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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
　　作者：viburnum

　　第一章

　　当初上大学那会儿，德子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就是秀逗。
　　＊ ＊ ＊ ＊
　　分宿舍那天，他认识了唯一的同屋——秀逗。其实那时候秀逗还不叫秀逗，还是到后来突然流行起来一种叫秀逗的糖果，名字发音接近的秀逗才成了秀逗。
　　秀逗一头长发，人长得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虽然个子矮了一点，但这缺陷足可以由那张脸来弥补。
　　说起来德子都快忘了那种糖的具体味道了，只记得刚放到嘴里的时候，前20秒会被酸到咬牙皱眉喘不上气来。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折磨人味觉的东西会在学校里风行，想来应该不是恶酸过后的甜，而是热血沸腾的年轻细胞需要细微到小糖果的刺激。
　　当时他认识的人中，吃那东西最凶的就是秀逗，他老是一大堆一大堆的买，然后没完没了地往嘴里塞。
　　“你不怕长虫牙啊？”德子把漆黑的长发绑成马尾。
　　“不会。”轻松的回答，秀逗并未回头，而是边记录着几个简陋的音调边随手扔给他一块圆糖，“尝尝。”
　　“有夹心吗？”
　　“想得还挺美，两块三一包的糖，上哪儿给你夹心去？”
　　“哦。”傻傻地应着，德子剥开糖纸，把半透明的糖块放进嘴里。
　　接下来的五秒钟，秀逗乐到快把怀里的吉他掉到地上。德子的表情先是惊诧，然后是痛苦，然后是后悔到极点，最后，终于在太阳穴青筋崩起的时候，他把恶作剧用的糖块吐进了纸篓。
　　“你……坏透了！靠，真他妈酸，酸死我了！”德子是捂着嘴跑去水房拼命漱口的，只留下秀逗在宿舍笑到眼泪都快流出来。
　　“吃惯了就好了，真的。”秀逗后来这么说，但德子却死也不肯再吃那种糖了。
　　不过他不拒绝和秀逗去买那恐怖的玩意儿，他喜欢看秀逗买糖的样子，或者说，那叫过程。
　　几乎每一包糖他都会摸一遍，手指头捏来捏去，暗熟着糖块的数量。
　　“随便拿一包不就得了？”
　　“笨人，每包块数不一样，最多一次我买着过十一块的。”秀逗神秘地笑。
　　德子此时便不语，只要秀逗一笑，他就不语，他好像觉得那种笑有什么魔力似的。
　　他也爱听秀逗说话，那个嗓音是他想当喜欢且羡慕的，自己的，总显得太低沉且顿促，不似人家那样尾音中能透出甜腻来。
　　他还喜欢秀逗骂他笨人，说这个词儿的时候，秀逗总爱把重音放到后面，这让音调整体听起来特别有喜剧效果。
　　“那，这个有八块。”长头发的漂亮家伙最终选定了一包。
　　“再拿两包吧。”德子无奈地笑笑，然后伸手向货架。
　　“哎，我没带多少钱。”
　　“我请客。”
　　“真的？”
　　“嗯。”
　　“行啊你，有钱人，够意思，下次请你吃饭。”秀逗拍了拍旁边那个对他而言有点高的肩膀。
　　“行啊。”傻傻的笑，德子把两包糖扔进了秀逗手里提的购物筐，“等我那天揭不开锅吧。”
　　而事实上，德子从来没揭不开锅过，他家有的是钱，至少比秀逗家有钱多了，他是大少爷，是公子哥儿，这千真万确，虽然这些从他身上从没表现出来过。
　　德子像个普普通通的男生那样过着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活，赖床，迟到，上课打瞌睡，把下课铃声当闹钟，中午狼吞虎咽的吃饭，然后扔下专业课的论文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选修。
　　“明天交作业，两千字的论文，你今天别想睡了。”秀逗坐在上铺，后背靠墙，白白的脚趾头蹬着床边的横栏。
　　“啊，忘了。”德子恍然，然后愁眉苦脸，着魔似的念叨，“不能不做啊……不能不做啊……”
　　“是是，不能不做啊。”上铺传来揶揄声，“像鼻涕虫一样爬在地上，边爬遍说，不能不做啊……不能不做啊……”
　　“鼻涕虫？我还以为会是蜗牛。”德子叹气，然后听见上面传来一阵笑，秀逗对着下头那个黑色的背影，笑到床直摇。
　　细想想啊，那个时候真挺天真烂漫的，没什么心计，没什么顾虑，也没想过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不过有些事还是发生了，不管那些事应不应该。
　　大二那年，德子突然提起了一件事，这件事让秀逗着实兴奋了一把，而细想来，它也是以后种种的开端。
　　德子说：“给你出个带子吧。”
　　“什么？”秀逗有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爸能帮你联系，出个合辑什么的。”语调挺低沉平缓，而且顿促，但这种平缓却让秀逗一下子心潮澎湃了。
　　“真的？！”他大声问，脸上是兴奋的笑。
　　“啊……”看到那种笑，德子不知怎么的就一阵脸红，然后边摸衣服口袋里的烟边低声念叨，“你不是喜欢唱歌嘛。”
　　那段时间，秀逗天天笑逐颜开的，他那种高昂情绪好像也感染了德子，两个人的热情一直神经质的持续到那张合辑问世。
　　秀逗拉着德子跑出去庆祝，直到半夜。
　　“回去吗？”醉眼朦胧地托着腮，他问对面还算清醒的德子。
　　“现在？宿舍楼都锁大门了，舍监也不让你进啊。”
　　“哦……那，压马路吧。”
　　“嗯……行。”把烟盒装进口袋，德子站了起来，然后付账，然后扶着晃晃悠悠的秀逗出了酒吧。
　　穿大街，走小巷，绕胡同，两个人一直走到脚底生疼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偶尔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不对他们多看几眼的，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这种组合在夜里格外让人觉得异样。
