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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为了旧爱，奉六章让自己身陷囹圄。
步步为营，处处心机，一点一点接近目标。却机缘巧合遇到明朗自信的何行君。
故事便这样开始了……

君向潇湘
　　作者：流光岁月

　　第 1 章

　　九月的天，蓝得让人恍惚。天高云淡，秋气爽朗，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季节。
　　奉六章安闲地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看着掠过的街景和行人。婆娑的棕榈，高大的木棉，把这个婉约如女子的南方城市装点出几分英雄气概。只是，在他看来，无论婉约还是英气，都不过是表象。
　　红灯亮起，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奉六章扭头，看到路旁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年轻女孩子。下一刻，奉六章看到这个等着过马路的女孩，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转弯时带倒，那个人回头看了下倒下的人和车，自己却径直加速离开了。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一个人，想来是受过高等教育、职业状况良好，但是素质么……
　　奉六章摇摇头。
　　路口一个等生意的摩的老板，支了车，去帮那个女孩子捡东西，而后帮她一起把车扶起来。朴实的面容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奉六章轻声嗤笑，“虽曰有学，吾必谓之未学矣。虽曰未学，吾必谓之有学。”他转头看向前座那个人，“吴警官，你说呢？”
　　吴亭声稍稍转头，“少废话！你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奉六章举起自己被铐在一起的双手，“好虎还架不住一群狼呢，何况上了锁链。”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吴亭声，语调悠悠，“吴警官，你怕我？”
　　吴亭声回头怒目，正要开口，开车的秦义淡淡地阻止了他，“他是故意激怒你。”吴亭声看了看他，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奉六章大笑，“秦警官，你真是不可爱。”
　　绿灯，车子继续前行。奉六章开口，“前面左转弯上桥。”车子往上爬坡。这立交桥的高度，几乎和旁边五六层高的建筑一样。下面有铁路通过，铁路下面还有公路。
　　“异化！”看着立体交通体系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奉六章轻轻吐出两个字。
　　车子朝南转弯，驶往城郊。奉六章向右转头，专注地欣赏着车窗外的天空，“秦警官，你是否听过一句话，傍晚才是一天真正的序曲。清晨根本不能与之相比，那不过是浅薄的前奏。这瑰丽多姿的云朵，这激越动荡的色彩，这鬼斧神工的造化。它才真正预示着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你能读懂它。”
　　秦义抬头往后视镜看了看，他心底一阵细微的讶异。他以为，奉六章这人根本不会有敬畏心。可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却是真正的膜拜。
　　秦义忍了忍，还是开了口，“你还对上天有敬畏心？”
　　奉六章收回视线，他看着秦义，轻松地笑，“你以为我是十恶不赦的魔鬼？”
　　“你不是？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害了多少人？”吴亭声愤愤诘问。
　　奉六章笑意十足，看着副驾驶座位上的吴亭声。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警察，奉六章觉得他就差在脑门上绑个布条，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吴警官，你是国家执法机关的工作人员，说这个话可得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才行。”奉六章伸伸腰，“不然，我可以通知我的律师，诬陷的罪名一旦确立，你今后就很难洗清了！”
　　秦义没有插话，他知道吴亭声根本不是奉六章的对手，自己也未必可以和他抗衡。
　　吴亭声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他知道自己应该忍下去，但知道和应该永远是和现实唱反调的，“我有没有诬陷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奉六章十分开心地笑了出来，“这原心定罪的话，你如果是老百姓，可以说；你如果是和尚或者道士或者神父，也说得。”奉六章收了笑容，正色道，“唯独你是警察，这话可就说不得了！”
　　吴亭声脸唰地涨红，热辣辣地似被人狠狠甩了耳光一般。但他知道，奉六章所说的，的确是事实。
　　“奉六章，你一定很痛恨体制和规范吧！”秦义看着吴亭声霎时间垂头丧气，如同斗败了的小公鸡一般，他心里一乱，便没有像平时那般谨言。
　　奉六章挑了挑眉毛，诧异的语调拿捏得十分精确，“秦警官，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至少在这方面应该是了解我的。”
　　秦义抬头往后视镜看，自己刚刚开口的确急了点。
　　奉六章慢慢摇头，“我怎么会痛恨体制和规范，我赞同体制，赞同规范。没有这些的话，我这平头百姓维生将何其艰难！”奉六章微微闭眼，不再说话。
　　秦义愣怔了一下，看着后视镜里头的奉六章，原本严肃的面孔，从嘴角处出现了一个裂缝，最终笑意越来越明显，他便不再压抑，摇摇头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还是了解我的。”奉六章也微微笑了笑。吴亭声转头看，这个闭着眼微笑的男人，笑容居然宛如稚子般纯洁，也如同老者般平和。
　　他摇摇头，把这荒谬的想法给掐死。这人，身上手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案子，怎么可能笑成那样。
　　奉六章说秦义了解他，是因为他在秦义身上，看到了与过去的自己相通的地方。生存于体制内，渴望着体制外。曾经的他，因为这样的摇摆不定，很是难受。被两种相反的力量，一点一点加力分割，那种难受，会让人逐渐失去克制。不过，能挨得过这种难受的话，那就真的进入自在天地了。
　　车子停在市郊的一个农贸产品批发市场，这里是省内规模最大的批发市场。前面是普通的菜市场，后面则是集中的批发和交易场地。
　　人来人往，喇叭齐鸣。乱，乱而有序；有序，却又非常容易混乱。
　　下车前，奉六章看了看自己的脚镣，“我并不介意这样出去，只是如果引起慌乱，你们的人足够控制场面？”
　　秦义盯着这个莫测的男人看了一会儿，而后回头，“亭声，钥匙！”
　　“我既然已经自首，就决不会再想逃跑。”奉六章笑着接过来钥匙，弯腰自己把脚上的镣铐打开。
　　吴亭声拿了一件衣服，搭在奉六章的手上。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双手交握拿了件衣服而已。而且，不得不承认，奉六章这人表面看来，绝对乘得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八个字。
　　不过，内里么，正如日后他自己说的一句话，“这清平世界、大好人间，如同我这人一样，虽金玉其外，却难掩败絮其中。”
　　那时候他身边的人则笑着点头，“这么多年，你倒是第一次这么深刻地自省。”
　　奉六章的样子，几乎可以看做是闲庭信步的最佳阐释。明明是嘈杂混乱的集贸市场，他却慢慢踱步向前，简直如同游山玩水一般的和乐自在。
　　奉六章不疾不徐地往里走，不时弯腰看看市场里头的萝卜白菜，鲜鱼活虾，然后和摊主或是买家攀谈两句。听他们说钱越来越难赚了，生活越发不易的时候，他也点头，“是这话，都不易！”
　　负责跟踪他们三人的行动小组代号“猎鲸”。
　　奉六章是他们早就注意到的嫌犯，却一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抓他。这一次，市里在发生了一系列奇怪的案件之后，奉六章却跑来自首。
　　他所说的事实，只能是案犯才知道的。对于自己送上门的奉六章，局里虽觉得奇怪，却不可能不抓。
　　抓了他之后，他说还有一件案子。
　　一直负责跟踪这系列案件的秦义和吴亭声，在局里的安排下，便押着他来了这里。
　　在看到他们越来越往市场中心走的时候，指挥中心连同地面跟进单位都紧张了起来。选择了这么个地方，可见奉六章的狡猾。
　　傍晚时分。菜市场里头是下班之后的主妇主夫、老太太老先生们的身影，后面则开始陆陆续续有运输车辆进出。此时，附近的蔬菜基地、淡水和海水养殖基地，也开始往这里运送新采摘的蔬菜和水产品。这里交易完成之后，这批车辆在明日凌晨会到达省内的各大批发市场。清晨时分，那些菜贩才会拉到新鲜的蔬菜和水产品。
　　万一出事，这场面立时就能乱成一锅粥。而混乱，于奉六章而言，无疑会是最好的机会。
　　奉六章在一个卖海鲜的小摊在前面停下。他忽然回头，对着吴亭声开口，“吴警官，你太太厨艺一定普通。”
　　吴亭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奉六章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不过，她那双手长的的确不凡。细白柔软，十指修长。”他悄悄靠近吴亭声耳边低语，“她用手伺候你的时候，滋味一定很好！”
　　吴亭声霍地转头。在看到奉六章的笑容时，出于刑警的直觉，他心底忽然一阵发紧。
　　他示意秦义押着奉六章继续走，而后拿出手机往家里打电话。电话里头嘟嘟的声音响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吴亭声开始有些着急，“接电话，接电话……”
　　可惜电话线听不懂他，电话那头还是没人接听。
　　秦义押着奉六章，快要走到菜市场和后面批发市场的连结处时，奉六章停了下来，“几点了？”
　　“六点五十。”秦义轻轻转了下身体，右手往耳边摸了摸，指挥中心提醒他一定要控制住奉六章。
　　秦义心底暗暗苦笑，一定要控制，这帮老爷还真是不识人间疾苦。不过，另一方面，作为男人还有警察的自尊与骄傲，则让他整个人处于高度警戒。
　　“嗯，快了，好戏就要上演了！”奉六章望着远处的天，而后看了看眼前忙碌的人群，“这才是真正的好地方，美，实在。《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可比《维纳斯的梳妆》美多了，你说呢，秦警官。”
　　秦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他心内有些恼怒，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恼怒。他现在可没有心思去和奉六章讨论，是列宾高明，还是布歇媚于宫廷。
　　奉六章看了看秦义，秦义明显的漫不经心让他有些兴味索然，“很多时候，我们都只能等。”他的口气有几分认命，也有几分嘲笑。
　　秦义看了看他，原本提起的心倒放松了。他发现，奉六章的确有本事影响他身边人的情绪。难怪，这个人被传得神乎其神；也难怪，他们明明知道此人涉及多起重大案件，却苦于没有证据而只能看他逍遥。
　　一辆面包车缓缓地开了进来。副驾驶那边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了一张纸，不时抬头看看市场棚架上的指示牌。
　　车在他们前面不足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奉六章笑了笑，“服务业的质量和效率看来还是有待改善。”
　　那个在副驾驶座位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冲着四周的人喊，“请问吴亭声先生在吗？送快递！”
　　秦义立时绷起所有的神经。
　　埋伏的狙击手也都对准了奉六章和那个面包车。
　　吴亭声先是静静站了一会儿，而后才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走过来，快递？
　　那个送快递的人看到有人走过来，从面包车里头拿出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在看了吴亭声的证件后，让他签了单子，转身，上车，离开。
　　指挥中心那边先松口气，而后又紧张起来。这么大小的一个炸药包，杀伤力也足够了。不单单是实际的杀伤力，一旦爆炸，其后引起的骚乱也足够可观。
　　吴亭声狐疑地看了看奉六章，后者笑模笑样地看着他。
　　“秦警官，似乎你以前在拆爆组？”奉六章转头对着秦义，似询问，似提醒。
　　秦义心往上一提，不是因为那可能是炸药包，而是因为，那东西在吴亭声手上。
　　秦义狠狠瞪了一眼奉六章，“亭声，把东西给我！”
　　吴亭声迟疑了下，看到秦义眼里的凌厉时，还是把盒子递了过去。毕竟，秦义不仅仅是他的搭档，也算是他的师傅。
　　秦义小心翼翼的接过。他看了看四周，决定还是先把盒子打开。盒子是快递公司送过来的，路上很容易颠簸碰撞。既然没有爆炸，也就排除了触发式炸弹的可能。
　　秦义从身上掏出他常带着的一把小刀，沿着盒子四周小心地划开。打开盒盖之后，秦义看了看里头，忽然间，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害怕从心底升起。他看着身边的奉六章，奉六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其实，是送给吴警官的！”
　　吴亭声看着秦义的表情，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他一边抓着奉六章的胳膊，一边问，“是什么？”
　　“亭声，你别动。”秦义侧转，呼叫指挥中心，请求支持。盒子里头的东西，吴亭声一旦看到，现下这场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无论什么样的场面，必定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也必定是奉六章所乐见的。
　　吴亭声放开奉六章，快步走到秦义身边。拉扯间，那盒子的盖子忽然掉了下来。吴亭声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凝固了。
　　“为什么？”吴亭声呆愣了一刻，而后走到奉六章身边，克制着全身的颤抖发问。秦义忙把盒子放在一边，一边和指挥部通话，一边看着吴亭声。
　　奉六章丝毫不为其影响地轻笑，“不为什么，只是偶遇五年前名扬华南赌场的色子公主，为其美丽的双手折服，想着或许你愿意收这份大礼，才送来给你。”
　　吴亭声强压着声音，“她早就退出了，她是我老婆！”
　　奉六章讥笑出声，“退出？假如你杀了人，是不是只要对着佛祖或耶酥说，‘我有罪，我忏悔’就一了百了了？”
　　“她没有罪！”
　　“她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说她没有罪？”
　　“那些人去赌博，与她何干，那不过是她的工作！”
　　“有人去吸毒，与毒贩何干，人家不也是在谋生。”
　　“毒品会害死人的！”
　　“赌博难道是救人用的？”
　　吴亭声紧紧地盯着这个笑得满不在乎的人，眼前是杨若双手俱断、痛苦万分的模样。他似乎能听到杨若说痛，要自己救她的样子。他双手抱头，狠狠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眼底渐渐泛红。
　　秦义结束通话，忙跑过来拉住吴亭声，这家伙居然在拔枪。在这里开枪，吴亭声他不想活了。
　　吴亭声转头瞪着秦义，低吼，“你放开！”
　　“局里已经派人去你家了，你别冲动。”秦义看着这个濒临爆发的男人，心底一阵钝痛慢慢蔓延。
　　奉六章看着他们，“我会把人留在那儿吗，你说！”
　　吴亭声原本被秦义稍稍安抚下来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他的控制。他拔枪，抵住奉六章的腰，“她在哪儿，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奉六章摇摇头，“啧啧啧，作为刑警，你还真是容易冲动。”
　　吴亭声原本抵住他腰的手用力往前一送，“快说！”
　　奉六章转头看着他，眼睛当中居然是一片欣喜，“不如你这就开枪。”
　　秦义看着奉六章的神情，忽然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忙走了过去，握住吴亭声的手腕，“亭声！”
　　吴亭声开枪，这奉六章如果死了，吴亭声估计不被判死刑，无期也差不多了。如果重伤，之后，必然要送去就医。保外就医的这段时间，奉六章想要脱离他们的控制，绝非难事。奉六章就在耍弄了他们一通之后，再度逍遥法外。而吴亭声，却要因为故意伤人而被判刑。
　　他看了看一脸笑意的奉六章，只觉得心底发紧发凉。这个男人，真的已经可以如此自在地转寰于体制内外。
　　吴亭声双目几乎眦裂，呼吸也越来越快。
　　他瞪着奉六章，后者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眼光中尽是嘲讽。
　　他一手用力抓住奉六章的手臂，另一手食指放在扳机处，只要轻轻一扣，这个男人不一命呜呼，也要一脚踏入鬼门关了。可是，杨若在哪儿？
　　可是，无论杨若在哪儿，她双手都已经断了。
　　奉六章却把这双手送到自己这。他只觉得一股血渐渐上升，充满胸膛，冲至喉头，到眼睛，到大脑。食指回扳，多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可以把这个男人送上西天了。
　　秦义看着吴亭声的脸色渐渐惨白，再看到他双目渐渐凝滞，吴亭声左手用力缩紧时，他忽然觉得不好。伸手握住吴亭声右手手腕，用力外推。刚刚推开，就听到扑地一声，而后感觉到自己大腿处被一股大力打了上去。热热的液体涌出时，秦义心头忽然一松。
　　他死死地抓住吴亭声的右手，笑了一笑，“我站不住了！”
　　疼痛随之袭来，秦义没有坚持。他让自己倒在吴亭声手臂中时，心内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看着脸色渐渐灰白的秦义，低头，看到他大腿处的血汩汩外涌，吴亭声只觉得头一下子炸了。
　　把人放下，吴亭声跪在他身边，脱下外套，解开衬衣。牙一咬，撕破了衬衫下摆。他低着头，死死闭着嘴，呼吸越来越快。迅速把秦义大腿根绑紧之后，只觉得心跳快得让他难受。
　　和秦义搭档这么久，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秦义。可是，今天，秦义却不难理解。秦义虽然是替奉六章挡了这颗子弹，却是替自己挡了几乎已经迎头打来的厄运。
　　直到全副武装的警察快速赶来时，市场里的人才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不得不承认，奉六章这地方选得实在是好。
　　奉六章被押走时，回头对着吴亭声笑了笑。吴亭声死死瞪着他，大脑中只有一个声音，过去，杀了他。那个男人，举手间，伤了自己深爱的妻子，伤了自己最好的伙伴。他才一动，立刻感觉到手腕上秦义紧握的力道，还有他低弱的声音，“亭声！”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百六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奉六章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３年；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２年；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１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5年。”
　　奉六章站在被告席上，听着对自己的宣判，眼睛一直看着法庭上方的天平，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最终的判决结果时，他微微眯眼，几不可闻地说了句，“5年呐，有点长。”
　　被法警押着走出法庭时，看着头顶的蓝天，奉六章停了一下。抬头略略后仰，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的温度，奉六章嘴角难以察觉地弯起。那样的表情，不像是一个行将入狱的人脸上的木然或痛悔，倒像是夙愿得偿后的满足。
　　一审判决下来，奉六章没有上诉。只等着判决生效，等着转到要服刑的监狱，市第二监狱。
　　奉六章安心地在看守所等了十天，等着去第二监狱，等着去监舍05313。
　　“05313……”奉六章看着被看守所窗户栏杆分割的天空，轻轻地念着那一串数字，想着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人，脸上慢慢绽出了温柔好看的笑。
　　秦义躺在病床上，看着电视里播出的庭审录像。对奉六章的多项指控中，那些严重犯罪的罪名，因证据未达到证明标准被法院驳回，最后只认定了几项无足轻重的罪名。整个庭审过程中，奉六章的表情，还有庭审结束时说的那句话，旁人或许没有注意到，可他却看得一清二楚。看人嘴形辨别对方的话，是秦义曾经花了很大功夫训练出来的。只是为了当年那个愣头青一样的人，那个现在已经被羁押待审的人。
　　看到奉六章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秦义第一反应是“果然！”
　　奉六章果然是计划好了一切，可是，为什么选吴亭声？
　　秦义皱眉，想着吴亭声可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对方。越想，眉头皱得越深。秦义叹口气，吴亭声这性格，得罪奉六章几乎随时都会发生。抬手，关了电视，秦义一脑袋的混乱，不知道要从那里入手。
　　想着这混乱是因奉六章而起，秦义心底不由得更多了些烦躁。
　　奉六章从看守所前往第二监狱那天，已经快要到阳历年了。冷空气南下，气温下降了不少。再加上一连三天的雨，即便是这个南方城市，也多出了几丝入骨的寒冷来。
　　被狱警带着往里走时，奉六章回头看了看。
　　一个狱警看他这样，叹口气说，“现在才回头，晚了点。”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不晚！”于他，现在才是开始而已。
　　办了手续，领了狱服，奉六章被带去了澡堂。
　　入狱的犯人，洗澡是第一件事。任何人，无论你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只要被判入狱，这个国家暴力机关会先从外型上把你格式化。统一的服装，统一的发型，让每一个人日渐面目模糊，逐渐成为一串数字。
　　洗澡，当然还是新囚犯的第一个关卡。
　　挑开门帘，走进浴室。下一刻，奉六章发现里面的人都停了动作，收了声音。除了哗啦啦的水声，蒸腾四散的水汽，这浴室安静得透出明显的异常。水汽，让人的视力受了些影响。可他还是看得明白，他进去之后，那些人表情和动作的微妙变化。
　　带他来的狱警喊了一嗓子，“新人，照顾着点！”而后，转身走了。
　　听到这句话，那些人的表现更为明显。有人轻轻笑出了声音。这笑声，似乎是某种信号。渐渐地，有人开始讲话。讲话的声音和语调，既把他划在了某种界限内，又把他划在某种界限外。
　　“嘿，小模样不赖！”
　　“模样好顶屁用，洞好用才顶用！”
　　“干，屁股那么翘，干起来一定带劲！”
　　“干干干，你他妈的就知道干！”
　　“你他妈的不想么，妈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嗯，人家倒是希望他前面够大……”
　　交谈还在继续，最后那句话让那些人一阵哄笑。这笑声里头的内容和颜色，似乎人人都明白，打量着奉六章的视线也开始多出许多意味。
　　奉六章低垂着眼，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脱完了衣服，拿着毛巾和香皂往淋浴头那边走过去。
　　揉出一头泡沫后，奉六章闭上眼，准备冲洗。
　　水流快要打在头顶之前，奉六章听到身后微乎其微的一声“啪”！而后，似乎一个什么东西滚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看到脚边滑过来一块香皂。
　　奉六章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还是这么老土的方法。
　　精神集中，身体收紧，等待。
　　握住，转身，一个过肩。那些人根本还没有看清楚奉六章是怎么动的，就听到啪地一声响，那个原本从奉六章身后偷摸过去的人，一下子就被摔在了地上。
　　湿淋淋的毛巾甩过那个人的脖子，奉六章抓着毛巾两头，慢慢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如春风拂水。他像似对那个偷袭的人说话，又像是对周围那些人打招呼，“怎么，见面礼？”
　　手上不断加力，那个被毛巾绞住脖子的人，脸上渐渐发红发紫，舌头也有些大，“哥哥，哥哥……咳咳……爷，大爷，爷爷，求你……饶……饶了我……”话说到后来，已经明显出气多，进气少，两眼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奉六章看着对面那些人，那些人是被震慑，是不想惹事，还是不愿贸然行事，他没心思计较。只静静地看着，所有人都一动不动。浴室里又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蒸腾四散的水汽，还有手里头那个人越来越剧烈的喘息，几乎像拉风箱一般。那些人还是没有动静，慢慢地，却开始有了轻微的躁动。奉六章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手下一松，那个人砰地倒在浴室地板上，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放在脖子上，拼命地咳嗽，大口喘气。
　　奉六章转身继续冲洗，不急不躁，悠然自得。
　　洗完澡出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奉六章起身离开。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和闪烁视线。看着灰蒙蒙的天，奉六章停了一停。监狱上方如同蛛网一般的电线电网，把原本浑然一体的天空分割的不成样子。
　　“发什么愣呢！”狱警的声音让奉六章回神，而后紧跟了两步，往理发室走去。
　　从理发室出来，奉六章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头皮。短短的一层发茬，坚硬中带着柔软，摸起来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奉六章体会着这陌生的感觉，还……不错。
　　进去监舍，管教程序化地办了手续，带他上去。上到三楼，右转前行。快到走廊尽头时，管教停下了脚步。奉六章站在管教身后等着开门，视线落在门边的标牌上，05313。
　　下雨天，所有的犯人都留在监舍学习。看到管教进来，里面的人唰地起立，转向门口。带他进来的管教点点头，交待了几句，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唰地合上，金属相撞的声音，冰冷凝重。
　　奉六章站在门口，表情平静，视线平稳。他知道，刚刚在浴室那一幕，不过是前奏，现在，才是正章。
　　没有人讲话，也没有人有什么明显动作。只一瞬间，似乎所有人都接到了什么命令，下一刻，牢房里的人都转了回去，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继续学习。
　　只剩下一个人站着。
　　奉六章有一刹那的惊异，随即沉静下来。正打量着他的那个人，左眉骨处有一道伤疤。那伤疤再长一点，这人的左眼铁定废了。想来，当初砍他的那个人一定是手上不稳。
　　“叫什么？”那人的声音不大，还有些低沉，却很亮，很有穿透力。看来，是练过。
　　奉六章直视着他，“奉六章！”注意力却放在右侧那个正看围棋书的人身上。现在想起来，刚刚那些人转身之前，都是在这个人先转了一步之后，其它人才跟着转了回去。而且，看围棋书……
　　看书没什么，看围棋书也没什么，但在监狱中看，此人很懂得如何显示自己的地位。
　　“犯了什么事？”
　　“砍了人！”
　　那人慢慢走近，“身手不错？”语调轻轻上扬，透出一丝明显的不以为然。
　　刚刚进门之后，面对着这里头12个人，奉六章很自然地注意到了几个人。眼前这个，看书的那个，还有一个眼睛活泛得很。那人的眼睛，说是滴溜溜乱转，真正一点没错。这个人，刚刚在浴室里头也曾碰到。想来，浴室中发生的那一幕，这里已经是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却未必人人都信，尤其是他所注意到的另外两位。
　　话音未落，奉六章发觉对方已贴近自己左侧。身体内里绷紧，表面仍然放松。左手手腕被握，左肩也被扣住，力道不大，却被缠绕得严丝合缝。
　　瞥到那人脸上的得色，奉六章不动声色间开始动作。那人只觉得自己扣住的手腕一翻、肩膀一沉，而后双手就被人扣在了身后，拇指对贴被人牢牢扣住了虎口。奉六章贴在他背后，轻声开口，“你说呢？”
　　这人脸上掠过一丝羞恼，房间里的人也都看了过来。彼此间的眼色交换，让奉六章看了暗暗一笑。
　　被奉六章扣住的这个人一向自负身手利落。可这次，连对方是怎么脱开他的控制，怎么被人扣在手下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奉六章右手贴在了他脖子上。如果真正对战，对方手里不必有刀， 1分钟内就能解决他。
　　心内一凛，原本的轻视也悉数抛开。吸气，收腰，被反扣在后腰上的双手获得一点空间之后，迅速翻转，绕过奉六章的手腕，在他手腕上反借了一把力。挣脱时，虽因绕过奉六章横过来的一只脚而有些狼狈，却不失利落。
　　转身，看着这个面容俊朗，身材颀长，虽不纤细却绝对不壮实的男人，陈其武身体收紧，蓄势待发。奉六章看着他，嘴角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多少有些被刺激，陈其武手一伸，直接朝奉六章脸上招呼了过去。奉六章本能地稍稍后仰，陈其武手却迅速下沉，抓向他腰间。
　　腰微微往里收，往一旁送，奉六章脚下转了两下，朝对方身后贴过去。前车之鉴，陈其武反应迅速，迅速换了脚下位置，扭住身体，还是正面对上。
　　奉六章看着他，身体却明显地松懈下来。陈其武听到身后的声音时，也很快散去了紧绷的力道。
　　“行了，其武。”
　　奉六章看着那个男人把书扣在床上，起身开口。其它人也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一副等着看好戏又有些紧张的表情。那人慢慢起身，看向奉六章。双眼之中，幽黑沉静，隐隐透出些凌人的气势。
　　这个，才是老大！奉六章直视着他，视线不曾挪开，直到对方眼睛微微往里眯了眯，奉六章才略略低头致意。
　　头低下来，眼睛却一直没有垂下来。这是一种屈服，表面屈服的姿势。
　　对方看着他，眼睛里累积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而后往前迈出了一步。
　　奉六章等的就是这一刻。
　　视线随之下落，他知道对方的界限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垂下的眼帘遮挡住他的视线，也遮挡住涌动上来的情绪。
　　低头垂眼的一会儿功夫，奉六章心底的波动渐渐退去。抬头，正看到那个人对一旁的人命令，“你搬过去，这里给他住。”
　　那个不得不搬去靠近厕所门口床位的人嘴动了动，心不甘情不愿地搬了东西。
　　来到这里，在摸清楚水到底有多深之前，尊重现任老大又显示自己的力量，这才是丛林中最有效的生存法则。很残酷，却最有效。
　　“下围棋吗？”那人坐下继续看棋谱，边翻边问奉六章。
　　奉六章回答，“偶尔！”
　　转头过来，明显是有了兴趣，“看谁的棋局？”
　　“都看，看武宫正树的多点。”奉六章拖了个马扎，也坐了下来。自己的铺位紧邻着这位老大，看来地位也暂时定了下来。
　　“大竹英雄怎么看？”也许是没人和他谈棋，碰到了奉六章，他的兴趣丝毫没有掩饰。
　　“佩服！”
　　“怎么说？”
　　“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奉六章也不遮掩保留，“棋不美，毋宁死。真正是坚持对弈艺术，而非厮杀。”
　　那人放下手中的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而后忽然笑起来，“对，是艺术，而非厮杀。”不知道这话让他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似乎，想起了旧事。但很快，神色恢复如常。
　　“赵伯然！”
　　“奉六章！”嘴角难以察觉地弯起，奉六章知道，自己第一步做得不错。
　　午饭过后，何行君直接从食堂去了图书馆。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爬过四肢百骸，何行君舒服地眯起眼。路过家属楼时，听到二楼谁家养得鹩哥开口，“你好！”
　　何行君往上看，看到一只浑身黑亮、利喙嫩黄的鹩哥正偏头看他，“你好，帅哥！”
　　何行君眼睛一弯，左右看看，也没什么人。玩心大起，“喵，喵……”双手也弯起，学猫爪的样子。
　　那鹩哥扑地一跳，“悲剧，悲剧！”
　　何行君倒一愣，“好鸟！”而后笑着离开。
　　到了图书馆总馆第二阅览室，塞上耳机，他开始专心地从左至右、从上往下地扫视书架，寻找有关严重暴力犯罪的案件纪实，有关犯罪心理学和破案逻辑的专著。
　　耳机里头是李昌钰讲座的录音，在讲作为警探，应如何对在现场收集到的证据进行分析。
　　李昌钰说，四十年前，当他刚刚从台湾的警察学校毕业的时候，那时候警局的破案率非常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比犯案率还高。明明是发生了10起案件，可最终却找到了15个犯人，破案率高达150%。
　　为什么，刑讯逼供嘛！
　　何行君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想起导师说的，他们的工作其实和物证专家也是相通的。物证专家，如李昌钰，他们要从罪犯留下的蛛丝马迹出发，寻找到最终是谁在当时做了什么。而他们，犯罪心理学研究者，则要寻找到罪犯留下的心理痕迹，对罪犯进行心理轮廓描述，或者说心理肖像描绘。
　　在案件侦破过程中，尤其是在侦破连续暴力犯罪、性侵犯犯罪以及犯罪动机不明的案件时，准确的心理肖像描述，甚至可以起到关键作用。
　　现在，警察侦破案件需要他们的帮助，则是因为在禁止刑讯逼供的背景下，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警察提供最适当的讯问策略。
　　老头留下了作业，要他对刚刚侦破不久的“木马”杀人案中的凶手进行心理分析。
　　正翻看《案史逻辑》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何行君放下书，边接通电话边往外走，“简老师，是，好，我15分钟后到。”
　　15分钟后，何行君到了导师简易的办公室。简易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柜前似乎在找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进来！”
　　何行君走了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他所站的位置，正好在自己导师后侧方。他原本以为导师在找什么书，现在发现，似乎并不是。导师站在书柜前，手里拿了一本书，另一只手里却拿着一张照片在看。那张照片他很熟悉，拍得非常好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人，正在校园里走着。衣角随着行走被微微掀起，三个人不知道说起了什么，一起笑了起来。镜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定格，满心欢喜的简易，两旁笑得舒心畅快的两个年轻人，三人的欢乐让人艳羡。
　　照片比普通照片大一倍，略略泛黄，不是因为年头，而是冲洗方法所形成的那种黄。与单纯的彩照或黑白照比起来，有一种说不清却令人难忘的味道。
　　何行君等了好一会，导师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何行君试探地轻声叫，“简老师？”
　　简易似乎被惊醒一般，转身，看到何行君，“哦，行君啊，坐。”
　　拿著书和照片，简易走过来，坐在办公桌前面。
　　坐下之后，还没开口，简易先把手里的照片递了过去。何行君心内有些讶异，但还是没吭声地接了过来。照片上的人，他很熟悉，只是除了中间的导师，两旁那两个年轻的，他都不认识。
　　同门的师兄弟姐妹都知道这张照片，也都很一致地保持沉默，谁也不说，谁也不问。
　　除了有一次。那是他们同门的小课上，他刚刚进来，还是本门新进的小师弟。正在讨论时，简易让他去书柜找一本书，看到照片时，何行君口没遮拦地就说，“简老师，旁边这个人跟您有点像啊，除了比您年轻也比您帅！哈哈哈……”
　　简易和他们关系很好，平时开起玩笑来，比这过分得多的都有。可听了这话，又回头看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时，原本正和他们谈笑风生的简易，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情形，似乎一下子被压了一副超出他能力的重担。简易脸色发白，神情也有些恍惚，最后对他们虚弱地笑了笑，“今天到这里吧！”那天，原本该上到5点钟的课，3点半他们就回去了。
　　拿着照片，何行君不免有些忐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时，简易先开了口，“你说得没错，左边那个的确是我儿子，叫简之童。右边那个，是奉六章……我教学这么多年遇到的最优秀的一个学生。”
　　何行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知道自己所听到的，必然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
　　“六章他，本科是法医专业的。后来，他和之童一起来读我的研究生。他们研二那年……”
　　简易稍稍转动了下椅子的方向，侧对着何行君慢慢开口。一开始，语速很慢，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语言和语序，而后便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快得何行君都忍不住抓住了椅子扶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
　　他心底一直在想，难怪，难怪，难怪简老师一直把照片放在书柜，却一直不和任何人说这照片的事情。而后，为自己当初的冒失有点不自在。
　　说了许久，简易终于停了下来。
　　何行君看着导师把椅子彻底转向了窗口，只留一个黑色的椅背给自己，也保持了沉默。
　　窗外，是午后清朗的海面。偶尔，有拖船经过，低沉的鸣笛宣示着出海或入港。
　　简易终于转了过来，从传真机那边拿了一迭资料过来，“这个给你。”何行君接过来，看到上面的提头是市公安局鼓楼区分局。
　　“分局那里最近遇到一个案子，有点麻烦，想让我们去做一个犯罪心理分析。”简易边让何行君看材料，边说起叫他来的主要目的。“我下周要去澳洲，参加那边一个国际犯罪行为科学研讨会，之后还有一个学习班的讲学。这个案子你先去和分局那边联系，收集资料，随时跟我保持联系。”
　　何行君收起了资料，“好！”
　　“你是第一次做这个，需要指导或者要有人讨论的话，可以去找其它老师。”简易交待了任务，停了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你如果有空的话，六章他最近……入狱了，在市第二监狱。你……就算……替我去看看他！”
　　何行君看着自己的导师。简易面容平静，可垂下的睫毛一直在轻轻上下抖动。何行君应了声，好，而后离开。
　　看着那张照片，简易出神了许久。
　　“奉六章，有人探视！”管教站在文化活动室门口，冲里头喊。
　　和赵伯然下棋的奉六章，正举棋不定。看着棋盘上的情形，犹豫着是要打劫，还是要接一手把大龙接出来。听到管教的话，奉六章立刻起立，嘴里应着是，手落棋子定，落在了天元位置。
　　赵伯然一惊，扭头看着已经离去的奉六章，不知道他这是有意为之，还是随手下了这么个看似自投罗网的一手棋。
　　奉六章走进探视大厅，迅速打量了那几个在等的人之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靠南墙那头的那个男孩子身上。那个男孩子抬头看过来，他脸上随后绽放的笑容让奉六章呼吸一滞，脚下也停了一停。看着那双眼睛，奉六章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简易，你这招真不漂亮！”但他很快恢复镇静，看着那个神采奕奕的男孩子走了过去。
　　几年之后，当何行君说起两个人初见面时，还满是感慨，“我以前只是听说，有些人就像匕首，越是磨砺就越是光芒四射，那天看到你，才发现还真有这样的人。”
　　奉六章当时听到这话，笑得眉眼间满是温柔神色，“行君，原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啊！”
　　“是啊是啊，我对你头顶青皮身着狱服的样子一见倾心！”
　　奉六章坐下，看着玻璃墙外的何行君看着他有些发呆的样子，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抓起话筒，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而后指了指话筒。
　　何行君脸上一热，忙拿起话筒，“你好，我叫何行君，简易简老师的学生。我在简老师那儿见过你的照片。”
　　“哦，是吗？”
　　何行君握着话筒没有讲话，一半是因为奉六章低柔和缓的声音，另一半却是因为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很悦耳，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但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奉六章的神色刹那间有些变化。至于是怎样的变化，他也说不清。或许是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以前来？
　　奉六章的确有一丝恍神，看到对面那个看着自己几乎能不错眼珠的男孩子，他又很快回了神。何行君看向他的眼神，虽然直接，却没有任何刺探的欲望，反而纯净透亮。奉六章缓缓呼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坐姿，也放松了下来。“你一直盯着我看，看什么呢？”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看的。”何行君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
　　奉六章一怔，而后伸手揉了揉脸，笑容也变得更深，“谢谢，你这称赞很与众不同。”
　　何行君大为羞窘。
　　从刚刚看到这个人开始，他就止不住地好奇，甚至惊奇，惊奇于有人居然能劳改头、灰狱服还英气十足。而且，之前看到照片时，他就知道这个人的样貌很打眼。他没想到的是，看到本人之后，才知道照片哪里及得上本人。
　　奉六章舒心地笑开，看着对面那个脸上泛红，一直低头、低得额头都快贴到台面上的人，奉六章忽然间想起几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那天，简之童去到他那里，笑容一如往日温煦。
　　“六章，陪我晒晒太阳！” 简之童的要求，他一直都不知道如何拒绝。而简之童，却一直知道怎么拒绝他。
　　冬日无风的午后，太阳静静地爬过院落。他和简之童坐在院子里，就那么坐着。偶尔有小巧的翠鸟飞来，停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上欢快地叫上几声。然后，又从芒果树上飞到另一棵还在长的木瓜树上。不时传来的啾啾鸟鸣，只让这院子里更加安静。
　　他看着坐在自己身前藤椅上的简之童。简之童舒服地躺在藤椅里头，眯着眼，双手放在头后的椅背上，脚跷在前面的凳子上，有时候脚晃一晃。他看着看着，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现在，他似乎又体会到那时候的心情，虽然只有一点。
　　“那个，奉……”何行君终于抬起头，“我能叫你师兄吗？”
　　“哦，行啊！”奉六章看着他，心情第一次是真正好了起来，“我可不就是你正牌师兄，只要你不嫌弃我现在是个被国家暴力机器关押的不自由人。你说呢，小师弟！”
　　何行君听到那句小师弟，彻底地放下了自己的拘束。眼前这个师兄，既然能让简老师夸成那样，必然错不到哪儿去，而且何行君坚信自己对人的第一眼判断。
　　两个人的交谈渐渐轻松起来。何行君和他说起学院那边夜市的消失多让人遗憾，说起学院里头那个曾经拒绝现任中央政治局某常委读博申请的老头的新近事迹，说起那个总是把组织念成肘子的老师，说起总要效仿欧洲导师迎新开酒会的新进教授，说起布置起作业来恨不得让他们脱几层皮的简易……
　　探视大厅里头，他们两个人绝对是相谈甚欢，虽然已经尽量放低了声音，放轻了语调，却还是避免不了其它人偶尔的侧目，甚至有人在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很快结束。在狱警的催促下，奉六章站起来，跟何行君摆摆手，“回去吧，告诉简老师我很好。”
　　何行君也跟着站了起来。听到奉六章的话，他悄悄撇了撇嘴，“哦。”
　　“你是想说，我都坐牢了，还说这话？”奉六章看着何行君，要笑不笑。
　　何行君清了清嗓子，掩去脸上被人看透的一丝尴尬，“师兄，简老师说你是他最优秀的学生，果然是！”
　　看着对面的何行君，已近中午的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暖融融的背景，他脸上的笑容让奉六章心口蓦地一疼。
　　那个最幸福的下午，他和简之童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太阳渐渐西沉，简之童起身，走到他面前，毫无预兆地抱住他，轻声开口，“六章，我走了！”松开怀抱，简之童在他对面就露出了这样的笑容，温暖，直到他心底最深处。
　　“师兄，我走了！”
　　奉六章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照顾好自己！”
　　嗯？何行君有些不解。看到奉六章脸上的表情，他压了心底的疑问，只是笑了笑，而后离开。
　　回过神来，奉六章准备回去监舍，眼角余光看到坐在他身边不远的陈其武。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忙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个已经离开探视大厅的男孩子的背影。
　　晚上9点45，熄灯铃响起，监舍内的人开始铺床准备睡觉。赵伯然还坐在床边看书，所有人都放轻了动作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动。
　　奉六章洗漱回来，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样貌清秀的男孩子正站在他床边。那个男孩子看他进来，讨好地对他笑，“六哥。”
　　奉六章知道，这个被大家称为小鸽子的男孩子，是很多人在这里的发泄对象。可在监舍里，那些人要找小鸽子的时候，却得先看陈其武的脸色，或者说赵伯然的脸色。
　　奉六章放下脸盆，看了看那个被称之为小鸽子的男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看书的赵伯然，平静地说了一句，“回去睡吧。”
　　小鸽子表情一僵，扭头看向陈其武，神情有些慌乱。
　　赵伯然抬头看着奉六章，无声地打量着他打量了好一阵，而后低头继续看书。他身边的陈其武对着那个仍然傻站着的男孩子说了句，“算了。”
　　旁边一个人谄笑着靠向陈其武，“武哥，今晚上让小鸽子陪陪兄弟呗。”
　　陈其武看了看赵伯然，赵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陈其武摆摆手，随他去。
　　10点，监舍准时熄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奉六章躺在床上，思绪陷在简之童和他来告别的那个下午，不能自拔。
　　“啊……唔……”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渐渐粗重的喘息和暧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这声音让奉六章想起曾经几乎让他发疯的那一幕。不过，那时候他都能迅速冷静下来，从画面中的细枝末节找到线索，现在拿这样一个事情来秤量他……
　　翻了个身，奉六章认真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耳边那些声音，渐渐地越来越模糊，直到什么都听不到。头脑中，只有简之童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第一次见到简之童，是大四那年作为交换生来到这个位于南方的学校。九月，北京已经有了浓郁的秋凉之意。而这个城市，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通彻的阳光，让天空蓝得恍如一块宝石。微风里，有海水的味道，温柔而狂野。
　　下了车，奉六章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进，抬头，眼睛微微眯起，看到高拱的石头校门。一颗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凤凰树，疏枝横斜，越过校门。树上的叶子不多，花却不少。艳红的凤凰花，依偎着硬朗的石头校门，倒透出一种别样的协调来。
　　“啊！”站在校门口的他忽然被一个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身体趔趄了一下之后，奉六章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一个温和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不要紧吧！”
　　揉了揉凝视天空太久的眼睛，这才看清了那个撞人的。
　　眉清眼秀的一个男孩子，浅浅地笑着站在他面前。奉六章对人的容貌很挑剔。可看到这个人，他不得不承认，有人白衬衫、牛仔裤就能很好看。
　　翌日醒来，赵伯然打量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探究，意味着好奇心。好奇心，则意味着想要了解的欲望。
　　对此，奉六章只当看不见。
　　入狱，结识赵伯然，让对方对他感兴趣。按照他的预计，这一步花三个月就不算慢。现在看来，他的时间很充裕。
　　也许真的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时间充裕，变数很快发生。一周后何行君的再次探视，让他的确有些意外。他其实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和这个小师弟再次见面。
　　眼看着要到春节了，监狱里也开始准备过年。
　　难得的艳阳天，温暖的阳光把之前湿冷的寒意驱走了不少。管教来找人时，奉六章正在四监区大扫除。听到管教说有人探视时，奉六章有些惊讶，今天明明不是探视日。
　　奉六章跟着管教走去接见室的时候，先看到了门框上贴的春联。艳艳的红色，看得人居然也有些暖意。走近，看到春联上的字时，他忍不住笑起来。
　　冬去哉 昨日之日不可守
　　春来矣 今日之日待重头
　　旁边那管教听到奉六章失笑，看了看他，也笑了。“是我写的，厌烦总是浪子回头、遵纪守法、悔过自新的那些了，就像老提醒人家你掉坑里头了。大过年的，看着别扭。”
　　奉六章扭头看了看人，是最初那个他进来时说他回头晚了的那个老狱警，老狱警的脸上是温和宽厚的笑。奉六章看着那笑容，收起了原本的不以为然和嘲弄，微微笑了笑，“挺好的，有些冬去春来的意思。”
　　老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冬去春来才让人有念想。”狱警站在门口，“进去吧，狱长特批的。”
　　何行君看到奉六章走进来，立刻站起来，“师兄！”
　　奉六章看了看他，又扫了眼长条桌子上的一堆资料，直接开口，“有案件？”
　　何行君先是一怔，而后眉眼笑弯，“师兄，你先坐。”
　　奉六章站着没动，他看了看那个小师弟，“你该找简老师，或者其它老师。”
　　何行君脸上表情有些垮下来，声音也低了不少，“我知道，可是简老师现在在国外，我只能用EMAIL和简老师联系，有些情况根本说不清。”
　　“那还有别的老师呢？”
　　“学校放假了，我也很难联系到他们。可是这个案子……”何行君看着他，口气中带着明显的痛惜和懊恼，“上周六，就是大前天，又发生了一起。一个24岁的姑娘，年后初六都要结婚了，可那天最后一次夜班回家路上，就被杀了。”何行君说着说着，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抖。
　　奉六章看着他，视线落在他握住桌子边缘的手上。看着那双用力握紧的拳头，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奉六章坐下，接过何行君递过来的资料开始看，是市内发生的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资料。两年前开始，市内不断有年轻单身女性被杀。
　　“前年2人，去年4人，今年目前已经立案的有3人。案犯手法很相近，作案时间间隔不定，但都是周末凌晨，最迟是凌晨5点一刻左右。目前，所有案件都没有找到目击者。”何行君调整了呼吸，坐下来简单地说了下案情。
　　奉六章看着现场笔录、照片、询问记录，“你什么看法！”
　　翻看着现场照片，他忽然停了下来，“有三起奸尸？”
　　“是，问题就在这儿！”何行君说出自己的看法。“简老师说，犯罪嫌疑人有可能有性功能障碍，但我不这么认为。”
　　“嗯，说下去！”奉六章略略低沉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安心下来。
　　何行君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受害人年龄介于20-35周岁，单身女性，身体健康，而且有两名受害人练习过跆拳道。
　　“而性功能障碍患者通常身体孱弱或者过度肥胖，如果会犯罪，通常也会选择反抗力较弱的青少年下手，不可能选择防御力很强的成年健康女性。”奉六章接了他的话，说了下去。“还有吗？”
　　“根据这9个受害者遇害地点看，嫌疑人应该居住在东城区。一般来说，人在进行暴力犯罪时，会选择自己熟悉的环境作案……”
　　奉六章点点头，“这个人总是选择凌晨作案，恐怕是独居。不然，总是凌晨出门，家人一定会怀疑。”
　　何行君眼睛一下亮起来，他把椅子拖了过去，在奉六章身边坐下，“师兄，你说这人有没有结婚，文化程度怎么样？”
　　奉六章扭头对他笑了笑，“别这么心急，想确定这些细节，还有些问题你得考虑清楚，才能进行准确得心理肖像描绘。”
　　“哪些？”
　　“他看见那些受害人时，内心在想些什么？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他要选择她？如果他对这些女人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他平时对女人是什么样的看法？他有没有可能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可能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受害者遇害地点都不算偏僻，还有凌晨5点遇害的，为什么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何行君只觉得那些问题就像一盏盏灯亮了起来，他在最初看这些资料时的无从着手和迷茫，也随着这些问题渐渐沉淀下来。
