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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归何处
　　作者：Toots

　　楔子

　　或许是老了，他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夏日午后难得宁静，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庭园中的花花草草。他站在窗前，默默看着外面，许久都没有懂，也没有说话。他老了，或许只有他会说自己老了。事实上他才五十，可是她却已经走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嫁给他整十年。她走之后这许多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他都快要记不清自己这些年做过什么事情。扩大疆土？是了，他把北齐吞并，南唐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一倍。肃清朝政？除了……他若有所思苦笑一声，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了。
　　他总忘不了她弥留的时候，睁着眼睛不停地流眼泪。身边的侍女问她是不是想见他，可她却不开口，一个字也不说。他站在门外看着，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她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过来。然后他走进去，侍女乌泱泱跪了一屋子，而他站在那里，终究是没有走过去，转身离开。
　　老迈的恭王苏焕进到书房来，一丝不苟地行过礼，然后起身。他看向苏焕，微微笑了一笑，道：“你的世子，朕准许他承袭你的王位。”
　　恭王抬眼看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陛下是想补偿她么？”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别处：“如今，还能补偿什么？”
　　如今，什么也无法补偿，她都已经去了那么多年……

　　第一节 容琬

　　容琬进宫的那一年是丙午年，正好赶上了今上李晟文四十整寿。因为万寿节之后放了一批宫女出去，于是她被分配到了曹昭容宫里面做女官，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为曹昭容整理文书。她从前在家里面读过两年书，勉强认识一些字，做这整理文书的事情颇有些吃力。好在曹昭容对她并不苛刻，她也能慢慢地学习。
　　曹昭容比皇帝小两岁，是宫里面的老人了。宫里面也只有她膝下有两名皇子，太子李鹤和安王李翎都是她所出。所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很高，也颇受今上的看重。曹昭容长得是颇为艳丽的，尖尖的瓜子脸并不显老，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同在曹昭容宫里面的，还有一位周美人，也是宫中的老人了。但容琬并不常见到她，只远远地看过几次，只觉得她比曹昭容更漂亮。
　　有那么一次她去送文书给曹昭容，正好遇到周美人也在屋子里与曹昭容说话。周美人留意看了她两眼，突然一笑，向曹昭容道：“姐姐你看这丫头长得像一个人。”
　　曹昭容也看向了她，笑了一笑：“像谁？我可没看出来。”
　　周美人笑道：“乍一看像是宋泓儿，再仔细看看倒是像端静皇后。”
　　曹昭容沉默了一下，笑道：“像端静皇后多些吧！敏妃的脸没有这么尖。”顿了顿她又笑道，“扯这些有的没的，也不怕犯忌讳。回头叫那些多嘴的奴才们传出去了，又闹得风风雨雨。”
　　周美人还是一笑，道：“这些话传出去了，只怕像是石子落入了大海，连半点声息也无。他向来不喜人提这些，我们也不过是私下说说，谁又有那个胆子往外传？”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了容琬一眼，复又去与曹昭容说话。只听她又道：“这样的丫头倒不如送到他身边去，也省的那些奴才们整日里说陛下难以伺候，这样的姑娘陪在身边，任是谁都发不起火来。”
　　“你就口没遮拦，半点忌讳都没有。”曹昭容笑骂一声，然后看向容琬，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文书放在一边，道：“这些放在我这里就好了。看好了你再来拿。”
　　容琬忙答“是”，惶惶然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她拿了镜子细细端详自己，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自她进宫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像端静皇后和敏妃。她是见过端静皇后和敏妃的画像的，怎么都没觉得自己哪里像她们。
　　当这件事情渐渐被她遗忘，宫里面开始张罗端静皇后十年的忌日，正好是由曹昭容来主持，于是容琬也跟着忙起来。有那么一次她送文书去乾宁宫见到了大常侍赵京。赵京没接文书就先“咦”了一声，二话不说就拉了她到一边去嘱咐让她千万不要再过来。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一声轻笑传来：“赵京你这小子又在藏什么人不许朕见？这些年你是愈发胆大。”
　　赵京唬了一大跳，慌忙回身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恕罪。”
　　容琬急忙跪下去，连头也不敢抬。
　　那边果然是今上李晟文背着手踱出来，先看了容琬一眼，然后看向赵京，喜怒不明：“这就是你要藏起来的人？”
　　“臣斗胆，不敢让陛下见她。”赵京低着头。
　　李晟文挑眉，复又看向容琬，命她抬起头来，然后又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难怪你不敢让她见朕。她是哪宫的？”
　　赵京忙道：“是清淮宫的。曹娘子命她送文书来。”
　　“给曹昭容再挑个伶俐的人过去吧！”李晟文不再看容琬，回身步入大殿。
　　容琬呆愣在那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又怔怔地看向赵京。赵京只一叹，从她手里接过了文书，道：“一会儿你回去收拾东西。我接你到乾宁宫来。”说着便拿了文书先走了。
　　回到曹昭容那里说了这事情，曹昭容一时间竟是怔忡，过了好久才开口：“去乾宁宫也好，连月饷都翻了一倍。不是坏事，你好好去吧！”
　　晚些时候今上到清淮宫来看曹昭容，只字不提容琬。最后还是曹昭容先提了出来：“容琬那丫头算不上太伶俐，还望陛下不要太苛责。”
　　今上笑了笑，却问道：“今儿怎么不见静奴？她不是最喜人多热闹？”
　　曹昭容道：“周美人今天身子有些不适，刚吃了药睡下了。”
　　今上看向曹昭容，沉沉一叹，道：“那丫头让朕想起了她。”
　　“敏妃？”曹昭容大着胆子问道。
　　今上摇摇头，道：“她像阿昀。”
　　曹昭容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臣妾一直以为陛下更爱敏妃。”
　　“是么？”今上自失地一笑，脸上拂过些失落。
　　.
　　入了冬，天气转凉。一场场大雪过后，满世界银装素裹。容琬穿着件宽大的衣裳抱着一大摞文书匆匆走在去文书局的路上。到乾宁宫以后，容琬还是被安排到去整理文书。整理文书的人有许多，可就只有她一人连字都认不全。因为她来得突然，又听说是皇帝的意思才调到这里来，文书局的人都不免有些欺负她，也不愿意多教她。于是刚开始那些时候，她总手忙脚乱，事情好像怎么都做不完。
　　主管文书局的女官见她这样忙乱，脸色自然是不好，说话语气也严厉。容琬又急又怕，一出错就想哭，就差去与赵京说要调回曹昭容宫里去。但她到底是没这个胆子，只好委屈地在文书局做下去。
　　今上自然是知道文书局的情形的，可他只是冷眼看着，也不许赵京去帮她。终于有一天，容琬受了罚，被罚跪在雪地里好几个时辰，还没等赵京说情，她就已经一头倒在了雪地中。而今上一直在窗边看着，从她跪在那里的时候他就站在了那里。
　　“赵京，抱她进来。”今上淡淡开口，然后转了身。
　　今上让他把昏迷不醒的容琬安置在了龙榻上，不等赵京说什么，又让他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
　　赵京踟蹰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这样会不会……”
　　今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你去就是了。若再多嘴，你便不要再在宫里呆下去了。”
　　赵京立刻噤了声，飞快地退了出去。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容琬，今上微微一恍惚，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思绪渐渐飘远。等赵京带着太医匆匆赶来的时候，就只见他坐在那儿出神。赵京不敢贸然打扰他，只好是站在了一边，小声地开口：“陛下，太医来了。”
　　今上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看向太医：“原来是请了孙太医过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人放下了床上的纱帐，孙太医只当这是宫中女眷，于是小心翼翼地请了脉，然后开了方子。
　　今上问道：“可没有什么大碍吧？”
　　孙太医道：“不是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凉，好生休息就好了。”
　　听着这话，今上不再说什么。赵京忙上前去请孙太医出去。
　　等容琬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四处都上了灯。乍一看周围的情形，她就惊得坐起来，再一抬头看到今上坐在茶炉边上更是惊骇到了极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龙榻上下来，跪倒在地上：“陛下，陛下恕罪……”
　　今上只看着她，并不叫她起身来，又过了许久才开口：“你进宫多久了？”
　　容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声音都不稳：“回，回陛下，今年刚进宫。”
　　“起来吧！”今上不再看她。
　　容琬依言起身来，身子仍旧止不住地发抖。
　　“你很怕朕。”今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她，“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吧！听说你识字也并不多，在文书局做得颇为吃力。”
　　容琬大惊，过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谢恩。
　　今上挥挥手让她下去，再没有看她。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些。今上捧着茶盏微微出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许容琬格外不同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她长得有三分神似那已经去世十年的端静皇后么？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第二节 恭王

