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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子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这是个完美的世界，这是个完美的国度，这是个完美的城市。这里没有不完美的事物，因为不完美的在这里不能存在下去。
　　就比如……白子。
　　没有人知道白子的存在为什么是被禁止的，除了处于统治阶级的人们。平民百姓只能期待自己的儿女不是白化的变异种，因为一旦有白子出世，就意味着会立刻有人来把婴儿带走处置掉。
　　残暴吗？荒谬吗？没人能确定是不是这样，大家只是习惯性地接受了这样一个定论：白子不是人，是妖孽，是祸害，是危险的，因此必须毁灭。
　　可是，有人不这么认为，只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Tetsu。
　　＊ ＊ ＊ ＊
　　深山、密林、温泉。
　　缭绕的水气把一间小小的竹楼整个笼罩起来，看起来就好像仙境一般，竹楼二层的窗子正对着温泉的出水口。Tetsu裹着白床单靠坐在窗边，看着白梨树的花瓣在水面上飘落。
　　“真美。”一个慵慵懒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Tetsu回头，看着那个雪白长发的男子。
　　“是啊，全是梨花花瓣。”微微笑了一下，他重新把脸转向窗外。
　　“不是。”男子也笑了，慢慢把身子凑过来，他将下巴放在Tetsu肩膀上，嘴唇陶醉地吻上那散落在白床单上的火红色发丝，“我是说你。”
　　这话让凭栏而望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Tetsu没有转过身，上扬的嘴角轻轻吐出几个字：“彼此彼此。”
　　“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头发。”声音透出了一点点遗憾。
　　“我也没有你那样的眼睛。”抓住偷偷探进床单的那只手，Tetsu不露痕迹地躲闪着有点贪婪的亲吻，“天都亮了。”
　　“有什么关系。”无所谓的神情，男子稍稍用力，把怀里的人压倒在床榻旁边的地上，“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
　　是啊，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你喜欢这儿吗？”微微带着颤音的疑问从脖颈间传来。
　　Tetsu把手指插进那雪白的头发，象是发由自心底地喟叹。
　　他住在这座小竹楼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时间越长，就越让他有种飘然恍惚的感觉，似乎以半个多月前为界线，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一般，就好像他生来就是住在这里的，二十多年来就是喝着山间的溪水，洗着林中的温泉度过的。他满眼所见的都是四季不停盛放的白梨花，满耳听到的都是花瓣纷纷飘落的声音，身边的温度都一直来自于那个有着一头雪白长发的男人。
　　那个有着妖冶容貌和笑容的男人，那个一身银装素裹却闪着一双红色眸子的男人，那个也许应该只会出现在虚幻想象中的男人。
　　Hideto。
　　“到底为什么？”喘息中，他断断续续地提问，“为什么白子要被杀掉？”
　　“这不重要。”回答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不，这很重要。你跟我说实话，Hyd……啊！”
　　突然的深入让Tetsu一下子没了言语，他只能攀住对方的肩膀努力配合那种掠夺的节奏。
　　“Hyde……”
　　“嘘——”留着长指甲的食指轻轻按上桃红色的嘴唇，“什么也别问，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真的，Tetsu，对你而言，知道得越少越好，越少，就越安全。
　　＊ ＊ ＊ ＊
　　作为皇家乐师，Tetsu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越生活，他为节日谱曲，为盛典谱曲，为祭祀谱曲，也为皇宫中的歌舞谱曲。深得帝王宠信的他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封地。
　　放下一切负担，他把自己的领土玩了个遍，最后，他走进了这座山。他没想到会走得那么深，那么远。他没想到会有一个可以飘出梨花清香的山洞。他没想到山洞另一端还有个出口。当他看到那边的景致时，他完完全全惊呆了。
　　人间仙境，一点也不夸张。
　　小小的山谷开遍了白梨花，温泉的水气烘托着飘落的花瓣，在最浓密的一丛梨树中间，有一座青翠的小竹楼。
　　然后，他看见了一头白发的Hyde。
　　高挑的眉梢和低垂的睫毛，长发湿成一缕缕地散落在肩侧，下半身浸在缭绕着温热蒸汽的池水中。那种神态，简直，简直……
　　Tetsu一刹那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张脸，精灵吗？神仙吗？鬼魅吗？都不对。而当那双眼睛一下子将视线投向他时，他觉得自己找到那个最天衣无缝的字眼了。
　　妖。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红得像如血的残阳。
　　见到陌生人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男子流露出几分惊讶，却没有应该显示出的慌张，他一下子从池水中站起来，那双血色的眸子盯着已经完全呆住的Tetsu。
　　“你是谁？”话一出口，竟是如此柔和婉转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半天，Tetsu才想到问这个问题，却没有回答对方。
　　“我家。”男子牵动嘴叫，带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Tetsu有些失神地看着那种妖冶的笑，看着面前完全□却没有一点羞涩的身体。
　　世间竟有如此完美的身体……他暗暗感叹，然后脸上“忽”地一阵泛红。
　　“你是谁？”就在Tetsu怔愣时，男子已扯下挑在树梢上的白衣穿上了，他重复着一开始的疑问，接着赤着脚走出温泉。
　　“我是……宫廷乐师，这座山在我的封地范围内。”Tetsu尽力想让自己的解释显得合理合法。
　　“封地？这么说，这里面所有的东西，包括人，都是你的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一直走到Tetsu面前才停下来，眼神说不上是真的那么无邪还是刻意伪装的，“也包括我这里吗？”
　　“包括。”吞了吞口水，他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哦。”似乎在思考，片刻后，那双眼睛好像在乞求般地拦住Tetsu想要躲闪的眼神，“那，不要告诉别人我住在这儿好吗？”
　　Tetsu答应了，被那种眼神盯着，他没办法拒绝。然后，他看见由衷的喜悦浮上了那张脸。
　　“谢谢。”纯白的睫毛又垂了下来，好一会儿，有些迟疑的右手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缕Tetsu肩上垂落的红发。
　　“好漂亮的颜色。”
　　这是那天最让Tetsu印象深刻的一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的头发颜色漂亮，可这话从一个白子口中说出来，却让他有种格外异样的感觉。
　　Hyde是个白子，是应该一生下来就被杀掉的，可是他没有遭到那种厄运，他活下来了，并且长大成人，直到现在这个样子。
　　“你一直就住在这儿？”梨树林中的小溪冰凉冰凉的，与竹楼前面的温泉热度完全相反。可是这种冰凉很让人舒服，Tetsu把脚泡在溪水里，享受着那种低温所带来的特殊快感。
　　“是啊。”简短的回答，Hyde也跟着把脚探进水中。
　　“那你父母呢？”
　　“死了，葬在那边的林子里。”他的语调很舒缓，并没有难以启齿的悲伤。
　　这让Tetsu有点疑惑，难道他就把生死看得那么开吗？
　　“他们把我偷偷送进山里，然后就一直没回去过。”Hyde自顾自地讲述，“要不是那样，我早就被杀掉了。”
　　“为什么白子……”
　　“别问。”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Hyde拒绝说出真相。
　　于是，Tetsu便不再询问，可这个疑问却在他心里扎下根来。
　　他们有过一段很愉快的日子，虽然仅仅半个月。Tetsu喜欢上了这儿，也喜欢上了这个从骨子里透出神秘感的男人，可也正是这种神秘感又让他在面对Hyde的时候稍有些不知所措。
　　“我的眼睛真的是红色的吗？”
　　“是。”
　　“很难看吧。”
　　“不会，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
　　“当然，你从来没见过白子啊。”Hyde笑了，然后轻叹，“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种颜色的头发，我都觉得是因为我眼睛是红色的，所以看你的头发才是红色的。”
　　Tetsu也跟着笑：“那白梨花在你眼里岂不成了红山茶？”
　　“山茶不会像这样随着风一落一大片的。”Hyde摇头，然后试探性地吻上Tetsu的发稍。
　　没有反抗，这种纵容让动作更加大胆起来，亲吻沿着发稍一直移至发根，然后是颈项，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
　　“就留在这儿别走了。”像是恳求，又像是劝诱。
　　“这样好吗？”Tetsu仿佛梦呓般地喃喃低语。
　　“好。”
　　“好……”
　　他不知道自己仅仅是在重复Hyde的话还是在对他许诺，他只记得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溢出的□，还有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红色纠缠上白色，说不上哪一种更刺眼，可这两种颜色的搭配却让纠缠显得格外错综复杂，难解难分。
　　一整夜，身体比发丝纠缠得更紧，一整夜，Tetsu都可以听见梨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 ＊ ＊ ＊
　　第十九天，Tetsu说他要走了，再不回去就要有人怀疑了，而且万一宫里有人召他回都城……
　　“你还会回来吗？”Hyde沉着脸问。
　　“只要那边没什么事我就会回来。”
　　“明天就走？”
　　“明天早上。”
　　“那今天晚上……”红眸子的灼热视线在Tetsu锁骨处游走。
　　“今天晚上，不要了吧。要是留了印子，怕被别人看见。”他挡向探过来的指头，却最终没能躲开，他嘴里语不成句地拒绝，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合，他的头脑很清醒，但心却已经醉了。
　　吻痕被Hyde毫不客气地印在白皙的肌肤上，而且还尽是触目可及的地方，他的索取方式有点霸道，但还远不及野蛮，只是有些强硬，似乎在宣告自己的权力。
　　他始终盯着Tetsu的眼睛，眼神中泄露出一种隐隐的不安，Tetsu能感觉到，所以并没有躲开那注视，他有点倔强地把眼神迎了上去，不是挑衅，没有挑衅，那是安抚，是劝慰。
　　“你一定得回来。”晨曦中闪烁的目光带着疲倦和激情的余韵，Hyde抬手摩娑着Tetsu脖子上的吻痕，“这个，证明你是我的。”
　　“可你这里在我的封地范围内，应该说你是我的吧。”带着笑音的反驳。
　　眉头皱起来了，有点闹别扭的口气和刚才的霸道截然不同。
　　“我谁的也不是，我是我自己的。”Hyde一翻身，把脸埋进枕头，这让Tetsu差点笑出声来，凑过去，将脸颊贴在光裸的脊背上，他轻轻开口：“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谁当成我的私有财产，封地只是封地，我会住在这儿，但是不会霸占什么。”
　　片刻的沉默过后，Hyde终于肯发出点声音来了：“你不会来的话我回去找你的。”
　　“那你就是疯了。”这回轮到Tetsu皱眉了，“你一旦出山就会有危险的。”
　　“我不管，就是死，我也得先见你一面。”身子翻了回来，Hyde试图让自己的话听来像是说笑，可一经出口却无法避免地带上了严肃的味道。他察觉到了Tetsu表情的变化，于是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就抢先吻住了蠢蠢欲动的嘴唇。
