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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不够冷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烤白薯肯和糖葫芦帖子认识在2004年冬天，说起来也挺神的，在持续了好几年的干燥暖冬之后，那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而且，冷的邪性。
　　他们俩是在一师范大学门口见的面，当时没刮风，就是干冷。肯把自己的白薯车支好，拨弄好炉子里的炭火，就揣了军大衣的袖子靠在车把上闭目养神。
　　他可以说是这块地方的主人了，两年来每逢冬天就在这门口卖烤白薯，他的生意一直很好，不仅因为他烤出来的白薯外焦里嫩红瓤甜心，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他那张嘴能贫。
　　吃烤白薯能抗癌，能治胃病，能减肥，能美容，诸如此类的言论可能在新闻里头听起来都不那么让人信服，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肯想，要是当年他多用功学点东西，现在一定是个律师了，可他又想，律师都他娘的是骗子，还不如我一个卖烤白薯的活的清白，最起码，自由自在。
　　他也挺喜欢自己选择的这个地方，师范大学文科专业校区的门口，什么中文、外语、历史、政法，美女想看见多少就能看见多少，这远比在数学物理生物化学系门口看那帮傻老爷们儿要给劲多了。尤其是今年，新盖了个什么国际关系学院，大批留学生入住这边，连洋妞都有的看，一想到这儿，肯眯着小眼睛乐了。
　　他低头看了看表，十一点半，没多久就该下课了，到时候就能连饱眼福带卖白薯，多好。可他没想到今天的事情有点超乎他的意料。
　　远远的，一个晃晃悠悠骑着自行车的小子过来了，穿着一件桔黄格子羽绒服，车后边绑着个粗木棍，木棍上绑着个挺厚的塑料泡沫套子，然后就是上面插着的密密麻麻的糖葫芦。
　　别停这儿……别停这儿……肯在心里默念，他可不想让别人来跟他抢地盘，可是……那小子似乎晃晃悠悠的准备把车停下。
　　肯大声咳嗽了一下。
　　一脚踩在了冰上，对方不知道是让他吓着了还是真的没站稳，努力把车扶好，他有点费力的把车子停在了肯的旁边。
　　在肯眼里，这就是挑衅，是檄文，是战书。
　　他侧脸盯着对方看，对方却似乎根本没看见他，只顾整理泡沫塑料上插着的糖葫芦，那种红艳艳的颜色和顶端冰糖片反射的太阳光让肯把小眼睛眯得更小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旁边炉子上热气腾腾的白薯，还有撑在车把上的军大衣袖子，冷色和暗色似乎和对方完全成反比，他有点不爽，拿起烤得火候最好的那块白薯，掰开，他把里面好像鸭蛋黄一样漂亮的颜色对着那小子。
　　在肯看来，这就是对挑衅的回应，这是反击，是不示弱的表现。
　　不过对方还是没有明显的反应，然后，好半天了，直到肯都已经要先开口的时候，那家伙才终于抬起头来。
　　他冲肯轻轻一笑。
　　“大哥，跟你借借光。”
　　低沉而又清澈的声音，尾音里还透出一股子甜蜜来，肯当时想，这小子肯定是糖葫芦吃多了，要不怎么说话都带着冰糖的沁甜？
　　“那个……葫芦儿不错。”被那种笑容刺了眼，肯抬起手来，指了指比那小子位置还要高的糖葫芦山。
　　“啊，自家做的，保干净。”一种被夸奖了的欣喜，抓了抓略微有些干燥的头发，小家伙有点突然的问，“大哥你是南城的吧？”
　　“啊？”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南城的老话里，糖葫芦不就是‘葫芦儿’嘛。”腼腆的笑，笑的肯身上热乎乎的。
　　这就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肯觉得还不错，不仅因为这小子对他还算恭敬的态度，更因为他那张漂亮脸蛋，那个有点低沉却又透着清亮甜腻的嗓音，还有每天免费的糖葫芦吃。
　　帖子承诺以后每天只要是肯哥吃糖葫芦，就绝对不收钱，于是肯也承诺自己的白薯只要是帖子吃，也统统免费。
　　这是良好关系的开端，他们俩都这么想。
　　“你老家不是这儿的吧？”肯习惯性的揣了袖口。
　　“啊，对，我老家北边儿的。”
　　“自己一个在这儿混？”
　　“那可不，爹妈都走得早。”笑了笑，却没再多说什么，帖子转过身去用夹子整理糖葫芦钎子。
　　肯知道，这时候就不能再问了，他从自己炉子上拿起一块刚烤好的白薯，掰开了吹吹热气之后递给了帖子。
　　“吃吧，趁热。”
　　“哎。”干净的好象小动物一样的眼神，透着机灵和无辜，再从这种眼神里流露出感激来，就算你是百炼钢也立马成了绕指柔。肯挠着头皮傻笑，帖子接过半个白薯，轻轻说了声“谢谢哥。”
　　“你看你还客气上了，朋友嘛。”肯大大咧咧的咧着嘴。
　　＊ ＊ ＊ ＊
　　说起来，帖子是真的挺喜欢他刚认识的这个朋友，他觉得他这个肯哥够仗义，够爷们儿，怎么说都算个地道的北方汉子。
　　不过，这些都是初期印象，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对于肯的认识开始深刻起来，也就……和当初有点不一样了。
　　就在他们认识了大概半个月之后，在那个笑起来好像痞子一样的家伙冲着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洋妞大声说“哈罗”之后。
　　“尝尝吧，红瓤的，刚烤出来，绝对甜。”那嬉皮笑脸的样子虽然让帖子有点不爽，但是那种表情又绝对不是崇洋媚外，让他想骂肯汉奸都觉得不合适。于是他只能干看着那家伙冲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们推销自己的白薯。
　　“好吃吗？”生硬的语言询问着。
　　“嗨，我跟你们说，我烤出来的白薯可是一等一的上品，绝对迪利舍司。”那家伙还来劲了，说了一句鸟语之后，他直直的把手指向了旁边一脑门子官司的帖子，“你们看他，细皮嫩肉的，漂亮吧？这就是天天吃我的烤白薯的直接结果。”
　　“哎……”帖子差点就打算把糖葫芦车子扔下就跑，他真想抠个渗水井盖儿当凶器把这个厚脸皮，脸皮厚，厚厚脸皮脸皮厚的家伙给拍死，可一转念，又觉得实在是不划算，更何况还要顾及国际影响，咬着牙干笑了几声，他转过身去避开了洋妞们直盯着自己的视线。
　　“这个、糖葫芦，多少钱？”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回过头来却发现是个高大的外国男人。
　　“啊，只有山楂的，一块钱，加了豆馅儿的，一块五，桔子和香蕉的都是两块。”他有点慌乱，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过后，才发觉对方似乎没怎么听明白。
