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当他离开你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上帝唆使你犯罪，却不允许你忏悔。
　　上帝允许你忏悔，却不告诉你何时能偿清罪过。
　　上帝说，你已经无罪了，却不给你任何补偿。
　　也许，在神面前，你永远得不到补偿。
　　……
　　因为你曾经是个罪人。
　　＊ ＊ ＊ ＊
　　一年前，我是个牧师，我在教堂的忏悔室每天倾听着人们来来往往的悲欢，就是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他。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直到一年之后，在西班牙广场见到那个一身黑衣的歌者，我才第一次和他互报了姓名。
　　“樱泽泰德。”当时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让声音有点含糊，“叫我Sakura就行了。”
　　我记下了，然后带他到了我家。
　　现在，这个男人就在我旁边拨弄他那把吉他，我则在这里记录着我从他口中所倾听到的一切，思路也跟着倒退，一直退回到他曾在那间小小的忏悔室给我讲述的种种过往。
　　我想，如果说记忆并记录了他人的悲欢是一种罪过，那么就请随便哪个神灵或是魔鬼来惩罚我吧……
　　一年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Sakura是个大少爷，是在西班牙路矿界称霸一方的樱泽家的三子。最小，也最不受约束，他在西班牙广场附近拥有独门独户的一套大房子，白色的屋顶反射着利比里亚半岛炙烤的阳光。
　　生活平静而平淡，他没上大学，只在那所豪宅的空中花园撑起一块画板，信手涂鸦，搞他所谓的艺术，或者在书房里写上几笔所谓的文学，再或者抱着吉他，在庭院的喷泉旁边弹奏所谓的音乐。他没有刻意将自己的那些“所谓”上升到一个更高层次，也许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刻意”的人。一打啤酒一包烟，小酒馆里跑到天亮，周旋于台球桌，昏暗的灯光，蓝调音乐和台球的撞击声营造出来的氛围中，这也可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得不到溺爱，也没受过严厉的管教，他成长的自然，亦不自然。
　　平静和平淡持续了不少年，然后嘎然而止在某天。
　　那是在盛夏的时候，西班牙万里艳阳下，他遇见了那个穿着水蓝色衬衣的孩子。
　　Hyde。
　　当时他正在街边，刚离开烟摊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窄街对面走过。大包小包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长发在脑后梳成马尾，大墨镜架在鼻梁上，他正在沿着街边寻找着什么，时而会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纸条，看样子是在按照地址找旅馆。
　　在满是西方面孔的街上，在人群中，偶然遇见那样一张东方的、细致的脸，Sakura觉得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二十几年来，头一次有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感觉，他就那么愣在原地了，看着那个身影在视野中平移。不过很快的，那种关注就变了性质，几个小混混打扮的本地人从周围包抄过来，然后趁Hyde一个不注意就抢走了他的行李。
　　Sakura没打算过做英雄，也没想到过会成为什么英雄，虽然后来Hyde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这个英雄当得有点傻，但他的确那么做了，就像条件反射一样，他在下一秒钟追了出去，凭借从没有过的一股冲劲，他追回了最大的一个行囊。
　　气喘吁吁的回来，他把背包递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Hyde。
　　“只追回来这个……那个小的，没、没希望了。”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下来，Sakura咧嘴笑。
　　“谢、谢谢……可是，我值钱的东西都在那个小包里，这里头……”他看了看沾满了灰尘的行李袋，表情明显就是哭笑不得，“这里头只有吃的和衣服啊……”
　　“哎？我看这个大，就以为……”Sakura愣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然后在看到Hyde真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时一下子乱了阵脚，“那个，那你现在身无分文了？要不，你先去我家住两天？我给你想办法，我就住那边，嗯……就那儿，啊……这儿看不见，得过去一点。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放心，我不是坏人。”
　　滑稽的大段开场白让不知所措的人更加不知所措，唯一的正面效果就是消除了Hyde的紧张和少一半的郁闷。这个看上去很酷的男人似乎并不是那么人如其表。
　　“真的可以……给你添麻烦吗？”他摘掉墨镜，一双眼小心地看着主动提出要收留他的男人。
　　“当然，跟我来吧。”和那双眼睛视线交汇的时候，Sakura整个人呆住了，嘴里说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被那双眼吸去了三魂七魄，只剩了一个空壳在瞬间被灌注进了七月西班牙那万里艳阳的热度。
　　接下来的事情按照某种庸俗的戏剧性发展着。
　　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意识不到。
　　“你是个画家？”Hyde站在Sakura背后，看着他色调凌乱，笔触却满有力的涂鸦。
　　“不是，这个就是画着玩儿的。”抬起来想要去拢头发的手把颜料点子蹭在了脸颊，自然惹来对方一阵轻笑。