　　“师兄，你……”何行君扭头看着这个冷静分析着的人，他很想从奉六章脸上看出，这个这么优秀的男人为什么会沦为阶下囚。
　　“你还是要听听简老师的意见，毕竟……”奉六章放下了手中的资料，“行君？”
　　“啊？哦，我知道！”何行君忙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奉六章提到的要点，悄悄地长呼了口气出去。
　　看着何行君收东西准备离开时，奉六章总觉得有个什么地方漏下了。
　　“这两天天气倒好，总算不会要过一个阴雨连绵的春节了。”何行君看着外面的太阳感慨了句。
　　奉六章忽然想起那些案发现场的照片，“行君，嫌疑人对作案的天气似乎很注意！”
　　何行君忙放下书包，重新打开资料，案发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每一起案件发生时，都是下雨天。
　　下公交车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何行君拉了拉领子，返头往回走。今天年二九，大街上的那个热闹劲，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日子圆满得不得了。
　　街道两旁，绚烂的景观灯陆续亮起来。耳边是应时应景的喜庆音乐，放眼看去，身旁的人个个都笑到开怀。五颜六色的灯光，把这些人的眉目涂染上一层瑰丽的颜色。就是这一层颜色，让人觉得似乎看得清，又似乎看不清。
　　不过一层灯光而已，就能让人眼花。如果是笼罩在一个又一个的疑点下的案子呢。
　　想着替导师跟进的这个案子，何行君走到区分局门口时，停了下来。
　　“小何？快上来。”
　　他正站在门口胡思乱想着，蓦地听到前面有人叫他。抬头，看到三楼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拿烟的那个姿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正是项目组负责人，刘以东。
　　何行君下午接到他的电话，说案件有些眉目了。现在，已经确定了几个嫌疑人，而且有一个人还有重大嫌疑。项目组的人很兴奋，纷纷说破案指日可待。听着电话那头那些人激动的讨论，听着刘以东简略提到的情况，何行君刚接到电话时的高兴又渐渐冷却下来。
　　事情，哪里会那么简单！
　　“根据最近两个月的调查，我们认为东城区流氓头目范大彪嫌疑最大。此人曾因盗窃入狱，假释期又因抢劫二次入狱。三年前，服刑期满出狱，在东城区一带组织起一批游手好闲的无业人员，……目前我们收集到相关证据如下……”
　　“根据我们的走访调查，对湖街立交桥下流浪汉王五至少和一起案件有关……”
　　投影仪无声地运转着，光线明灭间，项目组负责跟踪线索的组员开始通报本组进展。何行君坐在前排，认真地听着，不时记下几笔有用的线索。
　　所有人通报完之后，刘以东站起来开了灯，而后看向何行君，“小何，你说说吧！”
　　何行君看了看对面的刘以东。
　　刘以东头发有点乱，警服挂在一边，毛衣袖子拉到了快到胳膊肘那儿，一看就是个利落做实事的人。他又看了看项目组的其它成员。这些人，都有着丰富的破案经验和现场经验。一双眼和一张嘴，很是厉害。和他们讲话，你必须得有货，要都是水份，他们根本不会买你的账。管你是什么研究生还是大学者，在什么SSCI还是CSCI之类的刊物上发表多少文章，如果你没有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东西，他们一定不会正眼瞧你。这些人很坦诚，坦诚到完全不会掩饰。
　　也是因为这个，参与这次连环杀人案的侦破工作之后，何行君只说了有关犯罪嫌疑人的大致特征：男性，居住在东城区，年龄介于20-45岁之间，有一定的反侦破能力。
　　项目组各小组的调查，甚至所确定的犯罪嫌疑人，和他之前说的并不矛盾。但是，这个范围毕竟过大，而他们的调查也的确出现了偏差。
　　“根据目前所掌握的涉案资料，以及各位新发现的线索，犯罪嫌疑人应具备下列特征。”何行君看了看刚刚补充的几点线索，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地开口。
　　“第一，男性，东城区常住人口，年龄介于20-45岁之间，独居或与男性年长亲属共同居住，未婚或虽有短暂婚史但已经离婚。第二，受过中等程度以上教育，智力正常，并自认为比一般人智力要高。第三，在处理与异性的人际关系方面，有一定程度障碍，对女性轻视。但在公众场合，一般不会公开表示歧视女性。这一点，应该是与其幼年与女性长辈亲属的恶劣关系有关。第四，身高体型中等，掌握一般的攻击防御技术。第五，从事的工作偏向于普通技术型，不需要或很少需要与人交谈。最后……”何行君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补充这一点。
　　“什么？”刘以东抬头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何行君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此人有一定程度的洁癖。平时穿衣服时，所有的纽扣一定会全部扣上，即便夏天也不例外！”
　　会议室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没有开口，只剩下眼珠转来转去看着别人。最终，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何行君身上。
　　“哎哟，呼！”侦察员老于的一声呼痛，还有他甩手扔开烟头的动作，让所有人都回神过来。老于的声音还有动作，恍如点燃了一根火线，会议室里很快炸成一团。
　　这些跑现场出外勤无数次的警察，听到这个青瓜学生蛋子上嘴皮一掀、下嘴皮一碰，轻轻巧巧地那么几句话，就把他们现在的调查方向都给否定了，一下子都要起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好，性别，住址，年龄，这些你上次给的理由不差，咱大伙相信你。你说嫌犯有反侦破能力，咱也信，可你这单身，离婚的还有工作，还有那个啥洁癖，你咋说！”项目组做事情最风风火火的老于，用手一拍桌子就把问题砸了过去。
　　其它人也都看着何行君，他们也有同样的疑问。
　　何行君看着他们笑了笑。他这笑容却不是赔罪讨好，而是冷静自信。
　　“于警官问的，咱们一条条来分析。接下来还有问题，随时打断我。”何行君拿起手边的材料，在桌子上撴了撴，身体往凳子前面挪了挪。来吧，看我的推论能不能经得起推敲，看我能不能说服你们。
　　打开电脑，把资料调出，何行君看了看专案组的成员，开始缕析案情。
　　“目前立案的9起案件中，受害者均为20-35周岁的女性。这些受害女性的样貌，都很普通，这说明加害者并非见色起意，而是……”
　　“那不对，这9起案子里头，有3起有死后奸尸的行为。”老于觉得，这漏洞大了。他却没想到，这青瓜学生蛋还挺厉害。
　　“对，这一点很重要，但也是缩小嫌疑人范围的一个重要线索。” 何行君放下手中的资料，开始解释。
　　“一个在受害人死亡时或者死亡之后通过奸尸而获取倒错性快感的人，他将会在此后的每次行为中重复、甚至强化这种行为。这种性欲倒错的现象，只可能表现得越来越强。并且，在没有外力的阻止下，基本上不可能自行停止。但这3起案件，一次发生在前年，2次是去年，今年的3起案件中都没有这种现象。”
　　“我的个大天！你的意思是说，这死后奸尸的，不是杀人凶手，而是另有他人？”老于的搭档胡文插了一句话。其实，他也觉得奇怪。根据对从受害者身上提取的毛发的DNA检测，他们找到了流浪汉王五。可这个王五，根本就是个成天混吃等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连杀了9个人还每天美得不得了。
　　“是！而且，性谋杀犯倾向于把技术上的事情做得完美无缺，这样可以增强自己对受害人的控制程度，每多杀一个都会有新的控制感。”何行君看着胡文，看来是第一个被他说服的人。“但在本案中，大家可以看到，三年来的这9起案件，作案手法只是更为熟练，远谈不上技术完美。”
　　老于没有再说话。
　　“接回我刚刚的话，加害者作案并非是见色起意，而是对成年女性所持有的一种敌意。这种对特定人群的敌意，通常是源于加害者曾经与该特定人群的不良关系，尤其是加害者在幼年时与此特定人群的不良关系。”
　　“也就是，恨屋及乌对吧！”胡文坐直身体，越来越觉得这个清秀斯文的男孩子非同一般。
　　何行君笑了笑，“不但如此，许多罪犯，尤其是暴力型罪犯，多数都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受到某种伤害，他才会在成年后把曾经受到的伤害反射回来。当然，这种反射与其原来受到的伤害相比，会扩大许多倍。”
　　何行君停了停，等等看他们是否要追问。
　　没有人开口，只是不少人点起了烟。
　　何行君看到圆桌那头的老于后靠在椅子上，皱着眉，手撑住一边脸颊，嘴角下撇地看着他。其它人，有几个人的坐姿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原来身体陷在椅子里到渐渐坐了起来。
　　何行君嘴角弯了弯。看来，自己的解释已经影响了他们。
　　而老于，这个肢体语言也很明白。他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道理，但有道理并不等于要接受。老于，这是在酝酿着一个能推翻他这些推论的问题呢。
　　“与加害人幼年时造成不良关系的成年女性，基本上都是家庭成员。具体到本案中，应该是20-35周岁之间的女性，通常而言是母亲，但不排除母亲之外的成年女性抚养人。”何行君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分析。
　　“一个对成年女性抱有敌意的男性，在他成年后需要和异□往时，这种敌意将使他很难长久地保持一种健康的两性亲密关系，也就是恋爱和婚姻家庭关系。所以，此人必然是单身，独居或者与男性年长亲属共同居住。婚恋关系的破裂，会加剧他对成年女性的敌视。而为了避免被他人认为自己是个人际关系上的失败者，他对女性的这种敌视并不会公开表露出来。”
　　老于掐灭了烟，双手在胸前环抱，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侃侃而谈的人。
　　听着他继续解释，一个不会处理两性关系的人，在正常人际交往中，也会觉得有负担，这会促使他选择一个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的工作。一个能在凌晨靠近单身晚归女性而不会引起对方惊觉的人，其体型必然不可能过高过壮。一个每次作案都选择下雨天的人，必然很懂得如何掩饰自己，这说明案犯智商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自视甚高。而一个能轻易对付练习过跆拳道的成年女性的男人，必然懂得一定的格斗技巧。
　　“你怎么知道他能轻易对付？”
　　“从现场勘探的资料以及尸检资料来看，受害人死前不曾有过剧烈挣扎，指缝干净，手掌平摊。这说明攻击是在刹那间发生，并且下手位置很准。”
　　嗯……
　　老于沉吟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目前为止，这小年轻的解释还听得。他把两手抱在脑后，继续听下去。小伙子，那个洁癖你要怎么解释！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何行君看了他一眼，而后开口。
　　“各位请仔细看一看这些照片。”
　　何行君把电脑连上投影仪，而后打开了一组照片，是案发现场受害者被发现时的照片，专案组所有人都熟悉的一组照片。
　　“各位之前已经注意到，除了那3起奸尸的案件中，所有受害者被发现时，都呈俯卧姿势，并且头部偏向右方。”何行君把原本按照案发顺序排列的照片重新分组，屏幕上两组照片的对比可谓一目了然。
　　除了老于，其它人全都坐直了身体，聚精会神地看着被重新排列的那些照片。
　　何行君把照片下翻，屏幕上出现了另一组照片，全都是关于手的照片。“不知各位是否注意到，这9起案件中，所有受害人的右手都是手掌平贴地面。”
　　这说明什么？老于盯着何行君，想着是现在打断他，还是等会。
　　“这一动作，明显不符合人体的运动规律。”何行君又换了一组照片，也是案发现场被害人的照片。画面集中显示了被害人的手部，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掌是平贴地面。
　　何行君把画面再次跳回，“这说明被害人死亡之后，有人特意摆放成这样。会在受害人死后继续留在现场把尸体布置成特定状态的，一是基于宗教原因，一是由于杀人者的偏执。本案中，显然没有宗教因素，只能是由于杀人者的偏执。这种偏执反应在其日常生活中，会表现为他对细节也不能容忍出现一丝一毫的错乱。”
　　这些平时只相信物证、技术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初听到何行君的那几点推论时，觉得处处都是漏洞。可听完这解释，虽还是半信半疑，却找不到了漏洞。
　　刘以东用笔轻轻地敲着桌面，“行君，你这个每一条推论都是应该，大部分，这推论能成立吗？”他当然也希望成立，这样一来，他们的侦破工作就有了特定的方向。但是，这毕竟只是推论。
　　老于似乎一下子抓到了关键问题，“小何，你知不知道，你这可能性累积下去，即便都是90%以上的可能性，累积五次之后，结果就变成了59%的准确度！”
　　何行君先是一愣，他是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一个问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我这个不是一个可能性中的可能性，而是一个一个可能性叠加，所有可能性叠加之后，准确度只会更高。这两个的逻辑方向，是截然不同的。当然，这些推论必须靠各位才能证实！”
　　“我的个大天！”胡文沉思了半晌，忽然扭头抓住老于的胳膊，“老于，这说的不是你现在那个邻居吗？”
　　“我的个大天”是胡文的口头禅。单听胡文说话，你很难想象他是个刑警，还是个很优秀的刑警。很多人第一次接触胡文，都觉得他一定是基层群众组织的工作人员，也就是居委会、街道办事处一类的。
　　但胡文有一个让人称绝的本事。
　　他看人，可谓过目不忘。不过，他不是记人名字，他记人的特征。比如这人脸上有个痦子，那人手是六指，这人走路像个鸭子，那人耳朵边有个肉瘤。
　　何行君那句“所有的纽扣一定会全部扣上，即便夏天也不例外”就像一句指令，启动了他脑内搜索程序。果然，这人他是见过的。
　　大年初一的早上，胡文、老于还有何行君一起，到了老于邻居家门口。
　　胡文看了看何行君，又看了看老于，转过身来抬手敲门。
　　门打开，一个衣着整洁、带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地打量着他们，“请问找谁？”
　　胡文出示了证件，“公安局鼓楼分局胡文，你是郑中？”
　　“是，请问什么事？”郑中彬彬有礼地回答。
　　站在胡文身旁的何行君，一直默默打量着这个男人。40上下，175左右的身高，不胖不瘦，皮肤略略有些白。毛衣内的衬衣，领口和袖口，纽扣一丝不苟地全扣了上去。郑中看向他们的眼神，丝毫不见慌乱，表情也不见紧张。
　　“有一起案件想找你了解下情况。”
　　胡文、老于和何行君走进房间。
　　房内物件的摆设很有条理，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大对。何行君仔细看了看，而后恍悟。
　　房间门口的鞋架上，皮鞋一模一样的两双，运动鞋一模一样的两双，拖鞋一模一样的两双。再往周围看了看，房间里的东西，同类的物品都是同样的。
　　刚刚坐下，正要开口问，听到里间一个口齿不大清楚的声音，“阿中，阿中！”
　　郑中转身往里屋走。里屋的人似乎有些着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里屋的门打开，一个和郑中年龄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像的男人走出来，“阿中，你又要走了？”哀切恳求的语调，让何行君他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郑中轻声哄着他，“不走，和他们说说话！”
　　何行君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最终落在那男人手里拿的一串东西上。
　　何行君心底一动，起身走了过去，微笑着轻声开口询问，“你手里的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
　　那个人握住郑中的胳膊，整个人往郑中身后躲了躲，眼神发怯又好奇地看着何行君，然后又看了看郑中，“阿中，要不要给他看？”
　　郑中低头对他笑了笑，柔和地开口，“给他吧！”
　　何行君迅速地看了看郑中，而后冲他身旁的那个男人笑了笑，带上手套，接过来那串叮叮当当响的东西。郑中把人领回里屋。不一会儿，里间传出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开心的笑声。
　　何行君看着手里的东西，却笑不出来。
　　东西很普通，但出现在这里就不普通了。
　　那是一串钥匙坠。
　　五六个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钥匙坠彼此扣在一起。坠子的颜色很绚丽，下面还有叮当乱响的铃铛、珠子，这明显不是中年男性会使用的饰物。钥匙坠的磨损痕迹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新旧程度的差异。环环相扣的钥匙圈很亮，应该是被人一直拿着玩的结果。
　　何行君慢慢转动了金属圈，看到有几个圈子的接口处，有些暗淡发黑的附着物。
　　何行君把钥匙坠递给胡文。
　　郑中安顿好里屋那个人之后，很快走了出来。看到胡文在认真打量那串东西，他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对郑中的询问，出人意料的顺利。
　　郑中完全没有要否认的意思，甚至到了最后还笑着说，“你们来得比我想得晚多了，我以为第一年就会被人查出来。”
　　何行君看到胡文手攥了攥，老于似乎对这句话无动于衷，可何行君还是看到他额角青筋一下子显了出来。
　　何行君打量着他，忽然忍不住开口，“你母亲还好吗？”
　　郑中脸色刷地变白，他骤然投过来的目光，几乎让何行君觉得整个人被什么压了一下。
　　对于何行君的问题，郑中没有回答。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然后和你们走。”
　　何行君他们坐在外面等郑中换衣服。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按说，这案子算有着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头，只剩下里间电视的声音不时传过来。他们静静地坐着等，除了不怎么清晰的电视声音之外，忽然听到一阵奇怪地声音，像是人被扼住喉头的急促气声。
　　何行君醒悟过来，心底叫了一声糟糕，他拉起胡文，“快，里间。”
　　等他们撞开里间的门冲进去时，却还是晚了。
　　里间电视机前，刚刚那个拿了一串钥匙坠的男人，姿势怪异地瘫在椅子上。双手直直地下垂，两腿往前直蹬，头倾斜在一旁，眼睛上翻，脸上却似乎有一丝笑容。
　　对于他们破门而入，郑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头专注地看着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伸手轻轻地替他合上双眼，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温柔。“我说过，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一天的苦。”
　　何行君忽然转开视线，不忍再看下去。
　　年后的第一个探视日，正是元宵节。
　　奉六章看着对面的何行君，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敲了敲隔开他们的玻璃墙，而后对着话筒开口，“行君，你是来给师兄演默剧的？”
　　何行君抬起头，看着奉六章的笑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奉六章轻笑着问，“案子破了？”
　　何行君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奉六章沉吟了一会儿，“有……无辜的人死了？”
　　何行君惊讶地看着奉六章，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在问，你怎么知道。
　　奉六章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这个小师弟。他眼睛里刹那间绽放的光彩，让奉六章忍不住有一丝高兴。
　　今天的何行君，和上次很不一样。上次来，这个小师弟眉尖微微发拧，眼睛亮得几乎能发光，和他说话时，语调带着些热切和兴奋。可今天，他眉头是平的，脸上表情却有些沉寂，刚刚开口叫他师兄时，声音低落，还带着些不自觉拖长了的音调，似乎碰到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
　　何行君看着奉六章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郑中的案子，让他这几天都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他早就知道，选择这个专业，总有一天他会亲眼看到人性的阴暗面。他刚刚跟着简易时，简易也说过，以后不管专业如何，学会化解因为这个专业而产生的负面情绪才最重要。
　　他没忘，可理论上知道和切实体会到，居然有这么大的差距！
　　“那个郑中，就是连环杀人案的那个凶手……”何行君深吸了口气，开始慢慢说刚刚破了这个案子。
　　那天，郑中跟他们回去局里之后，把自己是什么时候杀人，如何杀人，杀了几个人，作案工具在哪里都一一交待，交待得很完整，很有条理。可说完这些之后，他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不管胡文和老于怎么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他都像哑了一样。老于和胡文很恼火，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中沉默了好几天，然后从拘留所那里打来电话说他要见何行君。
　　何行君有些惊讶，却也有想知道更多的欲望，还有他也不能否认的一丝兴奋。可听完郑中的话之后，何行君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只觉得胸口闷得不行，心脏好像都在缩紧，还有点疼。
　　“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儿不停的抽烟，我快要忍不住开口问他的时候，他忽然哭了起来。”何行君当时被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郑中用手抹了抹脸，“谢谢，不用了。”他平息下来，而后缓缓开口，告诉了何行君那一切是怎么回事。
　　“那天那个是我哥，我们家就我们两兄弟。他比我大两岁，可是他却总像个大人一样，从一开始就护着我，护着我不让我妈打我。对，是我妈，不是我爸，因为我爸爸懦弱得甚至连我都能吼他。”
　　“小时候，挨打是家常便饭。作业没写好，出去玩回来的晚了，和别人打架，被老师批评，考试不及格，反正什么事情都能挨一顿打。打得最厉害的，是因为我尿床。可是，她越打，我就越拧，有时候明明没有尿床，我都要故意往床上倒些水。那时候，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人家田里抓些青蛙。看着那双外鼓的眼睛，白白的肚皮，我就想这是那个女人，然后用小刀一点一点把她的皮划烂，最后再扔给狗吃。我天天想着怎么杀了她，然后自杀。没有杀她，都是因为我哥哥……”
　　何行君一直记得郑中说起自己哥哥时的表情，那样的笑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是幸福。
　　“我哥哥根本不像是我们家的人，他脾气好，又不窝囊，聪明懂事，对任何人都很礼貌，但他只对我好。”郑中说起来他的哥哥很多次出门找他，给他留好吃的，带他出去玩，给他补习，从来不烦他，即便偶尔郑中发狠闹脾气，他的哥哥也不过故意叹口气，然后就来哄他。
　　喜欢上自己的哥哥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爱上他却似乎天理难容。好在，他不是单相思。天理难容，他不在乎，只要哥哥能容他就什么都有了。
　　可他们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的母亲，人老了，脾气却不见老。家里爆发战争那一刻，他打从心底里觉得高兴。盘子、碗碎了一地，鸡毛掸子居然能打折，看着倔强的儿子，家里最粗的那个擀面杖就挥了过来。
　　擀面杖落下来时，他只听到一声细微的声音。然后，就是他那个已经大学快要毕业的哥哥，重重地倒在他怀中。
　　他的哥哥再醒来时，眼神里的空茫让他一阵发冷一阵害怕。他当时就想去杀了那个女人，可什么都忘了的哥哥，却忽然笑着对他开口，“阿中。”
　　“行君！”奉六章打断了何行君的叙述。看着脸色泛白、声音隐隐有些发抖的小师弟，奉六章忽然间有一丝心疼。其实，后面的情形，他想一下也就知道了。不外乎是他们的母亲或者别的女人又刺激到郑中或者那个哥哥，郑中心底那根一直都有的弦又绷了起来，并且终于绷断，杀人案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何行君抬头，抽了抽鼻子。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好意思地开口，“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个专业。”
　　奉六章的声音还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何行君觉得似乎什么都可以跟这个师兄说，也什么都愿意跟他说。即便是那些可能说出来会让他觉得有些丢脸的话，也能没那么多顾忌的和他说出来。
　　奉六章其实想说，是，你不适合，因为你太容易产生同情感。可是，如果没有这种同情感，他也学不好心理学。作为一个优秀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者，你得恰当地重构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通过受害人的脸，还要通过罪犯的眼睛和心理。这就要求心理研究者能体会罪罚的情绪，从案发现场透露出的杀人时机、杀人动机、杀人的手段去分析他当时处于一个什么状态。
　　而且，他也不能否认，何行君很善于观察和思考。对犯罪现场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他能够注意到并且体会到其后所隐藏的东西。
　　奉六章揉了揉眉心，“行君，你得记住一件事。那些受害者，他们被□、谋杀、虐待和毁灭，其实这个时候，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他会继续伤害别人。他可能就坐在那，回味自己所作的一切，甚至是带着喜悦去仔细地品尝它，并从中获取某种快感。他不会自己停下来，除非有人阻止他，有外人阻止他。”
　　何行君看着他，脸上原本的沉寂渐渐散开。奉六章笑了笑，这是个很聪明的男孩子，他知道自己要告诉他什么。
　　何行君也笑了起来，师兄不愧是师兄。
　　“师兄，有一个说程颢的故事你听过没。”
　　“明道先生的故事多了，你说哪个。”
　　“就是朱公掞去汝州见明道先生的那个。现在想想，他说那句话真好。明道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是让‘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的人！”
　　奉六章看着眉眼笑开的何行君，感叹着还是这样的笑容适合他。只是，这马屁拍得也太不含蓄了。
　　“行君，你这话太假了。不过……”奉六章笑意更深，“师兄听了还是很高兴！”
　　何行君坐在回城的车上，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景色。太阳透过玻璃落在身上，慢慢积累的暖意让他觉得有些懒懒的。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早春清冽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些凉意，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暖。
　　空气中有一股清甜的气味，淡淡地，却让人舒服放松。何行君深吸了口气，忽然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
　　他的视线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住，是一片正在开放的桃花林。碧绿的稻田和远处青山的背景下，这一片白白粉粉的桃花开得很热闹。何行君一阵惊讶，怎么来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
　　难道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校园里一直流传一个顺口溜：穷本科，傻硕士，又穷又傻是博士。以前，只是当作一个笑话听，没想到还真应验了。
　　想着想着，何行君噗地一下乐了。这么认真地想自己是不是傻了，那可不真是傻了！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何行君哼着歌往宿舍走。刚到楼下，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衣领。
　　而后，耳边响起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小荷花，让我再稀罕稀罕你这纤长优美的脖子，然后你就自己提头去见你家BOSS吧！”
　　何行君听着那句不伦不类的话，笑着转过头去。“老古，你们在排什么戏？这台词设计得可不咋地。”何行君看着自己的室友，法学院研究生，戏剧狂热爱好者古司画，开始习惯性地打嘴仗。
　　“小荷花，你又羞辱我？”古司画狂怒，“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凌晨5点才睡，早上8点半你家BOSS开始索命连环CALL，10点开始你师兄弟姐妹开始轮番上门抓人，我下午还要去新校区见我可爱的学弟学妹！”古司画头低下，语调森森，“我看你的头不用给你们老板了，直接给我吧！”
　　何行君作势讨饶，“古大侠饶命！小人三代单传，上有父母尚未赡养，中有娇妻尚未谋面……”
　　古司画笑着打断了他，“这才像话！”
　　收起刚刚的玩笑，古司画告诉他早上到现在，导师简易一直在找他，应该是有啥急事。
　　何行君觉得有点奇怪。刚刚回来的路上，手机一直没有动静的啊！
　　掏出手机一看，还是关机状态。他一拍脑袋，想着真是傻了傻了，居然忘了。
　　刚一开机，短信提示音就响个不停。何行君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他一边念叨一边看短信，有导师和刘以东的未接来电提醒，有同门的短信。还没看完，电话响了起来，“行君，你现在立刻到电视台来。”
　　何行君啊了一声，简易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一路忐忑不安地到了电视台，刚从出租车里出来，就看到电视台门口简易黑着脸站在那儿，“前几天不是告诉你保持通信畅通吗，怎么上午电话关了一上午，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简易说，他们这个专业，最怕马虎大意。一马虎，一大意，可能就冤枉了好人。就算没那么严重，误导侦破方向也不是闹着玩的。而细心认真，都是平时培养出来的。
　　连环杀人案宣告侦破，市里头反响很大。电视台的法治频道和公安局是长期合作单位，了解到这么个好题材当然不会放过，于是前几天就和分局还有简易他们联系做节目的事情。
　　何行君心说我哪儿知道是今天，不过他还不敢在这个时候顶嘴，“我去看师兄了今天，刚回来忘记开机了。”
　　“哪个师兄？你要关手机？”
　　“奉六章奉师兄，他不是……”何行君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导师的脸色刹那间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具体如何变得他说不清，有点像云开雾散，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完全散开。
　　简易哦了一声表示他明白了，转身往电视台大楼走，“你吃饭了没？”
　　“没呢，本来打算在学校吃的，刚回去，还没来得及。”何行君揉了揉肚子，都有点饿过头了。
　　简易看了看手表，“你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后，上去五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尽头去找我。”
　　何行君扭头往外走。没走两步，听到后边简易又说了句，“那个，行君，抱歉我刚刚没先问清楚？”
　　何行君笑了笑，“简老师，放心，您还是很帅。当然，您说过，勇于承认事实的人才最帅。”
　　简易笑着摇摇头，往大楼里头走。
　　吃完东西回来，上去五楼，走到简易告诉他的那个地方，推门后发现里头已经开始在录影。何行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现场导演喊停，而后让他进去在简易身边坐下。
　　现场一共五个人，主持人，简易，刘以东，他们学校的一个刑法学教授，还有他。讨论的主题是恶性暴力犯罪的预防与惩治。
　　何行君本来想自己导师都在这儿了，他顶多不过是必要的时候补充一两句，没想到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现场部分，他占的时间还真不少。
　　听到主持人问他是如何准确做出那几条推论时，何行君给了一个很四平八稳的答案，无外乎学院的专业教育、导师的认真指导。他无意间转头，看到简易正微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容他很熟悉，就是早上奉六章说他“假了假了”的表情。
　　何行君眼睛一亮，嘴角一弯，“简单点说，就是咱上边有人！”
　　主持人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嗯，也就是说……”
　　何行君灿然一笑，“也就是说，我导师给了我一个坚实的理论支架。”他在桌子底下偷偷朝简易比了个OK的手势，简易摇摇头笑起来。
　　“啊，对了，咱里边也有人。”何行君想起奉六章，很自然地就说了出去。
　　主持人也笑了，看着他等他继续解释。
　　“其实，这次我这部分的分析，是一个师兄和我一起做的。”何行君看着主持人，笑了笑，“要不，我也不能那么自信。如果不自信，我可能也很难说服刘警官他们相信这些推论。”
　　奉六章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个虽难掩青涩却也透露出冷静自信的男孩子。何行君眉眼间的明朗自信，让他看了忍不住高兴起来。
　　而那句“咱里头也有人”，终于让他失笑出声。
　　笑容还没有完成，他忽然想起本来也是这么明朗自信的简之童，奉六章长呼一口气，脸色慢慢沉静下来。
　　站起身，奉六章往洗手间走过去。
　　“六哥，六哥，你等下再进去行不？”站在门口的小鸽子看到奉六章要往里进，伸手拉了他一下。看到奉六章的表情，他立刻松开了手。但脸上惧怕的神色更浓了些，声音也多出来明显的哀求，“六哥，你……”
　　奉六章看看着急得开始脸色涨红的小鸽子，“没事，我知道。”
　　他的声音没什么特别，表情也很平静，可小鸽子的脸色却恢复如常，似乎奉六章说没事就真的没事。
　　刚刚想到简之童，想到简之童原本也该笑得这么明朗，奉六章心里不由升起了一丝烦躁。这烦躁，他不会忍，也不可能忍，不但不忍还要利用上。
　　奉六章往里走，塑胶底的鞋子没发出什么声响，就算有那么一点细微的声音，里头的人也不可能顾得上去分辨。
　　洗手间尽头的角落里，不时传来男性粗重的喘息，喘息间，还有另一种细弱却清晰的暧昧声音，像打了肥皂之后用力搓手的腻滑声响，也像滴着口水舔舐食物的动静。
　　奉六章静静地站着，左边嘴角勾了上去，眼睛也微微往里眯了眯。等听到刚刚断断续续的喘息开始变得连续，声音也越来越大时，奉六章走到旁边的便溺器，拉开拉链，掏出来，开始撒尿。
　　骤然而起的声响似乎惊动了那边的人，只听到一声压抑又压制不了的呻吟，而后另一个人似乎被什么呛到，一声不明的咕噜声之后，随后传来一阵轻咳。
　　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脚步声在离他不远处停下。奉六章收起脸上的笑容，拉起拉链，整理好衣服，转身正看到陈其武脸色阴沉地瞪着他。
　　奉六章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视线越过陈其武，对着他身后的赵伯然开口，“你知道常昊跟李昌镐凤凰城为什么会和棋？”
　　赵伯然一愣，他显然没想到奉六章此时会说这么一句话。赵伯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奉六章，脸色倒慢慢平静下来。
　　奉六章笑了笑，“对那些专业棋手来说，四路以下没有秘密。他们能把路数算得精确到1/24目，怎么可能和棋？”
　　赵伯然打量着他，过了半晌微微一笑，“说的是。”
　　奉六章洗了手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加了句，“何况……算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赵伯然站在那儿，慢慢想着奉六章刚刚的话，他看了看陈其武，似乎是对陈其武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奉六章倒真是不一般。”
　　奉六章站在报刊架前面，看着上面一篇也是在写那个连环杀人案的报道，似乎看的津津有味。
　　“武哥！”一声有点哭音的求饶，让他转过头去。
　　另一边，陈其武抓了小鸽子的衣领，看似没有用力的一推，小鸽子却往后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有墙挡着，估计是会跌倒在地上。小鸽子脸色煞白，抬头求饶地看着陈其武，看样子是快要哭了出来。活动室内其他人，有一些围了过去，另一些人虽然没动，脸上的兴奋却难以掩饰。
　　暴力或者捕猎，总是能让人肾上腺素迅速积聚，而后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快感。在监狱这种特殊的场合，冲动和快感反而会更强。
　　奉六章很自然地想起以前自己的专业理论。
　　他看着那些人，本打算冷眼旁观，可看着那个男孩子眉尖微拧的样子，他心底一动。放下报纸，奉六章走了过去。
　　伸手揽住小鸽子，他对陈其武笑了笑，而后转过来认真打量着小鸽子。他左看看，右看看，而后提高了音调开口，“伯然兄，我发现这小鸽子长得还不难看，你说呢？”
　　赵伯然正在活动室的另一头打棋谱，听到奉六章问他，赵伯然继续往棋盘上落棋子，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可能吧。”
　　奉六章转头看着小鸽子，“今晚你替我铺床。”
　　活动室还是很安静，只是有人睁大了眼睛，有人开始手肘偷偷顶一下身旁的人，视线在陈其武和奉六章之间来回打转。陈其武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奉六章，身体收紧，后背略略拱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奉六章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表情放松，神态自在。
　　小鸽子也一声不吭，只是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角扭得死紧。
　　奉六章放开他，走去赵伯然旁边，“来一局？”
　　赵伯然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的陈其武，陈其武错愕的样子让他笑了笑。收了棋盘上的棋子，手执白棋，等奉六章开局。
　　棋盘上开到第三个劫时，赵伯然看着彼此的大龙看了许久，而后投子，“还真给你开了连环劫。”
　　奉六章只是笑，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鸽子，那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悄悄打量着他的男孩子立刻转开视线，转过头去看电视。
　　奉六章恍了下神，他想到在自己面前笑得光风霁月一般的何行君，行君，会说我让人在春风中静坐的人，也只有你这个……这个傻师弟了！
　　看着文化活动室墙上的日历，上面的日期提醒他时间的变化。元宵节过去快一个月，而他入狱到现在也要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布局初势已成。局势初成之后，不妨小规模捉对厮杀，有变动，他才有机会。
　　可有时候，机会太多，也会让人犹豫。
　　熄灯前，小鸽子走过来他床边，怯怯地开口，“六哥！”
　　奉六章随口嗯了一声，往床里边挪了挪，示意他上来。等了一会儿，没见小鸽子有动静，奉六章从自己的思考中回神，抬头看着他。
　　小鸽子站在床边，低着头，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奉六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个男孩子在想什么。这个男孩子以为这次也会像上次一样，会听到奉六章淡淡地对他说一声，回去睡吧，可没想到自己却要让他上来。
　　奉六章看着他，等他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
　　或许是感觉到奉六章的视线，小鸽子终于抬头，看向奉六章的眼睛。慢慢地，他的慌张和不安开始后退，像潮水一般落下去，只留下一些难为情。
　　看到奉六章用手在床上拍了拍时，小鸽子又低下了头，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咬了咬嘴唇认命一般上了床。心底又在翻腾，却不再是过分的恐惧和不安。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奉六章的眼睛似乎在告诉他什么。
　　小鸽子在他身边刚躺下，监舍的灯也熄了。
　　奉六章能感觉到这个男孩子身体的僵硬。他觉得很有意思，不是因为小鸽子，而是因为周围的气氛。
　　监舍内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刻意，甚至诡异。
　　住了十几个成年男性的房间，临睡前都会有一些声响，比如哈欠声，翻身时压动床板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终于可以入睡的长吁气的声音，抻开身体的关节响动声，或者拉扯棉被时棉布窸窣的声音，或者低声交谈的声音。
　　平时，这种声音总会持续几分钟。可今天，灯熄灭了之后，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不但没有这些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不大听得到。
　　奉六章知道，这些人在等着好戏上演，不单单是一场性事，更重要的是他和陈其武、赵伯然之间的戏。但奉六章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期待这场戏。
　　既然如此，一场为人期待的剧目，开场自然要选好时机。奉六章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到另一侧赵伯然转身的声音后，他伸手去拉近小鸽子。
　　“啊！”小鸽子身体一抖，失口出声。声音虽然不大，可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却清晰可闻。
　　奉六章迅速捂住他的嘴，凑近小鸽子耳边低语，“别怕！”
　　小鸽子点点头，奉六章拿开手，侧身看着他。小鸽子用气声颤抖着开口，“六哥！”
　　听着这颤抖的声音，不难想到这个男孩子现在是什么表情。奉六章在心底自嘲，居然有一天他也要做这样的事情。手抚上这个男孩子的后背，手下接触的这个年轻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奉六章停了一停，心口忽然划过一丝锐利的疼痛。
　　“你自己来。”奉六章把手撤回，柔声对小鸽子说。
　　小鸽子没有动静，似乎没听明白奉六章刚刚说了什么，又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房间里的再度安静让奉六章迅速回神。
　　奉六章低笑了一声，“不会自己做，那，还是我来？”
　　手刚伸过去，就被小鸽子抓住，“六哥，我……自己来。”小鸽子似乎慢慢明白了奉六章的意思。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看来不是真的要拿他的身体发泄，倒像是为了别的什么，甚至可能是要帮他。
　　奉六章闭上眼，好让那个男孩子自在一点。只是，这毕竟是监舍的单人床，小鸽子在他身边的动作，他虽然闭着眼，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小鸽子上下摸着自己的身体，动作间时轻时重的响动，慢慢变乱的呼吸，这个房间里的气氛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奉六章静静地听着，听着有些人开始翻身辗转，有些人开始呼吸加重，有些人床铺上传来规律的响动，而陈其武和赵伯然那里倒很安静。
　　奉六章躺着笑了笑，有意地加快加重了呼吸，身体也偶尔动几下，却没料到小鸽子忽然低声哀求着开口，“六哥，我，我不行！”
　　奉六章睁开眼，借着走廊上透过来的灯光，看到身边这个男孩子水雾弥漫的一双眼正看向自己。
　　“怎么了？”
　　“我……我那个……硬不了……”小鸽子低着头，声音低得他几乎都听不清。
　　奉六章等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抱住小鸽子，“我来？”
　　小鸽子身体抖了一下，嗯了一声。
　　奉六章看着这个嘴里答应着、身体却慢慢僵硬起来的男孩子，把手贴上他的身体。
　　年轻的身体原本该很容易挑逗起来，可奉六章发现这个男孩子的身体却很不敏感。如果不是从未在性事上获得过快感，那就是敏感带被刺激过度而无法反应。无论是哪个，都不是好事。可随着他的动作，他发现这个男孩子却二者都是。
　　这个发现，让他手下的动作更为轻柔，甚至带着些怜惜。
　　小鸽子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身体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奉六章的衣服，压抑的呻吟偶尔从喉间发出，让这个监舍的声音开始变得复杂。而有另一种东西，却开始明朗。
　　南方春季里难得的艳阳天，终于能出来放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欢愉。奉六章抽着烟，懒懒地靠在铁丝网上晒太阳。一段时间的阴雨，他觉得浑身上下，包括□都快要发霉了。
　　奉六章笑了笑，看来自己的忍耐力还得再练一练。
　　赵伯然站在他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诶，你为什么入狱？”问完，又加了一句，“烟拿一颗来。”
　　奉六章掏出烟给他，看着径自拿了他嘴上的烟去对火的赵伯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晚之后，赵伯然对他逐渐接近起来，不是之前带着疏离客气的接近，而是一种察觉了同类之后认同似的惺惺相惜。
　　奉六章看着蓝得透澈的天，慢慢伸了个懒腰，语调里头带着些漫不经心，“为了……我所爱的人。”
　　赵伯然猛地转头，看着奉六章看了好一会儿。
　　奉六章似乎没有察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仍然安静地靠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转头看着赵伯然，“你以为现在还真会有这样的人？”奉六章的笑容加深，似乎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话很好笑。
　　赵伯然认真地打量侧转头看着他的奉六章。奉六章英挺的眉目一边在阳光下，另一边陷在阴影中。阴影中那双眼睛，很黑，很深，也很亮。
　　他转过头去，看着远处长呼了一口气，“如果有呢？”赵伯然脱口而出，声音里透出些感慨。
　　奉六章站直了身体，看着赵伯然认真地说，“真有这样的人的话，我会觉得敬佩。”
　　赵伯然看着他，“敬佩？”
　　奉六章放轻了声音，“还……有些羡慕。”
　　赵伯然看着他，渐渐笑了起来，他摇摇头，“六章，咱俩如果是在外边碰上，一定能成为朋友。”说完朋友两个字，他很快又否认，“不，是知交。”
　　奉六章看着他没说话。
　　赵伯然觉得奉六章虽然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可他这样的注视不仅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尴尬或不快，反倒让人轻松自在，愉悦舒服。
　　不远处飞过来一颗篮球，篮球滚到他们身边时的声音，似乎打破了某种宁静的东西。赵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另一边。
　　奉六章弯腰捡起来篮球，抬头，看到小鸽子正从另一边跑了过来。他把篮球递过去，小鸽子红着脸腼腆地笑着接过球，“谢谢六哥。”
　　小鸽子拿着球回去，跑了两步，回头对奉六章又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奉六章看着小鸽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前天是探视日，何行君没有来，不知道这个小师弟现在在忙什么？
　　他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放风结束回去监舍时，看到楼下的来信通知板上有他的名字。奉六章走去取信，信封已经撕开，当然是被检查过的。
　　走回监舍，他拖了马扎坐在床边看信。
　　师兄：
　　你好！
　　……
　　做足了架势，忽然发现写信还真是个技术活儿。简老师说，其实他最不愿意考试了，看着那一叠一叠白花花的纸就拿来浪费印试卷，他就觉得惋惜，啊，不对是心疼，都是原木啊。师兄你一定能想到简老师的那个音调和表情。
　　简老师如果现在来我房间，他一定觉得心疼，因为我已经撕了好多张信纸。
　　奉六章看着信的开头，忍不住笑了出来。何行君眉眼间熠熠生辉，笑得明朗干净的样子几乎能从信纸上跳出来。看着这信上的话，就像看到何行君坐在他对面对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
　　奉六章继续看下去，看何行君说学校里发生了一起伪炸弹事件，他还被叫去了现场；说医学院那边也上了报纸，因为有人举报说有学生拿流浪猫做试验；说学校准备85周年校庆，邀请了很多学科大拿，可惜他们学院太年轻，短期引智项目没有得到批准，不然简老师打算邀请约翰道格拉斯。
　　师兄，是约翰道格拉斯啊，可惜我无缘一堵大师风采。不过，师兄你那天那么冷静地教我做分析的风采也很好。师兄你看到这里是不是又要说我假了假了，然后说虽然假了你还是很高兴。可是，师兄你看我的眼神是多真诚，啊，对了你看不到。
　　奉六章蓦地失笑。
　　师兄，这周我要和简老师去上海开会。开会回来，我就错过了去看你的时间。
　　对了，我昨天去简老师家，看到简老师养的一条黑色猎犬。我问简老师这狗的名字，简老师说叫柏拉图，然后解释说这是因为每一条狗都是一个思想家。我仔细看了看柏拉图的眼睛，发觉和师兄比较像。
　　完了，我又犯老毛病了，写东西没重点，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简老师说，我得去好好读一读小逻辑，那我就去读书了。
　　奉六章看着这封信，先前的笑意还留在嘴边眼角，眉头却忍不住皱了皱。他心底有点无奈，却也有些意料不到的高兴。
　　拿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迹，他渐渐有些出神。
　　“奉六章出队，跟我去办公室一趟！”管教的声音打断了他，奉六章把信装到口袋里，立刻起立，大声应是。
　　奉六章跟着管教走到狱政科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奉六章打量着办公桌对面那个警察。一个浸淫了酒色之气的中年男人，双手交叉平放在桌子上，神态中带着掌权者的倨傲和轻慢，可他看着奉六章的脸又有些虚伪的亲切。这个男人打着官腔对他说，狱政科准备让他做监狱里的帮教工作。
　　奉六章刚刚低眼的一刹那，看到办公桌上一个题头市监狱管理局的檔，上面有他的名字。他大致估摸了下，应该是上次那个案件的原因，和对面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对方现在的表情很明白。人家现在正等着他的感激涕零，似乎他翻手间改变了奉六章的命运，而且是一种从地狱到天堂间的改变。毕竟，一个服刑犯人能在监狱里做帮教，也就意味着服刑轻松许多，而且容易获取减刑机会。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却不是奉六章想要的。
　　虽然不想要，他也不能拒绝。
　　奉六章认真地考虑着，如果接受的话，要怎么和现在的布局连起来。怎么连才能把这个意料之外的机会，变成一手鬼手棋，让它的棋力能发挥出来。
　　“啊咳，是不是一下子没有想到，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警察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烟点上，慢慢走到奉六章身边，“这可是我们这边给你争取来的机会！”
　　奉六章快速做出决定，即便不能落成一步鬼手棋，他现在也得先答应下来。“谢谢政府，谢谢领导！做帮教，得买点书了，存钱进来的话，咱们队的账号还是以前的吧？”
　　那个男人看着奉六章，慢慢咧开嘴，笑得心花怒放。他用手轻轻拍拍奉六章的肩膀，很满意奉六章的识相。
　　之后的几天里，奉六章一直想着怎么把这一步纳入到他已有的布局。同监舍的其它人，除了小鸽子、赵伯然和陈其武，一个个都觉得奉六章这是交了好运了，有事没事都和他套起近乎来。
　　小鸽子对他越来越亲密，但这个男孩子接近他不是因为所谓的好运。看着那双眼睛，很多东西奉六章都看得一清二楚。对此，他无意鼓励也无意阻止。
　　赵伯然的态度很微妙。平日里，他对奉六章越来越随便；可如果说到彼此的私事，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防备得滴水不漏，甚至更为敏感。陈其武则只有一个原则，全然相信，不，应该是迷信于赵伯然。陈其武这样的人，很麻烦却也很简单。这种人有非常敏锐的直觉，他不分析，不思考，也不绕弯，他只认准了一条，任何接近赵伯然的人，他都要小心戒备。
　　“我说，你哪儿找来其武这么得力的一个人啊？”
