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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蔻年华
　　作者：堕神

　　序言

　　远古时候，人们為了相互交流，发明瞭语言。
　　语言是人类的创造，只有人类有真正的语言。许多动物也能够发出声音来表示自己的感情或者在群体中传递资讯，但这都只是一些固定的程式，不能随机变化。只有人类才会把无意义的语音按照各种方式组合起来，成為有意义的语素，再把為数眾多的语素按照各种方式组合成话语，用无穷变化的形式来表示变化无穷的意义。
　　看起来，这的确是项伟大的发明。也正因為如此，人类才不同于其他生物，渐渐成為世界的主宰。
　　看起来，人类的确是在不断进化中没错。
　　然而，处于煺化过程中的我们，已然慢慢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有意义的话语回归原始，蜕作无意义的语音。
　　也许突然有一天，你想要表达你的感情，开口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已经什麼都说不出来了，如同婴儿一般期期艾艾。
　　我不能说话，因而，只能用文字敍述这个故事。
　　不知道从什麼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如此可怕。
　　Panic.
　　学校图书馆的墙上贴着大人们认為最能鼓励孩子表达内心的大标语：童言无忌。路遥说，那是她活了14年最痛恨的字眼。我已经忘记，有多久没见过路遥笑了。
　　我想，人类最先煺化的不是言语，而是听觉。

　　Chapter.1

　　如果说这个时代就是一部小说，
　　那麼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1
　　男生宿舍后的枫树林里起了晨雾，泛青的树叶散落地上，被踩碎时的嘎嘎作响。天空刚刚露出的灰蓝色，在亮灰色云朵夹缝中依稀可见。近日来的大雨，使地处温室区域的雨弘国中变得格外阴冷，嗬气成霜。
　　旱树坐在宿舍后门的臺阶上，望着雨滴顺着屋檐落下，坠入地上的一滩积水中，溅起水花，滴答，滴答。
　　路灯下的米黄色书包被提起，路越从书包里拿出冻成冰的矿泉水，乾笑，摇摇头，又放回去，反手背着书包，回宿舍。经过旱树身边时，路越只是看了一眼他因為寒冷而发白的脸，然后慢慢走上臺阶。
　　旱树慢慢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全黑的封面，翻开扉页，漂亮却歪歪的钢笔签名：严旱树。食指滑过那叁个字，旱树抬头，继续望着屋檐滴下的雨水发呆。
　　宿舍叁楼的窗户被推开，路飞望着窗外淋湿的树叶。空气中有泥土的香味，混合着树叶的味道，很浓厚。他知道那是放线菌的原因，深吸了一口。然后路飞低头看向阶梯，旱树仍然坐在那。已经多久了呢？他想。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路飞转身，看到路越推门进来，对他说，走吧。
　　路飞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走到床边拾起深蓝色的书包，和路越一起走出寝室。
　　这是张胤自杀后的第二十八天。
　　也是旱树来到雨弘国中的第二十八天。
　　2
　　一个月前，那个深冬的下午，旱树第一次来到雨弘国中。同样是阴冷的天气，校园里未散尽的晨雾。旱树走出教师办公楼，长舒一口气。还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认真地听课记笔记，没有人带他参观校园。转学手续已经全数完成，明天起，旱树就要入住宿舍，在那个小房间里度过一个安静的寒假，夏至过后保送本校雨弘高中，遵循一个普通国中生的準则。
　　什麼準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真他妈噁心。
　　严肃而沉闷的教学楼，其中一个窗户，坐着路飞，他没有在听课，而是手托腮望着窗外，突然间，他发现操场上站着一个人，是抬头仰望的旱树。旱树也注意到路飞，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阵后，路飞移开了视线，看向黑板，低头抄了两行笔记，又忍不住看向窗外，旱树已经走了。
　　旱树一个人漫无目的在学校里游荡，经过新大楼时，有什麼东西掉下来，险些砸到他。旱树看向身后，发现是一本全黑封面的笔记本，旱树拾起来，拍拍上面的土，抬头，看到一个女生坐在新大楼屋顶，满脸歉意地看着他。
　　女孩很面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髮，穿着雨弘国中的米色制服。
　　旱树举起手中的笔记本，伸向那女孩。你的吗？
　　女孩点点头。
　　我上去把这个给你？
　　女孩摇摇头。我下去。
　　旱树点头，擦了擦笔记本的封面，转身走进回廊，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头顶唿唿的风声，一个影子骤然坠落在他身后。
　　教室里的沉寂被一阵桌椅倒落的声音打破。
　　路飞勐然站起来，不顾教室里的师生们，径直冲出教室。
　　3
　　那种声音。
　　那种如漩涡般吞没了一切的声音。
　　那种全身的骨骼瞬间碎裂的声音。
　　那种可以在一瞬间凝固了全身血液的声音。
　　那种在每个夜晚将旱树推进不见天光的深渊中的在声音。
　　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尖锐，一遍又一遍响彻在脑海里，无休止地咔嚓作响。
　　每个夜晚，路飞都静静地点上一支烟，看着它烧完，烧出烟丝，烧成灰，听到隔壁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下来后，他轻轻地念一句晚安，关灯，睡觉。
　　4
　　男生宿舍205室里。墙上黑色的Death Note掛鐘，指针滴答响声。
　　旱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回过头来，隔床空着，路凯和家人去日本了，还没回来。旱树起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从枕头下摸索出自己的手机，刚叁点。有一条新短信：已经结案了，是自杀没错。署名是严景森，不是爸爸。旱树删掉短信，又把手机放回去，颓然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写字臺的书架上，那本全黑封面的笔记本夹在两本参考书中间。
　　5
　　刚出家门，路凯就被妈妈叫住，一袋热牛奶和便当被塞进书包，因為个子比儿子矮了半头，妈妈拉拉链的时候还踮了踮脚，嘱咐着一路小心啊在学校要多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要中考啦收收心不要总是玩。路凯不停地点头，推着脚踏车逃难似地跑了。
　　盛夏的时候，白桦的枝叶会覆盖大半个城市的天空。
　　然而现在离盛夏还远，路凯抬头，只看见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地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铅灰色的云朵，却被硬生生地砍断，前几年因為树枝这段而堵塞交通的事发生了不少，因而一入冬树木全部残废。
　　已然是春天了，却还是这麼该死的天气，天压得很低，说不定真有一天会掉下来，把那些做白日梦的人全部砸死。
　　“例如谁？”
　　“例如……我爸妈。”
　　“你真没良心，你妈对你那麼好，还不知足啊。”
　　“良心？我以為它早被狗吃了，啊哈。”
　　每天骑车到公车站等路遥，然后推着车陪她走路去学校，已经成了习惯。路遥从来不坐单车，更不要提男生的单车。于是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走着，经过捷运站的时候偶尔会碰见路远，路远总是取笑他们两个的书包，一红一绿，真搭。
　　今天没有碰见路远，他很早就去学校了，他说，他要去找一个人。
　　“我打赌他是去找严旱树。”路凯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热牛奶，递给路遥，“输了，今天的牛奶给你喝。”
　　路遥提了提书包，接过来：“本来就是我的。”
　　6
　　国叁1班。所有同学一进门就看到黑板上贴着“距联考还有 天”的字样，中间的空格还没有填上日期，照例那是在倒计时一百天时才要写上的。
　　开学测验，安静的教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声响。路遥第一个写完考卷，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望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后排，坐在靠墙倒数第二个位置，是正在埋头写考卷的旱树，而最后一个位置空着。
　　老师没有介绍，因而没有人注意到教室里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
　　教室的墙上贴着老师制定的醒世恒言：不要输在人生的起跑线上。
　　路遥于是又看向左边，靠窗的那一排，路飞一直望着窗外，偶尔会想起还在上课，于是低头写几道题，接着又看向窗外。而坐在路飞旁边的路越，考卷发下来连看都没看，就趴在桌上睡回笼觉。
　　路遥试着动了动嘴角，然而却只有嘲讽，并无讪笑。
　　真的有终点吗？她想，那条红绳和白线应该是重合在一起的。
　　测验结束的铃声，学生们鱼贯地把自己的考卷迭伤别人的，向前传，机械地收拾自己的文具，陆续走出教室，考得极烂的人往往都是笑着的。寒假的结束宣告了他们的国中生活还剩下最后的叁个月，义务教育即将结束，不少人偷着乐好久了。
　　路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那是种太过明亮到失去蓝色的灰蓝色。
　　路飞每天都望着这样的天空发呆。
　　该怎麼形容自己的生活呢？
　　就像一个蹲了14年牢房的犯人终于刑满释放，正一步步走向监狱的大门，但就是笑不出来，现在笑还為时太早，也许路上会有飞来几把刀子，等在门外的是断头臺也说不定，抑或是什麼都没有。赢了，没有奖励；输了，也没有惩罚。
　　路远长叹一声，转身，看到旱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望着他。路远低头笑了一下，跑过去推着旱树的背走下阶梯，旱树什麼都没说，只是有些忧虑着看着路远。路远冲他笑了笑，低着头，两手放在旱树的肩上，推着他前进。
　　终于在没有人的走廊角落，路远把头靠在旱树的背上，双手无力地垂下。旱树抓住路远的手，紧紧地握着，安慰他。
　　惘然和恐惧压抑在左胸口，很痛，儘管一直努力地压抑着，将它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从每个心臟中蒸发出来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腐朽了的酸味，渐渐侵入四肢百骸。
　　无论曲折与否，伴随这一路的只有过早的忧伤，如影随形。
　　7
　　回家的路上经过动漫店，刚巧碰见路霏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张定做的海报。路遥下意识地快步跑了，连招唿都没打，不然又得听路霏念她的他如何如何。
　　路霏望着路遥背着红书包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果然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啊，至少懂得回到那个空荡的家每天打扫。
　　路霏低下头，展开手里的海报，那是她从网上截的半身像拿去动漫店做的，市场上没有卖他的海报和贴纸，她统统要自己做。
　　每个女孩子心中都有这样一个位置，也许不止一个。开心的时候想要和他分享，伤心的时候想要他的陪伴，和朋友吵架了第一个就想到跑去跟他倾诉，看到喜欢的东西也总是想他会不会喜欢。偶尔会给他写信，儘管一封都没寄出去，还是会不知疲倦地写。每天会看着他的照片发呆，每天会对他说话，每天会抱着枕头傻傻地看着天花板说“你是最棒的”。他过生日的时候会一遍遍地对他说生日快乐，自己过生日的时候只需要他的陪伴，即使你根本没见过他，也会像对待神明一样虔诚地说“谢谢你陪我，我很开心”。
　　那不是爱情，只是一种有些自私的虔诚，是超越爱情的存在。
　　路霏是不相信爱情的，他是超越爱情的存在。
　　班上的女生总是爱聚在一起谈论Fahrenheit，SJ-M，JJ。这里所指的女生不包括路遥和路霏，因而她们可以不算是女生。
　　路遥对于课业以外的事情闭口不谈，而路霏总是被丢掉的那一个。
　　其实没什麼的，她只是，喜欢上一个没什麼知名度的人而已。
　　不，似乎她喜欢的，都是别人不喜欢的。
　　是这样的。
　　路霏喜欢那个男生静静看她的眼神，有些冷漠，有些忧郁，有些茫然。
　　“我们回去吧！”
　　路霏穿着一双白色轮滑鞋，在人潮车流中灵活地穿梭着，人们大多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路霏喜欢白色，就像海报上那个男生乾净的衬衫一样。
　　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城市的律动，就像轻音乐背景下，一隻流动的MV。
　　流畅的旋律被一声钝响打断，路霏滑得太快，终于把自己撞倒在沥青路上，手中的海报掉在一旁，她伸手去捡，生怕被踩到，却有另一双手拾起海报，拉她起来。是个男生，大概二十出头，完全陌生的脸，却似曾相识，穿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男生对她连说了几声对不起，问她有没有事。路霏僵硬地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并不是很出眾，但是很亲切。“太好了。”男生笑了笑，把海报塞到路霏手上，走进了人潮，不见踪影，路霏的眼睛却还留在他最后一个背影。
　　路霏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放在耳边：“喂，路飞，是我，他回来了，他為了阿胤回来了。”
　　8
　　路远坐在窗边，路飞前面的位置，手握着一颗苹果，顺着路飞的眼光看去，始终搞不懂他究竟在看什麼。
　　路飞一直望着窗外发呆，这个姿势从入学开始就固定下来，如今保持这个姿势呆一个上午完全是小case。
　　人在心情烂透的时候，天气往往好得出奇。路飞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不是小说中的主角，没有那种一哭就招来风雨雷电澎湃汹涌的超能力，从而也用现实主义的方法客观地证明了在写作时用天气及背景衬托人物心情的手法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见艺术的确高于生活。
　　路远把苹果递到路飞面前，路飞摇摇头，路远收回，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路飞试着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从课桌里拿出一隻黑色钢笔，继续发呆。
　　1月8日，当路飞赶到新大楼时，下意识地站住，直到走廊里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有勇气抬头看前面。张胤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望着天空，张着嘴，像是在说什麼。血从她的身下流出来，沾上她乌黑的发，以及一地的碎玻璃和这只钢笔。最后留下的东西。
　　因為那件事，有关部门怀疑是新大楼的施工不完善导致的意外事故，新大楼被迫检修，在他们毕业前是不可能啟用了。
　　同样的，正如路飞所说的那样，张胤的死没有唤起任何人的良知，因為张胤所处的叁年级面临中考且考虑到学校的名誉及招生问题，她的死讯没有公佈，有关部门也没有任何报导，于是张胤就好像人间蒸发般地离开了这个骯脏的世界。
　　这种事年年都有，不算稀奇，因而不会有任何人会感到震撼和悲伤，除了他，严旱树。路飞知道，总会有人与他分享着这份长久的悲伤，他不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路飞握紧钢笔，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学校无人注意的一角，路越熟练地翻过围墙，正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朝他摆手。
　　阳光打亮了路越身后的树，稀疏的枝桠，发芽了。
　　路飞起身，走到教室靠墙那排最后一个位置，一直空着的位置。
　　一个月以前，并不是空着的。
　　路飞仍然握着那只钢笔，慢慢放进课桌里，却摸到什麼，拿出来，是一颗红苹果。路飞看向周围，整间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体育课，让人惶恐的安静。
　　9
　　路飞一步步走上阶梯，钻过横在楼梯上的绳子，推开顶楼的门。顶楼没有安装栏杆，路飞慢慢走到顶楼边缘，从口袋里拿出那颗苹果，握在手心，面无表情地俯瞰学校，然后，左手伸向天空，鬆手。
　　坐在回廊的旱树又听到头顶唿唿的风声，苹果像陨落的星坠在地上，摔得粉碎，落了灰的水泥地上一滩黄色的汁水。旱树抬头，看到是路飞让人读不懂的眼神。
　　于是旱树想起一个月前，回廊里慌乱的脚步声，以及事后路飞拿着那本他遗落在回廊的黑色笔记本来找他，说，你落在新大楼了。那时候，旱树才看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很秀气，不是他的字跡。
　　10
　　捷运站里，路远看着身边的人潮来来去去，木然。他看到不远处几个穿高中制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嬉闹着离开。排了长长的队伍后，路远终于上了车，没位子坐。列车里的空气近乎凝结。路远戴上耳机，五月天的《如烟》，他一直很喜欢的一首歌，歌词写得很好。
　　列车开动时，一道灰色的影子。
　　路远闭上眼，随着旋律轻轻哼唱，被列车行驶的声音盖住，完全听不到。路远似乎听见有另一个女生也在轻轻哼唱。路远抬头，看到坐在他面前的是个长髮女孩，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和他一样的雨弘国中的校服，对着他微笑。
　　11
　　路遥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外，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开电源。雨弘国中的校规中有一条是不准带手机，儘管每天拿着手机在课上静音打游戏的人数不胜数。路遥从没犯过任何错，她做事一向谨慎，她是资优生，她怎麼可以犯错，她没资格犯错的。
　　萤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短信，路遥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一向不苟言笑的路遥居然笑了，但在下一秒，她看到短信的内容，脸上的笑立刻僵住，淡下来。果然，还是没变。正当她想回復的时候，路凯推着单车过来了，于是路遥匆忙收好手机，怕他看到。
　　“我送你？”路凯向路遥伸手。
　　路遥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车筐里，坐上路凯的车。路遥回过头，望着夕阳下，新大楼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盖那麼丑还要家长捐钱，真想骂人。
　　路遥要路凯把车停在他家远一点的地方，她不想看见下班就在家门口等儿子回来的路妈妈。路凯照做，把单车停在家门口的枫树下，自己跑回去拿化学笔记。
　　路遥听见路凯的妈妈对路凯关心地问东问西，路凯总是嫌唠叨，她也觉得十分刺耳。路遥掏出手机，看着那条只有一句话的短信，回復“很好”，看着那行刺眼的字，犹豫着要不要删掉，还是决定收起来。
　　路凯拿着笔记跑回来，递给路遥，说，我妈知道你来，她问你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路遥接过笔记，看向路凯家，正好对上站在门口的路妈妈的眼睛，那是女人做了母亲后特有的温柔。路遥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话也没说，抱着笔记本就跑，逃跑一样。
　　路凯愣了一下，连忙推着单车追过去：“喂，我送你回家吧。”
　　12
　　校刊社的暗房里，路凯正在冲洗照片。路遥站在他旁边，整理着刚刚冲洗好的照片，掛起来晾乾。路凯的照片大多是一些街头掠景，车流，追逐的小孩，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照片慢慢显影出来了，一张一张，都是路越奔跑时的模样。路凯并不吃惊，都没有看路遥，只是低着头继续冲洗。
　　路遥拿起其中一张，画面是仰角拍摄的天空，逆光，被交错的枝桠遮住的天空，阳光是盛夏的金黄，以及角落处的路标，路遥认得，那是每天早上，路凯在公车站等她时，坐在单车上仰望到的天空。
　　路遥看向路凯，暗室里微弱的灯光照出他半个侧脸，很认真的模样。
　　最后一张照片也慢慢显影出来了，同样是路越，他坐在学校的围墙上望着外面的枫树的特写，路越的脸上有几分忧郁和宁静，与平常颓废而冷漠的他反差很大。
　　路凯看向路遥，笑：“拍的不错。”
　　“你也是。”路遥低下头，继续整理照片。
　　路遥回到宿舍的时候，路霏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看第N+1次《盛夏光年》。
　　路遥把手机放在桌上，充电，然后一头把自己丢在床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再也不动了。
　　路霏看了路遥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看通话记录，空的，没有异常，于是又翻到收件箱，看到那条路遥还没删的短信：遥，入学测验怎麼样？署名是妈妈，不是顾啟亚。
　　路霏按下删除键，弹出是否确认的窗口。路霏又看了一眼路遥，没有动静，看来她确实是太累，这麼快就睡着，于是路霏毫无考虑地按了确认，然后她摘下耳机，走到路遥的床边，俯下身，她看着路遥睡着以后的脸，试着把自己的脸靠近路遥一些，再靠近一些，但在就差一点点就可以亲到路遥的时候她停住了，听着路遥和自己的鼻息，很久，然后，轻轻地吻了路遥的脸颊。路遥没有醒来。路霏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墙上海报里的男孩，笑着说：“会嫉妒吗？”
　　男孩只是望着她，用一种，很悲伤很悲伤的眼神，望着她。
　　13
　　新学期第一节化学课，换了新老师，一位从进教室那一刻起就震惊四座的年轻老师，所有女生都开始犯花痴，就像学校组织的新年音乐会上看到那个小提琴首席时一样，这里所指的女生不包括路霏和路遥，因而她们可以不算是女生。
　　如果这时候有人向后排看一眼，就会发现路飞很特别的表情，然而除了路越，没人有这种兴趣。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叁个漂亮的粉笔字：张家振。
　　“初次见面，我叫张家振，是大家初中最后一任化学老师。”张家振老师笑起来侧脸很好看，就像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有亲和力。
　　从旁边飞来的纸团落在路霏桌上。路霏展开那张揉得皱皱的纸张，上面是一行漂亮的钢笔字：很像他噢。极其熟悉的字跡，路霏看向路遥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低头写下“没有他帅啦”，然后揉得更皱，又丢回去。
　　路遥展开那张纸，嘴角微微翘起但一闪即逝，然后反手丢给坐在她后面的路凯。
　　路凯接过来看，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忍住不笑出声来。他抬头看向正在讲课的张老师，真的蛮像的。那麼他的名字应该会埋得更深吧，他想。
　　不过，即使化学老师从糟老头变成了帅哥，也没能吸引路越的注意力，他是那节课上继路飞举白旗后唯一给张老师下马威的人。