　　“总穿白衣服，不怕洗起来麻烦吗？”Hyde低头，看着Sakura身上更多的颜料点子。
　　“习惯了，是癖好吧。”傻笑着淡淡扯动嘴角的男人将目光从Hyde脸上移动到那件水蓝色衬衣。
　　Hyde喜欢水蓝色，Sakura喜欢喜欢水蓝色的Hyde。在他眼里，这个有着绝美容貌的男人整个笼在一种透明的蓝色水雾中，那蓝色很淡很淡，但仍旧可以和空气分离开来，有着亦模糊亦清晰的边界，来让Sakura辨认，便认出他那种独特，那种惊世骇俗。而在Sakura眼中，Hyde的确是惊世骇俗的，他惊了Sakura的世，骇了Sakura的俗。
　　而Hyde那件衬衣也真的很漂亮，那种引人遐想，至少是引他遐想的蓝，那种好像无底深邃，无边浩瀚的蓝。
　　很美。
　　他只找到了这一个形容词。
　　也许Sakura本身就是一个形容词汇贫乏的人，他不大擅长用言语表达最强烈的感情，他只是确定从见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Hyde身上的某种东西震住了，这种说法是否足够庸俗？
　　他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他们根本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你是作家吗？”趴在那张宽大的书桌上，Hyde随手翻着那堆零散的稿纸。
　　“不是，这个就是写着玩儿的。”把乱七八糟的桌子随便收拾了几下，Sakura转身打开窗子，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
　　“但是很好啊。”任性地抽出一张稿纸，Hyde边浏览边说着。
　　“你是头一个说好的。”傻笑之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Sakura抬起头来，“真的好啊？”
　　“真的。”肯定的点头。
　　“你说好就好吧。”沉默之后又是傻笑。
　　Hyde就那么留下来了，后来想想都觉得有点儿诡异，Sakura竟然就那样收留了一个天涯陌路人，是因为他是个身无分文的可怜家伙？还是因为他是个日本人？说惯了西班牙语之后，突然回到本民族的感觉中来，让Sakura飘飘然到忘乎所以了？
　　他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是那么做了。
　　于是，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像猫一样的男人。那只猫喜欢他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当然还有平台上的躺椅。
　　“Sakura。”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啊啊，怎么了？”从发呆中醒过来，他忙回应。
　　“这个，是什么意思？帮我看一下。”Hyde指着旅游指南上的一张照片问。
　　“哪个？”Sakura凑了过去。
　　“这个，这个应该是烟摊对吧？上面写的是什么？”
　　“哦……Tabacos，是烟草。”
　　“嗯，我想也是。”点了点头，Hyde又指着另外一张照片，“这个应该是电话亭吧？那这个单词呢？”
　　“Tarjetas Telefpmocas，电话卡。”
　　“哦。哎，你发音好标准啊。”
　　“是啊，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
　　“从小？”
　　“从小。”
　　“真好。”Hyde把旅行手册盖在脸上，然后伸了个懒腰，“我一直就想来西班牙。”
　　“这儿有什么好？”Sakura拿开那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物价高，商场营业时间短，小偷又多。”
　　“哪个国家小偷都很多啊。”很好听的笑声，Hyde从躺椅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之后挺突然的问，“Sakura，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
　　“啊？”问题让他把手里的画笔一下子掉在地上。
　　“我总不能赖在你这儿。”
　　“这个……”抢去了Hyde的话尾，Sakura迟愣了片刻，却好像突然忘了该说什么，最后，他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什么。
　　“嗯？”Hyde没听清。
　　“没什么。”摇了摇头，他拣起画笔，注意力好像很快重新回到了画布上，“还是过一阵子吧，你先提高一下语言水平，不然容易受骗。”
　　“有你在，不会受骗的。”很平缓的语调，却差点让Sakura第二次掉了画笔。
　　“是嘛……”很有代表性的傻笑。
　　也许在Hyde眼里，Sakura就是很喜欢傻笑的人，傻，只是单纯的傻，不憨厚，也不愚钝，就是傻而已。
　　不过，那个身体里还是有一种气势渗透出来，这种气势镇住了Hyde，就像当初刚见面的时候，Hyde的某种感觉镇住了Sakura一样。其实他并不认为自己在刻意释放着那种气势，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不摆酷的时候往往就老是看上去傻傻的笑，总是穿着肥肥大大的白衣服，感觉好像耍蛇的阿拉伯人，声音低沉而顿促，动作有时会显得僵硬有如没点油的机器。
　　这些乱七八糟的特征都在减损着他的那种气势，不过剩余的部分还是震住了Hyde，也不知道是他的气势太强还是对方太容易被震住。
　　总之，Hyde成了他府上的长住客人。
　　这是Sakura擅自作的决定。
　　他就那么决定了，因为他没想过结果是什么。
　　＊ ＊ ＊ ＊
　　Sakura住的那栋白色房子，整个都是白色的，从屋顶到花园。
　　房间很多，二层的环形建筑中央是大理石砌成的喷泉，水柱折射着阳光，映出白色建筑物的影子，然后在跳跃到顶端之后重新跌回池中。
　　那喷泉，是Hyde最喜欢的东西。
　　“要花不少钱吧？”他坐在光滑的水池边沿上。
　　“还行，也没多少，反正不是我花钱，我只是选了一个我喜欢的样式。”Sakura坐在旁边。
　　“我也喜欢。”好像很陶醉的声音，Hyde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皮来看着正在看着他的Sakura。