　　冬至的时候恭王苏焕从北齐得胜归来。苏焕是南唐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爷。因他的战功显赫又忠心耿耿，于是破例封了亲王。今上亲自在太极殿设宴为他庆祝这次得胜。宴会上，苏焕十岁的儿子苏吟格外引人注目。这位自小就跟在苏焕身边南征北战的王子长得比同龄人略高些，凤眼上挑，手指比一般人长一些，皮肤十分白皙，与苏焕并不太像。若说苏焕的长相粗犷豪放的话，那么苏吟则长得婉约多了。
　　今上道：“恭王好福气，养得这么标致的世子。”
　　恭王笑道：“光是长得标致了，跟在我这个武夫身边只会舞刀弄枪，腹中无半点墨水，正教臣苦恼得很。”
　　今上道：“若恭王放心，倒不如让他跟在朕身边。让翰林院的夫子来教他学问。”
　　“跟在陛下身边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怕他太过顽劣，惹了陛下生气。”恭王看了一眼坐在身边正专心解西域环扣的苏吟。
　　“你这世子朕总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今上看着苏吟，微微笑着。
　　恭王哈哈一笑，道：“那臣可真就老着脸把这小子交给陛下了。还请陛下严加管教。”
　　苏吟成功解开了那锁环，抬眼看向恭王：“阿爹，你准备就这样把我抛下了吗？”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恭王毫不犹豫地赏给他一个爆栗，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更为复杂的西域锁环来塞给他，“拿一边玩去。”
　　苏吟撇撇嘴，还是接了过去，口中道：“阿爹，你不能丢下我就走了……”一边说着，他的注意力却又被拿锁环吸引了，于是话说了一半也就没了。
　　今上倒是睁大了眼睛，笑道：“没想到恭王是这样来管教的，倒是别致。”
　　恭王哈哈笑着，道：“陛下知道的，臣就是个大老粗，可怜阿吟自小就没了娘，还在襁褓里面就跟着臣南征北战四处奔波。这样的办法也真是迫不得已。”
　　庆功宴之后，恭王回了府，苏吟留在了皇宫中。今上真的很喜欢苏吟，命赵京安排了他住在离乾宁宫最近的容光殿。或许是自小就见惯了大场面，苏吟并不怯场更不认生。跟在赵京身后进到容光殿，苏吟老成地讨了几个侍卫来换去了侍女，然后倒头大睡自在得好像是在自己家。
　　今上在外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愈发喜欢这个才见了一次的孩子。“去翰林院召桑先生为他授课。”今上道，“等他跟上了，就让他与鹤儿和翎儿一起上课。”
　　赵京笑道：“陛下想得周全。”
　　“恭王府的主母没了十年，也的确没人看管。他肯把世子送进宫来，还是因为信任朕。朕自然要好好待他。”今上微微笑着，“再说朕的确是喜欢这孩子，觉得亲切得很。”
　　如此，苏吟就在皇宫中住了下来。宫里面太子李鹤比他大三岁，安王李翎比他大一岁，三人也正好就玩在了一起，十分投缘。而或许是从小就跟着苏焕南征北战的缘故，他并不怕生，学起东西来也快得很。连一向严苛的桑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直称他是天纵奇才。但尽管如此，苏吟并不把心思放在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上，偶尔还会闹出点恶作剧来，惹得夫子们头疼又拿他没办法。
　　回西凉之前苏焕进宫去看苏吟。他是想把苏吟留在皇宫的，原因自然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想让他正正经经读两年书，虽然跟在他身边也有很多好处，但是在他看来，留在皇宫或许是更好的选择。进到容光殿中，他就看到桑先生正苦口婆心地对苏吟说着什么。光看表情就知道苏吟的心不在焉。
　　一抬头看到了苏焕，苏吟飞快地跳起来跑到他身边，不等他开口就抢了先：“阿爹，我要和你一块儿回西凉。”
　　苏焕倒是意外了：“你不喜欢待在宫里面吗？”
　　“阿爹，我比较喜欢你呀！”苏吟拉住他的袖子，“难道阿爹不喜欢我了吗？”
　　这时候今上带着安王李翎过来了，正好就听到苏吟的话，于是笑了一声：“阿吟不喜欢在宫里面吗？”
　　苏焕苏吟一老一小同时看向今上，又同时低头行礼，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见此情形，今上忍不住笑起来，免去了他们的行礼。苏吟看了李翎一眼，复又看向苏焕，并不说话。苏焕无奈地看向今上。于是今上又重新问：“阿吟不喜欢在宫里面生活吗？”
　　苏吟撇撇嘴：“臣比较喜欢阿爹。”
　　“是宫里面有人给你委屈了吗？”今上继续问。
　　“如果没有臣在阿爹身边，阿爹受了委屈，岂不是没人可说？”苏吟抬头看今上，明显在答非所问。
　　“你和翎儿和鹤儿相处不好吗？”今上看了看李翎，示意他过去把苏吟拉过来。
　　李翎走上前去拉了苏吟的手，道：“大不了下次你被桑先生唠叨的时候，我掩护你逃跑好了。”
　　“要是以后阿爹听不到臣在身边唠唠叨叨，阿爹就会很寂寞的。”苏吟继续答非所问。
　　于是乎，今上顿时无语，李翎望天，苏焕偷笑，而苏吟继续一本正经。
　　“好吧，既然你想跟着恭王回去，朕也不勉强你留下了。”今上笑着说，“不过桑先生说你天纵奇才是读书的好材料，所以朕还是希望你的学业不要荒废。就让桑先生跟着你吧！”说着他看向了站在一边的桑先生，“桑先生你以为如何？”
　　“这是臣的荣幸。”桑先生不卑不亢。
　　“多谢陛下。”苏焕抢先一步谢恩，不许苏吟再说话。
　　李翎眨了眨眼睛，看向今上：“父皇，儿臣要与阿吟在一起。”
　　今上顿时哭笑不得了，道：“父皇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要问问你母亲，看她愿不愿意你走那么远。”
　　于是李翎拖着苏吟到曹昭容宫里面去请求她的同意。见到苏吟，曹昭容倒是有些意外，但不等她说什么，李翎已经黏了过来：“阿娘，儿臣想去西凉。”
　　“去西凉？”曹昭容有些意外了，“怎么突然想去西凉了呢？”
　　李翎小手一挥，大义凛然：“儿臣想要当大将军保卫我们大唐的领土。”
　　曹昭容笑了起来，道：“再大一些去好不好？你现在还小呢！”
　　“阿吟从小就跟着恭王南征北战，儿臣已经十一了，不小了。”李翎据理力争。
　　“好吧。”曹昭容慈爱地笑着，“母亲是没什么意见了，就看你父皇答不答应。”
　　李翎高兴地跳起来，拉着曹昭容的袖子连声称谢：“多谢母亲！多谢阿娘！”
　　曹昭容也笑了起来，然后看向了苏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阿吟今年刚满十岁么？”
　　苏吟恭顺地低着头，道：“回曹娘子，刚满十岁。”
　　曹昭容又看了他两眼，刚想开口说什么，只听外面传来一声笑：“哟，姐姐这里好热闹，我可是来得不巧了。”曹昭容抬眼看去，只见是周美人扶着侍女过来了。“这位便是恭王世子么？”周美人看向了苏吟，眉头微微扬起来，“倒是同安王看上去像兄弟了。”
　　苏吟和李翎一同回过身去向周美人行过礼。李翎嬉笑道：“周娘子好久不见，上次与周娘子说要比下棋还没下完呢！”
　　周美人先向曹昭容行礼，然后才道：“这会儿陛下正在乾宁宫等着你们，还要下棋么？”
　　“真的？”李翎看向周美人。
　　“什么真的假的，若不信就不必去了。”周美人笑着说。
　　话音都未落，李翎拖了苏吟匆匆告辞就跑了出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曹昭容笑了一声，看向了周美人：“你总是由着他没大没小，你是长辈，应有威严才是。”
　　周美人冷笑一声，道：“平日里本就没什么威严，又何必在个孩子面前端什么威严出来？”
　　听着这话，曹昭容只叹了一声，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前儿太医还说你应该多卧床休息的。”
　　周美人道：“只是听说恭王世子过来了，所以特地来看看。当初是有一些流言的，不知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
　　曹昭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了她：“那些只是流言罢了。既然是流言，又何必想去从中找出什么真相呢？”
　　“都说端静皇后当初生下的其实是个皇子，送出宫去换了一位公主回来。这苏吟……”周美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姐姐，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不过你什么都不说。”
　　曹昭容却只是一味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
　　这一天晚些时候今上到清淮宫来看曹昭容，自然而然就说起了李翎要同苏吟一道去西凉的事情。今上道：“朕还以为你不会答应的，不过这样也好，让他到军队里面去历练一番。朕看那恭王世子倒是不错，将来是可用之材。”
　　曹昭容道：“臣妾还以为陛下不会答应，所以才答应得那么爽快。不过陛下说得有理，让翎儿去历练一番也未尝不可。恭王世子和翎儿关系这么好，将来一定也能相互扶持。”
　　“说起恭王世子。”今上笑了起来，“朕倒是很喜欢这孩子，总觉得他眉眼间好像朕认识的一个人。听桑先生说他聪明无比，一点就通。朕在想，若是他是朕的儿子多好啊。恭王真的是有福气的人。”
　　曹昭容也笑了起来，道：“这么多年都没听陛下夸人了。这恭王世子也是少有，能让陛下这样夸赞。”
　　今上却兀自出了神，他突然想起了当初端静皇后留下的那个女儿，可惜那个女儿只活了五岁就夭折了……

　　第三节 曹妃

　　丁未年的冬天，曹昭容不慎跌了一跤，从此就卧床不起。今上便命人去西凉，把安王李翎接回来。李翎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快马加鞭回到京城的时候小雪已过，天气已经很冷了。就在他赶回来的前几天，曹昭容刚被封为淑妃。
　　看到李翎，曹妃很是高兴，精神也好了不少。中午时候破天荒地喝了两碗糯米粥。下午又留了他说话。“一年没有见你，感觉你一下子长高了好多。”曹妃笑道，“好像一下子就成了大孩子了。”
　　“儿臣很喜欢阿娘，只不过军中纪律严明，儿臣也不能违反军规回来看您。”李翎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或许是正进入变声期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娘，你要好好养病。儿臣以后要当大将军的，到那个时候，阿娘还要看着儿臣呢！”
　　听着这话，曹妃欣慰极了，笑道：“那是自然了，阿娘一定要看着我的翎儿当上大将军。”
　　李翎高兴地又道：“一定能看到的。阿娘你知道吗，阿吟能干极了。上次我与他对阵，愣是被他给打败了。恭王手下的将军们都愿意教他，桑先生都说，他以后会是文武全才。”
　　“难道将军们不乐意教你吗？”曹妃笑着问。
　　李翎道：“怎么会呢？恭王怕儿臣受了委屈，特地是亲自来教儿臣。阿吟可苦了，上午要去桑先生那儿读书，下午要去校场跟着将士们一起练武，晚上才有时间跟着那些将军们学些兵法。可他打架厉害极了，呃不对，是武功。有一次他还把一个将军的儿子打得落花流水，那人比我还大呢。”
　　“那你也与他较量过了？”曹妃问道。
　　李翎吐了吐舌头，道：“较量好多次了。不过没赢几次。他好生狡猾，总不按章法来，教人防不胜防。”
　　曹妃沉默了片刻，道：“阿娘倒是想再见见这恭王世子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你如此赞扬。”
　　李翎道：“不急呢！再过小半个月恭王回京述职，阿吟也会跟着回来的。”
　　“你记得你原来有个云安妹妹么？”曹妃突然笑道。
　　李翎奇道：“当然记得了，小时候我可喜欢和他玩了。阿娘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曹妃只是一笑，道：“不过是突然想起来，当初你父皇充她宠得厉害，只可惜是福薄。”
　　听这这话，李翎觉得奇怪极了，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于是道：“怎么没见太子哥哥？”
　　曹妃道：“东宫出了件什么盗窃的案子，这会儿正闹得风风火火。过会儿才能过来吧！”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太子李鹤的声音：“可是翎儿回来了？这一年多没见，快让大哥看看是不是长高了。”话音未落，李鹤已经阔步进到殿中，先与曹妃行了礼，然后看向李翎，笑道：“这可是长大了，比之前沉稳多了。”
　　李翎起了身，笑道：“刚才还在说起大哥，怎么，东宫出了什么事儿？”
　　“丢了样东西，如今正在追查。”李鹤笑了一声，“说起来真是奇怪了，我之前都不知道那熏笼里面还藏着那玩意儿。父皇昨儿突然提出来倒是吓了我一跳。”
　　李翎好奇了：“什么玩意儿？”
　　李鹤道：“听父皇说，是他当初与端静皇后一起放进去的一方小印。我也没见过的。”
　　“这可是奇了，什么印会放在那里？”李翎笑着说。
　　李鹤摆摆手，不想把这话再说下去，而是笑道：“怎么阿吟没有跟着你一块儿回来？我还以为他这次会跟着你一起来呢！”
　　李翎笑道：“他与恭王一道回来。再过小半个月也就到了。”
　　这时曹妃突然开了口，问道：“藏在熏笼里面的印？鹤儿没去问陛下那印是做什么用的吗？”
　　“就是一枚合印。上面有父皇和端静皇后的名讳。”李鹤道。
　　晚些时候李鹤与李翎双双离去。吃了药，曹妃昏昏沉沉地睡下，但却睡得不安稳。先是梦见了敏妃宋泓儿，后又梦见云安公主，然后又梦见了端静皇后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婴儿，最后却是梦见苏吟苏吟笑着从今上手里接过了玉玺，梦中她大声呼喊着李鹤和李翎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然后她猛然醒来，一身冷汗，天色已晚早就上灯了。
　　这时，外面侍女敲了敲门，道：“曹娘子，乾宁宫的许姑娘来了，娘子见还是不见？”
　　听着这话，曹妃倒是半晌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想起那许姑娘是谁，于是道：“请她进来吧！”
　　于是那侍女便匆匆离去，不多一会儿就带了容琬过来。进到殿中，容琬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双手捧着一个匣子递到曹妃面前，恭敬道：“陛下今天晚上有事儿来不了，特地差奴婢给娘子送个小玩意来解闷。”
　　曹妃接过那匣子打开一看，原是一个玉连环，做得十分精巧。放下那匣子，曹妃笑道：“替我回去谢谢陛下。”
　　容琬又道：“陛下还说，怕曹娘子晚上寂寞，让奴婢今夜在清淮宫来陪着娘子。”
　　“那是再好不过了。”曹妃微微笑道，“晚上总睡不着，有你陪着我更好。”顿了顿，她又道，“你如今是在乾宁宫做事了，也不必如此多礼，随性些就好了。”
　　容琬道：“多谢娘子。”
　　“这可是比当初在我宫里面的时候乖多了，怕是赵京调教的结果呢！”曹妃笑着说，“当初还怕你去乾宁宫会受欺负，没想到最后是到御前去了。你也是有福的。”
　　“还是多亏了有娘子当初的教导，否则哪里会有奴婢的今天？”容琬恭顺道。
　　曹妃看着她酷似端静皇后的脸庞，突然一叹，若有所思。
　　.
　　冬至过了没几天，恭王苏焕果然带着苏吟回帝都来了。与上次一样，今上还是在太极殿设了宴，君臣之间其乐融融。和一年前相比，苏吟长高多了，甚至和太子李鹤一样高。和李翎站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上去像是李翎的哥哥了。
　　“阿吟比去年可长高好多了。学问如何了？”今上笑着问道，然后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的桑先生，“阿吟调皮捣蛋了没有？”
　　桑先生微微一笑，道：“恭王世子学习十分认真，比之前在帝都的时候认真多了。”
　　今上欣慰地笑了起来，向恭王道：“看来还是呆在爱卿身边的时候阿吟更乖一些，难怪是父子天性。”
　　恭王却只是一笑，道：“这是桑先生教导有方，这孩子呆在臣身边的时候一样调皮得很。”
　　今上道：“那以后就请桑先生教习恭王世子可好？”
　　桑先生道：“臣遵旨。”
　　这时李翎笑嘻嘻凑到今上身边去了，道：“父皇，儿臣母亲差人来说了好几次想见见恭王世子，这会儿就让儿臣带着阿吟去见见母亲吧！”
　　“哦？”今上挑眉，看向了李翎，“那就带去见见吧！今天……今天你母亲的情况如何了？”
　　李翎道：“太医说这两日母亲身子都有好转，或许再调养一段时间就能下地行走了。”
　　今上点点头，道：“去吧。”
　　已经是晚上了，刚下了雪，北风肆虐，很冷。出了太极殿，苏吟穿上件白狐裘，雪白雪白的，十分漂亮。连李翎都十分好奇这件衣服，一路上问了好久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快到清淮宫了，李翎终于拽住了他的手，颇有些不耐了：“阿吟，这衣服怎么就不能说了？”
　　苏吟歪歪头，道：“这叫我怎么说？听我阿爹说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真漂亮，我从小在宫里见了多少好东西，哪一件都没有你身上这一件好。”李翎赞叹道，“穿在你身上也好看，一会儿我母亲看到了一定也会问的。”
　　苏吟耸耸肩，道：“你还没说为什么曹娘子想见我呢！”
　　“我哪里知道，去就是了，反正不是什么坏事。”李翎满不在乎地笑着说。
　　这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清淮宫门口，早就有人迎在外面等候。带着他们俩到了清淮宫中，没见到曹妃反而是先看到了周美人。李翎和苏吟上前去行了礼，李翎道：“这会儿我母亲还没睡吧？我带恭王世子来见见她。”
　　周美人笑道：“正等着你过来。”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苏吟身上，眼中竟闪过些惊讶，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了口：“这件衣服倒是眼熟得很。”
　　苏吟皱了皱眉头，只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反而是李翎笑着开了口，道：“周娘子这说得是哪里的话，这样白的狐裘只怕宫里面都没有，怎么会看得眼熟了。”
　　周美人尴尬地笑了笑，道：“或是我看走眼了吧！曹娘子正在里间等你们，我便先走一步了。”说完，她竟是匆匆忙忙地就走开了。
　　李翎拉着苏吟向里间走，一面走一面道：“周娘子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说着两人到了里间，宫女们急忙放下了珠帘挡在了他们和曹妃之间。
　　曹妃咳嗽了一声，扶着侍女坐起来，道：“都是小孩子，就把帘子收起来吧！”侍女们忙又上前去撤下了那珠帘。李翎拉着苏吟行了礼，然后道：“母亲今天好些了么？”
　　曹妃勉强笑了笑，道：“比昨天好些。”一边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苏吟身上，眉头在不经意间皱了皱，笑道：“这么白的狐裘倒是难得，这么多年在宫里面都没见到这么好的东西了。记得还是端静皇后在的时候有过一件，特地改小了说是要给小皇子穿。自打端静皇后去了，那白狐裘也就不知所踪了。”
　　苏吟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曹妃，笑得甜美又无辜：“那曹娘子可是在暗示臣，这件衣服是从宫里面偷的么？”
　　曹妃倒是一愣，干笑了两声：“恭王世子想得太多了。不过恭王世子的确让本宫想起了端静皇后，神色间总有那么一分半点的相似。”
　　李翎听着他们这对话倒是有些心慌了，生怕苏吟一下子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忙岔开话题：“太子哥哥上次也说要见恭王世子，不知这会儿他在哪里呢！”
　　曹妃却不理他这茬，只是看着苏吟，道：“不知道恭王世子背后是不是有个玫红色的胎记呢？”
　　苏吟嗤笑一声，道：“曹娘子这话问得奇怪了，臣身上有没有胎记与娘子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玫红色的，依稀是朵牡丹的形状，在右肩胛上。”曹妃固执地说着，“恭王世子只消说，有，或者没有！”
　　苏吟沉默了片刻，道：“臣知道娘子在担心什么。”
　　“翎儿，你先出去。”曹妃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
　　李翎不敢再说什么，只好退了出去。苏吟却是安之若素，好像什么都尽在把握一样淡然。
　　“告诉本宫，你知道什么？”曹妃硬声道。
　　苏吟道：“我阿爹都说过了，很多人怀疑臣是端静皇后的遗子。不过这是谣言。没想到的是连曹娘子也信。”
　　“难道果真不是么？”曹妃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笑了一笑，“就算是，他也告诉你不是。她留下的那云安公主谁都看得出来不是她与陛下的女儿，而你，恭王世子……”说到这里她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又剧烈地咳嗽，几乎透不过气来。
　　苏吟上前两步，想探看她的情形，却不想被曹妃一把扣住了手腕。“告诉本宫，你不是端静皇后的遗子。”曹妃的声音喑哑，目光中竟流露出些乞求。
　　“臣本就不是。”苏吟看着她。
　　“好。甚好。”曹妃松开了她，好似也松了一口气，“你与翎儿一起出去吧！”
　　苏吟后退两步，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两人刚出了清淮宫，就听见宫中一片喧哗，周美人的声音一声声传出来：“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李翎和苏吟相视一眼，飞一般跑回去，只见曹妃歪在榻上一动也不动，周美人抱着她，慌乱地叫人去请太医来。
　　.
　　又过了两日，曹妃还是去了，太医说是心中过于郁结而导致。而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为了什么郁结。死后殊荣，她被追封为皇后，谥号为端康。

