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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ace
　　作者：viburnum

　　Face

　　“我”之所以是我，而且能活到今天，也许除了幸运之外，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 ＊ ＊ ＊
　　几个月之前，我还没有被移植到这个身体里来，那时候我是Hyde，我是这个人的中枢系统，我操控着他的一切情绪和行为，他的喜怒哀乐，他的行动坐卧。但是那时候我并不满足，我想要更多，想得到一些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就好像……
　　Ken。
　　Ken，北村健，皇家一等爵士，他是个贵族，有着我所高攀不上的地位，我对他只能仰望，只能窥视，却永远也不可能平等的站在他身边，因为我只是个社会最底层的人，我贫穷，低微，在上流社会的人们眼里，我一文不名。
　　但是，我遇见了他。我想上天简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让我认识他？为什么要让我出现在他视野里？如果没有那一个目光交汇，也许我仍旧过着我的太平日子，而不用像如今这般痛苦。
　　那天天很阴，我和Tetsu走出巷子，准备站到街边的时候，那家伙的马车出现了。
　　“Hyde，是皇室马车呢，你看。”Tetsu拽了拽我的袖子。
　　“得了，这种人不会看咱们一眼的。”我朝天翻了个白眼。
　　本来，这种上层社会的人什么时候都不缺美人相伴，又怎么可能对我们产生兴趣？但是，我错了。那辆马车的确是冲着我们过来的，黑色的高头大马停在我们面前，然后，从车窗里探出一个带着高礼帽的头。
　　“有人做过模特吗？”
　　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我也许并没有什么过多地反映，我只是单纯的收到了一个信息，这个家伙需要我们！
　　“我。”我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打住马车的窗棂，“我给雕塑家做过模特。”
　　“Hy……”Tetsu在后面叫我，却又有些迟疑。
　　“好。”对方打量了我片刻，随后朝我使了个眼色，“后头还有一辆马车，上去吧。”
　　“啊，还有他，他也做过模特，我们是一起的。”我不失时机地拉过Tetsu。
　　“是吗？”眉梢挑起了一点，在略微仔细的看了看一语不发的Tetsu之后，他问了句，“你叫什么？”
　　“他叫Tetsu。”我抢先开口，“我叫Hyde。”
　　“Tetsu和Hyde。”男人轻轻笑了笑，然后点头，“记住了，上车去吧。”
　　窗子里面的黑天鹅绒帘子落下之后，我拽着Tetsu朝后面的那辆车大步走了过去。
　　“你又撒谎了。”坐稳之后，Tetsu开口。
　　“什么啊。”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是多好的挣钱机会。”
　　“可我们没做过模特啊。”他强调。
　　“有什么关系，模特不就是站在那儿让人画嘛，大不了也就是脱光了而已。”我反驳，“总比站街要好。”
　　“可是……”Tetsu仍要争辩，却被我抢去了话尾。
　　“别‘可是’了！我是不想扔下你才说你也做过模特的，要是嫌我多事可以现在就下车啊。”我冲他抬高了音量，“我最讨厌你假正经的样子了！”
　　Tetsu没有说话，他只是咬着嘴唇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去了。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这个动作总是最有效的让我对他无话可说，那双眼睛看你一眼，就算他有罪，也会让人觉得他是无辜的。这一点我领教过很多次了，一起去面包店偷吃的，被捉住时总是我被打得重，我知道其中原因，我从不低头认错，于是罪责就都会落在我身上。
　　但是我并没有为此责怪过他，或者离开他，我们已经不能分开了，这个污浊肮脏到极点的世界，我们分开了，谁都活不下去，
　　我们必须依靠彼此。
　　一路的沉默直到马车进到一座庄园的大门才被打破，我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住了。
　　“天哪……Tetsu，你看！”我指着外面的景色。
　　那的确可以说是“景色”了，一眼望去，草坪，花坛，雕塑，喷泉，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藤萝编成的回廊……还有，甬路尽头那间宛若皇宫一般的官邸。
　　“这个人……该多有钱啊。”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念叨着，Tetsu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
　　“不论如何，咱们这次要发财了。”我兴奋的笑。
　　发财，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这个富可敌国的人一定能给我们最高的报酬，只要我们好好为他工作，得到他的信任，就可以简简单单的拿到钱。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离开现在这种非人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至少，不会再遭受别人的冷眼。
　　“下车了，孩子们。”马车门突然被打开了，男人摘掉高礼帽，很优雅的作了个“请”的手势。
　　“我可不是孩子了。”扶着门框从车上轻轻跳下来，我朝他笑，“我已经16岁了。”
　　“还未成年啊。”那双眼睛看了看我，随后转向正要下车的Tetsu，“你呢？”
　　“15。”声音不高的回答。
　　“15啊，那我的年龄是你的两倍了。”一边说一边伸手把Tetsu从马车里抱下来，他朝我们两个示意，“走吧，这就是我家，我姓北村，你们可以叫我‘先生’，不过我不想拘泥于形式，所以，我希望你们叫我‘Ken’。”
　　我喜欢他这句话，也喜欢他说这句话时候的声调，抓住Tetsu的手，我跟着这家伙走进了那座大房子，那座好像皇宫一样豪华的，从此之后就把我死死困住的大房子。
　　＊ ＊ ＊ ＊
　　吃过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饱的一顿饭，又作了简单的休息和交谈之后，我们很快就开始了工作。让我奇怪的是，我们要做的，只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不需要脱衣服吗？”我问。
　　“不需要，还不到时候。”他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笑，微微挑起嘴角，他看了Tetsu一眼，“而且，刚才你们吃了不少东西，现在小肚子都会现出来吧。”
