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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今生
　　作者：安珀

　　楔子 奈何

　　只见灭绝师太举起左掌，便要击落，但手掌停在半空，却不击下，想是盼她最后终于回心转意。张无忌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这一掌击在头上，她是决计不能活命的了。他双眼一眨也不敢眨，凝视着纪晓芙。只见她突然双膝跪地，却坚决的摇了摇头。灭绝师太手起掌落，击中她的顶门。纪晓芙身子晃也不晃，一歪便跌倒在地，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
　　她无力松手，欲哭无泪，女儿的稚嫩哭泣听在耳中越来越远。那个人的脸却清晰起来，微笑的，狂怒的，顽皮的，沉郁的……杨逍，杨逍，瞬息无缘，我逃开了你，但无论走过千山万水，仰望千重万嶂，岁月的漫长艰辛也无法排遣无法冲淡心底那增人惆怅的往事。
　　她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水上漂来一叶木筏，一人掌舵，一人撑篙，皆看不见脸面。筏上立着一个女子，一袭黑袍掩不住窈窕身姿，乌发垂肩，别无妆饰，脸容精致，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木筏渐近停在岸边，这女子上下打量她一回，伸手相邀，微笑道：“纪晓芙，你终是来了。”语意竟是认得她的。
　　纪晓芙微微一愕，不觉之间便将手搭了过去，微一借力，人已在木筏之上，看时水面竟遥亘千里，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
　　这女子淡淡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你既然不肯作速回头，也就只得跟我走了。”说时木筏已飘飘荡荡往水中央行去。
　　纪晓芙怔怔的，恍恍惚惚想起方才之事，略有所悟，茫然问道：“我已是死了么？这要去的是阴司黄泉？”
　　这女子“哧”的一笑，道：“那阴司说有便有，说无就无。皆为世俗溺于生死之说，设言以警世之用。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你却是风流冤孽纠缠未了，我才来渡你，亦非偶然。”
　　木筏行走迅速，并无别话，不一时已渡过溪去，却又是一番景致，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是人迹不逢，飞尘罕到。这女子挽了纪晓芙登岸，道：“这是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专司人间风情月债，掌尘世女怨男痴。”
　　果然面前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纪晓芙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古今之情’，‘风月之债’？难道我和他……”想起杨逍来，心中一阵酸痛。随了这女子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等。这女子却将她领入痴情司内，进入门中，只见有十数个大橱，伸手将一道橱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递到纪晓芙面前指给她看，这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一株杨柳，一朵芙蓉，后有几行字迹，写道是：
　　杨柳垂江南，晓风伴月老。
　　逍遥江湖行，芙蓉花谢早。
　　纪晓芙本性聪明，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喃喃道：“这暗藏着两个名字，是我和他因果来去，寿夭穷通的机关啊……”正想着，那女子已将册子从她手中抽了去，道：“你且来看他。”挥手化出一片光幕。
　　纪晓芙抬头，只见光影变幻，别有一洞天，一丛翠竹下倚着一个中年男子，眉目英俊，却颇有落寞憔悴之色。不是杨逍是谁！他顺手撷下一片树叶，含在唇间，只吹出一个微微颤抖的音来，似是力竭再不能继，却又鼓起呼吸，勉强吐出另一个音，支离破碎，声声欲断又连。竹林飒飒，疏木萧瑟，乐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丝丝缕缕，曲曲折折，凄切哀婉。他眉头深蹙，脸容尽是伤痛哀凉，不胜凄楚，眼中哀痛悲苦已化成泪水，簌簌而下，分明是心碎欲绝，不堪沉痛，却还强自抑制，不肯放声。
　　纪晓芙呆呆瞧了半晌，但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湿润，举手摸去，竟也满是泪痕。耳畔听这女子轻叹道：“让这样男子流血舍命都容易，若让他流泪，可是难的很了。”心如油煎，酸楚、痛悔、苦涩、怜惜、自伤，惨然……狂涌而上，已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无语可答，抖着手想为他拭泪，触到的却只是虚空。
　　这女子摇了摇头，舒掌探到光幕之内，接下一滴泪珠递到她面前，道：“收着罢。”食指轻弹，那泪滴凝而不散，化作一粒穿了金丝的透明珠坠，挂在她颈中。
　　光幕消逝，纪晓芙触着这琉璃珠子，只觉火烫，竟似淬炼过的一般，紧紧握在掌中，灼得手心刺痛，心里的疼似乎方才轻些，哽声道：“他……他日后……可还好么……”
　　这女子不答，转而言道：“天机不可泄漏，今生已矣，你和他再无相见之期。你不肯嫁他，却又对世人声言‘不悔’，至死如一；他不去寻你，却等了一世，终老孤寂。都当着起‘痴情’两字，故此这件案子在我这里挂了号，待等机会，以偿生前之愿。”
　　纪晓芙似懂非懂，却也知道这女子并非凡眼尘躯，道：“敢问仙子名号？”
　　她轻轻一笑，缓缓道：“奈何，我叫奈何。”

　　第一章 轮回

　　……朱元璋建立明朝……土木之变与北京保卫战……郑和下西洋……张献忠起义……顺治帝定都北京……康乾盛世……闭关锁国……鸦片战争……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回归。
　　秀气的指尖划过书页，铅字一闪而过，哗啦啦一眨眼间就从沧海翻到了桑田。然后，白玉般的手合上这本当年新鲜出炉的《史纲》，不经意的拈起书脊，将它抛丢在角落里。
　　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屋中略有些昏暗，壁上挂的，柜中摆的，尽是些不知真假的金玉瓷器古董，和这老城中的古玩店没什么区别。若细看，正面墙上有一副金锁，一块玉石，上头隐隐有些字迹，还有翡翠鸳鸯、白玉凤凰、赤金麒麟，皆是成双成对的。西面墙上铺展着些鲛帕鸾绦之类，色已泛黄。北墙上悬着一面铜镜，却是破成两半拼起来的。
　　沿街走来四、五个女孩子，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脸书卷气，衣着简单朴素，脂粉不施，但神采飞扬的眉眼，活泼泼的青春逼人。说笑着涌了进来，指指点点，唧唧喳喳议论着东瞧西看。
　　坐在最里头的店主并不站起，只笑说了一句：“慢慢看。”语音柔和轻缓。
　　穿了白色连衣裙的一个女孩子循声看去，那亦是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子，黑衣黑裙，五官精致，眼里却有一种神色，似是招呼她近前来。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这店主摊开手掌，一枚穿了金丝的珠坠显在眼前，形如泪滴，宝光流转，清清莹莹，却非珍珠玉石之属。她中了蛊一般拿了起来，心里只觉这物件便是自己的，便问道：“多少钱？”
　　店主垂下眼帘，淡淡道：“你若喜欢，一块钱。”
　　女孩子怔了一怔，心想怎么恁地便宜，就摆了一枚一元硬币在柜台上。旁边另一个穿牛仔裤，T恤衫的已凑了上来，笑叫道：“哎呀呀，好漂亮的珠子，我怎么没瞧见！”又煞有介事，一本正经的道：“小心啊，晓芙，每一件古物都有它以前主人的魂魄跟著不放的呢！”见她如此故弄玄虚，剩下的几人都笑起来，纷纷道：“一块钱的古董，可是少见！”“是啊，锦仪你想要就说嘛！”
　　一阵喧闹之后，店主眼瞧着来客嬉笑着走到门外的阳光里去，轻轻一笑，敲了敲身侧的一面大玻璃镜，道：“幻姐姐，你还不出来？”
　　那坚硬光滑的镜面如水一般起了波动，神光离合，款款走出来个蹁跹袅娜的女子，云堆翠髻，环佩叮当，一身唐时装束和这满屋陈旧之物倒是合衬，微笑道：“奈何，你这小妮子又在装神弄鬼了！”
　　奈何把头一撇，哼声道：“我可也没坏了规矩，半个字也没有说。那东西本就是她的，我还给她有什么不对？”
　　这被称为“幻姐姐”的女子伸手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眼珠不错的盯住她，笑道：“规矩？你要是守规矩，只怕那灌愁海都要干了。别的且不论，只论你这店里，焚的是什么香？我说佛界送来的‘森沙拉’怎么少了许多……”
　　奈何听了这一句，脸色已变，忙得抱住她纤腰，仰起头来，堆出的笑意尽是讨好，满口央告道：“求姐姐饶我这一回罢，别告诉上面去。姐姐素日最疼我了！”可怜见的不由得人不软下心来。
　　这女子一叹，放了手，拍了拍她脸颊，道：“也罢，这件案子已经闹了六百来年，反反复复纠缠不清，还没个了局，这一世，已是最后机会。若再不能，就只能永坠迷津，不得超生了。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管你了。你也要小心着，万一让上头知道你使了那种香，麻烦可不小。”
　　奈何端正神色，点头郑重道：“是。”
　　这女子颔首一笑，道：“我也知道你有分寸，不然早不容你胡闹了！还有，那姓杨的身上气息有些古怪，你仔细着些。”扯开她手，转身往镜内走去，衣袂轻飘没入其中，镜子即时平复如初。
　　奈何看着镜子，禁不住挑了挑眉头，向镜中的自己影像做了个鬼脸，笑了出来，喃喃道：“又排揎了我一顿去了。……先是闻着香，后又说人家的味儿不对，这个幻姐姐，鼻子倒灵，比哮天犬还……”冷不防那镜子里飞出一件东西，正砸在她额角上，疼得“哎哟”一声叫唤，用手捞起那物，却是一块白玉佩。忙得作揖笑道：“好姐姐，再不敢背后嚼你了，下次一定当面……”还未说完，又有一物掷了出来，她早有防备，仰身躲过，右手已抓住了一支金钗，本想说：“多谢厚赠。”想了一想，还是忍了下来，揉了揉额角，笑着将两件物事收好。
　　她本是水灵，天界银河，冥府忘川，幻境灌愁海，都是她神识所至处，看了许多悲欢离合的男女故事，又下凡历劫无数，方才成了正果，在警幻仙子治下掌管痴情司。因曾在忘川上化身为桥渡人过河，故以奈何为名。却是最怜悯世间有情人的一个，常常私下里做手脚，法外施恩。警幻仙子见她从不曾走了大摺儿，只说：奈何奈何，我是真拿你无可奈何，也就由她。
　　此刻，奈何目光转向放在一边的铜香炉，看那袅袅烟气缓缓上升，纤长手指扣了扣面前的玻璃台面，轻轻道：“森沙拉……这梵语还是翻成汉文，叫做‘轮回’的好呢……”

　　第二章 梦见

　　“北方的天气还真是不适应啊。”纪晓芙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手里端着塑料盆，和贝锦仪并肩走出浴室，顶头照着西北火辣辣的太阳往宿舍去，不免抱怨了一句。虽已是八月底的初秋，但天气依然燠热，空气干燥，自然比不上江南水乡的滋润。
　　贝锦仪甩了甩一头短发，抿嘴笑道：“得啦，您老爹权大势大，您上个Z大才是如鱼得水，偏要千里迢迢的跑到西安来，纯粹是自讨苦吃！”
　　纪晓芙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道：“他那位置树大招风，我留在Z省反而麻烦，还是远远的躲开那些求情办事的人好。”
　　贝锦仪吐了吐舌头，笑道：“你可不像是纪检委书记那么大官儿的女儿，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自己拖着行李下火车，自己跑手续报道，自己找宿舍安置，真是能干，比我强多了。”她和纪晓芙虽是这届才入学的新生，但都同在J大人文学院，又分在了一个班一个宿舍。两个女孩子脾气相投，一见如故，几天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纪晓芙微微一笑，眉宇间有一丝轻愁。她母亲去世的早，父亲纪英虽宠她，但家教严良，并不溺爱，自小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动手，性情温良，处事得体，并无独生子女的娇生惯养，亦无高官衙内的飞扬跋扈，和他人相处的极是融洽。
　　贝锦仪见她不语，也略猜着她是想起了母亲，忙的打岔道：“才走了这么多路，可累死了，回去歇歇，待会儿一起吃晚饭。这里的小吃可是大大的有名啊！”说着眯起眼睛，做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
　　纪晓芙不禁一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好歹也是天子脚下皇城里出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至于吗？”
　　贝锦仪连连摇头，笑道：“不一样不一样，地方风味要在地方才有特色，挪了地儿就变味了……”
　　两人说笑着一路回来，女生宿舍是三栋筒子楼，圈在一个小院子里，被戏称为“熊猫馆”，说明住在里面的女孩子们是珍稀物种。J大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在西部，条件还是有限。上三楼进了318，只见十五、六平米的屋子搁了四张上下铺的架子床，三张桌子，也就挨埃挤挤的半点也不宽敞。所幸只是安排住了六个人，门口的床铺上用来堆放行李还是绰绰有余。
　　收拾了洗浴用品，纪晓芙忽觉疲倦，想是和刚认得的同学们在城里逛了大半天累了，看看时间还早，便道：“锦仪，我躺一下，等会儿叫我吃饭就好。”听见贝锦仪在上铺应了一声，就踢掉拖鞋，歪在薄被上合了眼。
　　朦胧中一股甜香袭上鼻端，纪晓芙模糊分辨出大约是那小店里的味道，难道是沾染在衣服上的薰香？可明明刚洗澡换了衣裳的啊……怎么会……思绪渐钝。静悄悄的屋子外，仿佛有人一步一步走来，轻轻的敲门，她想去开门，但仔细一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贝锦仪慢悠悠的归置完自己的物件，探头往下面看去。纪晓芙仰面睡着，秀丽的脸容仿佛初放的莲花，端庄纯净。弯弯的眉毛淡而细长，渐渐渗入鬓角，红润的嘴唇，唇角微翘，像一片花瓣在清水中展开，说不出的好看。她不禁按了按自己的脸，笑了笑，差不多有点自卑了。瞥了一眼闹钟，顺手揪了一小块手纸揉成团丢了下去，俯身笑道：“别睡啦，该吃饭了！”
　　纸团正打在纪晓芙颈间，她却像被针刺的一般呼的一下直挺挺的坐起，张大眼睛叫道：“不可以！”贝锦仪惊的一哆嗦，骇笑道：“晓芙，怎么啦？”
　　纪晓芙怔了三秒钟，呼出一口气，仿佛缓过神来，抬眼道：“啊，没事，正做梦呢……”说着把已经溜到衣服里的小纸团捡出来，笑道：“也吓了你一跳罢。”
　　贝锦仪拍着胸口点了点头，转身踩着梯子下来，一屁股坐在纪晓芙床上，笑道：“大白天的还做噩梦，说说看梦见了什么，我给你解解。”
　　纪晓芙“嗤”的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道：“你是日本漫画看多了，老是神神叨叨的。昨天说什么能从星辰运行的轨迹看出人的命运的人叫做星见。现在又解梦来了……”
　　贝锦仪接口道：“那叫‘梦见’啊。”说着捅了捅纪晓芙腰眼儿，笑道：“说嘛！”纪晓芙笑着拍开她手，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好像演了好多戏的似的，我的角色会随着不同的场面改变，有时候穿着白色古装，手里握着剑；有时候换了旗袍在好大的宫殿里走；有时候是炮火纷飞的战场，我全身泥泞，拼命奔跑……但有一个男的一直都在，我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好像很悲伤，要我留在他身边，我想留下，又害怕……”
　　贝锦仪瞪大了眼睛，半响不作声，末了，盘膝坐正，合上眼帘，压低嗓音，一本正经慢悠悠的说：“那一定是你前世的恋人……”纪晓芙已伸手拍了拍她脸颊，截口笑道：“行了行了，你简直是巫婆，不到街边摆个摊子赚钱真是浪费呢！”
　　贝锦仪哼了一声，张开双目，作了一个鬼脸，摇头晃脑的笑道：“命中注定你们将要相逢……”正念叨着，纪晓芙径自下了床整理衣裳，拿钱包，自言自语道：“吃饭去了。”也不理她，迈步便走。贝锦仪忙忙跳下去跟上，笑道：“同去同去！”

　　第三章 不识

　　两人出了宿舍院门，往北一转，前面路口再往东去，就是J大的东南门。正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忽听后面有人叫道：“晓芙！晓芙！”回头看时，一个中等个子的青年挥手招呼，紧跑几步，兴冲冲追了上来，笑道：“两位这是去哪里啊？”
　　待到近了，看清楚他眉目清秀，眼神明亮清澈，充满期待憧憬的目光，满脸的书卷气，看起来颇为舒服。“殷梨亭！”贝锦仪反应极快，立刻笑嘻嘻的道：“我们么，到外头去吃小吃，正好你来了，地方也是你熟悉，就请客吧！”
　　殷梨亭怔了怔，瞥了一眼纪晓芙，便道：“好！你们两个能吃的了多少，我请了！”说着走在前头去了。
　　纪晓芙微微错愕，拉贝锦仪低声道：“做什么又讹他。”
　　贝锦仪抿嘴笑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他喜欢你呢。一顿饭算什么。咱俩这么好，他不贿赂本姑娘还想追你！走吧！要不然别等我说出好听的来！”拽着纪晓芙便走。
　　纪晓芙无奈，只得跟着。殷梨亭比她大上两岁，家中算是书香门第，两家父母相熟，住处又近，彼此往来甚多。两人高中便在一个学校，殷梨亭高她一届，先考到J大电气学院，纪英不放心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头，便建议她也考了来，总算有个人照顾，对小儿女也是默许的意思。殷梨亭本性腼腆老实，只是找机会见她罢了。却不知这情谊在旁人眼里看的清楚。纪晓芙倒是不讨厌殷梨亭，但也并没特别喜欢，因他从不曾挑明，也不好说什么。她青春正好，心思也单纯，对这些事也没什么烦恼。
　　阳光西斜，不上一刻，三人已坐在J大的东南门外的摊子边，因本地小吃花样多，价钱又不贵，很得学生钟爱，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气候。几张矮桌，围几个凳子，支个烧烤架，三两个人忙活起来，就是生意。放眼看去，许多桌子边上已坐了人踞案大嚼，谈笑风生，少年意气，看着都是天之骄子。烤肉的青烟渺渺飘散开来，味道有些呛人，却也是香气扑鼻。吆喝声此起彼伏的传来：“老板，再来两瓶啤酒！”“腰花好了没！”“算账啦！”“多搁点辣椒！”红尘烟火，很是热闹。
　　殷梨亭张罗了一阵，什么米线，涮牛肚，烤的油膜、腰花、板筋、香肠、羊肉……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又给她们要了汽水，才在两个女孩子对面坐下，笑道：“快请，快请！”
　　贝锦仪馋涎欲滴，毫不客气，抓起便往嘴里送，边吃还边评论：“这个好吃！”“那个烤得有点老了！”因口中有物，说话含混不清。纪晓芙却斯文的多，先对殷梨亭道谢。殷梨亭兴头正高，也话多起来，扯的都是城中古迹，他知道纪晓芙素喜这个，投她的兴趣，才有机会陪她同去。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路灯一盏盏亮起，小摊上也打开了电灯，明晃晃的照眼。三人吃喝的尽兴，喊老板算账。正等着找零钱时，殷梨亭背后那张桌边摇摇晃晃站起个高大男子，步态蹒跚，走了两步，不知怎的腿脚一软，往后便倒。
　　只听一阵乱响，凳子翻了一片，这人已摔在地上。殷梨亭脚边忽然多了个人，吓一跳站了起来，叫道：“干什么啊！”纪晓芙也是一惊，正要弯腰察看。路边的暗影里忽然窜出七、八个人来，为首的青年眉目还算英俊，两手叉腰，敞着短衫，狞笑道：“杨逍，这回你可栽在我手里了！让你上次坏我的好事！”
　　余人也是呵呵大笑，肆无忌惮，七嘴八舌的道：“大哥好计策，往酒里加了点儿料，他就倒了！”“就是，谁让老杨喜欢喝两杯呢！”“兄弟们，还等什么，上啊！”说着一拥而上，抬臂挽袖，冲着杨逍便打。桌椅哗啦啦倒了一大片，吃客们惊呼着纷纷退让走避，摊主们叫苦不迭。
　　殷梨亭见是流氓群殴的架势，早将纪晓芙拉在一边，零钱也不要了，急道：“快走，快走，这热闹看不得！”
　　那边厢，杨逍却不甘坐以待毙，强撑着站了起来，咬牙道：“殷野王，你调戏我的学生，还不该打！？我看是上次打的还不够！”殷野王脸色愠怒，恨道：“今天轮到我揍你！”一拳向杨逍脸上打来，杨逍将脑袋一偏，敏捷的躲闪过去。殷野王登时火大，抬起穿着钉鞋的脚，朝杨逍小腹猛的踢来。杨逍一扭身，将钉鞋撇开，捉住，使劲一掀，殷野王便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旁边忙有人去扶。
　　杨逍只觉一阵头晕，眼前一片一片黑影闪过，虽然也是练过些武术，但不知什么毒已发作，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挨了不少拳脚。殷野王等人趁火打劫，正在得意，混乱之中忽听女子尖叫：“住手，我打110了，警察马上就到！”往声音来处看去，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俏生生立在不远处，秀气文静，但眉眼之中并无怯懦之意，反倒是成竹在胸，自有一种凛然正气。
　　殷野王等人不由得都住了手，面面相觑。纪晓芙甩开拉着她的殷梨亭，大步上前，蹲身小心抬起那男子的头，鼻青眼肿，额上鲜血直流，已看不出本来面目。殷野王怔了一怔，嘿嘿笑道：“警察？在哪里啊？小姑娘，你想来个美人救英雄，没那么容易。”正想着在她脸上摸一把。忽听警笛大作，毕竟是做贼心虚，僵了一僵，叫道：“快走！”一干人见打头的如此说，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这下没了主心骨，一哄而散。
　　他枕在纪晓芙腿上，楞楞地看着她，视物模糊之中，偏是她低垂的脸庞，鲜明的映入眼前，倒仿佛只是一个将睡未醒的梦，稀薄脆弱的一触即逝，总觉得不像真的。这世界忽然安静得一丝声响也无，也许世上的人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沧海千里、万物流离的人间，尘缘茫茫，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在何处诀别，在何处重归。
　　但她却无知无觉，浑然不懂得这男子心中翻江倒海般的前尘后世，只当他痴痴呆呆的，是神志不明了，忙道：“喂，你撑着点啊，马上送你到医院！”
　　他心中一震，想起他还记得从前的她，而她该是早已忘却凌乱前缘才对。纵使相逢应不识，不由得黯然。但心里却突突跳了起来，喜悦漫天卷地而来，这一个隐秘的约会，他已经等了她很久了。暗暗握紧拳头，这一次，绝对、也一定，不会错失。

　　第四章 医者

　　贝锦仪把手机还给过路人，疾步赶上。殷梨亭不知所措，即不想招惹这事，又舍不下纪晓芙，叫道：“哎……”贝锦仪立在路边一边招手叫出租车，一边回过头，说话爽脆：“警察来了，你跟人家说清楚这里的事。别闹个报假警。”
　　第四军医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杨逍外伤倒是明显，但面对年轻女医生询问哪里难受，他早已半晕半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干人茫无头绪，弄不清他到底吃喝了什么毒物，只怕误了施救时间，急的团团转。正巧外面走进来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肤色略黑，面容清癯。那女医生如同见了救星，忙站起来急急道：“胡先生，快来帮忙看看，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胡先生两步抢上，见是杨逍，怔了一怔，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从兜里掏出个小手电照照他瞳孔，杨逍无力摇头。
　　胡先生皱眉道：“他吃过什么？”纪晓芙忙道：“不知道，人家说是在他酒里下了什么药……”话音未落，胡先生已挥了挥手，道：“甲醛中毒，3％碳酸氢钠洗胃，静滴4％碳酸氢钠液纠正酸中毒。眼底病变用甘露醇及地塞米松静滴。快，还能保住他的眼睛！”这一串子说下来，脆快了当，干净利落，不带半点含糊，自是让人信赖。
　　女医生满脸都是钦佩之色，抹了把汗，匆匆忙忙低头写方子交给护士配药。纪晓芙却翻钱包，嗫嚅道：“医生，我只带了一百多，够不够？能不能先救他？”
　　胡先生接口道：“钱的事再说，我交待她们先用药就是！”也不等纪晓芙道谢，白袍飘动，已出门去了。
　　女医生帮着她们将杨逍扶上里面病床，手上整理应用之物，嘴上也不闲着，道：“多亏了胡先生，他呀，看病跟神仙似的，本来应该在实验室里搞搞研究，偏偏还到下头来吃苦受累，还经常给人垫医药费。”
　　纪晓芙“哦”了一声，道：“胡医生的全名是？回头我好还他钱。”
　　“胡青牛。”
　　医护人员已围了上来，各司其职。纪晓芙对贝锦仪道：“你先回去吧，跟她们说一声，帮人帮到底，我今天不回宿舍。”见她一脸不放心的样子，笑道：“这是医院，没坏人的。”
　　贝锦仪想了一想，点头道：“好吧，明天一早我就带钱过来。嗯，还得给你带件衣裳，这血乎乎的，回去上课，还以为杀了人呢。”
　　麻醉、缝针、上药、包扎、洗胃……饶是杨逍身强体健，也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昏沉之中，眼角只是瞥着那一袭白衣，心里便安定下来。待等清醒，已妥妥帖帖的躺在一张病床上。四周寂静的呼吸可闻，灯光昏暗，照见白色床单、白色墙壁，她白色裙子上鲜红的血迹更是刺目。那女孩子黑发的头低俯在床沿，显见得已经睡着。
　　触手可及，他慢慢伸直了手臂，修长的指尖渐渐接近她恬然的脸颊……手背上忽然一阵疼痛，才发现扎了吊针，输液的胶皮管子长度有限，再不能拉伸了。
　　还有寸许，却似隔了几生几世的遥远，不得相聚。杨逍颓然摇头苦笑，虽心如火灼，恨不能全不管顾，立刻拥她入怀，但只怕弄巧成拙，又重蹈覆辙。他收回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莲花般的素颜，仿佛重合的初遇……那时委顿在尘埃，她见他垂危，亦不避男女之嫌，日夜照拂。有时他清醒着，便见倦极的她俯首在床沿小憩……便觉得这寂寞之极的世间尚有温暖归宿。想着，眼眶一热，却是干干涩涩，没有半点润泽，方才想起他为了记得前生往事付出的代价，不由得无声叹息。

　　第五章 当铺

　　“杨逍……”奈何寻他的声音渐渐远去，而他，义无反顾，一头闯进了那禁忌之地。
　　无边无际的黑色漫卷而来，让他几乎不能喘息，落脚之地，是一所古香古色的庭院，二层飞檐斗拱小楼伫立其中，晦暗阴冷的黑雾兜头压来，院中空荡荡静悄悄，廊柱地面之属亦是黑色，莫名诡异。他犹豫一刹，却立即立定了心思，今生，决不能再放任命运流寓，任其摆布！
　　两扇黑漆大门陡然开放，似是迎接贵客一般，一个男声低沉笑道：“杨逍，欢迎来我这当铺啊。”
　　拾阶而上，便见那来自魔界的主人立在案后，身姿挺拔，一身黑衣，眉眼如刀，容颜峻削，微微含笑，不见半点生意人的油滑，却仿佛是权柄在握，掌控天下的帝王，气概非凡。身边另有一位身材高挑的妩媚少女，姣好身段裹在合体黑袍中，露出一痕雪脯，黑白相衬，更添诱人风姿。
　　“我就是这当铺的老板，韩诺，请坐。”男子伸手相邀，浑不介意面前的只是一缕幽魂。一双精明利眼盯着他苍白的脸，问道：“你想要什么？”
　　“来生，我要保留前生所有的记忆！”杨逍面容刚毅，毫不畏惧，迎上韩诺的目光，一字字的道。言语中并无半分求恳之意，神态自若，更无卑躬屈膝，仿佛这地方由他作主，任他予求予取。
　　韩诺神色一动，即刻漠然转开目光，注目自己左手上一枚硕大的黑曜石戒指，若有所思。
　　他身侧的少女却娇声应道：“倒是挺会要东西的。你知不知道幻界转世轮回时喝那忘川之水是规矩，凡人都不能幸免。我们老板虽是本事不小，但从来只插手人间界事，你要他违背天条，麻烦可不少呢，你又拿什么东西来典当？”
　　韩诺淡淡道：“阿精。”少女立时噤声。他挥一挥手，缓缓道：“想你也知道，我这里无论是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可典当。也什么收，什么也要，金银、珠宝、地契、楼契，哪怕是你的四肢、内脏，还是运气、智力、理智、快乐、幸福、爱情，甚至价值昂贵的灵魂。你可以实现所有愿望，得到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一旦典进，便绝无赎出。你要的我能办到，但我要的，你肯不肯给？”
　　杨逍抿一抿嘴唇，昂了头冷笑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肯。你且说来。”
　　韩诺抬起头来，残酷的笑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精光，道：“让你这样男子流血舍命都容易，若让你流泪，可是难的很了。我要你下一世所有的眼泪，交换你要保留的记忆。你会记得一切，但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此相关的缘故。这条件如何？”
　　“眼泪？”杨逍微微一愕，想到“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句。阿精已忙不迭的递上字纸毛笔，殷勤指点，笑道：“同意的话呢，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我们第八号当铺是很讲信用的哦，你不用担心。”
　　“杨逍……杨逍……”奈何的声音渐近，怎地这么快她就找来了？他再不犹豫，提笔一挥而就。韩诺霍然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滑过，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阿精拍手笑道：“契约已经成立！”
　　话音未落，灯光暗了一暗，仿佛被骤然出现的女子气势压制了似的。她黑衣宽大，与当铺之中黑色带来的沉寂、压抑，邪佞相比，这女子宛如黑色珍珠，周遭有一层洁净光华笼罩，玉颜清芳，说出不的庄重高贵。
　　阿精唇角一弯，笑颜又是妖娆又是亲切又是甜美，任谁看了也禁不住动心，但说出来的言语却是明嘲暗讽：“仙子的名字真是好，奈何奈何，这回只怕是无可奈何了吧。”说着抖了抖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约书，颇为得意。
　　奈何秋水为神的眼眸一转，并不动怒，淡淡笑道：“姑娘的名字可不好，陈精陈精，你以为你真的成了精？你那点儿心思只怕还要我来成全呢！”
　　阿精一愕，蓦然想起她掌管痴情，只觉那双澄澈的明目洞彻了她对韩诺不可言说的一片心意，登时大窘。
　　韩诺却是不明所以，见平时伶牙俐齿的阿精没了动静，奇道：“怎么了？”
　　奈何却转向他接下话头：“不只她，就连韩老板你也是在我那里挂了号的喔。”
　　韩诺不为所动，冷冷沉沉的道：“我早就典当了爱情，何来痴情。”
　　奈何轻轻摇头，她的神色宁静而悲悯，宛如幽深的湖水，道：“那不过是强自克制，立意不困于情而已……”她并未继续说下去，转身拉了杨逍，道：“行啦，事已至此，再不走，你只怕连灵魂都要丢在这里。”
　　微波不兴的湖水如镜，倒映出两道人影，青衣的是杨逍，他神色微有不安，却沉默不语。他累次转世，一直是奈何安置，并不是不感激的。只是前几日偶然听警幻与奈何闲谈，得知还有如此这般一家当铺，又听说他的事是“最后一次机会”，心中大乱，便做出这件事来。
　　奈何依旧黑色宽袍，抬起一双明晰清透的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笑道：“遇到她的事，你就这般冲动。转世必饮忘川水的规矩无人能免，自有他的道理，只是你不能悟，只认定了若能记得前尘情事，就能姻缘得谐，执念一起，我也无法阻止。因果皆有定数，你去韩诺那里，也是如此。且走着瞧罢，……”忽然一手按在杨逍背上，用力一推，喝道：“去罢！”
　　这转轮湖便是忘川水汇集而成，落入湖中，便是来世了。水花飞溅，清凉的湖水直没至顶，杨逍不由得吞了一口下去。魂灵仿佛突然被抽去，意识混沌莫明，不晓得到了何处。惟有数百年来回忆破片宛如潮涌，前仆后继要把他推开，推至沉沉黑夜。

　　第六章 教授

　　“晓芙！晓芙！”朦胧之间听见有人唤她名字，纪晓芙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却是贝锦仪在她面前，笑道：“同学，你看着病人，怎么把病人看丢啦！”
　　纪晓芙愕然，起身四顾，发现竟是自己躺在那病床上，昨晚受伤的男子不知去向，只是裙摆上的血迹尤新，断不是做梦。正在迷茫之际，旁边忙碌的小护士转身笑道：“不是丢了。杨先生已经自己走了。留下话来，说是谢谢纪小姐的帮忙，这是你垫付的药费。”说着掏出一卷钱来递给她。
　　纪晓芙点头接了，心内却隐隐觉得不对，她并未自我介绍，他却怎么知道她姓纪？但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微笑道：“麻烦您了。”跳下床来，抬腕看了看表，拍了拍贝锦仪手背，道：“快走吧，别耽误上课。”
　　贝锦仪将个塑料袋塞到她手中，道：“换衣服再走！”
　　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回校，顺便在路上买了早饭。贝锦仪咬着吸管吮了一口杯子里的豆浆，嘻嘻笑道：“听说昨天殷梨亭到公安局作笔录，折腾到半夜才回来。”纪晓芙咽下一口芝麻饼，歉然道：“人家好意请咱们吃饭，没想到还受了牵累。真是……”贝锦仪不以为然，撇嘴道：“他呀，该去锻炼锻炼。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遇事儿爱往后躲。”纪晓芙摇头笑道：“他是老实人，不想惹事，就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贝锦仪咂咂嘴，笑道：“哎哟，这就开始替他说话啦，重色轻友！”“你又来了！”纪晓芙笑而无奈，贝锦仪调侃他和殷梨亭早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帮人的小插曲一晃而过。宿舍里六个女孩子来自五湖四海，各有特色。黎歌身段玲珑，聪敏非常；陈桦喜眉笑眼，带点孩子气；刘楠秀丽文静，心灵手巧，都还相处的不错。只是年岁最大的丁敏君脾气有些古怪，待人爱搭不理，余人也就敬而远之了。
　　新鲜自由的大学生活在半个多月中扑面而来。熟悉教学楼（包括每栋楼里的鬼故事），图书馆，食堂（包括发掘校外的小吃摊和点心铺）；加入学生会和各色社团活动，寻找老乡联谊；当然，最重要是应付课程，对授课老师评头论足。
　　J大除了通常抓学生不及格的“四大名捕”，还有“四大法王”：之一，体育部年年带领学生拿陕西省大学生运动会冠军的韦一笑，其人十年前的百米记录至今仍无人打破；之二，能动学院的老教授殷天正，治学严谨，脾气暴烈，去年其治下的一班学生35人全部考上本校研究生；之三，化工学院的副教授谢逊，三十多岁已经在外面自己开了公司，手腕灵活，学生都喜欢报考他的研究生，前途无量；之四，校长助理戴绮丝，“四大法王”里唯一的女性，混血，精通英、法、日、德、俄语，但最强的居然是波斯语！且貌美如花，历届校花都望尘莫及。出席社交活动只要她在场，无往不利。
　　而人文学院更有“逍遥二仙”之说。范遥，统筹谋划，能力超群，因财经学院和医学院与J大合并之事，一年之前就任筹备处主任，经常不在本校。杨逍，J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专研中国古代史，平均一年两本著述出版，书中引经据典倒也寻常，只是假设观点，过后往往有考古发现佐证，业界人士惊叹“如作者亲历某朝一般”。这还不算，据说当年评定职称时，原是他与顾鸿子争一个副教授的名额，评审会杨逍迟到十五分钟，冷笑道：“副教授这张聘书我还真没放在眼里。”说完扬长而去，也不管在座的领导没面子。但因人文学院阳顶天历来赏识杨逍，来年竟将教授的头衔直接给了他。顾鸿子头发半白才混了个副教授，还是杨逍剩下不要的，气得病了三个月才好。
　　贝锦仪听说，笑对纪晓芙道：“难不成那天的人就是他？”纪晓芙不以为意，笑道：“不会那么巧。不是说这位杨教授一开学就出差了，所以咱们的古代史是邓老太太在代课么。”贝锦仪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嗯，据说两人可都是大帅哥啊，真想见见。”纪晓芙嗤的一笑，抬手刮了刮她脸颊，笑道：“也不知道谁重色轻友！”
　　“迟到了！”纪晓芙张开眼睛，方觉宿舍里一片寂静，扭头看钟，见是七点四十五分，登时惊跳起来。舍友们早起都有事先走了，剩她一个偏偏又忘了上闹钟。
　　“中国古代史啊！”纪晓芙拎着书包往教学一楼飞奔，邓老太太酷爱点名，说是不到三次就不让考试，但愿贝锦仪见她没到，能帮她应一声名字。
　　只是透过阶梯教室103大玻璃窗，里面怎么不是邓老太太的身影，却是个身材挺拔的平头男子？想着，纪晓芙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敞开的教室门口。
　　讲台后的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黑眉如剑，目若炯星，英俊已极，眉目之间带着温柔笑意，目不转瞬的望着她，而眼光却狂热。一道炯炯灼人的视线将她笼罩，那不死的柔情细致绵长，穿过无边黑夜，永无倦怠。
　　纪晓芙怔怔的，三分莫明，却有七分恍恍惚惚，无由的萌动忽自心底涌出，仿佛他就是一直刻骨铭心的人，不过面目早已在心中模糊罢了。耳边听那人说道：“你来了？请进。”

　　第七章 三愿

　　纪晓芙急匆匆走进一步——就这一步，数百年的光阴飞逝，杨逍心中如电如露如幻如梦，似是跌进了时光的隧道，又变回了那时的光明左使，面对着不知所措的峨嵋少女——她抬脚却绊在门槛上，踉跄几步一头栽了出去，眼看就要磕在讲台上，惊呼哽在喉咙尚未发出，一只手臂已准确的牢牢挽在她腰间，轻轻一带扶住了她，轻柔有力。
　　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纪晓芙稳住身子，回过神来，才想起这是课堂。那只手从她腰间挪开，头顶上一双乌黑眼睛，带着一点好笑的怜爱看着她。不知是方才跑的急了，还是被他看得不自在，纪晓芙脸色微红，大口喘气，心中乱跳，小声吐出“谢谢”两个字，又慌慌张张加了一句“老师，对不起”。求救似的张望，正瞄见贝锦仪坐在第四排冲她打手势，意思是“快过来，这里给你留着座位。”
　　纪晓芙逃也似的扑到贝锦仪身边的空位坐下，低了头掩饰自己的尴尬神色。贝锦仪却是兴高彩烈，拽着她衣袖低声道：“是他，是他，你还说不是！这下子好了，他欠咱们一个人情，等考试的时候就……”
　　纪晓芙略略镇定，慢慢抬头望去，教授背宽胸阔，白衬衣，深色裤子，打扮的清清爽爽。那晚他鼻青脸肿，又挂了彩，和现在大不相同，如今看来身形和脸面轮廓是极相似的，八成就是了，想来所谓“出差”不过是养伤罢。周围同学都是一脸兴奋，切切私语，也难怪，今天上课，沉闷古板的邓老太太忽然换成了年轻英朗的杨教授，不啻于是一场“大变活人”的戏法。男生们的目光惊奇居多，女孩子眼中则不免多少有些倾慕之色。
　　杨教授似已见惯了这些眼光，微微一笑。转身拈起粉笔，挥手在黑板上写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杨逍”，朗朗道：“鄙人姓名。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愿意的可以叫我逍哥。”这开场白亲切洒脱，年轻心热的学生怎么能不喜欢？已经有人鼓起掌来。
　　杨逍续道：“我在西安出生，就喜欢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所以学了历史。上回去大连，一个朋友跟我吹嘘大连建市一百周年搞了隆重庆典，问我西安有什么活动没。我只好告诉他，我们西安建市六百周年的时候搞了一个‘烽火戏诸侯’，那才叫好看呢！”他说的一本正经，眼中却微有促狭笑意。
　　学生们轰然而笑，又给他加了幽默风趣的分数。接下来授课自然是事半功倍，杨教授造诣高深，又善于辞令，见解精辟。也不看讲义，侃侃而谈，便将书中干燥苦涩的历史条目润色的生动鲜活，不由得人不竖起耳朵，听的出神，连笔记都忘了写，只怕漏了一个半个字。教室里鸦雀无声，和邓老太太在时的嘈杂不可同日耳语。
　　纪晓芙也在其中，只觉这教授的目光，不时掠过，停在她脸上一瞬，待她定睛回望过去，教授却并非在看她。心下暗笑自己是过敏了，再想不到，那讲台上的人，积蓄了那么多的感情，也只为了她到来的那一刻。
　　四十五分钟过的飞快。下课铃声一响，前排的男生们一拥而上，三言两语，已和坐在讲台上小憩的杨教授称兄道弟，笑嘻嘻的拍着肩膀说笑起来。女孩子们三三五五的聚在一处，低声凑头议论：“真帅啊……”“怪不得叫逍遥二仙！”“我要考他的研究生，留下来不走了。”贝锦仪笑眯眯盯着纪晓芙，正要说话，却望见教授排开人群，几步走近，敲了敲课桌，笑道：“两位同学，那天帮了我那么大忙，今晚请你们吃饭道谢怎么样？”
　　“不，不用了……”也不知怎的，离他愈近，纪晓芙便越感不自在，有种压力迫人似的。正待出言推辞，贝锦仪已接口道：“吃饭就不用啦。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要您帮忙，既然要道谢，就答应三件事怎么样？”
　　杨逍微微一怔，即刻笑道：“讨价还价？好啊，请说。”虽是对着贝锦仪说话，却直看着纪晓芙，望了她婉丽的双眼，仿佛她的愿望就是他的任务。纪晓芙窘然道：“锦仪，你说什么啊……”贝锦仪已笑道：“现在还没想好，等到时候老师不要推托就好。”
　　纪晓芙还要说些什么，上课铃声却响了。杨逍一笑点头，简短道：“好！”一个字似乎重逾千斤。笑着招呼学生道：“上课啦。”
　　第二堂古代史结束，学生们意犹未尽，收拾书本准备赶下一间教室的课程，陆陆续续往外走。纪晓芙忽听有人在耳边低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惊止步，发现杨逍不知何时与她并肩而行。心下奇怪，正寻思这八个字是教授对谁说的，走廊里的人流将她推了几步，杨逍已没了踪影。

　　第八章 两处

　　夜幕低垂，教学楼里熄了灯，上自习的学生们早已散去，校园宁谧安静。路灯半明半暗，光线散淡。
　　“乖，快睡吧。再见。”教师宿舍二楼的一间屋里没有开灯，杨逍黑色的剪影立在桌边，手里握着电话听筒贴近耳畔，声音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但还是柔和的。不再听那头一个女孩子娇嗔的抱怨他没陪自己吃晚饭，他挂断了电话，顺便拔掉了电话线。抬手从架上取了个淡青色的瓷瓶，推开阳台门。
　　凉风飘然而至，杨逍表情迷茫，呼出一口气，按了按眉心，喃喃道：“一团乱啊……”他靠在栏边，举瓶仰头饮酒，纪晓芙的脸容在眼前若隐若现，引得心绪烦乱。天空中看不见星辰，想是现代城市空气污染又灯火过亮的缘故。月光透过楼前法国梧桐的枝叶，碎片般突兀的撒了他一身，好像是无数岁月一起涌过来纠缠不休。
　　此时，318女生宿舍例行的“卧谈会”正热火朝天。在舍友们催促之下，贝锦仪才停止卖关子，微带得意的说出开学之初那天纪晓芙彻夜未归，正是在校门口帮了杨教授。
　　“哇塞，这回你们可赚到了！佳人救才子啊！”陈桦的嗓门又脆又响，毫不掩饰自己的仰慕，接着颇为遗憾的叹气道：“我怎么不在啊！”
　　“你？”黎歌笑道：“别捣乱啦，看你们瞧着教授的眼神都快吃了人家了。两个还不够么？杨教授只有一个，再添上一个美女怎么分的过来啊。”她是本地人，高中时结交的男友也考上了J大，最是对杨逍的风采免疫、置身事外的一个。
　　“哎——别胡说啊，有本事期末考试我找他要了题来你们都别问我！”贝锦仪忙不迭撇清。
　　她对面铺位上传来刘楠柔柔细细的声音：“考试题倒没什么。那还有两件事呢？”
　　“让教授答应娶贝贝做老婆好了！不过还有晓芙怎么办呢？总不能娶两个老婆啊。”陈桦笑着继续调侃。
　　“我说施恩莫望报，你看她们……”纪晓芙抬手敲了敲床栏招呼她上铺的贝锦仪，对舍友们跳跃式的丰富想象力半是无奈半是好笑。
　　“别做梦了，杨教授早就有女朋友了。”一直没开口的丁敏君忽然挑战似的插了一句，热闹的气氛骤然一冷。静了片刻，陈桦打了个哈哈，代表大家追问：“是谁啊？”
　　丁敏君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心中自得后发制人成为“卧谈会”的中心人物，慢条斯理的说道：“是管理学院二年级的莫子容，那姑娘据说家里挺有钱的，但学习不怎么样，考上J大是压着提档线进来的。长的也一般，现在是管院学生会主席，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哪比得上丁大姐才貌双全，打听事儿这么细致唷。”虽然相处不久，但贝锦仪早看出丁敏君这喜欢贬低他人的习惯，忍不住刺她一下。丁敏君还没反应过来，黎歌忙道：“那他们怎么认识的？”把话岔开了。
　　丁敏君也正说到兴头上，并没多加留意，续道：“听管院的人说，是今年春天的事儿，莫子容才大一。杨教授刚来学校起就有不少女学生明里暗里追他，漂亮的，有才华的一大堆，却都被拒绝了。但舞会上看见莫子容，就请她跳舞。然后开始狂追，玫瑰花啦烛光晚餐啦写情书啦，那女孩子自然很快答应了。教授对女朋友可是好得不得了，据莫子容炫耀，有一次她半夜想吃冰淇淋，打了个电话，他就给送到楼下。还有一次她发脾气，当众给了教授一耳光，他居然笑笑问莫子容手疼不疼。所以你们那，也就是嘴头儿说说，过过花痴的瘾，其余的都是妄想。”
　　“啊——这样哦——”陈桦拉长声音，掩饰不住失望情绪。下铺静静听着的刘楠却慢悠悠的说道：“反正他教我们的课，能时常看见也很不错。下一次课是……下周二下午。”
　　“只能远观，就当看日本漫画的真人版咯。他长的可真是好看呢，比漫画里的帅哥也不差。”贝锦仪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
　　“又是你的漫画！”陈桦抬起半个身子，支肘在枕上，忽道：“那就不考虑教授了。咱们……找个联谊宿舍怎么样？”
　　“联谊宿舍？”几人一起发问。
　　“是啊。J大男多女少，咱们找个男生宿舍联谊，一起出去玩儿，爬山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呵呵……”
　　“还能找个男朋友如意郎君！”
　　“哎，男朋友什么的要看缘份嘛，最重要的是享受青春。多认识些人有什么不好的。”
　　“就是就是，就当多几个异性朋友咯！”
　　“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鬼才相信呢！”
　　“我们追求的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这种感情带来的美好感觉。”
　　“说的好刘楠，我顶你！”
　　“嗯，那最好是比咱们年级高，熟悉学校的。”
　　“不要自己学院的，有差异才有意思！”
　　“条件别那么多好不好，跟找对象似的……”
　　“好嘛好嘛，那怎么找啊？”
　　“贴海报啊！晓芙你不是练过书法么，你来写。我明天找辅导员要纸去。”
　　“写简单点儿，就写318女生宿舍诚征联谊宿舍就行了。看看情况咱们再应付。”
　　“要是应征的多，有的挑的还是挑挑吧。”
　　“我看不是找对象，是招聘！”
　　“没工资的干活……”
　　“马上就要周末了，速战速决，搞定这件事！”
　　几个女孩子兴高采烈，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出谋划策，叽叽喳喳，事儿就这么定下来。又说了一会儿，各人言语模糊，眼眉饧涩，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先后睡了。
　　轻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谁知道这寂寞的夜里，有多少花朵坠落草丛，有多少鸟儿掠过夜空，还有多少人，在凌晨一点的窗台，思念远方。纪晓芙的梦中，依然是看不清面目的男子，静静坐在身侧，正用那样一种哀痛的眼神望着她，萧然意戚。沉沉凉凉的悲哀压在她胸口，如同溺水，将要窒息。

　　第九章 闲愁

　　“好了！”明黄色纸上的大字墨汁淋漓，纪晓芙放下毛笔，拿了一本簿子轻轻呼扇。先写好的五张“诚征联谊宿舍”的海报正在各人床上晾着。陈桦拎了一张，退到门口。贝锦仪在桌边左右端详了一下，点头道：“不错。来吧，一人一张，东区西区中区，每个地儿两张！”
　　第二天中午，纪晓芙和贝锦仪吃了饭回来，在楼下看见刘楠正和个男生说话，便出声招呼。那人转过头来，一脸笑容，却是殷梨亭。贝锦仪奇道：“你和刘楠认识？”
　　殷梨亭笑道：“才认识的！你们不是征联谊宿舍吗，”说着举了举手里的纸卷，“你们贴在外面的几张‘皇榜’我都揭来了。就是我们宿舍了吧。”
　　“啊！？”贝锦仪又惊又气，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海报，跺脚道：“你这叫不正当竞争，垄断！”
　　刘楠笑着打圆场：“他说老早就认识你和晓芙了。刚刚说了一下他们宿舍的大概，我们先看看再说吧，贝贝？”
　　殷梨亭在一旁文绉绉的只是笑。贝锦仪瞪了他一眼，道：“看在刘楠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今天晚饭之后，七点吧，就在这里见面，把你们宿舍的人都带来认识一下好了。”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听见贝锦仪在下面稀里哗啦来回来去的翻弄殷梨亭送回来的那几张海报，已经爬到上铺准备午睡的陈桦忍不住截断她，打个呵欠，道：“贝贝，你干嘛啊？”
　　贝锦仪撇开那卷海报，哼了一声，道：“姓殷的不说实话，明明少了一张，还说都拿来了！”
　　“那小子不是喜欢晓芙么？八成是自己留下了一张，睹物思人噢。”陈桦重重往后一倒，躺了下去。
　　“喂，太酸了哎，我牙都掉了！”黎歌皱起鼻子，笑嘻嘻的做了一个牙酸的表情。
　　“算了，就当他不会数数吧。”贝锦仪也无心深究，丢下海报找杯子倒水喝。
　　“说不定是在什么地方没撕下来。”刘楠依旧轻声慢语。
　　中午的阳光垂直射下来，外间的蝉鸣忽高忽低，此唱彼和，煞是热闹。最后一张海报铺在书桌上，指尖依着笔划一道道细细描摹了一遍，杨逍仰靠在椅子里，合上眼睛，长叹一声，喃喃道：“这个时代，她还是学了书法，笔法居然还和以前差不多……”
　　从初识到永诀，不过月余。最后留给他的，亦是一张墨迹未干的素笺，上面是她秀气的笔迹，不过一句清清淡淡的“……忘了我吧”霎时将他从九霄云端直掼入十八层地狱之下。那轻飘飘的纸片不知去向，但白底上的黑字却如同铭刻，斧凿般在心间劈下，绝望让他一阵一阵颤抖。
　　“如何能忘啊……”杨逍心中动荡，怅然不已。站起来在屋里逡巡了一圈，书架、抽屉都平放不下这张海报，他又不愿上面有了折痕，想了一想，走到床边掀开被褥，露出床板，拽了几张报纸垫上，将海报字迹向下摊平，收拾整齐床铺。
　　夕阳的半个脸孔已没入地平线，三楼，贝锦仪在窗口远远望见殷梨亭和几个男孩子前后相随走来，看了一眼手表，笑道：“还挺准时，我们下去吧！”
　　女孩子们青春的面容光洁丰润，自然动人，明朗的笑意舒展，既是最好的装饰。大大方方迎上对面友好却又带点儿好奇的审视目光。殷梨亭上前一步，清了清喉咙，拿出一幅外交部发言人的派头说道：“隆重推出前来应征联谊宿舍的五舍212，这是我们老大，也是舍长，宋远桥……”中等身材的方脸小伙子点头致意，平实恳切。接下来是瘦高的俞莲舟，略显严肃；微胖的俞岱岩圆脸，带黑边眼镜，张松溪也是Z省人，一双眼睛机敏灵警。老五张翠山面貌俊秀，一表人才。殷梨亭排行第六，最小的莫声谷带些青涩稚气，是从少年班转过来的，还不到十七岁。
　　贝锦仪笑着将舍友们一一引见了，两边既有殷梨亭和贝锦仪、纪晓芙认得，交谈便渐渐热络。从各人的家乡籍贯、风土人情，到各自学院的逸闻趣事……从国家大事到个人琐务，东拉西扯，竟是无所不谈。两人说话，却有三个插嘴，没几句就转了新的话题，好不热闹。一阵阵无拘无束的喧笑引得路人回头注目。
　　陈桦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响亮，“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多增进了解，怎么样？”
　　俞岱岩扶了扶眼镜，笑道：“要不要去河边野炊？”他家就在附近县城，对本地特别熟悉。
　　黎歌拍手笑道：“好主意！”见刘楠和纪晓芙微笑点头赞同，贝锦仪笑问：“什么时候去？”
　　宋远桥想了想，道：“那么……后天？明天我们准备准备东西。”
　　陈桦笑道：“怎么去啊？哪条河？在哪里？”
　　张翠山接过话头：“骑车去，我们带你们！”
　　女孩子们交换了个眼色，笑着说好。又天上地下的闲扯了好一阵子，方才道别。
　　这晚卧谈会的话题自然是新认识的212宿舍，纪晓芙听见贝锦仪在上铺捶着床板，哀声道：“晓芙呀，殷梨亭这么做可是没安好心啊，你可要小心了！”想象着她装出来的一脸痛心疾首的卡通表情。不由得笑着抗议：“贝贝，你搞什么人工地震。殷梨亭又没说要追我，你紧张什么。”
　　“不追即是追。老余当初也没说追我，到最后我还不是成了他女朋友。”黎歌提起男友，自然是经验之谈。
　　“还是张翠山长的最好看！”贝锦仪叹了口气，悠然神往。
　　“又流口水啦？杨教授改张翠山了，你还真是外貌协会的。”陈桦嗤笑。
　　“这也没什么不好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们别看她嘴上说的热闹，其实啊，一个都不上心。她的心都在漫画里呢……”
　　“哎，刘楠你就不能不说实话啊！”贝锦仪笑道打断她，道：“周日大家都去玩吧？”
　　“野炊，幼稚！”丁敏君说了四个字，成功破坏了好气氛。
　　贝锦仪咽了口气，满不在乎道：“丁大姐要是有不幼稚的活动自己请便吧。”方才丁敏君勉强被黎歌和陈桦拉了出来见殷梨亭等人，就是一脸不高兴，现在又来说风凉话。
　　陈桦根本当她什么也没说，咯咯笑道：“我看俞岱岩好像熊猫，真可爱。”引起一片笑声，即刻忽略了丁敏君引起的不快。

　　第十章 白衣

　　晓风清凉，早霞瑰丽，杨逍洗漱完毕，出门将一袋垃圾丢到楼道头的垃圾桶里，回来虚掩上门，返身回屋正在洗手，忽听楼下一阵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叮叮铃铃此起彼伏，再添上女孩子脆生生的笑，好似协奏着一支愉快的歌曲。
　　走到阳台俯瞰，法国梧桐翠叶的阴蔽下，几个男孩子骑着单车一闪而过，只余下朝气蓬勃的背影。大学校园，单车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若是男孩子的车后能带着个姑娘，在这工科院校里便着实让人眼热。若这女孩子还能有一头长发飘拂，那更是一幅好景。
　　这单车队列中果真有这样的女孩子，穿白衣，身姿亭亭，她忽然抬手掠上遮挡前额的长发，粉润的脸仰起侧转。惊鸿一瞥，杨逍在高处看的清楚，正是纪晓芙。顿觉胸口堵了块石头，双手捏住栏杆用力，呼吸都有些不均匀了。目光正一路追随而去，忽然眼前一黑，目不视物，有个女孩子笑吟吟的在身后说道：“猜猜我是谁？”
　　杨逍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烦躁，拍了拍掩住他眼睛的双手，拉开，叹气道：“子容，总是来这一套，别闹了。”再看时哪里还有纪晓芙的人影？那双手自后抱住他腰，莫子容将脸颊依贴在他后背，温温热热，昵声道：“看什么呢？你没关门，连我溜进来都没发觉。”
　　杨逍不答，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出神的注视，好像要将她的面貌吸进心里去，牢牢关住。含混不清的低低道：“莫子容，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这般痴痴的眼神和语气，在莫子容看来深情款款，甜甜一笑，腻声道：“你说的，我是你前世的情人啊。”
　　杨逍心中咯噔一跳，思绪飘动，从奈何的簿子很快晃到八号当铺的契约，从纪晓芙马上又晃到眼前的女孩子。莫子容却不耐烦他继续发呆，拍了拍他脸颊，噘嘴道：“还没吃早饭吧？快点儿啦，今天陪我去城里买衣服啊！”
　　杨逍神思尚未归位，顺口应道：“买衣服？”“是啊。”莫子容在原地转了个圈子，月白色的裙子长摆飘起，风姿绰约，又让杨逍一震。“昨天下雨没去成。你不是喜欢我穿白色吗？我秋天的白衣裳还没有，怎么穿给你看？”
　　这是天高气爽的晴日，城中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城外荫影斑斑的小路上，纪晓芙一行人正往东去。丁敏君不在其列，各人也不以为意，依旧兴致勃勃。几个车前筐里全都满满当当，有的红红绿绿，是洗净的菜蔬；有的挤着瓶瓶罐罐，是油盐酱醋、可乐雪碧；一次性餐具、熟肉制品、鸡蛋，菜刀、锅铲……林林总总。宋远桥俞莲舟没有带人，车后架上一个挂着塑料案板和平底锅，另一个固定着个小小煤炉。
　　骑在最前头的殷梨亭望见前方路上泥泞不堪，回头道：“晓芙，抓紧了啊，要冲过去啦。”纪晓芙应了一声，却觉得抱住殷梨亭的腰很是不好意思，最后只是握住了他棉布格子衬衫的下摆。却听见后面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回头看时，莫声谷笑嘻嘻的很是得意，后座上的贝锦仪大大方方伸手搂在他腰间，笑道：“兄弟，超过他们！”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殷梨亭也不甘示弱，脚下用力，单车速度加快，压过泥水混合的路面，突然硌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车子一滞，高高颠起。纪晓芙轻呼一声，撞在殷梨亭背上，脸上微热，忙稳住身子，另一手撑住车后架，仍是不肯接近他。殷梨亭略感失望，又想她就在自己身后，已经很不错了，复又高兴起来。
　　几辆单车争先恐后跟上，刘楠背着张松溪交给她的一付羽毛球拍，两人交换着学校里运动场地的意见。俞岱岩和陈桦逗趣儿说笑话，张翠山正向黎歌请教怎么追女孩子，他最近喜欢上了个姑娘，却不知如何下手追求。
　　笑语不绝，七转八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过的极快。一道河水横亘遥遥在望，俞岱岩大声道：“到了！前面就是！”行近河边，纪晓芙等人跳下车来，四处瞧看。河水五、六米宽，因昨日一场暴雨，水色混浊，携着黄土滔滔奔流，水势正盛。岸边一行垂柳，披散着垂下纤细柔软的枝条，宛如少女的长发；野草葱翠鲜绿，或黄或紫的小草花点缀其间。不远处即是个竹篱瓦舍的村庄，别有风味。微风吹拂，送来城里少有的泥土气息和花草清香。
　　欣赏了一番景致，众人一齐动手，取出东西铺陈安置。殷梨亭一边帮俞莲舟卸下煤炉，一边笑对纪晓芙道：“知道这是什么河么？”见她摇头，便自问自答：“灞河。”“灞河？”纪晓芙张大了眼睛，“灞桥风雪就是这里？怪不得这样多的柳树！”“灞桥并不在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河很长，但是桥只有一座。”俞岱岩抖开手中的厚塑料布，解释。
　　“啊……”纪晓芙弯腰放下一袋芹菜，转身，本应去拎西红柿，却有些恍神的呆望。漫漫思绪悠悠飞翔，她好似置身在柳絮纷飞如雪的时节，轻风呜咽，愁浓如酒，却下定了决心和那个人永不再见……
　　白衣飘飘，东大街的“E＆YOU”专卖店，杨逍袖手眼看莫子容自试衣间进进出出，频频点头，偶尔发表几句意见。脑子里的另一个地方，疑惑却纠结在一起，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开。

