩梦，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与人类无异的老头居然就是著名的深渊领主。
　　一个瞬移，外表看起来十分苍老的邪影忽然闪到海因兹身旁，仅一只手就把他提离地面。
　　被掐住脖子的海因兹不停的晃动身体，试图扳开让他无法呼吸的手臂。当邪影开始抽取魔力与生命力的时候，他已顾不得形象，发出了凄厉的哀号。
　　“弗洛伦西说了，只要你们愿意就此退兵，他不会追究任何贵族的责任。包括平民，真正该死的，只有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
　　随军的贵族与法师你看我，我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你们要继续战斗也可，仅凭我和这群冰霜巨狼是无法阻挡数量如此多的人类大军。但是……你们可要想好了。一旦邪神取得了对死亡之领战役的胜利，到时候你们要对阵的，就是无论数量还是精锐度都远高与你们的暗夜精灵。再加上弗洛伦西亲自上阵，她可是龙皇的嫡生后裔，等于有整个龙族做后盾。那可是比暗夜精灵还要强大的战力啊……”
　　威胁夹杂着诱劝，让原本就不太想打仗的士兵萌生了怯意，退兵的呼声越来越高，最后压过了血肉已经被吸得差不多的海因兹。
　　他现在的模样更像亡灵，枯瘦得只剩一层皮。
　　帝国军在一点点撤退，抛弃了已陷入敌手的皇帝。
　　“瞧，你引以为傲的大军，要想分裂和化解他们实在是太容易了。”凑近耳旁的低语中带着讥笑，邪影比蛛母更适合这次的任务。
　　外形狰狞的斯芬斯尔容易引起最深层的恐惧，有时候，这种惧怕反而会激起拼死一搏的勇气，所以这次的战斗是萨菲罗尔主动请缨。
　　

第十九章 通向未来之门（一）


　和帝国军的不战而退相比，死亡之领那边的战斗可就进行得如火如荼。
　　冥狱大门自升起后就再没动静，仿佛一个装饰般，静静地矗立在沙漠之中。
　　对峙的亡灵与暗夜精灵很快就没有理会它，开始了第一波交战。
　　漫天的箭雨带着火光落到亡灵大军中，点燃了一个个惧火的尸体。
　　除了智商稍高的食尸鬼懂得钻入地下暂避锋芒外，不论是骷骨还是僵尸都还在箭雨的冲击下盲目前进。在暗夜精灵令所有敌人都生畏的精准远程动机下，一批接一批的栽倒在沙漠当中，即便头上有巫妖施展的黑幕法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暗夜精灵一方显然站了上风。
　　十七阶以上的路德维西，他的存在无疑于一颗定心丸。让所有精灵都士气大振，即便面对最麻烦的亡灵，依然无所畏惧。
　　“叫你们的首领出来，我可不想和小喽罗对阵。”传音术越过漫漫黄沙，直达由岩壁与白骨堆砌而成的建筑深处。
　　话音方落，两道黑影以和邪神同样的浮空方式，出现在亡灵军队上空。
　　“还是和过去一样傲慢不羁。”撒玛不紧不慢的开场。
　　“灵魂虽然未变，可表皮却变了。”拉克西斯的接口让尤金眉头微皱。
　　这是他第一次和巫妖王见面，本应不认识的，但心头却浮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第一次和拉法相遇一样。
　　虽然记忆完全没有印象，可灵魂却在叫嚣着，他一定认识。
　　“不得不说血肉之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蛮有吸引力的。以灭世为己任的摩拉不就被皮相吸引，忘了自己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撒玛的火焰双瞳扫过拉克西斯；“你到现在还不想脱下这身皮囊吗。难道你也像摩拉一样，惦念着自己名义上的妻子，迟迟不肯回归本位。”
　　“啊……生命是如此奇妙，我沉浸在数千年前曾经有过的记忆中不可自拔。”很突兀的，拉克西斯所附身的肉体‘碰’的一声从空中坠落，跌在下方的亡灵群中。
　　阿泽耶的肉体迅速被窜上来的僵尸撕扯成数块，鲜血使得原本沉闷的亡灵变得有些躁动。
　　“还是这副模样更适合我。”枯瘦得没有一丝血肉，骷髅状的拉克西斯满意的曲张着双手，而后将如火焰般的眼瞳射向沉默不语的尤金。
　　“请您也抛弃那副枷锁般的躯壳吧，那不是您的本来面目，就因为有血肉，才会被龙神压制，才会陷入以莫亚为首的一连窜计谋当中。”