　　第四节 影子

　　曹妃的去世对宫里面的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生老病死，人情冷暖，就算死后殊荣也无法为死去了的曹妃再带来什么了。李翎无法再同苏吟一起去西凉，只好在京城留下来，百无聊赖又无所事事。
　　今上也一如平常，并没有太多的悲恸。刚过了正月就纳了容琬作美人。许容琬作了美人反而是在宫里面引起了不少的震动。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平凡的宫女就能一跃而成为美人。一时间后宫中议论纷纷。可纳了她作美人之后，却没有下文了。今上既没有去看她，更没有去临幸她，好像之前的那一切都只是他的心血来潮。就连容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突然被封为了美人。
　　东风起，冰雪消融，春来到了，百花绽放。
　　下了朝回到乾宁宫，看到宫门口那两株怒放的桃花树，今上笑了笑，向赵京道：“你看今年这花开得真好。一会儿折两枝给朕插在瓶中吧！”
　　赵京忙答应下来，等今上进到殿中了，便着人折了两枝含苞待放的送了进去。
　　看着那两枝桃花，今上沉默了许久，突然道：“去长宁宫看看吧！”
　　赵京一愣，什么也不敢多说，急忙下去吩咐人准备好肩舆。
　　长宁宫作为皇后的宫殿已经空置许久了。自从那年端静皇后去世，今上悲痛万分，再没有立后，甚至后来许多年都没有纳妃。渐渐的，端静皇后竟成了宫里面的禁忌，连同这长宁宫一起，人们都不敢随便提起，生怕惹了今上不愉。
　　到了长宁宫门口，首先看到的是宫里面那几棵高大的重阳木。下了肩舆，今上在门口站了片刻，仿佛有些踟蹰。今上小心翼翼地上前来，问道：“陛下，要进去通报一声么？”
　　抬头看着那绿油油的树叶子，今上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不必了，你们在外面等着。朕一人进去看看就好。”说着他便用力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然后看到那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花草。
　　长宁宫中十分安静。今上缓缓走在长长的回廊上，精致无双的回廊上那些鲜艳的漆画竟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蒙上灰尘。走到正殿前，今上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却看到一个黑裳女子站在窗边细心地擦拭一支花瓶。“秦珑？”今上犹豫着喊出这个名字。
　　那女子闻声抬头，然后看到今上，既没有行礼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陛下还认得奴婢，好生难得。”
　　今上却也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怎么会不认识……只不过没想到你还在这里。朕以为你已经被放出宫了。”
　　“当初的确准备被放出宫去。只是奴婢还要为娘娘守着这长宁宫，怎么能出宫去呢？所以便留了下来。”秦珑放下手中的软布，坦然看向今上，“陛下如今是要把奴婢赶出宫去吗？”
　　今上自失地笑了一笑，道：“朕没有想过要赶你出宫，从来都没有想过。”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大殿中的陈设，目光中闪过些伤怀：“这里还是和那个时候一样。让朕觉得，好像她还能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了殿中的凤椅上，仿佛看到端静皇后坐在那里挑着几分笑看他。
　　“你见过新封的许美人吗？”今上慢慢地向那凤椅走过去，“她长得很像她，几乎让朕产生了错乱的感觉，以为她就是她。可终究不是。”他在凤椅前站定，回头看向秦珑，“朕对不起阿昀的地方太多了，就连她留下的女儿朕都没有照顾好。所幸你还在这里……”
　　秦珑沉默了下来，然后看向他：“娘娘去世的时候，其实一直等着陛下您。”
　　“是，是吗？”今上几乎屏住了呼吸看她。
　　秦珑眼中闪过些泪光，撇开了目光：“娘娘病着的时候就一直想见陛下，不过陛下您一直都没有来。”
　　今上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又笑了笑，看着窗外的绿树，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一直以为她不想见他的……
　　离开了长宁宫，今上去了容琬宫里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这个时候想去看看容琬。可到了容琬宫里面见到了她，他又有些恍惚了，自己到底是想看容琬，还是想借着容琬回忆端静皇后呢？
　　端着一杯茶放到今上手边，容琬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着：“陛下，请喝茶。”
　　今上若有所思拿起茶杯来抿了一口，然后看向了容琬，微微笑了一笑，道：“坐吧！也不必如此拘谨。”于是容琬小心翼翼地在一边坐下，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么？”今上笑着问道。
　　容琬答道：“回陛下，一切都很习惯，多谢陛下关心。”一边说着，她小心地抬起头来，冲着今上笑了一笑。今上一愣，竟是惶惶然起了身，仓促间打翻了茶盏倒是把容琬吓了一跳。她急忙起身来叫人收拾了碎瓷片，又拿了干毛巾过来为他擦拭衣袍上的水渍。
　　“不必了。”今上从她手里接过了毛巾草草擦过，呼吸略有些不稳，“朕还有些事情，改日再来看你。”
　　守在外间的赵京急忙叫人准备好肩舆，又到门口来等着今上。不一会儿今上就走了出来，上了肩舆之后才看向赵京，道：“这就回乾宁宫吧！”
　　.
　　这之后，今上却经常去看容琬了。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让她侍寝，但他常常去看她便是事实。于是容琬在宫里面就成了红人，不管是谁都会到她那里去坐坐，没事也说些事情来拉拢关系。容琬却是不适应，每每有人拉着她说长道短，她就不知如何是好地僵坐在那里。
　　有那么一次周美人也到容琬宫里面来了。她颇有些受宠若惊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周美人也会来看她。于是叫人泡了最好的茶来，陪着周美人坐在窗下看庭院中盛放的牡丹花。“周娘子这一向可还好吧？”容琬双手把茶送到周美人手中。
　　周美人温和地笑着接过茶来，道：“宫里面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想来想去，便来看看你。”抿了一口茶，她看向容琬：“你呢，最近过得还好吗？”
　　容琬笑了笑，道：“这还有什么不好？别人想得到的，我也都得到了。剩下的就是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
　　听着这话，周美人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是啊，安分守己过一辈子就好。”
　　“周娘子知道长宁宫的秦姑姑么？”容琬突然问道。
　　周美人回过神来看向她，挑了眉：“秦珑？你见过她了？她说了什么？”这一串问题出来，语气咄咄逼人了。
　　容琬瑟缩了一下，道：“刚才她过来了一趟，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是吗？”周美人神经质地笑起来，“她一定是听人说你长得像端静皇后所以特地来看看。她当初是端静皇后身边的侍女。后来皇后去了，她就一直留在长宁宫。”
　　“我……真的很像端静皇后么？”容琬看着周美人。
　　周美人嗤笑一声，伸出手来抚过容琬的脸颊：“很像，真的很像。否则圣上不会把你留在身边又纳你为美人。”
　　听她这样说，容琬顿时悟了，自己不过是个影子而已。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今上看着她的时候好像是在看着别人。她之前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的。谁愿意被人当作另一个人的影子呢？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了一声。
　　晚上今上照例来看容琬，还带来了一瓶西域进贡来的香水专门给她。容琬千恩万谢地接过，然后大着胆子打趣道：“陛下可是嫌臣妾身上不香，特地给臣妾拿了这东西来？”
　　今上倒是有些意外了，于是笑道：“怎么会嫌弃呢？不过是这东西少见，朕想着还是给你比较好。你向来是喜欢这些香料的，不是么！”
　　容琬却愣住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她是不懂香料的，怎么会向来都喜欢？于是她又想起下午周美人说的那句话来，一时间心上五味交杂。
　　今上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了，生生撇开了目光，平静地笑了笑，道：“若不喜欢，送人了也行。”
　　这一天今上走得格外早，好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用过了晚膳喝了一杯清茶就离开。回乾宁宫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了秦珑，于是看向赵京：“秦珑去看过许美人了，对么？”
　　赵京忙道：“说今天早上的时候秦尚宫去了一趟华林宫，可什么都没说又走了。”
　　今上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他知道秦珑什么都不会说，那许容琬长得那么像她，她秦珑还能说什么？或许就连她自己都在惊讶着，怎么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第五节 窥