　　第十一章 旋舞

　　那是风光明媚的晚春，周末，J大里的宪梓堂一层照例举行舞会。天刚擦黑，三三两两的年轻学生们就呼朋引伴的陆续进场。男的衬衫皮鞋，刚刮的胡子泛着青茬，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腰板挺的笔直；女孩子裙装缤纷，薄施脂粉，肌肤似乎透着光，如雨浇润的春花，因为女少男多，她们的门票免费。
　　说是舞厅，其实不过是礼堂的一间大厅。水磨石地面，顶棚上悬着几盏彩灯，再搬来音响音箱，沿墙边摆上桌椅，角落里一个卖饮料的摊位，就是全部了。设施虽简陋，但仍是J大重要的社交场合之一。
　　明晃晃的日光灯逐一熄灭，柔和的彩灯亮起，绚丽的光线划破幽暗，轻柔平缓的音乐渐渐盖过略显嘈杂的交谈说笑。不一会儿，大厅中间已经有十来对年轻人携手起舞。杨逍亦在其中，臂弯中环了个短发姑娘，两人不时低声闲聊。
　　转过西面的立柱，金色光点晃到坐在那边的一个女孩脸上，惊鸿一瞥，杨逍如遭雷击，心中好像被猛地一扯，一个失神，脚步错乱，舞伴已痛呼道：“啊哟！”杨逍惊觉，忙道：“抱歉抱歉！”却放开她手，径自向场边走去，那姑娘又是不解又是恼怒，顿了顿足，也只得退下。
　　杨逍一步步走去，那些在他脑子里冲击的回忆，那些在他心中不停回荡的声音，待要把它化作真实，竟是这么空洞脆弱。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一定有那样一个女子在等他。知道今生今世注定要和一个人相逢，但所有曾经有过的幻想，他都不敢轻易触碰。
　　那女孩子正瞧着场中诸人，不防一片阴影俯了过来，男子背光，更显得身材挺拔。线条分明的脸异常英俊，眼睛里流光明亮，深情脉脉。他向她跨近了一步，绅士一样欠身，微笑着伸出右手。音乐已停，他开口，声音里有颤抖的欣喜：“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我不太会……才学了不久……”女孩子带着几分胆怯嗫嚅着说，出于礼貌慌忙站起。她身材窈窕，穿白色无袖纱裙，领口处绣了淡粉色的缠枝莲。
　　杨逍微笑道：“不要紧，我带你。”轻轻拉起她的手。女孩子在他清亮的黑色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原本条件反射的想要甩开他，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任由他握着，缓缓低下了头，说好。
　　舞曲再次响起，柔靡婉约，杨逍怔了怔，怎么竟是《情人的眼泪》？微一分辨，节拍一重两轻，是慢三了。将女孩子的左手搭在自己肩头，顺势挽在她腰间；右手托起她手，轻轻道：“开始了啊。”左脚往前直进一步，轻轻带她腰间左侧向后，女孩子不由自主后退左脚。
　　前进、后退、横移、并脚。女孩子确是初学，惶惶然只顾低头往下看，生怕踩了杨逍的脚。但她很快发现，舞伴技巧高明，非但自己跳的轻捷洒脱，而且很会带人，双手轻轻用力或推或拉，只要她依势而动，就没什么问题。她渐渐放松，脚步舒展自如，终于抬起头来微笑。殊不知刚才小心翼翼的羞怯之态都被杨逍看在眼中，更觉十足像极了那个人的神色。
　　“为什么要对你掉眼泪……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一颗颗眼泪都是爱……”歌词字字入心。杨逍目光深沉而含了暖意，低低问道：“你的名字？在哪个学院？”“莫子容，在管院。”“管院……莫子容……哦，你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对不对？”“嗳？你怎么知道？你是……”昏暗中莫子容分辨不出他的年纪，但那成熟风度断然不是刚入校的清涩小伙子可比，犹豫一瞬，道：“研究生，还是博士？”那好奇猜测的神态让杨逍轻笑，“我是老师，在人文学院，杨逍。”
　　“杨逍！”莫子容听见这名字，呆了一呆，下死力盯了杨逍一眼，暗暗咂舌，咕哝了一句什么。杨逍并未听清，倾过侧脸，问：“什么？”莫子容脸上热烘烘的，掩饰道：“没什么。我是说……呃……没想到你是老师……”总不能说自己感慨J大女生用来形容他的“帅到惨绝人寰”真的所言非虚吧。
　　“好春才来，春花正开，你怎舍得说再会。我在深闺，望穿秋水，你不要忘了我情深，深如海……”舞曲柔曼，两人各怀心思。杨逍默默望着她，记忆的湖粼粼泛起细碎波光。数百年来累次转世，两人身份、姓名、面貌都多有变化，怎么这一次，却是初见时的容颜？难道是奈何为这最后一次相认特地安排？
　　莫子容身轻如燕，几乎忘了自己是才学的交谊舞。暗道自己不知交了什么好运，竟然能得杨逍相邀共舞。需知J大“逍遥二仙”都是少见的帅哥，但范遥狂追戴绮丝“地球人都知道”，自忖姿色才智比不上戴美女一个零头，后来者无以为继。杨逍却一直按兵不动，女学生女老师明恋暗恋他的排成队，借故接近，他都客客气气，明示暗示的挡了回去。学校里传统的老家伙们看不惯，直说他风流成性。今晚，是……偶然，一定是偶然……但他眸中尽是柔迷光华，为什么就像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甚或是上辈子结识的一个故人。是错觉吗？
　　她一径胡思乱想，杨逍温暖的双手忽然在她肩头一按，莫子容身不由主坐了下去，定一定神，发现自己就在原来的座位，舞曲恰好停歇。杨逍并不坐下，欠身微笑，柔声道：“喝点什么？”莫子容反应不及，一眼瞥见旁边桌上的饮料，随口道：“啊，绿茶。”杨逍点点头，绿茶，她依然是爱喝绿茶的么……
　　这一晚，他只与莫子容共舞，行云流水般时而围绕飞旋，时而阔步向前，时而巧妙的躲开可能相撞的障碍。心中似悲似喜，那么近地看一个人的瞳孔，回忆的默片沙沙地叫嚣，莫子容一颦一笑，恰似她的飘逸清雅，那真的是真实吗？他握紧了她的手，至少这切实的接触是真实的。
　　曲终人散，杨逍送了莫子容去。她抚发微笑，轻轻挥手道别，一弯新月之下，是夜的天空，似一幅深蓝丝绒，宿舍的窗户一格格亮着灯，像童话中城堡。

　　第十二章 混淆

　　凉丝丝的晨风已带了瑟瑟秋意，昂首大步奔跑的殷素素却正觉得舒适，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蹬动有力，马尾辫随着步伐节奏晃来晃去。已经望见J大南门，殷素素减慢了速度，伸手掏出蓝白运动服口袋里的小红本本——J大传统，要求学生一周两次跑早操，每天清晨的规定时间到校门口盖章记录有效。
　　很快穿过了体育老师组成的“栅栏”，还有半圈路程要从校外绕过，走东门回校。殷素素顿了顿脚步，正要开跑，忽有人拍了拍她肩膀，熟稔而自然的笑道：“小姑娘，等等。”
　　殷素素回头，眨了眨眼睛笑起来，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道：“杨逍？你从哪儿冒出来的？”目光忍不住依着他英俊的眉眼描摹了几遍。听他建议道：“一起回去？”忙摆手道：“别，我老爸让我离你远点儿，省得被你的粉丝干掉。”
　　杨逍怔了怔，喷笑道：“殷老头子这么损我？”
　　殷素素哼了一声，道：“别装傻。咱们熟归熟，我可不想白担了虚名。说吧，什么事？别说是凑巧碰上我的啊，我不信！”
　　杨逍轩一轩眉毛，笑道：“你倒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也好，我就直说了，你们班的那个……”一阵低语，殷素素的嘴巴张成“O”型，见从来和缓深沉的杨逍瞳孔中竟有两簇小小的火焰，与平日不假辞色的淡漠神态大不相同，心底微酸，但还是点了点头。
　　“子容啊子容，你的桃花到了！”迈进宿舍，殷素素举手递给莫子容一只袋子，笑道：“爱心早餐！”
　　莫子容奇道：“什么？”
　　殷素素笑说：“路上讲。”拉着莫子容便走，一字字道：“杨逍要追你！”
　　莫子容脚步一窒，耸耸肩，笑道：“杨逍？别开玩笑。”紧走几步，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清风扑面，头脑一醒。
　　“这早饭就是他送的！”袋子里是牛奶、鸡蛋和“米旗”（注）的一小袋“老婆饼”。莫子容却把袋子交回给殷素素，道：“都归你了。全是甜的，太腻，我到前边买肉夹馍去。”她顺手从路边掐了朵蒲公英，指甲一片一片揪下明黄色的花瓣，默念道：“追我，不追我，追我，不追我……”最后一片花瓣落在“追我”上。丢掉光秃秃的花梗，莫子容不置可否，道：“杨逍么，估计没搞错；要追我，八成是搞错了。”
　　然而杨逍非但中午在教室门口迎着他，晚饭也来找她，甚至晚自习的座位也给她占好了。当天晚上，殷素素在无数艳羡目光中，替莫子容捧着杨逍送的一大束玫瑰雄赳赳气昂昂的迈进宿舍，宣布杨逍正式开始追求莫子容。
　　先入为主，杨逍认定了莫子容就是纪晓芙转世。他久历情场，揣摩女孩子的心思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将时下行事作法融会贯通，着意温柔宠溺，事事周到。莫子容亦为之所动，但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何以吸引杨逍，也曾追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杨逍笑答：“因为你就是你啊。”莫子容晕乎乎的，也就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相处日久，渐渐莫子容发现并不爱茶，喜欢的是可口可乐；若不是他说“长发好看”，差点改剪短发；除了舞会那天穿的白裙，箱子里都是彩衣。她功课平平，常说“分不在高，及格就行”，但性格活跃，大方得体，八面玲珑的个性十分讨喜，进了学生会不久就成了骨干。因家中大富，难免骄纵任性，但并没坏心。也曾疑惑过，她的心性品格，都和纪晓芙相去甚远，但既是“最后一次”，就难免存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心思，安慰自己这些变动不算什么。他本对纪晓芙心存愧疚，如今似是和她日日相对，自然是由着莫子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怨无悔。
　　然而那夏日的傍晚，人生恰如初见，却混淆了一切，他忽然领悟，自己恐怕错认了对象。然而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竟一时不能轻易分辨。姓名做不得准，容貌分毫不差的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现在，这一个正试新装，那一个在做什么呢？
　　各样东西在柳树下琳琅满目的铺陈了一大片，女孩子们不住口的赞叹宋远桥他们想的周到，准备的齐全。宋远桥等人喜笑颜开，乐不可支，世上，没有比美丽少女的信任和赞赏更能令人振奋的了。
　　已经将近十点，众人各自分散，俞岱岩、黎歌等几人捡了石头土块，斜过身子比赛打水漂，一阵阵叫好和笑声飘在河面上；莫声谷、宋远桥慢腾腾的收拾食物，陈桦说是帮忙，却重在掺和，连玩带吃；贝锦仪摸了包里的巧克力，分给围拢上来的附近村庄里的孩子们，笑眯眯的逗他们说话。殷梨亭抓紧机会和纪晓芙在一旁谈论古迹遗址。张松溪招呼刘楠一起打羽毛球，两人都是运动好手，脚步灵活，挥拍铲、挑、抄、扣，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往来飞舞。
　　张松溪跳起大力抽了一个高球，那球几乎与柳树顶齐平，忽而一阵风过，刘楠“啊”了一声，眼睁睁看着球飘飘一歪，栽进一挂碧绿没了踪影。两人忙凑到树下，仰头查找。刘楠眼尖，举手指点，道：“那里那里！”张松溪也瞧的清楚，那球正卡在枝杈间，离地约么三米高，俯身拾了几块石子投上去，想要将球掷下来，却并不奏效，叹气道：“没法子了，只带了一个球来。”
　　那边和贝锦仪玩耍的几个孩子瞧见他们为难，争先恐后道：“我会爬树！”“我帮姐姐拿下来！”一个个举起小手，自告奋勇，仿佛踊跃回答老师的提问。
　　张松溪刚露出一点喜色，念头一转，忙道：“别！一个球不值几个钱。万一把人家孩子摔着了可不得了！”贝锦仪也拦着，连声道：“不用不用，哥哥们自己想办法！”那边莫声谷削完一根黄瓜，搁在案板上，干净利落的切了片，搓到盘子里，站起笑道：“来来来，不用小朋友们爬，看哥哥上！”
　　“哎，你会爬树？”几人异口同声。“当然，小时候常爬么。”莫声谷一脸淡定，已经站在树下，抬头望了望，磨拳擦掌。
　　“给小七看着点儿！”宋远桥一声招呼，大伙都围拢过来。莫声谷抬脚打量了一下自己登山鞋底的大粗粒子，微微一小跳，双手扒住树干，同时两脚蹬住，交替移动手脚，众人齐齐仰面，看他渐渐上行，心也渐渐提高，几乎到了喉咙口。莫声谷倒是轻车熟路，很快接近羽毛球，拿了叼在牙间。依然手脚并用慢慢滑下。
　　所有人正眼珠不错盯着莫声谷，忽听背后“啊哟”一声，回头看时，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乡农连滚带爬的跌倒在地，正扑在他们摊了一地的东西旁边，在年轻人诧异的眼光注视下，满头大汗，一脸惊慌，操着一口方言失措道：“对不起对不起！”趔趄着翻身爬起，飞也似的跑走了。
　　那边莫声谷已经安全着地，扑了扑衣裳，将球丢给张松溪。张松溪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好本事！”微微皱眉，看了看乡农摔倒之处，又道：“这是谁的书包？没少什么吧？”纪晓芙微笑道：“我的包，里面没什么东西，都是餐巾纸之类的，不会有人要的。”“那就好。”张松溪也觉自己多虑，挥了一下球拍，对刘楠笑道：“好啦，接着来。”
　　暖暖的阳光，高高的晴空，阔阔的田野，丝丝的柳条，荡荡的河水，远远的公路，恰是一幅淡而有味的图画。不一时饭熟菜香，宋远桥大声道：“开饭啦！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众人嘻笑着应着，携手挽臂走来席地而坐，端碗分筷。杯中倒满饮料，晶莹的气泡一串串升上来。虽无美酒佳酿，山珍海味，但新朋旧友，举杯共饮，无拘无束，有的是笑语娇嗔，欢悦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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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米旗，一个点心铺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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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无心

　　上课铃刚刚打响，坐在最前一排的纪晓芙正低头翻书，忽然，门被重重推开，杨逍带着一阵凉风匆匆地走进教室。一股略带辛辣的酒味扑面而来。抬起头，看他依旧白色衬衫，斜靠在讲台一侧，微笑道：“对不起，中午喝了点儿酒，各位先看书，过二十分钟我再讲。”说着拖了把椅子，坐下来，就在纪晓芙正前方。
　　不过咫尺，他动也不动的坐着，呼吸起伏，纪晓芙支着下巴，敛声屏气注视他轮廓鲜明的脸，眉峰轻蹙，双目微阖。下巴没有胡子茬，干干净净的；寸许的短发一根一根直立，微翘，很是精神。
　　杨逍安适稳坐，他不过喝了半瓶西凤酒，头脑还清醒的很，断不到不能讲课的地步，只是需要些时间，冷静深思。
　　难得逮住忙到四脚朝天的范遥，两人就近进了中区的小饭馆，捡了个清静角落，点了几个可口小菜，推杯换盏。杨逍开口便道：“我想和莫子容分手。”
　　范遥倒不惊讶，笑道：“怎么，终于受不了那姑娘的小脾气啦？你跟她提了没？”
　　“还没有。”杨逍坦然道：“不是因为她的脾气，是我……认错了人！”
　　“什么？”范遥睁圆了眼睛，诧然道：“当时你言之凿凿莫子容和你要找的人一模一样，这都和她好了大半年了，怎么忽然又不是了？”
　　杨逍叹气道：“我本以为不错。但是，还有人和莫子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这个女孩子恐怕才是‘她’。”
　　范遥一怔，摇头笑道：“不可能。除非是双胞胎，不然，那可真是鬼神之力了。”
　　杨逍苦笑道：“可也有弄混孔子阳虎，杀错周坚赵朔的事啊。两人容貌无差，心肠却不一样。”
　　范遥笑道：“古人的事儿做不得准。自来断案，只看形貌不论灵魂，容貌都看得见，灵魂之说却虚无缥缈，没有凭据。若是根据灵魂判断，恐怕会被人利用啊。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本院的大一新生。”
　　“哈哈，老杨，你不会是喜新厌旧吧。”范遥抿了一口酒，开玩笑道。自两人相识之初，他便知道杨逍在等少年时救过他的一个女孩子，所以身处花丛，从不回顾。尤记他认定莫子容之后不可遏制的喜悦，怎么如今却动摇了？又道：“你又怎么确定这个就一定是？”
　　杨逍不语，他如何启齿前世今生的微妙契合，如何讲述第八号当铺和太虚幻境之类的怪力乱神？末了，只能无奈叹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
　　范遥不以为然，道：“莫子容除了娇气些，人品没什么问题啊。当初是你招惹她，现在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跟人家分手，太不负责任了。要是这人过一段时间你也感觉不对了呢？再换下一个？荒唐！”
　　杨逍低头，喟然道：“也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也只是怀疑。”见范遥一副“这样才对嘛”的表情，话题一转，笑道：“比不得兄弟你用情至深，最近怎样？”
　　范遥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涩然道：“绮丝最近和韩千叶走的很近。”
　　“姓韩的……”杨逍心知肚明，口中却道：“没什么，不就是这小子自以为是和阳顶天争执，正巧戴绮丝在场，所以注意他了么。不过是个新来的讲师，怎么比得上兄弟你……”好说歹说开导了许多，范遥只是叹气。
　　想必范遥和戴绮丝的缘分在痴情司另有解释罢。他却自身难顾，如坠迷雾，但若是一次错了，总不能次次儿戏。如此纷繁错乱，暂且不必轻举妄动，先要制造些相处机会，细细察看。
　　杨逍张开眼睛，正碰上纪晓芙清亮的眸子，那柔和留恋的目光霎时变了局促，立刻转开。杨逍中心暗笑，傻丫头，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在看吗？只作无事，站起朗声道：“好，现在开始讲课。”
　　如饮醇醪的一堂课结束，杨逍笑道：“纸上谈兵没意思，陕西古迹最多，我们先从近处来吧。本周六早晨十点，陕西历史博物馆，自带午饭，门票免费，我有朋友在那里。下次课之前报到你们班长那里就好。”热切的赞同即时四起“好啊！好啊”“都去吧！”
　　不出所料，他很快在名单上看到了那秀丽而不失刚骨的签名：纪晓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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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和他们的杨教授脚步轻捷的转过一个街口，远远望见平地里铺开一组仿唐建筑群体，典雅凝重，气势雄伟，相顾笑道：“到了！”
　　与其说是博物馆，不如说是唐时宫廷，连廊庭院，参差错落。轴线对称，主从有序；四隅崇楼，殿堂巍峨。入口处的宽阶上正等着一位年轻女子，身材玲珑，一袭粉红唐装更衬得容色娇柔，微微欠身道：“杨教授，带同学们来啦，张研究员临时有事，我来带各位参观。我姓陈。”说着睒了睒右眼。
　　阳光灿烂，女子笑意甜蜜，神态妩媚，杨逍却如见鬼魅，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妖女”险些脱口而出。她不是别人，正是第八号当铺中的女助手陈精！她来做什么？阿精若无其事，径自上前和学生们亲切招呼起来，没两分钟，已被称为“陈姐”，说笑着引领众人通过检票处。杨逍心中戒备，也只得跟上。
　　拾阶进入中央大殿，朗阔的门厅中陈列一尊巨大石狮，神韵质朴，威武雄壮，衬以黄河巨幅彩照，水浪滔滔，浩浩东流。阿精抬手指引，微笑道：“这尊狮子是唐顺陵石狮复制品，后面的图画表示黄土黄河孕育出了陕西的古老文明。陕西省历史博物馆是遵照周恩来总理的遗愿建设的。常设展览就在这座大殿，是陕西古代史陈列，以历史进程为线索，选取各时代的典型文物进行组合陈列，揭示陕西地区古代社会文明发展状况。三个展室，分为七个部分。因为周、秦、西汉、隋唐几个盛期都是在陕西地区建都的，所以陈列以这几个时期为重点。 西边是专题展览，现在是陕西青铜器珍品展、陕西历代陶俑精华展和唐墓壁画真品展。东边有些纪念品卖。”她如数家珍，朗朗道来，引得这班热爱古代文化的学生们见猎心喜，两眼放光，恨不能立刻扑到展品上。
　　阿精含笑道：“地方很大，东西很多。这样，我捡几件重点文物给大家介绍一下，然后自由活动，可以吗，杨教授？”杨逍正自暗忖：“真是装什么像什么。张中这家伙应该没事吧……”忽听叫他，忙应道：“啊，好。”目光却狠狠剜去，意谓：“别耍花样！”阿精依旧甜笑回应，道：“大家请跟我来，杨教授一定让你们带午饭了罢。”
　　仿佛遨游在历史的长河中，反映古代先民生活情景和艺术追求的丰富多姿的彩陶器皿，周人兴起与鼎盛时铸造的青铜器，秦扫六合统一天下的青铜剑；汉瓦当雄浑凝重，唐三彩雍容华贵……铜器，壁画，陶俑，瓷器，建材，铜镜，金银器，货币，字画、版本、经卷、织物、骨器、木器、漆器、铁器、石器、印章、封泥……应有尽有，件件都是巧夺天工的瑰宝，并配以遗址模型、图表、照片等辅助展品。众人目不暇接，啧啧赞叹不已。阿精的解说又恰到好处，锦上添花。杨逍虽是来过多次，但面对这些风格迥然，光彩夺目的文物，仍是目眩神迷，陶醉其中，对阿精的敌意竟减了许多。
　　“莲瓣纹金碗。”女子柔婉的声音徐徐道来，“腹壁捶揲两周莲瓣纹，各十瓣，以合抱的花叶组成。上层莲瓣内各錾刻珍禽或瑞兽，空隙处饰以花草纹。下层内饰对称卷草。口沿、碗心、圈足外侧，足沿，都有不同精美纹饰。是唐代金银器中的精品。”她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好啦，我不罗嗦了，各位自己看吧。”
　　学生们渐渐散开，各自寻找感兴趣的宝贝细看，记录抄写。两个女孩子却仍在那金碗的展柜前流连，“很美的莲花啊。”“是啊，你看莲瓣工整划一，多了不起的工艺水平！”“荷花作为金银器的装饰直到唐代才开始大量出现，而饰有立体荷花形象的金银器则要晚到宋代。”柔和男中音自背后传来。
　　女孩子们回过头来，正是纪晓芙和贝锦仪，纪晓芙笑道：“老师，您懂的也很多啊。”“哪里，都是照本宣科。很喜欢这碗？”“是啊，这么漂亮的碗，说不定杨贵妃还用过呢。”贝锦仪接口道。“锦仪，你又开始发挥了！”“有故事的古物才有意思嘛！可惜，最后杨贵妃被她所爱的人杀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逍心中一震，似乎贝锦仪是在指斥他了。
　　纪晓芙轻轻摇头，眼神里有些婉约的惆怅，悠悠道：“一个皇帝，总是有不得已的地方。人们只是记住他下令绞死杨玉环，却没想到，那之后他一个人担当‘孤灯挑尽未成眠’的孤寂与相思。”字字句句都似比照自身，杨逍的目光不敢在她眼眸上停留，几乎冲口而出：你也能不怪我吗？忙打岔笑道：“还不抓紧时间，当心看不完呵。”
　　目不转睛呆望着两人背影转入另一个展厅，眼角瞥见粉衣女子轻巧走来，笑道：“久违了，杨左使，哦，不，杨教授。”

　　第十四章 有意

　　杨逍并不正眼看她，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阿精轻笑：“三十年不见，教授还是这么酷。找到那个女孩子了？可别说跟我无关哟，这是售后服务。”
　　杨逍的视线自顾挪到旁边的镂空花鸟纹银香囊上，冷笑道：“哦？那你倒说说看，怎么会有两个纪晓芙？”
　　“两个？”阿精也是一怔，踌躇道：“八号当铺能改变来世运数不假，但何时何地因何转世却无法干涉……”忽然觉察杨逍语气中的质问之意，歪了歪头，笑道：“你怀疑是我们捣的鬼？”
　　玻璃展柜映出杨逍漠然脸色，他双手反背，一言不发，但那眼神明明说“是”。
　　阿精白生生的俏脸写满无辜，薄嗔更添娇娆：“我连纪晓芙是长是圆是方是扁都不知道！”
　　杨逍不耐道：“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穿白衣的女孩子。”
　　“喔。”阿精认认真真的点头，眉头微拧，暗自深思一回，诚诚恳恳的道：“我来这当铺一百多年，可没有见过。你说有两个纪晓芙，还有一个呢？”
　　杨逍回头审视她，淡淡道：“她叫莫子容，已是我的女朋友了。”
　　阿精抿抿嘴唇，迎上他并不友好的目光，笑道：“那已经成功了一半嘛。以教授的条件，说不定……她正暗恋你，却没机会啊。我去替教授探探她的心思如何？”
　　提议正中杨逍下怀，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但即刻警醒，厉声道：“你若动了她一根头发……”
　　阿精不以为然，道：“教授，你当我们神通广大，就能为所欲为么？”
　　杨逍冷哼道：“难道不是？”
　　阿精笑道：“自然不是。八号当铺行事依附于‘愿力’。愿望之力，若无愿望，便无法施为。换句话说，我们不会，也不能做违背客人意愿的事情。”见杨逍目中疑忌渐去，知道他已默许，转身翩然去了。
　　午饭时分，阿精在博物馆的休息区“凑巧”碰上了纪晓芙和贝锦仪。她端了一杯果汁走近两人的小桌边，微笑道：“怎么样，看的好不好？”
　　“陈姐，快坐！”纪晓芙已经吃完了两个面包，正慢慢的喝保温杯里的热水。贝锦仪捏着卤鸡翅膀骨头丢进垃圾袋，抽出纸巾拭净手指，笑道：“真羡慕陈姐啊，天天能和这些宝贝在一起。”
　　阿精笑道：“工作是工作，爱好归爱好。我可是羡慕你们大学生呢，那么年轻，自由自在的，还有……”她顿一顿，故意道：“还有这么英俊又有才华的老师。”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都笑了。贝锦仪道：“杨老师还真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惜已经名草有主啦。”
　　阿精暗中施法，可使人有问必答，且心中所想，都宣诸于口。她嘴角微翘，道：“那是现在，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假设，我是说假设，杨教授要你们做女朋友，你们会不会答应啊。”
　　敏感的年龄，青春的特质，好奇而有些唐突的问句。纪晓芙低头一笑，道：“不一定，他固然好，但未必是我的那道菜。”贝锦仪嘻笑道：“那可不得跟别的女人抢来抢去，天下又不止一个男人。我最怕麻烦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阿精旁敲侧击，指望有隙可乘，“那现在你们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这学期拿奖学金！”“看遍天下漫画。”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回答的干净利落。
　　如果是漫画，贝锦仪必定能瞧见阿精满头黑线。与其说“愿力”是八号当铺的力量之源，不如说是人类的“欲望”造就了一切。阿精在当铺日久，来往之人，不过是逐物于外的贪，或是情动于中的欲。此刻这两个女孩子灵台清明，无处沾惹尘埃，她无从下手，竟有些沮丧，只得笑着敷衍过去，转了别的话题。
　　“她现在还没有爱上你，不过以后……教授，要加油啊，我会帮你的！”十分钟之后，阿精博物馆门口找到杨逍。语气真诚，是发自内心的对目前状况的遗憾，还有对未来的承诺与鼓励，无比妥贴。
　　杨逍轻咳一声，掩住双目之中隐隐的渴盼。正要说话，忽见穿浅咖啡色夹克的男子低着头，自台阶缓缓走上。眉棱一动，高声道：“张中！”
　　男子抬起头来，他手上拎着文件袋，模样斯文，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照着他脸上阴云密布。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急步上前与杨逍会合，勉强露出笑容，道：“抱歉，今天有点急事。小陈是我们这里志愿讲解员里最好的一个，没问题吧？”
　　杨逍笑着道：“不错不错。”语意中另有所指。阿精也微笑点头，见本不苟言笑的张中心事重重，溢于言表，识趣的寒暄了两句，便借故走开了。
　　张中长叹一声，沉声道：“杨逍，彭莹玉那边麻烦大了。宝鸡益门村的东西，丢了三箱！”
　　杨逍一震，瞳孔收缩，惊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中不胜忧烦，抚额道：“十天之前，盗窃案。考古队几道门锁被撬，现场勘查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我刚去开会，说的就是这事，让我们加强管理。”
　　杨逍握拳，恨恨道：“这贼可恶！”又道：“老彭怎样？”
　　“嗐，还能怎样，急得头发掉了一大半。也难怪，里边单一件东西就是他的命根子，何况是……”张中摇头，喟然道：“我安慰了他好一阵，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
　　杨逍忖道：“既然是失盗，这些东西总有出手的一天，顺藤摸瓜就是。”
　　张中闷闷道，“警察也这样说。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杨逍，你好收藏古玩，这一行里朋友也多，帮忙留心吧。”
　　杨逍用力按了按他肩头，道：“那是自然，何用你说！”
　　张中的表情轻松了些，古玩行博大精深，门类极多，凡一人一生能通晓一种，或瓷器，或金银器，或书画，已是不易。杨逍却是个奇人，天赋秉异，岁数不大，竟是百通百晓，既广又专。不论什么，信手拈来，即知真假，从来不错的。而西安十三朝古都，旧物最多，所以他才留在这里吧。他忽然想起，“对，文物清单……”端起文件夹翻找。
　　杨逍止住了他，笑道：“你忘了，当年为了那批东西，我在宝鸡考古队泡了差不多两年，早就记在心里了。”
　　张中握住杨逍的手，振作精神，道：“走，去看看我们新清理出来的宝贝！”书呆子式的张中比杨逍年长八岁，对文物有异乎寻常的痴迷。建馆之初，杨逍不知怎的进了他的办公室，年轻的眼眸里是不相称的沧桑，看那些文物如同老友，毫不客气的指出他正制作的展品说明有误。一番争论，在场考古专业的老学究们瞠目结舌。从此，杨逍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两人就此相交莫逆。
　　杨逍沉醉于博物馆的“新品”中，不觉日薄西山，晚霞满天。闭馆时间已过，工作人员才将恋恋不舍的学生们连带杨逍一起“轰”了出去。

　　第十五章 旧账

　　黑夜逐走黄昏，夜风渐凉似水。纪晓芙、贝锦仪、陈桦、殷梨亭、俞岱岩、莫声谷六人依次下了车。青石板路蜿蜒向上延伸，路边的小吃店灯火微微闪亮，不辩方向，众人只跟着人流行走。他们下课后自西安出发，要赶在明日，也就是国庆节上山看日出。
　　殷梨亭笑道：“晓芙，你知道上华山的必备用品是什么？”
　　纪晓芙想了想，“嗯，水？”
　　“不是。”
　　“衣裳？”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殷梨亭笑嘻嘻的，一字字道：“是具有多种用途的——一个男生。所以，把你们背的大包都拿来吧！”
　　女孩子们都笑起来，接受了三位男士的好意，只留下随身物品和轻省的干粮，辎重都被拿了去。
　　若步行上华山，历来是夜里攀爬。进了山门，便不见灯光。路经玉泉院，隐约见游客三五成群，各自低声说话谈笑，似是怕惊扰了万籁俱寂的静夜。手电光晃来晃去，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照着脚前一米多远的路，或落入不可名状的黑夜中。许多人腕上带着荧光手镯，橙红紫绿，煞是好看。
　　沉沉的黑暗之中，隐着一个女子，一身黑衣，仿佛已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杏眼熠熠发亮，眼角微微上吊，猫一般的妩媚。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群正在说笑的少年人之中，锁定了一个穿白色运动衣的少女，余光瞥见她身边兴高采烈的温文青年。不由得眉头轻皱，露出一个不悦的表情，却煞是动人。想了一想，举右手打了一个响指，微笑起来。
　　看不见的力量流动，席卷而去，环绕在纪晓芙周围。她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发现离她最近的殷梨亭不见了，微觉奇怪，转了个身，其余人却也不知何处去了。夜黑如漆，看不见人脸容衣饰，却又哪里去找？慌忙左顾右盼，忽然撞在一人身上，忙不迭后退，抱歉道：“对不起。”抬起头来，微光下是再熟悉不过的脸，“杨教授？”
　　“晓芙！”他脸容上的神情明明是意外之喜的，但却只是淡淡的，“你这是……”
　　纪晓芙并未察觉他略过姓氏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无奈道：“和同学走散了。”
　　“那一起走吧！”杨逍的邀约顺理成章。
　　纪晓芙“嗯”了一声，“您一个人来爬山？”
　　杨逍笑道：“不是，是和范遥、戴绮丝一起来的，不过，你知道……和他们在一起，上山就不用手电啦。所以我也和他们走散了。”
　　纪晓芙一笑，心知他是怕当“灯泡”，又笑问道：“怎么不带女朋友，倒和他们一起来呢？”
　　杨逍淡淡道：“她趁长假回家去了。小范和小戴的事情我也弄不明白，我是被生生拖来的。”实是戴绮丝躲避范遥追求，早就有言在先，不和他单独出去，范遥借用杨逍才能约得到戴绮丝。
　　纪晓芙暗中松了口气，又觉自己这点儿要撇清的小心思已被看透，问到他人私事不好意思。再看杨逍，他并无不悦之色，将背包带往上拉了拉，笑道：“走吧，跟紧了啊。”
　　纪晓芙点点头，忽然想起殷梨亭让她猜的谜，那么，现在的“必备用品”就是杨逍了，忍不住一笑。
　　旁观的阿精正在得意，忽有人在伸手在她右肩上一拍，沉声道：“黑天半夜，做什么呢！”
　　猝不及防，阿精身子一颤，几乎脱口尖叫出声，飞快回过头去，却是韩诺，硬生生将惊呼咽了下去，按住胸口喘气道：“老板，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
　　韩诺似是觉得能吓到她很有趣，微笑道：“鬼鬼祟祟的。对那女孩子用了障眼法？”
　　“成全杨逍啊。”阿精笑的有点儿诡异，“他典当了眼泪换取前生的记忆，不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子么。”
　　韩诺挑了挑眉，道：“嗯？你有这样好心？”
　　“老板，还是你了解我。我是翻了翻当铺以前未曾结算的账目，竟还有一条关于杨逍的，所以就想关注一下他，说不定能多做一点生意嘛！”她的笑容如许妩媚，长发遮住一边眼角，更显娇俏。
　　韩诺淡淡道：“什么旧账？”
　　阿精手中凭空多了一本册子，递到眼前，“在这里面。”
　　那账册古旧，纸张发黄，几近腐朽脆弱不堪。韩诺并不翻开察看，直接以手覆上账册，默运神通，当时情景，历历在目。
　　话说这名叫安宁的女子，乃是杨逍旧日红颜之一，本属元廷，胸中经纬不逊于杨逍，几经辗转倾心于他，金戈铁马之中更是鼎力相助。杨逍虽爱她的才，但因蒙汉对立，两人终究无果。安宁心中不甘，执念入骨，便来了八号当铺。
　　其时，当铺老板名叫原华，是个面容削瘦、眉目慈祥的老人。见了安宁，便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他……他这一生，有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心甘情愿与之常相厮守？”安宁声音微颤，她一向自信，此时却不确定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原华阖目仰首，仿佛遥望远方，片刻后张开眼来，点头道：“有。数年之后，他认得一个女子，终其一生相爱，不离不弃。”
　　安宁握紧了拳，又妒又恨，咬牙道，“原来，他还是有长情的。那么，我典当些什么，才能换取他的真心情爱？”
　　原华摇头道：“你想要他的情爱？姑娘错了，他心中并没有你，勉强不来。八号当铺虽有通天彻地之能，但无愿成空，并不能教一个人凭白爱上另一个人，至多只能投其所好，制造机会罢了。”
　　安宁默然半响，“投其所好，制造机会？……”反复思忖，又道：“他为什么爱上那女人……”
　　原华微微笑道：“大概很美罢，他说世上只怕没有别的女人比得上她。”
　　安宁仰了仰头，将泪水生生倒逼回去，幽幽道：“那么，若有来世，让我拥有和那女子相似的容貌，并且先一步遇上他。”
　　原华温然道：“这倒不难。只是，你打算典当什么呢？”
　　安宁将所有一一考量，片刻之后道：“就典当我的才华罢。我自负聪明，本以为能配的上他，打动他，没想到他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因此忌讳，处处防范我，不要也罢。”
　　一张字纸已经递到她面前，“好，我答应你。”
　　眼前情形淡去，韩诺会意道：“原来如此，以往第八号当铺安排安宁的运数，总被奈何想方设法绕过。如今杨逍也和当铺有了牵涉，她便不能掌控，这个安宁的愿望，合该在今生实现。”
　　阿精点点头，兴致极高：“她今生叫做莫子容，已经是杨逍的情人。但现下正主儿纪晓芙来了。两女一男，这定是一场好戏，我可等不及了。如今，杨逍和安宁都算是我们手里的人了。我看那奈何仙子还有什么牌可打！偏生他们幻界还有许多规矩，哪比得上我们任意妄为。”脸上颇有得意之色。
　　韩诺不以为然，道：“我们第八号当铺做好自己的生意也就是了，你怎么倒好像和奈何较劲儿似的？”
　　阿精撇撇嘴：“我就是看不上她那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劲头！”韩诺自然不知，但凡美貌女子，都喜欢暗中比较。奈何自是无心于此，但那次在当铺中相见，阿精却留了意，加之被奈何说中心事，落了下风，便想找机会压过她一头。

　　第十六章 回心

　　古城中那店铺内，澄黄灯光照着一坪围棋，十九路纵横交错，棋盘几乎无一子余裕。黑白双方缠斗已至终局，明显是黑子占据上风。奈何往后一靠，摇头笑道：“啊哟，我又输了，还是幻姐厉害。”
　　对面的警幻仙子微微一笑，道：“不然，你还是有长进的，复盘之后多下了三十来手才落了下风。”
　　奈何仰首望着淡青色的天花板，喃喃道：“是啊，我心急了。第一百三十八手，下在‘去’位五六路就对了……”说着颇不服气，“来来来，幻姐，我们再来一次！”
　　警幻一甩袍袖站起，笑道：“这是第几次复盘了？今天不来了，你这丫头就会磨人，非要赢我不可。等我空闲了来寻你就是。”
　　奈何一把扯住她袖子，还要纠缠，忽然“阿欠”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皱眉道：“有人念叨我……”
　　警幻嗤的一笑，道：“不是感冒了罢。”
　　奈何笑道：“幻姐真会玩笑。”默然凝神冥视。莫说她不可能感冒，神仙行事举动，都有缘故，一霎之间，已经明了。和警幻仙子交换一个眼神，淡笑道：“八号当铺又出手干涉杨逍的事呢。”
　　警幻眼波一闪：“你只顾着成全杨纪二人，却忘了安宁罢。那孩子也是个痴心人呢。”
　　奈何慢慢的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颗颗捡起，丢入棋盒，不经心似的道：“痴情司，并不是许诺如有痴情便都能得偿所愿，若真如此，世上哪还有单恋、暗恋、三角恋？两情相悦的，自然成全他们。执念追求的，便想方设法化解。爱的人痴心值得赞叹，被爱的人却也有不爱的权利，情之一字，最不可勉强。”
　　警幻眯起眼睛，轻笑道：“这道理讲给莫子容听才好。”
　　奈何扑哧一笑，“道理只讲给幻姐听，我这里是痴情司，不是道理司。欠下的，自然有偿还的时候。第八号当铺或者正是应劫而来也说不定。”
　　警幻哼一声，道：“你这小妮子总是剑走偏峰，自己小心着罢。”转身飘飘走入那面大镜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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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郁，泉声泠泠近在身侧，却只见黑黝黝的峰峦轮廓。石板路坡度渐陡，杨逍步伐矫健，不急不徐，恰恰她能跟的上。纪晓芙却微感吃力，脚下前蹬后踹，小腿肌肉拉的生疼。身子前倾，攀住铁链借力而上，冷露秋霜，触手冰凉。
　　杨逍侧头望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将自己的手电挂在腰间，抽走她手中电筒。纪晓芙一怔，杨逍却又来拎她的书包，忙扭身避过，伸手笑道：“我自己行。您把手电给我罢。”空手中多了一物，却是一只皮手套。杨逍言简意赅，道：“戴上，走吧。”放过她的包，却也不还她手电。纪晓芙不好去抢，只得依言跟上。
　　陡坡过后是长长石阶，左转右拐，似乎没有尽头。路边间或闪出灯光，是乡民的茶棚，供应些小吃并热水。纪晓芙一磴磴迈上去。杨逍的大手套尤有余温，隔开寒气。一团光晕始终在她脚前照耀，温暖着咫尺难辨的黑夜。她一向独立，此刻自觉被杨逍照顾，心底有微些的喜悦升起。
　　山势渐高，不知走了多久，纪晓芙额上微汗，渐渐步伐沉重，喘息急促，却不肯拖杨逍后腿，咬牙攀登。杨逍忽然止步不前，低声道：“歇一会儿，留些力气。”纪晓芙长喘口气，放松刚刚靠上铁链，杨逍将她扯到靠山壁的一侧，“安全第一。”一只保温杯已递到面前，杨逍下巴微扬，示意她喝水。
　　他怎知道自己背包里并没有水？纪晓芙舔了舔嘴唇，的确是喉中干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道：“谢谢。老师呢？”杨逍简短道：“水还有。”见她扭开杯盖，好似灌蟋蟀般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温水，不觉含笑。纪晓芙并没看到，夜色里，他的笑意中有着深心刻骨的柔情，仿佛生命中除了她，再无余人。
　　小憩片刻，积攒力气继续鼓勇攀登，杨逍总在她挪步艰难时停下来休息片刻。不知不觉，经五里关、石门、莎罗坪、过药王洞、毛女洞、云门、到青柯坪，游客聚集，迤东而上，石壁插天。杨逍微笑道：“回心石。多歇一会儿吧。”
　　已是午夜，两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纪晓芙疲累之极，手脚酸软，竟不想挪动。仰头深深呼吸，碧天银汉，悄然无声；云散风高，清寒习习，一阵山风掠过，吹透满身热汗，机灵灵打了个冷战。一件银灰色的冲锋衣罩在她肩头，衣服上连着的帽子扣在额头，杨逍行若无事，道：“往上的路难走了，坚持不下来的，就此回头，下山去了。还有一种说法，至此转恶为善。所以叫做回心石。”
　　他的神色态度并不亲昵，恰到好处的平和轻松，纪晓芙自觉若推托，反倒尴尬了，那衣裳稍嫌长大，但披上很是避寒挡风，接口道：“老师对华山很熟啊。”
　　杨逍点头，悠悠道：“是啊，来过很多次……”彼时华山绝险，须舍舆易装而行，游客惮险辄还。如今修葺道路，设了护栏，假设缆车……他阻止那些零散的记忆从背后袭来，顺口道：“清代著名学者章太炎先生考证，“中华”、“华夏” 皆因华山而得名。《尚书》里就有有关华山的记载；《史记》中也有黄帝、尧、舜华山巡游的事迹；秦始皇、汉武帝、武则天、唐玄宗等十数位帝王也曾到华山进行过大规模祭祀活动…… ”
　　纪晓芙笑着打断他：“这是上历史课么？”
　　“呵呵……”杨逍也笑了，“今古苍茫，盛衰兴亡，但华山可比历史的存在长久多了……”
　　纪晓芙轻笑道：“嗯，老师，是因为你的专业缘故吗，那天在博物馆里，我总觉得……我们是在仰视历史，而你是在俯视历史哩。”
　　“小丫头，你的感概还挺多。”杨逍拎起手电，将发光一端抵住自己下巴，拨动开关。光柱自脸颊下方升起，他仿如鬼魅，阴森森的面孔似笑非笑，放粗声音道：“你看得不错，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纪晓芙汗毛一凛，低呼一声，不觉往后躲去。即刻明白杨逍是在吓唬她，嗔道：“老师！”杨逍已熄灭手电，笑道：“怕不怕鬼？”纪晓芙摇头笑道：“我不怕，又没做亏心事。”
　　这般玩笑，两人间微些的拘束烟消云散。待疲惫稍解，杨逍站起身来，笑道：“继续吧！”示意她走前面。
　　前路皆如斜削，断岩千尺，两面倚天峭壁，夹着几近垂直的一条路，游客排成一列自壁中行。石阶不足一米宽，仅能踏上大半个脚，却正在下面一人的脸前。“不要回头啊。”“看脚下。”“注意安全。”“抓紧铁索。”一句句的沉声叮嘱自身后传来。纪晓芙一声声的应“好”，身处险地，心底却踏实的很，若不慎踩空，必定有杨逍拦着吧。抬目遥望，一点点手电光联成一线，直通天际，与星光交映，人如登天梯，扶摇直上。

　　第十七章 星空

　　风在夜空吹袭，纪晓芙抬腕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多。东峰观日台上满满都是人，或坐或卧，等待日出。
　　杨逍引着纪晓芙穿过人群，找了一块空地。放下背包，从里面拽出一块塑料铺在地上，笑道：“累的狠了，养养精神罢。”纪晓芙已将他的衣裳脱下搁在他手中，快速道：“老师，你穿上，我去租大衣！”杨逍的“我不冷”还未出口，纪晓芙已不见了，只得笑着摇头。不多时，看她裹了件军绿大衣走来，颇为臃肿。
　　两人席地而坐，杨逍转了个方向，与纪晓芙后背相倚，笑道：“省些力气。”感觉她脊背微僵，过了片刻，渐渐放松，试探似的慢慢靠过来，虽是隔着厚厚衣物，但似乎能触到她肌肤，心跳可闻，如同蚁噬心房，轻微痕痒。
　　纪晓芙头次与异性这般靠坐，心中微有异样，但别无他想，很快挥之而去，坦坦荡荡。仰首看银河自东北倾向西南，横贯深邃的天空，气势磅礴；在城市的灯火中暗淡了的群星闪耀，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大，摇摇欲坠，心突然不自主的沉静，只觉得整个人都受到净化。满天满眼都是星星，与它们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抬手便能摘下几颗。
　　忽听杨逍曼声低吟：“从醉里，忆平生。可怜心事太峥嵘。更堪此夜西楼梦，摘得星辰满袖行。 ”
　　“呵，王国维的好句子。”纪晓芙恰恰想到此句，不禁一笑，轻声道出。
　　“小姑娘，你是什么星座的？”杨逍忽然想起莫子容平日里总是翻看的星座运程。
　　纪晓芙未料到他也跟随时尚，笑道：“嗯，水瓶。老师也对星座算命什么的感兴趣？我倒喜欢中国的星象体系哩。”
　　杨逍想了一想，道：“斗柄西指，天下皆秋。中星是箕宿和斗宿……”中国之星象体系以皇权统治机构为宗旨，不够有趣，这女孩子却独有古典情怀，莫子容与纪晓芙之间，心内又倾向了后者几分。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柔婉舒缓的声音为他做注。
　　“南边最亮的是北落师门。”
　　“那是长安城的北落门。”
　　静夜风凉，两人问答应合，无不中的，纪晓芙大起知己之感。毕竟大半夜辛劳未眠，渐渐眼困神倦。杨逍柔声道：“睡一会儿吧，丫头。”这一声“丫头”轻松自然，唤的心安理得，直截了当，仿佛他向来如此称呼，从未更改。
　　“丫头……？”纪晓芙微微惊讶，听在耳中却妥贴无比，极熟悉的亲切，百骸欲醉的倦怠感袭来，轻轻“嗯”了一声，两手揣入袖中，合上眼睛，不再言语。杨逍略略微微伏低身子，让她靠的更舒服些。观日台上，静得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清晰地听到。杨逍心里如同沸腾的蒸气，却半点也不敢造次。过了一刻，觉着她身躯轻软放松，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转过身来，轻轻缓缓，抱住了她。
　　又做梦了吗？仿佛在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了熟悉的人，莫名的感动与无依。看不清面目的男子轻轻抱住她的身子，就像一缕羽毛，轻柔温婉；又如一座泰山，又可以惬意依靠，放下一切。他的唇很凉，温润的，柔柔挨上额头，眼睛，鼻子……细腻温柔，有诉说不尽的缠绵。
　　“小姑娘，起来了！”纪晓芙从迷离恍惚的中醒来，却再也记不起梦境。晃晃头，发现自己靠在杨逍的大旅行包上，他蹲在身侧，轻拍她肩膀，笑道：“太阳要出来了！”
　　纪晓芙应了一声，右手撑地想要立起，不想夜间坐的太久，腿脚麻木，抖抖的跌在原地。杨逍了解的笑一笑，静等她伸开手脚略略活动，扶在她肘部轻轻一托助她站稳。
　　引颈瞭望，东方雾气氤氲，葡萄灰的天色有些地方变成了粉红，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跟着变成一片深红，红霞碎开，红红的太阳露了脸，在相机的咔嚓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中冉冉升起，向浅碧的天空散射出万道金芒。山峰抹上了橙红和胭脂色，野草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树干上染了金红，飞鸟的翅膀闪起金光，一切东西都带出笑意。
　　纪晓芙满心舒展，欢喜笑道：“尽看见太阳从大楼后面升起来，还是在山里好看，真美的早霞啊！”杨逍他却并没看日出，定定望着她清秀的脸庞渐渐镀上一层金色，柔和而恬静，双眸清澈，不染点尘，透出欢悦之色，他欣然点头，另有所指的笑道：“果然好看。要不要照相？”“嗯！”纪晓芙才想起包里还有相机，忙翻出来交给杨逍，道：“谢谢！”
　　曙光驱散夜寒，拍了照片，送还大衣，就着热水简单啃了两口点心当作早饭，收拾行装。纪晓芙走了没两步，忽听杨逍低声怒喝道：“小贼，偷到华山上来了！”忙止步回头。
　　杨逍牢牢扣住一只枯瘦的手，手的主人是一名矮小男子，头发油腻腻的搭在额前，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他挣不脱杨逍掌握，索性挺起胸膛，大声道：“你抓着我我干什么！”
　　杨逍冷哼一声，道：“晓芙，看看你的书包，少了什么东西没？”纪晓芙忙卸下书包，相机的带子已吊在外面，包底被划开了一道约十公分口子。杨逍提起那只手，指缝之间寒光一闪，正是刀片的利刃。
　　纪晓芙忙拽开拉锁，查点物品，松了口气，道：“没丢东西。”却忽然从裂口处掉出两个金灿灿的小物件。杨逍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瞄过一眼，脸色却变了。手掌平伸，递到纪晓芙面前，沉声道：“这是你的？”口吻肃然，竟带了威压。
　　那对物件形似鸭子，很是精致。纪晓芙莫名道：“这是什么？我没见过啊，不知道怎么会在我包里。”
　　杨逍微一沉吟，脸色缓和，笑道：“那就好。”右手使力一捻，那贼惨叫一声，五指抽搐，刀片掉落在地。杨逍顺手推在他胸口，贼抱住手腕，跌跌撞撞的后退几步，消失在人群里。杨逍冷冷道：“废你一只手，不算过分。”
　　纪晓芙又惊又疑，道：“老师，这到底是……”
　　杨逍将东西揣入衣裳内兜，安抚一笑，道：“没有什么。等会儿讲给你听！把相机挂脖子上吧，小心点儿。”拎出相机交给她，将半空的书包卷起，放入自己的旅行包，转身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道：“走！”

　　第十八章 情关

　　纪晓芙被这个典型的“大话西游”动作逗的“扑哧”一笑，心情一松，便觉得没什么了。天光大亮，红日耀眼，华山不见南方山峦的青葱秀美，处处危崖高耸，峥嵘毕露，凸现北方的雄壮苍凉。
　　中峰南天门，纪晓芙探身下望，深谷百丈，一只苍鹰平展双翅，盘旋归巢，恰在足下不远处，不禁叹道：“怪不得要晚上爬山，看不见这般险境，只瞧得见脚下，还能上来。若是看的清了，先吓得脚软了。”
　　杨逍指点道：“你看那里！”却是一段栈道，悬于高崖绝壁，凿岩打桩，又在平插外伸尺许的铁桩上，铺设三四根碗口粗的椽子作为踏板，外侧既无扶手也无网罩，奇险无比。早已不是正经上下山的道路，只有猎奇胆大的游客试探两步。杨逍微笑道：“壁立千仞，令人不寒而栗，但多走几遭，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落雁峰顶，是华山最高处，清幽峻极，深莫能测。石刻字铭铺地，皆是文人感怀。
　　午后，两人行至西峰，传说沉香劈山救母就在此处。杨逍遥指花瓣般展开并立的数十个陡峰，道：“千峰林立，远望之如花状，所以叫做华山。”
　　纪晓芙浅笑道：“另有一说，山顶池中生千叶莲花，因名华山。”
　　杨逍笑而点头，“来之前做了功课？你的名字，呃，也和莲花有关？”
　　“是啊，我妈妈很喜欢，就给我起了这名字……”提及早逝的母亲，纪晓芙一阵黯然，声音低下去：“我也很喜欢。”
　　杨逍故作不觉，温声道：“学校南边有一池莲花特别好，去看过么？”
　　“嗳？不是植物园吗？”荷塘景致在南方自然是常见的，但此地，八水绕长安的旧迹早已不再，古城只剩了风尘飞扬的干燥，也会有成片的莲花么？
　　“不是。”杨逍似乎很有兴致，“是有户人家自己种在院子里的，很少见吧，要不要去看？”
　　纪晓芙摇头笑道：“别人家里怎么能随便进去。”
　　杨逍眨了眨眼，正色说了两个字：“爬墙。”
　　纪晓芙一愕，喷笑道：“老师……你……”
　　杨逍笑吟吟道：“看你就是听话的好孩子，没爬过罢。”
　　纪晓芙笑着反驳：“我没听说为人师表的还要爬墙是真的。”
　　杨逍依然是一脸装出来的严正，振振有词：“孔乙己说窃书不算偷，那么爬墙赏花也是风雅的事情嘛！”
　　纪晓芙有些心动，但仍有顾忌，“教主人抓住了，还不当贼拿了？”
　　“那家人到国外去一阵子了，房子里没人。但莲花倒是开的不错。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再晚了，可就开过了。”他言语之中暗含鼓动。
　　“嗯……那么……”纪晓芙略一迟疑，道：“我带个同学去可以吗？贝锦仪，她也很喜欢花。”
　　“好！”杨逍心知她是为了避嫌，“回去歇一天吧。后天上午八点，我们在J大南门见。”
　　“嗯，好。”纪晓芙应了，忽然一阵困乏，掩口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杨逍笑道：“困了？晒晒太阳。”就峰顶找了个坡度合适处，仰面躺在岩石上，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享受着不骄不躁的阳光，不急不缓的微风，静了好一阵子，说故事似的缓缓道：“陕西看房，陕西看坟，地下恨不能一铲子下去就有宝贝。五年之前，宝鸡考古队有座古墓要进行保护性发掘，队里的负责人彭莹玉跟我有些交情，就叫我去瞧瞧，顺便帮忙。”
　　纪晓芙抱膝在旁，依然靠着他的大包娴静安坐，微有朦胧睡意。
　　“那墓在益门村，是春秋晚期的，不大，一具棺椁，但是因为墓主人是秦国贵族，出土的东西不少，非常珍贵，有很多黄金和玉做的东西。金异兽形饰件，兽面纹金方泡，金柄铁剑，金串饰……”他似要将珍宝一股脑端出，将怀中的小东西托在掌心，一字字道：“还有这个，水禽形金带钩。”
　　纪晓芙一惊，不禁动容，就杨逍手中观看，那对“鸭子”回首凝望，遍身金色，似乎还镶有绿色宝石，古朴典雅，又不失华美。不过两公分高，但羽毛、翅膀、爪、尾栩栩如生，背上有孔，腹内一只有钩，另一只有钮，却有实用价值。
　　“暧……这是文物了？可……怎么会跑到我书包里的？我一直在用这个包啊。”纪晓芙一肚子疑团，“老师，我看看我的包。”拿过书包，撩开贼划开的口子，伸手探入，手指却从包内的一道夹层穿出。那夹层在包贴背的一面，原是放些紧要东西的，隐蔽的很。
　　纪晓芙示意给杨逍看，皱眉道：“难道它在这里，所以我一直没发现。”
　　杨逍轻笑，道：“可能。”顿了一顿，笑容未改，“半个多月前，宝鸡考古队的文物被盗，其中，也有这个。”
　　纪晓芙诧异万分，困意全失，吃吃道：“什么！我……不是……”杨逍忙开解笑道：“不是你，自然不是你。若你这小姑娘有这个本事，哪里会给贼划开书包啊！”
　　纪晓芙长嘘口气，咕哝道：“半个月前，我可一直都在学校里，有无数的不在场证明。”
　　杨逍微笑看她，道：“所以，这东西怎么出现在你包里，可是奇哉怪也。你倒仔细想想，有什么特别的人跟你接触过，或者动过你的包？”
　　纪晓芙苦苦思索，皱眉道：“没有啊，就是上课，上自习，吃饭去食堂，睡觉在宿舍……接触的人，就是我的同学啊……”
　　杨逍拍了拍她肩膀，温和关切，“好啦，好啦，小姑娘，现在别费脑筋了，说不能什么时候就能想起来。你若是放心，这物件交给我，怎样？我先跟跟宝鸡考古队那边联系。”
　　纪晓芙松了口气，“嗯，也好。老师，这东西是不是很值钱啊？”
　　杨逍轻描淡写道：“值几个钱，几十万吧。”纪晓芙咂舌不语，听他深叹道：“从某种程度上说，是无价之宝啊。”接口道：“从历史，还有文化意义上说对吧！”
　　杨逍望她一眼，眼瞳里尽是赞赏。
　　纪晓芙舒心一笑，拎起书包，自侧兜摸出针线，自嘲道：“原来是怕背包带子坏掉特地装上的，没想到歪打正着。”
　　杨逍凝看她低头缝补裂口，说不出的安心适意。她的侧脸清秀白皙，明明是青春飞扬的，却因淡静自如专注，多了几许温良贤淑的姿态。杨逍忽然一阵恍惚，何时何地，她是他的妻子，也曾倚坐在他身边，穿针引线……几欲伸手拂开她额前散发，忙握拳强行克制。
　　过的一会儿，纪晓芙轻舒口气，打结收线，将书包自己背上，先行站起，笑道：“要走咯！”
　　从西峰东面沿小道而下便至北峰，四面悬绝，巍然独秀，有若云台。此处铁链上却挂满了沉甸甸的铁锁，细看锁上还写得有字，似乎都是人名。杨逍笑道：“下头是金锁关，这些都是情侣们的同心锁，将钥匙丢下去，再不能开锁，这一生便锁在一起了。”
　　纪晓芙手指抚过那些或崭新锃亮或锈迹斑斑的挂锁，踱下台阶，若有所思，却并没说什么。
　　前方山道却有阻塞，游客聚集不前，行进缓慢。杨逍微感奇怪，转过一个弯，抬脚踏上略高的一块岩石瞭望，前面人群正围在一处看热闹，中间两人的服色极为眼熟。
　　杨逍一惊，心念转动，暗道不妙，忙跳下地，回头道：“麻烦了，快走！”拉了纪晓芙，高声道：“让一让啊！”排开众人，疾步前行，自语道：“我说戴绮丝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和范遥上华山，必定是留了一手！”纪晓芙不明所以，也不好多问，只得跟上。
　　很快挤到引起“交通堵塞”的现场，杨逍定睛一瞧，轻叹道：“果然是他们，先听听说些什么。”隐在人群中一声不吭。
　　纪晓芙睁大眼睛望去，两人靠在铁链边上，下临深渊。女子容貌美丽惊人，恰如从朝霞中上升的太阳，明艳夺目，偏又带着冷傲，想必就是戴绮丝。她眉宇间有一抹掩不住的悒色，声音清坚如冰，“范遥，我已经说得清楚，你若还要纠缠，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说的斩钉截铁，决无回寰余地。
　　这与杨逍在J大齐名的男子的确风流俊逸，文秀潇洒，脸上带着抑压不住的烦燥，恨恨道：“你……这算什么，摊牌吗？那姓韩的小子怎么配得上你！”
　　戴绮丝轻轻摇头，低沉道：“什么叫做配得上，什么又叫做配不上？”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里，有一根弦，随时都会断掉。癫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需要终身服药。”
　　范遥一震，瞠目失声道：“什么？”不置信的瞪着她。
　　戴绮丝目中一点凄婉之意，望向远方，悠悠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得了个‘冷美人’的外号，从不谈恋爱？韩千叶他却是肯照顾我一生的。”
　　范遥已自震惊中清醒，忙道：“绮丝，我也愿意照顾你！”
　　戴绮丝瞥了他一眼，唇角逸出一丝冰冷笑意，道：“你我相识多年，我早已知道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曾问过你为什么追我，你说因为我是个完美的女人。也许我长得美，但并不想为此所累。”学生时代考试优秀，风传她与判卷老师有“交易”，工作升职，留言说她“贿赂”领导；男子见她无不惊艳，趋之若鹜，可如何分辨谁真正爱的是她而不是这易老的容颜？她的声音忽而转为温柔情深，“我这病发作时任何人都会吓得落荒而逃罢。那天不巧被韩千叶瞧见，他立刻急救。我最丑最可怕的样子他都见了，并没半点嫌弃。”
　　范遥沉默，目光游离，无言以对。他自来眼高于顶，只觉得那些女人庸俗得很，不是谈论家长里短，就是追求锦衣美食，直至见了戴绮思的明丽精致，才觉合意，从未想过满月虽然无缺，但也有阴晦的背面。
　　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杨逍横插进来，笑道：“兄弟，说什么呢。回去喝酒罢！”拉着他往北峰上去，眼见范遥失魂落魄，精神恍惚，心道还是去乘缆车安全些。”看向戴绮丝，她目光沉静，轻声道：“麻烦你了，韩在前面等我。”杨逍点了点头，又回首去寻纪晓芙，她并没有跟上来，正在几个年轻人包围之中言笑晏晏，面目是依稀认得的，想必是她走散的同学，正在金锁关碰了头。她的目光也恰恰投来，微笑着告诉他已经遇到了同伴，先照应范遥要紧。杨逍不觉若有所失，但也只得如此了。