　　因为那家伙给了他十五块钱。
　　“不不，不是，不是‘十五’，是‘一块五’。”拦住就要离开的人，他忙着找钱，慌手忙脚的把零钱塞给对方之后，回过头来却正看到肯在对着他笑。
　　“你……笑啥？”直觉告诉帖子，这痞子一张嘴就绝对没好话。
　　“你行啊你，我勾引洋妞，你勾引洋小伙。”果然！
　　“我又不是同性恋。”半天，他才吐出这么一句来。表情很平静，还透着点无所谓，可帖子现在是真的想抠井盖儿拍他了。
　　“哎，你有歧视啊？同性恋怎么了？这不是时代潮流嘛。”肯一脸的理所当然，边说边指着马路对面的小书店，“你瞅见那小铺子没有，就是那个留挺长黑头发的男的是老板的那个，他那儿卖的都是这类书，有工夫你也进去看看，受受教育。”
　　“去你的吧，要去你自己去。”帖子觉得自己现在脸红的好像炉子上的红瓤白薯，推了肯一把，他蹬开车支子，“我要收摊回家了。”
　　“这就走啊？”
　　“天都黑了。”
　　“得得，那就收摊。”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肯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准备撤掉炉火。
　　“干吗，我又没让你也收摊。”帖子看着他。
　　“要走一块儿走呗。”肯的语调挺轻松，动作也很轻松，他扶住车把，朝帖子一抬下巴，“扯活。”
　　“啥？”
　　“扯活，就是走着，开路，收摊回家。”
　　“你咋老说鸟语。”
　　“这是鸟语吗？正经的土话啊。”
　　“那刚才你卖白薯给外国人的时候说的是不是鸟语？”
　　“啥？”肯学着帖子的口气。
　　“就是那个什么迪……什么司的。”
　　“噢，这个呀，就是好吃的意思。”
　　“好吃？”
　　“对，我跟外语系一小姑娘学的。这不也是业务需要嘛。”
　　“多掌握一门外语就多一条路是吧。”帖子偷笑。
　　“没错，你看，你吃我的烤白薯都变这么聪明了。”
　　“去你的吧，我是吃自己的糖葫芦吃的。”帖子终于笑出声来。
　　“是吗，那你给我一根儿，我也聪明聪明。”
　　“算了吧，糖都化了，刚蘸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吃。”
　　“你懂什么，我就爱吃糖都化了的。”
　　“那你还不如吃生山里红呢。”
　　“我不是懒得洗嘛。”
　　“真不够你懒的。”
　　“嘿嘿……”
　　如此一番“胡搅蛮缠”之后，帖子往往是败下阵来的那一方，不是因为他不够能说，而是肯那张嘴有点太能说了。他觉得肯的确有点与众不同，卖烤白薯的队伍当中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一个“个别份子”，帖子是不是该说自己足够幸运和他遇见？
　　那天，帖子一直忘不了。
　　向洋妞推销烤白薯的肯，把最好的一块红瓤白薯留给他吃的肯，还有告诉他同性恋是当今时代潮流的肯。他直到好久以后才知道，肯之所以不吃他刚蘸出来的糖葫芦，是因为那时候的糖葫芦最好卖，那家伙是不想减少他的收入，所以才等到天黑收摊的时候吃已经让人挑剩下的，冰糖都化了的那些。
　　帖子由衷的觉得肯是个好人了，不过他却似乎再也没叫过他“大哥”，取而代之的都是直接叫名字，他想，这样也许不会不好吧，直接叫名字更显得亲近，于是，他固执的开始对肯直呼姓名。
　　肯似乎挺喜欢这样，每次帖子叫他，他就立刻“哎”“哎”的答应，那样子有点傻，但是傻得可爱。
　　帖子还喜欢看肯和买白薯的人逗贫的样子，他会偷偷从侧面看着那家伙痞子一样的坏笑，那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那眯缝着的小眼睛，还有嘴角挑起的线条。
　　他确实觉得肯这个样子很有意思，他还偷偷记下了他那句什么迪什么利舍什么什么司，虽然从来没有勇气说出来，但是他的确记下了。
　　那是“美味”的意思，美味，就好像挂着高高冰糖片的糖葫芦，就好像刚掰开，冒着热气的红瓤烤白薯。
　　＊ ＊ ＊ ＊
　　肯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走，跟我去探探他的底细！
　　帖子说，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这是他们认识并且在这所师范大学门口一块肩并肩摆摊儿的第二个月，马路对面的书店门口来了一个摊煎饼的。
　　说起来，如果只是一个摊煎饼的倒也没什么，三百六十行干什么的都有，问题在于这个摊煎饼的有点特殊，拿帖子的话来说，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那小哥的确漂亮的一塌糊涂，大眼睛高鼻梁嘴角眉梢那么一挑就能勾走人的三魂七魄，一张口就是滑溜溜钻心甜的嗓音，再加上娇小的身材，如果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个大姑娘，不，大姑娘都没这么好看的。
　　肯说，我的白薯来了竞争对手了。
　　帖子说，你少拿人家和你的白薯放在同一阶层。
　　其实不难看出来，帖子挺欣赏这个新来的角色，从眼神就能略知一二了，这让肯有点不爽，不，应该说是很不爽，不爽的都那样了。他决定去找碴，不是打架，就是找碴，他倒要看看那个在他看来比烤白薯还要漂亮的家伙有什么可狂的。
　　“哎，来个煎饼。”他站在煎饼摊子前头。
　　“要啥面的？”一张口，肯差点把脑门撞在煎饼车上。
　　那家伙的口音居然和帖子一模一样！
　　难怪啊难怪，是老乡啊，我说的呢，帖子这么对你一见钟情一见如故一见就挪不开眼珠子了，闹了半天是血浓于水啊。
　　“大哥，你要啥面的？”重复了一句，他抄起放在冷水里的勺子。
　　“噢，噢，你都有什么的？”缓过神来，他问。
　　“绿豆的，紫米的，江米的，还有普通面的。”
　　“多少钱？”
　　“两块。”
　　“加俩鸡蛋呢？”
　　“两块五。”
　　“贵了点。”
　　“咋贵啊大哥，现如今连葱姜蒜都涨价了，鸡蛋五毛钱一个摊到煎饼里我已经不赚钱了，再说我买的都是好鸡蛋，绝对不会个儿小，不信您可着这条街看看，谁家的煎饼要是比我的实惠，您回来砸我的摊子。”
　　肯差点背过气去。
　　这小子，好一张能说的嘴！你说你帖子怎么就没这个能耐呢？比起你这个小老乡来，你可老实多了啊。
　　“给我来个绿豆面的，要俩鸡蛋。”他有点泄气。
　　“哎，您稍等，这就得。”对方看了看他，微微笑了，“大哥您在这儿混了好几年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
　　嗬——谁这么嘴欠呐，肯想。是不是那边那个卖桔子的？还是那个文具店老板？还是斜对过儿那个卖糖炒栗子的？难不成……
　　“谁告诉你的？”
　　“书店老板。”