　　Chapter.2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城市的街头，到处都是人，人挤人，快要不能唿吸了。不断与他人的体温擦肩而过，一种陌生的温暖。一点都不温暖。
　　没有会记住你的名字。
　　并不希求有人记住你的名字。
　　从很早开始，我就懂得，我只是一团会行走的肉块，是游荡在街头的行尸走肉之一，根本没有让别人记住名字的资本，缺乏人性，没有知觉，麻木不仁，不会受伤，连心都是冷的，每天只是重复，重复，重复地做一个机器人。就像是沿着轨道运行的小行星，被引力牢牢吸住，没有余地，因為你不知道前面等待你是什麼，甚至，明明瞭解这条路通向湮灭，却仍然没有拒绝。
　　和所有没多大追求的人一样，这辈子，我只希望某个人记住就足够。
　　我叫路远，遥远的远。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叫路远，虽然这并不是个很吉利的名字，仅仅在雨弘国中这座围城内，就有七八个路远，我只是其中之一。
　　班上的化学课代表叫路遥，和我的名字很搭，如果她年纪稍微小一点，爱笑一点，也许我会考虑和她交朋友，如果。
　　不存在如果。
　　有点小感冒，于是晚自习请了假。走出教室前，经过旱树的桌子，他塞给我一颗苹果，要我好好休息。我接过苹果，对他说了声谢谢，离开。
　　他还是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我并不是第一个回到宿舍的初叁生，这是在我走到201寝室门前才知道的。我习惯性一边摸钥匙一边伸手去转门把，转开了，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是锁着的。我知道是他回来了，实在不想再不合时宜地看到什麼限制级画面，于是我鬆开把手，没有开门。我抬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长舒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苹果，走到旁边205寝室，推门，果然，旱树又忘了锁。
　　优等生的房间，简单而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应该是路凯的吧。
　　我走到床边，躺下，望着十分陌生的天花板，发呆，头很痛。
　　我做了一个梦。
　　关于一个男孩，暖黄色的灯光下，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饭。妈妈在旁边的空位置上也放了一碗饭。安稳而有些沉闷的晚餐。妈妈不断往那个碗里添肉夹菜，男孩看了看那个碗里堆得高高的饭菜，什麼也没说，低头默默往嘴里扒饭，他看着自己空空的碗，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似乎从来没有人替自己夹过菜。男孩夹起一块红烧肉，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脸严肃的爸爸，还是夹到自己碗里。
　　过了好久，我才发现那个男孩，根本就是我自己。
　　我知道，这是我做过的最烂的一个梦。
　　不过似乎已经习惯了。
　　我转过头看表，五点一刻，晚自习还没结束，窗外的天空有些发暗。
　　已经忘记，自己做过多少烂爆的梦了。
　　我起身拉上窗帘，走到写字臺前坐下，指尖滑过书架上那些参考书的书背，突然看到上面有一本没有写名字的很薄的书，全黑封面，很熟悉的顏色。我取下来看，果然，是一本黑色笔记本。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严旱树”，工整而秀气，不像是旱树写的。
　　我有些疑惑翻开下一页：
　　你终于翻开了，一定挣扎了几个月吧？夏天来了吗？应该还没有吧。你和新同学相处得怎麼样？呃，不该问你这个的。你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吧？我在做什麼啊，写给你看的，总像是写给我自己看的。真的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你，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如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就请继续看吧，我想，它能帮助你更加瞭解这个世界，瞭解你身边的人，瞭解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活着的人。对不起。
　　我看着最后的叁个字许久，终于没有勇气翻到下一页，于是合上笔记，又放回去。我知道，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替他翻了一页，是很失礼的事。
　　很好奇呢，这本笔记主人什麼时候才会有勇气替我翻开那一页。

　　Chapter.3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不知道从什麼时候开始，越来越喜欢望着窗外，期待着有什麼事情发生。什麼都没有。日復一日的失望，期望变成了守望。
　　我不是本地人，但很喜欢这里的天空，喜欢这个岛的颱风和地震。
　　转学前很喜欢听五月天的歌，但在那个学校，听五月天的人是九佰一十二分之一。
　　转学后在这个学校，听五月天的人是八百五十七分之七，如今阿振来到这所学校，于是又多了一个，变成八百五十七分之八。
　　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因為我不懂得為什麼有才华的人总是出在上海和臺北。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一个人在十二岁到十五岁的这段时间，会突然长大，例如以前只是觉得旋律很好听的歌，那天在回学校的巴士上，我反復听着，居然也哭了，那首歌叫《拥抱》。
　　我叫路飞，飞翔的飞。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很多人都叫路飞。
　　班上有个人见人躲的女生也叫路霏，霏落的霏。她心细，很会照顾人，会记得帮我买药，然后带着，因為她知道我总是忘记。
　　如果那些她不听五月天，也许我们不会成為朋友，如果。
　　不存在如果。
　　在图书馆遇到张家振时，我告诉自己，他是真的回来了，為了张胤和严旱树回来了，跟我没有关係，没有一点关係。
　　“我没想到你会来当老师。”回教室的走廊上，我对张家振说。
　　“我是读师范的，不做老师做什麼？”
　　停顿。
　　“是因為她的关係吗？你来这里。”
　　“不是。”
　　停顿。
　　“你信吗？”他突然问我。
　　我摇摇头，继续走。我盯着张家振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更衬出一份成熟和稳重，和他上大学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知道，他还是很在意那件事的。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麼，那个总被欺负的女生有点喜欢我，对吧？怎麼，吃醋喽？”
　　“哦。怎麼，你吃醋噢？”
　　“才没有。”
　　停顿。
　　停顿很久，很久。
　　这样诸多的停顿我并不感到意外，我和张家振本来都不大爱说话，很早我懂得，我们之间的鸿沟，终有一天会无法逾越，当那座桥坍塌时，这种感觉尤為强烈。
　　我告诉张家振，那个叫严旱树的一定也注意到你了，要不要告诉他，随便你，反正他也不会被判刑。他问我為什麼不亲自告诉严旱树。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说。他说，他也答应过一个人，一定会帮严旱树。我说噢。他问我恨不恨严旱树。我说我恨，我恨严旱树，恨他夺走了我在你和她心中的位置，虽然是我自愿，不过有时我也会想感谢他。

　　Chapter.4

　　宿舍后面的枫树林，初春，泛青的新叶。
　　旱树靠着一棵枫树站着，仰望亮灰色的天空。路飞旁边，抱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旱树问他在看什麼。路飞把书背立起来给他看，旱树说他“神经”。
　　《变态心理学》，学校图书馆有这种书吗？
　　旱树知道偷窥别人是不好的行為，不过他很碰巧地在图书馆撞见路飞和化学老师，他们认识，而且很熟，于是他突然意识到化学老师姓张。
　　张家振。张胤。
　　“為什麼我总觉得你知道什麼，但什麼都不说？”
　　路飞没有回答旱树，仍然低头翻书。
　　停顿很久。
　　“你和她，到底是什麼关係？”
　　路飞又翻了一页，然后看旱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说张胤吗？她是我女朋友。”

　　Chapter.5

　　回到寝室的时候，旱树看到路远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虽然不清楚他怎麼会来，不过旱树没有吵醒他。
　　写完所有的功课后，旱树趴在桌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发呆。
　　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见，什麼都没有。然而，也正是因為看不见，才可怕的不是吗？人类最丰富的就是想像力。
　　写字臺的书架上，那本黑色笔记没有完全插进去，应该是路远拿出来过吧，旱树这样想，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本笔记，翻开扉页，上面是他的名字，张胤替他签上的，他看过许多次了。他知道下一页写的是什麼，当然也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更清楚这是一个足够让自己失望透顶的世界。
　　路远一定认為我从来没翻开过吧，他这样想，一定是的，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他们的确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了，一段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时间。
　　“12月22日，突然很想把一切记下来，记给你看……”
　　旱树又翻了一页，上面是七个“路”字，不同顏色的“路”字。白色，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灰色，最后是黑色。
　　他一直猜不透，这第七个人，究竟是谁。
　　路远醒来的时候窗外仍然漆黑一片。
　　“你什麼时候回来的？”
　　“你睡着的时候。”旱树笑了笑，合上黑色笔记本，“怎麼不回201？”
　　“我室友回来了，你知道，就是那个常去网吧攒了一堆处分的。”他停了停，问旱树怎麼不睡觉。旱树没回答他，只是拾起黑色笔记本看着他。
　　“对不起，我以為……”
　　“没关係，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了。”旱树把笔记放回书架，说得很平淡，似乎他进了这个学校以后做什麼都很平淡，寒假过后尤為如此。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旱树问道。
　　“很久了。”
　　“没多久。”
　　“两个月零二十叁天。”他一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旱树问路远肚子饿不饿，他点点头，于是旱树从书包里拿了袋饼乾给他。路远问旱树要不要吃。旱树看了下墙上的掛鐘说，我不习惯吃早餐。笑。
　　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小时，路远睡不着了，于是两个人就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句话都没说。旱树把头靠在路远的肩上，突然想到这个冬天来临前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天亮前，路远问了旱树一个问题，一时间竟让他无法回答。
　　“我可以住这边吗？我是说，不回家的时候。”
　　冬天过去了。
　　他们依旧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希望是这样的。