　　第十九章 莲心

　　清凉的晓风拂煦，带来些许秋意。杨逍穿了灰色休闲服等在南门，因是假日，学生们大多晚睡晚起，门口寥然无人。远远看见两个女孩子比肩而来，白色运动装的是纪晓芙，另一个牛仔裤桃红T恤衫的自然是贝锦仪，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拎了个相机。
　　杨逍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钟八点，点头笑道：“同学们来的很准时啊。”纪晓芙和贝锦仪相视一笑，同声道：“老师辛苦了。”咯咯笑起来。
　　三人往南走去，杨逍走在最前带路，没有说话，只听得身后贝锦仪抱怨爬山回来浑身疼的要死，纪晓芙柔声安慰……那样单纯明净的话题，和阳光空气一样清新，他轻轻微笑，忽觉心情是难得的旷达明朗。
　　三弯九转，穿过几条小巷，面前立了一堵灰色砖墙。杨逍抬手向上指指，仰头看时，那墙一人多高，墙头破损了一块；再往上，能看见绿色的梧桐叶。杨逍拍拍手，笑道：“我先上去！”后退两步，纵身一跃，双手已攀上墙头，借那一跃之力用力按下，撑住身体，同时右腿一摆，已稳稳骑在墙上。弯腰指点壁上的小凹洞：“那里，那里，踩进去。小心点。”伸出一手，笑道：“来吧。”
　　贝锦仪一笑，依法而行，才上墙头已闻见一缕淡雅清香，只是被那挨着院墙种下的法国梧桐遮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纪晓芙右手给杨逍牢牢握住——他的手大而有力，握得她几乎有些疼痛。四目相对，一刹之间，纪晓芙只觉那一对火似的眼睛在烧她的脸，她受不住，忙低头去看脚踩的位置，另一手攀住墙垣，杨逍使力亦将她扯了上来。
　　三个不速之客溜下墙头，院中悄无人声，风动木叶，簌簌轻响。穿过几排法国梧桐，眼前忽然开阔。白如玉璧的光华凌然在碧波之上，光色无法可挡。凉风习习，带着水气的郁郁清新，莲香沁入肺腑。
　　纪晓芙和贝锦仪奔近了细看，方型浅池约有标准泳池一半大，池水清明如镜，碧绿的圆形莲叶田田，莲花朵朵盛开，宛如初春黛青远山上未化尽的一捧捧残雪。贝锦仪讶然轻呼道：“哗，上帝，这些是千叶白莲啊！”
　　杨逍在她们身后，大感意外，“你知道这是什么花？”
　　“嗯，我初中的班主任是生物老师，我很喜欢他，呵呵……”贝锦仪回答的心不在焉，忙着端起相机打开镜头盖调整焦距，“这莲花的花瓣这样多，怕有百十片了，可不是一般的花儿，不过具体品种我可说不上来了……”说着蹲下来拍照，沿池边选取角度，渐渐往那边去了。
　　庭院寂寂，莲花馨香一浪浪浮过来，心旷神怡。纪晓芙站在那里，看那莲开如雪，浸在模糊又熟悉的清香中，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大一样的世界，心中充满了恍惚的甜蜜和忧伤。默然一刻，忽道：“真是……”杨逍只以为她要说“很美”，不想她说的竟是，“真是……寂寞啊……”
　　杨逍遽然变色，目光瞬间有了不可言说的震讶。这池中白莲皆是白千叶，云蕾，玉碗等花瓣百余的难得品种，确是为思念那微笑如白莲绽放的女子而设。贝锦仪识得这“千叶白莲”已属不易，纪晓芙怎的只是看到，就知道这种莲人的心事？他定了定神，假作不懂，笑道：“怎么说寂寞？提到莲花，不是都说甚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吗？”
　　纪晓芙轻轻摇头，临水照影，映出她肩膀和腰部的弧线美好而修长，容色明净似水上白莲，语声像风乍起时那样飘渺：“这莲花……好像在等人来一样……要开尽了……等不到，自然是寂寞的。”
　　杨逍痴痴的，心内汹涌澎湃，失去了知觉似的站着。却听她又道：“不过，这花开原也不为人欣赏才开，自己开花，自己凋零，也是好的。”
　　杨逍嗄声道：“你……”喉头滚动，仿佛想开口倾诉，却又苦笑起来，如此这般，几次三番，做不得声，终于哑口无言。一朵莲花，内里纵然有万般乾坤，也始终沉默不语。恰如武当山下一别，再无音讯。一切悄然而止在蝴蝶谷，结束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所有的惊心动魄只在于想象。她永远那么年轻，眼里是沉静无声的刀光剑影。
　　两人一时无语。贝锦仪在莲池对面招手，奔过去一看，那池内以青石雕成莲叶形制的石礅，略高出水面，自池边延伸至池心。贝锦仪伸手指挥：“好景致，晓芙，你到上面去，给你照相。”纪晓芙却去拿她手里的相机，笑道：“你去，我来给你拍照。”
　　贝锦仪拨拉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笑道：“不好不好，我跟这花儿可不搭调。还是你合适，美人儿，快去。”
　　翠盖浮波，纪晓芙笑着踮右脚踩了踩最近的青石莲叶，很是稳当，将左脚也踏了上去。伸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步踩实了走向波光碎影之中，站定含笑回身。清亮的眉目纯澈如水，自然真淳的清丽从内发于外，由外回归灵魂深处，满池如玉剔透的莲花都成了陪衬。杨逍禁不住生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但又发自心底的怜爱。
　　贝锦仪高声赞道：“漂亮！”端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按快门。杨逍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要一张照片，又不能露了痕迹。
　　“好啦，回来吧，小心点儿！”贝锦仪垂手放下相机召唤。
　　纪晓芙笑应了，低头看着脚下，顺原路返回。还剩两块青石莲叶就到池边实地，脚下忽然松动，纪晓芙左支右绌，摇摇晃晃，右脚还是滑落入池中。水并不深，但冰冰凉，水底皆是石子泥泞，站立不稳，心中慌乱，身子一歪，失声道“啊哟”，整个人跌坐在水里，登时大半个身子湿透。池水浸上，针刺一般的冷。
　　贝锦仪大叫“坏了”，扑到池边，伸手要拉她起来。杨逍已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她前面，他人高手长，伸臂将纪晓芙拽出池水，两手一抄，把她抱在怀中，全然不顾自己身上淋淋漓漓洇了泥水，大步流星便往院中青砖灰瓦的房屋走去，回头对贝锦仪道：“站着干嘛呢！快，钥匙在我左边衣服兜里，开门！”
　　贝锦仪听见杨逍呼喝，醒过神来，连跑带跳的追上，寻摸着钥匙，捅进防盗门里。跟着杨逍进屋，看着他把纪晓芙丢进浴缸，用力关上浴室门，大声道：“赶快用热水冲冲！”又看着他转身进了另外一间屋，不多时拿了一件咖啡色浴衣、毛巾、拖鞋和个塑料袋塞在她手里，努嘴道：“给她送去。”一连串行云流水，贝锦仪如被催眠，双腿不听使唤，只是照做。
　　纪晓芙从门缝里伸了只手出来，一样样取走东西。水声哗哗响起。贝锦仪方才如梦初醒，叫道：“你……老师，这是你家！怎么不早说！”
　　杨逍且不理她，自去换了衣裳，见贝锦仪一付上当受骗的气恼神色，笑道：“这是我父母的地方，他们早出国定居了……我没得把你们叫到家里来做什么。但现在，你总不能让她湿淋淋的回去吧？”
　　贝锦仪想了想，这话滴水不漏，大近情理，男老师没事叫女学生来家里，的确不妥。——若不是纪晓芙落水，看了花就离开，两下无涉，并没有什么嫌疑。她却哪里知道杨逍醉翁之意不在酒，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事。——点头道：“也是。我回去一趟，给她拿衣裳吧。”
　　杨逍捡起桌上的钥匙串，卸下其中一把铜钥匙递过来，笑道：“骑自行车去罢，快些。”拉开大门，外面是不大的门廊，停着一辆26单车。指点道：“一直走到头，往右拐，再直走，很快就能看见学校南门了。”贝锦仪点头，跨上车去了。回头看时，这一排平房看起来极为普通，绿色的爬山虎覆满墙壁，直到屋顶，叶子随风而动，宛如翠色波浪涌动。

　　第二十章 余香

　　水声哗哗，热气氤氲，纪晓芙本来冷的发颤，此时方觉暖和了些。浴室舒敞，绿玉色的瓷砖下深上浅，十分雅致。但身置陌生之地洗浴，总是不自在，快手快脚的除下衣物鞋子装入塑料袋，挽起头发，飞速冲洗污泥浊水，拉过毛巾擦拭干净。抖开那件浴袍，衣身宽大，明显是件男式衣裳，定是杨逍的，微一犹豫，还是穿在身上，系紧腰带。嗅到那衣上隐隐的樟脑香味，大约是在衣柜里搁了许久的。
　　她刚才就搂在他的怀里，微微抖哆，犹有余温，犹有余香……杨逍正自遐思，忽见浴室门开，一双如玉玲珑的脚踏出，之上是细巧的脚腕和浴衣下摆。纪晓芙长发微湿，更显得乌黑。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衣衫里，腰身却纤细，竟是说不出的动人。杨逍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现代词儿：性感。但她又绝非世俗的□妩媚，而是……他用力甩了甩头，禁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以眼神示意，道：“去我书房里歇会儿吧，贝锦仪很快回来。”
　　纪晓芙微有窘迫，低头笑道：“老师，不好意思啊，麻烦了。”正要走开。杨逍却禁不得那如水的情萌慢慢酝酿，忽然喷薄，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纪晓芙猝不及防，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抱的死紧，让她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纪晓芙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酒味儿的男人气息，让她在瞬间忘记了他是老师。等她清醒过来，她开始挣脱，然而杨逍用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与她无声对抗。纪晓芙用尽全力挣开，向门口跑去，他扑上来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然后用他灼热颤抖嘴唇压住她湿润的唇。
　　这是她今生第一个吻。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纪晓芙从神秘的眩晕中醒来，差一点摔倒。他扶住她，纪晓芙双手抓住他胳膊，慢慢抬起头看他，目不转睛，他也看着她，表情坦坦荡荡。纪晓芙怔怔的，她心里想她或许应该打他一个耳光，但好似中了邪，她却希望他抱着她。这人就像已生生世世、天荒地老、卿卿我我、海枯石烂的依偎相守在一起的一般亲近、自然、分不出彼此。她的眼睛越过他肩头，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天空出奇的蓝。
　　“叮当！”门铃响了一声，纪晓芙惊的一颤，甩开杨逍，趔趄着退到书房里，“砰”的关上门，心如鹿撞，双手捂住面颊，知道自己定然脸红如火，只想着若是贝锦仪来了，该如何解释。却听开关门声，杨逍略有不耐的说道：“周颠？周疯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人声音粗豪，嘿嘿笑道：“早晨看见你往这边来，就知道你在这里。”
　　不是贝锦仪？纪晓芙心下略定，好奇心起。因方才关门用力过猛，木门反弹，并未完全掩住，留了一条缝隙。她悄然走到门边，偷眼向外看去。
　　那人中等个子，腿粗腰壮，古铜色的一张胖脸堆着笑，络腮胡子。正打开一个木盒，道：“老杨，你给看看这件东西的年代，我也好心里有数。”
　　杨逍瞄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道：“不看，现在没这个兴致！”
　　那周疯子也不恼，捋掌道：“杨逍，当然不是白看了……”眯起眼睛，凑到杨逍跟前，说了一句什么。杨逍听在耳中，微微点头，嘴角边挑一抹冷峻而带微乏的笑意，道：“也罢，我就帮你随便看看。不过，下次到学校里找我，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还有……”他低声言语一阵。
　　周疯子一怔，随即诡笑道：“知道知道，我一定办到。还有，早晨跟你一起来的两个女娃儿……”被杨逍利刃般的眼神一瞪，后半句便咽了下去，忙赔笑道：“看东西看东西。”
　　杨逍取出盒中之物，却是一只青色瓷碗，比一般的大些深些，裂痕明显，是修补过的。碗外布满细碎开片，口沿外和碗内上方一圈刻画上的回字纹，内里另有花卉纹路和人物故事纹饰。周疯子递给杨逍一面放大镜，絮絮叨叨，“你看这开片，是件真的没错。但有人说是明代的，有人说是元代的，我也糊涂了。你给掌掌眼……”
　　杨逍草草过了两眼，肯定道：“龙泉窑，明代洪武年间的。”
　　周疯子一脸恳切，道：“这是咋说的呢？”
　　杨逍一笑，道：“你也是老江湖了，龙泉窑那点讲究你也知道，我就不废话了。”他翻过碗来，指点碗底，“年代之争便在此处吧？元代和明早期的龙泉窑瓷器，器物底部支烧，为了不让碗底和垫圈粘结，一般是削掉底足内部的釉，垫圈直接支在内足，然后放入匣钵里如窑再烧。这碗底的削釉和支烧痕迹，明代中期之后便没有了。而且这器型风格都延承元代，说它是元代，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看这内外的回字纹，里面的连续，是元代特色没错，但碗外的却是断开的，恰是说明这是过渡时期的东西。后面卡到明代前期，前面卡到元末，理应断代到洪武年间。”
　　周疯子洗耳恭听，末了挑起大拇指，点头如同鸡啄米一般，连声道：“高、实在是高！”
　　杨逍转手将碗递给他，笑骂道：“看过了，你还不快滚！”
　　周疯子嘿嘿笑道：“是咧，是咧！”装起碗来，将木盒抱在怀中去了。
　　纪晓芙却被他那一席侃侃而谈吸引，杨逍随手拿起一只碗，就能鉴别年代，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古玩专家。隔门观望，待见他送走周疯子，并没走来，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她不由自主，伸指在自己唇上抹了一抹，怀疑刚才那一吻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不一会儿，门铃又响。这回的确是贝锦仪来了，进了书房门帮着纪晓芙换上衣服。环视这屋里的陈设，笑道：“这个杨老师，屋子里可以拍古装片了！”纪晓芙这才抬眼看去，她刚才也在茫然发怔，竟视而不见。这书房连着里面卧房，还不比客厅里的中式家具，看着更加古雅简朴，温和润泽。贝锦仪已拉开门，笑道：“杨教授，你屋里的家具不一般呢！”
　　杨逍一笑，神色自若，道：“也没什么，都是些老家具罢了。画桌，画柜，琴桌，带屉亮格，方角小柜，圆角柜，圈椅。里面是花卉纹架子床，夔龙头衣架，大帽镜，靠背椅和方桌，A型柜。”一一指点过去，笑道：“杂七杂八的木头，紫檀、红木，黄花梨的都有。”
　　“黄花梨？”纪晓芙睁大眼睛，若说是黄花梨的老家具，非明即清，紫檀和红木也极是难得，这一屋子东西竟是价值连城。贝锦仪却一无所知，见琴桌上摆着一张古琴，走过去伸指拨动一根琴弦，“铮”的一声，余韵悠扬，抬头笑道：“谁会这个？”
　　杨逍不答，含笑走过去，随手在琴弦上抚弄，琴音清越婉转，曲调却熟悉。贝锦仪微笑起来，跟随轻轻哼道：“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吗……”
　　一段终了，贝锦仪举手鼓掌，噼哩啪啦一阵响过，笑道：“老师，我真怀疑你是穿越过来的，用古琴弹流行歌曲，I服了YOU！”
　　杨逍笑笑，道：“好啦。两位同学也该回去了，我这里可不管饭。”

　　第二十一章 离歌

　　金风送爽，杨逍每逢周末便带了这一班学生出去，大、小雁塔，碑林，城墙，钟鼓楼，最远的一次跑到咸阳去看了秦始皇兵马俑，从来都是门票免费，长驱直入。一个多月之间乐此不疲，提起杨老师的“旅游团”，人人称羡。
　　因那疑幻疑真的亲昵拥吻，纪晓芙心中有些微微的擦痕，生出戒备，每每隐在人群之后，少与杨逍接近。他只觉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眸，自寂寞的最远端，若有所思的凝注着。偶尔上前来，却总是与贝锦仪在一处，与他说上两句话，无不直透胸臆，念念不能去心。那若即若离，像肥皂泡上的幻光，五彩缤纷，直勾勾刺上他的心，然而虚幻飘扬，转瞬间消失无迹可寻，不得停留接近。
　　杨逍暗自忖度莫子容与纪晓芙之别，确乎只有“隔”与“不隔”能形容一二。前者转弯抹角的摸索贴近，依然迷离惝恍，后者豁人耳目，绝无隔膜，鲜明真切。
　　华灯初上，图书馆四层的自习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纪晓芙和贝锦仪携手走到和宋远桥他们宿舍共同“占领”的大桌前挨着坐下，已经伏案读书的莫声谷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她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贝锦仪瞄了一眼桌面上用来占位的书本，低声笑道：“他们老五还没来，今儿说一定给他多留一个位置，不知道要带谁来。”纪晓芙微笑道：“前一阵子他不是老问黎歌她男朋友当初怎么追的她么，看起来是有所收获了。”贝锦仪连连点头，赞同道：“我看也是，保准有戏了。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纪晓芙拍她后背一下，道：“什么骡子马的，有你这么形容的嘛！”
　　不多久其余人陆续都到了，各自展开纸笔，闷头苦读。张翠山却还不见踪影，他预定的两个座位空着，却一个在莫声谷左边，一个在莫声谷右边。
　　偌大的厅堂几乎座无虚席，已经有人东张西望的找位置。坐在最外边，面对门口的宋远桥忽然低声道：“来了！”手指轻敲桌面，提请大家注意。一干人抬头的抬头，扭身的扭身，看见张翠山一手提着两个书包，一手拉着个身材高挑，穿藕荷色风衣，梳马尾辫的女孩子走来。
　　见众人注目，张翠山微有些尴尬，去推莫声谷，低声道：“小七，往那边挪一个坐。”莫声谷不动地方，笑道：“五哥，这是谁啊？都不给我们介绍。”那女孩子容颜清丽，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来，轻声道：“我叫殷素素。”莫声谷笑着将自己的东西扒拉到一旁，站起道：“嫂子，请。”不出所料看见殷素素红了脸。
　　张翠山放下书包，捏拳向莫声谷比划一下，笑嗔道：“你小子又缺练了！”拉开椅子让殷素素坐下，轻声道：“这是我们宿舍和我们联谊宿舍的，宋远桥，俞岱岩……”他一个个名字介绍过去，那人便与殷素素点头微笑，很是友好。待到纪晓芙，殷素素的目光一怔，直在她脸上打转，见她疑惑，忙道：“你和我们宿舍一个同学长的很像。”纪晓芙一笑而过，并没在意。
　　将近十点，图书馆就要熄灯闭门，西西索索收拾东西的声音响起，不复方才的宁静。张翠山和殷素素嘀咕了几句，笑道：“我们这周五去滑旱冰吧？南门后面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晚场夜场的价钱都不错。”女孩子们对视一眼，还未回答，俞岱岩已帮腔道：“去吧去吧，你们那个什么杨教授每逢周末都要组织活动，我们两个宿舍可很久没在一处玩儿了！”
　　女孩子们一想的确如此，陈桦眨了眨眼，笑道：“这个……我们可都不太会哦。”
　　殷梨亭忙道：“我们都会，可以教你们！”眼角余光扫向纪晓芙。
　　莫声谷刚要开玩笑，已被贝锦仪抢先道：“好啊，殷素素同学也一定来吧，一对一教学的机会可不能放过！”成功转移了矛头所向。
　　这旱冰场场地宽大，布置得井井有条，一道道白色的灯光缓缓转动，光洁的地面仿佛冰面一般。有悉心打扮的女孩子飞掠而过，浓黑的睫毛下双目晶亮，恰似夜的精灵，引来一阵兴奋的口哨。外围是一圈护栏，护栏外是休息区。
　　众人挑了合适的双排旱冰鞋，宋远桥忙忙的嘱咐：“系紧鞋带。滑的时候重心放低，两脚外八字，别怕摔。要摔的话记住一定往前摔啊！膝盖不怕，磕了后脑勺或者尾巴骨可就麻烦了！”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应了，举步向旱冰场走去。谁知还没走出几步，立足不稳，哪里还记得前面后面，不是屁股墩儿就是童子拜观音，“啊哟”呼痛，个个龇牙咧嘴，又忍不住笑。宋远桥等人忙笑着上前拉起，扶着她们走几步溜一步，指点要领。
　　刘楠爱运动，学的最快。不多时，张松溪在外圈，牵着她的手，超越人群，飞快向前溜。她张开另外一只手，保持身体的平衡，两人如一对比翼的燕子。
　　殷梨亭正扶挟这纪晓芙滑过一个转弯，不妨那边刘楠在兴头上忽然加速，失了重心，身子歪歪斜斜，乱抓着张松溪找支点。但却仿佛去救个乱扑腾的溺水人，张松溪非但拽不住她，反而进退两难，被她带的乱了阵脚，一起叉手叉脚的倒地，但去势尤猛，一路贴地溜走。
　　场中一片尖叫，这两人仿佛炮弹出膛，所至之处无不人仰马翻。纪晓芙眼看躲闪不及，心下已是慌了，趔趄着想要避让反而被撞个正着。眼前一花，重重跌滑扑在地下，借着惯性冲了出去，停下来时已靠上了场边的栏杆。看场中倒了一片，殷梨亭已被撞到另一边去了，正挣扎着爬起。纪晓芙不觉失笑，喘气道：“你们……人肉刹车……啊……”手抚磕的生疼的膝盖，不觉皱眉，却又一边笑着，一手攀住横杆，想要站起。但脚底的旱冰鞋都是轮子，借不上实力，又坐回地下。
　　却从栏杆上面伸下一只手，攥在她的腕间，微微的暖意、格外清晰的贴服在肌肤上，隐约温热心间。灯光明明灭灭，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微微含笑，目光沉静之极，但眼神中隐藏着狂热的希冀，仿佛若没有了她，在这世上就了无生趣。
　　宛如一块石子落入波心，溅湿心头。纪晓芙仰起脸，时间不知从何时起，从飞坠的急瀑，变成涓涓细流。那奇异的慵懒倦意又袭上心头，似前生已在那男子的怀抱里安睡了几百年，恬静非常。
　　直至手抚上冰凉的栏杆，纪晓芙猛然一醒，忙站稳了，急急道：“谢谢，杨老师！”并不多做停留，一跌一滑的走开了。
　　杨逍只看见一个年轻人迎上去，挽住了她胳膊，又低头去扑她身上的土，不由得苦笑。每次相遇，都如绮丽的焰火，升腾的快，沉灭的也急。却见莫子容翩然滑近，笑问：“怎么啦？”
　　杨逍对着那张相似有九分的脸，忽然觉得她和纪晓芙半点也不像了。心中一股热流冲击，从未如此强烈，使他屏弃一切心中的束缚，一字字道：“对不起，子容，我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们分手吧！”
　　莫子容愕然，瞪大了眼睛，唯恐是听错了，呆了半响，看明白那一向满是柔情的眼睛忽然之间冰凌闪动，不容反对。探身拿起小桌上的一杯可乐，手腕一扬，冰凉的液体兜头泼了杨逍一身，咬牙道：“好！”

　　第二十二章 品尝

　　“她泼了你一身可乐，然后掉头就走了？”范遥的朗朗大笑自教师宿舍二层一扇窗子里飘出来。他斜倚在杨逍素日常坐的椅子里，双腿舒适的伸展到书桌下面，放下酒杯，筷子伸向面前的小碟，夹了一颗花生丢入口中。
　　“是。”杨逍微带叹息答了一个字，握着杯子推开阳台门，走到外面去，只留给范遥一个寂寥的背影。楼前的梧桐树枝头挂着几片干巴巴的黄叶，被渐渐沉淀的暮色包裹。对面楼的窗格如同多愁的眼睛，一扇扇亮了起来。
　　范遥也扭亮了台灯，一团温暖的橙色光晕抵挡了如浊流涌入屋中的暮霭。他带了点儿好玩的探问：“真是够个性！她就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抱怨，没诅咒你，骂你混蛋，然后哭着跑走？”
　　“没有，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似的。”杨逍淡淡的道。心中若无愧疚是假，可来时有路，去时便误，唯有快刀才能斩乱麻。他和莫子容，到底还是互不相干的角色。
　　范遥敲了敲桌子，笑赞道：“有骨气！不是一般人！”
　　杨逍微微皱眉，似有疑虑，道：“那姑娘任性的很，从没受过委屈，全无动静可是奇怪。”
　　范遥自斟一杯，呵呵笑道：“你是怕她自己出事还是怕她拿刀砍了你？对了，素素不是和她一起的么？”
　　杨逍沉吟道：“以我的了解，莫子容是不会伤着自己的，但也没来砍我，所以我心里才没底。”他苦笑，“素素现在当我是空气。我到殷老头子家，她正眼都不看我，也不搭理我。”
　　范遥摊手笑道：“想那么多做什么，顺其自然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素素那小姑娘一向喜欢你的紧，把你当偶像，这下幻灭了。”
　　既然错认了莫子容，便愿担当，这无可置疑。杨逍摇头自嘲道：“什么偶像，呕吐对象还差不多吧。”
　　范遥站起来，走几步靠在阳台门边，正色道：“接下来轮到另一位姑娘了？”
　　杨逍忽然沉默，半响方道：“等这事儿冷一冷吧。”
　　范遥叹了口气，直视杨逍：“也是，有些人说你玩弄女学生呢。”
　　杨逍漠然一笑，他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吹到纪晓芙耳中，不知她作何感想？以她的道德标准，必定会厌恶用情不专的浪子。另有一层意思，是怕莫子容留了心，作出事来。
　　一阵风突兀的吹起来，枯枝残叶，碎石沙霾，乘着风势卷向杨逍，仿佛盘旋不去那些回忆，反复零乱，兴寄无端。前生这一场爱，明明痛彻心扉，可表面上仍是沉寂如海，只留下无以为继的永伤。余愿难消，我之所以要找回消逝的过去，并不是因为再一次去承受，而是为了品尝。
　　于是“打草惊蛇”吻了她。那一刻，跳脱了时间的流逝，当年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瞬间重叠。心头微微震荡，宛如触电，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有一分心酸，呵，终于可以将她拥入怀中；三分怅惘，她还不知道我的心；可是，又欢喜得想要流泪。她的眼里，分明深藏着前世的约定，像一幅供奉在庙宇的唐卡，艳丽的色泽历经岁月，却仍认得出是最虔诚的信仰。她只是忘记了。但记忆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一点点拼凑缝补，完成最初的模样。
　　范遥已将杨逍扯进屋里，关紧了门，笑道：“又发什么呆！”
　　杨逍摇了摇头，逼散弥漫而上的恍惚，转了话题：“兄弟，你呢？”
　　范遥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大笑道：“大醉一场，醒来又是一条好汉！”他笑声渐低，悠悠道：“我才知道，原来我根本不了解小戴，只看到了她光鲜亮丽的一面。而人和人之间，最高贵的关系不是分享快乐，而是分享痛苦。”说着不胜感慨。
　　杨逍用力按一按他肩头，微微一笑，尽在不言。一场苦恋，外人看来，范遥颠倒痴狂，苦恼万分，但实则“痛并快乐着”，不知有多享受。如今想通了，应是解脱，却似遗憾。痴情可解，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也是一剂良方罢。
　　古城的春秋两季极短，几场寒雨连落，天气阴沉沉的，温度骤降，却有卡梅隆执导的一部大片《泰坦尼克号》热火朝天的上映。铺天盖地的海报贴满了宣传栏，英俊潇洒的男主角和美丽雍容的女主角额头相抵，含情脉脉，下面是行驶中的巨船和蓝黑色的大海；另一张是两人立在船头，女子双目微闭，手臂平伸，似正在飞翔，男子立在她身后，情状亲昵。大黑字体极尽渲染音乐之优美，视觉和特技效果惊人，剧情催人泪下，似一只只热情的手，将人拉进宪梓堂旁边的小放映厅里。
　　雪白的幕布挂起，十来排靠背椅摆放整齐，一台放映机，就是小厅里的全部家当。自然比不上大影院的专业和舒适，但五块钱的票价不过是外面的十分之一，也算是物美价廉了。
　　天色擦黑，纪晓芙和贝锦仪很容易在售票处旁发现了手里捏着一沓子票、翘首张望的俞岱岩。俞岱岩也瞧见了她们，笑着挥挥手，等她们走过来，递过两张票，笑眯眯道：“快进去吧，他们在里面，已经占好座位了。”
　　才一进门，密密的观众中立刻有个年轻人站起来，一脸期盼的冲她们招手。贝锦仪抬眼一瞄，全场差不多坐满，宋远桥张松溪各在不同位置，身边都有两三个空位，张翠山和殷素素在一隅切切低语，只有殷梨亭边上留着一个位子，明摆着是给纪晓芙留着的。
　　贝锦仪笑着推了推纪晓芙，使了个眼色，意谓：人家单等你呢！转身便走。纪晓芙一把拉住她，微有忸怩不安。贝锦仪笑道：“怕什么，专心看电影，那孩子是老实人，不敢把你怎么样。”挣开她手，自顾自往后面去了。
　　殷梨亭满心欢喜，帮着纪晓芙将外套搭在椅背上，递过一瓶矿泉水，笑道：“这两个周末你们好像都没出去？”
　　“嗯，老师没组织。”纪晓芙笑道。不管怎样，两人自小相熟，是老朋友了。
　　“想去哪里？我也可以陪你去啊。太白山，翠华山，远一点的法门寺，乾陵……”殷梨亭的眼神热切盼望。
　　“你们这学期要提前期末考试吧，哪还有时间乱跑，不要复习啦？”纪晓芙微笑，虽是拒绝，却让殷梨亭心里妥贴。
　　“是啊，要实习。据说是河南平顶山的什么变压器厂。”殷梨亭有点儿烦恼，“不能一起回家了。”
　　纪晓芙正要说话，灯光忽然熄灭，幕布上已经映出片头，便不再回答。
　　自深海中打捞出来的素描，引出巨轮上一段鲜为人知的旷世之恋。纪晓芙看的入神，殷梨亭却只有一小半心思在电影上，偷眼瞥着左侧皎洁的脸庞，银幕上变幻的光映得她的眼睛晶莹清澄，神色随着剧情时而好奇，时而赞叹，时而紧张，时而向往……殷梨亭轻轻挪动一下，挨的她近一些，是搂住她的肩膀还是握住她的手？但……他犹豫着，心里忐忑不安，若是她接受还好，若是恼了，会不会连朋友也做不成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回膝上，站起来低声道：“出去一下。”纪晓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约以为他去卫生间罢。
　　殷梨亭穿过座椅，走到门口，深深呼吸，按捺住心意翻滚，握紧了拳，下定决心——把手臂从椅子后面绕过去，不动声色的拢住她的肩。他转过身，却忽然停下，发现自己竟然不记得座位的具体位置了。

　　第二十三章 彼此

　　殷梨亭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沿着边儿慢慢往回走，微微躬身，张大眼睛，借着微光在黑暗中找寻纪晓芙。大概是这里罢……终于看到那穿白色高领毛衣，直发披肩的背影时，他松了一口气。女孩子右侧，就是他的空位置。
　　轻声连说“对不起”，殷梨亭穿过四、五个观众，“跋涉”到她身边，正襟危坐。偷眼看纪晓芙并未理会，悄悄把手臂往后放一点儿，再瞄一眼，即刻怔了，惊见她满脸泪水，无声的湍急流淌，眼中尽是伤痛。
　　殷梨亭忙看了看银幕，男女主角正在幽会，并没有什么可以引人伤悲的情节。但大串大串的泪水沿着她的鼻尖滴下，让他慌了神，忘记了本来打算，忙摸兜，掏出一包纸巾，抻出几张抖开，碰了碰她手肘，一起递过去。
　　纪晓芙转过头来，有点儿诧异，有点儿责怪，为什么有人打扰了她，但殷梨亭的眼睛里是温和的关怀，单纯而平和，她眨了眨眼睛，哽声道：“谢谢。”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拭，泪水洇成圆形湿印。殷梨亭忙把剩下的也放在她手里，轻轻的道：“没事吧？”
　　纪晓芙摇头，并不回答，依旧举目盯视屏幕。殷梨亭碰了个软钉子，对她的冷淡微感怃然，又不好发作，怔怔的凝视她柔婉的侧脸，一滴滴的泪沿颊而下，反射微光，莹澈剔透，犹如彩色的水晶珠子。
　　身边的座位空了许久，不见殷梨亭回来，纪晓芙心道：“他不会又找不到地方了吧。”两人同学多年，殷梨亭对于方向位置极度不敏感，走在路上，转两个弯便迷糊。她拧过半个身子，目光无意识的往后扫去。忽见后面一排靠外一些，分明是殷梨亭斜侧而坐，正与身边的女孩子喁喁低语。
　　纪晓芙忙回过头来，似乎是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望，但……或者……还有一点儿轻松。她自嘲的笑了一笑，注意力回到银幕上。一片阴影俯来，却有个人站在殷梨亭座位前，作势欲座。
　　纪晓芙微仰起头，想说“这里有人。”却又想“殷梨亭还会坐回来吗？”便咽了下去。那人脸容英伟，剑眉飞扬，双眸璨璨，在昏暗中显得有如星辰，竟是杨逍。他侧过脸，却似才看见她，眉峰一挑，似笑非笑的牵着嘴角，教她心中也暗暗牵动。
　　在他落座的同时，影厅门口猫一般妩媚的高挑女子脸上浮起一丝诡笑，偏偏又是极天真纯净。不错，杨逍是留意莫子容而来，恰恰看见殷梨亭与纪晓芙在一处，而殷梨亭恰恰又认错了人……可是，真有巧合这回事？我才是上帝之手，暗中模糊着你们的视听，主宰着你们的分合。陈精满意的抿了抿嘴唇，后退一步，融入看不见的黑暗。
　　殷梨亭呆坐了一会儿，目光下移，看着女孩子一只细白的手放在腿上，她穿的是牛仔裤……牛仔裤！殷梨亭一惊，纪晓芙嫌牛仔裤硬而板，从来不穿，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细条绒裤子。怪不得她哭的莫名其妙又不搭理人，原来是自己认错了。殷梨亭又仔细盯了女孩子一眼，讶异竟有人这般相似，不由得庆幸没有唐突佳人。他慢慢坐正坐直，伸颈张望，只见密密麻麻的一片背影轮廓，哪里还找得到纪晓芙。
　　银幕上光影变换，男女主角正在互诉衷肠，深情款款。杨逍静静的坐着，他原来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忽然一句也不想说，而且很满足于这样的沉默，但那温暖的感觉似乎是不褪的，她是永远温暖的。纪晓芙也只是微笑的坐着，心底有种纯然的快乐。
　　过了许久，纪晓芙轻轻的说：“老师……也看爱情片？”
　　“嗯，这也算半部历史片罢。当然，爱情……也很好……只是……最后还是没在一起……”杨逍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语声中的黯然留在空气中良久。不知是在说电影，还是在遗憾自己的过往。
　　纪晓芙轻轻一笑，悠悠道：“在一起倒不一定好呢。”
　　这女孩子竟不盼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地久天长么。杨逍微惊，脱口道：“什么？”声音大了些，引得左右投来不满的眼神。纪晓芙也将右手食指竖起压在唇上，示意他小点儿声。
　　银幕上，泰坦尼克号的底舱已经开始漏水，忽明忽暗的光映在她目中，眼波明净犹如碎汞。“一个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一个是有点小聪明的混混，爱情是有的。但是下了船，恐怕就不能长相厮守了。不如分开，一生想念也好。”
　　“你……”杨逍满腹酸苦，竟说不出话来，如此清明冷静，看得通透，如此的……理智。这几句话，若换个时空，便可说成：一个是名门正派的衣钵弟子，一个是邪魔外道的风流种子……或者有情，但不如永不相见，此生无悔，免得败坏。这就是她决绝离去的缘故？可是……他喃喃的道：“在一起，或者彼此可以改变。”
　　“也许吧。”纪晓芙一笑答道，分明是不想和他较真儿。杨逍也不好再说什么，心却如泰坦尼克号一般逐渐下沉，但又万分不甘，暗道：“可是丫头，我可以放弃整个江湖，和你在一起……你到底要什么？”
　　纪晓芙双手握成拳搁在膝上，专注盯着银屏，神色紧张，完全沉浸在电影制造的沉船灾祸之中，一片绝望和恐慌的混乱中，JACK护着ROSE穿过人群，相携逃命。似是心有所触，纪晓芙忽而轻轻的补了一句：“能够共患难，已经很好。”
　　杨逍一震，犹如插了太久的剑从身体里拔出来，以为不会再出血，可是，血喷射而出。若蝴蝶谷有我在……若有我在……那声音渐大，他越去想，痛楚越剧烈，往事如奔腾的波涛,一霎间涌满胸膛。忍痛闭眼，待见那坚丽女子坚明的姗姗下跪，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双目坚清，皆是决裂而又淡然的死志……可我……他不敢再想下去，悔愧几乎冲垮了他所有的神志，电影里不离不弃的场面更是刺心，教他抵挡不住。
　　“嗡——嗡——”持续不断的低频振动自右胁下传来，震碎了往日情境。杨逍醒了醒神，摸出手机。溜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神色一动，迅速按下绿色接听键，抬手贴近耳边，凝神细听。
　　通话时间很短，不足一分钟，杨逍只是低低应了两个“好”字，收起手机，轻轻的在纪晓芙耳边道：“丫头，要不要看现场的警匪片？上次那批文物有下落了。”
　　电影正在□，不意听见这完全不相干的事，但他的声音偏偏又柔靡缠绵，好似情话。纪晓芙只觉得一边耳朵热辣辣的，忙转头，怔了一怔，才犹疑道：“金色鸭子？”
　　“是。现在就走，赶在你们宿舍关门之前就能回来，怎么样？”杨逍的眼睛闪亮，说话时露出雪白的牙齿，表情仿佛那时说“爬墙看花”一般，热情的，超出世俗规矩的，甚至有一点点危险，却能引人随他去冒险。纪晓芙不由自主答“好”，站起拿了椅背上的大衣，绕出人群离开放映厅。

　　第二十四章 夜访

　　放映厅离南门极近，两人出了南门往东去，夜色朦胧，华灯满街。纪晓芙并没有问要到哪里去，怎么去，跟着他，似乎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杨逍忽然止步，笑道：“上车罢。”
　　纪晓芙这才发现树荫下隐着一辆黑色的越野吉普车，杨逍开启车门，示意她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不忘提醒她系上安全带。自己很快绕到另一侧上了车，插上钥匙转动一下，一手扶上方向盘，右脚轻点刹车，另一手松开手刹，随即踩离合，挂挡，放开刹车踏板，给油门。车子发动起来，沿街一路奔去。
　　晚间车少人疏，杨逍开的极快，城市的灯火须臾就被甩在身后，唯有车前大灯照亮前路。四野沉沉，夜幕遮天盖地的落下来，天上的星星眨着好奇的眼睛，窥视人间。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车子停稳在小路边上，两人下了车。夜色苍茫，前方是个村庄，灯光闪烁，几声懒懒的犬吠声远远传来。杨逍转过脸，叮嘱道：“丫头，把你大衣的帽子扣上，压低些，不要说话，除非我允许。嗯？”那最后一个“嗯”是阳平声调，柔和的挑起，好似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
　　纪晓芙微微紧张，点头照做。杨逍自后座上扯过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和一顶毡帽，也穿戴起来。帽边遮住他额角双眼，看不清楚他五官，大衣却衬得他身材愈发修长，沉声道：“走吧。”
　　乡间小路坑坑凹凹，杨逍却是步态从容，四平八稳，见纪晓芙深一脚浅一脚，走的颠簸，回手托住她小臂。纪晓芙暗中微笑，这人于无声无息中的体贴总是教人舒适之极，做他的女友一定很有福气。忽然想起好似隐约听丁敏君提起他和女友已经分手，她摇了摇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到了村口，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慢慢踱步，手电在他们身上晃了一晃便迎上来，一口方言，道：“李司，来啦？这是哪个？”纪晓芙知道“司”是“师傅”的变音和简称，算是尊称，正奇怪杨逍怎么姓了李。却听他也换了方言，道：“报案的女娃儿。”
　　那汉子点点头，抬手指路：“这一排走到头，往左一转就能看到。你们先去，我还要等彭司。”
　　杨逍拍了拍他肩膀，引着纪晓芙依言而行。一间农家院落门口也等着个面目寻常的汉子，挥手让他们进去。
　　院内灯火通明，十来个人自屋中进进出出，穿插而行。西墙跟儿下蹲着几个披着衣服的，双手放在脑后，估计是犯了事儿被看管起来的。杨逍左右略一张望，径自往正房走去。
　　挑开布帘，就见屋内桌翻椅斜，一团混乱。对面土炕上被褥乱七八糟的翻卷着，两个精壮青年正用力按住一个只穿了背心裤衩的庄稼汉，将他的双手反背过来，其中一人摸出腰间一付锃明瓦亮的手铐，“咔嚓”铐住了他双手。那庄稼汉脸孔黝黑，体格精瘦，两脚乱蹬犹自挣扎，大声叫道：“凭啥逮我，凭啥！”
　　另两人从屋角的一张破桌子底下拉出两个木头箱子，揭了盖子，箱中满是稻草，但其中分明有金光灼灼透出。还有个红脸膛、宽前额的汉子立在门边，右手握着对讲机，恨恨道：“我这边抓住了！”一见杨逍，满面喜色，揣了对讲机，一步上前，双手攥住杨逍的手，大力摇了摇，脸上露出笑来。
　　纪晓芙看的眼花缭乱，红脸膛汉子目光已经向她扫来，杨逍忙笑道：“来看热闹的。”红脸膛汉子似是对杨逍极度信任，“嗯”了一声，也不再问。有人进屋，向他报告：“冷队，别的屋都搜过了，没有东西。”
　　冷谦点了点头，道：“好，人都带回去，慢慢问。”来人答“是”，即刻出去了，随即一阵吆喝之声在院中响起。
　　杨逍已俯身在两只木头箱子前，拨开稻草，眯起眼睛瞧了瞧，淡淡道：“果然是那批东西。全是国家一级文物，就算不是死刑，也得在牢里养老了。”他说的不动声色，那叫嚷不停的庄稼汉却忽然哑了，脸色灰败，脊背抵住墙角，颤声道：“不是我，不是我的，是……是他的！”眼光直直的看住刚刚进来的一个人。
　　这人头发花白，金丝眼镜，动作略为迟缓，风度雍容，但神色僵硬；后面还跟着一位，圆脸、秃顶，看不出年纪，有五分像电视里演小品的陈佩斯。
　　冷谦呵斥道：“胡说什么！这是博物馆的专家，是来清点赃物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实点儿！”
　　庄稼汉慌忙道：“我没胡说，这箱子是他交给四哥，然后四哥存在我这里的！我、我只要了两千块！”
　　金丝眼镜强自镇定，回头无奈道：“老彭，我根本不认识他，怎么会……”那老彭还未答话，庄稼汉又叫了起来：“那天，你在四哥屋里，让他保管这些东西，四哥开始不答应，后来你说给他钱，四哥就答应了，我在窗外都看见了。你还说过一阵子有人来取。”
　　一屋人瞠目而视，那庄稼汉不停的说下去，“后来四哥把箱子搬到我家里来，我就跟四哥要钱，他分了一半给我！”
　　杨逍抿了抿薄唇，似笑非笑。冷谦皱着眉头，向那老彭道：“彭、呃，彭莹玉，宝鸡市考古工作队队长，是您？这位是？”意指金丝眼镜。
　　彭莹玉忙道：“是，是我。这位是我们库房主管，朱长龄。可是，怎么会……”他一脸困惑之极的表情。
　　冷谦皮笑肉不笑，截口道：“那就好。请两位也跟我们回去吧，认东西，还有认人。”扬声道：“小武，小卫，送两位专家回咱们那儿！在院外等着我！”
　　立刻有两位小伙子进来，半拖半请，挟裹着两人去了。另有人抬了箱子，押了那庄稼汉，也出去了，院子里静下来。
　　冷谦吁了口气，沉沉道：“果然是……家贼难防啊。”
　　杨逍颔首，道：“你也忙了好几个月了，好好休息吧。”
　　冷谦摇头叹道：“又让他跑了。”
　　杨逍一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当警察的，还用我说么。”
　　冷谦终于笑了，笑意很是疲惫，又抓紧杨逍的手握了握，他并没说谢谢，但是谢意尽在不言。
　　方才的较量仿佛是一场电影已经结束，杨逍和纪晓芙坐回车里，杨逍除下帽子和大衣，换回普通话，笑道：“丫头，可以发言了，不过你先别问，我讲你听。”
　　纪晓芙看着他，好似要人讲了故事才肯睡觉的小孩子，一脸盼望。
　　杨逍缓缓道：“盗窃没留下什么痕迹，八成是有内应。一次盗窃这么多珍贵文物，价值巨大，必然是有计划有预谋，下家订货收买，这个下家么，已经有案底，我们心里都有数。案件发生之后，通往外省的道路都严加盘查，那付水禽形金带钩又出现在你手里——你也不大可能去远地方跑——只怕犯案的反而把东西往城里运了。我托人将金带钩放在市面上露了露，那下家，好像狗惦记一根骨头一样，加上冷谦派人到附近村子明察暗访，才有了线索。博物馆那方面锁定了朱长龄，今晚忽然让人把他弄来，三曹对案，果然露了马脚。可惜下家跑了，没捉住。至于那金带钩怎么落到你手里，估计是有人偷看了箱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想私吞，但让人发现了，不知怎么丢到你包里了。”
　　纪晓芙想了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杨逍道：“灞桥附近，具体什么村子我也不知道了。”
　　脑中灵光一闪，纪晓芙冲口而出：“啊！我知道了，我们曾经到灞桥这边野炊，然后……有个人摔在我们书包边上，一定是了！”
　　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杨逍笑笑，发动了车子，道：“回去啦！”语调轻松。
　　吉普车往回迅速行驰，纪晓芙沉默片刻，道：“老师，朱长龄在考古队也很长时间了吧，他不喜欢这些文物吗？还有国家的法律……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杨逍叹道：“考古是个寂寞又清苦的活儿，常年累月，守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自己却没有好处，心理难免不平衡。若有机会，就不顾什么法律、原则之类的了。”
　　纪晓芙也叹了口气，道：“嗯，能坚持到底始终如一很不容易。”顿了一顿，“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杨逍扬眉道：“不等我说你就知道啦。”
　　纪晓芙轻笑道：“扮成那样子，又换口音，又改姓，分明是不想让人认得么。侦查需要？”
　　她轻轻淡淡的笑声传入耳中，杨逍心有点痒痒的，嘴角不禁透出一丝笑，暗赞她聪明，笑道：“差不多吧。姓李，是因为我是教历史的么。

　　第二十五章 横祸

　　“泰坦尼克号”之夜事后竟无人问起。纪晓芙答应了杨逍，自然不会提起；殷梨亭因自己找错了位置，又认错了人，深为尴尬，乐得纪晓芙不问他为什么半途失踪；贝锦仪等人只道两人在电影结束之后去“私聊”了，说笑一番也就罢了。
　　来年春节来得早，寒假自然也提前。因是工科院校，全体二年级的学生还要金工实习，殷梨亭等人早早离校下厂去了。圣诞节和元旦只是小小的热闹了一下就一带而过，紧接着，一年级新生期末考试临近了。
　　杨逍举手在黑板上画了最后一个句号，丢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笑道：“好啦，这学期的课程结束了。我们十五号考试，正式的日程表过两天就贴出来。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同学们有什么问题，来我办公室找我答疑，明天开始。”
　　学生们相视而笑，低低交谈，谁都知道“答疑”的机会就意味这“套题”，乃是考试拿分的关键。不知杨教授能透出多少信息。
　　杨逍笑笑，挟起书走出教室，贝锦仪却扯着纪晓芙追上去，叫住他，笑道：“老师，你答应过的。”她竖起右手食指，“第一个愿望，是……”纪晓芙却抓住她手，制止的说：“锦仪！”
　　杨逍了然的笑，眼中似乎洞悉一切，闲闲地道：“我知道。七点钟，你们两个带上书来我办公室。”
　　窗外暮色四合，天色还没有黑尽，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像一张透明的薄纸。轻轻的敲门声一下下仿佛扣在杨逍心上，门开了，进来的只有一个人，是短发的贝锦仪。
　　杨逍心里一阵失望，示意她坐下，把自己的书递过去，道：“画红线的部分都背下，能得八十分，其余的看你运气。”装作无意问道：“纪晓芙呢？”
　　贝锦仪的目光在两本书之间来回穿梭，埋头划重点，道：“不肯来，说是要自己考。她呀，正人君子。不肯偷机取巧。”
　　还是这样严于律己，不愿走捷径。杨逍笑道：“那你呢？”
　　“我？”贝锦仪嘿嘿一笑，叹气说道：“老师，你的课讲的好，我爱听。但是我不爱考试，考好了有什么用呢？说什么素质教育，到头来还不是应试！”
　　杨逍也笑了，颇为欣赏她的直爽，摊手道：“是啊是啊，每学期出题我也很累啊！”
　　——————————————
　　“纪晓芙，贝锦仪，到值班室来，有人找！纪晓芙，贝锦仪，到值班室来，有人找！”安装在门顶上的传呼喇叭忽然响起来。
　　“哎？”正在临阵磨枪准备下午考试的女孩子们一怔，贝锦仪放下书，诧然道：“有事？”忙从上铺爬下来，找大衣披上。纪晓芙也已穿好外套鞋子，道：“走吧。”
　　小小的值班室里挤了好几个人，除了头发花白的刘大妈，还有不常见的年级辅导员李云和班主任白老师，杨逍竟然也在。一见两人进来，李云先迎上去，挽着纪晓芙。白老师已拖了把椅子过来，笑道：“先坐下。”纪晓芙莫名其妙的坐下，心中已经隐隐觉得不妥，看白老师笑的十分勉强，使眼色给李老师。李云眉头紧锁，一脸不忍之色，摇了摇头。
　　贝锦仪也察觉气氛古怪，左看看右看看，心提到了半空，小声道：“出事了吗？”
　　杨逍一直低头靠在墙边，叹了口气，道：“我来说吧。”走上前来，他的眼里充满了哀伤、怜爱和珍惜，缓缓道：“丫头，你父亲去世了。”
　　仿佛晴天响了个霹雳，贝锦仪张大了口呆在当地，嗫嚅道：“真的？真的？”瞧见那几位老师脸上的沉痛同情之色，已经有了答案。
　　纪晓芙心内明白，眼前像是强光刺眼，刹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奇怪的是心中并不悲伤，如同掏空一样，世界停顿。她站起来，面无表情，“我要回家，我爹在等我。”
　　杨逍把她按在椅子上，一字字道：“晓芙，看着我，你放心，一切有我在这里。缓考手续已经都办好了。”转脸对贝锦仪道，“帮她收拾些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贝锦仪扑过去紧紧抱住纪晓芙，叫道：“我也要去——”“不要捣乱，你老实留下来考试，难道还教她担心你吗？”杨逍一句话便驳回了她的建议。
　　“可是……我……”贝锦仪还想争取，却听见纪晓芙没有起伏的声音：“我爹为什么会突然去世？”那冷晶清澈但有几分凄楚的眼眸只看着杨逍。
　　杨逍忽觉呼吸困难，掩饰似的咳了一声，轻轻的说：“中毒。案子还在侦破中。”
　　一股寒意自顶至踵灌下，纪晓芙全身血液象被突然抽干，四肢麻痹，身体忽然放软。她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贝锦仪忙撑着她，惊怖过度，一声发不出来。李云低声道：“杨教授，缓一缓再告诉她不好么。”杨逍闭一闭眼，沉沉道：“她迟早要知道，挨两刀不如挨一刀痛快。”
　　乌黑的长发簇拥着纪晓芙苍白的脸，就像暗色的池塘有一朵水莲小憩。持续的轻微颠簸中，她渐渐看到光亮，有数分钟的时间茫然若失，然后记忆渐渐聚拢，她想起杨逍对他说父亲已经去世，而且死于非命，眼泪夺眶而出，宛如泉涌。
　　有人一把抱住她，将她的哭声捂进怀里。纪晓芙无暇他顾，渐哭渐大，几成嚎啕，身子软透了，四肢无力犹如溺水。然而一只手一直安抚的轻拍她后背，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理智终于控制住她，无力抬头，看见咖啡色的毛衣前襟已被眼泪浸透，往上是杨逍不胜担忧的脸。
　　纪晓芙无心分辨他眼里无法控制的怜惜，忙直起腰，离了他身边。杨逍心里叹了口气，扶她靠在软垫上。纪晓芙这才发现是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窗外风景飞速掠过。她把咽呜藏在喉间，勉强想说些什么，杨逍已递了一面大手帕过来。
　　纪晓芙将脸埋在手帕里，一点儿洁净的肥皂气味，干松温暖的触觉仿佛沾了阳光……现在，还有人用手帕吗？纸巾用完即丢，何用手帕这么麻烦。思绪一岔，心头的痛缓了一缓。放下手帕，微冒热气的水已送到眼前，杯子似曾相识，确乎是华山上用过的。“喝一点儿水。”杨逍的语调柔和平静，就像大人跟小孩子说话似的。
　　润了润干哑喉咙，纪晓芙低低道：“谢谢。”声音带轻泣，似有似无。杨逍摇摇头，想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真的宣诸于口，却是：“睡一会儿吧。西安没有机场，我们要到咸阳，还有一段路。”
　　疲惫毫不留情的入侵，凝聚不起来的悲痛忽然四散，终于带走了她的神志，教她陷入绝望的昏睡中。迷离中，摇晃和颠簸终于停止，有人在耳边柔声哄道：“丫头，起来了，醒一醒。”