　　“嗯，看出来了。”有点尴尬的别过头，他觉得Hyde的笑容和那双眼睛一样会放射出一种光，很刺眼，“那个……你休息一下，然后我带你去外头玩玩。”
　　“好啊。”Hyde用手去撩池子里冰凉的水。
　　其实Sakura的确带着Hyde去过不少西班牙的名胜地，那个夏天，整个夏天，他们都是那样度过的。
　　从最近的西班牙广场开始，到普拉多博物馆、维卡罗培故居、隐居公园，再到格维兰亚大道、太阳门广场，甚至还有郊区“唐吉诃德的故乡”。
　　“还是郊区好啊。”Hyde用力呼吸着那种新鲜空气，“国家大一点就是好，好玩的地方那么多。”
　　“还有很多呢。”Sakura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到Hyde脑袋上，“过两天就是旁普罗纳奔牛节了，带你去看吧。”
　　“真的？”正了正有些大的帽子，Hyde一脸兴奋，“不会很危险吗？在日本的时候我从电视里看过，好像每年都有人受伤。”
　　“不凑近是不会有危险的。”Sakura解释。
　　“好～我去！”把帽沿转到后面，Hyde笑着点头。
　　他们的确去了，盛夏七月的清晨，Hyde站在安全线后面紧张的看着成群的斗牛从栅栏中被放出来，看着大街上数以千计穿着旁普罗纳传统服装的年轻男人在牛群前奔跑，在一片激烈气氛和人声鼎沸中，Sakura一直站在他背后。
　　很少绝对的并排，他总是站在和Hyde稍稍向后错开一点位置的地方，那是“保护者”的位置。
　　保持着这种保护和被保护的状态，他们几乎走遍了马德里的所有景点。Hyde意犹未尽，Sakura乐此不疲。
　　但是生活不仅仅是四处游览，在家里，在入夜之后，Sakura会坐在那个大理石喷泉旁边弹琴给Hyde听。
　　那是真正的西班牙音乐，Hyde这么认为。
　　“你是个音乐家。”双手抱住膝盖，他把脚跟蹬在水池边沿。
　　“不会吧，我弹着玩儿的。”突然的定论让Sakura停下了拨弄琴弦的手指。
　　“但是很好听。”任性的定论。
　　“好吧，你说好听就好听。”抓了抓头发，Sakura把琴递给Hyde，“你来弹弹看。”
　　“这个……不是普通吉他吧？”Hyde有点犹豫。
　　“弗拉门戈吉他，和古典的也没什么区别，一弹就知道了。”
　　“那，这个是配民族舞蹈的吧？”说完这句话，一点狡黠的光突然从Hyde眼中闪了出来，“你来给我跳一段好不好？”
　　“啊？”这个提议显然超乎Sakura的意料。
　　“你从小在西班牙长大，怎么着也该会民族舞蹈吧？”
　　“会倒是会……”
　　“那就来嘛！”
　　“但是……”语言还想反驳，但迎上那种目光之后，Sakura妥协了，那眼神温柔的不容许他反驳。于是，在Hyde触动了琴弦之后，他从喷泉的水池边沿上跳下来，然后配合着吉他的音律开始跳所谓的“舞蹈”。
　　动作怪异而僵硬，好像一帧一帧的影片断开来放，于是，没半分钟Hyde已经笑的连吉他都抱不住了。
　　“我就说不跳嘛。”一头乌云的坐回原处，Sakura叹气。
　　“好像机器人啊，而且关节需要加油了。”大笑的间歇，Hyde把吉他还给他，“这是什么舞蹈？你跳得跟日本舞一样。”
　　“不会吧……是佛拉门戈舞。”乌云扩大了面积，Sakura接过吉他，“用佛拉门戈吉他伴奏，当然是佛拉门戈舞，只是你这个伴奏有问题，谈的是什么曲子啊？”
　　“一首摇滚乐的曲子。”
　　“那当然不行了！”乌云已经蔓延到脸上了，Sakura把吉他放到一边，然后好像自言自语的嘟囔，“用佛拉门戈吉他弹摇滚乐，还怪我跳的不好。”
　　这话自然又引来了一阵笑声，Hyde一手搭上Sakura的肩膀：“好好，我弹错了，但是你跳的的确……”
　　“很难看。”接去了话尾，Sakura再次叹气，“我从小学毕业就没再在别人面前跳过，能记得步法已经是奇迹了。”
　　“哦哦，原来。”了然的点了点头，Hyde又问，“对了，佛拉门戈舞不是单人舞吧？应该是一男一女……”
　　“嗯。”Sakura也把一只手臂搭在Hyde肩上，“是挺激情的舞蹈。”
　　“主题呢？”
　　“‘求爱’吧。”沉默了片刻，Sakura抬头看着正在头顶上方布洒银色光辉的月亮，然后傻乎乎的笑了一声，“是‘求爱’没错。”

　　第二章

　　＊ ＊ ＊ ＊
　　九月到来的时候，西班牙告别了每年的旅游旺季，但那两个家伙却仍旧兴致不减。于是，在马略卡岛的海滨，直到入夜还会有佛拉门戈吉他声。
　　“我们这样在‘蜜月岛’，是不是不太好啊。”Hyde侧躺在沙滩上，指头缠绕着身下薄毯子的流苏。
　　“有什么不好？”停下弹奏，Sakura问。
　　“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小夫妻。”说这话的时候Hyde有点脸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Sakura，随即又很快低下头去。
　　“这怎么了？”有些故意成分了，笑意中难得一见带出了犯坏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怪异。”撇了撇嘴，Hyde平躺下，“不知道人家看到咱们会怎么想。”
　　“你头发这么长，长得又这样，天又这么黑，没人会把你当男人的。”话是实话，但是一听进Hyde耳朵里，就很是让人火大。
　　“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长得那样’？我哪样了？”猛地坐起来，他在Sakura肋侧戳了一下子。
　　“我是说你好看啊！”一声‘哀号’之后，Sakura拼命辩解。
　　“就是这种形容有问题！”一把把还抱着吉他的男人推躺在沙滩上，Hyde很是霸道地压住他肩膀。
　　“有什么问题？”
　　“我是男人！不能用‘好看’来形容。”
　　“那用什么？”把吉他放到旁边，Sakura好像很认真地问着。
　　“英、英俊啊。”这次是真的脸红了，虽然是真的，但这个词汇用来自我形容多少让Hyde有点不好意思。
　　“哦～”好像很了然的点头，Sakura还以为Hyde后面还会说些什么笑笑闹闹的话，但他并没有，迟疑了片刻，他重新躺下去，那语气说不上有多严肃，但是足够认真，“我不是公主，我是战士。”
　　沉默。
　　Sakura沉默了，但那并不是反对，他在思考，思考Hyde给自己下的定义，好一会儿之后，他开口：“我帮你找个工作吧，你专业是广告对不对？那就……”
　　“Sakura。”话被打断了，Hyde的语气突然间软的有点悲凉。
　　“嗯？”
