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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理之绊)此时彼方
　　作者：踏雪的猫

　　危险之人

　　早就习惯了这里的天气，路边的黄叶，经历过雨水洗礼的青草娇嫩欲滴，刚下过雨的小路上有着泥土的清新。路边的树枝放肆地延伸到她的面前，侧过身躲过，脸上上却还是沾上了晶莹的水珠。蓝天，干净地没有一丝云彩，红砖墙，马蹄敲击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顺便扬起细小的水花。黑色的帽子下，长发松松地盘了一个髻，琥珀色清亮的眸子掩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不远处传来车轮滚过的声音，她拉了拉缰绳，让马停下，然后可以看见过来的是一辆银色的敞篷奔驰——比我还拉风啊，她心里暗暗想着，脸上保持着不变的微笑。驾驶座上的银发男人看上去也很年轻，只是带着墨镜看不真切，男人挥了挥手，让她先过去。这里是个绅士的国度。
　　她扬了扬手，接着脚尖点了点马肚子，可是，那个和她关系颇深，平常都十分听话的小母马Belle，竟然不愿意上前，甚至，还后退了几步——她，是在不安吗，她的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害怕的东西呢！
　　踢了踢，甚至用鞭子拍都没有反应，她尴尬地对着车里的人笑了笑，突然，明白了什么——Belle，是在畏惧那个银发的男人啊，所以才那样不情愿，甚至连自己的话也不听。虽然是初秋，那个男人却散发出深冬的气息，薄唇紧紧抿着，不出一言，却感觉得到压抑的气息——他，是一个危险的男人。
　　“对不起。”她笑了一下，下马，把马掉了一个头，走上了刚刚经过的林间小道，本来因为有些泥泞，不大想走——如果Belle的脚不小心陷进去，会受伤也说不定。她把马鞭和缰绳拿好，扶着马鞍试图跳上去，没想到Belle虽然是匹母马，却因为是匈牙利与欧洲种的混血，既有盛装舞步的优美的体型也不缺越野赛所需要的体力，长得有些高大，上去有些困难。
　　“需要帮忙吗？”车又停在了路口。
　　“你还是，不要走进比较好。难道没有看出来，Belle在躲着你吗？”话说完，她后悔语气有些太强硬了，于是说，“也许你笑一下，Belle会更喜欢你。”
　　那个人嘴角一扬，“原来如此。”说完，驱车而去。

　　再见

　　萧纯音，大概算是世界上最幸福也是最可怜的大小姐。她身后是萧氏家族，母亲早逝，她的父亲是萧家的家主，她是父亲唯一的子嗣，作为萧家最有天分的孩子，她自然从小就被萧家的继承人培养——每个人都相信她是，除了——她自己。
　　“你又被家里干出来啦？”Nico笑道。
　　纯音舔掉嘴边的冰淇淋，说：“才不是呢！是我自己出来的。”
　　“这次是为了什么事？”
　　“他让我去相亲啦，你知不知道那个人超烦。”
　　“后来呢？”Nico知道她绝对不是为了躲相亲这件事情才逃出来的。
　　“后来，那个人一天到晚送乱七八糟的花，然后天天请我出来，我就说我花粉过敏然后在养病。”
　　“然后？”
　　“我家都好开药店了。”
　　“再后来？”
　　“他放弃了咯～”
　　果然，纯音一直在逃避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究竟用什么方法赶掉他的？”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啊。”
　　“就这句话？”
　　“嗯，再加上这个人不是他。”
　　Nico干笑了两声，说：“这种人应该会变本加厉吧，说什么我会证明自己是更好的选择之类的。”
　　纯音点头如鸡啄米：“Nico你说的一字不差俄！”
　　“以前有女人这么说过。”
　　“谁啊？”
　　“小笠原雏森。”
　　“啊！是他妹妹喏！难怪！”纯音很夸张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用同情的眼神望着Nico，“你后来怎么甩掉她的？”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已经说过你说过了。”
　　“你先把嘴巴里含的东西咽下去。”
　　“然后呢？”
　　“我说的时候，不要喝水，不要吃东西。”
　　“然后呢？”
　　“我说，那个人是萧家的大小姐。”
　　Nico忘了说，要记得呼吸……“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纯音艰难地说。
　　“大概，半年前吧……”
　　难怪！大概是半年前，小笠原家的人突然什么事情突然都开始针对她，因为小笠原和道上的人渊源颇深，害得纯音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惹到谁了，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现在她去日本还心有余悸——原来，都是Nico闯的祸，那个小笠原小姐，分明就是把自己当作情敌了。于是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说：“你知道我对小笠原雏森的哥哥说了什么吗？”
　　“你喜欢的是我？”
　　“与其说是女儿，不如把我称作父亲的情人更为合适。”
　　“咳咳……”Nico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纯音在一旁幸灾乐祸，“这个是真的？”
　　“千真万确！”纯音一脸骄傲地说。
　　不过是初秋的季节，天气预报里天天还在叨念着秋老虎，为什么，Nico会觉得有一阵寒风吹过——难怪，她要逃出来了。
　　“你会收留我的，对不对？”纯音可怜地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神清澈无辜，这个招数从小用到大，老少通吃，屡试不爽——何况，对方是Nico。
　　“好。”Nico微笑道，眼神里满是崇溺。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温暖地如同初春的阳光，至少，纯音从来都是这么觉得的。从小到大，无论纯音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从来都没有生气。纯音笑得眯起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排蝴蝶般的影子。萧家的人长得都很美，纯音的奶奶当年据说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美人，一席旗袍惊艳了全场。纯音的母亲听说也是极美丽的人，回眸一笑百媚生。纯音长得像父亲，父亲长得像奶奶，自然也是不俗。“不过”Nico说，“你今天晚上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额，又是音乐会？”Nico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这点让纯音非常不爽。
　　“是Eyes Rutherford的钢琴独奏会。”
　　“Rutherford？！”纯音两眼放光，“他是Rutherford的后代吗？那他知不知道——”
　　“Stop！他是，音乐家，不是科学家。”
　　“什么和什么嘛！”
　　音乐厅门前的海报有些眼熟，银发的少年有着湛蓝的眼睛，纯音看着有些失神。Nico一旁有些好笑地催她，纯音吐了吐舌头说，他长得比你好看多了。Nico说起来也是万里挑一的极品钻石单身男性，他们两个站在门前发呆的时候，Nico吸引了不少女性同胞的注目。
　　纯音不是很喜欢听音乐会，她讨厌浪费时间。泡茶，一边看书，一边听音乐，同时找设计图的灵感，这就是她的方式。至于音乐会上，那种纹丝不动，不能干任何事情——连手机也不能玩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她。
　　于是，通常情况下，她都会选择最不浪费时间的方法，就如同现在——睡觉。醒来时果然已经结束了，抬头的时候，正好对着那双蓝眼睛，纯音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穿长袖——更后悔Nico居然拿了这么好的票子！
　　只是，那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呢！湛蓝的，就好像冬日雪后放晴的天空。
　　之后被Nico拉到后台，音乐厅的后台她早就熟悉，熟悉到，甚至可以背出其中电线的排列，不是因为太常来的关系，而是，学建筑的她对这些上海的地标早就料如指掌。甚至当年新天地的改造，都有她的心血。
　　闭着眼睛，她都可以摸到舞台——左转，向前一直走，然后上台阶，睁开眼睛，就会看见一台孤独的钢琴，少了灯光的陪伴有些黯淡，她可以说出钢琴中的物理，从每一根琴弦的基本频率到每个首曲子之中的黄金比例，可惜，那些数字永远无法在她手中组成美丽的音符。
　　关于这一点，纯音有些羡慕那个银发的少年——Eyes Rutherford。她情不自禁地掀起琴盖，摸过那一排白键，然后，轻轻地敲了下去。盖子没有打开，所以声音有些闷。不敢再按下去，也舍不得放手。就这样僵持着，发呆，直到，另一只手，掀起了盖子——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情节，凭空出现的手弹出了死亡之音。纯音胡思乱想着抬起头，表情顿时在脸上凝固——Eyes Rutherford……
　　“刚才，睡得很好吧。”
　　“啊，”他怎么可以对一个陌生女士讲出这么刻薄的话——于是，纯音点点头，说：“你安眠曲弹得太好了啦。”然后，转移话题，“你不是应该和Nico在一起么？”
　　“你是那个人的朋友。”
　　纯音点头，然后她立即觉得这个点头也许会对Nico带来一些麻烦，于是补充道：“不过Nico是你的超级粉丝噢。”
　　“所以你就睡着了？”话语里有些戏谬。
　　“这个，是对你的音乐的认可好不好！”纯音说的理直气壮，“可以让人安心地进入睡眠的音乐，才是最美丽的音乐。就好像，可以让人有安全感的房子，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房子一样！”
　　Eyes低下头，许久，说：“让一下。”
　　纯音自动把这里理解成——她可以走了。
　　“我没有让你走。”Eyes在椅子上坐下——他，是要弹琴么？对着这个无人的礼堂，只有她一个听众……他要弹什么？……
　　纯音觉得有些尴尬，可是Eyes的音乐有一种让人平静的神奇力量。他的音符好像泉水，慢慢渗透进纯音隐藏最深的心底。一首曲子弹完，纯音转过身，冲出了音乐厅，人群早已散尽，现在正是一天的结束，一天的开始，即使是市中心，也安静得可怕，偶尔有汽车飞扬而过。
　　有点冷，她的外套还在Nico那里，可是她不想进去拿。
　　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纯音是不会哭的。从十年前起，她就不再有眼泪。
　　Eyes Rutherford，怎么能，让她哭泣！
　　风过影动，树叶远处传来树叶的婆娑。她虚弱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灯光拉下又长又孤寂的影子，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吹干，微微觉得有些紧绷的皮肤，见证着泪滴的存在。
　　为什么，会那么悲伤，那个Rutherford最后弹的曲子，怎么会那样悲伤呢？
　　难过地，竟然让她想起了——
　　“妈妈……”
　　在上海没有呆几天，纯音又要离开了——每次都是这样。纯音虽然只有17岁，同龄人还没有进大学的年纪，她却已经被剑桥授予硕士学位，名气才气兼具的天才少年建筑师。因为年纪关系，她自己是很少接受案子的，大多数情况下，是熟人介绍，请她给一些意见，有时候，是她赖在前辈身边，和他们一起做设计。
　　这一次，英国的大房子，文艺复兴风格，有着繁复的陈设和讲究的花园。房子的新主人希望，纯音可以给这个房子的修葺提出一些建议。
　　虽然有过人的天分，纯音极讨厌给陌生人做设计——她根本不了解他们，怎么样知道他们的想法，做出让双方完美的作品呢？——典型的完美主义。
　　这个古堡的主人，自然也是熟悉的人，洛伦佐是一个意大利的大帅哥，而且他答应纯音，之后带她去欧洲所有米其林餐厅去吃一圈——纯音当然乐此不疲。
　　“早点回来。”Nico在机场说，萧父没有到场，不是因为还没有原谅纯音，而是太信任Nico。
　　纯音笑着答应了，心里却在想，我没有完成餐厅扫荡计划怎么会回来呢？
　　“会有惊喜。”Nico好像知道纯音在想什么，抛出了一个利好。
　　“哦。”她开始在心里权衡了。
　　“不会比你的米其林差。”
　　“……”纯音，现在完全无语了，“我该相信你么？”
　　“当然。”Nico宠溺地摸了摸纯音头顶，“早点回来。”
　　气氛有些微妙，这种微妙的气氛在纯音发觉到之前，被机场里空气粒子高频率的震动而淹没——横幅，短裙，签名本，高分贝，闪光灯——Eyes Rutherford。
　　什么嘛……纯音觉得愤愤不平，论天赋，Eyes最多可以和自己不相上下而已，真是，凭什么！
　　Eyes侧过头，纯音又看到了那双冰蓝的眼眸，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直到他走过来，纯音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后退——她，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
　　“Rutherford先生，”Nico笑道，“没想到这么巧。”
　　“你也去伦敦吗？”
　　“不是，我是来送纯音的。她也去英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班飞机。”
　　他们说话的时候，纯音注意到了跟在Eyes身边的长发女人——土屋基利亚小姐，Eyes的经纪人。纯音可以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现在她就感觉到，土屋基利亚也在看自己，而且，用很不友好的眼神——
　　——这个，不是看情敌的眼神吧……
　　“那么，就拜托了。”Nico笑道，“再见。”
　　Eyes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让人感觉很傲慢。
　　“拜拜～”纯音奋力挥手，转身，说，“那么，告辞了。”溜走的速度好比百米冲刺，大理石的地板像镜子一样闪亮光滑——摩擦系数很小——于是——很不雅观地摔倒……
　　她没有看到身后Eyes的神情——就好像，冰山，在不知不觉地溶化——全球变暖了么？还是，候机楼的空调是在太足？
　　土屋小姐清了清嗓子：“Eyes，虽然现在不是从前，但是萧家的人，还是少与他们打交道为好。”
　　Eyes垂下眼帘，冷冷地说：“我知道。”转身，离开。
　　纯音没有想到Eyes居然就坐在自己旁边，她愣在走廊上，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Eyes抬起那双冰蓝的眸子，看着她，纯音才愣愣地打了一声招呼：“晚上好，Rutherford先生。”
　　“是下午，不过如果你要现在就用格林尼治时间的话也无所谓。”
　　“土屋小姐不在吗？”
　　“她在后面，”看到纯音紧张地往身后看，Eyes补充了一句，“商务舱，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出行不是私人飞机就是头等舱么？”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同样做头等舱的人没有资格说这个。”拿起报纸，居然又是关于Eyes Rutherford离开上海的消息……纯音偷偷用眼神的余光观察着走廊对面的人——还好，神情正常，也在看报纸，而报纸上是——“箭在弦上，萧烟四起——萧氏继承人之战，一触即发”……
　　冷不防对上那双天蓝色的眸子——“在别人的报纸上偷看自己的新闻很好玩吗？”他特意加重了“偷看”，让纯音听起来，自己就好像和恋童癖一样罪恶。回过头，有看到那个“天才少年今日抵达匈牙利”，于是，她把报纸翻过来，对着Eyes，说：“好不好玩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么？”瞄到一行小字——他还可以熟练使用日语……“你会说日语？”是用很标准的东京口音说出来的。
　　Eyes有些惊讶，然后用同样的语言说：“啊，是这样的，你的语言我还会法语。”
　　“那么就是说不会希腊语和拉丁语咯？”
　　“你以为，罗马人会再次入侵欧洲大陆吗？”
　　“真是一点也没有美感的家伙。”
　　“那是谁在我的音乐会上睡着的？不懂得欣赏的建筑师。”
　　“那么，没有美感的音乐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纯音撇了撇嘴，说，“你为什么会日语说的那么好？”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噢，你是混血，那你哪边是英国啊？”
　　“母亲。”
　　“那你父母是怎么认识的啊？一定很浪漫吧……”Eyes的脸色有些难看，纯音当然注意到了，“好吧，”她闷闷地说，“我不讲了。”坐回原位。
　　许久，听到Eyes说：“有些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美好。”与其说是说给纯音听，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关于这一点，纯音早就明白。
　　关机前最后查了一下短消息——
　　“小心吸血鬼～ From Nico”纯音抿嘴一笑，回复道：“好啊，我第一个就来吸你的血。”她甚至想像得出，Nico笑着，说：“你从小吸得还不够多么？”

　　传说中的吸血鬼与吸血鬼的传说(上)