　　庚戌年的春天，今上决定御驾亲征攻打北齐。之前南唐与北齐之间已经有许许多多次大大小小的战争，北齐日益衰弱，如今正是攻打并吞并它的最好时机。为了鼓舞军心，今上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说起来今上也是军旅出身。从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便领兵与西秦和北齐有过许多次战争，后来是登基称帝了才没有再上前线。做出这决定之后，果然是军心大振。于是京中由太子李鹤监国，宰相裴甫辅政，今上带着浩浩大军前往西凉。
　　到了西凉，今上和恭王一起认真分析了战事情况，决定兵分二路，由今上带着主力部队从正面与北齐的部队交战，而由恭王领着一小支精锐部队从旁的去攻打北齐的大本营。
　　战事一开始便进行地十分顺利，北齐果真是节节败退。可未曾料想到，就快要一举得胜的时候，北齐派来的一个王爷竟是凶悍得很，一连夺回好几块阵地。遇到这样的对手，今上顿时觉得是来了劲头，拿出十万分的精神与他周旋。
　　或许是被逼得极了，这王爷竟是领了一队人马夜袭而来。虽然这还在今上的意料之中，可还是所伤亡，伤得最重的却是恭王世子苏吟。因是为今上挡了那致命的两刀，苏吟伤得极重，当下就昏迷不醒。
　　生擒了那王爷之后，从前方传来了恭王的好消息，他已经拿下了北齐的大本营，如今就等着今上前去了。可苏吟伤势严重，一连好几天高烧不退，今上担心得厉害了，竟是亲自带着他先回了西凉，请宫里面的御医来为他疗伤。远在北齐的苏焕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也是心急如焚，可无法赶回去，再加之今上的旨意是让他拿下北齐的都城，他便也只好是一心一意地把北齐的都城拿下。
　　春寒料峭。西凉的恭王府中，苏吟昏迷着躺在床上，额上尽是冷汗。他身上的伤都在背上，每每到了要换药的时候都不得不搬动他。或许是因为伤得太重，每次换药触动了伤口，他都会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好像随时准备一拳头把碰他伤口的人给打飞了。
　　御医的医术自然是没得说，三天后苏吟就醒过来，看到今上，他撇撇嘴，又闭上了眼睛。这一年他刚好十四岁，正处在叛逆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听，刚醒来就恨不得下地跑，任谁说都没有用。今上倒是觉得好笑了，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很久，最后却只是得到他淡淡的一声“嗯”，仿佛还有些漫不经心。
　　好说歹说又在床上躺了三天，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他知道与御医说没用，便等今上来看他的时候才开口：“陛下，臣觉得臣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听着这话，今上看向站在一边的御医，问道：“世子的伤口恢复如何了？”
　　御医忙道：“恢复的很好。下地活动活动也好。”
　　今上这才看向了苏吟，微微笑着：“把你的伤口给朕看看可好？”
　　苏吟想了想，似乎有些挣扎，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好吧，给你看……”
　　今上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掀开了搭在他背上的衣服，又缓缓地解开了绷带印入眼帘的是两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纵贯了他的背。今上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了他肩胛处那红色的胎记上，微微一怔，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苏吟只觉得风一吹，背后凉凉的，伤口处有些痒，语气有些不愉了：“陛下您看完了嘛？”
　　今上仓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勉强：“伤得颇重，还是好生调养为好。既然御医说你已经可以下地走动，那朕让翎儿陪着你好了。这会儿翎儿正在到西凉的路上。或许下午就该到了。”
　　苏吟点点头，把头磕在那玉石枕上，仿佛并不想与今上多说什么。
　　今上再一次看向那红色的胎记，终于是开了口：“阿吟，你身上这胎记……”
　　“像朵牡丹花？”苏吟接过话来，“很多人都说过了，不过我不喜欢。虽然很漂亮就是了，可哪里有男子汉身上有这么个玩意儿。”
　　今上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只道：“朕有事儿先走了。一会儿让人把饭菜端到你房里来。阿吟，这次跟着朕回京城，好不好？”
　　苏吟看向他，奇怪道：“回京城干什么？臣到京城去了什么都不能做，还不如呆在这西凉呢！”
　　“朕只是希望你能回去。”今上若有所思看向外面。
　　.
　　等苏焕稳定了北齐的大局然后回到西凉的时候春天都快过完了。在御医的照料下苏吟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苏焕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生龙活虎，每日里和李翎二人四处玩闹。今上派去专门安抚北齐的人员已经上路。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今上也准备回京城了。
　　春末西凉凉爽得很，午后恭王府中难得安静。苏焕与今上坐在书房里面里面说起来打仗的事情，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聊得十分畅快。说起来那北齐的王爷偷袭的事情，今上突然想起了苏吟背后那胎记，踟蹰了一下，还是向苏焕笑道：“这次朕看你家阿吟背后那胎记，可真是离奇了。”
　　苏焕先是一怔，看了今上一眼，然后低下头，道：“那是天生的。若生在女孩子身上还好些，偏生在他身上，他自己是厌恶得很，又没法去掉。”
　　“明耀，有些事情，朕总不肯定。”今上突然喊了他的字，又轻叹了一声，“比如阿吟身上的那胎记。”
　　苏焕抬眼看向今上，沉稳道：“不过是个胎记，不知陛下为何不肯定呢？”
　　“朕想起来从前京城里面风传的那个流言，说阿吟是阿昀的遗子。”今上直言不讳了，“朕总不信的，可那天看到那胎记，朕又不肯定了。”
　　苏焕抿了抿嘴唇，道：“端静皇后已经去世十四年了。”
　　“朕知道。”今上自失地笑了一笑，“朕数着日子，还梦想有一天能与她团聚。”
　　“当初端静皇后留下的是云安殿下。”苏焕看着今上，“若阿吟是端静皇后的遗子的话，那云安公主又是谁呢？”
　　今上自嘲地笑起来，道：“是啊，那云安又是谁呢？”顿了顿，他看向了苏焕，道：“云安或许真不是朕的女儿，可如今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了。明耀，朕想让阿吟跟着朕回京城。”
　　“回京城，然后呢？”苏焕问道，“他能做什么呢，既没有功又没有名，臣不希望阿吟成为一个纨绔子弟。”
　　“他可以留在宫里，和太子一起学习治国之道。”今上认真地看着苏焕。
　　苏焕道：“可是陛下，这于理不合。况且阿吟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和太子殿下一同学习呢？”
　　今上沉默了好半晌，然后看向了苏焕：“明耀，阿吟是朕的儿子吗？”
　　苏焕怔忡了片刻，道：“臣不知陛下为什么这样问。”
　　今上却不答他的问题，只道：“朕认识那胎记。她身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
　　听着这话，苏焕明了，便只道：“就算阿吟是，陛下到如今了，还能如何呢？难道还能认回去吗？事已至此，便只能如此了。”
　　“朕为什么不能认回去？”今上反问。
　　“或许真的可以认回去吧！可是陛下想过那个时候的情形没有？为什么当初皇后殿下要把阿吟送出宫来又换了个女孩儿回宫去呢？”苏焕坦然看着今上，“如果陛下真的是想为了阿吟好的话，让他呆在臣的身边，才能安然地过一辈子。或许陛下富有天下，可陛下给不了阿吟一份完整的父爱。臣斗胆了，还请陛下恕罪……”说着他又低下头，暗自叹了一声。
　　今上自嘲地笑起来，道：“你说的有理，你便当朕什么都没说过吧！”说着他起了身，慢慢踱到窗边去看外面，又道：“朕真的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或许那个时候，她恨朕恨到了极点吧！”
　　.
　　从西凉回到京城之后，已经是盛夏了。先是论功行赏，把在对吞并北齐的战争中有功劳的将士们一一封赏，然后是对之前李鹤做过的事情一一地理清，然后今上重新把握朝政，和从前相比没有太多不同。
　　晚上照例是去华林宫看容琬。这小半年没见，容琬倒是比从前还漂亮了几分。看在今上眼里便是觉得她比从前更像端静皇后。所以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苏吟。喝了一口酒，他看向她，几乎是用讨好的语气开口：“朕册封你为贵妃。”
　　容琬却是一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妾不敢。”
　　此时在今上眼里，早就混淆了容琬和端静皇后，跪在面前的她看在他眼里就是“她”，于是他的声音更加轻柔：“这有什么不敢？朕记的你从来不会说不敢，阿昀，或者，朕册立你为皇后吧！”
　　听着这话，容琬完完全全愣在了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六节 忆