　　“那是因为太好吃了啊。”下意识的收腹，然后侧眼看到Tetsu那张红透了的脸。
　　“那当然，我的厨师比皇宫里的也不会差。”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移动画笔，我看不到他在纸上都画了些什么，不过我很喜欢看他手腕的动作，流畅的，舒缓的，自如的，没有任何阻碍就能完成一根线条在平面上的延展与曲折，他果然是个画家。
　　“贵族总是有时间和条件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沉默的Tetsu终于开口说话了，“真好。”
　　“怎么？这么说，你有自己喜欢却做不成的事了？”画笔稍稍停下了，Ken看着Tetsu。
　　“我想……”摸了摸仍旧泛红的脸颊，他轻轻笑了，“我想做设计师。”
　　“设计师？”有点不可思议的口气。
　　“对啊，Tetsu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服装设计，他说他要是个设计师，一定要让全宫廷的人都穿上他设计的衣服。”
　　“Hyde！”一下子打断了我后面的话，Tetsu瞪了我一眼之后低下头，“这太不现实了。”
　　“没有梦想是不现实的。”Ken淡淡扯动嘴角，“也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那天，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他这句话，我同意他的观点，我也坚信只要有欲望，有目的，就一定能在努力之后达到自己所想。不过，我想，如果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会更高兴一点。
　　“好了。”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路，Ken把手中的完成品给我们看，“看看如何。”
　　“啊……”我呆了。
　　那是我吗？那真的是我吗？那双深邃的眼睛，高挑的眉梢，不驯的嘴角，还有缺乏光泽却足够柔软的头发……我这辈子也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漂亮过！他用了繁复的线条和柔和的阴影来完成我的这张脸，可是……当我看到旁边的Tetsu时，却完全意外于那种简单的勾画。
　　几乎没有阴影，只是寥寥数笔，一个简洁的轮廓和大致的五官定位。把这张画摆在我面前，我只能说，这是Tetsu，但是，多一句话我也说不出别的来了。同一张纸上的两个头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Tetsu画的如此简陋，虽然……我是暗暗有点欣喜的。
　　“我只能画成这样。”Ken冲Tetsu微笑，“介意吗？”
　　“啊……不，不会。”摇了摇头，他咬住下嘴唇。
　　又来了，又是这个下意识的无辜动作，我开始隐隐担心，不过Ken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撕下来放在茶几上，“这个是见面礼，我们的工作从明天开始，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好好休息，我让管家安排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离开了屋子，只留下了那张所谓的“见面礼”平平整整的躺在大理石桌面上。
　　＊ ＊ ＊ ＊
　　“要不要撕开？”我躺在床上仔细端详那张画，“你一半我一半。”
　　“不要比较好吧……”Tetsu摇头，“就在一起好了。”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问，“你说，那个Ken，是个怎么样的人？”
　　“怎么样？”他轻轻笑了，“贵族呗。”
　　“可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啊。”我叹气。
　　“贵族也有好人呐。”他从皮椅上拿起管家送来的浴衣，“Hyde，我先去洗澡了。”
　　“哎，一起洗吧。”我从床上跳下来。
　　“啊？”
　　“难得有这么大的浴室啊。”我放下画，把我的浴衣抓起来，就推着他往浴室走。
　　“一、一定要一起吗？”
　　“有什么关系，原来不是也一起洗过吗。”
　　“可是……”
　　“你怕我看见你的小肚子？”
　　“你才有呢！刚才你比我吃得多好多。”
　　“那就别拒绝嘛。”
　　最终，Tetsu还是没能拒绝我，就好像之前的若干年那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Tetsu总是拒绝不了我。于是，我们脱掉破旧的衣服，泡进了足够大的温泉浴池。
　　“这次挣了钱，如果足够多，我想开一家小店。”趴在贴着冰蓝色马赛克的浴池边缘，Tetsu自言自语。
　　“什么店？面包？”我闭着眼问。
　　“你脑子里只有吃的。”他无奈的笑，“我要开裁缝店。”
　　“搞设计？”
　　“嗯。”
　　“好啊，总有一天，全宫廷的人……”
　　“那倒是不敢奢望太多啦。”他笑出声来，“总之，一步步来吧。”
　　“嗯，一步步来……”我低声念叨，然后拉下毛巾蒙在脸上。
　　水的温度有点高，但是维持在让人不至于不能忍受的程度，四周弥散着白色蒸汽，把浴室里刻着花纹的墙砖和大理石廊柱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我也有点飘飘然，有点昏昏欲睡，脑子渐渐不够清醒，没有足够的力气来考虑更多，于是我不曾想过以后的事情，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那么多。我没有预料到，从我遇见Ken，从我走进这座官邸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在前头等着我。
　　＊ ＊ ＊ ＊
　　那是我们进到这所大房子里的第二个星期。
　　Ken给我们买了新衣服，不，应该说是做，他找了裁缝给我们度身定做了衣服，我敢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回穿上新衣服。
　　“太好了，有吃的，有穿的，还能住在这种地方，做梦都没想过。”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哎，Tetsu，你说，我那时候把你拉上是不是很聪明？”
　　“是啊。”微微笑着的声音，“不过，就算你丢下我，我也不会介意的。”
　　“算了吧。”我瞪他，“少清高了，你不介意我还介意呢。”
　　“所以说我不担心呐。”语调很是坦然。
　　“哎！你这家伙！”我故意抬高了嗓音，朝Tetsu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跌在柔软的大床上，真丝床单被我们弄出了许多皱褶。
　　“Hyde！你压到我了！”被我扑倒的家伙低声抗议。
　　“那个……Techan。”被他推到一边，我把脸埋在床单里，“你说，Ken是个怎么样的人呐？”