　　“你们两个的双簧唱够没。”冷冷地瞪着废话了半天的两名巫妖王，丝毫不为他们语言所惑的尤金眼中微寒，他投射在沙地上的影子立刻活跃起来，仿佛有了生命似的直扑不远处用于打头阵的骷髅。
　　摧枯拉朽的攻击很快就打散了先锋军，排在第二阵营的僵尸也没经得住影子的攻击，密集的队伍被打穿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撒玛枯瘦的双手一合，‘呼啦’一声，沙地上立刻竖起高高的岩石结界，总算是挡住了来自尤金的试探性攻击。
　　“呵呵……”拉克西斯溢出一连窜低笑；“想必您多少也有些察觉了。可惜的是，即便您固执的坚持现在的身份也是毫无意义的。黑德兰尔是一个已经完全毁坏的世界，在它内部的侵蚀之下，除了拥有超越十七阶以上的存在，才有可能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保留意识。罗兰和莫亚虽然勉强可以保存肉体和精神，但自愿进入异界的弗洛伦西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在那片区域待过的您也该明白，在侵蚀和吞噬之力的作用下，她连精神都无法保存。那个灵魂，可以说是彻底的消亡了，永久的……”
　　“住口！”仿佛触到了逆鳞，尤金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冷静。
　　“何必还要苦苦支撑呢，这个世界原本就不该存在，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平。神利用自身的强势，不断打压着比它们低阶的生灵，而这些生物，又欺压比自己弱小的物种。长期的弱肉强食，使得这个世界由不完美逐渐堕落，它和黑德兰尔一样，应该归于虚无。”
　　撒玛至今还在强调它那套理念，而拉克西斯则对创造毫无兴趣，只想毁灭。
　　“觉醒吧，成为摩拉后，就不用再忌讳龙神了，你与他都是由母神所创，拥有毁灭的至强力量。”
　　伴随着两个巫妖王一唱一合的说辞，尤金觉得不止是身体，甚至连脑海里都有某种力量在复苏。
　　他的确无可抑制的总是想毁灭什么。
　　虽然‘路德维西’这个身份压制住了自小就有的莫名冲动，但他无时不刻的总是感到心理与身体上的双重疲惫。周糟的一切都让他厌倦，无论是眷族的暗夜精灵，还是同等地位的神族。
　　厌倦了他们的明争暗斗，厌倦了一出生就受制的命运。
　　看着被挡在结界外越来越暴躁的影子，拉克西斯与撒玛都咧开嘴，露出恐怖与得意的笑容。
　　它们与摩拉在黑德兰尔相处的时间不短，又曾经又自己的身体合力召唤过它降临，最明白怎样挑起它的情绪与最疯狂的一面。
　　暗夜精灵已经发现尤金的异常，只见他目光略显呆滞，就好像中了幻术一样，脸上的表情不时在变化。
　　“你们两个不死心的蝼蚁，总是要给我制造麻烦。”这两句话让原本以为胜利的天平要一面倒的撒玛和拉克西斯紧张起来。
　　虽然许久未听到，但它们没有一刻忘记过这嗓音的主人。
　　人型的拉法站立在黑色魔龙背上，金色长发在阴霾的空中扬起一道暗金的流光。
　　不少暗夜精灵甚至将他误认作西斯塔尔，远远望去，他们两人的确有不少相似处。
　　一时间，欢呼声四起，以为己方阵营又多了一名神灵。
　　虽然他们错的离谱，但有两件事是对的。
　　拉法虽然不是站在暗夜精灵一边，但他是神没错，而且是撒玛和拉克西斯最忌惮的敌人。

第二十章 通向未来之门（二）


　拉法不止是亡灵的敌人，同样，对尤金也有致命威胁。
　　天梯之上，虽说拉法亲口说曾答应过夏尔不会再用他祭祀，但……尤金不相信，也不能冒险。
　　“还在做着不实际的虚幻之梦吗，撒玛。”眼光扫向巫妖王中比较理智的一位，拉法冷笑道；“命运就如同矮人修建在地下的洞穴，彼此相连，又通往不同的方向。过去，现在，未来，名为命运的轨迹即使是最细微的偏离，也会造成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一番隐晦的说词让尤金、拉克西斯和萨玛都为之一怔。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活得都更长久，目睹了这个世界的初生，并参与了它的创造。连我都无法看透和掌握命运，力量和位阶都低于我的你们又如何能自信满满的肯定自己所选的那一条路，就必定是对的。”
　　拉克西斯冷哼一声，听懂了拉法暗示的他并不作答，而把注意力放到同样沉默的尤金身上，谨慎而小心的观察着对方的情绪。
