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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后来
　　作者：安珀

　　1

　　张无忌和赵敏在濠州城中青阳客栈已居住数日，除那引他们来的白衣女子时时照顾，并无人打扰。赵敏也身体渐复。两人已知这女子并无恶意，却仍心存疑惑。
　　黄昏时分，有人轻轻敲打窗棂，低声道：“公子，杨左使和范右使到了。”
　　张无忌微微一怔，和赵敏对视一眼，起身开门。外面，素装蒙面的女子身后，正是杨逍范遥。历经一番变故，三人目光相对，都是百感交集。张无忌伸手相请，那女子侧身让过杨逍范遥，并不入内，一双含笑的眼睛瞧住赵敏，轻声道：“赵姑娘到我屋里坐坐可好？”
　　赵敏也是聪慧之人，知杨逍对她敌意不少，也不想打扰三人商谈明教内政，点头起身，一瞥之间，却见杨逍闪电般握了那女子的手一下，心道这杨左使老来还这般风流，不觉暗自莞尔。随她穿过院子，上了阁楼，四下环顾，屋中布置十分简朴素雅。女子请赵敏坐下，却卸下蒙面丝巾，笑道：“让男人们谈论国家大事去罢，姑娘且在我这里歇歇。”说着斟了一杯清茶递过来。
　　赵敏谢过，不由打量她面容，年纪不过三十，肤色白皙，眉目明秀雅丽，竟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忽然心念一闪，问道：“夫人……莫非是无忌的旧识？”
　　她似是一惊，随即便笑了，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姑娘好聪明，发现我只在无忌面前遮掩面貌。你猜的不错，不过，无忌未必还记得我了。”她顿了一顿，悠悠道：“我是个早该死的人呢……无忌可曾提起过，二十年前，他六叔殷梨亭有位未婚妻……”
　　“什么！？难道……夫人……夫人……就是……”赵敏平素反应机敏，伶牙俐齿，此时也瞠目结舌起来。武林中，殷梨亭那桩牵涉武当峨嵋和明教的公案无人不知，她见过杨不悔数面，的确和眼前人有八分相似，不过那少女的活泼娇憨和她的淡定从容大为不同，“夫人……不是……难道……”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那。”女子依然微笑，“不过也只有我死，才能息事宁人吧。还请姑娘不要告诉无忌，世间的缘分恐怕真是天定，有情人既然已成眷属，就不要再起风波了。”
　　赵敏连忙点头应承。是了，那女子的名字是纪晓芙，当年江南金鞭纪英老英雄的爱女，峨嵋掌门灭绝师太的高徒，武当六侠殷梨亭的未婚妻，却被魔教的光明左使杨逍掠去，传闻死在杨逍手中。却在二十年后，和她面对面在这小楼之中轻言慢语的提起往事，而那个据说对她始乱终弃的杨左使，片刻之前还不舍的握住她的手，似乎从不曾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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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她被那人抱住，死死压在地上，拼命挣扎，却被紧紧钳制，哪里动弹得半分。恐惧和慌乱席卷而来，杨逍已捏住她下巴，吻上她的唇。一瞬之间，方才的质问勾起的惊痛和绝望全数在胸中爆开，她忽然失去所有力气崩溃下来，认命的放弃反抗，合上眼睛不再看，随他肆意妄为，泪水却一任迸流。
　　杨逍也不管顾，情热如沸，在她面上狂吻，忽觉所触之处咸苦湿润，知是泪水，脑中登时一清。再看时，见她衣衫凌乱，黑发散落一地，衬着如雪肌肤更是触目。双目紧闭，泪痕纵横，紧咬牙关，那无声之泣却比放声痛哭更厉害十倍。杨逍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停手怔怔片刻，长叹一声，慢慢扶她起来，将纱衣覆到肩头，掩上衣襟，挽起长发，抬手替她拭泪，触碰之间，她颤抖一下，缓缓张开双眼，泪光莹莹，神色空洞。
　　杨逍被那直直的眼神瞧的一凛，放下手来，竟不敢再碰她。片刻，涩然道：“丫头……我不是故意的。”拾起披风裹在她身上，默然半响，心中悔愧之极，低声道：“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再欺负你。”顿了一顿，却又硬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去武当山！也不会再放你走！”定定凝视她一回，长叹一声，锁眉踱出破庙。
　　明月在天，乾坤朗朗，两人一个长吁短叹，一个低首垂泪。纪晓芙枯坐到半夜，往事种种纷至沓来，心中悲喜辗转反侧，终于打定了主意。
　　翌日，小竹轿转了方向，纪晓芙呆坐其中，不言不动，双目红肿，对杨逍殷勤、道歉不理不睬。途中寻了客栈歇下，纪晓芙倚在床内，见杨逍讪讪的在屋中不肯离去，便强笑道：“杨大哥，我要吃桂花糕。”
　　杨逍见她肯开口说话，心中大喜，不及细想，只道她回转了心意，忙赔笑道：“好好，你等一下，我马上出去买！”
　　待到兴冲冲捧着一包桂花糕回来，却不见了纪晓芙。杨逍心中一抖，暗道不好，额头上霎时浸出冷汗来，丢下桂花糕满屋瞧看，纪晓芙的随身包裹都未曾动过，窗台上却有一张字条，抖着手拿起看，写道：“杨大哥，我可以原谅你，可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是我把一切弄的一团糟的，我不能和你走。我不能让武当和峨嵋因我蒙羞，你忘了我吧。”最后却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宾悦客栈，或可见最后一面。”
　　杨逍惊惶之中犹如抓到救命稻草，飞奔至街上，打听宾悦客栈所在。闯进店中，伸臂揪过掌柜，急问有无见过如此这般的一个女子。
　　那掌柜的领口被勒住，脸涨得通红，连连摇头，说不出话来。杨逍心急如焚，放开他推到一边，抢过柜上登记客人的簿子翻看，眼神一定，竟看见了“丁敏君”、“贝锦仪”等名字，脸上变色。掌柜的察言观色，忙赔笑道：“客官要找这几位姑娘？他们才结了账，走了。”话音未落，杨逍已经不见了。
　　他心中略一思忖，提气飘飘落在客栈房顶，向下张望，街道东西方向，热闹非凡。南面是许多街市，北面却是一片密林，往远处是山坡。杨逍即刻转向北，掠上树梢，双眼如同鹰隼，搜索起来。
　　一刻之后，那繁枝绿叶之下似是露出一袭白衣来，杨逍扑身而下，正是纪晓芙萎顿在地，人事不醒。杨逍扳住她肩膀，将她翻转过来，倒抽一口冷气。纪晓芙满脸尘土，衣襟上血色成片，宛如大朵盛开的红花。探她脉搏，极是混乱微弱，气如游丝，竟然是经脉尽断之像。
　　杨逍心痛如绞，双手发颤，咬牙轻轻擦去她面上灰尘，脱下外衣裹住她，忽觉她胸口有什么硬物，探手取出，竟是自己赠与的铁焰令，紧攥住那令牌，痛呼一声：“晓芙！”她软倒在他手臂中，毫无反应。杨逍勉强忍下眼泪，抱起她走了几步，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近。
　　杨逍立定回身，见一个身着淡蓝衣衫的年轻女子匆匆赶来，看装束打扮，正是峨嵋弟子。他心中恨极，将纪晓芙一手揽住，左手暴长，闪电般扣住那女子肩头，目中出火，厉声道：“是谁下的手？”
　　那女子却是贝锦仪，她忍着肩头剧痛，眼光打量一回杨逍，叹道：“你就是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杨逍听她语气镇定温和，倒是讶然，放松了她。贝锦仪也不隐瞒，说道纪晓芙下山之时，灭绝便命她对杨逍虚与委蛇，找机会暗下杀手，事成之后许以峨嵋衣钵。这次路遇，见纪晓芙与杨逍日日在一处，却始终不曾执行师命，便留了峨嵋掌门召集弟子的标记，命纪晓芙来见。“谁知……小师妹说……宁可死也不肯害你，师父大怒，要以欺师灭祖的罪名处置晓芙，就当胸给了她一掌。”
　　杨逍早已料着七八分，但听贝锦仪说来，更是惊心动魄，心内喜悲交集，喜的是纪晓芙不曾辜负他，悲的是眼看她性命堪忧。贝锦仪见他神色变换不定，呐呐道：“你……要把小师妹怎样……”
　　杨逍已知其意，吐出“放心”两字，脸色阴沉，嗔目一字字道：“若是晓芙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当血洗峨嵋！你除外罢了。”说完抱起纪晓芙扬长而去。
　　贝锦仪怔在当地。她因素日与纪晓芙交好，心中不忍，便借口丢了东西回来探看。不想遇见了杨逍，眼见这男子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比之殷梨亭斯文温和更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她出神之时，杨逍已经雇了车，往蝴蝶谷疾驰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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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一路上，她时而昏迷，时而清醒。醒时便看了杨逍，只是微笑，问甚么也不答话，过一时又睡去。人却不时呕血，看着日渐苍白憔悴，愈显得眼睛清亮如水。杨逍如利剑穿心，面上却不显出，日夜精心服侍，以药物并内力为她续命，说些笑话安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奔向蝴蝶谷。
　　这日已近皖北女山湖畔，距离蝴蝶谷不远。晨曦微露，颠簸的马车中，纪晓芙忽然醒来，转动一下。杨逍忙探身过来，轻声道：“觉得怎样？”
　　纪晓芙凝神片刻，忽道：“大哥，抱我起来。”
　　杨逍注意到她竟去掉了“杨”字，心中一怔，小心将她身子托起，搂在胸前。
　　纪晓芙瞧着他，眼神明澈，忽然弯起唇角，露出极美极美的笑容来，低声道：“大哥，那天……为什么……不要我……”
　　杨逍愕然，脑中一时空白。却听她接了一句：“我心里早就是你的人了……”仿佛头顶响了个炸雷，心中狂跳，分不清是惊是喜，颤声道：“丫头，你，你说什么？”
　　纪晓芙勉力仰起脸，唇角碰着他脖颈，杨逍便低下头去，和她面颊相偎，听见微微叹息道：“大哥……大哥……可惜……太迟了啊……”手臂中忽然一沉，她笑容未敛，眼睛却阖起来，气息已经若有似无了。
　　那赶车的只听见身后一声长啸，车厢中穿出人影，瞬时没入晨雾之中，踪迹难辨。回身看时，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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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张开眼睛，瞧见白纱帐子，往上是小小的竹窗，外面绿影婆娑，自己似是仰卧在一间小屋之中。挣挫着起身，却挪动不得，四肢麻木瘫软，无丝毫气力，便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才觉得左手在另一人掌中，费力转头望去，正是杨逍斜靠在一张竹椅上，似乎已经睡熟。
　　那微小动静却已经惊动了他，立时挺身而起扑到床前，执起她手。
　　纪晓芙怔怔看着，杨逍竟似变了一人，英气逼人的俊逸面容满是疲惫憔悴之色，脸色灰黯，两颊消瘦，眼窝发青，双目却亮的出奇，对视之间，渐渐湿润，嘴角微微颤抖，终于露出笑容来，更有三分紧张，小心翼翼道：“丫头，你醒了。认得我是谁么？”声音极轻，似是生怕惊动她。
　　四目凝视，恍若隔世。纪晓芙略略蹙眉，凝神回思，那时候……你为什么……可惜……太迟了……那么，此时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而他，为了挽回，必定是用尽方法，目不交瞑的守了她几天几夜罢。“杨逍……”她声音低弱，道，“大哥……累了你了……”
　　“丫头……”杨逍满脸喜色，将她手放在唇边吻了一吻，笑道：“不要怕，胡先生这里，没有治不好的伤病。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便成亲。”
　　她微笑飘忽茫然，并不答言，那时在灭绝师太面前被逼至绝境，不肯欺骗师父，亦不愿违背真心，索性将一切付之身外。伤重难救，生而无望，只道言由衷情，从此离世也就罢了。已死过一回，峰回路转，此番却觉得万事皆空，无可不可。
　　杨逍看在眼中，指掌用力，紧紧握着她。他岂有不知，纪晓芙看似柔弱，心内却十分倔强。此番为他已经众叛亲离，无路可退，又重伤难愈，身边却只有一个风流多情的邪教魔头，实是前途未卜。他一时默然，往日常说的那些哄女子开心之语一字都难出口，只暗暗发誓自当好好待她。
　　数天之内，纪晓芙仍卧在床上，每日里将药汤药丸当饭一般吃，杨逍却不知从何处弄来各色糖果，装了满满一盒子送上。纪晓芙倒好笑起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何用这个？”杨逍笑道：“苦尽甘来。省得你吃老胡熬煮的草根树皮发腻。”纪晓芙不忍拂他好意，却似回到小时，病时不肯吃药，娘便预备了糖果哄她一般，也自感动杨逍的用心。
　　这日杨逍看着纪晓芙睡了，蹑足出去和胡青牛站在廊下说话，冷不防听得屋中一阵乱响，急步进来看时，见纪晓芙伸手抓住床沿，伏在地下喘息。旁边小桌翻倒，瓷杯滚在一边，碎成几片。
　　杨逍抢上去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掸去衣上尘土，轻轻揉着膝盖，笑道：“丫头，做梦滚下来了？哪里摔疼了？”纪晓芙恍若不闻，只垂头喃喃道：“我竟然……站都站不起来了么？”却是她挣扎起身，不想手足无力，摔在地下。
　　杨逍了然，抚着她肩头，柔声道：“丫头，你胡思乱想什么。手脚又不曾断，哪有站不起来的道理。一般大病初愈的人腿脚还是软的，何况你的伤势不轻。”目光一转，已有了主意，抓住她双臂搭在自己颈后，笑道：“丫头，抓紧了。”纪晓芙不明所以，依言扣紧十指。杨逍双手扶在她腰间，略略用力挺身站起，纪晓芙便抱着他脖子，脸面依在他胸口立在地下，只觉得心跳如鼓，身上更是发软，低声道：“大哥……放开我……”
　　杨逍摇头，笑道：“怎样，这不是站得起来么？”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出门，直进到林中去了。
　　蝴蝶谷中风景绝佳，嫣红姹紫，遍山遍野都是鲜花，走了一阵，蝴蝶越来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飞近时便在二人头上、肩上、手上停留。纪晓芙从未见过，大感惊奇，赏玩起来。杨逍见她舒心，也自高兴。
　　纪晓芙重伤在身，挨不得辛苦，不多时便微露疲惫之色，杨逍将外衣铺在草上，供她休息，两人闲谈。
　　杨逍点头道：“不错，老胡因怕麻烦才隐居在此。他号称‘医仙’，医术精湛，就是脾气古怪，又有个‘见死不救’的外号，非明教中人不医。我来时已经言明，你已许我为妻，加入明教，他才肯动手。”
　　纪晓芙神色复杂，默然不语。杨逍为救她性命无可厚非。但她出身名门正派，日日听的是魔教的种种恶迹，此时，忽然要转投魔教，心中左右为难，沉吟不决。
　　杨逍见她烦恼，笑道：“不必认真，老胡顾忌的不过是你的身份，我便给他一个交待。你别说自己不是明教中人，便可混的过去。我也不会要你弄那些劳什子教规教义之类。”
　　纪晓芙心中略松，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杨逍劝道：“你也不算对不起那老尼姑，她本来欲至你于死，若不是那铁焰令挡了一回，只怕真要赔上性命。又替她找回了倚天剑，更是大功一件。我也答应你，日后见着峨嵋弟子，不伤分毫，如何？”
　　纪晓芙心中一暖，却摇头道：“大哥，不必如此。你不杀人，人却要杀你。只是倘若你能自保，手下留情就是了。”
　　杨逍笑道：“看来我的命在你心中还有些分量。”
　　纪晓芙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已经落在你手，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
　　杨逍听的明白，扬起眉毛，咬牙道：“好哇，你骂我！教你知道我这大魔头的利害！”说着伸出两手，往她肋下乱挠起来。
　　纪晓芙素性触痒不禁，左躲右闪，笑得接不上气来，喘息道：“大哥，你……又欺负我……”杨逍方住了手，轻抚她后背，待她慢慢调匀气息，道：“多笑笑才好。是我疏忽了，日后天天带你出来散心。”
　　纪晓芙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慢慢握拳，只觉筋酸骨软。她也是习武之人，对自己伤势极是清楚。纵使胡青牛妙手回春，能保她与常人无异，也必须假以时日，而一身武功，恐怕已是尽数废了。她背过身，低声道：“大哥，你不怕累赘吗？我这样子，你不必……”
　　杨逍扳过她身子，笑容邪僻，截口道：“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子。不能动手，想跑也跑不了，我想把你怎样就把你怎样，比如——”他拉长声音，不怀好意的慢慢凑近她面容，气息可闻。纪晓芙心中慌乱，便往后躲，背心却抵在一株竹子上，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一吻却缓缓落在她额头上，杨逍拥她入怀，低低道：“傻丫头，是我离不开你，懂得么？”语声低沉温柔，怜爱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她埋首在他怀中，杨逍胸口微微起伏，双臂圈定她，牢靠温暖，这世间，似是只有他一人能容她保护她。那么，不如放弃犹疑，就跟他走这一遭吧。日后如何，无法预料，又何必担忧呢？想到此，她仰起脸来，轻轻笑道：“你不欺负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亦娇亦嗔，美态毕露，杨逍看的痴了，回过神来，方觉自己似是头一回见识女人似的，倒好笑起来。纪晓芙轻叹一声，倚在他怀中，一时眼困神倦，渐渐睡去。