　　从服装设计就可以看出来，英国绝对适合复古，虽然皇室比起摩纳哥产的抱歉了许多，但是，绅士的国度自然有自己的魅力。她爱的Vivian Westwood，Burberry，经典的东西无论放了多久都不会过时。
　　房子典型的伊丽莎白式建筑，E字型的设计，对称的布局，中间是入口，而起居室就沿着画廊一路延伸。头顶上悬着的水晶灯里，燃着不灭的蜡烛，身着燕尾服的管家弯腰请她下车——如果是公主的话，马车应该更适合吧。
　　果然——“欢迎回来，我的公主。”楼梯口，站着一个有着深褐色卷发和高挺鼻梁的男人，地中海的阳光将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眼睛深邃如同明媚的大海，隐藏着迷人的克里特的传说，吸引着人们前去探究。
　　纯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说：“这可不行噢，洛伦佐，说好了，我在的时候，你要说英语的。”
　　洛伦佐一笑，走到纯音身前，行了一个吻手礼，用法语说：“美丽的公主，请问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吗？”
　　“听起来不错，”纯音的笑脸中多了一丝狡黠，“但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很累。”
　　“有时候我只能无视你。”
　　“那最好！”
　　纯音于洛伦佐的相遇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的大学时代。虽然是剑桥的学生，纯音却要比一般人自由很多，她可以以寻找灵感为由，去各地旅行，同时还是当地马术俱乐部的王牌。她的Belle是综合素质最好的马，一般的盛装舞步也不在话下——那时候，Belle才三岁。她在遛马的时候，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洛伦佐，这个热情的意大利人很绅士地让纯音先过去，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小姐。”第二天剑桥地区的盛装舞步比赛上，洛伦佐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最美丽的小姐”，然后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自己的环球之旅，附赠意大利式夸张的手势，纯音那时候才知道，洛伦佐是被朋友邀请到这里来的——比赛之后，纯音又知道，洛伦佐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邀请纯音参加比赛，邀请了洛伦佐来旁观。
　　真是美丽的巧合！
　　洛伦佐用古老的绅士礼仪行了一个吻手礼，说：“萧小姐是我见到过最美丽的骑手。”从一开始，洛伦佐就十分欣赏纯音的美丽——欣赏，却从来不窥觑。
　　之后，两个人就是私交甚密的朋友了，只要听说纯音在同一个城市，洛伦佐就会赶过来，带她四处游完。
　　这次纯音去帮他，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房子被称作山茶宫，是因为从前的主人钟爱山茶的关系，传说，这个家族的家徽中就有山茶。曾经，花园中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山茶迷宫，可惜，在十年前已经被烧毁了。纯音去看的时候，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拴了一把大锁，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夏日的凉亭。洛伦佐的规划里，似乎不包括这个山茶园。
　　洛伦佐的马厩里有几匹匈牙利纯种马，性格有些暴躁，不过，体格健壮，是越野的良马。纯音自然很激动，对于城堡的规划没有提出什么意见，驯马倒是很起劲。于是——
　　“对不起小姐，请问是否可以绕行？”
　　纯音很好奇，问：“是在拍电视吗？”
　　“是Rutherford先生的广告。”
　　笑容，瞬间凝固在纯音脸上，她吸了几口气，看了看天，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要到冬天了呀……”掉转马头，准备离开，身后，却出现了意外的骚动。
　　“快点让开！”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尖叫声，“Rutherford先生，请放松！”
　　一匹马从纯音身边掠过——风驰电掣，上面坐着的，是Eyes Rutherford，有些不自然——大概，真的很害怕吧，所以身体才这么僵硬。纯音看着好笑。
　　“身体尽量往后，坐在马鞍里面，放松，感觉马的节奏，然后，拉紧缰绳。”纯音的法语格外流利，标准的巴黎地区口音，然后，如她所愿，Eyes，从马上摔了下来。
　　摔得应该不重吧，侧面着地，而且草地柔软而潮湿，Eyes站起来，就好像从泥浆里拎出来的一样，纯音在马上抿嘴一笑。
　　她是故意的，故意说Eyes不是很熟悉的法语，在语言转换之间，Eyes会有暂时的失神，而且因为慌张，即使他反应能力再好，身体也会变得不灵活——这样的话，掉下马也不足为奇了。法语，果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真可惜他不懂希腊语呢！——“你难道以为，古罗马人会再次进攻欧洲么？”他是否会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纯音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制造的混乱，故意忽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那双眸子的主人，应该也清楚自己的企图吧……
　　可是，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知道了，就可以稳稳地粘在马鞍里了么？像用了胶水一样与马鞍粘在一起，是当初学马术时马术老师所用的形容词，当年那个老师只用双腿就可以让马做出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是纯音最崇拜的人之一。
　　现在，纯音禁不住想大笑——虽然这样很不淑女。Eyes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在离纯音最近的位置停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冰蓝的眼睛看着她。纯音笑着，用日语说：“你难道以为，古罗马人会再次进攻欧洲吗？”声音清脆明亮，说完，拉起缰绳，踢了踢马肚子，扬长而去。
　　其实，纯音不是那么记仇的人。
　　可是，那样拽拽的人，被耍的样子，实在很好笑啊！
　　第二天，伊丽莎白风格的古宅迎来了一个访客。纯音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银发少年缓缓转身，看到那双无比熟悉的冰蓝色的眼眸，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有谁可以告诉她这是一个梦境。
　　好痛！皱了皱眉。
　　“萧小姐，这是Rutherford先生，是伯爵先生的客人。”管家很恭敬的说，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看见了纯音刚才的怪异举动。
　　“其实，我也是经过朋友认识他的呢！不过，你们似乎认识？”身后传来意大利式热情洋溢的英语，纯音尴尬地笑笑，“不胜，荣幸啊。”
　　Eyes Rutherford，这个前一天被纯音害得掉下马的男人，居然，要寄住在城堡！
　　当纯音把这件无比悲惨的事情告诉Nico时，大洋彼岸Nico笑了半分钟。最后，他很神秘地说：“你知道吗？你的山茶宫似乎真的有吸血鬼呢！”
　　纯音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十年前，这里的火灾，据说是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的决斗。”
　　——山茶园的火灾？——“十年前呢？谁住在这里？”
　　“不好意思噢，我没有萧家的情报网……”
　　落井下石的Nico！
　　那个决斗的逸闻，倒是真的很吸引纯音。可惜，没有办法溜进山茶园，每次企图接近，都有笑眯眯的管家以各种理由请她回去，纯音都怀疑这个山茶园真的藏了什么秘密了。其实，除了山茶园，山茶宫还是有很多东西好玩的，图纸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丢失，纯音在古堡的旅途就好像探险，每次都有新的发现。
　　储藏食品和兵器的仓库，连接各个塔楼的秘道，迷宫一般的房间，还有繁复的雕饰——这座房子有太多吸引人的地方。纯音甚至找到了一条地道，通往Eyes的房间，掀开木板就是Eyes的钢琴。纯音蹲在地下，感觉着钢琴的震动，她开始意淫，自己出现时，Eyes目瞪口呆的表情。
　　李斯特的宗教诗篇——孤独中神的祝福，这孩子喜欢李斯特？纯音皱了皱眉头，钢琴家不都是喜欢萧邦的么——和我一个姓。不过，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出，音乐会后艾斯像李斯特一样把手套向台下抛去，无数少女放弃了风度上去疯抢的场景。
　　钢琴声，戛然而止……似乎是洛伦佐的脚步声。
　　“是你。”
　　“是我，我都以为你忘记我了，Eyes Rutherford。”
　　“即使我忘记，有一个人也不会忘吧。”
　　“你是说……她……”很久很久的沉默，然后，洛伦佐说，“我想也是，其实，我已经收到她的战书了。”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
　　“其实我更想知道你会怎么办。”
　　沉默，静寂得可以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纯音觉得自己在下面快虚脱了，她不敢动一分一毫，地道有些陈旧，有时候踩到砖块会发出奇怪的声响，而这里看样子隔音也不是十分好。洛伦佐居然与Eyes认识，可是为什么他们当初都装做一副才初见的样子？他们似乎有着很不寻常的经历，说着纯音听不懂的话，什么战书，还有忘记了什么……她？洛伦佐以前的桃花债么？……不过洛伦佐那种人，真的有些像会欠下桃花债的样子啊……或者是艾斯的桃花债？——对哦，李斯特就有无数个情妇。
　　“那么，萧家的小姐怎么办？”Eyes问。
　　“她应该不知道纯音是萧家的人吧……那么，就继续不知道好了……”说完，洛伦佐戏谑的说，“你似乎很在意萧小姐呢！”
　　纯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Eyes没有回答。然后，钢琴声重新响起，纯音呼了一口气，缓缓移动，移动，移动——应该，上面就是走廊了吧——飞奔！
　　终于再次见到了阳光！纯音如饥似渴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因为身边的景色愣了一下——这里，不是她所熟悉的山茶宫啊！不同于山茶宫神秘的美丽，这里无处不透露这破败与荒芜，杂草已经快将石径小路完全埋没，纯音转身，准备重新走进地道，却发现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这里的土地，有被烧过的痕迹——
　　——山茶园！这条地道，居然是通往山茶园的！
　　好奇，总是会战胜恐惧。远远的，可以看见白色的古希腊式凉亭，因为经历过大火显得有些灰黄。纯音朝那里走去，渐渐看清了一个人影——白色的衣衫，金色的发间，有一抹艳丽的鲜红，那是一朵很漂亮的山茶花。白衣的女孩子转身，纯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那一瞬间，她觉得女孩子身上有一种让人害怕的杀气——不过那种感觉一瞬即逝，纯音抬头时，只看见一个美丽的少女，背着夕阳，笑容温暖——虽然是温暖，却也是充满戒备的。
　　“好啊。”纯音愣愣地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女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不可说——为什么不可说？“我是悄悄溜出来的，所以不要告诉他们噢！”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
　　纯音不禁一笑，原来如此！“我也是偷偷溜过来的！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拉奎尔。你呢？”
　　“纯音。拉奎尔，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拉斐耳。”
　　“他是父母最喜欢的画家。”
　　“我觉得他的画，充满了爱和美呢！”
　　“你很喜欢他？”
　　“他是我，最欣赏的画家。”
　　“我也一样。”
　　纯音这才注意到，少女面前放着画板。“你来写生的么？”
　　少女笑道：“就差最后一点了。”
　　其实画纸上，只有浅浅的轮廓而已，不过要看出画家的水平的话，几笔就已经足够了。“你一定画得很好。”
　　“嗯，但愿，你也是学画画的吧。”
　　“以前学过啦，不过我现在是建筑师噢。”
　　“好年轻的建筑师。”
　　“我可是，负责了山茶宫维护任务的哦！”
　　“翻修？我觉得，你大概不需要了……”
　　就是这句话，纯音直到最后，才明白这句话后面的真正含义。
　　在英国的三周，就在迷迷糊糊中过去了。纯音隐隐中感觉到，洛伦佐让自己来也许不单单是为了那个翻修山茶宫这么简单。可是，自己除了建筑师，又能干什么呢？萧家的小姐？也不对——洛伦佐的那一句，“那就继续不知道好了”，听起来，就像只要那个人知道自己和萧家有关系的话，洛伦佐的计划就会失败一样。
　　说起来，纯音也从来不知道洛伦佐的背景——她也不愿意知道，就好像她没有心情去追究洛伦佐与Eyes的过去一样。只要她想知道的东西，就算没有来自家里的帮助，凭借她的聪明，也可以猜出一个大概吧。
　　可是，她已经是洛伦佐和Eyes手中的棋子，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作用，但是，世界上是没有人敢对萧家大小姐不利的。不过举手之劳，但可以换来口福，纯音认为这是只赚不赔的生意。不动声色，生意场上的生意经，她不是不会。
　　“萧纯音！”
　　闻声回头，只看见骑装的Eyes，纯音不禁想起了几天前狼狈地从马上摔下的人：“不错不错，屡战屡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原本的屡败屡战，她说出来就变成了屡战屡败。
　　“听说你的骑术很好。”
　　“那是当然！”
　　“那就拜托了。”
　　“什么？”
　　“洛伦佐说把你借给我一天，陪我骑马。”Eyes轻描淡写地说。
　　“哈！”纯音变了脸色，“他自己说今天要带我去布达佩斯的！”
　　“是么，那很抱歉，他今天有事。”
　　纯音，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好吧，你等一下。”
　　淡青色的紧身裤上有着苏格兰格子，套进黑色的长统靴，长发盘在脑后，戴上头盔，最后是精致的羊皮手套，再顺手拿上一个鞭子，骑士装的纯音美丽帅气。她正在犹豫用那匹马给Eyes时，却发现马厩里多了一匹马，一问，才知道是昨天从镇上借来的，很听话——给初学者的马。原来洛伦佐早就筹划着把自己卖了！纯音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
　　“左右一样长了么？”纯音问，Eyes点头，“那么，把脚拿到前面去，我要帮你做马鞍。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掉缰绳，但是不要用缰绳来保持平衡，如果觉得坐不稳的话就拉马鞍，但是千万不要啦缰绳。喏，绳子是这样握的，然后鞭子拿在这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摔下去手指就会很容易脱臼。”完成了Eyes那一边后，纯音自己上了马，她的马镫马鞍都是自己弄好的。
　　仰头望了望天，虽然阳光明媚，可是天空中飘浮着大团大团的云朵，虽然这样的云朵如同棉花糖一样洁白可爱，但不幸，这就是传说中的积雨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下雨。低下头，纯音准备忽略这一点。
　　纯音自己在Eyes前面慢慢地走，这样的话Eyes的马就会自动跟着。走出马厩，纯音开始催马小跑，又回到了他们遇见的草地。纯音不是刻意要选在那个地方，只不过因为那里是一片空旷的草地，摔下去也不会很严重。而且，这个本来也是驯马用的草场，有不同高度的横栏，可以练习跳跃——虽然对于艾斯，这个难度似乎有些太高了。
　　“那时候你好像连马都上不上去……”
　　纯音的背脊直了直，那时候——那时候，他还记得……
　　“刚开始不确定，但是现在看来，音乐会应该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纯音暗自在心里揣摸着，自认为没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于是说：“能把Belle吓成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忘记。况且，我也说了，不是我技术不好，是Belle怕你。”顿了顿，她补充，“那个时候，你身上有杀气。”
　　身后的人默然。纯音并没有故意想去试验他，对她来说，Eyes有杀气只是一个事实，对于这个事实背后的真相，纯音没有兴趣。
　　前面是一段很长的直路，纯音左脚微微靠后，狠狠地踢了踢马肚子。风从耳边掠过，水滴迎撞着脸颊，真的下雨了啊。
　　只要下雨的话，即使哭出来，也不会有人看见哦。母亲温柔的话语仍在耳边萦绕——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草场的边界，是森林，Eyes大概被甩在身后了，他的马本来就不能和纯种匈牙利马相提并论。纯音却没有停下来，脸被树枝擦伤，雨水顺着帽子滑下，纯音觉得现在自己一定狼狈极了。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会这么狼狈，纯音举起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水——袖子其实比脸更湿啊。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是Eyes找过来了么？好冷，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Eyes扔给她一件衣服，说是防水的。纯音拿过来，发现Eyes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犹豫着，抬头看见那双冰蓝的眼睛，那个眼神不容反对。套上衣服，果然暖和很多。
　　“跟在我后面，前面有避雨的地方。”
　　“你知道这里？”
　　“以前来过。”Eyes似乎不愿意多说。
　　Eyes把纯音带到了一间小屋，旁边有简易的马厩，进去有桌子和壁炉。刚进去，纯音就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都是灰尘的味道，看样子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呢？纯音有些好奇，这个屋子，难道也与那件事情有关么？这个问题萦绕于心，终是没有问出来。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纯音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雨水落地的声音很有节奏感，眼皮开始发沉，晕晕乎乎的。Eyes静默得像不存在。
　　梦里有着孩子纯真的欢笑，母亲温柔的笑容，那些远去的画面，如今只能在梦里回忆。她知道那是梦，只是不愿意醒来。等到纯音懒洋洋地睁开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身上又盖了一件衣服，Eyes倚在窗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谢谢。”纯音把衣服还给他。
　　“可能会有点冷。”Eyes说着，转身走开。
　　纯音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讨厌鬼，原来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传说中的吸血鬼与吸血鬼的传说（中）