　　“啊？”
　　“Ken啊，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北村先生……”低声念叨着，他半天才开口，“很好的人。”
　　“没说一样。”我嘟囔，“你觉得，咱们有没有可能一直留在他家？”
　　“一直？”Tetsu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是说一辈子吗？”
　　“对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翻了个身，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过几天，去求他把咱们留下吧。”
　　“你怎么求？”突然带着笑的声音，“还用你的‘魅力无边’大法吗？”
　　“Techan！！”我喊了一声之后再次朝他扑了过去，“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说到Tetsu所谓的魅力无边，的确是我的痛处，过去曾经有那么几次，为了能脱离现在的生活，我曾经试图攀附权贵，可是结果都很糟糕，贵族看不起我们，最多也就是把我们当作玩具，够了，就会被扔掉。于是，直到认识Ken之前，我们都不曾真正意义上的开心过。
　　“这次也许会不一样吧。”我叹气，“Ken人很好，而且，我本来就是魅力无边啊。”
　　“你又来了。”Tetsu轻轻笑，“这么说你要去勾引他了？”
　　“有可能哦。”我也跟着笑。
　　说笑，也许只是单纯的说笑，但是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了生存下来，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不像Tetsu，他的自尊心时时刻刻都存在，可我不一样，在必要的时刻，我会扔掉一切负累去冒险。也许，适当的对Ken下一些功夫是值得的，况且，我喜欢他。
　　他是个很特别的男人，虽然是贵族，却没有贵族的架子，他不会说一些趾高气扬的话，不会把等级观念表现的那么强烈，最主要的是，他拿我们当人看，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平等，这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我珍视这些，而且拒绝失去。
　　所以，也许是时候该采取点行动了。
　　＊ ＊ ＊ ＊
　　“你对‘性’怎么看？”我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拿着画笔的手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性’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就是□，上床，男女之事。”
　　“你希望谈论这个话题？”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沉默了片刻，他把画板挪开直视我。眼神感觉有点危险，但是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却冲淡了这种危险。那样子有点坏，可是我喜欢。
　　“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我看着他的脸，丝毫不回避他的眼神，“你怎么看？”
　　“你才16岁而已。”半天，他才收回微笑说了这么一句话，“太早了。”
　　我几乎要大笑了。
　　“你、你很纯情啊！”轻轻踢开毛毯的一角，我把大腿从下面露了出来，控制不住的笑经由控制得住的娇媚传到他耳朵里。
　　“不是我纯情。”叹气，站起身，走过来，他用手上的笔杆很伶俐的挑起被我踢开的毛毯，然后重新搭在我腰间，“我是说，你还没成年，就要经历那些不幸，太早了。”
　　那句话，我想我能记一辈子！
　　“你先休息一下吧，冷静了再叫我。”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准备离开。
　　我没让他走。
　　“Ken！”我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毛毯刷拉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停下脚步，有点诧异的看着我。
　　“你觉得我很肮脏，是吗？”咬着嘴唇，我半天才说了这么一句，“你觉得我是个妓……”
　　“我可没那么说过。”迟愣了片刻，他的表情又变得柔和了，走回来，他上下打量我的身体，“我要是觉得你不干净，也就不会把你们带回来，更不会那么对你们，这一点你应该能明白吧。而且，清者自清，要是总觉得自己肮脏，也就干净不起来了。”
　　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说我……
　　完全愣住了，我站在原地，几乎忘了自己的□，直到他弯腰抓起毛毯把我严严实实裹在里头才如梦方醒。
　　“Ken……”嗫嚅着，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好半天才问了一句，“你……不会过些日子就赶我走吧？”。
　　“不会。”他笑着摇头，“除非你们急着走。”
　　“我们不急着走！”我强调，那声音有点可笑。
　　“嗯，那就得了。”他点了点头，“去叫Tetsu吧，你休息一会儿。”
　　我没有反抗他。
　　没有穿上衣服，我裹着那条毛毯就回了卧室，我叫Tetsu出去找Ken，然后在他有点诧异的眼神当中钻进了浴室。
　　我有点喘，脸有点烫，手有点发抖。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Ken的那句话，“清者自清，要是总觉得自己肮脏，也就干净不起来了”，我知道他不是真对我说的，他说话从来不会有严苛的针对性，也不会用暗语讽刺什么，但是我对这句话太敏感了，清者自清，清者自清，难道我从前一直都在作践自己？
　　“真可恶……”泡进浴缸，我有点懊恼的自言自语。竟然在Ken面前这么丢人！也许他已经认为我不是个值得喜欢的人了！
　　啊……喜欢。我在奢求什么？奢求Ken能喜欢我？
　　“天哪……”趴在浴缸边沿，我从地上抓起毛毯一角，偷偷嗅着上面只属于Ken的味道，淡淡的烟草香让我有点飘飘然。
　　＊ ＊ ＊ ＊
　　我的飘飘然，我的幻想，我所有想说出口又没能说出口的东西，全都没有持续很久，并非我找到了宣泄的途径，相反的，这条路被彻底堵塞了。
　　那是我把□裸的自己展示给Ken看的第二个星期。
　　该说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吗？睡醒了懒觉，却到处也找不到Tetsu的影子，直到我踱进花园，才看到了那个场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轻轻亲吻的两个人，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一旁青草地上的影子也紧紧纠缠不分彼此……