　　4

　　胡青牛一早起来，便听见外面一阵笑声，正是杨纪二人。
　　杨逍一手提着水桶，一路泼泼洒洒，另一手握着纪晓芙，两人说笑相携而来。杨逍将木桶放在阶下，寻了竹椅靠坐下来，看着纪晓芙取了只瓢给屋前花草浇水。
　　蝴蝶谷四季如春，草木不种自生，胡青牛在居所周围栽下些蔬菜药草，自给自足。但纪晓芙来后扩展了数倍不止，她又从谷中别处移植了许多香花青藤，闲来无事，便仔细打理，比之前繁茂更甚。胡青牛省了许多劳动，曾笑对杨逍道：“尊夫人倒得我这里来做苦力了。”杨逍笑道：“不必介意，她喜欢这个，就当抵了药钱吧。”而每日坐在廊下看她神色专注侍弄花木，也是享受。
　　不多时，纪晓芙泼尽残水，盈盈走近，将手上水珠尽数甩在杨逍脸上。杨逍坐起，脸露凶相，前倾做了一个捉她的姿势，纪晓芙闪身避开，两人都笑起来。
　　自来蝴蝶谷三月有余，纪晓芙已能行动自如，只是胸口不时疼痛，容易疲倦。在这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杨逍方发觉纪晓芙本性活跃，偶尔顽皮胡闹，叹道：“那老尼姑可是拘束坏了你。”纪晓芙感念杨逍温厚醇和，照顾周到，又听杨逍讲了明教的传承渊源，方腊等人的种种英雄事迹，对于正邪分别也渐渐释怀。两人日渐亲近起来。
　　此时，她趋近扯他衣襟，道：“大哥，闷了许久了，可带我出去逛逛？”
　　杨逍不语，闭眼作养神之态。等了片刻，只觉发丝轻拂在脸上，鼻端闻见淡淡的芙蓉花香，右颊一片柔腻的肌肤贴上来，耳朵奇痒，却是纪晓芙往他耳孔中吹气。不觉心中也痒起来，睁开眼来，情不自禁伸臂将她搂住，往她唇上吻去。纪晓芙微一挣扎，便也就由他了。
　　良久，杨逍放开她，笑道：“丫头，你再闹，我可要狠狠欺负你了。”纪晓芙红晕上脸，“哼”了一声，换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随即笑道：“那我就哭给你看啊，看你怎样下手！”杨逍想起前事，仍微有愧意，口中却逗她道：“省得你后悔。”纪晓芙大羞，跳起来啐道：“大魔头，没正经！”逃进屋去。杨逍在外高声笑道：“快换了衣裳，好陪你出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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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年后，见纪晓芙慢慢身体好转，杨逍每隔半月，便出谷一次，第二日方回。纪晓芙知他虽不再插手教务，但仍不忘明教兴衰，天下大势，杨逍若不主动说起，她也从不多问，闲时便借阅胡青牛的医书，又到药室中辨认药物，也不寂寞。每每杨逍回来，除日常必须之物外，也总要带回些肆中新书或是吃食首饰，博她欢颜。
　　这天，计算着杨逍午时应归，纪晓芙放下手中书卷，略略活动，走到厨房去。刚舀起一碗米，却听身后有女子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纪晓芙一惊，转过身来，见是一黑衣妇人，面貌清秀，却一脸狠戾之色，两眼紧紧盯住她。纪晓芙心知这妇人必定身负武功，才不觉她来到近前。但不知来历用意，是敌是友，自己身份尴尬，这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嗫嚅道：“我……是……”
　　那妇人面露怒色，忽地抬起右手，不由分说一掌便拍在纪晓芙颊上，清脆有生，恨声道：“老胡这该死的！”纪晓芙又惊又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外面有人唤她“晓芙”，心下立时安定，高声叫道：“杨逍！”
　　纪晓芙平日只叫他“大哥”，此时听得这连名带姓的称呼，杨逍心知不妙，几个起落飞奔到厨房门口，见纪晓芙抚住面颊躲靠在灶台边上，一位黑衣妇人怔怔回过头来，满脸惊疑之色。杨逍失声道：“胡夫人！”心念如电，伸臂将纪晓芙拉在身侧，掰开她手，强抬了下颌细细察看左颊，用手指轻触，吹了又吹，见只是有些红肿，方放了心。纪晓芙挣脱不得，早已面红过耳。
　　杨逍将她护在身后，皱眉道：“不知这丫头怎样得罪了夫人？”原来那妇人是胡青牛的妻子，名叫王难姑。胡青牛人称“医仙”，他这位同门夫人却是以使毒闻名的“毒仙”。因两人意见不合，离开蝴蝶谷出走，今日回来，却发现家中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入自由，和胡青牛直是“孤男寡女”，虽未见两人交谈，已是心中起疑。跟到厨房质问，纪晓芙又回答支吾，一时怒极，认为胡青牛另寻新欢，便甩了一巴掌。此时见杨逍和她亲热之状，知道自己大错，一时尴尬无言。
　　那边胡青牛听到动静，也自赶来，见此情形，急忙上前拉了王难姑，顿足道：“你把杨夫人怎样了？下了毒吗？快拿解药出来！”
　　纪晓芙听得几人话中之意，也明白了八九分。起因竟是她误会了自己和胡青牛，便挣开杨逍轻声道：“胡夫人误会了。我是来此治伤的……不是……”说到最后，低下头去，脸又红了。
　　杨逍了然，向王难姑笑道：“夫人放心，老胡没有这个胆子。”胡青牛苦笑接道：“是啊，天下谁有敢打光明左使夫人主意，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两句玩笑，气氛登时轻松。王难姑上前赔礼，极是不好意思。四人方归座叙谈。
　　王难姑听闻杨纪两人之事，也是十分惊佩。她虽专攻用毒之术，到底也是个女子，将许多驻容养颜的药方教授给纪晓芙，笑道：“妹妹真是了不得。既能令杨左使倾心，这般容貌，要好好珍惜才是。”纪晓芙含笑谢过。
　　近一年之后，胡青牛诊断纪晓芙身体复原，杨逍甚喜，便逐一替她打通经脉，又以自己武功相授。他师承奇异，武功变化无方，江湖上实是少有其匹。纪晓芙暗自叹服，方知武学中别有天地，而一个人的武功分了派别，已自落了下乘。两人商定，再耽搁些时日，待来年春天，往江南拜祭了纪英，便西行至昆仑山隐居。

