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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角月光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我们在树干的阴影中，月光从身边折向两旁，再被枝杈分割的斑驳支离，然后，不知散向缥缈的何方……
　　＊ ＊ ＊ ＊
　　多事之秋。
　　那年，Sakura进了局子，Hyde半途退团，Yukki远走高飞。
　　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也有Ken跟我撑到最后。
　　可没想到我等到的答复，竟然是一张他亲笔签了字的诊断书。
　　上面有两个字——胃癌。
　　“你别拿这种东西蒙我，你别想走，你活着一天就一天是团里的。”有点神经质的念叨着，我双手撑住太阳穴。
　　Ken看着我，沉默之后是几声干笑，他走过来，把另外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真没劲，我蒙你干吗？我这么些年了什么时候蒙过你？”
　　他语调似乎是无所谓，但其中细微的颤抖却遮也遮不住。我抬起眼皮，看着茶几上的另外一张纸，然后，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术协议，有下角也是Ken签了字的，工工整整的一个名字：“北村健”，完全没了以往在海报上签名时的龙飞凤舞。
　　两张纸摆在我面前，一张像是把我推进深渊，一张像是给我判了死刑。我把他们拿起了又放下，眼泪滴落在上面，然后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洇湿。
　　“到底怎么回事啊……”语不成句了，我咬紧牙关，泪水却还是控制不住。
　　“这多明显。”Ken轻轻坐在我旁边，手臂有些无力地揽过我的肩膀，“做手术呗，有病就得治啊……”
　　“可这也太突然了！”双手捂住脸，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声音却额外添加了阻力，显得浑浊不堪。
　　“倒是突然了点……”Ken收紧了手臂，然后叹气，然后问，“吓着你了吧？其实我也吓得不轻……”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怕我会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Ken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掏衣兜拿烟盒的声音，然后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是烟盒又被塞回去的声音。他身体的动作有些僵硬，揽住我肩膀的手挪到头顶，拨乱了我的头发之后，他似乎很缥缈的开口：
　　“Te……我想……回老家去看看。”
　　我没有犹豫，我没有理由犹豫。
　　打点了最简单的行装，我和Ken上了火车。
　　火车……我本打算坐飞机的，可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还是火车吧，当初咱们来城里就是坐火车。”
　　我没有拒绝，我没有理由拒绝。
　　还是当初进城时的那辆火车，车次没有变，只是车厢干净漂亮了不少，虽然陈旧，却比二十年前整洁。那时候的感觉我还记得，和Ken挤在冷飕飕的车厢一角，行李比现在还简单，但野心多得可以，白手起家，努力工作，挣钱，成名，然后置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车厢里满地的瓜子皮，废纸屑，污浊的空气，嘈杂的人声，这些我们现在根本不能忍受的事在当初却似乎完全进不到我们的世界中来。我们脑子里只有或现实或虚妄的设想，对未来的设想。
　　我不知道，如果那时我知道未来会是这种样子，我还会不会乘上二十年前的这趟火车。
　　我不敢想……
　　“冷不冷？关上窗户吧。”Ken的声音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他把小小的行李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然后侧脸问我。
　　“嗯。”我点头，裹紧大衣，向他靠近了些。
　　窗子关上了，Ken立起外套领子，眼睛看向车窗外，手却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一起揣进他的衣兜。
　　很暖和。
　　这种温暖我早已不记得第一次体会是在什么时候了，更无法记清究竟体会过多少次，我只是一味享受，只懂得享受。
　　Ken总是给我温暖的感觉，无论何时我觉得冷，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二十年后如此，二十年前如此，更早的从前亦如此。
　　……
　　我们俩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我家在西头，他家在东头，他是村长的儿子，于是不少小孩子都巴结他，而我，是为数不多的不拿他当靠山的家伙。可能也正由于此，他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并且主动和我搭话。我们可以真正意义上的说是“认识”就是在那个时候，然后，我们熟了起来。他给我的印象很深，小时候身体不好的Ken给我一种虽然长了高个子却完全没有威慑力的感觉。说话嗓门挺大却声音稚嫩，笑起来眉飞色舞的有点夸张，有点滑稽，有点……不像好孩子。
　　但我喜欢他。
　　并且，我们成了哥们。
　　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一起疯玩疯闹。夏天去村口的浅河里摸鱼，冬天他拉着我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河面上滑冰，在河沿打雪仗。那条小河就成了我们的娱乐场所。在家中做弟弟的他，一和我在一起就扮演着兄长般的角色。夏天，爬树摘柳条编鱼篓，走到我不敢涉足的深水区捉鱼，冬天，在打雪仗之后焐着我冻得冰凉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带在我手上。
　　“你冷不冷啊？”比他矮多半头的我追着他问。
　　“别管我，我经冻。”他回头笑，然后打了个重重的寒颤。
　　那时候，不夸张地说，Ken是我的偶像，虽然我倔强的从不表露出来，但我真是打心眼里那么觉得。
　　童年最快乐，也逝去得最不留痕迹，小学升入初中，初中再升入高中，书包越来越沉重，心里想得也越来越多，就是在那时候加入了学校的剧团，喜欢上了舞台剧，然后将人生的方向指向了这个稳固度太低太低的目标。
　　是我把Ken拉下水的，没用恳求，只是提了个建议，于是，他加入了。然后过了一年，时间到了我们高二那年暑假。
　　“我想进城去。”躺在夏夜的草地上，我枕着一双手臂，似是自语地喃喃。
　　“哦……”片刻的沉吟之后，Ken侧脸问我，“你想把剧团做大？”
　　“嗯。”我的回答很肯定，我发誓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哪句话说得那么肯定又野心勃勃了。看着正空那轮亮得有些晃眼的月亮，我进一步补充那个回答，“我觉得我的未来不在这儿，而是……”
　　“更远的地方。”Ken接去了话尾，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月亮，“Beyond the MOON and GALAXY！！！”
　　我一下子笑出声来，一是因为他夸张搞笑的动作，二就是他糟糕的英语发音。
　　“你什么烂口语啊？”
　　“北村氏发音法，以后全世界都要按照这个方法发音。”他说完便开始笑，声音显得格外稚嫩。笑了好一会儿，他停下来，叹了口气，然后语调淡淡的开口，“好，去城里，或者随便什么更远的地方吧，我都跟着你就是了。谁叫我一开始就上了贼船了呢。”
　　这是承诺，一定是，虽然他的话不那么中听，但我仍旧确定这是承诺。在后来的若干年中，我一直没有改变过这种认识，而他，也一直没有做过有悖于这句话的任何事。
　　这算不算是我的幸运？也许……
　　……