　　从西凉回来之后，今上爱上了酒。从前他也喜欢喝酒，但喝的不多。但好像是一夜之间，他变得有些酗酒，他似乎在享受着那种微醺的感觉所带来的愉悦。夏末的时候北齐最后的王爷带着众人来到京城朝拜，这代表着北齐真正的臣服。今上捏着一只酒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目光中带着别人看不透的讽刺意味。而恭王苏焕站在阶下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了那只酒杯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大宴群臣之后，今上喝的极为尽兴，不得不被人扶着回去乾宁宫。任由赵京带着人为他换了衣服，他躺在龙榻上睁着眼睛看那金黄色的纱帐，自始自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他是清醒的，没有太多醉意。
　　赵京端着一碗茶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跟前，轻声开口：“陛下，喝点儿茶吧！”
　　今上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朕不想喝，你下去吧！”顿了顿，他又睁开了眼睛：“恭王还在宫里么？”
　　赵京忙道：“恭王正在外面，还带着恭王世子。”
　　一听这话，今上一下子坐起来：“恭王世子也在外面？”
　　“是，正在外面。”赵京识趣地把今上的软鞋拿来为他穿上，“是让他们进来，还是……”
　　“让他们进来吧！”今上起了身，缓缓踱到了窗户边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让他们进来吧！”
　　已经是晚上了，四处都上了灯。虽然是夏末，但还是有些燥热。苏焕带着苏吟进到内殿中来，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然后苏焕道：“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回西凉，所以这个时候带着阿吟来向陛下辞行，希望陛下不要见怪。”
　　今上的目光落在一遍的苏吟身上，目光复杂：“不如……让阿吟留在京中吧！”
　　苏焕看向苏吟，然后道：“若阿吟愿意留下，臣也不会反对的。”顿了顿，他微微一笑：“阿吟你愿意留在京中吗？”
　　苏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苏焕又看向今上，道：“臣还是想与阿爹一道回西凉，望陛下见谅。”
　　今上沉默了，继而又笑了一笑，道：“也罢，那就回西凉吧！不过朕希望你能常回来。”
　　苏吟道：“谢陛下。若陛下有什么事情，臣一定会立刻赶回帝都来。”
　　苏焕看了苏吟一眼，然后看向今上，道：“臣这会儿想去拜会太子殿下，让阿吟在陛下这里呆一会儿，不知陛下……”
　　今上只觉是呼吸一滞，忙道：“那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吧！”他觉得自己是失态了，可又抑制不住想要单独和苏吟呆着的冲动，于是在这个时候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苏焕离开了乾宁宫，苏吟看向了今上，眨了眨眼睛：“陛下想要休息一下吗？臣到外间去就好了。”
　　今上仓促地笑了一笑，道：“没事，就在这里吧！上次桑先生说起你的学业，以后可有考科举的想法么？”
　　苏吟笑道：“像臣这种人去考科举，难免会让人为难。所以还是不去了。”
　　今上点点头，笑道：“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苏吟乖巧地笑了一笑，道：“若要臣说心里话，自然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了。也不求站在高处，能平静地生活就好了。”
　　“你这话说得倒是不像个少年。”今上笑了起来，“少年郎应是踌躇满志的，可你却似乎有些消极。”
　　“或许只是臣在陛下面前不敢表露。”苏吟狡黠地笑了笑。
　　今上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吧，你不愿表露朕也不再问。”顿了顿，他又问道：“告诉朕，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京中呢？”
　　苏吟想了想，道：“阿爹一人，太孤独了。”说着他看向今上，笑得有些孩子气：“阿爹除了臣就没有别人了。如果连臣都不在阿爹身边的话，阿爹会很孤独。而且，阿爹也不年轻了。而陛下身边有太子殿下和安王殿下，臣留在京城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是么？”
　　“但是朕很希望你能留在朕身边。”今上看着他，轻叹了一声，“不过你说得也有理，朕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所以朕也不会强留了你。”顿了顿，他若有所思看向外面，其实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
　　恭王苏焕带着苏吟回了西凉，京城里面也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太多的变化。太子李鹤一天天长大，今上也愿意把手中的权力一点点交给他。他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很久以前他还在担心自己手中的权力会被人夺走，所以他对所有人都防备着。这个时候了，他却什么都想开了，有些东西抓住了又如何，所有的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
　　秋来了，天气转凉，今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坐在乾宁宫中看书。太子李鹤前来汇报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便在一遍站下了。今上放下手中的书，和蔼地笑着：“这些事情都处理得很好，以后若有拿不稳的地方，还可以问问裴甫。你要记住，朕既然把这些事情交给你，自然是放了权让你做好，不会太多干预。所以以后能自己作主便自己作主了吧！”
　　太子李鹤惶惶然点头，正想开口，只听今上又道：“鹤儿，你觉得阿吟如何？和翎儿相比如何？”
　　李鹤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问，于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儿臣以为，阿吟将来定有大出息。虽然翎儿是儿臣的亲弟弟，但阿吟或者会比翎儿取得更大的成就也未可知也。”
　　今上却起了身，走到茶几边上拿起了那上面一只酒杯，然后看向了赵京。赵京忙拿了一壶酒过来小心地为他斟上一杯。喝下那杯酒，今上看向李鹤，微微笑着：“以后若朕不在了，你也要对他好才是。”
　　李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说是。
　　.
　　晚些时候今上照例是去华林宫去看容琬。或许是因为见得多了，容琬也没有从前那份拘谨了，放开了许多。陪着今上喝了一些酒，她支着脑袋靠在茶几上，头脑颇有些迷糊了。
　　“陛下还要再喝一些么？臣妾这就着人去拿一些来。”晃着拿空空的酒壶，容琬吃吃地笑着，“陛下是想喝梨花白还是珍珠红？”
　　今上喝完杯子里面的酒，笑着看向她，道：“梨花白吧！叫下人去拿就好，看你这样子还走得稳么！”
　　容琬格格笑起来，道：“怎么会走不稳？臣妾走给陛下看看吧！”一边说着，她果真晃晃悠悠地起了身，便向外走。
　　看着她的背影，今上笑了一笑，道：“还是交给下人去坐吧！瞧你这样子也走不稳，还怕把酒都洒了呢！”容琬却是固执了，硬是不愿意把酒壶交给身边的侍女。侍女们无奈了，只好跟着她一道去。今上也不阻拦，只是挑着笑看着，越笑，却越凄伤了。等到容琬拎着酒壶来了，今上又喝了两杯，他倒是没什么醉意，反而是容琬醉倒了。
　　喝醉了的人总是肆无忌惮，于是容琬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问一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今上耐心极好地回答着，也不管她到底听进去没有，都认真地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然后，容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躺在今上怀里，安静得像个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明亮地悬在空中。
　　今上靠在窗边的软靠上坐着，怀里躺着的是容琬，他不知不觉地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只是东宫的太子。他被派到西凉去在颜将军身边学习兵法顺便磨练性子。也是秋天，白天与将士们一起对阵弄得筋疲力尽，到了晚上就只想趴在床上休息。一抬头却看到了帐外的月亮，明亮地挂在空中，好看极了。
　　而那个时候，她还是颜将军的女儿，从小就跟在颜将军身边，性子豁达一点也不扭捏。她拿着一坛酒进到他的军帐里面来，像个男孩子一样坐下，冲着他笑：“陪我出去看月亮，你愿不愿意？”
　　他嘲笑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真是女孩子，别扭得很。”
　　她却不恼，只道：“喏，这坛酒。你一半我一半，若你醉了你就得陪我去看月亮。”
　　“要是你醉了呢？”他拍开坛口的封泥，酒香扑鼻而来。
　　她眨了眨眼睛，道：“我醉了，你送我回去呀！要不你想做什么？”
　　他哈哈笑起来，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于是道：“好吧，我陪你喝酒。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豁达起来像个男孩子，可有时候又小女人得很。”
　　她只是挑挑眉，笑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
　　他也挑眉，却没有给她答案。
　　后来，还是她喝醉了，喝完最后一口酒便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往后倒，把他给唬了一大跳。慌忙上前去抱了她在怀里才发现是醉死过去，他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背着她出了军帐，一路向颜将军的军帐去，走在安静的军营中他抬头看天，月亮明亮极了。仿佛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叫醒了她，让她去看月亮。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格格地笑起来：“虽然你是太子，可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第一节 曾经

　　李晟文这辈子都忘不了当初被送到西凉去历练的日子。那一年他十七岁，年轻气盛。皇帝要磨他的性子，于是让他去西凉颜东赋颜将军麾下只当一名普通的军士。去西凉之前，他满腹不满，却不得不去，于是脾气暴戾到没有人敢去与他说话。等到了西凉之后，他故意端着太子的架子不肯去军中，可颜东赋仿佛不以为然，似乎并不太在意他到底会不会到军中去。他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心中恼火，忍了数日之后才冲去颜将军府要向颜东赋讨个说法。
　　到了颜将军府，在大厅中等了近半个时辰都不见颜东赋，李晟文彻底愤怒了，一拍桌子就要发火。可就在这个时候，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你是那位太子么？”娇俏的女声，十分轻快的语调，李晟文皱了眉起身要到屏风后去看个究竟。
　　不等他走过去，屏风后人影一闪，一个梳着双环的红衣姑娘探出头来，却只冲他笑了笑又躲了回去：“我阿爹如今在军营呢！你在这儿等不到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位太子呀？”
　　李晟文挑眉，几步就到那屏风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拎了她出来：“你是谁？你一直在这里偷看么？”
　　这姑娘约摸十三四岁，看上去比他娇小多了。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轻而易举地从他手里挣脱开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看你？我不过是好奇，你是不是那个太子呀？”
　　“是又如何？快说你是谁？”李晟文撇撇嘴，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自己手里挣开了。
　　“如果你是那个太子的话，我爹爹有句话要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是的话，那我就不必说啦。”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道：“不过我想你就是那个太子吧！人都传那太子有点傻，我看你倒是蛮像的。我都喊颜将军爹爹了，你还问我是谁，这可不是多此一问？”说着她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又看向他：“你到底是还是不是呀？”
　　听她这些话，李晟文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对着一个女孩子发作，只好按捺着怒火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本王就是你口里那个傻傻的太子。快说那颜老头儿有什么要告诉本王？”
　　“我爹爹才不是老头儿，他玉树临风潇洒无双，你再胡说，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她又一次瞪了他一眼，然后道：“我爹说，如果太子殿下您来了，就请您在这儿多等会儿，不要贸然到军营里面去，怕伤了太子殿下贵体。好啦，我的话带到了，我可是要走了。殿下就在这里等着吧！”一边说着，她格格笑了两声，欢快地向里间走去了。
　　李晟文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仗着自己人高腿长几步就拦在了她前面：“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难道殿下不知道女孩子的名字不能随便问的吗？难道殿下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想娶我？”她狡黠地抬头看他，“我说对了吗？殿下？”
　　李晟文顿时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拳头握了又握，好容易才说服自己不要和一个小女子计较，然后才慢慢地开口：“是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否则你叫我怎么称呼你呢？”
　　“那你要娶我咯？”她咬住刚才那句话不松口，脸上笑眯眯的，“殿下可要三思哦！”
　　李晟文终于恼火了：“再不说我可要治你的罪了。”
　　她耸耸肩，道：“除了治我的罪，你还能如何？我还以为太子多么了不起，不过如此罢了。整日里躲着不敢见人，见了人也只会吓唬人。不过尔尔。”顿了顿，她看向他，道：“我的名可以告诉殿下您，不过字呢，那时万万不能说的。我的名为‘昀’。论理呢，你应该喊我颜姑娘。不过看在殿下您是太子的份上，我倒是不介意你喊我一声阿昀。殿下，你满意了吗？”
　　听着这话，李晟文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于是点了点头。
　　颜昀噗哧一声笑出来，道：“你果真不去校场吗？你都到西凉来了，不去军中也太丢脸了。虽然你是太子啦，我说这些话有些大逆不道。可这都是肺腑之言。难道你想让人说你是胆小鬼吗？”
　　“我哪里胆小了？！”李晟文又一次恼火了。
　　颜昀还是耸耸肩，道：“连校场都不敢去，说不定连我都打不过，难怪窝在馆舍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李晟文彻底怒了，别的都还好说，她居然说他连她都打不过，这实在让他觉得自己的男性自尊受到了极大的鄙视。于是他道：“我怎么会连你也打不过？不然我们比试比试！”
　　颜昀倒是欣然接受，道：“好吧，输了可不许赖皮。”说着她轻快地走到后院的空地上，摆出一个应战的姿势来，翘起下巴看他，倒是气势十足了。
　　李晟文冷哼一声，尾随她过去，也摆了个出战的姿势。然后两人扑拢上前，半点形象也不计地撕打起来。他严重地低估了颜昀，他想都没想过这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作为颜东赋的小女儿，从小就在军营里面，自然是功底扎实了。
　　虽然他事后安慰自己是好男不和女斗所以才败下阵来。可颜昀倒不这么觉得。她把他踩在地上，得意地笑着：“看见没，你连我都打不过，到军中去了，也只能靠你的太子这个地位来压人了。要我说呀，你还是回京城吧！”
　　李晟文羞赧极了，怎么也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嘴巴竟是这么毒辣，于是连话都不吭一声就爬起来，心下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军中，可不能让这小姑娘小看了他。他可是太子，怎么会是个草包？
　　于是这一天颜东赋在军中很奇异地看着李晟文到军帐中来，心里还琢磨着这位太子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他原计划是再等两日就亲自上门去说服他的。不过这样的情形他是乐得看到的，又听这位太子说当个军士就好不计较职位的时候，他更加是喜笑颜开，于是便亲自安排了他的职位，又特地为他单独安排了军帐。于是李晟文就这样到军中去了，而且还是去的最底层。
　　.
　　很久以后，李晟文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来，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那么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更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么个小姑娘激得去了军中。
　　后来，他就常常见到颜昀了。颜东赋是极喜欢自己这个小女儿的，只要有闲暇的时候都把她带在身边。也是因为如此，颜昀不像平常女子那样，她十分大气又十分豁达，有时候就像个男孩子一样。特别是和人比试武艺的时候，更加是身手凌厉，让人赞叹不已。每到这时候，颜东赋站在一边看着，眼睛里面都是骄傲。
　　他在西凉呆了整整两年。癸未年春天到的西凉，乙酉年冬天离开。离开的时候，颜昀骑着马送他。这两年他们已经很亲密了，两人常在一起研究各种各样的玩意儿。裹在一件玄狐裘里面，颜昀终于还是勒了缰绳让马停下来，然后看向他：“殿下，再会了。”
　　李晟文却不走，陪在她停在那十里亭旁边很久。两人都不说话。末了，还是他开了口：“我会再回来的，你会等我吗？”
　　“如果你真的回来。我等你。”颜昀看着他，试图轻快地笑一笑，“况且，你都知道我的字了，怎么能不回来？”
　　这话一出，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显然都想起来那个时候情形。
　　回到京中以后，皇帝已经在病榻上缠绵数月，奄奄一息之下只等着他回来。看到他风尘仆仆赶回来，皇帝欣慰地笑了。身侧的宰相宣读了传位诏书，太子李晟文，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看着他接过了诏书，皇帝示意宰相带着人出去，然后看向他，声音微弱得几乎教人听不清：“你的性子太急，像火。朕把你送去军中，一则是想磨练你的性子，二则是，颜家的小女儿，朕甚为看中。朕知道这两年你与她亲厚。你登基之后，应该立她为皇后。”
　　听着这后半句话，李晟文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起来，闭上了眼睛，去得安详。
　　.
　　登基之后，李晟文接受四方朝贺。西凉的颜东赋自然到京城来，却没有带上颜昀。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他不把颜昀也带在身边呢？可又想起皇帝去之前的那些话，他很想怀疑，当初颜昀接近他是不是有目的的。但他又不敢怀疑。
　　颜东赋回西凉之前他召见了他，问起了颜昀：“阿昀最近还好吗？”
　　“回陛下，阿昀上个月从马上摔下来一条腿骨折了，如今正在府中休养。没能来拜见陛下，臣先替阿昀请陛下恕罪。”颜东赋恭敬地说。
　　李晟文只觉心一揪，下意识便道：“朕过些日子去看她。”
　　这话刚一出口，他便愣住了。颜东赋也愣住了。颜东赋低下头，什么也不再说，只是一径沉默着。过了好半晌，他抬眼看向李晟文，语气里面满是一个做父亲的担忧：“陛下，臣斗胆。阿昀配不上陛下。还请陛下让阿昀死了心吧！”