　　“行了，我开玩笑的，我会老老实实在这儿等，哪儿也不去。”Hyde像是个再反省自己错误的孩子，亲吻结束后，他把拇指抚过Tetsu的嘴唇，感受着仍有些不稳的气息。
　　“只要你回来，等多久我都无所谓，我说到做到，就在这儿等你，死等。”
　　那天早上，Tetsu离开了那座山。
　　＊ ＊ ＊ ＊
　　“小川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我们差点就要报官了！”刚一进门，上了岁数的家奴就念叨个不停。
　　“报什么官，我不是好好的。”把背囊扔到回廊上，Tetsu抓紧了领口往卧室走，他的步子有点急，赶快泡个澡是他现在最想做的。
　　“帮我把行李拿到卧室，然后再放一下洗澡水，谢谢。”
　　老家奴应着，提起行李跟在Tetsu身后。
　　直到仆人放好了背囊，退出去给他准备洗澡水，Tetsu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地松开紧抓着领口的手。领子敞开的同时，那些相当明显的吻痕也就露了出来。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脸上的疲惫，他长而且轻地叹了口气。
　　洗澡水准备好了，Tetsu在仆人为他关好门之后慢慢将身子浸到温热的水中。温度刚刚好，可他却不觉得有多舒服，因为这里的水根本和Hyde那里的温泉没法比，不够清澈，不够柔和，也没有自然的感觉和淡淡的梨花清香。
　　突然间觉得自己开始挑剔起来了，是对那个地方上瘾了吗？好像除了那里，就再没有完美的地方了似的。
　　更加突然的，他想起了多少年来通行的观点：白子是不完美的，是妖孽，是祸害，但是……在Tetsu看来，Hyde并不是什么妖孽，什么祸害，他只是一个生来白化的男人，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躲进深山的可怜人。
　　他甚至在想，真正不完美的应该是像自己一样的，这些生活在山外的人们，而不是被白梨花簇拥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Hyde。
　　回廊上的风铃叮叮咚咚清脆地响着，起风了。
　　现在，那山里的白梨花一定正在随着风飘落吧，一落就是一大片，落到水面上，会泛起小小的涟漪。
　　回来的前五六天都没有什么动静，但Tetsu知道，按照以往的时间规律，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了。
　　果不出他所料，第八天，宫廷使者来了，传的是皇上的圣旨。要他为祭祀谱曲，限时一个月。对Tetsu而言，这与其说是一项严肃的任务，不如说是一个相当好的消息。一个月，不短的时间呢。
　　“帮我收拾一下行装，我要进山。”送走了来使，Tetsu立刻朝卧室走。
　　“进山？小川大人……”仆人们有些惊异地面面相觑。
　　“我去山里写曲子。”他推开门，“山里安静，快点，我中午就出发。”
　　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仆人们还是听话地开始为主人收拾行装。简单是行装的唯一特点，简单的衣物，只够一天的干粮和水，一把自卫用的短剑，还有一架紫檀木的古琴……
　　“这木头颜色真漂亮。”Hyde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白衣的一角搭在腰间。他看着放在Tetsu腿上的古琴，有点好奇的探过一只脚，用脚趾头去碰垂下来的琴穗。
　　“别用脚好不好。”Tetsu抬手打开了捣乱的脚趾，同时瞪了Hyde一眼，“这可是御赐的珍品。”
　　“御赐？”
　　“是啊，只有皇家才可以用这种材料做琴，我要不是因为在宫里做乐师，这种宝贝连见都见不着。”
　　“那么珍贵？”
　　“嗯。”把琴放回琴匣，Tetsu重新躺好，然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还是你这儿安静，城里车水马龙的，根本没心思谱曲子。”
　　“我这儿当然安静了。”Hyde也躺了回去，把Tetsu揽进怀里，他小心地将散乱的红色长发拢整齐，然后有点狡猾地笑了，“就是我对你干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你想干吗？”嗅着Hyde怀里的梨花香，他笑着闭上眼，“杀我灭口？”
　　“你觉得我会吗？”透出一丝丝责怪意味的口气，“不许乱说。”
　　“没有啊。”Tetsu把声音放到最低，“我是唯一知道你存在的人。”
　　“所以更要好好珍惜啊，否则我岂不是又要一个人过那么多年了。”带着一些伤感的语调让Tetsu心疼了，他叹了口气，然后回应地抱紧了Hyde。
　　“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熬日子了。”温柔的耳语轻轻传达给白发的男人，“从今起，我天天弹琴给你听。”
　　＊ ＊ ＊ ＊
　　“你放这个干什么？”Hyde不明所以地看着Tetsu的动作。
　　“记天数，我怕过糊涂了。”把从温泉水底捞出来的小石子放在窗台上，Tetsu回答着对方的疑问。
　　“记天数？”
　　“嗯，我得有点时间概念，要不完不成任务就糟糕了。”
　　“会治你的罪？”
　　“重罪，耽误了祭典会被灭门的。”放好七颗小石子之后，Tetsu把剩下的二十三颗放在墙角，“没想到这么严重吧？”
　　“想到了……”Hyde叹了口气，“他们会杀无罪的白子，自然不会放过有罪的乐师。”
　　这话让Tetsu全身一震，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走过去，温柔地抱住Hyde，修长的指头轻抚着有些僵直的后背。
　　“你别想得太多了，现在你不是很安全吗？”
　　“幸好我在你的封地里。”叹息的声音显出了明显的庆幸，而在Tetsu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之前，Hyde就在他耳边低语着建议，“去泡温泉吧，一起。”
　　“好。”
　　脚底可以触到池中的小石子，身上点缀着洁白的落花，这样才是真正的泡澡，Tetsu舒服地靠在Hyde胸口，一只手搭在池边光滑的青色石头上。那架紫檀木古琴就在他手边，就像是有意无意的，漂亮的手指会不时抬起，轻轻拨动琴弦。声音似乎被水汽困住了，久久不能散去，袅袅地在池边环绕。
　　“和你在一块儿，感觉特别好，就像……”Hyde低头吻着恋人光裸的肩膀。
　　“像什么？”慵懒的提问。
　　“很温暖，很有安全感，让我想起我妈。”
　　“啊？不会吧。”一下子从似梦似幻的意境中惊醒，Tetsu哭笑不得地侧脸看着Hyde。
　　“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让人觉得很可靠，可以撒娇，但严肃起来又会很严肃……”
　　“好了好了，你已经语无伦次了。”低笑着止住Hyde的话，Tetsu把脸颊轻轻在他颈窝蹭着，“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就好。”松了一口气，Hyde把手臂收紧了些，“Tetsu，永远留在我这儿吧，就咱们两个。”
　　“我也想啊。”梦呓般的语调伴着似有似无的一缕琴音幽幽倾吐而出。
　　“那就……”Hyde惊喜的话还没完全脱口，怀里纤瘦的身子就突然试图离开他的环绕。
　　“等一下。”Tetsu推开他的手，凑到池子边缘，从一旁的草地上拿过毛笔，开始在苍白的纸上写着什么。
　　“什么啊？”
　　“刚才那个曲调很好，得记下来。”没有看到Hyde有些失望的表情，Tetsu兴奋而认真地记录着突然闪现的灵感。
　　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Hyde在思考了片刻后从水中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哦，不泡了？”
　　“嗯。”简单地应着，他在看了看Tetsu完全投入的背影之后走出了温泉，拿掉沾在肩膀上和头发上的花瓣，Hyde随意地披上衣服，朝竹楼走去。
　　他上到二楼，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那一堆反射着柔和阳光的小石子。走到窗前，从这里看着下面池水中红色长发的Tetsu，Hyde眯起了眼。
　　窗台上那堆石子一共是七颗，墙角有是这些三倍多的石子，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像是下了狠心似的，Hyde从那小堆石子中拿起一颗，攥在手心，接着一甩手扔向墙角。
　　＊ ＊ ＊ ＊
　　每隔两三天就从那堆石子中拿掉一颗放回原处，Hyde暗暗肯定着自己的做法，他相信只要延误了Tetsu回城的期限，就可以永远留住自己这个红发的爱人，他以为每天陶醉在神仙日子中的Tetsu会被温泉水蒸昏了头脑，会被白梨花迷朦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可以让那个单薄的身体，那拨弄琴弦的白皙指头和那种仙乐般的音律在梨树林的落英缤纷中成了永远。
　　他想得很好，也想得难免有些天真。而到后来，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Hyde，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话一出口，犹如当头一棒。
　　“回去？”
　　“是啊，明天就到一个月期限了。”
　　从没如此讶异过，感觉自己被捉弄了，Hyde奔到窗前，指着墙角。
　　“可这儿还有石头，还有好几天呢！没到日子。”
　　“是吗？”有些无奈的笑，“好了Hyde，别傻了，我不是小孩子。”
　　“你……”
　　“我怎么会真的忘了日子，小川家上上下下加上仆人婢女将近二百口人，我哪儿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说着，Tetsu把放在膝上的古琴恭恭敬敬地摆进琴匣，“我放石头子儿是为了核对我究竟记对了天数没有，后来我发现，每隔几天就会少一个。”
　　“你、你……”Hyde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不清楚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悲哀，一双红眸子因为情绪波动更显得骇人，红得似乎要渗出血来。
　　“别这样，Hyde。”感觉到异样的眼神，Tetsu放下琴匣几步走过来，象是在安抚受惊的马儿一样，他轻轻抚上那苍白温润的脸颊，“我是一家之主，不能因为想在这儿逗留就把他们都豁出去。我知道，你这么些年来一个人孤单怕了。放心，交了谱子我立刻就回来，我会在山里建座别馆，然后……”
　　“别说了。”Hyde打断了Tetsu的安抚，慢慢拿开贴在自己脸侧温暖的手掌，他把纤瘦的男子整个抱进怀里，“是我不对，是我错了。”
　　“你没有。”Tetsu吁了口气，如同母亲一般轻柔地拍了拍Hyde的后背，“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
　　“不，是我错了。”Hyde又将手臂收紧了些，嘴唇在脸上泛起一抹莫测笑容的同时贴在Tetsu耳根低喃，“全都是我的错，你怪我吧……”
　　“什……”Tetsu没想到紧跟着会发生什么，他不明所以的疑问还没有说出口，一股强劲的力量就猛地压了过来，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被用力推倒在地板上了。后脑撞在坚硬的竹子表面上，振荡的疼痛和晕眩。
　　“你别想走。”有些仿似走火入魔的喃喃自语，Hyde扯下腰间的丝带，紧紧绑住了Tetsu的双手。长发与丝带纠缠在一起，几缕红色也随之束在了骨感的手腕上。
　　“Hyde！你干什么？！”有些急了，呵斥的同时Tetsu开始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腕间的束缚。
　　“你不可能准时回去了，我会让你明天起不来床！”有点邪气的口吻，Hyde一手按着Tetsu的手腕，一手胡乱地去扯他身上的衣服，白色的长指甲在粉嫩瘦薄的胸口划出一道道红痕。
　　“Hyde！你放开我，听见没有？！”Tetsu想躲开压下来的吻，却还是被执著地堵住了嘴唇。身上已经没有了能遮蔽的衣物，对方掠夺般的指头开始由胸口向下挪移。
　　“Hyde！你放开我！我身上牵扯着一百多条人命啊！我会连累他们的！Hyd……啊————”