　　“哎，又想什么呢？”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来，我的思路再次被打断，朝Ken笑了笑，我低头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想你呢。”
　　“哟？哟哟？真的？”好像很惊喜的语调，Ken不放松的追问，“都想什么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时候啊……还在咱们村里的时候。”
　　“小时候？那有什么可回忆的？”他噘起嘴，然后话里好像透着千般委屈，“我小时候都一直在被你陷害，要说回忆应该是我才对，都是辛酸血泪史。”
　　“什么什么？”我瞪大了眼，“我什么时候陷害你了？”
　　“唉……自己做过的坏事都不记得，真是……”他抬手揽过我的肩膀，“就比如十岁那年，你想想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
　　“十岁？”眼睛瞪得更大了，“十岁的事我哪儿还记得。”
　　眼神和表情都相当无辜，但我心里却着实笑翻了，那年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掉，我会一直记着，永远记着。
　　说起来，我小时候也的确不是什么特别乖的孩子，只不过和Ken在一起，从外观上来看更能给人我比较老实的印象。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一起做的坏事，总是他先挨骂，我往往可以逃脱责任，因为大人们会说“都是阿健把哲也带坏了，大孩子了，也不知道教比自己小的学好！”这样的话。于是，Ken时不时地就会蒙受不白之冤，十岁那年就是个典型例证。
　　那年初冬，我们一起盯上了邻居的柿子树。
　　“你想吃吗？”他看着我好像楚楚可怜的眼神，咽了口唾沫。
　　“嗯。”我点头。
　　然后，他便有种得了圣旨一样的感觉，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三下两下爬上树去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得很，他摘，我接着，他再摘，我再接着，这种行为一直持续到邻居老头的一声怒吼。
　　我当时也许是反应太快了，听到吼声，第一反应是抱着怀里的柿子撒腿就跑。我一直跑到相隔两条街以外的地方才停住脚步，然后直到确信不会有被抓到的危险了才回家。
　　我不知道Ken被那个老头训得有多惨，后来他气呼呼的跑道我家来说要找我算账的时候我才看到他被他的村长老爸拧红的耳朵。当时我正在大吃柿子。
　　“你害死我了！”他叉着腰冲我喊，“真不仗义！事到临头就知道自己逃命！”
　　“那怎么办？我抱着柿子呢，要是被抓到，就要送回去了。”我小声狡辩。
　　“哼，你看看，我爸差点把我耳朵拧下来，真倒霉，都是因为你……”Ken的唠叨在我把盛着柿子的木碗递到他面前时停了下来，朝他眨了眨眼睛，我笑着问：“你要吃吗？可甜了～”
　　都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虽然心里很愧疚，但是我确信Ken不是真的和我生气，而且那时候有一种他是兄长，就一定会原谅我，一定应该容许我任性的想法。而实际上，Ken的确没有真的跟我动怒，他总是会尽一个兄长的责，一个哥们的义……
　　“想起来没有啊？”手肘碰了碰我的肋侧，他提醒着正在回忆中傻笑的我。
　　“哦……有那么一点印象。”收起笑容，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你记得就好。”他哼了一声，然后继续发牢骚，“早知道我真应该出卖你，当初我就是太仗义了。”
　　“是啊是啊。”我含糊不清的低语，“还应该后悔把最后一个柿子让给我。”
　　“没错，后悔死了。”Ken好像很苦大仇深地念叨。
　　我有点无力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还能清楚记得，那天我们把所有战利品一扫而光，最后一个柿子Ken经不起我可怜兮兮的眼神而让给我了。
　　“切……不就一个柿子嘛，给你好了。没办法，我仗义啊。”自我陶醉一样的口气，他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转身走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不会忘掉他那时候的背影，虽然个子不矮，却瘦瘦的，有些肥大的羊毛衫是他老爸的“剩儿”，那上面还有刚刚吃柿子的时候沾上的粘汁。后来Ken告诉我说，那些痕迹都邪行了，怎么洗就是洗不掉……
　　＊ ＊ ＊ ＊
　　火车一路平稳行驶，均匀的噪音让人颇有些昏昏欲睡，包围在空调的暖风中，身旁是Tetsu，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体异常的好，似乎什么病痛都已经不存在了。
　　啊……病痛。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把身体弄成这个样子，真的没想到，甚至连一点点预感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我很强的。
　　“你不是很强吗？”恍惚中，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来，我条件反射地立刻抬头，却只看到车厢顶棚深暗的灰色，再看看枕着我肩膀的Tetsu……
　　“你刚才说什么？”
　　“啊？”很不明所以的语调，“我什么都没说啊。”
　　“哦……是吗。”
　　“怎么了？”
　　“没事，我幻听。”
　　一笑了之的应付过去，我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拉我回到那个声音响起的夏天。
　　那年我十四岁，Tetsu十三岁，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我们去河边钓鱼，那家伙笨手笨脚的一脚蹬空把自己滑进了河里。我当时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跟着就跳进去了，河水相当清澈，所以找到他一点不费劲，抓住短裤的腰带，我好像缺乏训练的海岸救生犬一样，七手八脚把他拽了上来。
　　两个人趴在岸上，全都气喘吁吁。Tetsu明显吓到了，好半天紧紧抓着我不敢松手，湿乎乎的身体贴在一起，让我觉得格外不舒服，可是我没动，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害怕极了。
　　其实我也害怕，我怕我要是没把他捞上来该怎么办？我没想过什么对不起他爸妈之类的，我就是觉得万一没了他，我以后一定会难受死，难受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不夸张，一点都不。
　　那天，Tetsu哭了，他哭得挺厉害，可是只是抽噎，并没有发出什么更大的声音。
　　我头一回觉得他楚楚可怜。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好笑了，我们怕一身湿衣服被家长骂，于是就在河边一直呆到全身干透了才回去，可是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因为我妈闻到了我头发上残留的河水味道，那种有点腥气的味道。于是，我这个Tetsu口中“天字一号不会撒谎的大笨蛋”便招供了，不过并未全盘托出，我只说我们两个不小心闹进了河里，没说具体细节。
　　好久以后，Tetsu说这件事时还会笑道：“这是你最仗义的一回，给我留足了面子，没说我是自己掉进去的。”
　　我的确仗义，我也觉得对他仗义是必需的，不过仗义往往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二天，我发烧了。
　　Tetsu跑来看我。
　　“你不是很强吗？”恍惚中，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来。
　　我有点困难的睁开眼，看到Tetsu就站在我旁边，他冲我很灿烂的笑，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我来看你了。”