　　奉六章和赵伯然对坐在棋盘两端，看着棋盘上交缠在一起的黑白大龙，已经是中盘了，执黑的奉六章落子时，随口问了一句。
　　赵伯然低头看着棋盘，只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话。
　　开始在监狱做帮教之后，奉六章得到了一个意外的好处，能更为经常地进出文化活动室。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就能进出。那个亲切虚伪的警察，在看到自己银行卡上的数字变化之后，便遮去了不少虚伪，对奉六章多出不少亲切来。就连查铺时看到小鸽子在奉六章床上，也不过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他啊，就像小鸽子对你一样啊。”赵伯然杀了一条黑龙，一边提子，一边回了奉六章一句话。
　　奉六章笑了笑，“小鸽子也没怎么样对我。”
　　“都跟着你开始上文化课了，你想还能怎么样。”赵伯然杀了奉六章的大龙，一时间心情畅快，便多说了几句话，说陈其武很小的时候就和他认识了，说去年发生了点事情，陈其武本来要一力承担，后来不行便一起入狱。
　　“有人顶罪，还不行？”奉六章拿捏着语调，透出些诧异，却又没有好奇，似乎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感叹。
　　赵伯然看了看奉六章，眼神有些飘忽，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也不是什么都能顶替的。”
　　奉六章没有再接话，低头专注地看着棋盘，放在腿上的右手却慢慢握紧。
　　落下一子，奉六章抬头看了看赵伯然，不动声色地长吁了一口气。身边一声微乎其微的声音让他转过头去，正看到外劳队副队长上半身贴着桌子，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做什么。
　　看到奉六章看他，那个人盯着奉六章看了好一会，而后站起来走去报刊架旁。奉六章低头继续看着棋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晚上熄灯之后，巡逻的内看守走过之后，小鸽子爬到他身边躺了下来。
　　自从第一次奉六章叫他体味到身体的快感之后，奉六章就没再碰过他，只是每隔几天都会叫他过来，在奉六章的床上自己抚弄自己。奉六章说，有些声音也不妨事。
　　毕竟还只是个20出头的男孩子，性欲被开发之后，他的身体便越发敏感。可是，他最近却越来越拘束，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身边的奉六章，实在太难忽略。
　　小鸽子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脸上渐渐发烫，心跳也越来越快。可渐渐地，他的动作有些生涩艰难，身体似乎被什么绑住了一般，无法放开，也无法体会到快感。
　　睁开眼，看着夜光中这个轮廓清晰的男人，小鸽子忽然间就忍不住抬手贴上他的胸膛。
　　还没有完全贴上去，奉六章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放了回去，轻轻说了句，“你自己来。”
　　小鸽子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小心地悄悄往外挪了挪身体。
　　奉六章闭着眼，继续想着自己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忽然被身边的动静抓回了心神，身边这个男孩子的喘息似乎有些不对劲。睁开眼，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一道水迹。
　　奉六章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想到摸了一手湿。
　　“小鸽子？”奉六章侧身，小声地叫他。
　　小鸽子被他摸到之后，身体一颤，快速地用手擦了擦脸。大口喘息了几下，才怯怯地开口，“六哥。”
　　奉六章看着他没说话。
　　“六哥，你……是不是讨厌我？”小鸽子带着些抽泣的气声问他。
　　奉六章一愣。他那次看到小鸽子眉尖微拧的样子，一下子就想起了何行君。许久不曾有过的心软之下，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不想让这个男孩子在监狱里总是被人欺负。可现在看来，这男孩子似乎在他这儿才受了欺侮。
　　奉六章想了想，“你回去睡吧。”
　　小鸽子安静了半天，几乎连呼吸都很难听见，然后从他床上小心地起来，悄悄地走回去自己的铺位。
　　之后的几天里，小鸽子都只是趁他不注意时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他，就连去上文化课时，也都是低着头。
　　奉六章还是和平常一样。偶尔看看小鸽子，也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文化室那边发生的事情给吸引过去了。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何行君和简易没有去参加所谓的周边调研，其实就是去周庄旅游。午饭过后，他们依约去了公安局黄浦分局，跟着一个年轻的警察去见他们刑警队的队长。
　　刚到会议室坐下，一个三十出头的警察脚下生风一般走了进来。
　　何行君看到他一进门就迅速地打量了导师和自己一眼，看向自己时，那人的眉尾不自觉地稍稍挑了挑。何行君知道，对方这是有点不满，还有点不以为然。
　　简易也看了出来，回头看了看他，他对自己导师笑了笑，示意没什么。
　　“周延，刑警队队长，欢迎简教授……还有这位同学。”话刚说完，对方手就伸了过来。
　　简易握住他的手，稍稍侧身转向何行君，“我的学生，何行君。”
　　周延看着何行君，稍停了下，而后伸手过来，“上次你们那儿一个连环杀人案侦破，是你吧！”
　　“是简老师还有一个师兄！”何行君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周延的握手短促有力，让人一下就能知道这是个办事利落、讲究效率的一个人。
　　周延一手叉腰，一手往上耙了耙头发，“请坐，我们就开门见山直说，局里现在有一个案子有点棘手，想请您……二位看看能否给些意见。当然，请心理学家参与破案还不常见，我们……”周延搓着手，笑了笑。
　　简易对他点点头，开口道，“犯罪心理学在国内的确比较新。不过，如果它不能解决实际问题，那就和巫术没啥区别。”
　　周延哈哈大笑，虽然因为自己的担心被人点破而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放下负担的轻松。“我这就叫人拿卷宗。”
　　资料很快拿来，周延手按在卷宗上，犹豫了下还是问了何行君，“杀人现场你去过吗？”
　　何行君先看了看自己导师，而后对周延笑了笑，没想到这个警察还这么细心，“现场没去过，不过上次那个连环案，现场照片我都看过。”
　　周延把资料递过来，“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这些照片我们看了也都觉得不大舒服。”
　　何行君接过来，一份放在简易面前，一份自己拿过来翻看。打开资料夹，何行君才明白周延的提醒虽然有用，却是其效甚微。
　　资料夹内开头的照片，是关于案发现场环境的拍摄，还有一张画着十字架的纸片的照片。之后照片逐渐集中于尸体，并且从一切可能的角度拍摄下来。照片上，受害者呈现出一个怪异的姿态，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紧紧地绑在一起，颈部被刺破，胸部和腹部有多处刀伤。血迹到处都是，伤口有明显外翻的血肉。
　　“最为棘手的，是我们在尸体旁发现了一张画着十字架的那个纸片。我们一致认为，这张纸是凶手故意留在现场的。”周延趁他们看资料的同时，补充了一句。
　　虽然有心理准备，虽然参与了上次的连环案，可看到那些照片时，何行君还是觉得胃部一阵紧缩，口内随之有些泛酸。他很想立刻放下这些，马上离开。他确实没有想过，一个人被杀害时的场景能到达怎样骇人的地步，也没有想过这些照片会怎样的触目惊心。和这些照片比起来，上次的那个案子的现场照片，实在算不得什么。
　　合上资料夹，何行君无意间看到身边的导师简易也皱紧了眉头，之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何行君想到奉六章安慰他时的话，“有一个人他会继续伤害别人。他可能就坐在那，回味自己所作的一切，甚至是带着喜悦去仔细地品尝它，并从中获取某种快感。他不会自己停下来，除非有人阻止他。”
　　是啊，除非有人阻止他，除非有外人能阻止他。
　　何行君想着这些话，忽然间明白了奉六章那些话的另一个意思。
　　面对这些案件的时候，要学会从罪犯的眼光和大脑去重构当时发生的情形，而后还要学会跳出来，以一个客观冷静的观察者来看待。
　　心底慢慢平静下来，重新翻看卷宗，他渐渐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去看这些现场照片。
　　伤口如何分布，处于什么部位，凶手用了什么样的刀子，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95％的人是右撇子）？从伤口看，他刺杀的时候是正对着受害人还是在她背后，他绑了她多久，她的主要死亡原因是什么，从被刺杀到死亡中间经过了多长时间？他留下这张纸片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答案都很重要，因为它们影响到更大的动机问题。杀手杀掉受害人是为了得到什么？是出了岔子的抢劫杀人，还是性冲动之下的杀人，杀人动机对确定凶手特征可以说是至为关键。
　　想着这些问题，一一翻看那些现场照片，而后，他合上了文件夹，低头揉着眉头，静静地想着。
　　“受害人，嗯，佟心她是什么样的？”简易问周延。何行君倒没想到这些，抬头看着导师和周延。
　　周延从他手里的资料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简易，何行君凑近看，照片上那个姑娘，笑容灿烂明亮，很容易让人喜欢的一个女孩子。何行君看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周延开始给出标准的描述：身高、体重、年龄、相貌……但简易让他停了下来。
　　简易放下照片，“我是说她人怎么样？”
　　“哦，活泼开朗，对人亲切，人际关系很好。”周延看着资料夹内的走访笔录，回答简易。
　　简易看了看何行君，然后扭头过来对周延说，“我们得带些东西回去，”
　　何行君跟着另一个警察去取资料，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个案件。想到那个被杀害的姑娘，何行君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胸口，长长地吐气，“师兄！”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何行君嘴里咬着笔，坐在桌子前看卷宗。旁边堆着走访笔录，现场勘验笔录，证据目录，还有法医的验尸报告。
　　简易先回去了，学校那边一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临走之前，简易交待何行君把他们的分析结果弄得更细致确切些，和周延把这边的事情做完之后，再准备返校。
　　何行君看着简易列出来的几条分析意见，很是佩服自己的导师。简易眼睛很毒，昨天从公安局回来，一个晚上而已，他已经对凶手年龄、住址、性格特征、家庭情况、职业情况给出了大致方向。何行君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简易的方向，再深入细致地刻画凶手的特征，并随时和简易、和公安局这边保持联系。
　　简易的几条意见很简洁：
　　其一，凶手很年轻，14-28岁之间。
　　其二，他应该居住在案发现场附近。
　　其三，社交能力不好，尤其是和女性的社交能力明显低于一般人。
　　其四，应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或者和父母共同生活。
　　最后，他的职业不可能是管理人员或高级别工种，应该更偏向于体力型工作。
　　何行君看着卷宗，对照简易列出的意见一一分析。这些意见给了周延，对方看了只会产生更大的疑问。何行君要做的，不单单是细化，还得向周延说清楚原委。当然，这也是简易留给他的作业。
　　之后的三天里，何行君一直在思考那个案子。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那个女孩子的死因是心脏被刺入。这也就意味着，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已经死亡；而绳子的勒痕显示，这个女孩子身上所有的刀伤，都是她被绑缚之后才刺入的。所以，这是一个有计划、有预谋的杀人案件，但同时是一个匆匆行事的刺杀。
　　根据现场勘验笔录，案发现场即第一现场。现场是城乡接合部一座桥下的桥洞。虽然是城乡接合处，但从周边环境来看，那里却算不上偏僻。受害人死亡时间是18时左右，9月傍晚6点，天色并不算昏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附近甚至还有一所学校，这个时间是很多学生放学回家的时间。而从他们带回来的走访笔录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的人或事件，由此看来，案犯应该对周围的环境非常熟悉，知道如何避开行人。
　　接下来要确定的，是凶手的杀人动机。
　　从被害人被摆出的怪异姿势，还有现场留下的一张画有十字架的纸片看，这似乎是某种牺牲仪式，但正是这一点更有助于明晰凶手的杀人动机。如果真的是某种仪式下的杀人，对方的计划会更严密，选择的地点会更谨慎，对受害人的杀害也会经历更长的时间。这几点的缺失，显示出凶手对计划完整性和严密性的欠考虑，这是典型的不成熟的行事方式，也透露出了对方年龄。
　　何行君认为这是一场性暴力谋杀。和导师沟通之后，他更确定了这一点，而且也解释了简易为什么认为凶手社交能力不好、尤其是和女性社交能力不好的意见。
　　“性谋杀？”周延看着何行君递过来的分析意见，忍不住问了出来。
　　何行君不意外周延会这么问，他只是有点为难要如何解释。
　　“呃……”何行君抓了抓头发，“是这样，两性之间的……那种……嗯，亲密行为，通常是一种私密环境下，双方……情感交流和得到满足的一个过程。”
　　周延拇指托着下巴，噗地一声笑了。“其实，你是说男女做 爱要找一个背人的地儿，而后在嘿咻嘿咻的过程中，双方既满足了欲望，又发展了感情？”
　　何行君脸腾地红了，小声地应着，“是，没错。”
　　“然后呢？”周延忍住笑，看着何行君。
　　“可是如果一方在这种正常的……嗯，嘿咻……当中……”何行君悄悄呼了口气，而后继续，“在这当中不能获得满足时，他们的性欲望并没有随之结束。”
　　周延低头看着分析意见，“性欲倒错？”
　　何行君慢慢克服了自己的尴尬，“是，很多性欲倒错的患者就是由此产生的，有些人会发现对某个东西完全控制之后，可以为他们带来超乎寻常的快感或满足。”
　　“也就是我们说的恋物癖？”周延也恢复了认真。
　　“是，恋物癖严重之后，这些人会沉迷于自己完全控制的一种性行为幻想。而实际的性行为就再也不能给他们带来满足，或者实际的性行为必须有相应的道具才可以让他们满足，譬如某种特定的色情物体、内衣、鞋子、假发甚至某种特定的仪式。”
　　周延认真地思考着，缓缓点点头，而后示意何行君继续说下去。
　　“这种行为继续加重的话，实际性行为的意义就越来越小，最终会完全消失。这时候，他们只需要自己完全居于主导或控制地位的行为，另一方不是和他同等的参与者，而只是一个工具。”
　　“所以，这个案子里头，受害者也只是凶手满足性欲的一个道具？！”周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下子也愣住了。
　　去年9月案发以来，他们一直往仇杀或情杀的方向调查，投入大量警力却一无所获，排查了上百个嫌疑人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原来方向完全是错的。
　　“你的这些说法……”周延迟疑着，仍然不敢相信。
　　“都是有相关调查数据的。”何行君微微笑了笑，自信冷静。
　　周延看着他，半晌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嗯，这个人应该见过受害人佟心，甚至可能和她说过话，了解她上下班规律。但是，佟心应该不认识他。”何行君想了想，最终又补充了一句，“他文化程度应该不会超过大专，而且，沉迷于带有施虐意味的色情幻想，可能收集了相当数量的此类杂志或者光碟，而且他的书籍中，应该有某种类似于宗教仪式，但事实上是某种邪术并带有杀人图片的书。”
　　周延伸手过来，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谢谢，我们会重新调查。”
　　何行君看着周延，他知道对方现在是愿意听取他们提供的意见，并重新调查，但他不会放弃既有的调查方向。当然，这是情理之中，也并非不信任他们。毕竟，相关的卷宗资料已经在对方手里半年多了，他们拿走不过３、５天，就从这些资料中看出了这些问题，让对方一时间就完全接受，那真的是太过天真而理想的一个想法。
　　不过，只要能为案件侦破提供一点启发，他们的作用就体现了出来。
　　何行君告别周延，回去了酒店。
　　想着就要能回去，何行君心情很好。他哼着歌，登录了QQ，不一会儿，古司画的头像闪了起来。
　　“小荷花，你还不回来，哥哥我夜夜独守空房！！！！！！！！！！”古司画在Q上一连打出一串感叹号，控诉何行君。
　　何行君喷笑，“老古，你想我了？”打出这句话，何行君又忍不住笑了笑，他倒是有点想念奉六章了。
　　“哎，你不在，没有人蹂躏，日子好无聊。不过，今天下午市里好像出事了。”
　　何行君心口莫名一紧，“什么？”
　　“好像咱们这一个监狱发生暴动，武警都出动了。”
　　何行君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快，愈发激烈，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直到那些字在他眼前跳了起来。
　　半晌，他用力掐了掐指尖，手指颤抖着，在键盘上打错了许多次，“是哪个监狱？”
　　“不知道。”
　　“什么方向？”
　　“只听说市西北那条路被封了。”
　　西北，正是第二监狱的方向。砰地一声闷响，手边的杯子不知道怎么掉到了地上，厚实的地毯很快吸干了泼出的水，杯子完好无缺。
　　何行君拿起手机，先拨了简易的电话，占线；他又拨刘以东的手机，也是占线。看着手机，何行君一时间头脑停止运转了一般，不知道该想什么。
　　随后，他很快起身，一路疾跑下去商务中心，查返回的航班。
　　市第二监狱，现在已经陷入一片疯狂。如果真的有修罗场，恐怕也不过如此。
　　近百的囚犯，嗥叫着从不同监区冲出来，聚集在他们平时放风的地方，从地面上、从墙壁上，捡拾、抠取一切可以用以攻击的东西。木棍、石子、砖块，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藏起来的锯条、钢丝、小刀。这些人嘴里胡乱叫着，朝铁丝网旁的警哨位置扔、砸。攻击混杂着发泄的快感，让每个人眼睛里都闪耀出一种奇异的光亮。
　　这样的冲击下，第一道警卫线很快就失去了作用，混乱的态势愈发不可收拾。警报声骤然而起，尖锐的鸣叫让这些人莫名地更为兴奋。
　　狱政科那个副科长，一开始还装腔作势地要主持局面，但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好几百已经狂躁的囚犯，只凭他们这几十个狱警，即便人人在岗，即使个个佩枪，这样一群野兽一般的囚犯，也会瞬间将他们毫不费力地踩成肉酱。
　　可惜的是，他发现这一点还是晚了些。仓皇失措地后退逃跑之中，他很快被那些终日劳作而练出一身腱子肉的囚犯捉住。
　　当猫被耗子捉住之后，耗子对猫的戏弄一定花样百出。而如果猫也是一个恶猫，那些耗子对他的戏弄更是超出想像的残忍。
　　他的帽子被扔到一边，很快被人踩得不成形状，而他的嘶喊和挣扎，只更为彻底地激发出来男人天性中的狩猎欲和主宰欲。那一身警服，警服上昭示着权力的警徽，他脸上的惊慌失措，让戏弄他的那些囚犯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惯常收拾新进犯人的手段，一个个全都用了上去，他的狼狈让这些囚犯更加得意忘形。
　　刺耳狂乱的笑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没有人说出来，也没有人示意，微乎其微的一声衣物撕裂声，而后笑声便渐渐变了意味。
　　“干他，干死他……”
　　“肉真多，靠，真嫩……”
　　“老子也来……”
　　肉体被拍击的啪啪声，声音似乎从中裂开了一般的嘶喊，沉闷地撞击，在呜呜鸣叫的警报声中几乎被湮没。
　　监区的钥匙被夺走，更多的牢房被打开，更多的犯人从监舍里跑了出去，叫喊着，欢呼着，甚至有人把棉被、衣物拿出去，浇上白酒，空气发出啪地爆裂声，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光中，那些欢呼大笑着的人，面目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文化室内，奉六章拉着小鸽子躲在一个角落。另一边，是他刚刚拦下的那个上年纪的狱警。暴乱发生伊始，奉六章就立刻反应过来，他拉着小鸽子躲了起来。而负责坚守文化室的那个老狱警，因为几面之缘让奉六章也拉了过来。
　　‘外面的狂叫声和警报声让这个狱警再也忍不下去，他挣开奉六章的手，准备起身。奉六章拉着他，很冷静地对他说，“你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那个老狱警激动而严肃地看着奉六章，“我是个警察，就算是送死，我也得对得起这身警服！”
　　奉六章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慢慢松开了手。
　　老狱警转回头，刚准备起身，后颈忽然间被一股力砸了下来。
　　小鸽子看着倒在他们身边的狱警，什么都没有问。但他看到奉六章摘了那个狱警腰间的手铐，然后把人铐在一边的铁门上之后，他忍不住诧异地看着奉六章，“六哥？”
　　奉六章没吭声，探头往外看了看。文化室内来上课的犯人，已经都跑了出去，外面的混乱，似乎正愈演愈烈，不时还能听到鸣枪声。这枪声，非但没有能压下混乱，反而让外面更加嘈杂起来。
　　奉六章低头思忖，不能呆在这儿。现在的混乱，是有些人故意挑起的，挑头的那些人十有八九是想趁乱出逃，可能不能逃出去，就要看这混乱能持续多久，所以他们会尽量闹得越大越好。可这样的兴风作浪也不过一时，一旦混乱结束，凡是有闹事嫌疑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甚至，连有没有日子可以过也要两说。
　　看守监狱的狱警和武警，碰到这样的混乱，一定是立刻联系上级单位。监狱虽然离市区有一点距离，但公安和武警出动起来，速度并不官僚。
　　如果等到防暴警察和武警来了之后，所有不在监舍内的犯人都将无可例外地受罚，奉六章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让自己的计划流产。
　　刚从文化室出来，奉六章心底就暗暗叫了一声糟，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狂躁爆发的程度和速度。
　　纵火，鸣枪，嘶喊，嗥叫，扭打，强制而混乱的多人□，这些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整个监狱已经陷入集体疯狂。奉六章拖着小鸽子的手小心翼翼的往监舍走。只是，再小心翼翼，那股集体疯狂还是如同漩涡一般，随时都可能把漩涡之外的东西吞噬。
　　一群人迎面过来，不少人手里居然拿着钢条！
　　奉六章迅速地往一旁躲了躲，却还是被一个人拉住，那人带着奇异兴奋的语调喊，“出来吧，出来吧，自由了，我们自由了！”一边说着，一边塞了一根钢条给奉六章。
　　奉六章很快把这钢条塞给了这群人里头的另外一个，不料正是这个动作惹得一个人注意起奉六章。
　　那人手里倒是什么都没有拿，可那样子看来却是这群人里头的头，他拦住奉六章，“怎么？”
　　对方眼神中的冰冷和激烈让奉六章一定，而后扯起一边嘴角玩笑般地回答，“没怎么。”
　　那人看了看小鸽子，看了好一会儿，笑得让小鸽子往奉六章身后躲了躲，“模样不错，跟咱们玩玩儿？”
　　如果没有认识何行君，如果不是小鸽子和自己那个小师弟眉眼间的一分相似，奉六章会二话不说就立刻把人留下。
　　“我再给你找个？”奉六章保留着嘴角的笑容，身体却悄悄收紧，凝神准备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如果没有小鸽子，对付这些人，他不会怵。现在么……
　　对方盯住他，半晌，那人忽然没说一句话转身往前走了。
　　奉六章悄悄吁了一口气。
　　拉着小鸽子继续往前走，小鸽子扭头看着奉六章笑了笑。
　　察觉到身后的响动和小鸽子表情的变化时，奉六章心知不好。他本能地低头去躲，他却没想到小鸽子是这么傻的一个孩子！
　　黑暗的房间中，奉六章静静地坐着。他双臂抱在胸前，脚跷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
　　一个样貌清秀的男孩子满面酡红，双眼微闭地趴伏在一张大床上，他的身后是一个看不到脸的男人，死死地扣住他的腰，用力地撞击。
　　看着那双微微拧起的眉毛，奉六章只觉得心脏似乎被一双手慢慢拧紧，呼吸间，疼痛越来越深。忽然，那男孩子睁开眼，双眼间一片澄明，“六章……”
　　奉六章握紧双手，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孩子的脸很快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那个男孩子就躺在奉六章怀中，头上的血不断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微弱而让人恐惧的滴答声。那个男孩子的容貌渐渐清晰起来，奉六章都能看到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没有生机。
　　奉六章抓住他的手，看着这个苍白着脸色却笑得明亮温暖的男孩子，他心疼得更加厉害。攥紧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似乎攥得紧些就能留得住他。
　　“六哥，我喜欢你，我喜欢……”
　　“师兄，师兄……”
　　躺在他怀抱中的人似乎在叫他师兄，这一声师兄，让他更为用力地攥紧。
　　“师兄，师兄你醒醒！”
　　奉六章蓦地睁开眼，看到何行君时，他定定地看了好久。
　　“师兄！”何行君轻轻叫了一声。奉六章眼底激荡的神色，让他看了不由得有些担心，任何人都能看出那是太过激烈的情绪，这种情绪理论上来说得先安抚下来，之后要慢慢让它疏解出来。
　　可何行君发现，理论是很清楚，他却不知道怎么安抚他。
　　奉六章垂下眼，安静了半晌，而后双手撑在床上准备坐起来。一撑，才发现何行君的一只手还攥在自己手里。
　　奉六章靠一边借力，坐了起来，慢慢松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看到何行君慢慢揉了揉被他攥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只手，嘴里小声地吸气，皮肤颜色一时间没有恢复，还显得青青白白，红红粉粉的一片，手指印子也很明显。
　　奉六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疼了吧！”他知道自己的手劲，刚刚又是那么用力的攥紧，想来还是实在有些疼的。
　　何行君抬头，惊讶地发现奉六章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再也不见一丝刚刚的情绪。听到奉六章问他，何行君啊了一声，忙笑着回答，“没啥。”
　　奉六章看看他，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拖了过来。一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另一手稍稍拉起他的袖子，从快接近臂弯的地方往手指方向推，推到手心，然后又重复。
　　何行君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舒服了，便低头乖乖坐着，看奉六章柔韧有力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推送滑动。
　　微微有些粗糙的手指滑过皮肤，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咝！”何行君忽然间觉得奉六章手指摁压的地方有点奇异的疼，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奉六章停下来，看了看何行君，手指扣在他臂弯稍稍靠前的位置，又加力压了压。
　　何行君冷不防被他施力一压，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你肠胃不好？”奉六章稍稍松开收，拇指在他刚刚压的那个地方不轻不重地揉着。
　　何行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奉六章轻轻笑了笑，“这里是手三里，主治牙痛颊肿、上肢不遂，腹痛、腹泻，你前两项都没有，自然是腹部。你在这儿坐了应该不短时候了，也没见你内急，可见是慢慢惯下的肠胃上的毛病。”
　　奉六章就看何行君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阳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清幽水润，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何行君看着奉六章，想着这个师兄真不枉简老师那么夸他。可转念想到另一个问题，何行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师兄，你本科是法医？”
　　奉六章还扣着他的手，似乎没有察觉何行君身体抖了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啊，法医不是医？”
　　何行君有些窘迫，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奉六章这个话，有人推门而入。一个狱警陪伴下，医生和护士走进来查房。
　　何行君忙起身，站在一边，看医生检查奉六章身上的伤口。那些颜色或深或浅、面积或大或小的伤口，几乎遍布奉六章的胸前，这些伤都还不要紧，最严重的是他左小腿上的伤，胫骨骨裂。
　　医生详细地查问完，又交待了医嘱就出去了。另一个身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何行君对他点点头。那个人是刘以东的同学，王应天，在市监狱管理局工作，好像是个副处，何行君上次因为那个连环案，还有这次能这样探监，就是托了刘以东这同学的关系。
　　“奉六章，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我们准备破格向法院申请你的减刑问题，这里是相关表格，你先填好。”
　　何行君一脸喜色地看着奉六章，奉六章脸上却是淡淡地，没看出什么惊喜来，似乎对方跟他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的一句话。
　　何行君上前接了表格，对王应天道了谢，问清楚填好之后交给谁的一系列问题。
　　王应天对何行君印象不错，也就没计较奉六章的态度，转身准备走了。奉六章语调平淡地开口问了一声，“053131监舍的肖格怎么样了？”
　　王应天哦了一声，“我们局里正在做他的死亡相关手续。”
　　奉六章没再开口，他虽然已经料到是这个结果，可是听到了之后还是沉静了许久。
　　那天，肖格，也就是小鸽子扭头对他笑的时候，正看到那个沉默离开的囚犯悄然转身，手里一根钢管对着奉六章后脑勺就砸下来。小鸽子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那一钢管正落到他头上。奉六章顾不得去收拾那些人，抱住头上血流不止的小鸽子急匆匆地回去监舍。
　　他自己藏下来的一些简陋药品，对于小鸽子后脑上受的伤，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奉六章只能尽力让他血流速度慢些，却无法根本止血。
　　暴动持续了4个小时，不算太长。能这样迅速地平息暴动，当然是因为防暴警察和武警人数众多，甚至还有部队随时候命。可除了那些，也多少是因为奉六章告诉监舍内所有人不要出去之后，一个人冲入疯狂暴乱的囚犯群中，打开了被囚犯从里面堵死的大门，那些人才进得监区，平息暴动。
　　不过4个小时，一部长的电影时间，一场音乐会的时间，一次男女约会的时间，却是小鸽子生命慢慢消失的时间。
　　防暴警察和武警终于平息暴动之后，所有监舍外的犯人通通被押往操场。每个人脱得□，双手抱头，俯卧在地面上。其他未离开监舍的囚犯，被集中在文化室。
　　狱警进入监区，开始大范围搜查，这搜查又耗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中间，除了受伤的狱警先被送往医院，所有犯人无论伤势轻重，一律不得离开监狱。
　　奉六章一直记得，那个眉眼间和自己小师弟有一分仿佛的男孩子，最终躺在他怀抱中，笑容灿烂到几乎美丽地对他说，“六哥，我喜欢你，我喜欢……”
　　“行君，你帮我办件事吧。”
　　何行君静静地坐着，听奉六章语调轻缓地说起那个叫肖格的男孩子，说他如何被父母抛弃，上学的时候如何被人欺负，他从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打他身体的主意，高中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因为这个失手杀死了一个人。
　　奉六章说完这些，不再说话，只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小师弟。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奉六章，虽然他脸上平静自然，何行君却忽然间觉得，这个如同匕首般锋利的师兄隐约间多出些柔软的部分。
　　“师兄，你是想让我替你料理他的后事？”何行君放轻了语调问。问出这句话时，他心底划过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只是，奉六章这么轻柔和缓的语调，似乎是因为那个男孩子……
　　奉六章嗯了一声，“我不想让他成为医学院的大体老师。”
　　“什么是……哦，我明白了。”何行君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虚得慌。他低着头，掰着自己的手指数来数去、数去数来地玩。心底有个问题，想问又觉得不妥；不问，他又有些七上八下地不自在。
　　“师兄……”抬头看过去，奉六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何行君刚想脱口而出的问题，又拦了回去。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即便问了，奉六章又为什么要回答他？
　　噫，为什么想得越多，他脑子里就越乱，几乎乱作一团。何行君一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犹豫着该问还是不该问，没等他做出决定，奉六章先替他开了口。
　　“行君，你想问什么？”奉六章柔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温度，慢慢熨平了何行君心底某些皱在一起的情绪。
　　“师兄……”何行君踌躇着抬头，看到奉六章脸上温暖平静的笑容时，他终于把话问了出来，“师兄，你……喜欢他？”
　　奉六章的笑容深了些，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着何行君。
　　何行君被他看得慢慢地有些不自在，他正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的时候，奉六章轻笑着问了他一句，“你说呢？”
　　嗳？
　　看着奉六章温暖柔和的笑容，何行君却忽然间想拔腿而逃，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要逃。可还没等他脚尖动上一动，奉六章叹了一口气，“他眉眼间和你有一分相像。”
　　啊？
　　何行君刹那间摒住呼吸，在奉六章的注视下，他心跳越来越快，脸上越来越热，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何行君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内急！”
　　起身动作还是转身动作太快，椅子砰地倒在地上，何行君脸上更热，顾不得把椅子扶起来，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奉六章就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他就急着出去，结果肩膀又撞在了门上。奉六章轻轻皱了皱眉，似乎还听到何行君撞上门之后的一声轻呼。
　　看着半开半阖的门，奉六章失笑，摇着头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你跑什么！”念叨完，又加了一句，“跑也慢着点儿呐。”
　　何行君跑去外面。跑得急了，心跳快得让他有些难受。停下来，靠在墙边，呼吸渐渐恢复，心跳却怎么都缓不下来。他呆愣愣地从走廊往外看，下面是医院的小花园，一株抽出新芽的柳树，颜色嫩绿清新，半晌午的阳光透过那些柔软嫩绿的枝条，在地面上跳着某种神秘的舞蹈，其中的含义让人捉摸不透。
　　何行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和我有一分像，那又怎么样？”
　　虽然他想知道怎么样，可现在让他再回头去问，他还真是没有那个勇气。正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阵流畅熟悉的钢琴声。曲调很熟悉，柔和的起调，而后渐渐充实了很多内容，不疾不缓，不轻不重，渐渐又多出些转折和激昂的情绪。
　　音乐声中，听到一个女孩子朗诵的声音。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不舍不弃。
　　……
　　何行君听着这熟悉的音乐，不知名的诗词，站在走廊上站了许久。
　　何行君从他病房里冲出去之后，就没再回去，对于这一点，奉六章丝毫不觉得奇怪。这个小师弟眉目间的明朗自信和简之童很像，在专业上也一样的敏感锐利，但他不是简之童，奉六章很清楚。简之童碰到这种情况时，只会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开，表情上、语言里、动作间没有一丝破绽，甚至有时候还能笑着把话头转回来，让奉六章自己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来，却又对着那样耀眼的笑容无从计较。
　　奉六章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师弟的羞涩和单纯。
　　仔细想了想，刚刚那句话是一点都不过分嘛，过分的话他都留着没有说出去。可谁知道，留是留了，还是把人吓跑了。
　　奉六章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走廊里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原来是李斯特著名的《爱之梦》。意外地，音乐声中还有一个女孩子悦耳的声音。不是这钢琴曲原来的诗词，却是仓央嘉措的一首诗。奉六章听着那首诗，心底一丝柔软温暖的情绪渐渐蔓延。
　　……
　　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你的心里。
　　默默相爱，寂静欢喜。
　　何行君刚从医院出来，其实就有点后悔了。或许，刚刚师兄那句话不过是个玩笑，再说平日里他们男生间开玩笑开得比这厉害多了，真是满是荤腥、生冷不忌。合力掀裸睡的人的被子，打球时抓住某个人阿鲁巴，打牌斗地主时，摁着地主老爷数肋骨，一群人玩压十八罗汉都是男生热衷的游戏。
　　可是……
　　何行君坐在回去的车上，总忍不住想到奉六章刚刚的目光。要说奉六章那句话，实在算不得什么，可他的目光……
　　何行君伸手往脸上揉了揉，“怎么能那样啊？”
　　他原本还想着要把在上海遇到的那个案子和奉六章说说，听听他有什么看法，被奉六章这么一调笑，他倒给忘了。不知道下次来看奉六章是什么时候，他靠在车窗上，想着得过多久才能见着奉六章而不再尴尬。
　　唔，何行君闭上眼，抓住前额的几缕头发，“我真是能把一件小事弄得乱七八糟。”
　　奉六章把人吓跑了，安静下来之后就陷入了沉思。
　　他算是故意的，因为不想让何行君看到他低落难受的样子，不想因为这个小师弟而一直不停地想着小鸽子，不想不能静下心来想想今后该怎么办。
　　没想到，真的安静下来，他先扑哧笑了起来，“不知道下次你隔多久才会来。”
　　他估摸着，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了，他才能见到何行君。不过，步步为营的过程中，也会有些让人意外的惊喜。
　　一周后看到何行君再度来医院时，奉六章有点惊讶，看来这个小师弟还是有些道行的。可看到随后进来的简易，奉六章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当然，这笑意几乎没有显露出来，不过是唇角勾了一点，眼睛弯了一弯。再抬头，他脸上已经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
　　“简老师！”察觉到何行君在刚刚和他对视之后的赧然，奉六章便把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导师身上。余光中，看到何行君悄悄长吁了一口气，身体的紧张也随之和缓下来，他心底叹了一声，怎么这么敏感。
　　简易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这个弟子，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奉六章。奉六章的眉目间，有着比过去更沉着冷静的自信，当年的锋芒也收起来不少，不再那么凌厉、那么咄咄逼人。
　　这样的转变是好的，也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可背后的代价，简易是知道的。
　　简易拖了椅子坐下来，“六章，你……”
　　奉六章笑了笑，“简老师，我很好。”
　　简易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笑开，“那就好。”
　　何行君坐在简易身后，他虽然看不到简易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到他讲话的语调和语气，那是一种放心和轻松的语气。他看了看简易的背影，也明显地轻松下来。何行君再抬头看了看奉六章，奉六章对他笑了笑。
　　何行君虽然还有些脸上发热，可奉六章现在的笑容和目光却让他完全放松下来，犹如冬日下人缩紧的身体在暖阳下渐渐放松的感觉一般。何行君心底暗暗称奇，这个师兄神色间一些微妙的变化，居然能让人感觉如此不同！
　　“简老师，你们今天来有别的事吧。”奉六章的话虽然是推测，语气却是确信无疑。
　　奉六章看着何行君眼睛中一如一往亮了起来，便朝他笑了笑，视线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在何行君垂下眼帘时，奉六章也收回了视线，“简老师，有事您说吧。”
　　简易回头看了看何行君，何行君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然后开口，“哦，是简老师和我在上海碰到的一起案子。”
　　奉六章听他说起来那个案子，说前两天上海那边来了消息，局里已经抓住了嫌犯，的确如同简易他们当时分析的样子，可他们的审讯出了问题。那个人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对被害人有过性幻想，并且在想像中对受害人随心所欲地施虐，可接下来又很快反口说自己只是见过受害人，从来都不认识他；一会儿他又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那些警察根本没有实际证据就抓了他，根本就是为了破案乱抓人；一会儿他又会表现出恐惧的样子，说他什么都承认，什么都承认，只要他们别再嘲笑他。
　　“六章，心理学应用于审讯，我个人的确没有足够的实践经验，你……当时那个工作上，一直在用这些，所以我想来听听你的看法。”
　　奉六章应了一声，“简老师您还是这么谦虚。”这也是他这个导师让他最为钦佩的一点，虽然有研究成果，有实践经验，但对于自己不了解甚至不熟悉的领域或问题，从来都是诚恳地承认。
　　“我得先了解他们的审讯情况，包括笔录，包括审讯录音，如果有录像资料当然更好！”
　　审讯笔录对方已经发来给简易了，录音也随后送了过来。
　　在病房里，在狱警和监狱管理局警察的监督下，奉六章反复地看着审讯笔录，听着审讯录音。简易因为他的教学、科研还有合作项目问题，除了第一次也来了，其后都是让何行君一个人来。
　　“这个审讯不可能一次就完成，公安局那边需要派出一个耐心的侦察员来做讯问人。”审讯过程，就像是开车上山一样。你想直接到达顶峰，这是不可能的，必须走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接近目标。
　　“一开始的讯问必须从看上去是漫无边际的地方开始，譬如谈谈他的家庭，他的小学，他在上学的暑假时会做什么，让他习惯谈论细节。”
　　何行君停下笔来，“就像人和人一开始交往时，也是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样？”
　　奉六章点点头，“嗯，没错，不过重点是要谈论细节。”看着何行君注视他的样子，奉六章笑了笑，“这样谈到谋杀案时，他就不会觉得一下子从空泛的谈话突然进入到非常详细的问题，譬如一个人刚和你认识两天，前天还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就对你说我们结婚吧，你会不会觉得突兀。”
　　何行君忽然间低下头来，“师兄……”这个比喻，也太不适当了吧。旁边监督的狱警倒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行君声音软软、音调拖长的那么一声师兄，让奉六章忽然间打住了话头。
　　看着微微低头的何行君，奉六章笑了笑，“嗯，我就是那么一个比方。”看着何行君脸上羞窘的神色退去，奉六章不由得有些出神。回过神来，用笔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继续！”
　　“哦。”
　　“进入到和案件细节相关的谈话时，如果讯问太过突然时，他会说他不知道，他不记得，或者他当时根本不在那里，讯问人这时候不能紧逼，否则他只会往后退，可以缓一缓，甚至暂时停止讯问，后面再继续。”
　　“可不是得缓一缓么，这要把人家的心里话给套出来呢，有进有退才不会把人逼急喽啊。”那个狱警感慨了一句。
　　何行君回头，“也不是套，一层一层扒了他的伪装而已。”
　　奉六章看着自己手里的资料笑了笑，看到何行君有些探询的目光时，他很快收敛了笑容。
　　“继续谈话时，可以从他已经说过的那些开始，让他重复，然后再进入细节，必须是最清楚的细节：他几点离开那里，左转还是右转，步子速度如何，有没有把手插在口袋里。”
　　“他在重复你们的谈话之后，会说出更多的信息来，甚至承认他当时是在哪里见过受害人。他往前迈出一步之后，一定不能觉得惊讶，不能说，‘你上次可没有承认这一点’然后抱着看他出丑的心态追问。”
　　“不能让他觉得紧张是么？”何行君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咬着笔头认真地思考这样的讯问策略还真是循序渐进。
　　“对，他不紧张，他才会带领着你一直往前，直到出现另一个他想不起来或者不愿意承认的细节。”
　　“还是不能逼他对么？”何行君想了想，便接着说了下去，“再往后退一次？”
　　奉六章笑着点点头，“行君，你学得很快。嗯，记住别对他说他这是负隅顽抗，浪费时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也要避免。可以对他说，‘嗯，今天谈得不错，稍稍休息下吧。’讯问，就是一个从浅入深的过程，一定不能让他觉得突兀。”
　　“师兄你以前做什么的啊？”何行君感叹的语气很明显，这个师兄也太神奇了吧。
　　奉六章笑了笑，其中的意味何行君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不好再问。
　　“除了讯问策略，还有一些东西是讯问人得去解释的。就是简老师你们一起做的那个分析，性欲倒错。得跟嫌犯解释这个是怎么形成的，是个什么问题。换句话说，得让他明白，他不是惟一一个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如果解释不通呢？”何行君碰到过这样的，怎么说都说不明白的人也不是没有。
　　“不要紧，那就告诉他即便他不明白，这也是个事实。解释这个，就是要让嫌犯知道他是被人理解的。”
　　“现在是不是就要进入到审问的核心部分了？”凭着他的专业知识，何行君判断既然已经到了向嫌犯解释的地步，那也就是说到直击事实真相的时候了。
　　看着双眼一刹那亮了起来，几乎有些神采飞扬的何行君，奉六章有一刹那的失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是，的确是进入审讯的核心了。”
　　何行君听着奉六章继续解释，要如何用到他们已经掌握的细节，如何应该嫌犯的出尔反尔，何时正面提出有关杀害或者虐杀的精确细节问题，直至他终于承认。
　　“但是不能胁迫他认罪，否则将来他很容易翻供。”奉六章放下资料夹，“也不能引诱他招供，就是要让他感受到外力推动，又能够轻松谈话，对待他的态度，就是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只是感情上还很困难。”
　　何行君认真地思考着那些话，忽然间冲奉六章笑了笑，“我明白了。”
　　奉六章不再说话。卷宗平摊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他就那么看着坐在他床前往笔记本上写字的何行君。
　　午后的阳光越过窗户投射进来，落在他的床上还有何行君身上，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何行君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有轻柔的和风吹进来，窗外的树木在轻风中摆动。外面不时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却让这房间越发显得静谧，静谧得透出一丝让人恍惚的温柔。
　　春光融融，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四处弥漫，轻飞的柳絮似有若无，落在人脸上一阵微痒。这阵抓不住、挠不着的微痒，似乎能把人心底也撩拨得一阵一阵颤动。
　　何行君坐在会见室长桌的一头。
　　阳光透过窗户，一束一束地落了进来，悄无声息地爬过。光束中上下飞舞的灰尘，让这房间里笼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把人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却也让人有些看不清。
　　“他们的审讯进展基本上就是这样，嫌犯已经做了口供，而且说他的确很后悔。他还写了信给他女朋友……”何行君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看着对面的奉六章，奉六章脸上的表情让他停下了话头，声音轻轻上扬地叫了一声，“师兄？”
　　“嗯？哦，那就好。”
　　奉六章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坐姿也没什么改变，整个人还是那么平静柔和，可何行君知道自己这个师兄刚刚又走神了。
　　这次的讯问，他一直替简易和上海那边保持联系，每次审讯之后，周延都会通知他们讯问进展，而后他会来把审讯进展告诉奉六章。之后他会把和奉六章讨论后的结果告知简易，由简易确定之后，再把新的建议返回给周延。
　　这两个多星期，何行君一直都在学校和医院、监狱之间往返。每天醒来，想到可以见到奉六章，心情就不由得好起来。和奉六章的每次交谈，他都能有新的收获，这样的收获，让他狂热地喜欢上了自己的专业。他终于能够体会到刚入学时简易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要对自己的研究抱有浓烈的情感，像恋爱一样地爱上自己的专业。
　　他的确像陷入恋爱一样，爱上了自己的专业。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专业是真的具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如果能像奉六章一样，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应用到出神入化一般，何行君有时候想着想着，会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可是，笑过之后，却不是开心之后的喜悦和满足，而是一种夹杂了茫然不知所措的失落。
　　失落的原因，还是奉六章。
　　同样一个专业，同样一个导师，奉六章的优秀是他亲眼目睹的；不仅仅是奉六章这两次条理清晰的分析，还有奉六章能轻易看透他，而他却越发地看不清自己这个日渐熟悉的师兄。越熟悉，越无法看清。
　　无法看清全部，却不意味着他什么都看不清，至少这几天来奉六章不时的走神，他是看得一清二楚。而这样的走神，却又不是完全走神。奉六章还是看着他，听着他讲话，不会漏掉任何重要信息，可他的确是在走神。
　　奉六章似乎是看着他，却又似乎没有看他，也不对，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那是一个让奉六章真正喜欢的人吧。
　　何行君低着头，那个念头让他的胸口似乎有些东西在缩紧，又有些什么在膨胀；很满，满得他觉得自己快被淹没，又很空，空得好像那里丢了些什么。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慌。
　　“行君？”
　　抬头，看到奉六章关切的表情，何行君忙笑了笑，可心口却还是慌，还是觉得有些没着没落。
　　回去的路上，何行君一直在想着奉六章。
　　初见面时觉得他很凌厉；之后的案件分析时他很冷静；元宵见面时他很敏锐而温柔；监狱暴动之后看到他，柔软而令人心疼，却又体贴有趣；最近呢……
　　何行君叹了口气，他的那些动作，那些眼神，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又或者，其实都是真实的？
　　以前用学到的那些知识去分析人，即便是一个路人，他也有把握分析到五成以上。他们同门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周末出去，到某个街口观察路人，然后分析这些人什么职业，什么心情，单身还已婚，出来是什么目的，分析得不亦乐乎。可所学的这些知识，要来分析奉六章，他却觉得无从着手。
　　虽然无从着手，可他直觉地知道，自己和这个师兄在一起的时候，由衷地觉得快乐而充实。不单单是因为奉六章好看的模样，深厚的知识，还有和他在一起时明显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成长；不单单是因为奉六章让他成长，还因为他从奉六章那儿看到运用所学的这些，他能做什么；不单单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毫无负担，还有他甚至不必自己说什么都能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在苦恼什么，在彷徨什么。