　　第二节 荣华

　　纵然颜东赋再如何不情愿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宫，但终究是拗不过两个孩子。颜昀喜欢李晟文，听说他要娶她，心中是一百二十个高兴。而李晟文本就喜欢颜昀，又有先帝遗命，更是乐得娶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为皇后。所以颜东赋也不得不松口，试问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让儿女如意？
　　于是颜昀的腿伤刚好，李晟文就迫不及待地迎娶她入宫。李晟文永远都记得她握着他的手迈进长宁宫的时候，步子还很迟缓——因为腿伤刚好，走路的时候略有些不稳——她抬眼看看周围，回头向他微笑，道：“这里真的很漂亮。”
　　他把她搂在怀里，就像当初在西凉时候那样把她圈在两臂之间，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得意：“那是自然了。这长宁宫向来都是以奢华著称。”
　　颜昀举目四望，噗哧一声笑出来：“陛下是要向臣妾炫耀这里有多奢华吗？”
　　李晟文也笑了起来，道：“自然不是了。不过朕不介意以后朕来长宁宫的时候，你向朕炫耀炫耀。”
　　“炫耀什么？”颜昀抿嘴一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好奇地走向大殿中的那把凤椅，又回头看向李晟文，笑道：“为什么不在这里也放上一把龙椅呢？这里只有一把凤椅，岂不是太孤单？龙和凤，成双成对为好。”
　　李晟文倒是一愣，道：“这是祖宗规矩，或许这样安排有这样安排的用意。”
　　“是什么样用意？”颜昀追问道。
　　李晟文哈哈笑了两声，下意识便绕开了这个话题，走上前去牵了她的手：“从前在西凉怎么没发现你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呢？或者是到京城了，你也退化为那些小女人一样了么？”
　　颜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臣妾头一次到这里来，自然是有许多个为什么的。之前教习臣妾规矩的尚宫们谁都不肯多说，好像臣妾的问题都是禁忌似的。可我只不过是好奇，这座宫殿是如此的庞大，除了这长宁宫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宫殿，里面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住下。陛下……”
　　“嘘——不要再说了，这是朕与你的洞房花烛夜，难道要用来讨论这些问题吗？”李晟文用食指封住了她还想喋喋不休说下去的嘴唇，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笑道，“这些问题，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讨论，不过现在——”他打横抱起了她，阔步向那凤榻走去了。
　　.
　　一转眼就从春天到了秋天，再一晃眼连冬天都过去了。春初的风还有些冷，颜昀裹着一件白狐裘颇有些不耐地坐在长宁宫的庭园中看着尚未开放的花。虽然是春天，但太冷了，连梅花都只是含苞待放。
　　自打她成为皇后，颜家也从西凉搬回了京城。或许是为了避嫌，颜东赋领了个闲差从此不问朝事，连同兵权也一并交出了。她的兄弟本是在兵部任职，这次也都调任到了不相干的闲散衙门。一时间，颜家就好像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这一切的事情颜昀都是心知肚明的。她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更明白的是从此自己不能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从梦想到现实不过是一步之遥，从前她做得是一个梦，以为自己可以和李晟文一起白头偕老。而如今她回到了现实。
　　颜昀身边的尚宫秦珑捧着一盅血燕粥来，笑道：“殿下这会儿趁热喝了吧！这是前儿陛下亲自吩咐的呢！”颜昀倒是迟疑了一会儿，接过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却问道：“今儿陛下……”这话说了一半，她又停下了，自失地笑了笑，继续喝完了那碗粥，再没有说什么。
　　秦珑接过那碗来，笑了一笑，又道：“听说北苑的梅花开了，殿下要去看看么？”
　　“是么？我以为还要多些时候呢。”颜昀仿佛并没有太多的兴致。说来也是，她本就不爱这些花花草草，从前未嫁的时候整日里跟着颜东赋东奔西走，自由惯了，如今在这深宫中，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完全适应的。就算是寄情与花草，也不过是寄托，几时有听说过寄托真的能成真？
　　秦珑又道：“若殿下要去看，奴婢这就着人去准备肩舆。”
　　“算了。”颜昀看向她，微微笑着，“也懒得动了，今天天气不错，就在这里晒晒太阳好了。”于是她命人搬来了软靠，就在亭子里面睡下了。
　　李晟文到长宁宫的时候就正好看到她睡在亭中的样子，一时间心绪浮动，屏退了左右也不叫人去喊她，自己就走了过去。轻柔地抱了她在怀里面，他也在软靠上坐下了，亲亲她的脸颊，笑道：“阿昀，还没有醒吗？”
　　迷糊之中颜昀只觉得是身边有人，起先没在意但立刻就是一惊睁开眼睛连身后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就拿住了李晟文的手腕大有要出手的样子。李晟文急忙出了声，道：“怎么，连朕也认不得了？”
　　听了这声音，颜昀迷迷瞪瞪地回头看他，这才松了口气：“是陛下呀……臣妾，臣妾还以为……”说着她竟又闭上了眼睛靠回到李晟文怀里睡下了。
　　这一下子李晟文简直是哭笑不得了，可又不忍心喊醒了她，于是便抱着她就这么在亭子里面坐下了。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中午。到了下午，乾宁宫那边有内侍过来传有急件，李晟文不得不起了身去乾宁宫。出了长宁宫他又回了头，嘱咐长宁宫的侍女们好生伺候着颜昀，然后才向乾宁宫去了。
　　到了乾宁宫，却看到是本应戍守在西凉的冯将军狼狈地跪在阶下，李晟文心一紧，再一看那折子，顿时大怒。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北齐压境的情况下这冯将军连打都没有打就这么跑了回来，白白把西凉让给了北齐。
　　这冯将军连话都不敢说，跪在阶下只瑟瑟发抖。
　　李晟文嗤笑一声，把折子丢回到他脸上，冷声道：“那将军觉得现在应该如何是好？西凉三万精兵，难道还敌不过一个北齐？将军连战也不曾，怎么就怕了死，巴巴地滚回到京城来了，难道将军就不怕朕要了你的脑袋？哦对了，不止是要你的脑袋，还要你全家的脑袋。你可知西凉一破，那些百姓们会如何？”
　　“臣，臣罪该万死！”冯将军重重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破，血顺着额头流得满脸都是。
　　“死，若你真能死一万次，朕倒是愿意成全了你哪！”李晟文冷笑一声，“连将士们都不曾逃跑，你这个主帅倒是早早儿地临阵脱逃。朕信任你才会让你去西凉，没想到你竟是这样……”
　　“臣……臣也有苦衷啊……”冯将军嘴唇颤抖了记下，竟是嚎啕大哭起来，“臣去了西凉，那些将士们仗着自己资历老些，或者还念着颜家的旧情，根本就没有人肯听臣的调遣。臣这番命他们出击，竟是没有一人听从。臣不得不……不得不……”说到这里，他捶胸顿足哭得更加是伤心了。
　　李晟文又是嗤笑一声，道：“这只怪你领兵无方，怨不了别人！也罢，既然你说他们念着颜家旧情不愿听你的，你又做了逃兵，朕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把你交与三司会审吧！”说着他看向门口的禁卫，禁卫们忙上前来拖了那冯将军出去，可那冯将军犹自哭泣着，好似果真是有极大的委屈。
　　拖走了冯将军，李晟文重新看那折子，心中的怒火半点也没有灭下去，于是教人宣颜东赋进宫来。可之前那冯将军说得话，他也并非是半点不信。特别是哪一句‘那些将士们仗着自己资历老些，或者还念着颜家的旧情，根本就没有人肯听臣的调遣’，让他觉得不可不信。他是在西凉呆过的，他明白颜家在西凉的影响，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是半点也不奇怪。一种莫名的感觉突然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开始觉得颜家是个威胁。
　　颜东赋在进宫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西凉的事情，一进乾宁宫，他还来不及行礼就听李晟文道：“将军不必多礼了。这次朕请将军前来，是想让将军前去西凉，率兵抵挡那北齐的进犯。”顿了顿，李晟文又道：“这次前去，朕想还是由将军您继续戍守在西凉为好。之前那冯氏满口胡言，说那些将士们念着颜家旧情不肯听他差遣，妄图挑拨将军与朕的关系，实在是可恶之极！”
　　听着这话，颜东赋一哆嗦，直直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圣上明鉴，臣万万不敢！”
　　李晟文和煦地笑了笑，道：“朕自然是知道岳父大人的，岳父大人不必担心。朕怎么会分不清楚是非呢？岳父还是起来吧！”
　　“谢陛下。”颜东赋心上仍然是不安。
　　“好了，你先去准备，朕命你三日内率兵出征。”李晟文的目光冷了下来，只轻轻笑了一声。
　　颜东赋忙答应下来，然后离开乾宁宫。
　　看着他的背影，李晟文的心情复杂极了。一时间是有无数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涌出来，但最后却都不得不作罢，只能想想而已。除去颜家，就算是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更何况的是，颜昀。想起颜昀，他轻叹了一声。这一天夜里他没有去长宁宫。