　　第二十六章 真伪

　　纪晓芙抬开沉重的眼皮，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睛全肿了，游魂一般任由杨逍拉着进了机场。杨逍另一手提着她的行李，换登机牌，过安检。他渐渐握紧她的手，她柔嫩的肌肤冷冷的，有限温存，无限辛酸。
　　两人进了VIP候机室，杨逍叹口气，将纪晓芙按在沙发里，绕到她前面蹲下身来，依旧握她的手，隐忍和默然的呵护晕染人心。她的手像是找到了归宿一样，渐渐放松，蜷缩在他的大手中。眼泪左躲右闪，终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顺着脸颊，落在杨逍手背上，杨逍没有动，假装没有感觉到那一滴泪的温度，只轻声说：“丫头，振作些，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纪晓芙脆弱的好似玻璃，却明白杨逍提醒的正确，她死命克制哀痛，颤声道：“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是。”杨逍的声音很温静，像一汪水一样。“有个工程开发商造的桥塌了，追究下来，是政府里主管派发工程的唐文亮收了贿赂，违规将工程包给了没有资质的人。纪检委双规了姓唐的，查这案子。唐文亮自己也认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忽然检举你父亲，说他也收了东西，本来答应保自己的，但出尔反尔。”
　　纪晓芙澄清的眼睛漠无表情，薄嘴唇紧紧地抿着，听杨逍继续说下去。“这种诬告的事之前也不是没有，都属子虚乌有。这次警方带人去查，没想到真的在你家里查出两件古董，你父亲说从没见过这两样东西，警察也觉得这么顺利很奇怪，于是准备立案再查。先请了北京的专家和本地的五位专家鉴定两样古董，结果认为东西都是真的，属于国家级珍贵文物。若按价值来说，真是贿赂的话足够死刑了。鉴定结果出来之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你父亲去世了，是氰化物中毒。是畏罪自杀还是陷害之后他杀，现在还在刑侦中。”
　　纪晓芙的胸膛像是掏空一样，哑声道：“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杨逍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笃定的道：“是，你自然最了解你爹。我要去，是要看看那两件东西的来历，不能让文物变成赃物！”
　　纪晓芙缓缓点头。杨逍扶住她的肩，温声道：“丫头，吃点东西？好有力气应付。”
　　纪晓芙没有反对，但勉强咽了半碗葱爆虾仁面就再也吃不下。杨逍本想劝她多吃些，但想到要上飞机，怕她晕机，也就罢了。顺手端过她剩下的面倒在自己碗里，用筷子挑了送入口中。纪晓芙一怔，在她的观念里，最亲密的人方愿意吃彼此的剩饭，杨逍怎么……见他三口两口已经吃了个干净，待要说，却又不好说。
　　飞机迅速滑向跑道，冲向蓝天。一路上只要一抬眉一举手，杨逍便会注意得到她的需要，纪晓芙终于舒宽稍稍，甚至还有一点点忍不住的崩溃。脑海中浮起父亲的往事，异常清晰。纪英微胖的身躯在屋里转来转去，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工作多难，即使在最疲倦的时候，还可以维持笑容……
　　“飞机即将着陆，请您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自广播中传来。纪晓芙抬起头，声音轻若柔丝，仿佛是听不到了，可是仍然清明：“我要先见我爹去。”
　　“你……”杨逍深怕她见不得纪英的遗容，想要劝她，但见她眼中坚定、天真，还有一点孩子气的成熟，只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机场外面竟有人接应，一辆小小的白色轿车。两人坐上后座，纪晓芙只觉那车顶像是一寸寸下降，似要把她压成一推泥。伸手摇开车窗，H城冬季特有的湿润而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方透出一口气。彷佛是做梦似的，几小时之前还在学校准备考试，现在，却在这个依旧明丽宁静的城市里和父亲永别。
　　车子七拐八拐，停在一片没有标牌小楼前，饶是纪晓芙自幼生长于此，也并不知道此处。一个体魄强健的黑脸青年立在门口迎着他们，杨逍介绍道：“纪晓芙，纪书记的女儿。吴劲草，吴警官，负责这件案子。”低声对吴劲草道：“她想看看她父亲。”
　　吴劲草看了看纪晓芙，极年轻极秀丽的一个女孩子，双眼肿得如桃儿一样，脸白得就像一片在荷塘里徐徐伸展的莲瓣。他又去看杨逍，杨逍轻轻点头。吴劲草便不说什么，带领两人进了楼，沿一道长长的走廊往后面去。走廊里静寂如死，单调的脚步声几乎引起回音。
　　推开两道门，房间哀凉凉的，似将人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吸得干干净净。中间一具罩着白布的人形，杨逍还想阻止纪晓芙，她已经伸手揭开了那道隔开生与死的屏障。
　　杨逍一眼看出是氰化物中毒，因血中有氰化正铁血红素形成。纪英轮廓尚在，但脸色鲜红，宛如充血，未免可怖。纪晓芙说不出话来，眼前金星乱舞，天旋地转。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想嘶声号叫，直至喉咙滴出血来，但仅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不可癫狂，要好好生活下去。杨逍已迅速盖上白布，半拖半抱将她弄了出去。
　　纪晓芙双手掩着脸，双肩轻轻耸动，一声不发，似乎连吸呼都没有，渐渐泪水自指缝间流出来，湿透手掌。听见杨逍对吴劲草道：“她也累了，明天再问她罢。”纪晓芙霍然抬起头来，泪痕尤在，哽声道：“不用等明天，现在就问。”绝望悲伤的眼睛里，迸放出一种狠狠的坚决的光焰。
　　“没有什么额外收入，存折在家里电脑的机箱里。我带一张银行卡，在学校用。他取些现金平时用。”
　　“没有什么来往密切的女人，我母亲去世后他一直一个人。”
　　“平时……和家政公司联系好了，小时工两天来一次，打扫卫生，帮着做做饭。”
　　“爱好，就是看看书。”
　　“我三天打一次电话回家，他没提过。”
　　…… ……
　　女警察记录本上的字迹渐多。吴劲草慢慢的问，纪晓芙想一想细细回答，杨逍又是心疼怕她撑不住，又是佩服她坚强。熬到黄昏，总算是录完证词，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瘀青般的青紫。
　　纪晓芙扶着椅背慢慢站起，双膝软倒，几乎坐在地上。杨逍忙架着她，低声道：“丫头，等我一下就好。”转向吴劲草，道：“我看一眼那两件古董。”
　　吴劲草一怔，一张名片已送到眼前，略一看上面的头衔，即可对杨逍肃然起敬，道：“原来您也是专家。”
　　隔室的架子上，陈放着一件灰土土的陶土人偶，一件瓷器彩马，斑驳淋漓。杨逍只望了一眼，便失笑道：“北魏陶俑和唐三彩马，你们请的专家是这么说的吧？”
　　“是啊。七个人背对背写出意见，都是统一的，然后讨论，定价，出具的鉴定证书。”
　　“他们还在这里？”
　　“北京的两位留下来了，必要的时候会要他们出庭作证。”
　　杨逍的笑意尽是揶揄嘲讽，让他黑亮的眸子很有挑衅意味，“明天请他们再来一趟吧，这两样东西都是假货，最多值两百块钱。”

　　第二十七章 莫辨

　　两人出了这隐蔽的侦查据点，依旧登上白色小轿车。驾驶座上的司机偏头问道：“去哪里？”“H大酒店。”“环北社区1楼5单元10号。”杨逍与纪晓芙同时开口，都是不带犹豫理所当然的语气，言毕，车内三人全都怔了。
　　司机是不知该听谁的，笑道：“你们先商量商量？”
　　杨逍默默的看着纪晓芙，目光里尽是体恤怜惜以及柔和的安抚。纪晓芙忽然醒悟，“家”是回不去了。那简单朴素却舒适温暖的地方，现在恐怕是“案发现场”了。而父亲……父亲再不会笑呵呵迎上来……她眼神黯淡，整个人如一只小动物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发觉弓着背，四肢缩紧一点，可以消除心中抽搐感觉。杨逍已低声道：“先到H大酒店。”
　　杨逍将纪晓芙领上酒店二楼，插房卡开门，取电，摁亮大灯，将她按在沙发上，柔声道：“丫头，先歇会儿。”拎过贝锦仪收拾的旅行包，拿出洗漱用品、护肤品到浴室一件件放好。水杯子搁在桌上。套在一个干净塑料袋里的换洗衣裳压在床头。另有个报纸裹的包，拆开一看，竟是人民币，除了一百、五十大票，还有些十块的票子，甚至块八毛的钱，想必是临时凑起来的，算了算有两千多元，带着暖暖的温度。杨逍心中一叹，依旧收好了。
　　有人在外轻轻叩门，扬声道：“服务员送餐！”杨逍拉开门，外面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小伙子托着餐盘，彬彬有礼，“您好，您要的餐点送来了。”杨逍接过来，点头道：“谢谢。”转身将餐盘放在桌上，招呼纪晓芙，“饿了吧，吃点儿东西。”
　　纪晓芙在沙发上挪动一下，看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山药红枣粥，并几个精致清淡的小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匙粥，往口中便送。
　　杨逍立在边上唬了一跳，忙捉住她手，叫道：“烫着！”
　　纪晓芙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并不惊讶，神色惘然。
　　杨逍只觉揪心，拿过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过一阵子，端起碗凑到唇边试了试热度，道：“好了。”纪晓芙也不抬头，心不在焉，食不甘味，只是机械的将食物送到嘴里，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杨逍不忍再看，起身去浴室，将冷热水龙头调整到合适位置，免得她伤着。
　　撤下碗盘，杨逍摇了摇纪晓芙肩头，一字字道：“丫头，去洗澡，然后睡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啊？我就住在你的对门。”纪晓芙垂下眼帘，声音低的出奇，与呓语无意，“好。”
　　待杨逍出去，她淋浴梳洗，也不知冲洗了多久，关上水龙头，呆了许久，才懂得穿上睡衣。推开浴室门，已经垮下来，浑身冒冷汗，脸色惨白，背脊佝偻，整个儿人靠着墙壁，才支持得住不倒下来。门外，已响起杨逍担忧焦虑的声音，“晓芙，晓芙，你没事吧！服务员！”
　　“嘀”的一声响，是确认门卡的声音。杨逍扑进来，见纪晓芙无恙，松了口气，让服务员去了。放下手中东西，将她架到床上倚着，喃喃道：“这半天没动静，吓死了我。”将刚才从前台借来的吹风机插上，拨动开关。站在她身后将风口对准她湿发。
　　纪晓芙被这热气一吹，似乎恢复了一点儿活气，举手接过吹风机，弱声道：“我自己来罢。”慢慢拢过头发。可疲倦有如海中潮汐，毫不留情的淹没了她仅存的一点清醒，不可抗拒的睡意中，她挣扎着，哭泣着寻找父亲，但已失去了手中所有的把持，一无所获。
　　呼呼的热风停下来，杨逍抚了抚纪晓芙八成干的头发，将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是他，借机在粥里放了一片安眠药，助她睡眠。又将一些碎冰装在塑料袋里，裹了两层毛巾，轻轻敷上她双目，但愿明天能消肿罢。
　　……父亲死了，她站在午夜的寒风里，眼泪纷纷落下，而在她不远处，背对着她的男子是谁？乐音自他那边幽幽传来，轻柔平缓，如泉水叮咚，如风拂柳林，疏解着她心头的哀痛。
　　杨逍坐在她身侧，拂去她脸上睡梦中也不能禁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一片叶子——他从酒店大堂的盆景上撷下的——凑到唇间，缓缓吐气，婉转流畅的声音反复回旋。眼见纪晓芙睡的渐渐安稳了。
　　多么希望，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上铺棕黄色的床板，耳边是室友们低声交谈，还有勺子碰到杯壁的声音，有时鼻端缭绕着煎饼的香味。但是目光所及，是雪白的天花板，规格统一不带丝毫趣味的家具布置……床头柜上的电话忽然响起，铃声清脆，音量恰到好处，能够唤醒人又不觉得吵。
　　纪晓芙侧过身，抓起听筒贴在耳边，杨逍有点儿迟疑的声音传来，“丫头，醒了？四十分钟之后在二楼自助餐厅等你，可以吗？”这是征询意见，完全由她决定的语气。
　　“好，谢谢。”纪晓芙立刻回答，已经给杨逍添了不少麻烦，哪里还能撒娇买痴，等着人来哄？她掀开被子，穿鞋下地，走到浴室，扭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浇上面颊，激的她一个寒颤。
　　侦察处，围在两件“古董”周围的，除了杨纪二人和吴劲草，还有来自帝都的两位专家。何太冲面孔修长，额头饱满，两条高高挑起的花白眉毛下嵌着一双长眼睛；另一位叫做班淑娴，是个中年女子，高颧骨，薄嘴唇，眼泡微微凸出，看起来是个不好惹的。
　　杨逍将两人的名片——印着国家博物馆和故宫博物院名头——像玩扑克牌一样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耍了个花样丢出去，分明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何太冲已经气的脸色铁青，忿忿道：“这分明是北魏的文吏俑，你看看，你看看，服饰古朴，周身布满土锈，当年的朱砂红彩还未剥落；这唐三彩，腐蚀细孔则深入釉里，开片极为细小，怎么会是假的！你不要不懂装懂！”
　　班淑娴冷冷附和道：“信口雌黄。你若说是假的，说出道理来！”
　　杨逍一脸闲静漠然，像是看透了真相，却高傲得不屑于揭穿，淡淡道：“眼见为实，我已经请吴警官买了机票，我们这就到洛阳瞧瞧。”
　　两个半小时之后，一行五人已经降落在洛阳机场，出口自有当地警方举牌来接。为首的浓眉方脸，姓陈，和吴劲草寒暄了一阵，带他们上了车，呵呵笑道：“是老卜的东西又惹事了？他家也离这机场近，北邙山南石村，很快就到！”
　　杨逍微微含笑，只是为纪晓芙指点周围景致，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多时，已穿入村子，到了村东头的一个大场院前。陈警官打头跨步走进门去，高声吆喝，“来客人啦！”
　　何太冲和班淑娴跟在后面，看见院中的东西，已是傻了眼。吴劲草一眼扫过，惊讶之余忍俊不禁，纪晓芙虽在悲伤之中，也不由想笑。他们面前，被两位专家吹嘘的如何珍贵稀有、具备研究历史和文化价值的“北魏陶俑”，竟堆了半院子，一模一样的物件，有的已经做旧，有的尚未做旧，有的在小窑口旁等着过火。
　　杨逍却似早已料到有这一幕，径自迎上从窑旁站起来的汉子，笑道：“说不得，你又撞在我手里了！”

　　第二十八章 高仿

　　那老乡一见杨逍，大笑道：“老杨，又是你！”他衣裳满是灰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身材中等，结实健壮，光头，一双圆眼睛转来转去，机敏灵动，全无一般乡农的木讷畏缩之意，看见加上警察来了这许多人，倒似习以为常。
　　杨逍笑道：“越俎代庖，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大名卜戴，专做高仿文物。因为老让文物贩子拿去当真的卖，买主问到东西的来历又不能明说，所以得了个‘说不得’的外号。警察同志是这里的常客。”
　　何太冲和班淑娴早已各拎起一个陶俑凑在眼前细看，隔着放大镜，几乎把眼珠子瞪了出来，即便是眼前当下，明摆着这里是个“假货作坊”，若要鉴定手里的东西，只怕他们还是要说是“真的”。但明明……两人脸色铁青，一个农民，怎么有这个本事，造出这些以假乱真的文物来！
　　说不得笑嘻嘻的瞄着他们，满不在乎的道：“喜欢随便拿，不值钱。我从没拿赝品当真品卖过，警察同志都很清楚。”
　　陈警官连连点头，颇为得意：“老卜是我们这里的宝贝。那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有证书给他，说他是‘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大师’咧！”
　　说不得忙自谦笑道：“呵呵，做些小东西而已。”
　　何太冲给班淑娴使了个眼色，放下“北魏陶俑”，正色道：“文物鉴定主要是‘眼学’，谁也不能保证每一次，每一件东西都不会看走眼。心情好，心情坏，粗看、细看，都会有差距，有时候同一件物品，今天看它是赝品，过十天半个月再看它又是真品，这种情况有的是。我想，鉴定专家要为此承担什么法律责任，全世界都不会有人敢吃这碗饭了。”
　　言之凿凿，合情合理。杨逍和说不得目光一碰，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班淑娴却道：“那唐三彩呢？我们在H城用仪器鉴定过，可绝对是唐朝到代的文物，又怎么说。”
　　“唐三彩？”说不得摸了摸自己寸草不生的头顶，笑道：“上一批做过唐三彩，好像还有几个。”说着拔脚往侧面一间土房走去。
　　“咔嚓！”木门推开，扬起一阵灰土。何太冲“咔咔”咳嗽，班淑娴“啊哟”一声，忙去遮眼睛。
　　过一会儿众人方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这是一间库房，零乱码放着些物品，因罩了一层厚厚的灰土，也看不大出来是什么。说不得弯腰自一张破桌下拖出个竹筐，笑道：“都在这里了。”
　　何太冲和班淑娴忙探手抓出筐内之物，抹去污迹，果然与那H城中的唐三彩一般无二。说不得在旁笑道：“这个也可以现场做，就是麻烦些。”
　　何太冲面如土色，头摇身颤，颓然道：“不用了不用了……”班淑娴眼睛发直，不可置信，喃喃道：“难道仪器也会出错？那我们……还能信什么……？”
　　杨逍并未进屋，早已料到似的，淡淡冷笑道：“两位是在研究室里坐得久了，不知道民间自有高手。经X射线照射过的陶瓷，每一秒钟会将釉面老化程度提高200年左右。不过是其中之一的小把戏而已。”
　　说不得嘿嘿一笑，附和道：“蒙专家，太容易了。掌握好胎、釉、型、工、旧这几个方面的诀窍，和故宫做的分毫不差，他们就认。说起来，老杨你开头也帮了我不少忙啊。”他笑容可掬，话语中却透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何太冲和班淑娴痴痴呆呆，再说不出话来。那吴劲草不知何时踱到近前，拍了拍杨逍肩膀，向角落努了努嘴。杨逍会意，跟了他到无人之处。
　　吴劲草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先给杨逍，杨逍笑道：“不会，我就喝点儿小酒，不抽烟。”吴劲草也不勉强，自己叼了一支，点燃了，徐徐喷吐烟雾，笑道：“冷谦跟我说起你的本事，我还不信，这回服了。这些专家也未必浪得虚名，说不得也不会把他做的每种东西都告诉你罢，你又怎么分辨出真假的？”
　　杨逍想了想，微笑道：“这……不好说，看文物，好似看人的气质，真的经过几百上千年的东西，气质就是和现代做的不一样，哪怕外形是一样的。”他也没想到，留存前世的记忆，竟然还得了这项本事。只是他看文物看的准，看人却差了。
　　吴劲草摇摇头，自觉玄妙，也无心深究，这两件文物，对于案件只是重要证物而已。他垂手放下烟头，切入正题，庄容道：“杨教授，我是搞刑事案件的，对于文物的事情不通。你给我们想想，下一步怎么做妥当？”
　　杨逍思忖片刻，道：“若是陷害纪书记的，肯定不敢拿假货，只怕是按真货送到家里去的……现在，不要说这两件东西涉案，找新闻记者，只说警方查扣了两件走私文物，原来以为是真的，但经专家鉴定是假货。”
　　吴劲草皱眉沉思，半响方道：“嗯，不错。顺藤摸瓜，说实话，我看见那些个专家给两个东西定的价钱，吓了一跳，那么多个零。人家还说是‘保守估价’，真是！”
　　杨逍一笑，只道：“多费心了。”两眼瞧着别处，又随口道，“差不多了，还得赶回去的飞机呢。我请午饭。”也不等回答，径自往纪晓芙那边去了。吴劲草一怔，不觉失笑。
　　纪晓芙从未见过文物仿制一道，不禁好奇，弯腰观察窑口。说不得对所谓“专家”极是不客气，但对这年轻姑娘却似颇有好感，挡开她笑道：“别太靠近了，小心被热气冲着。”见她探究之色，忍不住要卖弄卖弄，道：“这北魏陶俑分为文吏俑、武士俑、铠马骑俑，还有……”
　　“骑马鼓吹俑群。”杨逍的声音传来，“说不得，你现在倒是说得不少。”
　　说不得一拍脑门，笑道：“那也没有你大教授能说，我甘拜下风，走了！”说着去找陈警官等人攀谈。
　　杨逍微笑道：“这里只算是二流的仿制，那景德镇高仿的元青花，连我都要多看几眼才分的出真假。以后有空再去瞧瞧。”纪晓芙深觉奥妙，点了点头。实则他本想说“这两件东西是假的，你父亲的受贿罪名至少是不成立了。”但她眼泪方止，似已被文物吸引了注意力，不忍心提起。
　　纪晓芙却是强忍丧父之痛，见杨逍与警察们都尽力奔走，心存感激，自忖无论如何也不能哭哭啼啼再给人家添麻烦。于是两相无事。
　　这一番至洛阳的查证探访，虽是空中往来，众人在H城机场分手道别时，也近黄昏。一踏入H大酒店的大堂，纪晓芙止步不前，怔怔道：“姨妈？”
　　大堂浅棕色的皮沙发内站起一名女子，年纪已然不轻，但腰板挺的笔直，一身藏蓝色职业套装；黑色半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咯有声，步履虽急，但不见惶乱。她一头短发，服服帖帖垂在耳侧，五官俱都普通，严正的眼睛，绷紧的嘴角，却透出一种精明强干之气。化了些淡妆，通身上下不见饰物。
　　这女子搂住纪晓芙肩膀，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赞道：“好孩子，没哭，够坚强的。”瞥一眼杨逍，道：“他是什么人？”
　　纪晓芙猛然惊醒，忙道：“哦，这是我们学校的杨老师，这是我姨妈，方青。”

　　第二十九章 方青

　　纪晓芙自知姨妈方青与众不同，隐隐听说是她年轻之时给人伤了心，从此立誓独身，只在事业上留心中意。非但一路读到博士，管理能力，专业技术都是同行中的佼佼者，更兼个性坚毅，方方面面都不于输人后，四十来岁年纪已经是一家跨国公司在亚太地区的总裁。标准的女强人，杀伐决断，说一不二，不近人情，将属下骂的痛哭流涕是常事。因方青平日里忙的脚不点地，两家人也疏于往来，春节能通个电话就算不错了。如今纪英出事，纪晓芙也根本没想惊动这位姨妈，没想到她自己跑了来，可算是天大的人情了。
　　三人便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杨逍脱了外套，斜斜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方青坐的笔直，在另一头看他，当中虽然隔了纪晓芙，两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
　　方青只觉杨逍轻浮，暗中嘀咕：“学校也不派个女老师来照顾，弄个男的，也不怕出事。”却已在警局那里得知杨逍在这案子中出了大力，不好说什么。
　　杨逍心内暗笑，灭绝师太转世之后果然本色未变，还是干练精悍，不可一世。若是普通妇人，早与纪晓芙抱头痛哭了，方青却将她当自己的职员一般表扬。他笑了笑，道：“远道而来，一起随便吃点儿吧。”
　　出于礼貌，方青不好拒绝，这顿饭却味同嚼蜡。饭后，方青客客气气的向杨逍道谢，即刻拉着纪晓芙回房去了。杨逍一个外人，自然不便阻拦，无奈微微苦笑。
　　方青锁了屋门，长叹口气，道：“姨妈明天一早要到日本去，不能陪你了。”
　　纪晓芙早有预料，强笑道：“我明白，您忙您的，我没事。”
　　方青拍拍她后背，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中，道：“二十万，活期。密码是你生日。”
　　“别！”纪晓芙将手握成拳，不肯接过。方青转手将卡插在她口袋里，自嘲道：“你姨妈就剩下钱能帮你了！在这酒店里的吃住花费别欠着人家的，办案子若要打点警察，也从这里出，还有后面几年的学费。算借你的，等上了班还我，总行了罢。”
　　纪晓芙印象里的方青如同女金刚刀枪不入，不曾见过她如此感性。隐隐觉察已到中年的独身女人也是不易，点了点头。
　　方青直率道：“我看你们的那个杨老师，对你挺有意思的。”
　　纪晓芙一愣，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摇头道：“不会……”
　　方青打断她，霎时之间又换了口气，宛似在例行晨会上发言，有条有理，“我没结婚，可是谈过恋爱，这些年在外面打拼，见过的也不少。姓杨的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是个有城府，够成熟的男人，自然看女孩子的心事准极，能给你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你觉得有依靠。但是，他也可以不带丝毫留恋的离开你。年轻人就不同，他们不懂得控制自己，也不会控制你，反而是你的喜怒哀乐能够影响他的情绪。两个人一起成长，挫折少的多。我听说那个姓殷的小伙子就不错，”
　　纪晓芙似听非听，心道姨妈杞人忧天。她刚失去父亲，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事。好不容易等她发表完长篇大论，忙道：“我知道了，谢谢姨妈。您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方青似乎也意识到此时说这个不合时宜，道：“不说了，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你都长大了。先洗澡吧。”
　　纪晓芙漫应一声。进了浴室，方才觉得舒松下来。奇怪的是，和杨逍在一处未见如何拘谨，怎得和至亲姨妈却要处处客套，绷着神经才能应付的来？
　　第二天一早，好消息已经传来。一名中年妇人冲到D区警局，哭哭啼啼说自己被骗了，要告H城的文物鉴定专家西华。值班民警问了半天才算弄明白，她是看了昨晚新闻，认得那“北魏陶俑”和“唐三彩”是她家花了数百万元买下的，是西华出具的鉴定证书，没想到居然是假的。
　　H市的各个分局早得吴劲草知会，值班民警一边让同事向上头传讯，一边作出同情之极的样子来，又是倒水，又是劝慰，让她慢慢道来。这妇人说昨晚找过西华让他赔偿损失，“我就让他赔一百万。他说自己鉴定个东西最多才收二千，没钱给我。我……我告他欺诈罪！”民警旁敲侧击，问她东西后来的下落。妇人哭道：“我们家那口子送人了！送什么不好，偏偏要送这个！民警同志，您可要帮帮我啊，鉴定证书还在我家，能算证据吗？”说着肉疼不已。
　　吴劲草得知消息大喜过望，忙请人配合，软硬兼施，务必要查处这东西的流转去向线路。同时，另一组去家政公司调查的刑警也有了线索，查明案发前一周，家政公司根本没有派服务人员到纪英家中。于是根据房中“另一人”的脚印、头发、指纹等物，画影图形，网络查询，圈定了几个人，立即分数路人马南下追凶去了。
　　日日有各方讯息传到，吴劲草打起精神，没日没夜，案情分析会一个接一个，不知抽了多少烟，喝下多少酽茶，要赶在期限之前破案。杨逍拿了H城的电话簿，挨天打电话到各个特色酒楼，从早餐到宵夜，好饭好菜装在一次性饭盒里伪装，流水似的送入刑侦大队，给警官们补身打气。又拉着纪晓芙问东问西，逛H城要她做向导，转移她注意力。
　　这般人仰马翻，闹腾了七天。那日黄昏，在刑侦处迎接他们的吴劲草意气风发，大笑道：“好了好了！破案了！”也不待人问，滔滔不绝的说起来，“想不到蛀虫竟有一串！这帮人怕唐文亮判了死刑，一害怕把他们都攀咬出来，撺掇他翻了供。又到劳务市场找了个农妇，冒充家政公司的人到书记家里，一是放下赃物，另外教她把一罐杏仁露给书记喝。那氰化物本就是苦杏仁味道的，所以……各方面的证据都齐全了，只等着上庭宣判！”
　　杨逍拍掌道：“好！吴警官也好立功受奖了！”
　　吴劲草更是眉飞色舞，嗔道：“是吴兄弟！全警局的都是杨老师的兄弟！以后有事说话，别客气！”
　　两个男人大笑着互拍肩膊，那边厢纪晓芙却静静后退一步，慢慢鞠下躬去，低低道：“谢谢您了！”
　　吴劲草本是个粗豪汉子，对付的都是凶顽之徒，枪林弹雨不在话下，打交道也是豪爽男人，酒池肉林如鱼得水，却受不得这文雅少女的挚诚谢意，登时手足无措，忙道：“别别别！”拉过杨逍挡在面前，收敛道：“嗯，这个……后面的事情公诉人都会办的，你放心啊。案子已经查完了，你明天可以回家了。好吧。”
　　纪晓芙轻轻“嗯”了一声，直起身来。她神色悲喜交集，眼泪扑簌簌滚下。杨逍冲吴劲草扬扬眉梢，伸手握在纪晓芙腕间，把她带了出去。
　　夕阳已经依山而下，晚霞如同鲜艳夺目的彩缎，映入眼帘却是一片模糊的绚丽，什么也看不清楚。纪晓芙嘤嘤啜泣，数日以来的焦灼、委屈、尘埃落定后掺了悲酸的喜悦尽在其中。杨逍自然而然的握住她肩膀，待她哭声渐止，递上手帕，微笑道：“要不要再哭会儿？今天都哭完了，明天回家可不许再流眼泪了。”
　　纪晓芙有些不好意思，忙抹去泪水，低声道：“不哭了。”

　　第三十章 新欢

　　环北社区门口，纪晓芙下了车，夜色犹重的黎明里，她脚步沉沉，近乡情怯。杨逍提着她的旅行包，轻轻的道：“学校已经放寒假了，该回家了。”
　　纪晓芙微微一震，寒假？是啊，这度日如年也有十天了罢，正该到了放假的日子。夕发朝至的列车也差不多这时候抵达H城，她该如同归巢的小鸟一般欢欢喜喜往家中奔去，可是……她扼住自己的泪意，垂下眼睛，装作平静无事，道：“嗯，该回家了。”若不是双眼中的红丝，谁也不会猜到她心中凄苦彷徨。
　　两人往小区里走了不过三十米，迎面而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停下脚步，一把抓住纪晓芙，叫道：“晓芙，可算见到你了！”
　　纪晓芙定睛打量，道：“殷叔叔！”正是殷梨亭的父亲。
　　“哎呀，你这丫头，到哪里去了？你家里出了事，我和你阿姨急的要命，却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的上忙。看了昨晚的新闻才知道，案子已经破了，真是老天有眼啊！你这是……回来了？吃了早饭没有？”老人激动之极，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几乎把纪晓芙的眼泪逼了出来，听他问吃了早饭没，忙点头。“好好好。中午来我们家吃啊，你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梨亭也是急的不得了，天天打电话来问。他实习差不多也完了，也就这两天回来。这是……老师？”纪晓芙又点头。“学校真好啊。好，你们先去收拾收拾，中午来吃饭啊！”
　　“嗯，一定，殷叔叔您先去忙吧。”纪晓芙好不容易送走老人，对杨逍道：“老邻居了，对我很好。”
　　杨逍微笑点头。却想着，难道就这样把纪晓芙“移交”给殷梨亭一家照顾？他这老师想个什么法儿才能名正言顺的留下来呢？
　　1号楼5单元，纪晓芙立在楼下仰面而望，过了一刻，深吸一口气，似是攒足了勇气，迈入楼门洞的阴影之内。忽然，背后有个年轻女声喝道：“杨逍，站住！”杨纪两人一起回头。
　　走在前头的是殷素素，稍落后的少女拎着一个极大的旅行包，忽然紧走几步越过殷素素，直冲到杨逍面前来。
　　纪晓芙却是一呆，这女孩子的眉眼五官和她无一不像，宛如照镜，甚至个头也相差无几。只是一头暗酒红色的短发大异她的漆黑长发。她穿了红色外套，那红色仿佛一块燃烧着的烙铁被水浇过，带着一种迅速冷却的伤痛。
　　那女孩子也看见了纪晓芙，冷晶晶的眼睛闪着寒光，似乎是白森森的剑影，指着她转向杨逍，扬声道：“这就是你爱上的人？她是你的新欢？还是旧梦？”
　　杨逍一凛，前跨一步，挡在纪晓芙面前，道：“和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见他护卫之态，莫子容冷笑，自旅行包里抽出一个纸卷，几乎戳到杨逍脸上，厉声道：“这是什么？从那时就开始了对不对！”丢下袋子，双手交错，带着恨意“嚓嚓”将那纸卷撕扯的粉碎，往空中一扬。纸片洋洋洒洒，犹如扑火之后的飞蛾，纷纷坠落。
　　那是……海报！？刚开学时，征召联谊宿舍的海报！贝锦仪说海报少了一张，竟然……竟然是他收了去？！杨逍回头看她，神情复杂，眼中满是温柔渴望，嘴角稍弯，露出点儿尴尬的苦笑，鼻子微纵，折叠着许多急切。
　　上课时若有若无的凝视，博物馆、华山、莲花池、旱冰场、放映厅……那些她不经意的，早已忘记或者以为幻觉的种种事端，此刻全都召唤出来如在眼前。还有父亲这次出事，他跟了来，也是有意为之！这……是真的？！若说自己对他全无好感是假，可从没想过……尤其是从别人手里“抢”他过来。她心里忽起忽落，起伏不已，时如嚼蜡，时如浸醋，也整理不出什么滋味。又有隐隐一丝甜意，如同舐蜜，哦，不，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你真正喜欢的是纪晓芙。和我在一起，你是为了她的影子在迁就我！而且，还想把我扮成她！”莫子容有备而来，弯下腰去，双手自旅行包里抱出一叠白花花的物事，往杨逍身上拽去。
　　白色衣裳摊了一地。白衬衫白裤子，白风衣，白毛衣，白坎肩，白裙子……应有尽有，这些衣裳并不是纯白，都以浅色丝线勾勒了少许绣花，或在衣领裤脚，或在兜沿裙摆，优美典雅，简洁精致，恰是纪晓芙喜欢的样式。
　　莫子容狠狠道：“没多久之前，你对我好。现在，你恨不能我马上消失是吧？”她的眼睛黑如冰冷的玛瑙，“杨逍，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转身决然而去。
　　杨逍抱肘挺立，一动不动，莫子容所言是实，他也无话可说。这女孩子也算讲理，没牵扯上纪晓芙。他用余光一瞥，见纪晓芙捏着楼梯栏杆，怔怔僵立，眉心紧蹙，似正苦苦思索。她没走便好，杨逍想着，叹道：“素素，这事儿你搀和在里头？”
　　带一点不耐烦和责怪的语气，让殷素素原本的一丝愧疚消失无踪。因父亲之故，她十岁上头就识得杨逍，多年相熟，少女时代对他不无爱慕，杨逍不是不知道，但从不露出感情，一直待她以礼，像一个大哥哥对小妹妹。不与她太接近，有误会的机会。殷素素只得将这一点情愫深藏。后见他与好友成了一对，待莫子容极好，排除内心的一点嫉妒，一点暗伤，总是祝福的。但面前的杨逍却陌生得让她不认得了。殷素素冷冷淡淡的瞧着他，道：“杨逍，你追她的时候要我帮忙，怎么不说我搀和？”
　　杨逍一怔，苦笑道：“我不是这意思，你看，这儿已经够乱的了……”
　　“所以不应该给你捣乱，是不是！”殷素素上前一步，横眉怒瞪，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欠她一个解释？莫名其妙的追她，又莫名其妙的甩了她，多少人明里暗里嘲笑她被你玩玩之后一脚踢开，你知不知道！她没哭过，但是瘦了多少斤你看不出来吗！……我后悔，为什么要让你见到她！”她眼中含泪，怒变成了痛心。
　　杨逍长叹，低声温言道：“素素，我……年少时遇到过一个女孩子，一直在找她，我以为莫子容是她，但是认错了人，所以……”
　　“认错了人？借口！杨逍，我哥看到莫子容，也以为是纪晓芙，但没说两句话就知道不是一个人！你这样聪明，又和莫子容相处了大半年，会分不出来！”殷素素的目光里含了一丝鄙夷。那是他们出发实习时的事，殷野王虽是外人眼中“流氓恶棍”，对妹妹总是尽心的，来帮忙搬行李时看到了莫子容，将她当作开学之初在校门口救了杨逍的女孩子，言语放肆，莫子容差点和他动起手来。“就是因为我哥，我才知道纪晓芙也和你打过交道，这才起了疑心。”
　　“然后呢？”
　　“实习回来，我想问你到底和纪晓芙有没关系，我爹却说有个学生家里出了事，你去帮忙了。张翠山和我闲聊的时候说过，他们联谊宿舍也有个女孩子父亲去世了……”三下里一凑，殷素素大概猜到了些倪端，本对莫子容的事又是同情又是愧疚，利用殷天正的关系查到纪晓芙学籍登记的家庭住址轻而易举，两人便来了H城。
　　“杨逍，你做人太不厚道！”
　　“你说我分辨不出……不错，可是素素，殷野王是心无挂碍，自然认得清楚，我，是生恐错过啊！若是你哥见到一个和朱颜一模一样姑娘，会怎样？”
　　殷素素默然，她的“准嫂子”朱颜品性才貌都是出色，只是殷天正看不上她是个农村姑娘，不同意两人来往。朱颜不愿父子两人闹翻，左右为难，过马路时心神不宁，竟出了车祸，香消玉殒了。而殷野王这个曾经的“五好青年”性子大变，与殷天正断绝关系，刁顽凶狠，打架闹事无所不为。当年，她也是亲见哥哥的痛苦癫狂之状，但凡看见背影衣饰与朱颜相似的姑娘，都要上前拉住倾诉，那段时间真是……不堪回首。推己及人，殷素素敌意略减，又道：“为什么不跟莫子容说清楚？”
　　“让她恨我玩弄她，觉得离开我这烂人没错，或者好些罢。若是知道我是真心的，但这真心却不是对她，会不会更伤心更难堪？”
　　“杨逍……你，真是常有理！”
　　“的确是我的错。帮我看好莫子容，千万别再出事了。”
　　“罢罢罢，看在你对我哥好几次手下留情的份儿上，算我倒霉！”敌不过他巧舌如簧，殷素素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挥手去了。

　　第三十一章 故事

　　莫子容转过一个街口，停下脚步喘息，仿佛要将胸中浊气释出。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女子，天气阴冷，却只穿一件黑绸绣金缎子旗袍，身段玲珑，莫子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未想到这女子径直向她走来，娇柔的脸孔亲切之极，令人觉得她非但可以成为你亲密的朋友，亦可以做你最贴心姐妹。
　　她微微欠身，双手按上她的肩膀，一双顾盼生妍的媚目尽是同情关怀之色，柔声道：“小姑娘，怎么哭啦？”
　　莫子容忙用力擦了擦脸，长睫遮住隐现的泪光，竟想不起问她身份，低头道：“没什么。”
　　“失恋了吧？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够帮你哦，要不要试试？”女子贴在她耳边，细细道。
　　莫子容一阵迷糊，她心中爱恨翻腾，觉得解脱又似不甘，便要跟了她去。忽有人高声道：“莫子容！莫子容！”一个高个年轻人匆匆奔来，笑道：“你们出站跑的真快，我在原地等了好一会，才追来的！怎么样，没事吧？”仔细打量莫子容脸色。
　　莫子容神志一清，那妩媚女子已然不见，她拍了拍胸口，道：“没事了，都说清楚了。”
　　“那我……”那年轻人脸红起来，声音不大，却是坚定的说：“我做你男朋友吧！”
　　“周谨……你……”莫子容惊讶的看着他，周谨是他们学院的学生会会长，自然是个极出色的男孩子，两人一向都是“哥们”，他竟然对自己有意思？多久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她笑了起来，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可以试试看！”
　　周谨大喜过望，道：“好，好！”
　　“子容！”见殷素素也追了上来，莫子容甩了甩自己干净利落的短发，道：“走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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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八号当铺没有得逞？”警幻仙子闲闲自古玩店的墙上取下一付金锁，漫不经心的赏玩。
　　“周谨去了。”奈何离了那面大镜，简短回答。
　　“她等了杨逍数百年，却想不到还有人也等了她那么久。”警幻仙子微喟道。
　　“正主儿一出，恶灵退散！”奈何笑道，“现下就看杨逍和纪晓芙两个的啦！”
　　“你一世一世的减去他们之间的阻碍。如今，不再有正邪纷争，门派隔阂，也不再有什么礼数名节，化繁为简到了极致，又特别启用贝锦仪襄助，若再不成，也算尽力了。”
　　“正邪？门派？”奈何目中波光一闪，轻笑道：“幻姐，你也被那小姑娘蒙混过去了么。她若真是拘泥于正邪之分，怎会甘冒生死大险回护彭莹玉？若真顾念本派声誉，怎会给女儿起名‘杨不悔’，不加丝毫遮掩？”
　　警幻一怔，笑道：“瞧把你机灵的！我自然知道，她不是周芷若。”
　　奈何悠悠道：“无关风月，至真至纯，至诚至信，不为外物所移，我只爱她这点赤子之心。如今师生相恋也没什么妨碍。只是，有第八号当铺掺合进来，谁知道怎样？”
　　警幻淡淡一笑，颇不以为然，道：“你心中早就有了分数吧。那韩诺为了妻子一生的幸福，典当了自己生生世世的爱情，看似无情，其实却是最痴情的一个。他只道第八号当铺总管人间欲念，却不知道你这痴情司也管着他呢！”
　　奈何眉稍一扬，含笑低头，抿了一口茶。眼光扫过架子上的一只红缎锦盒，面上隐有得意之色。可不是，韩诺尽自风骨挺硬，也并不是没有“把柄”在她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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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上楼坐吧。”纪晓芙轻声相邀，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杨逍暗喜，经莫子容这一番大闹，她竟不曾叫他“滚”，可见还有转机，忙道：“好。”
　　屋中陈设一如从前，吴劲草的人撤走之时很是细心，非但未留痕迹，连家具地板清扫一遍，饮水机上都换了新水，仿佛主人不过是出去转了一圈，刚刚回家而已。
　　纪晓芙倒了一杯水递到杨逍面前，一双眼睛洞悉分明：“老师，如果你不喜欢一个女孩子了，直接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编故事出来？”
　　杨逍抬眉道：“故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她对他的私事有兴趣了，马上就可以说到……
　　“老师遇上心上人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了……他忽然悟到，所谓“年少相遇”时间差是有问题的。若是符合莫子容的年纪，二十岁时的他总不可能爱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果然，纪晓芙接道：“老师遇见的一定也不是我。”
　　这算拒绝吗？杨逍微微含笑，今生你施予援手之前，我的确从未见过你，但前生几世，你我不知多少次相识相遇。时间诡秘地缩笼成寸，心底的过往陈迹与现世转换，万象辐辏。杨逍挨近了些，眼里尽是心痛和热情，声音嘶哑低沉，道：“不是少年时，是前世，丫头，你我前世是夫妻，我是来寻你的。”
　　纪晓芙瑟缩了一下，迷惘而惊惶的眼神望着他，前世？不……这是他追女孩子的手段。这样的男人，有眼睛有心的女子谁不恋慕？只是自己面容平凡，不过稍具聪明，若不知自量，只怕万劫不复，那莫子容不就是前车之鉴？纪晓芙心内清明觉醒，摇了摇头，缓缓道：“您答应过的，第二个愿望，老师，请您不要再说这个话题。还有，这是这些天来的花费，您收下。谢谢。”将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杨逍面前。
　　她称呼“您”，给他钱，冷彻的划分了界线，请他不要打扰他！她不相信他说的“前世”，淡定沉默的拒绝他的感情。犹如那白衣女子手举铁焰令，任他如何哄劝，只是要回去，远远的逃开他。幕幕回忆的片断，伤心事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尖刀，缓慢切割他的五脏六腑。杨逍的手攥紧又松开，望见她脸上抱歉的、忧郁的微笑，忽觉无限落寞与凄酸，倦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方道：“我今天晚上的火车离开H城。5点钟在H大酒店请我吃个晚饭，算送我，也算谢我，可以吗？”
　　不出所料，纪晓芙立刻答应了。
　　淡绿色的木门徐徐关上，杨逍最后说：“好好休息。”从容下楼，心中暗道：“成事在谋，谋事在我。”
　　楼门口，莫子容丢弃的白衣裳在明晃晃阳光下铺展，宛如丧服。

　　第三十二章 忘我

　　屋内昏暗，午后温暖的阳光自窗帘缝透入房间，许多纤细的尘埃在光柱中凌乱飞舞。杨逍仰躺在大床上牢牢盯着屋顶，盘算着“最后的晚餐”每一个细节。命运的讥讽几乎撕裂了他，他想揪住纪晓芙的衣领，对她大声吼叫，“丫头，人是有前世的，前世的记忆本来就在那里，你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为什么，不肯信我？我只要一个机会，证明给你看。”
　　忽而，视线里死白色的天花板的背景变戏法般插入了一张娇媚可喜的少女脸庞，她用唱歌般的声调道：“请让我来帮助你。”
　　杨逍一动不动，哼声道：“你？”
　　阿精把双眼对着他讥讽的眼，长长的睫毛几乎触到他的脸颊，吐气如兰：“要不是我，你以为你怎么能在华山上遇见他，怎么能和她同看泰坦尼克号？人们往往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你还记得那些前生的事，她可不知道。我有法子让她也想起来，你们再续前缘，怎么样？这项服务是免费的哦。”
　　杨逍终于坐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阿精笑了笑，指间拈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放在桌上，半瓶浅蓝色的粉末，杨逍一怔，拿过来细瞧，隐隐约约觉得见过似的。
　　“迷——迭——香。”阿精故意放虚声音，带出些缥缥缈缈的神秘感，“不记得了？你就是因为它，才记得往事。西方的魔药，只有它才能与忘川之水相克。”
　　的确如此，出生之时，那黑衣男子给他服用此物，高烧三天之后生效。岁月的回忆终使他比从前更加完熟，应付现世种种，平静的如一座荒山。
　　阿精心知他已然被惑，认认真真正正经经道：“你自己试过的哦，可能会有一点点儿不舒服。东西我给你了，用不用在你。还有，那奈何仙子还不是也对纪晓芙下了药？”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瓶在杨逍手心蒙上了一层汗水，用？还是不用？心内辗转反侧，他未必不知道第八号当铺行为做事并非善举，但纪晓芙轻蔑、不信任的表情在他眼前浮现，刺的他几乎发疯……傻丫头，那些明明是真发生过的，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这一世，已是最后机会……”奈何之言如千斤之重，兜头压来。杨逍握紧了瓶子，也罢，既然神灵主宰的命运不成全你我，求助魔的力量又有何妨！
　　酒店大堂，阿精忽然止住脚步，歪一歪头，自语道：“啊呀，忘了告诉他，瓶子里还混了一点儿‘忘我’，两天的分量，能够让她乖乖听话，然后迷迭香才发作。”她往回走了两步，又道：“算了，没什么要紧的。反正他也想趁机虏走那小姑娘咧。”
　　——————
　　古玩店中新开的棋局胜负已分。
　　“你还是输了。”警幻仙子轻轻一笑，“不过又有进步。”
　　奈何凝视棋盘，顿足道：“我本应执白棋在右上拔掉黑一子后成劫杀黑棋的！却去收黑大龙气，送死了自已的大龙。真是苯啊！”
　　警幻淡淡道：“你还是不甘心么。又要复盘？”
　　奈何一笑：“知我者幻姐。”想了一想道：“从第二百零八手开始……”瞄了一眼警幻的表情，忙道：“下次下次。”
　　警幻不答，忽道：“输给我不要紧。只是第八号当铺愈发放肆了，你应付的来么？”
　　灯光照在奈何的黑色丝袍上，光晕浅浅淡淡，仿佛世间的韶华光彩，都是属于她一般。奈何笑的懒懒散散，道：“他们总能抓到人心脆弱之处，让人无法拒绝，心甘情愿坠入彀中。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杨逍执念太深，尤不自知那迷迭香的缘故，让他吃些苦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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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丽堂皇的H大酒店西餐厅，杨逍与纪晓芙对坐。奶油蘑菇汤，波尔多酒鹅肝批，勃艮第少司焗蜗牛，普罗旺斯鲜贝，阿尔贝黑胡椒少司牛排，黑森林蛋糕，皆是正宗的法国菜，价格不菲。纪晓芙瞧着他点菜，倒像松了口气似的，这顿饭的价钱越高，越能还些人情，她就越心安。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散发着低调的浓郁鲜香。纪晓芙脸上贴着一层客气疏远的微笑，让杨逍无法开口说话。两人吃的很沉默，只闻餐具轻碰瓷碟的声音。
　　黑发素颜，秀眉乌睫，双目清澈，这个女孩子要看到第三眼，甚至第四眼才知道有多美，细致的五官，洁白的肌肤不见丝毫俗艳，在人群中难以引人注目。
　　杨逍食不甘味，他虽已在头道汤里就洒下了迷迭香，但摸不准着药粉何时生效。却见纪晓芙越吃越慢，最后的甜点上来时，她放下刀叉，垂头不语，好似打盹一般。
　　杨逍稳住心跳，轻轻唤道：“丫头，晓芙？”
　　纪晓芙闻声抬头，眼神却有三分空洞，七分迷茫，直瞪瞪的瞧着他，眼里的神采消失殆尽。杨逍往左右看看，低声试探道：“跟我回去好不好？”纪晓芙便愣愣点头。杨逍大喜，递过手机，道：“给殷家打个电话，说你的姨妈接你走了。给方青也打个电话，说你很好，殷家会照顾你。”纪晓芙如同牵线木偶，依言而行。
　　杨逍略觉诡异，但此刻心愿得偿，即时就能与心爱之人远走高飞，那还有时间细究，只道是药效初显。他已经退了H大酒店的房间，立刻招呼侍者结帐，挽住纪晓芙的肩膊，快速出了门。出租车绝尘而去。
　　北上列车的软卧包间里，纪晓芙安静的睡着，有时微微牵动眼角和嘴角，她想起了什么？是徜徉在梦中的天地吗？杨逍抚了抚她的鬓角，心内有种难言的温柔和满足，低叹道：“丫头，我们回家。你终于，是我的了。”
　　第二天一早，匆匆赶到的殷梨亭站在纪家楼下发呆，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而J大南边，那有莲花池的院落中，杨逍将纪晓芙安放在他的古董花卉纹架子床上，守在床边静待。睡美人总会醒来。
　　窗外，隐隐有鞭炮的“噼啪”之声传来，古城中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已贴了春联福字，采办年货新衣，人人欢欢喜喜。春节马上就要到了。

　　第三十三章 回想

　　眼前最后闪过的，是一块黑森林蛋糕……她头脑晕沉，眼皮沉沉下坠，恹恹思睡，谁在耳边轻喃：“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想；亲爱的，请你牢记在心。”纪晓芙微微辗转，这不是《哈姆雷特》里面的台词么……
　　胸口发闷，意识已经模糊，无数记忆的碎片，明明灭灭，若隐若现的席卷而来。悠悠六百年，恍然如梦，那层层迭迭的、纷至沓来的，是梦还是记忆？或许是记忆中的梦，或许是梦中的记忆……
　　不……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现实……
　　_______
　　两人争执拉扯。她想说，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爱的到底是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清楚。但耳中听到一声声：“你爱的是我，不是殷梨亭！”却让她的倔强本性发作，杨逍，我不用你教给我我爱的是谁！我不要你再来混淆我控制我！于是冲口而出反驳：“我爱的是殷梨亭！”此言一出，自己也是一愣。
　　一瞬失神，下一刻她反应过来，杨逍已经扑倒了她。他沉重的喘息，情与欲如水一般在他眼睛里流动。身体不知何时变得很奇怪，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额角太阳穴处血管突突急跳，一下又一下，似乎跃动着火一样的迸跳，震得他的身体似要炸裂一般。
　　纪晓芙奋力挣扎，但她很快知道这挣扎是徒然无功的。杨逍没有停下来，三下五除二，将她牢牢钳制，俯在耳边，气息紊乱，象情人般耳鬓厮磨的亲昵低语：“丫头，你是我的……”他原本俊朗的笑容此时却狠戾之极，宛如野兽按住爪下猎物，露出带血的獠牙。他的眼睛着了火，那火焰却是冰的，让她全身僵冷，像被绳子捆住一般。
　　衣襟散乱、掀开。恍惚间，那白莲花一样的娇躯让他心中的火如岩浆，轰然喷发，再没有神智。
　　她的心碎成齑粉，每一粒都在痛哭狂呼。所有的信任都被辜负，所有的宽容和期望都被侮辱。呼吸之间，痛楚如潮水般涌至。神志渐渐漂浮远游，灵魂似乎脱壳而出，悬浮在上方，注视着他浑忘了一切，没有半分怜惜、几乎带着恨意的疏狂纵腾，□索求。肌肤灼热，心里却冷了下来，如浸冰雪，渐渐麻木。杨逍，杨逍，你想要的，竟只是我的身子么，好，也好……她放弃反抗，皓齿紧咬红唇，生生承受不肯呻吟一声。别过脸去，泪水一滴一滴坠落，宛如自己宝贵的自尊，亮晶晶碎了一地。
　　狂乱终究平息。
　　杨逍如梦初醒，眼见纪晓芙衣不蔽体，容色惨然，泪痕狼藉；霎时冷汗淋漓，怔仲着不敢相信是自己用强□了心爱之人，惶惶然起身整衣，扯过一件外裳掩住纪晓芙，跪伏在她身侧，期期艾艾的道：“晓芙……你、我……我昏了头，是我该死，丫头……你没事吧……我鬼迷心窍，我混蛋，我不是东西，以后再也不会了……丫头，你放心，你是我妻子，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一辈子都会对你好，都听你的……”他懊悔至极，百般解释，千般道歉，仿佛被深水压迫着，心口窒息，撕裂般疼痛，只有一路不停的说下去，方能稍稍缓解。
　　纪晓芙泪水早干，空茫的眼眸透出悲凉的哀伤，神色木然，充耳不闻。过了一刻，平平静静闲闲淡淡的问道：“你说完了没？”
　　杨逍的千言万语，登时哽在喉头。他宁愿她哭闹嘶叫，发泄报复，骂他也好，打他也罢，甚至杀了他也毫无怨尤。但纪晓芙却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勉力强撑起身，扯过包裹，拉出一件纱衣披上，慢慢的自行梳理乱发，整束衣衫。杨逍欲伸手相助，被她冷冷清清的眼神瞧的一凛，竟不敢再碰她。
　　纪晓芙望也没望他一眼，拾起他撕破的衣衫投入火堆，痴痴凝视烈焰一盛，破衫化为灰烬，侧身伏在毛裘上，合了眼睛，似是睡去。杨逍怔怔看着，跟他发生关系的女子，莫有不情愿的，也莫有不顾恋的，只有生怕他不再来，也有生怕他不负责任的，却没有她这般漠然冷静的。他一向自诩对女人了如指掌，此时却没了底，只觉这安静之下暗流涌动，蕴含着极大的变数，不知将要何处去。默然半响，还是忍不住伸臂抱起她来，拥在怀中，稍得安心。纪晓芙身子一抖，却似疲惫的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未能拒绝挣脱，依附在他胸口，梦呓般的哀吟：“你怎能对我这样……你怎能对我这样……”她一直说一直说，脸色惨白，下唇一排深深的齿痕，渐渐渗出鲜血，殷红触目。
　　杨逍心中大恸，他自来做人行事只图“痛快”二字，此刻却追悔不及，莫可挽回。却也隐隐有些得意，她终于成了他的人，不会另投他人怀抱了罢。只要她在他身边，来日方长，总是能补偿的。
　　————
　　天亮了吗？身体被晃了一下，她听到有人唤她晓芙。她回过神，杨逍的面容近在眼前，清晰的近乎恐怖。纪晓芙不由自主的尖叫——但只半声，后半声咽了下去。整个人迅速后退，脊背抵住墙壁，咬牙道：“杨逍，你还想怎样？”
　　设想过她苏醒之后的百种情形，或悲或喜，或惊讶之极或恍然大悟……但纪晓芙脸上的表情，竟然是恐惧和慌乱，语声凄凉悲怆，满眼惊惶、悲哀、失望、无措……杨逍怔了怔，莫名道：“丫头，你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纪晓芙半响不语，眼神渐冷，几乎结了冰，淡淡道：“是了，光明左使杨逍侮辱个女子本是常事，我也只当给疯狗咬了一口。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杨逍惊的一颤，额上霎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蓦然明了纪晓芙竟以为自己身处武当前夜，忙道：“丫头，现在是何年号？你还记得J大吗？还有H大酒店？”
　　纪晓芙眼中带了鄙夷，皱眉冷道：“至正年间。杨逍，你又耍什么花样，我怎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鬼话！”说着赤脚下床，推开杨逍，便要走。
　　杨逍骇然动容，只觉一阵一阵头晕。纪晓芙想起了往事，但却似把今生忘的一干二净。他伸手拦住，沉声道：“丫头，你不能走。我没碰你，也不会碰你。”
　　“杨逍！”纪晓芙满面紫涨，胸脯起伏，一把扯开自己的白色裘衣，露出藕粉般的手臂——这今生的身体从未点过守宫砂——在纪晓芙看来，却分明是经过昨夜，守宫砂已消失殆尽。
　　“丫头……”杨逍忙拉上她衣襟，心中错愕，一时竟不知从何解释，期期艾艾道：“这是……不是……唉……”
　　“放我走吧，我不会缠着你……你都已经……还要什么呢……你不认也没什么关系……放我走……我不想再看见你……”纪晓芙似是喃喃自语，她的眼里早已没有痛楚，连声音也空洞了。
　　杨逍心中乱作一团，惶然道：“丫头，不要走，全是我的错，你现在不明白。不要走，我来照顾你……”他口不择言，说的凌乱而急促，越说越接近恳求，极诚挚而无奈。
　　纪晓芙哪里听的进去，四面一看，并无兵器；暗暗运气，却发现全无劲力，心下更是凉了大半截，暗道：“想不到这人将我的武功也废了，果然是要将我当作禁脔了，这却如何是好……”她静下心来，凝神思索，终于抬起头来，拚尽余生，向他回以一笑，“杨大哥，我要吃桂花糕。”

　　第三十四章 同室

　　这是他记得的，她最后的笑容，在他浑然不觉的离别时刻，那样纯真、清澈而明媚。他看不出隐藏的悲伤哀戚，只以为幸福唾手可得，来日静好，然而到来的竟是不可预见的残酷。那时，他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她的眼神定格在哪里，他也不清楚。从此隔了山长水远，天涯海角，只能两两相望。
　　近在咫尺的笑颜，只是向前几步就可以抱拥的身影，却无法细细琢磨，无法轻轻触碰。杨逍轻轻说：“我马上去买！”走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千娇百媚的女子倚在沙发上，玲珑双足搭在茶几上摇晃，俏笑道：“杨左使，纪女侠回来了吧？”腔调充满了嘲弄。
　　杨逍惊怒交集，抢上一步便要卡她脖颈。尚未扑到面前，阿精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伴着尖利如针的淡笑声，空气中余音渺渺：“杨逍，你想恩将仇报？这都是你的‘愿力’造业，可不关我的事哦。你们好好相处罢！”
　　杨逍大恨，一拳捶在沙发上。虽是有垫子隔着，但他用力之大，拳头硌上实木，也是生疼。难道自己又做错了？硬是把“古代”的纪晓芙拉进了今生的躯壳？
　　纪晓芙伏在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她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衣裳一一穿起，找到床下的鞋子，也蹬上系好。踮脚到了门前，又听了一阵子，轻轻拉开门……差点撞在一人胸口。
　　杨逍笑眯眯立在门口，托着一只大盘子递到她眼前，盘中五彩缤纷，香气扑鼻，非但有桂花糕，还有芙蓉糕，梅花糕，绿豆糕，豌豆糕，红枣糕，金橘糕，山楂糕，灯芯糕，芋儿糕，核桃糕……纪晓芙脸色一黯，一股怒火直冲上来，抬右手掌心抵住盘底，作势欲接，却冷不防向上一举，翻手尽力按下。
　　那盘子不偏不倚，正合在杨逍脸上。所有红的绿的甜的酸的软的脆的粘乎乎的粉末末的，猛地裹了他一头一脸，眼睛也不知被什么糊住了。只听纪晓芙恨恨诅咒道：“魔鬼！”“砰”一声响，必定是门关上了。
　　杨逍一手拎着盘子，一手抹开眉眼上的糕点。他脑袋上顶着松子糕，肩膀上搁着一块栗蓉糕，领口钻进了马蹄糕，兜里溜进了玫瑰糕，鞋面上停留着云片糕，全身衣衫粘着各色点心渣子并果料，地板上滚的全是压烂了的糕点。大好青年，倒似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儿，脏兮兮的，狼狈难言。
　　杨逍呆立半响，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掸去身上的甜食。想不到这丫头恼羞成怒，还有这般小小的刁蛮；另一件事，是他发觉纪晓芙一身穿戴整齐，还是现代衣饰，可见她还保留着今生的生活常识，那么，总还是有希望的。
　　隔着一道门，纪晓芙仔细观察她所处之地，房间不小，摆满了木质家具，古香古色，看着极眼熟——若是从前生说起，这些家具全是正宗的明清物件；若是从今生说起，这正是她不慎落水后小憩之地。——她也无心细想，一门心思研究能从何处逃跑，却大失所望。屋子足有三米高，只有东面墙两米以上有一排高窗，分明是只供阳光透入但不能开启。
　　忽而又传来叩门声，纪晓芙全身一僵，正待杨逍冲进来兴师问罪，他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丫头，吃的东西放在门口。别再打翻了，农民种粮食不容易。你若要出气，只管拿别的东西打我，我绝不还手。”温和的语声，有一点玩笑，还有十二分的无奈与柔情。
　　纪晓芙攥紧床栏，他恃爱行凶，偏偏又这般温暖亲切，缠绵悱恻，教她欲罢不能……她定了定神，的确是肚子饿了，且吃饱了再做打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怕他在饭菜中做手脚。走到门口，门旁小几上是一只托盘，清粥白饭，两、三样时蔬小菜，荤素搭配，整治的洁净雅致。借端盘之机，她不露声色打量这间客厅，东西两面都是房门，北面想必是正门，南面是通往院子的后门。一大面透明玻璃代替了砖墙，阳光毫无遮拦的透射进来，杨逍背靠玻璃站着，他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游离，漫无边际的想念爱念，牵牵绊绊。
　　待等纪晓芙把餐具送出来，杨逍装作无意指点道：“卫生间在那里，浴室在这一边。”纪晓芙“哦”了一声，并不觉得有什么。杨逍却又道：“至正年间怎么会有卫生间和浴室？”双目灼灼逼视，等她回答。
　　纪晓芙一呆，迷迷茫茫，将至正年间、卫生间、浴室，几个词连起来一想，登时觉得天旋地转，抽水马桶与红漆恭桶齐飞，喷头共木桶一色，脑中翻江倒海，搅成一团。低低道：“好头疼！”倒了下去。
　　杨逍大惊，几个箭步窜了过来抱起她，纪晓芙双足离地，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字字道：“姓杨的，我一定化成厉鬼找你算帐！”杨逍苦笑，紧走几步将她放回床上，纪晓芙眼神混乱，喃喃低语了些什么，半昏半睡。抚她额头，热度渐起。
　　杨逍无法用药，只用毛巾沾了凉水敷在她额上降温，不时喂她温水。直至晚间，方渐渐回复正常。杨逍也不敢留在她跟前，生怕她苏醒之后又发飚，在桌上保温桶里放好了热汤点心，退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发呆。直看着金红色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非蓝非紫，云影无光，夜幕轻垂。
　　也不知几点钟，房间里轻悄悄溜出个人影，正是纪晓芙。想是以为杨逍睡熟了，她摸索着往北面的门去，捣鼓门锁。杨逍叹了口气，轻声道：“别白费力气了，密码锁。”
　　黑暗中也瞧不见纪晓芙表情，她停下动作，转了一个方向。忽然抬脚飞奔，用尽全身之力往南面的大玻璃撞去！杨逍惊的魂飞魄散，纵身一跃已追至纪晓芙身后，伸臂抄在她腰间，将前冲之力改为横撞。纪晓芙只觉一股大力牵引，自己竟扑到了墙边。杨逍牢牢抓住她手臂，怒道：“你不要命了么！那是特制的玻璃，开车来撞都未必撞得破！”
　　纪晓芙甩开他，淡淡道：“命又算的了什么。”
　　杨逍也被她激起了火气，厉声道：“你想死！？纪晓芙，你若死了，我杀光峨嵋全派，包括你师傅那老贼尼！给你陪葬！”话一出口，便知自己是给她气昏头了，时至今日，哪里去找什么峨嵋派；就算找的到，也有法律管着，焉能说杀就杀。
　　纪晓芙摇头道：“杨逍，你也只会拿旁人的性命来挟持我。也罢，我就陪你玩到底。”说着不知从何处掣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凑在窗帘上。那白纱帘子是易燃之物，橙色的火苗窜动，烟雾升腾，慢屋都是焦糊味儿。杨逍依然负手而立，笑了一笑，好似很欣赏似的。
　　屋顶的一星红灯闪了闪，一股水流“哗哗”落下，正浇在窗帘上，火焰立刻熄灭。自父母到国外定居之后，杨逍大举翻修房屋，以保护价值连城的文物为旨，非但门户防盗极严，屋内还加装了最先进的防火，防水，防漏电漏气设备，比博物馆也不差什么。他叹了口气，道：“丫头，杀人放火的事你做不来，若要点火，该先烧我才是，烧窗帘做什么。”轻轻拍了拍纪晓芙后背，仿佛家长爱怜顽皮捣乱的孩子，“都半夜了，去睡吧。明天再闹。”