　　Chapter.6

　　1
　　生活即不断的迴圈。不厌其烦。
　　等路遥一起上学，抄路遥的笔记，和路遥一起吃便当，替路遥买牛奶和咖啡，逛CD店时帮路遥背书包，送路遥回家。
　　以上，全部是路凯生活的组成部分。
　　不可缺少的部分。
　　路凯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路遥不再需要他了，他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念头。
　　也许有些不可思议，但并不夸张。
　　路凯明白，自己不是路遥的男朋友，路遥也不是自己的女朋友。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关係，一种不可逾越不可打破的关係，很重要。很重要。
　　渐渐地，每天在公车站等待对方的人变成了路遥。路凯无论多早出门，换来的都是路遥都站在公车站牌前鄙视他的眼神，路凯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凌晨就在那里。路遥捧着还温热的牛奶袋，路凯推着单车低头跟着，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句话都不说，日復一日。
　　路凯怎麼都不会想到，路遥每天捧着相机不是為了交作业或社会调查，而是為了纪念，这座从未让她落一滴泪的冰冷城市，但作為这座岛的原住民，这是她的家，她不能离开这里。
　　路遥是个冷漠的人，路越也是。
　　路凯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路遥总是很关注路越。
　　直到路遥离开。
　　路遥说，她讨厌这个骯脏的世界，她讨厌路凯。
　　2
　　路凯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那些照片了，那些他原以為已经被销毁的照片，一直被路遥收在档夹里，他抄笔记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
　　每一张都是旱树，双手沾满鲜血的旱树，蜷缩在墙边，恐惧而无助的眼神。
　　于是路凯想起那一天在街头篮球场。女生的尖叫声险些让他耳膜穿孔，人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于是他抱着篮球挤进人群，便看到地上的一滩血，以及缩在墙边发抖的旱树，他的脸煞白，一直念着，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路凯合上文件夹，装作什麼事都没有，放进路遥的课桌。
　　為什麼还想这个呢？最后，他不还是被员警带走了？那位警官，很巧的和他同姓，叫严景森。相比被所有人放弃的路越，严旱树没有被判刑，已经是很幸运了。儘管那并不是应该属于他们的命运，却已经被除却他们两个的所有人接受了。
　　3
　　雨水扑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响声。
　　午休时，旱树坐在路飞的座位上，被雨声吵醒。教室里很闷，只有两叁个人。大雨让气温骤然降低，旱树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离开。
　　这个城市好久没那麼冷过了。
　　路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习题，他的座位基本位于教室的正中央，因而常常会有快要窒息的感觉。路远停笔，抬头看路飞空置的座位，以及结在窗上的水珠。
　　路飞又生病了，不过似乎没几个人注意到。
　　教室里只听得到笔尖滑过纸张的嚓嚓声。路霏像往常一样在替路飞抄笔记。
　　政治课代表郑今朝走到路霏旁边，一脸微笑地说，我帮你抄笔记吧。
　　路霏看了郑今朝一眼，从面前一摞笔记中随手拿了本给她，很冷漠地说了句谢谢。
　　郑今朝双手握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很有礼貌地说，不客气，帮助同学，应该的。
　　谁帮谁啊。路远苦笑，摇摇头，又看向窗外。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去主动找路霏搭讪，路远不傻，路霏也没傻到会相信别人真的对她友好的地步。
　　初春的天气同冬至一般寒冷，路远还记得，去年的冬至，是陪她一起过的。
　　4
　　路越在大雨中奔跑，围着学校一圈又一圈，不想停下来，最终停在教师办公楼后面的一棵枫树下，依靠着树干站着。雨水打在新叶上，溅上路越的衣服，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体也因為寒冷而微微颤抖。
　　办公楼其中的一个视窗，坐着张家振，正很耐心地為路霏讲题。
　　路越望着那两个人，着实觉得自己跑得还不够。
　　身后有人撑伞為他遮雨，是路遥。
　　路遥递给路越一块毛巾，说话总是那麼冷漠：“回宿舍换身衣服吧，会着凉的。”
　　路越又看了一眼窗里面的张家振，接过毛巾，擦了擦正滴着水的刘海。
　　5
　　近两个月前，12月22日，冬至，那一天格外的冷。开往桃园的火车上，穿着雨弘国中校服的一男一女，路远和张胤。两个人在厕所里背对背换好便服。张胤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写字给路远看，怕吗？路远笑着摇摇头，说，又不是第一次乱请病假，怕什麼。张胤笑着收好本子，推了推眼镜，放下马尾，一头流泻的黑髮披在肩头，张胤长得不是很出眾，有时也挺好看的。
　　两个人去找了最后一节车厢的座位，坐好，看着慢慢远离的城市。
　　离开了城市，才发现这个岛原来这麼漂亮。
　　那时候的路远也不懂得自己為什麼对桃园那般期待，虽然那是他曾经的家，但毕竟有太多不愿忆及的过去。也许只有到了那里才会知道吧，他想，也许到了也不会知道吧，这次来桃园，根本就没有什麼目的的，只不过张胤问他要不要翘课去桃园，就答应了。他并不知道，他所认為的最痛苦，正是张胤一直在回味的过去。
　　路远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了张胤一隻耳机，五月天的《如烟》。
　　“生命是华丽错觉，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阿信的词经过他的声音，像是一直温暖的手，轻抚着心上的裂痕，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疼痛，眼眶不知不觉便湿润了。
　　路远问她要听什麼。张胤翻了翻歌曲列表就笑了，全是五月天的歌，然后她拿出本子继续写，随便，五月天的歌我都喜欢。张胤贴在路远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什麼，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路远问她在说什麼，她摇摇头，把头靠在路远的肩膀上，看经过的风景。张胤看着路远专注的侧脸，笑。
　　她想说，她最喜欢五月天的那首《我心中尚未崩坏的地方》，他的手机里没有。那是一首讽刺乐坛现实的歌，能够获金曲奖，也算是某方面的开明吧，即使排行依旧轰轰烈烈地换血，颁奖依然沸沸扬扬地炒作，乐此不疲。
　　“就算会有一天，没人与我合唱，至少在我的心中，还有个尚未崩坏的地方，孩子一样，不肯腐烂的土壤。”
　　还是上班上课的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多，于是张胤就拉着路远在街上乱跑。曾经十分熟悉的街头变得异常陌生，一直都是张胤拉着路远跑动跑西，没有任何目的的閒逛，张胤很準确地避开了路远所有不想去的地方，儿童乐园、圣辉附中，街头篮球场……路远也不清楚她是怎麼知晓的。认识张胤这几个星期，路远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得那麼开心。
　　经过一家耳饰店，张胤停在橱窗前好久，路远问她在看什麼，张胤从零钱包里拿出一颗锆石耳钉，指着橱窗里面的样品，一模一样。路远问她买耳钉是不是要送人。张胤点点头，拉着路远继续跑。
　　终于两个人都跑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大口喘气，相顾大笑。张胤看了看街两边的建筑，拿出本子写下，带你去个好地方，快到了。路远问她是什麼好地方，张胤收好本子，拉着路远继续跑。
　　张胤说的好地方是一座孤儿院。路远从来不知道这里居然有孤儿院，还是西式建筑风格的。望着屋顶的风向标，仍然是张胤拉着路远进去。院子里面都是小孩子，比路远和张胤要矮半个身子，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路远突然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个错误的选择，张胤虽然也有些不舒服，但脸上还是装置了一抹微笑，拉着路远走进礼拜堂。圣母像前，张胤拿了一份祷词给路远，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做出十分虔诚的模样，其实她不信宗教的，来这里，只是為了见一个人。路远很快就发现有个男孩子趴在门边看着他们，约莫六七岁，银髮，红色瞳孔，有些怕生。张胤拿出一根棒棒糖给路远，又指了指小男孩。路远会意，走过去把糖递给那男孩，男孩接过来，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就跑开了。
　　他叫白，路白。
　　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张胤一直埋头写着，她不能说话，只能用文字和路远交流。
　　路飞的表弟。
　　“為什麼没见过？”
　　他爸妈去世了，路飞的爸妈工作很忙，路飞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只能把他送来这。
　　“他很怕生，是因為白化病吗？”
　　张胤点点头。
　　没人和他玩，都说他没人要。
　　张胤看了看路远，继续写：
　　所以，我们是比较幸福的，对吧？至少我们，晚一些。
　　停顿，很久很久。
　　张胤写下一行字，递给路远，等待他的回答。
　　那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被煺学，但还没搬走。
　　旱树家楼下。路远说什麼都不肯按门铃，于是张胤拉着他跑到房子后面，旱树房间的阳臺，窗帘是拉着的，两个人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旱树。準备离开回学校时，张胤偶然抬头，看到窗帘被掀开一角，是旱树，旱树也正看着她。张胤想要叫路远，旱树却摇头，示意她不要告诉路远，张胤点点头，朝他摆摆手，跟着路远离开。旱树就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便是他所认為的和张胤第一次见面，一个长髮戴眼镜不算漂亮的女孩子，和路远关係很好。
　　回程的火车上，路远累了，把头靠在张胤的肩上，睡着了。而张胤，则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掠景，一遍又一遍地听五月天的《候鸟》。
　　天黑得很早，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整座城市笼罩在夜幕中，看不到星星。
　　冬至，黑夜最长的一天。而后，白天，将越来越长，我们的王国，将越来越狭小。
　　6
　　放学后的图书馆，学生们安静翻书本的沙沙声，週末，没有晚自习。
　　路飞坐在角落的位置，翻着厚厚的参考书，因為喉咙疼痛而一直咳嗽着。
　　路霏把重重的书包往桌上一丢，整张桌子都在晃，她长舒一口气，从里面拿出各科笔记放在路飞旁边，然而放下书包，坐在路飞旁边，拿出笔袋和书本，写作业。
　　路飞拾起那些笔记本简单地看了看，目光停在物理笔记上。路飞双手握着深蓝色的笔记本，看向路霏，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写习题。
　　怎麼了？路霏注意到路飞在看她。
　　没什麼，谢谢。路飞收回目光，合上笔记本，乾咳了两声，埋头继续K书。
　　不是路霏的笔跡。
　　不过，既然路霏不在乎，他又何必在乎。
　　有人抄就可以了。
　　7
　　路凯买了两杯咖啡送到图书馆，窗边，路遥常坐的位置，却只看到低头写习题的路越，心中不乏失落。
　　“请问，路遥去哪了？”
　　路越抬头看了路凯一眼，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上路遥的红色书包，然后低头继续写。
　　路凯放下咖啡，準备离开时背后被捅了几下，转身看到路越低着头，右手写习题，左手举着一本书放在半空。“谢谢。”路凯接过书，翻了翻，那是一本厚厚的日语教材，他拜託路遥找的。
　　“你在学日语啊。”路越仍然低着头。
　　“恩，消遣而已。”
　　“那麼厚的消遣，不愧是优等生。”
　　路凯听得出话里的刀子，很知趣地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路遥才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坐到路越旁边，看他写习题。
　　“躲他也不用这样吧，拿我当挡箭牌啊？”路越递了一杯咖啡给路遥。
　　“家教费。”路遥接过咖啡，淡淡地说。
　　路越看了路遥一眼，点头赞成，“合理。”
　　路遥抿了一口咖啡，皱眉，推开，“又是加了糖的。”
　　路越拿起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递给路遥。“这杯没加。”
　　谢谢。路遥看了下路越正在做的习题，指着其中一道证明题说，又错了，同一个问题，4遍。
　　路越接受路遥的白眼，拿起修正液狂涂。
　　8
　　宿舍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轻一重，有节奏的。
　　路远一阶一阶地走上楼梯，戴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摇摆。路远把玩着一颗红苹果，那是放学后旱树丢给他的。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戛然而止。那颗红苹果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整条楼道里极其扎眼的，被丢在寝室门外的灰色行李箱，路远一眼认出是自己的。
　　路远摘掉耳机，拾起那颗红苹果，擦乾净，放进口袋，然后走到201寝室门前，拾起行李箱，伸手转把手，锁着的。路远拿出寝室钥匙试了一下，换锁了。
　　连行李都帮忙收好，真是好心吶。路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钥匙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去敲203寝室的门，没人，然后换到205寝室，同样锁着，旱树在，于是路远敲门。
　　睡眼稀鬆的旱树开了门，看到路远提着行李，“怎麼了？”
　　路远耸耸肩，苦笑，“今晚可以睡这里吗？”
　　“啊？”旱树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我……怕黑。”路远提了提行李箱，示意他被赶出来的事实。
　　旱树笑了笑，点头，“噢，请便。”
　　“谢谢。”
　　旱树转身让路，帮路远把行李放在路凯的床边，然后走到写字臺前继续写考卷。
　　路远坐在路凯的床上，看着旱树认真的侧脸，笑。
　　路远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丢进房间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拿出苹果擦了擦，对旱树说谢谢，每次都来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会啊，路凯总是不回来，你来陪我也好啊。怎麼，你室友发脾气了？”
　　“还不如发脾气呢，锁都换了，看来我以后都得住在这里了，路凯应该会答应的。”路远叹了口气，戴上耳机，他倒在床上，大口地吃苹果。
　　旱树看着他，只是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考卷。
　　9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路霏身上。
　　女生恶毒起来比男生狠太多，路远的室友至少帮他把行李收拾好了，301寝室的门被反锁时路霏穿着睡衣刚从公共浴室里出来，抱着暖蓝色的抱枕，蜷着身子蹲在寝室门前发呆，楼道里的灯开着，照着她的影子，很久。
　　10
　　这天是3月2日，不是什麼特别的日子，路遥起得很早，非常早的那种，预定的闹鐘还没有响。路遥百分之两百确定自己吃了安眠药，两粒，仍然睡不着。
　　虽然答应了路霏早一点到学校帮她开宿舍门，不过现在天还没亮未免太早了点。
　　于是路遥乘了早上第一班公车，像往常一样坐在公车站的站牌下麵等路凯，当然，拿着她的相机。
　　破晓前，她举起相机，往常熟悉的位置，仰望被枝桠交错分割的天空，等待。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巨大的灰色背景下，亮蓝色的光芒。
　　不是盛夏的阳光。
　　為什麼还没有到？没有时间了，等不到了，她等不到了。
　　11
　　路霏。
　　嗯？
　　对不起，我不太舒服，没去学校。
　　没关係，路凯把钥匙送来了，谢谢你。
　　路霏。
　　嗯。
　　没事，那麼，笔记拜託了，放学后我去学校找你。
　　好，我会抄工整些的。
　　12
　　宿舍后面的枫树林，在走廊和路飞偶然撞见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后，张家振来到这里，然后就看到坐在枫树枝干上写考卷的路霏。
　　“午安，老师。”路霏在长髮上扎了马尾，几缕刘海散下来，笑容恬静。
　　路霏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张家振是这麼觉得的。
　　两个没什麼交集的人，就像两条射线，起点相差很远，很远很远，即使无限接近零的几率让他们相交，也只是一个点，经过，错过，渐行渐远。射线只有一个端点，停不下来。
　　在路霏眼里，张家振是个很特别的老师，或许说根本不算是个老师。哪有初中老师会打耳洞的呀，还只打了一边。
　　张家振对于耳洞的解释是，上大学的时候很流行，女朋友带他去打的，不过因為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不准搞男女关係，就打在右边了，说起来也挺荒唐的，导师也劝过他说以后他不会是个好老师，為人师表，没有起到表率作用。
　　不过又有什麼关係呢。张家振不在乎，路飞说过，他会是个好老师，就一定是会是个好老师。
　　“老师的女朋友，还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呢。”
　　“你也是啊。”
　　“才不是。”路霏抬头看着老师的侧脸，声音渐渐低下来，脸上始终装置的一抹微笑僵硬了些。“我才不要做可爱的女孩子。女孩子的寿命和相貌是成反比的，可爱的女孩子，就像过早开发的花朵，凋谢得特别快，大多是被那些不可爱的女孩害死了，女生的心是可以很恶毒的。到头来，所谓可爱的女孩子，终究是不可爱的女孩子。”
　　停顿。很久。
　　张家振看了路霏许久，微笑，说，你很成熟。
　　路霏笑得很开心，她说，因為我是女孩子啊，要知道，最成熟和最幼稚的，都是女孩子。
　　“老师曾经也认识一个，很成熟又极其幼稚的女生，笑起来和你一样可爱，不过她已经去世了，并不是不漂亮，而是没有人去欣赏。”张家振抬手，摸摸路霏的头，转身离开。
　　路霏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沉默，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
　　直到张家振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路霏没有听到回答。他一定没听到吧，她想。
　　13
　　老师，是她的什麼人吗？
　　老师，你是她男朋友吧。
　　14
　　路远回到宿舍的时候，旱树趴在写字臺前睡着了，电脑还开着。路远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衣服盖在旱树身上，他戴上耳机，倒在床上。口袋里有什麼硌着腿，路远拿出来看，是一颗红苹果，果皮上有一块褐色的小斑点。路远擦了擦苹果，放在床头，然后看着旱树熟睡的侧脸，发呆。
　　旱树醒来的时候是在熄灯以后，电脑没关，学校唯一值得讚颂的就是熄灯不断网。
　　旱树準备关机前注意到右下角的企鹅，原本以為是路远的，点开后才发现是自己的，突然发现很久没掛过QQ了。
　　系统提示，一封未读邮件。
　　旱树手托腮撑在桌上，点开。
　　【发件人：琥珀川】12月22日（Tue）23：49
　　■the last wish
　　想做你的女朋友。
　　旱树右手的食指在桌上慢慢地画圈。他关掉窗口，在好友录里找到琥珀川，留言。
　　赈早见 21：25：34
　　■可以吗？
　　旱树把头埋进臂弯，双手交叉，紧握。
　　系统提示有回復的滴答声，不该出现的声音。
　　旱树抬起头，看着萤幕，有些吃惊。琥珀川，上线了。
　　琥珀川 21：28：37
　　■不要说可以吗，说去做就可以了。
　　琥珀川 21：28：43
　　■新大楼屋顶，想见赈早见。
　　旱树看向熟睡的路远，电脑萤幕微弱的灯光照着他的半个脸。
　　最后的一点灯光熄灭，瞬间的失明。
　　黑暗中旱树静静地坐着，听到咚咚声，一下又一下的。
　　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15
　　午自习，昏暗的教室里一片沉闷。
　　一张物理试卷经过无数双手，传了大半个班，最后又传回路凯的位置。
　　路凯收好自己的试卷，然后从课本下面拿出另一张试卷，刺眼的红色100分，姓名一栏写着路遥。路凯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他前面的路遥，她趴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路遥很久没好好睡过了。路凯小心地把试卷连带英文比赛的奖状一併放进路遥的课桌。
　　广播里突然传来音量颇大的轻音乐，整个教室里沉默而躁动的学生轰地一震，又很快安静下来，睡觉，抄作业，一成不变的週叁广播，全当不存在。无非就是一些捐款、交钱、处分、获奖，没什麼新鲜的。
　　路遥被刺耳的音乐吵醒，揉揉眼睛，支着头望天花板。
　　体育课，路遥请了假，跑回教室，从自己课桌里取出一摞皱皱巴巴的试卷和奖状，然后站在天臺的臺阶上，望着操场上嬉闹的人群，又低头看看试卷。
　　每一张，都是刺眼的红色，100，100，100.
　　路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试卷，以及自己所获得的所谓荣誉，就像看一堆垃圾似的厌恶。她把这些无用的纸张撕烂，然后丢下天臺。
　　从天臺散落下来的试卷碎片，就好像下了一场雪。
　　路遥没有看，怕怕手，离开了。
　　同样，她没有注意到站在楼下的路凯，散碎的纸片落了他一身。路凯一直抬头望着她的双手，没有女生爱留的指甲，没有其他女生精心保养的白皙细緻，粗糙暗黄，就像她的心一样，腐烂的金苹果。
　　路凯掸掉身上的纸屑，弯下身拾起那些碎片。
　　路遥回到教室时，桌上放着一张化学试卷，刚刚被她撕掉的一摞试卷中的一张，皱皱巴巴，用胶带粘好的。
　　又是100分，红色，但不是很刺眼。
　　她还记得最后一道转化题，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做出来，完全正确。
　　理所应得的。路遥这样想，迅速把那张试卷收进书包。
　　于是路遥想起张胤的黑色钢笔，放在靠后门的课桌里。
　　路遥走到那个空位置，从课桌里拿出那只钢笔，还在。另外还有一颗红苹果，果皮上有一块褐色的小斑点。路遥双手合在一起：“借用一下。”然后她把苹果放到路远的课桌里，握着钢笔，离开教室。
　　16
　　“报告。”
　　路遥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进叁年级办公室，放在张家振的办公桌上，又一次看到那只同一款式的钢笔，斜放在笔筒里面，只是一隻普通的钢笔而已。路遥把视线移开，因為离张家振很近，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右耳的耳洞，真不像个老师样子。
　　“谢谢。”张家振从抽屉里拿出记分册递给路遥，“周测的成绩记一下。”
　　“恩。”路遥点头，摊开面前的一摞试卷，从口袋里拿出借来的钢笔，记分数。
　　张家振同样注意到那只钢笔，他抬眼看了一眼路遥，严肃，没有女孩子该有的开朗表情，加上成绩优异，是老师家长普遍喜欢的那一型。张家振活动了一下右手，低头继续判考卷。
　　路遥身上有一种寂静的感觉，死寂。至少张家振是这麼觉得的。

　　Chapter.7

　　操场上嘈杂的人群，黑压压一片，围在跑道边，等待。
　　田径比赛，叁班的体委第一个到达终点，大家跳起来欢唿着，好high。
　　路霏被挤在队伍中间，因為个子矮一直踮着脚，视线被前面的高个子全挡住，怎麼探头也看不见。路霏看了下表，转身，然后费力地想要穿过人群。
　　人群中清晰的骂声。
　　路霏被硬生生地推出队伍，她揉了揉右肩膀，跑回教学楼，国叁1班教室，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路飞的课桌上，他的记事本摊开着，路霏走过去看。
　　很漂亮的一行钢笔字：有事，先闪，吃过药了。
　　路霏皱皱眉，舒一口气，撕下这页纸，揉成一团，丢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早知道就不来看他了。
　　旱树一阶一阶地走上新大楼的楼梯，推开顶楼的门，看到站在天臺上等他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过去。
　　张家振转头看旱树，脸上仍然是一抹温和的微笑，和旱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初次见面。”待旱树走到面前，张家振向他伸出右手。
　　“初次见面。”旱树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没有伸手。
　　张家振的右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旱树绕过他，走到顶楼的边缘，往下看。路飞正站在回廊上，抬头着看他。路飞笑的时候嘴角有个酒窝，很可爱。
　　张家振收回右手，走到旱树身后，看着路飞，意味深长的笑容。
　　路飞脸上的微笑骤然僵住，淡掉。
　　第一次见面，叁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二次见面，便是在张家振租的房子，同样也只是对视着，没有开口。同样的秘密，让他们之间產生一种拥有似乎已经认识很久的沉默。