　　果不其然！！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是他，那个不说话特酷不眨眼特吓人一咧嘴笑就特傻的书店老板！除了他没别人了！这小子肯定让这个摊煎饼的给迷住了，他一个媚眼，他就举了白旗，把这条街上所有做小买卖的底细和盘托出。
　　好个叛徒啊……
　　“大哥，给您。”一只手把垫了几张厚纸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绿豆面煎饼递了过来。
　　肯沉默的接过，沉默的给钱，然后沉默的回到了自己的炉子旁边。
　　“咋样啊？探听不成反而买了人家的煎饼？”帖子坏笑。
　　“你懂个屁，我不买他能告诉我吗。”肯把煎饼递给帖子。
　　“他都告诉你啥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问，帖子的心思似乎全在手里的美食上。
　　“咳，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我发现他跟你的口音一模一样。”
　　“哟？老乡？”
　　“是啊，要不你自己和他聊聊去吧。”
　　肯有点懒得管了，他想，干脆随他去吧，帖子一个人来这边混，多不容易啊，有个老乡可以聊聊天，也是一桩好事，最起码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给不了他的，故乡人的亲切感。
　　“你们老家真是好地方，一个个跟那儿长起来的全都这么俏。”肯重新摆了摆炉子上白薯的位置。
　　“咋啦？看上人家啦？”帖子咽下嘴里的煎饼。
　　“哪儿能啊，我都有你了还敢看上别人？”肯有点来劲。
　　“哟，我真荣幸。”狡猾的笑传来。
　　肯挺美。
　　他有点意外，一是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一句话，颇有点挑逗的意味，二是他没想到帖子根本没反驳他，没骂他，也没讽刺他，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嘴里的绿豆煎饼让他忙着吃没心思多说什么，不过肯还是挺高兴。
　　“哎，尝尝。”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干吗？我给你买的。”他看着嘴角还沾着香菜叶子的家伙。
　　“你尝尝啊，可好吃了。”
　　肯低头瞧了瞧面前煎饼上的几处牙印，半圆形重叠在一起，交叉处形成一个小尖，他犹豫了一下，从底下还没有印上牙印的地方咬了一口。
　　“好吃吧？”期待的眼神。
　　“嗯，还成。”
　　“你怎么不咬上头啊，这儿葱花儿跟辣酱多，好吃。”
　　“我怕传染狂犬病。”
　　肯说完了就躲，三躲两躲却还是没躲开，帖子一脚踹在他小腿肚子上，差点踹的他撞上了烤白薯的炉子。
　　其实后来肯告诉帖子，自己咬下头是因为下头鸡蛋摊的厚，不过帖子知道，那家伙是想把调味料最丰富的地方留给自己，下头除了鸡蛋就只有薄薄的一层面，并没有什么吃头。
　　帖子没说什么，他知道肯是个好面子的人，他的好面子和自己的倔强是一样的，说破大天去也不可动摇。
　　帖子只是默默的把肯对他好的一点一滴都暗暗记下了，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
　　＊ ＊ ＊ ＊
　　前头说过了，2004年冬天很冷，11月就开始下雪，12月下了一场更猛的，肯靠着白薯炉子挺暖和，可是帖子就没这么幸福了，他那里没有取暖的来源，三九天把一双手冻得通红。于是肯就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取暖，帖子嘴上说不用，可还是被寒风打败了，下雪不冷化雪冷，雪过天晴的那些日子，他爱上了肯的炉火。
　　肯这家伙总是能把温度调节在最适合取暖也最适合烤白薯的程度，这样帖子很满意，他把手凑近炉子，享受着那种温暖的同时，透过炉子上头冒出的热气看着被上升气流弄模糊了的景物。
　　他有点飘飘然。
　　“煎饼吃咸了。”帖子懒洋洋的念叨。
　　“那你赖谁啊。”肯无奈，“去对面小卖部买瓶水吧。”
　　“你去。”他缩了缩脖子。
　　“我又不渴。”
　　“你就去吧，我给你看着车。”
　　“谁渴谁去。”
　　“冷……”
　　“噢，你冷，我就不冷啦？”
　　肯一脑门子官司。
　　可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离开了炉子，顶着风过马路买水去了，好在他有军大衣，搪风，而且，他也有点舍不得让帖子可怜兮兮的自己去买，他心疼。
　　然后……
　　“我想上厕所。”帖子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
　　“你有病吧，这还用跟我打报告？”肯瞪他。
　　“水喝多了。”
　　“你那点儿出息。”几下揉乱了帖子的头发，肯麻利的脱掉自己的军大衣给这小子穿上，然后指了指大学的门口，“去里边上。”
　　“哦。”似乎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闷闷的应了一声之后走向了大门，跟保安打了声招呼之后，帖子朝教学楼走了过去。
　　远远的，肯看着那个步履有点不稳的小背影。自己的军大衣穿在帖子身上，下摆都快要蹭地了，袖口也露不出手指头来，那样子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
　　帖子就是这么个人，虽然他足够坚强到不需要别人的支撑，可是看见他那个样子，却让你不得不去爱怜他，肯想，这就是所谓的可人疼了吧，这小子的确可人疼，而且还让你疼他疼得心甘情愿的。
　　我是不是已经特喜欢这小子了？肯这么问自己。
　　他有点茫然，有点紧张，然后，在看到那个因为军大衣的沉重而晃晃悠悠的小身影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得到答案了。
　　“真冷。”很快凑到炉子旁边，帖子搓了搓手。
　　“你还喊冷，那我呢？”
　　“噢，衣服给你。”傻笑了两声，帖子有点费力的把大衣脱下来，又有点费力的给肯披上，“多谢了啊。”
　　“客气什么，长辈对小辈，应该的。”肯别开脸，嘟囔着，他觉得自己脸有点烫，身上也有点热乎乎的，这种热量一瞬间推积，就到了不传输出去一些不行的地步。
　　他一把拉起帖子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哈气。还好像个家长一般念念有词说什么看看这小爪子冻的，冰凉冰凉的，你洗完手不会在我大衣上擦干了再出来啊，看看，看看，都红了，挺大人了怎么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大冷天的也不戴个手套。明儿个我让我姐给你织一副，什么？要桔黄的？不成，不经脏，黑的，我说黑的就黑的，你甭跟我顶嘴……