　　“强大并不代表一切，虽然您是造物主，但这并不代表你有权利掌控比您弱的生物的命运。”
　　“这话早在几千年前罗兰就对我说过。”拉法并不认可撒玛的反驳之辞；“弱肉强食原本就是自然规律。物竞天择，失败的变成饵食，胜利的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就因为您的强大，就能凭喜好决定一切吗？诸神之战就是最好的例子，若您的统治真的没问题，诸神又何必将您从神王的宝座上打落。”这是拉法最忌讳的话题，撒玛敢当着他面提起，赌的就是在一旁看戏的尤金。
　　他在赌，现在身为邪神的路德维西会不会为了继续存在下去而选择与亡灵联手，在赌他是否会因为拉法的强大的威胁而觉醒。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我当年被群神夺取了神格，流放到冥狱，的确是因为我还不够强。”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尤金，拉法继续回答；“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替自己辩护，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母神与摩拉散播谣言，而导致诸神联合起来算计我。”
　　撒玛显然没料到拉法会如此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失败。
　　身为神王，被自己创造的群神封印，这是何等的耻辱。
　　以前每次提及总会暴跳如雷的他，居然可以如此平静回诉过去。
　　如果说骷髅也有表情的话，那此刻撒玛没有肌肉的脸上必定满是惊讶。
　　“不过……”拉出的音调里终于透露出自出现已来的首次情绪波动。
　　犹如暴风骤雨般突变，拉法的情绪由淡然变为震怒。
　　“就算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我也不允许它毁在你们两个蝼蚁手上。让安尼西亚延续下去，是我与罗兰的约定，亦是我对这个由我一手创造的世界的承诺。”
　　“呵呵~这可一点也不像您，神王陛下。”撒玛咧着嘴，弄出一个极具恐怖感的笑；“一向眼高于顶的您，什么时候也被罗兰同化了。在您的眼里、心里，这个世界是否要存亡，应该由您说了算吧。”
　　“曾经，我是这样想的。”拉法一挥手，魔龙从空中降落，它巨大的身影在地上拉出深黑色的阴影，看着亚德尔伏在地上的姿态，尤金脑海中忽然闪过某种信息，快得无法捕捉。
　　“你们很喜欢毁灭吧，喜欢黑德兰尔那种虚无的空间是吧。”当怒气消散后，浮现在嘴角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拉法情绪上的再次转变让撒玛感到措手不及。
　　路德维西的身份在与他有关的这群神族与亡灵当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如今，摩拉觉醒在即，作为唯一能与之一战的神王居然还表现得如此轻松，实在不该。他的力量早在与罗兰缔结契约后就分化出去一半，时之刻将他剩余的这一半力量又夺取了不少，他应该只是个空架子才对，为什么……还如此自信？
　　觉得拉法是在拖延时间，撒玛举起手中的法杖，原本停滞不动的亡灵再次行动起来，而且，从死亡之领的岩石堡垒中涌现出源源不断后备部队，其中还混杂了大量比骷髅和僵尸更为高级的亡骨骑士。
　　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亡灵军队，暗夜精灵只有招架的份。
　　他们的远程攻击虽然凶猛，但却无法抑制头顶上方由魔法制造出的黑云，除了遮挡阳光外，还可以无限复活被破坏和烧毁的亡灵，这使得所有的攻击都变得没有意义，而暗夜精灵所倚靠的尤金却陷入到被动的局面当中。
　　在拉克西斯与拉法的监视下，他不能出手，自然也无法帮助自己带来的军队。
　　很快，且战且退的暗夜精灵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被亡灵越逼越远。
　　“在死亡之领的范围内亡灵可以无限重生，但暗夜精灵就不行了。失去了精锐的军队，菲尔奈特也将像人类王国一样衰败吧。要怪就怪为什么神王陛下总喜欢用强大的神灵作为祭祀，先是罗兰，后是莫亚。缺少了对亡灵有足够压制和最强的黑暗神首，这次亡灵要彻底颠覆生者的世界，让死亡与虚无彻底占领安……”撒玛此举意在逼迫尤金，迫他出手，那样一来，拉法也不会坐视不理。