　　虽然和某座小冰山相处得不错，但是，纯音还是无法原谅那个放自己鸽子的小洛同学。唔，要什么赔偿呢？她把手中的缰绳放得长长的，让马慢慢地溜哒，自己，在马上想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说到严肃，她望了身边的冰山一眼，艾斯刚刚接了一个电话，他的表情就是这个词语的完美诠释。微微笼起的秀眉……不好意思，纯音转过头，掩藏着自己的尴尬，暗暗在心里想着，我中文不好。
　　再不好也知道，秀眉，完全就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啊！
　　唔，要什么赔偿好呢？又回到这个严肃的问题。即使，真的想出来也没有结果吧，看洛伦佐的样子不知道在忙什么东西，原来答应她的米其林三星的约定说不定早就忘光了，如此说来，自己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想离开，也许没有那么容易。
　　晚餐的气氛稍微有些沉重，若大的长桌，天花板上高高悬着的水晶灯上居然还燃着蜡烛，与其说是驱赶了黑暗，不如用添加了阴森恐怖来形容更为合适。
　　＂不好意思，萧小姐，Rutherford先生……＂穿着燕尾服的恭敬管家。
　　＂洛伦佐有事，不能来了是吗？他有什么事呢，今天他根本没有出过家门吧！＂车子没有动，鞋子也整齐地排在衣帽间，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让他焦头烂额？纯音想着，起身，真是的，居然要用深呼吸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刚刚，居然差点就要说出来。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让自己失去耐心，不知所措，被烦躁与不安迟钝了原本聪明清醒的头脑，然后乖乖甘于他们的控制，也许，他早已得逞。
　　显然，洛伦佐和艾斯都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纯音，到现在还丝毫没有头绪。
　　这样推理下去，今天，她被艾斯调出去骑马，也是有某种目的。
　　那么，在她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父亲到现在也没有询问自己的近况，也不知道他们的行动是不是父亲默许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父亲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萧纯音，放弃成为建筑师的理想。
　　答案怎么可能是否定，世界上发生的事，有哪一件可以逃过父亲的眼睛，即使，他们再自欺欺人地掩饰，这就象地球是圆的一样，是一个公理。
　　那么，事实就是，在他们眼里，纯音是他们用来达到目的的工具，而实际上，他们，是萧父用来把纯音赶上继承人之位的工具。
　　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螳螂与黄雀的关系。
　　纯音的梦里，出现了一只大大的黄雀。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螳螂呢！”纯音苦恼的说，对面坐着金发的拉奎尔，发间一枝红色的山茶，娇艳欲滴。
　　“那么，你觉得谁是黄雀？”
　　“Je ne sais pas. Ich wei? nicht. Δεν ξ?ρω.”说着，莫名地叹气，“我不知道都有这么多种说法……”
　　拉奎尔低头轻轻地笑。
　　“黄雀之后还有老鹰，老鹰之后有猎人，猎人之后……”
　　“猎人之后，还有神。”拉奎尔接上纯音的话。
　　纯音望着拉奎尔严肃的表情，有些错讹，拉奎尔转眼恢复了笑容，递给纯音一张画纸。
　　“鸢尾啊，我还以为你会画山茶。”
　　“的确是鸢尾，希望之花。”
　　“鸢尾的花语是希望？可是鸢尾不是据说有致癌物吗。所以才没有人在室内养鸢尾。”
　　“你还以为，你还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我真的可以做一个建筑师，像Wright先生一样……”
　　那天之后，纯音似乎真的开始干起了正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图，或者在图书馆里翻阅古堡的历史。
　　她可以说出城堡里任何一块砖块的年代，还有这个时候城堡的主人。如果和她谈起任何一座雕塑，她可以一直说到古希蜡文明的源头。还有花园中的任何一侏植物，她可以从植物的科属，讲到在某个著名文学家某个作品中的含义，详细到章节。建筑师，就是一个把科学与艺术完美结合的职业。
　　她最崇拜的Wright先生，是可以把现代与自然搭配得和谐到极致的人。她曾经以为商场暗战就是自己的一切，甚至连A-Level的选课都是经济历史政治物理——没错，她需要这些知识为以后继承萧氏做准备。直到那一天，她翻看厚重的画册，仅仅是照片，就已经被震撼。
　　The Fallingwater，Wright的代表作，在她看来，仿佛天堂。The house of four seasons，颤抖的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纯音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从那天起，她开始学习艺术，学习从生活中寻找灵感，学习用语言之外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学习透过表面，体验作者的心情，而之前，她用尽所有力气，学习掩藏自己的喜怒。
　　——要记得追寻自己的幸福——这是母亲的遗言，这句话，给了她追随梦想的勇气。
　　＂我想还是把蜡烛都改作电灯比较好，这个城堡有很多木制结构，我不是很熟悉电路，所以，也只能给一些建议。＂纯音把计划书放在洛伦佐的书桌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洛伦佐越来越多地皱眉。他实际上，一点也不关系自己要把这里改造成什么样！即使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纯音心底还是划过一丝失落，不过她仍然淡淡地笑着，＂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转身，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
　　＂其实你不必那么辛苦。＂
　　＂我本来，就是为别人做事，收取报酬的，既然有报酬，自然要让雇主满意，虽然现在看来，你一点也不在意。不过，你也不必太抱歉，如果我从来不做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
　　＂纯音……＂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好像不一样了，所以，我也无法象原来那样对待你，对不起。但是……＂纯音的但是，没有了下文，纯音走到门边，刚伸出手，已经有人匆匆开门。
　　＂德罗西先生，又是……＂女仆的声音充满了慌张与惊恐，＂这次，是贝恩先生。＂
　　管家！＂什么叫又是？＂纯音问。
　　女仆没有想到门后面还有一个人，睁大眼睛捂住了嘴。
　　哈，她还不能知道！纯音看着洛伦佐，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沉默地走出了书房。
　　差点就要问出来，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我姓萧？
　　终于，还是没有勇气……
　　对于没有意义的答案，不需要太在意，从小她就是被这样教育的。无论三年前洛伦佐抱有什么样的企图，放到现在，都无法改变什么，所以，为什么，要知道答案？
　　管家，死亡。伤口很小，但是极深，颈动脉被割破，整个身体浸在浴缸里，混在着鲜血的水把浴室外的地毯染成暗红。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纯音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场面。而三天前，一个女佣失踪。说是失踪，其实是死亡了吧。况且，三天前，不就是，被艾斯拉出去骑马的时候吗？隔着窗，她可以看到楼下警车绚目的红光。
　　＂萧小姐……＂
　　＂我知道了。＂纯音也很好奇洛伦佐和艾斯的证词。
　　＂这就是所有的人了吗？＂贝纳多警官问。虽然是在匈牙利，贝纳多警官实际上也有意大利血统，从姓氏就能看出来。纯音撑着头，因为连夜的疲惫，微微有些头痛，取证词是逐个进行的。不远处，有警察和法医在讨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恐惧的眼神，这起案件是自杀几乎是铁定的。管家被发现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已流尽，是谁可以做到潜入浴室，用这样残忍的杀人手法却不制造出一点动静呢？况且，就在晚餐的时候，管家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站在一旁等候吩咐。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堡几乎与世隔绝，周围的林地都可以算作洛伦佐的私家花园，拥有严密的安全系统。这就可以肯定，凶手——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凶手的话——就在这座城堡之内。
　　如果，有谁可以解释管家脸上的恐惧……
　　“不好意思，让你卷入这件事。”洛伦佐站在纯音身边轻声说。他说得，究竟是什么事呢？纯音想着，笑着摇头叹息。抬头望见楼梯口，刚下来的艾斯。他走过来，说：“你脸色不太好。”
　　“啊，多谢关心。不过，这里真的就是所有的人了吗？”她问洛伦佐。
　　“除了管家，还有那个失踪的，其他都在。”
　　纯音伸手，拉了拉贝纳多警官的袖子：“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取证词？”
　　“我的朋友有些累了，可不可以先让她去休息？”洛伦佐问。
　　“当然可以，伯爵先生。”在这个地方，贵族仍然属于特权阶级。
　　纯音笑道：“其实没有关系，其实我只想早点把自己的结束掉而已。”刚才趁着拉贝纳多袖子的时候，纯音悄悄地在他的袖子上装了一个窃听器。
　　“拉奎尔……”纯音不经意间说出了这个名字。
　　口证警察微微愣了一下：“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有吗？”
　　“拉奎尔，是一个人的名字吧。”
　　“既然听到了为什么还要问？”纯音嘴角微扬，“拉奎尔，是这里以前的主人的女儿，这个解释很满意吧。”
　　“那么，请问你是怎么认识拉奎尔小姐的呢？”
　　“地方志，你能不能不要再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没错，前几天察看当地资料的时候，纯音发现这里曾经的主人的女儿居然就叫拉奎尔。那些警察，会对自己反常的举动有什么反应呢？
　　她没有想到，贝纳多警官的决定是留在山茶宫。也没有想到，三天后，贝纳多警官的尸体，被发现安静的，躺在床上——安眠药过量，不是自杀。没有人，会不断呕吐，不断吞下十瓶安眠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纯音躺在床上，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体原来这样弱不禁风，稍微累了一点就高烧不退——连算出1+1都会很头痛的地步。她刚刚在想，虽然一个女仆承认是自己报警，但是纯音知道那是一个谎言，这个最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却因为夹杂着真实的成分而被人忽略。
　　是山茶宫内的人报的警，而且，这个人不为人所知——这样的话，不是拉奎尔，又是谁？是因为太留恋父母的祖宅而舍不得离去吗？
　　脚步声慢慢接近，最终在纯音门口停下，然后安静，显然连开门也要犹豫很久，看到床上熟睡的纯音那个人似乎松了一口气。驻足在床边，说道：
　　“对不起，隐瞒你那么久，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以洛伦佐的身份，我们，还是朋友吧，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来，我也不会逼迫你，
　　可是，
　　对不起，我会尽力。”
　　洛伦佐以为纯音睡着了，在纯音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封信——三天后，山茶园，如果过了午夜十二点我还没有回来的话。
　　纯音，已经疲惫的无法思考。
　　如果说我思考所以我存在，那么，无法思考，是否可以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

　　传说中的吸血鬼与吸血鬼的传说（下）

　　铁门上的大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下，油然而生的欣慰——洛伦佐还不知道自己知道另一条去山茶园的路，于是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拉奎尔，或者，这是他在装作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呢？
　　纯音笑着摇了摇头，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冬日的星空，远远不如仲夏的丰富有趣。一轮明月仿佛也越发疏远了。
　　午夜十二点……
　　为什么地上会有落叶呢？
　　抬头，看见月光下的两个人，已经没有太大的惊讶。
　　“她只不过是我请来的建筑师而已，你的复仇，也包括她吗？”洛伦佐说。
　　“纯音。”拉奎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复杂。
　　纯音低头，看着拉奎尔手中的枪，暗黑的枪身似乎吸收了所有的月光。她，并没有恐惧，走到洛伦佐身前，说：“我和拉奎尔，很早就认识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呢，远远，超过你们。从三年前开始，你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因为我姓萧吗？对我好，照顾我，是因为我这个名字，还是这个姓？”然后，笑着回头说，“我没有告诉你吧，我姓萧，萧纯音。不过，我以为你知道的。”胸前的金属物品折射着月光，萧家的家徽。
　　许久，都只有风扬起落叶的声音，直到，她听见拉奎尔的笑：“哥哥你似乎找了一个很差劲的帮手呢，萧家，也有无辜的人吗？”拉奎尔的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纯音的额头。
　　“要为不知名的过错赎罪，因为不知名的罪名而死，是不是有些太窝囊了？如果说这里所有人都犯了罪，需要以死谢罪的话，那么请问我犯了什么罪呢？”纯音淡淡说道，“噢，只是想到而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地道里放定时炸弹，但是，我想既然在那里，应该有自己的用处，于是，他们现在都开始倒计时了呢！所以，要抓紧时间噢。”来这里以前，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会发生什么，现在她以性命作赌注——每个人，面对着自己的死亡，总是会突然看清楚眼前的路。知道她出现以前，拉奎尔一直以为自己掌握了自己的生命，她所做的，就是要把主动权夺到自己手中，无论用什么方法。
　　“你……”拉奎尔的眼神里起了点点波澜。
　　纯音闭上眼睛，就是现在，她期待的动摇——再次睁眼时，枪已经被艾斯抢到手里。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仍然是这句话。
　　“拉奎尔，她什么也不知道。”艾斯冷冷地说。
　　“什么也不知道……”拉奎尔苦笑，“我居然输给了一个生活在幻想世界的大小姐。”
　　“你没有输，”纯音叹息，“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比赛，这个只不过是，来自朋友的帮助。你还没有察觉吧，留在这里的人，只有我们四个了，别人都已经离开。对不起，打破了那个我都不知道内容的计划。所以，拉奎尔，”她抬头，迎着月光露出灿烂的笑容，“等我们出去后，你要把一切告诉我。”
　　“真是天真的大小姐，”仍然是苦笑，放下枪，“艾斯，趁我改变主意前，你带着她快走吧。”
　　纯音上前一步，拉住拉奎尔的袖口：“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人！”拳头，却怎么也握不紧。
　　“固执的，是明明什么也知道，为还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的人。”晕倒之前，耳边飘来拉奎尔温柔的絮语。发间娇艳的红色山茶花，怎么会那样明晰。
　　头很痛，现在的她厌恶寒冷，于是不由得往温暖的地方挤了挤。颠簸让纯音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夜晚的森林潮湿阴冷。天亮了吗？可是，如果说现在是黑夜的话，也太明亮了一点。
　　昏迷之前，山茶园……
　　“拉奎尔……”沙哑的嗓子中挤出这个名字，“拉奎尔在哪里？”
　　“后面。”
　　“山茶宫！”
　　寂静的夜，只有疾风掠过和马蹄碾碎树叶的声音。因为拉奎尔原本就没有准备退路，所以所有的车上都有炸弹，幸好马厩里还有这一匹马，当初洛伦佐借来，让纯音教艾斯马术的马。
　　有一种东西叫做默认。
　　“你怎么可以把她留在那边！”纯音气氛地喊道，伸手拉过马缰，马不满地仰首，如果是平常，纯音绝对可以稳稳的如同胶水一样粘在马鞍上，可是现在不是平时，她发着高烧，身后还有一个艾斯。
　　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不是很痛，摔下来的时候，艾斯先着地。她看到了身后的山茶宫，火光冲天……
　　“洛伦佐和拉奎尔都留了下来，诅咒之子的事，你不明白。”
　　“因为那个我不明白的事情，他们就要用那么多生命来殉葬吗？”纯音突然觉得，自己与艾斯的是如此遥不可及，“三个人的生命，现在再加上他们两个，这样就可以改变一切？你们，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诅咒？”
　　“听说过尼安德特人与现代人吗？”
　　“在进化之中绝迹的种族？”纯音虚弱地维持笑容，“你是说，你们，就是那个会使现代人绝迹的现代人？”纯音有时候，有点实在太聪明，“这样的话，就是天才啊，我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天才的，有的时候，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
　　受惊的马匹已经不知道跑到何方，看现在的状况，纯音也走不动，艾斯抱着纯音，画面和谐像是理所当然。
　　洛伦佐和拉奎尔是双胞胎，两个人，曾经是被隐藏成普通孩子在山茶宫长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的身份被泄漏，猎人来临的时候，洛伦佐暴走，杀了全家，妹妹拉奎尔也失踪。后来，洛伦佐成为了猎人。再后来……
　　艾斯说完故事的时候，纯音已经悄然入睡，蜷缩着如同小猫一样可爱。月光透过树叶洒向少女的额头，纯洁美丽，艾斯不禁抬起手——
　　“如果萧家和你们有很大的联系，那么，就不用担心。”原来她没有睡着，“我似乎，应该面对自己的责任。比正常人聪明算什么诅咒？这是我唯一，可以为拉奎尔作的事情了。”
　　艾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声色地放下。

　　是开始的结局

　　“妈妈，很久没有来了，我觉得无论我走到哪里，你可以从天堂俯视到我的存在，这个算不算借口。好象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呢！可是，我却只能在这里看你。
　　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生活在美好的幻想世界里的大小姐，好象开始了解真实世界了。
　　如果你现在在的话，一定会生气吧。不管爸爸的事哦，他保护得很好，是我自己太淘气。看，我真的长大了吧。”纯音把手中的花放到墓碑前，“鸢尾花会致癌，所以我带了和鸢尾长的有点像的百合，这个借口会不会被称作太糟？那么，妈妈，再见了。”起身，走出墓园——经过了两个崭新的墓碑，纯音停下，低头凝视——
　　拉奎尔?斯迈尔
　　洛伦佐?斯迈尔
　　他们也在这里，她蹲下，静静地抚过墓碑上的生日和卒日，这几个数字，就代表了人的一生。“Rest in peace。”纯音喃喃道。
　　这个墓园的人都有着相近的生日，差别不会超过一年，除了她的母亲。
　　远远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银色的头发，今天是在脑后扎成一束，如果转身，可以看见那双湛蓝的眸子。
　　可是，纯音没有等待他转身。
　　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回家

