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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盗花者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进山的时候，Tetsu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迷路，迷路的时候，Tetsu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那么一个人来救了他。
　　Yukihiro。
　　在密林里绕圈子的时候，他紧紧跟在那个沉默不语的家伙后面，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被诱拐，可是这唯一一个遇到的人就是唯一一个找到出路的机会，权衡了一下利弊，Tetsu带着8分信赖2分戒备的心态跟着Yukihiro到了那间山中小屋。
　　“就是这里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建筑，男人很温柔的笑。
　　“啊，谢谢。”看着面前一片开阔地带，Tetsu长长吁了口气。
　　这之后的事情似乎很是顺理成章，进屋，落座，喝水，休息，还有……疗伤。
　　“好疼。”Tetsu在白色药沫洒在伤口上时皱紧了眉头。
　　“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不苟言笑的态度，说不上是安慰还是命令，总之，Tetsu乖乖听话了，咬牙等着对方帮自己绑好绷带，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小伤，过两天就会好了，你先住在我这里，等你复原，我告诉你下山的路。”转回身把医药箱放回墙角的柜子顶上，穿着深灰色和服的男人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发问，“你怎么会到这座山里的？”
　　“哦，我要做考察啊。”Tetsu赶紧回答。
　　“考察？”
　　“嗯，关于古代祭祀遗迹的考察，还有……”调整了一下坐姿，Tetsu继续说，“还有鬼门是否真的存在。”
　　“鬼门？”说到这个词汇的时候，那家伙突然笑了，“你是通灵体质吗？”
　　“通灵？好像不是。”摇了摇头，Tetsu有点尴尬，“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鬼魂。”
　　“是吗。”似乎在思考着什么，Yukihiro抬起头，“那，到了这座山里，你应该可以见到。”
　　这是那天他们对话的一部分，这段对话是他们相识的开始，那之后的两天三夜，Tetsu就住在Yukihiro的小屋，他的脚伤痊愈很快，至少快在他的意料之外，然后，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准备离开这座山，回到城里。
　　“那个，你有指南针吗？”Tetsu背着行囊，站在小屋门口，“我的，来的时候丢了。”
　　“你不需要那种东西。”Yukihiro浅浅的笑，继而伸手指了指屋子前面的那条小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山口了。”
　　“你确定？”受够了迷路的恐惧，Tetsu有那么一点畏缩，“我进山的时候怎么走都好像在原地打转啊。”
　　“那是因为接近傍晚了，你一定是走进了阴……呃，岔路。”拢了一把长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包，放到Tetsu手心，“拿着这个，可以避免遇到不好的东西。”
　　“啊……谢谢。”
　　那天，Tetsu只是道了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有仔细考虑对方话里的意思呢？还是说他当时被下了什么迷幻术，根本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他又怀疑自己是因为在山里住了两天多，和现代文明的隔绝让他脑袋不好使唤了，总之，他接过香包，下了山。
　　回到市区的时候大概是下午3点，他拖着走到胀痛的脚进了学校，很快的，发现他回来了的人就都凑了过来。
　　“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
　　“我们都报警了，警察搜遍了四周的山，也没找到你！”
　　“你怎么失魂落魄的？遇到袭击了？”
　　“Tetsu，怎么不说话？这半个月你都把自己藏到哪儿去了？”
　　Tetsu觉得头疼。
　　那些几乎有些陌生了的面孔让他害怕，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挺长时间没见过这些人了，他们都是自己的同学啊，都是平时一起逛街，一起打游戏，一起在课堂上和教授辩论的同学啊！怎么离开的这两天，就好像相隔了两年一样？
　　不，等等，他们说自己走了半个月，这怎么可能？两天怎么和半个月画等号？
　　“等一下……”Tetsu揉了揉太阳穴，“别同时跟我说话。”
　　“哟，小川，你回来了？”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响起。
　　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Tetsu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教授，民俗学的专家，他的毕业论文指导教师——北村健。
　　“你消失了半个月呢，怎么，让山神藏起来了？”话一出口，班里立刻发出一阵笑声，然后这个留着小胡子的高个子男人就走上讲台，“好，今天的课堂就让小川来做主角吧，给我们讲讲这半个月的山地见闻，比如，有没有遇到岩天狗，或者泣女，或者吊瓶落什么的。再或者……你总不会只是鬼打墙在山里转了半个月吧？”
　　话音落下，跟着又是一阵笑声，Tetsu觉得到现在自己才算是清醒了一些，对啊，这个看上去脏兮兮的教授就是一贯用搞笑的课堂风格吸引学生的，致使后来的学生都直接呼其姓名，而淡化了师生的界限。
　　想到这里，Tetsu似乎找到了往日的感觉。
　　“抱歉，老师，您说的我都没有遇见，我遇见的是狐狸嫁女儿，还去新娘家喝了喜酒，结果醉了这么多天。”
　　教室里再次响起笑声，Tetsu说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那堂课后来的时间并不是他的独台戏，因为还有更重要的学术问题要讨论，他也就侥幸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安宁仅仅限于课堂上，一下课，那个留着小胡子，满身烟草味道的家伙就跟了上来。
　　“小川，你知道自己失踪了半个月吗？”似乎是很随意的问题却让Tetsu一下子警觉起来。
　　“真的那么久了？”他反问。
　　“嗯，我们都已经报警了，警察搜遍了这周围的山，也没找到你。”语调还算轻松，不过其中怀疑的味道却很浓，“你能说说这些天你的见闻吗？”
　　“见闻？”Tetsu低下头，Yukihiro的脸突然浮现在他脑子里，那个长发的，穿着深灰色和服的男人，那座林间小屋，那两天三夜的养伤过程……
　　“小川？”耳边的催促打断了他的思路。
　　“不，没有。”一狠心，Tetsu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是吗。”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教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交到他手里，“那，给你这个，警犬从山里找到的，你看是不是你的。”
　　“啊。”Tetsu看着掌心带着体温的物件，那是他丢在密林里的指南针，“是我的，我不小心给丢了。”
　　“那就好，嗯……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比如你想起了在山里的经历什么的，还有，明天警察可能还会来，你要应付一下他们了。”说完，高个子男人转身走开了，只留下Tetsu有点怔愣的站在大厅，手里攥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可能找到的指南针。
　　回到宿舍的时候，Tetsu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他扔下背包，然后一屁股坐在玄关。
　　他觉得茫然，虽然脑袋已经思考到胀痛，却还是不能回想起更多的内容，他在山里真的逗留了半个月？而不是两天？除了迷路，除了遇见那个根本都不像是现代人的Yukihiro，除了在他家住了三个晚上，他还做了什么？难道那些记忆就凭空消失了？那些天的时间就凭空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叹气，浑身酸痛的弯腰去脱鞋，Tetsu在解开鞋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自己脚腕上那一道刺眼的白色。
　　那是一圈圈缠在自己脚脖子上的白布。
　　啊……想起来了，这是Yukihiro帮他包扎的伤口，他还记得那种白色药沫洒在伤处有多疼。
　　等等，这是……白布？
　　“为什么……不是纱布？”喃喃自语着，他脱掉鞋子，仔细看了看那些布料。白色的，很干净的，结实的，有一定厚度的……粗布料？
　　难道这些天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脚上绑的是这种东西？两天，不，也许是半个月，他都没有更换过新的绷带，难道这就是Yukihiro第一次给他绑上的那条？
　　一阵毛骨悚然，Tetsu手忙脚乱的开始试图拆掉这些东西，然后，当他终于看到自己的皮肤时，他完全呆了。
　　绷带下面是干净完好的皮肤，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他明明在山里被荆条割伤了脚腕的！那是个不深却足够疼的伤口，荆条植物的刺激性汁液渗透进破裂的皮肉，那种麻痹的疼痛还那么真实！可是，为什么伤口完全愈合了呢？！
　　“到底怎么搞的？”
　　Tetsu头一次觉得自己到了似乎本不应该到的地方，见了似乎本不应该见的人。
　　他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Tetsu没睡好，第二天更是麻烦，警察的询问，同学和其他教授异样的眼光，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出现反而会更好。唯一一个不用怪异眼神看他的，就是北村健，他的毕业论文导师。
　　“鬼门并非常年打开的，就好像神之通行道，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开启，每次打开的时间长短也不同，镇守鬼门的，可能是亡灵，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还有几年阳寿的往生者，神嘛，神一般是不管镇守鬼门的，不过可能会有一些半神的死灵或者妖兽住在鬼门附近，双重镇守也不是没有，不过至今还极少有记载。”
　　结束了一番理论，教授摘掉鼻梁上的眼镜。
　　“这我知道。”Tetsu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正是我研究的一部分内容，可是，这和我的‘失踪’有关系吗？”
　　“我觉得，你不是被神藏起来了。”留着小胡子的家伙笑了笑，“你可能是走近了鬼门。”
　　“什么？”这倒完全出乎Tetsu的意料。
　　“鬼门附近有强大的磁场，这种磁场和古代祭祀场的磁场很相近，能把活人吸进去，然后，里面的时间法则就和外界不一样。”
　　“这、这个，我从没听说过。”Tetsu知道，前面这句话和自己的时间记忆混乱密切相关。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从图书馆古籍部分找到的。”教授抓了抓头发，“小川，你真的没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吗？”
　　他有点不知所措。
　　到底该不该说？那个自称是Yukihiro，连姓氏都没有的人，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镇守者”？他真的不明不白的就闯进鬼门附近了？
　　“那，到了这座山里，你应该可以见到。”
　　他突然想起了Yukihiro的话，到了这座山里，他就可以见到？见到什么？鬼吗？“镇守者”吗？还是说……鬼门？
　　“难道我真的是通灵体质？”Tetsu在心里自言自语，然后，他猛然想起了那个穿着深灰色和服，脚下踩着木屐，总是温和而且温柔的微笑着的男人。