　　“我就要回日本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有些颤抖的，Hyde叹气，然后朝Sakura凑了凑，“但是……”
　　“但是不想回去？”有些试探性的追问。
　　“嗯。”诚实的点头，“我觉得，我爱上西班牙了。”
　　“是嘛……”带着感叹意味，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Sakura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Hyde那句“爱上西班牙了”是特别说给他听的。
　　爱上西班牙了，那这儿的人呢？那我呢？他当时脑子里突然间闪出了这么几句话，可是他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一旦他说了会是什么后果，Hyde会是什么反应？他怕什么爱不爱的，都仅仅是他自己的猜测。
　　“什么时候回去？”最后，他只问了这么一句，问的含糊而尴尬。
　　“回……哪儿去？”反问。
　　想了半天，Sakura从毯子上坐起来，“回旅馆。”
　　他改词了，他不想说出那个国家的名字。
　　Hyde看着他，接着夜色和月色。
　　“现在吧，我有点冷。”
　　“好。”答应着，他朝Hyde伸出手。
　　把Hyde拽起来，他收起毯子，卷成卷挟在胳膊底下，然后又拣起那把吉他，便转身朝海滨旅馆的方向走。他听着Hyde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他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气氛的诡异，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他突然发现脚步声停下了。
　　“怎么了？”回过头，他看着站住不走的Hyde。
　　摇头。
　　“走啊。”拿着吉他的手朝Hyde比划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没用，站在原地不动的人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到底怎么了？”最后，他只好又走了回来，凑到最近，他低头看着Hyde的脸。
　　正迎上抬起的眼皮。
　　那双可以倒映出月亮的眼睛看着他，也许是因为太清澈，也许是因为泪汪汪，月亮在乌黑的瞳仁中映得能媚酥了Sakura的骨头。
　　“哎，你别吓唬我。”想抬手给Hyde抹眼泪，却一下子掉了毯子，吉他也掉在脚边。
　　一语不发地从沙滩上抱起毯子，Hyde把那卷毛料抱在怀里，沉默了片刻之后是无言的抽噎。
　　这可真的吓到Sakura了，他没想到这孩子会有这一手等着他。
　　“你、你干吗啊，我又没说让你回日本，你就跟这儿住着，想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成不成？你想找工作我就帮你找，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直到你满意为止……”
　　可笑的劝慰并没有成功止住Hyde的眼泪，最后哭泣还是Hyde自己停下来的。他用毯子抹眼泪，再放下手的时候，脸颊上沾了不少细小的白色沙粒。
　　Sakura看他那样子，突然觉得他格外楚楚可怜，什么战士不战士的，在此时的Sakura眼里，Hyde就是个需要他好好怜爱，好好宠爱，好好溺爱的人。
　　于是，心里抱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态度，他一把拽过Hyde，然后朝他的脸颊吻了过去。
　　但是他没有成功。
　　也许是Hyde反应过来了，知道Sakura要做什么，于是他稍稍偏了一下头，本来应该印在脸颊上的浅吻便硬是成了实实在在的，唇与唇的碰触。
　　犹豫了一下，也或者是被吓到了，但最后Sakura没有拒绝，他很认真地完成了这个有些大胆的吻，在夜晚的海滩上，在月亮底下，他们没有在乎旁人的眼光，Hyde现在宁可别人把他当成女人，随便了，或者说，就算别人看出来他是个男人，他也随便了，他和Sakura刚才的态度一样，他豁出去了。
　　亲吻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急，捏着Hyde的肩膀推开他，Sakura胸膛起伏着看了他好半天，然后，他把吉他拣起来，再然后，一把拉起Hyde的手就往旅馆走。
　　单手抱着毯子跟在后头，Hyde那样子就像犯了错误被家长拽着回家挨打的小孩，而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的确犯了错误，他点了火，他投了毒。
　　后来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说，在异国，在异乡，Hyde和一个在极为戏剧化情况下相遇的男人，在度过了一整个夏天之后，在马略卡岛的海滨旅馆，尝试了世间最难以有完满结局的开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开始，确定了某种关系的开始。
　　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一种结束，暧昧一旦变得明朗，岔路就都归成了一条，不知道通向何处，不知道沿途会有什么，这条路是从偷食禁果开始的，至于以什么告终，当时这两个人都没有想过，他们完全被激越感烧断了理智神经和辨别力。
　　当海浪声淹没了厚重的喘息和拔尖的呻吟，当总统套房的厚纱帐遮盖了纠葛缠绕的躯体，当月光透过缝隙轻抚过苍白中透出□红晕的肌肤……
　　什么理智什么辨别力，他们都不想去顾及，那时候，那一夜，那一刻，他们只认得彼此。
　　九霄云外那么远，放着被他们遗弃的自制和自控，直到海上日出，这些都没被重新捡回来……
　　“Sakura，你看，飞机……”窝在温暖的臂弯里，Hyde抬手指着从落地窗可以看到的那一方天空。
　　“在哪儿？”顺着白皙的指头，他在晴朗的蓝色中寻找移动的物体。
　　“那儿～就在那个教堂的尖顶过去一点～看到没？”
　　“啊……看到了。”有了参照物才总算找到了白色的大鸟，Sakura搂紧了怀里的小家伙，他本来想说些其他的内容，却被Hyde下一句话惊的没了言语。
　　那语调，是平缓而自然的。