　　肯的唠叨帖子听着，后来也便不再反驳什么，他抿着嘴冲肯笑，也不知道是因为冷风吹的，还是真的被肯传过来的热量给烫着了，他小脸红扑扑的，那样子像足了小学课本里描述的小朋友的脸蛋，红得像太阳，红得像苹果。
　　肯看得有点失了神。
　　从那之后，大概有挺长一段时间，肯就一直给帖子焐手，两个人贴着，肯抓着帖子的小爪子褪进自己的袖口里，这只热乎了，就换另一只。
　　这种习惯形成之后，就维持了整个冬天，肯始终忘了让自己姐姐给帖子织一副手套，帖子也没有提醒他，他觉得这样就挺好，有了肯，什么手套不手套的，都没有必要。

　　第二章

　　肯说帖子我喜欢你的时候，那小家伙正把蘸好了糖的山楂串往铁板上放，大概是让肯给吓着了，“啪”的一声，冰糖甩过了头，一片糖渣子溅到了肯的军大衣上。
　　“哟，你看看，真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抓过毛巾擦糖渣子，帖子连连道歉，“没留神，不是故意的啊，你站我前头，就是有这危险，你看看，你看看，都擦不下去。”
　　“得了得了，擦不下去别擦了。”肯抓住帖子的小细手腕，觉得懊丧得很，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本来气氛挺好的，结果让这小子一个手滑，全给破坏了。
　　“那什么，蘸点洗涤灵应该就能擦下去，你等会儿啊，我去接点热水。”一直低着头，发现潮湿的毛巾擦不下糖渍的时候，帖子转身往厨房跑。
　　那的确就是跑了，三步并作两步，从后头看背影，似乎连脖子都是僵硬的。
　　肯想，这小子肯定让他给吓着了，那种紧张的样子有点可笑，也在某种程度上激起了肯的某种冲动，他想扑过去把那小子给抓回来，然后就随他怎么做了，就好像小学课本里学过的那个狼和小羊的故事，弱肉强食嘛。可是，他最终还是没好意思下手，因为那小子那双眼睛。
　　实在是无辜的要命。
　　对帖子下手，想想都有罪恶感，好像在摧残民族幼苗，肯这么琢磨着，懊恼升了级。
　　洗涤灵加热水擦掉了糖渍，却留下了难看的湿痕，肯说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一会儿就干了，你糖葫芦蘸好了没有？蘸好了咱出摊儿。
　　那是他们俩认识的三个月，转眼就过了元旦，比起十二月来，天气更冷了一些，元旦七天假一过，师范大学便开始了各科的考试，这段时间他的烤白薯卖得很不错，还有帖子的糖葫芦，还有原先在马路对面，现在也搬过来跟他们俩凑热闹的卖煎饼的豆桑。
　　平时玩儿的飞沙走石的文科美女们终于在期末考试来临之际开始用功，懒得去食堂排队，便就近买了烤白薯或者煎饼充饥，附带自然少不了照顾一下帖子的糖葫芦生意，如此这般一天下来，还不到天黑他们就可以收摊了。
　　那段日子，肯开始每天先去帖子家找他，骑车半个小时路程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虽然不喜欢早起，可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于是每天两个人一起出摊，那种好像开了夫妻店一样的感觉，肯很喜欢。
　　“你们要考试了吧？哟，真辛苦，嗯嗯，可不是嘛，您是中文的？哦，历史啊，真不错，得嘞，三块六毛钱，您拿好，考试顺利啊。”
　　结束了一幢买卖，肯把零钱塞到了大衣口袋里。
　　“你真行啊。”一旁的帖子无奈的笑。
　　“那是，和气生财。”肯挺来劲。
　　“还和气生财呐？我都恶心了。”帖子瞪他。
　　“这有什么可恶心的？”肯哼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哎，帖子，今儿个早上我跟你说的那话……”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帖子没让他说完，或者说帖子根本就没打算听，一转脸，他冲着旁边的豆桑开了口。
　　“哎，豆，不忙的时候给我摊一个，饿了。”
　　“行，等我忙完手头这个就给你摊。”豆桑答应了一声。
　　肯觉得自己要发飚了。
　　他看了帖子一眼，然后是第二眼，第三眼，直到他终于开始盯着他看的时候对方才肯把脸转过来。
　　“干啥？”脸颊上有绯红，不知道是让风吹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看我干啥，没见过帅哥？”
　　“可不没见过嘛。”肯揣了大衣的袖子，眯起眼睛，“最近这帅哥好像光吃煎饼不吃白薯了啊。”
　　“是吗？”很无辜的口气，和眼神一样无辜。
　　“那要不你以为呢？”
　　“我有什么好以为的。”仍旧是满不在乎。
　　“哎，你俩打架可躲我远点儿，别影响我做生意啊。”一旁的豆桑开口了。
　　“我们俩可没打架，我们闹着玩儿呢，是吧，帖子。”肯一把搂住帖子窄窄的肩膀，“走，帅哥，跟我上厕所去。”
　　“你有病啊，上厕所还要我跟着？我又不是你监护人。”帖子笑着挣扎。
　　“走吧走吧，万一我掉进去了，你还得往外打捞我呢。”肯的态度挺强硬，他拉着帖子就往大学门口走，帖子倒也不多做反抗，他知道，这么闹下去保安铁定不让他们俩进门。
　　于是，帖子有点不情愿，却也老老实实的跟着肯进了教学楼。
　　“我说，你最近跟豆桑可亲密过度了啊。”拉下裤子拉链，肯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是吗？这咋了？”帖子靠在他身后的洗手池子上。
　　“咋了咋了，你说咋了，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我影响什么了？影响市容了？还是影响交通了？”帖子有点来劲，事实上他这种来劲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有一阵子了，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肯越来越觉得帖子这小子有点邪行的，无辜起来是真无辜，来劲起来，又是真来劲。就比如说现在，借着是中午，教学楼几乎没人，厕所里就更是清静，不用在乎有谁听见他们俩的对话。这小子就嚣张起来。
　　肯心说你倒是没影响这些，市容和交通你想影响都没那个能耐，你影响我了，影响我心情了，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啊？好歹我也是原配吧，合着我这儿一个没看住你那儿就有了第三者插足的，我也忒可怜了一点儿吧？
　　“哎，帖子，你是不是把豆桑当女的了？”肯突然问。
　　“说啥呢。”帖子一下子笑了出来，“你当我长眼睛是擤鼻涕用的？”
　　“那倒没有，就是……”
　　“你吃味儿了？”鬼笑着的家伙凑过来，踮着脚往肯耳朵后头吹气。