　　那天秀逗挺没事找事的，百分之百是借着酒劲，他冲着一个盯着他看的家伙回头大声喊了一句“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后来德子一个劲说他傻，也不看看那人什么样就敢乱喊，那满脸钢钉，满身铁链，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不是善茬儿。
　　当时对方就毛了，几步走过来就要动手，说来德子也够勇，就那么挡住了秀逗，之后的事情秀逗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只记得霓虹的光在德子的黑皮茄克上映的一闪一闪的，晃得让人有点晕。
　　后来他听见警车的声响，再后来，他猛地反应过来，拉起德子就跑。两个人一直跑，不停跑，直到听不见警笛响了才减慢速度。
　　靠在墙上，德子拼命调整呼吸。
　　“你反应真够快的，我都没注意那是警车。”
　　“能不快嘛，不快，这会儿咱俩已经在分局蹲着了。”秀逗觉得脑子都跑缺氧了，他两手撑在墙上，努力挤出一个笑。
　　“行，这回多亏你了。”德子用有点傻傻的笑回应。
　　“别这么说，英雄，你还真厉害，打架，有一手。”急促的喘气让他的声音一断一断的，格外滑稽。
　　“还成吧。”德子仍旧傻笑，然后忽然严肃起来，他抬手摸了一把秀逗的头顶，“以后别乱挑衅了啊。”
　　秀逗的回答是一串“嘿嘿嘿”，比德子平时的傻笑还要傻，看着那种笑容，如以往那样，德子瞬时无语。
　　＊ ＊ ＊ ＊
　　事后过了挺长时间，有一天，德子突然问，说那天要是你黑灯瞎火地抓错了人可怎么办？拉着胳膊就疯跑，跑出去二里地，一回头，后头站着那痞子，你咋办？
　　秀逗笑到肚子疼，好半天才止住，然后，他说：“不会，你一身黑，好认。”
　　从那儿之后，德子没穿过别的色儿，也就是从那儿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开始渐渐微妙起来。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大学里固然自由，却也给了你更多时间去意识到生活的乏味，然而对于乏味的喟叹又浪费了更多时间，于是乏味的日子一如既往的乏味，一陈不变地没有改进。直到大二那年暑假，乏味中才稍稍有了那么一点波澜。
　　一切都是由那本杂志引起的。
　　“全……蚀……激、爱……写、写真？”秀逗在打扫房间时从德子那一大堆CD、报纸、武侠小说中无一翻出了一本名字有点“那个”的书，而在打开内页之后，他手里的鸡毛掸子立刻掉到了地上。
　　“你怎么看这种垃圾？欲求不满啊你？！”他一把推醒了还在低血压困扰中的德子。
　　“啊？啊？”完全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冠上了欲求不满的帽子，德子咣地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脸红成一片的秀逗。
　　“啊什么啊，这个，哪儿来的？”把杂志扔给还在迷迷糊糊的家伙，秀逗的表情和语调就像发现了老公床下色情录影带的小妻子。
　　“哦……这个啊。”嘿嘿地傻笑了两声，德子慢慢开口，“是楼上大三的学长借我的。”
　　“哪个大三的学长？”不依不饶的追问。
　　“呃……我也忘了他叫什么了，好像……什么什么健来着？还是什么健什么？真忘了。”有点蒙混过关的意味，德子抓了抓头皮，脸上仍旧傻笑。
　　“那人？瘦了吧叽，有点自来卷儿，个儿挺高的那个？”
　　“嗯嗯。”
　　“那不是咱们系出了名的老不正经嘛。”秀逗小声嘀咕。
　　“别介呀，好歹也是学长。”
　　“算了。”白眼瞪向他。
　　“嘿……”德子抓起杂志扔到桌角，然后冲秀逗笑，“我就放那儿了，你想看就拿走看。其实里头也没什么太新鲜的，都是92年之前的内容，挺保守。”
　　“你……”秀逗立刻瞪大了眼，接着抬高了音量，“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那天是礼拜四，德子永远记得，因为那天晚上又湿又热，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起冲了个冷水澡，两个人在走回宿舍后懊恼地发现又被热出了一身汗。电扇都不管用了，德子□着上半身坐在床沿，想弹两下吉它却在感到琴身和皮肤接触时那种汗湿的粘腻之后放弃了那个念头。不停喝水，然后跑厕所，然后精疲力尽倒在床上。
　　聊天，聊天，从俩人记事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最后终于说到了那个话题。
　　“哎，你真没交过女朋友？”秀逗第N次问。
　　“真没有，向路过神灵保证。”
　　“要是有就让雷劈死我对吧？”
　　下铺传来一阵憨笑，然后是挺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那……”秀逗提问时的语气挺傻，而问题的内容就更是白痴且突如其来让德子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问，“你跟人打过啵儿吗？”
　　“啊？”惊讶之后是干笑，德子的回答听起来挺诚实，“没有，我连女朋友都没交过，上哪儿打啵儿去。”
　　“说得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啊。”
　　“哪，以后不怕人家说你技术差？”
　　“这个……正能证明我单纯嘛。”
　　“你单纯？那那个什么全蚀什么激爱的写真谁看来着？”
　　“嘿嘿……真因为单纯才要看那个学习。”
　　“那A片呢？”
　　“看过。”
　　“你倒诚实。”
　　“我不骗你。”
　　“实习了吗？”
　　“啊？”
　　“算了。”
　　“哎……”一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德子扒着秀逗的床沿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别装没听见。”
　　“我真没听清楚。”
　　“骗鬼呢你。”
　　“嘿嘿……”右手摸了摸鼻子，德子摇头，“没实习过，还是找着真正喜欢的人再说吧。”