　　5

　　其时江南景致正好，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春花盛放，桃李争艳。
　　不想纪晓芙重伤初愈，在父亲墓前大哭一场，伤心过逾，又受了风邪，竟发起高烧来。昏睡之中梦呓不断，念叨的尽是往事。杨逍在她身旁和衣而卧，时时安慰，端药喂水，无不精心。两天之后，纪晓芙热度渐退，睡得安稳许多。便又请了大夫来看，写了张新方子，不多时，自有人送上汤药，杨逍试了温凉，服侍她喝下，将半块松子糖塞在她口中，方收拾药碗。
　　纪晓芙揽镜自照，怏怏不乐道：“病的跟蓬头鬼相似。怎地还是不好。”杨逍回身拧了毛巾替她擦脸，又拈了木梳仔细梳理她头发，笑道：“你可是急着病好要嫁我么？”纪晓芙回身夺过梳子敲在他头上，脸红道：“谁要嫁你这大魔头。”却不禁笑了。
　　杨逍拿回梳子，笑道：“那烦恼些什么，过几天必定好了，这药香比一切花香都好。”一时理顺长发，道：“才吃了药，躺下睡一会儿罢。”
　　纪晓芙点头，昏昏默默倒在榻上，半梦半醒。忽觉有人推她，强睁星眸，却是殷梨亭。她只道乱梦颠倒，也不在意，合目再睡，那人却摇撼她更甚，并唤她名字。
　　纪晓芙尤恐是梦，欠起身子细细一认，不是殷梨亭是谁！往他身后望去，却不见杨逍在屋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张皇恐惧，扯了被子裹住自己，往床里缩去，呐呐道：“你……你……”
　　见她一脸病容，惊恐畏缩之态，殷梨亭恨恨道：“那大魔头竟把你糟踏成这样！”伸手来拉她，急道：“可算让我遇上了，晓芙，快跟我走。我大哥二哥已经缠住那魔头，我特地来救你！”
　　他自说自话，纪晓芙猝不及防，听得脑中乱作一团，死也不肯挪动半分。两人正在拉拉扯扯，杨逍忽从门口抢入，将什么兵器丢在地下，“叮当”一声响动。纪晓芙只觉一阵劲风卷到，再看时，杨逍已将殷梨亭抵在对面墙上，扼住他咽喉，怒容满面，竖眉厉声道：“你们武当派都该死！”
　　自纪晓芙失踪后，殷梨亭只从灭绝师太处得知她被杨逍掠去，便四处寻找。前几天恰逢纪英忌日，他却也来到江南致祭，无意间竟看见了杨纪二人。自知不敌杨逍，便传讯请了宋远桥和俞莲舟相助。适才杨逍出去打理纪晓芙晚间饮食，回来时被武当二侠截住。若论本事，自是杨逍远为高强，但他不愿纪晓芙责怪，心中存了不伤人的念头，动手颇有顾忌。多走了二十招，方空手夺下两人宝剑，以重手点了穴道，丢在屋后，匆匆赶回，果见殷梨亭纠缠纪晓芙，怒不可遏，便要杀他。
　　纪晓芙惊魂稍定，叫道：“大哥，别！”杨逍放开殷梨亭，忙不迭扑到床边，搂住她肩膀，急道：“他把你怎样了？看我剁碎他给你出气！”纪晓芙连连摇头，喘气道：“大哥，没有，不要。”
　　那边殷梨亭却已认出地下长剑是宋俞两人的随身兵刃，大惊失色，叫道：“杨逍，你把我师兄怎样了！”
　　杨逍冷哼一声，狞笑道：“早已经大卸八块了！”纪晓芙心细，见长剑上并无血迹，想是杨逍虚言恐吓，轻轻拉他袖子。
　　殷梨亭却信以为真，惊怒伤心之下泪水盈眶，叫道：“杨逍，你竟敢……待我秉明师父，倾武当全派之力也要杀你报仇！”
　　杨逍按奈不住，冷笑道：“我有甚么人不敢杀！张老道来了又能耐我何！”故作轻佻，在纪晓芙脸上亲了一亲，道：“何况生米早已做成熟饭了。”
　　殷梨亭羞愤难当，浑身巨颤，头晕目眩，上前拾起长剑收好，深深看了纪晓芙一眼，道：“晓芙，等我回来。”杨逍只是冷笑，并不阻拦。到门口却听见纪晓芙的声音：“殷六侠，请留步，我有话说。”
　　屋中余人都是一怔，就见纪晓芙右手抓住自己左肩衣衫，往下一扯，上臂雪肤之上，一粒守宫砂殷红如血。
　　殷梨亭惊的后退三步，心中迷糊，怔怔道：“你……你们……”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只道纪晓芙被杨逍禁锢年余，早已失身，想不到她竟还是白璧无瑕。
　　杨逍颜色大变，早将她衣衫拉上，妒火中烧，直冲顶门，闪念间以为她生了二心，似只有他挚爱独享之物被旁人盗走一般，暴怒如狂，厉声喝道：“臭丫头，你也找死么！”不觉手上使劲，听得纪晓芙肩骨轻响，才惊觉松手。
　　纪晓芙且不理他，盯着殷梨亭，一字字缓缓道：“你看清楚了？我并非被逼。若不是他，我早成白骨。一年来朝夕相对，他爱我敬我，从无半分侵犯，我……我是要跟他走的。对你不起之处，便是不该和你定下婚约。如今……”她自嘲一笑，接道：“多说无益。宋大侠和俞二侠必定无恙。你我从此后永无相见之日。”
　　殷梨亭目瞪口呆，糊糊涂涂，只觉一切混乱难解，那“永无相见之日”却听得清清楚楚，双手捏拳，指甲深陷掌心，一言不发，跌跌撞撞的去了。
　　纪晓芙冷汗淋漓，软弱无力如虚脱一般，伸手扶住床栏，喃喃道：“这便好了，省得再出事端。”转向杨逍，涩然一笑，垂头弱声道：“大哥，从没见你发这么大脾气。我人在这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就是。”
　　杨逍默不作声，知道纪晓芙此举干脆利落了断前事，意在阻止武当向他寻仇，已全不顾惜自己出身正派的声名，深悔方才言行粗暴。揭开她右肩衣衫，五个青紫指印十分触目，更是无地自容。他自恃待女子体贴入微，世人难及，对纪晓芙更是不在话下，却正在她病弱难捱之际雪上加霜。愧然道：“我才是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还要再说，却见她经此大闹，力困神危，似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忙扶着躺下，道：“先养好精神，等晚上再说罢。”
　　纪晓芙心神俱疲，合上双眼，听得杨逍一叹，一只手伸过来掠开额前乱发，轻轻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温柔如前，方才心下稍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有个女声叫她：“姑娘请起来了，姑娘……”纪晓芙睁开眼，已是掌灯时分，唤她的是个中年仆妇，见她醒来，赔笑道：“杨爷吩咐伺候姑娘。”说着扶她起身，端上清粥小菜来。纪晓芙认得是杨逍亲手烹饪，只是他为何不在？心下疑惑，又不好问，吃了一些便摇头。那仆妇也不勉强，收拾了碗筷便出去了。
　　不多时，又有两人跟她进来，都是仆妇打扮，一人手中捧着凤冠霞帔，珠光耀眼；另一人捧着一套大红缎子礼服，绣花描金。纪晓芙怔怔的，只觉得匪夷所思，先前那妇人已经扶了她坐在妆台前面，笑道：“今儿是姑娘的好日子，我服侍姑娘梳妆。”就捧上珠钗玉镯、胭脂水粉来。
　　纪晓芙如坠梦中，她知道他风流成性，也隐隐想到，三年五载之后杨逍或者另结新欢。只是情难自禁，一意跟了他去，也不问前尘情债，日后打算，只道好一天便算一天。不想他竟真愿以大礼娶她为妻，那便是结发一生，不离不弃的意思了。
　　她晕晕陶陶，由人摆布描眉著粉，簪珠带玉，换了吉服，肩上霞帔，头戴凤冠，又在脸上罩了一块红纱。两个妇人搀着她往外走去。纪晓芙脚步虚浮，目不见物，难辨东西，耳边听见鼓乐喧天，人声嘈杂，赞礼生朗声赞礼。她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随着拜了三拜，有人扶起，将她往前轻轻一送，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正是杨逍。