　　“不。”摇头，Tetsu的语气很肯定，“我没见过什么……诡异的东西。”
　　后来Tetsu想过，自己这样固执是不是错了？他是不是不应该对教授有所隐瞒，他的隐瞒直接导致了后来的种种，那些越来越诡秘，越来越复杂的经历，是一开始Tetsu怎么也想不到的，那时候他就是觉得不应该透露一点关于Yukihiro的消息，一丁点也不要。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然后，他决定自己进山去，寻找问题的答案，寻找那个可能根本就是一场梦一样的地方，还有他那“消失”了的时间，和记忆。
　　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他第二次离开了市区。从公车，到地铁，到进农村的巴士，然后是徒步进山。Tetsu也知道自己有点疯狂，可是，他控制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指南针收进背包，然后朝山里走去。
　　＊ ＊ ＊ ＊
　　如果说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是找到那个叫Yukihiro的男人的话，那么这个目标把他引向了正确的方向，但是在这个前进方向的途中，他遇到了从没想到会遇见的东西。
　　该说那是“东西”吗？
　　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戴着大大的斗笠，斗笠上还蒙着白纱，唯一亮眼的，就是那个人怀里一大捧鲜红的……
　　曼珠纱华。
　　Tetsu有点怔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装扮，除了在古装剧当中。那个人步履很轻盈，就好像根本就是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漂着。然后，在从Tetsu面前经过的时候，就好像注定了一样的，一朵花掉在他脚边。
　　缥缥缈缈的，跌落在他脚边。
　　“哎。”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叫出声来，Tetsu把那朵花拾起，然后追了上去。
　　对方明显听见了，可是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回过头，透过半透明的白纱，Tetsu看到了一双很深邃，很迷蒙的眼。
　　“你的花掉了。”他把手中的花朵递了过去。
　　沉默，对方只是沉默，似乎在透过薄纱看着Tetsu，好半天之后，才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不用了，你捡到，就是你的了。”
　　“可是……”Tetsu还想说点什么，可白衣男子却回身走掉了，走得很轻盈，就像云朵轻轻飘，Tetsu觉得自己应该追上去看个究竟，但脚却根本不听使唤。他愣在那儿看着人影消失，然后，当他再次低头的时候，发现手中的花朵已经瞬间枯萎了。
　　血红色的花瓣散落一地，随即很快融入泥土。
　　“……你……你是Tetsu吗？”一个声音响起。
　　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的时候Tetsu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Yukki！”他有点欣喜，那张只见过一次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熟悉，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称呼方式有点失礼，尴尬的想改口，却被对方制止了。
　　“不要紧，你怎么叫都可以。”放下肩膀上的干柴，男人冲Tetsu微笑，“你怎么又回来了？”
　　“啊，这个……”笑着摸了摸头顶，他岔开了话题，“你刚才看见那个人了吗？”
　　“哪个人？”
　　“就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应该是男人吧，他送花给我。”Tetsu把手里枯萎的根茎给Yukki看，“不过很快就这样了。”
　　“是不是一个抱着一大把这种花的？”Yukki的眼神在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是惊讶，还是什么别的。
　　“对啊，都是红色的，这个好像是叫曼珠纱华对吧？也叫彼岸花？”
　　“嗯。”点了点头，Yukki拉住Tetsu的手，“走吧，去我那里，不然天很快就要黑了。”
　　“那个人你认识？”仍旧不死心的追问。
　　“认识，但是没说过话。”有点迟疑的回答。
　　“他是谁？为什么穿成那样？”
　　“因为他是祭司，不能让人把自己的脸看清楚。”
　　“祭司？这个年代了，还有祭司吗？”
　　“有。”
　　“那……”
　　“Tetsu。”打断了没完没了的问题，Yukki转过身来，表情失去了温和的微笑，那种严肃是Tetsu第一次见到的，“如果你以后再见到他，不要和他说话，要尽量躲避，和他接触太多，后果往往会超出你的控制。”
　　“会有什么后果？”
　　“我也不知道。”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之后，那种温和又回来了，但是说出口的话却绝对让Tetsu震惊，“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太靠近他，他不是人，他是……盗花者。”
　　“盗花者？”Tetsu重复着这个词汇，“盗花者是什么？”
　　“不好解释，总之，是个很棘手的角色。”Yukki说完，有点意外的转换话题，“对了，你还带着我上次给你的东西吧？”
　　“啊？哦。”Tetsu突然想起了上次临别时对方送给他的那个香包，“带着，我还给你吧。”
　　“不用了，那就是送你的。”Yukki摇了摇头，“这座山不干净，你带着，有好处。”
　　Tetsu没有说话，但是他小心记下了每一个字。
　　小木屋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天也黑下来了，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Yukki直接把Tetsu带进了屋子里，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只用门闩安全吗？”靠在门口的柜橱上，他看着门上那根横梁。
　　“安全，院子里有油灯，野兽不会靠近，至于其他的东西……”话说到一半，Yukki在回头看到Tetsu试探的表情时把后半段咽了下去，“你饿了吧，要吃点什么？”
　　“我不饿。”Tetsu离开柜橱，走到屋子当中，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墙上的黄纸，“这些是什么？”
　　“咒符。”
　　“字都已经看不清了。”
　　“可是效果还有。”
　　“什么效果？”
　　“驱邪。”
　　“什么算‘邪’？”
　　“游魂，恶鬼。”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
　　“Yukki。”
　　“嗯？”
　　“你很习惯回答是吗？”坐下，Tetsu冲那男人眨眼睛。
　　“因为你问啊。”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低着头说了一句，“你也很习惯提问呐。”
　　这句话达到了很好的效果，Tetsu一下子笑出声来，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香包。
　　“那，既然这样，我要接着问咯，这里面是什么？”
　　“草药粉末，还有……一道咒符。”
　　“和墙上这些一样吗？”
　　“不一样，带有更强的警戒和防守性。”
　　“明白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Tetsu把香包重新放回口袋里，“那么，Yukki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迟疑了片刻，穿深灰色和服的男人还是说出了那个名词，“我是镇守者。”
　　这个答案，怎么说呢，应该说是符合Tetsu的猜测吧，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的就告诉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却竟然接连两次遇到了本不应该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
　　“镇守鬼门的，可能是亡灵，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还有几年阳寿的往生者”，北村教授的话一下子出现在他脑子里，他猛然抬头看着对面的人，一股寒气从脊柱上升。
　　“Yukki是亡灵吗？”他抱住膝盖低语。
　　这次，回答等了好半天，然后，一句“是的”溜进了他的耳朵。
　　很怪异吗？他竟然觉得如释重负。
　　“果然……难怪你什么都懂。”Tetsu撇了撇嘴，“看来我真的是通灵体质啊。”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Yukki走过来坐在Tetsu旁边。
　　“会觉得害怕吗？”
　　“还好。”Tetsu把脸埋进手臂间，“鬼门就在这附近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会开放？”
　　“大概还要一个月左右，等到地气最适合打开的时候。”
　　“那……那个你说的‘盗花者’是什么人？”最后这个问题有点超出Yukki的意料，他以为Tetsu问来问去也不过就是自己作为镇守者的种种相关，他没想到这孩子能好奇心旺盛到已经告诉他盗花者不是好惹的角色之后还紧追不舍。
　　“盗花者，是可以通过‘种子’来获取‘花’的人，不，应该是神才对，但是他们没有神龛，也没有神位，所以更确切一点，应该叫他们半神。”
　　这句话里，Tetsu能明白的词汇只有一个，那就是半神，因为导师跟他说过，半神是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升天的死灵，修行到了一定程度而化作的东西，那么……
　　“什么是‘种子’和‘花’？”他问。
　　“种子是盗花者用自身灵力凝结的一种小药丸一样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播撒到活人身上，就会长出‘花’来。”Yukki很简明的说着，“不过这种花不是普通的曼珠纱华，而是……每一朵都相当于人类的一年寿命。”
　　“什么？”Tetsu瞪大了眼，“那，这么说，盗花者，就是窃取别人阳寿的人了？”
　　“对，所以说，叫你不要和他接近。”Yukki温和的笑了笑。
　　“可是这样做，不会太过分了吗？随便拿走别人的寿命……”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Tetsu低声默念。
　　“也不算太过分。”Yukki站起来，走到壁橱前，“他一般都是从恶人，或者会被病痛折磨很久的人身上偷取阳寿，这样能达到惩罚坏人和从痛苦中解救别人的目的。”
　　“这么说，他在行善了？”Tetsu也跟过来，帮Yukki从壁橱里把被子抱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接近他？”
　　“毕竟是会要人性命的角色，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淡淡的说完，Yukki便不再开口了，很认真地把褥子铺好，他示意Tetsu先睡。
　　“你不睡吗？”看着那张瘦削的脸，Tetsu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床被褥。
　　“你累了，你先休息吧。”Yukki轻轻笑。
　　Tetsu想，自己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催眠，不然也就不会在那句好像温和的命令一样的话之后就立刻觉得睡意袭来，他本来还想问些什么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开口的力气，他也觉得自己今天的确问了太多的问题了，是不是到此为止最好，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问，这个问题最让他迷惑，让他茫然，但这个问题不问也罢，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Yukki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他们之间这么有缘分？是注定的吗？还是说仅仅是偶然？他们之间，到底还会发生些什么呢？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心里想着，然后，在思考中，他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还算踏实，但是半夜曾经被吵醒过一次，朦胧中他听见屋子外头有很嘈杂的声响，那种声音很难形容，是聚会的说笑？不对。是吟诗歌舞？不对。是商议洽谈？也不对。