　　我想一定是上天惩罚我才让我看到这样的情景，让我看到我最不想看的，好彻底让我醒悟过来，好让我明白一个事实，Ken喜欢的，不是我，是Tetsu。
　　我几乎要笑了。
　　好啊，好啊，小川哲也，你的可怜兮兮战术奏效了！你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冲着Ken那么一眨，他的三魂七魄就教你勾了去了！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就因为你显得纯，我显得媚？就因为你看上去比我更干净？告诉你，不是的！既然都是社会底层出来的，你和我一样的脏！甚至你比我还脏！因为你的所谓“干净”，全是装出来的！！
　　我没有再看下去，我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直到睡觉之前都没有提起半个字，然后，在熄了灯之后，我才开口问Tetsu。
　　“北村先生很喜欢你，对吧。”我的语调很平静，我不想让他听出来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多愤恨。
　　“啊？”半天，黑暗中才传出来一声淡淡的疑问，“你说什么呢。”
　　“我说，他很喜欢你啊。”我轻笑，“今天，在花园里……”
　　又是半天的沉默，Tetsu直到我快要不耐烦了才开口：“你都看见了？”
　　“嗯。”我等着他下面的话。
　　“那是……他亲我。”好可笑的一句话！我看见的就是这个镜头！难道还需要你再结实一遍？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他追你？”我的话更可笑，我居然在给他找台阶下！
　　“应该是吧。”
　　“哦，很好啊。”我终于笑了，“这么说，是你的战术胜利了。”
　　“Hyde！”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我不是……”
　　“不是什么？”
　　“我没有……答应他。”
　　“什么？”
　　“我是说，我没同意跟他在一起。”
　　我半天没搭腔。
　　我反复琢磨着Tetsu的话，没同意，他没同意Ken，那么，是不是等于他们的关系没有正式确立？是不是等于我还有机会？至少是某种程度上的……有机会。
　　那天我很晚才睡，睡下了，却又不踏实，我总是在想他们俩的事，Tetsu所说的究竟可信度有多高？他们之间的空隙有多大可以让我插进去？被Ken抱在怀里的会不会是我？
　　天还没亮，我就再也睡不着了。这似乎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失眠，而且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我并不觉得可耻，但是觉得可悲。
　　在路灯还没熄灭的街边散步，那种沉闷的感觉让我呼吸困难，这个城市在天完全亮之前都是这么压抑的，路边是青灰色的建筑，一条街的低矮楼房全都以某种形式连在一排，曲曲折折的横在道路两旁，偶尔不连在一起的，高墙之间就形成了狭窄的夹缝，夹缝里是流浪汉的避难所，也是老鼠蚊蝇的聚居地。
　　这些我都太清楚了，上流社会的人从来见不到这些阴暗面，可我们就生在这种地方。我们……我和Tetsu。
　　好可悲，我们从来都是在一起的，可遇到这种事，他却和我成了敌对的人。
　　漫无目的的走，我一直走到一栋显得格外庞大的房子面前才停了下来，这条街上的所有建筑都已经很古老了，可是这一栋似乎更古老一些，在路灯的光线下，我看到了门旁墙上的铜牌，上面只写着两个字：“诊所”。
　　什么嘛，竟然只是个诊所。我有点失望，却在发现铜牌下面的告示时再度提起了兴趣。一张白纸，用挺硬的笔体写了一些奇怪的内容，大致的情况就是本诊所的医生研究了一种新的治疗法，现在需要一个助手来完成最后的实验，待遇丰厚。
　　新的治疗法？会是什么？能治单相思吗？我苦笑。
　　“小兄弟，心情不好？”一个突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猛回过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看不清脸，大帽子和黑色的长发遮去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嘴里叼着的烟，烟头的那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是嫖客？
　　“抱歉，我没心情。”摆了摆手，我要离开。
　　“果然是心情不好啊，我能帮你吗？”低沉的声音略微带着一点笑，让我奇怪的是，这家伙竟然丝毫不让我觉得危险。
　　“我说了，我没心情，大哥。”我冲他指了指我身上的套装，那是Ken给我订做的，“拜托你看看我的衣服好吗？我像个男娼？好吧，就算我像，就算我是又能怎么样？我很贵的，你付得起钱吗？”
　　有点怒气冲冲的话说完，我等着他离开，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笑出声来，摘掉帽子，他冲我微微点头行礼。
　　“抱歉，我让你这么认为了？我没有那种兴趣，也没觉得你是什么……嗯，我只是看你在看我贴的告示，以为你想来做……”
　　“这告示是你贴的？”我觉得自己似乎骂错了人。
　　“对啊。”他点头，然后指了指整个这栋建筑，“我是这诊所的医生。”
　　天哪！我干了傻事了！
　　之后就是尴尬的连连道歉，我有点手足无措，他却很是随意自然，冲我一笑，他抬手指向大门。
　　“要不要进去坐坐？沿着街走这么久，你一定累了吧……”
　　＊ ＊ ＊ ＊
　　我想我当时的心情一定低落到一定程度了，不然我也就不会接受陌生人的邀请。
　　那个医生，那个穿得好像吸血鬼国王一样的医生，我总觉得我被他看了一眼就走不动了，漆黑漆黑的眸子发出邀请的信号，从瞳孔深处可以看到路灯昏黄的光。我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我跟着他进了那所城堡一样的大房子。
　　“你家就住这里？”我环顾四周。
　　“嗯，怕万一夜里有急诊来不及抢救，就住在这儿了。”他声音很低沉，摘下帽子，脱掉外套，他拉出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
　　“你很善良啊……”我坐在柔软的椅子里，借着壁炉的火暖手。
　　“谈不上善良，是职业道德吧。”他轻轻笑。
　　那家伙笑起来有点傻，这和他的英俊外表并不相称，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他沉默的样子，或者只是嘴角挑起一个淡淡微笑的时候。
　　他给我端茶，然后告诉我说，他叫Sakura。他说他最近经常凌晨出去散步，因为一个医学实验搞得他头晕目眩，又没有助手，所有的工作都要他自己来完成，每天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这让我有点同情他了，每天只能睡一两个小时，还要医治病人，还要兼顾自己的实验。