　　Chapter.8

　　1
　　接下来几个星期，无疑是路凯的噩梦，开始与结束重合在一起，天空的城毫无预兆地，崩塌，只是一瞬。或许这对一颗十五岁的草莓头来说，真的太残酷了。
　　应该接受的。
　　“崩塌”这个词，我是在路遥身上学到的。
　　2
　　叁月，倒春寒的日子，即使坐在学校最暖和的图书馆，还是会手脚冰凉。路遥坐在窗边，她习惯的位置，缩了缩肩，搓着手又翻了一页。即便很早以前就觉得中学生校刊编得像幼稚园杂誌，不过每个月还是会订来看，反正顾啟亚每个月会寄钱来，零用钱变成CD后也都没有听，统统借给路霏了，不用还的那种借。
　　路遥停在那一页，很久，一直望着题目发呆，《校园，梦开始的地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隻马克笔，慢慢地划掉“开始”，又停了一下，在原来的位置写上“崩塌”。路遥把马克笔收好，盯着她写上的两个字出神，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抬头，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看她，抬手撕掉这一整页，揉成一团，背上了书包，拿上校刊，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轻轻关上门，随手连校刊一併丢进走廊掛角的垃圾桶，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看着她走远，推门走到垃圾桶旁边，拾起揉成一团的书页，展开。看着路遥漂亮的字跡，将那张纸从中间撕开，一分為二，丢掉。
　　忘了是谁说过，喜欢的人教导的事会记得特别清楚，所以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词的含义，这个让路遥走进无休止的死亡的理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怀念的感觉，怀念一个，曾经很爱的人。
　　3
　　放学后，我和路越準时到张家振那里报到，忘了从什麼时候开始，路越突然卯起来学习了，很久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了。
　　检查叁次之后，我撕下练习册上刚刚做完的一页，从笔袋里拿出红笔，起身去隔壁办公室。坐在对面的路越抬头看了我一眼，埋头继续写练习。
　　走廊里的南风终于暖了些，叁年级办公室的门被吹开一点，露出屋内的一角风景。我刚要推门，就听到张家振温和的声音。“这个时候有一点煺步，还是很正常的。”我往前凑了凑，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张家振的桌前，低着头，齐腰的长髮用一根白色髪带简单地束着，没有多余的修饰，红色的书包斜跨在肩上。很熟悉的背影。
　　“一年级太过努力的话，二年级、叁年级就容易倦怠，成绩越差就越没信心，恶性循环，到最后就想放弃了，是这样？”张家振看着那个女孩，微笑，笑容很温和，感觉暖暖的，和严厉刻薄的班主任真的差很多。女孩仍然低着头，没有回应。张家振拿起桌上的一张试卷，看着上面的分数，继续说：“不过，路遥同学的成绩，与其说是慢慢下滑，更像是崩盘一样。”他叹了口气，抬头，关切地问道：“有心事？”“没有。”路遥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张家振看着她停了一下，点点头，放下试卷：“那就好。不过站在老师的立场，也只能说一声‘加油吧’，所以，好好干吧，现在不努力的话，你知道的。”说完他拍了拍路遥的肩膀，“回去吧，好好努力。”路遥点头，转身朝门口走过来，我刚想躲，门就被拉开了，她看到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移开视线，恢復她以往的一脸深沉，绕过我走进隔壁办公室。我转过头看张家振，他抽了下嘴角，尴尬地笑。
　　4
　　教室办公楼门口，路飞抱着篮球坐在臺阶上，偶尔看向坐在他旁边蜷缩着身体发呆的路凯，然后低头看表，换个姿势抱球。两人没什麼交集的人就这样沉默着，纵使路飞多麼耐不住寂寞，也找不到话搭，于是当路越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路飞勐地站起来，跑过去把球丢给他，拉着路越逃难似的往宿舍跑。
　　快得像只兔子，这是路越的比喻。
　　路遥和我并排走出来的时候，路凯抬头看着她，起身，说：“我送你回家吧。”
　　路遥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坐公车回家。”
　　不是“我们坐公车回家吧。”
　　而是“我们坐公车回家。”
　　不是要求，是命令。
　　路遥拉着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撕碎的试卷，用胶带重新粘好的。“这个是你塞回我课桌的吧，这种垃圾，我从来都不需要。”她把试卷丢在路凯面前，继续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缠着我了，我们没有任何关係，你也不用每天送我回家，帮我抄笔记，我不需要。”说完她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被丢在原地的路凯，他绝望地望着路遥的背影，咬着唇，像是有什麼哽在喉咙里，却硬是不说出来。
　　我注意到远处的路越抱着篮球，也正朝这边看，不过也只是看看，虽然有些茫然，但是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许根本就不同情吧。路飞在催他，于是他回过头和路飞一起走了。我想此刻我和他的表情是一样的，如果我看得到我的表情的话。我长舒一口气，快步跟上路遥。
　　5
　　“可是我需要。”这就是路凯哽在喉咙里的那句话，他不会说，也不能说。
　　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下雨，落在面前的试卷上，晕开一片钢笔字跡。
　　6
　　似乎听到了天空崩塌的声音，盛夏的阳光被驱逐，于是世界回归到午夜的深蓝色。
　　7
　　第二天早上，路凯收到了路遥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长高了。
　　没错，他长高了，很多，开学体检的时候他站在路遥后面，突然发现自己比她高了整整一头。青春期的男生个头窜得比夏天的稻子还快。
　　不过这不是重点。
　　下了第一堂课，路凯就主动去找班主任调座位。他的新座位在倒数第二排，路越前面，班主任用心良苦，不想路越毕业了没高中上。
　　不过这好像没什麼用。路凯这样想着，抬眼看前面的路越，依旧趴在桌上打瞌睡。
　　更面前一点的位置，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这才是重点。
　　课后，路凯把凉掉的一袋牛奶丢进走廊另一侧的垃圾桶，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8
　　以上是我对路遥的记录。如果它公开，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9
　　——骗人的。
　　10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明明还有一大堆事情，却什麼都不想做，抱着枕头，看墙上的海报，那个男孩在笑，就觉得什麼都过去了，一觉醒来，似乎又有勇气活下去。
　　活着，是為了什麼呢？也许只是為了看他继续微笑吧，我想。
　　至少我是这麼做的。
　　我叫路霏，霏落的霏。好啦，就算你没听过这个名字，至少也看过《海贼王》吧。班上有个男生跟我同名叫路飞，于是总有人在我们面前高谈阔论《海贼王》，看到我们两个同时回头便肆无忌惮地大笑。
　　不过也正因為这个无聊的游戏，让我有一阵子停留在大家的视线中。之后他们是否记得，我不清楚，也不想在乎。
　　唯一的消遣，只是带着耳机站在篮球场的铁网外面，看着路越和路凯教路飞打球，没有晚自习的时候他们会準时集合，我也是。至于他们有没有看到我，我不清楚，似乎也不是很在乎。
　　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理解，為什麼在这个星球上，有那麼多人热衷于“篮球”这项运动。為了抢一颗球拼了命，在一个大热天里弄得自己汗流浃背，衬衫沾了汗水腻在身上也不在乎，甩甩汗继续跑，弄得自己更加狼狈。
　　讨厌篮球，讨厌又烦又粘腻的夏天。
　　路飞的模仿能力真的烂透了，如果路越是哪种不爽就开扁的野蛮人，路飞早就被他凌迟了。而我，则不厌其烦地站在场边期待着等他被骂狗血。
　　如果路飞能早一点学会打球，也许我们的默契不会如此长久。
　　不存在如果。
　　同样的週末，同样没有晚自习，同样的学校篮球场，同样的失望，同样的被骂一脸口水后路飞抱着篮球跑去器材室避难。
　　“辛苦啦。”路越走到坐在场边的路凯面前，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然后坐下，望着蔚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
　　“谢谢。”路凯喝了一口水，擦了鼻尖的汗，问路越说，“他真的不是残疾人吗？”
　　“很难确定。”路越看了路凯一眼，随即两个人都笑了。
　　同样的对白，同样的动作，熟悉到我可以倒背下来。
　　路飞送完篮球便跑过来，拿过路凯手里的水勐灌几口，这时候他对他们说，热死了，走吧，回宿舍。
　　我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嗓音，很特别，特别到我能听得惯，而且一口气听了半年。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没有一朵云的蔚蓝天空，转身离开。
　　我想，在这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什麼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也说不定。
　　我永远记得，初夏的那个下午，斑驳的树影下，篮球场上跳动的身影，是路凯和路越。没有路飞，路飞不上体育课。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路凯把球拋给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走到场边拿出手机，没任何印象的一串码号。路凯有些疑惑地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路凯，路越在你那边吗？”路凯听出是路飞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场上跟同学耍空心球的路越，恩，很帅，自以為。
　　“在啊，你等一下。”路凯拿起场边的一瓶矿泉水，走到路越面前，把手机塞给他，“路飞找你。”
　　路越不解地接过：“喂，路飞——”
　　“阿越你干嘛不带手机啊，找你半天哎。”
　　说叁个字就被打断，总好过上次气都没喘就被臭駡一顿。
　　“没电啦，怎麼？”
　　“你阿姨把电话打到宿舍来了，你爸又住院了，这次挺严重的，她想你回去看看，至少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弱，埋在喉咙里。
　　沉默，漫长的沉默之后是路越干搓俐落的一句“说我不在”。
　　持续很久的滴滴声瞬间的宁静，掛电话的时候太过用力，似乎连带着什麼也被扯走了。路飞试着抽动了一下嘴角，鬆开紧握着听筒的手，离开宿舍大楼，努力地劝说自己，没什麼的，只要他对自己温柔就好了，希求其他便不是熟悉的阿越了。
　　我永远记得，那天在场边看到的，路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的担心和悲伤，或许说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僵着身体，撂下一句狠话，按掉，丢给路凯，又冲进人群抢球了，恢復那个在球场上很帅的路越。
　　路凯走到场边放手机的时候抬眼撞上我的目光，我下意识地低头，摘掉耳机揉揉耳朵再戴上，换一首歌，跟着节奏走开。
　　不过，这首歌有节奏吗？没有鼓声，只是很缓慢地长音，以及听来沉重的口白。管它呢。“然后呢，一起走吧。”
　　11
　　习惯在做机械运动时戴着耳机听电影，习惯偶尔抬头看看路遥专注地思考数学定理的表情，望着她眼中一汪佈满浓雾的湖泊，深邃，平静。
　　霎时间这世界的平静被和喧声打破。路遥拿起桌上的手机，一条新短信，看过，删掉，放下，低头继续写题，依然是专注的表情。
　　“谁发来的？”
　　“顾啟亚。”她随口答道，似乎在说“我吃了很多安眠药但还是没睡着”一样。
　　“噢。”我把耳机的声音调得很大，清晰的海潮声，以及男生痛苦的告白，心跳随着巨大的浪潮起伏，却盖不住似乎又听到的天空崩塌的声音，于是我突然想起路凯绝望的眼神。
　　不过我知道，这种联想根本是写小说的手法，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12
　　一个星期后，路遥收到了包裹，看到寄信人名字的那一刻她僵在原地，不过还是很快接过纸笔，签收。包裹里是一本黑色笔记本，第一页上有主人的签名：严旱树。而包裹上写的寄信人是，张胤。
　　我望着她眼中平静的波光，戴上耳机，復习男生的告白。
　　那是只有我瞭解的，她虚偽的从容。

　　Chapter.9

　　赈早见 22：55：01
　　■在吗？很想找个人聊聊，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1
　　严旱树和路远，这两个最不该做朋友的人，他们的友谊，是从念国小时开始的。也许是他们的快乐太过放肆，以至于终于有人来惩罚他们的过错，他们擅于遗忘的过错。那是路远没有告诉旱树的，他的秘密。
　　这一天是2010年3月19日，旱树和路远约好去逛唱片店。
　　送路远回家的时候，旱树把单车停在离他家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路远走进去后，他掉转车头，才发现身后一直有个中年女人在看着他，用一种怨恨的眼神。旱树怔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上车骑远了，一路上他没有回头。
　　那个女人眼里的仇恨，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然而旱树很清楚，那个女人，就是路远的妈妈，也是路尧翔的妈妈——死在他手里的人，路远的哥哥。
　　这是旱树没有告诉路远的，他的秘密。
　　当晚，路远的手机萤幕上，严旱树的名字第一次亮起来。简讯很短，只有八个字：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曾经想过多少次这一幕的道来，想过会因為失去最好的朋友而哭得有多惨，然而当它真的降临，没有想哭。身体里好像有个黑洞，把一切感觉都吸了去，连哭泣的能力也丧失了。
　　路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删掉了刚收到的简讯，又翻到通讯录，删掉严旱树的号码。
　　通讯录為空。
　　路远看着这五个字发呆，直到手机的灯光熄灭，一瞬间的失明，栽倒在黑暗中。
　　他不想做梦，但还是他梦到了四个月前的他，从哥哥的葬礼上跑出来，去篮球场找他，想看看他的样子，他在练投篮，空心球很准，就像往常一样，只是缺了那种得意的表情，像自己炫耀时的得意表情。路远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害怕他的视线离开篮筐哪怕一点点的偏差，害怕看到他的眼睛，害怕靠近他，害怕自己的存在会让他更加内疚。
　　恐惧感犹如浪潮般又一次汹涌而来。这个梦，真的烂爆了。
　　路远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段由秘密维繫的友谊，就这麼完了，彻底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深蓝色的血管，还是第一次，这麼痛恨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2
　　于是他们开始冷战，不说一句话，不看对方一眼，好像从不认识的陌生人，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以前也不是没有吵过架，不过不出两个小时旱树就会向他道歉，即使是他的错。这一次很意外，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不懂得為什麼四个月之前的事拖到现在才想到要解决，不懂得為什麼一定要解决，為什麼不可以一直做朋友。
　　不过班上不止他们两个在冷战，因為没有老师盯着，晚自习教室里活跃了不少，但还没傻到像3班那样吵得整个楼道的同学都没法安心念书。路遥跑去后排给路越补课，坐在后面的路凯一直在看她，路遥很冷淡，瞥了他一眼就没再回头，专注于路越的功课，低头吃一颗苹果。
　　整个晚自习路远是熬过去的，他总是忍不住去观察旱树脸上的表情，期待他能原谅自己。不是他的错，但他的愧疚感并不比旱树少。
　　不是吵架，而是愧疚，四个人就因為这样牵强的理由当了一整天的哑巴。
　　第一次，旱树没有借他抄笔记。第一次，旱树没有和他一起吃午饭。第一次，旱树没有和他一起泡图书馆。第一次，旱树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甚至连招唿都没打。第一次，旱树没有丢给他苹果，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一切种种，自他们认识以来，是第一次。
　　不是谁的错，只因為都太天真了，以為无论明天怎样，都可以继续糜烂地生存下去。路远这样想着，长舒了一口气，拉着行礼箱走出寝室，关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丢在寝室门外，然后用力地甩门。
　　3
　　旱树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寝室的门锁着。他走了。旱树拾起地上的钥匙，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对床，停了一下，然后关门，放下书本，慢慢坐下，把头埋进臂弯。
　　盛大的悲伤情绪麻痹了神经，没有任何知觉，甚至忘记唿吸。不想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虽然没有哭，双手却莫名地颤抖。
　　静止的空气被打散。门开了，路凯探过头，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你已经进来啦。”旱树抬眼看他一阵，突然笑了。
　　“那我就不进去了，喏——”路凯丢过来一把钥匙，旱树接住。“上次发给你的地址。”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旱树叫住。
　　“路凯。”
　　“嗯？”路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弄丢地址了？”
　　“不是。红色和白色，哪个好看些？”
　　“你要买东西吗？”
　　“恩。”
　　路凯想了一下，说：“红色吧。我走啦。”说完他微笑着轻轻掩门离开，提了提书包，下楼，走出宿舍楼。他回头望了一眼，其中一个窗前，悬掛着一个雨天娃娃，娃娃的脖子上系着什麼，他只看得到褪色的鲜红。
　　路飞坐在窗臺，转身看到路凯，微笑，嘴角浮现出一个小酒窝。
　　路凯向他挥挥手，推着单车离开。
　　路飞抬眼望着那个雨天娃娃，还真是有够丑的，娃娃脖子上系着的一枚凤凰花书签，花瓣鲜红色略带黄晕，路越一直很珍惜的东西。路飞还记得，凤凰花开时满树火红，花谢瓣落时，铺陈一片红色地毯，好久都没有看到过了，好久了。出来这麼久，最想念的，却不是家的风景。
　　路飞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一直打PS的路越，低下身把左手搭在路越肩上，另一隻手撑着沉重的头。路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玩。路飞的左手垂下，抚着路越的嵴背，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动作很仔细。
　　“你换洗衣粉啦？”沉默很久后，路飞问道。
　　“恩。”
　　路飞把头靠在路越背上，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喜欢这个味道，很好闻。”
　　路越自始至终没什麼排斥的反应，已经习惯了，叁年的时间足够他习惯身后这个奇怪的傢伙经常性的异常举动。
　　4
　　赈早见 00：06：56
　　■你在听吗？
　　千 00：07：09
　　■我在。
　　赈早见 00：07：23
　　■谢谢。
　　旱树敲下最后两个字，关了视窗，感觉很累，却不想睡，只能把头埋进手臂，静静地坐着。半晌他抬头看向书架，慢慢取下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张胤的随记很简单，大多篇幅很短，有时候只有几句话。她并不是每天都能坚持写日记的人，很多次批评自己的懒惰和倦怠。
　　记录自10月23日开始，旱树永远记得的一个日期，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警局的日期，那天做笔录的警官是严景森。张胤记录了自那天开始她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心情，她从未提及过的，她关心的人，她注意的人，她怀念的人，她捨不得的人，以及对自己反復的叮咛，对严旱树即将到来的期待。
　　12月31日—1月1日，跨年夜：
　　女孩子相比男孩子要成熟，因而会凋零得比较快。我想，这个故事，始终还是属于你的。彗星只是一瞬的光华，而你是黑暗中永不熄灭的恒星，好想看你為你的行星哭泣。不愿看你亲手毁掉他，虽然很期待。如果你哭，我愿意陪你。我们抑制不住脉搏的暴动，你试过温热的血液涌出身体的那一刻吗？应该是很凄美的。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春天，以及无法挽留的夏天。
　　旱树又翻了一页，只有一行字，之后便是半本的空白。
　　我走了，如果……
　　旱树突然用力地合上笔记本，发出很大的声响。
　　最后的记录是在1月8日。
　　旱树拿起桌上的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简讯出去。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拉过黑色书包，从里面拿出一颗红苹果，双手紧握着。
　　第二天，教室靠后门的座位，一直空着的座位，课桌里，多了一颗苹果。
　　那条被删掉的简讯，只有苍白而无力的六个字。
　　Mayday。
　　5
　　千 21：24：48
　　■突然很想念川，好久没看到她了。
　　赈早见 21：25：29
　　■隐身了。
　　千 21：25：34
　　■看到了，应该是她男朋友。
　　千 21：25：46
　　■她有很多男朋友。
　　赈早见 21：26：53
　　■见过吗？
　　千 21：27：17
　　■没有，不过我想应该很特别。
　　赈早见 21：32：01
　　■川是不是出事了？她有几个月没上来过了。
　　千 21：33：03
　　■也许是整天听我们两个发牢骚，腻了吧。
　　琥珀川 21：37：41
　　■你们两个，还真是没完没了，都不会觉得烦吗？
　　6
　　路霏在图书馆的书架前驻足很久，抱着一本类似辞海一样厚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看，逐字逐句，很仔细地找到她要的东西后，她合上书，抬头将书塞回去，才发现书架对面站着路飞，怔了一下。
　　他一直在看自己。
　　被发现了。路飞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看路霏的眼睛，手指在书背上来来去去地划。路飞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试探着抬头，看到路霏拋给他一个带着挖苦但友好的微笑，离开了。
　　路飞来到书架前，取下路霏刚刚看的一本法语词典，看了起来。他合上书，似乎明白了什麼，看向路霏离开的方向。
　　而旁边的书架上，一本没有塞好的《Eva十周年纪念版》封面上，Rei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空洞的血红色瞳孔。
　　路飞推开寝室的窗户，看到天空，飘着风筝的天空，一白一蓝，像是从天空脱落的两块油漆。
　　“我们去接阿白回来好不好？”
　　“不好。”回答乾脆俐落，毫不犹豫，“又不是我丢掉的，為什麼我要负责捡回来？”语气是把最后的问号说成句号的肯定。路越抬手看了下表，起身收拾桌上的书本。
　　“他是你弟弟哎。”
　　“你弟弟。”路越盯着路飞的眼睛，纠正他的错误，停顿了几秒他转身把手中的一摞练习册塞进书包，背起来，打开房门然后重重地撞上。
　　走廊里咣当的一声巨响。
　　隔壁传来清晰的骂声。
　　静默中，路飞只听到自己的心跳的节奏，轻轻地砸在血管上，就这样停住了。
　　似乎有什麼感觉，也被连根摆起了，一次一次地被吞噬，被榨干，却仍不能习惯。