　　那种混乱的声音似乎是融合了所有声音的因素，中间夹杂着脚步声，木屐和草鞋踩踏在草地和石板上的声音，铃铛、马蹄、犬吠，种种动静杂糅在一起，从远处朝屋子慢慢靠近，然后，在他几乎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旁边有人起身的细琐声响，似乎还有细声的交谈，之后，没有多久，那些声音就都慢慢消散了。
　　那个人是Yukki吗？他和外面的人在交谈些什么呢？昏昏沉沉中这样想着，Tetsu很快就再次进入梦乡，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他都没再醒来。
　　“Yukki？”掀开被子，他看着旁边已经空荡荡的位置，边揉着眼睛边起身出了木屋。
　　“起来了？”院子里，正在劈柴的男人冲他微笑。
　　“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Tetsu也回应的笑，接着，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对了，Yukki昨天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没有啊。”
　　“是么。”
　　“怎么了？”
　　“没有，大概是我做梦。”摇了摇头，Tetsu揉着有点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这片地带很开阔，而且是难得的平地，和进山时候的曲折坎坷形成鲜明对比，而且植物也和密林里不同，大片茂盛的竹子长在木屋后面，风一吹过，是仿佛天音一般的声响。
　　或许……昨天夜里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
　　可能吧，Tetsu这样安慰自己。
　　“要吃点东西吗？”放下手里的斧头，Yukki问。
　　“噢，不用，我还不饿。”
　　“不饿？”有点不可思议的语调，“你从昨天就什么都没吃啊。”
　　“不知道。可是就是不饿啊。”甩了甩头发，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Tetsu伸了个懒腰，“也许做点力气活就会饿了吧。”
　　“哎？”
　　“我来帮Yukki劈柴吧。”兴冲冲的走过去，他指了指对方手里似乎很沉重的工具。
　　“这个？你会？”虽然很不可思议，却还是把斧头交给了Tetsu，“你原来做过这个？”
　　“没有啊，怎么会有这种机会。”撇了撇嘴，Tetsu有点吃力的拿起斧头，“城市里长大，我都没见过真的劈柴，都是在电视里……”
　　话还没说完，从来不习惯使用工具的手就一个打滑把斧头掉在地上，还好没有砸到脚面，不过笨拙却已经显而易见了。Tetsu尴尬的吐了下舌头，想再次去碰斧子柄却被阻止了。
　　“还是我来吧。”忍着想笑的冲动，Yukki走过来从Tetsu手里拿过斧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呐……”乖乖把斧子交给它的主人，Tetsu小声嘟囔。
　　“没有啊，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城里的孩子可以做的。”很温和的劝慰。
　　Tetsu没说话，他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个深灰色和服的男人劈柴的动作，那种准确的，熟练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优美的动作，就好像一个艺术家，一个指挥家一样，那么轻松自然就能完成。
　　他想，这个男人已经在这座山里多久了？他是一开始就在这里住吗？还是说后来住到这里的？他承认了自己是镇守者，那么，他镇守鬼门已经几百年了吧？这么久就只有他一个人，有多寂寞？在自己之前，也有误入歧途闯进他领地的人吗？啊……对了，镇守鬼门的是亡灵，那么，Yukki也是往生者了？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是因为他由于某种原因还有阳寿吧。那，又是什么原因呢？两次见面都加起来，和他相处只有短短的几天，可是为什么不会觉得陌生呢？好像几百年前他们就认识一样，这次碰面时候，叫出他的名字是那么自然，就好像曾经叫过一千一万次了似的。还有，虽然和一个已经不能说是“人”的人相处，却没有丝毫恐惧的感觉，难道不是一种奇迹吗？
　　怔愣的时候，Yukki已经劈完了柴，放下斧头走过来，他站在发呆的小东西面前。
　　“在想什么？”
　　“想你啊。”
　　“我？”
　　“对啊，我在想，你一个人在这座山里住了多久。”
　　“很久了吧。”叹了口气，Yukki坐在房檐下的圆木上，“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我就记得，刚刚当上镇守者的时候，山下还没有村子，也没有城市，一切劳作都是纯粹的手工，也没有……这样的衣服。”
　　他指了指Tetsu身上的格子衬衫，那笑容让人觉得恍若隔世。
　　“我觉得好像和Yukki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看着一身灰色和服的男人，看到和服领子里面结实的胸膛，Tetsu好像被烫到了一样的别过脸，“嗯……总觉得好像见过你一样。”
　　“我也觉得Tetsu很熟悉。”带着笑音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即视感吧，或者说，是缘分。”
　　Tetsu喜欢后一种说法，缘分，他同意这种观点。
　　“对了，还不知道Tetsu在城里是做什么的。”有点突然的提问。
　　“我啊，我是研究民俗学的。”总算有了缓和紧张气氛的话题，Tetsu觉得松了口气，“就是一群对鬼狐仙怪感兴趣的家伙每天聚到一起探讨日本文化当中最古老的那部分内容，在理科生眼里是很怪异的学科，我们在学校里也经常被人说‘啊，你竟然是民俗学专业的’这一类的话，甚至还有人让我们帮忙除灵或者看风水。”
　　“那不是很尴尬？”
　　“当然尴尬了，不过，我喜欢这个学科。”说到这里，语调低沉了下去，“我喜欢研究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家庭影响吗？”
　　“不是。”摇了摇头，“我父母老早就死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啊……”似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Yukki连忙道歉，“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过去了。”
　　“没有啊，已经很多年了，我不介意。”冲对方笑了笑，Tetsu站起来，指着对面的山峰，“Yukki带我去周围走走吧。”
　　“周围？”
　　“是啊，我要写关于鬼门和古代祭祀场遗迹的论文，需要一些实地考察。”说完，他回头冲Yukki眨了眨眼，“我自己走的话，一定又会迷路了，所以麻烦Yukki给我带路吧。”
　　“这样……”考虑了片刻，长发男人点了点头，“好吧。”
　　“太好了！”一下子高兴起来，Tetsu转身就往屋子里走，“那我去收拾一下，咱们马上出发。”
　　“哎……”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是那孩子已经很快跑进屋了，Yukki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笑着叹了口气。
　　可能真的是没有想过太多，Tetsu就那么拉着Yukki离开了小木屋，兴致勃勃的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他还有一种两个人在郊游的感觉，或者说，是很秘密的小约会。
　　“Yukki什么都知道，所以一定也知道古祭祀场的位置”，他在心里这么想，他觉得有这个男人带路，一定能顺利完成自己的考察任务，然后他就可以写出最棒的毕业论文。
　　可能是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把这次出行纯粹当作了一次游玩，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没有料到后来发生的事，比如在前行的路上，比如在祭祀场遗址上，再比如……在回来的途中。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什么，至少出发的时候，是一点也没想过的。

　　第二章

　　山路难行，这是一定的，曲曲折折的走了一个上午，却总觉得好像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景色大同小异，没有明显差别的植被，总是在相隔一段路之后出现的小溪，路边紧凑扎堆的石祠，当这些景象反复出现的时候，Tetsu觉得混乱起来。
　　“Yukki……”拽了拽旁边男人的袖口，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这么走下去，真的可以到祭祀场吗？”
　　“可以。”Yukki低声回答，随后又问，“你带着我给你的香包吗？”
　　“带着啊。”
　　“那好，千万不可以丢了，这条路就是你第一次进山时候走过的，很容易被不好的东西捉弄，不小心的话，就一定会迷路。”
　　“不好的……东西？”Tetsu咀嚼着这种说法，“是说鬼魂吗？”
　　“嗯。”点了点头，“这里和阴魂道有很多交叉点，不懂得如何找出口，或者没有避邪护符在身上就很容易走错路口。”
　　“啊……”那句话让Tetsu打了个寒颤，“这么说，我上次就是走进阴魂道了？”
　　“对。”回答很简单，Yukki说完，轻轻拉住Tetsu的手，然后就好像变魔术一样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绿色的纸灯笼，“跟紧我，前面就快要到了。”
　　“哦。”除了一句轻轻的应和，Tetsu没再多说什么，他觉得后背又开始发凉，而且似乎背包也比一开始沉重了不少，他努力跟着Yukki，眼睛看着前路却发现四周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面前那个写着一个“阴”字的纸灯笼开拓出一小片光亮。
　　他觉得恐慌，另一只手探进口袋，攥住了那个小小的香囊，那种似乎在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感觉让他稍稍踏实了一点。
　　然后，在这条路途的尽头，在石祠和小溪已经不知道交替出现了多少次，在背包已经沉重的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色。然后，紧跟着，所有不适的感觉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轻松了不少吧？”熄灭了纸灯笼，Yukki松了口气的对他笑。
　　“啊……”刚想回答，他才突然发现对方的肩膀上有一大片洇湿，“是水吗？”
　　“哦，这个啊。”顺着Tetsu的手指，他看了看那片痕迹，“不，是鬼的恶作剧，Tetsu刚才也觉得肩膀很沉重吧？”
　　“是。”
　　“那就是小鬼在捉弄你，还好咱们两个在一起，不然一定就出事了。”Yukki边说边摸了摸肩膀上的湿痕，“把口水弄在你衣服上，都算是轻的。”
　　“口水？”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Tetsu觉得一阵恶心。
　　“没关系，到了前面就会消失了。”安慰地笑了笑，Yukki拉起Tetsu继续前行。
　　说不上这里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有一种被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射的效果，所有的景物都没有影子，但是又确实是处身在一片亮白色当中的，光线没有温度，可是朝白光的中心走过去时，他渐渐感到了一种温暖。
　　“就是这里了。”Yukki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指了指空地中间的一块巨石。