　　“好辛苦。”我端着茶杯轻轻啜饮。
　　“有一点，所以现在不得不找个助手了。”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嗯。”我点头，然后有点突发奇想的问，“那，你这个实验是做什么的？”
　　“怎么说呢……”放下茶杯，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果把人的大脑比作一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那么你的每一种思维都放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在最下面的一个大抽屉里，放的是你的记忆，从小到大，从出生到现在。可是呢，有的人可能不愿意保留自己一些痛苦的记忆，于是我就把这个抽屉打开，把里面某一部分东西拿出来……”
　　“等等等等！”我一下子叫了出来，“别说了……”
　　“怎么了？”
　　“有点……”
　　“恶心？”
　　“不……”我摇了摇头，“是可怕。”
　　的确，我的确觉得有点可怕了，那种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的口气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摘除一部分记忆？那岂不是说要打开别人的脑袋？
　　天哪……
　　“其实一点也不可怕。”他轻轻笑，“我用小动物做过试验了，还是比较成功的。下一步我准备试试看交换记忆。”
　　“交……换？”我吞了吞口水。
　　“是啊，就是把两个人的记忆相互交换。”
　　这才是最可怕的！！活生生的把人脑袋敲开，然后把什么抽屉里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另一个人的脑袋里？
　　“饶了我吧……”我觉得我要吐了。
　　“好吧好吧，不说了。”他笑出声来，然后指了指我的空茶杯，“还要不要加水？”
　　“不用了。”我摇头，“我还是告辞吧，该回去了。”
　　“好。”他跟着我站起来，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然后就在我快要跨出门槛之前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如果你想消除掉你的不愉快记忆，还可以来找我，在我这里，就算你想变成别人，也没问题。”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我听到这些根本没有现实感的话时，心底泛起的一阵阵寒意。
　　那天，我还是回去了，在天刚亮的时候。
　　Tetsu见到我，很是担心的问我跑到哪里去了，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告诉他只是出去散步了，我不想说别的，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樱花的医生。
　　“Hyde……”可怜兮兮的家伙根在我后头，“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我试图摆脱掉他。
　　“关于我和北村先生……”
　　“行了。”我打断他的话，“Tetsu，说好了咱们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在一起的，所以，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鬼话！天哪，我真的要为我的崇高喝彩了！
　　后来，Tetsu什么也没多说，我走进浴室的时候知道他一直注视着我看，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
　　很烫。
　　＊ ＊ ＊ ＊
　　如果说那时我还有足够的理智的话，那么这些仅存的理性思维在我看到后来那一幕的时候彻底被愤恨和悲哀覆盖了。
　　我就想啊，为什么我不想看到什么，不想知道什么，上天就偏让我看到，让我知道！我不想看到Ken的视线追随着Tetsu，不想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时候的关系比我和Ken在一起时候亲热，不想看到……不想看到他们……那个样子！
　　也许真的是捉弄，我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是□裸的，毫无遮蔽的身体，就在画室，就在那张我曾经坐过的沙发上！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我们，我们都□的在那张沙发上让Ken画过，可是最后他选择的“模特”却不是我！
　　我想我当时一定愤怒到了极点了，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愤怒，这是嫉妒吗？应该是吧，如果是，那么这种嫉妒已经登峰造极了，我相信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嫉妒一个人过。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Tetsu而不是我？！为什么？！！我哪一点不如他？我的脸比他漂亮多了！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这嘴，还有细致的皮肤，娇小的身材……能和Ken在一起的应该是我才对啊！！可是，可是……可是幻想终归还是幻想，Ken选择的是Tetsu。
　　这是现实。
　　我恍惚之中不知为何想起了Sakura那句话，“你想成为任何人都可以”，我只觉得可笑，成为任何人？我能成为谁？我能脱离我自己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如果真的行，我想变成Tetsu，我只希望能变成他，因为我想跟Ken在一起！
　　我想成为Ken喜欢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他喜欢的就好，我不在乎我有着什么样的一张脸，只要这张脸能永远停留在Ken的视线里。
　　我真的不在乎有一张什么样的脸，我真的不在乎成为“那个”人。
　　“在我这里，就算你想变成另外一个人都可以。”
　　到最后，我脑子里就只剩下Sakura这句话了。
　　“真的……可以吗？”我自言自语，然后，好半天之后，我轻轻笑出声来。
　　＊ ＊ ＊ ＊
　　“Hyde？”从浴室出来却正看到我进门，Tetsu似乎吓了一跳。
　　“怎么了？好像见了鬼一样。”我冲他微笑。
　　“啊，没有，我就是……”迟愣了半天，他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是什么？没想到我会这时候回来？”
　　“是啊，天都快黑了，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吁了口气，他坐在床沿。