　　Chapter.10

　　1
　　想念是一种声音。
　　我起床刷牙把水龙头开得很大，我望着天空发呆时默念着男生的告白，我去奶茶店买两杯冻鸳鸯，我坐在麦当劳里连喝11杯咖啡，我模仿路越的字帮他写作业，我把笔记抄得很整齐。
　　每天总是重复同样的事，但无论我做什麼，那声音总是迴响在耳边，是潮水拍打在岸滩上的旋律，啜泣声。
　　我最想忘记的字眼，是你的名字，因此我特别恨你。
　　2
　　怀念是一种迟钝。
　　起床刷牙时，递牙膏过去，才发现已经没有人接。
　　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男生的告白，才发现已经没有人听。
　　握着热热的奶茶，喝一口，没有加糖，才发现已经没有人帮我喝。
　　不想再续第12杯咖啡时，看到窗外燃烧的云朵，才发现已经没有人会来。
　　帮路越写作业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安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亏我的字有多丑。
　　我想，这就是怀念的感觉。
　　怀念你把头靠在我肩上，我们戴着同一副耳机，聆听潮汐的呐喊，它在说话。
　　怀念每个极度疲惫却无法入睡的夜晚，你在我身边睡得很熟。
　　3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血液般空虚，或者说虚空也可以。
　　我想，这就是怀念的感觉。
　　记得你说过，喜欢怀念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因而我厌恶自己，憧憬着成為你那样的“大人”，可以拥有着秘密的大人。
　　5
　　我想，我的记录可以结束了，这些已经足够我去怀念，怀念一个曾经很爱的人，怀念那个，只属于我和青春的，永不转弯的你。
　　没有说再见，我们就从未分开。
　　6
　　如今只剩下这片空阔无际的冬季海域，是怕冷的你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无论我多麼用力地描述，你依旧听得漫不经心。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想，秘密不止是大人才拥有的，有些事情，可以是很简单的，就像，我喜欢你那样简单。
　　想对你说，我正在试着学会成长，还有，你在做什麼呢？

　　Chapter.11

　　1
　　赈早见 0：37：54
　　■干嘛在空间里放葬歌？
　　寻 0：38：18
　　■明天是他生日，第四个。
　　赈早见 0：38：48
　　■明天也是千的生日。
　　寻 0：39：05
　　■这麼巧，麻烦替我向她说声生日快乐。
　　赈早见 0：40：47
　　■也许不是。反正她是这麼说的。
　　2
　　雨弘国中的丁香花季，一眼望去，青葱中一片淡紫色。
　　体育课，路霏像往常一样站在篮球场的铁网外观摩今天的球赛。路飞反常地加入，没一会儿就撑不住，被路越拽到场边休息。
　　路飞慢慢地沿着铁网坐下，听着自己扑通扑通地心跳声，越来越快，好像要跳出胸膛似的。他喝了一口水，脸红红的，发烫。
　　路霏看到他额角滴落的汗，从铁网外面递了包纸巾给他。
　　“谢谢。”路飞大口地喘气，试着让自己的唿吸平稳下来，他把手放在左胸口，感受到自己沉重而有力的心态，惊叹一声，就像小孩子发现新大陆，“才跑了一下，就跳好快噢。会不会哪天真的死掉啊？”他皱皱眉，撒娇的模样让路霏有踹死他的衝动。
　　心臟不好还逞强，活该。
　　路霏从口袋里拿出药盒，敲在路飞的肩上：“吃药。”
　　路飞微笑接过，但没有吃，只是静静地坐着，仰望天空，发呆，耳边是渐渐变轻的缓慢心跳。
　　“路霏。”
　　“恩？”
　　“红色和白色，哪个好看一些？”
　　路霏也抬头仰望天空，被铁网分割的天空，失了云朵的天空，是一整块纯净的蔚蓝色，像是顏料泼在空白的画布上。路飞讨厌这样的天空。她转头看着路飞的侧脸，“红色吧。”声音很轻，被风带走了。
　　她知道，他想家了。
　　南风吹起了路飞的白色衣领，淡淡的丁香花的味道。
　　球赛暂停，中场休息。路越走到场边，拾起地上的一瓶矿泉水，打开，勐灌几口。路越看看坐在角落发呆的路飞，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外套，想着要不要走过去递给他，又要说什麼，是体贴一些的“会着凉”还是简单的“穿上”。
　　3
　　可以感觉到，白天正一点一点地变长，夏天正一点一点地走过来。
　　不懂得為什麼那麼多关于青春和爱情的故事都是发生在夏天的，也许是因為蝉声和阳光吧，不过在这个安静的城市是听不到蝉声的。
　　今天突然好想她。晚自习后值日，偶尔走到窗前便会往球场看一眼。他们依然在尬球，只是没有人看，叁个月前不是这样的，那是我们的默契，不会忘记的默契。
　　我在想，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永远沉浸在堆成山的漫画、听了叁年的CD、可以分给他吃的廉价冰棒和不落的风筝里。
　　今天在走廊撞见张家振老师，看着他的背影，还有微笑的侧脸，念了很久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喃喃地讲了出来，希望他没听到。
　　Tan jyou bi o me de tou.

　　Chapter.12

　　我26岁了。还有半年，阿胤就15岁。时间冲淡了一切，包括真实。最近发觉阳光越来越黯淡，害怕再也看不见这个你曾存在过的世界，这比没有真实感还可怕。
　　图书馆前的几树丁香开了，是你喜欢的纯白，于是我又想起我们一起经歷的好多个夏天，想起我拉着你的手带你逛大学校园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丁香和书本的油墨味的大学，好怀念那时候的阿胤，怀念那时候的路飞。我懂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对不起，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是个好老师。
　　家振。

　　Chapter.13

　　1
　　起点是清早骑着单车冲出家门抬头望见的光秃秃的树杈，转捩点是跟着公车一路到站在下车的人潮中寻找你的身影却一无所获，终点是在走廊遇见你时表现出的漠不关心，聚合点是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毫无知觉。
　　重复。重复。重复。
　　这是另一种生活方式。没有你。
　　我在试着成长，试着不依靠别人，试着接过你丢给我的一切，属于你的痛苦，然后不吭一声地忍受它们慢慢侵入身体，越发冰冷，越发麻木。
　　对于你的要求，我从未拒绝过，因為我害怕，害怕一个人回家，害怕通讯录空空的，害怕埋在人海中。
　　突然发现天空中飘着絮，是杨絮还是柳絮呢？
　　多想要，像絮一样，到处流浪。终有一天，回到你身旁。
　　我想，你一定也在哪里注视着我，正如我注视着你一样，只是我看不到。
　　雨砸在房檐的声音，好吵。
　　我知道，你又在怪我想你了。
　　2
　　当晚在寝室，路遥收到了顾啟亚的礼物，不多不少，四个字。
　　路遥看了一眼，删掉，确认。
　　桌上放着路霏的手机，正充着电，后盖上粘着两个人的大头贴。路遥看着自己那张很不情愿的臭脸，笑了，翻到录音栏，按下播放键，然后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
　　录音开头是几分鐘的空格，然后是路遥略带哭音的耳语，“Tan jyou bi o me de tou，tan jyou bi o me de tou，tan jyou bi o me de tou……”
　　反復地放录音，是她日记的方式。
　　4月1日，她想，这是老天对她开的一个玩笑。
　　3
　　期中考前夕，路飞央求旱树去他家一起復习功课。
　　“哇，好多苹果噢。”路飞拉开旱树的背包拉炼，发现里面鼓囊囊的都是苹果，“我可以吃吗？”
　　旱树看了他一眼，微笑，低头继续写考卷。
　　“谢谢。”路飞放下书包，一手拿一颗苹果，走到房门前，用力地踹门。门刚打开路飞就塞了一颗苹果过去，丢下一句“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然后又用力地关门，回身擦了擦手里的苹果，很大口地咬下去。
　　房间里，张家振站在房门前楞住，低头看手里的苹果，伸手揉了揉黑黑的眼圈，走到桌前坐下，继续写报告。窗臺上堆成山的作业本遮住了光线，完全密闭的空间里，咖啡的味道，令人窒息的浓度。张家振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鐘，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两粒，没有水，就乾巴巴吞掉。
　　路飞坐在旱树旁边，端着《伤心咖啡店之歌》，一边吃苹果一边看，偶尔瞄向旱树的书包，几次以后他确定，还有十一颗。
　　这世界的平静被打破，像是把石头丢进水里，静不下来。路飞从口袋里拿出正振铃的手机，黑蓝色外壳，萤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妈”。路飞看了一眼旁边的旱树，旱树也正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按下通话键。
　　耳边传来的是女人夹杂着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路飞甚至听到泪水啪嗒啪嗒打在听筒上。路飞听到女人唤他的名字，沉默了一阵，说：“喂，婶婶，我是路飞。”
　　旱树看到，路飞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悲伤或庆倖，应该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是在公园的秋千架，路飞找到路越，他正坐在秋千上望着枝头飘落的絮发呆。路飞走到旁边的秋千坐下，抬头望着天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秋千。路飞伸手挡住路越的视线，路越撇过头去，还是不理他，一副让人想揍得臭脸。路飞皱皱眉，笑，张开双臂，对路越说：“你还剩8分鐘。”路越看着路飞的眼睛，没说话，路飞的双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他挑挑眉，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路越表情淡漠，伸手想去抱他，路飞却突然收回双手，冲他坏笑。路越看着他孩子气的脸，突然笑了，停在空中的手垂下，看看街道上空茫茫的绿色，又看看路飞，伸手弄乱他的刘海。
　　午后的阳光下，南风推动着秋千，好高，好高。生銹的铁环摩擦着，刺啦，刺啦，尖锐且刺耳，打断了宇宙无敌响亮的蝉声。
　　4
　　校刊社的暗房，路遥漠然地看着那张照片渐渐显影出来，金黄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遮住的大半天空。路遥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掛起来晾乾，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将那些沾着血的照片倒进垃圾桶，收好书包，背起来，关灯，走出暗房。
　　考卷通通不要，他会收起来；照片通通丢掉，他会捡回来。确定一切都没问题后，在没有人的走廊尽头，路遥拿出手机，开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顾啟亚”，拨通。
　　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快乐和痛苦，统统丢给他，也许很不负责任吧。
　　不存在也许。
　　路遥这样想着，把耳机塞进耳朵，听音乐，五月天的《我》。
　　“我不要一生就这样，嘿，一生就这样，这样的我。”
　　我不要一生就这样。那又能怎样？
　　路遥望着围墙外的天空，在心底问了句，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没有花的雨季。
　　扼杀了球赛的上课鐘。男生们抱着篮球，一路狼狈地往教学楼跑，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落在后面的小个子进教室时太过匆忙，连带着后排的桌子也撂倒了。课桌里的苹果散落出来，男生倒抽了一口气，一个一个捡回来，扶起课桌，在老师进教室前赶回座位。
　　坐在前排的路遥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十四颗。
　　课后，路遥从背包里拿出一颗苹果，放进最后一排靠门的课桌里。
　　这是第十五颗。
　　5
　　千 0：38：32
　　■我要走了。
　　赈早见 0：38：46
　　■去哪里？
　　千 0：39：05
　　■天堂。
　　6
　　几圈了？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了？没有留意，只是想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跑到自己昏倒在跑道上，最好被踩死。
　　路远终于停下来，站在跑道中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练跑的学生们陆续从他身边跑过。再一次抬起头，看到的人，依旧是路遥。
　　那个冷冰冰的傢伙，究竟要干什麼啊！
　　路远伸手去擦额头的汗，跑去场边拿了书包，转身就走。路遥跟在他后面，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路远停下来，转身对路遥吼：“干嘛一直跟着我？”路遥也停下来，看着路远的眼睛，没有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苹果，递给他。路远挣扎了一下，接过来。
　　“如果这样有用的话，就不会是我了。”路遥语气冷淡，拉上书包拉炼，背上。
　　“你是来看我出糗的吧！”路远把苹果塞进书包，讲话依然是吼出来的。
　　“真搞不懂你们两个脑袋里都装什麼，该讲清楚事情不讲，总是说些没用的话。”
　　“你管我！你还不是一样！”路远用更大的声音对路遥吼道，转身走开。
　　路遥看着路远走了一段，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重重地丢过去，砸在路远的背上。“為什麼不去死啊你！”她生气地对他喊道，背上书包气愤地快步走了。
　　路远站在原地，身体僵直。路遥毕竟是个女生，再怎麼用力也没多痛。
　　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时路远回身拾起那本笔记，擦掉上面的灰尘，翻开扉页，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发呆。
　　如果真的能死就好了。他这样想。
　　我也不知道，该怎麼办啊。阿胤。
　　7
　　路越回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街角那家奶茶店的塑胶杯子。她不止一次说过那家的冻鸳鸯很好喝，如果不加糖的话。
　　那天晚自习后，路越和路凯坐在操场上晒月亮——下面的乌云——直到垃圾车满载地消失在暮色中，路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起身把手里的篮球拋给路凯。
　　“我们回去吧。”
　　“这样，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吧？”路凯接过篮球，依然望着垃圾车驶远的方向。
　　“如果能考上高中的话。”路越苦笑，问路凯说，“你没有偷留吧？”
　　路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摇头，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笑着对路越说，“走吧。”然后提了提书包，向宿舍走去。
　　路越看着路凯走了一段，跑了几步跟上。
　　突然觉得有一点荒谬，為什麼我要站在这里，假装自己什麼也没看到。
　　8
　　路远醒过来的时候是深夜。鐘錶滴答滴答地响着，模煳的鼾声，爸妈已经睡下了。黑暗中他摸索着自己的书包，拿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嘟、嘟、嘟——
　　男生宿舍205室，趴在电脑前睡着的旱树被手机振铃吵醒，他揉揉眼睛，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
　　“喂，谁啊？”
　　“……是我。”
　　听出是路远的声音，旱树愣了一下，立刻清醒了。
　　“明天，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哪里？”
　　“桃园公墓。”
　　窗臺的宝特瓶里，插着一朵天堂鸟，灼热的鲜红色。
　　透过玻璃，看到围墙外面的世界，流转的灯光，点缀了这个看不到星星的城市的漆黑天空，无限放大的亘古漆黑。
　　9
　　蝉鸣，单调的英文课本，无休止的哈欠，篮球鞋底擦过地板的啾啾声，交织着成夏天的协奏曲。
　　新大楼下的回廊上，路遥和旱树依着栏杆站着，低着头，都不说话。路遥有意无意地转动着手里的一直鲜红色天堂鸟，别在耳后的长髮垂下来，遮住眼睛。旱树侧眼看着她，突然发现路遥的背影和她有几分相像。
　　“那，你们两个，到底怎样啊？”路遥问旱树。
　　“就那样啊。”旱树别过头去，不看她。
　　“15天15个苹果，你们有多久没说过话了？”
　　旱树低下头，停顿一下，说：“不关你事。”
　　“严旱树。”
　　“嗯？”
　　“你有多久没回过桃园？”
　　“入学以来这是第一次。”
　　“一定要回去吗？”路遥抬头，正好撞上旱树的视线。
　　不一样。此时旱树想着跟对话没关係的事情：她有双爱笑的眼睛，而路遥没有。
　　旱树沉默了一阵，低头看表，说：“我要走了。”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再看路遥。
　　路遥看着旱树远去的背影，对他喊：“我等你回来。”
　　“不必了。”旱树头也没回，丢下这叁个字，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10
　　开往桃园的火车上，没了张胤，坐在身边的旱树一言不发。路远望着窗外愈来愈远的高楼大厦，映照着海洋的天空色玻璃。他给了旱树一个耳机，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火车轰然驶入暗黑的地下。陈绮贞孩子一样纯净而空灵的声音回荡着：
　　“勉强说出你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都是你离开的原因，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这是路远第二次去看路尧翔，第一次是他下葬的那天。
　　“你后悔过吗？”站在路尧翔的墓碑前，路远问旱树。
　　旱树低着头，没有回答。
　　路远看了旱树一会儿，长舒一口气。“我没有。真的要谢谢你，杀了我哥哥。”路远低下头，闭上眼睛，继续说，“你知道吗，从国小开始，我就没这麼叫过他了。像你一样，称他‘学长’或‘会长’，也不觉得怎麼样。我的存在是他这个资优生的最大的耻辱。他不喜欢我这个弟弟，不承认我这个弟弟，所以我也没必要承认他这个哥哥不是吗？我不在乎，也不希望你在乎。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忘了他好吗？”路远看向旱树，等待他的回答。
　　旱树依旧沉默。漫长的沉默过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路远，转身就走。路远接住，发现是205寝室的钥匙，抬头看向旱树。
　　旱树走了一阵，停下，回头看了路远一眼。就这一眼，路远便快跑跟上去，两个人一起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回到旱树现在空荡荡的家。
　　旱树很熟练地用钥匙开家门，锁没换，只是很久没人住过，乾净得有些不象样。关门的时候，旱树习惯性地说“我回来了”，想了想，又补充到“带了阿远来”。然后他拍拍路远的肩膀，要他等一下，自己进去拿个东西。路远点点头，旱树脱下鞋子，走进昔日自己的房间。
　　路远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墙上掛着严妈妈的遗像。在路远的记忆记忆里，旱树的妈妈是个温柔的女人。“打扰了。”路远向严妈妈的遗像问好，就像以前来到旱树家那样。
　　房间里的陈设和叁个月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旱树拿起床头上妈妈和他幼时的合照，打扫阿姨很用心，连相框都有擦。
　　救救我吧，妈妈。
　　旱树叹了口气，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空地，发呆。还记得叁个月前，她站在这里，就站在这里。
　　“旱树，好了麼？”路远敲了敲房门。
　　旱树垂下手，回头对路远微笑，举起照片晃了晃。
　　回去的火车上，两人带同一副耳机，听歌。路远望着窗外的风景，旱树则看着路远的侧脸发呆。
　　“对不起。”旱树的声音很轻，不过路远还是听到了。
　　“啊？我真的不怪你啊。”
　　“不是因為那件事。”
　　“那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反正就是，对不起。”旱树低下头，避开路远的目光，换了一首歌。
　　对不起，让你这样痛苦，虽然我从未后悔过。
　　旱树没有说，他一直知道，路尧翔是他哥哥，而且，他没有杀人。
　　同样，路远也没有说，他一直都知道，旱树没有杀过人。
　　11
　　路凯回来的时候，路越家里没有人，于是他打电话给路飞。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当他决定掛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喂，路飞，我路凯啦，你们去哪啦？怎麼家里都没人？”
　　“参加一个葬礼。”路飞的语气很平静。
　　“谁的啊？”
　　“路越的爸爸。”
　　路飞听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咣铛一声，然后是断线的滴答声，于是掛断，收好，抬起头看到路越依旧蜷缩着身体坐在树下。路飞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围在墓碑前穿着黑色正装的人群，葬礼还没结束。路飞走过去，摸摸路越的头，“我们走吧。”路越抬头看他，委屈的模样就像被丢掉的小孩子。路飞想再说点什麼安慰他，却都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路越伸手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哭，然后他摊开双手，问路飞要不要抱抱。
　　12
　　办公室外的叩门声，张家振抬头，看到是路遥，微笑，拿起桌上的一摞试卷放在桌前，“来，登一下周测的分数。”
　　路遥走到桌前，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记分。
　　“这次的成绩很好。”张家振看过记分册后，收好。
　　“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路遥微微鞠躬，转身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麼，站住。“噢，”她从口袋里拿出mp3，放到张家振的桌上，“这个，谢谢。”路遥再一次鞠躬，走出办公室，却听到张家振叫她。
　　“恩？”路遥探过头去。
　　张家振挣扎了一下，笑得尴尬：“加油。”
　　“恩。”路遥点点头，轻轻关上办公室的门。
　　除了“加油”，老师还说过什麼吗？路遥苦笑，转身离开。
　　张家振戴上耳机，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这首歌他听了不下几百遍，记忆犹新的还是那句语气倔强的“我不要一生就这样”，第一次听的时候他哭了。
　　我不要一生就这样，可是除了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我又能怎样？我知道你在哪里，也明白我再也见不到你，但还是会突然想起你，想起你告诉我，人类需要梦想家，需要开拓者，需要打破抑制未来的常规。
　　路遥，老师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但请你不要忘记。
　　13
　　路遥向同学借了电话卡，在教学楼前的电话亭拨自己落在寝室的手机，接电话的自然是路霏。
　　“喂，您好，哪位啊？”
　　“路霏，我是路遥，我的手机落在哪了？”
　　“宿舍啊，正充电呢。”
　　“噢，那你可以送过来吗？我在教学楼前等你。”
　　“好，你等一下。”
　　路霏掛断了电话，突然发现路遥的手机外壳上，贴着两人的大头贴，有点得意地笑。耶，胜利了！
　　14
　　看着路遥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
　　应该想到的。
　　夏天的承诺，只一个午后，便同水汽一併给太阳蒸发了。