　　“这是……祭祀台吗？”走近，看着面前这块似乎浸透了若干年风雨的石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开始愈发明显了，没有任何提示，他说出了石头的用途。
　　“对，祭祀台，在古代，山民把五谷杂粮和陈年好酒放到这里，然后由祭司传达神谕。”
　　“神谕……”Tetsu低吟了片刻，然后抬头，“Yukki，我觉得这地方好像很熟悉啊。”
　　“是吗？”
　　“嗯。”点了点头，他把手从那块石头上收回，然后，他向后退了几步，一种没来由的紧张突然间控制了他的全部神经，他觉得胸口憋闷，比让野鬼缠身更加痛苦，这种感觉来源于那块石头，那块散发出白光的石头，咬住嘴唇思考了片刻，他叫身后看着他的Yukki，“咱们走吧。”
　　“哎？不需要考察了么？你不是说……”
　　“我想回去。”
　　“哦，好吧。”Yukki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从袖口里掏出了绿色的纸灯笼，他拉起Tetsu的手，向对面的小路走了过去。
　　“不从原路回去吗？”
　　“从另外的路走，不然小鬼会掌握你的行踪，很危险。”拽着Tetsu离开这片奇妙的开阔地，再往前走的时候天色又昏暗了下来，但远远的密林里，似乎能看到一大片血红色的光芒。
　　“那边是什么？”Tetsu指了指远处，“好像火光。”
　　“不要看。”Yukki收紧了手，“那是‘花园’。”
　　“花园？”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他追问，“是不是盗花者的花园？！”
　　“是的。”迟疑了一下，Yukki还是点头了。
　　“可以去看吗？”
　　“绝对不要。”坚定的拒绝，但是为什么呢？只是一些吸取了生命的花朵，看看并没有什么关系，可是，Yukki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Tetsu过去看，他努力问自己原因，但太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不需要保留什么记忆的生活，他一刹那间想不出自己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不想松开Tetsu的手，他觉得把Tetsu和那个半神的死灵隔绝开始一种责任，这种想法是突然涌起的，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很早以前就不想让他去接近那个盗花者，虽然他想不出为什么，但那一刻，他还是死死抓住了那个骨感的手腕。
　　“Yukki？”被那种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住了，Tetsu试探的晃了晃对方的肩膀。
　　“啊，没事。”如梦方醒，Yukki摇了摇头，拉着他继续前行，“没事，走吧。”
　　那天，两个人都有点不对劲，他们也说不出来其中出了什么问题，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问题就在某个地方蛰伏着，等着一步步的扩大化，明显化，直到化作某种力量爆发出来。
　　“这东西，是阴魂灯对吧。”Tetsu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对，刮风下雨也不会熄灭的。”点了点头，Yukki问，“Tetsu好像懂得很多啊，这都是你自己研究的？”
　　“不，是课堂的一部分。”叹了口气，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惊讶到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在他面前的路上，原本的一团黑暗突然明亮起来，他能看到无数小鬼被那来自远处的光芒震开，然后，当光芒的发出者终于走近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是……盗花者！
　　一身的白衣，大大的斗笠，白面纱，怀里的血红色花束……这次不同的是，在他头顶后方，盘旋着一只黑色的乌鸦。大鸟警戒的目光相当凌厉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高叫了几声之后扑闪着翅膀落在盗花者的肩头。
　　“是你们啊。”来者很沉稳的声音却让人打冷战。
　　“你是……”Tetsu刚想说些什么，却完全意外的看到Yukki在迟愣了片刻之后单膝跪地，跪在了盗花者的跟前，那态度也许带着不情愿，但从外在来看是绝对的毕恭毕敬。
　　“您采花回来了。”低着头打招呼的方式是古装片里能见到的，那是下级对上级的礼节。
　　“是啊。镇守者，你也很忙啊，带着你的客人去祭祀台了是吗？”平静的语调，白衣人问完，安抚一样的摸了摸肩膀上乌鸦的羽毛。
　　“是的。”没有过多的言语，是不需要，还是不敢？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检查一下鬼门是否安好，今年的过客似乎格外多呢。而且，不同世界的居民相互来往太过密切，也是不大好的。”并没有严厉的词句，但说教的意思还是很明确，留下这一番有着特别指向的话，盗花者转身准备离开，可是还没走出几步，那只羽毛漆黑的黄眸子乌鸦便大叫了起来，于是，本来已经要走远的人又停了下来，他似乎在和大鸟耳语，然后，他回过头看着Tetsu。
　　那眼光绝对让人脊柱发凉。
　　“你……叫什么名字？”
　　“我……”Tetsu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他想，若不是Yukki在身边，他就一定会逃跑了，迟疑了片刻，他开口回答，“Tetsu。”
　　“这样啊。”似乎在笑，是很让人恐慌的那种笑声，盗花者点了点头，随后转向了一旁的Yukki，“镇守者，请过来一下，我有些很重要的话要问你。”
　　在当时，Tetsu是不知道盗花者跟Yukki说了些什么的，虽然距离相隔很近，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听不到两个人对话的内容，难道是故意不让他听到？大概。
　　如果说两个人诡异的对话方式他还可以忍受，那么后来的事情他就渐渐不能忍受了。
　　首先就是Yukki对待他的态度。
　　结束了对话的时候，Yukki的表情很难描述，只能用复杂来形容，Tetsu不知道引起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但变化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之间竟然一个字也没有了，Yukki格外沉默，而且这种沉默不是他平时不善言辞的安静，而根本就是不想开口，那是一种无言的拒绝，拒绝和Tetsu有言语的交流，拒绝他提出问题或者只是纯粹的闲聊。
　　绿色的纸灯笼照着前路，盗花者离开之后，路途也渐渐黑暗了下来，直到密林出现了出口，才总算见到了阳光。
　　Tetsu打心眼里松了口气，终于从阴魂道里走出来了。
　　“你该吃点东西了吧。”Yukki也总算开口说话了，“不然身体受不了的。”
　　“好。”虽然迟疑了片刻，但他答应得很痛快，他觉得只要Yukki不要这么沉默下去，其他一切都不成问题。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给你做饭。”声音还是平时那种低沉的温柔，这让Tetsu很放心，于是他乖乖的回到木屋，等着饭菜被端上桌。
　　时间并不长，他便闻到了一股香味，想要去后面小厨房看看，还没起身Yukki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山里也无非就是些简单的，我也不能离开太远去打猎，所以……”似乎有点歉意，把素菜放在小桌子上，身上还残留着油香的男人坐在Tetsu对面。
　　“不要紧，我不是那么挑食的。”看着盘子里的菜，Tetsu这时才觉得自己的确是很饿了，抓起筷子说了句“我不客气了”，他便“狼吞虎咽”起来，但对面的人却并没有开动。
　　“Yukki不吃吗？”发现了问题，Tetsu停下筷子。
　　“我不饿。”摇了摇头，“你先吃吧。”
　　看着那张淡淡笑着的脸，Tetsu觉得自己没法再吃下去了，推开面前的碗，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刚才，那个人都和Yukki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谁？”
　　“还能有谁？盗花者啊。”
　　“……”
　　“自从他和你说过话之后，你就这个样子了……”
　　“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
　　“可是……”
　　“告诉我吧，如果是关于我的，我想知道！”
　　“Tetsu……”
　　似乎再这么下去就有纠缠不休的味道了，Yukki看着对面小家伙有点急得发红的脸，半天才叹了口气，然后，他站起身，往屋子外面走去。
　　“别问了，你快点吃吧，然后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你下山。”
　　＊ ＊ ＊ ＊
　　Tetsu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也不擅长没完没了的逼问，但是Yukki那句话还是吓到他了。
　　“明天早上，我送你下山。”
　　这句话让他好半天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什么意思？什么叫明天早上送你下山？这不是逐客令吗？！怎么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那个盗花者到底跟Yukki说了什么？！为什么态度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到底为什么？！
　　心里喊了很多为什么，但落实到口头，却显得此举格外干瘪，Tetsu只是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Yukki的名字，别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因为对方的某种内在情绪散发出来，让他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晚上，他彻夜失眠。
　　Tetsu想，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在一段短短的对话之后就被下了逐客令，他不甘心，他想自己偷偷去找盗花者问清楚，可是一想到那段幽暗的阴魂道……他又退缩了，他知道自己如果冒然行动，必然会成为鬼的饵料，Yukki说过，鬼门就快要打开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幽魂聚集到这周围，一旦他自己跑出去，遇到危险是没办法独立应付的。
　　真可悲！
　　可是……
　　Tetsu又想，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于这个问题如此耿耿于怀？他才到这里几天？一天一夜，加上上次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星期都不到的时间，怎么会就好像要被从自己家里驱逐出去一样的痛苦？他困扰，他莫名其妙，他想知道其中原因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是却没人肯告诉他真相。
　　极度混乱的思维中，Tetsu觉得脑子愈发不清醒，他想干脆就这么睡着算了，可是一点困倦的感觉都没有，闭着眼，他试图整理一下思路，却被突然响起的一阵噪音打断了。
　　那是昨天晚上也出现过的声音！！
　　现在他可以确定昨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了，那些噪音就是出现过，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由模糊到清晰，各种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混合在一起，渐渐向小木屋靠拢。
　　现在Tetsu是真的觉得恐怖了，他不敢动，仔细辨别着那些声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一点可以辨别清楚的切入点，然后，就在他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时候，他听见身边那个男人起身的声音。
　　和昨天晚上一样！
　　这次他没有在朦胧中睡过去，他听得很清楚，Yukki下床，穿鞋，走到门口，然后隔着门板对外面轻轻说了一句……
　　“你们不要吵了，他明天就会回去了。”
　　这句话，让Tetsu彻彻底底愣住了。