　　而他也不必害怕在奉六章面前暴露出他的任何缺点：不坚定，容易产生代入感，容易被案情影响，过于急切地想一步迈入事实真相。
　　奉六章看到他这些缺点时，不会指责他，不会嘲笑他，只会告诉他要往哪里走，哪里要走得快些，哪里又要慢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如果能被他喜欢上……
　　何行君蓦地挺直了脊背。
　　喜欢，这个忽然跳出的念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奉六章察觉到了自己这个小师弟有些不对劲。
　　这段时间里头，何行君神色间的不自在、言语间的欲言又止，还有偶尔攥紧的手，奉六章看得一清二楚；再看他和自己四目交接时眉眼间的慌乱，耳根的微红，奉六章想了想，一开始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看着这个越来越容易在他面前脸红的何行君，奉六章心底有一小块柔软得一塌糊涂。可是，他现在这个处境，他只能容忍这么一小块。奉六章在心底慢慢念着，轻易而贪者多丧，春播夏长、秋收冬藏。
　　很多时候，等待的过程就是忍受，也只能忍受。
　　可是他忍受的同时，他不能要求何行君跟着他一起忍受。更何况，他的忍受不是为了何行君，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要求甚至哄骗着何行君为他忍受。虽然，他如果真的要求或者哄骗的话，何行君一定乖乖地跟着他就走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行君，年轻的时候我也相信爱情要多纯粹有多纯粹，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可以不计较身份、地位、年龄、容貌，甚至性别。”
　　何行君脸上泛起的红晕还有他明亮的眼睛几乎让奉六章说不下去，可他还是得说，“但更多的时候，那些只能是故事，赚人眼泪的故事而已。”
　　何行君张开嘴，却又合了上去，而后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深吸一口气，奉六章语调温柔地说，“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何行君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来，头也稍稍偏向了一边，他慢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师兄……”
　　“行君，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奉六章打断了他的话，匆匆说完之后，就先离开了会见室。
　　一如奉六章所想的，那次会见之后，何行君就没再来了。
　　放风的时候，奉六章偶尔会看着天空发呆，然后笑一笑。回过神来，他会叹口气，重新计算到了这里之后的时间。
　　赵伯然现在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了朋友，因为监狱暴动时，在武警进来之前一段看似平静的时间里，奉六章拉住了他没让他出去。事后证明，那段时间出去的人，也都被扒光衣服晾在操场上，禁闭，加刑，他们也遭到了和参加暴动人员一样的惩罚。
　　五月底的一次放风时间，赵伯然照例在他身边，神色平静却认真地对他说，“六章，我准备出狱了，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奉六章看着他，而后诚恳地对他笑了笑，“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出去。”
　　赵伯然打量着他，没说话。
　　奉六章下巴朝一边扬了扬，“看到那边那个人没，我和他还有账没算清。”
　　赵伯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铁丝网另一边，属于另一个监区犯人放风的地方，一个看过去很年轻的男人孤单单地靠在那边，神色看不大清，姿势却是说不出的颓废和萎靡。
　　“不像普通犯人。”赵伯然随口说了句。普通犯人的话，不会有这么好的放风位置，不会这么鸟，还没有人去收拾他。
　　奉六章笑着哼了一声，“先前是个警察。”
　　赵伯然一惊，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奉六章打量了许久，“六章……”赵伯然不是什么好人，对警察也未必放在眼里，但这么直接跟一个警察对着干，赵伯然他们还不会这么做，至少不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假如你最爱的人，因为他毁了，你会怎么办？”奉六章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个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你要怎么办？”
　　“我希望看着他怎么一点一点被毁。”奉六章语调轻柔地回答他，而后转头对赵伯然笑了笑。
　　没来由的，赵伯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他心底蓦地冒出一个念头，幸亏自己不是奉六章的目标。
　　赵伯然的保外就医办得很快，他出狱的时候给了奉六章一个电话号码，“你出去之后，随时可以找我。”
　　奉六章只是笑了笑。他念叨着“出去以后”几个字，脑海中先出现的居然是何行君的笑脸。奉六章愣了一愣，而后对着赵伯然说，“一定。”
　　不知道何行君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又能笑出来了吧。
　　何行君坐在图书馆，面对着打开的专业论著，那些字在他眼前挤成一堆，一个一个看在眼里都认识，却无法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他合上书，用手揉了揉眼窝，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该想什么。
　　对面的古司画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而后努嘴朝外面扬了扬。
　　何行君又把书打开，小声回答他，“不去！”
　　嘿！古司画把书扔下，走过去一把拎住何行君的后衣领，压低了声音威胁着，“你给我出来！”
　　何行君看着已经对他们侧目的其他人，脸上一红，弄开他的手，低声警告，“你别乱，这图书馆呢！”
　　古司画拉着他到了图书馆外面的湖边，“小荷花，你这几天可是太不对劲了。啊，不对，何止不对劲，你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老古，你别瞎说。”何行君声音闷闷懒懒地回答他。
　　“你上个月几乎天天跑去监狱。去就去吧，你说是有案件，可你那会儿每天高兴得跟捡钱似的就有问题了吧。不仅如此，天天跟我面前哼流氓小调，简直比楼下那些猫叫都让人抓心挠肝地不自在。”
　　何行君早就习惯了老古这种说话方式，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滚，乱说话。”
　　“好了，这段时间倒是又从良了，可你这眉头拧得都快赶上黄河了，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跳河自杀？”
　　何行君只好继续无奈地笑。
　　“小荷花，你是不是准备静婉临溪照额黄，剥尽红衣捣玉霜了？”
　　“什么？”
　　“上句是荷花，下句是莲子。简言之，就是你是不是要开花结果，恋爱生娃了？”
　　何行君不由失笑，好笑之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陪他安静了半晌的古司画，何行君轻轻地说了句，“司画，你别问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葛莱古里，咱们可真的不能让人家当做苦力一样欺侮。”
　　“对了，咱们不是可以随便给人欺侮的。”
　　“我说，咱们要是发起脾气来，就会拔剑动武。”
　　……
　　何行君坐在学校的小礼堂内，看古司画他们排练，百演不衰的《罗密欧与茱丽叶》，老古在里边演山普孙，演得很不错，至少让何行君笑了出来。
　　“可是爱的力量比它要大过许多。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
　　听着罗密欧在用诗一般的语言感叹自己为情所苦，何行君刹那间觉得心底有什么地方被触动。对这些看似矛盾重重的话，他有些明白，却又有些糊涂，没等他糊涂明白清楚，手机震动起来。
　　走出礼堂，接通电话，听完刘以东讲的话，何行君心跳先是漏了一拍，而后开始变快。手用力抓着前面的栏杆，他清了清喉咙，“嗯，二十分钟后我在大门口等你们。”
　　刘以东很准时。
　　上了车，何行君看到除了刘以东，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刘以东向他介绍，一个是市局的秦义，另一个是刑科所的技术人员。
　　他不由得心口又一紧。人越多，那就证明情况越严重。何行君心底暗暗叹口气，监狱！
　　刚刚在电话里，刘以东说市第二监狱发生了一起在押犯被杀的案件，奉六章也有涉案嫌疑。
　　“那边现在什么情形？”何行君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刘以东看了看他，“发生在放风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有涉案嫌疑的犯人有300多人，嫌疑最大的一批犯人已经被隔离。”刘以东说完，看了看另一边沉默的秦义，而后拍了拍秦义的肩膀。
　　何行君看了看秦义，那个男人脸色凝重，神情似乎还有些不安，似乎对这个案件更为关切。其实这是个训练观察力的好机会，可他却没有一点心思。他想了想，这时候应该问一些细节问题，可又不知道该再问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
　　转头，看向车窗外，阳光不时被云朵遮住，偶尔明净、偶尔阴郁的天空，让人不知道这天气会转晴还是会转阴。
　　“行君，这次我们希望你能直接参与讯问。”警车驶入第二监狱大门时，刘以东对何行君说。
　　何行君打起精神，深呼吸，而后点点头。
　　从上次和奉六章见面到现在，时隔将近两个月。两个月里头，他不时会想起奉六章当时那句话。怎么能有人用这么温柔的方法，却让人觉得这么难受。想到这个，不知道怎么的，他心内就会有些隐隐的疼，似乎有一条线慢慢在心底抽紧，勒住心脏的某一块，轻轻地勒紧。隐隐的疼痛之后，会突如其来地觉得委屈，可又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
　　想着很快会见到奉六章，想着甚至要用他教会自己的那些实际手段来审问奉六章，何行君眉头皱得死紧，心底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下车，狱警带着他们去了现场，现场被害人身下大滩的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先到的法医还在拍照做笔录，他们站在那儿等法医。何行君看着现场，心底倒慢慢安稳下来，他很自然地想到奉六章教他的那些。
　　站在现场，你要能学会从凶手的立场看这个现场。为什么选这里，为什么选这个人，为什么选这个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
　　何行君闭上眼，快速地重构现场。案件发生之前，他们都在这放风，而后，其中一个死掉了。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共处一个监狱，一定还有别的某种关联，某种可能是短暂却狂暴的联系。正是这种联系，让他选择了杀掉对方。
　　突破口，只能是在这个联系上。
　　对那些人的讯问很耗神，每个人说法都不一致，却似乎谁都没有说谎。何行君知道，这是正常的，不同的人看同样一件事得出的结论很难是一样的。
　　而他要做的，一是要明确对这些人的提问方法，二是要根据这些人描述现场情形时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筛选出真实有效的信息。
　　讯问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当他看到奉六章走进审问室，何行君看着他忽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他的一切实战技巧几乎都是缘于奉六章，这些技巧怎么可能对奉六章有用？如果没有用，要怎么问？
　　他认真打量着奉六章，看了许久。
　　奉六章看着他，也不做声，似乎任由他如何都会接受的样子。
　　他的问题终于清晰，就在要问出之前，他看到奉六章微微笑了笑，表情平静、声音柔缓地开口，“不用问了，你想到的都是真的。”
　　何行君忽然间就愣住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奉六章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是和我有关系；不，人不是我杀的。”奉六章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了两句话。
　　“什么，他真的这么说？”古司画一拍桌子，噌一下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何行君。
　　看着眼睛瞪得溜圆的老古，何行君不由失笑。如果他当时也能这样对着奉六章拍桌子、瞪眼睛的话……
　　何行君认真地想了想，有点难以想像，虽然他很想这么做。而且，即便他真的会拍桌子瞪眼，奉六章看着大概只会扑哧一声笑出来，而后说手疼了吧。
　　何行君想到这，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点发烫。揉了揉脸，走去窗口，把窗户完全打开，清风掠过，脸上渐渐没那么烫了。
　　前后三天在监狱里的讯问，他做的还不差，刘以东说做的很好，对他们侦破帮了大忙。虽然吴亭声很直接地承认人是他杀的，虽然死的那个人是当时监狱暴动时一个领着一帮人拿着钢管破坏了不少地方的人，刘以东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让何行君闷到几乎能胸口碎大石的，是奉六章那句话。
　　不是因为被奉六章一眼看透所带来的挫败感，不是不挫败，只是他在奉六章面前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挫败。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奉六章那两句话，让他刹那间似乎就被扔下悬崖。扔下去之后，却发觉悬崖之下又没有实地，他就那么轻轻地飘着。而隐隐地，心底有一丝失望。失望之后，觉得痛，觉得舍不得，觉得无所适从。
　　除了无所适从，他还觉得委屈，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虽然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哪里被欺负了。
　　看向窗外，六月的阳光明亮干净，校园里成排成排的凤凰树正在开花。枝叶如细羽一般的凤凰树，枝头是一簇一簇红油油的花朵，炙烈的颜色应时应景地渲染着天空。
　　如果什么都能应时应景，清晰明了，该多好。随之，他摇摇头笑自己的天真。
　　他站在窗户边发呆，看到楼下一个男生脚下踩着足球，手拢成喇叭开始朝上喊，“大操场，足球，网虫队对毕业党，欢迎观战！”
　　后面的古司画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我是网虫队的后卫。”
　　何行君转身，看着古司画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他实在不想一个人留在宿舍，于是脱口而出，“我也去！”
　　古司画看了看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嗯了一声，然后先跑了出去。
　　天气不错，风和日丽、冷热适宜的六月。
　　操场上，老古身形灵活地左右奔突，过人，传球，配合，飞扬而沸腾的青春，让旁边观战的人也都激动起来。
　　何行君发觉，老古这个平日里一脸土匪样的家伙，在进球的时候，居然会笑得有些耀眼。再仔细看看，似乎因为某一个人。
　　很快，何行君就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老古一伙土匪在速度和配合之下，已然2：1领先，眼看胜利在望。
　　这个操场上足球比赛最经典的一幕就这样出现了。
　　为了锁定胜局，老古他们队里有一个人竭力去弥补本队后腰的空缺，可与此同时老古却伸手朝此人的后腰扑了过去，因为老古看到他球裤的系带已经松了。老古这么着急，是因为他知道那上面的猴皮筋早就老化零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马上就要水落石出，雄鸡一唱天下白了。
　　老古伸手要力挽狂澜于即倒，可他们二人的速度差，却让他的双手只来得及摸到人家裤子的两边，双手一抓，没有抓住对方的小蛮腰，倒让真相立刻大白于天下……
　　两人一前一后倒在草地上，老古两手还抓着对方的裤子，只是已经褪到了膝盖。正热闹的足球场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所有人瞬间静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露出的真相上。半晌，不知道谁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老大，你竟然穿T字裤。”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清晰平稳，“还是红色的。”
　　现场一片静默，而后有人开始憋不住笑。
　　何行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渐渐地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个被暴露了真相的男孩子倒还镇静，起身穿好裤子，俊秀的面庞凑到老古耳边，轻声笑着慢慢说，“今天晚上，我要吃古老肉！！！”
　　老古发誓，他那个时候听到了谁后牙槽磨牙的声音。看着那个笑得比这午后阳光都灿烂的男孩子，老古忽然间打了个寒颤。何行君左看看右看看，忍着笑走过去揽住古司画的肩膀，“老古，你可真敢……”
　　老古只看着那个男孩子，面红耳赤地闷声道，“吃就吃，怕你啊！”
　　所有人哄堂大笑，那个男孩子也在笑，看着老古笑得煞是开心。
　　何行君看着看着，发觉老古这个土匪眼神有些不对劲。何行君停下笑，看着古司画半信半疑地问，“老古，你……不是吧！”
　　这个平日里总没正形的老古收回视线，转头看着何行君，看了半天，缓慢而认真地点点头，“是，我是。”
　　何行君一时愣住，他很诧异，但这诧异抵不上他心底的其他感觉。
　　何行君后来说，那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做蝴蝶效应。
　　就是老古那么一句话，他眼前闪现出许多奇异的画面：奉六章出狱，看到他时对他笑了笑，他也对奉六章笑了笑。他记得自己有什么话要告诉奉六章，于是回头，可奉六章已经不见了，两个人就此擦肩而过。
　　他开始不断地寻找。
　　不断不断地寻找，却总也找不到。
　　他到了某一个地方，奉六章要么没来过，要么就刚刚离开，而奉六章却在不断地给他寄明信片，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当地的邮戳。他就这样一直一直地找，一辈子过去了，他也不曾找到奉六章。
　　终于，他老得再也走不动去寻找了，于是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孤单到老，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何行君下了车，看着路对面的监狱大门，他看了许久，而后慢慢叹了口气。不是探视日，也没有特批手续，他只能站在高墙之外看着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而且，看看也不行，门口站岗的警卫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四处看了看，他走去一个百米开外的小店。
　　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何行君看着那个地方，头脑里冒出很多想法。
　　他比你强太多，我会继续努力的。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可是那个人在哪儿？
　　他是个男人，那……又怎么样？
　　他是个犯人！我可以……我愿意等的吧，嗯我愿意。
　　“老板，有信纸吗？”
　　奉六章看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三次，他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
　　清秀的字迹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他那个字如其人的小师弟。让他觉得奇异的是邮票上的邮戳，居然就是监狱所在地的邮局地址。再看看信封背面的投递局邮戳，果然一模一样。
　　何行君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寄信？
　　打开信，慢慢看下去。
　　“师兄：”
　　看到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奉六章忽然心头一软，他想起那天他说了那两句话之后何行君脸上的表情。
　　当时听完他说的话，何行君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明显的难以置信。而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笔分开、合上，合上、分开地重复了很多次。终于抬头看向他，何行君眼中的复杂情绪和微微下垂的唇角，让奉六章那一刻有点后悔自己讲话那么不留余地。
　　这几天以来，想着或许何行君从此不再出现，心底总有一个什么东西横在那里似的。刚刚拿到这封信，他没来由地先在心底舒了口气，那个横在心底的东西也随之消失不见，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
　　他记起来何行君第一次给他写的信，说他觉得写信很困难。想着何行君写这信又不知道撕了多少信纸，忍不住轻轻笑着摇摇头。
　　何行君其实没撕多少信纸，他只是对着写了师兄两个字的信纸发呆发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写上去，可又不知道怎么准确地写出来。
　　微风吹过，旁边的玉兰树有细小的白色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只偶尔有清甜的香气飘过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离他很近，笑容也很真实，却每个都是陌生人，他们的快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许久，何行君决定不必想着怎么写这封信才合适了，他只是把自己想写的都写上去。
　　他写自己看到的傍晚的天空如何变化，街上的人在怎样的说笑，旁边的一个小狗在追逐自己的尾巴，一旁在玩耍的孩子如何在欢笑。
　　这一切很简单，却都无法再重复。
　　“玉兰花过了这个季节，再次花开就到了明年，一年一年，似乎都是同样的，但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这里，这次的花开我便没有看着。错过了这次花开，我如果想看，等到明年也就行了，可前提是明年我还能来这里。”
　　“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关于沈从文先生的。他说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种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起年月风雨。最近半年多里，我不过接触了两次案件，听你说过监狱那次暴动发生的事情。这些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都不过是再微小不过的事情，可那些人的消失，真的不会长于一朵花经历的时间。可见，沈先生这句话说的真对。”
　　“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会让你遇到一些人，也会让你在某些时间离开另一些人。这种相遇和离开，充满了未知和不可预测。在不断的相遇和告别时，人和人之间建立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许真的是沈先生说的，不过凑巧如藤葛一般缠绕在了一起。分开之后，再度相遇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沈先生说他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他应当为自己庆幸。看到电视里他们的照片，我想他的确会觉得庆幸，因为他知道自己所要找的就是那个人，而且他找到了这个人。”
　　“师兄，遇到你，我一直都觉得高兴，即便你让我看到自己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即便我和你之间有那么明显的距离，即便你说的一些话甚至有些过分，我还是觉得高兴，觉得庆幸。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因为这样的庆幸就糊涂起来，啊，虽然有时候的确有些糊涂，可我会努力，一定会切实努力做好一个人，一个男人。”
　　奉六章看着这封信，想着几天前，何行君就那样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人来人往，车辆川流的路旁给自己写这封信，或许偶尔会抬头看看这个被高墙铁丝网隔开的地方。想到这个，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头，而后慢慢笑了起来，轻声呢喃了一句，“傻孩子！”
　　奉六章又看了看那封信。
　　收到信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总会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每次看，都会看出不一样的东西。盯着信纸看了半晌，折起来收好，他拿着亲情电话审批单走去电话边。
　　“喂……”
　　“行君。”奉六章想着要怎么对他说，还没措辞好，就听到电话那头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乱响之后，听到一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小声倒抽气的声音。抽气声消停了，就听到何行君明显带着惊讶语调的声音，“师……师兄？”
　　奉六章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笑起来，“行君，你又撞到哪里了？”
　　“头。”何行君顺口说了出来，而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忽然住口。半晌，他小声地拖着尾音喊了一声，“师兄……”
　　听到这一声师兄，奉六章脸上原本调笑的神色慢慢发生改变。头略略低了下来，嘴角扬起，眼帘下垂，脸上是再温柔不过的笑容。随之，心底慢慢涌出一种平静安适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舒了口气，身体也斜斜地靠在一边。
　　电话那头的何行君也静静地不再说话。
　　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虽然无法看到对方，可这一刻的安静却让人觉得心安而满足。
　　“行君，你胃好了没？”奉六章看着计算通话时间的数字不断跳动，还是先打破了这安静，开口问了起来。
　　“老样子，偶尔会疼。”何行君的声音轻轻地，却似乎能顺着耳膜进入大脑，让奉六章莫名地有些愉悦，甚至快乐。
　　“是不是总是不吃早饭？”
　　“没，我有喝牛奶。”
　　“热的？”
　　“呃，冷的。”
　　“胃喜热，早上还是要吃些热食。”
　　“哦。”
　　讲着讲着，奉六章慢慢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不是不能拒绝何行君，也不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是忽然间不愿意再像上一次那样，拿着一把软刀子丝毫不留余地地刺伤何行君；只是，忽然间就舍不得了。
　　奉六章在电话里交待他要学会照顾身体，别熬夜，记得锻炼。
　　电话另一头，何行君懒懒地躺在床上，听奉六章跟他讲一个院士说健康何其重要的故事。
　　院士说：成绩是自己的吗？成绩不是自己的，成绩是组织上给的。钱是自己的吗？钱不是自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婆是自己的吗？老婆也不是自己的，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就随人去了。什么是自己的，只有健康是自己的。只有身体健康，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何行君听他讲完，忍不住笑起来，“师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当然知道健康是自己的。”还有，爱情也是自己的，他在心底默默地加了一句话。
　　“你还不是小孩子？怎么那么容易自己就撞到自己。”
　　“……”
　　爱情虽然是自己的，通往爱情的那条路却不是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后来，何行君也感叹自己此时的想法真是天真。
　　何行君坐在去往机场的大巴上。
　　车子向前行驶的沙沙声响，车内其他人偶尔交谈的声音，电视播放的音乐声，让这个空间显得很满，满得甚至令人觉得拥挤。他靠在座椅后背上，看着这个拥挤的地方，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还未离开，便已想念。不知道怎么的，心底蓦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转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他知道自己离这个城市越来越远。
　　车停在收费闸口时，何行君忽然有种冲动，下车，返回，放弃那个什么暑期学习班的机会，只要回去。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那股冲动也慢慢被掐灭。长长地呼气，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何行君静静地等着这路程到达终点。
　　可车子开得越远，他就越觉得自己被什么绑住了似的，不断地把他往后拉。那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紧，何行君动了动身体，无论怎么动却都找不到舒服的坐姿。
　　他就这么一路不舒服地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办理完手续，等航班起飞。
　　犯罪行为科学的暑期学校在北京。
　　暑期学校由司法部、高法、高检牵头，依托在一所大学里，请来的老师都是世界级的专家学者，包括像李昌钰这样的顶级物证专家，还有约翰.道格拉斯、这个何行君最为醉心的人，也是对犯罪心理学应用于实际侦破的最关键人物。
　　四月份申请这个学习班的时候，他正沉浸在对自己专业如恋爱一般的热情里。何行君想到当时的自己，忍不住笑了笑。回头看看，那时的热情其实是被奉六章吸引才产生的吧。当时只是想着，如果他能够努力再努力，离奉六章是不是就可以更近些，或者说，机会更大些。
　　机会，这也是上午见面时奉六章说的。
　　奉六章说，一些事情看过去很复杂，但其实又很简单，那就是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做什么，并尽力把它做好。比如小孩子，就该活泼可爱有玩耍的时间和空间，少年时，就好好成长；到了二十几岁，那就认真谈个恋爱。
　　“行君，在北京如果能遇到合适的人，就认真谈个恋爱吧。”
　　何行君记得自己听了这话，原本的离愁别绪瞬间沉淀下来，他忽然间体会到什么叫做兜头一盆凉水。大脑冷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沉静下来，他抬头看着对面的奉六章。认真地看，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看，直到奉六章垂下眼，慢慢低头，手也抬起来遮挡在自己面前。何行君知道，那是求饶赔罪的手势。
　　想到这个几乎让他高山仰止的师兄，居然会因为他的目光而低头示弱，何行君心底原本空落而漂浮的感觉慢慢实在了许多。
　　他笑着在心底默默念，要切实努力，做好一个人，一个男人。
　　在北京的日子其实很快乐。
　　暑期学校每周都有特定的主题，包括侦查逻辑、现场重建、证据学、案情论证、逻辑并案，当然还有观测失误、冤错经典，这样的学习充实而精彩。
　　原来李昌钰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人，约翰.道格拉斯也那么亲切。亲切可爱的同时，他们都很锐利，课堂上精彩而鞭辟入里的分析，总会让下面的学生忍不住鼓掌。国内去上课的老师一开始看过去很普通，可听了课之后，才知道所谓人不可貌相原来就是这样。这个人走在路上，丝毫不会让人注意，看一眼，认不出；看第二眼，还是认不出。就算认出之后，他再回到人群中，你便又找不到了，可他在课堂上可谓光辉熠熠。他负责的课要结束时，何行君他们才知道这个人的学生居然不少是隐蔽战线的骨干成员。
　　有些人听到隐蔽战线，忍不住喔地小声感叹。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淡淡地笑了笑，风轻云淡的笑容却让下面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应该都知道部队中所谓的尖刀班，或者尖刀排，我们的隐蔽战线也是类似于这么一个地位：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深入到最危险的地方，获取第一手资料。而这代价，就是我们这些无名英雄的血肉之躯。”
　　课堂里安静的气氛中，忽然多出了几分庄重而令人激动的气氛。
　　“进入隐蔽战线，并不是大起大落的精彩人生，而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和考验。精神、肉体，内在、外在，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那个老师停了停，笑容淡淡地挂在嘴边，却让人能看出这笑容背后必然有惊心动魄的过去。“真正的万劫不复。这个差错，并不是我们习惯的是非对错，而是不符合当时的环境。我们曾经有一个很优秀的成员……”
　　何行君听那个人语气平淡地叙述，说那是个性格温厚，反应灵敏，适应力很强，自我平衡能力也很强的人，非常适合隐蔽战线的工作，而且那两三年里也的确做得很好。可是，毁就毁在他有一次忍不住救了一个新入行的警察。
　　“犯罪行为科学能早日确立下来，我们的工作也会更顺利，代价也会随之减少。”
　　何行君心底忽然就有些激荡，说不清楚原因的激荡。一时间，他开始想念奉六章，很想念。
　　不知道奉六章会不会想他。
　　（下）
　　八月底的夜晚，一场大雨让持续的高温降下来不少。同室的其他犯人不再像平时那样，因为燥热而骂爹骂娘，一个个都很快入睡，只剩下或大或小的鼾声。偶尔，会听到外面院子里传来的蟋蟀叫声，还有不时的蛙鸣。
　　安静而凉爽的夜晚，奉六章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躺在床上，眼前有各种画面纷至沓来，在他脑海中交替上演。凤凰花开得正艳的时候，他遇到了简之童；阳光温暖的冬日午后，简之童来和他告别；白色大床上，简之童酡红着脸颊被一个男人肆意地操弄；辞去工作，东奔西走的那一年多；入狱……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原本一切都那么按部就班，一切都顺理成章，怎么也不会想到会遇到何行君。
　　何行君的种种模样出现在他脑海中，有点呆的，热切的，皱眉的，脸红的，慌张的……还有月余前那样坚定的样子。那张坚定的脸虽然还带着点孩子气，却在和他的对视中，让他忍不住低头让步了，心甘情愿地让步。
　　暗夜中，奉六章无声地笑了笑。笑容褪去，听着外面的虫鸣，他的心底却有一丝淡淡地惆怅，时间过得这么快了。但似乎，又过得很慢，不知道何行君什么时候会回来。
　　算了，干脆再等一等。
　　何行君哼着歌收拾行李，这里的学习后天就会结束，他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原来，他会这么强烈地思念一个人。
　　来这里之前和奉六章见面时，奉六章说，行君你知道写给犯人的信都会事先被检查的吧。何行君点点头，点头之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脸上也腾地一下变红了。
　　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思念却没有消减半分，反倒越来越深刻。何行君想着想着，不由得笑着摇摇头，笑自己居然有文艺青年的气质！
　　与他住同一个房间的是一个警察，应杰。
　　刚刚进来之后彼此介绍，应杰说了一句，啊，那里啊，我有同学在那边公安局呢。后来一说，居然是刘以东，两个人都说真巧。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两个人一个觉得对方直爽利落，一个觉得这男孩子大方开朗，有时候听完课再一起讨论讨论，都觉得彼此很对胃，相处也越来越好。
　　应杰看他收拾行李便问了句，“要回去这么开心，是不是急着见什么人啊？”
　　何行君听到他调侃自己，也就笑着回答，“是啊。”
　　“年轻真好！”应杰感叹了句，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接完电话回来之后，应杰坐着沉默了好一会，不时看何行君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何行君把床头的书都收起来时，应杰开口问道，“小何，你真的急着回去？”
　　何行君停了手里的活，他转过头来，打量着应杰的表情，“你直说吧！”
　　应杰绷了绷嘴角，开门见山地问，“如果你不是特别急回去，能不能和我去一趟，帮我们看一个案子。”
　　何行君想了许久，“应杰，我其实只是个学生。”
　　应杰嗯了一声，说他明白，而后和他解释为什么想让去看一看。
　　何行君听他说，公安局里头行政的风气其实很浓，一般部门有多官僚，他们就有多官僚，甚至只会更官僚。其实，这个案件是他年初就着手调查了的。突然间，不知道哪里空降来了一个少爷，半途就大摇大摆地插进了专案组，不懂装懂，一个本来线索、证据、调查都越来越清楚的案子，就忽然间成了悬案。
　　“那些受害人都才十几岁，大的也不过十六，小的甚至才十岁……”应杰的表情有些激动。可是何行君没有正式加入调查此案的话，案件具体情况他不能说太多。
　　何行君想了想，“你们可以正式邀请我导师去，他的经验、地位都比我更有说服力。”
　　应杰无奈地笑了笑，“小何，你没明白我刚刚的话。我如果提出邀请你导师，就得一层一层往上报告，先请示队长，然后是政治处，然后是副局长，最后到局长，而且也未必批得下来。”
　　“所以你想曲线救国？”
　　“算是吧！”
　　“那他们也不大会同意我进入你们专案组吧。”
　　应杰笑了笑，“这你放心，我们主管侦破的副局长还是很信任我的。”
　　何行君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要避开那些官僚程序，也可能是要避开那个空降少爷，尽快破案。他犹豫了，一来觉得有些轻率，二来又想尽快回去。可看着应杰隐约带些希望的目光，何行君想了想，“好，那我跟你回去一趟吧。”
　　何行君原本想着像以前一样，去了解下实际情况，看看现场，拿了案件资料，他可以先回去。之后再和应杰保持联系，而且回去之后还有简易，还有奉六章呢。
　　只是，事情总会有些出人意料。
　　打开卷宗，刚看了案情主旨，何行君就知道麻烦了，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他放下资料，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继续看下去。
　　今年年初，根据城市建设规划，市政施工队开始拓宽市区边上的道路。在按照规划拆除一片沿路出租房时，施工队在一所房子的下面挖出了一具骷髅。应杰他们接到报案赶往现场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警犬在现场一直吠叫个不停，出于刑警的直觉和判断，他们开始继续搜查，果然又在附近发现了另外两具骷髅。
　　一所房子周围居然埋了三具尸体！
　　何行君看着现场照片，忍不住皱起眉头。
　　继续看法医的尸检报告，他看到了自己所担心的。三具尸体都已经埋入地下5年左右；而尸体的摆放方式，证明受害人死前遭到了捆绑；尸骨上一些细微的裂痕则显示死者生前受到过外力重击。
　　他杀，虐杀，多个未成年受害人，多年之前……
　　何行君揉了揉脸，在大脑中迅速整理自己所看到的这些信息。
　　现在看来，真正麻烦的是最后那个问题。不是因为证据湮灭，而是这个凶手从五年前到现在这几年来可能做过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多年前就有了这样的犯罪手法和经验，并且能自我隐藏得这么好，那他的犯罪欲望只会越来越强，他不会自己主动停下来，除非有人阻止他。
　　想到那将会意味着什么，何行君忽然间觉得胃部有些抽紧，身体也有些发冷。他用力攥了攥手，用力地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
　　“小何？”应杰看到何行君有些不对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
　　看到何行君发白的脸色，还有他皱眉的样子，应杰有些疑惑，这个现场照片还有勘验笔录，不至于这么吓人吧。
　　何行君没抬头，只轻轻摆了摆手，“等一会儿！”
　　合上卷宗，慢慢思考了一会儿，何行君转头开口说，“应杰，你们在找的不是一个逃犯，很可能是一个一直在杀人的凶手。”
　　“什么？”应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睁大了眼睛看向何行君。刚刚何行君那句话，让应杰明白了他这几个月来一直隐约的担心是什么，而这样的明白并不会让人放心，反而会更担心。
　　“那现在……”
　　“去看一看人口失踪统计吧。”何行君看了看应杰，两个人脸上表情都有些复杂。这样的推测，无论是对是错，都无法让人轻松。
　　人口失踪统计的调查方向，让那个空降的少爷很不以为然。他继续使用着局内的大多数警力资源，进行他所谓的现场、物证、人证调查路线。每一天，他都会重复一次自己的口号，要把“大自然绑在刑讯架上”，用铁证抓到狡猾的犯罪分子。
　　听说何行君的专业之后，他嗤之以鼻哼了一声，“唯心主义者！”
　　何行君听了，只笑了笑，他对应杰说，“已经算很厚道的评价了。我们导师说，他最初论证开设这个学科必要性的时候，很多人都说简直是巫术！”
　　原本很气愤的应杰听了也忍不住好笑，“真是巫术的话，先钉他个小人！”
　　正在整理数据的何行君被他逗笑，“哎哎，唯心了啊！”
　　人口失踪统计，说起来容易，可那一堆一堆的统计册，何行君想着这什么时候才能统计出来。或者，可以做个数据库。
　　“数据库？”
　　“嗯，这样的话，以后凡是有人报失踪，直接把数据输入就好，还可以清晰地看出各地区人口失踪比率是否失常。”
　　应杰听着何行君解释，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小何，咱没那么多办案经费啊，再说这数据库的事，局里说和案件没直接关系的话，我也不能说领导不对啊？”
　　何行君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些堆在一起的资料，“我做一个吧，你们局里能提供两台电脑不？”
　　应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何行君的意思之后，他不由高兴地拍着何行君的肩膀，“小何，你真是太有才了！”
　　何行君笑了笑，其实，他只是想尽快把这边的事情做好，尽快回去。
　　回去，真是温暖的词语，何行君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也忍不住笑了笑。
　　不知道是太幸运还是太不幸运，近一个月后，市区人口失踪的数据库刚做好，一个辖区的人口失踪异常情况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
　　何行君指着那个突然上升的曲线，“查一查这些失踪的具体情况。”
　　结果很快出来。
　　这个辖区的失踪人口中，将近八成都是未成年人，男女比例几乎相当。拿出市区地图，把失踪人所在地一一标注出来，地图上渐渐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马蹄形状。何行君和应杰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虽然未必和要调查的这个案件有关，但这个地方一定有问题。
　　应杰让何行君回去休息，自己急匆匆地赶回了局里，准备找那个一直很支持自己的副局长汇报情况。当然，更重要的是能要来两个侦察员，去走访和调查这个失踪的情况。
　　何行君说，这个人很可能还在继续杀人。
　　五年前的那个现场，对于他们现在的侦破水平，几乎没有什么重大意义和价值，只能从失踪人口寻找线索和突破。
　　“失踪人口调查？应杰你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吧，我们手里一堆重案大案的办案警力和资源都不够，你现在要我给你抽调警力去调查这个？”
　　“局长，我已经……”
　　“打住，我只是副局长。”
　　“副局，我已经说明了情况，这理由不够吗？”
　　“不够！”
　　“高长天，你既然不相信我，当初干吗打电话让我从北京回来！”应杰被那个空降少爷憋起来的火，终于忍不住了。转身，脚下生风一般地往外走，门在身后甩上时，应杰骂了一句。
　　关门的巨响让里头坐着的高长天吓一跳，看着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门，他无奈地笑了笑，“小兔崽子。”
　　应杰疾步往外走，刚到了门口，就被人叫住了，“应杰，接警！”
　　转身，看着那个摆出一副“我在忙大事”的少爷，应杰正想说不接，要接自己接。那个来报案的人就上来抓住了应杰的胳膊，“警察，我儿子失踪了，你们可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子！”
　　应杰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刚刚写好的接警单，看着看着，他猛地站了起来，这个地址……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挂着一排地图的墙边。
　　站在市区地图前，一手慢慢划过地图，边看地图，边低头看另一只手里的接警单。应杰眼里一亮，啪地在地图上拍了一下，脸上带着些难掩的兴奋。转身，他急匆匆地上楼去了副局长办公室。
　　从高长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一手拿了把车钥匙，一手拿着张地图，后面是高长天不满的训斥声，“你小子属耗子的，迟早要把我东西搬空！”
　　应杰嘿嘿笑了声，没回头径直下了楼。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给何行君。
　　何行君上车的时候，手里也拿着张本市地图，他们两人之前标注好的那张。两张地图放在一起一对比，这起新接警的失踪案发生地就显得不那么普通了。何行君收起地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时候，自己的推测如果是错的自然高兴不起来；如果是对的，却更加令人难过。
　　车子往市郊的方向开，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到了目的地。下了车，看着周围的环境，何行君想着这个地方真的很适合作案。
　　城乡接合部，不算繁华，也不算冷清。周围的人，看衣着、听口音是外来人口居多，如此一来，人员流动性也就很大；路边有几家网吧，有游戏室，一般的食杂小店；那些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很少有人管束，东奔西跑，有些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令他惊异的是，路上还能看到有人贴出来的寻人启事，而四处跑着的那些孩子却还是没有人照看。
　　何行君叹口气，跟着应杰开始四处走访。很多人似乎并不觉得小孩子丢了如何严重，有些人说大概是人贩子；甚至有些人说他们早就算过命，家里小孩是神仙托生的，不可能在他们家长久，何行君有些哭笑不得。
　　敲开一家独门独院的大门时，是一个少妇来开的门。
　　看到这个少妇，应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正是他退的这一步，原本他身后侧的何行君刚好和那个女人目光撞了上去。
　　何行君原本有些放松的心神霎时集中起来。
　　他认真打量着这个女人，波浪卷发，身材有些丰满，穿着细吊带的睡裙，外套松松垮垮的批着，肩头几乎全都露在外面，脚趾涂着鲜艳的红色。
　　让何行君刹那间心神收紧的是她的眼睛，开门时原本带着些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何行君之后一下子变了个样子。身体稍稍前倾，脚尖朝着何行君稍稍分开，眼睛也亮得有些过分。
　　何行君看着她的笑容，心底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跟应杰讲着话，眼睛却一直瞟向何行君。说话的时候，不时用手撩一撩自己的头发，舌尖偶尔扫过嘴唇，她那种姿势已经太过明显，明显得让应杰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请注意看好你家孩子，最近治安不是很好。”应杰说着，打算离开。
　　何行君正要跟着应杰转身离开，门口那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哥哥……”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微微低着头，脚尖并得紧紧地，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何行君，神色间带着明显地怯懦和求救。
　　何行君还没想好要怎么办，那个少妇一把把小女孩抓了回去，而后虚笑着关上了门。
　　他们两个人看了看对方，慢慢往外走。还没走开太远，就听到一个尖厉的哭声，而后一个细细的小女孩声音大叫着，“我不敢了，不敢……”
　　何行君就要往回走，应杰一把拉住他，“我们今天只是来查问，没有搜查证。如果那边真的有问题的话……”
　　“呼……我知道”长长呼出口气，何行君皱着眉回答他。是，如果真的有问题，他现在回去只会打草惊蛇。转头又看了看那个大门紧锁的院子，他不甘愿，却也无可奈何。
　　他仔细地想着刚刚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对他摆出的姿势、还有那些小动作，那不是缘于两性间的吸引，那明显是一种猎食者在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引起他思考的是那个女人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似乎这样的捕杀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因为这样的欲望而激动，而觉得快活。
　　“应杰，我们去问问周围的人对那家人的印象。”
　　应杰停下来，“不用问了，我都看得出来她对你有兴趣。”应杰想起刚刚那女的那眼神，“小哥，没想到你还是少妇杀手啊！”
　　何行君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不过，不是有兴趣，她是想吃了我。”
　　应杰长长地哦地叫了一声，带着些恍然大悟的意味，“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是纯洁的好宝宝呢。”
　　何行君愣了愣，看着应杰有些促狭的笑容，忽然间脸上有些热，“瞎说什么，她那个可不是你想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是真的要吃人。”
　　何行君记得简易曾经教他们要去读的一本书，其中一部分内容就明确提到，如果一个人从侮辱，虐待，控制，杀戮一步步走上去，他/她离吃人也就不远了。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些的时候，心底的难以置信还有一些不适感，可是在看到更多的实际案件资料后，他才确信，的确有这样一些人。这些人在与他人的交际中，无法体会到把对方视为伙伴的那种愉悦和温暖，他们要的就是完全的控制，把对方完全视为一种取乐的工具，只是为了给他们带来某种乐趣的工具。一旦这种工具可能脱离控制，他就会抛弃或毁掉对方。
　　抛弃或者毁掉，换言之也有很大的可能是杀戮。
　　之后的走访，让何行君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有关那个孩子的失踪，对周围人的走访是一如预料中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线索，倒是对那家人的了解增加了些。
　　周围的人说那里是住了一家子，但到底这家有几口人却没有人说得准。那对夫妻平时也会和邻居笑着打招呼，但从来没有人去他们家串门，他们也从来不去别人家串门，没有特别交好的朋友，也没有关系特别恶劣的邻居。但偶尔经过那里时，会听到小孩挨打还是什么的叫声，但是，谁家大人不打孩子呢。那些人都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只怕，不是打孩子那么简单。
　　回去的路上，何行君一直在想着那些人口失踪资料，想着那家人，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小何，你说会不会真的是人贩子团伙作案？”应杰边开车，边随口问了一句。
　　团伙！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也许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譬如……那对夫妻？！
　　一周之后，他们凭着搜查证进到了这家。搜查的理由，是涉嫌卖淫。这一周，他们从片警、从居委会、从周围的一些人那里，掌握了更多这家人的情况。