　　在混战之中，拉克西斯才可以引发早年埋于他体内的负面能量，使其觉醒为摩拉。也唯有蜕去肉体的外壳，才能显现出毁灭之神真正的力量。
　　“我刚才有说过吧，不会让你们毁灭这个世界。”拉法镇定地打断了撒玛激昂的陈诉。他朝魔龙一点头，接到命令的亚德尔张开翅膀，巨大的影子中，缓缓浮出一道隐蔽的界门。
　　“没想到通往黑德兰尔的通道居然隐藏在那种地方……”一直盯着尤金的拉克西斯瞥了一眼场地上的变化。
　　“难道您想召唤拥有您一半力量的罗兰吗？”撒玛大笑道；“异界大门一但打开，就再没人能把它关上。”
　　上一次，莫亚暗中开启连接黑德兰尔的界门，使得他和拉克西斯得以借助被召唤的摩拉返回。这一次召唤罗兰，不知道又回带回什么。
　　神王陛下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如此想着的撒玛更加坚信这一次的战争会取得胜利。
　　龙神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不可战胜的王者，他为了支撑世界，已经耗费了太多的力量，即便罗兰返回，顶多也只是和觉醒后的摩拉打成平手，只要再加上他与拉克西斯在一旁推波助澜……一定可以完成千年前的夙愿。

第二十一章 通向未来之门（三）


　“我有可能愚蠢到再犯同样的错误吗。”
　　只见拉法如履平地般在半空中行走，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发光的脚印。他行至冥狱大门外，伸手一推，沉重的骨门无声无息的向后褪去，露出了阴森幽暗的空间。
　　“早在你们计划如何使那小子觉醒的时候，我已想出了对应这种情况出现的方法。”
　　从漆黑的空间里跃出一匹赤红色的独角兽，鬃毛有如火焰一般燃烧着。在它之后，骑乘着青紫色梦魇的死亡骑士一个接一个的奔出冥狱大门，在空旷的沙地上集结成庞大而雄壮的军队。
　　与撒玛控制的骷髅、僵尸不同，死亡骑士是具有智力的高阶亡灵，攻击力自然也上了几个档次。
　　大后方的突袭使得如扯线木偶的骷髅和僵尸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在死亡骑士的冲击践踏下被踏扁。这些残破的肢体还还没有被天上的魔法黑幕修复重生，就变成了黑色的死亡气息，被死亡骑士们抢先一步吸收。
　　这是高阶亡灵的特殊技能，吸收低阶同类的灵魂与肉体，转化为自身的能量。如此一来，死亡之领所持有的优势在转瞬间又化为乌有，有思考能力的亡骨骑士纷纷退避，不敢同死亡骑士正面交锋，在位阶上，他们差了整整三阶。
　　撒玛和拉克西对视一眼，正打算商量对策的他们同时感到从冥狱大门之内再度传来力量的波动。就像水中的涟漪，在这波纹的最中央最先出现的，是一只纤细的手骨。
　　一直静观局势的尤金瞪大双眼，望向更为深邃而黑暗的空间内。
　　他不敢想，就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多。
　　在经过了焦急而漫长的等待后，一具完整的骷髅从门内走了出来，尤金握紧了隐藏在宽大衣袖内的双手。
　　独臂……左手自关节处齐齐断开。
　　是她！
　　真的是她！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夏尔。”
　　拉法叹慰的声音犹如一记轰雷在尤金耳边炸响。
　　看着额头上的黑色印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幻觉还是真实，早已分不清。
　　“虽然模样变了，但依然还是我当年带回大雪山的那个孩子。”将手轻覆盖在已经没有头发的头盖骨上，拉法眼里浮起从未有过的神色。
　　从不将其他生命放在眼里的龙神居然也会怜悯。
　　这次，撒玛和拉克西斯真是的大吃一惊。
　　暗夜精灵们均感到双眼一花，浮在半空中的尤金已没了踪影，一个瞬移，直扑从出现起就保持沉默的亡灵。
　　他需要证实。
　　从出生到现在，从未一刻这么急切过。
　　闪至冥狱大门边，也不管拉法是否会乘机下杀手，尤金一点也没意识到他此刻有多么失态。
　　弗洛伦西！
　　不，该说是菲莉西娅……
　　她怎么会变成亡灵？