　　“诊所。”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哎？你病了？”他瞪大眼睛。
　　“是啊，有一点。”我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的提着建议，“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外面空气很好呢。”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Tetsu还是答应了，他跟着我离开了Ken的大宅子，我们沿着河边走，路线就和我上次遇到Sakura时候的一样。这次，我也要把他带到那个地方。
　　Tetsu，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控制不了，是“我”教我这么做的，我被嫉妒和愤怒驱使了，所以……我要成为“你”。
　　就像Sakura说的那样，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我不需要什么别人，我只需要成为你，就足够了。
　　“Hyde，这条路真是安静啊。”Tetsu抬手轻轻拂过桥栏杆。
　　“嗯，我故意选这里的。”我停下脚步。
　　“什……”
　　他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劈在动脉上的重重一掌瞬间就让他没了知觉。看着纤瘦的身体跌倒在地上，我朝对面的黑衣男子轻轻笑了笑。
　　“怎么样？这个试验品。”
　　“很好。”好像检查猎物一样的眼神从Tetsu身上离开之后，闪烁着怪异光芒的看向我。
　　我不奢求什么上天的原谅，因为我不认为我这么做有错。
　　“最后问你一次，你自己的身体……”
　　“不要了。”我咬着牙说，“随便你怎么处置，烧了，埋了，剁碎了喂狗……”
　　“太可惜了。”Sakura仔细端详着□裸躺在手术台子上的我，“要不这样吧，这个身体留给我，也许还有用。”
　　“随便你。”
　　“那，这个孩子的记忆呢？”他又问。
　　“你很啰嗦啊，他的记忆当然要毁掉。”坚定地说完，我闭上眼，“开始吧。”
　　我并不知道手术的过程是个什么样子，因为一种能让人失去所有知觉的药水让我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我就觉得好像做梦一样，却又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梦，我觉得身体很轻，可以一直飘到云霄，我高高在上，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我看到花园里的Ken，看到他正在写生，他的脸那么清晰，似乎我就触手可及。我想说Ken啊，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想把你据为己有，让你只是我一个人的，我并不在乎“我”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在你眼中，只要你眼里只有我的身影就够了！
　　这就是独占欲吧，原来欲望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它让我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来，我占据了Tetsu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我杀了他，我勾引了Sakura，利用他来达成我的目的，这是一笔交易，我用我的肉体换来了Tetsu的记忆，我用我的尊严换来了Tetsu的那张脸，那张最能讨Ken喜欢的脸。
　　我是不是该学学他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
　　……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夜里了，我能看到天窗外夜空中一弯瘦瘦的月亮。
　　“Hyde？能听见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是Sakura。
　　“能。”我点了点头，“很清楚。”
　　“那就好。”温和却又显得有点阴森的笑声，“手术很成功。”
　　“嗯……”我轻声应着，“那，Tetsu的记忆……”
　　“照你所说的，毁掉了。”
　　“很好。”我缓缓坐起来，看着镜子当中的“自己”，那张脸，那苍白的肤色和纤瘦的身材，红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肩膀，那眼睛，是Tetsu的，鼻子，嘴巴，耳朵，脖子，所有的所有全都是Tetsu的。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他这么漂亮。
　　不，不应该说“他”，现在我就是Tetsu，我顺利占据了他的身体，那么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我就是他，就是那个被Ken喜欢着的孩子。
　　没错，就是我。
　　“我那个身体呢？”沉默了片刻，我问。
　　“放在地下室了，我想……”
　　“不用告诉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从嘴角挑起一个曾经并不属于我的微笑，“我已经不在乎了。”
　　＊ ＊ ＊ ＊
　　回到Ken的大房子里是两个月之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Sakura的诊所里休养，等着所有的身体机能协调，然后，我在一个满月夜回到他家。
　　他那种表情好像看到了救世主。
　　“Tetsu？！”扔下手里的酒杯，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不过，不是“Tetsu”，而是“Hyde”。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那天你和Hyde出去散步，就没看到你们回来……”他紧紧抱着我，紧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骨头轮廓，那种感觉……太好了。
　　“我回来了。”我也回应的抱着他，“再也不走了。”
　　“嗯，我也不会放你走了。”他喃喃自语一样的念叨，然后问，“Hyde呢？怎么没见他？”
　　“Hyde……”我低声念着这个曾经属于我那个身体的名字，好半天，才抬起头看着他，用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用还有些陌生的声音开口，“他死了。”