　　“VIP通道维修？！”纯音脸色古怪地重复了机场工作人员的最后几个字。
　　“不好意思，萧小姐。”略有些肥胖的身体不断低头，赔笑，赔罪，哈腰。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要意思，萧小姐。”
　　他只会说这一句话吗！天知道她如果出现在普通通道会有多大的轰动，她决定接受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出现在了各大报纸杂志的头版上——没错，全世界都在等着这句话！她可以想象现在机场普通通道的壮观景象——纯音又不是艾斯，她哪里有从小练到大的，在人山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本领。
　　混乱中一只手，抓住了纯音的手腕。那只手上有着让人安心的魔力，让她不再害怕。Nico把纯音护在怀中，挤出了记者的包围圈。
　　“请问你和萧小姐是什么关系？”有人穷追不舍。
　　“什么关系？如果不说的话，我还忘记了。”Nico突然停下，童话中王子般灿烂阳光的笑脸——根据后来的报道，心理承受能力低的女记者因为这个笑容当场晕倒，当然是后话??——在纯音面前单膝下跪，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盒子，“萧纯音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到达厅一片寂静，左手戒指右手鲜花，背景音乐虽然由于机场播音员生硬的英语显得有些刹风景。可是Nico的笑容和此时暧昧浪漫的气氛绝对比航班班次更有杀伤力。主角萧纯音也愣愣地看着Nico，突然，她抢过盒子，打开把戒指戴在手上——“我愿意。”说完，拉起Nico一起飞奔。打了粉色蝴蝶结的盒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在相机与话筒中，纯音心里是抱歉，警察则是头痛。
　　“哇，你的主意很好唉，这么快就逃出来了！”
　　Nico歪着头看着身边的少女：“主意，你以为我在看玩笑？”纯音皱了皱眉头，Nico继续说，“我怎么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呢？”
　　可是……刚刚张嘴，Nico又接了下去：“可是，你都已经答应人家了啦！”语气表情都像极了撒娇的纯音，纯音刚想笑，听见Nico说，“为了这个，我好不容易才买通了机场，把VIP通道关闭掉。”
　　原来是……
　　仍然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Nico，轻轻封住少女的唇。
　　萧氏的祖宅，属于需要开车进出的那种。有一个笑话是，萧家大小姐小时候不懂事，老师说到要保护森林时，纯音很赞成：“我就住在森林里，所以一直很珍惜。”有小朋友说：“真可怜，家在森林里。”纯音有些不明事理：“不是家在森林里，是我家有森林。”静默……
　　从小型的天然瀑布到涓涓小溪，从山林小筑到健身房，这就是萧家宅邸的轮廓。传说中萧家从来没有遭遇过小偷，不仅仅因为保卫工作太好，面积太大路途太复杂也是原因之一——第一次来的人，绝对没有把握不会迷路，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路标！
　　萧宅的现貌，是一代接一代扩建后的结果。赚钱，买地，建房，这个就像是一个轮回，其实说穿了和某作家笔下的，放羊赚钱娶媳妇生孩子放羊周期相同，甚至，萧家的周期还要更为低级简单，放羊周期包括了繁殖后代，萧家的周期，只有满足最低级的生存需要。
　　顺便说一下，萧纯音的处女作，就是萧宅的扩建工程，那个，大概是两年前的事。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像是一本旅游指南，那么，要不要加上一句，萧家的厨房，绝对是米其林五星餐厅的水平，而且，被戏称为——地球村。也就是说，在萧家，你可以吃到世界各地风味，用做好的食材作出最好的美食。有这样完美的条件却还每天想着出去吃饭，萧家大小姐的心思真是令人费解。
　　管家是认得Nico的，纯音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就在半个钟头前，Nico刚刚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自己的未婚夫。
　　“老爷希望可以单独见小姐。”管家说。
　　Nico装作苦恼的样子：“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快点去拜见岳父大人呢！”
　　岳父大人？！“你不要得寸进尺！”纯音说得咬牙切齿。
　　“是吗？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啊。”
　　“前面加一个准。”
　　“遵命，准夫人。”
　　得寸进尺！纯音背过身，恢复了平淡如水的表情，有什么事情不能在Nico面前说呢？如果是公司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挨到现在亲自说出口，联想起最近自己见过的人，做过的事，纯音渐渐有了一个答案。
　　正好，我也急着要见父亲。
　　因为，同样的事。
　　纯音为自己泡了一杯果茶，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手心，心情也随之平静。书桌后面的男人有着与纯音相似的轮廓，气质也如出一辙，只不过中年人眼睛里有一种名为经验的沙砾在时间的河流中沉淀而下的沧桑，纯音琥珀色眸子，清澈透明，灵气闪烁。
　　“父亲，请问诅咒之子和萧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纯音放下杯子，“你也知道我现在来问你只是表示尊敬而已，所以，请不要指望您手中的资料可以作为什么筹码。”
　　萧父注视女儿许久，缓缓开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特地提醒我。或者，让我来告诉你。”
　　“说了只不过是表示尊敬而已。”
　　“是担心自己找的资料有主观因素吧。”
　　纯音悠悠笑道：“那么，更主观的是父亲的话才对。我只是，希望可以相信父亲而已。”
　　书桌后面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你与诅咒之子的事情我大约知道。”——是一清二楚吧——“可是，萧纯音，我希望你不要再与诅咒之子有任何关系。”
　　“不是希望，是命令吧。”
　　“是命令。”
　　纯音摇头道：“父亲似乎忘了我作为萧家继承人的事实了。”
　　“你学得越来越快了。”萧夫低声说着，像是叹息。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酸甜的味道在味蕾间绽放，纯音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她到现在还不清楚父亲情报网的能力，所以即使最后自己突破防火墙去公司的电脑里窃取资料，也很有可能拿到了一份伪造品。相反，像现在这样，利用自己继承人的身份去要求父亲，才有可能拿到最真实的资料。
　　“诅咒之子，是一群有潜在危险的人。”
　　潜在危险，如果用拉奎尔的行为来定论的话，似乎的确是这样。可是，真正的定义应该没有这样模糊才对。
　　“所谓的诅咒之子，最初被称为刃之子，也就是，水城刃的孩子。数量上的话，最初，是80个。”
　　啥……纯音觉得自己眼皮抽动了一下。一个人，80个孩子……
　　“都是当时靠人工授精受孕。”
　　总之，就是说诅咒之子的有水城刃的破坏基因，其破坏性无论从遗传学还是心理学的现有研究来看，都是一个未解之谜。虽然说20岁是临界点，但是现存诅咒之子中，不乏已经觉醒的个例。
　　“这个是至今所有诅咒之子的记录，还有试验内容。”
　　“那么鸣海和水城的呢？”
　　“也包括。不过他们的资料，我不保证完全。当年，他们两个就篡改过基因数据，所以组织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火澄和步只是两个人的弟弟。” ——是在提醒自己与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要小心吗？打交道？会被允许？！——看到纯音接过了光碟，萧父补充说，“上了密码，作为成为萧氏继承人的第一重考验。”
　　光碟折射着阳光，纯音突然觉得，这张东西，沉重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不得不告诉你这些，但是，并没有代表我允许你乱来。你要时刻记住自己肆意妄为的代价。所谓的拯救，根本就不存在！”
　　“哦。”纯音答应地心不在焉。然后讨论与Nico订婚，一切规程如同下属的工作汇报，作为萧氏继承人的工作是沉重的。门在身后关上，纯音叹了一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叹气。
　　最近，好像越来越喜欢叹气了。
　　不清楚自己和父亲谈了多久，因此也不知道Nico等了多久，总之看到他的时候，他心情还是很好，温暖的笑容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纯音看了，不禁也跟着一笑。
　　“我要去日本，马上。”
　　“好啊！”Nico答应得很爽快，“我已经想好了，订婚宴就放在日本，好不好？”
　　纯音呆愣在门口，怎么每次都被他猜中，自己刚刚想说，订婚宴……等我回来再说吧……Nico把纯音搂在怀中，笑道：“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再让你逃走？”说完，轻轻地吻上少女光洁的前额。
　　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是萧家长女订婚的消息，还有那场浪漫至极的机场求婚，二十一世纪的信息炸弹，更多的时候带来的不是便利而是头痛。
　　艾斯默不作声地把报纸放到一边。
　　最后一次看到纯音其实并不是在山茶宫，而是那个墓园。两个人都装作没有看到对方，擦肩而过。其实，就算看到了，又能说什么呢？虽然偶尔，纯音恶作剧成功后略带得意的笑容还是会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然后突然会觉得周围有些空寂，实际上，只是偶尔而已。
　　Nico，就是从音乐会到机场都陪在纯音身边的人吧。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表达。即使纯音也许感觉不到，艾斯却看得一清二楚。
　　偶尔，也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嫉妒。
　　纯音属于Nico，至于艾斯，属于那个墓园，诅咒之子的＂最后之家＂（The Last Realm）。朴素的墓碑，生卒年月，再加上一句，R。I。P。
　　墓园里只有诅咒之子，除了，一个人——
　　纯音把花，放在了那个人的墓碑前——
　　水城?莉迪亚

　　所谓咒子

　　来接机的是清隆派来的人，纯音在到达厅四处张望着，Nico留在后面拿行李——上海男人行动守则之一，永远不要让女朋友手里出现除了食物之外的东西。
　　“纯音姐姐！”脆生生的童音，听上去比纯音自己还要让人疼爱，朝着她奔过来的小姑娘高高地梳着两根辫子，跑到离纯音还有五十米的地方，摔了一跤，纯音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曾经做过相同的事。小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爬起，继续张开双臂，跑到纯音的怀里。
　　就好像一道数学题，相遇前物体A速度为零，物体B速度为n，两个物体相遇后粘在一起，求终速。没错，终速小于n大于零，然后因为惯性，身体向后倒的时候脚还留在原地，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摔到地上——纯音在下，小罗莉在上。
　　“纯音姐姐！”小罗莉把头埋在纯音怀里大哭，胳膊勾着纯音的脖子。
　　“你在我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冰凉的感觉，很重——颈椎矫正器？
　　小罗莉吐了吐舌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竹内里绪。”
　　“爆破糖……”
　　“正解！”里绪振臂欢呼。
　　“那么，这个是炸弹了。”
　　“耶，纯音姐姐好聪明呢！”
　　“那么，”纯音撑着地板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金属物品，“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钥匙了，应该怎么开呢？”另一只手在脖子上摸索着，“真是的，我可不是爆破系毕业的。”
　　里绪满脸的不可思议。纯音笑道：“你要跟我比赛的话，钥匙和遥控器一定是关键，所以我才会在你撞倒我的时候把手伸到你的口袋里，幸好你当时忙着把这个装饰戴到我脖子上，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如果猜到对方的行动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当然，如果你造出了不可能被拆掉的炸弹，我也没有办法。”——还有一句话，我才不会像鸣海小弟一样拿命去拼，不过纯音没有说出口。
　　“纯音姐姐好厉害！不愧是艾斯看上的姐姐啊！”里绪说着，又紧紧地搂着纯音的腰。纯音的笑容有些僵硬，低头看见右手空荡荡的中指，大人们的意思是，等到正式订婚宴会的时候，再把戒指戴上，里绪抬起头，“清隆先生说，纯音姐姐对艾斯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噢。”
　　——童言无忌——纯音在心理默默地念着，虽然知道竹内里绪也是诅咒之子之一，但是看现在的状况，无论谁都会忍不住把她当作小孩子吧。脖子上的东西不知道已经被转了多少圈——“呐，不好意思，里绪能不能帮姐姐吧这个项圈打开啊！”
　　“我让艾斯来帮你开吧。”
　　哈？
　　里绪说着，转头，转头：“艾斯呢？刚刚还在的……”对着纯音眼泪汪汪地说，“真的，姐姐，艾斯刚才还在这里的。”纯音刚想说没关系，只看见里绪双手靠在嘴边，作喇叭状：“艾斯?拉塞福德，你的萧纯音姐姐在这里！”
　　艾斯?拉塞福德与萧纯音，无论何时何地用何种语言说出这两个名字都是轰动。尤其是在机场大厅——大屏幕上放的是银发少年的广告，滚动字幕上显示着萧氏企业以及萧纯音的最新动态——这种情况通常被称作应景。纯音怀疑这里是不是每个人脑袋里都装了一块铁片，而竹内里绪就是那块吸铁石。
　　暴风雨前的宁静——仿佛除了纯音与里绪其他人都是有患有严重颈椎病的雕塑。
　　纯音拉起里绪的手：“还不快跑！”
　　鉴于每次都走特殊通道，纯音找不到机场的停车场。绕了无数不同形状的圈，一边甩开“追兵”，一边寻找停车场——最终两样任务只完成了第一项，如果不是迷路症状恶化这也算一个不错的战绩。还有脖子上的炸弹，虽然里绪做得异常轻盈，但是，一个炸弹挂在你脖子上，光是这个事实就分外沉重。
　　“呐，里绪，你们把车停在哪里的？”
　　食指撑着下巴，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些，都是由艾斯来记住的。”
　　好……吧……纯音现在有些同情清隆了：“那么，”她把钥匙递给里绪，“这个你总归会打开的咯。”
　　“遵命！”
　　纯音蹲下，把长发拨到胸前，她从机场地板的倒影上看着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地有飞机起飞，在说到第十架飞机时，纯音终于忍不住说：“里绪……”
　　罗莉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清澈无辜：“那个，不好意思，我忘记把锁加上去了，不过我还有遥控器哦！”——不会连遥控器也找不到了吧……
　　没错，看到里绪纯真无辜的眼神的时候，纯音终于明白什么叫少年不识愁滋味，脖子上定时炸弹的定时器已经由原来匀速的“滴、滴、滴”变成了“滴滴、滴滴、滴滴”，没有遇到过死亡的人永远不知道死亡的感觉是什么样。
　　“里绪，你现在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滴——”突然，定时器不响了，之后听到里绪欢快的：“艾斯！”
　　纯音转身，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这个家伙，还是一样啊，墨镜风衣，手里是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遥控器。
　　“我在你的座位上看到这个，现在看来，似乎时间刚刚好。”抬头，透过墨镜，看见微笑着的纯音，琥珀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还是美丽如同初见。
　　“呐，好久不见。”纯音笑着，拨了拨刘海。
　　“好久不见。”艾斯点头。
　　遥控器的作用只是停掉定时器而已，如果想要把炸弹从脖子上取下来，除非头够小，就只能去里绪的公寓。“可能会有点乱，”里绪笑得灿烂，“不过我今天有叫香介他们来理噢！”纯音越发肯定里绪是故意的，故意做出没有用的钥匙，故意忘记带遥控器，最后故意把自己骗到自己家里去，里绪的话，可以理解成一种邀请，对于纯音走进诅咒之子生活的一种认可。
　　Nico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要准备订婚宴会的事情，所以没有和纯音同行。开车的是艾斯，“比起丰田，还是那辆敞篷的奔驰更好看啊。”纯音说。
　　“这辆是赞助商的。”
　　“艾斯平常不会亲自开车的呢！”里绪兴奋地说。
　　纯音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让竹内同学转移注意力，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圆形物体——“蜜瓜！”纯音马上又被里绪抱得紧紧地，“我好喜欢好喜欢纯音姐姐噢。”
　　“年龄的话，我应该是妹妹吧。”纯音苦笑，“我今年十七，艾斯都要比我大一年呢！”艾斯是诅咒之子中年龄最小的。
　　里绪眨眨眼睛：“是吗？”
　　“不过对里绪来说，艾斯都是父亲一样的人物吧。”
　　“那么我要纯音做妈妈！”
　　“在阿富汗有好玩的事情吗？”纯音决定转移话题。
　　很好，转移话题作战很成功。
　　下车，里绪一溜烟飞奔上楼，车里就剩下动作慢的纯音还有艾斯。“那个人，是传闻中你的未婚夫吗？”
　　纯音低头：“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可是来日本的确一部分是为了订婚宴。”
　　艾斯没有再说话。
　　“想要请柬吗？”
　　继续沉默。
　　“如果给了请柬一定会来吗？”说着，纯音轻轻笑道，“这个你也不能自己吧。虽然名义上是订婚宴会，实际上只不过是萧家的外交手段而已；你也一样，虽然名义上是钢琴家，实际上是艺人而已，偶尔也要随赞助商摆布，萧氏，是你身后最大的赞助商，无论是作为钢琴家，还是作为，刃之子。”少女说着低下了头，艾斯隐隐听见沉沉的叹息，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却只有她灿烂的笑脸，“下车吧，里绪还在等我们呢！我有问题要问你们，我想，你们应该也一样。”
　　香介，亮子，艾斯刚开门，冷不妨飞来一个沙发垫，目标是银发少年的脸。纯音当然没有看出来垫子的目标是谁，总之，她看见有东西飞过来，条件反射地把艾斯推倒前面，如果不是这个小小的自私举动，艾斯是很有可能避开的——不对，是一定会。
　　沙发垫从脸上因为重力的作用掉到地上，艾斯不动声色地摘下墨镜，放好，把沙发垫捡起来，拍了拍，转身，放到纯音手上，走开。
　　很连贯的一系列动作。
　　纯音看了看垫子，环视四周，盈盈地鞠了一个躬：“初次见面，我是萧纯音，请多多关照！”怀里抱着刚刚砸中艾斯的垫子。
　　寂静得可怕，香介问：“你和艾斯……”后面一半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马上被亮子打回去：“香介，去给客人倒水！”
　　“又是清隆先生说的吗？”纯音把垫子放回沙发，“他似乎很会开玩笑呢！”淡淡地笑着，接过香介的茶，“多谢。”她喝了一口茶，等到所有人都坐下，开口：“前几天去看水城先生的时候，他很不巧在急救室，不过昨天听说体征稳定了，所以你们也不用担心。我知道最后之家是诅咒之子的墓园，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水城?莉迪亚的人？”内容很多的话，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水城?莉迪亚。
　　“很巧，这也是我们的问题。”艾斯说。
　　“莉迪亚是我的母亲，”清澈的茶汤中有着少女的倒影，“我不知道她嫁人之前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墓碑上是水城?莉迪亚而不是莉迪亚?萧。无论从年级还是辈分，莉迪亚都不可能是水城刃的孩子，所以，我觉得你们也许知道。”
　　“很抱歉啊，大小姐，”香介耸了耸肩，“这件事情我们也很苦恼。不过，我的问题你肯定知道。”
　　“请问。”
　　“你和艾斯究竟是什么关系？”
　　“因为艾斯很少和女人有关系，所以香介很好奇。”亮子补充说。一旁埋没在蜜瓜从中的里绪点头同意，塞满蜜瓜的嘴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吹了吹茶沫，纯音说：“很少和女人有关系，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理解成从前都是和男人有关系吗？”
　　艾斯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反应过来以后，所有人一致大笑，罪魁祸首纯音悠闲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悠闲地喝茶。
　　一天内两次出丑，这个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不过与艾斯处之泰然的样子相比，那些笑声倒显得突兀。
　　“如果是结崎同学的话，说不定知道。”亮子若有所思。
　　“结崎？是化名吧。”
　　“那纯音姐姐知道她的真名？”里绪从蜜瓜从中抬起头。
　　纯音拨了拨刘海：“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说是企业机密，不过是不是真名又有什么重要呢？反正知道这个名字就行了。”找到那个人是有点麻烦的，也许刚刚见到她在格林兰岛，下一秒在象牙海岸就出现了另一个目击者，而实际上她一直都呆在纽格柏林。
　　“关于莉迪亚小姐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没有找过，”里绪说，“但是她的资料，似乎很多都被删除了，而且遗留下来的文件，也被加了密码，无法确定。”
　　密码？真的是妈妈的作风呢，纯音微笑：“那么无法破译吗？”
　　“嗯，勉强看出是用恺撒魔方加密的而已。可是接下去就谁也看不懂了。”
　　“母亲的密码的话，虽然原理很简单，但是也没有那么容易解开。就好像一根线打了一个结很简单，但是打了的话就会很棘手。况且她的密码从来都是只给身边的人看，所以没有必要用太正规的方法，虽然，一直被我嘲笑业余杂牌军，没想到——还意外地有用呢！”小时候学数学时，母亲就是这样比喻的，当然结开结的方法也很简单，一个一个，看清楚以后耐心地解开就可以了。
　　“如果你想看资料的话，”艾斯缓缓道，“我可以去和清隆说。”
　　“那么，真的是麻烦了，十分感谢。”
　　里绪抬头，眨了眨眼睛：“纯音姐姐要走了吗？”
　　“嗯，有一点点累了呢！”
　　“啊，我还想和姐姐一起去迪士尼俄！”
　　“里绪……”
　　“香介你又不肯陪人家去，人家想去很久了嘛！”
　　纯音放下茶杯，笑道：“好啊，姐姐有空陪你去。”似乎是一个很俗套的剧情，承诺过了的事，总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实现——比如，当年洛伦佐约定的米其林，就因为当事人的意外而从此被无限延期——“定婚宴过后，带里绪去迪士尼”，这条内容被写在日记本里。可是谁知道定婚宴过后会有什么事情呢？纯音，现在是萧氏企业的继承人，继承人的话，应该很忙吧。
　　虽然，东京迪士尼，永远都是，非常有诱惑力。