　　第三节 疏离

　　这次西凉之争打得极为艰难。因之前那冯将军弃城而逃，等颜东赋到的时候，北齐已经占据大半个西凉城。只余东南一隅还有一小队人马坚守。那一小队人马由一位名叫苏焕的小将带领，阵法精湛，凶悍异常。北齐军队几番与他们交锋都败下阵来，后又劝降无果，倒让北齐的将领头疼得紧了。
　　颜东赋一得知西凉城中还有人坚守，忙命人潜入城中与苏焕取得了联系。于是几日后苏焕趁夜向城中北齐驻军发起攻势，百姓们也纷纷相助，打开了东城门得以让颜东赋的大军倾入城中，打得北齐军队措手不及。
　　天亮之后，西凉已经被夺下。北齐军队退至城外。谈判就此展开。京中李晟文便下令让颜东赋全权处理这谈判的事宜。于是经过将近三个月一边谈判一边不曾间断的大小冲突战争的艰难局面，最终是北齐松了口，同意签下合约。
　　回京之后，李晟文论功行赏，封了那小将苏焕为大将军，又命他戍守西凉，一时间风光无限。又封了相关的人员，几乎是人人都有赏，唯独是缺了颜东赋。可颜东赋却安之若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然。但这看在李晟文眼里，却让他多了心。
　　.
　　眼看又是冬天，颜昀懒懒地靠在亭子里面晒太阳。自从颜东赋从西凉回来以后她就想见见他，可一直都没有机会。人人封赏，唯独缺了她阿爹，她心里面比谁都明白这是为什么。可她是不能说的，于是也只能忍着了。这进宫才不到三年，她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太多了，可偶尔她恍惚又觉得自己没有变，依然是那个敢爱敢恨的颜昀。但她清楚地感觉到，她和李晟文之间，已经变了。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待她了。若说当爱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亲情和依赖。他让她感觉不到丝毫爱情，却也感觉不到任何的亲情和依赖。她能感到的，是戒备，还有疏离。这戒备和疏离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从何而来。她从来没想过，原来他和她与历代的帝后也没什么不同，除去了那层所谓爱情的皮，一样都是尔虞我诈、各取所需罢了。
　　秦珑拿着一个小巧的手炉来到颜昀身边，微微笑道：“这儿还有些风，殿下拿个手炉暖暖吧！”
　　颜昀抬眼看向她，然后看向了那手炉，挥了挥手示意她拿开：“这才几月就拿了手炉来，若真到了严冬该怎么办？”
　　秦珑讪讪地一笑，道：“殿下近来身上总是凉凉的，还是暖和些为好。”
　　颜昀自失地笑起来，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上凉凉的？这不过是太久坐在着宫里面缺乏运动造成了而已。想到这里，她忽然回忆起当初跟着颜东赋在西凉的时候。那个时候每到了冬天，他就会带着她出去跑马，直到满头大汗为止。可自打那一年从马上摔下来，后来又进了宫，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碰过马了。
　　看着她兀自出了神，秦珑也便小心地退开去，不叫人去打扰了她。说起来这秦珑跟着颜昀也不过这几年，但因为十分伶俐的缘故，颜昀分外喜欢她。可就算是喜欢她又倚重她，颜昀也不常与她多说什么。太多时候颜昀都只是自己发呆，任谁也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下了朝李晟文还是绕到长宁宫来了。他已经有许多天都没有到长宁宫来看她，其实心里也想念得很。一进到长宁宫来，便看到她倚在亭子里面出神，于是不许宫人们上前通报，自己走了过去。这原是想吓她一下，可颜昀却老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还没抬头就起身行了礼。李晟文一愣，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起身来：“朕原是想吓你一下，未曾想到你竟察觉了。”
　　颜昀垂下眼睑不看他，只是微微笑着：“听得陛下足音，所以有所察觉。”
　　“阿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李晟文看着她尖削的下巴，皱了皱眉头，又苦笑一声，“这两年，日见你瘦下去，可是心中有太多牵挂？”
　　颜昀这才抬头看他，只是抿嘴一笑：“臣妾以为，陛下心中的牵挂比臣妾多得多。”
　　李晟文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说的是，朕心中的确有很多事情。”
　　“而且那些事情，陛下不愿与臣妾说。”颜昀接过话来，语气平静，甚至还微微笑着。
　　李晟文倒是一愣，继而哈哈笑起来，道：“朕有什么不愿与你说？阿昀你想得太多了。朕今儿来，是想邀请你一块儿去西山跑马，阿昀可愿意？”这到西山去跑马纯粹是他刚刚才扯出来的理由，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愿意与她再说下去了。
　　颜昀看了他一眼，从容笑道：“陛下亲自邀请，臣妾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李晟文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你去准备身衣服，朕也去准备。一会儿朕让赵京来长宁宫接你。”说着他便转了身，阔步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颜昀挑了眉，复又坐下并没有让人去准备骑装。秦珑奇怪地上前来询问：“殿下，这会儿不准备着么？若一会儿……”
　　“圣上不会来的。那不过是说笑罢了。”颜昀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靠在那软靠上，闭上了眼睛。
　　初冬的阳光，总还是有些暖意的。
　　听了这话，秦珑却愣住了，又不敢问，只好先叫人去准备了以防万一。可一直过了晌午，乾宁宫都没有来人。再看着颜昀淡然地靠在软靠上，她轻叹了一声，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
　　午后吃了些点心，颜昀叫人拿了棋谱来研读。秦珑是会下棋的，于是便陪在身边与她对弈。颜昀执黑，秦珑执白，却见白棋比黑棋还凌厉许多。一局棋下完，颜昀看向秦珑，笑道：“之前还与你说了许多，这样的下法，是容易让人看出破绽的。”
　　秦珑吐了吐舌头，一边捡棋子一边道：“奴婢哪里是殿下的对手，不过是陪殿下耍乐罢了。”
　　“下棋，岂止是耍乐。”颜昀若有所思笑了一笑，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棋谱来看了看又丢到一边去，道：“再下一局吧！看时间还早，再下一局就应快到晚膳时分了。”
　　秦珑忙道：“殿下一会儿要去容台看看这次选入宫的秀女，这会儿该准备了。”
　　听着这话，颜昀倒是怔忡了好半晌才缓缓笑了笑，看向秦珑，试图欢快地笑了笑：“哦？这次都有谁家的姑娘呀？”
　　“曹国老家的两位姑娘最为出挑了，别的，奴婢还没仔细看过。”秦珑笑道。
　　“是么？那一会儿可要好好看看。”颜昀扶着秦珑起了身，却只觉手足冰凉，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这么快就有秀女入宫了呀！他当初是怎么说？说后宫佳丽三千，他统统不要，只有她皇后一人就足够。而如今呢？她禁不住勾起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笑自己当初是那么天真。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喜欢她，他要的不过是颜家。
　　这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蹦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
　　乾宁宫中，李晟文握着一份折子看了许久迟迟没有写下批复。这是朝臣们上表请求让颜东赋出任大司马的折子。看着这折子，他心中的感觉复杂极了。以颜东赋的资历和战功，出任大司马是绰绰有余了，可这样微妙的时刻，他不免就有些存疑。
　　缓缓放下那折子，他忽然想起来早上说要带颜昀去西山跑马的事情。虽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只为了脱身。可这会儿想起来，他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也觉得自己对她太疏离了，心中还是有所愧疚。于是他起了身，连语气都轻快了许多，向赵京道：“把朕的骑装准备好了，朕要与皇后一道去西山骑马。”
　　赵京急忙道：“今儿下午皇后殿下要去容台看新进宫的秀女，恐怕……”
　　李晟文眉头一紧，道：“你去准备就是了。别的不许多说！”说着他一甩衣袖就向内间去了。进了内间又穿入一扇秘密的小门，走过一个秘道，不一会儿就到了长宁宫的寝殿。移开颜昀平日里梳妆的那面镜子，他踏入长宁宫，果然看到颜昀正坐在梳妆镜前波澜不惊地看着她，连语气都是淡淡的：“陛下万岁。”一边说着，她一丝不苟地起了身。
　　李晟文忙上前一步拉过了她，笑道：“不必行礼了。怎么礼节变得这么多？”顿了顿，他又道：“骑装准备好了么？朕带你去西山骑马。”
　　颜昀表情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抹匀脸颊上的胭脂，然后道：“臣妾今儿要去容台为陛下选新入宫的秀女，恐怕是不得闲。倒不如陛下等臣妾把秀女选好了，带着那些秀女到西山去骑马？”
　　“阿昀！”李晟文压低了声音，“你不要这样怪声怪气的好不好？”
　　颜昀嗤笑一声，道：“臣妾几时有好声好气地说过什么？从一开始不就是尖牙利齿又怪声怪气么？”这话一说，她的眼眶微红了，“这几年，你平心而论，你到底是如何待我？我本不该与你求什么，可我有时都恍惚了，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我？当初你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算数？再想想从前，我都觉得那是梦一般了。若你一开始就如此顾忌颜家，又何必娶我呢？”
　　“我……”话到了嘴边，李晟文苦笑一声咽了下去，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有些事情，朕也无能为力，就好像这秀女的事情，这是祖制，朕不能违背。而颜家，朕从来都没有……”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了，正如颜昀所说，他一直顾忌着颜家，那句“朕从来都没有想对颜家如何”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在颜昀面前说出口来。
　　“我觉得……我和你，越来越远。”颜昀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爱我，可我想告诉你，我还爱着你。但结局会如何，我自己都无法预料。晟文，你有想过我和你之间的结局吗？所有的故事都只是写到相爱的两人结为夫妻，从来都没有写过这对相爱的人是如何在生活的琐事中把爱情磨尽。或许我和你之间，把爱情磨尽了，剩下的，就只是相互折磨。”

　　第四节 刺探

　　这一场由西山之行引起的对话最终是演变成为了一场争执。就在长宁宫中，两人谁也不肯让谁，仿佛是非要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才甘心。到最后两人都说话带刺，激得对方脸色发白，自己心里并没有半分高兴。末了竟是颜昀一怒出了长宁宫，看也不看李晟文一眼就跑开了。
　　她的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西景门。李晟文料到她会向西景门去，她一出长宁宫就命人去那儿守着。看着这些人，颜昀也不意外，只嗤笑一声：“你们快些让开。”
　　“你要去哪里？”李晟文也赶了过来，面色阴沉。
　　颜昀回头一笑，讥诮道：“刚才陛下还说要去西山跑马，难不成这会儿就后悔了？”
　　李晟文盯着她，沉默了好半晌才笑了一笑，道：“朕怎么会后悔？来人，把朕与皇后的马牵来。”
　　话音刚落，赵京便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过来了。
　　颜昀想也不想就上了那黑马，坐在马上俯视李晟文，眼角眉梢全是嘲讽之意：“要不陛下与臣妾比比，到底是谁会先到那西山？”一边说着，她从赵京手里接过鞭子，不等李晟文说话就骑着那马冲出了西景门。
　　李晟文眉头一紧，从赵京手里夺过马来追了上去。
　　这下子西景门口全乱了，禁卫们慌慌张张地去追颜昀和李晟文。前面两人却越来越快。这时辰大街上正是车水马龙，李晟文和颜昀这突如其来形同赛马的举措让百姓们惊慌失措，再看到后面跟着的长串禁卫，心中更加是骇然，伏趴在地上颤抖不已。
　　眼看着颜昀已经到了城门口，李晟文与她的距离不过三步。颜昀回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狠狠地一甩马鞭，马儿撒开四蹄冲开了城门口的守军，又把李晟文给甩开了。李晟文暗自叹了一声，看了一眼后面气喘吁吁的禁卫们，又看向快跑得无影无踪的颜昀，也不容他多想，便追了上去。
　　这一路追赶到了西山围场，颜昀先一步站在了行宫的台阶上俯视骑在马上的李晟文，嗤笑了一声，道：“你看，你还是落在了我的后面。”
　　李晟文无奈地笑了笑，翻身下马，缓缓了走上了那台阶，来到她的身侧。两人并肩站着，他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但我没有任凭你就这样跑走。现在，我和你并肩站在这里，之前落下的那些便可一笔勾销。”
　　颜昀沉默了下来，也只是看着远处，过了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可是，我们能这样并肩多久呢？”
　　“只要颜家安分守己，我不会动半分。”李晟文看向她，语气恳切，“朕没有理由不去怀疑一个曾经手握兵权如今还有巨大影响力的家族。况且，现在朝中人事勾结……阿昀，你明白人的贪欲，得到一些了，便想得到更多。朕不能，也不可以。”
　　颜昀牵动嘴角勉强笑了笑，道：“这些我明白，都明白。说到底，是我太固执，又太天真吧！”她收回目光看向他，“或许我只是不安，害怕失去了阿爹。”
　　李晟文伸手把她揽到怀中来，轻叹了一声，道：“有我在身边，你大可以放心。阿昀，你要相信我才是。”
　　颜昀缓缓地环上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再说。
　　.
　　几日后，进宫的秀女被分派到各个宫里面。这次是李晟文继位之后第一次大挑，于是好些个秀女有晋封。曹国老那两个女儿，一个被刷了下去，另一个留下来封为了宝林。这曹宝林长得很漂亮，但并不张扬，看在人眼里就觉得十分舒服。
　　颜昀多看了她几次，也觉得她长得漂亮。闲下来的时候与秦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新封的一干秀女上面去了。颜昀打趣道：“这次秀女大挑才看得出来，这养在深闺里的姑娘们才真是袅袅婷婷，像我这样的，眼看着就被比下去了。”
　　秦珑也是一笑，道：“殿下尽爱说笑。刚才那话若让那些秀女们听到了，尾巴可要翘到天上去。”
　　“翘上天又何妨？”颜昀嗤笑一声，想起来那天在西山围场的时候，李晟文对她说，他有很多不得以，需要她体谅。她问他，是哪些不得以呢？他回答说，比如那些秀女，比如颜家。她没有再问下去，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秦珑笑道：“殿下宽厚。”
　　颜昀看向她，突然一笑，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宽厚？其实，我小气得很，气量狭隘，和她们没什么区别。”
　　这一天晚上，李晟文从秘道到长宁宫来的时候也说起了那些秀女，其中还特地提到了那曹宝林。李晟文仿佛是故意地说道：“曹国老那小女儿果然是不同凡响，昨儿我去看了一次，觉得长得漂亮极了。”
　　颜昀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只道：“臣妾也觉得那曹宝林长得好生漂亮。看来陛下与臣妾还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晟文哈哈笑起来，道：“夫妻总同心，怎么会看出不同的东西来？”
　　颜昀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那明儿臣妾安排曹宝林为陛下侍寝。”
　　这话一出口，李晟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干笑了几声：“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颜昀坦然看着他，“让秀女进宫，又不是让她们守着那空荡荡的宫殿。”
　　李晟文看向别处，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朕知道的，你不必操心了。”说着他起了身，道：“朕还有些事情，改天再来看你吧！”说完他就出了长宁宫。这一次，却没有走长宁宫与乾宁宫之间的那条秘道了。
　　回到乾宁宫之后，李晟文坐在御案前很久都没有动。赵京端了热茶来放到他手边，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去侯着。他拿起热茶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赵京，道：“过会儿让颜东赋进宫一趟。”
　　赵京忙答应下来，亲自出宫去请颜东赋进到。
　　这已经是快近酉时了。颜东赋匆匆赶到皇宫里面来的时候只穿着常服，显然是来不及换上官袍。看着他肩上的雪粒，李晟文免去了他的行礼，笑道：“外面在下雪呢？”
　　颜东赋忙道：“回陛下，正在下雪。”
　　李晟文示意赵京拿了一张凳子过去让他坐下，然后道：“今天，朕想与你谈谈颜家。”
　　颜东赋一惊，头低的很下：“臣洗耳恭听。”
　　李晟文仿佛是思考了许久才开口，道：“朕知道颜将军你的才华，虽然举贤不避亲，但外戚这种事情总让人敏感。况且如今朝中的局势，所以……”他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看着颜东赋。
　　颜东赋抬眼看向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
　　“如今宫里面各家的女儿已经很多了。”李晟文若有所思，“想来，她会理解吧？”
　　“阿昀很固执。”颜东赋重新低下头。
　　“所以，明天你去见见她吧！”李晟文笑了一笑，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你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朕的身上。”
　　颜东赋一愣，下意识抬了头：“可是……”
　　“没有可是，岳父大人，你就按我说的做吧！”李晟文捏着手边的玉石镇纸，目光落在了殿中的熏笼上。他想起来在东宫的熏笼里面，他和颜昀还把一枚合印藏在里面，说以后要留给他们的儿子。
　　颜东赋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
　　第二天下朝之后，颜东赋便到长宁宫去见颜昀。父女俩很久没有见面，见面之后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在颜东赋面前，颜昀就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拉着他的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把心里面的不愉快统统都说出来。
　　末了，颜东赋笑道：“这或许是阿爹最后一次进宫来看你了。”
　　颜昀一愣，看着他突然笑了一笑：“是要去西南么？”
　　颜东赋倒是一愣，笑道：“你怎么知道？”
　　“只不过是猜猜罢了。”颜昀轻描淡写地把话带过去，“阿爹去西南也好，那儿气候宜人，比京城更适合阿爹的身子。阿爹到了冬天总是关节不适浑身疼痛，听说西南四季如春，那就再好不过了。”
　　颜东赋看着她，轻叹了一声：“既然你什么都明白，又何必……”
　　颜昀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道：“人哪里那么容易死心。况且之前是那样一个美梦，如今梦碎了，谁不想再编织起来，然后高高兴兴地继续梦下去呢？”
　　“阿昀，以后阿爹不在京城了，你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才是。”颜东赋拍拍她的手担心道，“你太固执了，以后要改改才行。你三哥以后还留在京城，若有什么要紧事情拿不定主意，与他商量商量也好。”
　　“爹爹你放心吧！难道还不放心你一手教出来的女儿吗？”颜昀轻快地笑起来，“以后去了西南，可别乐不思蜀，把女儿给忘了呀！”
　　“瞎说，做爹的怎么会忘了女儿呢？”颜东赋呵呵笑着，笑得却有些酸涩了。