　　这家人四年前搬到这里，居委会常住人口的统计上，他们之前的居住地居然就是年初那起案件发生的地方。而搬来这里之后不久，这家女主人就有了些风流名声。据说她经常从附近的歌舞厅带人回家，大多是样貌清秀的小伙子。片警上门调查过，最后却只是警告教育了事。
　　这个，却正好成为他们上门搜查的理由。
　　那女主人的目光让何行君一阵不舒服，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何行君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很普通的院落；再看看那对夫妻，其实也是很普通的人。可进到房间之后，何行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地上铺着地毯，颜色殷红，质地普通，是经常用于室外或者小餐馆的低廉尼龙地毯；茶几上摆着一套酒具，旁边的红酒瓶子里还有大半，一个杯子里甚至还剩下一点酒底。
　　往里头走，一般人家里常见的挂画照片一类的东西都没有看到。推开一扇门，何行君和应杰彼此看了看对方，他们简直要怀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房间挂着水红色的窗帘，光线透过窗帘，让整个房间呈现出一种暧昧而充满肉欲的颜色。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床上的颜色也是一样粉腻不堪，而床靠墙的一头，是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
　　应杰打开床头的灯，红色的光线照下来，让这个房间几乎有些妖异。何行君忍不住皱眉，继续打量四周，转身正看到门后挂了一张真人尺寸的画。
　　卷发，吊带裙，肩带几乎全部滑落，丰满的胸部和几乎全都露在外面的大腿，挑逗的神情和色情的意味让人立刻想到这家女主人。应杰继续搜查，床头矮柜上一个像闹钟一样的东西引起他注意，拿起来，却有一条细长的黑线连着，通往隔壁房间。
　　顺着搜查隔壁房间，发现的结果让应杰和何行君都难以置信，是一堆色情录影带，其中的女主角大多是这家女主人，还有几个年幼的女孩子，甚至有他们的女儿；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小男孩被人肆意玩弄的带子。
　　和手里的人口失踪资料对比，发现居然就是失踪名单里的那些孩子。
　　应杰和局里联系，要求加派警力。
　　后援警力一个小时后到达。他们还在里面继续搜查，就听到尖锐的警报声一路响着到了这家院子。两个人正面面相觑，外面呜哩哇啦的嘈杂声就传了来。
　　“举起手，抱头，蹲下……”
　　应杰和何行君都有些哭笑不得，这少爷是警匪大片看多了吧。
　　这少爷的确是警匪大片看多了。他一进门，就开始吆三喝四， 第一个被他吆喝的就是应杰。因为应杰在听到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上前敬礼汇报。
　　“在香港，在国外，遇到上司讲话要立刻回答yes sir，上司指示完毕还要说thank you sir。你这是什么样子？”
　　应杰直视着他，在心底加了一句，你不知道这两句后面还有一句呢吧，fuck you sir！
　　那个少爷被应杰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开始指挥起别人。
　　嫌疑人的羁押进行得很顺利，那对夫妻令人意外地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顺从地跟着警察去了公安局。一切很顺利，除了那个空降的少爷开始自作主张地接手了这个案子，俨然是此案负责人的样子。
　　应杰心里窝火，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警衔在那里呢，他对何行君抱歉地笑了笑。
　　何行君现在没工夫计较这个，他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卖淫，那对夫妻不会亲自上阵那么多次；另外，那些失踪的孩子最后去了哪儿？而这对夫妻到底和那宗未成年人被杀的案件有没有关联。
　　这些问题，那少爷却不看在眼里，他现在兴奋于终于侦破了一起案件，而且是一起不小的刑事案件。
　　何行君叹口气，建议应杰多问问那个小女孩，也在这家再多搜查一次。
　　他的担心再度被证实，那个最近失踪的小男孩就被关在地窖，已经奄奄一息。就在应杰指挥开始要掘地三尺的时候，那个少爷却又插了进来，而且把应杰骂了个狗血淋头，无组织无纪律，未经领导同意擅自行动，顺便把何行君一起骂了一通。
　　应杰气得拍了桌子，对着那个乱指挥又一再强调他是上司的少爷脱口而出他一直想骂的那句话，然后就带着何行君走了。
　　应杰在路上不断地和何行君道歉。
　　何行君倒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他一直记得简易和奉六章告诉他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侦破方向，嫌疑人确定以及嫌疑人审问上给警方提供帮助，至于具体的侦破和审问，那都是警察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也算见识到应杰此前说的那些官僚做派了。
　　“既然如此，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回去了。”他现在反而觉得有些轻松，总算可以回去了。而且，能及早从案件里头抽身，也是好的。那些孩子的现状想来不会太好，不过那都是他们警察的事情了。他有点庆幸不必涉入太深。
　　是有些逃避，只是他得承认他现在还没有那么良好的心理素质，还没有像奉六章那样几乎坚不可摧。
　　想到奉六章，他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因为涉入太深而弄得情绪低落的情形。想到奉六章的体贴和安慰他的那些话，心底很自然地轻松和缓下来。轻松和缓下来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总算可以回去了。
　　应杰带着他去买票，正在路上，应杰的电话响了。
　　高长天在电话那头很严肃地命令，“应杰，你赶紧给我回来。还有那个研究生，你把他也带到现场来。”
　　再度回到现场，他们两个人都有些惊讶。这原本只是个普通小院的现场，现在倒更像是一个小型工地，而且还是个要开记者招待会的现场。警戒线之外，停着新闻车，还有几个记者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忙什么。
　　何行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对于这个阶段就有人通知媒体介入觉得有些不妥。应杰更是火大，一直盯着那些记者那边，等到看清记者围着的那个人，应杰嘴里骂了一声。
　　何行君听到他骂人，忍不住笑起来，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等看到了现场实际情况之后，他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现场挖掘出来的东西，令人吃惊，或者应该说让人不寒而栗。后院挖掘出了两具尸体，刚刚埋入不久，法医的现场勘验笔录上，有一行字特意标注了出来，“受害人的内脏很可能已经被人事先清理，具体情况有待病理学的检验结果。”
　　何行君看到这些时，胃部不由一阵发冷抽紧，而后开始不停地翻滚。他想过情形会很糟糕，可一句简单的糟糕，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么具体的文字和照片所能比的。
　　他忽然间觉得难受得厉害。
　　高长天听到他们回来，交代完现场挖掘注意事项之后，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小何，你对这起案件的侦破可谓功不可没；不过我们恐怕还要继续麻烦你。这几天对这两个人的审讯进展都不是很顺利。”
　　何行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会尽力，审讯的笔录或者录音在这儿吗？”
　　高长天很快让人把何行君要的东西拿来，而后坐下来一起听录音。
　　何行君边看审讯笔录边听录音，听着听着他忍不住摇头，这个负责讯问的人到底有没有刑侦经验。“负责讯问的是谁？”
　　高长天告诉他就是那个空降而来的少爷。何行君有些无可奈何，那个少爷只怕是还嫌事情不够乱吧。而且，还这么早就开始跟媒体联系……
　　在对丈夫的审讯录音当中，不时能听到拍桌子的声音，还有讯问人严厉而充满鄙夷的口吻，一再重复别想狡辩，别妄想逃脱制裁，你的一切罪证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你还想抵赖。而对妻子的询问，却出人意料地温和。丈夫似乎很乐意有人听他讲话，但回答却是简直不知所云；妻子则一再强调，她根本不知道院子里怎么会有尸体；至于卖淫，只是因为她的丈夫没办法满足她。
　　何行君专注地听着录音，同时在笔记本上不断地写下各项要点。他非常专注，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处，直到高长天过来叫他，准备收队回去了。
　　高长天似乎松了口气，“总算查完了，没有发现别的受害人。”
　　“查完了？”何行君转头看着高长天，刚刚高长天那句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他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还想不清楚是哪里不对。
　　“嗯，查完了，除了后院发现的尸体，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高长天停了停，平静地说了一句，“还好没有。”
　　何行君听到后院两个字，心里一紧，呼吸都有些紧张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却不能不说出来，“你们……”何行君转头看着几乎算是挖了个底朝天的院子，又看了看完好无缺的房子，表情复杂地看着高长天，“你们查了室内没？”
　　高长天一开始似乎没听懂他的话，而后眼睛慢慢长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何行君，很快他大步冲了出去。
　　何行君静静地坐着，听着不远处高长天还有应杰指挥那些人继续进去室内搜查的声音。他双手紧扣，抵住额头，眼睛低垂，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杰走来他身边。看到应杰脸上的表情，何行君慢慢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去了室内搜查现场。
　　窗帘被扯下，家具被挪开，地面上一片狼藉。法医在不停地忙碌，那些看多了生死场面的警察，也一个个面色沉重。不时听到有人低声咒骂，咒骂声中压抑的凄凉和愤怒，让人几乎难以相信，这些眼角泛红声音暗哑的人，就是那些对着枪林弹雨也铁骨铮铮的汉子。
　　尸骨一具一具地被摆了出来，那样的身量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本就是还没长大的孩子。可就是这些本该在太阳下肆意奔跑，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欢笑的孩子，却在像花骨朵一样地年纪就被人掐了，而后无声无息地被埋在地下。一个现场的女法医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捂着胸口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的呕吐声。
　　“把这个地方给我一寸一寸拆了！”高长天吼着。
　　何行君忽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他宁可自己先前没有对高长天说那句话，他宁可自己是错的，他宁可根本没有来过，他宁可……
　　何行君转过头去，伸手挡住脸，手心很快湿成一片。
　　应杰低声骂了一句，“操他奶奶的。”
　　搜查结果最终确定，除了室外的两具尸体，室内一共发现了14具尸体，有男孩，有女孩，都是十几岁的年龄。
　　何行君看着最终的法医报告，只觉得全身冰冷。他紧紧攥住双手，努力克制，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愤怒而难过。
　　何行君开始全力投入这个案件。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专业，不是为了成就感，甚至不是为了要将凶手绳之于法；只是为了那十几个无辜的孩子，只是为了他们。
　　何行君一直跟进整个讯问过程，不断地提出具体的讯问策略。他告诉负责讯问的警察，让那个丈夫讲话，让他讲；让他明白警察对他感兴趣，并且希望了解他。果然，他开始谈起来，一副老好人说话的口吻，一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孩子就死在了他身下的无辜模样，一副他也是无可奈何不得不把他们的尸体这样处理的样子。
　　丈夫那边的口供很快做了出来，有问题的是妻子那里。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整个事情她一开始是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被自己丈夫逼迫着去做那些她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而丈夫也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和自己妻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少爷说，没准真的是这样。
　　何行君第一次有了骂人的冲动。
　　丈夫已经被刑事拘留，而妻子的羁押期限却已经快到了。何行君知道自己心里有些急了，他向高长天他们解释，这个妻子绝对不可能不知道，更加不可能是被迫。这对夫妻，更像是一对彼此需要对方肯定的搭档，甚至于这妻子在后来的虐杀事件中已经慢慢居于了主导。
　　可他必须证明这一点。
　　他必须找到如何让这妻子开口的讯问策略。可还没等他找到，事情却突然发生了转折。
　　一大早，何行君还没起床，应杰就打了电话给他，“行君，你今天先别来局里。”
　　何行君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应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躁，“那个男的在看守所自杀了。”
　　何行君楞了一下，“然后呢？”
　　应杰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那个空降来的混蛋玩意儿，他居然通知了报社，说局里乱听信，把人给逼死了，非要给无罪的人定罪。”
　　何行君有点发蒙，很快他明白过来，他背上十有八九是要多出一口黑锅了。
　　“连环杀人案告破……”
　　“丈夫杀人恶魔，妻子无辜牵连……”
　　“软性刑讯逼供，嫌犯看守所内离奇死亡……”
　　“犯罪心理学，科学，伪科学？”
　　何行君看了看网上的热点新闻，而后默默关了电脑。走去阳台坐下，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慢慢有些出神。云朵慢慢漂浮，偶尔遮住了太阳，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风吹过，云朵漂浮的速度变快，地面上的明暗交错速度也随之变快。
　　何行君深深地呼吸，无奈而无力。
　　他原想着等媒体的新鲜劲头过了，再跟着应杰继续去把这个案子理清，可他和应杰都低估了这种新闻的爆炸性，也低估了这个信息年代新闻的传播速度。本来只是地方报纸有一些报道，可这些报道不知道怎么的，似乎一夜之间就成了各大网站的热点新闻。
　　这样的关注度让那些记者很是兴奋，一直想把新闻继续做下去。继续做下去，那就要找到新的新闻点。那个少爷的曝光率激增，对于这种情况，他似乎很得意。不但法治类的报纸杂志上看到他笑得春风得意的样子，就连普通报纸的社会版面都随处可见他指点江山的访谈照片。
　　那些媒体愈发兴奋起来，开始想着找出更多的新闻点。
　　何行君的身份和专业毋庸置疑成为了一个焦点。不少记者开始蹲在公安局旁边，就等着能抓到他，甚至一直和应杰局里合作的一些法制记者，还通过他们领导要采访何行君。
　　何行君无一例外地统统拒绝，却没想到那些记者就是不肯罢休。
　　看着一直被困在他这儿的何行君，应杰也有些过意不去。在他对面坐下，“行君，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其实我的确有点心急了。那个丈夫会自杀，还有那个妻子的反应，我如果能考虑得再周到些……”何行君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有了早知道，就没后悔药了，还是我自己不够细心。”
　　应杰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个案子，如果不是何行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侦破。那些报纸一开始还好，可后来却是越来越不像话。越来越是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有些报道甚至直接把矛头对准何行君，语气、措辞都非常不客气，几乎要上纲上线到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高度。
　　“应杰，我先回去吧。”何行君把他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本他是打算看到整个案件移送起诉，再准备离开。可现在，他非但不能参加案件的审理，反而让那些新闻一直不停地升温，因为有人提供新闻线索，这个做心理分析的人就在公安局，那些记者就等着公布所谓的真相，诸如他的姓名，身份，学校，经历。
　　应杰叹气，让何行君这样回去，总觉得对不起他。可留在这里，让他天天看着报纸上的那些报道，也说不过去。
　　“下午我带你去买票。”
　　想着回去，想到奉六章，这么久以来，他心底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放松和宽慰。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种新鲜新闻的传播速度。
　　何行君到了学校的时候，看到宿舍楼下停了几辆车，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也就直接走了过去。刚走过那些人，就听到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句，“何行君？”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再回头，就看到那些人激动了起来，而后就打开了相机，摄影机，录音笔，话筒一起递了过来。
　　何行君吓了一跳。他反应还算快，立刻遮住了自己的脸，那些人却把他围在了中间。何行君忽然就想起那天和应杰感叹，说幸好还不是在国外，不然那些记者岂不是要对他们围追堵截。现在才知道，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早。
　　而心底对于自己居然会被当成新闻人物，他有些哭笑不得，还有些疲于应付。
　　何行君躲着他们，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最后还是古司画把他拉了回去。
　　“小荷花，你成明星了？”古司画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两个多月没见面，何行君一回来就成了这样。
　　何行君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古司画看他的表情，原本想刨根问底的念头也压了下去。
　　晚上熄灯后，躺在床上，身体还有心里的疲累都慢慢爬了上来，这疲累感让他有些难受，有些憋屈。闭上眼，那个现场，那些照片，那对夫妻的样子，那一具一具的尸体，那些审讯情况就一遍一遍地在他眼前晃动，晃得让他头都疼了。睁开眼，对着空气，他默默地念着，“师兄……”
　　念出那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心底也有一团说不清的情绪蔓延开来，让他觉得又安慰，又难过。一夜迷迷糊糊地醒来睡着，睡着醒来，脑子里乱得不像话，可这混乱中，奉六章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第二监狱。
　　下了车，看着对面的高墙，何行君站着看了许久。他没有办理探视手续，也没有找监狱管理局的王应天，现在站在这里能做些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站在这里，就是这样一墙之隔，他也觉得心底那些委屈和压抑的东西慢慢在消失。
　　这些情绪的消失，让他放松了许多。放松之后，他更加想见到奉六章，想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走过马路，他开始拨刘以东的电话，第一次打算只是因为自己想要见奉六章而开个后门。
　　电话还没接通，一辆车从监狱里开出来。车子经过他之后，在不远处停下，而后里头走出一个人。
　　“诶，小伙子，你来探视奉六章的？”
　　何行君转头，看到是那个老狱警，那次因为上海的案件他一直来往于学校和医院、监狱，每次都是这个狱警在一旁负责监视，对他们态度都很和蔼。后来奉六章告诉过他监狱暴动的时候，他曾经拦住这老狱警的事情。
　　何行君收了电话，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啊，我又没有办正常手续。”
　　那个老狱警笑着说是吗，“可是奉六章已经不在这里服刑了，你不知道啊？”
　　何行君一下就呆住了，他愣了半晌，喃喃地重复，“他不在这里了？”
　　“上个月就转走了。”
　　“那……转去哪儿了？”
　　那老狱警笑了笑，“这服刑地点改变涉及到秘密，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何行君噢了一声。
　　回过神来，他想那就回去吧。迈步刚打算离开，不知道怎么的，脚下却绊了一下，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干了似的。
　　“你没事吧？”老狱警关心地问了一句。
　　何行君对他笑了笑，“有点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坐在回城的车上，何行君只觉得脑子里糊成了一片，什么都想不清楚。他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索性什么都不想，不想，什么都不想。
　　车子一路往市内行驶，车内广播一直响着，偶尔听到主持人讲话，不时有音乐放出来。那些声音在他耳边绕来绕去，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熟悉的歌声在耳边想起。
　　……
　　oh,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hungered for your love a long, lonely time.
　　time goes by so slowly and
　　time can do so much
　　are you still mine?
　　i need your love
　　i need your love
　　……
　　何行君紧紧地闭着眼，最后干脆把衣服脱下来蒙住了头。
　　刚回到市区，何行君就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
　　那些电话一接通，就是一连串带着明显兴奋和激动情绪的问题，问他是不是那个参与破获夫妻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心理学研究生，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破案思路；为什么后来没有接受专案组负责人的命令，擅自对当时还是嫌疑人的那对夫妻进行诱供；有一些更为咄咄逼人，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问他难道不懂法律，不懂刑法中的无罪推定，不懂证据的重要性。
　　何行君知道解释没有用，因为别人要的不是他的解释，这些人不过是抱着猎奇的心理来找他，就想着怎么把新闻做得更刺激更容易吸引眼球，而且他现在也没有一点心思想去解释。几次之后，他一听到这样的开头，就先说抱歉然后立刻挂断电话。
　　快要到学校时，电话又响起来，他闭着眼就摁了拒绝接听。正准备关机，短信提示音响起来。打开一看，是古司画的短信，“你先别回来，今天又来了不少记者，比昨天还多，都是冲你来的。”
　　看着短信，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窝了一团东西，身体也莫名地沉重，重的几乎无力动弹，重的似乎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下了车，他在街上慢慢地走着。
　　秋天的阳光明亮温暖，身边擦肩而过的人不时会发出爽朗的笑声，路边的店里有趴在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猫，公园里小孩子的追逐，似乎是一张色彩纯粹漂亮的图画。可是，这些近在咫尺的温暖明亮的东西，却离他那么遥远。
　　何行君摊开掌心，看着阳光落下来，似乎就在手边，慢慢合上，最终什么都握不到。心口忽然间就有些疼，身体的疲累也更加严重。他想起那时候自己写的那封信，想起自己自以为是的勇气，他一直以为奉六章就在身边，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害怕他们之间的重重障碍，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努力接近，他就会找到奉六章。
　　可是，很多时候，心思错了一点，时间错了一点，很多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并不是那样理所当然。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失恋？还没有开始恋爱，哪里来的失恋，那心底那些哀伤苦涩的东西又是什么。
　　回到很久没回的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第一次体会到回家是个多好的词。虽然这个家里除了他就没了别人，虽然是那么简朴的地方，可这到底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行君关了手机，开始清扫房间。开窗，扫地，拖地板，擦落在家具上的灰尘，把被褥搬出去晒。一件一件慢慢地、认真地做，可还是会做完。而后，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他拿了一瓶水，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发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看到外面的光线渐渐暗淡了下去，然后路灯渐次亮了起来，房间里头也有一些昏黄的光线进来。外面人声从高到低，从低到渐渐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又一点点亮了起来，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安静的四周，开始听到有人清嗓子的咳嗽声传来，水龙头打开的流水声，有人偶尔交谈，到后来又形成了连续不断地声音。
　　中间，古司画来拍了一次门，叫了几声行君，然后又离开了。
　　他就一直坐在那儿。
　　坐累了，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一走，然后继续坐在窗台上。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
　　夕阳再照射过来时，门那边又一阵敲门声。何行君坐在窗台上，手抱着蜷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没有听到这声音。
　　他想着还是古司画，心底虽然有一丝波动，却不想跟他见面。
　　敲门声停下来，可能是古司画走了吧。
　　“何行君，何行君在吗？”没想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古司画，而是一个陌生人。他正想着会是谁的时候，那人随后的一句话让他几乎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送快递，奉六章先生寄来的快递。”
　　何行君楞了一会儿，很快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他刚一跳下来，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敲了敲发麻的腿，忍着随后蔓延开来的针扎一样的细微却难忍的疼痛，他急忙去开了门。门外一个快递公司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包裹箱，“何行君是你吗，签收快递。”
　　他在快递单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接过来对方给的一个不大的包裹箱，而后就有些发愣，连快递员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关上门，看着包裹箱上自己的名字，看着下面寄件人栏内奉六章的名字，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
　　回过神来，何行君急忙拆开了包裹箱，里头是一个纸盒，打开，居然是一部手机，手机旁有一张小纸条，“打开手机，六章字。”
　　何行君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抽了抽鼻子，打开手机电源，开机之后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又看了看盒子里头，下意识地想找看看有没有别的纸条，没有。还没来得及失望，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动一个名字，奉六章。
　　何行君觉得心一下悬了上去，他看着屏幕，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手机铃声响了许久，忽然停了，何行君完全傻了。
　　还没等他想清楚要怎么办时，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摁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就在他觉得自己心跳快要到了极限时，就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行君。”
　　听到奉六章轻柔地叫他的名字，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奉六章带着笑意和暖意的声音轻轻贴在他耳边继续叫他，“哭了？”
　　何行君不敢讲话，只有眼泪扑簌簌地落个不停，心底窝着的那些委屈和难受一点一滴地都涌了出来。
　　36、
　　奉六章听到电话那头何行君轻轻的呼吸，还有呼吸间偶尔的抽泣声，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柔和，这样的柔和转入声音中，再次开始讲话时语调便更加地轻缓温柔。
　　没有听到何行君的回答是他预料中的，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奉六章停了一停，而后继续说，“行君，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何行君擦了泪，心头有一丝细微的放松感渐渐弥漫开，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奉六章的声音柔缓如流水一般，让他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原本糊成一团的想法，顺着奉六章的声音也不再混乱，而开始清晰起来。
　　奉六章轻轻呼出一口气，“嗯，是一群蚂蚁的故事，你慢慢听。”
　　何行君的好奇心被他勾了起来，便集中注意力听他讲故事。
　　奉六章说，有一群蚂蚁找到了一个核桃，为了砸开核桃，它们就派了几只蚂蚁去寻找工具。后来，它们找到了一个钢球。
　　蚂蚁把核桃放在地上，又把钢球运到大石头上。
　　钢球被推下来，啪地砸在核桃上。下面是松软的沙地，核桃被砸到沙坑里，完好无缺。
　　原来，要把核桃砸碎，不仅要有工具，还要有知识。
　　何行君静静地听着，嗯了一声。
　　蚂蚁找来一块瓷片垫在核桃下面。把钢球又运到大石头上。
　　钢球被推下来，啪地砸在核桃上。可惜，瓷片碎了，核桃还是完整的。
　　原来，要把核桃砸碎，不仅要有工具和知识，还需要经验。
　　何行君忍不住低头，嘴角也弯了起来。
　　蚂蚁重新找了一片扁平的石片，垫在核桃下面。把钢球再运到大石头上。钢球被推下来，啪地砸在核桃上。可惜，稍稍偏了一些。核桃被这股力震地跳了起来，弹到石头上，又弹回来。
　　原来，有了经验也还不够，还需要准头。
　　何行君想着那群勤劳的蚂蚁，忍不住失笑出声。
　　蚂蚁把核桃放好，把钢球重新运到大石头上。推落钢球的时候，一只蚂蚁站在钢球上，控制着钢球的下落。钢球落下来，啪地砸中了核桃。一声清脆地裂响，核桃终于被砸开了！
　　这些蚂蚁都很高兴，有些爬向核桃，有些去通知其他蚂蚁来吃核桃。这些爬向核桃的蚂蚁离核桃已经很近的时候，却看见核桃里头钻出了一条肥肥胖胖的虫子。虫子咂吧咂吧嘴，核桃真香啊。
　　原来，就算一切都有了，还要有勇气面对胜利果实已经被别人吃掉的现实。
　　何行君听着奉六章讲的故事，心底像是一潭水，春风拂过，水面轻轻地起了一阵一阵涟漪，心底这一阵一阵轻柔的波动，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慰着，让那些累、那些委屈、那些迷惘渐渐地消失。
　　其他蚂蚁听到核桃裂开的声音，都赶了过来。在核桃前停下，就看到那个进去看是不是还剩下核桃肉的蚂蚁爬了出来。这些赶来的蚂蚁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核桃壳，只看到有一只蚂蚁从里面爬出来。除了那个一直和它在一起的蚂蚁，其他人都误解了他。
　　“有时候，努力的过程没有人看到，他们看到的却都是以为你把事情做错了。被人误解的时候，总还是会有人在的。”
　　何行君放松了身体，斜靠在墙上，眼睛缓缓地眨着，每眨动一次，嘴角的弧度就大了些。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连日来积累的沉重、压抑、惶惑、不安就在奉六章的声音当中寻找了出路一般，随着呼出的那口气都离开了。
　　“师兄……”何行君轻轻地叫他。
　　奉六章低柔的笑声传过来，让人那么安心。
　　何行君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只是想着真好，真好。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心思回来之后，他一下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奉六章的笑声多出些别的意味，“傻瓜。”电话那头一阵纸张唏哩哗啦的声音，安静下来之后，奉六章并没回答他，反而又问了他一声，“吃饭了没？”
　　“唔……没有。”放松下来之后，被奉六章这么一问，倒真的觉得有些饿，还有些累。但现在这累，已经不再是原来那种困在心底无从放松的身心俱疲的感觉。
　　“去洗个澡，一会儿好吃点东西。”奉六章在那边交代。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他正在想，还没想清楚，又听到奉六章问他，“有多久没吃饭了。”
　　“昨天早上吃的。”
　　奉六章的叹气声在听筒里也能听得很清楚，“你呀。”口气中的责怪和无奈，听了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何行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等下就去吃东西。”
　　奉六章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何行君舍不得就要挂断电话，便开始想着到底要吃什么，“我们家附近有一家素菜馆还不错，啊，想起他家的素馅包子了。师兄到时候我请你去吃，你一定会喜欢。”何行君说着说着，饥饿感也越来越明显，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奉六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开口对他说，“快去，吃饱了才好再和我说话。”
　　挂断电话，何行君去洗漱。洗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一时间又想起刚刚忘记问奉六章是去了哪儿，心底不由得有些懊悔；又想到奉六章说等吃饱了好再和他说话，那就是他还会打电话来的，便又高兴起来。
　　洗澡出来，正在套衣服的时候，门边响起敲门声。
　　他匆匆套好外套，一边问着谁啊一边走去开门。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手里拿着擦头发的毛巾一下掉了下来，心悬了上去，呼吸也越来越快。他想开口，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人。
　　门外站着的奉六章笑着看着他，而后皱眉轻声说了句，“怎么瘦了这么多。”
　　奉六章走进房间，把手里提着的饭盒放下。回头，看到何行君还傻傻地站在门边看着他，两只手下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裤子边，居然会不知所措？
　　奉六章笑着走去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把人拉过来。何行君乖乖地跟着他，眼睛也一直看着他跟他走进房间里面。
　　夕阳透过窗户，暖黄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样朦胧的光线里，眼前的奉六章透出些不真实来。虽然就在身边，虽然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可还是有些飘乎的虚幻感。何行君忽然有点害怕，害怕什么他也说不清，就是害怕。
　　奉六章走到桌子边，刚刚放手，转身，就被何行君扑了个满怀。奉六章一阵惊讶，双手停在半空，而后轻轻落在何行君的后背上不松不紧地抱住他。奉六章微笑着，低柔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何行君没有回答他，只把手臂搂得更紧。
　　奉六章低头看了看怀抱中的人，没有再说话。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轻轻抚动，像在安抚一个惊慌不定的小动物。
　　过了半晌，怀抱中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也不再紧张。奉六章一手握住他的肩头稍稍往外推开，另一手还搭在他腰上，让他知道自己不会离开。
　　低头，看到何行君头发还有些潮湿，奉六章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手滑过去，捧住他的脸颊让他抬头看向自己。
　　“行君……”奉六章忽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何行君抬头看向他，朦胧的光线中，这双眼睛却那么黑润清澈。何行君微微蹙起的眉尖，委屈湿润的眼神，让他心头像被一只手狠狠拧了一把似的，意外地疼。
　　他想起前两天在报纸上、网络上看到的那些报道，那样一起案件，那样乱七八糟的报道。在那些人哗众取宠的笔下，何行君简直就是个为了出名、为了表现或卖弄自己专业，而不顾法律、不顾人命的骗子。他当时想过，自己这个小师弟被这样打击应该还抗得住；可能抗不住的是那起案件的恶性程度，还有另一个嫌疑人没能审理清楚的挫败感，还有一个人面对这些的压力时的孤单。
　　看到那些消息时，他就想着该打电话问问。
　　何行君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奉六章觉得恐怕有些严重，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还有些担心。于是，在到了赵家才月余之后，在这个其实最不该离开的时间，他还是从赵伯然那儿离开，回来这里。
　　来到这里，快递来的电话也终于通了。他原本想着，能在电话里头安慰安慰他就好。可是，听到电话里压抑的抽泣声，听到何行君那样无助地叫着“师兄”，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奉六章轻轻叹气，而后抱住他。怀抱中温暖真实的身体，耳边轻浅平静的呼吸，鼻尖似有如无的香气，让他觉得满足而心安。嘴边的笑容忍不住越来越大，连眼睛里都溢出了笑容和温暖。
　　这么久以来，自从简之童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这样平静而令人幸福的感觉。奉六章有些意外，意外于还能体会到这样实实在在的喜悦感。
　　虽然舍不得这一刻的安静和幸福，可是听到他饥肠辘辘的动静，奉六章忍不住笑着把他稍稍推开，“饿了吧，肚子叫得都快造反了。”
　　何行君抬眼看了他一下，微红着脸小声嘀咕，“没反！”
　　奉六章失笑出声，“反了就晚了，胃病都是惯下来的，过来吃饭。”
　　何行君喝着他买来的稀饭，吃着刚刚就记挂上的素菜包子，心底的欢喜跟着肚子一点一点充实起来。他边吃饭，边不断看着一旁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奉六章。外面的喧嚣声，让这房间显得愈发安静，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一辈子啊，何行君低头无声地笑起来，他心底第一次觉得一生一世是那么美好的一个词。
　　“想什么呢，那么高兴。”正胡思乱想，一旁的奉六章问了一句。抬头看过去，却看到奉六章还是原来的姿势，侧对着他，眼睛还是看着手里的书。
　　咦，这个人……
　　半天没听到何行君回答他，奉六章放下手里的书看了过来，“刚刚想什么呢？”
　　“啊？哦，没想什么……”他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过了一会儿，还是看着奉六章说，“我就是想到一生一世这个词，真是又简单又美好。”
　　听到他的回答，奉六章脸上的笑容凝固，而后一点一点消失。刚刚的喜悦，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往后，远离，水底的碎石和淤泥都□出来，看着都硌得慌。
　　奉六章淡淡笑了笑，“先吃饭吧。”
　　“师兄……”何行君看到他表情上的变化，不由得心慌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越界，而这越界让奉六章有些不自在。他想解释，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奉六章的电话响了。
　　何行君静静地坐着，听着奉六章在和电话那端说着他不大明白的一些话。
　　奉六章的声音沉静平稳，带着他并不熟悉却丝毫不觉得意外的硬度和力度。何行君虽然没有见到过奉六章如何对其他人，可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兄并不是一个生性柔和的人。
　　何行君想着想着，有些出神，直到被奉六章一句“一会儿就回去”惊醒。
　　坐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的奉六章，似乎触手可及；可他前天从监狱回来时的那种力不从心感又回了来。这个人，他虽然对自己温柔，虽然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总会出现，虽然总是能够让他找到面对问题的办法，可其实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会从自己身边消失吧。
　　看到奉六章站起来，看到奉六章微笑着看着他，看到奉六章就要离开，何行君心底忽然一阵巨大的恐慌。
　　“行君，我要走了。”奉六章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何行君表情里的紧张和惊慌他看得出来，只是这个时候他也无能为力。
　　他现在这个处境，就是个泥潭，还是个烂泥潭，怎么能把何行君拖下来？
　　不能，也，不舍得！
　　何行君恐慌之下，却很快生出一股勇气来，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
　　奉六章有些怜惜地接住几乎是飞扑过来的何行君。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取笑他，“这么热情的告别啊。”
　　何行君松开双手时，奉六章承认他其实希望这热情能再持续一下，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何行君之后更大的热情。
　　何行君松开原本环抱在奉六章背后的双手，抓住他的袖子，抬头看着他。
　　奉六章静静地站着，不躲闪，也不逃避，没有防备，没有界限，就那么任他看着。
　　昏黄的夕阳光线中，奉六章的表情几乎难以看清。何行君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脚尖抵着他的脚尖，只想看清楚。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看了多久，似乎一时，似乎一世，何行君忽然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有些发酸。他努力地弯起嘴角，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不断地往下拉着他。
　　奉六章垂下眼，看到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双手紧紧地攥了起来。再抬眼看着这个小师弟，奉六章缓缓地深呼吸，想要抬手。
　　何行君却受到惊吓一般，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奉六章抬起左手握住他拽着自己右边手臂的手，而后抬起右手，拇指轻轻落在他眉间，“别皱眉。”
　　何行君眼里蒙上一层水汽，软软地哀求，“师兄。”
　　奉六章没有说话。
　　何行君深吸一口气，压住眼里越来越明显的湿意，“师兄我喜欢你！”
　　奉六章听着这微颤的声音，看着他坦诚湿漉的双眼，心底五味陈杂。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我知道。”
　　这么轻淡的口气！
　　何行君觉得心底一阵刺痛，抬头继续专注地看着奉六章，想看清楚他在想什么。可是，看得越清楚，他就越难过。努力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你……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这话问出来，喉咙紧地有些发疼。
　　奉六章心底一震。
　　他看着何行君，绷了绷嘴角，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何行君这么敏感而敏锐，能看他看得这么清楚。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他在心底苦笑。
　　“行君，我也不知……唔……”他老老实实的回答被何行君堵在了嘴里。柔软温暖的嘴唇，湿润微凉的舌尖把他的口舌堵了个严实。
　　奉六章先是惊讶，而后有些感动，还有些高兴，有些心软，有些心酸，有点心动。
　　这个傻孩子，嘴唇贴上来，舌尖探过来一点之后，就不知所措地停在了那里。舌尖不自觉地动一动，触碰到他嘴唇的内侧，偶尔碰到牙齿，真想一口咬了。
　　奉六章动了动，却感觉到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搂得更紧，像是要努力护住即将失去的东西。
　　心底无声地叹口气，他怎么能让自己这么心疼。
　　奉六章一手抱住他的腰，另一手往上托住他的后脑勺，慢慢擒住那个探过来一点的舌尖，缓缓地往自己这边带，舌尖沿着他的舌滑过去，轻轻舔弄他舌底那个连接的地方。听到何行君忍不住嗯了一声，呼吸也明显加重，他忍不住吻入更深。身体深处，压抑了许久的渴望渐渐苏醒。
　　他可以不说喜欢，可是心底的感受却无法忽略。
　　感觉到何行君抓着他衣服的手愈发用力，双手托住的分量也越来越重时，他知道何行君恐怕是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或者说他也没打算控制。
　　可是，他不能不控制。
　　结束这个让身体蠢蠢欲动的亲吻，看着怀抱中的何行君，奉六章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有点动摇。
　　何行君原本明净清秀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慢慢张开的双眼带着些迷茫，却又透出莫大的诱惑来。
　　稍稍把他推开，眼睛也逃避似的垂下，却又落到他的嘴唇上。刚刚亲吻过的嘴唇，红润饱满，像一颗果实。奉六章闭上眼，无声地哀吟了一下。
　　奉六章推开他的动作让何行君清醒过来。感觉到被推开，他的第一反应是在抓紧些。
　　奉六章心底的哀吟还没过去，就感觉到背后合抱的手在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他。低头，看着这个脸上虽然羞涩动作却坚决到几乎义无反顾的何行君，刚刚恢复的控制力又开始动摇。等他察觉到背后的手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只觉得被他死死压下的那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何行君低着头，忍着脸上几乎要燃烧的温度，双手努力地要消除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他只想贴近，贴得更近些，近到奉六章无法放弃他。
　　掀开他的衬衫下摆把手伸进去时，何行君的确是豁了出去。他刚刚看的清楚，看的清楚奉六章是真的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对于这一点，奉六章也根本没打算瞒他，所以他才会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他隐隐觉得奉六章是要去做什么事，一件也许谋划很久而且不计代价的事情，也许和他入狱有关，也许事成之后就真的消失了。
　　手指碰到奉六章的身体时，心跳快得几乎让他窒息。紧实温热的皮肤，碰起来的感觉很奇妙，光滑得难以留手，却又有种吸引力难以离开。
　　奉六章抓住那个从自己衬衫下摆摸进去的手，有点哭笑不得，有点心神不定。何行君这明摆着是煽风点火，不，火上浇油。
　　他知道该阻止，可老实说，他不想阻止；虽然不想却还是不得不。
　　乱动的手被奉六章扣住时，何行君身体一颤，他很怕被奉六章抛开。
　　在他想清楚之前，身体的动作先落到了实在的地方。伸进去的手被扣住，他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急切而慌乱地去解奉六章衬衣上的扣子。
　　奉六章在想和不想之间犹豫时，胸前先是一凉而后一热。凉是因为扣子被解开，热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一个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何行君贴着他轻轻地蹭动，而后伸出舌尖沿着他的脖子舔吮了上去。
　　奉六章脑中轰地一下乱了。
　　何行君继续解他的扣子，紧张还有激动，还有些羞涩，手就有些不稳，下面的扣子怎么都解不开。他一着急，就要动手去撕。
　　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凌乱的衬衫，看到那个低着头拽着自己衣服往两边用力的何行君，奉六章又好气又好笑，这反了啊这。
　　握住他的双手，带到腰后，伸手抱住他。再看了看他，低头重新亲吻上去。
　　湿热柔滑的舌缠在一起，敏感的舌尖体会到一阵阵细微而强烈的震颤。那股震颤沿着不可知的路线蔓延到大脑，蔓延到心底，心尖一阵悸动，大脑一片糊涂。何行君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只知道紧紧抱住，深深亲吻，恨不得把自己和他融在一起。
　　听着怀抱中的人喉咙里时断时续的低吟，听着他越来越快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奉六章心底乱得毫无章法。
　　一个亲吻，他原本想自己要得住，也给得起，可身体一次一次翻涌上来的欲望让他有些难以支撑。
　　何行君有些迷乱。
　　身体渐渐地发热，热得有些发软，有些晕乎，他胡乱摸索着去扯挡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衣服的摩擦让皮肤泛起细微的战栗。身体深处如同着了火，热流四处乱窜，急切而难耐，直到碰到另一个细腻光滑的身体。
　　心底发出的叹息被堵在唇舌之间，一阵绵长而愉悦的呻吟渐渐吐出。
　　手掌紧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脊背，上下轻轻滑动，真实而令人满足的拥有感，却还是不够。身体被欲望驱使，轻轻扭动，摩擦。某些东西在渐渐沦陷，有些东西又开始往上升起。
　　嘴唇分开，沿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吻下来，手沿着腰收回来，贴在他的小腹，往上随着本能轻轻地揉搓，抚动。手掌贴着的胸膛，起伏剧烈而快速，光滑的皮肤上，凝聚着小颗小颗的汗珠，随着他的呼吸，汗珠时隐时现，映出细弱的光线。
　　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停止，没有之前，没有之后，只有这个时候，只有他们。四周也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何行君忍不住吻了上去。
　　深深的呼吸破碎成了无数段，奉六章的忍耐力终于冲破界限，低哑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小坏蛋。”
　　何行君眼前忽然一阵旋转，世界瞬间上下颠倒。那么奇妙的时刻，何行君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幻觉，沧海桑田，白云苍狗，永恒似乎就在刹那。
　　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了床上，俯在他上方的奉六章眼睛微眯，眉头皱起，幽深浓黑的眼睛注视着他。呼吸交错时，身体似有如无地碰到，何行君忍不住低声地叫他，“师兄，我要。”
　　奉六章只觉得太阳穴那里突地一跳，接受身体的渴望和心底的意愿，其实比想象中还要喜欢怀抱中这个人吧。