　　6

　　他掩上房门，转过身来，揭开罩在纪晓芙脸上的红纱。她平日里淡妆素服，不佩珠宝，此时淡淡搽了一层胭脂，大增娇艳，衬着满头珠翠，华服霓裳，红烛照映之下，眼波流动，嫣然一笑，当真是人美如玉。
　　杨逍心动意荡，坐到床边，轻轻搂住她，在她脸上一吻，柔声道：“外面贺客，都是本地乡民，一个武林中人全无。仓促之间，不曾备办的齐全，委屈你了。”
　　纪晓芙目中含笑，摇了摇头，抚着他身上的大红吉服，悠悠道：“没甚么。只得你我两人便好。爹爹在天上瞧着，必定也高兴。”
　　杨逍捉住她手，一本正经道：“我三媒六聘吹吹打打娶你为妻，若再有人打你的主意，我可就不客气了。”
　　纪晓芙“嗤”的一笑，白日的种种烦恼烟消云散，道：“你倒贼喊捉贼起来。”
　　杨逍眉头一皱，板起面孔，假意恼道：“你叫我什么？”
　　纪晓芙一怔，忙道：“大哥，原是我说错了……”见他摇头，神情似笑非笑，眼睛眨了几眨，颇有逗弄之意，顿时若有所悟，晕生双颊，道：“夫君……”声音细若蚊鸣。杨逍只是摇头，强忍笑意道：“听不见。”纪晓芙无奈，只得凑到他耳畔，乖巧娇柔的称呼道：“夫君。”听这一句，杨逍只觉心中从未有此满足，说不尽的欢喜舒畅，将她拉在怀中，深深长吻。
　　他少年行走江湖，难免寂寥，自负风流，结下了许多露水姻缘。只是拥红抱绿之后，如春梦一场，了无痕迹，惹得不不少女子为他相思，也是常事。他也自知英俊潇洒，引人注目，但纪晓芙却与别个不同，竟在他满身脓疮之际伸手相助，并无所求，这样心地，万中无一。他自昏迷中清醒，见她既惊且喜的笑容，宛如白色莲花盛开，清极纯极，令人忘俗，那时，就情根深种了罢。而她，自恐惧戒慎至爱恋渐生，在他真心之中亦交出真心，一旦抉择，便不顾生死，有所必为，至情至性，更让他惊佩之外怜惜更甚，敬重有加。往昔，是相逢一度的欲，今日，却求天长地久的情。
　　两人偎倚而坐，良久无语。眼看红烛烧了一半，杨逍起身，抬手取下她珠冠，帮她卸了妆饰，又伸手去解她衣扣。纪晓芙一抖，忽然害羞，伸手按住他手，却见他揶揄一笑，缓缓道：“你刚叫了什么？”想到两人已经成婚，不禁面红耳赤，心中乱跳，慢慢放下手来。
　　杨逍嘴角含笑，一颗颗解开她扣子，拉开衣带，替她宽去外衣，扶上床去，触手之处，只觉她脸颊犹如火烫，身子颤抖，忽然笑道：“傻丫头，怕什么。我哪里舍得趁你之危。”拉上被子，声音宠溺的近乎软弱：“折腾了一天，快睡吧。等我叫你起来吃药。”
　　四目相对，皆是柔情无限。她伸臂搂在他颈中，未想到一正一邪竟成正果，忽然泪盈于眶，喜极而泣。杨逍微感慌乱，伸手摩挲她肩头，道：“我下手重了，可是还疼么？”纪晓芙摇头，脸上仍有泪珠，却慢慢露出笑靥，心中祈愿此时此刻，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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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以后，用过晚饭，纪晓芙忽道：“大哥，你好像说过要杀要剐随我处置的话。”
　　杨逍抬头，看她目中微露顽皮之色，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说吧。粉身碎骨，赴汤蹈火，自当效劳。”
　　纪晓芙嘻嘻一笑，道：“我要吃桂花糕。”
　　杨逍大惊，双手乱摇，连声道：“不去不去！”
　　纪晓芙俏脸一沉，站起来连踢带打将他掼出门去。杨逍在外听见她说：“没有桂花糕就别来见我。”语中却带笑音。
　　他回来时心中忐忑，迟疑片刻，推开屋门，微微一怔。纪晓芙还在屋中，却新换了一身白衣，乌发披散，垂在肩上，清丽秀雅，见他进来，浅浅一笑，婉转动人。杨逍上前抱住，发觉她头发润泽，似是新洗未干，有淡淡的芙蓉花香，不禁心神皆醉，埋首在她发间，轻轻呼吸那馨香之气，耳边听见纪晓芙低语道：“大哥……我……是你的人了。”
　　那桂花糕一案，终于就此圆满了结。

　　7

　　时光荏苒，两人相互间情深爱重，女儿杨不悔已经七岁，江湖上又发生了许多大事。武当派五侠张翠山失踪十年，自海外携子归来，夫人竟是天鹰教主殷天正的爱女素素。而张三丰百岁寿宴上，武林中人逼问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张翠山夫妻自杀身死，那屠龙宝刀还是下落不明。
　　此时，杨逍携妻女往中原而来。杨不悔在昆仑山中长大，从未见过这等繁华热闹，十分高兴。
　　这日，行至离蝴蝶谷三百余里的舜耕山附近镇上，合该有事。纪晓芙在墙角瞧见白粉笔画着一圈佛光和一把小剑的图样，印痕甚新，正是峨嵋派呼召同门的讯号。她停步不前，大费踌躇。
　　杨逍顺她目光看去，胸中了然，叹道：“你还是忘不了，要管闲事么？”见纪晓芙目中满是恳求之色，不忍拂她心愿，笑道：“也罢，去瞧瞧就是。”
　　一直跟到凤阳城中，那讯号正在临淮阁酒楼不见了。杨逍略一思忖，摆手道：“丫头，你和不儿找客栈住下，我上去探看。若有事，自当替你解决。”纪晓芙知他回护之意，点头答应。
　　杨逍扮作普通客人，坐等了半日，并无动静，正要离去。却听得楼梯上笃笃声响，似是有人用棍棒在梯级上敲打，跟着一阵咳嗽之声，一个弓腰曲背、白发如银的老婆婆正往上走。一瞥之下心中大震，暗道：“怎么是她？”低下头去隐藏面貌，不动声色，慢慢往下走去，故意放重脚步，显得不会丝毫功夫。和那婆婆擦肩而过，她并未察觉有异。
　　杨逍施展轻功，跃到酒楼顶上，眼见老婆婆将各大门派一十四人尽数击倒，酒保、掌柜的、厨子又施一番酷刑，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立刻动身，寻着纪晓芙，笑道：“丫头，你这闲事可是管的对。老胡要有麻烦了。”
　　纪晓芙不明所以，杨逍便道：“那老婆婆号称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是东海灵蛇岛主人。其实却和明教大有渊源……”将金花婆婆就是明教紫衫龙王黛绮丝，自波斯来到光明顶上直至反出明教的种种情由一一说了，又道：“当年韩千叶中毒，老胡不肯医治。如今她必定要和老胡为难，瞧他是否真的信守诺言，除了明教子弟之外，果然决不替外人治疗伤病。老胡嗜医如命，只要见到这般一种怪伤，也是忍不住要试试自己的手段，又何况共有一十四种。”
　　纪晓芙听这一段武林掌故，心摇神动，十分感慨，叹道：“大哥，那紫衫龙王，可不是和我一样的么。若是当年胡先生不肯救我……”杨逍已截口道：“丫头！不许再说！”心中后怕，紧紧搂住了她，唯恐有失。
　　纪晓芙知他心意，安慰一般拍了拍他后背，忽然笑道：“大哥，你说黛绮丝貌美如花，乃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可是真的么？我倒想见见。”
　　杨逍道：“是啊……但她扮作老妇，不知是什么用意。”忽然明白她语中另有深意，失笑道：“那时范遥对她一见钟情，朋友妻，不可戏嘛。”见她大有不信之色，低头在她脸上一吻，笑道：“丫头，你是我心里的第一美人还不够么。”
　　纪晓芙心中一甜，她虽已作了母亲，但听杨逍赞美仍是欢喜，推开他笑道：“油嘴滑舌。你那些风流韵事，我不知也罢。说正经事，胡先生哪里怎么办？”
　　杨逍一笑，正色道：“你且带了不儿先到蝴蝶谷通知他躲一躲，我安排人手，将黛绮丝截在谷外拖延几天。恐怕这次老胡要搬家避祸了。我的功夫虽在黛绮丝之上，但不想杀她……”
　　纪晓芙点头道：“我明白。”
　　两人翌日便分头行事。
　　蝴蝶谷口，纪晓芙却见数人围攻一个穿白色僧衣、四十来岁的高瘦和尚，她带着女儿，本想避开，却瞧见其中竟有丁敏君，不由得犹豫。远远看着几人剧斗，风吹过耳，送来几句言语，这和尚竟与明教大有关系。她自跟了杨逍，不觉中对明教也生出几分情份来，更是觉得走不得。待到最后，见那和尚打倒余人，不支倒地。只剩了丁敏君一人，持剑酷刑逼问，再也忍耐不住，便命杨不悔躲好，说是和她捉迷藏。自己撕下衣襟，罩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拦在丁敏君之前，两人动起手来。
　　丁敏君的峨嵋剑法灵动轻捷，纪晓芙内力不足，本不易抵挡。但杨逍神技一至于斯，亲授她武功时以招式为先，都是天下罕有敌手的功夫。纪晓芙剑如灵蛇，精奇诡异，不多时便削去丁敏君半截袖子。丁敏君从未见过这般忽柔忽刚的剑法，心中存了畏惧，立时遁去。
　　纪晓芙见那和尚受伤甚重，血流如注，便上前替他包扎伤口。和尚动弹不得，恳切道：“彭莹玉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可否告知姓名，日后图报。”
　　纪晓芙微微一怔，想不到正好救了明教五散人之中的彭和尚，她不愿多说，只将蒙脸的衣襟去了，留下一瓶伤药。带了女儿飘然离去。
　　蝴蝶谷中却只得胡青牛一人，王难姑不知因为何事又负气出走。纪晓芙说了金花婆婆要来寻仇一事，胡青牛也自着急，但执意要等王难姑回来，两人一起逃走。纪晓芙知他们伉俪情深，也只得如此。却发现谷中多了一名少年，正是身中寒毒，在此求医的张无忌。
　　纪晓芙初始微感尴尬，但张无忌从冰火岛归来，年纪尚小，对男女情爱之事不甚了了，只知道六叔殷梨亭有位叫纪晓芙的未婚妻子，却并未放在心上。见纪晓芙温柔美丽，很是羡慕杨不悔有母亲照顾。两个孩子年龄相仿，见面极是投缘，不多时便玩在一处。
　　这日张无忌和杨不悔一起采花扑蝶，渐渐去的远了。纪晓芙在清溪之旁洗了女儿的几件衣裳，忽听身后有人冷笑道：“你还没死啊？”
　　纪晓芙回头一看，登时脸白如纸，来人正是灭绝师太，身后一众弟子相随。她这次下山，亦是跟随峨嵋派讯号来看个究竟，听那些受伤的武林人士说要到蝴蝶谷求医，故此来到。
　　纪晓芙呆立不动，手心中全是冷汗。灭绝师太见她风姿秀逸，虽隔多年，看来竟比往昔更加绰约，咬牙切齿，恨恨道：“淫邪放荡，心向外人，倒反师门。你非但没死，反而跟了那大魔头逍遥自在去了，那时我真该再补上一掌。”彼时她处置纪晓芙时也觉察她胸口有一硬物隔挡，但自持身份，不肯再出第二招，却没想到纪晓芙被杨逍救了去。
　　纪晓芙后退一步，心知此次定难幸免。忽然眼望远处，高叫道：“杨逍，你来啦！”
　　峨嵋众人都是一惊，回头看时却半个人影全无，方知上当。纪晓芙已跃过溪水，往林中逃去。
　　灭绝师太七窍生烟，微一挥手，众弟子持剑包抄而上。纪晓芙仗着熟悉地形，逃了二十多丈，但终是脚程不快，难以为继，耳边已听见灭绝师太冷笑声，暗道不妙。