　　Chapter.14

　　1
　　沉睡七年的蝉，尽情地挥霍七天的灿烂，恼人的灿烂。
　　然而，有一隻蝉，掉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路霏一脚踩扁它，用力地碾了几下，在臺阶上蹭了蹭鞋底，提起书包直奔教室。
　　于是在只有校工注意的走廊地板上，多了一块污渍，前一秒还是生命的物质，后一秒便在唾駡声中被清理的一乾二净。
　　还是如往常一样的流失在鸣笛的车流、匆忙的人潮中的盛夏的早上，路凯习惯性地骑着单车追路遥常坐的班车一直到学校附近的车站。公车停站了，井喷一样的人群，没有路遥，不可能有路遥。路凯从口袋裡掏出手机，仰角拍下阳光的顏色。还是一样明媚，她现在，一定也在某个城市仰望着这样的阳光吧。路凯苦笑，删掉，关机，收好，调转车头，奔向学校。
　　一路上，没有路伴，从来都没有。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把新的座次表映在屏幕上，这是考试前最后一次调座位。
　　路飞被调到教室中间，以遏制他对天空的嚮往。路凯还是坐在路越前面。严旱树还是坐在靠门倒数第二个位置。路远和路霏没有变动。
　　理所当然，教室裡没有路遥的位置了，或许说找不到她的位置更准确些，教室里有一半的座位空了出来，考试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放弃了。
　　不过，似乎一直都没有她的位置不是吗。
　　上午的课结束后，走廊持续了叁分鐘的拥挤，教室裡终于安静下来。
　　路凯整理好桌上的书本，塞进课桌，从书包裡拿出路凯妈準备的爱心便当，拍拍趴在桌上睡了一上午的路越，“吃饭了。”语气乾脆，没表情，简直就是翻版。
　　路越揉揉眼睛，很挣扎地爬起来。
　　“笔记帮你抄好喽，记得要看哦。该抽测了，要赶快复习才行，别总是往球场跑。”路凯停下来，趴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问路越说，要喝牛奶吗？
　　路越抬眼看他，握筷子的手指节发白，不过还是很挣扎地点头。
　　这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等你回来。
　　是什么时候，只习惯两个人一起吃午饭？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照顾孩子气的你？
　　不记得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从哆啦A梦钻出柜子的那一刻开始。
　　我想是这样的。
　　2
　　午后的201寝室。路越安静地坐在书桌前，写考卷，偶尔会抬眼看看路飞。
　　路飞坐在寝室的窗臺上，望着过于明亮的亮灰色浮云，握着叠好的纸飞机，轻轻地放手。飞机没有洁白的翅膀，在风中转了几下，儘管用力地飞翔，依旧只能华丽地跌在地上，轻轻地，被吹走了。
　　路越从各书包裡拿出一袋牛奶，递给路飞，就像哄小孩子：“啊——”
　　“啊——”路飞俯下身，张嘴咬住牛奶袋，双手端在胸前，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
　　还是那麼像小孩子呢。路越这样想着，把耳机塞进耳朵，趴在桌上，闭眼。
　　安详的黑暗。
　　悬掛在窗前的雨天娃娃又失灵了，眉头皱着，碎碎念，雨天怎麼还不来。
　　琥珀川 22：15：36
　　■我只想，这个夏天，赶快过去，又可以看到，绚烂的凤凰花火。
　　放学后，路飞跑去便利店买护腕，棉质的，打篮球用的那种。起先他拿了红色和白色的，想了想，又把红的放回去。货架的角落，天蓝色和黑色的两副护腕，让他驻足很久。
　　女生宿舍301寝室。路霏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望着空荡荡的对床发呆，她听到自己轻轻在哼歌，却怎麼都想不起歌名，忘了曲调，怎麼哼也只是“啦啦啦”那样不成旋律。
　　路霏拿起桌上手机，翻到通讯录，只有一位叫做“千”的联繫人，选中。
　　嘟嘟的连线声过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波澜不惊地平静：“我是路遥，现在不想接电话，有事请留言，路飞，如果是你，就不用留言了。”
　　路霏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她回头看着海报上忧伤的男孩，然后，在显得太过安静的空间了，洪水勐兽一般，大哭起来，捂着嘴的手太过用力，下巴生生地疼。
　　电话那头，趴在书桌上望着手机发呆的路遥，只听到突兀的断线声，滴滴答，滴滴答。
　　寻 22：30：01
　　■有时候，不明白自己活着究竟為了什麼。
　　赈早见 22：30：44
　　■那就為他活下去吧，别忘了陪他过第五个生日，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寻 22：31：51
　　■谢谢你，赈早见，让我有川回来的感觉。
　　赈早见 22：32：24
　　■我也很想念她。
　　3
　　那年夏天，那些白桦和凤凰花，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绝望与希望，那些男孩和女孩的秘密，那些空白长夜里的轻声哼唱，那些关于恒星宇宙的信仰，那些八分鐘的承诺，在雨天娃娃微笑的闷热午后，烟火般爆发，灿烂地燃烧，而后，扑向盛大的死亡。
　　厚重的云朵压在学校的天顶，不见天光。
　　旱树往窗口凑了凑，解开领口的扣子，拉拉衣领，用力地大口唿吸。过于平静的潮湿空气，没有风，只有一隻似有若无的手扼在喉咙上，闷得透不过气来。
　　路霏坐在座位上，念英文，偶尔会看一眼趴在桌上睡午觉的路飞。因為没有睡好，她眼睛肿肿的。
　　闷热潮湿的天气，比大分贝闹鐘还管用。
　　滴答，滴答，雨敲打在房檐上的，顺着屋檐落下，渐渐连成一条线。路飞听到了，他支起身子，抬头望向窗外，雨像是打翻的白色顏料溅在一块灰暗画布上。
　　越发急促的雨声。
　　路飞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下一秒，他突然起身，衝出教室，在走廊里狂奔，来到下着雨的操场中央，闭眼，仰头。雨点砸在他身上。这样也许清醒一点吧，他想，清醒了就不会再想念她，不会再渴求他的拥抱。
　　教室裡，路霏和旱树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像一隻小小的蝉，放肆地挥霍屋檐下流逝的青春固执。
　　路飞听到了雨点敲打在心臟的节奏，咚咚咚，好快，越来越快。
　　“或者，就死在这吧，死在他面前，和她一样，永远留在他心裡。”这是他倒下前最后的想法。
　　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一颗白桦树下，路越望着他瘦小的身体像花叶一样凋落时的木然。
　　苍茫的孤寂，笼罩天空的孤寂。
　　我想要衝破，这种埋藏在体内四十五亿年的亘古孤寂。
　　这一刻的我，已经死了。没有遗憾，是我们之间，唯一苍白的回忆。
　　4
　　旱树回到宿舍的时候，路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臂下面压着什么，旱树轻轻抽出来看，是一张素描，画面上一个女孩，软软的长髮齐腰，戴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笑起来像冬天最明媚的阳光。
　　路远伸手摸了摸桌上，空空的，抬头，就看到旱树拿着他的素描发呆。
　　旱树注意到路远在看他，于是放下素描，微笑，走到衣柜前拿了一套校服。
　　“阿远喜欢的女孩吗？很漂亮啊。”旱树问路远。
　　“是我不能喜欢的女孩。”
　　“为什么？”
　　“因為把不到啊。”
　　旱树伸手摸摸路远的头，笑，看着桌上和妈妈的合照，轻轻地说一声我走了，然后拿着衣服跑去校医室。
　　5
　　11岁的路飞，根本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把自己拋弃在这个岛上，拋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又一点也不容易亲近的哥哥。
　　12岁的路越很早熟，因為母亲的事情和父亲大吵一架后就再没回过南部，一个人在外念书，兼职照顾一个什么也做不好还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
　　唯一的交集，是每週末去补习班接路飞回家的时候，会碰到同样骑单车来接妹妹的张家振，还是大学生的张家振，偶尔说上几句话，内容无非是同作為哥哥对弟妹的抱怨。
　　课间，永远有人肆无忌惮地大声谈论着前几天路边偶然遇到的哑巴，然后摸摸头朝后门的位置望一眼，模仿着日本声优的萝莉口气说一句意味深长的“真巧啊”。
　　已经习惯了，因而张胤没有说什麼，即使她能说什么。
　　放学后，同样很少说话的路飞总是坐在空荡的教室裡，望着窗外发呆，他看到蜷缩在臺阶上的等哥哥的张胤，头埋进腿间，长长的刘海遮住大半个身子，双肩微微颤动，像是在哭。
　　路飞把耳机塞进耳朵，听歌，只有一首《拥抱》，他一直在听的歌。然后他背上书包，走到教室外面的臺阶，坐在张胤身边。张胤抬头看着他，推了推眼镜，一双瞳孔像是夜空最明亮的北极星。路飞把耳机的右耳塞进张胤的左耳，然后望着浮云点缀的天空，犹如一整块的透亮的蔚蓝色玻璃。
　　张胤就这样看着没有表情路飞的侧脸，她清晰地听到旋律间隙中两人均匀的唿吸声，没有风的湖面般平静，就连诚实的镜子，都无法映照出的真实的自己。
　　于是张胤伸出手，环住路飞的脖子，轻轻地抱住他。
　　路飞被张胤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左手撑在臺阶上支住身体，当他伸手想推开张胤的时候，他听到张胤喉咙里轻微的呜咽声，似乎在说什麼，听不清，于是他轻轻地放下手，摸摸张胤的头。
　　路飞突然想起他在一本心理学书籍上看到的：拥抱是人类之间最好的身体接触方式。
　　只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站着来接路飞的路越，CD Player里放的，也是同一首《拥抱》。
　　“你弟呢？”看到路越一个人走回脚踏车棚，刚刚停好车的张家振问他。
　　“还没出来。”路越把CD Player放在车筐里时这样说。
　　“哦。”张家振放下肩上的书包，陪他一起等。
　　两人这样对视着，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眼睛裡却有相同的光芒。
　　“哎，你家那个，都不说话的吗？”沉默一会儿，路越问道。
　　“八岁的时候烧坏了声带，发声很困难。”张家振从口袋裡拿出手机，看时间。
　　“平常怎麼沟通？”
　　“只要听就好啦。”张家振合上手机，抬头对路越微笑，表情轻鬆，像夏天里最温暖的阳光。
　　那一天，叁年前的今天，路飞十二岁。
　　校医室。路越回过头来，路飞躺在床上，还穿着那件湿淋淋的校服，因為寒冷而脸色泛白。路越走过去，轻轻地，握住路飞冰冷的手，然后放开，煺回窗边。
　　叁年了，还是这麼讨厌他，从未变过。
　　6
　　路飞醒来的时候看到风筝，一红一蓝，像笑嘻的孩子，在风中兜圈，相互追逐着。
　　“睡美人醒啦。”
　　还有坐在窗边听CD的旱树。
　　“你送我来的？”路飞起身坐好，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乾净平整的校服。
　　“路越。”
　　“我刚才是不是很糗？”
　　“不会啊，还好。”旱树放下随身听，拿起桌上的药瓶，打开，倒出两粒，递给路飞，“吃药。”然后他走到饮水机前拿了纸杯，接热水。
　　路飞拉起衬衫的衣领，深吸一口气，问旱树说：“什麼时候还你？”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
　　“味道不一样。”旱树有些疑惑地看着路飞，于是路飞解释说是洗衣粉的味道。
　　旱树点点头，笑，把水杯递给路飞。
　　“不然你想说什麼？”
　　路飞抬头，对上旱树的目光，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午休还没过，所以旱树丢掉纸杯以后并没有急着跑去上课，而是陪路飞呆在校医室，给他一个耳机，两个人一起听歌，节奏轻快的《Happy Birthday》。路飞转头看着坐在身边的旱树，旱树正望着窗外的风筝发呆，头随着节奏打点。路飞低下头轻轻坐过去一点，试探着看看旱树的表情，两个人靠得好近好近，不过旱树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于是路飞挪了挪身子，把自己的脸靠近旱树一些，再靠近一些。
　　如果再靠近一些呢？路飞这样想着，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旱树回头看了一眼，于是路飞低下头，抓着床沿的手又紧了些。路飞抬头看看旱树，挣扎了一下，缓缓地去抓旱树的手，旱树下意识地躲开，却被路飞伸手抓住了。旱树怔了一下，看着路飞，有些吓到了。路飞抬头，看着旱树的眼睛，有些吞吐但坚定地说：“严旱树，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旱树慌张地抽回手，起身跑出校医室，耳机线一经拉扯，随身听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裂开了。
　　蝉声，安静的校医室里，只有电池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那天，张家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赈早见”叁个字亮着，一条新简讯，只有六个字——“Mayday”。
　　而这个手机号码绑定的名字是：张胤。
　　7
　　时间随着黑板上的两位数流逝，日昇日落，白天夜晚，永不间断。老师的唠叨，父母的叮嘱，教室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近乎凝固。
　　每一天都有人抱怨，抱怨着，放弃吧，放弃吧。于是，每一天都有人脱队，教室里只剩下一半的，陌生人。
　　那一年五月的天空，特别辽阔，好像能把所有的声音、烦恼、空气都覆盖住。恼人的蝉声在燥热的天气里响个不停，人也因此变得浮躁起来。
　　额头滴下的汗水落在考卷上，干透了便留下一块凹下去的印记，皱巴巴的，每一张都是。
　　也许一年，叁年，五年后，再想起这段苦闷的日子，还会觉得美好呢，又或者，像多到能砸死人的考卷，有想要一口气塞进碎纸机里，断个一乾二净的衝动。
　　这天路远在寝室，因為迟到，赶着去补习班，收书包的时候过于匆忙，书包带刮到了桌上的相框，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一地的玻璃渣。路远倒吸一口气，伸手去抽出旱树和严妈妈的照片，意外地发现在那张照片后面，还夹着另一张照片。路远愣了一下，从书包裡找到钱包，打开。是同一张。那是小时候全家一起去游乐园的合照，也是他和哥哥最后一次合照。
　　8
　　码头的空气，是由咸咸的海水味和货轮的汽油味混合而成的，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
　　雾气里传来悠扬的汽笛声，又有满载的货轮是向下一个目的地。
　　总是这样呢。
　　停泊，装货，出海，靠岸，卸货，再装货，再出海，反反復复，周而复始。
　　但不会厌烦，即使是往返于同样的码头。不会一成不变的，人是不允许一成不变的，因而才得以不断地进化与煺化。
　　遥远的航行途中，没有码头的日子，要怎麼度过呢？
　　那就望着海面吧，我听到海温柔的唿吸：静静地望着海面吧，望着他的波澜以及他的平静，聆听来自波涛深处的唱晚。
　　旱树和路飞并排坐在海边的栏杆上，喝汽水。映红天空的潮水涨起来，浪翻卷上来，溅湿鞋子。旱树看了看身边正戴着耳机听音乐的路飞，问他在听什么。路飞摘下一隻耳机，塞进旱树的耳朵。自然还是那首《拥抱》。
　　“很老的歌了。”旱树这样说。
　　“还好。”路飞停了停，问道：“十年不算很久吧？”
　　“已经很久了。”
　　“是吗。”路飞喝了一口汽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旱树看他始终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似乎没有在听，不过他不介意。
　　路飞弯下腰，手肘撑在膝上，轻声哼着旋律。他还没变声，有着女生一样尖细的嗓音。
　　旱树看了他一会儿，问他说：“我可以抱你吗？”
　　路飞以為自己听错了，有些诧异地看向旱树，“不行。”真希望是听错了，他想。
　　“为什么？”
　　“就是不行，我不习惯那样。”路飞白他一眼。
　　“换做是路越也不行吗？”
　　“一样。”
　　“那张胤呢？”
　　路飞弯下的嵴背僵直，所有的知觉一瞬间麻木，他望着城市的边缘地带。凝固。
　　头顶上滚滚而过的燃烧着的云朵。
　　路飞低下头，原本就因為两人之间的距离过大而悬在半空中的耳机线被扯掉，打破了沉默的湖面。两人互看一眼，尴尬地笑，然后路飞俯身去捡耳机。“对不起。”旱挪了挪位置，离路飞近了一点，路飞把耳机递给他，微笑：“没关係，一样的。”
　　然后两个人坐在栏杆上，继续听歌，迴圈播放的旋律。
　　“为什么喜欢听五月天？”今天旱树的话似乎特别多。
　　“你不听吗？”
　　“很少。”
　　“如果她知道，一定很讨厌你。”路飞想了想，补充到，“如果她还听得到。”
　　“张胤吗？”
　　“恩，他会讨厌你，非常。”路飞停顿一下，继续说，“你知道吗，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同桌看到我抄歌词，他就说，你怎麼喜欢这种歌啊，然后，第二天，我就转学了。”
　　“啊？”旱树明显被这个结果吓到了。
　　路飞扑哧笑了：“当然不是因為他，我妈早在半个月前就帮我办好手续了。这隻是一个比喻。”他重复道，“只是一个比喻。”
　　“比喻什么？”
　　路飞转头看着旱树，似乎很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不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于是敲敲脑袋，笑了，举起手裡的汽水瓶去碰旱树的。“乾杯。”
　　远处有一群小学生，穿着水蓝色的校服，熙熙攘攘，在比赛丢汽水瓶子。玻璃瓶滑过一条弧线，落在海水裡，不一会儿又浮上来，排着队由浪潮送嚮汪洋。
　　那时候路飞想了很多，很多很多。
　　9
　　我在想，是不是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能活过15岁。
　　我在想，是不是有些东西，正随着时间流失掉。
　　我在想，那所谓的童年，是不是就是指玩腻的卡车、布娃娃、高达，还有永远拼不上的积木，如果只是那样，也许我们真的曾经拥有，并且，是我们亲手丢掉的。
　　我在想，成长也许不是任何什么赐予的，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我在想，为什么人明明不想放弃希望，却要强迫自己沉睡在盛夏繁花一样的记忆里，安详而平静地，重复着死亡。
　　我在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已然感受不到心跳，暴走的寂寞啃噬着左胸口，形成一个黑洞。
　　我在想，為何我们的创造者没有给予我们一颗完整的心灵。
　　我在想，如果人内心的空洞可以用其他的人内心来填满，积压在一起因而没有空隙，那幺人与人之间的空虚又去了哪裡，黑雾是否也聚在一起，附着在那些被遗弃的孩子的皮肤上。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成為，在那最深最深的黑夜裡，彷徨，追逐，不安的孩子。
　　我在想，我要对严旱树说的话。
　　10
　　路飞回过头来，旱树正望着那群嬉闹的小学生发呆，突然他撇过头去，没头没脑地丢了一句：“我讨厌你，从半年前开始，就讨厌你了。”然后摘下耳机，略有些慌张地跳下栏杆，走了。旱树愣在原地，看着路飞的影子被暖黄色的夕阳拉得长长的，听到了，记住了。