　　Yukki在和鬼魂对话？啊，对啊，他是镇守者，当然能和鬼魂对话，可是，为什么对话里会牵扯到Tetsu呢？难道昨天也一样？这些幽魂是来找Tetsu的？！为什么？！他做了什么让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来骚扰这间小木屋的事？不，绝对没有！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难道自己对于Yukki来说是个麻烦？是他让他夜夜不得安睡来应付这些骚扰？是他把鬼引过来的？
　　天哪……
　　Tetsu怕了，他怕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的，原本只是为了考察而进山，却因为迷路而认识了Yukki，回到城里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深深困惑住了，试图回来揭开谜底，可谜底似乎在深不见底的地方。
　　也许……他真的应该离开。
　　第二天，带着发青的眼袋起床时，Yukki已经早早等在门口的空地上了。
　　“没睡好？”回过头，他看着从屋子里走出来的Tetsu。
　　“不，还好。”摇了摇头，Tetsu走近，从对方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他做了个深呼吸，“走吧。”
　　“好。”
　　两个人一路沉默，Yukki没想到Tetsu会就这么同意离开，Tetsu也没想到自己会最终决定离开，他想，也许自己这么做能不给Yukki添麻烦，盗花者的意思，大概就是让自己离开这座山吧，可能自己的出现扰乱了鬼门的磁场？或者影响了地脉？再或者……
　　不，他不打算再想了。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两个人停在一片稍稍开阔的地方时，Yukki开口，“接下来你要自己走了。”
　　“嗯。”点了点头，“那……多谢你照顾，还有，多谢你带我去看祭祀场遗迹。”
　　“不客气。”笑了笑，Yukki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心的放进Tetsu手心，“这个，给你。”
　　“啊……”看到那块东西的时候，Tetsu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是一块圆形的，温润的白玉，不带一点瑕疵，好像月光一样皎洁，还带着来自那个男人身上的温暖。
　　“谢谢。”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似乎无法开口。
　　“好了，走吧。”Yukki指了指前面的山路，“一直走，就能看到山口了。”
　　Tetsu没再说一句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狠心转身朝前走，他没有说再见，他觉得再见这个词沉重得让他不能承担。
　　前面的路并不曲折，远远的能看到山下平原的轮廓，Tetsu一直走，一直走，小路时宽时窄，树枝偶尔擦过他的肩膀，他把白玉攥在掌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就在他经过的那片密林里，有一双青绿色的眸子时隐时现，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
　　＊ ＊ ＊ ＊
　　被野兽袭击的时候，Tetsu一点准备也没有。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推倒在地，紧跟着就是一双带着钩状指甲的爪子死死压住了他的肩膀。他怎么也想不到，那是一头比狮子还健硕凶猛的狼。
　　那一刹那，Tetsu几乎停止了呼吸，他从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野兽，从没被一双充满野性和杀机的绿色眸子如此注视过，灰色的毛皮下面是强壮的肌肉轮廓，发出敌意的低吼时，强烈的野兽味道和尖利牙齿反射的白光让人心惊胆寒。
　　Tetsu当时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大白天的就会有野兽出没，而且还袭击他，他没时间去想着究竟是为什么，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危险中时，就已经只有绝望的时间了。他闭上眼，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他摒住呼吸，恐惧几乎让他失去知觉，他想到了死，这个可怕的词汇怎么会以这种形式降临到他身上？怎么会这么突然？！
　　Tetsu觉得自己死定了，这种想法持续到狼牙碰触到他喉结的时候，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惨叫。他可以确信这惨叫不是他发出的，那么……
　　肩膀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了，紧跟着就是一阵扬起的尘埃。狼的腥气，巨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好像来自地狱一般的低吼，也都随着尘埃消散一同消失了。然后，在他终于敢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看见了那张温柔的脸。
　　“没受伤吧？”紧张却让人安心的声音。
　　是Yukki。
　　他控制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似乎此时此刻才真地感到刚才有多危险，自己有多害怕，身体剧烈颤抖，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Tetsu，有没有受伤？”另一句追问，“没有的话就摇摇头。”
　　抽噎着，他在颤抖中摇了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碎碎念着，Yukki把Tetsu揽进怀里，“吓坏了吧，不要紧，他跑了，不会再回来了，我用贴了咒符的石头打他，现在他已经跑掉很远了。”
　　“Yukki。”半天才发出了一点声音，声音和身体一样发抖，“那个，是、是什么？”
　　“是犬神。”语调很柔和，他尽力避免使用吓人的词汇，“也就是地仙养的狗，普通的狼是不会那么大的。”
　　“那，为、为什么，要……”
　　“袭击你？我也不知道。”叹了口气，Yukki安抚的摸了摸Tetsu柔软的头发，“幸好我听见动静不对，追过来看了，结果……”
　　“Yukki……”略微带着点哭腔的语调让人格外心疼，“你告诉我，盗花者为什么要赶我走？他凭什么？！是我把这座山弄脏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已经决定走了，怎么还会有那种东西偷袭我？！”
　　“Te……”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瞒着我！”一把抓住Yukki的袖子，Tetsu惊恐未退的眼睛里是坚定的不妥协。
　　“我不想瞒着你什么。”Yukki低下头，“好吧，告诉你，盗花者不打算让你走，我是说，他想让你永远留下。”
　　“什么？”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他盯着Yukki看，“什么叫‘永远’？”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盗花者是想让你一直呆在这座山里，所以我才……”
　　“让我离开？”
　　“嗯。”
　　“这么说……”抱住膝盖，Tetsu努力让声音不发抖，“Yukki是为了我……”
　　那天，他们没再作过多交谈，也许Tetsu最终还是想跟Yukki说些什么的，可Yukki没给他机会，他把Tetsu送到了山口，在能看到平坦地带的时候，Yukki没再往前走一步。
　　“我不能离开鬼门太远。”他说。
　　于是，最后的最后，还是只剩了Tetsu一个人。
　　他回到了学校，但这次，他没能走进校门，一阵突然涌起的剧烈晕眩让他一个没站稳便跌倒在路边，紧跟着眼前一黑，之后的事情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神志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Tetsu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一片白色，自己手背上插着点滴瓶的细针，床旁边，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
　　“睡醒了？”还算温和的声音，“你睡了两天呢，饿不饿？只打吊瓶怎么受得了。”
　　“北村教授？”费了挺大力气才说了一句话，Tetsu想坐起来却失败了，“我睡了两天？”
　　“不然你以为呢。”无奈的笑了笑，男人抓了抓头发，“小川，你知道你这次失踪了多久吗？”
　　“什么？”
　　Tetsu愣了，难道，时间又发生错乱了？那么，他这次……
　　“一年。”
　　“一年？！”那句话几乎让他再次晕倒，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是去年这时候失踪的，和你同班的同学已经毕业了，警方通过各种渠道搜寻，都没有消息，谁知道两天前你突然出现了，还晕倒在学校门口。”
　　“可是……”对方的话被Tetsu打断了，“我、我只在山里呆了两个晚上啊！”
　　“那是你所在的那个空间的时间长短。”思考了片刻，北村教授再次开口，“你回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失踪了一年的样子，身上很干净，背包里的食物也都还是新鲜的，只是身体很虚弱，看你那样，警察也没法问你去哪儿了。”
　　“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丢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三百多天凭空消失了，你的记忆就只有两个晚上？”
　　“是。”
　　“果然。”点头之后是严肃的叹气，“你大概已经无限接近鬼门了。”
　　Tetsu听见这句话了。
　　但是，他没做任何回应。
　　他知道自己的确是无限接近过鬼门，他就住在镇守者家里，当然是无限接近鬼门的！可是，他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经历，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Yukki不被发现，他应该严守秘密，不透露一点一滴。
　　“你能告诉我，你都遇见过什么人吗？”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没有……”咬着嘴唇摇头，“什么人都没遇见过。”
　　“是吗。”想了想，男人继续问，“小川，你第一次进山，失踪了半个月，第二次进山，失踪了一年，再这么下去……”
　　“够了。”伸手捂住脸，Tetsu声音模糊的自言自语，“别吓我，别吓我，我不知道……”
　　“我没有吓你。”看着苍白的手背上刺眼的白胶布，对方皱了一下眉头，“我就是想，你不能再回去了，现在是初夏，再过一段时间就正是山里的地气最旺盛的时候，那时候，鬼门……”
　　“就会打开？”Tetsu接去了话尾。
　　“嗯，所以，你如果再去，就……”
　　“会被带进去？然后永远也回不来？”
　　“我只是猜测。”摇头，之后叹气，“你不愿意说在山里的经历，我也不勉强你，但是这次我希望你能听我的，虽然没见过鬼门打开，但是这种事……”
　　“老师。”打断了劝说的话，Tetsu低声问，“通灵体质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哦，通灵啊，就是俗称的阴阳眼，这类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的能看到死人的灵魂，有的能看到‘虫’或者‘光酒’和‘光脉’，有的能看到鬼、天狗、狐仙之类的高级妖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能力，能看到不同的东西。”一番解释之后，教授看着Tetsu，“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我突然想不起来这个定义了。”淡淡的笑了笑，Tetsu接着问，“那，通灵体质会在后天才形成吗？”
　　“这个啊，很难说，一般都是天生的，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和某个特定的人在一起，相互影响会激发通灵能力。”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北村教授进一步解释，“就比如……前世认识很深的两个人。”