　　8

　　便在此时，一个黑衣人影挟风而至，揽住纪晓芙，脚步错动，趋退如电。灭绝师太陡然发现，竟只自己一人能行动，其余弟子都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纪晓芙颤声道：“大哥！”
　　杨逍伸袖擦去她额上汗珠，笑道：“丫头，没事罢。你叫我名字，便没好事。竟是拘神遣将的咒符一般，我救驾来迟，恕罪恕罪。”纪晓芙喘息稍定，心下大安，笑了一笑。
　　灭绝师太怒不可遏，嘶哑着嗓子骂道：“你们这对武林败类，奸夫淫妇……”
　　杨逍对纪晓芙笑道：“咱们成婚之时忘了请师太观礼，她老人家生气发火，这如何是好。”见她心中难过，一言不发，也不再多说，拉了她道：“走罢。”
　　纪晓芙点头，正要举步，忽然眼睛发直，摇摇欲坠。杨逍也脸上变色。却是丁敏君拎了杨不悔走来，手中长剑，就架在她颈中，高叫道：“师父，这便是那小贱人的孽种。名叫杨不悔！”
　　纪晓芙救下彭和尚，虽蒙上面容，改换剑法。但她们师姐妹相处甚久，彼此十分熟稔。丁敏君退去，却心下疑惑，今日见纪晓芙衣衫与那日相同，不觉恍然，更是愤恨。又想起逃走时附近长草之中似是伏着个小孩。她刚在山坡之上遇见杨不悔，两相印证，回头套问出她母亲姓名，捉了杨不悔过来。
　　灭绝师太见纪晓芙脸色，已知丁敏君所言非虚，嘿嘿冷笑道：“好、好，好一个杨不悔！晓芙，你若当着我面杀了这姓杨的大魔头，你女儿可保无恙。”
　　纪晓芙见杨不悔被吓得大哭，母女连心，不禁神智大乱，惊痛交加，几欲晕去。杨逍紧紧攥住她手，面色凝重，镇慑心神，不言不动。
　　僵持片刻，骤变突起，一个半高身影扑到丁敏君身前，抓住她持剑右手，狠狠咬下一口，却是张无忌。丁敏君吃痛，长剑便离了杨不悔脖颈。一霎之间，杨逍飞身侵到，丁敏君只觉眼前一花，两声脆响，双颊剧痛。定一定神，发现脸面红肿的老高，火辣辣疼痛，张口竟和血吐出几枚牙齿来。长剑抛在地下，已断成三截，不禁惊骇万分，面如土色。杨逍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了张无忌，已退回纪晓芙身边。
　　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纪晓芙长出口气，如遇大赦一般，搂住女儿柔声安慰，杨逍却向张无忌躬身道：“多谢！”
　　灭绝师太脸暴青筋，瞪丁敏君道：“真是没用！”其实张无忌本不易得手，只是丁敏君挟制杨不悔，知道杨逍武功深湛，非比常人，颇为忌惮，全神贯注防备他暴起发难，又以为张无忌不过是个孩子，竟疏失于此。
　　杨逍横目而视，冷冷道：“瞧在晓芙面上，小作惩戒。老贼尼，晓芙和你已无干系，你若想满地找牙，就动我杨逍的女人试试看！”说罢轻蔑一笑，携着纪晓芙母女并张无忌去了。
　　灭绝师太眼睁睁看着，不敢去追，气得五官挪位，也无可奈何。
　　王难姑在外已得知金花婆婆寻仇的消息，赶来蝴蝶谷。胡青牛夫妇即刻收拾行装，临行时将医书赠与张无忌。杨逍与纪晓芙住在谷中，医治诸人怪伤，又假造胡青牛坟墓，骗过金花婆婆。张无忌不受杨逍报答，自行离开，和殷离又有一番纠葛，日后因谢逊下落之事被人逼迫，至昆仑山中，另有奇遇，都是后话了。
　　不久，江湖上便传闻，峨嵋女侠纪晓芙被光明左使杨逍害死，又说魔教中人专有一门魅惑之术，男女都会。武当张五侠便是中了妖女殷素素这门功夫，才身败名裂，被逼自杀。两案并列，是为前车之鉴。
　　她偶然听见，回来瞪他道：“是你传出去我不在人世了？”他却露出那玩世不恭的笑来，搂了她肩道：“有何不好？这才是一了百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从此，她白纱蒙面，不在世人面前显露真容。
　　昆仑山中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那一年，信鸽送来六大门派共剿明教总坛的消息。
　　竹林中，他抱紧她，只说“等我”两个字，便放手而去。而她揉碎信纸，终未出一言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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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顶上战况甚炽，明教教众并六大门派弟子都死伤不少。杨逍、殷天正、韦一笑并五散人死守明教总坛，不想明教宿敌成昆趁虚而入，以“玄阴指”重伤诸人。眼看明教有灭教之祸，幸得张无忌武功高绝，震慑六派，舍命力护明教。又在阵前认下武当众侠。
　　唯有殷梨亭旧恨难解，绕开张无忌冲上前去，一剑递出，直刺杨逍心口。
　　杨逍丝毫不能动弹，微微一笑，闭目待死。
　　那剑锋在他胸前，却刺不下去，似是触到了什么硬物。殷梨亭微感诧异，剑尖上挑，划开杨逍衣襟，衣内掉出一件物事，落在地上一声轻响，摔成几片。
　　殷梨亭定睛细看，却呆了。那是一朵玉莲花，正是昔年纪晓芙常佩在身边，无比宝爱之物。纪晓芙幼时丧母，这朵莲花是母亲留下的物件。莲花既是芙蓉，又用芙蓉玉石雕成，以水晶镶嵌成数颗露珠，暗喻“晓露芙蓉”之意，正是她的名字。那时两人定亲，殷梨亭有意索取这件东西作表记，纪晓芙却不肯，向他解说这是母亲遗物，便就此作罢，另选了一物。不想他未曾得到的“晓芙”，竟在杨逍身边。
　　殷梨亭面色铁青，却见杨逍望着地上的碎片，露出惋惜留恋的神色来，嘴角边却有微笑，必定是想起了什么甜蜜温柔的事情来。翻开的领口以内，竟有用红丝线绣成的一个小小的“芙”字，显见得这件衣裳出于她手。殷梨亭一时头晕目眩，十多年前遇上纪晓芙的往事兜上心头，耳边似清清楚楚听到她慢慢说道：“他爱我敬我……我是要跟他走的。”贝锦仪也曾暗地里对他说过：“晓芙的女儿叫做杨不悔，她没有后悔过。”语气极是肯定。莫非……莫非……竟是单单自己空忙了十数年……那“芙”字越发刺眼起来，只觉得热血上涌，意乱清迷，大叫一声，丢下剑冲出人群飞奔而去。

　　9

　　六大派围剿魔教之举风流云散，明教高手亦是人人重伤。数天之后，竟有丐帮勾结了三门帮、巫山帮来乘火打劫，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等也在山下围攻。局势已陷绝境，张无忌临危被拥立为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带领众人进密道躲避。杨逍主意，命烈火旗纵火阻敌，将光明顶上房舍尽数烧了，迷惑敌人。
　　众人在密道中休养生息，耽搁了些时日，便走侧门自后山出去，整理队伍，从东南西北四方包围光明顶，剿杀来敌。
　　杨逍伤势痊愈，意气风发，杀了几个顽敌，无意一瞥，却见不远处有个白衣人，身姿飘忽如同鬼魅，却极是熟悉。心中一跳，从旁掠过去照面，竟是纪晓芙，大喜过望，纪晓芙却似没看见他一般。
　　杨逍拉住她手，却如冰一般冷。仔细看时，见她面容惨白，神色木然，毫无表情；双目呆滞，涣散无神，不由得一惊。伸手轻拍她面颊，唤了数声，纪晓芙恍若不闻，只是挣扎着甩开杨逍便要走。
　　杨逍心中大痛，死死搂住她僵冷的身子，寻着全无血色的唇，用力吻下去。纪晓芙恍恍惚惚，目中闪过一丝灵光，细细道：“大哥……？”
　　杨逍忙道：“丫头，是我，杨逍！”
　　纪晓芙瞧着他，眼神凝滞，笑意迷离，喃喃呓语：“做梦……还是阴间……呵……大哥啊……”抖抖的抬手，待要碰他，却又不敢。
　　杨逍擒住她手，紧贴在自己面颊之上，揉搓片刻，她冰冷的手指略有暖意，便握了凑到嘴边，半重不轻的往她中指指尖咬了一口。
　　十指连心，纪晓芙皱眉“哎哟”一声，回过神来，目中有了活气。数天来她仅凭一念支撑，如今放松下来，再也站不住，身子往下滑去。
　　杨逍慌忙抱住，捡了个干净处坐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纪晓芙死死抱着他脖子，如受尽委屈的孩子一般，肩头耸动，抽抽噎噎哭出声来。杨逍低下头，轻吻连连，落在她额头、面颊、唇上，沾了许多泪水。心中痛惜已极，又哄又劝，柔声安慰。纪晓芙哭了一刻，方噙泪道：“你没事？”
　　杨逍轻声道：“没事。丫头，别怕。苦了你了。”替她拭泪，又将随身水囊取出，喂她喝了几口，笑道：“我这个大魔头没那么容易死，要继续祸害你呢。”
　　纪晓芙“噗”地一笑，握拳捶在他肩头。自杨逍走后，她每日遥望光明顶，忽见火光冲天，知道不妙，回去安置了女儿，即刻前往。只是她道路不熟，又需避开各路下山的武林人士，磕磕绊绊，奔波了许久才到得此地。一看之下两眼发黑，浑身痉挛，明教总坛尽成灰烬，焦臭扑鼻，火场中不少明教徒战死者的尸首，皆已烧成黑炭，面目不可辨认。她知道杨逍脾气，宁可力战而亡，也定不会屈于人下，光明顶毁于一旦，杨逍八成也不曾幸免。也不觉得如何悲痛伤心，只是忽忽悠悠如在梦中，脑筋麻木，在这废墟之中徘徊，心中想着再见杨逍一面而已。
　　杨逍五内如焚，想自己生死未卜，却带累她备受煎熬，眼睛微微模糊，连忙岔开，说起光明顶上明教新任教主的等事，却将自己受伤一节略过不提，免得她担心。又歉然道：“丫头，可惜你给我的那朵莲花在乱中摔破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裹的正是玉莲花的碎片。
　　纪晓芙却并不在意，微微笑道：“大哥，玉碎了好。玉碎了是为你挡灾呢。”
　　杨逍本以为她会问起缘故，正犹豫着如何说起殷梨亭。未想到她这轻轻一句，恰似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其实纪晓芙哪有料不到，六大门派上光明顶，岂能缺了武当，既有武当，岂能缺了殷梨亭。将这莲花留在杨逍身边，便是她亲自在侧守着他的意思，实指望能为杨逍避过一难。
　　两人心意相通，也不再说话，劫后重逢，耳鬓厮磨，痴痴对视，目光纠缠，也不觉时间流逝。
　　远远的传来喊“杨左使”的声音。
　　纪晓芙惊觉，推了推杨逍道：“大哥，你该去了。”
　　杨逍耍赖一般拖住她，道：“跟我一起走！”
　　纪晓芙摇头，柔声笑道：“家里还有不悔。大哥，那是你的国事军务，快去罢。多年来，你不就是在等这时候么？我会在坐忘峰隐居，如果有一天你做明教的事情不再快乐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找我。”
　　听她一本正经道来，正是当年他要将她送到武当时言说的。杨逍忍不住笑，松开手臂，还是不放心，道：“丫头，你一个人回去？”
　　纪晓芙笑道：“不妨事，我的功夫虽没你好，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虽是缱绻难舍，但彼此知道无恙，毕竟心安了不少。杨逍指点了她回去坐忘峰的捷径，眼送她一身白衣，渐行渐远，方回到群豪之中。