　　小笠原出现

　　和Nico一起安排订婚宴会的日子可以说是灾难，从宴会上红酒的供应商到桌子的摆放位置，每件事情都是Nico亲自完成的。虽然纯音的正业是建筑设计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于订婚宴会的设计上，就像干涸的山泉一样没有灵感。
　　那可是自己的订婚宴呢！想到这个，纯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惊异。
　　对于重要客户的邀请是两个人亲自去送的，郎才女貌，这就是每一个人的评价。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从朋友变成男女朋友再变成未婚夫妻，这个流程格外自然——也格外没有真实感。
　　纯音望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复印纸，母亲用凯撒魔方加密的暗码，纯音只看了一眼就说出了其中的含义。
　　“就像日语的罗马字注音，中文也是有拼音的，所以这些是拼音，然后这一段应该用了德语，母亲很少用英文做密码，因为会英文的人很多，然后et是法语的连词，虽然西班牙语里也有，但是母亲不会西班牙语。这一段是芬兰语，不过母亲芬兰语不好，所以有语病。因为各个语言转换没有规律，又有语病，所以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是绝对看不懂的。”可是光是这样还是说不通，纯音笑道，“知道达芬奇吗，他的字体是把一个单词倒过来写，母亲的只不过是以音节为单位倒过来写而已，中文的话，以词为单位。比如说就是如比说。”
　　问题是，这一段密码究竟讲的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明白，如果由这个顺序来解的话，这首诗说的就是一个女人很恨一个男人，可是，如果由这个顺序的话，意思又恰好相反，是一首情诗。”凯撒魔方不同顺序的排列早就被列出来打印在纸上。
　　“那么……”香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女孩子的心思，你怎么会懂，”纯音微笑道，“就是，有多么恨那个人，就有多么爱他，又爱又恨啊。”
　　那么，母亲的那个人是谁？母亲又是什么样的人？纯音望着天花板继续发愣，这个密码对于别人来说在也没有意义，可是，对于纯音，甚至胜过了整个萧氏集团。
　　不是不熟悉的人绝对看不懂，那么，母亲就是写给熟悉的人看的，一个她又爱又恨的人。关于母亲的所有资料都被删除，只留下这一份，难道因为没有人可以破解其中的密码？
　　如果母亲是间谍，有人怀疑她泄密公司资料的话，母亲，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再嫁入萧家。
　　那么这样的话，这种毫不相干的情诗为什么会公然出现在骑士团的资料里，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理，就是有人想让别人看见。
　　那个人，或者是母亲，或者是看得懂这个诗的人。
　　水城?莉迪亚，如果八卦的话，这个名字就是一篇文章。与恶魔同姓的莉迪亚小姐，后来的萧夫人。
　　纯音摇了摇头。
　　手机响了，是Nico。
　　“我在想如果你没睡觉的话就催促你去睡觉，如果睡了的话就监督你关手机。”
　　睡觉时开手机对大脑不好，这是Nico一直挂在嘴边的。“我还没睡啦。”
　　“为什么？”
　　“就是没有睡。”
　　“因为明天就要订婚所以太激动？”
　　不好意思，没有哦。
　　“唉，听上去也没有。”
　　“有一点啦！”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气氛很奇怪：“你爱我吗？”
　　纯音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
　　“那现在想，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想你以后一定会是我的妻子。”
　　“那时候我还小吧。”
　　“哈哈，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所以不小啦，纯音小朋友。”
　　“花心！”第一次见到Nico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这是一个问题。
　　“见到你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告诉我这是假的。
　　“所以，你爱我吗？”
　　纯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你爱我吗？”
　　闭上眼睛：“爱。”
　　“谢谢。”
　　很抱歉，纯音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默默地想着，我说谎了，爱不爱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也不想伤害你。你那么爱我，对不起……
　　空荡荡的右手中指，
　　明天，
　　归属……
　　Nico，也许，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配你的爱。
　　忘了什么时候睡下，起床的时候意外地困，化妆师不满地看着纯音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是鉴于纯音的身份，也不好发作。
　　Bobbi Brown的遮瑕膏很不错啊，喝下一杯咖啡，至少脑子清醒了很多。
　　虽然是晚上才开始的晚宴，纯音却一大早就要被拉起来，从发型到鞋子都是Nico选好的，纯音眨了眨眼，装可怜：“现在就这么漂亮，以后结婚怎么办？”
　　Nico宠腻地笑着，吻了吻未来未婚妻的鬓角：“我的纯音永远是最美的。”
　　因为是订婚，主题选择了甜美的粉色系，指尖缠绕着精致的粉色玫瑰和嫩绿的藤蔓——纯音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这就是作为艺术家的想象力，对于美的追求。阳光在花朵的碎钻上绽放。
　　“喜欢吗？”Nico问。
　　纯音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以后每天都这样做好不好？”
　　“不用这么麻烦了啦，”纯音摆弄着手上精致的装饰，“如果工作的话很快就会弄坏，偶尔一次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真的很美，让人无法移开眼睛。不远处艾斯小口啜饮着香槟酒，望着浅浅微笑的萧小姐，还有身边的未婚夫，默然转身。
　　屋顶上悬着华丽的水晶灯，纯音指尖的钻石折射着来自水晶灯的光线，璀璨耀眼。
　　音乐突然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还有暗下来的灯光。漆黑，女人的尖叫，碎裂的玻璃声，措不及防地，水晶灯又再次亮起，除了一地狼藉，再也没有这件意外发生过的痕迹。
　　大厅寂静得可怕，直到，有女宾失声叫出：“萧小姐，在哪里？”
　　萧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在这个短暂不过十秒的黑暗中，人间蒸发，响彻整个大厅的不再是优雅平静的管弦乐，而是——“对不起，萧小姐和她的未婚夫有些私人事务需要解决，在此之间，请大家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这个意思就是说，萧小姐莫名失踪，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嫌疑，所以，在嫌疑被撇清之前，都不能离开。
　　虽然，如果萧小姐被带走的话，仍然留下的人里面，一定不会有那个带走萧小姐的人。
　　可是，这里面一定有一个人，与萧小姐的失踪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否则，是谁刚刚关了灯，又是谁，可以在这个层层戒备的宴会现场来去自如？
　　艾斯皱了皱眉，如果是萧纯音一个人的话，一切还好解释，但是，为什么拉上她那个未婚夫呢？
　　除非……艾斯拿出手机，又默不作声地放回口袋——信号干扰。
　　心被莫名的手揪紧在半空，从山茶宫到机场的炸弹惊魂，现在的自己，居然无能为力。
　　闹剧之后往往有一个啼笑皆非的结果，当广播里传出：“我要你现在就说，和萧纯音解除婚约”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过来，这是一场闹剧。
　　在场的日本客人都转身，目光集中在一点——小笠原雏与身上，因为他们都认出来，广播里那个刁蛮清脆的女声，是小笠原雏与的妹妹，小笠原雏森。
　　雏与望了望四周，显然这个局面令他也措不及防，抱着头，蹲下：“我也不知道萧小姐在哪里！”那个对他漠不关心的萧家纯音小姐，思维绝对不可以用正常来形容。当年甚至用不伦之恋来拒绝了他，直到看到她与Nico订婚的消息，雏与才明白当初的那句话不过是一个玩笑谎言。
　　于是在他眼中，萧纯音还是如同初春的娇嫩樱花一样美丽。
　　况且，妹妹雏森，是对萧纯音的未婚夫一见钟情的人，哥哥喜欢萧纯音，妹妹看中了萧纯音的未婚夫，这个奇妙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感慨大自然的鬼斧，造物主的神工。
　　那句“我不知道萧小姐在哪里”，换一个说法，就是，他知道另一个人，萧小姐的未婚夫在哪里，于是就可以得出萧小姐的未婚夫是他绑架的结论。
　　小笠原姐妹行事莽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艾斯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香槟。
　　这样说的话，广播里的声音与萧纯音的失踪一样不在小笠原姐妹的计划之中，那么，是谁打开了麦克风？——
　　答案已经很明显——
　　纯音那个家伙，有时候有些太聪明。
　　因为周围使用了通信干扰，小笠原雏与没有办法告诉妹妹计划有变，于是，所有人又听到——
　　“你为什么会选择她，我从第一次见面就选择了你，为你付出那么多难道一点也不能留下你的心吗？”
　　在场的男士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夫人喜欢守着看午夜场的情感肥皂剧。
　　“你的心里面，难道没有一块微小的角落，是留给我的吗？”
　　隐隐地有大妈啜泣的声音：“可怜的小笠原小姐……”
　　“可是我还是觉得萧家那孩子长得好。”
　　“对啊，举止也优雅大方，男人最喜欢那个样子的了。”
　　“可是小笠原家的真可怜啊。”妇女们叽叽喳喳。
　　艾斯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香槟酒，试图和纯音比智商的小笠原小姐真的很可怜。
　　“对不起，小笠原小姐，我还是当初那句话，我的心里，只有纯音。”
　　这句话说出口，又听见大妈们惊叹这孩子专一，萧家小姐眼光好。
　　艾斯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离开会堂，他也是这个酒店的常客，所以很容易地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果然，萧纯音靠在门边，兴致勃勃地欣赏自己带来的混乱。食指贴在唇上，作出小声一点的手势，然后在艾斯耳边轻声问：“小笠原雏与怎么样？”吐气如兰。
　　“你觉得呢？”
　　“嘻，好希望可以看到啊！”
　　艾斯拿出手机，图片里面，赫然是小笠原雏与的丰富表情——他刚刚居然把这一切都拍了下来，角度和光线的掌握都很恰当。
　　手枪上膛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从大厅里的宾客，到门外的两位。“那么现在呢？”雏森的声音有着难以压抑的颤抖，似乎，留下了泪水，“我要你对所有人说，你想要的，不过是萧家的财富与权力而已！”
　　安静，连纯音似乎都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站在外面，没有慌张，却已经不知所措。
　　如果贸然惊扰了小笠原小姐，手枪走火，伤到的就是Nico。况且，她也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情况，小笠原小姐的情绪，现在十分不稳定。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微微蜷缩，松松地握住了身旁艾斯的手——手中的充实感，让她觉得不再无助。
　　“告诉她，扩音器开着。”艾斯低声说，“你可以做到。”手紧了紧，又松开。纯音点头，深呼吸，还没有开口，只听见Nico在里面说：“小笠原小姐，对不起，即使到我死，我爱的是萧纯音，也只有萧纯音而已。无论她是谁的女儿，姓什么，叫什么名字，都只是我的纯音而已。很抱歉，辜负了你的心意。”
　　纯音在外面敲了敲门，说：“小笠原小姐，虽然不知道是否合适，但是，你的确忘记关掉麦克风了。”开门，看见小笠原惨白，满是泪痕的脸，纯音抬手，关掉了麦克风，“我会让这里的人都签定保密协议，今天的一切不会被泄漏出去，所以，请你不用担心。”
　　她不应该这么说的，可是永远冷静的纯音怎么知道，失恋女人的心理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来定夺呢？小笠原举起手：“凭什么要你管！”一声枪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了小笠原雏森，枪从手中滑落，雏森颤抖着坐在了地上。
　　纯音也倒在地上，可是她没有受伤，身上压着Nico，纯音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血液来自Nico的右肩，学校里学的急救知识在危急时刻似乎全部忘记，“你不要有事情！”颤抖中摸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满手是血，连手机屏幕上也触上了血污，眼泪抑制不住地涌出。
　　“你不要有事情！”纯音居然哭了。
　　艾斯默不作声的进来，为Nico处理伤口，肩膀上的话，说不定射中了大动脉，所以现在可以做的是把伤口简单地包扎止血。“唰”，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没有人发现，在小笠原小姐举起枪的时候，他也上前了一步——可惜有人比他更快。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出现的话是喜剧，两个人就是闹剧，纯音是萧家的继承人，承受不住这样的闹剧。于是艾斯进门的原因变成了为Nico处理伤口，掩饰得很好的目的。
　　“谢谢……”纯音放下电话，有些虚脱，她的手与Nico的手，食指交错，鲜血把粉色的玫瑰染红，更加显得玫瑰美丽动人。
　　“不要哭……”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勉强撑出嘴角的弧度，“你从来，都没有哭过，难道我不够爱你吗，怎么可以为我流眼泪……
　　……女孩子的眼泪很宝贵的……
　　……我没有事情……”
　　纯音却哭得更厉害。
　　艾斯在一旁，除了纯音的那句“谢谢”，其余仿佛是多余的。

　　回忆的碎片

　　本来希望等到Nico完全康复再走，可是萧家却催促纯音回家，至于订婚宴，反正正式的求婚在机场已经完成了，这次不过是戴上戒指。戒指，本来就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戴的。
　　中指的钻戒，名花有主。
　　艾斯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低头，纯音的眸子仍然是琥珀色，清澈透明，却带了几分疲惫。
　　“里绪那边自然有人照应，水城先生，我自己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是，萧家也知道很多医学界的专家。钢琴家的生活，本来就是萧氏在负责……”纯音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冰蓝色的双瞳告诉她，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啊，”纯音低头，“可是……”叹气。
　　两个人无言走到海关，纯音抬头时，又只剩下笑脸：“总之，照顾好自己就行啦！”
　　艾斯点头。
　　“我自己，你也不用担心！”
　　笑容里有着忧愁，不是对于迷雾中的未知，而是，对于已知。
　　萧家的态度，仍然取决于父亲。外人看来，父亲都选择了中立的观察员，实际上，父亲的心仍然是偏向猎人的，选择观察员，不过是形势所趋。
　　永远跟着形势而不是自己的内心走，这句话，就是纯音幼时的启蒙教育。
　　纯音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书桌后面是萧家的家主，纯音的父亲。已经半个小时，茶水已经发凉，两个人却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连姿势也没有改变。
　　纯音低着头，却一点没有谦卑的感觉，反而眼神灵动。
　　靠进椅子里的萧父，微微仰起下巴，有些居高临下，仿佛只要对方一出招，就能随时化解于无形之中——萧纯音是他一生的骄傲，可是，现在这个聪明一世的骄傲，似乎正处于糊涂一时的状态。
　　而他，需要让女儿从幻想世界中清醒过来。
　　拉奎尔?斯迈尔说的对，纯音，就是一个被保护得过分的大小姐。
　　“你似乎，忘记了我的一些话。”
　　“纯音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能拘泥于教条而已。”掷地有声，纯音继续说，“纯音从来没有什么瞒着父亲，可是，父亲却似乎不相信女儿，否则——
　　——为什么我连自己母亲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一句话，可以比得上广岛的一个原子弹。
　　纯音抬头，无畏地与父亲对视。
　　她知道自己现在在父亲眼中，不过是一个自恃聪明，实际上什么也不懂的天真孩子。
　　小时候父亲教过自己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畏惧，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沉静。
　　最终，输了这一局的是见多识广的萧家家主，纯音，微微扬起嘴角。
　　纯音无知天真，年轻得不知道畏惧是何物，天边的白云一般随心所欲。
　　“为什么母亲的墓碑上会写着水城?莉迪亚，父亲当初总是敷衍着，我长大就知道了。那么，不知道纯音现在，算不算已经长大？”纯音悠悠地转着杯子，陶瓷摩擦着红木桌面，暗沉的响，“纯音知道父亲的难处，也知道，对于父亲来说，这些事情就像揭开旧伤上的痂。可是，如果连自己母亲是什么人都无从得知，是不是算作不孝？况且，伤口流脓了，总要割去腐肉。”
　　自己也许真的有未经世事的天真，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纯音笑着，起身捧着杯子，书房厚重的木门上，有着眩目的水晶把手，纯音回眸一笑：“我知道父亲是为了纯音好，可是，纯音也许太固执，直到是死路，也想要穿墙而过。”
　　寂静的书房，萧父闭上眼睛，叹气，自言自语：“莉迪亚，纯音这个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云端的你，可有感到欣慰？”
　　萧宅的饭厅，难得地坐满了人，萧家向来枝繁叶茂，像纯音这样的独生女，只能说是意外——由一场意外衍生而成的，另一场意外。
　　萧宅就好像是美国的白宫，历来只有家主才能入住，手中少了权力，就要自动搬到别府。
　　饭桌上萧父坐北朝南，喜庆热烈的气氛，每个人穿得大方庄重，也不忘带了一副笑脸。其实，桌上的人都清楚，热烈之下，是多少剑拔弩张，明争暗斗。
　　纯音坐在父亲身边，她明白，自己与父亲的距离，决不止一个抬手那么简单。
　　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到担心这个的时候。
　　低头，喝汤，母鸡汤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油光。萧家的老母鸡是吃人参散养着长大的，由萧家的厨子用文火细细炖成，吃下去满口的醇香。萧家的老鸡汤，是纯音小姐最喜欢的菜肴，这一点，在座的都知道。
　　虽然萧家家主的位置，理论上来说只要姓萧，都可以坐上。但是这场晚餐，明摆着是说，萧纯音，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听说纯音喜欢骑马啊，正好，指教一下我们家纯渊。”说话的是大阿妈，江浙一带的习惯，父亲家的女性，总是被称作“阿妈”。大阿妈，就是大伯父的妻子，纯渊，则是大伯父家的次子，比纯音大了五岁，英国回来的硕士。
　　“纯渊哥哥也喜欢骑马？”
　　“在中学的时候学的，骑得不好，让妹妹笑话了。”
　　纯音低头把玩着勺子，笑道：“纯渊哥哥过谦了，我也只是半斤八两而已。”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大阿妈笑道，“我听说纯音在大学的时候，骑马盛装舞步还得过奖呢！听说还被女王邀请参赛呢！”
　　“是公主的慈善邀请赛，时间是下个月。”众人说着萧家小姐的好话，纯音笑着起身，推脱头痛到阳台上吹风。每个人都是笑着的，除了大阿妈的笑脸有些僵硬——站起来的时候，纯音不经意地在她耳边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音量拿捏得相当好，轻一分对方就听不到，响一点，也就不是所谓的秘密。
　　刚才觉得手机震了一下，应该是Nico的短消息，果然——
　　“很痛苦吧，就算帮你老公分担一下好了。”
　　Nico知道今天的家庭聚会，也知道纯音从来不喜欢这个。
　　“去死，”纯音回复，“你在医院老死好了。今天我们这里有老鸡汤，超灵！”纯音故意气他。
　　“我这里只有花了，小笠原小姐真的很恐怖。我觉得她家可以不要做黑道去开花店。”小笠原居然知道Nico喜欢养花？
　　纯音看着短信发愣，Nico又发过来一条，“他哥哥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你都要记住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哦。”
　　“他不过是每天把日本的食材空运过来啦，纳豆都被我拿去当肥料了。”想了想，又写道，“不过你送给我的山茶死掉了，他们说是烧苗，肥料放多了。”发出去之后，她有些后悔，她刚刚，用了两个不过。
　　很久手机都没有动静，纯音扶着栏杆，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明星稀，是满月呢！
　　收到一条新信息，竟然是艾斯的——“水城火澄卒”
　　五个字，连标点符号都略去了。
　　与纯音失之交臂的水城火澄，同样，在日本的时候，纯音也没有来得及见鸣海步。至于鸣海清隆，也只隔着火烈鸟布偶装交谈过——奇怪的火烈鸟男人，就是纯音去看莉迪亚的密码的那天。
　　鸣海步还好吧。纯音想这么问，打了一个鸣，最终还是放弃。
　　“帮我向里绪道歉，下次回日本的时候一定会带她去迪士尼。多给她一点蜜瓜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给你。”
　　那么自己到时候，应该还是直接还蜜瓜给艾斯吧，这些蜜瓜最后还是都会送到里绪手上。里绪得到了双份的蜜瓜，纯音收到了双份的人情……至于艾斯，破财消灾。
　　纯音想着，不禁一笑，继续写道，“你下个月在英国吧，我要去参加马术比赛。”
　　发送。
　　餐厅里也来阵阵笑声，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那么我再给你一盆好了，我们一起养。”
　　From Nico。
　　秋日的午后，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湖面折射着阳光，波光粼粼，绚丽得耀眼。纯音踏着金黄的落叶，蹑手蹑脚地走到湖边，猫一般敏捷轻盈。
　　萧父正在湖边钓鱼，鱼漂随着水流浮动。纯音之所以轻手轻脚，不是为了给父亲惊喜，只是怕吓跑了父亲的鱼。
　　“这里的鱼也变聪明了，”萧父靠在太师椅里，半闭着眼睛，“这时候就是比谁更有定力，人还比不过鱼吗？”
　　“人有时候太聪明，所以太急躁。鱼本来就只想着吃食，人周围的诱惑太多，没有定力也怪不得人。”
　　“我与莉迪亚来钓鱼的时候，她从来没有静下心来的时候。最后还说，反正我可以钓到，她负责吃就行了。”
　　纯音屏息听着。
　　“她这个丫头，古怪得很。一直以为明白了她的心意，到头来，还是不懂。外面看起来开朗外向，其实，难过的都藏在了心里，没有人知道。
　　除了，那个人……”
　　萧父睁开眼睛，盯着湖面，“水城刃。”叹气，“我总以为自己赢了，也许最后，输的，是我。”
　　鱼漂，猛然下沉。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像框反射着光线，那是一个陶瓷做的像框。少见的材质，也少见的粗糙，却总是放在纯音的床头柜上——
　　“妈妈，这是我做的像框噢！”
　　“陶瓷做的吗？很别致啊！”
　　可惜，像框作的太小，怎么也放不进去，直到有一天，纯音在自己的床头柜发现这个像框，里面已经放了一张相片。
　　“纯音送了妈咪像框，妈咪就把这张照片送给纯音当生日礼物吧。”
　　那一年，纯音刚满五岁。
　　照片上的少女，有着与纯音相似的眼神，笑得灿烂。
　　就是五岁生日那一天，母亲车祸身亡，遗言是：“纯音长大了。”
　　鬼使神差地，纯音把照片带到了英国。
　　难看粗糙的相框与美丽精致的少女，强烈的反差却形成一种奇怪的平衡。纯音在一箱子衣服与杂物中看到这个像框的时候，陶瓷已经在不知名的外力作用下碎裂，纯音呆呆地凝视着一箱子的碎片——那是她给母亲的最后一个礼物。
　　发觉异常的艾斯走到纯音身旁，看到箱子里的惨状，也不禁皱了皱眉。
　　纯音伸手，拿起了照片，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照片，可以刚刚好放进她做的像框？
　　那张母亲的照片，是被折好，塞进像框的，隐藏了数十年的另一半上，有一个淡绿色头发的男子——
　　“水城火澄？”艾斯有些惊讶。
　　“应该是水城刃吧。”纯音轻轻浅浅地笑着，翻到了照片反面——母亲的凯撒魔方。
　　“你被割伤了。”
　　纯音没有理会：“Memory in the bridge.”对角线的无规律文字，正好可以组成这样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总之，发现这个秘密的过程，就好像神迹。
　　母亲的桥只有一个——剑河上的数学桥，母亲根据牛顿的传说，自己画出来的，不用一根钉子的桥。剑桥的工程学院，现在还有母亲的模型。
　　“艾斯，我要去剑桥。”
　　那座桥里面，是母亲的回忆。
　　属于水城?莉迪亚的，回忆。