　　我真的喜欢那个叫严旱树的傢伙吗？路飞这样问自己。他突然想起叁年前和张胤之间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拥抱，安静且清晰的抽泣声，以及只有他瞭解的那颗像婴儿一样脆弱的心臟，每一次微弱的跳动和唿吸。
　　这也会是，唯一一次吧，站在海边路飞这样想。他甩甩手裡空空的汽水瓶，然后用力地砸向地平线。
　　突然有种衝动，想要狠狠揍你一拳，然后再紧紧地抱你一下。
　　但是，严旱树，别忘了，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理由讨厌你的人。
　　拥抱像是末日裡一对恋人互相渴求温暖。要拥抱的，不是喜欢的人，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可解。
　　11
　　风筝和风缠绕在一起，穿梭在被电线分割的天空之间，似一朵吐蕊的白色蝴蝶兰绽放在亮灰色土壤。
　　——这便是张胤眼中的世界，透过密闭的房间中唯一的一道窗，习惯黑暗的眼睛开始慢慢适应光明，灰白的光明。
　　似乎这个季节的天空就是这样的，张胤坐在电脑前望着窗外的飘飞的风筝，这样想。她总是戴着大大的耳机，什么也不听，只是戴着，盖住耳朵。
　　电脑的萤光屏亮着，薄暮，QQ好友栏同天空一样的灰色。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她回过身看到客厅刺眼的灯光，于是故事便开始了。
　　是路远，刚从补习班回来，背着书包，进来后很快关上门，对张胤微笑。张胤起身坐到床上，仍旧望着窗外，发呆。路远顺着她的眼光向窗外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根冰棒，掰了一半递给张胤。张胤接过来，微笑。
　　两个不多话甚至寡言的人之间，没有言语的沟通，从来没有。
　　张胤握着冰棒，望着路远写功课时专注的模样，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张胤微笑，拍拍他的肩，然后握紧右手，大拇指轻扣食指指节两下——那是从残障学校逃出来后她唯一记得的手语。
　　路远自然是不懂的，乾笑了一下，摸摸张胤的头，转身继续写功课。
　　阿胤，你知道为什么冰棒要做成两截吗？
　　为什么？
　　因為要和朋友分享啊。谢谢你陪我吃冰棒。
　　张胤微笑，看向窗外，暮色的黄晕渲染着夜的深蓝，已然万家灯火。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她还坐在高臺上放风筝，右手无力地伸向天空，想要抓住被捲入巨大深渊的白色花朵，被黑暗洗涤过后越发纯白的丝蕊。
　　寻 22：57：02
　　■我想乘上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逃离这个疯狂世界，逃离这个虚化纯白时代。
　　——又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路飞这样想着，敲下回覆：
　　琥珀川 23：02：33
　　■那一定很可怕吧。我惧高。
　　琥珀川 23：59：57
　　■不要奢望来搭救我，难保我不会拉你一起堕落。
　　敲下这句话后，路越抬头看时间，乾笑。
　　在这样寂静的夜裡抬眼看到这样的时间还真是可怕呢，他想。
　　A.M.0：00。2010年，1月8日，0：00。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裡，也许会有很多人不明白。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就像【琥珀川】一直都是两个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12
　　体育课。平时分离苦读的学生们围着操场，绕过晒在太阳下懒洋洋嬉闹的人群，一圈一圈地跑，不知疲倦地跑。
　　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还是不会忘记玩乐，女孩子永远不会忘记画指甲，男孩子永远不会忘记打篮球。
　　路飞坐在升旗臺的栏杆上，低着头，他拉起校服衬衫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眼望着篮球场上跳动的身影，旱树球打得很好，即使他平常很少玩。
　　“打得很好呢。”路远悄悄地走过来，靠着栏杆看了一眼正进行的球赛，这样说。
　　路飞吓了一跳，跳下栏杆，看着路远不说话，双手背到身后，往下扯了扯袖口，遮住他正戴着的浅蓝色棉质护腕，打篮球用的那种。
　　路远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球赛。
　　球赛还在继续，路凯得球，传给旱树，空投，得分。女生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
　　“黑色不太适合他。”看到这路远这样说，然后看向路飞。
　　“是吗。”路飞应了一声，他知道路远指的是旱树正戴着的那副黑色护腕。
　　之后两人再无对话，毕竟都不是很多话的人，而且并没什麼交集。
　　快下课的时候，路远望着球场，突然问了路飞一句：“路飞是喜欢旱树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麼？”
　　“只是想确认一下。”路远转身，举起右手一直握着的黑色笔记本，递给路飞，“这个给你。”
　　路飞有些犹豫地去接。
　　路远微笑，莫名其妙地说：“我们之间不应该瞒些什么吧？”
　　路飞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左手伸进口袋，握紧，不过还是没有拿出来。“停下来吧……”他的话被突兀而尖锐的下课铃声吞没。
　　“什么？我没听清。”路远问道。
　　路飞没有重复，只是接过笔记本，转身走了。
　　停下来吧，你会杀了他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路飞走到垃圾桶前，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是那副白色护腕。路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了口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停下来吧，他会杀了你的。
　　13
　　琥珀川 22：51：59
　　■我用我的温柔给你全部的自由。也请你放我飞翔，即使大雨淋漓，也至少拥有一片天空庇护。
　　死亡是我唯一的自由，不想依靠虚假的希望。
　　这是遗言。无论是你否有看到。
　　14
　　那一天，路飞送笔记去205寝室的时候，推门，是锁上的，于是他埝了埝脚，提了提摞得好高的笔记本，从口袋裡掏出一串钥匙，準确地找出钥匙，开门，动作熟练，好像他一直都知道205寝室的钥匙长什么样子。
　　路飞推开门的同一时间，他手裡的一摞笔记硬生生砸在地上。
　　满屋子血的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路远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瞳光涣散，头倒向一边，脸色惨白。手腕处割破的地方，缓缓流动着一股溪水一样的血水，床单被血水泡得发涨，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半凝固的血泊。
　　路飞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目光直定定地锁在路远身上，瞳孔惊恐地方大。路飞想到要去摇醒他，才发现身体像被电流袭过一般麻痹而无法动弹。
　　突兀的手机铃声伴着过于甜腻的血腥气味衝出寝室，迴荡在走廊，久久不绝。
　　路飞颤抖着按下通话键，喉咙像失声一样细微地振动：哥。
　　15
　　教学楼顶层的走廊，在坏学生都逃掉的近来，安静了不少。
　　没有人再念英文课本，只是翻，来来去去地翻，没有任何目的地翻。
　　也许翻烂了那老头会给个及格吧。
　　只是蝉声还是宇宙无敌地响亮，丝毫没有受到任何诡异气氛感染。
　　叁叁两两走过国叁1班教室的时候，学生们总会慢下脚步，透过后门的玻璃窗望着教室前排一个空置的座位，小声地议论，那个姓路的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虽然每年都有人受不了压力，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麼偏激的方法逃避，他心理一定有问题啊啊啊啊啊啊。
　　作為代班长的路凯，也只能紧紧地关上教室的门，恨不得用胶带封起来，连空气都隔绝，没有介质存在，会清净些吧，就像月球上那样清净，冷清，总比喋喋不休的谈论要强。
　　谗言是很可怕的东西，无处不在。同样的议论出现在各个班级，包括国叁1班，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有种莫名的恐慌感，为什么学校没有看护好学生的安全，如果现在就有人自杀，联考的时候怎麼办，跳楼吗，不过这年头因為考不上好专业或是找不到工作跳楼的大学生太多了也不奇怪吧，可是我们也不一定考得上大学啊，也许我们哪天想不开也会跳呢，考不上怎麼办啊，爸妈会骂死我的，那样还不如跳了算了……
　　教师办公楼角落里的房间现在全天开放，依旧没有人来，老师们只得更加密切地监视学生们的一举一动，时刻做好心理干预的准备，或许说催眠洗脑更準确些。
　　这年头做老师真是不容易呢，一边要像幼苗一样嗬护学生，另一方面又不能忘了残酷的现实教育。
　　似乎有点明白了。
　　老师，根本就是矛盾和虚偽的代名词，因為矛盾，所以虚偽。
　　而张家振偏偏选择了这个专业，选择了这个投以希望却永远只能回报失望的专业。错误的理想。
　　刺鼻的消毒水味，悠长的走廊，苍白的墙壁和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的惨白，护士小姐推着铁架穿梭在各个病房，多幺卖力也永远拖不乾净的地板。
　　医院这种地方，总是阴森森的，怨气冲天，每天都有人在这裡降生、死亡，或是离死亡更近一步，恐怖小说里面怨最常出现的场景。
　　张家振走出诊室后，颓然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随手放下背包，头埋在臂弯里，在过于安静的走廊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提起书包，背好，走去看护病房。在看护病房外他看到路霏，她站在玻璃窗前望着路远发呆。
　　“老师。”路霏听到脚步声，看到是张家振，“老师也是来看路远的吗？”
　　“嗯。”张家振点点头，提了提书包。
　　病房里面，路远躺在床上，一身纯白，像是安睡的天使。旁边的心跳仪錶上，曲綫平稳而有规律地波动着，药水和葡萄糖顺着点滴管缓慢地流进他的血管里。两天了，已经没事了，却没有丝毫醒来的跡象。医生说，因為心理压力过大產生过强的逃避情绪而不再醒来的病例是有的，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心理很容易发生偏差，所以要做最坏的心理準备。
　　“他会醒过来的，对吗？”沉默一阵，路霏问道。
　　张家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麼，尽可能不发出声地轻叹了一口气。现在，他没有鼓励别人的资格，完全没有。
　　长久停滞的沉默。
　　时间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停顿，然后，快格倒带。
　　1月8日，张胤自杀的那一天，路霏感到一种莫名却汹涌的悲伤，于是她跑到很远很远的高铁下面的荒地，听歌，大哭了一场，胸口长得发痛，好像把所有知觉都吼出来就不觉得痛了的拼命，声嘶力竭地大吼过后，骤然的片刻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那一刻路霏曾经以為自己死了，可惜只有一瞬。
　　而现在路霏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前，寂静再一次吞没了所有知觉，恐慌感，莫名的恐慌感，也许这个年纪的小孩情绪就是这样多变吧，莫名其妙的开心，莫名其妙的不开心，只是小孩子不懂得悲伤，不懂得悲伤的小孩子，长不大的小孩子。
　　路霏就这样站在玻璃窗前，张家振离开依然如此，直到她觉得够了。于是她推开房门进去，走到路远的床边，小心翼翼地从书包裡拿出CD player——原本裂开的地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轻轻地放在路远床头，然后轻声掩门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他会醒来的，对吗？”身后的人怔住。张胤并不是能给她答案的人，她没办法说话，也不知晓路远是否愿意醒来。
　　张胤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路远床前，听到他平稳却微弱的唿吸声，很清晰的。
　　16
　　总会有些无法抹去的片段，埋藏在脑海中某个角落，也许一时会失了踪跡，但不可能完全遗失。
　　“你究竟想要什么？”
　　在那个窗外明亮的寂静夜裡，张胤曾这样问过路远，沙哑却清晰地声音。两个人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小房间里，面对面地坐着，张胤这样问路远，毫不犹豫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
　　自由？
　　捆绑？
　　“我只是想，瞭解阿胤。”
　　只是很单纯的，想要瞭解一个人。
　　“我以為你够瞭解我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所谓的亲密和坚定不移的友谊都是假的，为什么你不瞭解我，一点也不瞭解，只是一味地曲解、曲解，明明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扭曲自己。
　　“我要怎麼瞭解，你什么都不说，我怎麼可能瞭解，怎麼可能懂！”
　　“你有认真听过吗？你有说过吗？想要自由，干嘛又把自己捆绑起来？”
　　我真的是在问你吗？这分明是，在问我自己。
　　“如果你想帮我，就离开我，你只会给我带来伤害而已，就像伤害他一样，是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的！”
　　离开我吧，真的，求你了。
　　可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我没有几个朋友的，我不想再失去了。
　　血。
　　我看到血了，我们双手沾满的，洗不掉的，血……我害怕。
　　害怕。害怕。害怕。
　　“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双手掐住张胤脖颈的时候路远这样说，他低着头，双手抬得好高，不敢看张胤的眼睛，只是小声地重复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然后，就哭了，泪水顺着脸庞落在地板上，溅起皮肤上，凉凉的。
　　我真的有想认真听过，有想说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我想听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说，当我想说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听，甚至，已经说了，很认真地说了，却没有人重视呢，才不是玩笑话，我不说玩笑话的，没那麼多可以肆意曲解的玩笑话，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认真听呢？
　　张胤被掐住喉咙，用力地呜咽着，手臂挣扎着抬起来，抓起桌上的小刀，颤抖着伸向路远。
　　根本没有人想要听，你说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呢。
　　他们当然没有杀死对方。
　　张胤在差一点就能划破路远喉咙的时候鬆了手，刀掉在地上，划开一道小口。同时，路远也放了手。
　　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张胤忘记了，是在哪裡看到的心理游戏。在黑暗且足够安静的环境下，人的内心是很容易打开的。
　　张胤只和喜欢的人玩游戏，第一个是张家振，最后一个，是严旱树。只可惜，这次的游戏，永远无法结束。
　　好漫长的黑暗。
　　17
　　旱树把双手放在路远的颈上，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用力地收紧指节。
　　路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受的闷哼。旱树怔了一下，颤抖着鬆开双手。
　　泪水滴落在路远的脸上，顺着脸庞滑落。
　　路远吃力地抬手，轻轻搭在旱树满是泪水的脸上，因為牵动了点滴管，手背生生地疼。
　　“她讨厌爱哭的男生。”
　　18
　　汽油味覆盖过海风的的港口，张胤带路远来过，“在这裡可以看到完整的海”。
　　喜欢坐在栏杆上，分享快乐，分享悲伤，分享牵掛，分享秘密，分享左右耳机，分享迎面的海风，不论温暖和寒冷。
　　“你知道吗，自从听五月天以后，我数学一天比一天考得烂，作文一天比一天写得好，可是，作文成绩还是一天比一天跌得快，因為我和路霏一样喜欢阿信。你也是吧？”张胤笑得很天真，拍拍路远的肩，继续说，“可是路飞喜欢老大，他喜欢老大。”
　　路远伸手帮张胤理了理垂下的刘海，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路飞？”
　　张胤抬头看他，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眼光，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依然是这个港口。一条虹光掀起巨大的蓝紫色布幔，分割了海与天。货轮出港时发出悠长的汽笛声。
　　路飞坐在栏杆上，拨电话给路遥。
　　“我是路遥，现在不想接电话，有事请留言，路飞，如果是你，就不用留言了。”
　　滴声响后，路飞沉默了几秒，按掉了。
　　路飞从口袋裡拿出一张叠成烟盒一样大的纸，展开，打着横线，上面只有一行漂亮的钢笔字，是从张胤的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路飞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纸张的一角，丢在地上。
　　“我走了，如果阿远死了，兇手是旱树，一定。”
　　没有什么是一定的。路飞看着那行渐渐烧焦的字跡，这样想着，踩灭了火苗，戴上耳机，哼歌。
　　那首歌，当然是《拥抱》。
　　路远转去雨弘国中的第一个午后，不想去理会身边来往的陌生人，于是一个人坐在新大楼下的回廊，学校最安静的角落，发呆。一个长髮的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颗苹果，扶了扶大大的黑框眼镜，笑得很甜，像是冬天里最明媚的阳光。路远接过苹果，于是他们认识了。
　　他不会想到，之所以会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是因為张胤认出他是半个月前那张意外中被害人的弟弟，“兇手”最好的朋友。
　　路飞走到学校的篮球场，拾起场边孤零零的篮球，在地上拍了机拍，对準篮筐投去，投进，空心。
　　路飞看向场边，竖起大拇指，露出胜利者骄傲的微笑。一级棒欸。
　　一场独角戏，安静地迴荡在空气中。
　　没有云的五月是不完整的，而今天，一朵云都没有，天空是那种洗涤过的浅蓝色。