　　身体袒露出来，贴合上去，让肌肤被接触被抚摸被亲吻被覆盖，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归属感让心底胀满了柔软而鉴定的东西。呼吸交错在一起，渐渐剧烈，渐渐加重。
　　勃发的欲望碰在一起，脊背上从下往上升起了一股让人战栗的电流。
　　何行君紧紧抱住他，坦诚地打开自己的身体，腿缠在他腰后。渗出的汗水让彼此的身体再也没有空隙，似乎真的粘连在了一起。顺从着欲望去索取，去接受，巨大而陌生的快感让他忍不住轻轻发抖。
　　重新亲吻上去，随着他动作前后的往复，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快乐到几乎不真实的欲望满足感。
　　两个人的欲望都累积到了顶点，随着奉六章手上动作的加快，一起喷发，陷落。
　　放纵之后的身体绵软而无力。
　　疲累，满足，彻底的放松，何行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听到奉六章在他耳边低语，他会尽量回来。
　　快要睡过去的何行君微微笑了笑，“回来”让他得到承诺一般，安心而坚定。
　　手搭在奉六章腰上，他很快睡了过去。
　　何行君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股香甜的气息。
　　静静地躺着，听到房间似乎有什么声响。眼睛还没有睁开，他就忍不住无声地笑。睁开眼，太阳明亮的光线越过窗帘，让这个房间温暖而安静。看看墙上的钟，已经快要11点了。
　　坐起来，身体是放松之后的满足感。而后发现，身体不是出汗之后的粘腻感。想了想，似乎昨晚他快要睡着时，有人拿了热热的毛巾替他擦拭。忍不住又笑了笑，而后叫了一声，“师兄？”
　　没有人回答他。
　　起床，四处寻找，甚至找到阳台上。带着点忐忑和期待，推开厨房的门，依然是空无一人。只有将近中午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斜斜的光柱中，煨着汤的锅冒出袅袅的水汽，飘进光柱中，似乎让光柱都随之弯曲了一些。
　　何行君走过去，看到一个放着汤勺的碗下面压了一张纸。
　　“记得按时吃饭，一日三餐要保证。牛奶不要空腹喝，肠胃不好就少吃咸辣的食物，即使我不在也不要因为难受就不吃饭。难受的时候，可以和简老师说，或者和朋友说，别像个傻瓜一样忍着，什么话也不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我会尽量。看你睡得很熟，实在不忍心叫醒。这段时间，我不会和你联系，记得自己照顾好自己。还有一些话，我希望到时候有机会当面对你说。”
　　“锅里头炖的汤记得喝。”
　　何行君坐在椅子上。
　　纸上那几行简简单单的字，让他的嘴角弯了上去。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著看著，笑容收了起来，头低下去，腿也收到了椅子上，双手抱住膝盖，头低低地贴在手臂上，安静了许久。
　　长途车在高速路上疾驰。
　　奉六章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日落后的天空并非单调的蓝色或者黑色，反而绚烂地出人意料。
　　“如果有晚霞，那就更漂亮了。”奉六章想起简之童的话来。简之童说，黄昏的含义很丰富，丰富到难以想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喜欢看日落，看日落后的天空。奉六章微微笑了笑，想起简之童神采飞扬地对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序曲！”
　　奉六章记得自己最初听到这句话时，心底的那种惊喜。被震动，被启示，从自己喜欢的人那里得到共鸣的由衷欣喜，让他几乎要感激命运让他遇到这样一个人。可是，简之童随后就告诉他要争取进入隐蔽战线。听到简之童说出这个想法时，他直觉地反对，生物本能中对危险的警觉似的，他瞬间就想到了最坏的情形。
　　不是死亡，这个世界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而这些，他知道，他也见过。正是因为知道，他更不愿意这些情形发生在简之童身上。
　　两个人为此吵起来，谁都说服不了谁。奉六章莫名地有点恼火，恼火于简之童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这个决定，先让他以为找到了知己，而随后却让他意识到两个人选择的就是一条几乎南辕北辙的路。
　　心里憋着的火越来越大，争吵到后来就开始动手。辩才无碍的简之童轻易地就被他制服，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简之童，奉六章真的连掐死他的心都有。简之童原本就是个内蕴光华的人，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坚持时，更是迸发出耀目的神采。
　　这样的人，如同一颗明珠，不怕投暗，不怕蒙尘，只怕会被碾成齑粉。
　　奉六章看着他，冲动、愤怒、压抑、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他忽然就吻了下去。
　　简之童开始剧烈挣扎。
　　毫不留情地压制住他所有的反抗，奉六章忍着心底越来越明显的刺痛吻他，咬他，撩拨他。白衬衫被撕开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简之童开始害怕，第一次失态地咒骂，眼眶都红了。
　　奉六章手压在他两腿之间，凶狠地看着他，心口的酸涩膨胀到几乎要爆裂开。这个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看着，与其等着被别人毁了，不如先毁了他。可是，却一点都狠不下心。
　　简之童轻声地叫，“六章！”
　　松开对他的钳制，停下手上的动作，奉六章安静了半晌，起身坐在一边。他不敢看简之童，因为他知道心底有一头野兽即将出笼。揉了揉脸，起身拿了一件衣服给简之童，等他穿好，拿了椅子坐在他面前，“之童，你连我这个都受不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执行任务却被对方发现，你可能面临地是比这个严重得多的情况。”
　　简之童似乎抖了一下。再抬头看向他时，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还笑了出来，“六章，谢谢你。”
　　简之童起身离开，然后就退了学，几乎凭空消失了一样。
　　奉六章去找过，却在知道了确切消息之后，又放弃了。他对简易说，您说的对，有些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他们的羽毛太漂亮了！
　　直到两年后的那个冬日，简之童来找他。相隔两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奉六章就知道这个人是来和他告别了。两年前如同一只白鸽的简之童，中间不知道是经受了怎样的训练，但可以知道的是他现在已经成了羽翼颇丰的一头雄鹰。虽然还是那么内敛沉静的样子，却有了不容否认的力量。
　　奉六章看着他，有些骄傲，还有些难过，他知道留不住简之童。于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简之童站起来和他拥抱告别。似乎是为了确认，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奉六章猛地卡住他的后颈。
　　简之童轻笑了一声。
　　原本抱在他后背的手从两个人身体中间向上伸出，格开他的手臂，扭住手腕往他身后扭去，抬腿屈膝顶在了他的腹部。
　　奉六章心底松口气，对他笑了笑，“照顾好自己。”他知道，至少简之童现在这样要自保的话应该不算难。
　　可他还是忘了一点，简之童心底那些柔软的东西。那些东西，让简之童神清气秀，让他一直守着不愿意轻易去动，生怕毁了。可也正是这些，让简之童在几乎快要完成任务的时候，差一点就被人毁灭。
　　想起刚刚救回来的简之童，奉六章还是会忍不住心底发紧刺痛。原本的明秀光华，被人毫不留情地摧毁。刚回来时，他几乎认不得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触碰他，除了药瘾发作时……
　　奉六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黄昏之后，是长夜啊！
　　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一片暗蓝，第一颗星星开始闪耀。
　　象征着死亡和新生的一颗星星。
　　低头看着手上的SIM卡，在手指间来回拨弄了几次，他想了想，还是装回手机。
　　刚刚装好，开机，信息就不断地进来。来电提示占了大部分，他看了看都是何行君打来的，最后是一条短信息，“师兄，我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奉六章看着那个等字，想起早上离开时，何行君窝在他怀抱中的样子，心底慢慢安静下来。
　　奉六章笑了笑，而后思考着自己的计划该有些调整，不能是之前预定的不惜两败俱伤，甚至算是破釜沉舟的做法。他现在，得把后路留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这么坚定这么让他喜欢的何行君。
　　奉六章下车后，一辆黑色别克SUV无声地滑到他身边。
　　车门打开，居然是赵伯然。“怎么你亲自来了？”他语调有些微上扬，眉毛也挑了挑，诧异的分寸很准确，看向另一边，司机是陈其武。
　　赵伯然笑了笑，只是嗯了一声。
　　上了车，车子并没有马上开。奉六章看着赵伯然，语调如常，“有话就直说吧。”
　　赵伯然有丝赧然地笑了笑，“你知道老爷子最近在做什么，还得……”他手里拿了个眼罩，并没有直接递给奉六章。
　　奉六章笑笑拿了过来，“没事，我明白。”蒙上眼睛，奉六章又说了一句话，“伯然你别介意，我这一路都没睡好，先睡会儿，到了你叫我。”
　　奉六章说着就躺在后排座位上。
　　赵伯然回头看了看自顾自倒头就睡的奉六章，不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奉六章月余之前来找他，赵伯然有些意外之喜。他一直觉得奉六章这个人不简单，而监狱当中发生的那些让他对奉六章从一开始的戒备，到后来的惺惺相惜，到后来甚至有些相见恨晚。
　　他的家庭还有曾经发生的一场几乎痛彻肺腑的爱情，这些于他而言无从逃避和苦求不得的东西，没有人能够理解。即便是自己的父亲，即便是他的兄弟，也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他在这个家里只是因为被血缘绑住了，他并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头，他也不愿意因为是所谓的家族长子，就应该子承父业，他更不愿意因为这些弄得兄弟反目成仇。尤为不愿意的，就是因为这些而不能享有爱情。
　　心底深处的这些想法，没人听过，也没有人费心巴力想要去知道，除了当年那个像一只白鸽一样的男孩子；也没有人理解或者愿意理解，虽然那个男孩子会笑得让他心头一片澄明。
　　可是，那么美好的日子却真的如指间流沙，不知不觉就把那些最美好的都漏了，只剩下粗粝尖锐的伤痛。所以，他宁可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后，在他父亲的咆哮声中选择坐牢。不然，依照赵家的势力，即便是被人抓到贩毒的证据，又怎么会让他去坐牢。
　　他不敢说自己是不是在赎罪，他只是想既然这些人无法理解他，索性让他们更加难以理解。而心底里，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逃避留下了那个男孩子所有身影的那些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奉六章能够理解；甚至，奉六章能够告诉他要怎么摆脱这个困境。
　　可他看人的眼光，一向不被父亲和兄弟看好。
　　赵伯然想起那个让他几乎算是一见钟情的男孩子，后来的确被证明是卧底。可是，被证明是卧底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想，他看人眼光不是不好，而是不一般的好。那样明秀的人，如果他真的是自己这个路数的，他才真的会觉得可惜。
　　奉六章又是个什么人呢？
　　他转头看了看兀自睡着的这个男人，他不可能是卧底，他更像同类。
　　陈其武偶尔看向后视镜，赵伯然脸上的表情让他有些担心，担心三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不过，他不会容许。为了赵伯然，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车子一路向前。
　　奉六章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了中午。
　　下车，眼罩没有取下来。他就这么带着眼罩被带进了房间。刚一进门，奉六章就察觉到两侧扑上来好几个人。
　　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就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奉六章快速地想了想前因后果，他顶着后边推他的人的力量，站着冷冷地哼了一声，“赵伯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听到回答，只是后面的人抓住他的手臂开始往前走。奉六章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什么，任这些人带着他往里走。左折右转，走了约莫有十来分钟，他被推进去一个房间。
　　（下）
　　被人摁着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一根冰冷的管状金属挑起了他的下巴，而后听到一个低沉陌生的声音，“奉六章？”
　　奉六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做的不错啊！”那个人音调拖得懒懒的，口气却是十分笃定。
　　奉六章在眼罩下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敢太大意。外表看似懒散，身体却已经进入高度戒备，大脑也在快速运转。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慢慢划过椅子的边缘，碰到一个微微突出的钉子头时，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手放在那儿不再移动。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开始语气凌厉地逼问他，“跟着大少进来？收集了不少情报是吧，连同走货的人和路子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还假装献计献策要咱们不再固守这里要把眼光放长远些，长远到战线拉开出现漏洞出现失误被人利用被人蚕食最后被吞并，你和你那个大哥就能坐收渔利！”
　　奉六章听到这些，倒松了口气。
　　还没有开口，眼罩一下被人扯了下来，眼前一片刺目的白。他微微眯眼，想着恢复视力的样子。刚睁眼，就看到有人拿着照片一下放在他面前，“你以为这些咱们都不知道？”
　　奉六章看了看那些照片，又笑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你们很厉害，居然还能找到这些照片！”
　　那人哼了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另外一个人拿了份什么资料走进来，在奉六章面前这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一脸的难以置信，啪地把手里的枪放在了桌子上，急忙接过来看。看着看着，那人似乎很愤怒的样子，一手抓着桌沿就要掀翻桌子的架势。倒没有真的掀翻，却把桌子一角掀了起来。
　　桌面一斜，那把枪顺着滑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掉到奉六章脚边。
　　奉六章听着枪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还有掉落时的样子，忍不住一边嘴角扬起来。他抬头看着那个人，平静地说，“你的枪掉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他。
　　奉六章正视着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个人忽然笑起来，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一边，一手拍了拍奉六章的肩膀，一手从口袋掏出一把弹簧刀，“六哥，你别怪咱们啊。大少一直说你如何厉害，也在说服老爷让你进来，但总要过过称，咱才知道大少说的对不对。”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任对方用刀挑开绑着他的绳子，而后揉了揉手腕，“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枪掉落下来时的声音还有微微弹跳之后才落到地板上，说明这把枪是空枪。再则，真是内鬼，也没有人会这么处理。
　　赵伯然从一边的门走了进来，声音冷冷地对刚刚那个人说，“我可以带他去见爸爸了吧？”
　　那人陪着笑，“大少请。”
　　赵伯然带着他往另一边走。
　　上楼，左转走了大概20多米，赵伯然敲门，恭敬地开口，“爸爸，我回来了。”
　　奉六章跟着走了进去。
　　是一间宽敞的书房。窗户打开，正对着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后山。四周安静、清幽，不时能听到伶俐宛转的鸟鸣。清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赵伯然的父亲正坐在书桌后，带着副眼镜正在看书。看到他们进来，便摘下眼镜，淡淡地笑了笑，“失礼之处，奉先生多担待些。”
　　奉六章恭恭敬敬地问好，“赵老先生太客气了。”
　　“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赵父示意他们坐下，开口幽幽地念了句宋词，而后长叹一声，“我一向和他们说要看开些，别贪那些虚浮名利，可他们总是不听。”
　　奉六章心底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这老头子作出这素有涵养的样子，还挺有趣。面上，却还是点头称是。
　　奉六章听着他漫无边际地胡扯，居然扯到了傍晚。奉六章隐隐有些疲惫的时候，忽然听到赵父语调微高、认真严肃地问了他一句，“奉至轩是你什么人？”
　　奉六章愣了一愣，而后开口，“正是家父。”
　　那老头忽地挺直了脊背，视线也一下凌厉起来，盯着奉六章盯了半晌，而后朗声笑起来，“果然是世侄！”
　　赵父一下子对奉六章很是满意，直握着他的手送到书房门口，嘱咐赵伯然带他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送出了书房门口，还握着他的手一再地欣赏不已的样子。
　　奉六章保持恭恭敬敬的样子，告别，出门，转身跟着赵伯然往外走。视线一角却看到，在另一侧走廊处，一个和赵伯然样貌有几分相似的人盯着他，神态中的戒备和敌意，于他而言，已经足够明显。
　　奉六章微微笑了笑。
　　赵毅然静静地坐着，看着和父亲侃侃而谈的奉六章，他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又稍稍转头看了看凝神认真听着的赵伯然，看到他的深以为然的赞同表情，眉毛也往上挑了一挑。
　　“奉……六章，你说我们该转去内地的城市，你这意图……未免有些过分直白了。”赵毅然双手交叉放在交叠在一起的腿上，上身微微前倾，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地盯着奉六章，双目灼灼，视线里的意图很明显。嘴边，却又挂着丝笑容。
　　奉六章先和赵父对视了一眼，彼此笑了笑，瞄了一眼赵伯然才看向赵毅然，“毅然兄……”奉六章转了话头，“想来是应该听过兵者诡道的说法。”
　　赵毅然身体靠了回去，尾音上扬哦了一声。
　　“远的不说，咱说近的。当年国民党剿杀□的时候，白色恐怖最厉害的就是上海。周恩来却直接决定把指挥中心从武汉迁回上海，而且走的就是布下很多控哨的长江航线。周恩来本人，连同中心的核心资料和财产都在同一条船上，一路顺顺当当地到了上海。”
　　赵父吸着烟斗，轻轻点点头；赵伯然也笑了笑，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奉六章。
　　赵毅然双手环胸，挑了挑眉，“是吗，这么简单？”
　　奉六章冲他点头笑笑，“毅然兄说的是，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说简单也很简单，因为那条船的船东已经被策反了。”
　　奉六章继续接回了刚刚的话题，说着既然粉这个东西是要卖出去的，那这就是个生意。生意，自然得考虑市场，内地市场仍毫无疑问比这里大出很多。再则，云南这个边境的确是管得松一些，但那是以前，现在多国联合禁毒越来越紧，这个优势可是不如以前了。
　　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兵家对势的借助那是老祖宗即千年的东西留下来的，不得不信。再则，内地那么大，千里之堤，还能筑不下一个蚁穴？
　　“你就这么自信？”赵毅然看着自己的父亲还有赵伯然似乎都很相信这个男人的话，不免有些着急。放下二郎腿，语气咄咄逼人地就问了出来。
　　“前几天河北一个号称‘犯罪克星’的警察被抓了起来，毅然兄看到这个消息了么？”奉六章丝毫不介意他的语气，还是保持着刚刚那个悠悠的语调，不答反问了他一句。
　　“你想说什么？”
　　“那个人从警十多年，对于涉黑犯罪手段强硬，威胁、恐吓还有实际的伤害发生了很多次，他都没有被任何一个组织拉拢。可是这次，你知道他是如何落马的？”
　　奉六章停了一停，看到赵毅然要开口时，继续说了下去，“他母亲生病，手术费40多万，他不过是个公务员，可他还是个大孝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什么帮派，就在这当口往他帐户上打了60万。”
　　赵父把烟斗往桌子上磕了磕，“前几天，先生也给了我一句话，人有软肋，蛇有七寸。”
　　奉六章扭头对着赵父尊敬地点点头。
　　赵毅然知道父亲这话什么意思，那就是他该住口了。住口是住口了，他从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奉六章看看他，笑了笑。
　　三个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赵毅然盯着奉六章又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没说什么走开了。
　　奉六章吃了晚饭，说要出去走走。走到花园里，看到水池边有一个人站在那抽烟。奉六章站着想了想，慢慢走了过去。
　　“毅然兄……”
　　赵毅然转头，看向他的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
　　奉六章看着他两手抱臂，脚下也一前一后，心里了然。这姿势就是在说，他并不欢迎，而且还会随时离开。想了想，奉六章直接开口，“你喜欢赵伯然吧。”
　　即便是在一旁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奉六章也一下察觉到赵毅然双眼中的变化，忽然间的警惕甚至攻击意图，让他脸上的线条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奉六章双手抬起，手掌向外举起，示意自己完全没有恶意，“我没有要刺探你隐私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赵伯然有喜欢的人，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赵毅然仍然没有说话，视线中虽然还留着审视，却已经不再那么凌厉、那么具有攻击性，手也放了下来插在裤子口袋里。
　　奉六章微微低头，视线也垂了下来，而后看向一边，“你能想像赵伯然那么个男人被别人压在下面吗；再说，你想我会愿意让人压在下面吗？”
　　赵毅然看着他，脸上的线条放松下来。
　　“在床上，我还是喜欢身轻腰软又听话的，我可没有兴趣去驯服一头狮子。”奉六章和他并排站着，而后侧头看向赵毅然，笑意自然地挂在嘴边。
　　赵毅然抬头盯着他盯了半晌，嘴角慢慢裂开，笑得有些了悟还有明显地放松。
　　“毅然兄，你是关心则乱啊，你大哥看我，那不过是看到一个搂钱耙子的高兴而已。”
　　赵毅然失笑。
　　看着和赵伯然又出门的奉六章，赵毅然想，奉六章说自己是个搂钱耙子这话也没错。赵家前两年因为一次事故败落下来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最近更是有了点风生水起的意思。
　　只是，赵伯然总是和他出去……
　　“毅然，你看奉六章这个人怎么样？”
　　赵毅然听到父亲的声音，忙转头，看到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立刻侧转身，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等着父亲走过来，而后错开一步跟在后面。
　　“奉至轩当年和我斗了那么久，现在不也得让他儿子来替我赵家乖乖做事。”赵父微微笑着，手杖笃笃地点着青石地面，语气轻描淡写却难掩得意，“他以为娶了个政法委书记的女儿就能挣得清白了……”老爷子舒了一口气，似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停了半晌又笑着说了句，“结果呢！”
　　赵父慢慢地往前走。
　　“踏上这条路，还想半途收手，哪儿那么容易。招安，自古以来，哪个招安有好下场。”
　　赵毅然听着父亲的训话，不住地点头，口内称是，“爸爸您说的是。自古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赵父转头，视线一下子锐利起来，像一头鹰隼一样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一向不太重视的二儿子。他看了好一会，满意地笑着点点头，“毅然你也懂事了。”赵父扭头看着门口，忽然感叹了一句，“伯然，有时候就是……天真了些！”
　　“爸爸，您不用担心，还有我。”赵毅然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虽然觉得有些压迫，却始终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赵父嗯了一声，开始往里走。走了两步，稍稍转头过来，“毅然，你一起来。”
　　赵毅然跟着父亲去了城郊的承福寺，去拜访据说是一个十卦九中的隐士。赵毅然对这些倒不上心，他在意的是能被父亲看重。
　　从寺里出来的时候，赵毅然拿着那个人写的卦辞，一笔漂亮的颜体。
　　火升水降两相违，
　　离背只能小事为。
　　异可求同同存异，
　　顺应时势莫狐疑。
　　“毅然，你怎么看？”赵父走到了山脚，忽然停下来转身问他。
　　赵毅然又看了看卦辞，“我也觉得这奉六章不会是来帮咱们这么简单，必然有别的原因。”
　　赵父点点头，“要不是他和伯然是在监狱里认识的，伯然也比他先出狱这么久，我都怀疑他是冲着伯然来的了。不过，我今天应该会拿到更准确的消息！”
　　这消息具体是什么，赵毅然并没有问。只是看到此后父亲对奉六章态度的微妙转变，他就明白父亲这是要好好利用一下奉六章，大概就是个过河卒子。
　　知道了这一点，赵毅然对奉六章也降低了戒备。接近之后他发现，他之前对奉六章的看法实在有些可笑。这个人如果是卧底，那估计也是个双面卧底，没准更应该是进入公安系统的己方卧底。
　　奉六章在赵家的地位不说是扶摇直上，现在也已经算得上是举足轻重了，甚至有些时候，连陈其武都要让他带话给赵伯然了。
　　赵父说，其武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脑筋，可好在他一心只为了赵伯然，能为赵伯然做任何事，这是最让赵父满意的。现在，他们要把自己的生意慢慢挪到内地，这要是没有脑筋，可是什么都帮不上忙。
　　陈其武倒没说什么，他只要赵伯然没事，别的他根本不会计较。何况，奉六章现在似乎和二少爷走得更近了。
　　奉六章的确和赵毅然日渐熟悉亲近。对于这一点，赵家所有人都很满意。
　　“六章，这次又要辛苦你了。”赵父端起酒，笑着拍了拍奉六章的肩膀，对奉六章上次带来的消息很满意。
　　上次奉六章和赵伯然出门，去了华东一趟，最后选了个不算特别发达但也不落后的省份。不到一个月，省城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就成了他们的一条内线。有了这么一条内线，他们赵家生意要慢慢往里头铺开，也就算是有了迈出第一步的基础。
　　“赵伯伯这么客气。”奉六章很恭敬客气，喝了酒而后放低了声音，“家父那里，还希望赵伯伯您能援手。”
　　赵父看着奉六章，笑得很有深意的样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奉六章也不再说话，只老老实实地坐下。
　　酒又喝了一轮，赵父慢慢悠悠地开口，“至轩兄那里，我已经和他通过电话了。”看到奉六章脸上呈现的喜色，赵父很满意。他听到奉六章之后的话，显然更加满意，哈哈大笑起来。
　　“赵伯伯，六章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奉六章看着他喜形于色的得意，也随着笑了起来。
　　奉六章果然没有令赵家失望。
　　赵毅然拿着一张报纸，急匆匆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房，“爸爸，您看！”
　　赵父接过来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警界之星林宇家中查获毒品。”他看了看，思考了一会儿，脸上先是慢慢有了笑容，随后收起笑容看着赵毅然，“毅然……”
　　“他这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的手段，确实不错。”赵毅然看着自己的父亲，很快把话接了上去。
　　赵父点点头，嗯了一声，随手把报纸放在了一边。走去窗口，看着院子里树木开始凋零，开口时便多出些喟叹，“黄公炎培说的好，一部历史，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况一个家。得之不易，守之更难。”
　　赵毅然安静地听着。
　　“毅然，你别怪爸爸以前对你不……”
　　“爸爸，我不怪您。”
　　“嗯，人人都希望生子应如孙仲谋。你以前太容易冲动，压不住阵脚，有时候看问题也不全面。”赵父转过头来，“奉六章沉稳老练，也下得起狠手，他奉家现在有求于我，才把这么个儿子送到我赵家来，你多看看他做事的手段。”
　　“我记下了，爸爸。”赵毅然想了想，带着点试探地问自己的父亲，“爸爸，我去那里和奉六章一起下网吧，让大哥回来休息，也陪陪您。”
　　赵父很是欣慰地点点头，“你去吧。”
　　何行君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那个从来都没有打通的号码，看着奉六章三个字，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奉六章说这段时间不会和他联系，就真的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拨过去，听到的是始终如一的不在服务区。何行君握紧手机，不知道该做什么，心底却渐渐窝了一股火，半晌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混蛋！
　　骂完了，心底的火气没了却还是觉得憋屈，他忍不住低声叫，师兄……
　　哼，混蛋师兄！
　　念叨完，觉得舒服了些，把手机放下来，起身整理房间、收拾行李。一切规整好之后，开始打电话，“王叔叔，我行君，嗯，今晚的火车，明天早上到，不，您不用去接我，我直接打车去局里找您。”
　　收起电话，坐在窗台上看着这个房间，想起两个月前低落、沮丧到极点的时候，奉六章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可是之后他也算凭空就消失在他面前了。如果不是当时一时胆大，那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要想和奉六章这个人在一起，抱怨或者胆大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他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慢慢成长起来。
　　研三，学校没课，再加上前一段时间报纸上那些沸沸扬扬的报道，他和简易请了假，也就不怎么回去学校了。可也不能总是呆在家里。
　　何行君想着奉六章到底是去做什么，该怎么才能和他不断接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和公安系统最有可能。于是他打了电话问自己父亲的好朋友，也算是远房亲戚，另一个省省城公安局的局长。他这电话打过去，王复远连连说好，说正想找个人；而后问他电脑技术如何。何行君说还可以，王复远立刻问他什么时候能去。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说王叔叔您看了前一段时间的那些新闻吧。
　　王复远哈哈大笑说，行君，你别担心，叔叔和这些记者打交道多少年了，自然知道他们是怎么写新闻的。
　　何行君笑了笑，松了口气，心底有了些安定和实在的感觉。
　　拖着行李箱出门时，看到夕阳照射进来屋子里迷蒙泛黄的一片，又想起那时候奉六章提着饭盒来找他的样子。是谁说的时光如刀，的确如刀，把奉六章的样子在他心底刻画地越来越深刻清晰。
　　提着行李箱下楼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落了东西。急匆匆回到楼上，开门，拿起刚刚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何行君呼出一口气而后笑了笑。
　　他也知道，奉六章如果真的要找他，有的是办法。可是如果把这手机落下来，他一定会心神不宁。
　　坐在火车上，看着快速后退的城市和村庄，何行君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现在在这里，奉六章又在哪里。迎面过来了另一列车，交错而过时，巨大的声响和快到根本难以看清对面景象的速度，他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奉六章现在在哪儿，也许在对面那辆火车上也不一定。
　　随之，他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好笑，哪里就这么巧了。
　　奉六章的确就在另外一列火车上，他先是和赵伯然布下了网，借助那个副局长罗立升，给了林宇一个下马威。奉六章说，林宇这个人很稳当，你得先打乱他一下，才能看出哪里可以下手。赵毅然来了之后，虽然没有说，却开始真正佩服奉六章，而知道奉六章自己潜入林宇家，还用林宇的配枪开了一枪，更是让赵毅然对奉六章的疑虑所剩无几。
　　网布下了，收网是要等上一段时间。收尾、订下之后的计划，留下人看着，他们原本就打算回云南了，此时奉六章的信息网又收到新的消息，林宇找了个小男朋友。
　　为了这个事情，他们又耽搁了一阵，可是调查了之后，奉六章说，这个男孩子只怕是个幌子。叮嘱了手下的人继续留心，他们这才回去云南。
　　“云南？”林宇接过来何行君递给他的材料，虽然有想过罗立升可能是被收买了，也想过可能和自己家发生的那起入室栽赃案有关，可他原本以为顶多是本市甚至本省的涉黑组织，没想到居然牵连到云南去了。
　　林宇看着手里的材料，不时皱眉，或者点头，最后拍了拍何行君的肩，“小何，好样的。”而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何行君知道他是去找局长了。
　　何行君看着林宇的背影，对方身上的凛然正气让他觉得很向往。他甚至想过，如果师兄是像林宇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搭档，共同合作，成为彼此最足以信赖的伙伴。不过，如果师兄是这样一个人的话，他们也就不会有认识的契机了。
　　何行君不由笑了笑，多矛盾，可是这就是现实。
　　他又在手里翻弄那个手机，放在面前，趴在桌子上瞬也不瞬地看着安安静静的手机，他自言自语地抱怨，“你难道不会想我么？”
　　想起前几天夜里看到的昙花，何行君咬住嘴唇，难道真的是昙花一现？难道快乐也真的如同悲伤一般，会很快消失？
　　抱住头，胡乱地揉着自己的头发，何行君承认自己有点混乱，有点难过。谁说过，爱，那门是窄的，那路是长的，说得真好啊，说得真好。
　　奉六章和赵毅然看着手里的资料，慢慢看下去，越看越觉得有意思，那个林宇难道真要在这兵荒马乱之间，趁乱找个小男朋友？放下资料，彼此看了看对方，异口同声，“你说……”
　　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奉六章示意赵毅然先说。
　　赵毅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面是一叠照片。林宇和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一起逛街，一起吃饭，还有一起遛狗的照片。“看样子，林宇还真的是喜欢这个男孩子。”相互喜欢的人，眉目间总会有些自己不自觉、别人却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甜蜜。
　　奉六章看着他笑得别有深意，“要不，我们自己看看？”
　　赵毅然有些惊讶，停了半晌，身体靠前，双眼透出明显的兴趣，“六章你是说？”
　　“把那男孩子抓过来，看林宇什么反应！”
　　赵毅然看着奉六章，而后舒心地笑起来，“六章，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做相见恨晚！”
　　奉六章冲他笑笑，眼中的喜悦丝毫没有掩饰，“现在也不晚。”
　　捉那个叫龙在天的男孩子一点没有费周折，要关住又不能伤了他倒是费了点劲。这男孩子像小豹子一样，矫捷灵敏，将近四米高的二楼露台，他手一撑，一纵身，无声无息地就跳落下来。被人捉回来之后，走进客厅，假装崴了脚又故意撞翻客厅里的博古架，上面放的书还有几个瓷器玩意散了一地。
　　奉六章看了看那个男孩子，又看了看赵毅然，“这两个碎了的东西，把你卖了都未必够钱赔。”
　　龙在天瞪圆了眼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让奉六章忍不住想看他炸毛，“当然，林宇还是值这个钱的。”
　　赵毅然笑着走过来，“六章，别吓小朋友。”
　　奉六章抱臂靠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毅然摆出和善的面孔，还对着龙在天笑了笑，而后转头对奉六章说，“你打电话给林宇，让他来接他这位小朋友。”
　　奉六章点点头，拿了龙在天的手机开始拨林宇的电话。
　　林宇在局里有些心神不宁。
　　家里被人放进了毒品，他就知道是有人要找他麻烦。为了勾出到底是谁，他阴错阳差找了个男孩子当诱饵。可慢慢地，他又舍不得了，本打算把人送走，结果那些人却在这个时候把龙在天给弄走了。
　　那些人弄走了龙在天，却一直不和他联系，这按兵不动是要等什么。而如果要见到小龙，他该怎么做。漫不经心地接过来何行君递给他的资料，林宇想起何行君的专业，他忍不住把脑子里乱窜的问题问了出来。
　　何行君看着林宇，“让人以为你们是恋爱关系？”
　　林宇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是那种不想为外人知道的恋爱关系。”
　　何行君笑着哦了一声，“也就是说，似有若无，半真半假？”
　　林宇嘿嘿笑了笑。
　　何行君忽然想到奉六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低头安静了半晌。心底的波动过去之后，他才抬头淡淡笑着对林宇说，“你见到他时，可以一直看着他，眼神温柔，说话的时候有些关切，但最好不要有肢体接触……”
　　林宇专心地听着何行君说的那些，大脑中想象着该是个什么样的画面。正想着，电话响了起来。
　　林宇看到屏幕上的小龙两个字，接通，先是笑着骂了龙在天，似乎不知道被人捉了的样子。
　　何行君听着他的语调，赞赏地竖起了拇指。
　　奉六章听到林宇接通电话之后的反应，先有一刹那的发愣，而后也暗暗称赞林宇的沉着。他笑着开口，说自己和龙在天颇投缘，所以请他来，希望林宇不要介意。
　　何行君在一旁听到林宇电话里传出的细微声音时，一下愣住了，而后他摇头笑自己。他悄悄写了张纸条递给林宇，坐在一边听林宇继续讲话。
　　林宇看着纸条上写的“紧张”二字，对何行君眨了眨眼，而后开始有意地加快了呼吸。
　　奉六章听着林宇在电话中的声音和流露出来的情绪，觉得很有意思，这个警察倒是有些头脑，这虚虚实实的一招用得漂亮。看来，是真的喜欢这个男孩子？
　　“你要是真想念，来把你这小朋友接回去也行啊。”奉六章不再绕弯，直接说了出来。一旁的龙在天听到，倒先急了，喊着不让林宇来。
　　奉六章笑了笑，把电话拿过来给了龙在天。仔细看着这个男孩子接电话时表情的变化，他看了一会儿，转头低声对赵毅然说，“林宇喜不喜欢他还说不准，不过这个龙在天倒真是喜欢林宇。”
　　赵毅然也点点头。
　　龙在天听着林宇说要来，一时着急，便脱口而出，“你傻了不成？”
　　林宇在那头声音冷冰冰地问他说什么。
　　何行君看着正在接电话的林宇，咳嗽了一声压住笑意。这个人，刚刚居然还问他怎么让人以为他跟另一个人是恋爱关系，明明就是已经动心了。
　　林宇似乎和对方约好了什么，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就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林宇回头问了问，“行君，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心虚，怕自己把握不住那个听过去很玄乎的“似有若无、半真半假”，究竟该表现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对方有这种感觉？
　　何行君毕竟是心理学专业的，而且这月余来的合作，他发现何行君反应不错，细致耐心也足够有胆量。
　　何行君想起那个声音，心底隐隐有一丝想去一探究竟的念头，但随之还是放弃了。他笑了笑，“还是你自己去吧。”
　　林宇开车去了对方给他的地址。
　　进门，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人居然是奉六章。八九月的时候，系统内有忽然有一个紧急信息，邻省一个市的第二监狱有犯人越狱。全国公安系统都收到了紧急通知和通缉令，可不到一个月，另一个信息从上头传达过来，停止对这起越狱案件的追查。林宇当时隐约得知，似乎是隐蔽战线那边的什么行动，而这个越狱的人的照片和姓名，他当时有看到，正是奉六章。
　　奉六章仔细地观察林宇，看他如何对那个男孩子，如何接赵毅然的话。一番观察下来，他觉得林宇被称为警界之星倒没有什么过誉之处。
　　这个人，灵活、利落，又有决断力，的确是个优秀的警察。让他稍有意外的是林宇在面对赵毅然时，顺水推舟用得那么得心应手。看着林宇对那个男孩子的模糊态度，奉六章一时不太能确定他是故意这样，还是林宇自己原本也不清楚。
　　林宇也在观察奉六章。
　　这个人越狱，上面又说停止追查，可网上那个通缉令却还挂着，是不是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隐蔽战线的人？不过，不管他是不是，林宇都不打算放弃对这个案件的追查。
　　餐桌上，林宇看了看对面的赵毅然和奉六章，又看了看身边的龙在天，除了自己身边这个傻乎乎的，他们三个人可谓是各有各的算盘，林宇隐隐有些对战的兴奋。
　　赵毅然悠闲地品着酒，问林宇觉得这里如何。
　　林宇顺口说了句不错。
　　赵毅然笑了笑，“那送给林警官了！”赵毅然语气轻松，一开口就把这价值数百万的别墅送了出去，似乎送给别人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林宇握着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而后笑，“我什么时候得罪赵先生了。”
　　林宇这个反应让他们有点措手不及。林宇这里，看来没那么容易啃下来，但也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回去。
　　赵毅然笑着转移了话题。
　　饭后，他们一边泡茶一边闲聊。奉六章和赵毅然对看一眼，彼此笑了笑，
　　林宇耐心地陪着他们海阔天空地聊，终于夜深，他决定先打破这个局面。
　　林宇起身告别，赵毅然慢悠悠地开口说，就算不要这房子，不如住下放松放松！看到林宇脸上的笑容，赵毅然也笑了起来，似乎彼此心知肚明什么一样。
　　林宇没有再推辞。
　　奉六章觉得林宇这人果然有点意思。看着上楼的林宇和龙在天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碰了碰赵毅然的手肘，“猜猜看等下什么戏码？”
　　赵毅然兴趣盎然，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我赌干柴烈火。”
　　奉六章看了看他，也掏出了一块钱，很笃定地说，“跟了，我赌风平浪静！”
　　监视屏幕上，林宇和那个男孩子进去房间，彼此看着对方，而后抱在了一起。
　　赵毅然转头看着奉六章，眉毛挑了挑，做了个“我说怎么样”的表情。
　　奉六章不动声色，指了指屏幕，示意他继续看下去。看下去的结果，奉六章心甘情愿地服输，他把钱交给赵毅然，由衷地称赞，“毅然兄，你厉害！”
　　赵毅然得意地笑起来。
　　让赵毅然更为得意地，是第二天早上林宇的话，林宇约他过两天出海钓鱼。
　　赵毅然看着林宇，脸上的喜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他想起来之前，父亲带他又去了承福寺一趟，那个高人给了他一幅字，“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临出门的时候，那个人又慢悠悠说了一句，“没什么是牢不可破的，只是看诱惑有多大，代价又有多大。”
　　看林宇的反应，那也就是说林宇对他给的诱饵觉得有兴趣，但还不够大。而且，林宇这似乎也是担心，如果在这里和他讨价还价，没准就被录下来成为证据。出了海，海面上上不挨天，下不接地，周围也没什么人，要谈什么，自然方便。
　　赵毅然笑着握住林宇的手，“一言为定。”
　　奉六章在旁边也对他竖起了拇指。
　　“要出海？”何行君看着在那边琢磨要让谁装成船老板配合的林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我行不？”
　　林宇一下转过头来，“你会开船？”
　　“哦，会啊。”何行君笑了笑，“我小时候和我外公住在一起，总跟着他们出海，十三四的时候就能掌舵了。”
　　林宇一下冲了过来，把何行君抱住，激动之下还转了个圈。他几乎想在何行君脸上亲一口，“太好了！”
　　林宇正在犯愁这个事。局里的同事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港口正规租船那用了一个侦查员，另外派了几个在海上配合海警以防突发情况，甚至还找了个老侦查员假扮渔民。可他觉得以赵毅然的性格，赵毅然一定要自己挑船老板，局里原本会开船的就不是很多，他这让人假扮渔民的计划，又是或许用得上或许用不上，能调用的人手更是紧张得很。林宇怎么也没料到，何行君除了分析资料，追踪电子信息，还能补上这个缺。
　　何行君冷不防被他抱了起来，一下子有些羞窘，“林宇，你……”
　　王复远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资料室，看见两个人抱成一团，“感情不错啊，小两口。”
　　林宇把人放下，嘿嘿笑着，“局长！”
　　“林宇你来。”
　　林宇知道局长这是要找他商量周末的行动几乎。他拉着何行君，“局长，我又找到一个船老板。”
　　王局长有些惊讶，“坐下，慢慢说。”
　　局长听林宇说了他想怎么安排何行君，又问了问何行君，说他再想想再决定。
　　周末一大早，何行君就和另一个老侦查员等在港口。
　　第一次参与这种行动，说不激动是假的，不过好在他这次行动也不需要做什么，只是要藏好几把枪，把船开往预定的海域，还有必要的时候，联系游弋在周围的其他侦查员和海警。
　　收到林宇他们到达港口的讯息之后，他又看了看身上油渍斑斑的劳动布外套，从船上出来和几个配合行动的渔民小伙一起往外走。
　　越走越近，何行君开始有些紧张。等看到走在他前面的那个老侦查员被拦下时，何行君又松了口气，按照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直接离开港口，可等到看清楚拦住侦查员的那个人是谁时，他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初冬的阳光下，看到奉六章站在那和那个假扮渔民的老侦查员攀谈，何行君脚下一停，几乎要开口叫出来。
　　分开三个多月，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遇到奉六章。
　　旁边一个渔民小伙扯了他一把，何行君才恍过神来。
　　极力保持住镇静，他和身边这些渔民一起说笑着继续往前走，余光却一直落在侧身对着他而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的奉六章，何行君用力攥紧双手，压下那些慌乱。
　　奉六章悠闲地站在那儿，继续慢条斯理地跟那个渔民谈租船出海的价钱。
　　“小伙子，有没有谁愿意载我们几个出海？”
　　快要和奉六章擦肩而过的时候，何行君他们被人拦了下来。
　　何行君只觉得心忽然悬到了嗓子眼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又攥了攥手，拇指指尖掐着别的手指，尽力压下心底的紧张和激动，抬头笑着看了看拦下他们的那个人。
　　一旁的奉六章听到赵毅然的声音，也转头看了过来。看到这边的情形，他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却还是波澜不兴的平静。
　　回头让那个老渔民先离开。他看着看着，微微笑了起来。
　　（上）
　　一行人往港口里头走。
　　何行君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不时介绍这个港口的情况。赵毅然看着这个小伙子脸色微红，双眼发亮，冷不防开口问了一句，“你这里平时租船要多少钱。”
　　何行君挠头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他，“不包油费的话，少的五百，最高也就八百。不过你们说好了，不能压我的价。”
　　赵毅然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奉六章，后者对他微微点点头。看来差不多是这个价，难怪这小伙子看着他们这么激动了。
　　奉六章悠闲地跟在后面，看到这情形也笑了笑。
　　何行君暗暗呼了口气出去。
　　一路闲扯着到了船边，何行君站在一旁，手伸出来让他们搭着借力上船。
　　奉六章走在最后面，搭着他的手上船时，奉六章低声说了句，“手太干净了。”稍用力握了握，随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何行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发愣，而后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发紧。洁净纤长的手指，的确不像是渔民。
　　回神过来，他带着些忐忑不安跳上船，打舵离港。
　　船很快出了海，看着开阔的海面他慢慢镇静下来。师兄会注意到这一点，那个叫赵毅然的不知道会不会也注意到。他眼睛四处看了看，看到那边一双劳保手套时，何行君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船下锚之后，他按照一般船老板的规矩去问这些人要怎么捕鱼的时候，赵毅然忽然就问了他平时出海是不是也带手套。
　　何行君腼腆地笑着解释说是啊，不然的话手汗出得厉害就容易打滑。
　　赵毅然听了他说的话，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何行君回去船舱，看着那几个坐在甲板上钓鱼的人，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奉六章身上。船在海面上轻轻地摇晃，他看着奉六章，心里也有很多想法在轻轻摇晃。
　　师兄这样，到底是在做什么？他怎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他怎么会成为林宇的调查对象？
　　入狱，贩毒，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行君躺在船舱的长条板上，心底第一次认真地在问自己，他喜欢奉六章什么？他说喜欢奉六章，是因为奉六章在他面前一直那么……那么好。他有能力，懂得体贴，虽然强势却一直待他很温柔，在他最低落的时候几乎是神奇地出现在他面前。加上他一直对奉六章有些崇拜，他便一厢情愿地认为奉六章一定是个好人。
　　唔，好人……
　　可是，如果奉六章是别的样子呢？
　　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奉六章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说的话。奉六章说他曾经也相信爱情就该不食人间烟火，就该要多纯洁有多纯洁，可以不计较年龄，身份，地位，甚至性别，可那些不过是故事而已。
　　他喜欢奉六章，这喜欢又是到什么程度，又可以不计较到什么地步，可以无论奉六章是什么人他都能爱下去么？
　　如果奉六章杀人放火了呢，如果奉六章是个毒贩子呢？
　　何行君忽然坐了起来，心口一阵乱跳。在他以往的经验中，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爱上一个或许和他有天差地别价值观的一个人。
　　（下）
　　何行君只觉得心里糊涂，脑子里也乱成了一团。
　　他看着奉六章的背影。
　　冬日明亮的阳光下，奉六章的背影轮廓有些虚，似乎被阳光慢慢吞噬了一般。何行君看着他，刹那间有种冲动，跑过去抱住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问，只要他能实实在在地抱住他，亲吻他。
　　噫，何行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什么样子，只要他是奉六章，只要他是自己的师兄。
　　可不久之后，他才发现，这样草率真是要不得。
　　奉六章在那边钓鱼也钓得心不在焉。后背上那道目光几乎能让他衣服上都烧一个窟窿，他要是还能八风不动，他就成神仙了。
　　奉六章不用回头，他也知道何行君一定是眉毛微拧满肚子疑惑地看着他，他还知道何行君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一夜缠绵后，他就凭空消失了；再相见，却是在这么个场合下，换作任何人都会有一肚子情绪和问题。何行君之前还能冷静应对赵毅然，他虽然觉得理所当然，却还是有一丝惊讶，当然还有些高兴；现在不用像刚刚那么绷着，这小师弟要是还能一样冷静的话，奉六章都要甘拜下风了。
　　奉六章心底也有些无奈和感慨。
　　现在这算什么，算是该来的躲不掉？他心底苦笑，到底不是神仙。他原本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何行君趟进来这趟浑水，可人算还是不如天算。他特意选了另一个省份，就是不想案发了把何行君搅进来，现在可好，还没案发，何行君已经进了来。
　　看着旁边的赵毅然和林宇暗自较量，他虚与委蛇地应付着，脑子里则认真地想着要怎么护住何行君全身而退。
　　算了，他没那么大本事。