　　“前世？”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词汇的时候Tetsu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出来，“老师相信前世今生这种说法？”
　　“说起来这个都不是民俗学的研究范围了，我也不是佛教徒，不过呢……”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有些理论还是有借鉴价值的，不管怎么说民俗学研究的也不是什么特别有现实感的东西。”
　　“这样。”只是点了点头，Tetsu再多一句话也没说。
　　这之后的几天，过得不好，警察的询问，过去同班同学的探望，都让他有一种想逃跑的感觉，他忽然好怀念在山里的日子，那片开阔地，那房前屋后的翠竹林，清澈的溪流，干净的空气，早上能听到鸟鸣，日落的时候能看见成群的白鹭鸶飞过天边……
　　他开始想念那个深山里的男人，那个已经不能说是人类的男人，那个镇守者。
　　Yukki做的饭味道很独特，一种绝对没有过分添加人造调味料的，原始而纯粹的味道，那种味道似乎还留在唇齿间。
　　Yukki总是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衣服很干净，从领口可以看到里面□的胸膛。脚下是一双木屐，走在山间小路上，屐齿踩踏过落叶就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Yukki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木屋里，自己耕作，劈柴，自己保护自己，那天花板四周的咒符都是他自己写的。
　　咒符……
　　想到这里，Tetsu突然警醒，他一把抓过旁边椅子上自己的外套，手探进衣兜，然后，他很快摸到了那个香囊，同时摸到的，还有一块温润的白玉石。
　　“啊……”Tetsu单手捂住嘴。
　　这块石头是Yukki送给他的，很漂亮，很完美的一块白玉，没有一点瑕疵，握在手里，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体温，那个总是淡淡微笑着的男人的体温。
　　Tetsu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他说不清楚，他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他没有预知能力。
　　疲倦的叹气，Tetsu慢慢翻身下床，他把玉石重新放进口袋，然后穿好外套，出了病房。身体还是很虚弱，这么多天也没有完全复原，小心沿着医院螺旋形的楼梯慢慢走，他一直上了天台。
　　他本来想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可是……就在他站在楼顶的时候，他看见了对面的栏杆上，站着一只黄眸子的乌鸦。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喙，漆黑的脚，只有一双眼睛是闪着异样光芒的黄色。
　　大鸟看见了Tetsu，然后，那双眼睛便愈发显得明亮了，拍了拍翅膀，它突然冲着Tetsu冲了过来。
　　那一刹那间，Tetsu想起了坐在盗花者肩膀上的那只乌鸦！
　　他觉得恐慌，一把拉开顶层的门，他向建筑里面闪躲，他本以为乌鸦不会跟着他闯进楼道，可是他错了，漆黑的大鸟高声嘶叫着直扑到他面前，让他来不及躲避，向后退了好几步，他撞在楼梯栏杆上，然后，他听到了栏杆的断裂声。
　　在刺耳的鸣叫声中，他随着断开的栏杆向后仰了过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拼命伸手想攀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抓到。

　　第三章

　　也许恐惧到了极点，便不再值得恐惧。
　　Tetsu从顶层的栏杆上跌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等着听到自己摔在大厅地面上时骨头碎裂的声音，可是，虽然失去了知觉，虽然在朦胧中感到了剧痛，但他并没有死，醒过来时，他再次回到了医院的病房里。
　　“小川啊，你真是太命大了，从七层楼摔下来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
　　“真是奇迹，医生说你这样的情况原则上说根本不可能。”
　　“你大概是有鬼神相助吧，什么东西显灵把你救了。”
　　“哎，说起来你也真是的，没事跑到顶层上去干什么。”
　　“我……去透透气。”被周围来探望他的老同学搞得有点晕头转向，Tetsu揉了揉太阳穴，尽力从嘴角挑起一个微笑，“谁知道栏杆松了。”
　　“这是医院的责任，刚才主任说了，你的所有医疗费和住院费全免了。”北村教授从外面走进来。
　　“是吗。”Tetsu点了点头。
　　他知道，医院的责任只是一方面，从根本上来讲，造成这次事故的，是那只乌鸦。
　　那是盗花者的乌鸦，它从山里飞出来了，来找Tetsu了，这不是偶然，那只鸟就是来找他的，难道要把他带回去？带回那座山？就像Yukki告诉他的那样，盗花者希望Tetsu留下，永远留下，所以才派乌鸦来带他回去？
　　不……太可怕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纯粹的兴趣与好奇心使然才会一再进山的话，那么这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回去了，他怕了，犬神的袭击，乌鸦的追踪，这些别人根本不知道，也不会理解的经历成了他的梦魇。他没法告诉任何人自己都见过什么，因为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就算有人相信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那座山里的木屋，祭祀台，还有……盗花者。
　　那些东西似乎只是为了他而存在的，警察和警犬都不能找到，那么还有谁能找到呢？
　　Tetsu想自己也许不止单单是个通灵体质的人，自己和那座山的种种一定还有着更深远的联系，这种联系相当紧密，让他一再有回去探明真相的冲动，但是每一次想探明些什么，结果就让他更迷惑，越来越多的为什么盘旋在他脑子里，就好像一群一群的梦野间，鸟雀一般鸣叫，蚊虫一般飞舞，从枕头的缝隙溜出来，扰乱他的思维，迷住他的眼睛，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当中。或者，也许他遇到了枕返？那妖怪只是轻轻翻动他的枕头，就让他彻底在虚构的未知当中失去了方向。
　　真的太可怕了……
　　我再也不要回去！再也不要回那座山了！我只是一个民俗学专业的大学生，我虽然一个人，却不孤单，我有同学，有朋友，有关心我的人在周围，谁又需要去探寻什么山里的秘密？！
　　可是……当思维渐渐沉淀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格外失落。
　　他想到了Yukki。那个总是穿着深灰色和服，梳着长发，淡淡的，却温柔的微笑着的男人，那个一直在照顾他，保护他，用温和而低沉的语调和他交谈的男人，虽然只是两次见面，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和他认识了几百年了，好像他命里注定就要找到他，这是根深蒂固的某种指向，虽然从不曾明确的宣告，却那么清楚的存在着。
　　难道这也是梦野间和枕返的恶作剧？
　　不……不是！！
　　一下子掀开被子，他翻身要下床。
　　“哎，小川，你要去哪儿？”
　　“别乱动啊，你的身体还不能乱跑呢。”
　　“你怎么了？说话啊。别好像我们跟你压根就不认识一样嘛。”
　　“小川？小川？”
　　来探望他的人并没有拦住他，推开人群，他走到窗户旁边，一用力，窗子便向两边敞开了，然后，一只扇动着巨大翅膀的乌鸦出现在窗外。
　　那双黄色眸子，就好像来自地狱一般。
　　“想带我走的话，就来吧！”
　　这是屋子里的人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他们的表情，就在所有人面前，Tetsu消失了，在乌鸦发出长长的嘶哑的鸣叫的同时，Tetsu消失了，然后，乌鸦拍了两下翅膀，带着一阵旋风一样的飞向天际……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相信他们看到的。
　　没有人敢于相信。
　　除了Tetsu自己。
　　……
　　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好久，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脚下没有路，可是他还是不停的前行，他只能选择前行，因为身后是更浓稠更恐怖的黑暗。
　　然后，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远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那是阴魂灯的绿光！！他加快了脚步朝前走，虽然脚下的路很坎坷，但他不在乎，最后，他跑了起来，朝那点光源跑了过去。
　　他知道，那是Yukki。
　　“Tetsu？”惊讶还是惊喜？说不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也不知道。”想笑笑给他看，却失败了，阴魂灯的幽暗光芒照亮了两个人身边的景物，然后，就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脚一软，Tetsu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觉得踏实了。
　　“为什么要回来。”温柔的手触摸过脚腕和手心的伤口，就在一种奇异的感觉之后，伤口完全消失了，Yukki坐在Tetsu旁边，把阴魂灯放在脚边的地上，“不是说了让你走吗。”
　　“我不能不回来。”半天，Tetsu才开口，“我还有好多事不明白。”
　　“你不必要明白太多。”摇了摇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啊！”情绪有点激动，Tetsu抓住对方的肩膀，进一步追问，“Yukki，我说过了，你不要瞒着我！我想知道盗花者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妖魔鬼怪的本来面目都是要伤人的对吧？那么，你呢？就是单纯的想对我好？”
　　“我……”语塞了，Yukki看着那双急迫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丧失了一切言语的能力，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叹气，Yukki看着面前的一片漆黑，“我就是觉得和你很熟悉，必须要救你。”
　　“救我？”低声重复着，“包括让我离开？”
　　“嗯，不然你就会被盗花者……”
　　“我不想再听见他的名字了！”Tetsu别过头去，“他到底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他还派乌鸦袭击我，要不是我命大，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
　　“乌鸦……袭击你？”不可思议的腔调。
　　“是啊，我从顶楼摔下来……”
　　Tetsu的话没说完，因为Yukki没让他说后面的，一把抓住那个消瘦的肩膀，一贯温和的男人似乎突然间急了。
　　“你、你从顶楼摔下来？！”
　　“是啊，医院的……七层楼。”
　　“没有受重伤？”
　　“没有，只是有点擦伤。”
　　这次，Yukki再也没了言语，他的表情相当复杂，似乎是惊讶，似乎是悲哀。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痛苦的摇头，Yukki半天才出声说话，“Tetsu，我告诉你盗花者为什么要把你留下吧。”
　　“为什么？”
　　“他想让你继承他，留在这座山里，做下一任盗花者。”
　　话一出口，是绝对的不可思议。
　　“什么？！！”Tetsu绝对没有想到答案居然会是这样！
　　“他的年限要到了，很快就能名列仙班，第一次你遇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带着尾黑，啊，也就是那只乌鸦，乌鸦是他的眼睛，借助那只鸟的力量，他可以看出对方的灵力和寿数，也许，它看到了你的潜在能力，所以想让你继承他。尾黑这只鸟，也是帮他播撒‘种子’收获‘花’的角色。你还记得你收到的那朵曼珠纱华吧？”
　　“记得。”