　　“哎，你可别勾引我啊，我严重意志不坚定。”慌手忙脚的拉好裤子拉链，肯威胁对方。
　　“意志不坚定你能咋样？”那语气绝对就是挑衅，或者最起码说是挑逗，肯一转身面对着帖子，危险的眯起了标志性的小眼睛。
　　“有本事你过来。”他冲他抬下巴。
　　“怕你不成。”一步迈到肯面前，小家伙和他面对面。他本以为肯就是逗着玩儿的，但是对方提出了进一步要求。
　　“有本事你进去。”一抬手，他指了指对面的小单间的门。
　　“我进去干吗，我又不上厕所。”帖子笑。
　　“没出息，瞧你那点胆儿。”肯摆了摆手，“得了，我算知道了，你起根儿上就胆小不如鼠。”
　　说起来肯这招儿够损的，帖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激将法，他骨子里深埋着的大男子主义被这种有点歹毒却格外有效的招数给点燃了，然后便一步错步步错，一抬脚，一推门，他迈进了小小的隔断间。
　　“我进来了。”他说的好像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他想，反正这儿是大学里的公共洗手间，你能把我怎么样，可是帖子忘了，肯这家伙，根本就是个三青子混不吝。他也跟着迈了进来，然后一反手关上了门。
　　“有本事你亲我一口。”肯指着自己的腮帮子。
　　“啊？”这可完全出乎意料，帖子愣了片刻之后忍住笑别过头去，“我才不亲你呢，你少把我往沟里带。”
　　“你亲不亲？”肯把两手撑在他头两侧的墙上。
　　“不亲。”态度仍旧强硬。
　　“真不亲？”肯停顿了两秒钟，“有本事你说三声‘不亲’。”
　　“我的嘴是我自己的，三十声三百声也是不亲。”帖子梗梗着脖子，终于发了威，他对着肯的眼神瞪了回去，“我不亲，不亲，不……”
　　最后那个“不亲”他没说完，因为肯趁着他一张嘴就把自己的嘴贴了上去。
　　他耍赖了，他使坏了，他趁虚而入了。
　　不过帖子没法说他什么，因为这场游戏本身就没有规则可言。谁先下手，又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这一回合，算肯赢了。
　　嘴唇的触感很微妙，柔软的，细腻的，温润的。
　　帖子有点脑袋发昏，眼皮发沉，他轻轻挣扎，仅存的那么一点点理智却告诉他这儿是大学里的男洗手间，公用的，随时都可能进来人。如果弄出太大的响动来，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肯那混蛋搂着自己的力道，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
　　舌尖闯进来的时候帖子下了一跳，一颗心都快从胸口撞出来了，这算什么？这难道就是电视里经常看到的所谓法兰西接吻？舌尖带着体温，碰触到却觉得滚烫，那种比嘴唇的接触更加细腻粘滑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刚刚熬好的冰糖？轻轻舔一下，就沁口的甜，用现在给巧克力做广告的那句词儿来说，叫……丝般感受。
　　帖子全身发了热，发了软。
　　他觉得自己是一大串糖葫芦，庙会上一人多高的那种，肯把刚熬得的冰糖从头到脚淋在他身上，一滴不剩，他稍微有点烫，有点不自在，但是，甜。
　　“嗯……”亲吻结束的时候，帖子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了声。
　　“舒服吧？”得了逞还卖乖的家伙冲他咧嘴笑，笑的帖子想把他塞进抽水马桶冲到下水道里去。
　　“你放开我。”使劲推着肯，帖子试图逃跑，但还是让对方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什么，帖子，你听我说。”略有些忙乱的止住小东西的挣扎，肯半天才说了一句，“那个，今儿个早清儿跟你说的那话……是当真的。”
　　帖子沉默了。
　　他就听见肯在他耳边掠过的呼吸声，还有一句短短的，却足够让他脸红得好像要喷火了的告白。
　　“帖子，我喜欢你。”肯说。
　　世界一片安静。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俩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摊儿前头的，告白之后是完全的沉默，大约过了有那么几分钟，一阵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噜咕噜声彻底破坏了气氛。
　　“我饿了。”帖子说这话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那就回去吧，你不是还让豆桑给你摊煎饼了嘛。”肯拉着帖子的小爪子，出了洗手间。
　　一路无语，直到两个人出现在门外那个寒风中的小身影面前时才听到了一大串抱怨。
　　“死哪儿去了？！好嘛，我都望眼欲穿了，你们俩一走我就得一人看仨摊儿，当我三头六臂啊，我不是齐天大圣，也不是哪吒三太子，我就是一凡人，伺候不过来你们。那边有人问多少钱一斤我就得幺白薯去，这儿说来串山楂芋头的我就得赶紧给人拿，钱还没收手里呢身后头又来了买煎饼的了，要说你们可真够意思啊，就说是哥们儿也不能当壮劳力那么使唤吧？”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唠叨个没完，豆桑把已经包好的一个煎饼递给了帖子，“给您，贴大爷，您慢用，老早就给摊好了，高低等不见人影，赶紧吃吧，都快凉了。”
　　“谢谢。”半天，帖子才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豆桑说你看你还客气上了，说完便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的找了肯去掰扯刚才卖白薯的钱了，帖子捧着煎饼，有点发呆。
　　他稍稍的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然后甩了甩头，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肯，不知道从哪儿涌起来那么一股子热流，他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脑子里，好像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帖子想起了一句名言，“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么一句话来，但是他现在的确有一种春天要来了的感觉，那股刚刚涌起来的热流贯彻全身，虽然北风呼啸，他却如沐春光。
　　＊ ＊ ＊ ＊