　　第三十五章 幽魂

　　“家政公司吗，嗯，两个人，女的。打扫卫生，照顾人洗澡。好。”他按了一下挂断键，又拨了几个号码。“对，白纱帘子，绣浅黄色菊花纹的，高两米七，打褶子，不要穗儿，长度是七米……对，尽快。”杨逍撂下电话，似乎是他的声音吵醒了纪晓芙，不一会，她就出现在门口。
　　纪晓芙有点儿困倦，有点儿茫然的望着他，低声道：“……老师？我怎么会在你家里？”一觉醒来，她已将昨日之事忘的一干二净，神志似乎恢复了。
　　清晨的阳光自落地玻璃透入，暖融融的，光线明灿，好似纯金的溶液注满室内。杨逍有一瞬失神，某个早晨，那身姿娇小的女孩子睡眼惺忪的立在门边，怪他吵醒了好梦。哦，不，那是不悔，她的女儿杨不悔……他阻止自己的追忆联想，不敢大意，轻声道：“唔，你有点儿不太舒服，在我这里……休息……”
　　“休息？”纪晓芙疑惑低头，抬腿踢了踢，又双手交叉，抻了抻胳膊，未觉异样。左右活动脖子，也是好好的。“我没什么事，留在这里，不太好。我这就走，不打扰您了。”
　　“哎，也行，不过吃了早饭我送你回去吧。”杨逍忙道，转身进了厨房。他亦发现，纪晓芙的记忆时断时续，并不连贯，先敷衍过去一时，她或者便想不起来要走了。
　　纪晓芙的注意力却被电话吸引，直勾勾望了片刻，拈起了话筒，自外衣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粗笔黑字010—68******。纤细的指尖依次按键，听筒紧贴在耳边，铃响两下，那边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喂——”
　　整整一天纪晓芙都安静的出奇，没有拒绝家政公司派来的阿姨帮她梳洗，看着另一位小时工清理地板上的积水，取下烧了一半的窗帘；午后，新窗帘送到，一位工人安装到位，收了钱，笑嘻嘻的道：“您的活儿是最后一个，弄完了我们好早点回家过年了。”
　　“过年……”杨逍微微一怔。工人笑道：“今天是除夕么。我家住长安县，留在最后没走，其他人早就回家啦！”
　　“是啊，过年好过年好！”杨逍送走工人，发现纪晓芙眼里已含了泪，知道触动她伤心处，忙左右顾而言他，笑道：“来来来，丫头，给你看看我的宝贝！”顺手推开北墙上一道门，通过长长的走廊，其中别有洞天。
　　屋内玻璃格子里皆是瓷器，温润晶莹，宝光内蕴，五代的越窑刻花尊，北宋的耀州窑刻花缠枝莲纹盘，金代的耀州窑印荷花纹碗，钧窑天青釉玫瑰紫斑梅瓶，宋代的磁州窑白釉黑花缠枝莲梅瓶，元代的景德镇窑枢府釉刻花月影梅罐、影青釉划花花卉纹玉壶春瓶……件件蔚为珍贵。杨逍外松内紧，慢条斯理的介绍着，纪晓芙渐渐被吸引，默默凝视，仿佛也回到了久远之前，那不可考的时日。
　　不知不觉中，暮色暗暗袭来，纪晓芙忽然抬头，急道：“啊呀，不悔！这样晚了，她还没有回来！”慌慌张张的奔了出去，焦急唤道：“不悔！不悔！”
　　杨逍赶忙追上，见纪晓芙六神无主在客厅里乱转，只是要找女儿，此刻却到哪里变出个杨不悔给她？急中生智，脱口道：“你忘了吗？不悔已经嫁人了！”
　　“嫁人了……”纪晓芙怔怔的，杨逍只怕她再胡思乱想，忙道：“是啊，不悔已经十七岁，嫁人了。”
　　“不悔十七岁……这么说，我已经……死了？”纪晓芙喃喃自语，茫然失措。她还记得，离开女儿时她不过九岁，
　　屋里没有开灯，薄暮冥冥，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捉摸不定，她一抹白影模模糊糊，凭添三分异样。杨逍含糊道：“唔……啊……”却不敢说破，暗骂自己装神弄鬼。
　　“那么，她嫁给了谁？”纪晓芙的眼神忧郁盼望，真似一缕幽魂，返回人间来询问亲友是否安好。
　　前生往事像一个个急速旋转的漩涡，把杨逍深深卷入其中。得知她的死讯，只恨找不到能请来李夫人的少君，能寻到杨贵妃的临邛道士。每每临风洒泪，对月长啸，心情激荡，可芳魂飘渺，碧落黄泉，生死相隔，许多话都有问无答了。（想必这就是第八号当铺说的“愿力”？）他稳住心神，道：“嫁给殷梨亭了。”
　　纪晓芙诧然道：“殷梨亭和不悔？怎么会……”
　　杨逍沉声道：“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殷梨亭要杀我，不悔拦在前头救了我一命。后来明教与六大派讲和了，我们发现殷梨亭被朝廷鹰犬重伤，不悔一直照顾他，两人日久生情。你放心，殷梨亭是真心的，他们很好。”她当年撒手西去，这些事情都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了……
　　果然，纪晓芙欣然道：“这样也好，我始终对不起殷梨亭，如今不悔……他们开心就好。”她一如寻常母亲，为女儿出嫁欢喜，“我早先写了封信给殷梨亭，只让他另觅名门淑女。谁知他也是个执拗之人，在江湖上到处找我。我带着不儿，他说不嫌弃我，要我跟他回去，会把不儿当作亲生女儿对待，没想到……最后他们竟成了夫妻。”她微笑轻叹，“缘分真是玄妙的很啊。”
　　“殷梨亭他……！”杨逍如同被抽了一鞭子，心头火辣辣的，他的妻女，何用旁人照顾！可偏偏，是他自己心灰意懒，不曾四下寻觅，纪晓芙理当质问“我受苦遭难之时，你在哪里！”才对。他泄了气，低声道：“晓芙，你不怨我没去找你？”
　　“找我？”纪晓芙轻轻一笑，仰了仰下巴，“情最难久，多情必至寡情。武当山下一夜，我想，也就这样了吧，你曾有那么多女人，我并不是特别，而是你没有得到。得到了，也就不会在意，不会执着。”
　　“你……你……”杨逍跳起来，在房内团团转，觉得咽喉似被扼住了喘不上气，就扯开了衣领；但胸口又闷又涨，他便撕开了衬衫，两粒被崩掉的扣子落在地上。杨逍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按捺着道：“纪晓芙，怎样你才相信我对你的心！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纪晓芙轻轻叹息，“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和殷梨亭不再快乐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惊世骇俗，我想你或许是有三分真心。只是之前我对殷梨亭已经轻率许婚。亡羊补牢，犹未晚也，翌日亲自上武当山退亲也是办法，但……”若以清白之躯退亲，于情于理尚可说的通。——好比如今的女子换男朋友，和一个分手之后再和下一个好无可厚非，但若和第三者有了关系再去和前任摊牌，就未免大大的不对劲，要遭人鄙薄了。
　　她眼角噙泪，宛如碎剑断刀，脸上是倔强摄人的表情：“杨逍，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并不是无所谓贞洁，但比起我的心，这付臭皮囊又算的了什么？！你以为占了我的清白之躯，我便自此受制，从此认命，依附于你再也离不开你？你看扁了我。既然舍本逐末，那么，这身子你尽管拿去，我却从此再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你！只是一次，一次性的掠夺！我只要一个机会，只要一个名正言顺付出的资格，用时间和真情去换取真心！你不肯给我机会啊，纪晓芙！”杨逍低低嘶吼，心如刀剜，无可奈何的悲伤狂涌而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野兽，没有那一刻的风动莲花心悸，又怎么会癫狂如疯。
　　隔了悠长的岁月，他依然没有把握的问出：“你……爱过我吗？除了不后悔，爱过我吗？”

　　第三十六章 错过

　　深冬午夜，一朵烟花升到半空爆开，五色光焰划过漆黑的夜空，照见她惨淡的微笑。屋内陈设一瞬间黑影幢幢，宛如旧日的光阴，如影随形。
　　他的感情极具侵占性，狂烈冲动，激烈浓郁。他的执着，痴情与他天生的征服欲密切相关。他爱，爱的忘乎所以，真实发痛。他深情，温柔起来体贴入微；却因为想要控制，因为不容失败的心，暴躁起来厉如魔鬼，做出许多让人畏惧的事。
　　而她，一直那样纯净，倔强，平和清冽，看似一朵荷邀风生姿，沉静温婉，实则刚毅坚韧。他越是催逼压制，她便越不肯屈从他的霸道，愈要反抗抵制，宁折不弯。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追求变成了征服。得不到，便要生出恨来。武当山下，他或许惨绝或许无耻，但真心倾慕，也未可知。
　　但于她，却尽是错事恨事，痛苦纷扰，深深扎根。
　　爱过，痛过，哭过，调情过，疑惑过，郑重过，就这样彼此错过又执著。
　　“你我竟然如此相像，都不相信彼此……我不信你，是因你答应放我，却又不放；答应不会迫我，却还是强逼我失身。我不敢再信。”不愿意相信，是怕再一次受到伤害。为了保护自己，宁愿在一开始就断定：他的爱只是虚妄的错觉。
　　杨逍苦笑，“你对我不假辞色，只是一味拒绝，又是逃跑又是跳崖，死都不肯嫁我。本以为得逞，你最后还走的人影不见。我还能作何想法？是我高估了自己，自作多情，也只能自认挫败。”他征服的了所有的女人，却唯独打动不了纪晓芙。屡屡遭拒，他亦不堪面对她冰冷的怀有敌意的眼睛。人在天涯，独守残夜，尚可怀想她或许会来，留一点点晶莹的希望，直至终老。
　　又是一朵烟花升腾，绽开，湮灭。
　　“回答我，纪晓芙，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杨逍目不转睛的凝望，孩子似的热切期待，甚至是祈求。
　　“爱过啊……不过……那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纪晓芙安然回答，仿佛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前三个字是狂喜，后面一句却是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杨逍咬牙道：“你是铁了心要和我划清界限？”
　　纪晓芙摇头，眼色之中竟是深深的怜惜，“我不愿看见，骄傲如你，却低下头卑逊的求我原谅，要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们……原本，可以不这样的啊……”
　　原本，可以给灭绝师太一个交待，问心无愧，却怎么成了倒向外人，欺师灭祖；原本，可以与殷梨亭辞婚退定，心无挂碍，飘然远去，却怎么成了淫邪放荡，食言毁婚；原本，可以大礼成婚，名正言顺，却怎么成了强力委身，悲凉欲绝；原本，可以日夕厮伴，共享天伦，却怎么成了同心离居，未婚生女。
　　那一夜，你挫败了我的顽固和执拗，同样惊醒了我的骄傲和自尊。那些的誓言和歉意，不能安抚我的索然无味和茫茫空洞。
　　爱情，在我心里轰轰烈烈却表面无声，在你面前，我只能用装傻推托包藏起内心的情愫。我曾经那么爱过你，但那个夜晚，你让我丧失了所有的自尊。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来的地方已经不堪回首。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我是爱你的，但不能失去“自我”，不能舍弃所有的尊严和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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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中却还隐着两个人，警幻端然盘膝，坐在沙发上，摇头笑道：“我也算看了许多情事因果，却不明白纪晓芙。若是别的女人，失了身子，但见杨逍是这般人品才华，又的确有情，被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加上甜言蜜语撮哄着，早已心软跟他走了。她怎的这般难搞，软硬不吃，怪不得闹了六百年都不曾结案。”
　　奈何却盘踞在沙发扶手上，优哉游哉，抿嘴道：“她才不肯走一般女人走的路——那也许更容易一些。”
　　“我看杨逍是真心待她，以后也一定会对她很好，不是吗？她到底别扭些什么？”警幻仍是不解。
　　奈何微笑道：“过洁世同嫌。这个女孩子，至真至纯，在‘情’字上头，眼里更是不揉沙子。爱自然是爱的。但是，爱之深，责之切，这样没有尊严的开始，尤其始作俑者是杨逍，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无法违拗自己的心。”她长长一叹，“眼睛里有了沙子，是会流眼泪的。”
　　警幻嗤笑道：“真是复杂，亏得你有耐心。”
　　“覆水难收，碎了的东西，把它缝缝补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摆在那里，她做不到。”奈何忽然笑起来，“俗世另有个叫做张爱玲的，也是情痴，给个姓胡的写情书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真正的花如何能在尘埃中开放，任人踩踏？纪晓芙可不曾为爱低到尘埃里去，人如其名，她是一朵莲花，亭亭物华，不可亵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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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纪晓芙沉静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便永不能释怀。在一处，恐怕也是瓦全，彼此折磨伤害，那又是何苦？”
　　那日，她就在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后，望着杨逍匆匆离去。再也不可能相见了罢。红紫芳菲，柳絮漫天似雪，如念头放逸，纷纷乱乱，难以收拾。
　　不久，传闻他大闹峨嵋，打倒灭绝师太，逼问一位女弟子的下落，在场的，还有武当殷六侠。她轻笑，想象着他孩子一般的气急败坏，杨逍，你还真是生生阻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啊。不过，我原也没打算……不，是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离别，也没有什么不好吧？真有离别吗？”纪晓芙微微含笑，念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我有缘，但缘分成全不了真正的有缘人。眼看着柳垂金线，杏花已落，叶稠阴翠，结成许多豆子大小的青杏儿。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踪迹，她不再是峨嵋弟子，而只是一个母亲。常常梦见杨逍的面容，仿佛他就在身边。每一句玩笑戏弄尤在耳畔，清晰如昨。父亲枉死，他反而一言不发，以委婉轻柔的乐声抚平她的悲伤。曾经嬉笑怒骂，畅谈江湖正邪纷争，如今细想，也不无道理。和殷梨亭的斯文平和相比，他是浪子，是豪杰，他的世界苍茫浩荡，万水千山。触手枕下的铁焰令，心底知道，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一生。
　　杨逍宛如高楼失足，彼时应景的吟哦，竟成谶语。坐忘峰上，年华沧桑，他以回忆下酒，往事历历如新，将他拉回不可能再有的时光。她清朗的笑容，沉痛的哀伤，不可侵犯的倔强，天真无邪的娇憨，还有两人互不相让的争执，似乎都罩上了一层温柔光泽，让他醺然如醉，欲添清泪 。
　　岁月凄凉，这个世上，谁能治疗“失去”？爱过，总有所得。相忘于江湖，或者也是一种天荒地老。

　　第三十七章 操戈

　　晓星隐没，东方现出一片柔和的鱼肚白，纪晓芙自无止尽的沉默中挪动一下，怅然垂头，忽然发现自己足下淡薄的影子渐渐清晰。她的眼睛越睁越大，顿足低呼道：“杨逍，你还在诓骗我！”左右环顾，杨逍却怕她性子上来又磕磕碰碰，抢上一步紧紧抱住，哑声道：“不要走！倘若当时我没有那样做，结局会是不同吗？”
　　纪晓芙躲避着他眼中热望，好似落入罗网的鸟儿扑楞着翅膀，咬着牙踢打挣扎，一言不发。杨逍却是多年痴情终得报偿，非但要她的心，也不肯放过她的人，哪能松手。
　　正撕扯着没可开交处，突听门铃大作，尖利刺耳。杨逍一怔，颇感意外，不觉放松了手臂，纪晓芙趁机挣脱，踉踉跄跄的扑到门边，乱中不知碰了哪处机关，门锁弹开。立在门廊里的人和她一照面，立即伸臂搂住了她。纪晓芙紧紧抱着那人脖子，呜咽道：“锦仪……”放声大哭。
　　可不是贝锦仪来了。她穿橙色羽绒服，背书包，虽是冬天，额头上却满是汗水，一手护住纪晓芙，瞪大眼睛用“活见鬼”眼色看着门内一脸阴云的杨逍，退了几步，失色道：“你……你……是你！你把她怎么了！？”她捧起纪晓芙的脸，半个月不见，她已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容色惨然，神情仓惶，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折磨和欺辱。
　　杨逍皱眉，冷冷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贝锦仪再退了一步，一脸戒备，决然道：“我要带她走。”
　　杨逍无奈道：“你看看她穿的，怎么走？我没把她怎样，她是病了。”
　　贝锦仪这才注意到纪晓芙一身棉睡衣，赤脚踩在编织拖鞋里，脸上汗与泪腻在一处，古城的冬季虽不算太冷，但这样到外面去，非着凉不可。正在犹豫，杨逍已挥手道：“进来吧。”
　　贝锦仪想了想，拍拍纪晓芙肩膀，道：“别怕，有我呢。”挽着她进了屋。纪晓芙紧紧依在她身侧，信赖溢于言表。待几人在沙发上坐了，贝锦仪扯下背包，脱了羽绒服，纪晓芙静静埋在她肩头。杨逍心中竟然有些嫉妒。贝锦仪，昔年峨嵋弟子之中似乎有这样一位和纪晓芙交好，但他素日瞧着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罢了。
　　贝锦仪行若无事，扫视一圈客厅，耸肩笑道：“还是和原来一样。”
　　杨逍起身在饮水机上打了一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淡淡的道：“物是人非。有你，你能做什么？”
　　贝锦仪从鼻子里哼了声，咕嘟咕嘟一气把水喝干，道：“不能，我打不过你。杨教授跆拳道黑带，空手道紫带，柔道七段，散打和武术在陕西省的业余比赛都是第一。不过，下午四点接不到我本人的电话，自然有人报警。”
　　那语气里的自得让杨逍喷的一笑，道：“小孩子伎俩。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电话，她有我们家电话。走之前我写了小纸条，每件衣裳兜里放了一张。”贝锦仪低头翻背包，“她说不能出去，被人关起来了，还说什么白莲花。我早料到十有八九是你捣的鬼，当初就应该跟去H城才对！”
　　杨逍微微诧异，暗道我对她的心思有这么明显么？贝锦仪已摸出张纸片，丢在桌上，扯动嘴角，做了一个假笑道：“你自己看看，末谓言之不预也。”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中白莲层层绽开，莹质如玉，是初秋的自家院落。啊，不，莲池之后的背景，正是他和纪晓芙，虽隔的远了，但他勃发的情怀幻化成寸寸定定的直视，铺天盖地漫卷成的灼热，有如吞噬，那样的神情，无法作伪。
　　良驹不与驽马为伍，就凭她大过年依然赶来的义勇，纪晓芙的眼光倒是不错。杨逍无所谓的撇开照片，道：“我不管你要怎么样，反正纪晓芙不能走！”
　　此言一出，纪晓芙霍然站起，大叫道：“你让我走！你让我走！”困兽犹斗，又要奔逃。杨逍一个健步蹿过去，抓住纪晓芙双臂，正在犹豫要不要制住她再和贝锦仪解释，不妨后脑一阵剧痛，天旋地转，往前扑跌了一步。费力扭头，见贝锦仪手举他书案上的石砚，恨恨道：“去死吧！”表情却带着小女孩赌气的稚嫩。杨逍想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放松纪晓芙，身子下滑，倒在地上。
　　“哗！”贝锦仪往后跳了一小步，丢下砚台。她一时愤慨，击中杨逍，此刻见他伏地纹丝不动，却害怕起来，不会闹出人命吧？用脚尖踢了踢杨逍，还是全无反应，蹲下碰他头颅，触手又湿又粘，贝锦仪打了个冷战，翻手看时，不出所料全是鲜血。
　　她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里带了哭腔：“这……这……晓芙，怎么办？”
　　纪晓芙心头茫茫然，什么时候有过这样情形似的，他被打中脑袋，然后然后……“他是装的！”纪晓芙脱口而出，“我们快走，等会儿他就追上来了！”
　　“不是吧……”贝锦仪见她神游天外，却言之凿凿的表情，终于觉得不太对劲，暗悔自己莽撞先放倒了杨逍。探手在他颈中，脉搏有力，心中一静，喃喃道：“打120？要是人家问他怎么伤了会不会报警抓我啊……但总得找个人帮忙……”她站起来在屋里兜了个圈子，无意识的翻动他案上的册子，这是一本电话簿，她的目光停驻胡青牛的三个字上。
　　“好熟的名字，胡青牛，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贝锦仪正在沉吟，纪晓芙却道：“胡先生？他医术很好的！”
　　“医生！对，曾经救了杨逍的医生！太好了！”贝锦仪抓起电话，依次按键。
　　“杨逍？找我什么事？”电话很快接通。
　　“呃，不是……您是胡医生吗？杨逍他受伤了，您能不能来看看？”贝锦仪用力咽了口口水，心中七上八下。
　　“哦，哪里受伤了？他在什么地方？”胡青牛声音沉稳。
　　“头，头上磕流血了。在他父母那栋房子里，就是院子里有莲花池的……您知道吧？”贝锦仪说的结结巴巴。
　　“知道，我这就来。”电话挂断，贝锦仪松了口气，细细打量纪晓芙，见她蹙眉盯着杨逍，似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只觉得心里发冷，分别时明明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如此古怪？只有杨逍知道其中究竟吧。
　　过了一刻，门铃响起，果然是胡青牛到了，进来也不多问，低头处理杨逍伤口，包扎妥当，将杨逍架到床上放好，道：“大约是有点脑震荡，躺一个星期差不多能好。没别的事。我走了。”
　　贝锦仪欲言又止：“啊，医生……”
　　胡青牛似是看出她心思，淡淡道：“我只管救病人，不管其他。”径自开门去了。
　　贝锦仪怔了怔，自语道：“还好还好……”转眼见纪晓芙进了杨逍房间，忙跟过去。
　　她斜身坐在床侧，神色温柔和顺，垂首低低道：“把你带回来，爹爹不太高兴呢。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啊……”
　　贝锦仪只觉背后冷风嗖嗖，打了个寒战，汗毛直竖，爹爹？纪晓芙的父亲不是去世了吗？难道她伤心过度，神志糊涂了？这段时间，杨逍又做了什么？她越想越怕，轻唤道：“晓芙？”
　　纪晓芙抬起头来，满脸喜色，笑道：“锦仪，你也来啦？见过我爹爹没？就在我家住下吧！”
　　情形诡异，贝锦仪又惊又怕，欲哭无泪，含糊应了一声，终于知道杨逍并非无缘无故阻拦她们离开，眼见纪晓芙神志不清，这该如何是好？
　　杨逍转过一口气，眼前的黑暗渐渐消散，正对上一张神色严峻的脸，是贝锦仪。他挣挫起身，忽觉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啊哟”倒回床上，合了眼睛，喘口气道：“晓芙呢？”
　　“去睡了。你……我打伤了你，对不住了。胡医生来过，说不要紧。但是晓芙，她到底怎么了？”贝锦仪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关怀和焦灼。
　　杨逍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涩然道：“她昨天熬夜，也该睡了。我说的，你相信吗？”

　　第三十八章 有知

　　贝锦仪微一迟疑，道：“先说说看，有解释总比没解释一头雾水的强。”
　　杨逍忍住头痛，缓缓道：“你……相信人有前生吗？”
　　贝锦仪黑亮的眼眸瞪着他，疑虑重重，半响，无奈道：“好吧，就算我相信好了。这个，漫画里有很多前世今生的故事。”心里却暗暗嘀咕，不会杨逍也神志错乱了罢？
　　种种不可思议无处诉说，姑且试试看也罢，杨逍长叹一声，道：“简而言之，她是我前世的爱人，我们没能在一起，所以这辈子我又来追求她。想办法让她想起了些前世的事情，但是好像出了问题，所以……她现在记忆很乱。”
　　“等……等等……”贝锦仪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调动大脑的全部资源，“你说你记得前世的事情？”
　　杨逍肯定，“是，但是晓芙没有，你也没有。”
　　“我？”贝锦仪讶然，举手点了点自己鼻尖，半信半疑，“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
　　“你和纪晓芙是同门姐妹，要好的很。”还有胡青牛殷梨亭丁敏君都是。但看贝锦仪不胜惊愕，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前生有缘，所以今世依然在一处。”忽然想起少林寺英雄大会，是她解说周芷若守宫砂之事，提及“当年纪师姊……”直教他热泪盈眶。如今，她风风火火掺和进来，倒是冲破了陷于前世的悲恸气氛。
　　“我们现在也是好朋友。”贝锦仪摸了摸鼻子，“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现在晓芙怎么办？”
　　“也许……慢慢能好些……”杨逍心虚，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利令智昏，把纪晓芙弄成现在这模样，只怕她还会再重重拍上一砚台。
　　“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把她送神经病院啊……”贝锦仪素来自恃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不胜烦愁。余光扫见门口一抹白影，纪晓芙蹑足走来，伏在她肩上，悄声道：“他睡着了？看起来好多了。”
　　贝锦仪心脏抽搐，脸上却做出笑容来，低声道：“是啊，你知道他怎么回事吗？”
　　“开始以为他受伤了，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中毒，很奇怪的毒。这个人来历一定不一般，我给他运功驱毒，反激的内力和六大门派都不是一路……”纪晓芙神色怔忡不定，细眉深蹙，似有深忧，“可别告诉师父啊。她老人家知道了，要是疑心他的来历，可就不妙了。”
　　贝锦仪懵懵懂懂，中毒？内力？六大门派？MY GOD！这是哪个时代的啊？不过两相验证，杨逍似乎并非胡说八道。勉强道：“好，师父不会知道的。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纪晓芙摇头道：“不用了，锦仪，你去歇着吧，我来照顾他。”说着拉她起来。
　　贝锦仪只得顺着纪晓芙，一步三回头走了出去，不敢关门。目前看来，两人相安无事。一眼瞥见书桌上的砚台，嗄，自己难道有暴力倾向？
　　杨逍自纪晓芙进屋后便一直阖目装睡，那一句“这个人来历一定不一般，我给他运功驱毒，反激的内力和六大门派都不是一路……”清清楚楚钻入耳中，恰如轰雷掣电一般，原来她救他时并非无知无觉，虽未得窥全豹，但也心中有数知道他并非名门正派……他装作刚刚苏醒，辗转微声道：“水……”
　　纪晓芙端起桌上水碗，舀了一匙小心翼翼倾入他唇间，杨逍吞下一口，双目微睁，低声道：“姑娘，我身属明教，你还要救我么？”
　　纪晓芙大惊失色，手一颤，大半碗水倾在衣襟上，忙站起来扯了毛巾擦拭，师父所说明教的种种恶迹一涌而上，心乱如麻，盯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子，见他伤病虚弱之态，惊惧渐去，同情心起，叹气道：“你好了之后就走吧。”
　　杨逍却不肯罢休，讥诮一笑，道：“明教乃是魔教，罪大恶极，不怕我伤好之后加害你么？”
　　纪晓芙眉头拧在一处，不过一刹，却露出笑容来，清新明悦的如同清晨初开的莲花，道：“你说这些，倒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之前做的事我并不知道，也无权判你生死。只是瞧见你性命垂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既自陈是明教中人不加遮掩，大约也是个恩怨分明的磊落之人。若念着我曾施援手，盼你日后行事加多斟酌；若不念着，也没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是相信的。”
　　杨逍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怔怔的望着纪晓芙。这些念头，都是当时不曾挑明的，如今问起，更加明晰透彻，答案却还是一如既往。又道：“你可知道，神雕大侠杨过的祖母包氏，在风雪之夜救下大金赵王，赵王一见倾心，使计劫走包氏，温柔体贴到了极处，出尽水磨功夫，包氏抵挡不住，终于心软依从，做了金国王妃。最后落的个误己误人的下场，追悔莫及。”
　　纪晓芙嗔道：“你这人，好像劝我不要救你似的。如何将我比包氏！？”
　　是啊，如何将她比包氏。包惜弱是无知者无畏，纪晓芙是有知而无畏。两人都是纯善女子，但包氏善而软弱，她却善而坚毅。一个禁不住软磨硬泡，终于嫁了对头；一个心志不改，宁愿孤身一人。若说无可奈何，同是家破人亡，举目无亲，一个享荣华富贵，将义士骨肉冠了异族姓氏；一个卖茶为生，含辛茹苦将女儿抚养成人。两人不啻云泥之别。
　　纪晓芙不知他深思，只道他又昏睡过去，放下碗，轻手轻脚拉高了薄被。杨逍还要再说，忽见贝锦仪在门边轻唤道：“晓芙。”只得眼看她站起去了。
　　且说贝锦仪倒在客厅的沙发里歇了一阵，精神略一放松，肚子叽里咕噜怪叫起来，方觉前心贴后心，饿的要死。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一番折腾，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难怪。抬脚走到厨房去，看着电饭锅，微波炉，煤气灶，抽油烟机……用力揉了揉太阳穴，确认自己的确生活在现代。打开橱柜翻看，米面调料都是齐的，冰箱里也有菜蔬。她在家也是独女，煮饭倒是不成问题，但炒菜……西红柿炒蛋是先放鸡蛋还是西红柿？踌躇半天，只得来叫纪晓芙。
　　她只管守好煤气、电器开关和水龙头，庆幸现代古代的菜刀锅铲没大区别，两人分工，不到半小时，竟也捣鼓了三个菜出来。饭菜摆上餐桌，纪晓芙向杨逍房间努了努嘴，道：“他怎么办？”
　　贝锦仪盛了碗饭，将各样菜都拣了些搁在饭上，笑道：“你辛苦啦，先吃，我去喂他。”也不等纪晓芙同意，轻步捷移将她留下了。
　　杨逍半靠在软垫上，嘴里塞了一大勺混合物，两腮鼓胀，不满道：“怎么是你？晓芙呢？”
　　贝锦仪横目而视，道：“不装死啦？她做的饭给你吃很不错了。快说，你们刚才都说的是什么鬼话？”
　　杨逍闷声道：“就是前世我们是世仇，但是她救了我的命。”——解释门派之争太过费力，就用“世仇”带过。
　　“世仇？”贝锦仪不假思索，“不会你是罗密欧她是朱丽叶吧？”
　　“——咳咳咳！！”听她猜得离谱，食物哽在喉中，杨逍大咳起来，脸涨的通红，拼命摇头。贝锦仪忙敲他后背，又灌了他些水，方才咽下一口饭，平复喘息。贝锦仪仍是面色不愉，“我听话里的意思，上辈子她救了你，你反而欺负了她，是不是？”
　　杨逍怔了怔，黯然点头。
　　又一大勺饭菜填入他口中，贝锦仪殊不温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隐透威胁，道：“这辈子你可别想。敢动坏心，就再给你脑袋来一下，然后把你的爪爪脚脚还有……”她的目光扫过被子某处，不言而喻，“都剁下来！”
　　杨逍哭笑不得，若是前世，峨嵋弟子遇上光明左使，是尖叫逃走还是拔剑相向？大概没胆子半真半假如此凶悍罢。无滋无味的吃了一餐饭，他一连数日寝食难安，此时真觉得疲惫不堪，倦意袭上，道：“帮我好好照顾她。”朦胧睡去。
　　“叮当”一声轻响，勺子丢在瓷碗里。贝锦仪深深呼吸，自语道：“是，我照顾她，还得照顾你，真是……要命！”

　　第三十九章 访客

　　午后太阳照耀，和煦宜人。屋中难得安静，只闻呼吸细细。因杨逍睡在古董床上，纪晓芙和贝锦仪便挪到客房，同在一张大床上也睡的熟了。
　　自从贝锦仪来了，纪晓芙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娴静温柔，举止如常。杨逍略略松心，借着头上有伤，拥被而坐，晚饭居然等来了纪晓芙亲自照抚。尽管她不多话，也不理睬他搭讪，杨逍却心中甜丝丝的，说不出的受用，几乎把勺子也吞了下去，暗道这一砚台拍下，竟然因祸得福，便是再给多拍几下也没关系。
　　贝锦仪吃饱喝足，“视察”了一圈，走来抱怨道：“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没有，连个收音机也没有。老师，你怎么过日子的？”
　　这本是杨逍收藏文玩古董的地方，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一概娱乐设施全无。依他本性，如此被人指摘，早让贝锦仪“滚”了，但杨逍此刻心情甚好，淡淡道：“没有。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贝锦仪笑道：“怪不得。每天和这些个家具大眼瞪小眼的……要是看看电视，上上网，打发无聊的时间，就没工夫胡思乱想啦！”
　　这话确有三分道理，纪晓芙在侧，杨逍存心卖弄，笑道：“把那张琴搬过来，我弹两下？”
　　“琴？”贝锦仪瞄了一眼，袖手不动，“你是想说她是知音我是牛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杨逍不禁一笑。纪晓芙却已默默将古琴递了过来，杨逍接过，心中欢喜，轻飘飘犹如醉酒，将琴架在膝上，端正姿势。贝锦仪早已知趣退到客厅去了。
　　杨逍双手轻挑慢抹，神情专注，琴声宁静舒婉，清冽缠绵；纪晓芙凝神细听，黑沉沉的眼睛清澄如水，微笑荡漾，至纯至美；配上玫瑰色的晚霞和青紫色天空，宛如一幅图画，贝锦仪也不禁痴了。
　　杨逍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玎玲乱响起来，琴声戛然而止。杨逍一怔，按住琴弦，接起电话，神色却变了严峻郑重。低低应了几声，关闭电话。挪开古琴，向后一靠，若有所思。贝锦仪已不放心大叫道：“怎么啦？”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杨逍沉思默默，最后终于看住贝锦仪：“帮我一个忙。”他说的十分恳切，贝锦仪挑了挑眉梢，笑道：“说说看？”
　　“明天我在青龙寺与人有约，帮我照顾好晓芙。”
　　“喂，你伤还没好，就要接客？什么人啊？”
　　“别打岔……”杨逍板起脸，无心玩笑，“是文物走私贩子。”
　　“你……”贝锦仪目瞪口呆，倒抽一口凉气，“老师，你还管这个？有没有危险啊？”
　　杨逍也不多解释，正色道：“不好说。这人狡猾的很，从不轻易露面，这次亲自出马，说不定有别的缘故。我要好好想想。”见贝锦仪惴惴不安，笑道：“放心。我时常和他们打交道，应付的过来。”
　　大事临头，贝锦仪不敢再贫嘴搅扰他，挽着纪晓芙去了，心里盘算着杨逍除了大学教授，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身份。
　　这青龙寺离杨逍的院落极近，原是隋唐古寺，毁于北宋。六十年代重修，纪念日本和尚空海大师。寺中植有千株樱花，春季盛放时云蒸霞蔚，美不胜收。但此刻正值隆冬，万木凋零，寺中只有杨逍一名游客，在结了厚冰的金鱼池旁来回踱步。
　　不多时，便有个浑厚苍老的声音道：“杨教授，到的早啊。”
　　杨逍心中一凛，面上却笑道：“哪能让成老爷子等我啊。”回过身来。
　　老人白发如霜似雪，蓬松细密，梳的纹丝不乱。肤色红润，十分清健。两道银白寿眉之下，一双眼睛不见丝毫混浊，精光四射；笑时露出雪白牙齿，没一个缺损。穿黑色大衣，样式普通，但质料极好，红黑格子围巾掖在领口；深色西裤，左腿微跛，拄一只黄竹拐杖，光滑油亮。态度从容，气派大方，倒似一位老华侨。身后必恭必敬的跟着四个小伙子，皆是空手，但膀阔腰圆，体魄健壮。
　　“哎？你的头怎么啦？”老人见杨逍脑后的白纱布，微微诧异。
　　杨逍摇头，笑而不答，只道：“这伤不碍的。老爷子不是要我帮着掌眼么？”
　　老人微笑点头，道：“天太冷，听说教授的家离的不远，咱们就到打扰一下如何？”
　　杨逍暗骂：老狐狸！这成昆便是上次宝鸡考古队失盗案的大买家，那日他们在村中起获赃物，成昆来取货的车已经到了村口，不知怎的加速开过，未能抓获归案。这次他亲临青龙寺，本又是个好机会，警方也布置了人手，但成昆既不打算在寺中看货，没有物证，就不能凭白抓他。挪到杨逍家中，现在布局已经来不及，且投鼠忌器，也不敢妄动。
　　杨逍挨近成昆，小声道：“老爷子大驾光临寒舍自然是好，不过……我那里还有两个女人……”
　　他含糊其辞，没有说完。成昆一怔，随即会心一笑，道：“教授单身寂寞，也是难免的，没关系没关系。今天天气很好，请她们出去逛逛街就好了嘛！”他走私文物久矣，知道自己早在警察那里挂了号，因而事事小心，狼顾狐疑。杨逍答应的不甚痛快，反倒打消了他疑心。
　　杨逍无法推托，横下一条心走在前面，到时随机应变罢了。步行不过十余分钟，已到了杨逍房前，大门一开，眼前客厅清静明朗，只有个白衣的女孩子手持扫帚，弯腰扫地。
　　纪晓芙听见门响，直起身来，第一眼瞧见杨逍，随即瞄见成昆和面相凶恶的一干人等，心念转动，明澄双目和杨逍别有含义的目光一碰，垂下眼帘，声调平平的说：“杨先生，您有客人？屋里还没打扫完。”
　　成昆眼色阴冷，眉头一跳，道：“你是……”
　　“小时工，杨先生让我们来打扫卫生的。”纪晓芙大声道，依旧弯腰打扫。
　　厨房里又晃出个短发女孩子，围黄格子围裙，张着两只带橡胶手套湿淋淋的手，打扮活脱脱正是个小时工，抱怨道：“碗可真是难刷……”看见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已知不妥，刚才纪晓芙那一句“小时工”就在耳边，顺她的意思讪讪道：“这是……我们还继续干吗？”
　　成昆脸上带出笑纹来，拍了拍杨逍肩膀，道：“教授，这就是你的女人？真会开玩笑。”
　　杨逍此时恨不得冲上去抱住纪晓芙感激她聪明机敏，脸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尴尬笑道：“老爷子见笑了。”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道：“明天再来吧。”
　　纪晓芙从容镇定，将扫出来的脏污推到角落，扫帚斜倚，方道：“好，请您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吧，春节人手少。86753214，家家洁公司。”
　　贝锦仪心知这等人八成就是文物走私贩，三十六计走为上，忙忙脱了围裙和手套，尽量装做安然自若，拿了钞票，一脸喜色的和纪晓芙勾肩搭背的出了门。
　　她们往外走一步，杨逍提到喉咙口的心便往下放一分，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抬手笑道：“随便坐吧。老爷子，您的东西呢？”
　　成昆扶着拐杖，缓慢坐下，先不理会杨逍，对从人使个眼色，慢慢道：“家政公司的电话，打一个试试。”

　　第四十章 交锋

　　“哎，你怎么想起来小时工的，居然还有电话？”贝锦仪紧紧抓着纪晓芙，心神不安。两人无处可去，顺脚拐进一家超市胡乱逛着。
　　“前几天杨逍请了小时工来收拾，人家留了一张名片。我打扫的时候那名片就在地上，照着念咯。”纪晓芙有点小小的得意。
　　“哗，真幸运。咱们没露出别的马脚吧？老杨是不是打算在家里抓住那个人？”
　　“嗯，应该没有……”纪晓芙想了一下，“我们的行李都打包好放柜子里了，他们应该不至于乱翻东西。抓不抓人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屋里没有警察。”
　　贝锦仪有点沮丧，“真讨厌，本来想打扫完就跑路的，这下还有点儿麻烦了呢。”她在杨逍出门时已看好了门锁密码。
　　纪晓芙微笑道：“好啦，我早说不打招呼就走，不合礼貌。现在正好，还是说一声的好。”
　　“给他留个条子不就得了……”贝锦仪暗自嘀咕，纪晓芙做什么事都要光明正大，不肯苟且，但若杨逍知道她们要走，能同意吗？总不能真的再打他的头吧？贝锦仪叹了口气。
　　“您好，家家洁，您需要什么服务？”电话是免提状态，甜美的女声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杨逍无所谓的笑笑，从茶几下面捡出个小小的茶叶罐并玻璃杯，沏了茶，搁在成昆面前，道：“老爷子喝点儿水。”
　　绿叶清汤，芽峰显露，香气鲜醇，成昆端杯抿了一口，扬眉道：“好茶。峨嵋的竹叶青，怕是顶级的‘论道’吧？”
　　“好品味。”杨逍一笑，如今峨嵋山产的好茶，以“论道”为最，他弄了来本是给纪晓芙的，但不得机会。成昆于饮食上极是讲究，等闲吃食招呼不了，只得先便宜了他。
　　成昆似乎对茶叶颇为赞赏，连品了几口，微微笑道：“我老啦，就想安安逸逸的多活几年，未免小心过甚，教授别见怪啊。”
　　杨逍嘴角撇出一丝笑意。成昆已回头道：“把宋青书和他的货带进来罢。”
　　几人进来时并未将门关死，三个小伙子拉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和另一个高瘦男人一同进来，两人一组，分别抬着一只大皮箱。如此反复几次，地上摆了八只箱子。那高瘦男人冲成昆点头哈腰，陪笑道：“老爷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杨逍暗道。这老狐狸确认安全无虞，才将早已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货搬出来。
　　宋青书便一只只的打开箱子，每开一只，杨逍的心便漏跳一拍。这批货，竟全是青铜器！青铜鬲、青铜提梁卣、青铜壶、兽面纹铜鼎、“邾免”蕝、凤纹蕝、瓦纹匜、铜顾首龙纹狩耳衔环衤岀、铜顾首龙蕝、铜环带纹双龙耳衔环壶、铜窃曲纹匜、铜窃曲纹附耳鼎、夔龙纹觥、凤纹尊、另有甗、斝、觚、盉、方彝、簋、簠等等。他也算见多识广，但百多件如此精美、有些还带了铭文、高等级的“早三代（夏商周）”青铜器济济一堂，洋洋大观，也禁不住目眩神迷。
　　成昆却似司空见惯，粗粗扫了一遍，笑道：“请吧，教授。你说真便真，说假便假，全凭你一句话了。”
　　杨逍笑道：“老爷子高看了。”接过小伙子奉上的白手套戴好，方站起来，到皮箱之前捡看。
　　宋青书极是紧张，目光紧盯着杨逍一举一动，不停的咽口水。成昆安然自若，好整以暇，含笑看着杨逍轻轻翻动青铜器，不时剔出一件放在地板上。
　　圈内人都知道，杨逍鉴定古玩神乎其技，比博物馆权威专家加上最先进的仪器更为精准，又从不说假话。一件东西他开了口定了准，就可算是万无一失，人人信服。故而行内古玩交易，千方百计托人请他“掌眼”，只要他看过了，买家才肯放心出钱，也甘愿付出交易额百分之十的“鉴定费”。杨逍若在，往往牵涉几百上千万的大宗买卖。
　　不到一小时，杨逍已将青铜器全部看过，道：“箱子里的没问题，都是到代文物。”指点地板上的青铜器道“这几件是清中期仿的，这个器真铭伪，那个是拼凑真器残片做成伪器。那边几件有山东潍县仿的，也有本地仿的，都是新仿。”语气老练。
　　成昆还未说话，宋青书已大呼冤枉，道：“不是我仿的，您可得给我证明！要不我没法子在圈里混饭吃了！”
　　“不是你，你也没这个本事。虽是新仿，也有些年头了。”杨逍坐回去，笑道，“我的活儿完了，看老爷子的了！”宋青书便眼巴巴的望着成昆。
　　成昆根本不看他，只对杨逍点头致意，笑道：“辛苦了。”接过手下送过来的支票簿，写了几个数字，先递给杨逍过目，道：“老规矩，总价的十分之一，还是打你帐户里。”转手将支票给了宋青书，挥手道：“把挑剩下的东西带走。”明摆着是赶人了。
　　宋青书看见支票上的数字，大喜过望，乐滋滋道：“谢谢，谢谢您。”揣起支票，蝎蝎蜇蜇的拾掇起仿制作伪的青铜器，讨好的冲每个人笑笑，忙忙去了。
　　成昆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微笑道：“教授好象生下来就有几千岁，和这些东西都是老朋友似的。”
　　杨逍不明其意，只得客气应付，笑道：“老的东西都有神韵，也没什么稀奇。”
　　“教授大好才华，何必屈居大学之中清苦度日，来帮我做生意怎么样啊！”成昆忽而俯身目不转睛的瞅着杨逍，目光幽幽。和颜悦色之下却是极深沉的试探。
　　“老爷子，我要去了您那儿就没寒暑假了。”杨逍笑道，“您有事儿尽管来找我。我呢，就不去抢兄弟们的饭碗了。”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成昆叹了口气，对杨逍的婉拒似乎颇为遗憾，“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出境的时候让海关截了不少，损失很大，又让光明左使趁机抢了不少大单子……”
　　“老爷子，我只管鉴定东西，旁的江湖恩怨，我是不懂的。”杨逍似笑非笑，及时截断了成昆听似推心置腹的言语。
　　成昆一怔，失笑道：“那是那是，人岁数大了，有个爱唠叨的毛病。不过有个人要向教授打听，也是圈子里的，姓李，和警方有些联系……这人，几次坏了我的事！”最后一句恶狠狠的，上下打量杨逍，如同野兽端详猎物，尖锐的目光充满杀机。
　　杨逍依旧微笑，面不改色，泰然道：“李？玩古玉的李发贵，书画市场的李勇，漆器的有个李飞，我还认识个拍卖公司的李何鑫，不知道老爷子要找哪一个？”
　　简洁干净的应对下，成昆的锐气消弭于无形，笑道：“好，我去让人查查看。”倚着竹杖站起，彬彬有礼的道：“我们不打扰了。”
　　几个小伙子便搬箱子，杨逍从门内看去，外头是辆没有牌号的白色面包车。他假意相送，要到门口，成昆却拦住了，笑道：“不用不用。”从外面替他关好了门，杨逍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小伙子拎了一叠车牌，挑挑拣拣，要挂在车后。
　　“老狐狸！”杨逍终于宣诸于口，成昆果然大大的狡猾，怪不得警方总是扑空。这次到他住处，必定是走私受挫之后，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怀疑到他头上，故意试探来了。自抽屉里取出另一部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杨逍唇角挑起一丝冷笑，喃喃道：“正面交锋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第四十一章 拼图

　　快到中午，贝锦仪才接到杨逍电话，她拉着纪晓芙，嘴里在嚼糖葫芦，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在哪儿？嗯，大差市，纪晓芙，挺好的。嗯？回去啊，行，做好饭等着我们啊。饿啦。”挂了电话，咽下嘴里这一口，笑道：“让咱回去呢。”
　　纪晓芙点点头，道：“别忘了把钱还给他。”“知道知道，一百块我还不放在眼里，要是有五百万……”贝锦仪说了一半，觉得还是吃东西要紧，便去咬下一个红通通的山楂。
　　那边杨逍看着电话愣神，啥时候他成做饭的了？这姑娘，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他摇了摇头，想到纪晓芙，还是走到厨房去，贝锦仪刷了一半的碗还堆在水池里。
　　两个女孩子进了门，天冷加上活动，脸上红扑扑的，好似她们手里拎着的一兜苹果。桌上摆了三个菜，色香味俱全，贝锦仪笑道：“好香。”洗了手便去找碗盛饭，因见杨逍面前已经有碗，便把昨天和纪晓芙用的碗拿了出来。
　　杨逍的眼睛却直了，深吸口气，按捺着道：“等等，这碗从哪里找出来的？”
　　“厨房啊，上面的柜子，挺好看的。”贝锦仪莫名其妙。
　　“那是……”那是他堆放未整理的古玩之处，杨逍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下碗来，慢慢道：“这个红的，是景德镇珊瑚红竹叶纹碗，清乾隆年间的。这个绿的，学名叫黄地绿彩里龙外花卉纹小碗，大清康熙年制。”
　　贝锦仪又是惊又是笑，吐了吐舌头，道：“我不知道啊。老师，你这家里有没有不是古董的家什？”
　　三人吃了饭，贝锦仪主动抹桌子刷碗，又洗了苹果，边啃边道：“上午来的那个老头儿是走私贩子？看着不像啊。”
　　杨逍正削苹果，道：“解放之前他家算是本地大户，成昆——就是那个老头子——家学渊博，对古董文玩懂的不少。非常时期却因为出身闹了个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自己的腿也给打瘸了，从此大恨。落实政策之后发还了一部分老东西，他就以此起家，买卖文物。陕西、河南两省古物最多，他眼光好，下手早，不出几年就做大了，而后开始往国外走私。”
　　“哦，那他是坏人了。你这个好人怎么认识他这个坏人的？”贝锦仪一脸好奇之色。
　　杨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纪晓芙，道：“中国文物流失海外，数量之多骇人听闻。”他没有列举那些心惊肉跳的数字：英国各大博物馆、图书馆收藏中国文物约130万件，法国约260万件，日本200万件，近三十年来流入美国230万件，俄、德、加拿大都有数十万件不等……六百年的记忆，非但有爱情，还留下了比常人更加深刻的古老文明印痕。他的声音压抑愤怒，说不出的沉痛，“这些文物的精美稀有程度，甚至远胜国内。早年我时常在国外、或者托朋友，买下文物带回来，却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非法走私出境文物猖狂之极，成昆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于是你就打入敌人内部了？”
　　“算是吧。他有他的走私网络，我也有我的班底。”杨逍微微一笑，不再细说。
　　贝锦仪点头，将苹果核丢在垃圾筐里，笑道：“好啦，老师，你继续和犯罪分子作斗争。我们本打算今天早晨给你打扫打扫卫生就走的，谁知道那个讨厌的老头子来了。现在就跟你正式说一声，我们想要走咧。”说着摸出那一百的钞票放下。
　　杨逍眉头一拧，冷冷道：“我不是早说过么，你随便，她要留下。”
　　“喂，你这么把她关在这院子里，没有病也要变成有病了。”贝锦仪据理力争，“今天上午她不是挺好的，我瞧着她看见你的时候反倒不大对劲。”
　　“住口！”杨逍心中烦乱，他何尝没有发现这一点，若纪晓芙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清醒的时候就多些。可事到如今，他又怎能放手？一想到让她离开，四周便一片死静，寂寞空虚的感觉好似铅块，重重压上心头。他逃避般的站起来走到浴室，立在洗脸盆前刮胡子。镜子里映出他的形貌，客厅里恰巧看的见他衣襟敞开，露出一痕健硕胸膛。
　　纪晓芙的笑不知何时冻结在嘴角，她神色忽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戳颤声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救了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贝锦仪暗道糟糕，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啊？杨逍一怔，忙柔声道：“丫头，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们不走。你看，贝锦仪也在，是不是？”
　　纪晓芙满眼疑惑，转头去看贝锦仪，贝锦仪立刻道：“对对对，我们哪儿都不去，啊。”
　　“喔。”纪晓芙神色一松，但瞬间似又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掠过一片乌云，道：“可是……你……你是明教的大魔头！”
　　杨逍反应极快，匆忙道：“是是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马上滚！”丢下毛巾，两腿生风往门口便走。贝锦仪追上去，慌道：“哎——”杨逍已取了大衣，匆匆低声道：“等会儿给我开后门。左右左，583，两道门一样。”
　　“砰”的一声响，大门关上，杨逍消失。纪晓芙低下头，喃喃道：“我才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下贱，明知道你是大魔头也爱上你！”
　　贝锦仪愣愣戳在当地，心内哀号：“你们两个演戏，我跑龙套，可连剧本都没有，万一演砸了怎么办！”看纪晓芙神色自若。心中忖度，确乎杨逍不在眼前，她还记得着现世的生活常识，因而能给她打电话求救；若是看见杨逍，那就神仙也难知道串线到前生的哪一段场景去了。这状态……恰似一张形状完整、但花纹错乱的拼图。此刻，便是知道门锁密码她也不敢带纪晓芙走了。
　　终于腾出空儿来溜到院子里开了后门，杨逍提着一盒鸡蛋、一捆青菜立在院外，探头进来左右看看，道：“她呢？”
　　贝锦仪叹道：“在看你的书，全是繁体字，真行。我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要是开学的时候晓芙还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杨逍的目光看向法国梧桐在风中颤抖的枯枝，迷迭香让她记忆错乱，只要看见他，她便是前世的纪晓芙。那么让她保持清醒，化解迷迭香之法，就是两人不能相见？今生，难道又要在时光的河流里遥遥相望，却永远不能相互靠近？或者，要再去一次第八号当铺用什么来换取她的理智？真到那一步，真到那一步……他转过头去，道：“她会好的。”声音沉缓，听起来蕴含无穷痛苦，神色沉郁凄凉。
　　贝锦仪不禁动容，忽然歪头审视，道：“你说你从出生起就爱纪晓芙，那么莫子容是怎么回事？”
　　杨逍叹气道：“你见过莫子容么，她们容貌酷似，从外表看简直就是一个人。”
　　“长的一样？真有这样的事？”贝锦仪炯炯逼视。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就追错了人……你放心，我已经和她分手了。”最后一句话是重点。杨逍暗笑，看贝锦仪的架势，颇似丈母娘审女婿。纪晓芙有这样一心为她着想的朋友，倒是好事。
　　贝锦仪拍手笑道：“犬夜叉啊！”
　　杨逍抬眼，皱了一下眉头，道：“狗……你说什么？”
　　贝锦仪料他听不明白，忙着解释道：“是个日本漫画。主角和情人很相爱，两个人因为误会分手了，弄得很惨。然后女孩子转世，两个人相遇，也是男的记得过去，女的完全忘记，但是相处的也很有意思。”
　　“后来呢？”
　　“因为……嗯……有人捣乱，这女孩前世的记忆被唤醒了，不过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还是今生的，另一个是前生的。所以，主角不知道选那个好了。”
　　“有结局吗？”杨逍大感兴趣。