　　我永远记得Ken听说Hyde死了时候的表情，惊讶，但是远远没有我想象当中的惊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爱的是Tetsu，所以对于“Hyde”的事情全都不是那么上心，这让我对于自己选择了这个身体而满足，可是，毕竟他爱的只是这个躯壳里面的Tetsu，而不是现在寄生在其中的我。
　　算了，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我也永远记得和Ken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也许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了，我们同室而居，共枕而眠，他会讲笑话逗我笑，用胡渣轻轻磨蹭我的脖子叫我起床，还有用那种略带着稚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Tetsu。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适应了这个名字，即使身体换过来了，名字却始终难以适应。不过我有耐心，我可以最大限度的调整自己，让我认定自己就是Tetsu。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现在我又回到了原来生活过的环境里，忍受几乎已经淡忘了的痛苦一样，那也许可以说是一种报应了。我占据了Tetsu的身体，“他”就要占据我的灵魂！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越来越茫然，总觉得自己就是Tetsu，这种想法很奇怪，并非来自于我的意识，而是一种好像从耳后，从很遥远的地方，或者很深邃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没完没了的对我催眠，告诉我，我就是Tetsu。这种声音霸占了我的大脑，它逼迫我，让我用“Tetsu”的方式思考问题，让我用“Tetsu”的方式说话，让我在反复交战之后却屡屡败下阵来。
　　我开始害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遗症？还是我自己的心理问题？我想去找Sakura问问缘由，可当我找到他的时候，却只看到了禁闭的大门。
　　他走了？带着那个曾经属于我的身体？！
　　天哪……
　　“Techan……？”低低喘息着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疼吗？”
　　啊……是Ken。
　　我们在□。
　　疼，不过……进来吧。
　　我想这么说来着。
　　“还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声音从半张开的嘴唇里吐出。
　　不！！！这不是我要说的！！我才不会说这么故意让人怜惜的话来！我不会在乎过程当中到底有多少痛苦，只要快乐足够就行了！我不想Ken在床上畏首畏尾，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至少痛苦比快乐更能证明他想要我！
　　可是……我说了那样的话。
　　不，不是我，是Tetsu！
　　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 ＊ ＊ ＊
　　在恐慌上升到极点之前，我再次找到了Sakura的诊所。
　　“医生！开门！是我！！”用力敲着门，我喊得有点声嘶力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可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张脸我让我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
　　我想我要疯了。那是“我”！！！
　　不，那是我……原来的躯体。可是，在这个躯体里的……是谁？
　　“进来吧，小川先生。”微微笑着，我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我想我一定是中了魔障，不然也就不会跟着他走进这间屋子。我看到满地的腥红，是血。
　　“我还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的，用了这么多动物做过试验之后才终于肯给自己做这个手术，而且我把这个手术给完善了，没有痛苦就能完成。”
　　“什……么？”
　　“我把医生的所有医术的记忆都拿了过来，这样就省去了很多麻烦，而且……以后还能派上大用场。”
　　“……”
　　“抱歉，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Sakura在移植记忆的时候没有成功？他没有完全把‘我’移植到‘Tetsu’里面去，也没有把‘Tetsu’完全从身体里清除掉。”
　　我一下子跌坐在椅子里。
　　我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开始变得用Tetsu的眼睛看世界的原因！在身体深处，那个孩子还活着！！而且正在努力的，一点点的蚕食我的神经！我知道，如果不采取点行动，我早晚有一天会完全变成他！我自己的记忆会慢慢消失，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不要！！！这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而……我眼前的这个“我”……
　　他的确就是我，就是我！那种眼神，那种嘴角微微挑起的神态，那种说话的方式，每一次句中停顿都完全是我的习惯！！
　　我明白了，这不是“杀死”或者“霸占”，这是彻底的“交换”。
　　我是自食恶果吗……
　　“Sakura呢？！我要找他！”我突然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
　　“他啊……”微笑了片刻，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
　　“我把他的一部分有用记忆移植给我自己了，而且我把手术做得很完善，他的记忆不会霸占我的脑子。”
　　“不……”
　　“抱歉啊。”走过来，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这世上不能有两个Hyde同时存在，也不能有个只对Tetsu痴情的Ken。”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让Ken爱上我的，连带你的那一份……Hyde。”
　　我想我能永远记得那句话。
　　“连带你的那一份”，他这么说。他还说……“Hyde”。
　　我知道，他不是Hyde，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从空壳身体里重生的Hyde，在吸食了Sakura的记忆之后成了魔鬼。
　　我不要让他得逞！！！