　　在这之后，Tetsu再没能完整地说出过一句话，Hyde最清楚应该用什么方法让他住口，简单粗暴的动作，与其说是爱抚不如说是蹂躏，这些都会让纤瘦的身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连一点点反抗都做不到了，语言也由口诛慢慢演变成哀求。
　　“Hyde，不要……小川家会被灭门的！Hy……”
　　那一晚，白梨花显得吊诡而狰狞，已然全没了平日的妖娆与温柔。
　　＊ ＊ ＊ ＊
　　阳光在露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又将这光芒映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Hyde慢慢起身，看着身边□的Tetsu，视线缓缓挪移，最终停留在他腿间的血渍上。
　　血，果然是红色的，普通人类的血，红得就像自己的眼睛，像火海，像残阳。
　　你走不了了，Tetsu，你一回去就会被斩首的，我不管你的家人会不会全都成了灭门之灾的牺牲，我只知道你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不要走了，留在我这儿一辈子吧，何必回去受人世间的苦？我这里就是仙境，是天堂，是极乐净土。
　　抱住Tetsu略显窄小的肩膀，Hyde催眠似的在他耳后碎碎念着。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你害了我的全家！”试图坐起来，却总是失败，想裹住自己的身体，却找不到被Hyde扯破的衣服，“一百多条人命！你……”
　　“我不管那么多。”Hyde脱下自己的白衣给Tetsu穿上，“只要你不走，我不管别的。”
　　“这不是‘别的’！是人命！你……”
　　“我不是人，我迟早会遭报应的，是吗？”
　　坦然的态度让Tetsu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吞了回去，他看着Hyde脸上若隐若现的哀凄，突然间丧失了一切言语的能力。
　　“我当初说过，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出山找你，现在你回来了，我怎么可能再放你走。”
　　从没听到过如此霸道的话，Tetsu咬着下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绝伦的脸，突然由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就留在我这儿吧，没有比我这儿更好的地方了。”
　　“我一辈子都不得超脱的，我家里人……”眼泪夺眶而出，话还没说完，温热的嘴唇就贴了上来。Hyde吻住他，也吻掉了后面所有的字句。
　　“都忘了吧，都忘了吧，以后你只有我。”
　　梨树林深处的小溪总是冰凉冰凉的，这是最清洁的水源，也是永远不会枯竭的生命之源。
　　看着Tetsu重新躺好，情绪也稳定了一些之后，Hyde便离开竹楼到林子里取水。梨木做成的水桶容量并不大，但是仅有两个人用的话还是够的，把水桶放到溪流中，Hyde看着水慢慢将木桶溢满。
　　他脑子里稍微有一点混乱，Tetsu刚才的眼泪让他耿耿于怀，很久以前就失去了父母，这些年来，他几乎快忘了有家人是什么感觉，但为了家人而哭泣的Tetsu却仿佛重新勾起了他在心底埋得深之又深的某种情感。
　　作为“人”的某种情感。
　　提着水桶往回走，Hyde的心情随着一路落花的迷朦又稍稍缓和了一点，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去帮Tetsu好好洗个澡，让温泉水治疗那单薄身体上的淤痕，安抚那脆弱心口上的创伤。
　　可是……他没想到，Tetsu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单薄和脆弱。
　　登上竹楼的二层，Hyde并没有看见Tetsu的身影，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窗台上那堆石子用同样的柔和度反射着太阳光，青翠的竹床上是那条他用来捆绑Tetsu手腕的丝带。
　　刺眼的白，点缀着刺眼的红。不是血迹，是Tetsu红色的发丝。
　　＊ ＊ ＊ ＊
　　五天，没有起床，身体已经超负荷到极点之后的虚弱是很难一时半刻就浆养好的。Tetsu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回廊上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
　　那天，他逃掉了。该说是万幸吗？他没有迟到，赶到家后还不到半个时辰，皇宫的使臣就到了，他交了乐谱，保住了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家里人全都吓坏了，问他到底遇到什么危险了，Tetsu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告诉家人自己在山里迷了路。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落魄过，身上穿的是Hyde的白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惨白，全身发抖。大夫请来了，为他诊脉的时候都不停皱眉，说从来没见过有心跳这么快又这么弱的，他能活着从山里走回来都是奇迹，更何况身上还背着份量不轻的琴匣。
　　从始至终，Tetsu没有提关于Hyde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有提。
　　第七天，有人来看他了。
　　“小川大人？”婢女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掩的房门。
　　“什么事？”
　　“有人来看您了，是北村大人。”
　　北村？
　　“Ken？！”一下子从半混沌的状态下清醒过来，Tetsu撑起上半身，“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儿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婢女背后传出来，紧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就闪身进了房间。
　　“你怎么来了？”有点惊喜的口气，示意婢女离开，Tetsu让对方坐在床边。
　　“我怎么就不能来啊，你都这模样了，我能不来看看你吗，好歹也是同朝为官的，又是同乡。”坐好之后，Ken看了看Tetsu已经有所好转的脸色，“怎么样了？能起来了吗？”
　　“能，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
　　“多休息几天吧。”说着，Ken伸手去那腰间的烟袋，都摸到了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病人的房间，撇了撇嘴，他把手又收了回来。
　　“这两天城里有什么动静吗？祭典……”
　　“你还有心思想祭典？”Ken无奈地皱眉，“现在曲子正在排练，进度还不错，到祭典的时候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Tetsu松了口气。
　　“哎，你到底是不是遇见劫道的了？”相当突然的问题。
　　“啊？呃……没有啊，你听谁说的我遭劫了？”有点慌乱，但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了。
　　“街面上谣传不一，嗨，你不管怎么说也是朝廷重臣，出了事难免让人家议论纷纷，再说，我是个治安官，第一反应当然是你让人劫了。”
　　“是啊……”笑着点了点头，Tetsu叹气，“我没什么，就是在山里迷路了。”
　　“对了。”好像没有听到Tetsu后面的话，Ken有点突发奇想地开口，“听说了吗？有谣传说东边那座山里有鬼。”
　　这句话让Tetsu一下子心跳加速了，他瞪大了眼看着Ken，等着后面的话。
　　“还说是什么白发鬼，反正传得挺邪乎的，都是些樵夫和进山采药的人传出来的。”Ken的口气很随意，但在Tetsu听来，这却是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突然想起来Hyde那句话了。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出山找你！”
　　天哪……他不会真的……
　　“怎么了？Tetsu？”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发呆的人，Ken轻轻推了他一下。
　　“哦，没什么，我有点走神。”咬了一下嘴唇，Tetsu告诉自己要镇静，做了个深呼吸，他转换了话题，“对了，先告诉我你怎么有时间过来，你平时不是都忙着呢吗？治安官大人？”
　　听到最后的称谓，Ken一下子笑了，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他很坦然地解释。
　　“我不是都说了吗，有人传言这边山里闹鬼，上头怕弄得人心惶惶，就让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

　　“哎，起来喝药了。”Ken的声音缠在耳边，“快起来，别装睡了。”
　　“谁装睡了？”Tetsu瞪了他一眼之后慢慢坐起来，接过Ken递过来的白瓷碗，然后看了看里面浓稠的药汁，“真恶心。”
　　“恶心？这可是大补，浆养身体的东西全在里头呢。”Ken撇嘴，“认识我这么多年，你怎么也没从我身上学到点医术啊？”
　　“那证明我术业专攻，不像你，先做大夫又做治安官。”闻了闻药汁有些呛人的味道，他勉强啜了一小口。
　　“我是因为不喜欢一成不变才改行的，创业比守业有乐趣。”Ken边说边看着Tetsu皱眉的样子，“哎，你越那样就越喝不下去，一口气全灌进去就没事了。”
　　灌？什么词汇啊。
　　“还烫呢。”吹了吹白瓷碗中蒸出的热气，Tetsu调笑般地转换话题，“我说，你对我这么好干吗？连药都亲自给我熬，有什么企图？我不过是个乐师，一无兵权二无参政资格，对你没什么大帮助。”
　　“我也没说要你帮我这些啊。”Ken吁了口气，语调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我是想借此机会收买你的人心，好让你跟我再续前缘。”
　　这话让Tetsu吃了一惊，手指微微一震，从摇晃的碗中溢出来的药顺着指尖流进袖口。
　　你在说什么？Ken？你在说什么？你当真的？
　　“哎，那么看着我干什么？”Ken一下子笑了出来，“当真啦？我说着玩儿的。”
　　“我知道。”很无所谓的口气，垂下眼皮，Tetsu看着瓷碗的眼神有些散，定了定神，他端起碗，把药汁一饮而尽。
　　“跟我说说，今天又有什么新消息了？”咽下最后一口，Tetsu皱着眉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什么新消息？”
　　“白发鬼啊。”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上也因为心跳加快而有些泛红。
　　“哦，没有。我的人进山搜了好多次了，一无所获。”从Tetsu手中拿回瓷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Ken叹了口气，“皇上动动嘴，臣子跑断腿，我打算收工回去，可上头不让，说是怀疑……”
　　“怀疑什么？”Tetsu把提问控制在不显得那么紧迫的程度。
　　“我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不会，你说吧。”
　　“上头怀疑是……白子。”
　　一震耳鸣。
　　“白子？”不知怎的，Tetsu突然干干地笑了出来，“真的有那个住在山里吗？”
　　“我也觉得有点夸张，可能樵夫看见白狐狸什么的就添枝加叶乱造谣。可又没办法，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叫我是搞治安的。”Ken有点无奈地抱怨了两句，然后站起身，朝Tetsu笑了笑，“行了，你先休息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明天……
　　“明天你别来了。”
　　“怎么了？”
　　“明天，我可能要回都城一趟。”临时找了个借口，Tetsu不知能不能骗过Ken。
　　“你这副样子还出去跑？别折腾了。”
　　“没事，我多带几个家丁就行了。”
　　“那你小心点。”Ken清楚，一旦Tetsu决定了什么事，是不会后退的。
　　“我知道。”
　　＊ ＊ ＊ ＊