　　“知道吗？那班飞机，本来应该是我坐着回日本的。”
　　半天，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朝那个怀抱里靠了靠，Hyde自言自语一样的开口，“我爱上西班牙了。”
　　“爱上‘西班牙’了？”Sakura特别强调了国家的名字。
　　“嗯。”忍着笑意的轻声回应，Hyde好像很得意地问，“其实你一直就不想让我走吧？”
　　“有一点。”
　　“有‘一点’？”学着Sakura的口气，他特别强调了后面那个表示程度的词汇。
　　“那么，就是‘很多点’？”终于笑出来了，Sakura又把怀抱收紧了些，然后有些突然的提议，“我给你写首歌吧。”
　　“哎？真的？”绝对的惊喜。
　　“嗯，我给你写曲子，你来唱。”
　　“那我要填词。”
　　“好啊。”很轻松的点头，Sakura放开Hyde，支撑起上半身，“天亮了，去游个泳吧～”
　　“不去。”
　　“怎么了？”
　　“笨蛋……”瞪了□着上半身的男人一眼，Hyde把绯红的脸颊埋进枕头里，“我疼……”
　　“哦……”这才恍然，傻笑着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Sakura重新躺了回去，“那就好好休息吧，等天黑了我们再去游泳。”
　　“晚上不让下水的。”
　　“那就去沙滩上看篝火。”
　　“太闹了。”
　　“那……去海角看月亮。”
　　“好冷。”
　　“去吃马德里肉汤？”
　　“啊，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个！”
　　“香肠炒豆子呢？”
　　“随便咯。”
　　“那么……”
　　“睡到明天早上吧。”
　　“不会饿死在梦里么？”
　　“不会，有你呢。”
　　“我是储备粮啊？”
　　“不然你以为……”
　　……
　　那是Hyde在西班牙逗留的第三个月，也是他将要离开的倒数第三个月。那段时间，给Sakura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双总好像倒映着月亮的眼睛，那种眼波流转间透露出的依恋，那在夜里缠绕在他耳边，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嘤咛，还有撩拨着欲望，掀动着衣襟的马略卡岛的海风。
　　这些，在以后的日子里，是他亦美丽、亦痛楚的回忆……
　　＊ ＊ ＊ ＊
　　正在躺椅上昏昏欲睡，一张纸轻飘飘的贴在Sakura额头。
　　“起来啦，看看这个。”很是兴致勃勃的语调，Hyde叫醒他，然后把纸片塞到他手里。
　　“什么啊？”懒洋洋坐起来，Sakura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然后，他立刻来了精神，“歌词？”
　　“嗯。”
　　“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快吧？”
　　“嗯……我看看。”摆出一幅很专业的样子，Sakura认真看着纸上的字句。
　　“怎么样？”紧张又兴奋的追问。
　　“很好啊，今天晚上就录音吧。”
　　“录音？”这个提议倒是超乎Hyde意料。
　　“是啊，我有设备，可以录音。”解释着，Sakura的眼睛并没有从歌词上离开。
　　“太好了！那就多写几首吧！”Hyde一把搂住了Sakura的脖子。
　　当天晚上，他们真的把那首歌录下来了，就曲调而言，那是一首地道的西班牙情歌，但是Sakura说这里面掺杂了日本的味道，并不完全是热情似火的，还有东洋含蓄隐约的成分，他的解释是，因为填词的是Hyde。虽然听起来挺撕心裂肺致死不渝，但是仍旧不如本地歌曲爱的那么热烈那么阳光四射，那里面，有日本人独有的悲哀。
　　“爱之极限就是死吗？”好像自言自语一样，Hyde把吉他谱子卷成一个卷又放开。
　　“说什么呢，死不死的。”抢过谱子，Sakura在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这是‘日本的’美学。”Hyde强调。
　　“你现在在西班牙。”
　　“可是我是‘黑人’哪，我没有户口，签证又到期了……”话刚说了一半，就被Sakura打断了。
　　“我会帮你办的。”
　　“哦。”点了点头，Hyde不再争辩，“其实，就算不办，我躲在你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应该是，我这里平时也没什么客人。”
　　“世外桃源……”一句低低的念叨。
　　“什么？”
　　“世外桃源啊，你不会没听过这个词汇吧？外国人。”Hyde浅笑着打趣他。
　　“哎，我是有本地身份证的，你才是外国人呢。”不大服气的辩驳。
　　“好吧好吧，我是外国人。”无奈的叹气，Hyde坐到Sakura腿上，迟疑了片刻，他开口，“很快就秋天了，我们再去哪儿玩儿吧……”
　　“嗯。”思考了一下，Sakura搂住膝盖上的小人儿，“去塞韦利亚吧。”
　　“塞韦利亚？”
　　“嗯……我们去圣克鲁斯区，去洛加拉，去那儿看真正的佛拉明戈舞，然后泡遍城里的小酒馆，露天的，地下的，海边的，晚上去听歌剧，然后看夜景。我带你去看拉马格达连那教堂，去马利亚?卢萨公园……”
　　“真好……”听得有点醉了，Hyde握住搂在他腰间的手，很舒服的叹了口气，“真想能一直这样。”
　　“当然可以一直这样。”Sakura很肯定地说着，然后，语气又变成带着承诺意味的叙述，“以后，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我带你玩儿遍西班牙，所有的地方……”
　　当时Sakura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浪漫气氛中了，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天生浪漫的人，但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浪漫了一把。有怀里这个Hyde，他觉得自己好像懂得了一点点浪漫的含义。而也正是那一刻，他触摸到了承诺的感觉，那种一句话就可以一辈子有效的感觉。他承认这种有效期，至少那个时候他是承认的。
　　＊ ＊ ＊ ＊
　　幸福的不等于长久的，也许。
　　越幸福就越不会长久，也许。