　　“你还来啊？”我眯着眼睛看他，“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怎么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他边说边坐下，语调听起来还算诚恳，“昨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完了。”
　　“没看出来，你现在不是挺活蹦乱跳的，再说你也不是不会游泳，没有我你也能自己扑腾上来。”我的嗓音哑哑的，有点可笑，口气明显就是在打趣他。
　　Tetsu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咬着下唇瞪我：“我是很认真地来感谢你的。”
　　“啊，我知道啊。”发觉到那家伙似乎有点不爽的样子，我翻身躲开他的注视，“那个，你别离我太近，我咳嗽。”
　　“咳嗽怎么了？”
　　“你傻啊？传染。”
　　“传染就传染了。”很无所谓似的，Tetsu淡淡地说，然后帮我掖了掖被子。
　　“真的？那好，你再凑近一点，我传染给你。”好像来了劲，我回头冲他坏乐。
　　“你别闹了。”他好像有点脸红。
　　“切……”我撇嘴，“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Tetsu从后面捅了我一下，声调有点撒娇的意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发烧了变得有点浮想联翩，反正当时我就觉得他那个口气是撒娇。
　　“我什么都不知道。”拽过被子蒙住头，我偷偷笑出了声。
　　“哎，蒙着会缺氧的。”
　　“哦。”
　　“脑缺氧可是会致命的。”
　　“嗯。”
　　“会留下后遗症的。”
　　“是吗。”
　　“你……算了。”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是后半句话咽下去了。
　　这让我有点不爽，我不爱听半句话。
　　“什么啊？”翻过身看着他，我问。
　　“你不是不听吗？”居高临下看着我，他挑高了眉毛。
　　“听啊，我听着呢，你说。”我和他对视，而这似乎让他有点不自在，犹豫了好半天，他低下头，话一出口，竟显得让我意外的轻声细语。
　　“谢谢，真的，我当时吓死了，要不是你……”
　　“嗯。”那种腔调我格外不适应，一向对我说话有如发号施令一般的家伙突然软下来，怎么听就是觉得怪异，“那个，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哪儿能见死不救。”
　　“嗯，我知道。”点头。
　　“哎，我说，你别这么说话成吗？”我苦笑。
　　“我怎么了？”
　　“听着特不习惯，我还是适应你对我横一点。”我边说边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凭感觉，我没有多用力，但他却立刻叫出声来。
　　“啊！疼死了！你那么使劲干吗？”打开我的手，他在我肩膀上反击了一拳。
　　“哎！你怎么欺负病人？”故意大声咳嗽，我继续找空隙试图弹他。
　　“我就是欺负你，怎么着吧？”他的声音总算恢复常态了，一边攻击我一边笑让他的力道有些不足。
　　“啊……救命……”故意让语气很虚弱，我接着夸张地咳嗽。
　　那天我们闹出了一身汗，平静下来之后，Tetsu把那种很是楚楚可怜的感谢又说了一遍，这次我是很认真的听的，然后，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没事，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记得还就是了。”
　　他重重地点头。
　　说来也怪了，年轻就是身体好，闹出了一身汗之后，我的病奇迹般的迅速痊愈，等到Tetsu第二次拿着礼物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院子里帮老爸劈柴了。
　　时光如梭，我知道这种形容很俗气，俗死了，但是的确是这样的。
　　从初二到高二，似乎只是一转眼的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Tetsu就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那张脸，那个身材，那个声音，那个一举一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他变化之大让我在发现的时候颇为诧异不止。
　　Tetsu长大了，我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并没有觉得多么不舒服，我想，应该还是喜欢的成分更多一点吧。
　　高二的时候，家里买了电脑，组装这件事是Tetsu做的，他趁我一个不注意就把注册名称写成了“Tetsu”，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很无辜的对我笑。
　　“反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嘛。”耸了耸肩膀，他继续手头的工作。
　　我无奈透了，不仅是因为一个名字，如果只是为了名字，我就太小气了，后来的事情才是我无奈的原因。
　　这小子好像完全把电脑当成他的了。
　　冬天，大雪纷飞，他窝在我家里不走，把电脑玩得都能当电暖气用。从后面敲了他一记，我故作生气的嘟囔：“行了行了，有完没完？别玩了，跟我出去一趟。”
　　“干吗啊？”回过头，他推了推眼镜，然后看到了我手里的钓竿，“不会吧……”
　　“什么不会？”我瞪眼，“走，陪我去冬钓。”
　　“啊……不要吧……好冷。”很不情愿的表情，他赖在椅子里不起来。
　　“快点，走了走了。”催促着，我一抬手就关掉了电源，紧跟着Tetsu的叫声就爆出来了。
　　“你！你……马上就到关底了！”大眼睛瞪着电脑屏幕的一片漆黑，他一幅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你过不去了。”拽着他就往外走，我心里暗自好笑，“走吧，去呼吸新鲜空气，总窝在屋里会早死的。”
　　“那也不用去外头冻着吧？冬钓……你怎么有这种老头子嗜好？喂喂！我的外套……”Tetsu的抱怨跟在身后，我却只是拽着他的手一直往外走。他的指头很修长，掌心也是温热的，骨感的轮廓让整体形状显得纤细，我喜欢那种感觉。
　　村口那条河，就是曾经让Tetsu一脚蹬空跌进去的那条，虽然后来我们的家长都明令禁止再去那儿玩，但随着年龄增长，禁令也渐渐解除了。
　　我有着Tetsu眼里的老头子嗜好——钓鱼。但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反对过和我一起进行这种嗜好。我举着钓竿打哈欠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写东西。
　　我一开始问他写的是什么，他总是不说，后来才知道，他在写剧本。再后来，我知道，他加入了小剧团。再后来，我也被他拽了过去。
　　那条河，似乎成了我们全部美好回忆的寄托，从很小的时候就是。我们在河边对台词，我举着钓竿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然后在Tetsu威胁说如果再不认真就把我踹下去时背上一大段台词给他听。
　　“这么流利？你不是没背过啊……”他有点惊讶的看着我。
　　“切，小看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认真哪？”我撇嘴。
　　这时，Tetsu就会对我笑笑，是很柔和的那种笑，很温暖，很灿烂，让我全身好像过了电流一般。
　　在我脑子里，他那时候的样子相当……我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漂亮？是吗？
　　应该是吧。
　　柔软的黑色头发反射着太阳光，苍白的肤色，带着笑的眼睛，直挺的鼻梁，粉嫩的嘴唇……他就坐在那儿，专注看着膝盖上的剧本，偶尔哼出几个不知名的曲调，然后脚底轻轻在那块青石板上打着拍子。
　　那块青石板……
　　我永远不会忘了在那上面发生的种种……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有点昏昏欲睡的声音响起，我转过脸，看着刚刚在关键地方打断了我回忆的家伙。
　　“我没看外头，我想过去呢。”