　　从天一亮Tetsu就起床了，几天都没有运动的身体有些僵也有些软，穿好衣服，再把头发梳整齐，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正在打扫庭院地仆人看见主任这么早起来都讶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Tetsu淡淡地对他们一笑，然后开口：“去叫管家来，再帮我备马，我要出去。”
　　简单命令着，他走上回廊，走向正门。管家接到口信急忙赶到门房，看见Tetsu正准备上马。
　　“你把家里照顾好，我出去一趟，千万不能告诉家里人我是自己出去的，就说我去都城了，天黑之前就回来。”拉过缰绳，Tetsu边交待着边有些费力地上马。在马背上坐稳之后，他看着管家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安慰似的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这些天在家闷得全身难受，出去透透风，我就在城里转转，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万一家里人不信我说的怎么办？”Tetsu的决定给管家出了个难题。
　　“那，这个给你。”想了想之后，他从腰间解下随身佩戴的琥珀吊坠扔给管家，“有这个在，没人敢不信你。”
　　“可是……”还是有些不情愿，但管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Tetsu就已经策马出了大门。
　　外头的街道有些冷冷清清的，天刚亮，还没什么行人，风横扫过街心，有点凉。Tetsu坐在马背上，一开始只是缓缓走着，出了自己家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后，他加快了速度。穿过民宅和集市，再从关道转下小路，几经周折，马蹄踏进了山口。
　　＊ ＊ ＊ ＊
　　骑马总比徒步安全，速度都是次要的，至少不会有尖锐的岩石和野荆棘刺伤脚底。大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马儿停在了那个山洞前。
　　咬着下唇沉吟了片刻，Tetsu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从洞中溢散出的梨花香。自己回来了，瞒着家人朋友，偷偷跑回来了，在身体刚刚有所恢复之后，在那个人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
　　下马，拉好缰绳，Tetsu往洞中走，虽然里面有错综复杂的结构和许多死路，凭着敏锐的感觉和记忆，他仍旧可以准确地找到正确的线路。梨花香越来越浓，在一道有点耀眼的光闪过之后，满目的纯白便出现在眼前。
　　梨树林，温泉，竹楼。安静的所在，安静到Tetsu几乎可以听到林子深处小溪的叮咚声。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接受封赏，出入皇宫的时候他都不曾如此紧张过。他不能确信Hyde还在不在，关于山中有白发鬼的传闻让他忐忑了许久，那真的是Hyde吗？他真的从这里离开了吗？如果是那样，他一定会迷路的，从来不曾离开过那片梨树林的Hyde不可能在山里找到出路，更何况，与只有蜂蝶如同仙境一般的地方相比，洞外的世界太阴暗太险恶了，山里还有猛兽出没，一个拖着长长白衣衫的人怎么可能逃过利爪尖牙的袭击？
　　不，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牵着马走下一个微坡，穿过几丛梨树，他停在了那座竹楼跟前。
　　温泉水面上满是花瓣，显然已经挺长时间没有人去泡澡了，水气缭绕在竹楼周围，让这种静谧更显得诡异。
　　把马缰绳放开，Tetsu小心地登上竹楼，他直接上到二层，环试着一点也没有变的布置，窗台上仍旧放着那堆小石子，墙角那几颗也还在，只是床上，一没有了曾被Hyde用来捆绑自己的白丝带。
　　竹床上没有灰尘，这让Tetsu稍稍放了心。没有灰尘就证明主人没有长时间离开。也就是说Hyde没有出事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
　　从楼上下来，Tetsu有点怅然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温泉旁边。水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那张脸有点憔悴，但是已经差不多恢复如初了，眼袋还是有，不过比起那天回到家里时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好多少了。
　　枣红色的马在树林间漫步，那种红色在梨树的雪白中格外显眼。红色与白色，总是能创造出让人过目不忘的效果。就像他的红发，缠在Hyde和梨花一白的发丝上那样。
　　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让自己不能理解了，一开始，鬼使神差地进到这里来，认识Hyde，然后被他迷住，然后又被他伤害。可当听到一些可真可假的传闻时，又偷偷跑来这里看那个让自己差点被灭门的人。
　　好像有种神秘力量促使他这么做，什么呢？
　　一点淡淡的感慨涌起，他再次叹气，可是叹息还没有完全发出，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就从背后响了起来。
　　他回头，然后呆住。
　　是Hyde。
　　但是，那张脸……
　　比自己更憔悴，眼窝陷了下去，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白发并未梳起来，而是散乱地披在身后，发丝间落着很多花瓣，却不能让他显得妖媚，反而更显落魄。一件白衣下摆沾满了泥土，赤着脚，脚趾间是更多的泥水。
　　他从没见过如此苍白的Hyde，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苍白。
　　“Te……”颤抖着嘴唇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就像在吸取Tetsu灵魂一般的死盯着他。
　　“你怎么……”一时间，他没有词汇可以吐出了，Hyde这个样子让他只剩下惊讶了。
　　“你怎么回来了？”有点苦涩地笑，Hyde弯腰从地上提起翻倒的水桶。
　　“你这几天，出去了没有？”Tetsu现在最想知道这个。
　　“没有。”这个谎撒的一点也不高明。沉默了半天，Hyde抬起眼皮，重复着刚才的问题，“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到有关什么白发鬼的传闻，怕你……”
　　“我还没死。”一个更哀凄的笑容，Hyde转过身，不想让Tetsu看到自己颤抖的嘴唇，可他的声音却明显带着颤音，“你还回来干什么，我那么对你……”
　　“我怕你出山，会让人害了的。”理由有点冠冕堂皇，也有点肤浅，但最深最深的那层意思，Tetsu已经从语调中表达出来了。
　　“你在乎我？”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Hyde抬起手，拢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我……”Tetsu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Hyde根本就没让他来得及说出口，扔下手中的水桶，他一转身，猛地朝Tetsu扑了过来，借着惯性，两个人一起重重地跌进了温泉里。
　　水花溅起老高，原本平静漂在水面上的花瓣有的被水波甩到了旁边的草地上，有的则粘在了两人瞬间湿透的衣服和头发上。
　　“Hyd……”还没有叫出对方的名字，嘴唇就被堵住了，Hyde从没有这样吻过他，急切，热烈，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亲吻来的迅猛，停的也那么突然，一下子推开Tetsu，Hyde重重地喘着气，然后完全超乎意料地从他腰间抽出那把防身用的短刀。
　　“Hyde！你干什么？！”Tetsu被这一举动吓到了，自己的短刀就被一个连神志都似乎有点不清楚的男人握在手里，没人能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也没人敢想像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有些凄惨的笑容浮上脸颊，Hyde看着Tetsu的惊惶，看了半天，然后，他举起短刀，猛地朝自己的手臂划去。
　　Tetsu下意识地紧闭了眼，他只听到Hyde颤抖的声音伴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在眼前响起。
　　“我告诉你……白子的秘密！”
　　＊ ＊ ＊ ＊
　　刀子划过，Tetsu听见液体滴落水面的声音，是血吗？他不敢睁开眼，他只是感觉到Hyde的气息有些急地吹到他脸上。
　　“别闭着眼，你看着我。”那声音犹如命令，把短刀扔到池边的草地上，Hyde一把抓住了Tetsu的肩膀，“你看着我！听见没有？！把眼睛睁开！别装可怜，你一点也不可怜，真正可怜的是我！是我！！”
　　被用力摇晃肩膀只让他觉得一阵头晕，直到施加在身上的力道稍稍减轻了些Tetsu才终于有力气和勇气把眼睛睁开。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哪怕是看见一池子的水都被鲜血染红。
　　眼睛睁开了，首先看到的是Hyde惨白的脸，然后，他看见了他手臂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很可怕，但是，没有见到血。
　　没有血？！
　　没有，滴落在池中的，只是他身上的水，池水是清澈见底的。
　　没有血，却更让人心寒胆战。
　　“看见了吧？什么都没有。”Hyde炫耀地举起手臂，脸上却是凄惨的笑，“我也不觉得疼，而且两个时辰之后伤口自己会愈合，不会有疤痕。”
　　Tetsu完全惊呆了，他从不知道世上还能有这样一种生物，没有痛神经，不会出血，不会感染，伤口可以自己愈合，白子……难道真的不能算人类？！
　　“明白为什么白子要被杀了吧？”Hyde单手抚上Tetsu的脸，“因为我们有不死之身，白子可以永生，所以对皇族而言，我们是比自然灾害还可怕的威胁。”
　　又一种雷电掠过耳际的感觉，Tetsu真的完完全全呆住了，只是听Hyde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可后来我发现我长到二十来岁就一直是这个样子，我爸妈死了，但是我不会变老，一直活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有多少年？这种说法真得很瘆，Tetsu看着Hyde，仍然觉得眼前发生的有点不可思议。
　　“你信我说的吗？”
　　“我……”
　　“信不信？”审视般的眼睛盯着Tetsu惊魂未定的脸，语调虽然很轻柔，却透出一种阴冷，“快说，信不信？”
　　“信。”闭上眼，他点头。都已经用行动最好的证明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不会滴血的伤口已经可以说明一切了。
　　Hyde听到肯定的答复，一把抱住了湿淋淋的Tetsu。
　　“好，你信就好。”他着了魔似的在Tetsu耳边低语，“我真没想到你会再回来，这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走了。”
　　“什么？”怎么又是这样的话？“Hyde，我不能……”
　　“你有什么不能的？”突然抬高了音量，“你又担心你的家里人了吧？让他们都去死吧！一百多条人命算什么？你为了那些人就从我这儿逃走，你想没想过我有多难受？！你家人死了是种解脱，你死了也是种解脱，可是你如果死了，我永远也不得解脱！永生永生，永生就是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神魔！像我这么活着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是妖！！”
　　“Hyd……”Tetsu后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亲吻给堵住了，他没能来得及抗拒。
　　Hyde有点发狂地吻他，每一次都是深吻，似乎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中吸出来。略显粗暴的指头开始撕扯湿透了的衣服，Tetsu想反抗，又不敢，他怕碰了Hyde的伤口，虽然他很清楚那伤口不会制造疼痛。