　　10

　　众人离了光明顶，本拟到海外寻找金毛狮王谢逊，却在半途误入绿柳山庄，若不是张无忌见机的快，便险些着了赵敏的道儿。当晚大队人众分别在庙宇祠堂等处借宿，张无忌等人投宿在当地一位明教教徒的大宅院之中。
　　清晨时分，杨逍起身正在洗脸，门外有人禀告，说是抓到一个探头探脑的奸细，从身上搜出书信一封。杨逍漫不经心，接过来看时，封皮上半字全无，随手撕开，抽出信纸。一瞟之下呼吸急促，那信并无抬头，急看落款，缀着一个“芙”字，急问道：“人现在哪里？”
　　有人答道：“已经捆了，关在后院马房里，杨左使可要亲自审问？”
　　杨逍不答，也不走平地，纵身上了房顶，扑奔后面。
　　一脚踢开门，就见杨不悔被捆了手足丢在一堆干草上。口中塞了一块破布，一脸懊恼，正扭来扭去的挣扎。见着杨逍，顿时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美目，“呜呜”的却说不出话来。
　　杨逍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回头吩咐“拿一碗清水来”。忍笑上前拽出破布，伸指捻断绳索，一臂挽她站起，接过旁人递上的水碗，道：“漱漱。”抬手细细捡去她发间稻草。
　　杨不悔漱了口，方觉得舒服了些，喘了两口气，跺脚叫嚷起来：“人都说虎毒不食子，杨左使你好哇！”说着揪住杨逍的胡子，用力一扯。
　　杨逍疼的咧嘴，苦笑道：“是我错了，不知道您大小姐大驾光临。要是知道了怎么敢啊，自当摆下仪仗队伍，十里之外相迎。好啦，快放手。”
　　杨不悔得意“哼”了一声，放开他胡子。杨逍便搂住她，庄容道：“该叫我什么？”杨不悔甜甜一笑，攀肩贴耳，拉长音娇声道：“爹——”
　　这一声却比什么都让杨逍浑身舒泰，心花怒放，捏了捏她柔嫩脸颊，开怀大笑道：“好宝贝！”
　　杨不悔做一个鬼脸，忽然想到，又叫起来：“我的包袱！”
　　旁边早有人捧上，战战兢兢跪下，颤声道：“小的该死！不该对小姐无礼。杨左使饶命！”
　　杨逍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动手？”杨不悔已将包袱翻了一遍，扯了杨逍袖子打岔，急道：“信，有封信不见了！”杨逍“哦”了一声，回过头来，又换作笑容，从怀中抽出信来，道：“在我这里，要不是它，我可还不知道你来了。”
　　杨不悔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抚着杨逍胸口，劝道：“爹，算啦，别杀人。我又没少根头发。你才说过，不知者不罪的嘛。”
　　平日里统领全军万马的杨左使此时似是任由小女儿摆布，笑道：“爹听你的。”挥手令那冷汗如雨的属下退去。
　　周颠的大嗓门却从前头传来：“杨左使，听说抓了个女人，跳上房顶就冲过来啦，真是不长进那！”却是张无忌等人都到了。
　　杨逍笑斥道：“周疯子，胡说什么，这是我宝贝女儿！”
　　众人听闻，又是惊讶又是迷惑，周颠凑上来打量一回杨不悔，摇头道：“不像不像，你这老小子怎么生的出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娃娃来。”
　　杨逍还未答言，杨不悔已笑嘻嘻道：“这位想必是周颠周叔叔了？”
　　周颠大感意外，被称为“周叔叔”不觉有些飘飘然，挺胸抬头道：“不错不错，你这女娃娃认得我？”
　　杨不悔笑道：“久仰久仰。”周颠便道：“不敢当不敢当。”杨不悔眼珠子一转，狡黠笑道：“我不是我爹爹生的，难道周叔叔是么？”
　　周颠登时被噎，一时说不出话来。众人大笑起来。周颠搔了搔头皮，打个哈哈道：“这般刻薄的嘴皮子倒是像了，杨逍你多了个帮手，我可不是你的对手了。赶明儿老子也生个好女儿来帮腔！”
　　杨逍冷笑道：“女人遇见你算是倒霉。”
　　周颠瞪眼，正待反唇相讥，杨不悔已笑道：“得罪周叔叔了，晚上我做几个菜赔礼罢。”
　　周颠大喜，立时忘了杨逍，吞了口口水，忙不迭道：“好好。”
　　在旁多时的彭和尚却上前来，向杨不悔一揖，口中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和尚拜谢。”
　　杨不悔吓一跳，躲到杨逍身后。杨逍也是一怔，笑道：“彭大师，我这女儿今年方才十七，什么时候救过你性命？”
　　彭和尚抬头细看杨不悔，喃喃道：“真像，真像。十年之前，在蝴蝶谷中，有位和姑娘一模一样的女子救过我性命。”
　　杨不悔微微皱眉，忽然想起，拍手道：“啊，是啦，那是我妈妈，不是我。她打跑了一个高个子，拿长剑的女子，后来还送了瓶药给你。”
　　彭和尚连连点头，转向杨逍，躬身道：“今日方知道是杨夫人相救，多谢多谢。”
　　杨逍还礼，当年纪晓芙并未说起此事，他也才知道。心中暗道：“你救来救去，怎的都是明教中人。看来真是命中注定。”暂且放下此事，拉了杨不悔至张无忌面前，道：“见过教主。”
　　两人相对，杨不悔觉得这年轻教主有几分面熟，一时怔住，只是想不起来。张无忌已经含笑道：“不悔妹妹。”
　　杨不悔大悟，童年之时，只有一人这般叫过她，失声道：“无忌哥哥！无忌哥哥你现在是教主？！”
　　杨逍按住她肩头，低声道：“不要无礼。”他虽潇洒不羁，但教中礼数恪守甚严。张无忌倒并不在乎，微笑道：“不妨，不悔妹妹是我旧识，杨左使不要拘束了她。”
　　杨不悔十分欢欣，拉住张无忌，笑道：“我还能叫你无忌哥哥么，叫你张教主没意思，要不我叫你教主哥哥？咱们十年没见啦，你怎么成了明教教主……”两人互诉别后情形，竟将旁人冷落了。
　　明教首脑，皆是些闯荡江湖的粗豪汉子，忽然来了个方当韶龄，眉目如画的美貌少女，又是张教主的“不悔妹妹”，杨左使的掌上明珠，众人少不得让她三分。杨不悔天真活泼，聪明伶俐，对周颠、说不得等人，一口一个“叔叔”叫得甜极；对下没有半分架子，豪爽磊落，更是讨人喜欢。照顾杨逍起居十分妥帖，更做的一手好菜，周颠贪馋，每每在杨逍喝酒时闯了去，志在混吃混喝。两人推杯换盏之间，渐渐的推心置腹，虽是斗嘴，已经尽释前嫌。明教教众却也发现，往日心狠手辣，毫不容情的光明左使，自女儿来后，暴戾脾气收敛许多，精明不减却通情达理。偶有人犯了小错，求杨不悔说情，没有不成的，因而提起来都称一声“杨大小姐”。有杨不悔在侧，杨逍处理教务不觉越发顺手起来。
　　旁人问起纪晓芙，杨不悔下山时已受过严嘱，只说母亲“不在了”，碍于杨逍，倒也无人敢深究，省了许多麻烦。又眼见杨逍对这女儿爱如珍宝，她若要星星也想法子去弄，渐渐的也觉“杨逍杀妻”纯是无稽之谈，便传出纪晓芙被灭绝师太重伤后旧疾复发去世的由头来。无人之时，杨不悔方道是纪晓芙命她来找杨逍，因怕路上惹事，故此信上隐去收信之人的姓名。杨逍笑道：“你娘信中交代，让我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
　　杨不悔红了脸，垂头不语。谁也不曾想到，杨逍将半途救下的殷梨亭交予不悔照顾，两人日久生情。杨殷两人之间由杨不悔斡旋，嫉恨冰释，又有张无忌作伐，殷梨亭终于娶了杨不悔为妻。杨逍再无牵挂，从此殚精竭虑扶佐张无忌，他胸中才智，实胜百万兵甲，谋划方略，领导各地义军抗元，做了许多大事出来。教务繁忙，夤夜疲累寂寞时，便撷片树叶吹支曲子，借以思念纪晓芙。