　　“那样会到老都有可能还是处男呢。”秀逗撑着太阳穴，一幅“多可惜”、“多遗憾”的表情。
　　“不会那么惨吧。”德子苦笑出声。
　　“很有可能。”
　　“那……”拉长了尾音，他看着秀逗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你给我找个人来实际操作一下？”
　　“我去哪儿找？”姿势换成平躺着，秀逗枕着一双手臂。
　　“哦……那要不你亲自牺牲一下算了。”声音极低，但还是足够对方听见，秀逗愣了，然后开始脸红。
　　“凭什么我牺牲？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这个……我借那本写真给你看。”
　　“滚你的。”
　　“或者合订本的《BLUE BOY》？”
　　“留着你自己享受吧。”
　　“哎呀哎呀……”似乎有点头疼的语气，德子地头想了片刻后念叨，“什么都不会可能真的会交不到女朋友呢。”
　　又是挺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德子都准备去睡了秀逗才又开口。
　　“要不，我来做你女朋友吧。”
　　“嗯。”好像强忍着笑的表情，“那先来实习一下吧。”
　　“你倒不客气。”秀逗翻身背对着他。
　　“嘿嘿。”德子终于笑了出来，“我说着玩儿的，知道你不敢。”
　　“什么？”那句话管用了，秀逗一下子翻过身来，“你说谁不敢？这有什么不敢的。”
　　其实仔细想来，那天他们都够贫的，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弯绕了十万八千里才总算绕到正点上，有那个时间该干的不该干的都能干了，事后两个人一直互相赖，都说对方白痴、面、没勇气，德子一开始还振振有词，直到秀逗瞪着他骂了一句“笨人”。
　　然后，德子傻笑着摸了摸鼻子，不语。
　　初吻的感觉是什么？说不好，也说不清究竟记得还是已经忘了，不过那一刻的过电德子印象深刻，到最后，他能记住得只剩下那种电流噼噼啪啪传遍全身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嘴唇离开后，他问秀逗。
　　“洗洗睡了吧。”这是唯一的回答。
　　德子没看见秀逗脸红的样子，因为话音刚落就熄灯了，突然的黑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就那么愣在了原地，他在秀逗的床边站了半天，然后默默地糖回自己床上。
　　接下来差不多两个钟头，他无法入睡，不是因为天太热，而是秀逗在上面翻来覆去弄得床连晃带响让他根本睡不着。
　　“你别烙饼了，翻得我都跟坐船似的，我晕船你知……”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听见上面忽然传出一阵细小的抽泣。
　　“不会吧……”有点慌了，德子跳下床来，伸手推了推秀逗的肩膀，“没事吧你？”
　　一点声音也没有，这就更让他手足无措，手掌没有离开那个小肩膀，指尖传来的热度传到大脑，似乎烫坏了他的某条神经，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呆在那儿了。
　　“要不……哎，要不天长地久吧。”
　　声音并不大，随后屋子里是更加的安静，抽泣声渐渐变大，弄得德子额头开始冒汗。
　　“我说，你别吓唬我成吗？不爱听就当我没说成不成？我说着玩儿的行了吧？你别哭了，都是我错……”
　　“谁哭了？！”秀逗回手给了德子一掌，声调中还有哽咽的语音，语气中却以透出难以掩饰的欣然，“我热伤风，流鼻涕呢，睡觉去吧你！”
　　就是从那天开始，好像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彼此都没有明确表示什么，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能不言而喻。说实话，这些来的都挺突然，不过当时他们谁也没意识到这种突然，当局者迷，就是这样吧。
　　＊ ＊ ＊ ＊
　　夏天的烦躁与闷热之后是短短的秋天，冬天来临时，两个人已经表现得如胶似漆了。
　　那段时间，德子看上去就像个模范丈夫，唯秀逗命是从。
　　有一回，打架时伤了右手的秀逗被他整整照顾了一个多月，早上帮忙打饭，放到暖气上，然后叫他起床。那段日子德子的低血压好像不治而愈了，天天早起。
　　秀逗穿衣服，他帮忙扣扣子，秀逗穿裤子，他帮忙系腰带，秀逗穿鞋，他帮忙系鞋带，好几次秀逗都感动得红了眼圈，但德子只是低着头默默做着，他不知道秀逗那是投来的是什么样的眼神……
　　浴室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水汽弥漫，秀逗坐在小凳上，微微举着那只缠着白绷带的右手。
　　德子帮他洗头，冲洗时很小心地不让水流溅到绷带上。
　　“头发太长，洗起来麻烦吧？”
　　“还行，就是费洗发水。”德子笑，手上的动作虽笨拙，却很温柔。
　　“都说了以后别乱挑衅了……”好像唠叨一样的一句低语，德子听了，做恍然状，然后提高了音调“教导”。
　　“是啊是啊，差点忘了。都说了别乱挑衅了，结果又打架，打就打了，还伤了手，伤了就伤了，还是右手……”
　　“饶了我吧。”秀逗哭笑不得，“你怎么跟妈妈似的？我觉得咱俩比起来你更不让人省心。”
　　“我？我怎么了？”
　　“低血压，又常常发神经，还没轻没重的。”
　　“我？发神经？没轻没重？”
　　“是啊，老是动不动就无厘头发作，放东西、走路全都好大声，咚咚咚的。”秀逗边说边笑，然后用一句听起来有点怪异的话作了总结，“特别能激发别人的母性本能。”
　　“母性……本能？”有点不可思议的语调，问题白痴得相当有水平，“你的吗？”
　　秀逗笑而不答，只是闭起眼享受水流的温暖。
　　＊ ＊ ＊ ＊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轻，欲望好像总是没有止境，而且每次都好像是最后一次似的，有种难以言表的不顾一切，没完没了。
　　屋外是漫天飞雪的冷，屋里却是与之相反的热，秀逗趴在德子胸口，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