　　浸透了热水的衣服想脱下来并不容易，Hyde明显焦躁起来，Tetsu看着那双溢出野性的红色眸子，突然间觉得这个男人既不是人，又不是妖，是野兽。是兽性迸发的动物。而自己则是个牺牲品，误入了野兽的笼子，于是，尝到了荤腥的Hyde开始认定他是自己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肯定这种想法。
　　一旦让嗜血的兽尝到了血腥味道，他便不会再轻易放手。
　　“你别想再逃走。”低沉而带着喘息的声音在Tetsu耳边硬绕，“你这个勾引人的小妖精，明明就是在高兴别人为了你发疯，还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我没有！”他听不了这样的话，这是在取笑他，捉弄他！他挣扎着要逃开，可是Hyde不许。
　　焦急的怀抱慌张地圈住要挣脱的身体，Hyde仿佛如梦方醒般地立刻抛掉了刚才的粗路，他停止了所有动作，然后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Tetsu不再挣扎了，他无言了。他现在完全陷入了迷惑中，Hyde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时而无邪，时而妖媚，事儿也满，时而温柔，时而又像现在这般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Tetsu不明白，Hyde究竟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情，究竟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挣扎还是确实意识到刚才的话太伤人了？
　　这个红色眸子的男人流泪的样子竟是如此让人心疼。
　　“别这样……我不走就是了。”Tetsu把修长的指头插进那苍白的长发。嘴唇似吻非吻地留恋在没有血色的脸颊。
　　“真的不走了？”哽咽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
　　“真的。”
　　“永远都不走了？”
　　“嗯。”
　　“你真的回来了，我没做梦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太好了……”
　　Hyde，你没有做梦，我回来了，我就在这儿，我就在这儿，至少，现在我就在这儿。
　　＊ ＊ ＊ ＊
　　被一股有点怪异的热气吹在脸上，Hyde一下子惊醒，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东西时，他一下子失态地叫了出来。
　　那是Tetsu的枣红马。
　　“Tetsu！这个！这个是……什么？！”
　　“马啊。”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Tetsu正在给马刷背，可枣红色的美丽生灵却似乎对躺在草地上的Hyde更好奇。
　　“马是……什么东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对他而言，马是大了一点，也恐怖了一点。
　　“牲畜的一种，很温顺。”Tetsu看着步步后退的Hyde笑，“你别怕它，它可能就是没见过你这样长的白头发。”
　　“不会咬人吗？”
　　“怎么可能。”走过来拉住缰绳，Tetsu摸了摸马鼻子，“要是没有它，我可能现在才到你这儿。”
　　“能差那么多时间吗？两个多时辰呢。”不再后退了，Hyde看着马儿琥珀色的眼睛。
　　“能，不要小看它的脚力。”
　　“它多大了？”有点突然的问题。
　　“三岁半。”
　　“这么小？”
　　“已经不小了，早就可以娶妻结婚了。”Hyde有点像小孩子一样的表情让Tetsu忍俊不禁。
　　“和我比起来它简直等于没出生。”有些得意的口气。
　　“你跟动物比干什么？”Tetsu苦笑着皱眉，然后又突发奇想地问，“对了，你到底多大岁数了？”
　　“我啊……我也不记得了，最多也就一千年吧。”明显的调笑语气，Hyde抬手小心地摸了摸马的鼻梁，在Tetsu嗔他乱说之前抢先开口，“它眼睛真漂亮，和你一样。”
　　“什么？”Tetsu无奈透了，“你不要拿我和它比好不好？”
　　“我是说颜色，颜色一样。”
　　“颜色？”把刷子扔进水桶，他走过来，看了看枣红马清澈的眸子，“我眼睛是这个颜色的？”
　　“是啊。”Hyde笑，“一模一样的，琥珀色。”
　　“我自己都没留意过。”
　　“有我留意也就行了。”声音如同羽毛般轻盈撩人，Hyde看着Tetsu，然后柔柔的送上一个吻。亲吻很淡，但是很专注，很甜腻。
　　“你身体没事了？还干这种力气活？”突然带点挑逗的语气，Tetsu立刻红了脸。
　　“这不算力气活，给马刷刷背而已。”
　　“可是好像很辛苦啊。”
　　“不会。”笑了笑，Tetsu低头看向Hyde的手臂。
　　没有伤口的痕迹，一点也没有了。他突然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
　　“不，没什么。”笑容有点心虚，但是因为低着头，Hyde没有看到。
　　“Tetsu……”轻轻叫着爱人的名字，Hyde把憔悴的男子搂进怀里，话一出口，带着欣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感伤。
　　“Tetsu，怎么办？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就这么不放你走，对吗？错吗？Hyde自己也说不清楚。
　　＊ ＊ ＊ ＊
　　城里，小川宅邸中并不平静。
　　主人从早上就失踪了，到现在已接近傍晚，却还是没有回来，让家丁出去寻找，却一点下落也没有，问遍了所有可能见到Tetsu行踪的人，结果仍让人失望。管家像是个犯人一样站在正厅被审来问去，可是他又知道什么。
　　然后，Ken来了。
　　很悠闲的走进大门，他原以为可以见到已经从都城回来的Tetsu，可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正厅的一屋子人。总算有人来打破僵局了，管家象是见到了救星。
　　“Tetsu呢？”Ken忽然觉得这种一家老小都在的气氛有点让他不适应。
　　“北村大人，我家主人……”有些难以启齿，一家之主就这么丢了？未免太过荒唐。
　　“他怎么了？”
　　“他说在城里转转，可是天都这时候了……”
　　“在城里转转？他跟我说的是去都城啊。”Ken皱起了眉头。
　　“其实，大人是去城里闲逛了，他让我跟家里说他去都城，我本来也是照办的，可是都这时候了还不见回来。”
　　“他就说他去城里闲逛吗？”Ken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是啊，他走的时候也没带什么行李，根本不可能是出远门，他还把随身的东西给我，说谁要是不信就用这个为证。”说着，管家掏出了那件“信物”。
　　然后，Ken一下子愣住了。
　　是那个琥珀吊坠！
　　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他的声音有点急迫。
　　“你……那个吊坠，快给我看看！”
　　＊ ＊ ＊ ＊
　　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种叫做“酒”的饮料。味道说不上有多好，但是会让人飘飘欲仙。
　　“你醉了。”有点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醉？”Hyde放下酒杯，单手撑着虽然带醉意却不见泛红的脸颊，“有吗？”
　　“也许吧。”Tetsu再次帮他把杯子斟满。
　　“那就是没有。”Hyde艳艳地笑，然后端起杯子，缓缓啜饮。
　　“没有？那好……”淡淡地笑着，Tetsu把手心那颗朱红色的小药丸放进嘴里，接着吻上Hyde的唇。
　　他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药丸咽了下去。
　　“Te……”
　　药效很快便发作了，他连Tetsu的名字都没叫上来就觉得身子软得半点力气也没有了。酒杯跌落在地，血一样红的清澈液体慢慢渗进竹制地板的缝隙……
　　天全黑下来之前，Tetsu走进了自家宅子的大门。
　　管家有如见了神灵般地奔过去，边接过Tetsu简单的行李边絮絮地念叨。
　　“您总算回来了！家里差点吃了我，要不是北村大人来……”
　　“Ken来过？”Tetsu一下子打断了管家的话。
　　“他现在还在呢，我们商量着要是再过一两个时辰还见不着您就分头去找。”牵过马缰绳，管家汇报着计划，可Tetsu更想知道Ken在哪里。
　　“他现在在哪儿？”
　　“正厅。”
　　听了管家的话，Tetsu加快了脚步往里走，穿过回廊，他看见Ken正坐在他卧室前的台阶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朝Ken笑。
　　“早来了，你怎么才回来？”松了一口气的表情，Ken站起来，语气中既有担心也有责怪。
　　“我去玩儿了，整天在家闷着太烦了。”Tetsu边说边绕过Ken，拉开卧室门，“进来吧。”
　　“你去哪儿玩了？”Ken跟着Tetsu走进屋。
　　“嘘——小声点。”连忙示意对方压低音量，Tetsu关好房门，“要是让家里别人知道我回来了，非集体问我到底去哪儿了不可。”
　　“那你先告诉我成不成？”Ken识趣地放低声音，但仍不放弃地追问。
　　“我就在城里转了转。”
　　“那为什么家丁怎么找都找不着你？”
　　“我要是让他们找着了还能玩儿痛快吗？”Tetsu把话说得相当理所当然，从衣柜中撤出换洗的衣服，他又往外走，“我去洗个澡，你今天是在这儿住还是回去？住的话我就让人给你收拾客房。”
　　“哦，不用了，我这就走，你回来了就好。”Ken还是决定离开，抬手抓了抓总是有点乱糟糟的头发，他跟着Tetsu离开房间，“你最近别老往外跑，不是正在传什么闹鬼吗？人心惶惶的，你这儿里山又近。”
　　“我知道，治安官大人。”轻轻拍了一下Ken的肩膀，Tetsu尽量自然地笑，“你放心，就是遇上鬼我也不怕。”
　　随意调笑了几句之后，Ken离开了。Tetsu在家人得到管家报信后赶过来包围他之前就溜进了浴室，关上门，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自己又回来了，和前两次不同，他既没有认真劝Hyde让他走，也没有因为要离开而被“惩罚”，他不是逃出来的，更没有告诉Hyde自己要回家，他用了个最简单但是最成功的方法。
　　一颗蒙汗药，一瓶陈年好酒，这两样东西足可以让那双红眸子七八个时辰睁不开。浴室，他轻松地回来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除了……Ken的出现。
　　Tetsu不能不在意这点变故，他有那么一点警惕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过敏，他总觉得一个可以说是“白子猎人”的人和自己走得太近终究会导致发生什么。
　　不过，他没有太过在意，凭与Ken多年的交情，他相信事情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之后，Tetsu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敞开所有的窗子，让清凉的风在室内穿过。坐在灯前，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准备好笔纸，开始写一封长信。
　　＊ ＊ ＊ ＊
　　深夜，没有了车马喧嚣的街市显得有些冷清，背着琴匣，Tetsu轻手轻脚绕过后宅，再踩着石子路穿过花园，终于停在了宅子的后门前。
　　从袖口中掏出一串钥匙，他小心地找出一把插进锁孔，再小心地旋转钥匙柄，锁被打开了。摘掉锁，慢慢推开后门，Tetsu看了看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的街道。
　　从外头关好后门，他把钥匙扔进了院子里，然后，他正了正肩上背着的琴匣，快步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他有点紧张，但是还没到慌张的地步，一路加快速度，赶到城门口的时候用了还不到半个时辰。
　　他出城一点也不费力，就凭自己的地位，没有哪个守城卫兵会大胆到不让他过去。顺便从城门官那里借了匹马，他出了城，然后下了官道，直奔那座山的山口赶去。