　　“一朵花代表一年的寿命，你拿过了那朵花，立刻就枯萎了对不对？”
　　“对。”
　　“那就等于你吸收了一年的寿命，就是说，你多得到了一年的阳寿，这一年的时间，本来不该属于你的。”
　　听到这里，Tetsu瞪大了眼睛，他捂住嘴，想开口，却好久之后才艰难的发出声音。
　　“那……”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次从楼顶摔下来，你本来就该……死的。”
　　“天哪……”双手蒙住脸，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
　　你本来就该死的。
　　你本来就该死的。
　　你本来就该死的。
　　“这么说……”声音的颤抖相当严重，“我还……只剩下一年的寿命？”
　　“是。”虽然不情愿，但Yukki还是点头了，“所以，我想干脆告诉你盗花者的意思，去求求他，也许有用。”
　　“能有什么用？！他不是想让我做他的继任么？这样去求他，不是等于自己送上门？”
　　“可是总不能就只剩下那一年……”Yukki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很熟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只剩下一年，这是他的命。”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见的，是穿着一身白衣的男人，大斗笠遮住了眼睛，但是身份可以确定，那是盗花者。
　　“吓到你们了？真抱歉，不过尾黑说你在阴魂道上遇见了镇守者，所以我只能亲自过来。”低低的笑着，鬼魅一样的家伙朝两个人走近，扇动着巨大翅膀的乌鸦就盘旋在他身后的低空，对方一点点靠近，最终停在Tetsu面前，“不过，要说到我想把你留下的原因，可不是镇守者所说的那么简单呢。”
　　＊ ＊ ＊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山村，村子里人口并不多，但是大家关系都很和睦，就好像一家人。村子坐落在山里，有一半的村民都是猎户，另一半在山坡上开垦农田。村子里的人都很信奉神明，于是大家选出了一个年轻人来做祭司，祭司的任务就是代替村民把一年当中最饱满的谷穗，最肥壮的猎物，最香醇的美酒献给神明，然后神就会赐给村民一年的好收成。
　　祭司一代又一代的更替，每一次都会是一个年轻男人来取代上一任，但是祭司并不会衰老，他们会成仙，修为好的，会名列仙班，修为平平的，也可以在转世的时候被安排到大富之家，可是这些村民并不知道，因为祭司要一生住在山顶的神社里，他们在进入神社之后，便不可以再以真面目示人，而要穿上白衣，用面纱遮住脸，因为从当上祭司的那一天起，他们的面容便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山里的西南方，有一道鬼门，鬼门在每年地脉最为生机勃勃的时候打开，到时候会有无数在人间流浪的亡灵从这里进入鬼界，于是，鬼门需要一个镇守者。镇守者往往是曾经担任过祭司的亡灵，或者是被神选中的死者，镇守者每五年更换一次，上一任会在下一任到来的时候随着亡灵的队伍进入鬼界。
　　可能从远古时代就延续的传统就这么继续下去也不错。
　　但是，如果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某一年，神社的前任祭司到了该退任的时候，他要求村民选出一个新的继承者。新祭司必须是一个年轻男子，而且必须是从未经过男女之事的纯净之身，这样，符合要求的人找到了，村民选出了一户人家的长子，准备在时机合适的时候送进神社。
　　可惜，事情并没有朝着大家期待的那样顺利发展。
　　在进入神社的前夜，那孩子的恋人来到了密林里的木屋，他们谁都不能忍受从此永生的离别，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被计划成形了。
　　他们偷尝了禁果。
　　两个人的想法很单纯，他们以为这样神明就会重新选定祭司的人选。
　　可是，并非如此，神明发怒了。
　　神谕是这样的：现任祭司没有保证继任的纯净，渎职，被处罚在之后的八百年间不停的采集曼珠纱华来赎罪。
　　新任祭司的恋人被处罚八百年间一直看守鬼门，从此之后他都只能过着半人半鬼的生活，明明还有阳寿，却要永远和常人的生活隔绝。
　　至于那个可怜的，被认为“不干净”了的孩子……
　　他被处罚在八百年间永无止境的轮回，但是每一次轮回，都活不过22岁，那是他被选为祭司的年纪。
　　可能神明的处罚永远比魔鬼的诅咒要残酷的多。
　　“明白了吧？”盗花者讲述完那个听起来有点神乎其神的故事，笑着叹了口气，“我没有编造谣言，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先开口的是Yukki，“我为什么对这些一点记忆都没有？”
　　“因为神怕你做出不好的举动，所以消除了你的记忆。”说完，他把脸转向Tetsu，“如何啊？一次次轮回的感觉？嗯？我的……继任。”
　　Tetsu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还能说什么？！难道怀疑这个似乎根本不可能的故事，这个好像他研究的专业里面众多神话故事一样的故事是否是真的吗？
　　他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他对于Yukki的熟悉感和亲近感，他舍不得离开这里的内在原因，他看到祭祀台时候的恐慌，还有……他从七层楼的高度摔下来居然没有丧命。
　　这些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他从盗花者那里偶然的得到了一年额外的寿命，而实际上，他本来应该在那天就被活活摔死的。
　　“你应该感谢我。”冷静而平和的声音里却透着阴气，“如果不是那朵花，尾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没命了。”
　　“你……你让乌鸦来杀我？”半天，Tetsu才问出了这么一句。
　　“错了，我可没有杀人的嗜好。”冷笑，“是你自己因为害怕它，从栏杆上跌下去的。”
　　“那，控制犬神来杀我的，是你吧？”再次的追问。
　　“很遗憾，也不是。”仍旧是冷笑，“控制犬神的是我没错，可是我没有让它杀你，我让那野兽把你带回来，不过自从地仙走了之后，它就不是那么听话了，如果伤到了你，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我对你又有什么用处？”问这句话的时候，Tetsu的声音有点发抖。
　　“让你也知道一个人孤单八百年的滋味。”说到这里，盗花者抬手摘掉了自己的斗笠，面纱掀开之后，对面的两个人都惊呆了。
　　那是一张精美绝伦的脸。
　　年轻的，艳丽的，没有一点岁月沧桑的脸。
　　“看见了吧，我八百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了。”盗花者走近，然后一把抓住Tetsu的手腕，“八百年不老不死的，是什么？啊？是妖！我既不是人，也不是仙，我已经失去做神仙的资格了！这些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要不是因为你们……”
　　“够了！”一只手挡开了气势汹汹的人，Yukki把Tetsu拉回自己这边，语调平稳得很，但是却透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盗花者，你的灵力比我强很多，所以我一直以来把你当作上级，可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让步。”
　　“怎么，你想保护他？”漂亮的嘴角挑起一个漂亮的微笑，“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我斗吗？我会带他走，进神社，让他和我一样不老不死的过八百年。”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我不这么做就不能解恨！”
　　“恨都是因为不想去解才解不开的！”
　　“谬论！！”
　　“不是谬论！”把Tetsu挡在自己身后，Yukki似乎终于愤怒了，“盗花者！你想清楚！自从我们三个被处罚以来，这座山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地仙走了，地脉也越来越弱，只能长出杂草，根本长不出粮食，原来的村民早就迁走了，现在这座山就只剩下一群孤魂野鬼等着鬼门打开，这种样子难道只是我们造成的吗？神的力量不就是为了保护人们吗？可是人们被迫离开的时候，神在哪里？！”
　　Tetsu完完全全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Yukki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一直沉默着的，温和的男人，原来竟然有如此的爆发力。而这种力量的来源……是他，是他Tetsu。
　　“是啊，神在哪里？”苦涩而悲哀的笑容，盗花者喃喃自语之后抬起头来，“神背弃了我，我给他虔诚的当了那么多年的祭司，结果就是我八百年来的孤独。”
　　“所以，你不应该仇恨Tetsu吧。”
　　“不仇恨他？”本来已经低下去的语调又变得激烈起来，“不仇恨他我仇恨谁？！难道恨我自己？！告诉你们，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的聚聚吧，明天鬼门就要开了，镇守者，你跟着游魂一起去鬼界，至于你，Tetsu，你跟我去山顶的神社。”
　　“我不会跟你去的。”Tetsu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我不做祭司。”
　　“你没有别的选择。”冷冷的笑容，盗花者说完，叫了一声乌鸦的名字，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别的选择，这是他留给两个人的最后一句话。
　　“不……”蹲在地上，Tetsu拼命摇头，“我不要进神社当祭司。”
　　“我会想办法的。”Yukki轻轻把Tetsu扶起来，“走吧，先跟我回去。”
　　点了点头，Tetsu慢慢站起身，跟着那男人往前面的光亮处走过去，那里是Yukki的木屋。
　　那天晚上，他看着桌子上的油灯发呆了好久。
　　“明天鬼门就要开了？”
　　“嗯。”
　　“你也要跟着进去？”
　　“对，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守了鬼门八百年。”
　　“是我把你害了。”
　　“没有。”
　　“是我引诱的你。”Tetsu抬起头来，“我都想起来了，Yukki，八百年前，我进神社的前一天晚上，其实是我引诱的你，对吧？”
　　“你……”
　　“是我不想做祭司，是我害怕一个人寂寞，所以我勾引了你，对不对？”说到这里，Tetsu一下子掉了眼泪，他觉得若干年来，这么多次的轮回记忆全都涌进了他的脑子，然后，所有的记忆都集中在八百年前的那天晚上。
　　“对。”Yukki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刚才这么一折腾，我也想起来一些了，关于我和你。啊，真可笑，我还是我，可你已经不是你了。”
　　“什么？！”Tetsu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叫我已经不是我了？！我不是我了能是谁？！Yukki，虽然转世这么多次，可我还是那个Tetsu对吧？啊？！”
　　“Te……”愣住了，Yukki没想到会听到对方说出这种话来，而他更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Tetsu一把抱住了他，就好像失去安全感的孩子在拼命寻找一个温暖的所在一样，那双眼睛就那么盯着他看，和八百年前一样，盯着他，看得他心猿意马，看得他热血沸腾。
　　“Tetsu……”他吞了吞口水。
　　“你还记得这个吗？”虽然有点发抖，但是Tetsu还是凑过去了，虽然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但他还是闭上眼凑上了自己的嘴唇。
　　一个简单的亲吻，一个简单却格外能勾起潮水一般的回忆的亲吻，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所有的壁垒便全都溃不成军了。
　　“明天……我就要进鬼门了。”犹豫了半天，Yukki痛苦的开口。
　　“而我还有一年的寿命对吧？”Tetsu苦笑，“我自己熬过一年，然后去死？”
　　“盗花者说，要把你……”
　　“我不会去的！！”
　　“可是……”
　　“我不想不老不死，那是妖怪！我只想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寿终正寝！”情绪开始激动了，Tetsu有点懊恼的坐在床边，“我不想去神社！”