　　第四十二章 漫画

　　贝锦仪摇了摇头，笑道：“我也想知道啊，不过高桥留美子还没画完，结局估计要等到很久以后吧。”[注一]
　　杨逍轻轻一叹，漫画家可以主宰笔下人物的悲欢离合，他和纪晓芙的结局什么时候能看得见？
　　贝锦仪意犹未尽，“你怎么会爱上她的？”
　　“我受了重伤，快死了，她救了我。”他一向是高高在上，何曾如此狼狈不堪。那白莲花一样的女子，却不避脏臭，伸出手来挽起他脆弱的生命。
　　贝锦仪撇嘴道：“怪不得我打伤了你，她这么上心。美人救英雄，英雄救美人，然后以身相许，俗套，电视里都那么演。”
　　“也许吧。”杨逍是从来不看电视剧的，“可是她的眼睛……”
　　“眼睛……？她不是二郎神吧，没有三只眼睛。”贝锦仪继续打岔。
　　杨逍不理会她，缓缓阖起双目，追忆遥不可及的过往：“那是乱世，天灾人祸，民不聊生，武林争斗不息，自相残杀，说是鬼蜮之境，修罗地狱也不为过。但她的眼里，没有下属对我的敬畏，同僚的妒恨和不屑，对手的恐惧，厌恶、虚伪，百姓的悲伤、麻木、茫然，只有纯粹的的担忧与关怀，像极了我的小妹。她懂得，也经历过世间的苦厄，却还有那么一双柔和清亮的眼。”
　　“可怜的娃，这么缺少爱。你难道没有朋友，男朋友和女朋友？”贝锦仪的调侃大于同情，最后三个字特地加重了语气。
　　“当然有。男子汉志气相投，壮怀激烈。女朋友也很不少，都只为风月情浓。但她不为什么，是对陌生人……”杨逍有点儿费劲的解释。他并不是特例，多年之后，彭莹玉跟他说起纪晓芙甘冒生死之险，回护其性命，说道“这和尚硬气的很”“这人也是条硬汉子”“已无力还手”。受丁敏君羞辱，也不肯报复，说“她虽对我无情，我可不能对她无义”。只凭心中义勇，她便尽力维护人人得而诛之且和她毫不相干的明教中人，这等胸襟气魄，连他也自愧不如。
　　贝锦仪心中一动，喃喃道：“来到这里的人生前都做尽了坏事，他们的眼睛已经完全腐烂。但是你不同，你的眼睛虽然经历过苦难，但是依旧相信别人……”[注二]
　　杨逍莫名其妙的看着她，最后一句却是听懂了，微笑道：“你明白？”他却不知道，贝锦仪所说之人，也是将生命视同平等，不以所谓“正邪”为准的。
　　贝锦仪默默点头，刚才念诵的那是她钟爱漫画里的一句台词。看见那样一双眼睛，大抵会觉得无论怎样，这苦难世间尚有无由的温暖和希望可以依靠吧。“那她对此有何评论？”
　　评论？杨逍细细想来，摇头道：“我从没对她说起过这些……”
　　“啥？”贝锦仪愕然不解，“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你也没机会对她说了，她现在你就跟看见鬼似的。算啦！那你到底怎么追她的？”
　　“你倒说说看，到底怎么追她才行？我自认是很了解女人的了，可碰上她，好似碰上了克星！”杨逍原原本本将他自带走纪晓芙开始，如何戏弄她，念诗看星星，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帮她寻回父亲的遗体，赠倚天剑，一路跟踪，威逼她嫁给他……种种情由，说了个大概。
　　贝锦仪越听眼睛睁的越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咕咕笑起来，拍着沙发扶手道：“啊哟，老师，你们这个情景用漫画表示，要在晓芙脑后画上一滴大汗，你呢是满脸黑线，天空中有一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过去，然后，配乐是那个新疆的歌儿……”她已经笑得东倒西歪，勉强哼道：“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因连笑带唱，声调听起来歪七扭八，颇为古怪。[注三]
　　杨逍瞪着贝锦仪，不知如何是好。这小姑娘的思维和他不在一条轨道之内，明明是深情款款，怎么到她这里变成了搞笑？他却哪里知道，贝锦仪因他那句“你要嫁人,只可以嫁给我杨逍一个人!”生出联想，想象之中，他已被加上了维吾尔族大叔的两撇胡子，带着小圆帽，穿的是白衬衣和黑色绣金坎肩，骑在一匹小毛驴上，匆匆追赶纪晓芙。当然，还要配上王洛宾的那首《大阪城的姑娘》……贝锦仪越笑越是畅快，弯腰屈背，几乎滑到沙发下面去。
　　门铃忽然“叮咚叮咚”的叫起来，贝锦仪一惊，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止住笑声，冲着杨逍转动双眸，意谓：“什么人，又是走私的？”
　　杨逍却庆幸这门铃及时解了他的窘境，看了看挂钟，轻声道：“没关系，是我的人来了。你到那个房间去，门上的玻璃是单面的，可以往外看。”贝锦仪连连点头，一溜烟跑走了。若说她对杨逍的“秘密事业”不好奇，那是假的。
　　杨逍已迎进一名小伙子，他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身材壮实，抱着一只大箱子，脚步稳健。进门便道：“老大，孔老板做的新货，刚送来的，您瞧瞧。”说着小心翼翼拆开包装。
　　“云龙纹青花釉里红玉壶春。”杨逍低呼，眼睛一亮，轻轻将器物上手，此物虽高约半米，但比例协调，不失灵秀之美，造型厚重却不显得笨拙；釉色蛋青，青花发色兰翠；画工用笔流畅，六层纹饰，点缀得当、恰到好处……“好！”杨逍赞叹道：“胎、釉、色、绘画都符合元青花釉里红的特征，细节也做得完美无缺！”
　　小伙子笑道：“孔老板说必定合您的意。还抱怨说，自从您要仿官窑，就不能用煤烧气烧，只能用柴窑烧，一窑要用四卡车松柴，二十多个小时都得看着。”
　　杨逍脸一板道：“韩林，是孔闻叫你到我面前念叨的吧？”眼见他红了脸，杨逍却又笑道：“以后一件东西给他多加五万块！我也知道这柴窑不容易，一次只能烧成一两件。顺便让他多添几件高科技设备。”
　　韩林忙不迭点头，道：“您看过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杨逍挥挥手道：“送出去交给拍卖行。盯紧了，一定卖给洋人。”
　　“嗯，我叫他们去办。”韩林应了，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簿，翻开找到其中一页……撕下放在桌上，道：“上次送到佳士得和苏富比的元青花是花果纹葫芦瓶、象耳瓶、鱼纹罐、龙纹瓶，还有个盘子，到手的是这个数。”
　　杨逍瞟一眼纸片，淡然一笑，道：“还不错。”
　　韩林抱着箱子一出门，贝锦仪就冲了出来，先抢起纸片，见上面用铅笔写着1653几个数字，皱眉道：“一千六百多？不对，难道是一千六百万？太多了吧……”
　　杨逍微笑道：“不多。是一千六百万、美元。”
　　“哗！”贝锦仪惊道：“好多钱！可你把假的当真的买给人家，这是骗来的钱，不好吧！”
　　“那又怎样？专家和仪器百分之百鉴定不出是仿品。”杨逍的神色中含了一丝犀利，“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还不是抢来的？那些收藏家手里的中国文物，多半也是来路不明。我赚他们的钱，可以将更多的国宝收回来，有何不可！”
　　“这……”贝锦仪语塞，以牙还牙的确是一种手段，她也痛恨洋鬼子抢劫中国文物据为己有，但是……她叹了口气，道：“要是晓芙，一定会说，等我们国家强大了……”她摇了摇头，正色道：“不管这个了。我跟你说，你上辈子那么对晓芙是不成的，她可不会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什么……症？”杨逍深感无力，哪里来的这许多拗口的他没听说的名词。
　　“简单的说就是人质会爱上劫持者，是一种心理反应。”贝锦仪侃侃而谈，“但是我们晓芙心理防线坚定坚强的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胡说什么！我哪里劫持她了？”杨逍神色不悦。
　　“没有吗？动不动就要宰了人家老爹和师父，还要把她未婚夫千刀万剐，这不是□裸的威胁么？不过你要的是感情，不是现金而已。好好想想吧！”贝锦仪故作深沉，抬手拍了拍杨逍肩膀。
　　“你……”杨逍想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要她幸福。但让她一番东拉西扯、胡搅蛮缠，一时之间寻不出话来反驳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又是气恼又是不甘。贝锦仪已道：“我去看看晓芙。”大摇大摆的回屋去了。

　　第四十三章 交易

　　纪晓芙反扣下书，抬起头来道：“锦仪，你老陪着着我，不回峨嵋去吗？”
　　“哦，先不回去了，师父她知道。”刚刚听杨逍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贝锦仪心中有备，便能应付的来。
　　“回不回去其实都是一样的。”纪晓芙柔美清甜的声音似带不可告人的凄怆，“他曾说过，若是武功分了门派，就落了下乘。如今看来，所谓门派、门规，正邪，皆是世人所设障碍，唯有救人济世的一点心意是真，无论身在何处身属何派，纵然是萤火，也有微末之光。”
　　“那么爱情……也是可以的吧。”贝锦仪眨了眨眼，想起杨逍说的所谓“世仇”其实是门派之争。
　　“怎么不可以，好比武当张翠山和天鹰教的殷素素，十年恩爱，同生共死。”纪晓芙低头浅笑，语气中带着淡淡哀愁，“日后也必定有人终成眷属。只是世事逼人，多有无奈。我是不能回去了。”
　　她说的是不能回峨嵋，还是不能回杨逍身边？贝锦仪没敢再问，却听纪晓芙轻轻哼唱，歌词模糊不清，隐隐似有“回不去”之语，凄清温婉，教人落泪。
　　随后这几日，纪晓芙却易发不好了。那天贝锦仪和她在院中散步，正在说笑，纪晓芙忽然奔到莲池边就要往下跳，一脸绝望叫道：“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把这个猫抓耗子的把戏玩下去！”古城隆冬虽时常在零上三、四度，那池水还不到一米深，但也结了一层薄冰，若是真掉了下去，冻也得冻去半条命。偏偏杨逍有了前几日的“经验”，又躲着纪晓芙，不在跟前。贝锦仪又惊又急，冷汗如雨，慌乱之下连泰坦尼克号的“你跳、我也跳！”都用上了。趁机缓得一缓，扑上去抱住了她，声嘶力竭的连声狂喊：“杨逍，救命！”
　　杨逍正在工作间里摆弄古玩，闻声失手打碎了一只南宋青白釉六棱执壶，急风急火的冲到门口，见两个姑娘跌在地上，纪晓芙一意要投池自尽，贝锦仪拼死命拖住。他也是脊背冰凉，只得点了纪晓芙昏睡穴把她抱进屋中。又把腿软脚痠的贝锦仪也扶进来。
　　纪晓芙醒过来，仍是泫然欲泣，一心求死。杨逍连哄带求，赌咒发誓，说绝不逼她嫁给自己，最后终于过了这一关。那边厢贝锦仪吓得脸色青白，哭了一场方罢，杨逍诚恳感谢加道歉，也不必说了。
　　另有一晚，贝锦仪惊醒，发现纪晓芙披衣起床，问她做什么，说是要出去看星星。这个贝锦仪却是知道的，劝她留在屋里暖和，隔着大玻璃看也是一样。纪晓芙倒听劝，两人坐在沙发上引颈瞭望。贝锦仪对中国星象一窍不通，于是悄声开讲希腊神话，什么猎户座、北冕座、双子座……滔滔不绝直讲了半夜。杨逍如厕，才发现她们蜷在沙发上睡熟了。
　　还有一日，纪晓芙六神无主的非要找到张无忌，问问他到了昆仑山没有。杨逍痛说革命家史，纪晓芙刨根问底，总算安生下来。然而旁听的贝锦仪得知原委，却不肯放过杨逍，双手叉腰，从没良心、遗弃罪说到《婚姻法》《妇女儿童保护法》，直听得杨逍头痛欲裂。最后说到单亲家庭对孩子的心理影响，他忍不住寻思，难道不悔看上殷梨亭是因为这个？
　　忽忽数日，折腾的两人风声鹤唳，疲惫不堪。
　　贝锦仪寻着墙上挂历，在开学那一天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五角星，道：“老师，开学她还得考试，总得看两天书。”杨逍不耐烦道：“我跟各科老师打个招呼，她交白卷都没问题。”贝锦仪摇头道：“她连去套题都不肯。你别自作主张。”又给杨逍添了一重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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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寂静，咫尺难辨的夜，一切都像挂在混沌中的剪影。月色微茫，几丝孤冷的光线照入屋中，杨逍十指交叉将两只手压在后脑勺下面，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望着帐顶。过往种种犹如陀螺在脑中乱转，却终止于贝锦仪晚饭后的一句：“老师，后天开学了。”那女孩子目光炯炯，提醒他时间到了。
　　夜已将尽。他披衣趿鞋，蹑足走到客房门口，将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微微转动，“喀”的一声轻响，自内反锁的门便开了。从容走进，在床边石像般凝坐不动。暖香环绕，只闻两个女孩子呼吸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曙光青白，晨雾淡淡，天蒙蒙亮了。只见贝锦仪被只齐胸，一条手臂撂于被外，睡的极不老实。纪晓芙一把青丝拖于枕畔，严严密密裹着被子，安稳合目而睡。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跟他相隔很远很远。杨逍眉眼柔和舒展，神色温柔，怜爱无限，手指覆上她清秀的脸孔，一分分抚摩过去，自她耳轮滑下来。
　　“杨大哥，不要……”杨逍一惊，但纪晓芙并没有醒，只是呓语罢了。这是……我将要送她到武当山去，分别在即，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鬓角。当时，只道这一生最后的亲昵，也不过是这样。
　　前世，原以为我能让你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想不到累你死于非命。今生，迷迭香让我知道你真正的心意，却又让你神志混沌错乱。总觉得你有足够的善良原宥我的疯狂，有足够的宽容开释我所犯的错误。可是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宁愿失去所有，也不想伤害你。杨逍低低叹息，将她连被抱起，心念甫动，忽见一顶血红的轿子穿墙透壁，凌空虚飘而来，不觉间人已在轿中。
　　依然是沉重狰狞的黑色厅堂，冷厉邪肆的主人，娇俏柔媚的助手，微笑望着他，一如昨日。无论昼夜，不分晨昏，第八号当铺里三十年的岁月宛如静止，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杨左使，随时恭候。”阿精迎上前来，笑的亲切甜美。
　　杨逍冷笑，“是吗，你们这儿还真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阿精眉稍一扬，正待反唇相讥。韩诺却站起，微微躬身，含笑道：“那是自然，我们一向给客人提供最满意的服务。”他说的极为恳切，恰如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那么，你要什么呢？”他保养得宜的修长双手微屈，放在桌面上，加之一枚硕大的黑曜石戒指，好似一条仰首吐信的毒蛇，就要无声的阴险的游向目标。
　　杨逍低头看一眼纪晓芙，一字字道：“我要她幸福。”
　　“幸福？”韩诺微一恍神，很久很久之前，却是他，立在那位置，为了他的妻子，昂了头字字坚定：我用生生世世的爱情换她的幸福！只可惜，第八号当铺从来给不了幸福，却总有人自投罗网，“那么，用你的爱情来换她的幸福吧！”

　　第四十四章 抉择

　　此言一出，旁观的阿精隐隐盼望欢喜，她爱上韩诺久亦，怎奈韩诺为发妻舍弃了爱情，一无所觉。若是得了杨逍的爱情收为己用……哪怕只是一时一刻，她的心意能得回报。
　　杨逍心内希望与绝望相煎，几欲流泪，却朗声大笑，道：“好！只要她幸福，我还要什么爱情！”竟公然又是一个韩诺。
　　合约拟定，杨逍将纪晓芙放在榻上，深深凝注一回，提笔方写下“杨”字起首的那一横，忽然纪晓芙身上银光浮动，幽幽吞吐。杨逍惊而停笔，还未怎样，阿精已尖叫着双手遮住眼睛，仿佛这光线如利剑刺目。韩诺神色一变，忙扯住阿精连连后退，受不住那光明正气，咬牙挥手，喝道：“去！”将杨纪两人送出当铺。
　　黑雾涌动，虚空幽暗中，韩诺拍拍阿精肩膀，道：“没事了。”声音自有稳定人心的力量。阿精靠在他胸口，放下手来，略一寻思，跺脚道：“是她！一定是她做了手脚！”
　　————————————
　　眼前光环明暗闪烁，杨逍定睛，依旧与纪晓芙贝锦仪在客房中。方才事犹如梦幻，忽而福至心灵，揭开纪晓芙的被子，白色暗花睡衣下滑出一枚坠子。
　　他托起那透明珠坠，莹莹流转，分辨不出材质，合上指掌攥住，硬硬的微有硌手，然而指缝间竟透出银白微光来，如丝如缕。忙展开手掌，那珠坠清凉如泪，静静卧在他掌心，绝无异样。复又握起，依旧宝光透现，绵绵不绝。他想了一想，心知又遇上了神异，拍打贝锦仪道：“小姑娘，醒醒！”
　　贝锦仪迷迷糊糊张开眼睛，却见杨逍伏在床边，一惊非同小可，大叫道：“你干什么！”顺手拽过枕头拍了过去，才想起根本没有杀伤力。
　　杨逍挥手挡开枕头，并不解释如何进了她们卧房，直接道：“她脖子上的坠子哪里来的？”
　　贝锦仪并未注意那珠坠的异状，莫名其妙道：“喔，刚来的时候在街边儿买的，假古董，才一块钱……”
　　杨逍截口道：“你还记得买的地方吗？”
　　听出他话音里的焦急紧张，贝锦仪一怔，点头道：“记得，在城里。”
　　杨逍起身便走，道：“带上晓芙，我们一起去。快。”
　　贝锦仪想要问个究竟，但见他神色凝重，便把话头咽了下去。套上衣物，又叫醒纪晓芙，哄她穿戴齐整，挽她出了门。杨逍已叫了一辆出租车等在门外，自己坐了副驾驶，回头道：“你来指路。”
　　贝锦仪翻了个白眼，表示反抗他颐指气使的态度，杨逍却跟着说了“谢谢”两个字，微些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搂住纪晓芙坐进后座，道：“先到城里再说。”
　　冷风扫地，木叶脱尽，青灰色的城墙下，一排小店中，贝锦仪认出两扇陈旧的雕花木门。三人下了车，贝锦仪见门扉紧闭，皱眉道：“这样早，人家没开张吧？”杨逍却不管顾，上前一步，把住门框，双臂用力，“喀啦”一声，大门洞开，门内不见光亮。
　　细细的幽香袭人而来，闻之眼饧骨软，引人走向那甜美如睡的黑暗。杨逍当先迈了进去。贝锦仪跨过门槛，低吟一声，不知怎的人已软倒了下去，木门随后自动关合，她便恰恰歪靠在门边。杨逍本已心弦绷紧，立时拉过纪晓芙拢在身边，一片漆黑中目不能视物，手心渗出冷汗来。
　　“别紧张，我只是不想让这姓贝的小姑娘知道太多而已。”声音琅琅，微带凉意，如同轻轻撞击的碎冰。黄澄澄的灯光蓦地亮起，照见身边的红木方桌上未完的棋局，两张椅子，墙上和玻璃柜里的各式古玩。柜台后的女子缓缓站起，衣袂一洒而下，闲适飘逸，眼眸敏锐深沉，似能看透世间万物。
　　杨逍失声道：“奈何！”幻境中她忽隐忽现，忽明忽灭，此刻又在现实世界现身，真正不可思议。心里却安定下来，能与八号当铺抗衡的，也只有她了罢。
　　奈何淡笑走近，并不问他来意，将纪晓芙扶在靠背椅上坐下，轻轻翻开她眼皮，瞧了一眼又阖上，幽幽叹道：“迷迭香啊……已有些时日了。”
　　杨逍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会这样……”
　　奈何神色了然，慢声低语：“又是第八号当铺。”右手忽然多了一只高脚玻璃杯，淡青，娇黄，鲜红，三种液体层次分明，“你用迷迭香，在出生之时，就好像这鸡尾酒，颜色虽多，但前世今生层层叠加，次序不乱，是不要紧的。但是纪晓芙……”她左手的筷子在杯中搅了几搅，杯子里的色彩即刻模糊，混为一体，“她已有了十八年的今生，此时再倒转前生，就是这样了。”
　　她寒星般的眼睛凝视杨逍：“我可以让她恢复正常。”
　　杨逍心底渐生希冀，却又听她道：“你，可以要前世的她，记忆止于武当前夜之前；也可以要今生现在的她。”
　　杨逍一怔，犹疑道：“她已能记起前生事，不能如我一般？”
　　奈何摇头低喟：“她或是前世的纪女侠，或是今生的纪同学，不能两者并存。”
　　仙家奥妙，原来也是无能为力，杨逍失望之余，忽而冷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奈何并不着恼，一哂道：“魔道无所不用其极，正道处处循规蹈矩，自然如此。”
　　杨逍默然，对上她沉静的眼睛，倒觉得自己是欺软怕硬了。原是自己行事偏差了，并无奈何半分干系。本该自食其果，她却仍愿帮忙，已属不易，若再有怨怼，实是无礼之举。八号当铺……他心中暗恨，奈何所言非虚，他们只等着他付出更大的代价平复此事，是断断不能重蹈覆辙了。杨逍心中突突乱跳，要前世的她，虽向六百年前的纪晓芙解释现代生活恐怕多费周折，但可以改写自己前生鲁莽，重编旧章，将所有的遗憾一扫而空；要今生的她，两人之间前缘尽断，旧情难复，但却少了许多烦难。他平日决断明快，此刻却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只是看住纪晓芙发呆，竟不能答复奈何。
　　奈何淡淡道：“她离开你时，可不曾这般犹豫。”
　　这一句说的清清淡淡，在杨逍心里却不啻响了个炸雷，直劈得五脏六腑粉碎，开朗英俊的脸霎时阴沉，呼吸急促，厉声道：“你……如果你爱着一个人，却永远不得相见……”质问嘎然而止，奈何深如古井的眼里，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怀想。蓦然想到，看尽天下情事临世的奈何，是否也曾有过痛彻心扉的往事？
　　然而只是一瞬，奈何复已淡定如水，道：“你该学学她，选的时候不怕，不悔。你自己想清楚，我先到后面去了。”说完便不见了。
　　一室寂静，杨逍似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喃喃道：“不怕……不悔……不怕……不悔……”
　　似是站在记忆的河水中，寒暑春夏自身边滑过，匆匆一生。
　　你无法选择不去遇上我，但可以选择跟我走，或者嫁给殷梨亭。你却不肯随波逐流，一意遵循自己心里的呼唤，执着孤勇的选择了离别之后艰辛岁月，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安逸和轻松，宠辱不惊，度尽劫波，不曾怨天尤人。
　　灭绝逼你来害我，你没有选择峨嵋掌门，没有选择诳骗逃遁，竟选择了坚拒、和死亡。江湖上许多英雄豪杰也有慨然赴死的，但明知是死，明知可以有别的路走，有几人还能义无反顾的“送死”？
　　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经选择，不见其心志。往往事出突然，难以细思斟酌；偏偏又不是熊掌与鱼，优劣显而易见；却好比断臂刖足，两者择其一，孰轻孰重，患得患失，左右为难。一旦选定，代价不菲，永无更改。只怕是倍加辛苦，输赢却不得而知。
　　这一场命运的抉择，奈何也如八号当铺一般，要他自己来选，只提点四字：不怕，不悔。

　　第四十五章 所求

　　杨逍苦笑，丫头，我可是远远不如你了，你不悔，可我心有痴念，选了之后总是痛悔之极。从前生的武当前夜，隐居坐忘峰；到今生与八号当铺交易，下迷迭香，只图一时快意，想走捷径。没想到命运给我好处的同时，也设下了陷阱。
　　我要怎样选，才能不怕，不悔？他凝视纪晓芙宛如一朵白莲，静静吐芳。忽然之间心开意解，屈身张臂围拢住她，柔声唤道：“晓芙，记得我是谁吗？晓芙……”
　　她慢慢的应，似先要召回远处的灵魂缓缓归位，自晦暗的阴影中抬起头来，面容清瘦，无限凄凉的一抹微笑，忧郁无神的眼睛凝视杨逍，瞬也不瞬。恍如隔世，有那么一个人——我还记得的——他的瞳孔里，是孤芳自赏的深渊，和寸草不生的寂寞。我怎么会觉得如此谙熟，不知多少个轮回曾经相见，她嘴唇微启，声音低不可闻，“啊……杨……杨逍……杨教授……”
　　杨逍脸色一白，薄唇抿紧，一字字道：“我是杨教授，那么她自然是纪同学了。请吧。”他的声音疲倦而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个长途跋涉自远方归来的旅人。
　　奈何出现在面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不改了？确定？”
　　“不改了。仙子是在做开心辞典么节目么？”杨逍心意已决，竟开起玩笑来。[注]
　　奈何一笑，点头道：“好，好比下棋，起手无回，起手无悔。”
　　杨逍忽又想起什么，道：“仙子之前也对晓芙用了药？”
　　“是。那迷香叫做轮回。”奈何并不意外他有此一问，她从头说起，“你也知道，转世后都不能记得前生。两人身份容貌都有变化，但一点真心不灭，历经磨难，也总能认得对方，至情萌生。我却没料到，你这傻孩子竟到八号当铺去，换取了前生回忆。”
　　“傻孩子？”杨逍不禁微微恼怒，待见奈何悲天悯人的神色，只觉她应当俯视众生，救渡苦劫，这一声“孩子”叫得理所应当。
　　“你已去了当铺，无可挽回。既然记得她的容貌，难免为外相所迷，他们早已安排了莫子容半途等候。”
　　杨逍惊怒交集，“莫子容？莫子容也是他们的人？她是故意来破坏我的？”
　　奈何摇头，“莫子容是前生不甘，许下心愿要你爱她。她并不知道这些事，也谈不上有意无意。”她轻叹，“我也只得将计就计，将转世之后的纪晓芙容颜复至初见时，又用‘轮回’，尽量按你的“回忆”而来。指望你能认得，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能让你们少些阻碍，多些亲近。至于对她的影响，不过是做些虚无缥渺的梦罢了。”
　　J大东南门外的救护，华山顶上的星空，莲池边的清谈……她依着前尘往事的痕迹，将棋子摆回原处，愿他还能寻到昔日路径，认得出那莲花一样的女子，复盘之后，下一手有赢面的好棋。却不想他执著前生，硬要把纪晓芙也拖下去，正合了八号当铺的意。想到此，杨逍呐呐道：“我若真典当了爱情，会怎样？”
　　奈何缓缓道：“你看见她哭泣，会难过，看到她笑，会快乐，但就像看戏台上的演出，谢幕之后空无一物，永不动心。至于她，那迷迭香用的如何？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八号当铺的规则？”字字清泠，如冰水浸没心头，教他寒战之后竟不敢回思那般的冷。
　　“我知道红尘眷念，你有放不开的痴想。往事随形，丢不下缱绻。只是你却不懂，情事迷离幻灭，删节了过往，今生才好重生茁壮。所以，人人都要喝那忘川之水。”开辟鸿蒙，她就观望着凡人的爱恨离合，眺望彼岸花悠然绽放，淡定安然，不沾点尘。奈何轻抚纪晓芙额头，“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你现在都可以问她。之后……我盼你对人对己，仍有现世期许。”
　　这，是她最后可以回答他的问题了吧。杨逍默然片刻，缓缓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恚，爱别离，求不得。最苦便是求而不得。晓芙，你一生之中，所求者何？”
　　“心之所安。”纪晓芙简简单单答了四个字。
　　杨逍一震，她要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面面俱全的爱她的人，不是优渥无忧的生活，而是，心之所安。
　　她对得起她自己，不能将爱凌驾于尊严之上，选择了离去，却也将这份爱完整完美的保留下来。她也对的起我，给了我杨不悔，好似这段爱情的证人。如果没有女儿，我怎么相信你我曾经相遇、如何回忆起那时的种种挣扎和爱与痛。她对得起女儿，虽然家庭不能完整，但不悔那么活泼聪明懂事，想必是她悉心教养之功。她也不曾愧对武当峨嵋。告诉殷梨亭不能再嫁，不愿误他终身；黛绮丝画下的峨嵋讯号，居然就跟了去，因而受伤；又宁死不肯欺骗灭绝师太。甚至她还帮过明教中人，救下彭莹玉。
　　她早已求得了这四个字，心安，才能不悔，她经过的事，做出的选择，承担的责任，皆是如此。
　　杨逍嘴角微微抽搐，问了第二个问题：“要怎样你才肯留在我身边？”
　　纪晓芙目光沉静，反问他道：“若以手攥水，如何？”
　　杨逍脸色一变，以手攥水，显见得攥的愈紧，手中水便愈少，但还是不服，冷冷道：“何用以手攥水，凿池储水，岂不方便。”
　　纪晓芙淡笑，轻轻道：“雾雨霜雪，溪泉湖海，皆水为之，拘于一池，不过是死水一潭，灵性全失，你也要吗？”
　　杨逍后退一步，心中一沉，无言可答。
　　奈何却是一笑道：“怎的问起治水来了，岂不知水无常形。”
　　杨逍一怔，若有所悟。低头轻轻一叹，目不转睛的凝视纪晓芙清美的面孔，眼神出奇的温柔，道：“我问完了。请仙子施法。”
　　————————————
　　掩上店门，奈何回身，毫不意外的看着椅子里华服霓裳的警幻端然稳坐，微笑道：“姐姐久等了，我们继续罢。”
　　警幻纤指放下一枚黑子，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大好人，不等他求你，就解开乱局。让他自去找第八号当铺也好，这生意若成了，待他知道她的幸福就是他的爱，包管把肠子悔断了。”
　　奈何挟起白子，看着枰面苦思，笑道：“幻姐也顽皮起来了。谁说她的幸福就是他的爱？若嫁给殷梨亭或是旁的什么人未必不幸福啊。这年月，哪里还跟当初似的，女孩子见了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就忘了书礼，想起终身大事来，还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棵树上吊死。”
　　警幻冷哼一声：“若不是，你都白忙活些什么？是大发慈悲过头了不成？”
　　奈何举手落子，左右顾而言他，“这事本与纪晓芙无涉，何苦折腾那女孩子。”
　　警幻扫一眼，即刻又下了黑子，微微叹道：“这一次，他总算是懂得遵从纪晓芙的选择了。这人也是个经历过的，对待旁的女子并不如此，分分合合也不强求，顺其自然的居多。怎得碰上她，就非要弄到手不可，擅作主张，他要怎样就怎样。”
　　奈何轻叹，“旁的女子他又何尝在乎？你看他行军作战，属下如有违逆便身首异处的狠辣，不是如出一辙么。”忽觉局面不妙，叫道：“啊哟，幻姐才狠，手下留情啊。”
　　警幻浅笑道：“让你还有什么趣儿，你可比上一局多走了好些才露颓势。”
　　两人你来我往，黑白交锋，奈何又苦苦支撑了半个时辰，只得弃子认输。警幻一笑，起身拍拍奈何脸颊，眨眼之间已然不见。

　　第四十六章 自在

　　“小姑娘，起来了！”昏睡中的贝锦仪只觉有人大力拍她肩膀，登时惊跳起来，杨逍立在她面前微笑道：“已经治好了。我们走吧。”
　　“啥？”贝锦仪伸头看见纪晓芙软软歪在椅子上，便要扑过去查看。杨逍扯住她，道：“你去叫个车，我们回去再说。不要打扰人家了。”
　　“嗯？嗯。”贝锦仪看了看店面，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店主不在。纪晓芙真的不碍事了吗？见连日来来郁郁不欢的杨逍脸上竟有了笑容，且说话如此肯定，也生出几分信心，虽是满腹疑问，也应了他。
　　天已大亮，鱼鳞般铺满天空的云朵缝隙间，明媚阳光斜斜投射下来，一丝金亮光线在纪晓芙纤巧的嘴角描画出恬静笑意。杨逍轻柔的将她横抱在怀，微微紧了紧手臂，体息呵暖，心中柔情无限。门外，响起汽车的喇叭声。
　　“那个坠子我见过，归个老医生所有，他专治疑难杂症。所以就把晓芙带了去，用针灸治好的。”这是杨逍关于治病的解释。
　　“那我怎么会昏过去的？”贝锦仪怀疑的看着杨逍。
　　“过敏。给她治病，要先用药把她熏晕过去，没想到你也晕了。”杨逍对答如流。
　　“好吧好吧！”贝锦仪摆摆手，心道杨逍若不愿说，只怕严刑逼供也没什么用，只要纪晓芙能好就成。她斜睨了杨逍一眼，小声道：“说谎不打草稿。”
　　“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我们得编一套瞎话。她醒过来肯定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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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芙，晓芙！”迷糊之中，纪晓芙听见有人声声焦急呼唤，是个女子。她侧了侧头，想躲避将她从极度疲累中唤醒的声音，直欲再睡。然而脸上洒落的几滴凉凉的液体迫使她从一个恍惚迷离的梦中醒来，却再也记不起梦境。
　　“锦仪……老师……？”纪晓芙眼睛半睁半闭，先看见伏在床侧的贝锦仪，她手里拿着一碗水，做势还要往她脸上弹水。杨逍立在不远处，深邃的目光探索她的脸孔，流连不已。
　　“我……怎么了……”纪晓芙明澈的眼睛有了光泽，但从她疑惑的神情来看，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病了。嗯，因为纪叔叔去世，伤心过度，所以在杨老师家里养病，我是被他叫来的。”贝锦仪放下水碗，去摸纪晓芙的额头，煞有介事的说：“才退烧。”
　　“家里？”纪晓芙懵懵懂懂，便去看杨逍，杨逍点头道：“你父亲的事办完之后，你说要回学校复习功课，就跟我一起走。没想到半路就病了，我只能把你搬到我这里来。你衣兜里有贝锦仪电话，我就把她也叫来了，方便照顾你。”
　　“是啊是啊，是胡医生，就是胡青牛来看过你的！”贝锦仪忙着补充，又道：“现在觉得怎样？”
　　“头昏，想睡……”纪晓芙弱声道，转眼之间又朦胧过去。
　　杨逍念及奈何以鸡尾酒所做比拟，想必将混合在一处的果汁滤出原先一种，也颇费周折吧。怪不得她如此辛苦。但看来神志已复，只需休息。杨逍和贝锦仪对视一眼，均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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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走了！”当天下午，两个女孩子收拾的整整齐齐，拎着大包小包，向杨逍告别。
　　杨逍刚想说些什么，纪晓芙已道：“老师，我知道你喜欢我。”杨逍一愕，想不到她直接说了出来。纪晓芙坦坦荡荡，并无丝毫羞怯忸怩之意，双目明净犹如琉璃，纤尘不染，“我想还是说清楚的好：我不能接受。但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尤其是我爹爹的事。”她顿了顿，“以后不必了，我不打算占这个便宜。”
　　杨逍心中又敬又爱，有一种女子，待男子表白之后，却不明言自己意愿，只是享受他人呵护，以为得意。纪晓芙却质直无伪，转生几次都是这个脾气，生怕别人吃了亏似的。他笑了笑，道：“我明白，但我要做的事，你也无权干涉。”
　　话似乎说的硬了些，纪晓芙目光里透出疑惧之色，贝锦仪已哼声道：“你要干什么！”
　　眼看又成对峙之势，杨逍忙笑道：“自然是追你啊。”他双目直视纪晓芙，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格的事。山重水复之后，说不定是柳暗花明呢。”这漫长的假期中，生死成败，起落翻覆，迂回吞吐，一场场事故犹如惊梦。其中隐喻象征，耐人寻味。从前他一心执著，如今却明白自由自在的可贵处。或者他真能让纪晓芙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但也要她自己愿意才好。他替她做主的，也许是最好、最合适的，但不是她想要的，也是枉然。好比……前世不悔和殷梨亭那件事，他多方阻止，也没讨得好处。
　　“我送你们过去吧。”杨逍说着便要去拎包。“别！”贝锦仪抢先拦着，“送我们到门口就行了哈。”
　　“好。”杨逍不以为忤，笑道：“回去先要考试，我不烦你了。”
　　两个女孩子拖拖拉拉的走南门入校，J大里人来人往，热闹许多，多时不见的同院同班的学生彼此招呼，师兄、师妹的叫着；朋友相见，男孩子们互相大力捶打，女孩子们挽臂搭肩，好不亲热。
　　两人来到宿舍楼下，有个男生在门口徘徊，见了他们便一溜烟飞跑过来，叫道：“晓芙，可算看见你了，你还好吗？”既有见着她的欢喜，又有担忧关心。
　　“殷梨亭？”纪晓芙勉强笑笑，道：“挺好的。”殷梨亭似不知说什么好，犹豫片刻，低声道：“你家里的事情……”纪晓芙看他面上同情之色，忽觉厌烦，摆摆手道：“没关系，不用提了。”
　　殷梨亭微有尴尬，纪晓芙伤心时他未能在身边解忧，如今再来说些无关痛痒的慰问之辞倒显得生分了。他暗暗握紧拳头，鼓足勇气，大声道：“晓芙，做我女朋友吧，以后我来照顾你！”
　　纪晓芙一怔，随即摇头，淡然道：“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谢谢，你回去吧。”拉着贝锦仪便进了楼。殷梨亭心头一急，追上去口不择言道：“你不答应，是因为和那姓杨的老师……同……”纪晓芙回头道：“什么？”殷梨亭忙改口道，“相处……”又急急道：“我总是等你的！”
　　纪晓芙何等聪明，如何听不出来他将要说的是“同居”，却想不到这是殷梨亭问到她头上的。如同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木着脸道：“我怎样，和你没关系！”拉着要和殷梨亭理论的贝锦仪上楼。
　　殷梨亭话一出口便后悔，看着她们转过楼梯，怔在当地，沮丧不已，只得去了。
　　旁的舍友还未到校，只得她们两人。贝锦仪在屋里团团转，气哼哼道：“什么破人，要你做女朋友是天大的恩惠么！还扯上杨逍！你干什么不让我去给他两下！”她义愤填膺，只差没暴跳了。
　　纪晓芙如同被人灌了硫酸，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失神呆坐了一阵，忽然笑道：“清者自清，也没什么大不了，若要解释，也是越描越黑。随他去吧。”说罢动手整理物品，心里忖度着八成是莫子容传到殷梨亭耳朵里的谣言，要自己难堪。
　　贝锦仪只怕她想不开伤心，见她如此，心放下了一大半，忙道：“就是就是，理他呢！晚上吃啥去？”
　　第二天舍友们陆续来校，见了纪晓芙也不多话，个个上来紧紧拥抱。丁敏君却是个别，一进门便笑道：“晓芙，我听说你和杨……”陈桦等人却将话头截下，抢着说些家乡见闻，奇谈笑话，又将本地特产分吃，故意夸张笑闹，不给丁敏君说话的机会。纪晓芙去哪里都有人陪，不让她独处胡思乱想，又不露痕迹。纪晓芙心中感激，也不在话下。

　　第四十七章 问答

　　杨逍果然信守诺言，一连数日不来打扰。殷梨亭却寻着纪晓芙，连连为那日失言道歉。纪晓芙客客气气说：“没关系，以后不用提了。”两人相对无话，却都知道，多年情谊隔阂已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亲厚。今后，不过是互相尊重的君子之交了。
　　周末，最后一科缓考终于结束，纪晓芙出了教学一楼已近中午。她立在明媚阳光下愉快的舒了口气，就看见路对面杨逍笑意盈盈的走过来，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已显得英姿飒飒。纪晓芙心中有微些的喜悦，好似一滴蜜糖滴入杯中，水都成了淡甜——并非甜到发腻。但杨逍如同明星偶像，总是隔着一层，她可以在台下欢呼叫喊，却没法子想象他做男朋友。
　　杨逍已经跟上她，闲闲道：“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准能及格。”纪晓芙微笑，她无意寒暄，忽然单刀直入，问道：“杨逍，要是没有那些回忆，你还会追我吗？”
　　路边的小草已微出一星儿绿意，明明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杨逍却打了一个冷战，勉强笑道：“你、你说什么？”难道奈何也暗中做了手脚，保留了她的记忆？她知道些什么？
　　纪晓芙奇怪的看了看他，“不是你跟锦仪说的么，你十八岁时掉到河里，有个跟你青梅竹马、相爱至深的姑娘救了你，但是自己牺牲了。这姑娘的容貌跟我一样。你还一直爱着她。你因为她来追我，还是算了罢。我可不是她，她跟你在一起的那些事，我也没经历过。”
　　“掉河里……”杨逍又气又笑，这贝锦仪胡说八道，故事倒是编的不错，虽然情节大异，但中心思想不差什么。他外在条件极为出众，只要对女孩子露出好感，略施温柔，对方没有不答应的。喜欢便是喜欢，哪有像纪晓芙这般，非要问出个一二三四的。但想来分明又是负责，教他不要错付真心，她也不肯扮演别的人。智者不惑，她似永远这般冷静清晰。
　　杨逍心中一叹，扪心自问：“若没有前世的记忆，我还会喜欢她吗？”奈何清冷的语声犹在耳畔“……所以，人人都要喝那忘川之水。”此刻，他仰视清碧如画的天空，胸怀空明，只当今世之事，或悲或喜，或爱或恨，再与前生无关。
　　“哎——站住！”有人用力扯住他手臂，杨逍猛醒过来，才发现面前是个树坑——自己一脚迈进了路边的草坪。后头有人笑道：“还是你好心。”扭头一看，是贝锦仪在后面，不知何时来的，笑眯眯的要看他的笑话，拉住他的却是纪晓芙。
　　“他想做泰勒斯，你就成全他么！”贝锦仪促狭笑道。
　　又听见奇怪的名词，杨逍开始头晕。纪晓芙抿嘴一笑，向他道：“古希腊的哲学家，仰头星星掉坑里了。虽然看了星星他能做天气预报。”“哦。”他点点头，每个人都是百事通，果然前世误人，他得多补补外国的、现代的知识了。
　　但有贝锦仪一搅，失却气氛，体己话是无论如何不好说了。杨逍送两人到女生宿舍院外，就离开了。
　　当天晚上下了自习，杨逍却又等在楼外混浊路灯下。贝锦仪吐了吐舌头，推了纪晓芙一把，便要开溜。纪晓芙却拉着她不让走。杨逍并不介意，在私宅那十数日，贝锦仪什么不知道，什么没见过，却守口如瓶，也是品格端方之人，何用避讳。
　　“你问的，我想到了。”杨逍缓缓道：“我固然因与故人容貌相似而注目你，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你，不是旁的人，我也不会将你当成旁人。我和她的事也不会安在你身上。我也和你共同经历了好些事情，不是吗？”前世固然有深情，但亦有痛苦磨难和未了遗憾，何必绵延今生，永无终了？他更无权，要她用今生光阴抵押逝去的前生。
　　纪晓芙微笑不语，记忆琐碎丛杂，和杨逍在混乱中初识、在博物馆及诸多古迹的交流，华山同行，夜谈星辰，共访贼窝，及至父亲去世，他无微不至的爱护怜惜。似乎并不是对她一无所知、师出无名的追求。难道是自己不够自信？她还是问了出来，“那么，你喜欢我什么呢？”
　　杨逍怔了怔，却觉当下形容都不足以尽力表达，想了一想，低低的吟诵，“夫水者君子比德焉。遍予而无私，似德；所及者生，似仁；其流卑下，句倨皆循其理，似义；浅者流行，深者不测，似智；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绵弱而微达，似察；受恶不让，似包蒙；不清以入，鲜洁以出，似善化；至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度；其万折必东，似意。”[注]
　　这回轮到贝锦仪头晕了，但凡表白，不是风花雪月，譬如“月亮代表我的心”；就是甜甜蜜蜜，譬如“爱如潮水它把我包围”，怎的只听得一大串之乎者也，仁啊义啊的。莫非是孔子说的？怕是要回去上网查查才知道意思。
　　纪晓芙听懂了八九成，虽不能确定是出自哪里，但知道是先贤用水来譬喻君子的高尚品德，是极高的褒奖。她心中怦然，却摇头道：“我哪里有这样好。”
　　杨逍反问道：“怎么没有这样好？”两人还要探讨，贝锦仪插嘴道：“好啦，到此为止！”宿舍楼已近在眼前，她冲杨逍道：“老师，请您，向后转，齐步走！”
　　晚间洗漱完毕，贝锦仪撩开纪晓芙的帐子，踢掉鞋子钻了进去，笑道：“我来自荐枕席。”
　　纪晓芙忙让出地方，好笑道：“说什么呢！”两个女孩子抱膝对坐，悄声交谈。
　　“喂，我看老杨是真心对你的，你怎么倒搞起十万个为什么来啦？”
　　“我能不问清楚么。你看莫子容，不就是前车之鉴。他要为了我这张脸来，多荒唐。”
　　“嗯，也是。不过，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喜欢是喜欢，但是，我不了解他。”
　　“还要了解？我看，要是别的女人，早就扑上去啦。”
　　“他是挺有女人缘的。但所谓的温柔体贴，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并不能以此断定他的性情人品。他若只对你好，但坑蒙拐骗，也值得爱吗？他若为人不厚道，喜欢你时自然对你好，但不喜欢你了，弃之如敝屣，伤害你毫不留情，岂不糟糕？《雪山飞狐》里的苗人凤，虽然为人木讷，不懂得讨女人欢心，但却是大大的英雄豪杰，情义真挚，堂堂正正。南兰心爱田归农的俊俏、温存，到最后呢？田归农不过是个卑鄙小人，为了宝藏才去勾引人家的妻子。”
　　“太复杂了吧，老天。”贝锦仪抚额长叹。
　　“还有，他，嗯，太深沉。”纪晓芙想起姨妈的话，确乎如此，“比如说，锦仪，他和殷梨亭，两个人都在外面听见自己老婆出轨的传闻，他们会怎么做？”
　　“我想小殷一定会先和老婆闹起来，老杨嘛……”贝锦仪忖道：“不动声色，先调查。最后不是把传谣言的捏死，就是和老婆离婚！”她觉得很有趣似得，笑道：“赶明儿问问他去，看我猜的对不对。”
　　“这怎么能问。”
　　“你不问，我来问。”贝锦仪呵呵轻笑。
　　“殷梨亭是小溪，显而易见；他是大海，深不可测。”纪晓芙用了一个非常文艺的形容。
　　“嗯，不过呢，显然老杨比较有魅力。你怕淹死？”
　　“有点儿怕。”
　　“勇敢，要勇敢。”贝锦仪双手握住纪晓芙肩膀，道：“好比上华山，看着险的很，走走就习惯了。”她忽而正经起来，“年轻的时候总要不顾一切的爱一次，体验一把才好。”

　　第四十八章 眼泪

　　“不顾一切？”纪晓芙轻轻叹息，“你们可以，我可没这个资格。”她已是孑然一身，全无依靠，唯一能把持的只有自己罢了，因而不得不谨慎，不得不慎重。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贝锦仪忙着解释，“我是说感情，大学里的感情最纯粹，不需要想钱啦，工作啦，地域啦之类。就算到最后分手了也没什么，留个美好回忆。”
　　“尽说我，你自己呢？”纪晓芙轻笑，把话题抛回去。
　　“我，我爱的人都是书里的。”贝锦仪的目光闪了闪，一脸痴迷之色，悠悠道：“要是小傅让我跟着他，别说粗面，就是毒药我也照吃不误！”[注1]
　　“行啦，你也就是想象。去睡吧，啊？话说得这么多，也不嫌累。”纪晓芙伸手轻轻拧了拧她的脸。
　　贝锦仪别开脸，打了个呵欠，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数，走啦。”
　　帐子挂落下来，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了纪晓芙一个人。她盯着床顶，意远神游，想起杨逍英俊洒脱，温柔呵护，不觉唇边含笑，醺醺如醉，一时又觉得自己痴心妄想，惆怅满腹，惶惶然若有所失；忽冷忽热，反复颠倒，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直至外面的灯光渐次熄灭，整个宿舍楼都陷入静静的沉睡。
　　次日晚间，纪晓芙和贝锦仪又看见杨逍等在图书馆外。这冷风萧萧的冬日，灰黯的夜幕静静幽幽，周遭台阶凸出深黛的轮廓，图书馆前只见他一人，琥珀色的光流照见他笔挺的身躯，寂然而落寞。
　　他怎么知道她们在何处念书，又何时出来？这似乎和一般的“追”不一样，没有殷勤纠缠：不曾白天送饭，晚上打水；没有深情表白：情书玫瑰花一概不见；也未奉送零食衣物，邀请电影舞会。似乎只要每天能见到纪晓芙，和她同行一段路，说上几句话就满足了。
　　此刻，贝锦仪却恍然悟到，若是杨逍用那些寻常法子，依纪晓芙的性子早就避而不睬，躲的远远的了。如今终结疯狂束缚，撇去浮华伎俩，不偏激、不打扰、不施压，“等待”两个字却显出格外的尊重真诚来。
　　“喂，老师，今天我先问。”贝锦仪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笑道：“如果你听见你老婆有外遇的传闻，会怎么办？”
　　“这算什么问题。”杨逍失笑，随口便道：“什么都不做。”
　　“啥？”贝锦仪诧异。纪晓芙却微微颔首，心道，果然是自信。
　　“既然是传闻，理它做甚。”杨逍淡淡道，“要是她确实爱上了别的人，我放她走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拦得住。”他似有意似无意，瞥了一眼纪晓芙。
　　“嗯，是哦。”贝锦仪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拍了拍脑袋，叫道：“我的帽子落在图书馆里了，你们先走啊。”说着连纵带跳上了台阶，不见了。其实，那帽子就在她书包里。
　　掩在图书馆门后，远远看见杨逍和纪晓芙并排款款而行，贝锦仪哼声道：“可算不用当灯泡了。”
　　纪晓芙看着空旷的校园，神游天外。自她“病好”之后，恍惚间总觉得和杨逍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无法分辨，无法说出。仿佛他涉江采莲，而她，恰是他指下错过的那一朵。十余年来，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激情在平静水面之下潜藏，酝酿和积攒着，似是只等着遇见他，发狂的快乐，钻心的痛苦，即使要命，也是值得。然而心底又有种莫名的恐惧，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不敢迈出一步。她深深吸了口气，低低道：“杨逍，你说爱我，能证明吗？”
　　“你要怎样的证明？要我把心掏出来？”杨逍微微一振，侧头笑道。
　　纪晓芙摇头，“我不要你的命。你……流过泪吗？”
　　“流泪？”杨逍心中一惊，压抑着不详预感，沉沉道：“没有，从没有过。”
　　“我……可以吗……你会为我流泪吗？”誓言可以随风而逝，说过的话可以更改，但有些事发生了永远不会消失。她迫切的，想给自己一个安心投入的理由，证明她在他心目中是特别的。
　　杨逍忽然停步，伸手捏住了她双肩，越来越紧。他双眼大睁，定定凝视，深于海水的虔诚挚爱、狂烈如火的渴望之下，却是忧郁悲哀、惘然若失和几乎活不下去的疲倦，明明是痛，嘴角却偏偏有一丝笑意。自嘲命运多舛，自苦无计可施。
　　纪晓芙不明所以，微微惊骇，肩上传来的痛似乎蔓延到心中，挣之不去，甩之不脱，沉默僵持中却不肯示弱，一双眼睛里是固执不屈的神色。
　　若能流泪，早已成渊，但他的眼眶枯涩干涸，全无泪意。隐隐回想起，出生之时，黑衣的男子令他记起一切。今生，诸多年过了，身畔人与时光的影子急速交织变换，五光十色如迷眩幻境。有时也问自己，第八号当铺那笔交易，终究是对是错。此刻，他才明白，第八号当铺可许予顾客世上无双的宝藏，却必然夺取这宝藏的钥匙作为代价。
　　“我走了。”纪晓芙挣开他的手突然道。只觉他的笑是讥讽自己太过认真，自作多情，还要什么眼泪作证明，说不出的尴尬难堪。
　　这一句重重敲在杨逍心上，他伸手去拉她，想解释这“眼泪”的缘故，但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手无力垂下，眼睁睁看着纪晓芙走远，怔怔僵立。贝锦仪气咻咻的从他身边奔过，去追已经拐过前面路口纪晓芙。
　　“哎，怎么了？”贝锦仪扯住纪晓芙，“刚才还好好的呢。”
　　纪晓芙摇头不答，只是一个劲往前快走。贝锦仪怔怔的摸不着头脑，心道这两人到底是谁得罪了谁？眼看纪晓芙又冲出十余米，跺了跺脚正要发足追上。忽而路边矮树丛中冒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向白衣的纪晓芙包抄过去，眨眼间，就将她挟裹着钻进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尾灯大亮，晃的她睁不开眼睛，只听见车声渐远，待能视物，眼前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贝锦仪揉揉眼睛，犹自不肯相信，三秒之后认清现实，吓的魂飞天外，头脑一片空白，想要急奔回去求助，却是脚软，寸步难移，运了运气，带着哭音尖声大叫道：“杨逍！救命啊！”
　　冬夜寂静，这一声直刺耳膜，杨逍一个激灵，犹如冷水浇身醒过神来，离弦箭一般奔了过来。贝锦仪变颜变色，急的流泪，比划着告诉她纪晓芙刚才被人劫走了。
　　杨逍大惊失色，背上冰凉，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无头绪。贝锦仪正哭道：“要不要报警？”他手机却响了，接起来竟是殷素素，也带哭音，急叫道：“杨逍，莫子容被人劫走了……”
　　声音之大贝锦仪也听了个清楚，惊上加惊，反倒止住了哭，道：“莫子容？和晓芙长得一样的那个？”
　　杨逍眉头挤成个“川”字，神色严峻，对着手机沉声道：“素素，你在哪里？”
　　“我……东门……我们刚去一村买了点儿东西……”殷素素泣声回道。
　　“好，你别急，不要哭啊，一切都有我。你先到我这里来，都告诉我，好吧？”那种不慌不忙，不焦不愁的镇定温柔，虽是对着电话那头的殷素素说话，却连贝锦仪都觉得心里有了依靠。

　　第四十九章 追逃

　　“擦擦脸。”杨逍的脸上蒙着一层阴云，还不忘拧了一把温手巾，递给贝锦仪。
　　贝锦仪才觉得贴在脸上的泪水方才被风一打，微微刺痛，胡乱抹了两下，道：“她人那么好，没有什么仇人啊……难道是他父亲的对头追杀到这里来了？”
　　杨逍摆手道：“不会，那件事没有后患。”他焦灼的皱着眉头，喃喃道：“莫子容……纪晓芙……她们两个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长得一样，还有，跟你……都有那么点儿关系……”贝锦仪忍不住道。
　　“我……？”杨逍思忖半晌，他鉴定古玩，不肯虚言应付，砸了不少人的好生意是真，难道是他们下手报复？或者是……成昆？但明明只是外围布控，不至于引他做出狗急跳墙之举啊……
　　“你的仇人，很多吧？”贝锦仪冲口而出，说出来自己却先愣了，联想到寒假在杨逍家中所见，越想越怕，脸色发白，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外面脚步声咚咚作响，殷素素哭成个花脸冲了进来，抽抽嗒嗒的道：“杨逍，怎么办？”迎头见贝锦仪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倒怔了，道：“你？”转过脸来看杨逍。
　　杨逍低声道：“纪晓芙也被人绑架了。”
　　殷素素一惊，失声道：“什么？我想着莫子容家里有钱，绑她必定是为了要赎金。怎么会……难道绑错人了？”
　　杨逍看着两个女孩子四只泪眼汪汪，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劫人时必定快的很？必定都用的是出租车？你们必定都没看见车号？”他问一句，两个姑娘就一起点头。
　　杨逍微一沉吟，道：“素素，你手里有莫子容家里的电话么？”
　　“在宿舍。”
　　“找到了打电话告诉我。然后睡觉上课。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跟她们说莫子容家里有急事回家去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杨逍已理出头绪，一面说，一面拉开抽屉，摸出两个手机揣进衣兜。按了按贝锦仪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回去告诉她们晓芙去她姨妈那里了。学校里的事情我来搞定。”
　　殷素素哽声道：“好。”眼巴巴看着杨逍，简直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贝锦仪却追问，“你要去哪里？”
　　“救人如救火，你再要啰嗦，是不要她们两个回来了么！”杨逍冷冷的道。他猛然拉开门，寒风“呼”地灌入屋中，他穿灰色长风衣，衣袂陡然迎风铺展，好似一只鹰张开了翅膀。
　　“把脸擦干了再走，别给风吹皴了。”杨逍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这么一句。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暗自感叹这人的温柔体贴当真是天下无双。
　　“冷谦！冷谦！”杨逍“啪啪”拍门，只唤了两声，门霍然大开。冷谦一身警服，披挂整齐，见了杨逍，诧然道：“你也知道了，来的好快！”扯着他急急往外走，又道：“坐我的车吧！”
　　杨逍如坠五里雾中，被冷谦强推着塞进车里，忙道：“你这里出什么事了？”
　　“嗯？”冷谦侧过头盯他一眼，知道两人想岔了，但还是手脚麻利的发动了车子，沉声道：“陈友谅‘惊’了，正往外跑，兄弟们已经去追了。”
　　“什么！”杨逍猛然站起——他忘了是在车里——脑袋“咣当”撞在车顶，被迫坐了下去，惊急更甚，瞳孔收缩，冷然道：“果然是他？！”
　　冷谦点头，刚要说话，随身的对讲机里已传来急促声音“冷队，陈友谅上西临高速了！”“知道！”冷谦姿态沉稳，一手执对讲机回应，一手扶住方向盘，舒臂抹转，道：“你怎么了？”车子转过一道拐弯，灯火通明的收费站近在眼前。
　　杨逍深吸一口气，沉沉道：“我有两个学生被绑架了，我怕是……”他摇了摇头，不敢想她此时处境，否则定会自乱阵脚。犹如不小心被纸张划破手指，疼痛藏在平和之中，却是尖锐连心。已经风驰电掣的疾驰在高速公路上，一盏盏路灯自车窗飞速掠过，映入他的眼瞳，仿佛流星投身漆黑的夜空，流光熠熠，却隐着前途未卜的恐惧。
　　怕是成昆一伙……得知杨逍那边也出了事，联系陈友谅出逃，只怕不妙。冷谦不语，凝视前方，加大了油门。此刻，虚言安慰杨逍并无用处，只能尽力先追回陈友谅再说。“冷队！临潼出口！”眨眼之间已经看到出口指示牌，路边停着一辆警车，红蓝两色警灯回转闪烁。冷谦通过对讲机招呼一声，那车慢慢启动，在前面引路。
　　车子很快下了平坦大道，驶入乡间小路，车灯照见路面坑洼颠簸。夜色森严，天空中挂着几颗寒星，远处村落中闪出一两点灯光。前方忽然大亮，数辆警车分散停驻，都开着明灼灼的大灯，光柱照住一片连绵的低矮果林，周遭脚步杂沓，人影闪动，手电光晃来晃去，显见得正在搜寻。
　　两车前后停下，一阵阵浓烈的腐臭气味扑鼻而来。有小伙子迎上来接着冷谦，沉声道：“陈友谅刚刚弃车逃跑，正在找。”
　　冷谦皱眉道：“老乡种石榴的农家肥？警犬不管用了。看样子只能靠人搜了。”
　　“是。这家伙的反侦查能力很强。”小伙子回顾果林，匆匆道：“冷队，我先去了，咱们人手少。”
　　“如果是你，会怎样？”杨逍往石榴林里走了两步，回身问冷谦道：“陈友谅也是警察，你们的思维模式应该差不多。”
　　两人目光一对，冷谦道：“走不远，只能以静制动。”“这林子里藏不住人。”杨逍接了一句。如今石榴尚未发芽，只余枝干，并没有什么隐蔽作用。冷谦会意，招手唤人，指挥防控周边，又招呼人跟上，穿过果林，直奔老乡院落。
　　“冷队，这里！”围着院墙转了一圈，手电光下果见一处砖土散落，是有人攀墙的痕迹。杨逍当先纵身翻过，就见草垛子边上坐靠着一人，大模大样的站了起来，笑道：“来啦，我跟你们走。”好似在家中迎接客人一般，一丝惧意全无。
　　村落又沉入静谧夜色，一行人原路返回。陈友谅带着手铐，坐在警车后座，左右两侧都有警员挟制，他却一脸轻松，笑对副驾驶座上的杨逍道：“杨教授，你就是李先生，和警方配合屡次坏了成昆生意的那位？”
　　杨逍回头，目光冷静犀利，打量着陈友谅，这人面貌平凡，只是一双略凹的三角眼显得阴险狡诈。杨逍冷冷道：“是你勾结成昆，将警方行动透露给他的？”
　　陈友谅耸了耸肩，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警察这份职业，辛苦又没前途……”“你这败类！”他左侧的警员涨红了脸，忍耐不住，提拳便要打。
　　“住手！”杨逍伸臂拦下。陈友谅懒懒道：“果然是老江湖。你若动了我，就别怪我们动你的心肝宝贝。”
　　虽早有预感，但尚存侥幸，一经证实，杨逍心中还是一沉，仿佛心头有些东西被生生剜去，钝钝的疼痛。但面上神色不敢有丝毫异样，只露出一抹轻蔑淡笑，道：“劫了我的学生就想猖狂，得意太早了罢。”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第五十章 底牌