　　“过去？哪段？”他饶有兴致的等着答案。
　　“那个，你还记得河边那块青石板吗？就是旁边有棵枣树的那地方……”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Tetsu就立刻开始脸红，他显然是想起来了，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他禁止我再说下去。
　　“不许乱想。”
　　“哎？想都不行了？真没人权。”我故作不满。
　　“哼……你只会记得那些事情。”漂亮的大眼睛瞪我。
　　好吧，好吧，我不反驳，我就算什么都忘了，也不可能忘掉这个啊。我打赌你也忘不了，那些过往永远都是鲜活的，你不觉得吗？
　　那时候我们那么年轻。
　　我十九岁，你十八。
　　那年，我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要走了啊……”染成黄色的头发挡住了眼睛，我没能看到眼神。
　　“还有一个暑假呢。”抬手去撩他的头发，却被打开了手。
　　默不作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我摸了摸鼻子，然后怪怪地笑了两声。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少臭美。”
　　“说实话会死啊？”
　　“会。”
　　“切……”
　　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拉过他，我把瘦瘦小小的Tetsu锁在怀里。
　　“舍不得我就直接说，说实话真的死不了人的。”
　　“会。”
　　“不会。”
　　“会。”
　　“不……会就会吧，你死了我天天给你烧香。”我有点生气了，他的倔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笑了，这就更让我哭笑不得，抓紧了我的衣服，他把额头顶在我胸口：“天天烧香，你发财了？再说，天天烧香多烦啊，我还得每天打扫，到处香灰的。”
　　“你快气死我了。”我拍他后脑勺。
　　“那我给你烧香。”笑得更厉害了。
　　“你啊……”我真想打他。
　　那年夏天，是我升入大学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没有作业，没有负担，我和Tetsu痛痛快快玩了两个月，然后，时间到了我军训前的那个夜里。
　　夜钓，也是Tetsu眼里的老头子嗜好。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河边，我坐在草地上，他还坐在他那块“Tetsu专属”的青石板上，不同的是两个人的心情都稍稍有点沉甸甸的。
　　“你说两句话啊，闷都快闷死了。”他用手肘碰了碰我。
　　“嗯。”
　　“什么叫‘嗯’？别糊弄。”
　　“嗯。”
　　“拜托……”
　　“Tetsu。”我突然叫他。
　　“啊？”
　　“当初你把电脑注册名设成你名字是什么意思？”我侧脸看他。
　　“哎？你还耿耿于怀啊？”
　　“没有，我问问。”
　　“哦，随便设的。”
　　“是吗……”
　　“那你以为是什么意思？”他反问。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的好像河水，倒映着月亮，让我几乎一头栽进去。
　　“我没以为什么。”叹气，我回过头。
　　“哦。”好像有些失望。
　　“我就是以为你爱上我了。”
　　我的补充让Tetsu一下子愣住了，我用余光看到他身子震了一下。
　　“我猜对了几成？”
　　“全错。”
　　“那太惨了。”故作夸张的又叹了一口气，我抬起右手揽过他的肩膀，“我的直觉这么差劲？”
　　“不然你以为呢。”低低的笑声。
　　不过他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在下一秒钟就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然后，他完全呆住了。他半张着嘴看着我，倒映着月亮的眼睛直接导致了我下一步的失控动作。
　　我扔下钓竿就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感到了他微微的挣扎。
　　我想抓住他的手。
　　然后我失败了。
　　虽然后来Tetsu一再解释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可我还是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能做到完全相信。
　　他一个“失手”把我“挡”进了河里。
　　直到全身冰凉了湿透了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Tetsu站在岸上，手捂着嘴，已经完全呆住了。
　　“你要谋杀我啊？我不就亲了你一口嘛！”几下爬上岸，我冲他喊，然后打了个很大声的喷嚏。
　　那天晚上没再发生什么别的，我已经没心情再做什么别的了，落魄的逃回家，洗了澡，我蒙头大睡。早上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那边是Tetsu的声音：“都几点了？快起来！你想迟到啊？！”
　　军训的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我差点迟到，而如果不是Tetsu那个电话，我想我可能就真的迟到了。
　　“你该谢谢我。”后来，他得意洋洋的这么说。

　　第二章

　　我无法忘掉那个夏天，根本忘不掉。
　　因为那个时候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最终被确立了，那就是我和Ken的关系。
　　从军训基地回来的Ken黑乎乎的，头发很短几乎可以说就是板寸，我呆在原地看着他，直到看到他发毛。
　　然后，我问：“你、你的头发呢？”
　　这个问题好像正触到他的痛处，扔下行李，他叹了口气：“剪了。”
　　“剪？”我一下子笑了出来，然后趁他弯腰的时候摸他的头皮，“这个应该叫‘剃’吧？”
　　“去！非礼勿动！”一把打开我的手，他故作生气的威胁，“当心我整治你。”
　　“你敢？”我有点不知死活。
　　“行，你等着，等晚上你看我敢不敢。”他突然坏乐。
　　这个表情让我一下子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河边的事来了，那种嘴唇和嘴唇相碰触的感觉，他相当强有力的拥抱……
　　“你敢乱来我就再把你推河里去。”我瞪他。
　　“是吗。”他凑过来，“我现在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你往河里推的了，你当我这半个月是去玩儿去了？”
　　Ken边说边抬起胳膊给我看他的肱二投肌，说实话，的确有点强度，而且那种小麦色的皮肤也很让人挪不开眼睛，不过我没做出什么“诚实”的举动，而只是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后微笑：“清炖的话，一定很好吃。”
　　Ken一头黑线。
　　“你……果然还是要谋杀我。”摇了摇头，他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收拾的动作。那个背影的确强壮了一些，不再显得单薄，脖子后面露出来的皮肤黑黑的，有着明显的太阳染过的痕迹。这种变化让我有点脸红心跳，虽然我知道这个反应很像是看着男朋友服兵役回来的小女生，但我仍旧控制不住。
　　从军训结束到Ken离开村子去城里上大学，只有短短的两天三夜。
　　我爸妈说：“你们好好玩几天吧。”
　　有如得了圣旨一般，我们玩疯了。
　　那三个晚上，我们一点也没有浪费。
　　夜钓。
　　也许只是幌子。
　　我说不清楚亲吻的感觉，或者叫亲吻的记忆是什么。年轻的时候，亲吻对于我们而言都是模糊的，只知道每当嘴唇相碰触就会有种颤栗的激越感。身体像是被藤蔓植物在一瞬间包裹住覆盖住了，与外界完全隔离，在唇齿间，只留下年轻的微涩与灼热。
　　在十八岁的夏夜，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相拥而吻，相拥而眠。
　　“将来你早晚会结婚的吧。”我突然有点伤感。
　　“好，结婚，我娶你。”Ken看着深邃的天空淡淡的开口，“I promise to the MOON and GALAXY!”