　　“昨天健哥说咱俩根黑白无常似的。”德子嗓音有点沙哑，他拢整齐秀逗凌乱的长发，说这似乎很杀风景的话题。
　　“健——哥？”重音放在了后头，瞪大了眼睛的表情透出明显的诧异，“你都开始管他叫哥了？”
　　“是他让我那么叫的，我想反正他也比我答，无所谓。”
　　“你倒好说话。”秀逗撇了撇嘴，然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到床边小桌上去翻一堆零食口袋，再然后，他从一个空口袋里翻出来一个拴着红丝线的吊坠，在德子面前晃啊晃。
　　“什么啊？”抓住晃得让人有点晕的东西，德子仔细看着。
　　一片打孔的小贝壳而已，一看就知道是放在零食袋子里哄小孩用的玩意儿，贝壳像是漂白过的，白得显假，这样就更衬得那根线的鲜红。
　　“定情信物。”秀逗古灵精怪地笑，然后把红线绕过德子的脖颈，并在后面系了个扣。
　　“这样啊，可我没东西给你，怎么办？”德子傻笑，同时伸手摸了摸胸前那个没什么艺术感可言的小东西。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笨熊猫。”秀逗脸红的样子德子没看见，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立刻把脸埋进了德子臂弯。
　　“哦……”拉长声的回应，“你真会做生意，一片贝壳就弄到手一只熊猫。”
　　“那当然。”怀里传出几声听上去很无辜的笑。
　　这笑声让德子一刹那间有点心潮起伏的，再加上刚才的对话，他突然有那么一种压不下去的冲动。
　　“那个，秀秀，要不……”
　　“什么？”
　　“咱们天长地久吧。”
　　这话之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秀逗什么也没说，德子等他回答，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块睡着了还是什么都没等到。
　　不过那天他还是很高兴，虽然有自我安慰的成分在，但他仍对自己没有再用那句话招来秀逗的眼泪感到庆幸。
　　＊ ＊ ＊ ＊
　　“我们天长地久吧。”
　　就这句话而言，是秀逗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他从由德子口中说出的那天起就成了个烙印，印在他心口，每说一遍，印子就加深一点，幸福，却难免觉得疼。
　　秀逗眼里，德子是个有点傻的可爱的大孩子，这种观点一直一直持续到后来那件致命的事发生。
　　大学毕业后，德子被家里抓回去学习操持那份庞大的家业，这个过程大概有两年多，秀逗和他见面的机会少了，每次见面的时间也短了，但秀逗相信，距离不是问题。
　　至于真正的问题所在，是让秀逗完全措手不及的。
　　他没有意料到那年德子会上报纸的头条。
　　是经济犯罪。
　　这比他们的爱情来得更突然，突然到让秀逗觉得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来不及反应，更甭提躲避。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他闯到警察局，隔着冷冰冰的桌子，秀逗对坐在对面一语不发的德子喊。
　　“你都知道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我要的是真相！”秀逗想冲过去给德子一拳，但长桌子的阻隔和身后严肃的警察让他的脚根本挪都挪不动。
　　“真相……就是报纸上的真相。”这种回答太可笑了，也太残忍了，而后面的一句话却更让秀逗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他说：“咱们……还是分手吧。”
　　秀逗无言，这是德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秀逗无言。
　　“为什么？”咬牙切齿的，他问。
　　“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真要是为我好你就不会做那种勾当！就不会把自己弄到这等地步！！你他妈的口口声声说什么天长地久，可是，可是……
　　“那你说的天长地久呢？”秀逗相忍住眼泪，可滚烫的液体还是在听到德子的回答之后一下子涌了出来。
　　“天长地久……没有了。”
　　“胆小鬼！！”
　　“我说想天长地久的时候，你不是也没答应过什么嘛。”德子在秀逗的哭喊中终于抬起头来，他似乎想笑笑，却没能做到，他又似乎想冷漠，却也没能做到，于是，乱七八糟的心情和脑子造就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表情，只有那句话像芒刺一样戳进秀逗心里，不深，却足够疼。
　　“我明白了。”秀逗后来只留给德子两句话，六个字，另外一句是：
　　“再见。”
　　再见，再见，再见……
　　“还能再见吗？”德子想。
　　但他没说出口。
　　其实最不能说出口的还有其它事，比那些感情戏码的台词要严重多了。
　　这些他不能对秀逗说，也不能对人和别人说，更不能对警方说，他怎么能告诉别人自己是替罪的羔羊？！
　　为了袒护哥哥？为了不让已身怀六甲的大嫂日日以泪洗面？为了未来的侄儿不至于一出生就见不到父亲？为了父亲的暗示？为了母亲的哀求？为了姐姐的劝说？为了保住家产？
　　“你们选择了牺牲我？”德子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黑羊被从白羊群中选出来送上牺牲台。
　　为了全家的“幸福”，他站到了法庭上那个本应站着别人的被告席。
　　“妈的，我真是救世主。”他冷笑，然后想起了秀逗离开时的眼神，然后，冷笑渐渐变成了黯然，“我真是魔鬼……”
　　三年．
　　够短了，凭他家的财力，上下疏通打点，可以做到减刑至此。
　　但德子无所谓。
　　反正监狱里的日子怎么过都是一样的。
　　三年中，秀逗没来看过他。
　　一次也没有。
　　德子想，他一定恨死自己了。
　　人家跑来了，你却用那种话打发人家。
　　“你不是什么都没答应吗？”
　　这他妈是什么狗屁话？!