　　纪晓芙被人用力扭住肩膊，惊恐之下刚要放声尖叫，一块湿嗒嗒的毛巾已经捂在她脸上，一股怪味蹿入口鼻，脑中一晕，失去知觉。
　　似醒似睡，纪晓芙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洁净的卧室，四壁皆白，她躺在一张席梦思双人床上，床头柜上放着贝壳叠起的小灯，灯光幽幽。只觉背后硌的难受，纪晓芙坐起身来，原来身后书包尤在，扭头到处张望，陡然一惊，她的身后，还仰卧着一个女孩子，脸容和她一般无二，正是莫子容。
　　“这是……劫匪要的是同样长相的人？”纪晓芙凝视莫子容，感觉异样，她好似世上的另一个自己，两人前仆后继，都与杨逍瓜葛牵连。
　　那边莫子容呻吟一声，也醒了过来，骤见纪晓芙，也唬了一跳，坐直了竖眉瞪着对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睬她。相隔一个多月未见，她虽已接受“被甩了的”现实，与周谨相处也很愉快。但经历过杨逍这般男子，如何能够轻易忘怀？如今与“情敌”对面，又勾起旧日怨恨不甘来。
　　纪晓芙只做不见，站起来匆匆走到窗前，只看见罩在窗上的铁栏。外面黑黢黢的一片，似是有许多树木，但不见灯光，怕是无路呼救。莫子容也猛醒过来，忙到门边，刚要去拧把手，那门却开了，一个身阔肩圆的汉子站在外面，嘿嘿笑道：“醒啦？想跑可没门！”
　　莫子容本能的往后跳了一步，纪晓芙飞快转过身来，贴窗而立，心知这人便是劫匪，脸色也是一白。那人却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瞄了瞄，眼光骨碌碌在她们脸上分别转了几转，皱眉道：“你们是双胞胎？”
　　两个女孩子已看出倪端，八成是劫匪按图索骥，结果将面貌相似的两人都抓了来。纪晓芙抿一抿嘴，淡淡道：“不知道。”莫子容却扬声道：“关你屁事！”
　　“哟，还挺厉害。”那人嘻嘻笑道，并不多做纠缠，退身关门去了。莫子容正要追上去踢门，纪晓芙已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侧耳贴上门板，听外面说道：“两个，对。我们也不知道，长的一样嘛。发型和衣裳随时可以换啊……”停了一阵，又道：“好，都给您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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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已过，警局里灯火独明。诺大的办公室里，只冷谦与杨逍两人对坐。冷谦神色歉疚，道：“老杨，我问了，前天是新来局里的小周参与监视陈友谅，他下楼买午饭的时候撞上了陈，小伙子经验不足，露了破绽……把你也搅进来了。你放心，人质的事情，我们……”
　　杨逍刀眉微微一扬，双眼明锐如炬，截口道：“这事警方不能插手。”见冷谦错愕，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兄弟，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了。”那还是他上任一年之后，办公室里来了访客，是省厅给他派下来的“秘密顾问”，J大教授。起初冷谦不以为然，只当他是个书生。但几个案子下来，此人明慧俊异，心思缜密，且情报精准，不知比警方高明多少倍，方另眼相看，两人不多久便成了知交，屡破大案。成昆是本省走私文物的“要人”……但如宝鸡考古队案，警方抓捕行动每每徒劳无功，怀疑是有内奸作祟。两人圈定了几个嫌疑人，严加监视，却打草惊蛇。
　　“那成昆走私文物可不止三年，为何之前警方毫无建树？”杨逍冷笑。
　　“这……”冷谦一怔，他是憨直汉子，只管尽心尽责做好本职工作，哪里想到这么多。两人目光一碰，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成昆这案子竟是深不可测。
　　“他财大气粗，那些古董明器，随手拿两件送人情，或换取消息，或求得网开一面，警方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我跟你出现场，总是装扮成‘李先生’，数年间原貌出现在警局不过三、五回，陈友谅绝联系不到我身上，只能从别处知道你这里‘顾问’的真实身份。公安系统内部，必定还有成昆收买的人，绝不止陈友谅一个！”杨逍神情严峻，明若观火，“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办这案子，再给成昆可乘之机。”
　　“要我做些什么？”冷谦直接道，他早知道杨逍不但是“杨教授”那么简单，自有一套班底，隐在暗处秘而不宣罢了。
　　杨逍笑了笑，先不回答，似是回忆往事，“五年之前，换了个励精图治的公安厅长，之后将你调了来，我冷眼看了你一年，果然是刚正不阿的，这才答应三叔帮你的忙……”
　　“三叔？”
　　“你们厅长，不是姓杨吗？”
　　“啊……？！你不早说！”冷谦瞪大眼睛，想不到杨逍背景如此深厚，但并无骄矜之气。他刚来的时候没少受冷谦白眼，也只是一笑罢了。
　　“我若说了，只怕你叫我杨衙内啊。我那三叔也是个自律极严的，只给了我个‘顾问’的虚衔，有职无权，更不许我提跟他的关系，我既然说了，你烂在肚子里就好。”杨逍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你只管看好陈友谅，他是成昆的人，一定有用处。省里我去交待，不会让你为难。”他忽而冷笑，“陈友谅知道我的底牌，最多就是这样了。”
　　手机铃声作响，杨逍接起，霎时换了一付玩忽轻慢的惫懒口气，“老爷子，您玩古董不过瘾，改劫持人质了？”
　　“哎，这可不是我愿意的。陈友谅这小子苯，竟然被你们发现了。他手上有好些对我不利的证据，威胁我劫了你的女朋友，好换他嘛！”那端传来成昆的声音，倒似是他无奈为之，却把难题抛给了警方，是拘押陈友谅保留抓捕成昆的证据，还是放了他交换人质？
　　黑吃黑啊。冷谦暗道，他凑在近处屏住呼吸，也听得见成昆说话。陈友谅收了成昆的好处，屡次透露警方行动；又替他打听“李先生”的真实身份，却也防备出了事成昆丢卒保车，预留了退路。
　　“女朋友？老爷子，你拿和我已经分手的姑娘威胁我，搞笑呢吧？换不换我不在乎，也说了不算。逮着姓陈的，警方还要邀功请赏呢！而且这是绑架案，目击者已经报警，动静闹大了。这两个姑娘，一个是山西煤老板的千金，一个是Z省纪委书记的爱女……”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电话那端短暂的沉默，却分明显示出成昆并不知道莫子容和纪晓芙家中景况。
　　冷谦听着暗暗钦佩，与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谈判，好比买卖讨价还价，绝不能露出心急之态，让对方坐地起价。杨逍首先不肯讨好对手，摆出一付无所谓，自己做不得主的态度；用“绑架案”挤兑住成昆，话说一半，潜台词是“山西老板有钱能买动黑社会，纪委书记官面上的朋友多”，暗示他劫了人没那么轻松脱身，言辞软硬兼备，进退有方。
　　“杨逍，大半夜的，我懒得跟你多说。换不换随你的便，三日之后，见不到陈友谅，我就撕票。”成昆也不含糊，直截了当撂下狠话。
　　“撕票？好啊，您就等着公安部的通缉令吧，在牢里安度晚年也挺好的，啊？”杨逍轻笑，态度不卑不亢，自若雍容，“我肯定看您去。”言语不肯相让半分，直切成昆“越老越怕死”的心态。
　　“杨逍，咱爷俩也别费劲了，我知道你是省厅的座上嘉宾，说话还有几分分量。换人吧。你等我电话。”盲音传来，电话已经挂断。
　　杨逍缓缓放下手机，唇角一丝微笑飘忽，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钞票，递向冷谦，道：“帮我买瓶酒来。”
　　“哪用的着你掏钱！”冷谦推回，却是一愣，杨逍的手竟冰冷如死，微微颤抖。冷谦不动声色，吩咐人去弄酒，转换话题道：“用不用仪器来监控这个手机号码？”
　　“没用。”杨逍苦笑摇头，“电话那头未必是成昆，手机号可以随时换。而且，以他做事不留痕迹的作风，人质、古董、和他本人必定分在三个地方。”他按住桌面，有些艰难的站起来，吁了一口气，道：“兄弟，等我的电话。”彳亍而行，到了门口，恰好一名警员拎了酒来。他顺手抄起瓶颈，回头笑了笑，振衣而去。

　　第五十一章 对换

　　“睡吧。”纪晓芙拉开被子，用手抚了抚淡蓝色的床单，“还算干净。”
　　“睡觉？干净？”莫子容跳了起来，尖叫着道：“明天还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你还有心思研究床单？！”电视剧里被劫人质的惨状一幕幕浮现眼前，她惊吓的几乎哭了出来。
　　“明天？他们会把我们当作珍贵的货物交给货主，货到付款。”纪晓芙指了指门外，慢条斯理的说：“真正的货主没达到目的之前，我们不会有危险。而且，你被拉走的时候不是单独一个人吧。”
　　“还有殷素素在一起……”莫子容怔怔道。
　　“贝锦仪在我边上。”纪晓芙接过话头，“她们不会什么也不做吧？”
　　“对哦，至少会报个警什么的。”莫子容明显松了口气，觉得不是孤立无援的被丢在一个神鬼不知的地方了。“不过，你不怕死吗？”
　　“不怕，但是也不想死。”纪晓芙一脸肃穆，作状施施然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明明是玩笑，但她心里，却有淡然的死志，最糟糕的情况不过如此罢，和父母团聚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莫子容平静下来，上下盯了她几眼，忽然道：“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你的？”
　　“什么？”即刻领悟到她说的是杨逍，纪晓芙心中一动。
　　“冷静、温和、理智、坚强……”莫子容带着判研的目光看她，一个词一个词的下着断语，最后耸了耸肩，“还有，我原来想哭，现在不想了，你挺会安慰人。”
　　这也算优点？纪晓芙的微笑有点儿苦涩。她面前的莫子容，和许多被宠护长大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她娇气、骄傲、任性、会嫉妒、情绪化，但也坦白单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悲喜。而她自己，早就不会肆意妄为，也不知道什么是撒娇了。母亲早逝，她虽表面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也许更加懂事成熟，但心里总有些什么东西被抑制着，甚至永远失去了。
　　“唉……”莫子容叹息了一声，仰面倒在床上，笑道：“明天不用上课，也挺好的。”她侧身拉过被子，合衣闭上了眼。显然，虽然减去敌意，但她也没打算和纪晓芙作朋友。
　　纪晓芙细微的叹了口气，轻轻在床的另外一侧睡下，扭熄了台灯。被带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旁边除了贝锦仪，还有……还有杨逍……忽然发觉，因潜意识里她笃信杨逍一定会有办法援救，才这般安心。仿佛幼时被粗心的阿姨锁在托儿所里，听见母亲在外面一唤，她便止住了哭，惊怕全无了。杨逍……杨逍……她微启双唇，无声念念，
　　夜阑酒酣，杨逍晃了晃手里的空瓶，觉得头脑还是清醒的要命，本想借醉入睡，看样子是不成了。他有些沮丧的搁下酒瓶，还是躺到宿舍床上，合眼数羊，强迫自己入睡。
　　——————————
　　次日午后，铅块似的云渐渐压满了天空，冷透的空气掠过长街，过不多久，竟下起雪来。雪片如挦绵扯絮一般，乱飞乱舞，搅得灰沉沉的古城一片混沌。
　　杨逍将陈友谅铐在车里，依着成昆电话里指示的地点，开车满城转悠。从碑林到八仙庵，从西安饭庄到回民街，明知是成昆为了防备警方事先布置抓捕，也只得稳住心神，奉陪到底。毕竟有所期待，总比这一天多来度日如年，无处抓寻的烦躁强些。
　　晚饭时候胡乱吃了些肯德基，成昆的电话却又来了，这次约定的地点是和J大一街之隔的兴庆宫。
　　杨逍扯着陈友谅下了车，大步流星的往里走。天低云暗，公园里茫无人烟。雪下的越发紧了，一泓碧水的龙池已结了薄冰，兴庆殿、大同殿、沉香亭满满铺上了一层雪粒子，反射着冷森森的微光。
　　一丛横斜杂乱的矮树旁，七、八个灰衣人推拥出两名少女来。两方相隔二十来米，那穿红的女孩子看见杨逍，扭身挣扎，撕拉踢打。白衣的安然俏立，遥遥相望。杨逍神色一凝，拉着陈友谅往前走了几步，已能看见莫子容脸上的欢喜和急惶，纪晓芙却只是淡淡微笑。
　　“站住！换人吧！”对面高声呼喝。莫子容摆脱了灰衣人，急不可耐的飞跑过来。纪晓芙也被人放开，如平时一般，步履从容的走过来。杨逍只盯着纪晓芙，只觉得他的身心一起被那乌黑明澄的眼睛吸收了去，也松手放开了陈友谅。
　　纪晓芙尚未走过一半路程，莫子容已奔到杨逍身边。杨逍匆匆道：“快从南门出去回学校，你爸妈等着你呢！”他轻轻推了莫子容一把。
　　莫子容原本热切的眼睛一黯，她听得出来，那是例行公事的，不带感情的叮嘱。但是“爸妈”两个字激起了她投奔温暖所在的欢喜。她瞟了一眼杨逍，一溜小跑的走掉了。
　　纪晓芙正和陈友谅走了个对面。陈友谅目光一闪，忽然转身，高举两臂围成圈自纪晓芙头上套去，猝不及防，纪晓芙一个趔趄，已被陈友谅自身后抱了个结实。她大惊失色，低呼一声，挣之不脱，低头看才发现陈友谅双腕上是一付亮锃锃的手铐，身不由己被他拖着往回走了两步，陈友谅大笑道：“公平交易，一个换一个，我们不做亏本的买卖。剩下的这个，等老爷子安全脱身再还给你吧！”
　　忽听一声暴喝：“站住！”连雪花都似在半空中滞了一滞。杨逍神色冷峻，一字字道：“放了她，换我过去，数到三，不答应你就留着他罢！”他说的坚定而果断，不给陈友谅思考时间，迅速道：“一……”
　　“同意！”陈友谅眼睛都不眨，立即道。“不过……”他狡猾的笑了笑，“我听说过，杨教授的功夫不一般，我不放心。”
　　杨逍冷笑，带出一点清淡的篾然，一扬手，一片亮晶晶的金属飞出，准确落在陈友谅脚下，却是一枚钥匙。“打开手铐，扔过来！”
　　陈友谅嘿嘿一笑，道：“不错不错。”一脚踩住钥匙，俯身去拾。“不要！不要你来换我！”纪晓芙急叫道。她的心缩成一团，肺里的空气似都被挤了出去，喘不上气来。双手握拳捶击，两脚乱踢，想要陈友谅拿不到钥匙。怎奈人轻力微，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陈友谅却不耐烦这样的干扰，咕哝一声，双手一勒，正兜在纪晓芙小腿上。纪晓芙重心不稳，“啊哟”一声跪跌在地，陈友谅趁机捡起钥匙。身后的灰衣人已赶了上来，接过钥匙插入锁孔，打开手铐。陈友谅一手将手铐抛向杨逍，一手牢牢控制住纪晓芙。
　　空中划过一道银色弧线，杨逍抬手接住手铐，毫不犹豫搭在自己腕上，“喀喀”两响扣紧了，微微举起示意，见陈友谅点头，便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急惶到了极处，反而是茫茫然的空虚，好似电影胶片忽然断掉了。纪晓芙看着灰衣人一拥而上，押住杨逍。他的呼吸带出温暖的白色水气，微笑着道：“连累你了，丫头，快回去吧，明天上课。”语气轻柔，淡定自如，仿佛只是在学校里遇见她，明日还能再见一般。然后，压制住她的手放开了。陈友谅转过脸来，嚣笑里有着居心不良的残忍：“小姑娘，你放心，我们老爷子爱才，一定会好好对待杨教授的。”

　　第五十二章 坦白

　　两人擦肩而过，雪地上只留下杂乱脚印，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痛。纪晓芙背对着那一群人，泥塑木雕般站着，却似杨逍在她心上系了一根绳索，他每走一步，都拽得她的心阵阵剧痛。茫昧的恐惧令她全身发软，仿佛立时就要化为微尘迸散。她咬紧牙关免得自己叫出声来。
　　在此时刻，她必须向自己做出自白，她的不安和畏惧，只因未知的爱情被他惊扰，逐渐生长的情愫起了烦恼。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沉静的眼睛里，有不能描述的东西醒了过来，感情有如缺堤的潮水，疯狂汹涌，再非人力所能阻挡。她转过身来，裂帛似的尖叫，“不，不能！”
　　杨逍猛然停步回身，她眼里无意流露出的迷离恦恍的柔情，几可让他为之而死。杨逍面颊微微痉挛，所有纯粹感情和强烈欲念如火燃烧，他闭上眼，一刹间已经控制住自己，平息了猛烈起伏的胸膛，呵斥道：“现在不是捱义气的时候，还不快滚！”
　　纪晓芙抿嘴，抿出一抹坚定的决断，大步走到跟前，笑意清亮，肯定中带温柔：“老师，这是最后一个愿望，我不要一个人留下。”一霎间的直觉告诉她，若是此时错过，她必将后悔终生。而跟他在一起，不怕活着，也不怕死去。
　　一切骤然改变，重新安排。杨逍耳畔嗡地一声，灵魂悄悄出窍，他好似不是置身在寒冬，凛冽劲风变成了和煦春风，雪片都是新鲜的花瓣——梨花或者梅花——带着一种悠甜的香味翩然飞落。
　　“一起带走！”陈友谅微一思忖，挥手道，只怕两人周旋，是在拖延时间，另有图谋。众人推搡着两人疾行，一面走，一面搜出杨逍身上的手机、钱夹，钥匙等物——并未据为己有，统统装在一只袋子里封存。杨逍已无反抗之能，且由他们摸索，只是回头向纪晓芙微笑，他的笑定如泰山，好似是在品冰赏雪一般。
　　黑沉沉的天空闷住大地，杨纪两人被塞进一辆面包车，一路飞驰，不知到了哪里，也并不在意到了哪里。下车时只见一片空旷立着几间低矮平房，似乎是古城的郊外农村。两人一前一后被推进屋内，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照见一室光秃冷寂，土炕破席之外别无陈设，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没了玻璃，用宽几根木条横七竖八的钉起，封得结结实实。
　　陈友谅一脸虚伪的客气，道：“委屈杨教授一晚吧，不过有美人相伴……嘿嘿。”他干笑几声，闭门而去。
　　屋内谧然，两人默默相对，良久，杨逍低低道：“怕不怕？”纪晓芙轻轻摇头，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杨逍还想说些什么，却觉那沉默之中是无限依恋，不忍打破难得的宁静温馨。
　　纪晓芙垂下眼帘，忽而好似发现了什么，颤声道：“你……这是手铐……”伸手拉高了他的衣袖，倒抽一口冷气。杨逍腕上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破血流，他慌忙掩饰后退，笑道：“皮肉伤，不要紧。”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用力拉拽手铐，令其内沿刮擦腕部造成的伤痕。纪晓芙不寒而栗，跟进一步，高卷杨逍衣袖，细看一回，手腕倒是不用包扎。她撩起自己的白色羊绒大衣，比了比内衬银色的美丽绸，用力撕了一大块下来，扯成二指宽的细条，送入手铐与手腕之间缝隙，缠绕在手铐上。冷硬的警械渐渐被柔软的衣料包裹，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蹭在他皮肤上，杨逍呼吸微微一提，很久才轻轻落下，微微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成为莫可名状的醉意，陋室似成了温柔乡。若不是他双手不得自由，只怕早就难以把持，要将她拥入怀中了。
　　然而那柔静如月的双眸凝视着他，镇定安闲，轻怜痛惜，足以使任何躁动不安的灵魂平定下来。杨逍不觉自愧，收起绮念，晃了晃双手，笑道：“变成手镯了哟。”
　　纪晓芙不禁一笑，扣起大衣，双手拢入袖中，双肩微耸。杨逍方觉自那些木条孔隙间，冷嗖嗖的小风一股股灌进屋内，他身强体壮，并不在意，纪晓芙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受不住了。他微抬双手，示意纪晓芙到屋角避风处，笑道：“把我的衣袖撕破，衣裳给你。”
　　纪晓芙摇头道：“我不冷。”却不争气的打了个喷嚏。杨逍往前一步，笑道：“逞强，我看你要感冒了。我抱着你罢。”纪晓芙大窘，立即道：“不要！”“那你抱着我也行，有这个，我动不了。”杨逍抬起手腕，展示“手镯”，“你只当我是个暖炉。”
　　“你……”纪晓芙往后躲了躲，仍是摇头。杨逍还要调笑，外面却传来一阵争执吵骂之声，两人对视，肃然倾听，似有邀功请赏等语。过不多久，陈友谅推门而入，一脸不情不愿，假笑着勉强道：“老爷子现在要见你们。”
　　陈友谅身后，四名精壮的黑衣汉子走出，为首的微微欠身，道：“杨教授，请罢。”
　　杨逍与纪晓芙被迎进一栋小巧玲珑的二层宅邸，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照着大厅里拼花地板，红色暗花地毯，真皮沙发，一派富丽堂皇。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多宝格里摆放着古董玩器，又不失风雅美致。
　　两人被引入厅侧的一间客房，黑衣人恭声道：“老爷子过一会儿就到，请杨教授先休息一下。”他说是请人休息，却并不关门，就肃立在门边监视。既来之、则安之，杨逍一笑，仰倒在床上双目微合小憩。纪晓芙四周看看，这屋子整洁宽敞，舒适宜人，她走到书架前，拉开玻璃柜门，抽了一本《古玩辨伪》翻看。
　　不上二十分钟，有节奏的拐杖拄地的“笃、笃”声传来，接着是成昆略显焦急的声音，“快请杨教授！”
　　杨逍双目忽睁，和回过头的纪晓芙眼光一碰，他慢慢坐起，笑道：“主人来了，我们出去罢。”
　　杨逍和成昆在茶几正面的长沙发上落座，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目光宛如刀剑相击，迸出了火花。纪晓芙端端正正坐在杨逍边上的单人沙发里，眼观鼻，鼻观口，凝然不动。
　　成昆的笑意里有无尽的精明和狡猾，道：“本想和教授开个小玩笑，没想到惊动了两个姑娘。”
　　杨逍眯起眼睛笑道，“呵呵，两个都是我女朋友。一个是之前的，这个是现在的。老爷子也别奇怪，我就是偏好这样的脸。”
　　成昆的目光落在杨逍的手铐上，微微点头，“嗯，这姑娘肯跟你来，患难见真情，好、好。”
　　杨逍哂笑道，“女人么，你追她的时候她故作矜持，不肯答应，其实心里面得意的不得了呢。还要多谢老爷子这么一闹，帮我逼出了这丫头真正的心意。”
　　这是久经情场，风流浪子的说辞，成昆一怔，目光转向纪晓芙，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出什么，然而女孩子表情木然，他一无所获，只得回头道，“先把教授的手铐打开。”
　　“不必了。”杨逍一笑，抖一抖手铐，双手竟自其中脱出，仿佛这手铐尺寸过大似的。成昆一震，失声道：“你……”杨逍无所谓道：“一点儿小功夫，缩骨功。”他带一点不屑的笑，将手铐拎起，摆在茶几上，似是示威。
　　成昆缓缓握紧了手杖，手背上青筋毕露，过了数秒，又慢慢放松。一双眼睛利如尖针，“杨教授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愿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纪晓芙在旁，盯着那双手铐微微失神。若不是她执意跟来，杨逍想必早已脱身。难道是她弄巧成拙，画蛇添足了？

　　第五十三章 左使

　　杨逍面上浮出讳莫如深的笑容，“要做什么？当然是为表诚意，亲自来见老爷子，商量一下您前天托我运的那一批货的事情。”
　　成昆手中的拐杖似是没有拿稳，歪了一歪，他戒备的看住杨逍，道：“你说什么？”
　　“我说——”杨逍微笑道：“我就是你要找的光明左使。”他的仪态忽然起了变化，不再是三尺讲台上徇徇儒雅、博学多才的杨教授；不再是花前月下明俊焕然、细腻体贴的大众情人；不再是警局里神情清正、胸有成竹的鉴赏家。此刻，他稳坐如崇山峻岳，眼中精芒如电，有洞穿肺腑的冷峻锐利和人世间所有的自信。虽孤身一人，强敌环伺，但言笑自若，如天地万物于掌握之中；傲然独得，隐隐有一方之主的尊贵。
　　“什么，你！”成昆扶着拐杖，几乎站了起来，迅即又将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放，坐了回去，隐藏着略带不安的敌意，慢慢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要我说的更明白些？”杨逍淡淡道：“陕西的文物走私生意，数十年来，一向是老爷子你把持。不过一、二年前，忽然出了个外号‘光明左使’的，渐渐做大，最近几乎和你平分秋色，抢起了生意。老爷子心中气闷，但始终摸不着他的根底，圈子里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你打算把一批货，就是我上次看过的青铜器，托他走私出境，探探他的底细。如果不成，可以坏了他的信誉，如果成了，也不吃亏。”
　　成昆阴恻恻的笑，道：“不管你是不是光明左使，我可知道你是李先生，和警方合作打击文物走私，坏了不少同行的好事！”他一个眼风扫过，几名手下已抽出家伙对准了杨逍。
　　杨逍却浑不在意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几人手里拿的是玩具一般，笑道：“老爷子心疼那些小毛贼？让那些零敲碎打的做不成，老爷子才能一家独大，专业的词叫垄断么。”
　　成昆微微一怔，小股文物走私遭挫之后，他的业务量的确增加了，但是杨逍……他捉摸不透，仍是劲敌，成昆佯笑道：“杨逍，你这是扮猪吃老虎啊。非但要吃了警方，还有我！”
　　杨逍一笑，“你是说宝鸡考古队的案子？那是做给警方看的，让他们更加信任我，以后的路就更宽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我无意和老爷子作对，只是想分一杯羹而已。”
　　成昆冷笑道：“一杯羹？我看你才是想一家独大吧！”
　　杨逍懒懒笑道：“老爷子人面广，关系多，我也有我的路数。你我各有所长，您也不必太要强了。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一定不少！”
　　纪晓芙已经听得呆了，杨逍竟是……一颗心如同玻璃，方在火焰中柔软缠绵，却忽遇冷空气，变得透明而脆弱。她嘴唇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握起了拳，几乎就要站起来质问杨逍。
　　杨逍眼角余光已瞥见她的异样，忽然回手近乎粗暴的捏住她肩膀，大力拽到近前，把她拢入怀中，恣意玩味似的低头嗅了嗅她的发香，另一手抓住了她默然顺从的发梢，轻佻的缓慢的抚摩捻弄，嘴角浮现出胜利而满足的微笑，得意洋洋道：“丫头，你肯跟着我，也不会吃亏的！”。
　　纪晓芙被拥在他胸口，浓烈的男子气息令她一阵眩晕，受辱的感觉连同热血涌上，她竭力仰起头来，猛地以额头撞向他胸口，却似碰在一堵墙上，一声闷响。
　　杨逍哪容她反抗，早将握在她肩上的手挪到她后背，借这一撞之力，反将她瓷瓷实实的按贴在了怀里。另一手松开她头发，飞快抄在她膝下，随即抱着她站了起来，别有意味的笑说：“老爷子，天晚了，明日再说罢！”三步两步进了房，“砰”的用脚跟磕关了门。三秒之后，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成昆身后几人交换眼色，都露出暧昧笑容来。成昆不动声色，淡淡的道：“监视器在隔壁。”
　　不大的屏幕前挤了好几个脑袋，饶有兴味的盯看房间里的情形，几乎都流下口水来。
　　女孩子被杨逍丢在床上，惊怒交集，顺手抄起床头柜上的瓷杯砸向杨逍。杨逍一笑，轻轻松松抓住杯子，合身扑倒了女孩子，把她压在床上。而后，屏幕上突然出现了那只杯子，眨眼之间变的极大，一声脆响，黑屏了。
　　看热闹的面面相觑，讪讪回到成昆处。成昆依旧淡淡的道：“看完了，走罢！”他扶着拐杖站起来，又道：“不是还有窃听装置吗？打开。”“是！”几人点头答应，另几人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室内，纪晓芙仰倒在床上，双手抵住杨逍胸膛。杯子落地的碎裂声惊得她闭上了眼。然而所有的狂风暴雨顷刻之间消弥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谧宁。杨逍并未将身体的重量放下，他以一只手撑着自己，低俯了头在纪晓芙颈边。热热的呼吸吹入领口，她细嫩的肌肤起了一阵战栗。
　　纪晓芙的眼帘倏地抬起，明澈的黑瞳一耀，杨逍的脸近在眼前，满是孩子恶作剧之后的笑容，无赖的、要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偏偏又是天真顽皮，全无邪念。
　　电光火石间，这一个笑容似已揭穿了所有的真相，纪晓芙怔了怔，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油盐酱醋搅在一处，分辨不出什么滋味。恼怒、羞愧、庆幸、欢喜、疑惑、惶恐，难堪、委屈、自怜诸般情绪忽进忽退，错综混乱，终于雪崩似的全盘倾泻而下，眼里涌起热辣辣的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喂，这么玩不起啊。”杨逍拉她起来，也不劝慰，看她哭了片刻，气咽喉干，终于说了这么一句，口气戏谑。
　　纪晓芙猛然抬头，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泪，出奇的明亮，清照动人，杨逍心中一阵揪痛，却听她问道：“你也是做文物走私的？”
　　这丫头，他才当面说了许多伤尽人心的话，她不问“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反而关心这个。他淡淡一笑，道：“不错。不过，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
　　“你……”纪晓芙一口气噎在喉头，说不出话。所以他有恃无恐，自愿换她，却是为了和成昆接头，然后以“英雄救美”的姿态回去……杨逍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挑眉道：“跟我来，后悔了？”
　　“没什么可后悔的。”纪晓芙心凉如水，正面迎击他的冷语讥讪，“能看清一个人，值得。”
　　“看清我？！”杨逍刺耳的笑了两声，凑上前去，捏住了她下巴，仿佛猎鹰正用利爪撕裂一只落入它掌握的鸽子，道：“那就好好看看罢。傻丫头，这一生我都不会为任何人流泪，你别做梦了。”
　　似有一把刀插入纪晓芙胸膛搅动，但她绝不畏缩，一言不发，眼神倔强，和杨逍冷冷对峙。她的安静似乎蕴含着力量，杨逍很快放开了她，转身进了盥洗室。
　　水声哗哗，杨逍盯住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丫头，既然来了，就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认识你面前完整的杨逍。你做出的选择和决定我都接受。那一刻，你不畏凶险，肯跟我走，已经足够了。

　　第五十四章 灰黑

　　“我就这么把那些青铜器交给你？若是出了纰漏，岂不是亏本了。”第二天一早，成昆依旧前呼后拥的出现在客厅里，继续昨晚的话题。
　　杨逍懒懒散散，倦眼似睁似闭，笑道：“老爷子还是信不过我啊。我人在这里，难道还不值那几箱子破铜烂铁么。”
　　成昆大笑道：“很值，很值！杨教授的身家性命，那些东西自然是比不上的。我们怎么交接？”
　　杨逍翘起二郎腿来，一派逍遥之态，道：“既然老爷子心里不踏实，那就亲自看看吧。这一批货，五天之后，咱们从‘九省通衢’之地出发，你运到地方就可以，其他的交由我办。”
　　成昆微微皱眉，“‘九省通衢’？那是……”
　　“武汉。”纪晓芙坐在一旁，见诸人攒眉搔头，不知所云，忍不住道。
　　“答对了！宝贝，还是你聪明！”杨逍忽然来了精神，放下茶杯，伸手搂住她腰，脸跟着也凑了过来，笑嘻嘻道：“亲一个！”
　　纪晓芙听那声甜甜腻腻的“宝贝”，已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挥手推在杨逍脸上，怒斥道：“别碰我！”昨晚她已作了最坏打算，未想到杨逍从盥洗室出来，淡淡说了句“睡吧”，竟自扯了条被子，在小沙发上蜷了一夜，秋毫无犯。白日里却不知怎的又发起疯来轻薄她。
　　杨逍的脑袋被她挡的一歪，笑一笑，也不在意她一脸嫌恶的表情，手上却加了把劲儿。纪晓芙呼吸一窒，恨恨低下头去，双手去掰他扣紧的手指，一根，两根……
　　成昆看在眼里，只道两人装腔作势的调情。他的心思却在青铜器上，点头道：“好，武汉，水陆空交通都发达。下一站呢？”
　　“当然是香港，回归之后方便多了。澳门那边过两年也就好了。”杨逍答的理所当然。
　　成昆诧然道：“一站香港？！”
　　杨逍眼神飞扬，“要是走寻常路，还敢在老爷子面前班门弄斧么。”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成昆连声赞叹，但两道目光尽是猜疑狡黠，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唤过手下，“通知当地警方，五天之后，有一批文物要从武汉走私出境，是青铜器。”
　　杨逍微微一怔，笑道：“您这是想考验我啊！也好，就等着看吧。”
　　纪晓芙停下对付杨逍搂得死紧的手，她希望走私行动失败，却又不敢想失败之后想杨逍的结局，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担忧神色，正落入杨逍似笑非笑的双目中。忙掩饰似的垂下眼帘，改用指甲去掐他的指尖。
　　“今天和人约了看古钱，教授要是闷的话，不妨替我瞧瞧。”成昆笑眯眯的道，“我老眼昏花喽。”
　　“嗯，闷不闷？”杨逍却又去逗纪晓芙。
　　“很闷！”纪晓芙赌气道，像赶苍蝇似的挡开他。
　　“下午两点，让他们把人送到这边来。不打扰了。”成昆笑笑，知趣离开。
　　“世上最毒妇人心啊！”杨逍看着右手上被戳出的几道深痕哀叹。
　　“你……无赖！”纪晓芙咬牙道，却见杨逍一副欣赏她生气的神情，方觉得又上当了。忙收敛心绪，道：“为什么文物要运到香港去？”
　　杨逍心中一叹，刚想让她放松一下，转眼之间她却又变成了审案子的法官，冷静清明的不象个女孩子。“香港澳门法律与内地不同，任何文物都允许买卖出境。因而文物一旦抵达港澳，便算走私成功，中央政府再也管不着了。”
　　“你说直接到香港，他为什么这么惊讶？”纪晓芙继续提问。
　　“走私就是偷运。若文物少，无非从广东一带，自己携带出关，或交给‘文物带工’，掩藏在经常往来两地的菜农筐篓之中入港，成功率非常高。大规模的运送则用集装箱夹藏、或邮递快件，当作‘工艺品’报关，但出境货物检查严格，易被海关截获，满盘皆输，风险大。”
　　“那你……”
　　“无风险，运量大。就算警察知道我也有办法躲过去。”杨逍微微一笑，俨然是纵横捭阖，手挥风云的踌躇满志。
　　“天网恢恢，你……你就不怕……”
　　“我要是坐牢，你会不会来看我？”
　　纪晓芙不答，质问道：“为什么要走私？”
　　“和世界人民分享中国传统文化。振兴中华，在于现代化，和这些古董根本没关系。”
　　“你出卖的是老祖宗！”
　　“老祖宗已经死了。”
　　“你的良心呢？！也死了不成？”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别墅二层的小房间里，杨纪二人的对话从扩音器中传出。听众窃窃私语，不敢惊动侧耳倾听的成昆。
　　“看来这小姑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成昆喃喃道，“倒是杨逍，难以揣度，干掉他太可惜，留下来又不放心……”
　　——————————————————
　　“哗啦”，一罐子铜钱倒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散摊开来。农民打扮的卖家坐在杨逍对面，直眉愣眼，倒是一脸憨厚。
　　杨逍略扫一眼，用手拨弄钱堆，笑道：“多少钱一个啊？”粗粗看过，铜钱全是“秦半两”，虽年代久远，但因存世量大，并不算珍贵。
　　“一百。”对方似乎是不懂行情，上来就狮子大开口。
　　“十块。”“五十。”“十五。”“您在给多些！”“不值这么多。”杨逍笑道，他只当消遣，一边和卖家讨价还价，一边不经意的继续翻弄古钱。目光忽而一滞，又立即飘开。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拉扯了一番，最后定价二十八块一个铜钱。杨逍道：“我要五个。”低头仔仔细细的挑拣，过了半响，方才捡出几个来，道：“就这些了。”
　　卖家却一把将铜钱抓了去，揣在兜里，摇头道：“这五个钱好，我自己留着玩！你再挑五个！”
　　杨逍摇头而笑，便又拿了五个，道：“这回行了吧？”同时摸出一张五十、一张一百搁在桌上。卖家的眼睛虽被钱吸引过去，还是掏出他前次选的钱，两相对比，并无区别，才放了心，道：“拿走吧。”先把钞票掖了起来。
　　“不用找了，随便饶我两个钱吧！”杨逍挥手道。
　　“行啊，你再拿两个。”“秦半两”能卖出这个价钱，对方很是满意，也大方起来。
　　杨逍便随手摸了两枚，和卖家拉了几句家常。那人收拾剩下了铜钱，抱着陶罐去了。
　　“好本事！”一直微笑旁观的成昆挑起大拇指，赞道：“眼力好，下手快，生意谈的更好！”
　　杨逍笑着将最后“饶”的两枚古钱排在茶几上，指尖推出一枚，叹道：“高昌吉利。”见纪晓芙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便又专门说给她听：“南北朝时高昌国曲氏王朝所铸货币，据我所知，1928年在吐鲁番出土过一枚。想不到陕西也有。”
　　成昆连连点头，笑道：“此钱现存世量不足三枚啊！”
　　“运气不错。”杨逍舒展了一下身体，“老爷子把东西收了吧。”
　　“这就送给教授了。”成昆笑道。
　　“好啊。”杨逍也不推辞，拈起钱币，搁在纪晓芙手里，道：“送你了。别人送女朋友鲜花衣服首饰，我送古董，够大方吧。”
　　“我不要。”纪晓芙冷冷道，丢下那枚古钱起身回房。
　　“哎，好好又不高兴了。”杨逍无奈。
　　成昆笑道：“女人心，海底针。”他放低声音，向杨逍嘀咕了几句，杨逍点头一笑，送了成昆出去。
　　“你这不是坑人吗？那一枚钱决不止一百多块吧？”看杨逍回来，手中把玩那枚古钱，纪晓芙气不忿。
　　“原来是为这个。古玩行买卖自由，眼力就是硬道理，我比他更胜一筹，就这么简单。”
　　“可是你明知道……”
　　“丫头，想想你父亲的案子。”杨逍一句话，便让纪晓芙噤声。那时有他在，一切都如此轻易的解决，以至于她认为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若是没有他，或者他不曾辨识出那两件“赃物”是假货，那案子的结局会是怎样。她的世界，原本黑白分明，而杨逍的世界，颜色却是灰白、甚至灰黑。

　　第五十五章 长夜

　　纪晓芙眼里怒火渐息，只余悲伤。杨逍忽而后悔刺了她的心，“对不起”就在唇边，却又咽了下去。将古钱往空中抛去，抄手接住，转而笑道：“小小的开胃菜，晚上安排了更刺激的正餐哟。”
　　纪晓芙后退一步，脸绷得紧紧的，冷清清的眼睛直盯着杨逍。
　　“哎，别紧张嘛。是你从没见过的好节目。”杨逍一脸神秘：“想不想知道？”
　　“不想。”纪晓芙立即道，她差不多摸清了对付杨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睬他。果然，杨逍无趣住口，沉默似一堵冰冷的墙隔开两人。
　　杨逍叹了口气，他的微笑有些寂寞，像窗外落尽叶子的树。
　　————————————
　　天刚一擦黑，门外便响起汽车喇叭声。杨逍笑道：“来了！走，看节目去！”拖着纪晓芙往外走。纪晓芙本能的抗拒不前，却敌不过杨逍的力气，被拽到门口，果见一辆吉普在外等着。
　　纪晓芙暗暗诧异，她也曾想到别墅门口探看，却都被人不软不硬的拦了回来，却怎么此时肯放人出去？这一分神间，杨逍已拉开车门，撮拥着她上了车。副驾驶座位上，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回过头来，脸漾笑纹，道：“您好啊。”随即把目光投向纪晓芙，犹豫着道：“她……”
　　“我女人，跟去见识见识。”杨逍有些不耐烦。
　　“是是，老爷子提过，少见，少见。”络腮胡子讨好的笑了笑，吩咐司机：“走罢。”
　　车子摇晃着出发，天空如同泼墨，黑沉沉不见星月。纪晓芙虽打定主意一言不发，但因微有不安，不由自主的挪动一下。杨逍察觉，“嗯？”了一声，扭身探手向后，一团沉甸甸软绵绵的物事兜头将她裹住，却是一件军大衣。
　　这是……以为我冷……纪晓芙低头默坐，杨逍的气息近在身畔，温郁呵护，令人直想沉溺其中。不是不动心的，这个男人，被他所爱，或者的确是一种幸运。然而……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呵，这世上最大的诱惑只怕不是高官厚禄，最大的威胁也不是贫穷困苦和□武力，最难拒绝的却是情爱啊……若是为了最好最美的情爱破了准则，没做成自己原来想做的人，是不是也是件可怕的事？
　　车子却往渺无人烟处驶去，不多时扎入山谷，两侧峰岭对峙，道路弯曲转折。络腮胡子回头道：“您这次是……包坑？”
　　“自然是包坑，不然用的着亲自去么？”
　　“那价钱……咱们现在就商量商量？”络腮胡子赔笑道。
　　“嗯，行啊。什么年代的？”
　　“汉代。”
　　“无非是青铜、玉器、陶器之类的东西，你先开个价。”杨逍悠然不迫。
　　两人你来我往，商议价钱。此时纪晓芙已然听出这又是一桩古玩交易，只听贝锦仪说过“包圆儿”是把货物全买下的意思，但“包坑”是所指为何却不得而知了。正疑惑间，那边已经议定青铜器一件一万，玉器八千一件，小饰件一件两百，陶器一件一百。杨逍递过厚厚一沓子人民币，道：“这是定金。”
　　络腮胡子接过去，道：“老规矩，破损的东西不要钱，都归您。”
　　杨逍点点头，道：“地方已经看好了？”
　　“是啊是啊。”络腮胡子忙不迭道，“老爷子早就派人来看风水，定盘子、指路子，万无一失。兄弟们都准备好了等着您呢。”
　　“一晚上没问题吧。”
　　络腮胡子呵呵一笑，“您放心吧。冬天，黑夜长嘛……”
　　却不知道买卖古董和夜长夜短有什么关系，莫非好似《西游记》里“女儿国”一般，女王请唐僧鉴赏国宝，说道“国宝深夜放光”，其实是想诱惑唐僧……但不太可能啊，纪晓芙百思不得其解，但却再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静观其变。
　　山路上车行约摸两个多小时，停在一处山坳内，遍地荒草野藤，十分偏僻。络腮胡子下了车，四下看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不多时，一丛枯树后闪出三、四个黑影，其中一人笑道：“老刘，我们早到了，你再不来，就要冻死了。”
　　络腮胡子挥手道：“买主到了，开始吧。”
　　冷风吹过，好似一声悲叹。灰云裂开一道裂隙，月光照落，树影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山坳三面环山，前方是一条大河横流，河边灯火点点，似是有座村庄。
　　后来的几人看见杨逍还未怎样，瞧见还有个女孩子，都原地不动，低声嘀咕起来。络腮胡子不耐烦道：“干活干活，瞎操什么心，人家是老爷子介绍来的！”几人这才弯腰俯身，掀开地上的枯草，抽出长长短短的工具，打开手电筒，分头挖地。另有一人引颈瞭望四周。
　　纪晓芙正疑惑难道古董藏在地下？却见络腮胡子自车后座上拿出个瓶子，咬开瓶盖，撒在地上，喃喃道：“祖宗爷爷您别怪，帮助穷儿穷孙吃口饭！”跪下磕头。
　　纪晓芙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待听见络腮胡子言语，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头皮发炸，汗毛凛凛，失声道：“这是盗墓？！”此时大约看出，足下不远，微微隆起一个圆丘，形似坟包。而两人路上的对话，也全然不差。
　　络腮胡子起身，回头笑道：“没错啊。要想富，去挖墓，一夜挖成万元户嘛。”说着操起一柄卷口铲子，往下挖去。
　　纪晓芙心口乱跳，颤声道：“你……你……你也掺合在里面？”杨逍负手而立，面容沉毅，仿佛司空见惯这般场面，淡淡道：“我是买主，包坑的意思就是挖出来的东西全都归我。”
　　一声凄厉的猫头鹰嚎叫骤然传来，纪晓芙毛骨悚然，又打了一个冷噤。杨逍握住她手腕，道：“怕什么。”“这……没人管吗？”纪晓芙又惊又怕，也忘了甩开他。
　　“陕西省一百零七个县，盗墓的比搞文物保护的还多。”杨逍的脸色如同月光，凉意森森，也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叹息。
　　“阳光总在风雨后，盗墓总在考古前。他们管不过来。”络腮胡子插话道，言下颇为得意。“哎，行了行了，别挖了。把雷管和炸药拿来。”后一句是对同伙说的。
　　“这墓不会炸坏了？”看着他放开引线，杨逍拉着纪晓芙后退。
　　“不会。药量老爷子派来的高手都算过的，里面的宝贝保准半点儿都坏不了！”
　　“那边村子里的人听见了会不会有麻烦？”
　　“听不见的。听见了也没人管，村里有村里的规矩……”络腮胡子也退到杨逍站立之处，点燃引线。一溜儿小火苗蜿蜒爬行至地下，数分钟后，一声不大的闷响，地洞中烟雾腾腾冒出。纪晓芙站在二十米开外，只觉脚下轻微颠动，全然不是她想象中的惊天动地。
　　过得一会儿，硝烟散尽，络腮胡子取了几件短工具，腰里系上绳索，独自一人深入地洞，也不知捣鼓了些什么。半响那绳索摇动，络腮胡子灰头土脸的爬出来，气喘吁吁道：“给人搞过，是老土……没打到底，死在里面了！”
　　杨逍转头对纪晓芙解释：“黑话。是说墓曾经给人盗过，但是盗墓的死在里边了。”
　　“还有东西吗？”旁边的小伙子走上来，往腰里系绳子。
　　“有。”络腮胡子点头道，待等替换的人下去，便自车内取出面包、矿泉水吃喝起来，一边讲些盗墓所历的奇诡故事。杨逍因与八号当铺、太虚幻境都有接触，神神怪怪见得多了，不过付之一笑。纪晓芙听着这些半真半假、有鼻子有眼的僵尸鬼魂之类，却心中怵悸，几乎忍不住要堵住耳朵。四下瞧看分散注意力，待见众人各忙各的，一念闪过，便用只有杨逍听得见的声音说：“我要方便一下。”
　　杨逍并不在意，摆摆手道：“注意隐蔽，就地解决。”便又和络腮胡子侃天说地去了。
　　若是平时，纪晓芙早就面红耳赤了，但现下顾不得害羞，逃也似的奔到树后，用力喘了几口气，转身拔腿飞奔。

　　第五十六章 逃遁

　　“哎，小姑娘，你要到哪里去？！”放哨的已发现了纪晓芙异动，高声呼喝。
　　而后似有杨逍急急唤她，但纪晓芙已然听不清楚，她甩脱军大衣，只向河边星星点点的灯光拼命奔逃，以图在这荒郊野外找人求助，方有一线生机。风自耳边滑过，她已觉察不到冷，仿佛身后有人追杀，而每棵树上都藏着鬼魅一般，巨大的恐惧和失望绝望中，只知道迈动双腿，快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也不知奔跑了多久，村口近在眼前，纪晓芙停下脚步，回头看身后无人追来。她已是一身一头的热汗，哆嗦着喘息，只觉肺部如同吹胀了的气球，就要炸裂。
　　村中房舍透出的灯光昭示着温暖的人间烟火，比方才阴风飒飒、死气沉沉的坟头又是另一番天地。纪晓芙平定了一下呼吸，探身往最近的院子瞧看，院门没有关，屋内光线照见院中一位老婆婆弯腰屈背，正在捡柴，纪晓芙想也不想，一头冲了进去，低声叫道：“婆婆，救我！”
　　那婆婆骤见有人闯了来，也是一惊，手里的柴棍噼里啪啦掉在地下，直起身打量少女，见她身材纤弱，满脸惊惶，倒似放了心，瓮声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我……我被拐卖到山里……逃出来的……”纪晓芙留了个心眼儿，不敢直说自盗墓现场而来。
　　“拐卖？”老婆婆似信不信。
　　“唔。”纪晓芙含糊应答，暗叹自己实在不会说谎，忙转移话题，“您……能不能让我待到天亮？天亮我就走。您这里……有电话吗？”
　　“电话村长家里才有，等明天吧。你先进来，外头冷。”老婆婆没有往下追问。
　　纪晓芙几乎落下泪来，这一放松，才觉得腿软，踉跄一下，打起精神，跟在老婆婆身后进了门。堂屋陈设简单，彩电、冰箱却都是簇新。
　　“小姑娘，你先去那边的屋子歇歇。我还要做饭。”
　　“好，谢谢您了……”纪晓芙连声道谢，进了侧屋。想是火炕烧得正热，屋内暖融融的，纪晓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知是几点钟了，大约因为太过紧张，方才竟完全不觉困倦。她抬眼搜寻，在桌上看见了个小闹钟，走过去细瞧，登时吓跑瞌睡，夜里一点多！这个钟点，村子早该万籁俱寂，怎么许多房舍还亮着灯，而且老婆婆正在准备饭？！
　　方才络腮胡子讲述的鬼故事都冒了出来，纪晓芙热汗方落，冷汗又浸了出来，忙去开门，那门却已从外面拴上，怎么都推不开了。她又要去推窗，手伸到一半却停在半空，整个人怔怔愣愣，颓然后退。窗根下赫然靠着几根钢条和一把铲子，铲口如同窝形瓦片……那是……她刚刚在墓地见过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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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逍见纪晓芙仓皇逃遁的身形，顿足道：“死丫头！”就要追赶。络腮胡子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臂，笑道：“哎，您要走了，出来的东西我给谁去啊！”
　　“这丫头跑了，万一找人坏了我们的事不就麻烦了！”
　　“她那是吓的，我第一次盗墓之后，在家里躺了三天，净梦见骷髅追我了。”络腮胡子很了解似的，“您放心，由着她跑，去不了别的地方，我保管给您找着她。”
　　“怎么？”杨逍暗自警惕。
　　络腮胡子嘿嘿一笑，“这山里黑灯瞎火、大冬天的，乱跑是自寻死路。这小姑娘一定是去了我们村里，就在那边。”他遥遥指着河边。“自从去年村里的老马让便衣抓了去，他们看见生人可小心着呢。”
　　“你们村里全是搞这个的？”杨逍心下一沉，虽早已知道盗墓在本地蔚然成风，但未想到为祸至此等地步，骇人听闻。
　　“嗯。”络腮胡子摆摆头，指示道：“那两个是我侄子，也都是村子里的。”
　　“干你这行，可不得找知根知底的，不然，图财害命也是有的吧。”杨逍了然。
　　“是啊。亲兄弟也有，东西上来，把上面的土填了……穆老三就是给人活埋了……”络腮胡子低头叹息。“我们也不愿意干这个，好像地老鼠似的钻来钻去，触犯国家法律……但是没办法，穷啊……”
　　杨逍自车里取了一瓶白酒，灌了一大口，呵出酒气，笑道：“一个墓的东西就是万八千的，还穷？不想干，金盆洗手不就得了？”
　　络腮胡子却又狡黠一笑，道：“金盆洗手？等你们不来买了，我们就不挖了！”
　　那边坑里已又有了动静，一件一件古董套在塑料袋里慢慢吊上来，两人忙奔过去细看，果然是玉器、青铜之类的物件，杨逍轻轻拂去器物上的泥土，月光下古瓷幽光恬静，老玉莹润无暇……被古物光彩所惑，他几乎忘记了这些宝贝是盗墓而得，似乎是在考古发掘现场看着文物出土，兴奋得满脸放光，满怀着发现的成就感，心中畅快无以言表。
　　“怎么样，美吧？”见他爱不忍释的样子，络腮胡子得意笑道：“挖墓就跟吸毒一样，也上瘾。隔一段时间不开墓，心里就不爽快，总想去找个墓挖开了看看里面有什么新鲜宝贝！我们也不全为钱……”
　　“嗯。”杨逍敷衍应声，打断了络腮胡子的吹嘘，“点点数，算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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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晓芙呆呆坐在屋中，两眼发怵，只盯着小闹钟的指针移动，脑中如转万花筒一般，所经之事反复映衬，彼此佐证，拼凑在一处，但微微一动，就呈现出迥然不同的面貌。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还有什么是她无法判断的……纪晓芙一时愁肠百结，一时又满腹疑团，一时全身发抖，一时又泪珠盈眶，越想越乱，烦扰不堪。她闭上眼睛，将如麻思绪统统清除，想要在一片空白之中，捉住些模糊的、不确定但关乎真实的蛛丝马迹。
　　“死丫头，你还挺能跑的！”忽然，高声喝骂自窗外传来，纪晓芙惊跳起来，那门“砰”的被人踢开，杨逍大步流星的冲进来，大力摔上门，气势汹汹，“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跑！”
　　“哎，别动手啊！”络腮胡子只听屋内女子尖叫“杨逍，你混蛋！”而后是掌掴声，哭声，忙拍门解劝。
　　“不教训你还反了天了！”杂乱响动依旧，过了片刻，杨逍拽着纪晓芙走出来，犹自气恼。留下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
　　络腮胡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两位快回去吧，忙活一晚上了。”偷偷瞥了一眼女孩子，她眼帘低垂，右脸颊红肿的老高，咬着嘴唇，要哭却不敢哭，泪水止不住一滴一滴的挂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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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杨逍动手打人？”
　　“是。”
　　“你亲眼看见的？”
　　“您看看那女孩子的脸就知道了，下手挺重，哭着走的。”
　　“没出别的什么事？”
　　“没有了。”
　　“嗯，好。”成昆放下电话，拧眉思忖，本来得知杨逍与纪晓芙换来换去争当人质，认定两人情深，打算挟持纪晓芙指使杨逍。但一来杨逍自陈是光明左使，用处竟比原来还大；二来杨逍竟似对着女孩子只是“玩玩而已”，只得撇开这主意。今晚……以杨逍的身手，打倒几个盗墓贼夺车逃跑不是难事，但他并未如此，反倒把已经逃走的姑娘带了回来，难道是真的想跟他合作走私？左思右想，杨逍的行为并无破绽，而境外等着要这批青铜器的客户已催得急。
　　良久，成昆下定决心，吩咐道：“把东西运到武汉去吧。另安排个车，把杨逍和那小姑娘也送过去。交给小三去办，盯紧了他们！”
　　“您……要不要亲自去？”
　　“我就留在这里等消息。随时联系，去吧。”
　　“是。”

　　第五十七章 走私

　　前方公路收费站上方明显着“武汉”两个镏金大字，杨逍拉开了车窗。阴冷的空气灌入车内，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纪晓芙脸上红肿未褪，依旧目光低垂，只看着眼前，面无表情。
　　这一路甚是顺利，为首的“三哥”姓孙，全权负责安排此行大小事宜。杨逍只叫他“老三”，应对得体，整日讲些奇闻怪谈，看似十分和睦，心中却知他形影不离看似照顾周到实是严密监视。各人都已不在意纪晓芙，一路上，她已似成了哑巴，除了必要的“嗯”“啊”，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应杨逍要求，车子在武汉转了一大圈。此地果然不愧华中的交通中心，论水路，长江、汉水干支一体，通江达海，船舶汽笛交鸣、货箱云集；又有京广、京九、武九、汉丹、沪汉蓉铁路干线经过，火车站嘈杂无章，列车轰鸣奔驰；数条高速公路和国道在此交汇，收费站的客货车辆头尾相接，川流不息。然而气氛却有些古怪，码头车站，竟有许多警察四下巡视，开箱开包检查货物，不时请出人群中的“可疑人物”要求出示身份证件。
　　孙三等人见此情势，不免人心惶惶，暗自抱怨成昆招来了警察，流露出一种偷偷的东张西望的神气，分明是做贼心虚。杨逍嘴角爬上一丝讪笑，道：“东西呢？”
　　孙三瞪了他半响，想起成昆吩咐一切都听杨逍的，无奈道：“去中南路。”
　　众人自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拖出几只大皮箱来装入后备箱，杨逍下了车踱几步过来，抬抬下巴，道：“打开，我先看看。”
　　孙三诧然道：“不是早就看过了吗？”
　　杨逍冷笑道：“我是看过了，你也得看清楚了。不然到了外边，你们说货不对板，我找谁去对证？”
　　孙三只得将箱子都打开，检点青铜器数目，一件件列了清单，签字，贴了封条。杨逍挥手道：“王家墩机场！”
　　“啥，机场？”孙三瞠目而视，众所周知，航空货品检查最是严格，件件过X光机，更何况要过关出境？！杨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正在惊疑不定，再看他已坐回车里去了。
　　机场服务区，杨逍领头，径自进了一家咖啡馆，寻个舒适位置坐了，道：“手机拿来用用。”接过孙三的手机，按下号码，快速说了一连串数字，便把手机丢还给他。招手叫过服务员，点了饮料小吃，自顾自的享用起来。
　　孙三等人面面相觑，看着店外不时有警察走过，不免戒惧。孙三挨近杨逍，皮笑肉不笑的没话找话道：“这批货，我们怎么收啊。”
　　“唔，荷李活道有家经营古瓷的店铺，老板姓罗。你们老爷子知道怎么接头，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到了。”
　　孙三点头，香港两大古玩街，荷李活道和摩罗街，所卖货品九成都是走私文物。“这么快，真的走飞机？那……谁能带这些货走啊？”
　　杨逍听而不闻，只看着门口，孙三讨了个没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个身着迷彩服，气概昂昂的军人径直走了进来，看肩章是个中尉。中尉停在一桌人面前，杨逍已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道：“走吧。”
　　孙三惴惴不安，外面都是警察，杨逍却又招来了军人？但此时也无法可想，他忙的丢下钱付了帐，招呼人抬起箱子跟上去。一手伸入衣内，握住了手枪，仿佛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紧张惶恐。
　　中尉步伐庄严，前头带路，上了两层楼，拉开一扇标明“闲人免进”的门，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进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候机厅，宽绰敞亮，两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视野开阔，可见许多飞机伸展着银色的巨翼停驻。
　　中尉挥一挥手，就有列兵上前，欲接箱子，孙三的人却不知该不该放手，两下里僵持。杨逍不知吉凶的笑了笑，看着孙三道：“我在这里，你们不放心么？”
　　孙三摆摆手，交出货物，自己坐到杨逍身边去。杨逍只觉个硬梆梆的东西顶在腰间，他并不在意，笑吟吟的搂住另一边的纪晓芙肩膀。纪晓芙却连眼皮都未抬一抬，木然不动，好似全无感觉。
　　众人目视停机坪，一行列兵抬着箱子登上一架飞机，这飞机尾翼呈流线型上扬，并无任何航空公司的图标，只漆了一面国旗，并B4030几个黑体字……有人低低惊呼：“伊尔-76！”
　　“对，军用运输机，直达香港石岗机场。”杨逍一付“我很厉害吧”的得意表情，对众人的惊愕早在意料之中。
　　“你……”孙三口舌打结，说不出话来。怪不得杨逍有恃无恐，武汉虽已围得水泄不通，水陆空都检查极严，但却有谁想得到东西在飞往驻港部队的军机里！又有谁有胆子去检查军机！
　　杨逍惬意自如，“到咸阳的机票已经买了？”
　　“……啊，买了买了！”孙三半响才回过神来，忙撤下顶在杨逍腰间的家伙。他混迹黑道多年，也算见过世面，此时却对杨逍大起敬畏之心，说话也恭敬了几分，道：“四点的飞机。”
　　“还得等好一阵子……”杨逍皱皱眉头，似觉无聊，道：“来，打会儿牌吧，敲三家，人正好够。”竟如在自己家里一般，熟门熟路的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付扑克牌来，洗牌发牌。
　　余人为他的走私手段震慑，都依言围拢过来，陪他玩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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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彩！精彩啊！”杨逍等人已下车，成昆已满面春风的自别墅中迎了出来，大声称赞，“想不到教授还有这一手，我是比不了啊！”他亲亲热热挽住杨逍胳膊，脸上笑开了花，“香港方面已经收到了货，一件都不少！来来来，我准备的庆功宴，好好庆贺一下！”
　　餐厅果然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色香味俱佳，食客却只有三个，杨逍、纪晓芙、成昆。侍者开了红酒倾入高脚杯中，成昆率先举杯，笑道：“庆贺合作愉快！”
　　杨逍淡淡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纪晓芙却不理睬两人应酬，只管吃菜。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成昆慨叹道，“如今，此时，教授可否见告真实身份啊？”
　　“真实身份？”杨逍挟起一筷子煨鱿鱼丝放入口中，笑道：“J大教授，穷教书的，有什么可说的。”
　　“教书的？”成昆笑得深沉，“若是教书的都能调动军机，我就不用混了。能做到这个，恐怕有钱都是不行的啊。”
　　“老爷子何必知道的那么清楚，佛云，不可说，不可说。”杨逍舀了一勺白玉金鱼汤，道，“做人难得糊涂，老爷子明白我是友非敌就行了。叨扰完这顿饭我也该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好，好。”见他执意不肯说，成昆也不勉强，目光忽而一转，落在纪晓芙身上，道：“她呢？”
　　“她自然是跟我回去。你放心，她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乱说话。”
　　“哦——”成昆略有忧色，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死人才能保密。”
　　“杀人？”杨逍噗的一笑，“这算是投名状么？老爷子，我做的是古董生意，不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你别弄错了。更何况，这个丫头我还没玩够。我的人，用不着旁人教我怎么做。”
　　这已说的极不客气，成昆勉强笑了笑，正要寻出些话来说。忽然，一阵凄厉的警笛声划破寂静，孙三疾步跑进来，抖抖索索的道：“警察，外面，我们被包围了！”