　　常言道，小孩小孩你别馋， 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唏哩哗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沾，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二十六……二十六是啥来着？
　　帖子念叨到第三遍的时候肯终于不能忍受了。
　　“炖羊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一口气说完了全部顺口溜，他把手里的白薯塞给帖子，“你盼过年盼疯了？”
　　“没有啊，随便念叨念叨，反正现在过年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又没人给我压岁钱。”帖子结果白薯，掰开，吹了吹热气之后咬了一口香甜的红瓤。
　　“噢，合着你过年就是为了压岁钱哪？”肯冲他皱眉。
　　“也不是，主要是现在我爸妈都不在了，过年就我一个人，没啥劲。”说这话的时候，帖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凝重的表情来，倒是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
　　“那什么，让你想起伤心事来了，不好意思啊。”他抓了抓头发。
　　“没啥，都过去了。”帖子朝他笑了笑。
　　那是肯对帖子告白的第二个月，他们仍然每天早上一起出摊，晚上一起收摊，肯当中也提起过几次关于他们两个的关系是不是应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都被帖子稀里糊涂的就给出溜过去了，对此，肯有点不高兴，可也没办法，他可不想逼迫帖子，那样反而会闹僵。
　　日子过的就是快，一天一天的，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快到了春节，春节期间是大学的寒假，学生们都不再住校，生意少了，他们自然要迁移，于是，肯拉着帖子把摊子摆到了临街，旁边有个车站，虽然有点吵闹，但是生意却认为人流而兴旺起来。
　　豆桑没跟着他们迁移，而是过了马路，回到了书店门口，他不在乎生意咋样，反正过不了几天他就要跟着书店老板牙将回老家过年了，那条街因为大学放寒假而清静了似乎更适合他们腻腻歪歪卿卿我我。
　　对此，帖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多好啊，回老家，肯定过年过的特舒服。”他轻轻叹气。
　　“那是。”肯也跟着叹气，“听说牙将他们家挺有钱的。”
　　“咋啦？嫉妒了？”帖子笑，“他们家是有钱，可他好像不愿意过有钱日子。”
　　“要不怎么就跑出来开书店呢。”肯想到了自己宁可烤白薯也不愿意要什么高官厚禄的理由，“自己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
　　“也是。”帖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之后抬头看着肯，“哎，你也带我回家过年吧。”
　　“啊？”肯觉得好像高空之中一道霹雳垂直降落，闪电挂着蓝光劈在他头顶，一种二郎神天开眼了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寒颤，“你说什么呢？”
　　“瞅你那样儿，就跟受了多大刺激似的。”帖子笑出了声，“我逗你玩儿呢。”
　　“有拿这个逗人玩儿的吗？”肯给了他一下子，“信不信我当真了今儿个晚上就对你下手？”
　　“我还真不信。”帖子白了他一眼，“我住那院子里有狗，你最好别来。”
　　“你小子拿我当狼了？”
　　“得了吧，你最多也就是一黄鼠狼。”帖子低声笑。
　　肯瘪词儿了。
　　黄鼠狼，也叫黄鼬，狂热的爱好：偷鸡。
　　“哎，帖子，你是属鸡的吧？”肯好像很随意的问。
　　“是啊，咋了？”啃了两口白薯，帖子抬起头来。
　　“没啥，随便问问。”小眼睛眯起来了，满是胡渣的嘴角挑起一个笑容。
　　＊ ＊ ＊ ＊
　　其实当时肯是真的没把帖子所谓和他一起过年的话太当真，他认为这小子就是脑子一热胡说八道的，可事实证明帖子那时候还是当了真的，只是他太不希望肯看出来罢了。
　　帖子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对，他起根儿就还只是个毛头小子，一个人从老家闯荡出来，没有父母照顾，就好像脱离了群体的小兽，在生物圈中艰难生存。
　　肯同情他，却只是同情，绝对没有怜悯的意思，帖子不需要怜悯，他足够坚强，只是有些时候需要一个肩膀来暂时依靠而已。
　　那天是大年三十。
　　豆桑早就跟着牙将坐火车走人了，从大年二十九开始肯和帖子也就不再出摊，帖子忙着准备要在庙会上卖的大串糖葫芦，肯则帮着他洗山楂。
　　帖子的暂住地水冰凉，据说是浅层地下水，洗完了所有山楂，肯已经两手麻木了，他咬着牙把爪子塞进帖子衣服里，小东西立刻尖叫出声。大笑着躲开之后，他用还没劈成竹签子的竹板打肯的手背。两个人闹得不亦乐乎，直到房东在屋里大声咳嗽表示抗议他们才安静下来。
　　“丫特厉害是吗？”肯指了指房东的屋门。
　　“嗯，就是那种典型的顽固老头儿。”帖子吐了吐舌头。
　　“那你还住这儿，搬家吧。”
　　“搬家？说得容易，我倒想搬呢，哪儿还能找着这么便宜的房子啊。”叹了口气，帖子摇头。
　　肯沉默了。
　　他本来想说帖子你上我们家住去吧，我姐嫁人了，空出来一间房子，我爸去世了，我妈耳音特不好，咱俩就是在屋里闹翻天她老人家也不一定听得见。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给收回去了。他知道，就算他这么说，帖子也不会答应，他不能忍受寄人篱下的感觉。
　　“那个……帖子。”想了想，肯开口，“明天是三十儿，我得在家陪我妈，我姐和我姐夫也会带着孩子回来，等得初一晚上，我就过来找你。”
　　“找我干吗？”帖子的口气似乎很漠然，可是肯还是看到了他脸上的红潮。
　　“跟你好好过个年啊。”他用理所当然回击那种漠然。
　　好半天，帖子没吭声，他只顾低头串山楂，大概有五分钟之后，他才低低的说了句“行”。
　　肯没有食言，大年初一头一天，他就骑着那辆二八车来找帖子了。
　　“真不习惯，头一回看你车后头没挂着烤白薯炉子。”打开门，帖子冲着肯笑，然后接过那家伙递过来的一大兜子水果。
　　“那是啥？”他指了指车把上另外两个塑料袋。
　　“我妈自己弄的酱肉，还有昨天包的饺子。”肯摘下塑料袋，跟着帖子进屋，“还有一瓶二锅头，今儿晚上咱一醉方休。”