　　“啊……”我听懂了，然后伤感变成感动，差点哭出来的同时我开始煞风景，“那个，你……语法好像错了吧？”
　　“啊？”他看着我，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表情，“我说，你也太破坏气氛了！”
　　“是吗？我没觉得啊。”无所谓的扯动嘴角，我翻了个身躺到一边去了，“你英语这样，怎么考上的大学啊。”
　　“我怎么知道。”赌气一样的语调，Ken也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热量一点点传过来，带着青草的淡香。
　　那是第一个晚上，也是他刚刚回来的那个晚上，我的煞风景天才破坏了他的某些兴致。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那天本来想干什么，而实际上，他的“不健康”念头并没有被耽搁很久，第二天夜里，我就成功掉进了他的陷阱。
　　到现在也是，我们谁也说不清楚那回究竟是谁先采取主动的，Ken说那叫心有灵犀不点通，我却一再强调绝对是他先勾引我的。
　　不过争论归争论，事实还是发生得明明白白。
　　那天月亮很高，很亮，河边安静的得都有点可怕，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我们。
　　身旁是那棵很大很高的枣树，身下是那块平整光滑的青石板，石板有点凉，但是Ken的热量渗透过来，却是烫的。
　　我们都是第一次，手忙脚乱的可笑，尤其是Ken那句“交给我好了”，就更是让我笑出了声。不过他没让我笑多久，很快的，官能深处被点燃的某种东西就把笑声变成了喘息。
　　我努力克制，但是当那双手渐渐向下滑动的时候还是丢人的叫了出来。Ken的爱抚并不得要领，若说熟练与技巧，和现在丝毫没有可比性，可那时我的反应却是绝对给足了他面子。
　　“冷吗？”流连在锁骨处的嘴唇轻轻问。
　　好个没情趣的问题，我抬起脚就要踢他，却一下子被他压住了腿，惩罚一般的，指头紧跟着探了进来。
　　疼。
　　我不适应，我不习惯，可是他一点也不妥协退让，当探索般的指头继续增加时，我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想推开他，手臂抬起却环上了他的肩膀，我拉近他，脸埋进他的肩窝，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丢人的样子，嘴上讨伐与拒绝，身体却失了控的迎合，“不要，不要，不要……Ken……”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说教还是调笑？我分不清楚，我只记得在我被指头侵入很长时间的地方开始麻痹的时候Ken停住了动作，然后在我疑惑间抽出手指，吻上我的耳垂。
　　“闭上眼，我要进去……”
　　固执的想要并拢的双腿被分开了，他的话似乎吓到了我，也似乎刺激了我。那几个简单的字既让我觉得可怕，又好像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让我突然间每一条神经都开始兴奋紧张到疼痛。我从不知道那样简单又有些傻乎乎的话会有这种功效。
　　但是，我听了他的话。
　　然后的感觉就完全是一片模糊了。
　　我能记起的，只有他目光闪烁的眼，稚嫩的喘息还有掠过他肩膀看到的那轮月亮。
　　初夜……
　　就是那样的吗？
　　就是那样的吧。
　　后来的事情就渐渐清晰了，高亢的呻吟之后我难以控制的开始哭，我不难过，也不觉得应该哀悼自己的清白，可是眼泪就是往下掉。Ken后来告诉我说那是高兴的，我不知道。
　　“Tetsu，以后……你就跟着我过吧。”他伏在我身上，声音有些软绵绵的，态度却绝对够诚恳。
　　我好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他快受不了我的沉默了我才边微微挣扎边开口。
　　“好疼，我后背……”
　　“你……”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脸上立刻满是哭笑不得，“我要被你气死了，煞风景大王！”
　　“可是真的好疼啊！”我可怜兮兮的辩解。
　　那天，我们一夜没有回家，就躺在那块青石板上睡着了。夜空很晴朗，月亮很高，很大，我们在树干的阴影中，月光从身边折向两旁，再被枝杈分割的斑驳支离，然后，不知散向缥缈的何方。
　　“Tetsu你看，月光会折角……”朦胧中我听到Ken在我耳边低喃。
　　“哦……”含糊的应着，我渐渐昏昏欲睡，趴在Ken的身上很温暖，传递着热度和青草香的身体隔离了青石板的凉，还有虽平滑却坚硬的触感。
　　后半夜，我后背没再觉得疼。
　　第三天，Ken去学校报到了。
　　从朝夕相处变成一到两周才能见一次面，我有点不适应，而且总觉得空空的，但是高三的紧张让我没心情去想太多，家长也好学校也好，各方面的压力分散了我对他的挂念。
　　但每当周末，压力再大，也比不上想见到Ken的迫切。
　　那是我黑色备考期的唯一亮点。
　　走进了大学校门，Ken变了。那些变化让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但可以肯定不是讨厌。
　　军训时被剃掉的头发长了出来，还是小时候那种小狗一样的自来卷，加上一张娃娃脸，如果不是身高，我不会相信他是个大学生。
　　但他就是。他的言谈举止都渐渐不再是个青涩的孩子，那段时间，Ken再次成了我的偶像，这是真的，毫不夸张。
　　……
　　“还有两站就到了。”一直看着窗外的家伙别过头来，对我轻声说。
　　“嗯，高兴吧？”我回应地笑。
　　“你就不高兴？干吗光说我。”
　　“我也高兴啊。”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我压低了嗓音，“我想看看那条河怎么样了。”
　　“主要是那块青石板。”他一脸严肃。
　　“算了吧你，说不定早就没了，咱们都走了多少年了？有二十年了吧？”捶了他一拳之后，我默默算着年数，“嗯，真有了。”
　　“那也应该在。”仍旧是认真的态度。
　　“嗯嗯，但愿你说对了。”无奈的笑了笑，我叹气，然后稍稍换了一个角度靠在他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耳环。
　　大二的时候，Ken突发奇想要去穿耳洞。
　　“多疼啊……”我皱眉看着他，条件反射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不会的。”他说得很轻松，然后就非要拉着我陪他去。
　　拧不过他，我最终妥协了，在美容院，Ken表现得格外大义凛然，可是一回到家，他就开始喊疼。
　　“啊……是不是扎到神经了？”对着镜子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名堂，他侧脸问我。
　　“这个……我又不是医生，不清楚。嗯……也许第一次都会疼吧，慢慢就会习惯了，你多穿几个，估计就会把疼当享受的。”我说得很随便，但是Ken那里却立刻传出了鬼笑。
　　“把疼当享受啊？你说得容易，做一个给我看看。”
　　“不行，我怕，我才不穿耳洞呢。”瞪了他一眼，但是Ken仍旧坏乐，于是我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怒目而视之后，我威胁他，“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这个耳环拽下来。”
　　“别啊别啊，当我没说好了。”单手捂住耳朵，他做逃跑状，然后在说出那句让我立刻脸红到耳根的话之后飞奔出了屋子，“你也穿一个吧，不会比第一次那个疼的。”
　　“北村健！”我跟着追了出去，却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头。
　　“Ken是大混球！”对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我大喊。
　　……
　　“你笑什么？”被我突然的笑声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Ken侧过脸问。
　　“没什么，没什么。”摇了摇头，我抬手摸了摸他最下面的那个耳环，“还会疼吗？”
　　“当然不会，不过如果你非要拽下来那可就说不定了。”
　　“笨蛋，那样会见血的，非疼死你不可。”
　　“嗯……应该不会比你第一次那个疼吧……”他难以隐藏的嘴角上扬。
　　“你给我一边儿呆着去！老不正经的。”我打他，脸上却控制不住笑容。
　　我喜欢Ken这样，虽然有点不正经，但是给人一种鲜活的感觉。
　　我迷恋这种鲜活，我疯狂迷恋。
　　我不能失去这种迷恋，他不能失去他的鲜活。
　　我不许他失去。
　　我也不能想象失去他。
　　我真的不能想象……
　　＊ ＊ ＊ ＊
　　我们的小剧团成功了。