　　泄密

　　最爱的纯音姐姐：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也可以看到报纸，报纸上姐姐还是很漂亮啊。
　　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胸大了三公分的，不过现在好像又小下去了。
　　姐姐的蜜瓜我都吃完了，下次要一起去迪士尼哦！
　　姐姐最爱的里绪
　　比赛的前一个星期收到里绪寄来的明信片，给纯音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给艾斯的就干瘪瘪的一句话，末了还不忘加一句，帮我向纯音姐姐问好。如果是香介的话，估计现在早就火冒三丈，酒店的房顶都有可能不好。本来，他就不满意为什么里绪就可以去世界可以拆除炸弹，他就要留在日本读大学。
　　可是艾斯，就看了一眼，把明信片放在了一边，说：“里绪让我帮她向你问好。”
　　里绪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英国？纯音想着，喝了一口热巧克力，艾斯在练琴，纯音住的是萧家旗下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和艾斯正好是邻居。
　　虽然说是正好，却是纯音亲自安排的。
　　“《孤独中神的祝福》，”纯音说出了这首曲子的名字，“好像是你每次音乐会的压轴啊。”
　　“没有想到不懂欣赏的建筑家也听过这首歌。”
　　纯音却没有生气，低头道：“我已经不是建筑师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想说，原来你的生日和李斯特是一天啊，李斯特是一个花心大萝卜哦，唉，可惜艾斯你只对男人感兴趣啊。什么时候你要不要学李斯特，一个演奏会报废一台钢琴，这样的话，萧家的琴行可以考虑给你年卡哦……
　　纯音说不出口，当初身为建筑师的纯音可以这样说，现在身为萧家继承人的纯音——已经不是当年的纯音。
　　“那天，你在音乐会后给我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一会，艾斯没有回答，钢琴声再次响起。纯音默不作声地开门，离开。
　　如果仅仅是为了赛马，她没有必要这么早就来。她是为了母亲，还有，萧家的生意。虽然父亲仍然为她与诅咒之子的事情不满，但是也仅仅是不满而已。
　　父亲那么讨厌诅咒之子，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母亲吧。如果这件事情被闹到了八卦小报上，估计又是一个轰动——沉睡二十年的家族艳史，标题听着就很有吸引力。
　　水城刃虽然早逝，却设下了局，让母亲的骨灰被葬到了诅咒之子的“最后之家”，而不是萧家的祖坟。墓碑上写的水城?莉迪亚，自然也是水城刃的杰作。
　　靠着木桥里面的钥匙，纯音找到了在苏黎世银行中尘封已久的日记——虽然比起银行保险柜中的其他物品，莉迪亚的日记实在很年轻。
　　母亲当年的遗言，纯音也终于明白。她把婚姻认为是自己的责任，纯音长大的时候，就是任务完成的时候，就是，解脱的时候。
　　母亲就是美丽善良聪明的公主，这样的公主在童话中可以得到幸福的结局，可惜现实世界肮脏黑暗，公主或者对自己绝望，或者，对这个世界绝望。
　　那么，这样美丽善良的母亲，如果看到自己当初美丽纯真的女儿现在的样子，是不是也会绝望？
　　生意场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目的性。
　　没有人会纯粹地为了一个章鱼丸子跑到日本，像小笠原小姐那样为了一个男人，大闹纯音的订婚宴也是罕见的事。纯音自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原谅了小笠原小姐，顺水推舟，在日本的时候，让小笠原先生欠下了一个人情。
　　人情欠着，总是有要还的一天。
　　“我有一个故事，不知道你们的头版是不是还有位置。”
　　“那要看先生有什么样的故事了。”
　　“国家机密。”
　　纯音姐姐：
　　哼，居然不声不响就走了，里绪不开心啦！
　　不爱姐姐的里绪
　　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信，这是里绪的第一封信，后面还画了一只兔子，随信附赠的兔子玩偶居然是炸弹，炸掉了她最喜欢的一只花瓶，那双拜占庭时期的花瓶本来是一对，现在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只立在窗台上。从此纯音对里绪送的礼物总是敬而远之。
　　顺便说一句，那对花瓶是Nico送给纯音的生日礼物。
　　不过，纯音一点也没有责怪里绪的意思，最多是在回信的时候写上，“眼神就可以杀死人的纯音姐姐”。
　　早餐时间也是报纸时间，纯音照例从最后的体育版开始看，某人在最后一个弯超过了冒险没有进去换雨胎的丰田，拿了冠军。就在这之前，法拉利，巴西人民都在欢呼，庆祝他们的世界冠军，或者说，他们以为的世界冠军，最后的十秒，逆转。领奖台上一片寂静——上帝的确拯救了女王。
　　纯音想起，巴西站比赛的时候，自己正在伦敦金融城的咖啡厅里。
　　要是自己看了比赛的话，讲不定就不会输掉了，下次要不要叫艾斯抵制丰田呢？纯音想着，不禁扬起嘴角。
　　翻到头版的时候，却再也笑不出来——
　　“诅咒之子？”
　　整整两个版面，居然都是在说关于诅咒之子，骑士团，水城刃的消息。其中，指名点姓地，说出著名天才钢琴家艾斯?拉塞福德，就是诅咒之子之一。还说到水城刃和鸣海清隆的克隆人，虽然很多地方失实，但是，这个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凭着猜测写出来的报道。
　　叉子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地毯上，番茄酱在洁白的桌子上留下刺眼的痕迹——鲜红如血。
　　诅咒之子的存在是国家级的秘密，世界上知道他们的人不多，可以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也不多——如果说父亲没有参与这件事，那简直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谎言。
　　况且，英国与中国八个小时的时差，父亲，应该早就知道了。纯音拉开窗帘望着楼下，人群壮观得就好像Harrods圣诞特卖会，只不过这次，商品只有一个——诅咒之子，艾斯?拉塞福德。
　　至于纯音，她与诅咒之子的关系，甚至于萧家与诅咒之子的关系，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这样，就算不是父亲出的手，这件事情，也是冲着纯音与萧家来的，从这种角度来说，纯音就算不是主犯，也是从犯。
　　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我要找父亲。”
　　“对不起萧小姐，萧总正在开会。”
　　“不对，”纯音摇头道，“父亲从来不在这个时候会见客人。”
　　“对不起，萧小姐。”
　　沉默，“我知道了。”纯音挂掉了电话，眼泪就流下来。
　　她不是去兴师问罪的，她只想听到一句不是，就算知道是谎言也好，只要父亲亲口说一句不是，她一定相信。
　　可是，父亲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她。
　　卧室的床上，躺着里绪的明信片——
　　哼，居然不声不响就走了，里绪不开心啦！
　　她开始理东西，抽屉里一袋陶瓷碎片，是艾斯帮她从箱子里一粒粒挑出来放好的。胸口闷闷的，又有一种空荡的感觉。艾斯还在隔壁吗？
　　就算在，自己也没有勇气敲开他的门，告诉他，诅咒之子上报不是她做的。况且就算自己这样说，艾斯会相信吗？就算相信，这件事情，还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手机适时地响起。
　　“Nico……”
　　“我刚刚看见岳父的秘书在打电话，我想应该是你。”Nico顿了顿，“我已经看了报纸了，虽然没有说，但是诅咒之子，我想一定与你们家有关系。”
　　纯音没有说话，低着头，眼泪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傻丫头，不要什么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虽然没有出声，Nico还是猜到纯音在哭。
　　“可是，可是……真的是因为我啊！如果我早点听父亲的话，如果，我早点想到父亲会用这样的方法……”
　　“岳父大人吗？”纯音可以想象在大洋彼岸的Nico扭紧了眉头，“他从今天早上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
　　“Nico，”纯音擦干了眼泪，“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那个时候，她已经决定要脱离萧家。那一个忙，就是帮她料理，因为她离开所带来的混乱。她无法原谅父亲，这是第一，第二，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宣布退出继承人的竞争，头版新闻就会是她而不是诅咒之子。
　　Nico没有挽留，他知道小姑娘的决定，向来是说到做到。犹豫着，Nico说：“如果你换了手机号，可不可以告诉我？”然后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好。”纯音展颜。
　　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我，我也相信一个人，那就是你，Nico。
　　隔壁的艾斯，看了一眼报纸。就像当初对待头版印着纯音订婚消息的报纸一样，默不作声地放在了一边。
　　平静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相信这不是纯音的所为，只是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做什么傻事。想到这里，双眉紧锁。
　　自己要不要去敲开隔壁的门呢？昨天纯音用来装热巧克力的杯子还放在客厅里没有拿走——她总是会来那杯子的吧。这样想着，艾斯在钢琴旁边坐下。
　　响起的旋律，不是那首《孤独中神的祝福》，叮叮咚咚，仿佛秋日的细雨，马蹄，水花。
　　纯音那孩子，好像不是很喜欢李斯特啊……