　　当时帖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不会喝酒，几乎从来没有摄入过酒精的身体系统在过量摄入之后会产生什么反应他并不十分清楚，他只是想，既然肯难得能跟他一块儿过年，就应该好好珍惜，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端起了酒杯，把那种透明的，辛辣的，能让人飘飘然仿若堕入云雾的清冽液体给灌下了肚。
　　帖子喝高了。
　　一开始只是说话舌头有点发硬，然后便是拿着筷子的手怎么也夹不起盘子里的东西，到最后，他开始絮絮叨叨说自己的故事给肯听，说到最难过的时候，他扔下筷子扑到肯怀里哭了。
　　都说酒精能释放一个人百分之八十的情感，没错，能百分之百释放的，那是毒品，可对帖子来说，半瓶二锅头和一包海洛因没有什么区别，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忘了和自己面对面的是肯，他就是抓着那家伙的胳膊，钻到他残留着香烟味道的大衣领子里哭了个够。
　　他说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爹在我特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妈带着我改了嫁，又生了我妹妹，我本来想好好给我妈养老送终，可她在生我第二个妹妹的时候偏偏难产，孩子大人全都没保住，你说，她怎么那么苦命啊，怎么就不能等我出息了好好伺候她？
　　我后爹看我不顺眼，说我是丧门星，我妈还没下葬呢他就把我给打出来了。我在老家呆不下去了才跑出来，你说，你说我该咋办？我能咋办？天再冷，我也得出摊儿，串糖葫芦，竹签子扎我手扎破了不知道多少回，一串一块钱，我真挣不了什么钱啊！
　　有时候，我真想干脆从过街天桥上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可后来一想，又特不甘心，那时候我才十九，我想我还没混到要饭呢，还是再扛一阵子吧，老天爷饿不死我！
　　死忍活忍，我才忍到今天，有钱租房子，交水电费，也比以前会找地方做生意，我把摊儿摆到了一大学门口，那儿还有个卖烤白薯的，他人特好，对我也特好，他叫肯，他还说他喜欢我……
　　帖子不知道念叨了多半天，也不知道哭了多半天，他一开始声挺大，后来就渐渐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就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呓语和艰难的哽咽。
　　肯始终紧紧抱着他。
　　他不曾想过这小东西有这么复杂的故事，他没有享受过什么幸福，却过早的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在社会底层求生，活下去都需要一种勇气。
　　他温柔的安慰帖子，等到他不哭了就用温水浸湿了毛巾给他擦脸，那双眼睛红的好像兔子，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又好像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很遥远的地方。他弄整齐帖子的头发，然后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让他清醒。
　　“肯……”老半天，那双眼睛才总算不那么迷茫了，焦点放在了肯身上，眼泪又掉了下来，“肯，你走吧。”
　　“干吗，我哪儿能走啊，你这样……”
　　“让你笑话了，你别上心，我是喝多了才胡说八道。”
　　“这叫胡说八道啊，你把酒都喝到脑子里去了？！”肯扔下毛巾，一把抱住了试图挽回一点面子的小东西，“我才不会笑话你呢！谁敢笑话你，我就跟谁没完！！”
　　肯也有点激动，他并没有喝醉，可是他的情绪却波动起来，比刚才听那些不幸的故事时还要波动的厉害，压抑了好几次都没有压抑下去之后，他抬起帖子的小方下巴就对着他的嘴吻了上去。
　　帖子没有反抗。
　　肯想，这是不是就叫酒后乱性啊？可是，他脑子现在很清醒，他就是单纯的想这么做，那么，这就是所谓的趁火打劫了，因为帖子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
　　他细细品尝着帖子的薄嘴唇，牙齿的轮廓，还有青涩的挑起回应着他亲吻的舌尖，整个口腔满布的酒精味道让肯昏了头脑，他抱着帖子，紧到都快要让他窒息，他说帖子我喜欢你，真的，你跟着我过吧！别说卖烤白薯，我就是卖家底儿，卖血，我也养着你！我保证不会让你受欺负！帖子……帖子……
　　到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肯自己也不清楚了，他已经没有脑子去想了，他就记得帖子在自己耳边的喘息，那种真实到不真实了的激越感，那种带着哭腔的呻吟，纤细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肩膀，温润的嘴唇啃咬着他的耳垂……
　　肯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 ＊ ＊ ＊
　　天亮的时候，一阵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吵醒了肯。
　　他坐了起来，一侧脸，看到了旁边□裸的帖子。
　　他呼啦一下掀开被子，看见上面已经干掉却还能看出来的激情痕迹。
　　他放心了。
　　那天，是庙会最热闹的一天。
　　在庙会上卖糖葫芦的，是肯。他推着帖子的糖葫芦车子站在喧闹拥挤的人群中，他心里有点无奈，因为帖子早上一睁开眼，嗓音沙哑的说的第一句话是“庙会开门了吧，我还得去卖糖葫芦呢”，肯当时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在那小东西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然后说“你起的来吗？！”
　　帖子的确起不来，浑身的酸疼让他一动也不想动，于是，肯只好替他去庙会卖糖葫芦，这也是帖子坚持的，他不能忍受错过做生意的好时机。
　　站在寒风里，肯轻轻叹气，却掩盖不住脸上的喜色，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刚过完新婚之夜的新郎倌儿，在家里，他的小新娘子在等着他，他只想着天赶紧黑，庙会赶紧散，他赶紧回去。
　　可是，他没想到，当他回到帖子家门口时，却发现小东西早就不见了人影。
　　他愣住了。
　　他去敲房东家的门，开门的是房东的女人，肥胖的中年妇女嗑着瓜子轻蔑的说了句“搬走了，早晨起来走的，对了，他还把你的车给骑走了。”
　　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帖子走了？走了？！怎么可能？！他们昨天才……