　　自己能做的，尽力做好；上帝的义务，就留给上帝去烦恼。
　　奉六章想着，赵家这个事要尽快了断。
　　到了中午，何行君从船舱里走出来，问他们是要上岸吃饭还是在船上吃。这也是个暗号，如果林宇说要上岸，那证明事情谈妥；如果说在船上，那就是说有问题。
　　林宇先说了上岸吧。
　　赵毅然说既然鱼都钓上来了，这新鲜的东西不吃了可惜。林宇笑了笑，说好。
　　何行君原本提起的心又放下来，看来林宇的计划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他转身，说那我去准备东西。
　　奉六章提起装鱼的桶，对赵毅然说了一句，“我一起去。”他手指了指桶，赵毅然知道他是说吃的东西还是得小心，便摆摆手让奉六章跟了过去。
　　何行君拿了青菜净水出来准备去船尾洗，看到奉六章走进来，一下子愣住了。
　　奉六章笑了笑，“自己的东西，来看看，安心。”
　　看着奉六章柔和温润的笑脸，何行君心口砰砰跳得厉害，奉六章的眼睛里带着魔力一般，让他一下子就忘记了刚刚还在纠缠的问题，只轻轻哦了一声。
　　奉六章蹲在船尾，剖鱼，挑虾线，何行君在一旁给他打下手。
　　“你知道这种是什么鱼吗？”奉六章忽然举起手里的一尾鱼让他看。
　　何行君看了看，摇摇头说不知道。
　　奉六章一片刮鱼鳞一边回答他，“这种鱼也叫伪装鱼。这是条公的，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它会伪装成雌鱼，悄悄游进一条公鱼的领地，把这鱼的地盘弄成自己的。”奉六章停了停，“鱼也很聪明，也会伪装，你说呢？”
　　“那它是好的，还是坏的？”何行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奉六章笑了笑，头也没抬慢慢地说，“好还是坏，谁又说得准呢。”
　　书房里一片魆黑，赵毅然推门进去后顺手开了灯。书桌后面的椅子慢慢转了过来，奉六章手挡在眼前看过来，把赵毅然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奉六章把手放下来，笑了笑，“想点事情。”
　　赵毅然原本没想问什么，看到奉六章的表情，他慢慢走过去，坐在桌子上，“想什么？”
　　奉六章把手抱在头后，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腰，两条腿也放在了桌子上，“想林宇！”
　　赵毅然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他打量着奉六章，刚刚奉六章伸腰时白衬衫下一段若隐若现的腰线让他莫名地有些冲动。
　　奉六章若无其事地看着弯腰下来的赵毅然。
　　赵毅然一手撑在椅子的靠背上，一手撑住扶手，慢慢弯下腰靠近奉六章。奉六章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没有任何动作，脸上表情也不见波动。
　　赵毅然原本玩笑的心思忽然就变了，他看着几乎是和他脸贴着脸的奉六章，轻轻笑了笑，脸贴着奉六章的脸滑过去，在他耳边低哑着嗓子慢慢说，“六章，你很性感。”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晃，手腕一疼，脖子上一紧，原本若无其事坐着的奉六章已经绕到他背后，一手扭住他手腕压在后背，一手绕过来卡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压在了桌子上。他自己腰臀扭曲的弧度有些难受，压在桌子上也有些疼。
　　“你最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奉六章的声音冷静平淡，什么都情绪都听不出来，赵毅然却莫名地有些兴奋，有些害怕。
　　“呵呵，呵……”赵毅然笑了起来。
　　奉六章没再说什么松开了他，步伐和往常一样从容地走了出去。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奉六章微微眯了眯眼，而后下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奉六章看到赵毅然时，像平日里一样说了一声“早”。
　　赵毅然坐在餐桌另一端，拿起筷子来又放下，“六章……”
　　奉六章对他笑了笑，“林宇这个人，你想不想拿他过过秤。”
　　赵毅然松了一口气，他想看来是不用担心昨晚那个小插曲了。听到奉六章说起林宇，他知道奉六章这是在说昨晚的正事了，“怎么过？”
　　“从我来看，我觉得林宇现在也只是想试试，并没有真要跟我们合作，与其等他试我们，不如先试试他。”奉六章把他昨晚在思考什么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放一点诱饵给林宇？”赵毅然听奉六章说要试林宇，最好的方法就是看他如果有机会抓赵家贩毒的证据时，他会做什么，怎么做。
　　奉六章自信地笑了笑，“不是一点，要放就放个大的。”
　　“多大？”
　　“你亲自去！”
　　赵毅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双手握紧，两眼紧盯着奉六章。
　　奉六章淡淡地笑了笑，“你知道破釜沉舟的典故吗？”
　　赵毅然愣了愣。
　　“要击败敌人，就别先想着给自己留后路。林宇这个人如果真能跟我们合作，后面的收益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奉六章语调不急不缓地说着，“如果他不是想和我们合作，就算你被他们抓了，你想以你赵家的本事能让你关上超过15天吗？再说，就算林宇是假意合作真想抓你，我也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成功。”
　　奉六章的笑容和自信的语调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赵毅然觉得自己刚刚以为他是要报复的念头有些可笑。
　　“时间，地点都由我们来定。如果林宇真要和我们合作，对此他不会有任何异议，你还可以多布置几个人手在暗处，我负责外围接应。”
　　赵毅然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特意回去征求了老爷子的意见。当然，在老爷子面前他没说这是奉六章的想法，只说是自己这么想的，老爷子脸上一开始的深不可测让赵毅然有点心虚，就在他想说其实这是奉六章提出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赵毅然第一次看到父亲对他露出这样满意欣慰的笑容。老爷子甚至走过来主动抱住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不愧是我赵岐山的儿子！”
　　赵毅然听从奉六章的计划，开始认真着手赵家生意转移的事情。频繁往返云南和这个城市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林宇透露对内地市场的兴趣。
　　林宇说赵兄你可别把火先引到这里来，咱这儿该做个后备基地。
　　奉六章听到这话时，笑了笑说林宇这人确实有意思，看来还是真有心要合作。不如趁此机会，试他一次。
　　赵毅然居然有些期待。
　　阳历年过了之后，赵毅然打电话给林宇说，兄弟出来泡茶。
　　茶室的位置很幽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射入房间，袅袅升腾地水汽带出满室茶香。
　　林宇和赵毅然坐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
　　偶尔彼此对视一眼，各自笑得似乎早就是莫逆之交一般的朋友。
　　两个人正说着哪里的红茶好的时候，茶室楼下忽然一阵乱响，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
　　赵毅然手里还举着茶杯，看着林宇一动不动。
　　林宇看了看楼梯口，又看了看赵毅然，猛地推了他一把，“快走！”
　　赵毅然一阵得意。
　　从后窗跳出去时，他回头看了看林宇，对林宇点点头，而后跳了下去，下边自然有人接应。
　　出了巷口，奉六章的车子正好过来。赵毅然理了理头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笑着上了车。坐在后座上，他闭上眼回想着刚刚的经历，心底的得意慢慢爬到了脸上。
　　奉六章从后视镜看到赵毅然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
　　他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何行君下了车，慢慢往回走。
　　这几天林宇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有时候甚至整夜留在局里。何行君看他这样，推测应该是上次行动之后出了什么事，私事。毕竟那次行动之后，局里很多侦察员都来和林宇庆功，林宇自己还和他开了个玩笑。
　　就在那天之后，林宇却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到案子上去了，连和他开玩笑的话都不再说了。
　　他问过一句，林宇笑了笑没接他的话，他知道林宇是不想说什么。他也如同往常一样，继续做好自己该做的那一部分，晚上也会多在资料室呆一会儿。
　　反正，他回来也是一个人。
　　走进小区大门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转头看了看，右边那个丁字路口停的一辆车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黑色的车，车窗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他看过去的原因，那辆车忽然往前开了过去。何行君听着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知道怎么地心里就有些失落。
　　他头微微低着缓步往里走，上了楼，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疲累得不行。身体虽累，却没有一点睡意，趴在沙发上，拿着那个只接过一次电话的手机，何行君看得几乎出了神。
　　手指在数字键上来回地动，无意中却摁下了通话键。
　　“行君。”听筒里传来奉六章的声音时，何行君一下子愣住了。他从沙发上一下子坐了起来，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奉六章柔声说，“行君，你等一会儿。”
　　何行君就听到电话里头响了一声，而后就归于沉寂。他深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想自己等下要对奉六章说什么。越想，却是越乱。
　　奉六章摁下手机下方一个微小的按键，等到接通之后，他带着些请求的口吻说，“这个电话你一定不想监听，是我的私事，感情上的私事。”对方传来一声轻笑，没说话却依照他的要求中断了监听。
　　再度接通何行君的电话，奉六章坐在车上看着不远处亮着灯的窗户，“行君，你还在吗？”
　　“在，我在。”何行君紧紧抓着电话，胸口来回纠缠不清的许多情绪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顺着意愿就开口叫了出来，“师兄……”
　　奉六章听着那句很久没有听到的师兄，脸上慢慢露出温柔而满足的笑容，“我想你了。”
　　听着奉六章低柔温暖的声音，何行君只觉得心底被一股柔和而巨大的力量击中，心尖难以言喻的震颤感让他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只能再低声地叫，“师兄。”
　　“想抱着你，想吻你。”
　　安静的夜里，奉六章低柔的声音原本就已经让他心里满溢出柔软得一塌糊涂的东西，这两句话说出来，更是几乎让那些东西生出了翅膀一样，在他胸口扑楞楞地胡乱拍着。他收起双腿，用手圈住小腿，下巴放在膝盖上，呼吸都开始乱了。
　　“你想我么？”奉六章的声音让那些柔软的翅膀又扑扇了起来，揉得他几乎有些受不住。
　　“想。”一个想字说出来，何行君几乎是低吟了出来。
　　奉六章听到那个想字，忽然仰头靠在了座位椅背上，闭上眼，他伸手揉了揉额角。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奉六章手放在车门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收了回来。
　　“师兄？”何行君半天没听到奉六章开口，不由有些担心。
　　奉六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行君，你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吗？”
　　何行君嗯了一声，“喜欢。”
　　奉六章停了停，继续问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工作能让人少被那些不好的伤害。让好人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让坏人也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
　　奉六章笑了笑，他还没开口，何行君想起了什么似的，“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因为那天你说好或不好，谁又说得准。”
　　“小时候看电影看电视的时候，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知道了他是好人，就很放心，因为知道好人一定会打败坏人。”奉六章有些感慨，“可是长大了就知道，这么清楚明白的好和坏只是个想像。”
　　何行君隐隐觉得奉六章的话背后还有什么话，他一时却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
　　“不过你这也不是幼稚。”奉六章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你这和先哲的想法已经是一致了。柏拉图说，正义就是每个人做他应该做的，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何行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兄，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奉六章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了好一会儿，他反问了一句，“行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真不是什么好人的时候，你还会希望我回来么？”
　　何行君愣了一下。
　　他还没有回答，奉六章就继续说了下去，“不问你这种问题了。”他怎么还能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如果他现在还这么幼稚，那就不是可爱，而是可笑甚至危险的了。
　　“你真的希望当个警察？”奉六章把问题倒了回去。
　　何行君想着他如果做了警察，那就可以和奉六章一起工作，一起配合，一起让那些人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或者说伸张正义。于是他很确定地说，“是啊！”
　　奉六章的声音听过去很高兴的样子，“你会做到的。”
　　何行君听到自己被认同，忍不住高兴起来。他停了停，轻声说，“师兄，我真喜欢你，真的。”
　　奉六章也笑起来，“那亲我一下。”
　　“师兄！”
　　“好了，你该睡了，好好照顾自己。”奉六章收了电话，看着何行君住处的灯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坐在车上，坐了一夜。
　　（上）
　　时间过得很快。阳历年过后，很快就到了春节。
　　赵家的生意开始往内地转移，不仅仅是毒品生意，赵毅然还说服了父亲投资娱乐服务业。这两年，父亲对他越来越看重，他也想得拿出点真东西来让父亲满意。赵家的生意要怎么继续做下去，就是他一直在考虑的。
　　奉六章有一天翻书的时候无意间说了一句，“世界毒王，这个人的飞机居然是从哥伦比亚军方抢过来的。这些人，私人军队都成千上万，国内简直不敢相信。”
　　赵毅然扭头，看着坐在一旁似乎被手里的书所吸引的奉六章，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他最近也在看一些书，讲述世界黑帮成长的历史，那确实是一场战争。自家生意和那些人相比，简直不堪一提，小米加步枪都不是，还要受这样那样的牵制。如果能慢慢把重点放在正经生意上，商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那他赵家也有门楣光耀的一天。
　　他前思后想了很久，也和奉六章说起过这些想法，奉六章听到之后的表情让赵毅然很得意。能让这个人表露出这样明显的惊讶和佩服，比直接听到赞赏还要让人满意。他又思考了一阵子，趁着有一次回去和老爷子说了起来，老爷子对他大加赞赏，“我赵岐山的儿子，怎么会输给别人。”
　　转到正经生意，也要选好，选地产还是娱乐服务业也让赵毅然费了一番功夫，最终还是决定先投资娱乐服务业。
　　赶在春节前，赵毅然和政府签订好了投资协议，天上人间娱乐城正式奠基。
　　投资数额过亿，当地政府自然礼遇有嘉，市委秘书长亲自到场庆贺奠基，政府各实权部门几乎如数到场。赵毅然听着“地方将全力为其发展保驾护航”的贺词，脸上笑得一派春风得意。
　　春节时，赵毅然无意间翻到那次要来这里之前，承福寺那个高人给的卦辞。上面写的东西，现在看来是基本应验，赵毅然心里一动，便想再去一趟，毕竟他接下来的事情和当初比起来只会更重大。
　　年初六时，他自己又去了一趟承福寺。老先生笑眉笑眼地接待了他，没说什么话只是上了茶，而后就拿起铜钱摆了卦。卦象他看不懂，老先生看了看他，拿起毛笔写了卦辞给他。
　　水入泽中须节制
　　恰如其分自畅通
　　过度苦节终无益
　　执意强求事反凶
　　“先生？”赵毅然看着卦辞，这似乎不是很好。
　　老先生笑了笑，“赵先生看这树上的叶子为什么会落下？”
　　赵毅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院中的树木枝桠光秃，擎着一片青色的天空。还没等他回答，老先生继续说了下去，“你说来年叶子为什么又长了出来，夏天为什么那么繁茂，秋天又开始凋零。”
　　“老先生是说……”
　　“天地四时，尤有消息。顺其自然，事有可为。”
　　回去的路上，赵毅然反复琢磨着顺其自然、事有可为八个字，再想着现在的境况，云南这里，内地那里，父亲，大哥，林宇，奉六章。真要顺其自然，那不正是要往内地发展。
　　老爷子拍板，那就往内地转。
　　赵家往内地转移的速度和规模都开始往上提，赵毅然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内地。云南那边，赵伯然留下来负责，两个人配合起来，加之奉六章和林宇的协力，赵毅然觉得果然是事有可为。
　　毒品生意转入内地，基地，工厂，下家，网络，每一步都要小心。
　　林宇说三哥，你得偶尔放一点甜头给我手下那帮兄弟，有收有放，张弛有度，咱才能图个长久。
　　赵毅然笑了笑，说那是自然。偶尔那个下家出货他觉得不满意了，就留给林宇去收拾。有时候要有大行动了，林宇便说你们先避避风。
　　几个月的时间，赵毅然在市内的影响越来越大。他的娱乐城建设项目让政府的业绩相当漂亮，娱乐城建设过程中，他又接收了一家经营不善濒临关门的酒店，整修改建之后，立刻挂牌准五星，让就业率还有税收也相当不错。他家本来起家的毒品交易更是得心应手，城南城北娱乐场所那些丸子基本上都是从他这里出货。这里的交易量越来越大，赵伯然开始频繁在云南和这里往返。
　　每次看到赵伯然出现，赵毅然就觉得怎么辛苦都值得。
　　赵毅然坐在一边，看着和奉六章下棋的赵伯然，看着看着就慢慢走了过去。拿起装白子的棋篓，坐在赵伯然身边，当他的棋童。
　　赵伯然手摸过来拿棋子，摸到一个手掌时，回头见是赵毅然，便对他笑了笑，继续转头和奉六章下棋。
　　奉六章若无其事地看着棋盘，落下一子和他开劫。
　　（下）
　　“打劫是怎么来的？”赵毅然一手拿着本围棋精讲，一手夹了颗棋子犹豫着要落到棋盘哪个位上。
　　奉六章坐在另一边，看了看棋盘，正要开口，就听到一辆车急驶而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之后不久，大门被人哐一下猛地推开。一个人架着另一个人，神色惊慌、身上满是血迹地进来。
　　“三少，想办法救救他吧。”那个人把手里抱着的人交到后面跟进来的人手上，一下子跪了下来。
　　奉六章看着他手上、脸上还有身上的血迹，又转头看了看赵毅然，什么都没说。
　　赵毅然放下了书和棋子，走上前去要扶他，“你先起来。”
　　早春的天气，那个人一脸一头的汗，混着血，狼狈不堪，可他脸上和眼中却是坚决得很，“三少爷，您要是能救他，我兄弟几人的命今后就是您的。”
　　赵毅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会想办法，你起来。”他有一种被人胁迫地不快。如果这是在云南，自然没问题，电话打出去，自然有医生护士一起上门，可这里的医救渠道还没有完全打通，怎么就出了事。
　　他看了看，他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人去绑架几个医生来。
　　奉六章看着赵毅然，又看了看那几个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看看吧。”
　　赵毅然扭头不太确定地看着他，“六章，你是说……”
　　“我原来是医学院的。”奉六章说了一句，走过去看了看受伤的那个人，伤口不太要紧，容易处理，只是这灰白的脸色，失血才最严重。
　　赵毅然脸上放松了下来。
　　伤口处理完，已经到了晚上。奉六章刚出来，那几个人就紧紧盯着奉六章。奉六章笑了笑，“没事，只是失血有点多，要好好休息一阵。”
　　奉六章就看着这几个人一时间几乎要哭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毅然，视线一直在他和赵毅然之间来回。奉六章边扯手套，边慢慢说了一句话，“当然是因为你们三少的原因，我才救他，你们别忘了早先说过的话就是。”
　　奉六章对赵毅然笑了笑，说了声累了要去休息就走了过去，听到后面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几声“誓死，效忠”时，他嘴角慢慢扬起来。这之后，赵家在这里的医救必然要落到他手里，最后一手棋的先机拿到手里，他要慢慢收官了。
　　奉六章看着赵毅然把生意慢慢放了过来，看着他和林宇斗智斗勇，看着他对赵伯然越来越迷恋，看着赵家地生意越发红火。偶尔他会在一旁提醒别太急，缓一缓。
　　赵毅然笑得很笃定，“我自有分寸。”
　　奉六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赵毅然发觉内地的生意的确比在云南好做。从去年到这里这半年多来，虽然有些小风波，却是一切顺利得如有神助。
　　赵家的基业慢慢转了过来，重心几乎已经定在了这里，而且往其他省市也延伸了出去。赵家的厨子也跟着他一起来了这里，那个服务赵家多年的老医生说老了，不愿意跟着一起来，好在现在有奉六章。
　　赵父二三十年的大风大浪之后，说钱可以少赚，排场可以不必多大，但有两件事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一是厨子得可靠，一是医疗救护得可靠。赵父说，毅然你记住一句话，“人命关天，天不能塌。”
　　天不能塌。
　　赵毅然走到院子里。蓝得纯净的天，阳光明亮温暖地照射下来，他转头看了看，绿荫掩映下白色的楼房看上去赏心悦目。他笑了笑，走廊那头，赵伯然正半躺在藤椅上看书，看到他时，赵伯然笑了笑，“毅然，你过来。”
　　赵毅然慢慢走过去，“哥，你喜欢这里么？”
　　“嗯，喜欢。”赵伯然的笑容几乎比外面的阳光都耀眼，“我还喜欢你。”
　　赵毅然心口砰砰跳得厉害，他跪在赵伯然前面，握住他的手，把头埋到他胸前。幸福那么巨大，几乎让他有些眩晕。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伯然，他想亲吻他。
　　赵伯然慢慢垂下眼，纵容他的接近。
　　赵伯然的嘴唇并不柔软，却让他迷恋不已。
　　他想吻得更深，却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赵毅然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天空暗了下来，外面的阳光也已消失不见，一种无法看清的黑暗从四周慢慢挤压过来。
　　他很慌，忙转回头看赵伯然，还没看清，却听到咔嚓一声，似乎是一个巨雷就炸在他头顶。响声之后，一股重重地力量击中他的头顶，他要抓住赵毅然，伸手过去，却什么都抓不到，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赵毅然开始大叫，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毅然，毅然？”似乎听到赵伯然的声音，他伸手去抓。抓到另一个人的手时，心里慢慢安静下来，睁开眼去看，正看到赵伯然穿着睡衣站在他窗前，“毅然，梦到什么了？”
　　他傻傻地看着赵伯然，猛然起身抱住他，“哥，哥，你别死。”
　　赵伯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背，“是个梦，只是个梦。”
　　虽然只是个梦，赵毅然却一连几天都不能安心。
　　看到他这样，赵伯然有一天特意来和他道歉。赵伯然说，“毅然，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家里的生意要往内地迁，那边酒店也要你操心，还有那个娱乐城项目也快要竣工，你还得跟佤帮的人打交道。这些本来是我应该做的……”
　　赵毅然猛地抬头看着他，眼中的神色让赵伯然停了下来，“毅然……”赵毅然把家里这些事情接过去，他以为赵毅然也是高兴的，怎么似乎不是？
　　赵毅然垂下眼，再抬眼看他时，眼里的波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坚决和果断的神色，“不，我很高兴我能做这些。”
　　赵伯然说了一声那就好。
　　赵伯然转身往外走，赵毅然在他身后也跟着他转了过去，出神地看着赵伯然的背影，等赵伯然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站在那儿站了许久。
　　回过神来，想起那个梦，一向不相信什么神佛因果的赵毅然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
　　“梦到被雷击中？”
　　赵毅然坐在承福寺幽静地厢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和那个师傅慢慢说了自己前几天做的那个梦。
　　那个师傅看了看他，“你是要我解梦，还是想再课一卦？”
　　“劳烦师傅再课一卦。”赵毅然放下手里的茶，恭敬而认真地看着对方。
　　师傅微微笑了笑，起身去拿了铜钱。
　　铜钱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和着不远处传来的佛乐，带着些说不出的神秘意味。
　　赵毅然默不作声地看着那个师傅一再地重复，慢慢地心有些悬了起来。以往他来求卦时，从不会花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这次……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微汗，心里虽然焦急却不敢催促。
　　“赵先生久等了。”老师傅收起了铜钱，对他笑了一笑。赵毅然舒了口气，可还没问结果，就看到师傅又拿起了龟板，重新占卦。
　　赵毅然刚放松的心又一下紧张起来。
　　师傅终于放下了龟板，微笑着走了过来。
　　“梦被霹雳打，大吉。此梦主得天之力，君子得之主贵人助力。霹雳为响雷，与大雷同。梦被霹雳打表示受力于天神……”老师傅从占卦桌前走了过来，坐在赵毅然对面向他解释那个梦的含义，他犹豫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师傅笑了笑，“赵先生还记得上一次占卦吗？”看到赵毅然点头，他继续说，“和上次一样，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赵先生可愿意再听老朽一句话？”
　　“师傅请讲。”
　　“梦到被霹雳击中，虽为大吉，却要有德者方能承受这正义之力。有德能当，唯正获吉，否亦为殃。不得妄贪矣。”
　　赵毅然脸色微变，心底有一丝不快，但他还是笑着恭恭敬敬和那师傅告别。
　　赵毅然走出承福寺，已近黄昏。他看着落日，想着那老师傅最后说的一句话，你看日月光耀，也是一样东升西落，绝不强留。
　　赵毅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上了车，吩咐司机去机场。
　　赵毅然回去之后，慢慢放下了心。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他想还是那句受力于天神是对的。酒店运转良好，娱乐城也马上要竣工，内地铺货的网也张了起来。奉六章的一些判断，事后证明都是对的。很多时候，奉六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替他省下了不少力。
　　天上人间要竣工时，正是五月这个最宜人的季节。也是此时，赵毅然带着佤帮的人和赵伯然一起来做最关键的一次生意交接。这次如果对方对这里的安排表示满意之后，双方的合作就会继续，并且毒品交易量会再翻番，毕竟内地市场大得很。而这次之后，赵毅然也将正式成为赵家的二代家主。
　　赵毅然觉得事情进展到现在，并没有任何勉强。当然，老人言还是听一听得好，他最后备用的逃生路又多加了一重保障，可以直接通往酒店之外的地面之余，多加了一部通往酒店顶楼的电梯。万一，万一要用到这个路，外面即便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也还能插翅而逃。
　　奉六章送了他们一行几人进入酒店，道别之后便开车往回走。走出市区之后，他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干扰器，而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你安排好了么？”
　　他不知道听到对方回答他什么，笑了笑，“那些人我一向不敢轻信，当初之童的事情你也知道。”
　　“其他人我不管，这两个人必须留给我。”奉六章听到对方叹了口气，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堵住了他，“我已经妥协了，除了这两个人，其余的事情都交给了警方。”
　　对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奉六章笑了笑，“当然，我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你转达的我收到了，林宇我不过顺手帮了帮，他自己在赵毅然身边也做得不错。你跟那些人说，放心，我不会抢他们警方的功劳的。”奉六章摘下了耳机，切断了和对方的联系。
　　领着佤帮的人进入酒店交易，赵毅然心口莫名一阵乱跳。他定定神，领着对方和赵伯然一起走到他设在一楼的秘密会议室。
　　对方对他介绍的情况很满意，把这次带来的高纯度海洛因摆到了桌子上，他也依照惯例交了另一半现金。双方正要准备庆祝时，门意外地从外面打开，林宇笑着慢慢走了过去，而后带着似乎很不满的口气说，三哥，你这个时候居然不带兄弟。
　　赵毅然一惊。
　　对于林宇，他其实一直没有完全相信，他同意奉六章的观点，林宇这个人和他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得随时防着他。
　　他很快镇静下来，若无其事地和林宇继续搭话，手伸出去，悄悄地摁下了桌子下方的一个按钮。等到林宇那个半真半假的小情人被陈其武押着进来时，他很满意林宇脸上的神色变化。
　　之后发生的一切，几乎令他也难以相信。林宇脸上的表情他相信不是假装的，可他居然舍得自己的小情人送死。
　　林宇也不是任人宰杀的，眨眼间居然控制住了赵伯然。
　　赵毅然眼睛微眯，冷笑着说，“林宇，你也选错了。”
　　林宇不接受胁迫，他也不能。
　　举起枪，对准赵伯然，他看着林宇还笑了出来。他甚至有些庆幸这些年来父亲一直不重视他，庆幸外界谣传的他早就想干掉赵伯然的说法。开枪射伤赵毅然时，他发誓要让林宇将来承受十倍于这样的痛苦。
　　林宇想拿赵伯然当筹码，他就让他当不成，反而要成为他的累赘。林宇只要放开赵伯然，他自然可以毫无顾忌杀了林宇还有他的小情人。
　　别说林宇是个警察，管他是什么人，敢拿赵伯然威胁他，他都要让对方后悔。
　　那个佤帮的人狐疑地看着这些人，他不能确定这几个人到底上演的是什么戏码，也许就是黑吃黑。他悄悄把枪对准了赵伯然。
　　枪声响起，赵赵毅然愤怒地转过去，砰地一枪打中了他的心脏，看准赵伯然的位置，摁下爆炸模式，趁着烟雾乍起，抢回了赵伯然往秘密通道躲了进去。
　　刚刚进去，他就封死了入口，外面的爆炸声却还是很清晰，让他耳朵有些轰鸣。
　　轰鸣过后，他庆幸刚刚佤帮那个人手偏了些，只打中了赵伯然的手臂，可是加之他那一枪，赵伯然已经有些昏昏然了。他看着不由得心慌意乱，拖着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赵毅然沿着通道往外疾走。边走，边拨打了奉六章的电话，“六章，我这里出事了。”
　　刚刚第二个按钮摁下去的时候，奉六章必然知道了这些的情况。
　　奉六章没有马上开口，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冷静得让赵毅然也不再那么惊慌，“你往楼上走，我派人去接你，地面不能走，已经都被包围。”
　　电话挂断，他把赵毅然放在地上，撕开了自己的衬衫绑住他的两处伤口。抱起赵伯然，他急匆匆地走进了通往顶楼的电梯。
　　奉六章收起电话，微微扬起了嘴角。看着不远处的天空，绚烂无比的夕阳和晚霞看了让人心旷神怡。
　　奉六章站在窗前，看着汽艇降落，看着赵毅然抱着受伤的赵伯然急惶惶地跑过来时，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赵毅然满脸也不知是汗是泪，混着些血迹，狼狈而惊慌地跑进来，看到奉六章旁边站了一个陌生人时，他很快收住了脚步，戒备地看着他们。
　　“是我的一个朋友，你放心。”奉六章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先解释了一句。“伯然的伤势，我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那个穿了医生袍，带着口罩的人对着赵毅然略略点点头。看到对方还没反应，他抬手摘下了口罩，“我只来救人，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毅然不相信也得相信，赵伯然的脸色惨白地实在吓人。
　　把人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手术台上时，奉六章看了看执意留在一旁的赵毅然，“你想留下也可以，先去换了衣服。”
　　看到奉六章的眼神，赵毅然知道自己最好听他的话。可他不愿意走，也不敢走。
　　“你如果就这么留在这儿，不如就直接补一枪给他好了，不用再经历感染那么麻烦。”奉六章冷冷地看着他，停了手上的动作。
　　赵毅然看看躺着的大哥，又转回头看着奉六章，他忽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六章，只要你救回我哥，你以后……”
　　奉六章掩藏在口罩后面的脸上是什么神色，他没有看出来，只是看到奉六章眼中似乎忽然一亮而后眼角也有些弯起来，奉六章的声音带着些笑意，“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就这么死了的。”
　　赵伯然狠狠抽了抽鼻子，双手胡乱在脸上揉了一把，“好！”
　　没头没脑的一声好，奉六章却听懂了。他对赵毅然点点头，“放心！”他当然会救回赵伯然，他怎么会让赵家老大就这么死了！
　　赵毅然洗了澡换好衣服后，就守在了门外。不知道守了多久，房门打开，他立刻跳了起来，“怎么样？手术好了没，他怎么样了现在？”
　　“失血过多，血浆不够……”
　　“他是B型，我也是B型，我输血给他。”
　　奉六章看了看他，“还差近1000cc。”
　　“我给他！”
　　奉六章冲他点点头，让他进了房间。
　　送走和他一起手术的那个人，转回来看着房间里一起躺着的赵家两兄弟，奉六章微微笑了笑。
　　笑容还挂在脸上，旁边的电话震动提示有来电，他走过去接起来，“是我。”
　　静静地听着对方说完，他回答，“知道了，你在植物园路389号附近等我就好。”
　　对方不知道问了句什么，他微微皱了皱眉，“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他坐回到沙发上。手机顶着下巴，奉六章想了想还是拨通了何行君的号码。
　　“师兄？”
　　奉六章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行君，你在参与调查赵家的案子？”
　　何行君嗯了一声，听到奉六章的声音，他忽然有些忐忑。
　　“行君你过来，赵家兄弟现在在这儿，我跟他们之间有些事要处理，然后你就可以把他们带回去了。”奉六章说完这些，心里不知道隐隐在期待什么。
　　“师兄？”何行君一时有些发愣，这……这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何行君忽然慌了起来，他急匆匆地往外走，边走边着急地叮嘱，“师兄你别乱来！”
　　奉六章收了电话，看着窗外已经迷蒙成一片昏黄的天空，慢慢闭上眼。手放在头上揉了揉，他心里莫名地有些慌乱。接下来的事情，他一定得做，可是做了之后，何行君会怎么看他呢，何行君还会那么坚决地说师兄我喜欢你么？
　　何行君赶到奉六章留给他的地址时，看着那栋优雅漂亮的建筑在暗蓝色的天空下的轮廓，一路上的忐忑不安，开始转成了紧张。
　　慢慢走过去，安静地黄昏下，只有他的脚步声最是清晰。推开大门，他试着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站在门边等了好一会儿，他几乎要怀疑这房子里根本没有人的时候，右侧转弯处奉六章缓步走了过来。
　　昏黄的光线下，奉六章的模样不太清晰，随着他走近，何行君才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看到这个熟悉的笑容时，何行君也跟着笑起来，原本有些悬起来的心也落回了原位。他呼出一口气，“师兄，你怎么也不开灯？”
　　奉六章拉起他的手，对他笑了笑，“因为等会儿有一场戏要开演。”
　　何行君还没有问是什么的时候，奉六章就又开口解释了一句，“是有个东西要放给别人看。”
　　何行君没再说什么，任由奉六章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走过一个室内长廊，推开门，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除了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三面墙上的窗户都开着，傍晚的微光进来，让这个房间有些迷蒙。
　　“师兄，赵伯然他们……”
　　奉六章打断了他的话，一边往桌子那个方向走，一边跟他说话，“行君你会跳舞吗？”
　　什么？
　　奉六章没听到他回答也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歌之咏之，舞之蹈之，行君你高兴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还没回答，就听到房间里渐渐响起一阵轻柔的音乐。
　　何行君惊诧又迷惘地看着自己这个师兄，他实在有些糊涂。
　　“行君，陪我跳个舞吧。”奉六章走到他面前，嘴角带着笑，温柔地看着他伸出了手。
　　他看得出来，奉六章今天是真的很高兴。
　　何行君还在想他这样的高兴从何而来时，奉六章又轻柔地叫了他一声，“行君？”
　　何行君抬头，看着眼前的奉六章。他的笑容还有眼中涌动的情绪，轻易地就蛊惑了他。在他想清楚之前，手已经搭在了奉六章的手上，而后被他牵着放在了右肩上，右手也被他轻轻地握住。
　　柔和的音乐弥漫在周围，何行君却只听得到奉六章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跳。
　　室外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投入房间，把整个房间匀染上一层缥缈到几乎不真实的颜色。何行君微微低着头，任他抱着自己慢慢地晃动起来。
　　音乐停了又响起的时候，奉六章轻轻叹了口气。
　　何行君靠在他的怀抱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听到奉六章叹气的时候，何行君猛然惊醒，音乐还缭绕在耳边，却是那么悲伤的曲调。何行君停下了脚步，看着奉六章。暗淡的光线中，他几乎看不清奉六章的表情。
　　It's sad, so sad
　　It's a sad, sad situation
　　And it's getting more and more absurd
　　It's sad, so sad
　　Why can't we talk it over
　　Oh it seems to me
　　That 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
　　奉六章看着他，手轻轻落在他头上，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
　　何行君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却似乎又在想着另一个人。
　　“行君，你还记得我那天晚上问你的问题么？”奉六章的声音几乎有些虚幻，也还有一丝他难以相信的软弱。
　　“算了。”奉六章笑了笑。
　　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等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声。”
　　何行君似乎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奉六章没有说话，只有那首哀伤的音乐还在继续。
　　What do I do to make you love me
　　What have I got to do to be heard
　　What do I do when lightning strikes me
　　What have I got to do
　　What have I got to do
　　When 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
　　奉六章把他带到旁边的一个房间，“记住，别出声。”
　　何行君透过门缝看到奉六章走了出去，打开了长廊内的灯，而后旋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他看到奉六章推着一个轮椅走了出来。椅子上的人，正是赵毅然。何行君安静地看着，看着他把赵毅然从轮椅上扶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而后推着轮椅又走回了那个房间。很快，另一个手臂还有腹部绑着绷带，脸色苍白的男人也被他推了出来。
　　赵毅然声音虚弱地问奉六章，“六章，要走了么？”
　　奉六章转到轮椅前，轻轻拍了拍赵伯然的脸，叫他醒醒。听到赵毅然的问题时，奉六章轻声笑了笑，“不急，我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两位。”
　　奉六章走到桌子旁开了投影仪，另一侧的投影屏幕也慢慢落下，蓝色的荧光柱似乎把这个房间分成了两半。
　　奉六章站在旁边，调整机器，而后开始播放幻灯片。
　　何行君躲在门后看着，上面是一些人被捕时的照片，一开始的人他都不认识，可最后一张他看得很明白，那就是下午他刚进现场时的情形。他又看了看赵毅然脸上的表情，心底慢慢有些激动，奉六章果然是隐蔽战线的吧。
　　而看他对待这些人的手段，果然是如同那个老师说的，来之能战，战之能胜。他隐隐有些高兴，还有些骄傲。
　　赵毅然看着那些照片，脸上阴沉了下来，心里也觉得渐渐被逼到死路。
　　听奉六章说还有一份大礼的时候，赵毅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到看了奉六章放的是什么，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耳朵里也轰地一声嘶鸣起来。赵毅然呼吸急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就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看着屏幕上自己家在云南，在这里，在周边其他几个省份的管事的人一一被扣押的照片，看着刚刚酒店那里一番爆炸之后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在看看一张纸照片上面的日期，这些人就是在一夜之间悉数被抓。原来，不单单是这里出了事，自己家毒品的铺货网现在这是一下被人端了个干净。
　　赵毅然挣扎着站起来，他狠狠地盯着奉六章，阴沉沉地问，“你到底是谁？”原来，不知不觉间，他，赵伯然，还有他们赵家，居然已经被奉六章赶上了一条绝路。而眼下，奉六章这恐怕是要赶尽杀绝。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失血太多，他一时相不清，奉六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仇家，只会要挟他，抢了他的货源和线路；如果是卧底，奉六章不是应该趁着他们昏迷的时候通知警察来么？
　　奉六章这到底是要什么？
　　只有知道你的对手要什么，你才有和他交易的机会，他一直牢记父亲的教导。碰到绝地时，别慌，看清对方想要什么，要钱要货都给他，只要天不塌。
　　奉六章看着他，嘴角向上形成一个嘲讽的笑容，“毅然，你问错问题了，你该问的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奉六章暂停了幻灯片，站在桌子边静静地看着他们。蓝色的荧光之中，奉六章脸上明明暗暗的一片光线和阴影交错。奉六章把遥控器在手里轻轻打了打，“找到正确的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赵伯然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话都没说。赵毅然压下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怒火和眩晕感，声音从齿缝里吐出来时，被压得扁扁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你想吞了我赵家，到底为什么？”
　　奉六章轻轻抚掌，“好问题！”
　　他转身结束了幻灯片放映，把一片光盘放了进去，而后播放。
　　“我就知道是你。”一个温和中略略带有笑意的男声传了出来。听到这个声音，原本闭着眼的赵伯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挺直身体，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人。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之童……”
　　画面中的简之童坐在海边，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镜头，“别拍了。”碧绿的海水，摇曳的棕榈，白衬衫的简之童笑得比那时的阳光都令人炫目。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在头顶形成一个淘气的形状，看着阳光下简之童的笑容，赵伯然心口忽然一阵刺痛。
　　这段影像是当年他拍的。
　　影像忽然转换，简之童被绑在一个椅子上，神情间有些恍惚，声音低低地说，“吴亭声，我不知道是谁，我不认识他，我和伯然是在一家夜总会认识的，我那时候在读研究生，我在那里打工遇到了伯然，我没有什么目的……”
　　画面偏了偏，画面之外不知道什么人对简之童做了什么，他忽然全身绷紧挣扎了起来，皮肤的颜色红得可怕，头上手臂上的青筋分外明显。再开口，简之童的声音已经明显变调，“我不认识吴亭声，我不是卧底，我不是……”
　　看到简之童出现在屏幕中时，何行君慢慢紧张起来。他似乎知道师兄说和他们有账要算指的是什么了。而画面里突然传出的一声惨叫让门后的何行君吓一跳。他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那声惨叫让他听得有些难受。
　　赵伯然身体也抖了一下。
　　奉六章冷冷地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画面继续播放了下去。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他看过无数次，可心底还是忍不住揪得慌，揪得发疼。
　　简之童□着身体躺在一张床上，镜头从上倒下，巨细靡遗地拍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潮红得不正常的脸，紧锁的眉头，微微分开急促喘息的嘴唇，起伏明显的胸膛，有些凹陷的小腹，小腹下方的三角地带，半□状态的□。镜头如同一条湿腻猥琐的舌头，一遍一遍舔舐玩弄这具身体。
　　奉六章微微眯眼，手指用力掐着掌心，努力控制住自己。看到简之童被人翻了过去，摆成跪趴的姿势，然后被人□时，心口抽痛地他几乎要无法呼吸。
　　他摁下暂停键，看着赵毅然，“赵毅然，这些东西你并不陌生。现在，你心里知道了为什么吧。”
　　奉六章依然记得他当时被总部召回时的情景。他一开始有些不解，其后看到这个录影的内容时，他硬生生地把手里的杯子捏了个粉碎。
　　奉六章慢慢走到赵毅然面前，“你当年怀疑简之童是卧底，一开始什么都问不出来，所以你给他用了大量的精神致幻剂。你听到他说了隐蔽战线，于是得意非凡，你想尽办法羞辱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寄回一盘录影资料，你要让隐蔽战线看看，你是怎么把他一点一点折磨致死。”
　　“之童是这么死的？”轮椅上的赵伯然转过头来，冷静地问赵毅然。当年，赵伯然只知道简之童被查出来是卧底，卧底当然是必死无疑。他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简之童被藏在哪里。于是，他宁可在那段被警察疯狂打压的时间里，自愿顶了一个走私贩毒的罪名，去坐牢，去赎罪，他却没有想到简之童是被他的兄弟用这种手段折磨致死。
　　“你不是答应我要帮我把人救出来么，只要我不再和你争夺家主的位子。”
　　赵伯然去坐牢，一来缓了警方给赵家的压力，二来让赵毅然有了机会，三是由于赵岐山也认为自己这个儿子居然为了个卧底儿女情长，是该送走好好打磨打磨。
　　“他没死。”赵毅然有些软弱地看着自己大哥。赵伯然的表情虽然很平静，口气也没什么波动，赵毅然却觉得惊慌起来。“他真的没死！”
　　奉六章冷冷笑了笑，“他没死是因为被救走了，可不是你赵毅然的功劳。”
　　看到赵毅然猛然转过脸来，奉六章淡淡地说，“你想知道我怎么把他救出来的么？”
　　何行君躲在门后，心口砰砰跳得厉害。他眉头紧紧皱着，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些都是曾经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他原本以为，那次培训班那个老师说的隐蔽战线成员牺牲的血肉之躯，就是牺牲或受伤，却没有想过实际上会是这样。
　　注射致幻剂，暴力性侵，长期关押，无休止的折磨，把你原来所信仰的东西一点一点敲碎，不断地让人在清醒和迷幻中循环。
　　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简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师兄看到这个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呢？他不敢想下去。他只知道，原来那句人性的邪恶永远可以超乎想象是真的。
　　赵毅然紧紧盯着奉六章。
　　奉六章问出这样一句话，他直觉他们今天想要绝地逃生的希望又弱了一分。
　　到了这个时候，奉六章的目的已经一清二楚。
　　他现在唯一有希望的地方，就是奉六章也是隐蔽战线的成员。这样的身份是对奉六章最大的约束，也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因为奉六章必须遵守纪律把他们交上去，而不能私下杀人。只要有时间，他就还有机会，毕竟父亲还在大后方！
　　奉六章看着赵毅然神情中的变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赵毅然，不甘心么！说起来，我能把之童救回来，还要感谢你。”
　　奉六章慢慢说着他如何碰到了杨若，不，或者应该叫赵一诺。
　　赵毅然向自己这个也是私生身份的妹妹承诺，只要她帮自己去找一个叫吴亭声的警察去弄到一些消息，他就会帮着说服老爷子承认杨若的合法继承人身份。
　　消息是弄到了，吴亭声说他似乎在一次什么警察培训中见过一个人和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男孩子很像，但不确定到底是不是。
　　这样一个很像，于赵毅然也就足够了。而赵毅然却并不想兑现自己的承诺，还找人去恐吓杨若。
　　“你没想过杨若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小警察吧，你的恐吓只不过让她决心和警方合作，于是你找人剁了她的手。”
　　奉六章笑了笑，“真要感谢你，让我顺便吓了吓那个警察。”
　　“杨若不可能知道我关人的地方。”
　　“她当然不知道，但他告诉了我你在哪里有房子，具体的地方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奉六章摁下遥控器，画面继续播放，让人不忍卒睹的画面中，简之童被压在床上肆意地操弄。
　　静音被消除，扬声器一开，房间霎时充满了男人的喘息和低吟。
　　赵伯然看着屏幕，脸色煞白，双手撑在轮椅两边似乎想站起来，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体的紧绷和用力之下，绷带处渐渐渗出了明显的血迹。
　　“听到了什么？”奉六章脸色也变得冷峻，却还能维持着嘴角的笑容。
　　赵伯然闭上眼，眉头紧皱，额头的青筋愈发明显，血渗出得更多，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在他胸前慢慢扩散。
　　赵毅然看着似乎不为所动的奉六章，脸色慢慢转成了铁青。
　　奉六章这时候把这个东西给他们看，脸色又是那样波澜不兴，赵毅然隐隐有些不安。
　　听到奉六章问的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作的冷静中，声音微抖，笑容扭曲，“听到什么，不过是淫贱的叫床声。”话音未落，脸上狠狠地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瞪大了眼看着赵伯然。
　　赵伯然看着他，双眼有些泛红，怒不可遏的样子如此陌生。看着赵伯然急剧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大，赵毅然真的害怕了。
　　他伸过去的手被赵伯然狠狠拍开。
　　奉六章看了看他们没理会，随后把画面缩小，只留下声音。他又调整了一次，录影中的喘息和呻吟声轨被调成静音，一片沙沙声响中，不时有一声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的轰鸣，是汽车经过时的声音。这轰鸣，每隔一会儿就会重复一次，而后忽然出现另一种声音。