　　唉……算了。
　　算了。
　　德子也想过亏欠，可很快就觉得无聊。
　　无所谓亏欠。
　　因为若细追究，别人欠他的太多了，他欠别人的，也太多了。
　　三年。
　　不短呢……
　　＊ ＊ ＊ ＊
　　收拾行李出来那天，没人接他，是他自己要求这样的。
　　德子一出大门就把那堆东西扔进路边的排污渠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了看那身皱巴巴的黑衣服，然后大步朝前走。
　　走了多远他都忘了，他只是走，越走越觉得轻松，从几乎没什么路人的远郊到高楼林立的市区，他走了一整天。
　　最后，他回到了自己那个家。
　　和每个人问候，收拾东西，再和每个人告别。
　　他收下了家里给他的现金和支票，然后在走出家门后把那张写着不知道几个零的天文数字的纸片塞给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乞丐。
　　现金，德子留下了，他买了衣服，吃了饭，然后去找工作。
　　那年，经济繁荣得让人不敢相信，找工作格外容易，但德子没有给任何人看他的学历，而是在一家连年龄身份都不问的搬运公司留了下来。
　　他从不多说话，只是默默工作，他维持着那种怪异的平静，直到这平静某天被一个电话打破。
　　“德子哥，找你的！”同组的工人远远地喊他。
　　“我的？”
　　“啊。”
　　“谁啊？”
　　“不知道，你快点吧。”年轻的小家伙催促着，德子放下啤酒瓶，掸掉衣服上沾着的花生皮，然后从行军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小步跑到电话跟前。
　　“喂？”
　　对方沉默。
　　“喂？谁呀？说话。”他有点莫名其妙且不耐烦地问，然后在那个迟疑的声音响起时完全呆住了。
　　“德子，是我。”那个柔和的尾音能透出甜腻的声音让他脑子里一下子空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他才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这儿电话的？”
　　“我四处打听来的。”简短的回答，那边安静了片刻后小心地问，“你出来，怎么也不言语一生？”
　　“哦……”这不算答复，德子不知该怎么答复。
　　“你……什么时候休息？”似乎听出了这边的迟疑，电话那头很快转移了话题。
　　“周日下午，就半天。”
　　“半天啊……倒也够了。”这句低低的念叨之后是片刻安静，然后，接上来的是个小心翼翼的邀请，“能的话，下午两点，我在原来大学拐角的咖啡屋等你。”
　　“哎……”
　　“我死等。”
　　德子无语，直到听见“嘟嘟”声才挂了电话，他踱回床边，坐下，右手搭在矮床桌上，他眼神有点涣散。
　　“谁呀？德子哥。”对面猛吃花生的家伙问。
　　“哦，一同学，都有年头没见着了。”德子无力地笑，有点傻，有点自嘲，“这不是……让我去聚聚嘛。”
　　＊ ＊ ＊ ＊
　　那天是阴天，到中午就开始下雪，德子收工之后连饭都没吃，他挤了四趟公车，到咖啡屋时冻得连嘴唇都紫了。
　　进门，然后看见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已经可以叫男人了，而不再是当初的男孩。头发短了，打扮也成熟了，只有眼神还像当年那样闪烁。
　　看见他，对方站了起来。
　　“嗨。”尽力展现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德子走过去，坐在小桌对面。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
　　“是吗。”
　　“嗯。”
　　“那个……”德子把热茶杯握在手心，并没有抬头，“现在再叫你那个外号，不合适了吧？”
　　“不会。”
　　“可是……”
　　“真的不会。”
　　“那……你还吃那种糖吗？”问题有点傻，可对方回答的却很认真。
　　“早就不吃了，现在那种糖好像都买不着了。”
　　“是吗。”德子摸了摸鼻子，“你以前最爱吃那玩艺儿了。”
　　“嗯，没错，不过现在不吃了，都快当爸爸的人了，哪儿还那么幼稚。”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德子怔愣，不过仅仅是怔愣，他都惊讶自己为什么没觉得受震动。
　　“真快啊……几月出生？”
　　“下个月底，说不定是圣诞节呢。”
　　“真好，恭喜你。”
　　“谢谢。”
　　“客气了，咱俩……谁跟谁。”
　　雪越下越大，德子面前那杯红茶从始至终没喝一口，直到变得冰凉，他才站起来。
　　“我该走了。”
　　“回去？”
　　“对。”
　　“我送你吧。”
　　“不用，我坐公车。”委婉地拒绝，他转身想往外走，但身后的声音又把他拦住了。
　　“不着急的话……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好吗？”
　　德子揣着口袋，迟疑了一下，随后点头，“成。”
　　购物筐被家用品塞得满满的，德子说要帮忙拿，却被拒绝了。他不再开口，沉默地跟在后面，视线无目的地游走于一排排货架，然后被放在最高处的一种零食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他认得那种包装，还有包装上那两个字。
　　“秀逗？”
　　“啊？”前面的男人一下子回过头来，“干吗？”
　　“哦，没有。”德子一笑，拿起一袋糖果晃了晃，“你还说没有卖的，这不就是嘛。”
　　“真的？”几步跑过来，他仔细看了看，然后笑得像个孩子，“没想到啊……”
　　“要不要买？”
　　“还是……算了吧。”半天，秀逗笑着叹气，“现在我恐怕受不了那种酸了。”
　　“哦。”德子点头，接着把手里的糖果扔进秀逗手上的购物筐。
　　“你买？”
　　“嗯。”
　　“你以前……”
　　“我想尝尝。”
　　“这样……”秀逗点头，同时有点古灵精怪地笑，“不挑挑吗？看哪包块数最多。”
　　“不了。”德子摇头，随即一弯腰从秀逗手里拿过购物筐，便朝收款台走，“我是‘笨人’哪。”