　　“凭我的力量，是不可能赢过盗花者的。”Yukki坐在他旁边。
　　“这么说我只有逃了？”
　　“逃不是办法。”摇了摇头，Yukki沉默了，他沉默了好久，似乎在想办法，又似乎只是在怔愣，然后，好半天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你过正常人的日子。”
　　“真的？！”
　　“嗯。”
　　“告诉我！”
　　“不。”Yukki笑了笑，笑容里极力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明天再告诉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休息，一整夜，他们都在谈论过去的事情，几百年来，有太多的经历值得倾吐了，也有太多的思念值得倾诉。他们都在极力寻回过去的感觉，那种“恋爱”的感觉，那种甜腻的，深切的，刻骨铭心的感觉。
　　皮肤相触的时候，点燃了超过体温的温度，拥抱从没这么有力过，就好像八百年前，不，比那时候更加热烈。Tetsu对于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他甚至可以回忆起那个从来都是温和笑着的男人印在自己身上每一个吻痕的位置。
　　那相隔了八百年却仍旧记忆犹新的感觉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觉得自己压抑太久了，是时候该释放了！
　　是时候了。
　　“天要亮了。”Tetsu从Yukki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窗外。
　　“嗯。”只是点了点头，Yukki把小东西更抱紧了些。
　　面对盗花者的时候，Tetsu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因为Yukki握着他的手。
　　“准备好了吗？”手只是轻轻一扬，身后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空洞，“你可以走了。”
　　“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Yukki抬头朝盗花者轻轻一笑，“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要求？”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答应了，“说吧，我满足你。”
　　“把曼珠纱华的种子给我。”
　　“什么？”
　　“我想……”停顿了一下，Yukki接着说，“我还有一定的阳寿，对吧？我变成镇守者的时候还是活人的，对吧？”
　　“对。”
　　“那么，把曼珠纱华的种子给我，我把我剩下的阳寿都交给Tetsu。”
　　语调从容而坚定，可是吓坏了旁边的人。
　　“Yukki？！”Tetsu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给我吧。”轻轻推开对方，Yukki走近盗花者，“把种子给我。”
　　“你想让他做凡人，是吗？”冷冷的腔调，“不想让他做祭司？”
　　“是的，因为神已经遗弃了这座山，地仙也走了，只剩下一个鬼门，要祭司也没有用了。”
　　“闭嘴！！”高声的呵斥，“那我怎么办？！我的仇恨怎么办？！！八百年，我这八百年的仇恨找谁去算清？！”
　　“有必要算清吗？”
　　“有！！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永远被神界排除在外，就是因为你们！！如果当初你们不……”
　　盗花者的话并没有说完，Yukki没让他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就一下子扑了上去，那速度是借这一瞬间的爆发力喷涌出来的，一双手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脖子，然后，一股电流通过全身一样的声音响过，可以看到闪着火花的蓝光形成光团凝聚在双手。
　　“盗花者，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妥协的可能，我知道在平常状况下，我的力量不足以杀了你，可是，这么近的距离内，如果我把自己引爆，是可以和你同归于尽的！！”那声音很严肃，很决绝，没有一点颤抖，“所以，请把种子给我！”
　　“你疯了！”盗花者想挣脱，却根本不可能，“就为了他？”
　　“就为了他！”
　　“你会后悔的。”
　　“很遗憾，我不会。”
　　“……”
　　“把种子给我！”
　　两个人的僵持持续了很久，Tetsu试图靠近却被Yukki很严厉的呵退了，然后，在电火花就快要达到爆炸边缘的时候，盗花者轻轻的叹了口气。
　　“好。”
　　手松开了，火花渐渐消失，然后，那双手接住了满满一捧释放着灵光的种子。Tetsu想要阻止，却根本没来得及，Yukki吞下了那些种子，然后……从他头顶，在一片红光的包围之下，缓缓长出了一朵无根的曼珠纱华。
　　只有一朵。
　　“只有……这一朵吗？”盗花者看着那朵花，愣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笑出了声，“哈哈……镇守者，你的阳寿只剩下这一年了呢，你还想救他？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好久的沉寂，然后，Yukki开口。
　　“一朵也好，就给他吧，哪怕只有一年，也让他好好活着吧，他只有22岁的生命，可我却已经活过八百年了。”语调并不悲哀，眼神带着Tetsu最熟悉的温柔，“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他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所以，请你也不要非把他留下来做祭司，可以吗？”
　　“Yukki！！”Tetsu一下子扑过去挡在两人之间，“盗花者，不要摘！这朵花……是Yukki的！”
　　“我有必要听你的话吗？”一把推开Tetsu，那眼神和语调一样轻蔑，“倒是你啊，镇守者，你认为我还有同情心这种东西？”
　　“有，你是祭司。”
　　“我早就不是了！”带着绝望的语调，那只手缓缓伸向男子头顶的那朵花，可是，就在指尖已经快要捧触到花瓣的时候……
　　动作停下了。
　　然后……
　　一滴透明而清澈的液体滴落在从宽大白色袖口中露出的手腕上。
　　“太傻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摘掉这朵花，你当时就会死的。”想擦掉眼泪，却发现泪水早就失控了。
　　“我知道，我已经活了八百年，不在乎少活这一年，可是Tetsu很需要。”
　　这句话也许很简单，可就是这句话，让盗花者彻底停下了动作，然后，原本总是高高在上的表情一下子崩溃了所有的壁垒。
　　好像开掘了一道豁口，高筑的大坝倒塌了。
　　“我以为我已经不相信还有除了仇恨以外的东西了！”任眼泪滑过脸颊，盗花者缓缓收回手，那朵红色的花也一点点合拢，消失在空气当中。
　　“除了仇恨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记住的。”Tetsu紧紧抱住安然无恙的Yukki，“我们都有不能放弃的东西。”
　　“是吗？”半天，刚刚止住了眼泪的人才说了一句，“就算他要去鬼界，你也会跟着了？”
　　“与其得到没有意义的一年寿命，还不如两个人一起进鬼界。”
　　“认真的？”
　　“认真的。”
　　“那好。”恢复了一点点的冷漠眼神，但是说出口的话很让人惊喜，“我放弃留下Tetsu做祭司。”
　　“真的？”Yukki不可思议的问。
　　“真的，不过……”一侧身，盗花者指了指旁边已经开始变得明亮起来的通道，“我们来打个赌。”
　　“打赌？”Tetsu不明所以。
　　“嗯，你看到了吧？现在很多往生者都开始越过鬼门了，镇守者一会儿也要进去，所有的鬼魂都会在这里逗留片刻，找到自己应该去的方向才四散开，这段时间很短。我们打个赌，如果在镇守者走进鬼门之后，你能闯进去找到他，把他拉出来，那我就放过你们两个。”
　　“这么说，Yukki也不必进去了？”Tetsu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有点发抖。
　　“是的，不过，如果你找不到他，在限定的时间之内也不回来的话……”停顿了片刻，“你就会永远回不来了。怎么样？有勇气跟我打赌吗？”
　　“Tetsu！”Yukki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绝对不行！鬼门里面太危险了！万一……”
　　“好吧，我答应。”
　　Tetsu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坚决过，头脑也从没这么清醒过，他点头了，毫不犹豫的点头了。
　　“Tetsu!!”
　　“和盗花者打赌，可是不能反悔的。”没有理会Yukki的反对，他只是微笑着看着Tetsu。
　　“我没有必要反悔。”
　　“好。”微笑变得更加莫测，白衣的男人侧身让开一条路，然后看向Yukki，“进去吧，镇守者。”
　　那天，Yukki还是走进了鬼门，他想拒绝，可是Tetsu对他说：“去吧，我会找到你的。”
　　这句话是否有魔力？他相信了，于是，他走了进去，跟着无数的往生者的亡灵，走了进去。
　　那天，Tetsu也走进了鬼门，他是跟着Yukki走进去的，然后，前面就只剩下了一片漆黑，他听到人声嘈杂，就好像他曾经在Yukki的木屋里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样。
　　他迈开双脚走向周围，却不知道该如何辨别方向。他试图寻找Yukki的影子，可是眼前始终是一团浓雾。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点点柔弱的光亮。这光亮来自他的口袋里。伸手去掏，发现握在掌心的，竟然是Yukki当时送给他的那块白玉。温润的石头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就好像Yukki的温暖……
　　身后一阵弱风刮过，他知道那是谁。
　　转身，朝着自己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奔去，他努力分开挡在他面前的人群，他攥着那块石头，感觉到来自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他知道自己接近了，愈发接近了。
　　还差那么一点点……
　　最后……他拼命伸出手。凭借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他抓住了一只袖子。拼死抓住不放，他在看清楚那人的脸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赢了。
　　那是Yukki。
　　“看吧，我说过我能找到的！”抱紧身体仍旧是那么温暖的男人，他任眼泪洇湿了对方的肩膀，“你是所有走进鬼门的人当中，唯一一个能有这样的温暖的！”
　　Yukki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紧紧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身体，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感动过，也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幸福过。
　　他觉得……圆满了。
　　“看来，我低估了他们。”盗花者长长的叹了口气，“能把往生者从鬼门里硬拉回来的，只有活人的执著……和任性。我早该清楚这一点的。”
　　没人回答他，只有肩膀上的那只黑色乌鸦发出两声尖锐的鸣叫。
　　“输了就是输了。”白衣的男人看着渐渐闭合的鬼门，还有鬼门外仍旧紧紧拥抱的两个身影，一边摇头一边转身离开，虽然在叹息，嘴角，却挑起一个不经意的微笑，戴上大大的斗笠，他回头叫盘旋在半空的大鸟，“尾黑，我们走吧，去花园摘些花来送给他们，就当作是我赌输的代价。还有，你要帮我哦，可能……会采很多呢。”
　　乌鸦回应般的高声鸣叫着，然后一个俯冲，便飞进了那片密林，飞向那片长满血红色生命之花的花园……
　　……
　　“这样下山的话，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Tetsu说。
　　“无所谓吧。”Yukki微笑。
　　“嗯。”握紧了男人的手掌，他重重的点了下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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