　　从乡下跑到城里，我和Tetsu两个人，后来又加上了Hyde和Sakura。
　　我们算是同甘共苦的，一起挤在狭小的斗室，因为没钱租大房子，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特别闷热。四个人在大风雪夜围着小得可怜的炉火取暖，烤红薯的香气慢慢弥散，伴着偶尔背台词一样故作深沉的对话腔调，伴着突然而起的一阵阵笑声，伴着对未来的企盼和冀望。
　　沁人心脾。
　　我还记得那时候Tetsu的眼神，记忆深刻。
　　目光闪烁，就是那样的，总能感到某种信息从他心底升起，然后由眼中渗出。是……野心吧。
　　“是野心吧。”他在我后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笑着点头，“我野心可能真的比较大。”
　　“别想太多，会累着自己的。”我撩开她额前的头发。
　　“我会小心。”他微微低头，刚被我撩上去的长发就又挡住了脸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Tetsu沉吟了片刻之后抬头看我，“Ken，你的野心是什么？”
　　“我？”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傻笑着挠了挠头，我开口，“嗯……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吧，一辈子，自由自在的。”
　　“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个范围也太大了点吧？”他轻笑。
　　“大了？没有啊，都是很具体的事情。比如舞台剧，比如尼古丁，比如做饭，比如和你在一块儿。”我数着自己的喜好，却很快招来了对方的不满。
　　“我说，你就把我和尼古丁放在同等位置？尼古丁会害你，我会吗？”
　　稍稍皱起的眉和清澈的眼，让我一时间有点失控，拽过他吻上薄薄的嘴唇，我笑着低语：“怎么不会？你不就是个小害人精嘛！”
　　细想想，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剧团刚刚真正成形，是二十年前了吧？
　　二十年……真的不短了。
　　二十年前，我们把年轻当作资本恣意挥霍，从没意识到有一天会耗尽青春，而二十年来的几经风雨任吹打，青春是否已耗去了大半？二十年后，我们走到了这个地步……有很多东西在不经意间就逝去了，没有抓住，甚至没想过应该抓住。二十年来的尘埃落定，积了厚厚一层，那些逝去的细碎，忽略的点滴都埋进了这积淀中，早已无从寻起，也不敢寻起，怕只怕吹开了尘埃，却迷痛了双眼。
　　也许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吹不得尘埃的胆小鬼。
　　Sakura出事那天，我在Tetsu家里，我们正在策划下一场演出时接到了电话。
　　“Ken，我杀了人。”
　　一句话，几个字，我呆了。
　　拉着Tetsu赶到警局，只看见一身黑衣的男人被关在小单间里，脸色极憔悴。
　　警局门口停着那辆撞坏了前灯的车，前车盖上大片的血迹还没洗去，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暗紫黑色。Tetsu心急火燎地询问情况，我负责抓住疯了一样要冲进去的Hyde。
　　“你傻啊你！！撞了人不知道赶紧去医院！肇事逃逸是什么罪过你他妈知道不知道？！樱泽泰德！你丫太混蛋了！！！……”哭得七零八落，Hyde冲着玻璃门大声叫骂，可Sakura却始终连头也没抬。
　　而事后，当哭哑了嗓子的Hyde絮絮地对我念叨事情原委时，我才恍然而惨然。
　　“都怪我，我跟他吵架，他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喝多了，晚上才撞了人……Ken，你说这事是不是都怪我……是我把他给害了……”
　　我无言以对。
　　究竟是谁害了谁呢？
　　我说不清楚。
　　也许，根本上来讲都是自己害了自己吧……
　　自己害自己……
　　那天，在医院。
　　拿到化验单，看见那个医学名词时，我怪异的笑了。
　　“大夫，你确定我得的不是肺癌？”声音有点滑稽，我没想到我还能笑得出来。
　　医生用看神经病患者一样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咳嗽了一声说：“做手术，应该趁早，越早越好。”
　　于是，我签了手术协议。连并那张化验单，成了Tetsu的噩梦。
　　然后，我告诉他我想回老家看看。
　　收拾行李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起，是已经离开的Yukihiro。
　　“啊……Yukki，我正要回老家呢，Tetsu跟我走。嗯嗯，我知道。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别想太多了，不是你的错啊。嗯……好，你也保重，再见。”
　　挂掉电话，我长长的叹气。
　　“Yukki？”正在往小行李箱里塞衣服的Tetsu问。
　　“嗯。”
　　“他又道歉，是吗？”没有抬头，Tetsu用力试图关上箱子。
　　“嗯，我让他别想那么多。”走过去，我一把从后面抱住瘦削的家伙，“又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Hyde？Sakura？”声音有点神经质，他停住了动作，看着箱子半开的盖子，“都不是吧？没人错。”
　　“对，没人错。”我贴在他耳后，气息掠过让Tetsu一阵微微颤栗，“你也是，别想太多。”
　　“你总是劝别人不要想太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身体也跟着发抖，这是哭泣的前兆，突然回过头，一双几乎就要掉下泪来的眼睛看着我，话一出口，让我心里一阵绞痛，“Ken，你就真的不想那么多吗？”
　　啊……怎么可能？
　　我也会多想。
　　也许……
　　我想得比你们谁都多。
　　我只是不说而已。
　　“不要想太多”是我的台词。
　　是劝你们，更是劝我自己。
　　“那个，不要带这么多衣服。”躲开他的视线，我指了指盖不上的箱子，“又不是不回来了，简单一点吧，当初咱们进城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Tetsu看着箱子里的花花绿绿，叹气，然后任眼泪掉下来。
　　“是啊，那时候……唉……”
　　那时候，那时候……
　　我们那么容易开心，只是一点点成就，就能让心里被喜悦溢满，现在想想，那段时光……那段时光……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Ken？”
　　身边一个力量稍稍推了推我，分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Ken，该下车了。”Tetsu边说边踮起脚尖去架子上拿行李。
　　“哦……到了？我刚才差点睡着……”随便找了个走神的借口，我干笑了两声，然后帮他把行李拽下来，“走吧，下车。”
　　冬天的阳光有点刺眼，我还记得高中地理课上学过，太阳高度角偏低，就会这样。
　　风不大，但是很冷，拽紧了Tetsu的手，我们走出车站。
　　从车站到村口的距离并不远，走路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但是当初我们进城的时候却觉得这条路格外的长，而现在，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回家，竟也有同样的感觉。
　　“好冷。”打了个寒颤，Tetsu向我靠近了些。
　　“你穿太少了。”我抬手去搂他，却被拒绝了。
　　“这儿就算了吧，老家的人比较麻烦……”
　　我明白他的意思，的确，要是让村子里的人看见了，铁定会闲言碎语一大堆。
　　但是我不想管那么多。
　　“随便，反正很快就回城里。”一把搂过他，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得有点狠狠的。
　　Tetsu紧咬着下唇，什么都没有说。
　　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两旁是漂亮的龙爪槐，枝条曲折下垂。
　　我记得二十年前这两边都是直挺参天的白杨的……
　　“先去看看那条河吧。”怀里低低的声音响起。
　　“嗯。”我答应的斩钉截铁。
　　其实本来也没必要回村子里，只要直接去村口那条河就可以了，父母都不在村里住了，回去了也没有意义。