　　他走得不急，但步子有点大，他没有回头，但仔细听着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他知道那家伙紧跟在后头，可他不知道，背后，秀逗投过来的是怎样的目光……
　　离开超市，看着秀逗上车，简单告别之后又看着他开车离开。
　　德子从兜里掏出那包糖，拆开封口，倒出一块放在嘴里。
　　很快，他就被那种恶酸给打败了，不过他坚持着没吐掉，而是用力咬碎了糖块，他嚼得恨恨的，酸味扩散到整个口腔，又侵袭到咽喉，鼻子一阵发酸，德子差点掉下眼泪来。
　　步子很稳，也挺快，但他没过多久便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听见了身后的引擎声，紧接着，一辆银色的豪华车停在了他旁边。
　　德子愣了。
　　车窗半天才摇下来，随后车门打开了。
　　德子呆了。
　　他看见秀逗坐在那儿看着他，似乎在暗示什么，一双水汪汪的眼，满脸的泪。

　　第二章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车的，也忘了车子究竟开出了多远，更不清楚车最后停在哪儿。
　　一路上，秀逗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汽车耗光了最后一点油，直到外头天黑得辨不清方位。
　　“这儿是……”
　　他想开口问，但秀逗猛扑过来抱住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窒息的深吻压了上来，于是，所有的无谓言语都被堵了回去，剩下的只有压抑了三年多的某种冲动，被彼此交汇、缠绕、纠结在一起的眼神绊住，被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的心跳鼓动，被发自灵魂深处的滚烫欲求点燃。
　　欲火焚心，欲火焚身。
　　秀逗有点疯狂，也完全不得要领，德子更是显得手忙脚乱，狭小的车厢里交错起伏着两人急不可耐的喘息。但这种急躁并未持续太久，当动作由生硬变得和谐时，复习与磨合也就完成了。
　　那次，秀逗是主动坐上去的，这超出德子的意料，但他没有拒绝，手臂支撑着仍旧娇小的身体，他慢慢引导，慢慢配合。
　　但痛苦一定不可避免，□的身体在时隔三年后早就生疏了异物的侵入，秀逗疼得呼吸困难，德子收紧了手臂，抬起他的身体。
　　“算了吧，会受伤。”他在秀逗耳边低语。
　　“闭嘴，混蛋，你现在没资格拒绝！”手指插进那黑亮的发丝，秀逗喘息着喝斥。
　　德子觉得这家伙疯了，然后他觉得自己也疯了，之后，他满耳听到的都是秀逗的呻吟，直到最后这声音越来越放肆，直到最后这声音都带了哭腔。
　　□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撤出来，秀逗也不允许他撤出来，贪婪的亲吻和贪婪的眼神把德子缠得死死的。
　　他觉得秀逗连身体都贪婪起来，好像全身每条神经都在试图把他绑紧，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独占欲。
　　不过他不在乎。
　　他想要那样。
　　他喜欢那样。
　　“几点了？”躺在放平的车坐上，德子轻声问，“有半夜了吗？”
　　“有了吧……”懒洋洋的回答，秀逗抬起手，看了一眼腕子上的表，“一点多了。”
　　“那……五个小时了。”
　　“啊？”
　　“做了差不多五个小时。”
　　“什么？”秀逗一下子红透了脸，“哪有这么久？！”
　　“差不多，真的。”德子傻笑，然后又问，“疼不疼？”
　　脸更红了，秀逗躲进身下男人温暖的颈窝，“嗯……疼死了，疼得快要死掉了。”
　　“那么严重？!”德子明显有点慌张，在看到秀逗脸上的上扬线条后才在那张漂亮脸蛋上捏了一把，“骗我那么好玩啊？”
　　“当然，你笨哪。”
　　“得，我笨。”德子把秀逗刚抬起来的头又按了回去，考虑了一会儿后，他开口，“秀秀，我天亮之后就去辞职。”
　　“嗯……然后呢？”
　　“然后去南方。”
　　“南方？！”秀逗不可思议的重复着，“南方干什么去？”
　　“你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那个健哥吧？”
　　“大流氓？”
　　“你怎么还这么叫他啊。”德子苦笑。
　　“他本来就是嘛。”
　　“别小看他，现在他在南方做生意，挺火的，我刚出来的时候他让我去跟他干，当时我说考虑考虑，现在到时候该去了。”
　　“那，你去他那儿……做什么？”
　　“不知道，再说吧，哪怕从清洁工做起也成啊，一步步来吧，反正还年轻。”
　　“哦。”秀逗垂下睫毛，“没错，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嗯。”德子应着，也闭上眼，他觉得有点昏昏然，也有点飘飘然，好一会儿，他被一句似是不经心的话惊醒。
　　“德子……咱们天长地久吧。”
　　他呆了，也蒙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秀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紧搂着他，嘴唇贴到他耳根，似乎生怕遗漏了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成！”
　　“成。”秀逗笑了，他吁了口气，然后闭上眼，“不许反悔。”
　　“死也不。”德子抱着秀逗，温柔地强调他的保证，声音低沉，且顿促，“真的，死也不。”
　　天亮了才回到家，秀逗小心翼翼的开门进屋，然后直接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渐渐驱散疲劳，德子为了不制造麻烦，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吻痕，这让秀逗几乎感激了。
　　不过身体还是酸疼，但这些都好办，不构成威胁。