　　11

　　两年之后，情势已经天翻地覆，明教声势壮大，俨然成了统领中原武林的首脑。岂料世事多变，张无忌竟与蒙古郡主赵敏交好，杨逍以为此举阻碍兴复大业，和张无忌屡次冲突，又有朱元璋暗中设计挑拨，两人更是龃龉。杨逍心中烦闷之极，时常借酒浇愁。
　　此时已是初秋，天气阴晴不定。杨逍因张无忌之事，又生烦恼，黄昏时随脚进了青阳客栈，便要酒，直喝到酩酊。天色向晚，店将打烊，他已伏在桌上大醉不起。恰巧老板娘走来察看，掌柜的便迎上去，赔笑道：“您看这位客人怎么办？”女子转头一望，已然动容，却有白纱覆面，旁人也难见。顿了一顿，淡淡道：“这是明教中人，不可得罪。且扶到后面空房中去，泡一壶茶搁着，等他明儿醒了再说。”
　　待到半夜，杨逍房门轻轻一响，女子手中端了一盆热水闪身而入，已去了面纱。月光自窗外淡淡照入，正是纪晓芙。见杨逍胡乱睡在床上，眉头皱起，薄唇紧闭，尽是焦虑忧郁，面容暗淡，更添了许多风霜，不由得心中酸楚。放下水盆，上前将他身子搬正，理开乱发，拧了一把热毛巾，正要趋近，杨逍忽然抬手，紧紧攥住她手腕。
　　纪晓芙微微一惊，却见他不言不动，知道他并未清醒，想是武功极高之人大醉时也有一丝灵智防范。于是柔声道：“大哥，是我，放手吧。”
　　杨逍似乎听见，松了手。任由她擦了脸，宽去外衣，盖上被子，服侍妥帖。
　　纪晓芙坐在床头，扶抱起他半个身子靠在自己怀中，斟了茶凑到他唇边。酒醉后必然口渴，杨逍一气饮了几杯，有些觉察，却并不睁眼，喃喃道：“晓芙……”
　　纪晓芙低声应道：“大哥，我在。”
　　他微微侧转，往她怀中依偎的近些，似是无助，如小孩子寻求温暖一般。纪晓芙心中忽觉凄凉悲切，他指挥万马千军，叱咤风云，看似权高位重，风光无限，实则身处荆棘丛中，孤独一人，苦寂难以名状。尤其侍奉张无忌为教主，更是明知不可而勉力为之，苦恼自不待言。她怜惜心疼，不由得静静落下泪来，轻轻挪动，让他睡的更舒服些，俯下身吻他的眉心，似是要将那“川”字展平。又伸双手，力透指尖，按揉他头上穴位。眼见他表情放松，嘴角浅笑，宁神静息，渐渐睡得沉了。
　　次日清晨，杨逍醒来，往日醉酒之后口苦头痛之状全无，反倒神清气爽。回思昨夜，恍惚似是在这客栈中作了一个美梦，温馨舒适。纪晓芙就在身边，温存软语，情致缠绵。那芙蓉花香还留在枕畔，伊人已经不知所踪。他呆了一阵，踱到前面，问道：“昨天谁服侍的我？”就有一个店小二赔笑道：“大爷，是我把您老扶到后头去的。”杨逍惘然若失，打发了酒钱赏钱便回去了。
　　那后院之中的阁楼上，一夜未睡的纪晓芙倚在窗边，远远的看着他去了，轻咬嘴唇，暗忖道：“看来无忌和大哥不合的传闻，竟是真的了。”

　　12

　　此后，张无忌被逼无奈，竟打伤杨逍，携赵敏出走。两人不甘就此受冤离去，在城中又需防备朱元璋眼线，只得暂时躲起。未想到赵敏丧父在前，经此事端，又惊又气又伤心，高烧不退。
　　杨逍受伤不轻，几日之中运内力调息，待在房中发闷。这天晚间，范遥端了药来，杨逍一气饮下。两人正交谈间，窗外忽然一响，一个黑衣人扑进屋中，直取杨逍，范遥反应极快，抄起挂在床头的宝剑，两招便逼开那人。剑光一闪，已架在他喉间。
　　那刺客身材窈窕，显见是个女子。却似并不在意颈中横着的一把利剑，一双眼睛明如秋水，只是看着杨逍。杨逍面上神色变化，惊讶疑惑之后却是大喜过望，急步上前拂落长剑，双手一抄，竟将她横抱起来，转了半个圈子，大笑道：“丫头，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儿，要我的命，说一声就得……”一语未毕，忽觉怀中女子一手按在他上腹，掌力猛然吞吐。猝不及防之间，气血上涌，将刚才喝下的汤药全数呕出。女子早已挣脱他怀抱立在当地，急速扯下床单接住药汁。范遥大惊，伸手往她肩头抓去，杨逍抬手架住，只怔怔盯住她，惊疑不定。
　　那女子并不躲闪逃走，一手挽住杨逍手臂，一手自行揭去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素颜，正是纪晓芙。她面色苍白，尽是焦急之色，勉强笑了一笑，对范遥道：“药中被朱元璋下了毒，毒性奇特，中者不能运功，请范右使助我！”
　　范遥愕然，见杨逍神色，也知这女子必定是他极为亲近信任之人，不虞有他，和纪晓芙分别抵住杨逍前胸后背要穴，一并运功。片刻，杨逍吐出一口紫血，运转真气，并无滞涩。正是刚刚的毒物大部分不曾入腹，余者及时逼出，想无大碍，便道：“好了。”
　　他身前的纪晓芙松了一口气，人却软倒下去。杨逍慌忙抱住，见她满额冷汗，忙道：“丫头，你怎样了？”搭住手腕，只觉脉搏微乱，忙按住她背心，纪晓芙却格开他手，喘息道：“大哥，你自己的伤还未痊愈，不要……”杨逍强按住她，低声道：“无妨。”真气缓缓送入。片刻后，纪晓芙脸色渐复，抬头微微一笑。
　　杨逍拉了她，对范遥笑道：“兄弟，她便是我提起过的爱妻了。”范遥怔了怔，忽然一揖到地，道：“小弟不知，适才伤了嫂子，恕罪恕罪。”纪晓芙忙上前挽起，低声道：“范兄弟，无妨。”
　　原来纪晓芙见朱元璋下毒，范遥却随后端了药碗往杨逍这边来，大惊之下半途阻拦。但范遥武功奇高，和杨逍在伯仲之间，毕竟不敌，两人对了一掌，震得她内息散乱，又被他在臂上划了一剑，只得暂避锋芒。支撑到杨逍处，却见他已经喝下毒药，惶急中便闯进来如此这般。
　　两人重新见礼，虽素未谋面，但彼此都听杨逍说起。纪晓芙遥想当年逍遥二仙并肩行走江湖之时风神无双之姿，更是惊佩范遥自毁面目忍辱负重的苦心；范遥见纪晓芙容颜虽非绝色，但眉宇间自是真纯明丽，今日之事更见胆识风骨，更兼情深，不由暗暗称羡。
　　杨逍乃对范遥道：“此事暂且瞒下，让朱元璋自以为得计。我们分头寻回教主再作打算。这一回可要负荆请罪了。”范遥点头，约下交换消息之法，即刻离去。
　　屋内一时寂然，他趋近紧紧抱住她。纪晓芙却挣脱开来，轻声道：“大哥，到我那里去。”杨逍怔了怔，便说好。将屋中些许收拾一下，不露破绽。两人穿出窗户，跃上屋顶。
　　秋风微凉，杨逍伸臂缠在她腰间，微笑道：“丫头，你瘦了。”纪晓芙倚在身畔，柔顺沉静，由着他亲昵，只是出言指点方向。穿房越脊，来到一所院落。指着一座两层阁楼，道：“就是那里了。”
　　杨逍环顾四周，只觉此地似曾来过，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青阳客栈？”想起那晚甜梦，而纪晓芙竟真在此地，那晚果然并不是梦。听得她轻轻一笑，知道其中大有文章，便将手臂紧了一紧，咬牙道：“丫头，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住我，嗯？”
　　纪晓芙呼吸一窒，软声道：“大哥，我哪里逃得出你的手心。先进去再说。”
　　两人立在檐上，纪晓芙踢开窗棂，先跃进去，不多时，屋内亮起灯光，杨逍足尖一点，随后跟进去。见她浅浅一笑，已经脱去夜行黑衣，里面素装，右臂上却有一片血渍，正待发问，纪晓芙已道：“和范右使交了手，放心，皮肉伤。”
　　杨逍一叹，扫视屋中陈设，轻车熟路找到伤药。坐下搂了她，卸下她半边衣袖慢慢清理伤口。待到裹好伤处，却发现她靠在肩上，双目微合，呼吸均匀悠长，已然入睡。想是连日劳碌，此时寻着心安之所，终于倦极不支。
　　杨逍不敢稍动，静静凝视，两年未见，她容色清减不少，不知经历何事，又如何“凑巧”来到此地……必然另有一番劳苦。心中爱怜，低首除下她鞋袜，起身将她抱到榻上放下。
　　纪晓芙半梦半醒，抬手攀住他，含糊道：“大哥……”不肯放他离开。杨逍轻抚她面颊，微笑道：“丫头，你累了，睡吧。”展开被子覆住她，和衣在身侧倒下，拢住她肩膀。纪晓芙朦胧一笑，靠过来“唔”了一声，终于沉沉睡去。

　　13(完)