　　曾以阿泽耶身份潜伏在北领多年的拉克西斯当然也认出了这具骷髅的身份。
　　尽管穿着华丽的服饰，却依然掩饰不了森森白骨，反而衬出了亡灵那份特有的死气。
　　“啪！”试探的手被打重重拍掉。
　　“契约已经终止，我们再无瓜葛。”熟悉的嗓音响起，与记忆重合在一起。
　　“夏尔……”颤抖的双唇哆嗦了半天，才找回声音，尤金喜忧参半的轻唤。
　　曾想过无数个结局，却从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让他生出如此深的悔意。
　　“命运也好，父母也罢，欠你的，已用我的生命作为偿还。”在眼睛部分的两个窟窿里，代替过去澄净双瞳的，是一对燃烧的火焰。
　　“不论是作为菲莉西娅还是弗洛伦西，都已经死了。”
　　“我从没有想过让你替我死！更没想让你去求他！你没有问过我是否同意就擅自做了决定！”一连窜的反问又急又快，尤金气急败坏的怒吼，同以往的冷静理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更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想法。
　　“我没有想过要为你做什么，我只是在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而已。况且，活着对我来说完全是种折磨，倒不如死了来得轻松。这样一来，那些想从我身上获得利益的人也可以彻底死心了。”骨化的脸庞上再没了以往的轻言浅笑，也没有每次争吵时必然会流下的泪水。平静的言语，带着公式化的回答，让尤金头脑中仅存的理智崩裂。
　　“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他，我会选择杀死亚里沙吗？要不是他，我又怎么会被压制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对换身份，你可能平静的接受这样的命运吗？”尤金一把握住单薄的骨架，将其拖离拉法身边。
　　“不能，但这不是你算计我的理由。不是你杀死我母亲的理由。”生硬死板回答的同时，夏尔拉下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我不是替你去死，只是想以此来偿还和填补所谓的命运对你的不公。”
　　“不……你不是她，她绝对不会这样说，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骨头架子，尤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亲耳所听到的。
　　她说什么……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补偿？
　　“我的确不是弗洛伦西，那个总是被你称做笨蛋的傻龙已经死了。”越过呆滞的尤金，夏尔走向拉法。
　　“现在可以把时之刻里的力量取回了吧。”
　　以亡灵的姿态觉醒后，从瑟西尔口中得知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去。而是变成了亡灵，与罗兰一样的存在。
　　拉法没有取回他藏在龙神印记里的力量，时之刻和他一半的力量仍被封在额头上那方小小的刻印里，为的，只是麻痹和躲过拉克西斯与撒玛两个疯狂的巫妖。
　　“你可想清楚了，这家伙要是没有时之刻压制，肯定会觉醒。”瞥了一眼依然呆立不动的尤金，拉法嘴角已有藏不住的笑意。
　　看来这小子所受的影响不浅呐，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嚣张与跋扈。
　　“他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没关系，反正契约已经解除，只等罗兰回来，我就可以跟这个该死的世界彻底脱离关系了。”
　　夏尔的这句话触动了尤金，他缓缓转过身，漆黑的双眼直直望向背对着自己的那具骷髅。
　　“什么叫彻底脱离关系，你已经变成亡灵，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满意？！”