　　Sakura的幸福一直持续到秋天结束，在那之后，他来忏悔室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一点事态或是情感变故的原因。
　　他们的确去了塞韦利亚，也的确去了Sakura抱着Hyde承诺过的那些地方，他们在阿尔玛广场旧车站附近的小酒吧坐到午夜时分，在河边的露天茶座欣赏沿岸风光，他们听过歌剧，看过夜景，也见识了所谓真正的佛拉明戈舞，Sakura还记得Hyde偷偷攥着他的手说“果然是‘求爱’的舞蹈啊”……
　　但到最后，当时光像瓜达吉维尔河流经塞韦利亚，流入大西洋一样，所有的言语都成了记忆中的碎片。洛加拉一场舞蹈结束，“求爱”完成之后，尾音也随着人群消散。
　　我知道这太突然，我亦觉得这太突然，但当那个男人把白衣换成黑衣，当他告诉我他以后不会再来忏悔时，我知道幸福谢幕了，夜色降临，不知何时会再有光明。
　　我到现在，仍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法评判是非，因为我不曾目睹过细节，Sakura也不曾讲述过缘由。也许是非根本就不能评判，它只是个模糊又具体的存在，随便你怎么去感知。
　　于是，在西班牙的冬日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我失去了对这个故事，对这两个人的信息来源。
　　一切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之后直到我再次遇见Sakura，我常常会想，他们究竟怎么样了？Hyde回日本了？他离开了Sakura的生活？还是说他没有？是Sakura离开了他的生活？也许这“离开”二字本身就是难解的谜题，心上的红线断了，就不用再说什么是谁离开谁，应该说是缘分离开了他们两个。
　　我还会想，他们是不是吵得很激烈过，但后来我否定了自己的观点。凭那时仅有的了解，Sakura在我脑子里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他更像是个斗士，要做，就去做，只是当有心无力的时候，会学会一点点斗士的退却与退缩。
　　对于中间这一段空白，我直到不久前才真的了解到，那时候Sakura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他了，我从西班牙广场把他捡回家，在平静到不能在平静的氛围中，他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语调给我补充了后来的几乎所有。
　　不过，他仍旧忽略了分开的原因。
　　我没有追问，我没有追问的权力。
　　……
　　“我们吵架了。”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如自语般喃喃。
　　那次，他们的确把问题闹得很严重，Hyde像疯了一样，他摔东西，撕了两个人写了，却没来得及录制的曲子，他哭得很厉害，哭到声嘶力竭，然后，他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了一直什么也没说的Sakura。
　　他吻他，或者说那更像是咬，牙齿剐得唇舌好疼，但是Sakura没有拒绝，他没有推开他。
　　“为什么会这样？！！”爆发自心底的绝望呼喊出来竟是那般让人周身寒彻，Hyde撕扯那件纯白的衣服，那件肥肥大大，沾染着洗不去的颜料点子的衣服。
　　Sakura始终什么都没说过。
　　“因为我理亏。”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立刻把头低下。
　　……
　　在吻累了，哭累了，打累了之后，Hyde渐渐平静下来，在Sakura的目光中，他默默收拾行李，然后默默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他看着他，接着，他给他鞠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式的躬，最后，在亲吻中被剐破了的嘴唇带着血渍开口。
　　“Adiós……”
　　那是这么久以来，Hyde对Sakura说的第一句西班牙语，也是最后一句。
　　那意思是——再见。
　　他愣了，他呆了。
　　直到听到关门声，听到脚步声下楼，他才如梦方醒，疾步跑上天台，他扶着栏杆，看着那个水蓝色的小身影提着当初那个行李袋，穿过庭院朝门口走。
　　Hyde走过喷泉，没有看一眼那个他们曾经弹琴唱歌的地方，那个被Sakura追回来，成了联系他们情感开端的导火索的行李袋，在Hyde手中，显得那么沉重，比盛夏时分那第一眼所看到的还要沉重。
　　里面糅进了悲哀的分量。
　　那时候，Sakura没有拦住Hyde。
　　……
　　“我伤透他了。”头发怎么擦就是不干，Sakura扔下毛巾，叹气。

　　第三章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欢而驻足或是加紧脚步。
　　自从Hyde走后，Sakura没再去过任何保留着他们回忆的地方。
　　他把自己给囚禁了，囚禁在那大房子里，囚禁在他自己营造的悲剧气氛中，就像当初营造的那个浪漫气氛一样。
　　他增加了饮酒量，烟也比以前抽得多，也许距离酗酒和嗜烟还有些距离，但也相去不远。而后来的一次意外，则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比烟酒更大，大得多得多的伤害。
　　是斗殴。
　　事端是他挑起来的，二十几年来，他头一次在冲突中扮演了挑衅者的角色。
　　而代价也是巨大的，二十几年来，他头一次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惨痛。
　　……
　　“我没看清楚，好像是砸掉了底儿的酒瓶子……”点起一支烟，他默默吸了一口，然后抬手摸了摸右侧脸上那个让我再怎么努力去适应都会触目惊心的伤疤。
　　没有多深，但是面积不小，明显就是利器所伤，那种尖锐物剐擦出来的伤疤，让人不忍正视。
　　那天，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和多少人对手，到后来他好像打红了眼的士兵一样，分不清周围究竟是敌人还是战友，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战友。