　　德子回去辞职了，他们约好了晚上见面，商量具体事项。
　　日子变得有意味了吗？
　　他是沦落了还是觉醒了？
　　秀逗被水汽弄得有点飘飘欲仙。
　　＊ ＊ ＊ ＊
　　之后那段时间他只见过德子不多的几次，半个月后，德子准备启程去南方。
　　秀逗去火车站送他。
　　“那边现在还特暖和呢。”秀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嗯。”德子点头。
　　“有十几度吧？连毛衣都省了。”
　　“嗯。”
　　“你到那边注意安全，别跟人打架，多保重身体……”
　　“行了，我还能不知道这个？”德子摸他头顶，“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唠叨啊。”
　　“去。”
　　“那个……想我了就打电话，实在想得不行了就来看看我，别自己憋在心里，听见没有？”
　　“去去，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
　　“要是实在太忙来不了，在电话里那个也可以。”德子想坏笑，可每次坏笑都变成傻笑，那种傻笑让秀逗想跟他生气都难。
　　“你烦死了！快上车去吧！”
　　“一有时间我就回来。”
　　“你别回来，没人想你。”秀逗推他。
　　“哎，哎，等等。”傻笑从脸上消失了，德子难得一见的严肃，他抬手拍了拍秀逗的肩膀，“那个……好好照顾你老婆，不是过些日子就要生了吗？没事多陪陪人家。”
　　“你……”秀逗无语，然后感激从眼中倾泻而出，他也拍了拍德子的肩膀，语气中有种说不出的特殊意味，“我知道，你不用管了，你自己在那边多保重就好。”
　　“放心吧。”德子笑，然后说“我走了”，然后在秀逗的注视中转身，上车。
　　那天天气特好，风和日丽的，角落未化的残雪反射着太阳光，秀逗觉得好天气是好兆头，他决定等德子创了一番事业回来，他相信德子肯定能创一番事业。
　　他愿意等，死等。
　　电话不是天天打，每次打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秀逗很满足，德子给他寄的信，他小心收着，给他寄的照片，他更是好好收着。
　　他悉心照顾妻子，直到十二月底孩子出世。
　　是男孩。
　　“取个小名儿吧。”妻抱着小婴儿半躺在床上。
　　“叫……”秀逗想了想，然后突然笑，“叫德子吧。”
　　“德子？这不是你那个哥们儿吗？”
　　“是啊。”
　　“别，这不是占人家便宜嘛。”妻娇滴滴地瞪他。
　　“没事儿，他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秀逗笑得合不拢嘴。
　　他当时想得挺好，他打算当天晚上就打电话告诉德子这件事，两人都快十天没联系了，这次可要好好聊聊。前几天他说他身体不是很好，健哥让他休息休息，也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那家伙平时跟铁人一样，想必早就活蹦乱跳了。
　　他的确想得挺好，但他没想到的是，当晚先打来电话的会是那边。
　　不过，不是德子。
　　“你是秀逗吧？”一个带着点童稚的声音直呼他的绰号。
　　“对，是我。你是……”
　　“我是他老板，也是哥们儿。”
　　“哦哦，你是……健哥？” 那个“哥”字秀逗说得有点生硬，“有事吗？”
　　“那个……你尽快来这边一趟吧。”声音很犹豫，这让秀逗一下子警觉起来。
　　“德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紧张地问，对方却仍旧迟疑，好一会儿，那边才再开口。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更是差劲，然后，嗯……他说，想见你。”
　　秀逗呆了。
　　想见我？这是什么口气？！怎么听着这么……
　　猛然反应过来，从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到做出决定仅仅一秒钟不到，当时秀逗扔下电话就跑了出去，他直奔机场，然后在那里打电话给老婆说有紧急的事情要办，买了机票，他打电话给健哥问清了具体医院和病房号。上飞机，他熬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三个小时。
　　等到了那边的机场，已经是晚上了，他发疯一样的赶到医院，跑上楼梯，跑过楼道，跑到病房前头，想要进去时，却被一个瘦高的男人一把拉住了。
　　“别进去！”
　　“为什么？！！”秀逗扯着嗓子喊。
　　“让你别进去！”
　　男人死死抓住秀逗，盯着他看，脸上是明显的疲惫，眼睛里也都是血丝。
　　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在字斟句酌之后还是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说了出来，那两个字，是差点让秀逗当场晕厥的。
　　“晚了。”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上。
　　“起来，快点，别这么没出息。”健哥把软绵绵的秀逗硬拽起来，安置到靠墙的座椅上，“听着，是爷们儿就得扛过去，听见没有？！”
　　“怎么回事？”秀逗喘着，声音不停颤抖，“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他妈刚几天啊？！！十天都不到，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为什么呀？！！”
　　“急性肺炎就这样！他能坚持十来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健哥冲秀逗喊，然后再看见他那种可怜至极的眼神之后语气又软了下来，坐在旁边，他单手扳着秀逗的肩膀，“一开始就跟感冒似的，后来就突然发作了，大夫尽全力了，可是……”
　　“我去看他。”根本没把那些话听进去，秀逗猛地挣开了健哥的手，然后撞进了那间死寂的病房。