　　马儿跑得还算快，虽然比起自己家的马还是差了许多，但总比徒步走路要强多了。进山的时候Tetsu心里开始有些惶恐，现在是夜里，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遭到野兽的袭击，一路极小心地走过，用的时间是白天的两倍还要多，直到闻到空气中渐浓的梨花香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走进山洞，又从另一端出来，总算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这里。
　　夜幕下的梨树林相当诡异，Tetsu放开马缰绳，朝林子中的竹楼走去。没有月光，这让竹楼也显得诡异起来。把琴匣放在草地上，他慢慢上楼，心脏跳得快而且重，一直到上到二楼，看见床上那个一袭雪白的身体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走到床边，坐下，他放松地轻轻叹息，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苍白的脸颊。
　　接下来的事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长长的白色睫毛抖动了几下之后，那双眼睛睁开了。他看见Hyde冲他笑，他听见Hyde淡淡地开口。
　　“你回来了？”
　　Tetsu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条件反射般地向后躲闪时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Hy、Hyde，你没……”
　　“我不是普通人类，你忘了吧？”一个翻身从床上跃下来，他单膝跪在Tetsu面前，一伸手抓住了那火红色的长发，“那种药对我不过有一时的效果而已，还不到半个时辰我就醒过来了。”
　　“可是……”
　　“不要‘可是’，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Tetsu想抓开Hyde扯着他头发的手，却被那双眼睛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为什么你三番五次逃走？我对你不好吗？你所谓的‘正事’就那么重要吗？比我重要得多是吗？”
　　“不，Hyde，你听我说。”声音有些颤巍巍的，Tetsu拼命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合情合理，“我是情非得以啊，我不想让任何认为我受牵连，没有人应该无缘无故就被送上断头台……”
　　“可白子就是无缘无故被送上断头台的！！”
　　一声喊叫透着发自心底的悲哀，然后便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杀害白子的吗？先挖掉双眼，然后砍头，残忍吗？这时杀死我们唯一的方法。白子永生，可是有弱点，就是这双眼睛。一旦双目失明，我们便不再永生而只是普通人了。但是被强制做了盲人的人对政府自然会不满，所以还是要被砍头……这就是你忠于的那个统治层的所作所为。”说完一席话，Hyde松开抓着Tetsu头发的手，然后悲哀地低声笑，“记住了吗？你如果恨我，就用那种方法对我。这样不但可以把我除掉，还可以向皇上请功，到时候说不定会给你加官进爵的！”
　　好半天，Tetsu没能说出一句话，直到刚才Hyde的言语在他心里碰撞出的回音渐渐减小了才又再次开口。
　　这次，轮到Hyde惊讶了。
　　“我回去，是想跟家里告别的。我给他们留了一封长信，说我看够了名立场，要从此退出，去云游四方。不用找我，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没有一个个地去看他们，因为那样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就只带着我那把琴……”
　　“Tetsu……”Hyde看着眼前这个言语中尽力隐藏自己委屈的人，这个从不抱怨什么只是一再为别人着想的人，刹那间，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太复杂的情感纠结在一起，绊住了它的语言。
　　“Te、Tetsu，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以后真的……”
　　还没等Hyde说完，Tetsu便很认真地点头。
　　“再也不走了？”
　　“不走了。”
　　“可是，你以前说过，你喜欢的只是这儿的白梨花。”
　　“我没说过‘只是’，我说的是‘我喜欢这儿的白梨花’，还有……还有你。”
　　“我？”
　　“就是你。”Tetsu幽幽地一笑，“就是你。”
　　一下子被狂喜充满了整个身体，Hyde一把抓过Tetsu，死死地抱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他觉得自己抱着的是全世界，他的全世界。
　　他不停地吻他，认真听着Tetsu在他耳边的每一句低喃。
　　“以后……我天天弹琴给你听。”
　　Hyde相信这是誓言。
　　现在他什么都不管了，Tetsu是普通人类，不可能永生，他的一生对他而言只是一瞬，他会死，而他死后等待Hyde的将是永远的哀思。
　　这些……他都不管了，他只想在这段有限的，能和Tetsu在一起的日子里好好疼他。这个误闯了他的仙境，然后把他迷到疯狂的男人，以后只是他一个人的了，一生一世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够了。他只要这样，别无他求。

　　第三章

　　“要是我死了，你以后怎么办？”在溪水中洗着新摘下来的山梨，Tetsu带着调笑口吻地问。
　　“我自杀，先自己把眼睛弄瞎，然后……”Hyde的话还没说完，Tetsu便身子一震地把手里的梨掉进了溪水中。
　　“你少胡说！”有点生气了。
　　“没有啊，我还是挺认真的。”Hyde眼疾手快地从小溪中抄起梨子，看着上面被鹅卵石硌出的伤，“不然怎么办？”
　　“你到时候就不会这么想了，我死的时候肯定老的难看至极，你就不会……”Tetsu没接着往下说，他看见Hyde在皱眉。
　　“那就趁着年轻一起殉情吧。”把梨子放到溪边的草地上，他凑过来抱住Tetsu，语气又像撒娇又像认真的宣言，“这样在彼此心里就能永远年轻了。”
　　“你真傻，傻得可以。”温柔地拢着Hyde的头发，Tetsu笑着叹气，“不过也傻的可爱。”
　　“可你的爱就行了。”这次是真正的撒娇了，把脸从Tetsu怀里往下滑，一直停在他腿上，Hyde像猫一样轻轻蹭着，然后把手探进恋人的衣襟。
　　“你又来了！”打开那双不安分的手，Tetsu想站起来，可还没站起上半身就被Hyde一下子扑倒在草地上。
　　“来嘛来嘛。”颇有种赖皮的味道，Tetsu无奈地看着这个一脸“单纯”却正在对他毛手毛脚的家伙。
　　“至少也要回去吧？”衣带被解开了，他气息开始有些不稳，但仍在语不成句地拒绝，“在这里，不……”
　　“不好吗？”红眸子已经有□溢出来了，“反正只有咱们两个，在哪里都是一样。”
　　“这……可是……”
　　大白天的，又是在外头，这对于Tetsu而言还是有点难度，可Hyde没再容他说“不”，湿湿热热的吻一旦压上来，就意味着他的抗议无效。
　　“Tetsu……”Hyde有点感叹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让他颤抖的身体。
　　其实，Tetsu不是完美的，他没有自己那样光滑如瓷的皮肤，没有那样妖娆的瞳孔，没有那一直拖到脚跟的雪白头发。他只是个有着普通人类身体的普通人类。
　　可是，他有一点是Hyde不能比拟的，就是血色。Tetsu有个有血液再全身流通的身体，所以才给一身冰雪的Hyde那样温暖柔润的感觉。那种温暖，也许是身为白子的Hyde永远也不能拥有的。
　　溪水的声音并不能掩盖两人急促的喘息，Tetsu攀着Hyde的肩膀，有些费力地配合对方的节奏。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每次他都会被折腾得够呛。Hyde的索取方式有点霸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内的机能不同，两人之间虽然能做到默契，却不能天衣无缝。
　　“Hyde……你轻一点……”不露痕迹地推着他的肩膀，Tetsu声因微微发颤地抗议。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回答他的是一个封住了后面所有拒绝言语的长吻。
　　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委屈，Tetsu在Hyde话音未落时就一下子哭了出来。这眼泪掉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没有值得难过的事，鼻子却控制不了地发酸。眼泪滑过脸颊，一直滑到耳根。
　　被忽然带了哭腔的呻吟弄得一个怔愣，Hyde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心里一下子荡漾开了某种情感。是心疼？还是心痛？
　　“Tetsu……别哭，别哭。”有点慌张和笨拙地安慰着抽泣的Tetsu，Hyde在他脸侧和嘴唇频频印上浅浅的亲吻，“别哭了Tetsu，我爱你，我爱你。真的，Tetsu，我爱你，你别哭了。”
　　眼泪没能止住，哽咽却更厉害了。
　　Hyde啊，你说你爱我，可你懂得什么是爱吗？你的爱是霸道，是独占，是非你莫属，是绝不允许背叛。可是……即便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Hyde……”伸出瘦削的胳膊拉过苍白的身体，Tetsu费力地控制声音的颤抖，“你爱我到死吧！”
　　＊ ＊ ＊ ＊
　　阳光相当明亮，再折射到水面上就更是刺眼，Tetsu揉了揉眼睛，忍着腰疼慢慢坐起来。身上穿着衣服，是Hyde给他穿的，只是腰间没有系带子。他向四周看了看，在找到衣带之前先看见了不远处美丽至极的景致。溪流中间站着那匹纯白的马，Hyde站在旁边，有点不得要领地帮马儿刷着背。
　　Tetsu有些看呆了，纯白的马和纯白的Hyde，好完美的颜色……
　　“你醒啦？”一侧脸看见草地上的Tetsu，Hyde立刻笑了出来，“我不太会用这种刷子，不过他还算听话。”
　　“城门官的马，见的生人比较多，所以不会怕你。”站起来走过去，Tetsu小心地淌进溪水，“要是自家养的，说不定就没这么老实了。”
　　“可是你上次带来的那匹枣红色的不是就很听话吗？”
　　“那是因为它像我。”便说边笑，Tetsu觉得自己这个解释很是暧昧。
　　“我觉得这匹白色的倒有些像我。”Hyde跟着笑，同时摸了摸那漂亮的白色鬃毛。
　　“可惜眼睛是黑色的。”
　　“马如果有红眼睛，岂不是会很瘆人？”
　　“也许。”Tetsu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可是人有红眼睛就不会那么瘆。”
　　“比如我？”
　　“嗯。”红着脸点了点头，他试图叉开话题，“那个，我的带子呢？”
　　“哦，我也没看到，大概是让溪水冲走了吧。”
　　“什么？”这个答案有点超乎Tetsu的意料，“那会不会一直跑到外面去啊？”
　　“无所谓吧，一条带子而已，你系我的好了。”说着，Hyde就去解自己腰间的白丝带，Tetsu在他拽开那个蝴蝶扣之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不用了，回去再裁一条就行了。”
　　“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Hyde在上下打量了一下Tetsu之后挑起了一边嘴角，“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刚从脸上消退的红潮再次涌了上来，Tetsu低头看着身上唯一的这一件衣服。纯白色的，一直拖到脚面，柔软的面料，合体的剪裁。从自己再回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穿Hyde的白衣服。
　　“像这样的白衣服，你一共有多少件？”
　　“不知道，反正那一柜子都是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不会觉得腻吗？”
　　“不会啊，我喜欢白色。”Hyde轻轻笑，然后抚摸着Tetsu火红的头发，“不过——我更喜欢红色，像你头发这样的。”
　　“你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的。”Tetsu眯起眼，享受着那种舒服极了的温存。