　　天色大亮，纪晓芙醒来时，杨逍已经不见。她抚了抚右臂伤处，自失一笑，忽然想起一事，起床整衣，收拾完毕，仍罩上面纱，立刻往外面去了。
　　她不走繁华街市，单往城东的偏僻角落寻去，转过三条街道，在已然破败的“某氏祠堂”里瞧见要找之人。那天傍晚，她正是远远的跟随张无忌和赵敏来到左近。
　　祠堂之内余火未熄，显是有人在此过夜，但张无忌却不在，只有赵敏一人，裹着厚衣睡在地下。纪晓芙小心走近看时，发现赵敏昏睡不醒，面颊通红，呼吸粗重，竟是高烧。她略一犹豫，伸手轻点了赵敏睡穴，在地下灰上划了“青阳客栈”四字，弯腰架起她来，半扶半抱，走到外面，找了一顶小轿来，只说妹妹生病，将赵敏带回去。一路之上，不由得感慨，这蒙古郡主，本来养尊处优，竟为张无忌落到如此地步。
　　不一时，张无忌已闯进青阳客栈，他出去打探消息，准备先带病中赵敏离去再作打算，不想回去不见了她，惊的手足无措，看见字划，立即赶来，生怕是朱元璋又出诡计，对赵敏不利。但见房中安详舒适，并无一丝杀气，不由得一怔。赵敏睡在床上，盖了厚被，额上搭着一块湿巾。一名白纱蒙面的女子正端了碗，往赵敏口中喂水。见他来了，站起身来，淡淡道：“张公子来了？赵姑娘身子不好，受不得奔波劳碌，在我这里将养些时候可好？”
　　张无忌上前探看，赵敏并无不妥，大是疑惑，道：“多谢。夫人是谁？如何认得我和敏妹？”
　　纪晓芙一笑，道：“公子贵为明教教主，谁人不知。至于我，是光明左使杨逍的人。”张无忌微感意外，听她接道：“朱元璋设下诡计，赶走公子，又妄图谋害杨左使，独揽大权，阴谋已经败露。杨左使与范右使不日即来请罪，请公子原宥。”
　　张无忌听她语意，这几日教中情势又大起变化，她竟无不清楚。“杨逍的人”更是大有深意，也不好细问，呐呐道：“杨左使他……他的伤……”
　　纪晓芙低头轻轻道：“尚好。不怪公子。”走到桌边展开纸笔，道：“赵姑娘病的不轻，公子医术通神，就请开方子罢。”
　　事到如今，张无忌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也就随情就势，依言而行，照顾赵敏不提。
　　————————————————————————————————————
　　晚间，纪晓芙独坐灯下，正想心事，微觉惆怅。窗外轻轻一响，白纱帘子拂动，杨逍已在当地含笑而立。并不说话，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搂住，唇已压下来，辗转温存。
　　纪晓芙在他怀中，轻喘微微，忘其为我。忽觉身上一凉，外衣竟不知何时被他解下，丢在一边，头上玉簪也被褪了去，柔丝如漆，披拂下来。轻呼声中双足离地，杨逍扬眉道：“丫头，昨儿晚上饶了你，今儿个可是不能够了！”将她抱在床上，欣然一笑，放下帐子，挨前俯揽，肌肤相亲，宛转缠绵，轻怜密爱。
　　两人相依相偎，倒像几生几世没见一般，别后情愫，细细絮语，一时也诉之不尽。
　　自光明顶告别后，纪晓芙打发女儿到杨逍身边，却担心她年少，不谙江湖险恶，便悄悄跟随护送，解决了许多事端。杨不悔尚不自知，平安抵达。她索性也就改装跟随明教首脑一行人。嗣后又知女儿嫁了殷梨亭，感慨万千，也终于解开心结。直到濠州城中，见张无忌等人有长期驻扎之意，便买下这一家客栈，做起老板娘来。她不懂生意之道，但见掌柜的为人忠厚，就全权交与他打理。说明暂时来此落脚，要走时便将店留与他，又将自己武功微露，掌柜的十分敬畏，更是服侍周到。
　　纪晓芙深居简出，偶尔到明教首脑驻地探看杨逍，听他吹树叶声声，遥遥知意。只怕干扰他的大事，故此隐忍不露。但发觉事及杨逍，就另当别论，从此更加留心，暗中监视朱元璋行动，才知他逼走张无忌并下毒等事，及时挽救。
　　杨逍怔怔的听着，方知她两年来就在身边，实是咫尺天涯，不由得痴了，半响，抬手握在她纤细的颈间，微微收紧，作势欲掐，咬牙道：“丫头，你好狠的心！竟忍心不来见我！”
　　纪晓芙略略低头，将下颌抵在他手上，叹道：“明教教旨去恶行善，有朝一日，好教朝廷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土豪恶霸不敢横行不法，大丈夫自当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我都记得。大哥，既是你心愿，我何德何能，让你百忙之中分心看顾？”
　　杨逍慢慢松手，温存抚摩在她面庞上，思涌如潮。多年了，她似乎得天独厚，脸容身段依然如昔。少女时代的怯弱彷徨已然不见，温婉柔美的气度渐长。在这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江湖，她一如那时初见，仿佛初绽的白莲花，清鲜纯美，慧心兰质；却又在温言浅笑之中，皓腕纤手，将一应俗务打理的舒适妥当，让他浑忘了世间烦恼，觉着温暖依恋。她懂得他，他的抱负志向、恃才傲物和刚愎自用的脾气，直至细枝末节。
　　纪晓芙将面颊依在他掌中，低声道：“好啦，大哥，别怪我，整日为你担惊受怕，还不够么？”
　　杨逍摇头，悻悻道：“你在暗，我在明，这回又栽在你手里了。”
　　纪晓芙“嗤”的一笑，道：“大哥，我不过是痴心跟着你，凑巧瞧见罢了。哪比得上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杨逍方觉舒坦，笑吟吟放下手来，但意念浮动，又皱起眉头，目光如锥，恨恨道：“朱元璋那厮，才是忘恩负义，欺我太甚！待到禀明教主，将他碎尸万断！”
　　她默然，至今只称张无忌“公子”，只因心中仍不能归属明教。虽跟杨逍日久，但教中事务，内部纷争，她从不愿置喙半分。但杨逍……她抬手抚了抚他垂在肩头的发，喟然道：“大哥，你有白头发了呢。”
　　这一句虽轻，在他听来却无异雷鸣电掣，细细思之，不由得悲从中来。一时之间，竟然如坠深渊，心灰意懒。英雄老矣，虽志在千里，也已经力不从心。略低头，她眼中柔情脉脉，另有些说不清的忧伤，柔声问道：“朱元璋要的，是权力是天下；无忌那孩子要的，是如花美眷红尘相伴。大哥……杨逍……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你一生之中，想要的是些什么？”
　　他微怔不语，有些讶然。他自诩保护她不再涉足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打打杀杀；她本性纯善，不会阴谋计算，于功名利禄也淡然，但聪敏非常，听得多了，看得多了，心思反倒是旁观者清，比他更是透彻。
　　往事如烟，他出身关中大富之家，自小读书万卷，资质不凡，又有奇遇，武学上更是高深莫测。年少成名，遇杨顶天，为明教宗旨所动，任光明左使，地位尊贵，和范遥并肩纵横江湖，名重天下，罕有敌手。当时志向，是驱除鞑子，救国济民。不想教主失踪，明教内乱，四分五裂，他心中忧急，但一人之力竟无可奈何。此后，光明顶一役，张无忌排难解纷当六强，众望所归，立任教主。但其武功虽高，却心内软弱，摇摆不定，眼见难以成事。朱元璋狠毒过逾，必有后患。但其拥兵自重，身系义军重任，也不能杀之了事，加之决断明快，克己复忍，心机深沉，的确是个人才，或者真能救百姓于水火。至于今后谁主天下，他既号“逍遥二仙”，于权势也不甚在意，反倒嫌烦闷。想到此，他眼望帐顶，狡黠一笑，道：“你呢？丫头，要不要做皇后？”
　　纪晓芙睁大眼睛，揪起身边软枕，双手拽住，往他脸上大力拍下，娇声喝道：“姓杨的，你若想三宫六院，那也由得你，何用问我！”
　　杨逍脸面压在枕下，双手高举，闷声道：“不敢不敢，夫人饶命！”
　　纪晓芙拉开枕头，忍笑呃气，杨逍顺势将她抱住，耳畔笑声渐歇，听得她轻柔深挚之愿：“我要你欢欢喜喜，平安无事。”
　　那是铭心刻骨，至切之情，杨逍心中感激，抚着她黑发，悠悠道：“明教早已今非昔比，我一身武功智谋，本来，想辅佐明主成就大事……”
　　纪晓芙看住他凝重的面容，接道：“一代名臣，有鞠躬尽瘁的，也有泛舟五湖的。”
　　杨逍听的出来那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忽然展眉一笑，道：“丫头，你说我该选什么？”
　　她徘徊瞻顾，欲语难言，终于垂下头，目光怅然，轻声道：“你要做的事情，哪里有人能拦得住。你要怎样，我便跟着你怎样罢了。”
　　杨逍慨然一叹，心中已定，伸手抬起她下颌，徐徐道：“鞑子占我中原，欺压百姓，失了天道。人心所向，已经烽烟四起，他们必定不能长久。一将功成万骨枯，历代更替，便是成功之后也少不了自相残杀，争权夺利的祸患，没什么趣味。我这一生，前一半勉强算得是兼济天下，后一半，就和你游遍四海吧。”
　　听了最后一句，她眼睛里慢慢透出泪光，却微笑起来。
　　四目交投，两人心中柔和，情意笃深，一时都不再说话。
　　纪晓芙却又忽地想到，道：“大哥，无忌他……”
　　杨逍抿嘴一笑，道：“唔，我知道，无忌在你手中，我这光明左使，还没问你‘绑架’明教教主的罪名！”
　　纪晓芙“哼”了一声，微嗔道：“大哥，你惯会冤枉我。分明是雪中送炭。我倒喜欢赵姑娘视粪土如富贵，弃尊荣犹敝屣，对无忌一往情深若此。”
　　杨逍摇头，沉吟道：“赵敏和周芷若两位姑娘，实都远胜无忌……”忽然笑道：“罢了，总说别人的事情做什么。丫头，秋风已起，离了这里，就到松江秀野桥享用那四鳃鲈鱼可好？你可要好好陪我喝两杯。”
　　纪晓芙含笑点头，见他果真放得下，一派襟怀恢廓的神情，终觉舒怀。
　　是夜，青阳客栈中飘忽回荡吹奏树叶之声，柔曼悦耳，悠悠扬扬。张无忌全不在意，赵敏却略通音律，隐隐觉得，其中少了牵挂相思之念，多了潇洒超逸之致。
　　————————————————————————————————————————
　　后几日，范遥来到，和杨逍一番长谈，两人皆是阅人无数，提起张无忌武功盖世，心肠侠义，但终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领袖，也无可奈何了。如今，这几人终于面晤，必定推心置腹，直抒胸臆。
　　夜色深沉，小楼之中，赵敏听得她叙完如此这般的经历，凝神屏息，思绪如潮。
　　纪晓芙忽然起身，走到窗口望下去，笑道：“呀，他们是谈完了呢。”
　　赵敏过去和她并肩而立，影影绰绰灯火之中，果见杨范二人和张无忌在门口作辞，偷眼瞧去，纪晓芙目中满是欢欣。那边，杨逍也转过身来，抬头向这边和她遥遥对视，空气仿佛也温暖起来。赵敏深知其中情意久长，不由得心中赞叹，忙忙的告辞了。
　　次日，三人前往朱元璋行辕，虽然他早作防范，但怎敌的过当世三大高手并肩闯入，即刻被擒。张无忌并无杀他之意，只告诫朱元璋“若有人一旦手掌大权，竟然作威作福，以暴易暴，世间百姓受其荼毒，那么终有一位英雄手执倚天长剑，来取暴君首级。统领百万雄兵之人纵然权倾天下，也未必便能当倚天剑之一击。”明教数百年来一直为人所不齿，视为妖魔淫邪，其后竟克成大汉子孙中兴的大业。朱元璋登帝位，因助他打下江山的都是明教中人，是以国号不得不称一个“明”字。明朝自洪武元年戊申至崇祯十七年甲申，二百七十七年的天下，均从明教而来。
　　秋雨蒙蒙，千丝万缕，淅淅沥沥。大事已了，诸人在青阳客栈门口施礼作别，范遥已先行离开。纪晓芙仍白衣蒙面，上前对张无忌深深一揖，轻声道：“先恭贺公子和赵姑娘了。”张无忌忙道谢还礼，见她退回杨逍身后，两人相顾一笑，杨逍撑了伞，扶着她的肩头，一路去了。
　　静立目送良久，赵敏险些便说出那是纪晓芙来，终于忍住，喃喃道：“明教的大魔头，鞑子的小妖女……二十年后，若能比的上她，我也就知足了。”
　　张无忌却并未听见，转头道：“敏妹，我们也该走了。”（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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