　　当时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敌人了……
　　警察赶到了，他们没有拘捕Sakura，他们没法拘捕他，那种状况下只能先送他去医院，白衣被染成红色的男人，半边脸鲜血淋漓，意识模糊中只记得警车尖锐的鸣笛声。
　　等终于清醒过来，他正躺在病床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一片静谧中，他感觉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恍若隔世。
　　精密医学仪器发出规律的细小的噪音，点滴瓶中的液体一点点减少，窗台上的花开了又落了，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离开医院之后，Sakura回到那个家，他带走了那把佛拉明戈吉他，还有当初和Hyde一起录制的那盘卡带。
　　他没再回到过自己的家族，斗殴事件让家族蒙羞，他不打算再回去。
　　于是，在经历了过往的所有之后，西班牙广场上，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的歌者。
　　他整日坐在广场上弹琴唱歌，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从日出，到日落。
　　新年过后是三王节，然后时间进入下一年轮回，他在广场上度过了整个春天。
　　然后，在初夏时分，他已经持续了两个季节的“平静”再次嘎然而止在某天。
　　那时候他和往常一样在广场上弹琴，看着游客从他面前经过，他不曾抬头看一看那些人的相貌，对此他没有兴趣。他只是弹奏着那把已经褪了颜色的佛拉明戈吉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
　　在帽沿的遮挡下，他看不到那人的脸，他只看到一双脚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走过来，走到他跟前。
　　然后，又是好半天的迟疑。
　　然后，就在他觉得怪异，想要看看来者究竟是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颤抖着掀开他用来遮挡伤疤的帽沿……
　　他呆了。
　　对方也呆了。
　　那双眼睛，就是那双当初曾经倒映着月亮的眼睛，现在映出的，是Sakura惊讶到没了一切言语的表情。
　　“啊……”还是那么白皙的手掌捂住嘴，却还是叫了出来，几乎是盯着的，他看着Sakura，继而手的颤抖变成全身的，剪掉了长发的男人没有任何言语，他甚至忘了把手从帽沿上放开。
　　他没想到，他们都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戏剧性的重逢。
　　当初的相识已经足够戏剧化了，都到了庸俗的地步，那在肥皂剧中经常出现的情节，竟然接连在他们彼此的生命中上演了两次。
　　Sakura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是Hyde……
　　Hyde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竟然是Sakura，那竟然是！
　　黑衣取代了白衣，伤疤改变了容貌，但是……
　　嗓音不会骗人，琴声不会骗人。
　　那天，那时候，Sakura弹的、唱的，是当初他们一起创作的那首情歌！
　　后来，Sakura没有说一句话，他也没等Hyde说出一句话，短暂的惊惶过后，他逃掉了。
　　他的确是逃掉的，一直逃回了自己居住的“贫民区”，然后，他整整一天一夜躺在床上没动。再然后，第二天，他回到了广场。他去拿自己仓皇中遗失在广场上的吉他。
　　也许在意料之外，也许在意料之中，Hyde还在那儿等他。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那个仍旧娇小的身影坐在长凳上，他迟疑了好久，然后，才终于走上前去。
　　“对不起……先生，这是我的琴，请还给我。”
　　Hyde愣了，他整个人愣了，Sakura叫他“先生”。
　　“你……”
　　“请还给我。”
　　“Sa……”
　　“还给我。”
　　“我是……”
　　“对不起。”
　　沉默了。
　　Hyde多一个字也没有再说。他把琴匣慢慢提起来，递给始终低着头的男人，然后，他大步转身离开。
　　脚步可能是毅然决然的，却也是发抖的。Sakura站在原地，看着Hyde的背影越走越快，直到终于跑了起来，他跑过刚下过雨的广场，然后将身影消失在淡色方砖铺成的巨大面积的边缘线上……
　　在原地站了好久，Sakura才转身走掉。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打开琴匣，然后他发现了两张纸片。
　　他觉得自己全身僵住了。
　　一张，是支票，面额是天文数字。另一张，是个地址，是西班牙广场旁边的一家饭店。在地址旁边，还写着一个时间。再然后，是“大厅茶座”四个字。
　　这回他真的彻底僵住了。
　　那天晚上，他来到忏悔室，在时隔两个季节之后，再次来到忏悔室。
　　他说：“原来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让他走，他说他要找工作，我说‘不用找了吧，就这样就好’，但是他没有听见……”
　　他又说：“我去过希腊，那里的人，愿意为死去的爱人终生穿丧服。”
　　他还说：“我宁可……当他不在了，那样我会觉得我们还是爱人。”
　　他最后说：“我现在，在西班牙广场上弹琴。”
　　当时我一直沉默，然后，在他没什么可说了之后，我开口。
　　“我明天就不是牧师了。”
　　隔着雕花的细网眼隔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许惊讶了，也许没有。无所谓，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倾听别人的忏悔，明天，我就只是个普通人，脱下黑色长袍，我就只是个凡人，我不再是神的使者和信徒。
　　也许因为同样在异国长大，我能明白Sakura多多少少的情结，我受过洗礼，我在一个94%人民信奉着神明的国度生活了这许多年，然后我进了教堂，做着我曾经认为这世界上最神圣的事。
　　可是现在，我怀疑了。