　　怔愣了好半天，肯才略微缓过神来，他有点摇晃的骑着帖子的车，一路心神不宁的回了家。
　　他在胡同口下了车，扶着车把往里走，他脚步有点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声呼唤钻进他耳朵里。
　　“肯？”
　　是帖子！！
　　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猛回过头，他看见路灯下站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你怎么……”有点结巴了，他指了指那小家伙，又指了指旁边那辆自己的自行车。
　　“我让房东赶出来了。”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帖子尽量微笑，“昨天的……他听见了，今天你刚出门，人家就来赶我了，还说我恶心。”
　　“你……家具呢？！”肯大声问。
　　“家具都是房东的，我只有那个。”他指向肯推着的那辆带着熬糖的小锅和蘸糖铁板的自行车。
　　“那……你的存折呢？”肯又问。
　　“带出来了。”帖子拍了拍自己的羽绒服，“放在内兜里。”
　　“你……”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天，他才接着问，“你怎么也不知道去我家等我？！这大冷天的……”
　　“我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啊，你只告诉我这个胡同。”
　　“你长着嘴，不会问呐？！”好像家长一样的呵斥过后，肯松开了车把，车子一摘歪靠在了胡同的墙上，肯一伸手，就把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家伙给拽进了自己怀里，他几下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把帖子紧紧裹在了里头。
　　他们俩谁都没再说话，肯本来想告诉帖子，自己有多担心，多害怕，本来昨天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如果你小子真的搬走了，让我一切归零我可受不了。帖子也想告诉肯，房东来赶他的时候他差点就哭了，可一想到肯，他还是忍了眼泪和羞辱抬头挺胸的走出了那个院子。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俩身上，也照在墙角半个月没化的积雪上，那感觉很美，可他们都没心思去在乎，现在他们心里只有彼此，别的，什么都容不下。
　　然后，好半天之后，肯松开了帖子，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说，走吧，咱回家。
　　……
　　被窝是热烘烘的，里面窝着两个身上热烘烘的男人。
　　“你妈……真的听不见？”帖子把被子拉到下巴。
　　“听不见，不信你喊一嗓子‘妈’试试。”肯鬼笑。
　　“我才不喊呢！”帖子捅他，“要喊也是喊‘阿姨’，喊‘伯母’，‘妈’是你喊的。”
　　“哎，此话差矣，我妈还不就是你妈？”肯凑过去抱住他。
　　“别闹，热死了。”帖子忍住笑轻轻抗拒，“说正经的，这眼瞅着二月都过了多一半了，到了三月就暖和了，你的烤白薯还卖得下去吗？”
　　“卖不下去了就换别的。”肯说得挺轻松，“批发点水果来卖吧，到三月菠萝就上市了。”
　　“那我呢？”
　　“卖豆浆？在豆桑的煎饼摊儿旁边。”
　　“那，到了夏天怎么办？”
　　“卖冰棍儿呗。”
　　“那你呢？”
　　“在你旁边卖西瓜。”
　　“秋天呢？”
　　“秋天一晃就过了，十一一过，你就接茬儿准备串糖葫芦吧。”肯用胡渣在小东西脖子上轻轻蹭，“反正，你在哪儿摆摊儿，我就在你旁边。”
　　“监视我？”帖子轻轻笑。
　　“哪儿啊，我是保护你。”一个翻身，肯把小身体压住，然后再次吻上帖子甜蜜的嘴唇。
　　肯觉得，那滋味，比冰糖不知道要甜腻了多少倍，更柔软，更温润，幸福的感觉更绵长。
　　＊ ＊ ＊ ＊
　　迎春花开遍地金。
　　转眼是新春。
　　“你们俩真行，还得我请灶王爷一样的请才肯抬屁股，牙将把这间铺子盘过来，就是打算咱们仨一块儿经营的，他还从老家把他那个当过厨子的兄弟小优给拉过来了，现在这年月，开饭馆没有亏本的，更何况是在大学门口，绝对赚钱，我的煎饼摊子可以搬到店里来，肯，你到时候也就不用在外头烤白薯了，帖子也别扔下糖葫芦不管，在那边开个窗口，现做现卖。”豆桑站在街边，对着正在装修的小饭馆指指点点，一身黑衣服的牙将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笑得挺傻。
　　肯很快就融入气氛了，他也凑过去和那两个家伙一起“构筑美好未来”，帖子在旁边听着，并不多说话，他知道，反正到最后这几个人也要征求他的最后意见。
　　他挺悠闲的在街边溜达了几步，阳光很充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对面大学的栏杆里，迎春花正开，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鲜亮的金黄。
　　【完】

　　~附篇：妈，就说帖子他吧~

　　“妈，我跟您说个事儿啊，帖子您知道吧，就是我头两天带过来的那个小孩儿……啊对，不是本地人，哟妈您听出来他有点儿口音了吧？嗯嗯，这孩子挺可怜的其实，家里没法儿呆了，结果出来卖糖葫芦，这不是前一阵子我们在那师范大学门口认识了嘛，后来我们不是就……哎妈，您慢点儿切，这刀我昨天刚磨过。……接着说，后来，我们不是就……那什么……反正就是我现在跟他在牙将那小饭馆儿里头呢，挺安稳的，买卖也挺火的……啊？葱花儿？葱花儿您不是刚切过了嘛，那儿呢。姜片儿呢？我切这么些够了吗？不够啊，那我再切点儿。……那什么，接着说，反正吧，我不是头几天也跟您说过嘛，帖子这孩子现在没地方住，所以您看咱家是不是……您明白我什么意思吧？穷不帮穷谁照应呐～～，我不是正好也爱睡懒觉嘛，帖子在呢～也好每天早点儿叫我。您说……啊？花椒？我昨天买了，放哪儿了？哦，这儿呢，给您。……接着说，反正吧，我觉得要是帖子上咱们家住来，挺好的，再说您不是也能多点儿热闹嘛，再说您也说过，帖子这孩子挺好的。……哎妈，肉馅儿这么些是不是忒多了？就咱娘儿俩……哎哟！您敲我干吗？啊？哦还留着帖子的份儿呐，嘿嘿妈您真是我亲妈。啊？您看您，帖子其实也特想上咱家来，要不这样儿得了，等待会儿他来了，我也让他管您叫妈吧，您说呢？哎妈您说话啊，您别光乐啊，我说，您倒是乐意不乐意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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