　　在路的尽头，分出一条窄窄的小道，还是当初那个位置，只是同样变成了柏油路，很窄，但的确是柏油的，而不再是当初那条常常被雨水弄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我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你说，河边会不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道出我不安的是Tetsu，他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因为冻僵的脸而变得有些滑稽。
　　“啊……可能，做好思想准备咯～”我尽量轻松的调笑，然后加紧了脚步。
　　我没想过河边会变成什么样，因为我觉得一个小山村，不会因为外界的日新月异而跟着日新月异。不过是一个小山村罢了，50年没有变化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若说可能的变化，无非也就应该是耕作的设备换了代，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我想老家的人会任它微不足道。
　　但是我又错了。
　　平整的柏油路，一直到底的平整。
　　路边是白砖砌的河沿，下面是灰黄的草坪，然后是一条已经冰冻的浅河。
　　没有泥泞的土河沿，没有杂草丛生没过膝盖的河滩，没有歪七扭八的古树，也没有从草丛中偶尔露出一点端倪的石兽。
　　都没有了。
　　怀里的温暖突然挣脱出去，Tetsu推开我，加快了脚步，沿着河边寻找。
　　我第一次看他这般焦急又惊惶失措的眼睛。
　　“Te……”想喊他，却又没喊出来。他的样子让我紧张，小学时，他丢了父亲的自行车，中学时，他丢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大学时，他丢了新买的手机……
　　那些时候，他都没这样焦急过。
　　焦急的好像丢了魂魄。
　　“没有了！”突然停下，回过头来，他看着我，“Ken！没有了！！”
　　“什么啊？”我知道我明知故问，可我还是不禁脱口而出。
　　“枣树啊！还有青石板！都没有了！”声音明显在发抖，他站在原地，单手捂着脸，然后极为神经质的念叨，“都没有了……我记得，原来只要从路口往这边走80几步就是那棵枣树！树底下就是那块青石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Ken……怎么办？他们把树砍了，把石板挪走了！Ken……没有了！那棵枣树……他们他妈的给砍了！啊啊……！！”
　　我没有给自己惊诧和迟愣的时间，Tetsu的样子让我害怕。几步跑过去，我抱住他，用全力抱着他。
　　“别哭，你别哭啊。”我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劝他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颤，“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一棵树，一块破石板嘛，社会进步，自然要淘汰旧东西啊，你看现在河边这么整齐，那些东西留着多影响美观，是不是？”
　　“你闭嘴！你混蛋，大混蛋！非要回来，回来还不是这样？！什么都没了，回来干什么啊？！”一双纤细的手用力捶打我的胸口和肩膀，疼，但是我没有躲开，没有拒绝。
　　我就站在那儿，等他累了，等他停下来，等他止住了眼泪和哭喊。
　　然后我说：“这都不算什么，只要我们还在就好。”
　　Tetsu低着头，好长时间，然后，他哀戚的看着我。
　　“可是，我们……”
　　“还会在一起的。”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摸了摸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努力让笑容显得温柔，“我不会扔下烂摊子自己跑了的，都这么多年了，是不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是说……”
　　“我知道。”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轻轻拉他入怀，然后极力掩饰语气中的悲哀，“等做完了手术，我就会没事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别说了！”一把推开我，Tetsu摇头，“别说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害怕死了！”
　　“害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我耸了耸肩，“我是杀都杀不死的啊。”
　　Tetsu看着我，看了好久，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没这样仔细地看过我，那是端详。
　　然后，他走过来，拽住我的手。
　　“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对灯发誓。”我调笑。
　　“笨蛋，外头哪儿有灯给你发誓啊……”终于破涕为笑了，Tetsu抓住我的另一只手，话语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你记着，你活着一天就一天是我的，不是别人的，谁的都不是！我让你好好活着，你就得好好活着，我没说可以，你就不许死。”
　　“成。”我狠狠地咬了下嘴唇，然后吻上他的额头，“我不死，我活着。”
　　好，我活着。
　　你让我活着，我就一直活着，直到你烦了为止。
　　我不对灯发誓，我对你发誓。
　　枣树没有了，青石板也没有了，但是草坪很柔软。
　　天固然冷，风固然冷，可是Tetsu很温暖。
　　我们躺在河沿，躺在原来是青石板和大枣树的地方，手拉着手。
　　直到天渐渐黑下来。
　　直到看见第一颗星星。
　　然后是月亮。
　　然后是璀璨的银河……
　　“Ken，你看，多漂亮。”Tetsu指着天空喃喃，“在城里根本看不到。”
　　“嗯。”我应和着，“好久没这么看夜空了。”
　　“不是好久，是太久了。”他纠正，“都忘了有这么好看的景色，还是乡下好，天都是干净的。”
　　“是啊。”淡淡的开口，我握紧了他的手，“不想回去了。”
　　“我也是。”他笑，“那么就不回去了。”
　　“好……”
　　“好……”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就这么一直躺着，咱们两个……”
　　“对……”笑声开始带着一点点哭腔，Tetsu向我靠近了些，“一直这么躺着……stay with the MOON and GALAXY……”
　　“Forever……”
　　“Forever……”
　　那天真的好冷。
　　但是抱着Tetsu，就会暖和起来。
　　我们躺在那里。
　　那里，我们二十年前躺过。
　　更早的从前也躺过。
　　我想一直就那么躺下去。
　　一直一直的……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凄惨的白。
　　但是很美。
　　恍惚中，我似乎有种那棵枣树还在的感觉，身下也好像就是那块平滑却坚硬的青石板。
　　十八岁那年，仲夏夜，我们在这里□。
　　喘息之后，我们躺在这里，躺在树干的阴影中，月光从身边折向两旁，在被枝杈分割得斑驳支离，然后，不知散向缥缈的何方。
　　啊……
　　也许这不是错觉，我想。
　　慢慢抬起手，我揽过Tetsu，然后在他耳边低喃……
　　“月光会折角呢……Tetsu，Tetsu，你看……”
　　＊ ＊ ＊ ＊
　　也许是命里注定我得跟他在一块儿。
　　因为他快乐，因为他悲伤，因为他牵肠挂肚。
　　坐在楼道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再看看门上方“手术中”的红色壁灯，我全身一阵发麻。我想站起来踱步，却双脚无力，于是就那么傻坐在了硬冷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手心不停出冷汗，第一次上台我都不曾这样紧张过，这是头一回。
　　我不敢想象Ken在手术台上，想到这一点会让我害怕。从看到那张化验单和手术协议开始，我就被一种超乎寻常的恐惧包围着，这让我呼吸困难，让我做每一个决定都举步维艰。
　　我被无力感纠缠，除了傻坐在这里，除了苦等，别无他法……
　　一阵麻酥的震动从口袋里传出来，直到震动持续了块二十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手机，有点慌里慌张的接了，对面传过来的，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Tetsu？是我。”
　　“啊，我知道。”
　　是Hyde。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无法形容，是感动？还是感慨？