　　在悲剧降临的时候，所谓的神明，你们在哪里？
　　……
　　离开忏悔室的那天晚上，Sakura做了他平生最大的一个决定。
　　然后第二天，他按照Hyde在纸上写的地址来到了那家饭店，他没有在大厅茶座等候，而是通过服务台找到了那个房间。
　　他站在门口，刚想抬手按门铃，就听见房间里传出一个带着纯粹日本味道的柔美女声。
　　“Hychan，来西班牙果然是对的！这儿真是太美了！”
　　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是啊，当然了。”语气显得有些不够专心，然后，紧跟着是个算不上是通知的通知，“我过一会儿要出去见个朋友，你在房间里等我。”
　　“什么朋友？你在西班牙还有朋友？”
　　“是啊。”
　　“那，晚上能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
　　“别忘了明天还要去马略卡岛呢，不要太累了。对啦，马略卡岛也叫‘蜜月岛’对吧？听说50年代有好多好多对情侣在那儿举行集体婚礼……”
　　后面的内容，Sakura没有接着听下去，他按响了门铃。
　　然后，门开了。
　　那是绝对惊讶和仓惶的表情。
　　“啊……我不是说……”
　　“我自己找来的。”Sakura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Hyde手中，“给你点东西，然后就走。”
　　“可是……”
　　笑着摇头，他在转身离去之前留下了一个西班牙语的词汇。
　　“Adiós……”
　　Adiós，Adiós，Adiós……
　　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的门口，离开了大厅，他看着茶座上的男男女女，看着大落地窗折射的阳光，很刺眼的，那种西班牙才有的，利比里亚半岛炙烤的阳光，然后，他走出了饭店的大门。
　　那一刻，他觉得超脱了。
　　他在信封里装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那张写着天文数字的支票。另一个，也许Hyde无法意料到。那是当初他们一起灌制的那盘卡带，但是不同的是，Sakura抹掉了吉他伴奏的部分。于是，磁带上记录的，只剩下Hyde的歌声……
　　只剩了歌声。
　　他真的觉得自己超脱了。
　　然后，几天之后，我穿着便装走过西班牙广场。
　　在下小雨，天气阴沉，我却觉得很是舒畅，脱下了牧师的长袍，我轻松了太多太多。
　　绕过唐吉诃德塑像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衣，抱着一把佛拉明戈吉他的歌者。
　　我走过去了。
　　他看见我，只看了一眼，继而又专注于指头的动作，雨水沿着头发划过脸颊，滴落在琴箱上，溅起很好看的水花。
　　我点了只烟，遮着火星不让雨水把它熄灭，小心递给他。
　　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变成感谢的目光，他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吉他弹得不错。”我说，“要不要和我组个乐队玩玩儿？”
　　“乐队？”
　　“嗯。”我点头，然后也给自己点了只烟，“有兴趣吗？”
　　“可是，我的伤……”他停下来，摸上自己的脸。
　　“那不是问题，我要的是音乐。”我摇头，“怎么样？”
　　考虑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吉他放进琴匣，“好吧。”
　　“那好，我叫北村健，从小喜欢音乐，但是截止前几天，我还是个牧师。”嘴角带出一个微笑，我朝他伸出右手，“你可以叫我Ken。”
　　眼睛瞪大了，似乎完全明白了一般，然后，他也微笑，再然后，他和我握了手。
　　“樱泽泰德。”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让声音有点含糊，“叫我Sakura就行了。”
　　我记下了，然后带他到了我家。
　　……
　　故事到这里，也许可以算是讲完了。
　　我不知道后来Hyde怎么样了，会怎么想，怎么做，会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回忆这种种。
　　他究竟回过日本没有？还是说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去？我不清楚，也无所谓，对于那个大洋彼岸的国家，我早已经淡漠了，这些年来，已经快要忘却了本民族的语言，在这个被南欧阳光炙烤着的国家，在这片流淌着佛拉明戈旋律的土地上，我早就不再是一个日本人。
　　但Sakura是，他身上还有一些“日本的”东西，但那些是什么？我又实在说不清楚。
　　有很多东西我都说不清楚了，包括信仰，我曾经那样深信着神明的存在，我那样虔诚的侍奉着我的“神明”，但是现在，我稍稍改变了一些。
　　我仍旧是天主教徒，仍旧是受过洗礼的西班牙人，但是这个定义，这个桎梏，正在渐渐动摇，至少是不再那么坚如磐石。
　　然而我毕竟需要时间来整理和确定，在那之前，我还是要对我的这个神明祈祷。
　　无论你在哪儿，也不管你会不会认为我的要求是无理的，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无论如何，请让遭受过痛苦的人们在今后的日子中，得到安宁。
　　阿门。
　　后记：
　　也许Sakura总有一天会告诉我他究竟为了什么和Hyde分开，也许这就永远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秘密。不管是或否，对此，我想我都无话可说。
　　直到好多天之后的某一天，埋首于吉他谱子当中的他突然抬头对我说：
　　“当初我想，那盘卡带还给他，就算断了念想，我奉还他的声音，但是不准备附送我的旋律。”
　　我会永远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
　　……
　　又是若干天之后，他随着吉他若有若无的尾音告诉我：
　　“你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他的。”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