　　“路德维西殿下，难道您不知道亡灵是可以湮灭的吗？拥有死神力量的罗兰可以让我的灵魂彻底回归宁静。我之所以用亡灵的形式出现，并不是想复仇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想彻底摆脱这个无聊的世界，连灵魂的存在，都不想要。”燃烧的灵魂之焰里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它的存在象征着死亡。
　　


第二十二章 通向未来之门（四）


　“路德维西……夏尔从不会叫我这个名。你不是她……”虽然嘴上如此说，可尤金心里却十分清楚。站在他面前的，的的确确是他曾经的契约者。
　　龙之力是伴随着生命的完结而终止了，血盟却没有完全切断。
　　他们之间的羁绊尚存，他的身与心都清楚，这具只剩骨头架子的亡灵，就是他曾经最不宵，最厌恶，最想除之而后快的血之盟。
　　命运啊，你真的从未有一刻对我公平过。
　　不顾我的意愿，给予了尊贵却又必死的身份。不顾我的意愿，给予了一个不可抗拒的血盟。最后，仍旧不顾我的意愿，让她成为了这世上超越父母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焦躁之中，尤金的脑海里多出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影象，他捂住疼痛不止的额，试图将这些让他不快的意念压下去。
　　身着铠甲的罗兰手持两道光刃，眼中是前所为见的凌厉，那装束和表情……分明是战斗姿态，从诸神之战后，没有谁再见过她动武。
　　[在湮灭与崩坏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是谁？是谁曾这样说过。
　　[与我一起创造新的世界吧，一个从头到尾都充满了欺骗与谎言的血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黑色雾气代替了形体，扭动着，蜷曲着，仿佛有生命却又是没有生命的幽魂体。
　　那是……我？
　　虽然没有印象，但尤金却清楚的意识到，那团形状奇怪的东西就是自己。
　　见尤金面色怪异，拉克西斯悄悄催动了许多年前埋在他体内的负面能量。
　　“连灵魂都不想要……你以为你在搅乱一切只后，还能安心的抽身而退吗？！”懊恼转为愤怒，尤金扭曲的面孔一片青白，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的身体一头载倒在黄沙中，五官里溢出深黑色的浓雾，与影子里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凝聚成了让所有暗夜精灵都感到恐怖的东西。
　　“殿、殿下……”骑兵队长口吃得厉害，身为邪神的王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倒地不起，难道是中了法术？
　　正想上前查看，忽然冒出的身影却拦住了他。
　　“别靠近，他现在是狂暴状态，连我都会攻击。”金发尖耳的精灵凭空出现，这次的才是大精灵，西斯塔尔。
　　他面色阴郁，眉头紧皱。
　　失败了吗……
　　莫亚小心策划，并一直维护的计划。
　　尤记得当她说要以肉体降生的方式召回摩拉时，他的担心与吃惊。
　　那个只想毁灭的灵魂，比拉法还难控制，怎么能给它肉体，给他尊贵的身份，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如今……
　　“来吧，侵蚀万物的黑暗，湮灭一切生灵的破灭。这里有最强的灵魂，有最甘美的祭品。”在这一声愤怒的嘶吼中，隐蔽在魔龙影子里的界门被强行开启。
　　“哼……”拉法一点也不吃惊，仿佛早就预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将手按到夏尔的头盖骨上，龙型印记硬生生被拔下。
　　“回来吧，罗兰，到我这儿来。”轻声念着他思念了太久的名字。
　　界门骚动起来，一波接一波的力量由深邃幽暗的通道传来。
　　和夏尔出现时一样，首先钻出仿若冰层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平静的五官让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的夏尔激动得跑上前去。
　　罗兰，是罗兰啊！
　　伸出手，将前来迎接自己的夏尔圈入怀抱。