　　“我喜欢我眼睛看见的。”Hyde把Tetsu抱进怀里，同时轻声叹息，“我怎么会那么幸运遇上你的？”
　　“这也是我一直想问的啊。”Tetsu把手交叉在Hyde背后，脸颊紧贴在他肩窝里。
　　Tetsu的确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甚至是带点传奇色彩的，能那么偶然地来到这片世外桃源，能遇上Hyde，然后爱上这里，爱上这个雪白的男人，他羡慕自己的幸运。
　　日子很平静地过了大约一个月，野山梨已经熟透了，可是梨花仍旧在怒放，风一过仍旧会纷纷扬扬地飘落一地，覆住了温泉水面，覆住了竹楼楼顶。Tetsu每天都照自己说过的那样弹琴给Hyde听，紫檀木的古琴，两个一身白衣的男人偎在一起，红色与白色的长发相互纠缠，在漫天飞舞的白梨花瓣中，在温泉朦胧的水汽里，在竹楼青翠的窗台前。
　　Hyde曾经告诉过Tetsu，他第二次走掉的那天，自己真的出去找了，可是没有找到出山的路，那时候他头一回感到害怕，害怕到连动都动不了。他怕的不是被野兽袭击，而是以后再也见不到Tetsu了。
　　“不会的，我不是又回来了吗？”听了这话，Tetsu有点心疼地亲吻Hyde的额角。
　　“我想，只要你敢再回来，我就杀了你。可是你真的回来了……”回应着温柔的亲吻，他低声呢喃，“我又没法下手了，然后，我决定告诉你我的秘密。”
　　“我该说自己‘很幸运’吗？”像孩子一样地笑着，Tetsu窝进Hyde怀里。
　　“应该说我很幸运，你居然肯放弃外面的一切。”
　　“不然还能怎样……”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Hyde明白他的意思。他也能明白Hyde的心思，好像这种幽静的环境给了他更细致敏感的神经似的。
　　可他的细致与敏感并没有准确预料到后面的事情，他不知道就在他在这仙境中放松了全部感官的同时，城里，他的失踪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全家像失了主心骨一样一团混乱，于是本来到这里是来调查白发鬼传言的Ken整个被小川家的事情牵走了多一半的精力。每天都会有人来催寻找情况，而找不到丝毫线索的Ken只能对着Tetsu留的那封长信发呆叹气。随从已经不知多少次无功而返了，等到第二个月到来的时候，Ken决定亲自出马。
　　留了一半人力继续搜罗Tetsu的线索，他准备带人进山去探寻白发鬼的踪迹，上头给的期限快到了，就是打一只白狐狸蒙混过关他也要立刻有所行动了，毕竟白狐狸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山里比外头温度要低不少，走了一整天，他已经累惨了，天渐渐黑下来，黄昏的风也开始一阵阵地刮，Ken紧了紧衣襟，皱着眉叹了口气。叹气之后是个长长的深呼吸，原本只是为了让开始缺氧的大脑清醒一下，却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这收获让Ken一下子站在了原地。
　　空气中，他嗅到了一股淡淡弥散的，淡到细若游丝的梨花香。
　　＊ ＊ ＊ ＊
　　一觉醒来天已经微微发亮了，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骑马，只带着那支硬弩，Ken轻轻离开了自己的暂住营地。一路走着，踏着露水，穿透晨雾，直到紧闭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Ken叫醒了城门官，用自己的身份优势很容易地出了城，就像当初Tetsu出城时一样，不同的是他没有从守卫那里借马，而是全凭徒步朝那座山走去。
　　清晨到上午，太阳几乎升到天空正中央时，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似乎深不见底的洞穴。而实际上，对于从没进去过的Ken来说，洞穴不仅深不见底，而且充满危险，他不知道自己可能遇到什么，但是他相信自己应该进去看看。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是做记号。把走过的路都做上记号，再大的迷宫也能找到出口。这样想着，Ken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岩洞的不远处有一眼泉水，清澈的天然水从岩石孔洞中涌出来，形成一条窄窄的溪流。水底有各色鹅卵石，犹豫了片刻，Ken走过去，开始捞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石头。
　　似有似无的，一股香气忽然钻进他的鼻孔，Ken像是着了魔地撒了手，在石子把水面激起波光粼粼的同时，他看见了随着水波荡漾的白色花瓣。很小，很美，很轻盈的白色花瓣，从孔洞中漂出来，跟着溪水朝林子深处漂去。是梨花花瓣，那种颜色，那种淡香……
　　“为什么紫檀木是紫色的？”Hyde用小指的长指甲拨了一下琴弦，是很高亢的短音。
　　“因为是紫檀木啊，如果是红木，就是暗红色的，鸡翅木的话，就是……”说着，Tetsu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很好笑，简直就和没回答一样。不再开口，他回应般地接着Hyde拨动了琴弦，低沉而柔和的，是长音，久久不曾散去。
　　“哪天一起到外面转转吧。”这个提议远在Tetsu意料之外。
　　“山外头？！”
　　“不，是洞那边。”Hyde捋了一下垂落耳际的长发，语调很平静。
　　“不行。”被断然拒绝了，“太危险了。”
　　“不会的，我们晚上出去。”
　　“那也不行，上次你自己跑出去，结果外头风传什么白发鬼，弄得人心惶惶的。”
　　“肯定是砍柴的或者采药的看见我了。”Hyde吃吃地笑，“没关系，让他们传去好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当然不在乎，可是有人在乎啊。”Tetsu叹了口气，“宫里派下人来，调查这究竟是怎么会时，连最高治安官都来了。”
　　“是你说的那个Ken吗？”
　　“是。”
　　“他能聪明到找到这儿来？”
　　“这个……”
　　“我这里一般人是不可能找到的。”
　　“不见得吧？”这正是Tetsu想要说的话，可是，声音却并没出自她口中，竹楼的对面，温泉的对面，两个人的对面，那个山洞口，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他有点狼狈，有点气喘，但脸上是兴奋的笑，手里，紧攥着那支硬弩的柄。
　　“我果然没猜错，Tetsu，你真的在这儿！”
　　＊ ＊ ＊ ＊
　　对视也是对峙。
　　Tetsu和Hyde一动不动地看着Ken慢慢走过来，只他一个人走过来，没有随从，也没有应该出现的围捕队伍。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白子，果然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带着仿佛胜利者的微笑走过来，Ken俯视坐在地上的两人，“这下，我可以加官进爵了。”
　　“Ken，你怎么……”Tetsu有点语塞，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这真的是北村健？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想知道我怎么找过来的，对吧？其实很简单，是你把我带过来的。”说到这儿，Ken停下来，看着Tetsu瞪大的眼睛，“从我第一次去看你，就老觉得你身上有股香味，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香味。昨天我带人搜山，就在山洞外头，又闻到那种味道了，我这才想起来，是梨花香。洞口旁边的泉眼，老是有梨花花瓣漂出来，可是洞外并没有梨树。另外，我刚才在外头，捡到了这个。”
　　一席话说完，他把手探进怀里，抽出了一条仍有些湿淋淋的白丝带。一甩手，丝带被扔在了Tetsu面前。
　　“是你的吧？”Ken挑高了一边眉毛，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Hyde，“对了，也许是你的，你们俩穿衣服都穿一样的，无所谓腰带是谁的，对吧？”
　　Hyde盯着Ken看，就像被逼上悬崖的野兽，红眸子像是要喷出火来，然后，他猛地朝Ken扑了过去。
　　这一举动在Ken的预料之外，他没想到一个徒手的人居然敢反抗持有武器的敌人。惊诧和慌乱中，他扣动了硬弩的机关。
　　一声闷响过后，是异乎寻常的寂静，Ken本以为会看到血腥的一幕，但当他睁开眼，面前却只是没有表情，就那么站在原地的Hyde。那支半尺多长的弩镖深深钉进Hyde的肩头，只剩下尾部露在外面。
　　没有鲜血。
　　Ken怔愣了片刻，接着一下子笑了出来。
　　“果然啊，和秘史里记载的一样，白子原来真的不会流血。”
　　“Hyde！！你……”Tetsu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腕，想去碰触那个伤口却提不起勇气。
　　“我没事。”轻轻推开Tetsu，Hyde一把就将弩镖硬是拔了出来，他重新把钢制的凶器扔给Ken，笑得有点邪，又有点凄惨，“见识到了吧？有种的你就接着来，直到你满意为止。不过你既然已经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你还打算干掉我？”Ken冷笑。
　　“我不会让你泄漏这儿的秘密。”
　　“好啊，那到要看看谁能坚持到底了。”把弩镖重新装好，Ken再次举起漆黑冰冷的凶器。他准备再次扣动机关，可他的手指在触到机关之前猛地停住了。
　　是Tetsu，他挡在Hyde面前。
　　“Tetsu！你干什么？！”Ken喊出声来，但手中的弩并没有放下。
　　“Tetsu！你躲开！！”Hyde去拽他，却被固执地打开了手，纤细的身体挡在Ken和Hyde之间，虽然没有一句言语，但可以从眼神中看出来那种决不妥协。
　　Ken试着朝前走了一步，却立刻被Tetsu呵斥住了。
　　“你别过来！”气息有些不稳，脚也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这种紧张的气氛维持了片刻，Tetsu的语调稍稍缓和了些，“Ken，一定能有解决办法地对吧？这件事，一定能有个折中的解决办法的，对吧？”
　　挺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Ken叹了口气，同时慢慢摇头。
　　“没有。”
　　“Ken！！”
　　“没有！”音量突然抬高了，“他是白子，就必须死！没得折中，也没得妥协！”
　　“Ken——”
　　“没有！”再次强调着，Ken命令道，“你躲开，我不想伤了你。”
　　“不。”坚定的摇头。
　　“躲开！”
　　“不！”
　　“Tetsu！！”
　　“死也不！！！”声音几乎接近嘶喊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Tetsu就是挡在Hyde前头不肯移动半步。他不想躲开，也不会躲开，更不能躲开，他要抗争到最后，直到Ken放下武器，做出让步。
　　可是他只想着扭转局面，却忘了Hyde的性情，凭Hyde的原则，自己是决不能像个女人一样躲在Tetsu背后的，他不能容忍自己这么窝囊。猛地拽开Tetsu，Hyde一把就将他推进了身后的温泉。水花溅起老高，突然落水让Tetsu根本来不及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连喝了好几口水，惊慌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攀住了池边的岩石。
　　咬着嘴唇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Tetsu，Hyde转而直视Ken。
　　“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了。”
　　“说的好像我要跟你留遗言似的。”Ken轻蔑地撇嘴。
　　“你不能活着离开。”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杀你？”更加轻蔑的笑容，“我是白子猎人，怎么可能不清楚白子的弱点？”
　　“我会等着你来瞄准我的弱点吗？”Hyde也冷冷地笑，他朝Ken走近了一些，语调很是咄咄逼人。
　　“那就看是我的手快还是你躲得快了。”Ken没有留一点喘息的余地，话音还没落，他就猛地扣动了机关。
　　“Ken——！！！”是Tetsu的声音，他挣扎着从温泉中爬上来，他不能让冰冷的弩镖再次打穿Hyde的皮肤，他抓住了Hyde的衣襟，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把他推了出去。