　　最终回

　　1
　　教室里，被撞得歪七扭八的课桌椅，有不少倒在地上，没有人去扶起来。黑板上，归零的数字，太久没有人打理，落下一层粉笔灰。
　　每年校园经歷过大考的红色恐怖之后，似乎变得特别安静，就像接受海啸洗礼的沿岸村庄，轰的一声，失聪一般的宁静。
　　盛夏一如既往的沉闷午后，有蝉声，路凯听到了。他走到篮球场边拾起还在滚动的篮球，拍了几下，投篮，又不中。
　　这是第几次了？没数。
　　路凯叹了口气，吐掉嘴里的半根草茎，拾起脚下的篮球，走到场边坐下，又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然后举起篮球，瞄準，朝篮筐投去——擦篮板。“靠。”
　　叁年级教师办公室。
　　路霏在摁了几百下计算器后，完成了关于新生资料的统计，她扫了扫纸上的橡皮屑，然后拿给张家振。
　　“谢谢。”张家振接过表格，看了一下，微笑着说，“很晚了，回去吧。”
　　“老师还要写报表是吗？”
　　“是啊，下个学期要做这个班的班主任，压力很大呢。”
　　“好辛苦噢。”路霏摸摸头，笑着说，“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路霏转身走了几步后，张家振想起什麼，叫住她：“对了，告诉路凯同学，可以走了。”
　　“嗯。”路霏点点头，轻轻掩门，但没有离开，倚着墙壁站着，静静地望着走廊狭长的天花板发呆。
　　张家振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走到窗边，看到的是很快又要啟用的新大楼，夏天过后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了。被绿树和回廊围绕的新大楼，从某个角度看上去，确实不赖。
　　我怎麼才发现吶，最宠溺的妹妹自杀的地方，原来这麼漂亮。张家振这样想着，低下头嘲笑自己的愚蠢，“路遥，老师是不是，很没用啊？”
　　老师是不是很没用？
　　路遥转学之前，张家振这样问过她，她没回答，只是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城市。
　　门后，身体抵在墙上的路霏歪着脑袋听到老师的话，轻声地回答了一句。路霏笑了笑，戴上耳机，离开了。
　　“是啊。”
　　张家振低头看了下表，伸手去拿桌上的药瓶，想了想，又放下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啊。
　　“你知道灰色的阳光是什麼样子吗？”张家振在心底问了句，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奋力穿过重重云朵的耀眼光线，“就是这个样子了。”
　　阿胤，我们终于，活在同一种顏色的世界里了，现在是，以后也会是，永远不会分开，永远沉浸在我们灰白的世界。
　　2
　　孤儿院无人的一角。一个满头白髮、肤色惨白的男孩子蹲在一株小树苗前，小心翼翼地掛上一隻雨天娃娃，娃娃的脖子上系着一枚火红的凤凰花书签。男孩闭眼，双手合十，很虔诚地默念着：
　　第叁个愿望，想在下雨天和哥哥一起回家，我只跟你说噢，要保密，连哥哥也不准告诉，知道吗？快笑一下吧。
　　男孩满心期待地睁开眼，然而那闹彆扭的娃娃，偏偏臭一张脸，乾巴巴的表情，就像……就像哥哥。
　　想到这，男孩很天真地笑了。
　　对，就像哥哥。
　　3
　　路越骑着单车一路勐衝，吹风。
　　“找死啊你！”险些被撞到的大叔冲他吼道。
　　路越没有理他，继续骑，直到看到风中凋零的凤凰花，才慢慢停下，停在那棵说来陌生却也熟悉的学校围墙外面的凤凰树下。
　　从没进过的这间校园，是叁年前每天早晨上学都会经过的地方。还记得，再往前走一点，就是那叁株最强壮的大王椰，再走一点，就是……
　　路越把书包放进车筐，从里面拿出一隻纸风机，然后爬上围墙，从对面美术教室的窗户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路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塞进纸飞机里夹好，对準那个窗户丢去——
　　中！Yes！
　　路越跳下围墙，背好书包，骑着单车驶向来时的方向。
　　美术教室里，路遥趴在桌上，睡得很熟。旁边立着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深邃的黑色背景下，画面中央一枝鲜红的天堂鸟，灼热而刺眼的顏色，像是黑夜里燃烧的火把，无法照亮黑暗的火把。
　　侥倖落在教室地板上的纸飞机上，蚯蚓一样歪歪的字：考上了！
　　附送一张照片，那是每个在公车站等候的盛夏早上，抬头就能见到的，最明媚最温暖的阳光。
　　路越把单车停在路边，走到便利店买了瓶水，他抬头仰望着环绕着整座城市的热带树木，发呆。蝉声混杂空气充斥着每一寸空间，挤压得人无法唿吸。路越听到了，他安静地喝完整瓶水，把水瓶丢进街边的垃圾桶，背上书包，扶起单车，掉头，毫不犹豫地回去，相反的方向。
　　“看，那是不是路家的那个啊？”
　　“真的是哎，一走快叁年还知道回来噢，早知道他不是什幺好苗子。”
　　“高中还没上就学坏，自己爹要死了都不知道回来，老路怎幺合得上眼啊。作孽啊作孽，路妈还真可怜。”
　　“八婆，管那幺多干什幺，就当是积点嘴德好不好？”
　　“他要有救早就该走人了，穿校服也敢抽烟，不知羞耻，跟他妈一样贱。”
　　……
　　不远处，处于话题中心的路越倚靠着单车，握着香烟的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望着巷口的大王椰，出神，似乎并不是很在乎那些议论他的人们，即使零星可以听到一些很粗俗的话语。
　　“妈妈你看那不是路越哥哥吗？”
　　“回来，不准过去。”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子想要跑过去向路越打招唿，却被妈妈硬生生拉回去。
　　似乎没什幺好在乎的了，路越这样想。
　　4
　　大王椰子树是人们心中的骄傲，笔直、大器、坚韧不倒。很多人设想过下辈子要做什幺，有人要想做飞鸟，有人想要做海鱼，遗憾的是，没有下辈子，即使有，一碗孟婆汤下去，什幺都不记得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想我会说，我要成为附中里那棵最高最直的大王椰。人生不像燕尾蝶那样轰轰烈烈，甚至缺乏九降风的平淡自由，但至少我们，还有卖力生长的权力吧。
　　所以，请你，用力地，用力地生存吧，用力地死亡吧。
　　公园的绿荫下，路越又点了一支烟。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笑盈盈地喊他：“路越哥哥。”路越抬头，打量这个大约只有他一般高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子：“你是？”
　　“我是小芸啊。”
　　“小芸，沉小芸？你都这幺高啦？”路越笑着摸摸小芸的头，他都快忘了隔壁家小芸的模样了，只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她刚上幼稚园。
　　“当然啊，我已经上国小了呀。”小芸的笑容很甜，“路越哥哥，你怎幺会回来呀？”
　　“就，回来看看啊。”路越淡淡地笑，问小芸肯不肯帮他一个忙，他从书包里拿出几张表格递给她，“这个呢，是要拿给路越哥哥的妈妈的，要她帮忙签个字就好了。麻烦你啦。”
　　小芸接过表格，看着上面难写的字，嘟嘟嘴：“没有报酬的事我不做噢。”
　　路越笑了，刮了下小芸的鼻头：“小鬼，签字换冰棒，干不干？”
　　小芸用力地点头，一蹦一跳地跑了。
　　后来，路越听小芸说，路妈刚看到表格，泪水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5
　　“如果太阳哪天熄灭了，没有引力了，地球会怎样？”
　　“应该会被甩出去吧。”
　　“那就不会有光了，都会死掉吧。”
　　“应该还有八分鐘吧，这是一个距离太阳八光分的星球啊。”
　　6
　　黄昏的港口，旱树蹲在护栏边缘，双臂夹紧栏杆，望着被夕阳渲染成金色的潮汐，偶尔会有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旱树听到了，但是没回头。
　　那人停在他旁边，单肩背包，双手搭在栏杆上，向同一个方向望去。旱树瞄了一眼，因為没有抬头，只看到那人左腕上的白色棉质护腕，打篮球用的那种。
　　持续很久的沉默。路远也瞄了旱树一眼，似乎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路远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土得掉渣摔坏了硬是用胶带粘上的CD Player，递给旱树，“喏。”
　　“噢。”旱树接过来，打开盖子看到有CD，然后戴上耳机听了一下，能用。
　　“谢谢。”
　　“不是我。”
　　“噢。”
　　太阳没入地平线，留下一片昏红色天空。愈发汹涌的浪潮拍打着船舵。
　　站在不远处街口的路飞望着那两个少到没有话的人，许久，他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收件箱，只有一条简讯，短到只有六个字的简讯。删除，确定。路飞长舒了一口气，收好手机，看向身边的女孩。女孩留了一头齐腰的长髮，戴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正拿着小刀削一隻鲜红的苹果。女孩看了路飞一眼，微笑，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削苹果，很仔细。
　　那是一隻过于鲜红的苹果，其顏色并不来自果实本身，而是果皮上沾染的味道甜腻的鲜红色液体，同样沾上女孩的双手，以及那把刀。
　　“再怎麼罪恶的外表，剥掉诱惑的鲜红色的皮，也只是只苹果啊。”看到果皮下面嫩黄色的果实本身，路飞突然想起张胤曾说过的这句话，準确的说，是写在纸上的。
　　其实，路飞烧掉的那一页日记，并不是最后一页，最后部分隐藏在日记后半本空白中的某一页，那天路越随意乱翻时发现的，联繫前面的拼接起来，才是1月8日完整的告别：
　　我走了，如果阿远死了，兇手是旱树，一定。
　　我们是一样的人，生来披覆荆棘，无法接触，无法依偎。但请别忘了，还有最后的八分鐘，可以牵手，奔跑，信仰音乐。我想，只有在这个时侯，我才有勇气去追逐你，拥抱你，然后对你说一声，再见。
　　再见。
　　7
　　清晨，明亮的淡灰色天空，刚刚下过雨，云没散，还有些清冷的市郊墓园。
　　张家振蹲在张胤的墓碑前，很久了，看着墓碑上妹妹的黑白照片，微笑。
　　有人来，是个女生，抱着一捆花束，停在张家振旁边，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张胤的墓碑前，紫色的风信子和蓝色天堂鸟。
　　“她不喜欢灰白色的花。”
　　正準备离去的路遥回头看了张家振一眼，轻叹了声，她不想再解释了，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什麼也不说，只是安静地站着。
　　这样，算安慰吗？
　　这样，算安慰吧？
　　墓园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林婧的墓前，站着路越和路飞。
　　路飞看了张家振和路遥好一阵子，转头看身边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路越，晃晃他的胳膊：“我们回家吧。”
　　“哪个家？”路越问他。
　　“当然是你家啊，不回南部啦？还是你想继续住我家？”看到路越笑了一下，路飞皱皱眉头，更用力晃路越的胳膊，“拜託，你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哎。看看婶婶就回来好不好？回去看一下嘛。”
　　“不要。”
　　“回去啦。”
　　“不要。”
　　“回去啦。”
　　“不要。”路越扑哧一下笑了，摸摸路飞的头，看了一眼旁边书名“路和曦”的墓碑，对着母亲的墓碑说，“妈，要下雨了，我走了。”然后他拍拍路飞的肩膀，转身走了一段，又停下，很不耐烦地对仍然站着原地的路飞说：“走啊，我们去接阿白。”
　　路飞微笑，快步跟上。
　　8
　　血，羁绊，禁锢我们的石头，隐藏在巨大的钢筋水泥的从林中的，牵着绳索的，抽象地称之為人的生物。
　　血脉的枷锁将我们捆绑，想要挣脱束缚，却又不甘愿被拋弃。
　　——如果这也可以算得上是杀人的理由的话，就是了。
　　不是玩笑话，从来不说玩笑话的。
　　可是，為什麼有时候人们更愿意相信它是玩笑话呢？
　　就像很多心理书籍上说的那样：不多话的人，往往是因為被当成哑巴而真的变成哑巴的；杀人犯，往往只是因為被人狠踩了一脚而走上这条路的。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它怎样，而是别人想他怎样，就怎样的。以刚克刚的固执，歌里是那样唱的，可是合上童话书以后，你又能坚持多久？
　　既然明白自己是没有错，為什麼还要认错，还要改悔，还要立誓再也不追求什麼虚无的理想？那还是你一直相信的自己吗？
　　我一直坚持的，坚持做我心中最完美的自己，因為没有得到肯定，所以我错了。
　　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错了。
　　我不应该，為了自己活着，我很自私，我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不应该让自己过于突出，不应该让别人嫉妒，不应该做梦，不应该渴望自由。
　　儘管很想问一句，不过作為一个没有发言权的人，不管是否愿意，我都得保持沉默，然后接受，他们丢给我的，一切关于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的理由。
　　他们说，我不该杀了那个男孩。
　　他们说，我不该嫁祸给你。
　　他们说，我应该出来承担，而不是这样远远看着你。
　　他们说，我应该去死，我对不起太多人，对不起那男孩，对不起男孩的父母、弟弟，对不起你。
　　可是，他们并不是什麼都知晓。
　　他们不知晓，我杀了男孩，只是因為同作為弟妹，对那个弟弟的同情。
　　他们不知晓，我只对你一个人感到愧疚。
　　他们不知晓，我从未感到过丝毫的悔恨，如果没有那件意外，我也不会认识你，不会认识你们，不会参与这个故事，更不会感受到这份单纯而美好的悸动——儘管这份信仰不被大多数人所认同。
　　他们不知晓，人类，不能飞翔。
　　那麼，旱树，你现在想起来了吗？半年前的那次交换教学，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见到你袖子上别着的学生会袖标，我就知道是你了。当你从我手上夺走被他们称作“兇器”的那把刀，我就喜欢上你了。
　　再见面，一定会很尴尬，所以我选择离开，你会记住我，这就够了。
　　我想，这就是怀念的感觉，怀念那个，我依稀记得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我最不认识的我自己。
　　我不想，成為我自己。
　　9
　　“你知道我最后对她说了什麼吗？”望着瑰紫色天空中渺小的星辰，旱树问路远。
　　夏夜里的星星似乎特别明亮。
　　路远没有回应，于是旱树继续说：“‘谢谢’，我对她说‘谢谢’，‘谢谢你，肯原谅我’。”
　　“那你可以原谅我了吗？”路远问道。
　　……
　　可以吗？
　　除非你陪我跳海。
　　好，你原谅我，我陪你跳海。
　　你陪我跳，我才原谅你。
　　不行，你要先原谅我。
　　是你错啊，应该你先。
　　都淹死了你怎麼原谅我，当然要你先了。
　　你先。
　　你先。
　　……
　　“你不会陪我跳海的对吗？只是想我原谅你罢了。”旱树白了路远一眼，不爽。
　　“你也不会真的原谅我吧？”路远没好气的说。
　　果然还是，被拆穿了，没办法啊，都太瞭解对方了。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笑了。
　　暮色的海岸，货轮出港时的鸣笛声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喧嚣。
　　“听好，”旱树看着路远的眼睛，一字一顿，严肃且坚定地说：
　　“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狭长的海岸线上，大地上不朽的星光连接成一条银河，照亮我们的如流光闪烁即逝的豆蔻年华。
　　互相追逐的学们在庆祝美好的夏天——至少在暑假辅导班降临之前是这样的。
　　10
　　两手撑开的一片天空，就是世界；眼睛看到一方大地，就是时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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