　　久违的温润嗓音带着深深的歉意；“夏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紧随其后的，是张扬到不容任何人忽视的自信。
　　暗夜精灵爆发出了由衷的欢呼，夜的女神回归了，从她离开的那一天，整个菲尔奈特都为之黯然，庞大的帝国在刹那间差点崩溃。
　　这一瞬，死亡沙海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这不可能！”撒玛瞪着紧随罗兰出现的那道身影。
　　莫亚·法西，这个阴魂般不散的女人，总是要打断它们的灭世计划。
　　“为什么不可能？你以为你们从黑德兰尔脱离我与罗兰都不知晓吗。只是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是想让与生命隔绝太久的你们感受一下生命的可贵，没想到你们不但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连最不具备感情的摩拉都能改变，你们两个却毫无进展。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该听罗兰的意见，让你们两个烂在黑德兰尔更好。”发了一连窜的抱怨后，莫亚的目光扫到西斯塔尔，她先是一怔，然后爬上嘴角的笑容如同化开冰雪的春风，一扫之全的严厉。
　　“遵守承诺，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摊开手，迎接飞身扑入怀中的双黑女子，西斯塔尔收紧双臂，轻声说着与上次分离后再相遇时同样的话语。
　　“你是不是该学学那个女人，把久违的拥抱给我。”拉法冷着脸，对还抱在一起的夏尔和罗兰抗议。
　　罗兰大窘，立刻撒手。
　　如星的眸子里尽是柔情，在阴冷黑暗的空间里，拉法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全部动力。
　　这个傲慢而孤独的灵魂啊，终于学会了隐忍和宽厚。
　　“谢谢你，拉法。”谢谢你让这个世界保存了下来。
　　“该谢的是夏尔。”一手拥着罗兰，拉法伸手拉过卑怯站立一旁的骷髅；“我要收回前言，你是我最棒和独一无二的子嗣。”
　　龙神是龙族的创造者，把夏尔称之为子嗣，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父亲一词再也无法出口，已无法感受到活着时候的悲痛与欢喜，夏尔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温暖的大手轻抚在头上。
　　“看那边。”强迫型的扭过她的头颅，逼她将视线转向尤金的方向。黑雾已经消失，他剧烈地咳嗽着，看样子消耗太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瞪着一双眼，满是愤恨。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拉法凑到夏尔耳旁低语；“若你愿意原谅他，并接受他，那么，我可以允许他以路德维西的身份继续存活下去。若是你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恨意，那我将再一次把他连同撒玛和拉克西斯一起送进黑德兰尔。这次，不会再有好事者把这几个混蛋召唤回来。”说这话的时候，拉法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莫亚，对方立刻回敬了一记眼刀和带着藐视的笑。
　　“我……”头顶上方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一抬头，夏尔的灵魂之焰凝住天空中的一点。
　　红色的巨大龙躯在沙地上降落，引发了剧烈的颤动。优雅的步伐一如第一次看到时，生出浓烈的归属和亲近感。
　　“啊~沙达斯，给你个惊喜哦。”莫亚朝正靠拢过来的红龙喊道，她晃了晃手里的瓶状物。
　　被异界之门的动向吸引而离开龙岛的沙达斯压下惊讶，瞪着莫亚手里的魔晶瓶，里面有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的确是属于亚里沙的。