　　奉六章把音量调高，一声虽然有些嗡鸣却很清晰的“百安居一周年开幕庆典现在开始”传了出来。
　　赵伯然皱着眉靠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奉六章。
　　奉六章把声音关了，调出画面，他把画面上的一角放大，是窗帘的缝隙。放大，中间某个影像慢慢显露出来。奉六章继续调整，使那个原本模糊的影响清晰起来，很有标志性的两座白塔一前以后出现在画面上。两座白塔之间，有半轮太阳掩映其中。
　　画面定格，奉六章指着那两座白塔，“这里，你们一定比我熟悉，著名的三塔寺。”
　　赵伯然心里一痛，原来他当时就在那里。
　　奉六章拉出画面一角的闹钟，拉近，上面时间显示四点三十五。
　　调回整体画面，还是那个房间，继续调整，落到墙壁一角。
　　“赵毅然，你很聪明，把这里布置得几乎和宾馆没什么差别，可你不该忘记取下这幅画。”他继续调整画面，另一处再次放大，“你也不该以为这花瓶没什么，这些真迹，没有哪个旅馆会随便摆放在普通客房。”
　　赵毅然的脸色一层一层白了下来。
　　“而你最不该的，就是找陈其武。”画面上那个在简之童身后的男人，面容完全没有露出来，可是随着画面调整，赵毅然看到了那个扣住简之童腰的手臂上一个刺青图案。随后是一张陈其武穿着短袖的清晰照片，那样特殊的刺青图案，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奉六章从放映机旁边慢慢走过来，留着那些画面和声音不断地重复。
　　当初，他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看着这些，强迫自己在心疼愤怒之中冷静下来，去一点一点找出影像中的线索。
　　他微笑着看着赵家两兄弟，“陈其武那几天的活动范围不难调查，这样的房间必然是你赵家某处产业，房间朝西对着三塔寺，距离大约四五公里，层高在5层左右，下午四五点车流量大约每分钟十两以上，你说这样的地点能有几个？”
　　赵毅然只觉得脚下晃了一晃。
　　“赵毅然，我刚刚就说过，找到正确的问题，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他当初设计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一个嘲笑所谓隐蔽战线的录像，却有这么多漏洞。
　　奉六章慢慢走过去，“伯然，你想知道赵毅然为什么这么做么？”
　　赵毅然失态地喊，“不！”
　　奉六章轻轻笑起来，“伯然，你其实一直不知道你这弟弟对你抱的是什么心思吧。”
　　何行君慢慢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师兄说，他们之间有事情要处理。可眼下这个架势……
　　奉六章这么轻松讲述这样一件事情，还很有兴致要和赵毅然探讨他是如何把简之童救出来的，对赵伯然和赵毅然也没有一点要发火的样子。
　　这么不动声色，可这……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如果奉六章真要赶尽杀绝，他以后……
　　何行君只觉得心里乱得不行。
　　赵伯然看了看奉六章，又看了看赵毅然，平静却带着无限疲惫地问奉六章，“你要说什么？”
　　奉六章坐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当时没有逼迫过简之童，因为你舍不得，因为你爱他。”
　　“我是爱他。”赵伯然坦然承认，停了一停，他直视着奉六章，“你不是也一样。”
　　头脑混乱的何行君在门后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愣住了。他看向奉六章，看到奉六章慢慢笑起来的表情时，心底五味陈杂。他想起奉六章第一次拒绝他时说的话，“行君，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你。”
　　原来，师兄喜欢的是简之童啊。何行君迷迷糊糊地想。
　　“是，我是爱他。”
　　听到奉六章亲口承认时，何行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发蒙，胸口那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握紧，喉咙也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
　　“你以为他只是被人杀了，所以你宁可去坐牢，可你没想到你这亲爱的弟弟做了什么。”奉六章声音中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出其后浓烈的情绪。
　　赵伯然平静地开口，“我知道我配不上之童，我以为……我以为也不过是平时用到卧底身上的那些刑罚。”
　　“伯然，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反而被另一个人轻易得到，这个人会做什么。他会先努力去争，争不到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却毁了那个人，不是杀了他，是慢慢地毁了，过程越长他就越满足。”
　　“你知道赵毅然为什么那么拼命在赵家争取认同么，你知道赵毅然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总根你顶着干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在你订婚后出去放荡了半年么，你知道你和他说要他结婚他就乖乖结婚的原因么，你知道你遇到之童之后赵毅然为什么主动要求离家去做事避开你么？”
　　赵伯然凝视着奉六章。
　　奉六章忽然转了话题， “之童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奉六章忽然笑了笑，停了一会儿才继续，“之童说，他差点就爱上你了。”
　　赵伯然原本绷得笔直的身体向前挺了挺，忽然间却又像失去了支撑一般，几乎一下子瘫在了椅背上。
　　一旁的赵毅然挣扎着起来，挥拳打向奉六章。
　　奉六章稍稍偏了偏身体，赵毅然就像喝醉了一般无法控制地倒了过去。
　　奉六章慢慢从口袋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在掌心慢悠悠地转动着对赵伯然开口，“伯然，我如果要报复一个人，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看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怎么被毁。”
　　“你知道赵毅然最想要的是什么吗？”奉六章注视着他，语调温柔地缓缓开口，“他最想要的，就是……你！”
　　奉六章抬起手，把枪指向赵伯然的额头，静静地看着他。
　　赵毅然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想动，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地力量绑住了似的，丝毫动弹不得。
　　何行君脑子里已经混成了一团。
　　可是看到奉六章拿着枪对准赵伯然，他还是着急起来。即便赵伯然或者赵毅然如何罪大恶极，即便他自己都恨不得杀了那个赵毅然，可这一枪如果开了，奉六章就真的成了杀人犯了。那时候无论他有多大功劳，无论他揭露了什么人，奉六章要躲开刑罚都是不可能的。
　　可是为了这么两个人再去坐牢……
　　何行君旋开门就要冲出去。
　　门往里拉开，却被外面一个防盗链拦住。何行君很急，喊了出来，“师兄！”
　　奉六章眉毛一动。
　　赵伯然却似乎没有听到这边动静似的，眼睛正视着奉六章，伸手握住了那把枪。他转头看了看赵毅然，又转回来看着奉六章，忽然笑了出来，绝望而解脱地笑了起来。
　　赵毅然听到这笑声，不知道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笑声渐渐停歇，赵伯然猛地抬起右手，砍向奉六章的手腕。枪被他轻巧地夺走，枪口却指向赵毅然，“毅然……”他的声音几乎像叹息。
　　赵毅然看着他想爱不敢爱，想忘又忘不了的哥哥，慢慢靠近他，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慢慢矮下了身体，他跪在赵伯然前面，低声地呢喃，“哥，哥……”
　　身体不再颤抖，心里也不再害怕，赵毅然轻轻握住大哥的另一只手，语调轻柔地笑着说，“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告诉你，我爱你。”低垂着眼，看着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洁净白皙，在暗淡的光线中闪耀着一点迷蒙的光辉。
　　低头，轻轻吻了上去，伸手抓着枪指向自己胸口。
　　他慢慢闭上眼，原本的担忧、焦虑、恐惧都慢慢消失，脸上是消失已久的平静和微笑。
　　赵伯然叹了口气，“毅然，你何苦呢。”
　　反手抓住他的手，赵伯然在他掌心轻轻画着。
　　一声闷闷的枪响，而后又一声。
　　奉六章身体一震。
　　时间似乎刹那间停止。
　　第二声枪响之后，弹壳坠落时反射出一丝亮黄的光线，光线滑过房间的墙壁，慢慢降落；及至消失，弹壳正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这声音在这个空阔的房间里如此清晰，几乎能听到回音。
　　夜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地飘荡。
　　赵毅然睁开眼，看着头歪向一边，太阳穴赫然上一个血洞的赵伯然。他抬手擦了擦赵伯然脸上慢慢流下的血，停了半晌，忽然仰头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啊……”嘶喊声渐渐沙哑变调，他忍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喉咙间一股压不住的腥甜液体翻涌上来，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迹。
　　握起掌心，他隐隐想到，赵伯然刚刚在他手心画下的是一个“逃”字。
　　用力咽下喉咙间粘稠的液体，他不能让哥哥失望。
　　手撑着地板想起身，可是大脑中却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一股清晰而沉重的力量打在正眉心，不疼，却让他开始糊涂起来。他想起初次到赵家的时候，只有哥哥对自己笑了起来；他想起来所有人都故意捉弄他欺负他，哥哥训斥那些人，而后拉起他的手去洗脸换衣服；他想起他说哥哥我喜欢你，赵伯然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是吗；他想起哥哥拿了不少照片让他挑选未婚妻；他想起他结婚的时候赵伯然高兴地说你终于长大了；他想起那个男孩子出现之后哥哥越来越容易叹气。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出现，一个一个变黑。到了最后，他就只记得自己最初被人带回赵家来，所有人都冷言冷语，只有赵伯然对他微笑的样子。
　　真好看啊，哥哥你笑得真好看。
　　握起赵伯然垂下的手，放在他的双膝上，赵毅然慢慢低头伏在他双腿之上，“哥哥，我是毅然。你真好，只有你愿意陪我，你真好……”
　　奉六章看了看死去的赵伯然，看了看心神迷失的赵毅然，压下要扭断赵毅然脖子的冲动，拿出手铐把赵毅然扣在了一旁的沙发腿上。
　　他转头往何行君的那个房间奔过去。
　　拉开防盗链，推开门，看到何行君捂着一边的肩膀佝偻着身体斜靠在墙上。
　　奉六章呼吸有点不稳，慢慢走过去何行君身边。
　　他抬起手想去扶何行君。
　　何行君低垂着头，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奉六章伸出去的手落在了半空。
　　“行君？”奉六章轻声叫他。
　　何行君抬起头看着奉六章。
　　看到何行君的表情和眼神，奉六章有些后悔把他叫来了。奉六章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其实就是杀人。别人或许看不懂，可何行君是明白的。他放那些录影资料给赵伯然看，他一点一点敲碎赵毅然的自信心，这些都还不至于违反纪律或者触犯刑法；可他又再一句一句逼迫赵伯然，还有那么明显的心理暗示，这是足可以定一个间接故意杀人了。
　　他这个天真可爱的师弟，以为自己喜欢的坏人一定是隐藏的好人，以为这个师兄是一头披着狼皮的羊，可没想到，揭开了狼皮，他的的确确就是条狼，还是条会吃人的狼。
　　“行君，我……”奉六章勉力扯起嘴角，若无其事地说，“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伤口。”
　　下意识地躲开时，何行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只是觉得自己真的太天真了，太天真了。
　　他一句话也不说，任由奉六章抱着他去了另一间房。躺在床上，看着奉六章洗手，消毒，拿着医用器械到了他身边。
　　他看着奉六章拿起注射器吸满了药液。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奉六章的手似乎微微有些发抖。
　　奉六章要给他注射的时候，何行君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一般的沙哑低弱，“师兄，你是隐蔽战线的吗？”
　　看着何行君清澈如水的眼睛，奉六章沉默了一会儿，“我……”
　　何行君打断了他，“师兄我不问了。”
　　奉六章知道这个小师弟还是在挣扎，挣扎于他的身份和他那些做法，可按照纪律他不能说。
　　何行君专注地看着奉六章，他很难受，他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虽然难受，可他还有些心疼这个男人。以往，他总以为奉六章坚不可摧，他却没有想过这样的坚不可摧是怎么磨练出来的。奉六章要亲眼看着自己所爱的人遭受过的那些不堪，还要从中一点一点找到线索，那时候奉六章是怎么样的呢。
　　手摸索了过去，何行君轻轻抓住奉六章的手。
　　慢慢眨了眨眼，他低哑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师兄，那你……”何行君想问师兄那你喜欢过我吗，可话到嘴边他又胆怯了。
　　问了又怎么样呢？这句话不问，他还可以想着以往奉六章对他的种种温柔，那样就好了，就够了。
　　闭上眼，放开手，感觉针头刺入肌肤，怎么一点都不疼呢。
　　慢慢地意识就模糊了过去，头脑中什么都没有。
　　奉六章看着安安稳稳睡着的何行君，真想把他就这么带走。
　　可是他不能。
　　他还得回去汇报这次任务。他擅自杀了赵伯然，这一点只怕没那么容易交代。这倒还是其次，刚刚何行君看他的第一眼还有他下意识躲开自己的动作，奉六章想了想，如果真的把他带走，他们之间或许就完了。
　　伤口并不严重，很快也就处理好了。
　　替他换了衣服，动手拨了拨他前额的头发，俯下身，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想了想又亲了亲嘴唇，他叹口气往外走了出去。
　　一边走，一边拨通了电话，“是我，替我再监视一下这里。另外，刚刚的录影带寄一份给赵岐山。”
　　对方说了一声好。
　　奉六章挂断电话，往外走了出去。
　　奉六章坐在车上，神思有些恍惚。
　　刚刚被何行君躲开时，他以为没什么，确实没什么。这个小师弟一直以为自己是忍辱负重的英雄，可他却亲眼看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这样的结果搁在谁身上也都受不了吧。
　　也许还有简之童的原因。
　　可他还是忍不住皱眉，心口虚得慌，又紧得慌。
　　出租车很快出了市区，开往机场。凌晨时分，四周很安静，安静地让人有些心虚。
　　司机开了车上的广播，交通频道这个时候在不断地播放音乐。Frank Sinatra醇厚坚韧而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奉六章听着听着，笑了笑，没想到还能在出租车上听到这首歌。
　　And now, the end is near
　　And so I face the final curtain
　　My friend, I'll say it clear
　　I'll state my case, of which I'm certain
　　到这里，一切或许都结束了，要落幕了。
　　这样的结果比他原来预想的是好，还是不好呢；好或者不好，又有什么意义。他一手撑着脸颊，侧头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偶尔有远处的灯光，却始终会被这浓不可化的黑暗吞噬。
　　I've lived a life that's full
　　I've traveled each and every highway
　　But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他这样的生活都是自己选择的。
　　当初也觉得充实而完满，遇到简之童时更觉得是这样。
　　可是这条充实而完满的道路，却有那么大的压力。是非对错可能刹那间就会天翻地覆，可是你还得认清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他一直都认为，是非对错颠倒也不要紧。毕竟，所谓是非对错，都不过是强加在人身上、让每个人都从众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个人服从、牺牲，所获得的是一种谁也不知道可不可靠的庇护。
　　“当然，你可以不服从这些，生活在体制之外，但能生活在体制外，要么你有足够的智慧，像犬儒一般；要么你有足够的能力，能一手缔造出一个体制，像亚历山大一样；要么你完全生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做个疯子。”
　　可是，不管他是哲人还是疯子，他都不能让自己所爱的人彻底认同和信任。
　　奉六章又体会到了最初的那种怀疑，这条路到底值不值得。
　　可是他选的这条路，已经不能再更改了。
　　Regrets, I've had a few
　　But then again, too few to mention
　　I did what I had to do
　　And saw it through without exemption
　　I planned each charted course
　　Each careful step along the byway
　　And more, much more than this
　　I did it my way
　　后悔过么？
　　后悔没有抓住简之童，后悔没有强迫何行君，后悔还容许自己有幻想，后悔还相信爱情？
　　即便把一切策划得几近完美，即便连突发情况怎么应对都考虑了进去，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啊。
　　Yes, there were times I'm sure you knew
　　When I bit off more than I could chew
　　But through it all, when there was doubt
　　I ate it up and spit it out
　　I faced it all and I stood tall
　　I did it my way
　　也有难以承受的时刻。
　　第一次看到简之童被人□的录像，他差点要疯了。他想过，万一简之童的行动泄露，简之童身上会发生什么，可想过和面对之间的差异真是不可以道理计。
　　是，他几乎无法承受，却还是强忍下来，一点一滴找出其中隐藏的线索。
　　救回简之童，看到他落得那样，奉六章甚至想过杀了他，而后自杀。
　　终于冷静下来，开始一点一点地计划，比起他以往任何一次行动都计划得更为严密，他不能容许出现差错，即便最后要两败俱伤，他也要把加在简之童身上的伤害如数还回去。
　　I've loved, I've laughed and cried
　　I've had my fill; my share of losing
　　And now, as tears subside
　　I find it all so amusing
　　To think I did all that
　　And may I say - not in a shy way
　　"No, oh no not me"
　　I did it my way"
　　无论如何，没有想过会遇到何行君，会喜欢上他，会爱上他……
　　奉六章揉了揉胸口，微微摇头笑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For what is a man, what has he got?
　　If not himself, then he has not
　　To say the things he truly feels
　　And not the words of one who kneels
　　The record shows I took the blows
　　I did it my way
　　yes，it was my way
　　是，这就是自己的路。无论出现什么，都不能屈服。
　　奉六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是，不能屈服不代表不会软弱，不代表心里不会难受，“行君。”他揉了揉胸口，这里原来还是会疼的啊。他笑了笑，默默地念着，真的会疼。
　　何行君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外面的虫鸣还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
　　睁开眼，看着房顶上外面树木不时摇动的影子，他知道奉六章又走了。
　　他静静地躺着，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等着泪水终于止住，他慢慢起身，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宇的电话。
　　听到外面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时，他慢慢往外走，让林宇他们进来，看到那边赵毅然和赵伯然的身影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伤口处一阵一阵的疼痛。
　　开门，看到林宇，告诉他赵毅然在里面，何行君忽然站不住倒了下去。
　　送走了来探望他的王复远和林宇，何行君半躺在病床上，看着外面偶尔摇动的树木有些出神，他想起去年奉六章住院的情景。
　　也是一样温暖和煦的天气，一样有微风轻轻掠过，让人平静而惆怅。
　　刚刚查完房又回来的医生推门进来，“何行君？有人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
　　何行君转头看着这个医生递过来的信，心底有些害怕又有些希望。
　　犹豫着接过来那封信，看到上面自己的名字和熟悉的字体，他的害怕和希望都成了真。拿着信，他有些发呆，连医生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行君，”看到开头这两个字，他忽然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抽了抽鼻子，他继续看下去。
　　“原本，这些话是应该当面对你说的，就像我当初承诺过的那样。可现在看起来，恐怕是做不到了。”
　　奉六章的这封信，是在机场咖啡厅写下的。他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看着远处地面指挥塔偶尔闪动的信号灯，心里不停地在问，就这么离开了么？想到他和何行君的相遇，想到何行君那时候那么义无反顾的样子，他的确有些舍不得。
　　“你那时候说，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会让人在某些时刻遇到一些人，某些时刻又要告别一些人。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别人说的人在旅途，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个旅途并不是一条路从始至终，由起 点就到达了终点，路上总会有不同的路口。面对歧路，有些人会停下来，有些人会恸哭而返，有些人会选择大多数人选择的路。不同的选择，就会通往不同的方向和尽头。我所选择的，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哪条好，哪条不好，不走下去谁都不知道，和你说一个我身边发生过的事情吧。”
　　何行君看着信，似乎看到奉六章坐在他面前静静地对他说这个故事。
　　一个警察，还在警校的时候就被挑选去做了卧底。两年多了，一直都在底层，没有探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就在他萌生退意想回去做一线民警时，恰好碰到他卧底的帮派和另一个帮派火并，他救了一个人，正是卧底帮派的一个分堂的负责人。
　　此后，可谓平步青云，他在帮派里的地位日渐重要，拿到的情报和资料也越发有价值。
　　帮里出了内鬼、尤其是上层出了内鬼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帮派开始清查，人心惶惶。不久，内鬼被查了出来，是另一个人，他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当年他救过的那个分堂负责人亲自来找他，一把枪抵着他的脑袋，说你居然敢背叛我。他强作镇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看了许久，收了枪对他笑了笑；他反应很快，趁这个机会开枪把负责人杀了。
　　他还没松口气，就被外面冲进来的人抓了起来。原来，更上面的人早就怀疑这个负责人是卧底。
　　临死之前，他才知道原来他杀的这个人也是卧底。
　　那些平淡无奇的话语，却让何行君看得心惊肉跳。
　　“卧底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精彩，甚至一点都不精彩，那只是一种折磨；不单单对自己，还有对自己身边的至爱。当你有一天发现你所爱的人，他就是会眼睛都不眨地就杀了人，你还能那么坚定地说爱他么？”
　　何行君心跳变快起来，他原本以为奉六章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犯罪坐牢，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在奉六章的世界里，很多场合下，是非可能一点都不重要，黑白甚至可能颠倒。他如果真的成了奉六章的至爱，在面对这样的歧路甚至穷途的时候，他能这么坚定？
　　何行君很混乱。
　　“我不想逼迫你，逼迫你一定要选择一条和我一样的路，其实我更愿意看到你像以前那样，笑容几乎像阳光一样明亮。那天叫你来，我承认我有私心，想让你看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想让你看到我做的是什么；想让你自己做这个决定。”
　　而他当时却躲开了。
　　“至于之童，他是我曾经爱过的人，我想你知道也希望让你知道。”奉六章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欺骗你。”
　　何行君看着这封信，脑子里的想法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奉六章下了飞机，就去了市郊的疗养院。
　　下了车，往里头走。绕过那座白色的办公楼，看到后面庭院里简之童正半躺在长椅上看书。听到脚步声，简之童没有回头，“我不会着凉的，再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奉六章听着他带些撒娇和耍赖的口吻，忍不住笑了出来，“之童。”
　　简之童惊讶地回头，看到他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就跳起来跑到他身边，“六章？！”脸上的笑容慢慢展开，他一下抱住了奉六章。
　　奉六章一阵惊讶，之童原本不是这么情绪外露的人，怎么两年没见，反倒把一些小孩心性养了回来。可是能看到这样的简之童，他是打心底觉得高兴。
　　奉六章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取笑他“之童，你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
　　“还是个越来越难缠的小孩子。”
　　听到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奉六章放开简之童转头看过去。看到那个相貌普通却英气十足的男人正一脸无奈笑容看着他们时，奉六章笑了笑，“是你？！”看着他手上拿着薄毯，奉六章转头又打量着简之童，正看到简之童对着那个人不以为然地撇嘴，脸上却是微微地红晕。
　　“六章，好久不见。”对方伸手和他握了握，温暖有力的手掌，简短利落的握手，恰如这个人一般。简之童当时进入隐蔽战线时的教官，现任隐蔽战线某行动处的负责人，定期会在国内国外犯罪心理培训学校任教职的陆峰。
　　奉六章隐隐有些失落，更多地却是坦然，“谢谢你！”
　　简之童听到奉六章说赵家兄弟，淡淡地笑了笑，最后只哦了一声。
　　陆峰拉了拉简之童身上的薄毯，让他别乱动，转头对奉六章说，“你还没回去汇报，还是没敢回去？”
　　奉六章笑了笑，“等那些老家伙们撒了火，我再回去。”
　　陆峰失笑，“你们特别行动组那边都是些神人，你躲得掉？再说，你爹也在里头，你根本跑不掉这顿揍。”
　　“所以，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奉六章伸了个懒腰，“哪有送上去让人揍的道理。再说，那兄弟俩我真要交给警察，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审出来定罪。”
　　陆峰笑着摇摇头，掠过了那个话题，“也好，你正好陪陪之童。”
　　奉六章正想应好，手机响了起来，看到何行君的号码，他走到一边去接听。
　　“师兄？”何行君的声音轻轻地，几乎有些小心翼翼。
　　奉六章心底有些什么念头轻轻地萌动，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嗯。”
　　“……”何行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师兄你找到简师兄了吗？”
　　奉六章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失望，看着不远处的简之童，“我正和他在一起。”
　　“哦。”
　　两个人拿着电话都没有再开口，却也都没有挂断。
　　“行君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事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那就好。”
　　“师兄再见。”
　　奉六章闭上眼，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再见，照顾好自己。”
　　何行君做完一个幼童失踪案的分析之后，收了东西往外走。在上海已经呆了三天，他想该回去了，回去的时候也许又能收到奉六章寄来的明信片了。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世界地图，这次奉六章又去了哪儿？
　　毕业典礼那天，收到了第一张明信片，他当时拿着明信片愣了半天。上面除了邮戳，什么都没有。他想，或许是哪个久未联系的同学或朋友寄来的。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丝希望，可他却不敢纵容这样的希望。随后，第二张、第三张又寄到公安局的时候，他看着都是只有一个邮戳的明信片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试着打电话给奉六章，电话倒是通了，却没有人接听。他笑自己有点傻了，也是，奉六章的这些明信片是从世界各地寄来的，这个电话应该是留在了国内。反正无人接听，他就不时地拨那个电话。
　　似乎，是某一种联系。
　　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张明信片，到现在也有三十几张了。他那天闲了没事，拿着地图去标明信片上的地址，标着标着何行君就把笔扔了。趴在墙上，静静地靠了半晌，而后把地图从墙上扯下来，团了团扔到了一边。
　　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了半天，他又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垃圾桶那边把地图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抹平。
　　随后，再收到明信片的时候便看看上面的风景，而后便丢到抽屉里。偶尔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有时候也胡思乱想过，干脆顺着邮戳上的地址去找奉六章。
　　可这想法的确是胡思乱想。
　　先不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能怎么样呢，揍他一顿？何行君握起拳头试着比划了两下，又想想奉六章的样子，他就泄气了。看看他？何行君想着看到他和简之童的情形，想想心就瑟缩成了一颗青李子，又酸又涩。
　　那就这样吧。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正碰到周延从外面进来，看到他就停了下来，“行君，我正好找你呢，后天我妹妹的婚礼你可记得来。”
　　何行君一愣，他还真忘了。他刚来的那天，周延就和他提到了这件事，那时候忙着案子只应了一声，也没上心。看来，明天的机票得改签了。
　　星期天早上，周延来接他去举行婚礼的教堂。
　　周延边开车边感叹，“说起来我还真希望今天这新郎是你。”
　　何行君有点尴尬，“你别开玩笑了。”
　　“开什么玩笑，安安当时多喜欢你，还那么郑重地让我问你的意思。”周延想起大概三年前自己妹妹周安看到何行君之后，就不停地问东问西，小姑娘为了这个事情，还游说过他说让何行君来他们局里工作的话。
　　何行君歉然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婚礼是西式婚礼，周安和那个小伙子都是基督徒，选择了传统的基督教婚礼。
　　何行君坐在长椅上，看着漂亮动人的周安和新郎站在神父面前，听神父念那段誓词。
　　“在上帝的见证下，奉你为我唯一的人生伴侣。此后无论好或坏，富有或贫穷，无论疾病健康，永远珍惜爱护你，从生存之陆地直到天堂。并且承诺对你忠诚，直到死亡将彼此分离。”
　　伴着一旁的钢琴伴奏，何行君听到新人跟着一起轻声而坚定地念，“无论好或坏，富有或贫穷，无论疾病健康，永远珍惜爱护你……”
　　何行君心里一动，他想起自己说喜欢奉六章的时候很坚定，可看到他一句一句逼迫赵家兄弟的时候，便有些动摇。
　　简之童的事情，其实他也没有问清楚。
　　何行君忽然有些坐不住，婚礼一结束他对周延说了声先离开了。无论如何，他总该问问奉六章。
　　奉六章从浦东机场下飞机时，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正在等他。
　　朋友开着车带他去了自己的军警犬训练基地，一路上不住地感叹奉六章真是想见一面都不容易。刚到了基地，一个工作人员就跑过来说，“老板你赶紧去看看金毛吧。”
　　奉六章看他急匆匆地往后院跑过去，心知他必然是有急事。他洗完澡出来，却还没见到这朋友回来，便问了工作人员而后往后院走了过去。到了后院，看到自己那个老朋友默默地坐在一间独立的狗舍前抽烟。
　　奉六章走过去，看到狗舍里一头金毛躺着一动不动。这头金毛奉六章认识，一向通人性，几年前为了救主，被炸药炸伤了后腿。后来，命虽然捡了回来，两条后腿却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坐下来，拍了拍朋友的肩膀。
　　那个从军多年，当年失去左手小臂都没有流泪的男人胡乱揉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说，“这半年，我就知道金毛要不行了。我想着找人拍一部片子，就拍金毛，剧本导演都找好了……可是……”
　　奉六章看着这个当年在部队被一位将军夸赞过的男人，默默地递过去一颗烟。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错过，就再也没办法了。”那个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的哀伤让奉六章也有些不忍。
　　想到刚刚听到的这句话，奉六章愣了一下。点上烟，狠狠地抽了几口，也许是抽得太急，他忽然被手里的烟呛住，忍不住咳了起来。
　　华灯初上，何行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机票没能改签回来，他还是得明天离开。
　　经过一家音像图书城时，何行君看到很多人站在一旁的广场上看墙上的大屏幕，他停下来看了看，渐渐地被那个故事所吸引。
　　一个男人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儿子，而后就走了。
　　晚上，广场上暴雨倾盆，几个男人清一色的黑色礼帽风衣从一旁的房子里走出来。走到车子那儿，却发觉车内的人已经死了，车门也打不开。所有人都警觉起来，朝四周戒备着。雨还在下，悲伤的钢琴声流淌着，很快，不远处的阴影里枪花闪现，那些人一个个倒了下去。电影中没有枪声，只有钢琴声和雨声，子弹的硝烟不时升腾而起。
　　车子旁，就只剩下一个上年纪的男人背对着开枪的方向沉默地站着。
　　开枪的人从阴影处慢慢走出来，提着枪站在了那个人面前，对方似乎早知道是谁。转身过来，只说了一句话，我很高兴是你。
　　这个人似乎忍着什么，提起枪，注视着对面的人，而后发了狠地开始猛扣扳机。枪声持续，他脸上的伤痛也在持续。
　　黑夜中，看着那个杀了人的男人离去，何行君觉得他一定很难过也很孤独。
　　故事的最后，一切风平浪静。在阳光和煦的海边，这个男人却被人突然开枪射杀。何行君看着那个男孩子抱住自己父亲恸哭，心也开始疼起来。
　　那个男孩子开车去了也许早就该去的地方，电影里只留下一句独白，当人们问我迈克苏利文是不是个好人，还是他其实是无恶不作，我的答案永远一样：我只是告诉他们，他是我的父亲。
　　何行君站在那儿，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都离开了。电影最后的那句独白一直在脑海盘旋，我的答案永远一样……
　　心底有一个念头，真想见到奉六章，现在，立刻见到他。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本书。”路旁一个女孩子从车上下来，对另一个人说。
　　“好，你去吧。”一个男人回答。
　　那个声音几乎要飘过去的时候，何行君才醒悟他听到了谁的声音。背对着那里，何行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慢慢转头，看着不远处靠在一辆车旁边的奉六章，何行君忽然觉得呼吸很紧，紧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奉六章也转头过来，他看着对面的何行君，忽然笑了，“真巧！”
　　何行君静静地站着，看着奉六章，不动，不说话。他曾经想过，再见到奉六章，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他想过很多场景：痛哭；微笑；紧紧抱住他；抑或当作路人，冷眼一瞥，而后继续赶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脑子里轴住了一般，什么念头都动不了。
　　他不知道这么站着站了多久，似乎很久，似乎只有一瞬间。终于开口，“简师兄呢？”他不知道怎么了，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六章！”一个婉丽妩媚的女孩子从图书城走出来，走到了奉六章身边，手很自然地挽上对方，“我们走吧。”
　　奉六章看着何行君，而后对她温柔地笑了笑，“遇到一个朋友！”
　　何行君看着自己前方那两个人，很般配。这么般配的一对人在眼前，他看着看着，竟然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那个女孩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何行君，得体温婉地对他笑了笑。而后，转头看着奉六章，“不介绍吗？”
　　奉六章把手盖在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上，“何行君！”抬头，直视过来，“华之锦！”
　　那女孩子轻轻扬起脸看着奉六章笑了笑。而后转头对着何行君笑了笑，软糯的语调很好听，“你好。”那个女孩子看看他，又转头看看奉六章，眼睛里的光芒很漂亮，她看着何行君粲然一笑，“我是六章的未婚妻。”
　　奉六章脸上神色先是一定，而后似乎无奈似乎宠爱地笑了笑，“之锦。”
　　那个女孩子没理会奉六章，继续笑着对何行君说，“以后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奉六章对他点点头，而后替那个女孩子拉开车门，上车离开了。
　　何行君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子有些发呆。眼看车子越来越远，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冲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上了车，声音紧张到有些变调，“追上前面那辆白色轿车。”
　　司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咕哝了一声什么。
　　何行君一着急，掏出工作证，“警察。”
　　司机神色立刻变了，一点不敢大意地追了上去。
　　奉六章看着后视镜，忍不住叹气，“之锦，我先送你回去，我这儿还有点事。”
　　华之锦回头看了看，调皮地笑了笑，“六哥，你别怪我。我看到你放在桌子上的照片了，是他吧。”
　　奉六章笑了笑，抬头看看后视镜没再说话。
　　何行君一路跟着他，一直跟到了一个居民小区。奉六章停车往里走，他也下车跟了上去。
　　看着奉六章走进一座楼里，何行君也急忙追了进去。
　　走进去，没有看到人。看着电梯上行，他想应该是奉六章刚刚上去。
　　何行君忐忑不安地等着，电梯却迟迟不下来。
　　他转身往安全出口奔去，刚一拉开门，就被人抓住手腕压在了墙上。何行君本能地想叫，啊声还卡在喉咙里，嘴巴就被人捂了个严实。
　　“你跟着我要干吗？”
　　听到久违却熟悉无比的声音，何行君忽然一阵眩晕。视线慢慢适应黑暗，微弱的光线下，奉六章的轮廓渐渐清晰。
　　奉六章看着他，脸上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行君慌了，要开口，却只是一阵唔啊声传了出来。
　　奉六章慢慢放开手，原本握着他手腕的另一只手也松开，人往后退了一步。何行君想也没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我……”我了半晌，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着，却没了下文。
　　他要说什么，说师兄我爱你，说师兄我想清楚了，说师兄你别结婚，说师兄你不是找到简师兄了么？所有的话都涌上来，他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师兄……”
　　奉六章看着他，黑夜中，何行君的眼睛还是一样地吸引人。
　　他看着这个一路跟过来的傻孩子，到了他面前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用那么柔软到撩拨得人心里难耐的眼神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还有不忍，还有感动，还有心疼……
　　他还有点害怕，害怕什么呢，奉六章一时居然也说不清。
　　奉六章看着他，忍住想抱住他的冲动转身往楼上走。
　　看到奉六章转身，何行君只觉得被他丢弃了一般。想追过去，两条腿却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他追到这里来，心里的勇气似乎已经用尽了，看着奉六章要走，他却一点都迈不出去，一着急，开口时几乎要哭了出来，“师兄，我错了！”
　　奉六章脚下停了停，却还是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师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奉六章停下脚步，闭上眼深深地吸气，而后呼气。
　　转身冲下来，攥住他的手腕，扣得死紧死紧，他拉着何行君快步往上走。走到三楼，一把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他就紧紧地抱住了何行君。
　　身体被奉六章抱紧时，何行君听到骨骼间发出轻微的喀声。
　　奉六章抱得太紧，紧得让何行君觉得有点疼，甚至有点窒息，却也让他满足安心得很。
　　奉六章用手包住他的后脑勺，气息不稳地在他耳边开口，“你想好了，我放你走一次，可不会再放第二次。”
　　何行君脑子里一片糊涂。
　　曾经有过的要如何把自己清晰地表达出来的想法早就无影无踪，身体又是僵硬，又是虚软，不敢动也动不了，用力太过却又什么力气都没有。
　　双手紧紧抓着奉六章的衣服，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
　　手往上，轻轻贴住奉六章的脸，似乎要确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呼吸越来越快，动作却小心而迟缓。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碰，随即就离开。
　　慌张无措，心口跳得他自己都能听得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只知道要抓住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奉六章感觉嘴唇上轻轻落下来的那个吻，其实根本算不上是吻，就是碰了一下，像是蝴蝶翅尖扑扇而过，却勾起来一阵微痒，一直痒到心里。
　　头低下，抵住他前额，手固定住他的头。奉六章的声音低缓沙哑，似逼迫似引诱地问他“行君，你还没回答我。”
　　“师兄……”何行君抬起眼求饶似的看着奉六章，“师兄，求你……”
　　这一声求饶让奉六章微微闭了闭眼。
　　看着他，手滑过他的脖子，滑过脸颊，落在何行君柔软的嘴唇上。拇指在他的嘴唇上来回地摩挲，低头靠近，似有如无地贴着他的嘴唇，感受着何行君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落在自己嘴唇上，手指忽然被一个温热湿软的舌尖舔了一下。
　　奉六章触电一般收回了手，随即低头轻吻了上去，一下一下的，轻柔温和的触碰着吻他。
　　何行君发出一声轻叹，双手扣住奉六章的后背，满足而迷乱地探出舌尖与他交吻。
　　轻轻地，浅浅地，和风细雨一般，却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几乎着了火；也越来越软，被抽了筋骨一样。身体又是难受，又是舒服，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奉六章听到这让人难耐的呻吟，忍不住吻得更深。手从他后背滑下去，落到挺翘饱满的屁股上，隔着裤子或轻或重地不住揉弄。
　　“唔……啊……”嘴唇终于被放过，原本堵在口腔里的呻 吟也吐了出来，听得奉六章一阵心跳加速。咬住他的脖子在牙齿间缓缓厮磨，不时吮吸入口。听到耳边的呼吸越发急促，呻吟渐渐加快，奉六章忍不住想要更多。
　　纽扣一颗颗解开，年轻而紧实的皮肤即便是在室外投来的微弱光线下，也是那样熠熠生辉，夺人心神。手指捏住他一边的乳 头，指尖轻柔地刮过、揉弄，头低下含住另一边，用舌尖一样绕圈挑逗，感觉那两粒小小的东西先是变软，而后在他的指间舌尖膨胀挺立。
　　何行君只觉得膝盖发软，胸前一阵一阵的微麻酥痒让他难耐地蹙起眉尖，“师兄……”奉六章直起身重新吻住他的嘴唇，舌头刚刚进入，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含住吮吸。抱住他脖子的双臂也用力地拉他，似乎想要和他贴得更紧。
　　奉六章放任他的索吻，感觉着他的身体在轻轻扭动，欲 望升腾漫过全身的快感让他也有些难耐。
　　抱着他进去房间，放在床上，吻从嘴唇，脖子，胸前，小腹，一路蔓延下来。继续往下时，却被何行君一下子坐起来阻止了他。
　　压着他倒回床上，用嘴唇堵住他的拒绝，手往下解开纽扣，拉开拉链，轻轻揉弄那个膨胀得又热又硬的地方。
　　隔着一层内裤，奉六章也能明显地感觉到手下那个地方的温度和震颤。把裤子拉低，褪下，握住他光滑柔腻而坚硬的性 器，上下滑动，偶尔用拇指揉弄顶部。被堵在嘴里的呻吟随着他的动作也在变大加快，偶尔从两个人的嘴唇间溢出，在房间里低低地缭绕。
　　奉六章放开他的嘴唇，迅速往下，含住那个部位。何行君身体忍不住向上弹起，被温暖湿润的口腔包裹时的快 感让他失声叫喊出来。
　　奉六章手压在他的胸前，不让他起身，一边加快了手上和嘴唇的动作。
　　何行君被他弄得心神俱失，身体不住地扭动，一波一波的快感，从他亲吻的地方，从他抚摸的地方，从每一处直冲头顶，让何行君几乎快要窒息。
　　全身似乎被一阵热流蔓延而过，毛孔一个个打开，快 感来得缠绵而凶猛，让他无力招架。一阵宛转撩人的呻吟之后，身体绷紧，精 液喷射而出。
　　经历了快 感的身体一阵绵软，连意识都有些飘忽。
　　奉六章贴了过来，一下一下地轻轻吻着他。
　　直到奉六章的手指进入他身体的时候，意识才开始慢慢回来。他先是一阵紧张，被进入的感觉实在陌生而古怪。
　　感觉到手指被他的身体紧紧吸住，奉六章停下来，低声在他耳边问，“要么？”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如果他说不要奉六章也就会停下来，可他不想让他停下来。慢慢地放松自己的身体，强压下自然而起的排斥反应，低垂着眼小声回答，“嗯。”
　　放松身体，让他一点一点地进入。
　　何行君感觉到后面一点一点被撑开，一种陌生古怪的撕裂疼痛感从交 合的地方传来，他小声哼哼，“疼。”
　　“一会儿就好了，忍着点儿。”奉六章伏在他身上，低哑着嗓子哄他。
　　何行君也想忍，可真的太难忍了。“你，你快点。”带着鼻音的哭泣，听得奉六章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似的。而这句话，更是让奉六章差点忍不住直接冲了进去。这个小混蛋，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低头，再度亲吻他，让何行君慢慢忘记紧张，放松身体。
　　终于进入，感觉到过分的紧致和收缩时，奉六章按捺住抽 送的欲 望，等他慢慢适应。
　　轻柔抽 动，缓慢进出，看着他眉毛渐渐展开，感觉到他扣在自己后腰上的双腿不再僵硬，奉六章开始轻柔却果断地加快动作。
　　看着奉六章温柔狂野又性 感的样子，何行君也跟着癫狂起来，直到两个人一起在欲 望的顶端爆发。
　　清晨醒来，看着何行君老老实实地窝在他身边，奉六章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何行君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看到正温柔注视着他的奉六章，他一下子有些愣怔。感觉到被子下两个人赤 裸紧贴的身体，想起昨晚的疯狂，脸上腾地热起来。
　　奉六章惊讶地看着昨晚还热情无比的小师弟，一下子把被子蒙住头，身体左一动，右一动，两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还听到谁小口小口抽气的声音。
　　他忍住笑，去拉被头，没拉开。再多用点力，里头藏着的那个也用上了力，“行君。”他脸上带着笑，轻声地叫。
　　“唔……”何行君忍不住哀吟。
　　奉六章不想再逼迫他，昨晚实在逼迫得够了，甚至有点过头。
　　他翻身下床，得去准备点米粥给何行君。
　　听到奉六章下床，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何行君猛地把被子拉下来，有点凄惶地叫了一声，“师兄？”
　　听出这声音中的不安，奉六章有点不解地回头，正看到何行君头发凌乱，清澈的眼中带着些惊慌不定的样子。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走了过来，弯腰俯身揉了揉他的头，“嗯？”
　　何行君扯开被子，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头埋在他颈侧，声音模糊地说，“师兄你别走。”
　　奉六章只觉得心里一疼。
　　手绕到脖子后要去拉开他的手准备好好跟他谈谈，却没料到那双手抱得更紧。
　　奉六章叹口气，顺势上床伏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何行君手稍稍放松，却还是攀在他身上，审视着他，似乎在掂量他这话是不是可信。看到奉六章眼里的温柔神色还有毫不掩饰的热情，他忍不住垂下眼帘，脸上也有些发热。
　　奉六章想了想，一些话还是现在说吧。
　　“行君，看着我。”奉六章抱住他，轻声开口要求。
　　等到何行君抬起眼正视着他，奉六章慢慢开口，声音坚定而清晰，“我爱你。”
　　何行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奉六章吻了吻他，开口缓缓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之童之后，我还能再遇到一个让我这么心疼的人。我在监狱的那段日子，你每次来看我，我都会觉得很高兴，就像一个总是在阴暗里的人遇到了阳光。我当时想着，偶尔能看到你我就满足了，但不能拖累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如果想把之童的事情做完还奢望你的话，除非是奇迹发生，可奇迹这个东西，你越是需要它，它对你越是吝啬。”奉六章想起发生的那些事情，停了一会儿。
　　手轻轻揉着何行君的头发，“可就是老话说的，人算不如天算，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到了最后，我还是喜欢上了你。”奉六章想起自己去看何行君那次，何行君的大胆和坚决让他意外，却是个意外之喜。“虽然喜欢上了你，可我却有些害怕。”
　　何行君猛然抬眼注视着他，奉六章会害怕？
　　奉六章似乎知道他想什么，笑了笑，“我当然也会怕，我所做的那些，其实有时候就是杀人放火，我不想让你沾上这些东西。可有时候又想，也许你知道了也没什么。那时候你躲开我，我真是……”奉六章轻轻笑了笑，想起自己离开时的心情。
　　“师兄，我……”
　　“我不是怪你。”奉六章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难过。”难过得厉害。
　　何行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微风吹来，房间里飘入一阵玉兰花的清甜香气。
　　奉六章替他把眼泪擦了，专注地看着他，“我那时候安慰自己，错过这一次，也许还有下一次；就算这辈子不行，也还有下辈子。”
　　“可是下辈子在哪儿，又有谁知道？”奉六章想起自己朋友的话，“我们还是先争这辈子吧，你说呢？”
　　何行君用力点点头，抱住他不再说话。
　　阳光投入房间，一寸一寸慢慢爬过；清风缓缓吹拂，飘来玉兰花细微而真实的香气。
　　此时，不必再说话，一切如此美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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