　　他站在门口，看见德子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床单。
　　他哆哆嗦嗦地挪过去，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脸，那种苍白，更衬的头发的漆黑。
　　他抬起手，摸了摸德子的脸侧，冰凉。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健哥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情景，他觉得这种时候自己没有勇气近来跟秀逗说什么。
　　“他还说过年给我寄这边的土产呢，上次来信他说的。”
　　秀逗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然后叹气，“真他妈没信用，说了不算……早该知道他是骗子。”
　　对方不语。
　　半天，秀逗问：“我晚了多长时间？”
　　“三个钟头。”
　　“哦……三个钟头。”秀逗看着闭着眼睛的德子，然后淡淡扯动嘴角，“连三个钟头都不等我，王八蛋，你哪儿那么着急啊你？还是说你不想见我？真不仗义……我招你惹你了？我多重视你啊，儿子都跟你同名……我告诉你，我就占你便宜了，有本事你起来打我啊。要不说你丫就是没种……”
　　秀逗一直絮絮叨叨的念着，他表情很平静，声音很低，也没有哭。
　　好半天，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德子好像困了累了睡着了的脸。
　　最后，他说：“算了，你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你不是低血压起不来吗？这下再也不会有人叫你早起了……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异，健哥不知道那能不能叫做笑……
　　最后的最后，健哥走进来，从床脚旁边提起一个黑色的小皮箱。
　　“他就这么点东西，你拿走吧。”
　　“我不要。”
　　“拿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秀逗沉默了半天，然后接过皮箱。他没打开看。
　　最后离开的时候是健哥送他到机场的，一路上，他不停劝秀逗别太伤心了，秀逗一句话也不说，上飞机前，秀逗提着小皮箱，给健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飞机再次将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出机场，走进地铁站，坐上车，秀逗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手指颤抖着打开了小锁。
　　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秀逗寄的信，和一件黑外套。
　　他无力地把手探进左边衣兜，这举动本是无目的性的，但摸到的东西却让他一下子呆住了。他慢慢把物件掏出来，然后在摊开手掌时嘴唇一下子开始发抖。
　　那是片穿着红丝线的白贝壳。丝毫无艺术感可言，一看就是那种放在零食口袋里哄小孩子玩儿的，那是“定情信物”。
　　“笨人……我以为你早扔了……”
　　秀逗长长地叹气，然后又去掏右边的口袋，这次，他更加惊讶。
　　那边是一包打开的糖果。
　　“你还留着它干吗……你不是怕酸嘛！”
　　眼泪终于随着地铁的晃动掉下来了，然后在他把一块糖放进嘴里之后立刻决了堤。
　　恶酸，是青春的酸楚与苦涩。
　　他曾经拥有这种味道，他们都曾经拥有过这种味道，而现在尝来，竟是那般催人泪下！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哭得狼狈至极，哭到全身发抖，刚才在医院被吓懵到一直没有掉的眼泪现在掉了个痛快！
　　他咬碎了糖块，然后让那种酸涩布满口腔。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张面巾纸递了过来，秀逗接过了，没有对陌生人说谢谢，他说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纸是挺粗制的那种，只有香气过于呛人，他去擦眼泪，却有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总算知道了什么叫悲痛欲绝，他领教了。他相信伟大的是感情，却忘了更强悍的是命运……
　　走出地铁口，走上过街天桥，他看着下面高速路上的车来车往。
　　他觉得事情好突然，他昨天明明还在等南方打来电话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究竟过多久才能真正清醒。
　　他不清楚自己现在该去哪儿，回家？看他心爱的娇妻幼子？
　　他后悔给孩子取那个名字……
　　他点烟，却怎么也点不着。
　　他苦笑，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清晨的风很冷，刺骨的冷，秀逗下了桥，路过一家刚刚开门的音像店，里面传出很好听的曲子。
　　秀逗听过那首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他的确听过那首歌，不过已是好久以前了。
　　好像是上大学的时候……
　　没有停下脚步，他加快了速度，风往脖子里灌，秀逗立起领子，拉高拉链。
　　衣服穿得太少了，他怎么这么粗心呢。
　　昨天妻还告诉他，天气预报说了，今年气温比以往同年低8—10度，是20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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