　　不速之客

　　艾斯：
　　原来山茶宫的遗迹，现在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坪。
　　那座房子，可是伊丽莎白时期的建筑啊！虽然，最让人难过的，不是那个伊丽莎白……
　　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前几天走到墓园，却又最终折返，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去见母亲。她那么希望可以保护你们，我却与她的希望背道而驰。
　　如果我们再次相见，你会原谅我吗？
　　接近冬天的时候越发喜欢下雨。
　　纯音
　　艾斯：
　　传说中的湖区，虽然不知道来了多少次，风景仍然如画
　　湖面的倒影如镜像，金黄的树叶，湛蓝的天，由枯枝也有绿叶，微风抚过的时候是柔波，绵绵细雨的时候是雾气氤氲。美丽得甚至不能用天堂来形容。
　　旁边有一个铅笔博物馆，以前的音乐课老师就很喜欢那里的铅笔。
　　的确很好用。
　　很多设计师都会有自己习惯用的笔，那么习惯用这里的铅笔的人，笔下，会诞生出什么样的作品？一定会很美吧。
　　感觉就像回到了中学时代，那个时候放假了就会这样四处游荡，搭一个帐篷在营地自己生火做饭，需要洗澡的时候才去住旅馆。听起来是不是很恐怖，如果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会被吓到吧。
　　搭顺风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伯伯，请我吃饭哦！虽然也是因为我很有趣的缘故，这句话是他说的，我没有自恋。
　　纯音
　　艾斯：
　　这里是肯特哦。去邮局买了明信片，这里很漂亮。
　　是因为房子？城堡？
　　其实，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而已。
　　写完，纯音抬头，难得的好天气，蓝天和艾斯的眼睛是一个眼色。她现在住在肯特郡的一户普通人家里，那户人家有两只猫，皮平和米丽。皮平是《魔戒》里那个调皮好动的霍比特人的名字，米丽是皮平的弟弟。两只猫喜欢吐舌头，从嘴巴中探出一寸粉嫩舌尖，很俏皮的样子。
　　米丽很粘人，没事就跳到纯音床上，蹭在女孩子腿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装睡。纯音平时除了吃饭出门都是窝在床上，偶尔下床伸个懒腰，米丽就会警惕地抬头，也跟着跳下来，纯音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小猫喉咙里的呼噜。
　　呼噜呼噜呼噜……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If I were a dead leaf thou mightiest bear; 我若是一片落叶，能为你所提携，
　　If I were a swift cloud to fly with thee; 我若是一朵轻捷的浮云，能随你同飞，
　　A wave to pant beneath thy power, and share.我若是一重波浪，能喘息与你的神威。
　　十指滑过邓肯的鬃毛，邓肯是纯音从山茶宫里带出来的匈牙利纯种马，体型高大肌肉矫健。好马通常桀骜不驯，纯音见到他之前，他连上鞍也不肯。平常人驯服不了的马，洛伦佐知道纯音会喜欢，所以买下，正好邓肯从前的主人也正愁没有买家。
　　“邓肯。”纯音喃喃地念着，吻了吻马脸，“好孩子。”
　　祝我，好运吧。
　　If the winter comes，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伦敦，阴雨绵绵，入冬之后越发阴冷，室内与室外，简直像两个世界。
　　“这是音乐会的曲目。”土屋基利亚把文件夹放到桌子上，顿了顿，土屋继续，“听说你去肯特了。”
　　“我以为你知道。”
　　“只是听说萧家的那个孩子最近也在肯特而已。”
　　“泄露消息的人有结果了吗？”
　　“说到这个，”土屋说着，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这是结崎雏乃寄来的。她说这个是别人让她调查的东西，她觉得我们可能感兴趣。”
　　那个别人，除了萧纯音还会是谁？让结崎去调查这件事，应该是感觉到异常，但是又不能用萧家的人，才想出的对策。
　　“虽然把消息透露给报纸的是小笠原雏与，但是，从现有的材料来看，最终的消息源，很有可能是萧家。”土屋停下，艾斯的表情有些不似寻常。
　　“为什么不继续说？”
　　“虽然不是萧家的大小姐，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才真正麻烦了。”
　　土屋说的都是实话，萧家的大小姐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是萧家的人透露出来的消息，那么那个人的目的就不应该是离间萧纯音与诅咒之子的关系，反而，让萧纯音脱离萧家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萧家还没有确认，但是外界盛传着萧纯音与萧家决裂的关系，与谣言呼应，萧纯音也从公众的视线中销声匿迹。从肯特郡来看，纯音不仅在躲避着诅咒之子，也真的与萧家没有了来往。
　　她觉得，是自己造成了今天的情况吗？有时候，聪明伶俐的纯音就会变得意外地固执。
　　纯音会去找雏乃，就是说明她也觉得这件事情很玄妙。也许她的心中早就有一个真相，只不过是等待确认而已。
　　艾斯相信，她在萧家的这些时日，绝对足够让她了解萧家的所有情况。
　　只是，与萧家决裂，完全不像是假的。如果只是为了找出幕后的那个人，她的戏也演得有些过火了。
　　艾斯可以猜想出纯音的计划，萧家不肯确认断绝消息的谣言的话，就代表，在萧父心中，纯音仍然举足轻重。而同时，自己又不肯回到萧家，就表示，自己无意接手萧家。
　　双方僵持，让幕后黑手觉得事情仍又希望，却不得不再次出手，顺水推舟，让事情进入下一个阶段。如此，只要抓住那只伸出的手，一切就完美结束。
　　本来，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可是，如果萧纯音是真的与萧家断绝来往，就另当别论——
　　虽然计划仍然可以进行，萧纯音，却押上了自己的生命。
　　雨点敲打着玻璃，艾斯紧蹙双眉，烦躁不安。
　　莱斯特广场的星巴克，灯柱上是音乐会的广告，艾斯与Valery Gergiev指挥的伦敦交响乐团。呼吸间夹杂着水气，乌云密布，有种山雨欲来的威胁感。
　　树下堆积这泛黄枯老的落叶，水滴从残存的叶片上滚落，融进积水之中。
　　嗒，嗒，嗒，混合着行人走过时，衣服间的摩擦，鞋与水的碰撞。
　　车轮碾过水洼。雨后，却没有放晴。
　　“不坐下吗？”说话的男人有着亚麻色的卷发与褐色的猫瞳，诅咒之子，亨利?斯图加特，“不要那么不耐烦啊，艾斯，我记得是你们一直在烦我才对。”
　　艾斯拉开椅子，坐下：“那么，你要说什么呢？”
　　亨利扬起嘴角：“要喝什么，我请客。”
　　“热巧克力。”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只有那个小姑娘才喜欢喝这个。”亨利眯起眼睛，他口中的小姑娘，除了萧纯音，没有别人。
　　亨利交给艾斯的，也是“那个小姑娘”的明信片。“我看她写了都舍不得买邮票寄出去，就顺便把它们带出来给你了。”
　　顺便带出来？是偷吧。
　　“真没有想到莉迪亚居然有女儿呢，一开始不敢相信，不过后来发现，她与莉迪亚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天真得可怕，还自恃聪明。天真与自大，这两样加起来最让人受不了。”
　　“你认识莉迪亚？”
　　“她与家母是同学，”亨利耸了耸肩，“我说，她简直就像莉迪亚再世。她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却总不肯相信真相。我是不懂得什么叫仁慈的人，可是，如果像她这样把自己的性命赔上，我还是希望活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
　　亨利笑道：“我是一个侦探啊。”
　　是小偷还差不多。
　　“只不过无意中看到她的信件而已，她说，在事情明了之前，她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人。唉，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在萧家怎么没有学到这句话？说起来，艾斯，当我说那个是那个小姑娘的血的时候，你的反应让我很吃惊啊。啧啧啧，那个小姑娘越来越令我刮目相看了。”
　　艾斯没有回答，低头翻看明信片，从离开伦敦的那天开始，每天一张。纯音果然是因为愧疚而离开的，因为冲动错怪了父亲，然后又孩子气一般地不敢向父亲道歉——虽然用了很华丽的理由，“不希望让父亲为难”。
　　“我的副业是情感咨询师噢。”亨利笑得有些□。
　　艾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巧克力：“你想说什么？”
　　“如果担心她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虽然已经订婚了，但是就我看来，那个小姑娘的心是偏向你的啊。唉，”亨利夸张地叹气道，“虽然本专家的另一个建议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女人有点颜色进化成了祸水。”说完，正色道，“她是真的与萧家没有来往，你难道要看着她用性命去赌赢这场赌注吗？”
　　话音刚落，艾斯失手，打翻了饮料，杯子滚到地上碎裂，热巧克力散着热气。
　　满地的明信片，风景如画，却无法看清，俯身捡起，却摔到了地上。
　　头痛，欲裂。
　　艾斯被送到附近医院的急诊室，在去医院的路上，头痛已经渐渐缓解，检查下来，也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医生认为可能是由于演出临近，精神压力过大，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
　　艾斯并不满意这个解释，他从来没有过神经性头痛的病史，更何况，那个头痛，如同最猛烈的撞击，然后从撞击处一丝一丝蔓延。
　　到了冬天，英国的白昼也日益缩短，下午四点，黑暗就开始侵蚀着光明。
　　土屋小姐接了一个电话，看样子不是好消息——果然，
　　“是雏乃小姐，她说，萧小姐比赛中坠马。”
　　马术，尤其是越野赛的危险系数并不低，艾斯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就曾从飞奔的快马中掉下来过，幸好当初在柔软的草地，才没有大碍——虽然，那个意外是由萧纯音主导的。
　　“现在正在昏迷中。”
　　艾斯双眉紧锁，怎么会这么严重。
　　“是脑部受到撞击。”土屋继续说。
　　手，渐渐握成拳：“土屋，你查出她的医院。我要去肯特。”
　　那个撞击感，原来是因为她。
　　英国的下午，却是北京时间的深夜。
　　Nico被萧先生急召至萧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萧父想见他的话，如果不是为了公司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人——萧纯音。
　　“纯音那个孩子，还好吧。”
　　“对不起，萧先生，我也不清楚。”
　　“她离开后我也没有派人去找她，如果她不想让我看见的话，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办法，她最近是不是一直和你有联系？”
　　Nico的手心，冰冷潮湿：“对不起，当初，我答应过会为她保密，所以，请岳父体谅。”
　　萧父长长地叹气：“你是一个好孩子。”
　　纯音她，是出事了吗？“岳父，请问……”
　　“纯音那孩子，从马上摔下来，正在昏迷。所以，麻烦你了。”
　　“她……”
　　“已经稳定了。”
　　Nico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回头问：“如果只是坠马的话，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萧父靠在椅子上，仰头闭起眼睛：“这件事情，我会查清。”

　　下雪

　　病房里安静得有些异常，不是那种可以听得到血液流动的完全寂静，因为至少还有仪器的响声。
　　也许，是因为纯音太过沉静，虽然，她本来也不是吵闹的人，不会叽叽喳喳地重复着无聊的事情。但是她现在躺在床上，就好像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说出睿智的话语，安静的，就好像再也不会思考一样。
　　唯一证明她的存在的，是仪器规律的“嘟嘟”声，规则的曲线，还有呼吸器中的白雾。
　　“萧小姐脑部还有淤血……”
　　“会对脑部有什么损伤？”
　　“这个位置的话，如果淤血消掉就没有大碍。但是，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也不确定，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她醒来以后。萧小姐恢复得很好，醒来应该不会太久。”
　　没有大碍的话，那就好。“萧家有派什么人来吗？”艾斯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是萧小姐的未婚夫正从中国赶过来。”
　　土屋凑在艾斯耳边，轻声说：“萧纯音的主治医师似乎和萧先生是旧交。”
　　纯音坠马的消息，萧家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主治医师和纯音的父亲有直接关系的话，是不是就代表萧先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女儿的情况呢？况且Nico此行，如果没有萧家的允许，绝对不可能成行。
　　现在的纯音，的确不会有大碍。
　　“音乐会，”艾斯开口道，“我想把《孤独中神的祝福》放到第一首。”
　　“我们没有查到大小姐现在用的手机号码，她的帐户上也没有什么异常。但是，我们调查了一下大小姐在英国可能有联系的人，得到了这个名单，都是小姐可能见过的人。”秘书把文件放在萧父面前。
　　“所谓见过，就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的原则吧。”
　　“是。”
　　诅咒之子，亨利?斯图加特，看起来似乎是偶遇。萧父蹙眉，却不是因为那个诅咒之子：“她去见了律师？”
　　“啊，是的，具体因为什么事情我们还没有查清。”
　　这个孩子在做什么？萧父蹙紧了眉。
　　“那么，她坠马的事呢？”
　　“那个，在这里。初步推断，是头盔有异常，因为按照当时的速度来看，大小姐头部受到的直接撞击不应该那么严重。而且，那匹马那天似乎也情绪不正常，不过听说这匹马平常就脾气暴躁。”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在那匹马上，我很有可能相信那是意外。”
　　艾斯在Nico到医院之前离开的，纯音还在安静地沉睡，脸色苍白，手指冰冷无力。没有谁会相信，这样的十指下，曾经诞生出璀璨如明月的作品。
　　可惜这就是现实。
　　现实还有，Nico来的时候，没有撞见艾斯，也没有肥皂剧里的针锋相对，没有所谓的誓言，他们两个，都有极好的时间感。
　　护士无意地提了一句拉塞福德先生和土屋小姐曾经来过，Nico也看似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低头，少女左手的中指上，空空如也。
　　纯音把戒指和萧家的家徽串在了一起，戴在脖子上。这对订婚戒指是用纯音的设计稿去订做的，全世界仅此两枚，如果戴着招摇的话，说不定会被认出来。戒指和家徽，安静如纯音一般躺在Nico手心。
　　——那枚戒指，被人动过。戒指的内环，被人刻上了一行小字——“替我向父亲道歉”。
　　用最通用的英语写上，舍弃了任何形式的密码加密，只是写在了只有Nico会在意的地方而已。
　　戒指，被紧紧地握在手心。
　　所谓的道歉，是纯音知道自己错怪了父亲。
　　那一个“替”字，说明纯音知道这个简单的动作，无法由自己完成。
　　“我早就猜到这个不是意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用自己生命设下的圈套，最后也许是两败俱伤的壮烈结局，也没有想过那些人是否值得自己这么做。有时候，纯音也许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轻，也许是因为她太过骄傲自负。小姑娘的性格，Nico很早就一清二楚。
　　因此总是可以轻易地猜到她的想法，她要干什么，她会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因此面对Nico，纯音从来没有机会说谎——Nico是心理学的专家啊，纯音又是他的第一个研究对象。
　　只有这一次，Nico这么轻易地就被纯音欺骗。如果他早就猜到纯音会把自己当作筹码，那么，第一个阻止这个疯狂的孩子的人就是自己。
　　一切都是如果，而如果从来就不存在。
　　如果，如果存在，那么纯音，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毫无生气。
　　“你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啊……”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如果，她现在还有知觉的话，一定会扬着嘴角，微仰着下巴，说：“看，我还是赢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想必不过如此，近在眼前，却看不见彼此的心。
　　偶尔会想起，纯音总是可以很轻易地把Nico很复杂的密码解开，为此，Nico总是不甘心。纯音笑道：“那是因为是Nico的关系啊。我会想，如果我是Nico的话，会说什么话，会用什么方法加密，这样设身处地的想的话，所有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如果，自己是纯音，那么会怎么做？
　　从下飞机的时候天气就这样阴暗潮湿，于是一路阴霾过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水珠，再冷一些的话就可以凝结成六叶的雪花。纯音喜欢下雪，江南是鱼米之乡，山灵水秀的，却少了洁白安静的雪花。
　　Nico摇头叹道：“下雪的时候，你一定会醒过来，对不对？”
　　TBC……

　　遗嘱

　　十二月十二号，伦敦郊区终于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无暇的白雪在深夜寂静无人之时悄然飘落，莹黄的灯光下如同精灵起舞。
　　待到日出之时，已是千里冰封，压弯了常绿的冬青树，门口的花环蒙了一层白霜，满地的晶莹剔透。
　　商店的圣诞歌，街上的彩灯，年末的购物，偶尔会串过一只圣诞老人，银白色的胡子，大叫着：“Merry Christmas！”钢琴旁边也应景地放了一棵挪威运来的圣诞树，墨绿的针叶散在锈红的架子上，仅有的两种颜色比别人家的圣诞树不知道冷清多少。可惜艾斯没有心思去订购那些丝带彩球，土屋基利亚也宁愿操心音乐会的事情。倒是理绪，照片上有她自己装扮的圣诞树，树尖上高高挂着白纱裙的金发天使，枝叶下的礼物多的要挤到相框外面。
　　理绪说自己很好，很开心，圣诞树是爷爷陪她一起去找的，下面的树架也是自己做的。最后，问起了她的纯音姐姐：“听说姐姐的情况好像很不好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事情是姐姐做的。替我向姐姐问好，我会为姐姐祈祷的。”
　　如此看来纯音倒是固执得可笑，萧家小姐做事有她的理智，也有她的固执。看得太细致入微反而会忽略了重点，也忘记了取舍。
　　艾斯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领结，晚上在皇家阿尔伯特大厅，还有他与伦敦交响乐团合作的音乐会。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条自己的路，诅咒之子的路，鸣海步的路，萧纯音的路。
　　偶尔两条路也会交汇，有可能分开，也有可能并成了一条。
　　偶尔可以相互搀扶，可是如果落入了沼泽，只能祈祷对方要坚强。
　　肯特郡的病房里，象征生命活动的曲线仍然在延续。北风紧，窗外飘雪，雪花舞蹈，房内暖意融融，也死气沉沉。
　　这是第几天？已经有点记不大清楚，总是这样，充满希望地看着日出，在太阳收起最后一缕光线的时候开始失望。冬季的黑夜漫长坚韧，寒风带走温暖和希望的火种，如果说阳光可以促进多巴胺的分泌，也因此解释了阿拉斯加居高不下的自杀率，那里有着持续两个多月的黑夜。
　　虽然，现在肯特的黑夜更为阴冷绵长。
　　纯音的手上是来自Nico的温暖，有一种她正在熟睡中的假象，可是Nico知道，只要自己一放手这个假象立刻会如同玻璃一样碎裂，湮灭。
　　如果松手，便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再见，Nico有种这样的预感。
　　手机响起，铃声是《孤独中神的祝福》的旋律，病房里信号不好。
　　音乐会以《孤独中神的祝福》开场，波澜不惊。艾斯想到当年音乐会的时候，纯音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无意中瞥见她安静祥和的睡脸，呼吸均匀秀眉微蹙。小小的蹙眉在艾斯心中也打下了一个小小的结。
　　萧纯音有着自己所没有的活力张扬，于是他不愿放手。希望看到她的笑容，希望看到她思考时认真地样子，希望看到她调皮时吐舌头的样子，希望看到她自觉聪明洋洋得意的样子，希望看到她胜券在握成竹于胸的自信……一点一滴，直到再也无法掩盖住自己心中的汹涌澎湃——如果，自己无法肆意地大笑，那么就让她来代替自己的笑容也好。
　　五指，重重地敲在琴键上，祥和的蓝天瞬间乌云齐聚。
　　于是也遮住了光线。
　　胸口沉闷，毫无由来的窒息感。
　　艾斯只知道，自己被搀扶着，退进了后台。
　　碎裂在地上的玻璃杯上，有着星巴克的太阳人标识。棕褐色的污渍污染了明信片上的风景如画。
　　纯音从高大的匈牙利马上摔下，滚落在地上，身上沾满了青草与泥土的碎屑。就好像指尖被纺锤刺破的睡美人，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如果那个时候不是神经性头痛的话，这样没由来的胸闷，又是因为什么？
　　手指渐渐收紧成拳：“土屋，打电话给医院。”
　　这场音乐会，没有自己也可以继续吧。
　　就算无法继续也无所谓，因为，现在有比弹琴更重要的事。
　　挂掉电话的土屋对艾斯点头道：“萧小姐，好像的确出了一些事故。”
　　急救室的红色灯光倒映在地板上，红色是让人紧张的颜色，虽然如此，维珍航空的空乘却总是穿着红色。Nico记得当年纯音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往返两地之间总是喜欢开这些制服的玩笑。纯音大学时候没有按照萧父的意思研读经济，于是也没有接受家里的私人飞机，不过头等舱的费用倒也包括在奖学金之中。
　　三年二十四次往返，每次纯音的身边都是Nico，帮她拿行李，送她到学校，帮她理好房间，告诉她泡面在哪里，面包要放在不容易受潮的地方，果汁水果蔬菜都是订好的，每周会直接送到纯音的房子——她不会选水果。纯音不喜欢直接喝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Nico也会找到人定期帮她拎大桶大桶的水回家。偶尔也会接到纯音的电话，大多是抱怨某某教授很变态之类的，因为时差关系，Nico接到电话时往往都已经是凌晨三点，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介意，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在等待着纯音的电话。
　　没有人可以否认，Nico真的非常非常爱纯音，也许，他低头不语因为在懊悔离开纯音的身边，总之，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要照顾好这个小姑娘，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空旷的走廊上想起《孤独中神的祝福》的旋律，Nico接起电话，是纯音的父亲。
　　“纯音这边……”
　　“对不起。”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怀疑你的话，就不会让你有机会接触到纯音。我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
　　“所以，我希望知道，纯音出事时，你在哪里？”
　　是一个电话，是公司里的人打过来，询问Nico账目上的问题的。如果真要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样的事，按照正常情况的话，都是要直接请示你的吗？”
　　Ncio犹豫道：“因为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说完，他突然明白了萧父在怀疑什么，有人故意打来电话把自己支开，这样就可以对纯音下手。本来，他就不相信纯音的氧气面罩松掉是意外。“萧先生也觉得这次和上次一样吗？”
　　“如果是的话，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如果电话不是凑巧，那么从给Nico打电话的那个人开始下手调查是最明智的选择。况且，对方的计划也有变化，他们没有预料到会有萧家以外的人来电话询问纯音的状况。从这一点来说，也许，这个医院里，到处都存在还未销毁的证据。
　　电梯口的少女巧笑倩兮：“艾斯君。”
　　“你怎么会在这里？”抬头，看见少女胸口闪闪发亮的金色徽章，“律师胸章？”
　　结琦清了清嗓子，道：“本大律师是萧纯音女士的代理人——是不是很有派头啊？”她又低头说，“其实我也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我还要等萧先生。”
　　“……遗、嘱？”
　　结琦惨笑：“没错，她说，这是遗嘱。”
　　窗外，医院门口惨淡的灯光印着台阶，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它们的同伴在风中挣扎着，最后仍然不可避免地砸到地上，遮盖起艾斯和土屋的足迹。一直到电梯门开，谁都没有开口，大厅内只剩下取暖器中水流动的声音。
　　遗嘱是纯音的风格，心思缜密，环环相扣。
　　她说，如果这份遗嘱被念出，就表明自己放弃了继承权。
　　她说，希望父亲不要为自己悲伤太久，她对父亲只有愧疚，她应该相信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女儿的事，可惜这样的抱歉无法亲口说出。
　　她说，关于萧氏集团的报告，存放在结崎律师处，除了账目上的疑点还没有解决。
　　她说，萧家自己的问题，相信父亲也是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给了父亲法律上的证据。
　　最后，她说，Nico与自己的婚约解除。
　　“艾斯，”出门的时候被Nico叫住，“就这么走了吗？”
　　那么，还能怎么样？
　　“其实，我一点也不会介意照顾这样的纯音一辈子，可是，她心里的人并不是我。向她求婚的时候还有侥幸……其实，我本来准备放她自由让她追寻自己的真心，现在看来，也许太晚了。”
　　艾斯冷冷地转过身：“太晚也是你造成的。”
　　“Nico，我可以借拉塞福德先生说几句话吗？”远远的，结崎问。
　　“这个是你要的东西。”结崎递上份光盘，“我大概看了一下，好象所有证据都和纯音的大伯父一家有关系……之前，纯音就有让我注意他们的动向，明明是一家人的……”
　　这只能说明从一开始纯音就知道一切，况且，遗嘱的修改时间也是去肯特之前。
　　“那么，艾斯君现在打算怎么办呢？”结崎问，“就算有工作，还放得下她吗？当初我觉得遗嘱的最后，总该写上说不出口的心里话，纯音却说，这样的话，会让艾斯很困扰的，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状况，被人忘记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是原话。
　　虽然，作为律师是应该遵循委托人的指示的，但是我想，我们应该算作朋友吧。”
　　沉默。
　　“谢谢你，结崎。”艾斯说着，接过光盘。