　　从手术台上抓起血淋淋的刀子，我冲着对方扑了过去，我宁可杀死自己的身体，也不要把这样一个恶魔放出这间屋子！
　　可是……就在我还没能碰触到他的身体之前，一股难以形容的阻力就把我击败了。
　　这个身体不听我的使唤！我摔倒在地，手术刀远远的甩了出去。我知道，阻止我的，是Tetsu。
　　“怎么样？感受到了吧？Tetsu是不可能让你杀我的，他知道，如果你杀了我，你就会再把我的脑子敲开，连带Sakura的记忆一并拿走，那样你就能彻底消灭他。”耳边传来冷笑，“他才没有这么傻，他要夺回自己的身体。”
　　我全身发抖。
　　Tetsu要夺回自己的身体……对啊，这个身体不是我的，是差一点点就被我完全杀死的Tetsu的。
　　到最后，我都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 ＊ ＊ ＊
　　我不记得后来都发生了什么，那一段记忆相当混乱，让我不能相信它的真实性，我大概只能回忆起一点点片断。
　　Hyde带走了手术工具，他提着小箱子离开了房间，然后，他放了一把火。整个建筑都被点燃了，我看到的全都是浓烟和刺眼的火苗，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逃生的，是消防员？还是附近的居民？还是我自己救了我自己？
　　难道……是Tetsu？
　　不……我无法想象。
　　从浑浑噩噩当中清醒过来，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天之后了，我睁开眼睛，却看不到一点点光亮。
　　“真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这样。”
　　“是啊，又没有亲人，只能把他送到孤儿院去了。”
　　“大概会痛苦一生吧，不管怎么说，失明……”
　　我听见了。
　　失明。
　　我知道，是那场火让我失明的，是Hyde让我失明的，是我自己让我失明的。
　　唯一的幸事，就是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以Tetsu的身份。
　　在医院养伤的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趁Tetsu的意识不够强烈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我要去找Ken，告诉他这都是怎么回事，告诉他一切的来龙去脉，我不在乎他听到这些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反正我已经看不见了！
　　可是，你知道吗，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你的预料发展下去。
　　离开医院，在好心人的带领下找到了Ken的豪宅时，我听到了花园里Hyde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他朝我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隔着黑铁围栏看着我。
　　“你走吧，随便去哪儿。”他这么说，“我已经去掉了Ken对于你的记忆，很抱歉，他现在爱的是我。”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听了。
　　“Hyde？在跟谁说话？”是Ken的声音！
　　我想喊“是我！Ken！是我啊！我才是Hyde！不，不……我是Tetsu！你喜欢的是我才对吧？！！”
　　可是，我没能说出来，因为Hyde紧跟着开口。
　　“啊，一个问路的。”
　　问路的……
　　我吗？
　　“你走吧，他早就不认识你了。”轻蔑而冷漠的口吻，我试图从中听出一点点愧疚来，可是没能成功。
　　我知道了，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在这件事情上，我从一开始的决定就是错误的，大错特错……
　　我离开了。
　　我进了孤儿院，就像所有被社会遗弃了的孩子们一样。只是，我有些不同，我是被我自己遗弃了。
　　我想，Tetsu一定也想遗弃我，至少，他想要回他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属于“我”的时间越来越少，虽然留了情面，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善良，可是Tetsu还是在一点点压制我，驱逐我。
　　终有一天我会死去吧？真正意义上的死去，精神上的死去。
　　至于那个和Ken在一起的Hyde，那不是我，绝对不是。
　　在“Tetsu”沉睡的时候，“我”是清醒的，我小心记录下每一天发生过的一切，用声音的方式留在一盘盘磁带上，然后在第二天核对看我能记起多少，或者说，遗忘了多少。最后的结果总是入不敷出，我甚至能想到，总有一天我会连在睡前打开录音机录音都忘掉，但是……我没有放弃。
　　我还没有放弃。
　　我始终艰难的“活着”，除了幸运，还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执著。
　　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会到孤儿院门口的草地上去晒太阳，我靠在铁栅栏门上，让阳光洒在我后背，这样可以去掉我心底控制不住涌出的寒气。
　　我听着车水马龙的声音，听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的声音，我小心捕捉每一点声音的信息，这已经成了我现在生活当中唯一的乐趣。在脑子里，在“Tetsu”不能察觉的地方，我小心保留这些信息，还有……过去我对于和他在一起时光的回忆。
　　那时候多幸福啊，虽然贫穷，虽然被人歧视，可是我们是在一起的，不会因为什么而争。这些记忆好像从疾驰而过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般飞速掠过，又好像我们偷了东西，逃跑时无心看到的街景一样，那么快的闪过，让我都来不及伸手抓住一丁点。
　　我有点想哭，可是这个身体不给我眼泪。
　　我还能见到Ken吗？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也好，那种有点稚气，有点坏，却又特别温柔的声音。
　　我就这么站在街边，我想也许他路过这里的时候会看到我，所以……我始终这样站着。
　　然后，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
　　我听见有人下了马车，听见脚步声是朝着我这个方向走来的。
　　我压制住试图苏醒的“Tetsu”，然后用看不到一点光亮的眼睛寻找着来者的位置。
　　……
　　“你做过模特吗？”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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