　　第五十八章 枪伤

　　警笛止歇，一室胆战心惊。成昆慢慢放下筷子，方才笑容可掬的脸忽而乌云密布，目光阴冷，盯住大快朵颐的杨逍，一字字道：“是你？！”
　　“嗯？”杨逍停筷，冷笑道，“若通知警察，也要自己先脱身吧，不然，我是得了失心疯？”
　　“那，是她？”成昆尖针似的目光投向纪晓芙。
　　“这还有可能。”杨逍丢下筷子，一把揽过纪晓芙，“是你干的？”眼睛深处的寒意让成昆也不由得怵然心惊。杨逍却并不等纪晓芙回答，一掌按在她背后。女孩子露出一抹淡然而脆弱的笑容，软倒下去。
　　杨逍将纪晓芙撂在地上，皱眉抱怨：“饭也不让人好好吃。”转头看住成昆，目光隐着强大迫人的力量，一字字道：“这过河拆桥的戏，来的太快了点儿吧！”
　　成昆的笑意虚伪而勉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贼喊捉贼，借刀杀人。”杨逍冷峻一笑，“外面的人是你请来的客人吧……”“哎，你怎么能这么说！”成昆一脸无辜，“你这么说，是……”他在杨逍冷冷的凝视中再也说不下去，只得嘿嘿干笑两声。而后眼色忽变，竟有说不出的歹毒，“杨逍，虽然可惜，但我不能、也不敢留你。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话音未落，十来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已自门口冲了进来，神气凶狠，威风凛凛，高喝道：“不许动！”
　　成昆晃悠悠的迎上去，摆手笑道：“各位警官……”
　　“闪开！”为首的警察摸了摸自己的塌鼻子，不耐烦道，大步逼到杨逍跟前，上上下下睨视他一番，道：“你是杨逍？”
　　杨逍依旧安坐，将椅子往后仰了仰，并不站起，淡淡道：“怎么，我是。”
　　那人傲慢点头道：“找的就是你。”自兜里摸出一张纸抖了抖，“逮捕证，有人举报你走私文物，跟我们回去说清楚吧！”说着便去抓杨逍手臂。明明是碰到了他，忽觉眼前一花，杨逍连带椅子，已后退数米。
　　塌鼻子正要招呼人帮忙，杨逍霍然站起，目中精光一闪，高声道：“高副厅长！”
　　塌鼻子一惊，不由自主的回头瞧看，但见无人，即刻醒悟，厉声道：“什么厅长，快跟我们走！你想拒捕吗？”
　　“借刀杀人。”杨逍笑道：“我现在还不能走，要等个人。各位都坐下，先吃点东西吧。”
　　“别废话！快走！”塌鼻子听见杨逍提及“高副厅长”，心中也自忐忑，不知他是何来历，只想赶快收拾局面。想想手中掌握的杨逍走私文物的证据，便似有了底气，挥一挥手，道：“带走！”
　　诸人如临大敌，持枪聚拢。忽而外面警笛声又起，塌鼻子不耐烦道：“怎么又开了？让他们关上！”
　　却有人高声应道：“是我开的！”一名红脸膛汉子大步流星迈进来，虽身着便装，但眼神灼灼，挺胸抬头，颇有军人气质。他的身后，亦跟着二十余名警察，各自分散占据有利位置。
　　“来了。”杨逍莞尔一笑。
　　“咯，从机场跟到这里，换了十来辆车！”冷谦看向杨逍，眼里是老友之间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塌鼻梁惊异的瞪着冷谦，道：“这案子是上面交给我们中队的，你来插什么手！”
　　“对不起了，交给你案子的人刚被撤了职，取保候审。这案子现在转到我这里了。不过……我要抓的走私分子，还有他！”冷谦抬手指住成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杨逍悠悠笑道，“老爷子，您先请。”
　　“杨逍……”成昆鉴貌辨色，已觉出事情大大不妙。多年以来，他逃避追踪打击，走私不留痕迹，无往不利，除了自己的手段，勾结警方内线也必不可少——除了陈友谅，还有高副厅长等人。难道这条线已被连根拔起？警方手里又有多少有关他的罪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句忽而跳出，在牢狱中度过余生的恐惧死死揪住了他，成昆面如土色，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忽而低吼一声，挥动拐杖向杨逍扑了过去。
　　杨逍哪里将他放在眼里，轻轻一挡，成昆立足不稳，踉跄着跌向塌鼻梁。塌鼻梁却是认得成昆的，本能的去扶。成昆撞在他身上，目光狂乱犹如被困的野兽，松开拐杖，双手乱舞，猛然间掀开塌鼻梁腰间枪套，抽出枪来，拉开保险，上膛，转身，连连扣动扳机。
　　这一霎间快如电光雷火，枪声震耳欲聋，犹如鞭炮连响。成昆白发散乱两眼通红，状如疯狂，胡乱射击，子弹崩飞了桌上的碗盘，磕在天花板上溅出火星，众人惊骇之余无不俯身趋避。
　　杨逍凛然不惧，正欲欺身上前，冷谦惊呼道：“小心！”拔枪瞄准。
　　一声枪鸣之后，一人惨叫着自楼梯上翻滚而下，正是孙三。成昆狂笑不止，又扣扳机，却再无子弹射出。杨逍按住右肋，鲜血自指缝间涔涔趟下。方才他躲过了成昆最后一颗子弹的正面射击，却不妨被藏在楼梯拐角处的孙三暗算。冷谦发现孙三，却晚了一步。三声枪响几乎不差分毫。
　　冷谦转头高叫道：“医生！医生！”余人蜂拥而上，分头制住一干匪徒。成昆拖着一条腿，在失败的绝望战栗中离开。
　　杨逍艰难俯身，一手在纪晓芙背上用力推拿数下。女孩子翻身坐起，双目含泪，怆然痛呼：“杨逍！”她被圆桌掩住，毫发无伤，虽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也不能动弹，但几人对话却听的清清楚楚，原委分明。骤见杨逍受伤，仿佛一块烧红的火炭捅入腹中，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杨逍想要说话，张口却咳出一嘴血沫子，胸口灼热剧痛，心知是伤了肺部。他微微一笑，慢慢伸出手去，一心想要平复她的惊恐哀恸，却再也支撑不住，跪跌在地。纪晓芙扑上去半架半抱，支撑着他的重量，拥住了他。杨逍呼吸混浊，急促之极，贴在她耳边艰难道：“我……没……事……”
　　救护车撕心裂肺的鸣叫刺破深夜的寂静，平稳的疾驰中，杨逍默默昏睡。胸口的弹孔已被干净的棉花堵住，外面加厚布垫子扎紧，口鼻扣了氧气面罩。他的手放在纪晓芙掌心，安然松弛，仿佛找到了世间最妥贴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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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白色的曙光映上窗帘，杨逍被鸟雀细碎的喧嘈唤回神志，四周寂静的呼吸可闻，淡淡的晨曦照见白色床单、白色墙壁，她白衣上的血迹鲜红刺目。女孩子黑发的头低俯在床沿，显见得已经睡着。他慢慢伸直了手臂，手背带着数条管子，指尖渐渐接近她的脸颊，轻轻抚上尚未消退的红肿。
　　轻微的触碰立即惊醒了纪晓芙，她张开惺忪睡眼观察了一下状况，抬手握住杨逍手指，按在病床上放平，微嗔道：“输液呢，还不老实！”
　　杨逍微笑，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腮边，痛惜怜爱。纪晓芙抹了抹脸颊，笑道：“你还担心我？这个用清水多洗洗就好了。”接通床头的呼叫器，朗声道：“医生，杨逍醒了！”
　　不过片刻，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进来，凑到床前探看，道：“杨逍，你还真能闹腾！”竟是胡青牛。他摆摆手止住杨逍发言，“没什么大事，子弹已经取出来了，老老实实的养着吧。”
　　胡青牛刚刚离去，门却又被“砰”的撞开，短发的女孩子风风火火冲进来，叫道：“晓芙！”丢下手中书包抱住了纪晓芙，喜极而泣，呜咽着道：“你没事……”是贝锦仪来了。
　　“喀，你们两个都失踪了，我反倒放了点儿心。”贝锦仪很快恢复常态，冲杨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拉开书包掏出几个袋子，一一指给纪晓芙，“你的换洗衣裳，你的洗漱用品，你的书。好啦，我走了，每天下了课来给你送当天的笔记，你就在这儿多待几天照顾病号！条件不错！”她消失的跟来的时候一样迅速。
　　纪晓芙这才注意到，这病房竟是个套间，一应设备齐全。她轻轻道：“我换换衣服。”走到浴室去。不多久，纪晓芙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房间内弥漫着芙蓉花香，掩住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拉开窗帘，红霞散金，铺了满天，将她的白衣也染成了胭脂色。

　　第五十九章 真相

　　杨逍轻轻拍击床沿，眼中神色分明是要她过去。纪晓芙摇起床头，坐到他身边。杨逍又抬起手，纪晓芙只得将自己的手搁了过去。杨逍露出小孩子得到糖块后的满足笑意，仿佛只要握着她的手，他就可以沉静的忍受所有痛苦。
　　聚散离合之后四目相对，浅笑脉脉，含情无语，更胜低诉衷肠。纪晓芙见杨逍嘴唇微启要说话，忙竖起一根食指做手势要他噤声，笑道：“我来说，若说的对，你就点点头，不对你就摇头。”便道：“你要问我是怎么想通的？”
　　杨逍并不点头摇头，微屈手指轻挠她掌心，痒痒的纪晓芙忍不住笑，忙摁着他手，笑道：“是高昌吉利，那枚古钱。”
　　那一夜亲眼目睹盗墓之祸猖獗，误入“盗墓专业村”，纪晓芙极度惊骇之后反倒冷静下来思索。正无头绪，右手无意插入衣兜，忽而触到一块冷硬圆片，摸出一瞧，却是杨逍得的那枚古钱。她原是不要，不知杨逍何时又揣到她身上来的。
　　白日里杨逍慧眼识宝，和那卖古钱的农民周旋情形，和许多她当时看见却忽略了的细节不期然浮现出来……杨逍……他凝视古钱的神情，和在博物馆里参观时并无区别，依然是无比的珍惜爱重，如同骤逢知音，欲邀之共饮一杯。成昆的眼里却是□裸的贪婪和攫取的畅快。
　　“人做事必然有动机，你是为了什么？‘和世界人民分享中国传统文化’根本就说不通嘛！可以走出去请进来，加强交流，何至于挖老祖宗的坟头？若说是为了钱也不像，锦仪说你一单生意就是千万美金以上，而且你家里那么多古董，分明是收藏，不打算换钱的。所以，我能想到的只有……你想抓住成昆。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杨逍欣然微笑，换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他给她的考验，除了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她是否用心分辨，用头脑判断似是而非的人或事。“可惜……成昆……没看出来……”
　　“他么，佛眼看佛，魔眼看魔，很自然。不过他也根本不想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吧，只想利用完了之后就干掉你。”
　　杨逍颔首，“所以……”当他喝骂着闯进农家小屋，自己也并不知道，他的声音有追捕逃犯的凶狠，但他的表情，却仿佛寻到了走失的孩子，带着担忧焦灼却不忍心责怪半分的温柔。而纪晓芙迅速退到屋角，轻声道：“我全明白了，跟你走。”
　　杨逍一怔，犹自疑心是听错了。纪晓芙已举右手往自己脸上用力扇去，杨逍想也不想，刹那间疾进扑上，及时扯住她手肘，将她死死抵在墙上，低喝道：“放下！”不由分说拉过她放在背后的左手，夺过她手中的半块砖头甩在一边。其时，他不知道纪晓芙如何想透真相，却知道她想要帮着他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瞒过成昆，不惜自伤……杨逍牢牢扣住她手腕，心中又酸又热，咬牙道：“你别想。”
　　“你来？！”
　　“我放弃，走！”
　　“不！”
　　不过三五秒，两人简短节说。杨逍自然不肯让她伤害自己，要他动手，更是死都不能，宁愿放弃计划离开。纪晓芙却不愿就此功亏一匮，打定主意要成全他。两人目光相抵，都为体谅对方，各不退让。纪晓芙却明白自己绝敌不过杨逍的力气，络腮胡子正在外面等着，耽搁时间长了，就是破绽。她急的跺脚，目光一转忽见那边桌上的一钵花草，眼睛一亮，急促道：“松手，把那边的花给我。”
　　杨逍一愕，不明其意，伸手拽着叶子从钵中扯出一株植物，水淋淋的递到她手里。纪晓芙使个眼色，示意杨逍击掌，高声道：“杨逍，你混蛋！”——这已是她能想出的最恶毒的骂人话了——而后便尖叫，手上也不闲着，三下五除二揉碎了花和叶子，将汁液蹭在脸上，皮肤痒痛，眼见着红肿起来。她却反倒笑了笑，有一点得意和刚毅。
　　杨逍轻轻点头，他不能落泪，只得微笑，只是那笑容，疼惜交织无奈酸楚，愧疚而有深深自责。恨不能将砖头拍在自己脑袋上，心中一股郁怒奔突如狂，无处渲泄，猛然抬脚踢翻了桌子，又在屋内乱砸一通方罢。
　　“水仙……没想到……”杨逍喃喃道，斜靠在病床上摇头。他只爱莲花，冬季常见人家摆水仙，但从不知道好似洋葱的水仙头，好似韭菜的水仙叶子竟还有如此功效。
　　“我小时候玩水仙头，沾了上头的粘液，手肿了四、五天，我爹说水仙整棵都有毒。后来虽年年春节在家泡两盘，却不敢碰它了。”
　　外面的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只道杨逍大怒，打了纪晓芙。而后几日，杨逍不敢离的她太近，只怕控制不住疼怜之意；纪晓芙不善作伪，生怕露出马脚，只得不言不语。两人看似疏远，其实早已是一个心了。
　　“我猜，你在这边和成昆演戏，抓他走私的证据，冷谦那边也没闲着，必定查出了什么，抄了他的后路？”纪晓芙托腮笑道。
　　“嗯，机场……传递……消息，晚上……动手……”杨逍和那军官握手时，掌心已多了个纸团，写明当晚行动计划。终于将成昆等人一网打尽。
　　纪晓芙点头，眼中忽而蒙了一层雾，认认真真道：“对不起。”
　　杨逍眼中露出不解之色，纪晓芙轻声道：“第一，我任性了，这件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第二，你……你的眼泪……是我不应该。”
　　“什么！？”杨逍一震，仰身坐起，难道韩诺又找上了纪晓芙？这丫头，不会如他一般做出什么傻事来吧！他又惊又急，艰难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纪晓芙却慌了，跳起来又要去按呼叫器。杨逍一把抓住她手臂，两眼直瞪，脸色发青，咳呛着颤声道：“你……去……当铺了！”
　　“什么当铺啊！”纪晓芙急得流泪，“我看了你以前的病例，才知道你出生的时候生病高烧，眼睛出了问题……我不该拿你的缺陷要求什么眼泪，你……”
　　她还未说完，杨逍已撇开那些碍事的管子，猛不防张臂紧紧拥住了她，暖香盈怀，霎时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心满意足再无缺憾。心知八成是奈何做了手脚，解开难题。他不知道的是，有那眼泪坠子护着，八号当铺对纪晓芙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做她的生意。
　　纪晓芙动也不敢动，耳边喘息渐渐平定，杨逍呼吸匀称，却不肯放开她。纪晓芙犹自忐忑不安，怯怯道：“你是不是还难受？……生气了吗？对不起啊……”轻轻推开杨逍，见他唇角挂着笑意，虽未饮酒，但一双醉眼如饴，满面生辉。
　　纪晓芙忙扶着他躺好，察看输液管子，所幸无妨。杨逍满心舒展，微笑道：“不用说……对不起，你在，一切都好……”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你别激动啊。”纪晓芙忙不迭应承，还是叫了护士来检查一番才放了心。
　　“都听……我的……？”待人走了，杨逍盯着她，笑得神秘而古怪。
　　纪晓芙一怔，才觉得自己把话说过头了，脸上一热，坐下笑道：“都听你的，意思是你说的我肯定全都认真听……没错啊。”
　　“滑头……赖皮……”杨逍嘟起嘴巴，做了个不满的表情。
　　纪晓芙被他孩子似的神情逗的一笑，道：“这是跟你学的么，老师，你才是大大的狡猾。”见他又要说话，抬手掩着他嘴，道：“别说话了，等好些吧。”忽觉掌心温软一触，心头倏忽酥麻，忙拿开了手，心跳耳热。杨逍歪歪头，抿嘴笑了。

　　第六十章 家世

　　玻璃瓶里冰凉的液体一滴滴下落，流入蜿蜒的透明塑料管，管子缠在热水袋上，药液注入杨逍体内时已然微温。杨逍盯着液滴，只觉烦闷，趁纪晓芙去浴室的功夫，快速拨拉了一下调节器，指望这每日固定“受刑”的时间能缩短些。
　　“又乱动！”纪晓芙放下毛巾，将点滴依旧调回原来速度，见杨逍一脸沮丧，安慰道：“今天只扎了右手么，还有两瓶，坚持一下啊。”
　　“再这么待下去，没有病也要变成有病了！”杨逍懊恼。两天以来，有纪晓芙在侧，他自觉恢复的极快，但医生却不肯放过他。
　　“哎，杨逍，你说……我要是一直没想明白你到成昆那里的真实目的呢？”纪晓芙抖开塑料袋垫在他左手下，温热的毛巾敷在他手背瘀青处。
　　“丫头，你别忙来忙去的了，坐下歇着。”杨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相信你的聪明，不会一直误会下去。”
　　纪晓芙轻叹：“差点分不清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我真做走私呢？”杨逍忽而有了兴致。
　　纪晓芙想了想，笑道：“劝你改行。”
　　杨逍哼了一声，微有失望，“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做坏人？就算我是坏人，也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对我很好很好，还不如做个好人。”
　　“你这丫头，我服了你了。”杨逍气馁。
　　“为什么你非扮坏人才开心？”
　　“丫头，就没有什么能让你不顾一切？”
　　“嗯？你是想要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咳咳……你……”纪晓芙还是没能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正色道：“那天你不肯动手打我，哪怕是假戏真做本心并非如此，哪怕我能谅解你不怪你，哪怕是为了高尚正义的目的，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都不肯，对吧？”
　　杨逍点头笑道：“就是有鬼拉着我的手要我打，我也得先把手砍断了！”
　　“若是不打我，你就要死呢？”
　　“那就死罢。”杨逍答的流利。
　　“我也一样。”纪晓芙紧跟一句。
　　杨逍一怔，随即恍然。这世间，总有些事不能做，总有些信念不能放弃。事虽不同，情理相同。纪晓芙和他一样，紧要关头，绝不选择苟且偷生。甚至生命也可以当作赌注，毫不犹豫的押上台面。
　　“砰、砰。”有力的叩门声响起，纪晓芙高声道：“请进！”却是冷谦来了。
　　“成昆的人都抓住了，可算除了一大害。陈友谅也落网了，他正想整容出国，有个姓周的胖子给我们的消息，说是认得你。”冷谦简要介绍案情进展，“络腮胡子跑了，已经发了通缉令。那村子的男人因为盗墓都跑的差不多了，几乎成了寡妇村。”他摇头长叹，“打击文物犯罪，任重道远啊。”
　　杨逍点头不语，眼中有悲哀的傲然和重重忧虑，沉沉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冷谦轻拍他肩膀笑道：“你先好好休息，这案子结了之后，江湖上必定传说光明左使扳倒了成昆，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代走私文物的首领。你还大有可为。”
　　“好，到时候少不了兄弟你的干活！”杨逍豪情又起，慨然答应。
　　“等你好了，咱们痛痛快快喝几杯！”两人相对大笑，约下酒局，冷谦方告辞了。
　　“杨逍，你……到底是什么人？”眼看这两天来探望他的都是派头十足的人物。个个衣冠楚楚，风度不凡，走廊里等待他们的人看似秘书、保镖。纪晓芙虽不愿刺探旁人隐私，但自“军机走私”后心中疑惑愈重，此时被“走私文物的首领”勾起，忍不住问了出来。
　　“男人。”杨逍立即回答，一本正经。
　　“去你的。”纪晓芙又气又笑，背过身道：“你不说实话，我不理你了。”
　　“我说我说，其实……只不过凑巧我爷爷是杨尚而已……”杨逍无奈道。
　　“什么！”纪晓芙飞快转身，张大了眼睛。杨尚此人是党中央的老领导，甚至曾经当选过国家主席！
　　杨逍苦笑，他小时弄明白自己的华丽家世时也吓了一跳，心道奈何这次真是不含糊，大手笔。心知纪晓芙不爱权势，慢慢解释道：“老爷子虽然早就退休了，但身居高位多年，人脉通达，党政军商界的亲朋好友，部下同事，不可胜数。我借势‘走私’是真，比如这次向成昆订青铜器的客户就是我父亲在美国的好友，驻港部队的军官我也认得。其他的可没什么了，我一直在学校里自食其力，拿工资。收藏鉴定得来的钱都用来收购国宝了。”
　　纪晓芙瞪着杨逍，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他一介书生，能有如此能量和庞大的关系网，原来如此。
　　“喂，丫头，你不会怕人说你攀附权势，又要跑吧？”杨逍看她发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嗯，我想想……”纪晓芙退了一步，假装出一脸茫然。
　　“想什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逍心中发急，打断她沉思，嗔目道：“毛巾凉了，还不给我换一块！”
　　“唔……”纪晓芙绕过去拿毛巾，垂下眼帘低低咕哝道：“反正也没谈婚论嫁，毕业了还不知道……”
　　“你说什么！？”杨逍又急又怒，忽地抬手勾在她腰间，用力一带，纪晓芙“啊哟”一声，立足不稳，已扑在他怀中。杨逍紧了紧手臂，恨恨道：“丫头，你再敢说一遍试试看！”
　　纪晓芙的下巴搁在他胸口，她的双眼好似长白山的天池，反映出晴朗高远的天空，静静的看着他。半响，伸指抚过他浓黑的眉，低声道：“杨逍，以后，不能保证你我之间永无误会，永无坎坷，但我保证一定会努力，好吗？
　　“你……”杨逍受不住这合情合理的温柔誓言，叹气道：“好吧好吧，来日方长，若是到毕业留不住你，算我无能。”
　　纪晓芙轻轻一笑，起身为他替换热毛巾。
　　杨逍舔舔嘴唇，意犹未尽，颇后悔就这样放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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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绿初上，空气湿润清新。杨逍出院时，J大的玉兰花已经绽放。他看着那大朵大朵如同白色灯盏的花朵，忽道：“丫头，今天是周四，我们去泉州吧，我有本书还差那边的两张照片就能出版了。下周一你正好上课。”
　　红艳艳的刺桐花缀满枝头，满城风华妍丽。泉州不在“七大古都”之列，却有“世界宗教博物馆”的美称，文物古建之多和古城不相上下。庙宇祠堂古桥旧迹多是不要钱的，随意参观。纪晓芙大感快意，步履轻快。杨逍神思微有恍惚，细细解说六百年前的种种故事，倒似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日下午，两人驱车穿城而过，行至晋江地界。景致渐渐荒僻，山脚下一道小小石门，边上钉铜牌标明“草庵”两字。无须门票，也不见什么游人，院中不过有一座背倚山石、形制简单的楼阁。阁中狭窄昏暗，岩壁上的一尊佛像在玻璃罩中端然安坐，微笑可掬。前有供桌安放香花宝烛，有人在打卦求卜。
　　“这是明教在世上唯一的遗址了。”杨逍悠悠道，当年明教信徒之众，盛况之隆，如今只剩冷清清的陋室空堂……若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莫过如此。
　　默默感怀良久，拍了照片。两人便往外走，忽而浓云上涌，白昼如夜，急箭般的雨点打下来。杨逍忙脱下外衣罩住纪晓芙，拉着她跑进了“草庵”门口的一间小店。
　　两人立在檐下抖落雨水，背后有女声轻笑道：“来者是客，请进来，喝杯茶吧。”
　　杨逍听的耳熟，回过头去，失声道：“你？！”

　　第六十一章 生意

　　纪晓芙也认了出来，喜道：“咦，是你卖给我的坠子！你怎么……在这里开了分店？”她打量这店铺陈设，和古城中的差不多少。只是桌上多了一套精致的功夫茶茶具。
　　“对，是分店。”奈何轻笑着目光一转，“我喜欢到处走走。请吧，杨逍。”
　　“你们……也认识？”纪晓芙看向杨逍。
　　“呃，是，我从她手里买过古董。”杨逍随口胡编，心中揣度奈何意欲何为。
　　外面的雨已密密斜织成一幅水晶帘子，杨纪二人分坐桌侧，看着奈何的黑袍柔滑如水，意态优雅，素手纤纤，缓慢淋杯，纳茶……只觉心静心清。电壶里的水渐沸，奈何提铫冲茶……茶香飘逸，她刮沫，淋罐，烫杯，最后洒茶敬客。
　　两人品了几杯茶，奈何对纪晓芙笑道，“你只记得我卖给你东西，却不知道之前的事了罢。”将她拉到柜台内的大镜前，含笑道：“你来瞧！”
　　纪晓芙迷迷恍恍，看那镜子森罗万象，无物不容，如同电视显出图画声音来。女子面目如她，男子与杨逍一样，两人都是古装，爱恨缠绕纠结，分分合合，女子意外身亡，初到太虚幻境时得了男子的一滴泪。而后两人累次转世，六百年，他满面风霜的寻找，是为了她；此心憔悴，尝尽悲苦，是为了她。最后竟到当铺去典当了眼泪换得回忆……他看似坚硬冷酷，不流一滴眼泪，却早将她放在心底最深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种种情由，皆洞彻心源，灵府清明。纪晓芙心中酸甜苦辣皆倒在一处，说不上什么滋味，抬起头来，满面泪光，道：“这……这是真的？你的眼泪……一直在……”从衣内掏出那坠子，只觉火烫，竟似淬炼过的一般，紧紧握在掌中，灼得手心刺痛，心里的疼似乎方才轻些。
　　杨逍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她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倒替我流这许多眼泪。我什么事都没有嘛，也没缺胳膊少腿的，过去的事还提起做什么。”
　　纪晓芙抽噎道：“你……难受的时候……”
　　杨逍笑道：“有你在，我天天都高高兴兴，不要眼泪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高兴的时候也会想哭啊。”纪晓芙不肯罢休，“怎样才能换回你的眼泪？”
　　“不，不要。”杨逍忙道：“那当铺，会让你用更贵重的东西去换，换来换去，永无止尽。”
　　奈何笑着接口道：“慌什么，我既然请你们来，就必定不会让你们吃亏。”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黑色卡片，轻轻一颤，无火自燃。
　　卡片只烧了一半，韩诺已背手立在当地，依然一身黑衣。英俊冷酷的脸宛如石雕，眼眸深沉的看不见底，一脸淡定漠然。
　　杨逍一怔，即刻将纪晓芙掩在身后。
　　奈何疏懒一笑，道：“请韩老板大驾光临，是想做笔交易。”
　　韩诺微微皱眉，但仍不失风度礼貌，淡淡道：“请说。”
　　奈何无意多做寒暄，干净利落的直入主题，“我要杨逍的眼泪。”
　　韩诺目光一闪，淡笑道：“他的眼泪？那可是珍贵的很。曾有女子，愿以百死换他一滴情泪而不得。你又拿什么来典当？”
　　“真是个生意人。就用这个，赎回杨逍的眼泪。”奈何微有嗔怪，一只红缎锦盒不偏不倚抛在韩诺手中。他揭开，邪佞狂肆的俊颜忽然失色，抖着手取出盒中之物。银链尽头，一枚镶银翡翠玉扣碧色欲滴，正是百多年前他赠给妻子的定情信物，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不由得失声道：“你……从哪里得来此物？”
　　奈何回手一指店中摆设的“商品”，悠悠笑道：“韩老板，你忘了，我这店里摆的都是什么东西？自来野史外传，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而遂终身。你也不例外。如果这笔交易作成了，自当有韩老板想见的人将这物件送到你手中，如何？至于是不是物有所值……典当物的价值，还不是由韩老板决定。”
　　韩诺握紧那块冰冷翡翠，紧抿唇角。他最喜欢黑色，因那不怒自威的颜色，将所有欲望和排山倒海的感情都掩盖其下。不是早就典当了爱情吗？可被掩埋的前尘往事，总是乘隙而入，而心中早已容纳不了那随之而来的忧伤。半响，终于点头道：“成交！”凭空一抓，一送，柜台上已多了个玻璃瓶子，瓶中之物光芒变幻，晶莹璀璨犹如钻石。韩诺拈出此物，轻轻掷在杨逍眉间。
　　光辉隐没，杨逍目中清凉，知道他曾经失去的已经回来，忽然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是老朋友？”
　　“也不是很久罢，没有你久。我认得他也就一百多年。他不是我的朋友，和你一样也是我的当事人，我负责辅导他的个案而已。”奈何坦然道。
　　“朋友？我是个生意人，只有顾客，没有朋友。”韩诺冷冰冰说道，然而，他看向奈何的眼里却有一点温暖笑意。
　　奈何笑了一笑，抱拳拱手。韩诺点头，霎时踪迹全无。
　　明明有这般默契，还要说“不是朋友”，莫非自始至终，就是两人联手算计他？杨逍怒瞪奈何。
　　奈何明眸一转，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从幻界找到第八号当铺的？”
　　那时杨逍在幻境逗留，平日不过是读书赏花，宁静安适，忽而听见有女子争执，循声而去，只知道其中一人是奈何，另一人穿唐时华服。两人提及他的命运未来，之后，那唐装的女子严厉警告奈何不得和“魔界匪类”来往，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设在牡丹阁假山里的暗道！”而奈何只是笑嘻嘻说：“不过是个当铺么……”东拉西扯糊弄过去。
　　“后来是你自己到假山里找到了‘传送门’，自己到当铺用眼泪换了回忆，没错吧？”奈何将“自己”二字咬了重音，慧黠笑道：“就算是我和幻姐聊天，故意要你听见，引你去八号当铺；你又何尝不是心存侥幸，想着有我出面，韩诺不会过于难为你，嗯？”
　　一语中的，杨逍也不禁微窘，笑道：“句句诛心。仙子果然是水晶心肝，欺瞒不得。”
　　奈何哼了一声，道：“你却是铁铸的胆子，得了便宜还敢来我面前卖乖！”似是恼怒责怪，却似长姊看见幼弟顽皮时的薄嗔。
　　分明是她有意成全，一番苦心，但身在幻界受许多规矩管束，有些事不方便亲力亲为，只得假手韩诺。故意让他到当铺中选择一样有用之物作为助力，事前却早已把后路留好了。
　　杨逍心中感激，庄容躬身一礼，道：“何以报仙子恩德？”见奈何欲言又止之态，笑道：“愿听差遣，请说无妨。”

　　第六十二章 司命（大结局）

　　奈何看住纪晓芙浅笑：“两位可愿回到旧时旧地，更改命运？”
　　杨逍一怔，“回到元末去？仙子教训在下以今生为重，怎么出尔反尔？”
　　“若前世无憾，不必追悔；亦无来生可待。哪一世不是今生，哪一世不该珍惜，哪一世不应竭尽全力？”
　　“这……也对……”
　　“上天所设太虚幻境、痴情司，意在参赞化育。然而如今世间诱惑愈多，薄情滥情更甚于往昔，为情所伤者、欲爱而无力无能者亦多，感应幻界，生出许多愁山恨水，泪泉怨海来。世人不信痴情，甚至以痴情为耻。我等不甘，将自古以来痴情故事编撰之后布散人间，以慰伤心，寄托相思，其中便有杨君前辈杨过与小龙女十六年深情不改之事。而两位旧事亦在其列，但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结局太过伤惨，不足以疗伤止痛，竟引得一干女子悲怨啼恨，情痴司负担愈重，反为不美。愿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杨逍犹疑片刻，小心问道：“已经过去的，可以改变吗？”
　　奈何轻轻一笑，回答：“可以，当过去就是未来的时候。”她不知从何处拈起一本《科幻世界》晃了晃，“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杨逍心中方定，微笑点头应道：“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回顾纪晓芙，道：“丫头，如何，你愿意回去么？”
　　纪晓芙思忖片刻，道：“前生一切成为历史，来生却是个谜，只有今生是最宝贵的礼物。仙子以‘今生’相赠，我愿意接受。”
　　“好！”奈何轻轻一击掌，仿佛解决了一道难题之后小小的雀跃。
　　她低头在脚下一堆杂物中翻找，纤白的手指在暗色物品中分外触目。过了一刻，一声欢呼道：“在这里了！”抬起身来，抓着一只扁长木盒放在柜台上。那木盒除了花纹古雅，倒没旁的什么奇异之处。她以袖子蹭了蹭上面灰尘，正要开口说话，身侧的大镜子里忽转出一个唐装女子，伸手便将这木盒抽了去，道：“月光宝盒？怎么落在你手里了！”
　　奈何毫不示弱，夹手又将这盒子夺了回去，紧紧抱在胸前，噘嘴道：“幻姐，这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上次解决了紫霞仙子那件事，她送我的！”
　　警幻一怔，厉声道：“我不问这盒子的来历。你要送他们回去，更改大司命已经写成的运数，就不怕犯了天条，灰飞烟灭！”
　　奈何却似是早有准备，嘻嘻一笑，道：“姐姐是说那姓金的老爷子写的？我改了什么？他说纪晓芙要死，我便再不让她出现在人前；他说蝴蝶谷遇到灭绝，我也依着；他说杨逍做不成教主，朱元璋得了天下，我也如此，那还有什么不对？至于那命数之下的真实际遇，便是大罗金仙皇天上帝也无法得知了罢？”说着眨了眨眼睛。
　　警幻依然声色俱厉：“你是不要紧。近来时空管理局查处了许多穿越的男男女女……”
　　奈何笑着截口道：“安啦，幻姐。我已设下禁制，自时间之河逆流而上，自然洗去他们到达那处时间点之后的所有记忆。无人能带着数百年后的经验回去，可以了罢。”
　　警幻退了一步，面色渐渐缓和，嘴角勾起无奈好笑，摇头道：“罢了罢了，你这善钻空子的小妮子！又是我多管闲事！”袍袖一甩，凭空消失。
　　这边厢杨纪听着两人言语，都是目瞪口呆，神仙境界，其中玄机信口道来，竟是稀松平常，却注定了凡人一生命运，正觉心惊。奈何已转过头来，一笑道：“没事了。”
　　纪晓芙轻问道：“爱与记忆有关吗？”
　　杨逍握紧她手，笑道：“当然没有关系，就算我不记得你了，再见到你，也会爱上你。”
　　纪晓芙回以一笑，指了指奈何手中木盒，奇道：“月光宝盒……电影里的……真有这件东西？”
　　奈何淡淡的道：“真做假时假亦真，你若信了，便有。”出其不意，一指按在她眉心之间，纪晓芙只觉眼前一黑，身子软倒下去。杨逍低呼一声，忙抱住她，不等问起缘故，奈何已开口道：“把那眼泪坠子给她服下。”
　　杨逍探手取下，坠子映在阳光之下光华转动，形如泪滴盈盈欲落未落。扳开纪晓芙唇齿，将此物送入她口中。
　　奈何淡淡笑道：“时光之后仍会有奇迹。”
　　杨逍点头，还是忍不住笑问道：“咒语难道真的是那句‘般若波罗蜜’？”
　　奈何缓缓道：“不错。般若波罗蜜，般若，是梵语，当译为妙智慧，是比智慧还高的层次。波罗蜜，亦是梵语，译为到彼岸。众生因有我执，故陷于烦恼之苦海。倘能从烦恼苦海，渡到清净安乐之地，即为到彼岸。”
　　杨逍眉头微微一蹙，抱紧了纪晓芙，自语道：“彼岸……”
　　“不，不再是此岸彼岸，彷徨一生。”奈何凝注着他的眼睛，一字字的说，语气极是肯定，仿佛宣誓，仿佛承诺，仿佛预言，仿佛咒语：“不再是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不再是听的见心碎的声音却无法拭去泪水，永不……永远不。 ”
　　她揭开手中的木盒，柔和的光华漫溢开来，渐渐包裹住杨纪二人。
　　雕花木门缓缓关闭，伴着轻轻低叹：“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七年的西安，没有杨逍，也没有纪晓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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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晓芙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杨逍怎的一日就老了？可不是吗，离别时，他已到中年。屈指数春来，弹指惊春去。有一些什么，你是不能说的。但我知道，此心难安，你在等我。今生，与你相守。我践约而来。
　　她张开眼睛，瞧见白纱帐子，往上是小小的竹窗，外面绿影婆娑，自己似是仰卧在一间小屋之中。挣挫着起身，却挪动不得，四肢麻木瘫软，无丝毫气力，便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才觉得左手在另一人掌中，费力转头望去，正是杨逍斜靠在一张竹椅上，似乎已经睡熟。
　　纪晓芙怔怔看着，杨逍竟似变了一人，英气逼人的俊逸面容满是疲惫憔悴之色，脸色灰黯，两颊消瘦，眼窝发青，双目却亮的出奇，对视之间，渐渐湿润，嘴角微微颤抖，终于露出笑容来，更有三分紧张，小心翼翼道：“丫头，你醒了。认得我是谁么？”声音极轻，似是生怕惊动她。
　　四目凝视，恍若隔世。纪晓芙略略蹙眉，凝神回思。是了，武当山下一夜，他不曾……那时候……你为什么……可惜……太迟了……那么，此时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而他，为了挽回，必定是用尽方法，目不交瞑的守了她几天几夜罢。“杨逍……”她声音低弱，道，“大哥……累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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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彼岸

　　“丫头，拿个碟子出来，有好东西吃！”听见杨逍在外唤她，纪晓芙怔了一怔，放下手中针线，依言取了器皿，走出门来，笑道：“又拿什么献宝来了？”
　　便见他笑嘻嘻站在院中，手中捧着一只极大的西瓜，走了几步，看清那物虽是青色，形作椭球，并不是西瓜。近前细瞧，又发现表面上皆是凸起，颇有些扎手，竟是从没见过的。不由笑道：“这是什么？”
　　杨逍将这物放在石桌上，笑道：“自然是好东西。这果子叫菠萝蜜，是岭南产的，没见过罢？他们送了来孝敬我的。”说着取了刀来，轻轻劈入，微一用力。“喀嚓”一响，菠萝蜜已分作两半，内里金黄，一阵芳香散发，甜美之极。
　　杨逍持刀挑出肉来搁在盘中，扬眉示意，道：“尝尝。”
　　纪晓芙伸指取了一块放在口中，唇齿一触，失声道：“好甜！”那果肉竟比上好的蜂蜜还要甜上几分，腻的她几乎不能说话，忙嚼了用力咽下，喉间仍是齁甜，轻咳道：“了不得，从没吃过这样甜的果子！”指间粘乎乎的，想是糖份过多的缘故。
　　杨逍抿嘴笑道：“是么？我也试试！”放下刀来。
　　纪晓芙见他笑得诡异，心中暗道不好，还未容得她行动，眼前一暗。杨逍已抱住她肩膀压了过来，黑眸逼近，舌尖在她唇上打一个转，密密吻上。
　　纪晓芙“嘤咛”一声，下死力方推开了他，轻喘道：“没正经的！”嗔目顺手抄起刀来一横。
　　杨逍惫懒一笑，挨近了闭上眼睛，一副大义凛然之态，道：“果然好甜！要杀就杀罢。芙蓉花下死，做……”还未说完，一大块果肉已塞在他唇间，登时说不出话来。忙睁开眼，纪晓芙气恨恨的瞧着他，丢下那刀转身便走。
　　杨逍忙的去追，急道：“丫头……”因口中有物，发音含糊不清。纪晓芙倒笑了，回手拍拍他脸颊，道：“这下不能再贫嘴了罢！”

　　后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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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编编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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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看93版之初，便十分赞同纪晓芙武当前夜之后永不相见的选择。相爱，是一定的，但没有尊严的爱，如无源之水，总会干涸，如无根之木，必定枯萎，如空中阁楼，想象中华丽宏伟到了极点但无法建设。若要写大团圆的结局（我也不会写悲剧），只能修改武当前夜，为人物性格牺牲最引人注目的情节。于是，有了《后来》和《往事》。
　　但是，还有许多想法不吐不快。关于两人悲剧的缘由，关于纪晓芙的性格，关于93版和原著情节的合理性……最后，还是决定写杨逍同人的最后一篇《今生》，完成这个系列的最后一块拼图。
　　《后来》是我小说领域的首篇尝试之作。延续了少年时的YY构思，篇幅短，有人物无性格，情节小言而且狗血。虽不足为训，但自此我知道我也是可以写小说的。《往事》避免狗血，塑造人物渐强，依于历史，但借鉴金古温梁黄之处过多。最大缺点是故事性不强，缺乏吸引力。收获么，一是知道我原来还可以写“长篇”小说，二是费时两个月的苦读，“军事白痴”也可以“写战争”，自此不再害怕自己不熟悉的题材，三是察觉历史比想象的还要有意思的多。
　　《今生》一文，确定首要练习的就是讲故事的能力，自圆其说是最基本的要求，而“好看”是高段数的要求，我能做到吗？于是先找了一些“好故事”学习，做了一点读书笔记。总结规律，关于改变，关于线索、关于巧合、关于BOSS的出现、并糅合在自己的文章中。
　　最初的设定，除了《倚天》，《红楼梦》、亦舒的《痴情司》，还加上了我十分喜爱的《第八号当铺》。由于《此间的少年》影响，加之“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大学生活”，选用了我极熟悉的西安和学校作为背景。有感于杨逍的眼泪，便萌发了让他典当眼泪换取前生记忆的想法。
　　前世今生，是讲故事的好题材，也是老题材，如何写出一点儿新意呢？——于是有了“迷迭香”引起的混乱，借此勾连前生，重新解读杨纪两人的悲剧缘由。——原本的故事大纲，是杨逍追到了纪晓芙，而后纪MM发现杨逍从不流泪，进而怀疑他的爱。但是这样一个小言风格的爱情故事却被我自己打破了。
　　第十一章之后，此文断档半年。仅将“野炊”这一情节写成简简单单的游玩吗？或者为故事的发展赋予其更多的意义和线索？若是前者，那么此文势必全无进步，非我所愿。莫可奈何，只得暂停。
　　“我们的位置是阳光通道的尽头，光从我背后照过来。落地玻璃上，一行一行的LOGO，“KANON COFEE”，“KANON COFEE”，而影就描在红色小方桌布上，描在青橙相揉的石板地面上。”——就在北京798的这间咖啡馆里，我请来文友“磨文”，开始讨论《今生》杨逍的职业。“让他做点儿什么呢？”
　　根据我一向的习惯，除了谈恋爱，杨逍还应该有别的事做，而且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很出色。缓慢而发散、互相启发的谈话里，杨逍可能成为环保主义者，和偷猎分子做斗争，或者植物学家，或者武术教练……但最终，他成了文物专家，和拥有前生记忆联系起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了。而后，我在网上搜罗关于文物走私，文物专家的资料，阅读《中国古玩辨伪》、《中国古代漆器鉴赏》、《谁在收藏中国》等书籍，到马未都的观复博物馆参观笔记。在能够做到文中所有古董，皆有实物；有关文物的故事，亦有原型的同时，我自己却被文物和文物现状深深吸引。这一切，就好像水流一样，我亦不能控制它的流向，只能交给杨逍。让他带着我和我的读者们去博物馆，鉴定文物，破案，走私，盗墓，造假……也是对古老文化遗产的致敬罢。而故事本身，也因此展开了更开阔的空间，有了更新颖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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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自己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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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往事》有详细年表不同，《今生》只有单薄简要并且不完整的故事大纲就开始写作，途中经常出现“断档”——因为作者想不出来该写什么了。文字一事，不可勉强，于是放下此文，去做别的事，待有了主意再行继续。而写完一章之后，最多相隔一天就发到网上。前因后果，不曾细细追究。
　　如此做法，带来了一些问题，前后照应，全局掌控的不好。比如写到第五章的时候，我的计划里还没有莫子容这个人物（第八章出场）；而后期展开“古玩江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明教里有意思的人物都关在学校里了，只能把五散人都抓出来凑数。能描补的尽力描补，不能描补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而但最初的围绕“眼泪”的设定，几乎是完全流产了。纪晓芙向杨逍以眼泪为证太过突兀，后期也无力处理。
　　作者最顺手的文章格式，在于评论和散文。散文和评论的风格加揉在小说中，有时“过露”，有时会造成文法混乱。如何将观点和情景融入“故事”，还有待练习。
　　另外，希望作者“掉书袋”和东拉西扯的杂学没有令读者们厌烦。
　　如此种种，都可能影响文章的整体效果，但逼得自己“临场发挥”的情况下，“练习讲故事”的目的无疑是达到了。
　　也萌生过重新修文的想法，弥补这些缺点和缺陷，但是……让它们都留下来做个纪念吧。
　　读者们看哪里不舒服的，敬请拍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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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妈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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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过程中，读者们留言说“很虐”。但我要说，此虐非彼虐，我不是后妈，而是一个亲妈。
　　亲妈守则第一条：要有爱。
　　最重要也是最简单的，正常的爱——爱一个人，总是希望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
　　第二条：不可为虐而虐
　　爱之深，责之切。若他有些地方可以做的更好呢？亲妈还是要批评他一下的咯。所以，神仙姐姐奈何摩拳擦掌的出场了——作者永远的恶趣味就是扮演算命的，好听一点叫命运女神。
　　磨难是一定要的，但是总会有救驾的出现。
　　而更多的矛盾和冲突，则依靠人物本身的个性、认知和行为方式而来。
　　第三条：绝不有损他的尊严和个性
　　不得已的肉体伤害，也绝少展示他的痛苦以图引起读者的怜悯。
　　贝锦仪在考试前去套题一节，计划安排纪晓芙也同去，然后和杨逍发生些什么，但心里面的纪晓芙严正抗议，说她绝对不会去套题，我也就只好放弃。
　　甚至，我也是爱炮灰们的，不会让莫子容去求杨逍回头。不会让殷梨亭给纪晓芙捣乱使读者厌恶。

　　后记二

　　且看九三版《倚天》，纪姑娘面目清淡，言语平淡，却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不、简直就是黄金钻石砸中，遇上了一个非她不娶（此处省略赞美词汇三千字）的杨逍。而与杨逍相比，个人魅力明显低其一头的纪晓芙也很是遭人质疑。直让人拍桌质问，杨逍为什么会爱纪晓芙，不是旁的女子？且不说电视剧中“最纯洁最善良”这六个字是否足以概括纪晓芙，解释杨逍爱她的原因。只说这六个字总让平凡少女们做梦，我也纯洁我也善良，怎么就碰不上杨逍这样的绝世男人呢？因为我没有善良到救街上的乞丐吗？几万个乞丐里有能一个杨逍呢？
　　笔者却以为此六字真言实为误导，可恶可恶！话说杨逍行走江湖多年，啥样的姑娘没见过，就因为“单纯善良”死心眼儿的情有独钟，实在是说不过去。以至于我看到赞美纪姑娘单纯善良的帖子就郁闷欲死。
　　怎样的纪晓芙能够“配得上”杨逍？！
　　《今生》的主角是纪晓芙。也要写一个才艺双全的纪晓芙吗？不，以杨逍的眼界才华，什么没见过？纪晓芙也非惊才绝艳的牡丹，她是一朵沉默的莲花。“灵魂绽放它自己，像一朵有无数花瓣的莲花。”（纪伯伦）那么，只有浅探深挖她的灵魂之美了。
　　一、各个版本的性格混乱
　　因将杨纪两人对白翻译成重庆话，和当地密友交流。密友事后云：通过这番翻译，我可以肯定晓芙一定不是重庆妹儿。重庆姑娘面临这样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一，早跟左使跑了，管老六去死。二，若她铁了心要回去，左使想扑她，她一定飞起一脚踢在他JJ上。我笑答，书中设置晓芙乃是武汉（汉阳）人氏，而93台版设定则是临安（杭州）人。密友叹曰：武汉人更BH啊。星期天才和一个武汉妹子聊了，说他们每年漫展都要发生流血事件，一点名次纠纷COSER们就要拿刀互砍，惶论其他。
　　虽是笑谈，但由此可以见不同地域的女孩子性格差异之大。暂且毋论纪晓芙是哪里人，当下且说这女孩子的性格版本之多，差异之大。
　　影响最大的93台版之杨纪恋，开创先河，使观者注目这段惊心动魄的恋情。其中纪晓芙为杨逍戏弄，怒道：“你别想把这猫抓耗子的把戏玩下去”，愤而跳崖。真个是“不自由，毋宁死”的倔强，为我最爱之片段。又有初识情滋味，明明动心却又不敢爱杨逍，急惶之下答应嫁给殷梨亭，少女之心传神逼真，值得称道。
　　但此外种种，却依然追随台湾言情剧的作风，是千金小姐爱流氓，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类型。纪晓芙之性格，被情节弱化了许多，甚至是自相矛盾。
　　晓芙救杨逍，意在表现其善良单纯，被饱经江湖风霜的杨逍所爱，本无可厚非。但其后，在对灭绝的态度上，及其软弱，唯灭绝之名是从、不敢违抗，连老爹被杀了都默默忍受，只是哭泣而已。她不敢爱杨逍，剧中反复强调的理由是“不能对不起武当和峨嵋，我师父和殷梨亭”，最后给杨逍的留言条上亦是此说。但这样懦弱的纪晓芙，很难相信她会生下杨逍的女儿，并给了她一个响亮的骄傲的名字“杨不悔”，在光明顶上当着正邪两方公之于众，令武当峨嵋彻底尴尬、彻底蒙羞。
　　相比之下，书中纪晓芙的性格清晰，虽对这段恋情语焉不详，但灭绝评价纪晓芙“性格刚毅”十分鲜明。悉峨嵋派人有险，便现身酒楼相助，被金花婆婆所伤。蝴蝶谷求医，她虽与张无忌有旧，却“不愿占这个便宜”，要他先救重伤之人。她正直，勇敢，“甘冒生死之险，回护敌人”，只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彭和尚，因为“这和尚硬气的很”“这人也是条硬汉子”“已无力还手”。受丁敏君羞辱，也不肯报复，“她虽对我无情，我可不能对她无义”，这等胸襟气魄，使得彭和尚恭恭敬敬的回答：“纪女侠所命，焉敢不遵？”此等风采，令人心折！直逼张真人！
　　有此前事，而后她未婚生女，并且命丧灭绝掌下，哪怕是性命攸关，也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纪姑姑为人正直，她不肯暗下毒手害你，也就不肯虚言欺骗师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惟有移情杨逍却并未告知殷梨亭一事办的不地道。我对六侠无恶感，张无忌亦有言：“姑姑，殷六叔虽然为人很好，但你要是不喜欢他，不嫁给他又有甚么要紧？下次我见到殷六叔时，请他不要逼你便是。”就算不能明言未婚生女，要六侠另觅名门淑女，不要等她总是可以的吧，何苦白耗了人家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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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我亲爱的纪晓芙
　　《往事》里其实已经表现了纪晓芙的坚韧、温婉、聪明和善良，但是因为此文格调平淡，纪晓芙的性格隐于其中，非有心者不能得之，总有“未能尽力”之感。纪晓芙的内心世界，需要通过对比和矛盾冲突，才能显出非同一般的光华。
　　晓芙不是一个凡事都为他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的言情小说女主。而凡事都为他人利益考虑，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后果，就是任何人都被伤害了。最后，女主还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眼泪汪汪。
　　纪晓芙不是包惜弱——包氏被大金赵王掠去后，“禁不住他低声下气，出尽了水磨功夫，无可奈何之下，终于嫁了给他。”表面上看是情有可原，她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对的起杨铁心；又不忍心拒绝赵王，被他的痴情感动，以身相许。
　　然而细看，她享受着赵王的爱护和优渥生活条件，却思念着杨铁心。从身体上她背叛了杨铁心，而纯粹从感情角度讲，赵王何辜！同时，她负有教育责任的杨康同志也给弄的价值观混乱，好人做不成，坏人也做不成。
　　这“无可奈何”四个字，掩盖了包惜弱善良背后的软弱。包氏虽然善良，使人同情，但并无主见，也无原则，随波逐流罢了。
　　但是我亲爱的纪晓芙啊，明洁如水，不肯自轻，何以携破碎的自尊与杨逍共度一生？“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她永不会委屈？永不会不甘？受了这样的伤害，永不会疼痛并且不会留下痕迹吗？那么杨逍，永远在陪小心，道歉，愧疚。日复一日，这份爱情只能渐渐腐败。所以，走吧，永不相见，爱还可以保留到至死。我妄意揣测，纪晓芙看到杨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时候，甚至是心疼的，那是个多么骄傲的男人，不该低头啊。这是真正的、平等的爱，她保有自己尊严和个性的同时，也不想压抑杨逍的尊严和个性。她想要的，是两个人心无芥蒂的相爱、相处。所以任杨逍软硬兼施，她还是毫不犹豫的离去了。
　　和包惜弱同等处境（怀孕，和爱人分别，无人可以依靠）之下的纪晓芙，不曾背叛自己的心，不曾背叛杨逍，选择了“未婚妈妈”的身份。就算是当下时代，有几个女子敢于这样选择？不管何以为生，都是艰难。但是纪晓芙没有退缩，她内心独立，有行动能力。从杨不悔的素质可以看出，她教育女儿成果卓著。
　　纪晓芙不是口口声声将峨嵋、武当、正邪、灭绝挂在口头，挂在心上，被洗了脑的周芷若。——周芷若在灭绝淫威之下，答应和张无忌假装要好，骗取刀剑，“流着泪点了点头，险些又欲晕去。”
　　她真的不敢爱杨逍吗？如上所述，她能够那么勇敢的生下女儿，叫她“杨不悔”，就已经堂堂正正的申明了自己的心意。她那么在意正邪门派之分吗？那何来救彭莹玉之举？她真的将灭绝奉为神明，言听计从吗？为什么宁可死也拒绝灭绝的威逼利诱？
　　纪晓芙信仰来自她自身，而不是外界界定的正派邪派。而她的倔强，完全出于原则的坚持，出于价值观念的判断，因而“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坚持不是顽固不化不通情理，自始至终，她对于江湖上的种种，都有自己的看法，不被任何人左右。她信仰的，是她出于人性和人道主义的道德、正义、对于生命的尊重，对于感情的重视、对于尊严的珍视，对于自身行为的自律，敢于承担责任……所以她坦坦荡荡，决不屈从，此情无关风月，不屈从灭绝（不因为杨逍），也不屈从杨逍（不因为正邪或者武当峨嵋）。她是她自己，善良也好，坚韧也好，刚毅也好，都是由她内心衍生出来的东西。甚至她也不屈从命运，她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主动选择了自己的路，没有一丝怨天尤人，并且为之负责。
　　纪晓芙虽然许婚，但没有嫁给殷梨亭，是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任，也是对杨逍、殷梨亭的真诚，由此更可见她并不是迂腐顽固之辈。
　　郭靖曾当着黄蓉说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但我须和华筝妹子结亲。”不管黄蓉伤心欲绝。昔年郭靖遇到黄蓉时，已和蒙古华筝公主有过婚约。后来事到临头，郭靖虽心许黄蓉一人，但念及大丈夫言出如山，既然亲口答允，言而无信，无以为人。不惧东邪之威，不顾黄蓉伤心，执意要与华筝公主结亲。后来因华筝连累郭靖之母死于非命，此事方才作罢，郭黄二人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世人称羡。若是无华筝之误，依郭靖意思，他心中只有黄蓉，却另娶了人，难道就好了？重信守诺自然不错，只是，守的是一句空话，交出去的是一幅躯壳，还是保住自己那一点真心的好？
　　我亲爱的纪晓芙，无以内外刚柔而论，而是刚柔并济，自然天成。
　　三、她的故事
　　整理各方材料，理顺纪晓芙的行为、性格，重新梳理故事脉络，如下：
　　1，纪晓芙救杨逍之初便知道他不对劲，但尊重生命，已有藐视正邪之别的初衷。包惜弱是无知者无畏，纪晓芙是有知而无畏。
　　2，纪晓芙对爱情极为谨慎，突遇风流浪子追求，虽然心动但绝不敢贸然投入。答应嫁殷梨亭充分演绎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悸动，明知两人之间鸿沟巨大，但梦境还是泄露了心事，情不自禁的爱，但又不能完全信任杨逍的矛盾，只好把殷梨亭当作救命稻草，收束心神，希望一切能回到正轨。这是真实的人性，极富情致。
　　3，重视自由，当杨逍霸道自负的逼迫她，没有选择的自由时，她宁可死。而杨逍之失误，恰在于在感情上霸道自负，其实他明知道爱一个人是要给她快乐和幸福，而不是占有。但是其不容拒绝的性格特点让他往往想不起前者，唯有逼到绝境，酿成严重后果，才松口“你不用死了，我会把你送到你情郎那里去。”纪晓芙因而感动。
　　4，纪晓芙倔强，坚持内心的选择，但绝非固执，死板，迂腐；跳崖之后，才是两人真正了解对方的开始。信任逐渐建立和积累，了解逐渐深入。这时萌生的感情，是切实的，脚踏实地的。
　　5，武当山下，杨逍言道：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和殷梨亭不再快乐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惊世骇俗。纪晓芙确认自己真正的感情归属，暗中决定亲自上武当山与殷梨亭退婚，但不想让杨逍介入。然而杨逍发了飚。纪晓芙无颜再见殷梨亭。
　　6，纪晓芙无疑是爱杨逍的，张爱玲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但她，她不曾为爱低到尘埃里去，却如一朵莲花自流水中挺立绽放。武当前夜，毁了她对杨逍的信任，她对爱情的期待，和她最宝贵的尊严。
　　7，留书出走，无关武当峨嵋，只为我的心，爱之深，责之切。请你忘记我就好。对武当峨嵋的态度：不损害，但坚持自我。后有救彭和尚一事。并与殷梨亭书信，说明不嫁，但原因语焉不详。殷梨亭不解、不甘，四处寻找。
　　纪晓芙所求，不过也是和杨逍一样的“心之所安”。只不过没有杨逍这么张扬罢了。
　　以上，是我所理解的纪晓芙，也是杨逍深爱这女孩子的原因。
　　杨逍，只能是纪晓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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