　　信仰者的幸福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奇妙的缘分，就好像艾斯突然发现，当初纯音遇到的给她搭便车还请了她一顿饭的老爷爷，居然是一个国际上享有盛誉的脑科专家，霍夫曼教授。
　　“等她醒来你打算怎么办呢？现在所有人都在注意着这个小姑娘是否会醒来，却没有人关心过她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纯音的遗嘱被公布之后半年，纯音大伯父一家就被起诉，萧父和萧氏企业同时的，其中，有谋杀未遂的罪名。如果对外宣布纯音脑死亡的话，就是谋杀罪，萧家却没有这么做。
　　也没有放弃对纯音的希望。
　　“如果醒来的话，一定是回到萧家，接管萧家的事务吧。”
　　霍夫曼叹气：“你知道她为什么现在会躺在这里吗？”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大脑的创伤，很可能是永久的。”
　　“那么，这个说明了什么？”艾斯的声音微微发颤。
　　“说简单一点，就是即使醒了，也不一定会和从前一样。”霍夫曼教授望着病床上的少女，叹道，“当初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小姑娘啊。”
　　“对于教授来说，放弃，是种侮辱吧。”
　　“正是。”
　　萧家默许了艾斯与纯音的关系，虽然，艾斯从来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要是艾斯再不行动的话，纯音姐姐讲不定又会被别人抢走噢。”理绪从密瓜中抬头。
　　“那个小姑娘的状况还是那样吗？”香介问。
　　艾斯懒懒地倒在沙发上：“啊，很稳定。你们这次来伦敦是为了什么？”
　　“看亮子比赛！”理绪笑道，“还有，参加艾斯和纯音姐姐的婚礼。”
　　“这种毫无根据的话……”艾斯觉得有点头痛，就算是婚礼，也要两个人的同意吧。
　　理绪义正词严：“只要姐姐醒了不就是婚礼了吗？”
　　只要等纯音醒了啊……四个人陷入沉默。
　　“如果看比赛的话也太早了一点。”艾斯说。
　　奥运会的话，是在夏天，而现在，如果说会再下一场雪都不过分。
　　春天的话，离纯音的生日也不远了，草长莺飞的三月。突然又想到，纯音曾经说自己想去参加奥运会——北京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算太小，伦敦倒正好呢！
　　“我是来准备比赛，”亮子的声音有些许犹豫，“他们一定要跟过来看。”
　　这个理由也很牵强。
　　“其实呢，大家就是想来看你而已。”香介耸耸肩膀。
　　“我是来看纯音姐姐的哦！”
　　“理绪……”
　　“为什么不能提到纯音姐姐呢？”理绪放下密瓜，反问，“她会醒来的不是吗，你们都是这样相信的吧，呐，香介？亮子？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表现得像她死了一样？！”说到最后，灰瞳之中啜着泪光。
　　“可是，”香介低头道，“纯音醒来的话，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啊？”
　　“她还会愿意和艾斯在一起吗？虽然一开始就想说，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艾斯。”
　　“香介你还真是个不了解女人心的家伙。”
　　“哈，理绪居然说自己是女人。”
　　“人家胸可是比上个月大了三公分呢！”
　　“你们，能不能记住是在我家里！”
　　没错，他们现在住在艾斯的房子里。South Kensington，伦敦腹地著名的富人区，比如说附近的dry cleaner接受的衬衫都是Hermes一类的货色。老房子通常比较结实，虽然这样，大概也敌不过理绪的一个炸弹，或者香介的拳脚相加。
　　“艾斯也没有说过喜欢纯音姐姐啊，男人不说女孩子怎么可以先说。”理绪最后理直气壮地回到正题。
　　亮子若有所思：“话说回来，艾斯好像真的没有对人家表白啊。”
　　“还没有表白？！这样的话，艾斯真逊啊。”香介也马上加入批判艾斯的队伍。
　　就算有表白，纯音怎么听得见。
　　“至少也应该在纯音床边每天说一百句我爱你之类的，最后女主角听到了男主角的深情呼唤睁开了眼睛。”香介继续自言自语，“就像睡美人一样。”
　　“香介，我们应该很快就二十岁了吧。”
　　淡然的语气，遏制了所有的声音。二十，是诅咒之子的魔咒。所有人都明白，只不过，宁愿装作忘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就从此远离危险。
　　“所以，连未来也没有的我，怎么可以给她承诺。”如果说出来的话，会让他很困扰的。纯音与艾斯，两个人的想法惊人地相似。
　　“哈，说什么呢！最先到二十岁的，是诅咒之子中最年长的我吧。
　　什么叫，
　　没有未来，明明告诉自己要相信的！”
　　窗外，阳光明媚。风中摇曳着的鸢尾花，信仰者的幸福。记得纯音，好象说过这种花会至癌的样子。
　　纯音在春暖花开的早晨睁开了眼睛，安和平静得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映入眼帘的银发，蓝眸，纯音的口中飘出了那个名字——
　　“艾斯。”
　　许久没有发声，嗓中干涩，许久许久，两双眼睛对视着，湿润了眼眶。
　　迎接纯音的，除了医生的检查，还有硕大的生日蛋糕，虽然只是看着，还不能吃。因为太久没有进食，纯音在短期之内都只能吃流质，慢慢恢复肠胃功能。
　　19根蜡烛，大家小心翼翼地点好，闭上眼睛，许下三个愿望，最后一个，要说出来。纯音握着艾斯的手，十指交错：“希望，可以和艾斯永远在一起。”说完，吹灭了蜡烛。
　　窗外，蒲公英漫天飘舞，阳光下荧荧的半透明。蒲公英的种子是蒲公英的希望。
　　久雨现晴。
　　切下第一刀，纯音抬头，眼神里是迷茫：“今天，你们今天谁过生日啊？”
　　纯音被确证为顺流性失忆症，几乎无法记住事故之后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之前的事情，是没有问题的。思虑过重的话，也会有头痛，试图画画的时候，也发现右手没有以前灵活。
　　“那么，有可能恢复吗？”
　　霍夫曼教授叹气道：“很小。”
　　艾斯看到纯音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第一句话——我有顺流性失忆症。
　　之后，就一直在抄写着这句话，中文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语意大利语拉丁语希腊语，一共八种语言，一直到，写满了一张纸，纯音放下笔，靠在椅子上，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艾斯突然很想问，她是不是还记得，她曾经许下了，要和自己相守永远的愿望。

　　Happy Ending

　　晴朗无云的话，水发蒸发会加快，这就意味着，几天后一定会下雨。
　　果然，纯音醒来后第五天，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当护士小姐慌慌张张跑进来，说着纯音失踪了的时候，艾斯打碎了纯音最喜欢的茶杯。
　　艾斯早就发觉自己和纯音总是有着奇妙的感应，就好像人们所说的孪生子的心灵感应，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所在，对方的快乐与痛苦。不过，如果艾斯和纯音真的是双生子的话，事情大概就不好吧了。虽然，有一个莉迪亚的孩子，也许是水城刃的希望。
　　空旷的草坪上，星星点点着白色的野花，黄色的蒲公英花，还有坐着轮椅的少女，浸透了雨水的洁白衣裙，化成春日里一道明媚的忧伤。
　　“能不能，让我呆在这里。”
　　“好。”艾斯在她头上架起一把伞，把带来的毯子披在纯音身上。
　　纯音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经常会忘记自己是病人呢。就像现在，完全忘记自己在哪里了。”她打开手中的笔记本，念道：“刚才Nico打电话来说，律师提议让我出庭作证，但是被父亲拒绝了。其实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萧家的一切久远得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同样久远的还有小时候想当建筑师的愿望，现在却连画笔都没有办法拿起，这一点，当初，同样也没有想到。”纯音念完，合上笔记本，“刚开始以为失忆就可以忘记所有的忧伤。”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艾斯的手搭在纯音肩上。
　　“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来之前，把杯子打碎了，你说很好看的那个。”是每次看到都会说很好看，因为，她完全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纯音微扬着嘴角，似笑非笑：“反正，我也不会记得吧。”
　　雨渐渐停下，艾斯收起伞，夕阳染红了天边残存的几缕云彩，天空湛蓝，艾斯双眸的颜色。空气中肆意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
　　“虽然这样，以前的事情幸好没有忘呢。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空。”
　　啊，谁会忘记呢？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小姑娘似曾相识，现在想来也许除了因为纯音的照片也许在八卦小报上见过，另一半是因为，两个人注定的缘分吧。第二次，是她在音乐厅熟睡中的笑颜。第三次，机场的古灵精怪……
　　“呐，音。”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世界巡演。”
　　“无所谓。”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中学时，纯音装作生气地说过，眼眸中闪过一丝猫一般的狡黠娇媚。没有人想得出当纯音的忍耐到极限时会是怎样的情况——一地狼藉，披散的发，夺眶的泪，从胳膊上一直滴到地上鲜血——一如现在。往日的自负，高傲，全无处可寻，只剩下玫瑰掉落般凄凉的美丽。
　　艾斯搂过少女的肩，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胸前。纯音感觉到对方胸口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闭上眼睛。
　　“头很痛吗？”
　　纯音点头。
　　“我感觉得到。”
　　“啊？”
　　艾斯低头，吻了吻少女的额头：“所以，有什么事情，我都知道。”
　　“我什么也做不了，”纯音惨然地笑着，打开笔记本，“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羞愧。渐渐觉得，失去了记忆能力的我，大概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吧。我已经，完全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所以，如果艾斯心中的仍然是从前的纯音，那么我想他应该要知道那个纯音已经永远不存在了。所以，”纯音抬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落魄如此。”
　　“傻瓜。”艾斯把少女搂得更紧。
　　“我的推断是，因为大脑受到过损伤，纯音的性格变得自己难以控制，同时，”霍夫曼教授说道，“因为现状，自己也有些无法接受。需不需要我介绍精神科的医生会诊，在精神科和心理学方面，我也不算专家。”
　　“这个再说吧，我想她自己的状况，自己也很清楚。”
　　“其实我也觉得不需要，她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你都知道。如果要安定情绪的话，音乐也很有用，对了，你不是弹钢琴的么？”
　　纯音喜欢的是莫扎特，一生坎坷，音乐却是永远欢乐美丽。虽然，艾斯喜欢的是李斯特，却每天给纯音弹莫扎特。
　　阳光透过落地窗，把窗框的形状映在钢琴上。纯音靠在琴脚旁，懒散闲适，像只午睡中的猫。
　　“你想不想学钢琴？”
　　“嗯？”纯音睁开眼睛。
　　“如果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比画画简单。”
　　纯音微笑：“无所谓。”
　　“你不想弹一下你喜欢的曲子吗？”
　　“说起来，小时候拉过小提琴的。”阳光洒在纯音的半边脸庞，把睫毛染得金黄，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明，“因为妈妈喜欢。”
　　莉迪亚?萧夫人吗？或者说，水城莉迪亚。
　　“阿玛蒂，母亲当初把这把琴留给我的。”
　　阿玛蒂？！
　　“怎么了？”
　　“啊，没有什么。”
　　是不愿意说吧……“是不是遇见了一个拉阿玛蒂小提琴的小姑娘？”纯音开着玩笑。
　　许久，艾斯都没有回答，最后起身，说：“该吃药了。”
　　少女仰着头，望着他，默不作声。
　　“小时候，”艾斯说，“在柯文特花园，曾经有个人给我画过一幅画，她身边是阿玛蒂小提琴。”后来，那幅画被烧掉了，和我家一起，在母亲过世后。
　　纯音缓缓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幅画，是不是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孩，还有一只哈士奇？”望着艾斯惊异的眼神，纯音笑道，“那是，我为别人画的第一幅画。”
　　后来，那只哈士奇，被艾斯亲手用钢琴线勒死，这是鸣海步曾经告诉过纯音的，纯音没有忘记。她觉得自己像年迈的老人，过去的事历历在目，现在发生的事，总是忘记。
　　纯音钢琴学得很辛苦，虽然只是按键这样简单的动作，双手不协调的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钢琴谱也记不住，幸好，因为学过小提琴，她sight reading不错。
　　于是，就这样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一路到了上海。从上海到香港时，已经接近十一月——艾斯二十岁生日。刃之子们的禁忌之词。几个月前就有传言，两个人会在香港订婚。有记者在新闻发布会上问过艾斯，艾斯却只是回避，也没有反对。
　　最终，由萧父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日期敲定在艾斯的二十岁生日。
　　“等他说完了就轮到你上去，只要照着念出来就行了。”
　　纯音看了看手中的演讲稿：“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你一个人记不住的吧。”
　　纯音微笑，两个人，十指交错。她手上拿着的，是萧氏新酒店的设计图，从外形到内部装饰。本来，事故之前就开始筹划的，后来因为失去了长期记忆能力，费了好些功夫。
　　让人有安全感的房子，让人感到幸福的居所，当年自己的理想……别的事情都忘了，这个，就像烙在骨头里一样深刻。
　　“在想什么？”
　　纯音摇头道：“忘了。”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纯音不禁握紧了艾斯的手，像遇到小笠原那次一样。
　　“你可以做到。”
　　“艾斯，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
　　“等一下，你要弹一首曲子，你说过要帮我写一首曲子。”
　　“我还以为你忘了。”艾斯扬眉。
　　纯音笑道：“每天都记起一次。”
　　那是我们的歌，纯音想。
　　从他们在英国乡间小路的初次相遇，音乐会上纯音的失礼，机场的巧遇，一直到后来纯音昏迷的时候Eyes的相守，还有后来的一起。
　　自己终是算幸福的，和自己所爱的人，做所爱的事。即使被世人遗忘也好，甚至连自己忘记也好，只要被一个人记着，整个世界，她也只要那个人。
　　虽然，学习音乐也没有缓解她的症状半分。
　　霍夫曼说，也许，弹琴可以增加协调性，音乐可以帮助大脑自我恢复。
　　只是也许而已，纯音也没有期待，于是没有记下，总归会忘记的。
　　从半山上俯瞰下来，整个香港的繁华都尽收眼底，比灯光更璀璨的，是中指的钻戒。
　　“你有没有后悔？”艾斯突然问。
　　“为什么会后悔？”纯音笑道，“不过就算有，也早忘了吧。”手指敲下第一个音。
　　《孤独中神的祝福》
　　艾斯闭眼，等待着深夜最后的钟声——预示着二十岁的钟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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