　　“我当初拣到她的时候也很意外呢，没想到黑德兰尔居然变成了另一个冥狱，里面有不少死者的灵魂。”把从异界带回的礼物塞到变成人型的沙达斯手中，莫亚戳了戳呆滞的沙达斯，他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拉法和罗兰身边的小小骷髅。
　　瞳孔猛地一阵收缩，沙达斯踉跄地走过去。
　　菲莉西娅……
　　他的菲莉西娅，顾不上亡灵姿态，顾不上代替了与自己一样赤红双眸的灵魂之焰，他牢牢抱紧了再次失而复得的女儿。
　　“对不起……”
　　[他是我的血盟，我不能也不想让他死。]当年的话犹在耳旁回响。
　　为什么要苛求这个孩子呢，没有享受过一天身为公主的尊荣，反而将她逼上了绝路。
　　“父亲。”这声歉意来得如此之迟，夏尔摸了摸已不会流泪的眼窝，以亡灵姿态复活时的恨意淡去不少。
　　将视线转向冷笑的尤金，他狼狈的坐在沙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眼底一片森冷。就仿佛初遇时，那么孤独，那么决然。
　　当真要他死吗？
　　当真恨他吗？
　　不，即便知道他是弑母凶手，她依然提不起恨。
　　因为这是个可怜的灵魂，有着那样的命运，反抗也是必然的吧。
　　对错，已不重要。
　　数十年的相互牵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依赖。他们互舔伤口，为同样悲催的命运而生怜。
　　命运真的不公吗？
　　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黑德兰尔是什么样？”看着罗兰，夏尔知道这个温和的女子必然不会骗自己。
　　“一个被神所抛弃的世界，虽然荒凉，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虚无，和冥狱相差无几。”罗兰的据实以答给了夏尔鼓足了最后的勇气。
　　“你仍视他为死敌吗？”
　　回望拉法，这个过去的‘父亲’挑起眉，傲慢而自信的答道。
　　“当然，只要他还有灭世和挑战我的念头。”
　　“那么，流放吧。把我和他一起。”挣脱沙达斯温暖的怀抱，缓步走向一脸震惊的尤金。
　　“菲莉西娅！”沙达斯不敢相信，女儿居然做出了和十七年前一样的选择。
　　“我们的羁绊太深，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是非对错。只有死亡的世界太过孤独，我想陪他，就像过去所做的那样。”在尤金身边站定，夏尔伸出只有骨头的手臂；“既然你不肯臣服拉法，那就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世界好了。反正黑德兰尔一无所有，随便你怎么折腾都行。”
　　“夏尔……”罗兰刚想说点什么，被拉法搭在肩头的手制止了。
　　“如你所愿。”强大的力量将尤金与夏尔包裹住，将他们缓缓推向界门，那一头，魔龙亚德尔已快支撑不住。
　　“啊~别把那两个家伙忘了，还有那些骷髅和巫妖，他们可是免费的好帮手，毕竟亡灵是不需要吃饭和休息的。”挥挥手，背对沙达斯的夏尔直至身体完全没入界门才传出最后一句话。
　　“原谅我的任性吧，父亲。”
　　“你疯了。”已经将透支的力量平复，尤金在深邃无边的黑暗中对夏尔咬牙切齿的低斥。
　　“的确，我已经不想要理智了。从变成亡灵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该是让我随心所欲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来？”
　　“大概，因为我是笨蛋吧。”
　　钳住纤细骨架的手只要稍一用力，就可将之粉碎，尤金没有那样做，他把视线从夏尔满是骨架的躯体上调开。
　　“迟早有一天，我会杀回去的。”
　　“好啊。”
　　“你真是笨蛋吗，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幽深的空间里的寂静被打破，尾随着夏尔与尤金一道被送进来的撒玛折断了手中的法杖，拉克西斯则发出一连让人窜毛骨悚然的大笑。
　　看来他们得在这里又要呆上几千年了，如果……它们还能存在到几千年之后……
　　未来，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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