　　惯性是可怕的，还没有找到重心的Tetsu跟着Hyde朝同一方向倒了过去。然后，局面失控了，就在钢镖被弹出硬弩的凹槽时，Tetsu取代了Hyde作为镖靶的位置。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一声惨叫爆发的同时，那支弩镖深深钉进了Tetsu的眼眶。
　　没人想到会是这样。
　　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后退了好几步，Tetsu在那种根本无法形容的剧痛把他折磨到晕倒之前就一个踉跄再次跌进了温泉里。
　　这次，无论是激起的水花，还是摇荡的波浪，都被鲜活肉体中涌出的鲜血在瞬间染成殷红。
　　＊ ＊ ＊ ＊
　　池水仍旧是殷红的，表面却已经平静下来，失去知觉的Tetsu躺在池边的草地上。身上的衣服是湿透的，血迹斑斑，点点梨花瓣沾在身上，更衬得那种血红格外刺眼。
　　Ken脸上有一道血痕，是被Hyde弄伤的，现在他正用从对方手中夺下来的弩指着Ken，弦上绷着刚装上去的钢镖。
　　他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你救救他！”语气不知道究竟是乞求还是勒令。
　　“我当然会救他！可这里没有条件，必须回城。”Ken脱下外衣裹住Tetsu的身体。
　　“回城？”说这话的时候Hyde全身震了一下。
　　“不然没有别的办法。”抱起Tetsu，Ken不敢去看那个可怕的伤口。那个伤是他造成的，他伤了这个他最不愿伤害的人。
　　收紧了手臂，他转脸看向Hyde：“你还要举着那东西吗？”
　　视线僵硬地在手中的弩、Ken、以及虚弱的Tetsu之间游走，Hyde终于慢慢放下手，沉默了片刻，他开口：“竹楼后面……有匹马，那样速度可以快一些。”
　　这话让Ken一愣，但当Tetsu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时，他加快脚步朝竹楼后面走去。果然，一匹白马，将Tetsu安置在马背上，Ken牵着马缰绳朝洞口走，可还没走几步，就又被Hyde拦住了。
　　“能保证他恢复原样吗？”
　　“不能。”Ken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恢复原样？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普通人类，怎么会有那种自身修复能力？！
　　“会……失明吗？”有点艰难地吐出那个词汇，Hyde看着Ken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愤恨与哀伤。
　　“会。”丢下一个简单的答复，Ken转身牵着马大步朝洞口走去，他不想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了。
　　Hyde没有追上来，Ken听见弓弩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继续走，他看见Tetsu的血正顺着马脖子流下来。而在已经站在洞口时，他却突然停下来了，他想起了秘史上角落中的一个记载。这个想法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都把自己给吓了一跳。他记得，那上面说……好像……
　　慢慢转过身，他看着用不解眼神看着他的Hyde，有些怪异地微微一笑。
　　“我突然……想到一种方法。也许可以让他完全恢复原样。”
　　“是什么？！”这绝对是个惊喜，Hyde一下子抬起头来，拼命想从Ken脸上找到答案。
　　“可能……要冒险。”
　　“冒多大的险？”
　　“说不定……会搭上一条命，你的命！”
　　Hyde愣住了，但他只愣了一刹那。然后，他咬着嘴唇点头。
　　“行！”
　　这不算什么，这真的不算什么，只要能让Tetsu恢复原样，只要能让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睛恢复原样，他不在乎搭上什么，哪怕就像Ken说的，搭上他的性命。
　　“你真的相信我？哪怕……”Ken试探地询问。
　　“我不在乎，我相信你。Tetsu说过，你是全城最好的大夫。”
　　Ken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牵着马，迈步往回走。
　　“我是全城最好的白子猎人。”语调中透着明显的自嘲，继而又变成了带着威胁味道的谈判，“等Tetsu没事了，你要跟我回去交差！”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
　　Tetsu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感到有刺眼的光线射入眼睛，而更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自己……不是被弩镖穿透了眼眶吗？怎么会没有痛感呢？不仅如此，脸上和身上也没有血渍那种粘稠的粘连感。
　　身体似乎轻飘飘的，难道……
　　“我死了？”用极低的音量缓缓念着，Tetsu抬起有些麻痹的手摸向自己的左眼睑，然后，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那里一点伤痕也没有！
　　猛地将眼睛完全睁开，他呆呆地看着似乎近在咫尺的天幕，已经是黄昏了，正空没有太阳，西方，月亮朦胧地浮出一点轮廓。一丝有些呛的味道飘散过来，Tetsu费力地侧脸，看见身旁不远处的青石板上坐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Ken？”
　　“你醒了？”听到那一缕微弱的声音，Ken一下子扔掉了烟袋，他奔过来，帮Tetsu慢慢坐起身。
　　“Hyde在哪儿？”这是他第一个想知道的。
　　Ken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指头在Tetsu的左眼周围徘徊，“在这儿。”
　　什么？什么？！
　　半天，Tetsu才惊醒般地瞪大了眼，他一下子扑到温泉旁边，在池水中看着自己的倒影。下一刻，他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的左眼……那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红色眸子！血红色的！红得好像要喷出火来，又红得好像要溢出血来。
　　“这是怎么回事？！”转回身，Tetsu一把抓住Ken的袖口。
　　“这是让你完全恢复原状的唯一办法。”Ken没有抓开Tetsu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现在你身上有他的半条命了。”
　　半条命？！什么意思？！！
　　“你给我解释清楚！Hyde到底……”后面的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声音开始哽咽，很艰难地哽咽。
　　“你听我说，我看过有关白子的秘史，那行面有记载，白子的血可以救苍生。”
　　血？白子的血？！
　　“白子不是……”
　　“我知道。”Ken打断了Tetsu的反驳，“白子身上的确没有血液流通，可是，他们那双红眼睛……”
　　眼睛？那双红眸子？难道……
　　“你能明白了吧？白子的眼睛是身上唯一会流血的地方。”
　　Ken的声音并不高，可Tetsu听来却格外震慑内心。
　　“那Hyde他……”
　　“他把半条命搭给你了。”Ken苦笑，“他弄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现在，他已经不能算是白子了，瞎了一只眼，回折损一半的寿数，而你，也不再是普通人了，他那半条命，全在你身上。”
　　一下子跌坐在地上，Tetsu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拼命调整着自己因为心跳过速而急促起来的呼吸。
　　“Hyde在哪儿？”
　　“你自己去找他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没离开这块地方。”说着，Ken站起来，慢慢朝前走，“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那匹马我骑走吧，正好可以还给城门官。”
　　“Ken！”打断了对方的唠叨，Tetsu直视着那个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男人，“你……还会告发我们吗？”
　　沉默。好一阵子，Ken微微一笑。
　　“不知道，也许吧。”
　　Tetsu也沉默了。
　　“对了。”突然改变了语调，Ken从怀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琥珀吊坠，就是那个Tetsu交给管家用来服众的吊坠，他把它拿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又收了回去，“这玩意儿，还是当初我送给你的，现在你也用不着了，我收回去了啊。以后……也好做个纪念。”
　　Tetsu仍旧没有说话，他一语不发地看着Ken，看着他牵马，看着他朝那个洞口走去。
　　“这年头啊，真是。有人放着官不做，偏要云游四方，民风也越来越差，看见个白狐狸就说是有鬼，百姓如此不上进，宫廷疑心又太重，弄得臣子一天也不得安宁，唉……”
　　最后一声叹息结束，Ken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Tetsu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直到被一阵清冷的晚风吹醒。伴着风一起飘来的，还有一缕悠扬的琴音。
　　Tetsu猛地转过身，拼命朝着琴声的来源处跑去，身体仍旧虚弱，可是心里却迸发出一种力量来，支撑着他，一直跑到林子深处那条小溪跟前。
　　眼前的景象让Tetsu一下子落下泪来。
　　溪边的草地上，摆着那架上品古琴，一身白衣的男子侧卧在古琴旁边，纯白的发丝纠缠着琴弦，铺满了紫檀木的琴身。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Hyde睁开眼，坐起来，看着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的Tetsu。
　　他的左眼，已经没有任何光彩了，眼珠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膜，瞳孔也因此成了灰色。
　　Tetsu的眼泪完全决了堤。
　　“不要哭啊，我不是好好的？”Hyde朝爱人笑着伸出一只手，Tetsu走过去，握住那只手，然后跪坐在他身边。
　　“北村健呢？”Hyde轻声问，“我刚才还以为是他来带我回城交差了呢。”
　　“他走了。”Tetsu低叹。
　　“走了？”
　　“嗯。”
　　Hyde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Tetsu的脸，看着那只已经变成红色的眼睛，他头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血红色的瞳孔，原来竟是如此美丽妖娆。
　　轻轻叹着，Hyde抬起手，温柔地抹去Tetsu脸上的泪痕。
　　“都说了不要哭的，我没有什么损失，只要你没事就好。”笑容和动作一样温柔，Hyde凑过去，在Tetsu嘴唇上印下一个吻，“你看，我亲你的时候一点偏差也没有，这证明一只眼睛也没什么障碍啊。”
　　“你真傻！”Tetsu把脸埋进Hyde怀里，感受着那种从没在这具苍白身体上出现过的温暖。
　　“我怎么会那么幸运遇上你的……”有如梦呓般地低喃，Hyde抱紧了怀里纤细的身体。
　　“哪里幸运？你不再永生了！”
　　“这正是最大的幸运啊，现在我和你一样了。”
　　带着笑的声音，温暖而温柔的怀抱，如血残阳的余辉，叮咚的溪水，清凉的晚风，还有漫天飞舞的白梨花瓣……
　　这一切都能从此成了永远了吗？
　　“你真傻，傻透了！”Tetsu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随着叹息落下，“可是啊，我爱你！我永远永远……都爱着你！”
　　【完】
　　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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