　　他说他要回来。
　　“Sakura一时半会儿的……还出不来，不过我打算等着。然后，我这几天想通了……我想回来。”
　　我都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等挂掉电话之后，我闭着眼靠上冷硬的椅背，我有点理不清思路，刚刚Hyde说……他要回来？这是真的吗？我怎么这么没有真实感？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从楼道那头一直向我这边走过来，最终停在我面前。
　　有些惶惑的睁开眼，我看见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和刚刚Hyde的声音一样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Yukihiro。
　　“手术还没结束吗？”他带着点紧张站在我跟前，手里握着一大捧鲜花。
　　“哦哦，还没有，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揉了揉眼睛，我坐起来，然后在努力寻找下面该说的话时听到了那个让我脑中有如霹雳掠过一般的决定。
　　“那个……Tetsu，我来不仅是要看Ken，我想，如果可以，我是说如果可以……嗯，我想回来。”
　　“你……”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直到看得他全身不自在，然后，我问，“是认真的？”
　　“是。”回答很是肯定，“我觉得离开是最大的错误，在这种时候。所以……”
　　没等他说完，我的眼泪就一下子掉了下来，但我没让他看到我流泪，在眼眶变红的同时，我低下头，双手蒙住脸。虽然话里带着哭腔，可我不认为那是由于悲伤。
　　那不是悲伤。
　　“你们哪……都是一群没有原则的人，走都走了，还回来。真是一群没有原则的笨人！”
　　我边说边笑，边笑边掉泪，声音受了手掌的阻碍而变得格外怪异，笑声与抽泣混合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
　　“那个……可以吗？”Yukki似乎被我的反常举动吓到了，凑近了些，他又追问了一遍。
　　“嗯嗯，当然啊……”抹掉眼泪，我朝他笑着点头。
　　好。
　　回来吧，都回来吧，能回来的，就都回来吧。
　　回来吧……
　　也许，我真的离不开你们……
　　真的。
　　“手术中”的红灯熄灭时，我几乎连呼吸都没有了。努力站起来，看着那扇双开门慢慢打开，我在心中划着十字，在脑中拼命喊着神灵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医生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我听到了那种似是神谕的声音。
　　“手术很成功。”
　　天……
　　天……
　　谢谢……
　　无论如何，谢谢！
　　谢谢……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等的心甘情愿。
　　然后，我终于看见那双眼睛睁开了。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Ken终于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Tetsu？”
　　“嗯，在呢。”我轻柔又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那个……”他仔细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些什么，好半天，他才笑着说，“怎么才半天儿没见到我，你就老成这样了？”
　　“啊？什么？”我瞪着他看，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担惊受怕就特别容易老。”一幅很专业的表情。
　　“唉唉……其实就算不担惊受怕我也不年轻啦。”我笑着叹气，“我都四十了，能不老嘛。”
　　“四十？啊……那也就是说我都四十一了？”感叹之后是夸张的遗憾，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果然老了。”
　　“行了吧你。”我抓过他摸脸的手，紧握在自己掌心。“不老，真的。”
　　“真的？”
　　“嗯。”我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侧，努力感受他那种特有的温暖，“就算是，我也喜欢你这样老。”
　　Ken半天没有说话，他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他开口：“Tetsu，我可能不能再跟着剧团到处跑了。”
　　“啊……没关系啊。”我摇头，“就算你想，我也不会让了。”
　　“那我岂不是要被你炒鱿鱼了？”他一脸的“恐慌”。
　　“嗯，炒你鱿鱼。”我笑，“然后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写剧本，写曲子，画布景。嗯……咱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回老家去住十天半个月的，在靠近山的地方买所房子，可以看到月亮的。”
　　“还有银河。”
　　“对，还有银河。”
　　“一整天坐着，看日出，看日落，看月光，看银河。”他好像很入神地说着，然后突然变了态度，“哎，不过那样会冻僵的吧。”
　　“你这个……”我真想好好敲他，这个家伙，还敢说我是煞风景大王？！
　　“Tetsu，我这样，可能有阻你实现更大野心了吧？”他的问题相当突然，也相当白痴，至少我这么觉得。
　　“笨蛋……有很多事都比野心更重要啊。”我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肩窝，“以前太忙太累，是时候该好好补偿一下了。”
　　“嗯。”Ken只是点了点头，好像没有把我的话真正听进去，然后，就在我要说什么之前，他突然开口，“Tetsu，你说……三十多年的交情，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我不夸张，我直想哭。
　　“嗯，嗯，算啊，当然算。”抓紧那只手，我叹息，“不是缘分还能是什么。”
　　“嘿嘿……我就说嘛。”他无力的傻笑，接着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劝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是，没错，会有转机的。”我突然想起Hyde的电话和刚刚离开的Yukki，“告诉你哦，Hyde和Yukki都说要回来。”
　　“真的？”他眼里立刻放出光来。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用他最常用的话回答着他的问题，我淡淡地笑，“Yukki还送花给你，红玫瑰。”
　　“红……玫瑰？”Ken一脸的诧异，“这小子爱上我了？”
　　“你别臭美了。”我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然后，我重新伏在他肩旁，“鬼才会喜欢你这样的笨蛋。”
　　“我是笨蛋？”Ken微微抬起头，“唉……笨蛋跟着你这么些年，笨蛋任你驱使，笨蛋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的。”
　　“笨蛋爱笨蛋爱得死去活来的。”我红着脸瞪他。
　　“嘿嘿……”又是傻笑。
　　“别笑了，你都快把我吓出病来了还敢笑。”
　　“你乱紧张什么，我是杀都杀不死的啊。”
　　我相信。
　　我真的相信。
　　我相信Ken会一直陪在我旁边，就算所有人都走了，他也会留下，就算所有人都撑不下去了，他也会坚持。
　　和我一起坚持，坚持到底。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病房的阳台很宽，窗子也是半落地式的，透过明亮的窗子，可以看见正空的一轮月亮。
　　很大，很亮。
　　就好像二十年前家乡的月亮。
　　就好像更早以前小河清澈水波中倒映的月亮，很美……
　　月光洒下来，从阳台栏杆的石柱折向两旁，再被玻璃窗的小格子分割得斑驳支离，然后不知散向缥缈的何方。
　　我微微欠起身，凑到Ken的耳边低喃：
　　“月光果真会折角呢……Ken，Ken，你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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