　　第五节 无果

　　颜东赋离开之后，颜昀召见了她的三哥颜昉。和颜家其他人不同，颜昉是科举出身，后来才去军中，可谓是文武双全。但如今，颜昉却只是个银紫光禄大夫，整日里闲的无事可做。
　　“把帘子撤去吧！”颜昀看向秦珑，“自家兄弟，不必这样了。”
　　秦珑忙带着人撤去帘子，又乖觉地把殿中宫人们都带了出去。
　　颜昀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颜昉，突然笑了一笑，道：“三哥这一向可还好？”
　　颜昉狡黠地笑了笑，道：“有什么不好？承蒙圣上关爱，如今臣无事清闲，整天不过是在酒肆歌楼留恋罢了。”顿了顿，他抬眼看向颜昀，道：“殿下呢？这入宫之后一向可好？”
　　“三哥你觉得呢？”颜昀不答反问。
　　颜昉嗤笑一声，道：“自然是过得好了。锦衣玉食，万人朝拜。荣华富贵都能视作粪土。”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她，道：“不过殿下心中如何觉得，臣就不知了。”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颜昀微微笑着。
　　“殿下想听什么，臣便说什么。”颜昉眼底浮起些笑意。
　　“如此甚好。近日乐坊的曲子都听厌烦了，听说市井中歌谣不少，三哥就说说那些歌谣吧！”颜昀看着他。
　　颜昉笑道：“臣从来都是个五音不全的，殿下可是要难为臣？”
　　“不为难，你说说就好了。”颜昀微微笑着。
　　“有一首挺有意思，讲的是一座山上的老虎王死了，新虎王继承了那座山，这新虎王竟害怕一群猴子。”颜昉看着颜昀，意有所指。
　　“的确很有意思，倒不如三哥唱两句给我听听？”颜昀还是微微笑着。
　　颜昉道：“殿下素来知道臣是五音不全的，就不要为难臣下了。”
　　“也罢，我也不为难你。”颜昀缓缓从凤椅上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来，“这里没有外人，但隔墙必然是有耳的。你猜猜刚才你那句话被圣上听到了会如何？”
　　“臣刚才说的不过是市井歌谣罢了，听听便过，哪里能深究。”颜昉从容地笑着，“殿下以为呢？”
　　“我倒是觉得那歌谣错了，虎王怎么会害怕一群猴子呢？想来那群猴子不过是仗着之前的老虎王对他们好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如今还想从新虎王这里得到同样的东西罢了。这新虎王也顾忌着老虎王的面子，所以迟迟不敢对这群猴子下手。”颜昀看着他，“三哥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又在军中那么久，难道看不出这一点么？”
　　颜昉哈哈笑起来，抬头看她，道：“迟迟不敢下手，其实心中还是有怯意吧！生怕那群猴子与另一个山头上的老虎勾结，把自己给灭了。说到底，还是个‘怕’字。殿下心中想来比臣更清楚。”
　　“阿爹走了。”颜昀突然一叹。
　　“我知道，否则我不会答应进宫来看你。”颜昉的语气缓和下来，“阿昀，当初阿爹就不同意的。你看看现在……不说也罢。”
　　“现在说当初的事情还有什么用？”颜昀反问，“倒不如好好地打算了未来。”
　　颜昉冷笑一声，道：“阿昀，你指望你和他能回到从前么？他今后必定会负你。且不论别的，他将来会有的那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就足够让你应接不暇了。他不会爱你一辈子，如果你爱他，则注定了这辈子无法开怀。你若想成为一名贤后，你就得看着你爱着的他去别的女人那里，你若要阻止，你就成为妒妇，若他子嗣稀少，你首当其冲就成了千古的罪人。阿昀，你觉得，这种未来，有什么好打算的？”
　　颜昀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颜昉，勉强牵动了嘴角扯出一抹微笑：“三哥，你说得对。这样的未来没什么好打算的。”顿了顿，她又道：“但不打算又能如何？这辈子我还能离开这里吗？并且，我爱他。我需要为我和他的未来做出打算。”
　　“只要颜家还存在着。”颜昉认真地看着她，“阿昀，你们不会有什么美好的未来。你向来是看得通透，怎么就在这件事情上犯了迷糊？就算是他如今还为着颜家着想，让阿爹去了西南远离了这乌烟瘴气的京城，就算是把你隔绝在外不让你沾染那些龌龊的宫闱斗争，那又如何？阿爹就算去了西南，颜家还是会与那些人有所牵连，就算一时把你隔绝在外，你身为皇后怎么可能与宫闱斗争绝缘？更何况，他哪里会容让颜家一辈子呢？”
　　“我不能只想着颜家，也要想着他。”颜昀自嘲地笑了笑，“可有时候我在想，若我这一辈子就如三哥你刚才说过的那样，倒不如就当个贤后，留得个美名也好。这样，也不会让他为难。”
　　颜昉嗤地一下笑出声来，道：“阿昀，你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贤后，身后美名。若这些话是别人说出来我信，可你说出来我是半点都不信。”
　　颜昀沉沉一叹，若有所思看向外面。
　　这冬天都快过完了，算日子都快近立春，可外面的雪还是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
　　李晟文敏锐地察觉到，颜昀变了。从前她总会从秘道偷偷到乾宁宫来看他，可这一连大半个月都没见她过来过。他去长宁宫看她，好像也说不了几句话就被迫离开。
　　立春之后还下了好几次雪，京城里一片白茫茫，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十分好看。李晟文站在乾宁宫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上都是雪白一片，心情顿时开朗，于是向赵京道：“去长宁宫把皇后请来。”
　　赵京忙答应着退下去长宁宫找颜昀。不过一会儿，颜昀就乘着肩舆到乾宁宫来了。她穿着一件火红的狐裘，十分耀眼。缓步走上台阶来，行了礼，她站在他身侧两步的地方，低着头并没有主动说什么。
　　屏退了众人，李晟文后退两步站到她身边来，顺势把她揽到怀中：“阿昀，你看这里的景色是不是分外好看？”
　　颜昀抬眼看向远处，然后笑了一笑，道：“的确气势磅礴。”
　　李晟文眉头紧了紧，又道：“最近可是没有休息好？瞧你好像瘦了许多。”
　　“回陛下，臣妾近来用了一味西域奇香，所以瘦了一些。”颜昀低下头。
　　李晟文放开她，然后嗤笑了一声：“阿昀，你告诉朕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你似乎在躲着朕？”
　　颜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他，倒是从容不迫地开了口：“臣妾的确在躲着陛下您。”
　　“你！”李晟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还望陛下恕罪。”颜昀语气中没有半分恐惧。
　　听着这话，李晟文不怒反笑，道：“恕罪？阿昀，你可真直白。”顿了顿他又道：“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理由。”
　　颜昀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臣妾不过是不想让陛下您担心。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来管臣妾的事情？既然臣妾的阿爹如今不在了，臣妾自然是要首先自保才是。否则后宫中的女人如狼似虎，可不是要把臣妾给生吞活剥了？”
　　听了这话，李晟文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你在讽刺我。”
　　“不敢。”颜昀轻笑一声。
　　“朕需要时间，你应该宽容。”李晟文又道。
　　“臣妾哪里不宽容了？”颜昀反问，“或者陛下您能告诉臣妾，臣妾哪里不宽容了。”
　　李晟文道：“刚才你的话对朕而言，是挑衅。后宫中你是皇后你最大，谁敢生吞活剥了你？你想提醒朕的无能，需要用后宫来牵制前朝的势力么？朕需要时间来处理朝政上的事情，那样才能肃清后宫。”
　　颜昀冷笑一声，道：“那敢问陛下，臣妾应该做什么呢？如此推论，臣妾就应该好好地躲在长宁宫中，在陛下您什么都没做好之前，缩在长宁宫中好不被人欺负吧？陛下觉得臣妾说得对还是不对？”
　　李晟文自失地笑起来，道：“阿昀，这么多年你这伶牙俐齿是半点都没变。朕好像总都说不过你。可是朕依然想说服你，给朕时间，朕以后会好好对你。”
　　“现在呢？”颜昀看着他。
　　李晟文道：“现在，你给我时间，我才能许给你未来。”
　　颜昀终于大笑出声：“陛下，您连现在都给不了，还谈什么未来？如果你要求我的，只是给你时间的话，我与你之间的关系还是夫妻吗？夫妻不应该是并肩面对那许许多多的难题吗？如今你把我摒除在外又算什么？或者你真的是半点都不相信我，不相信颜家，害怕那所谓的外戚，所以根本都不敢让我与你并肩？”
　　李晟文看着她，轻叹了一声，道：“我的确害怕。我相信你，可没法相信颜家。就算如今他去了西南，颜家与京城的关系还没有断，我不能完全相信颜家。这些事情想来你都明白。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如此固执地把这些都，都弄得如此直白？其实我们之间可以像从前那样，从前在西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问，我们过得也很开心，不是吗？”
　　“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颜昀尖刻地笑了两声，“我也想像从前那样，我甚至希望我现在还在西凉。可是我的陛下，我们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第六节 不和

　　惊蛰前几天颜东赋从西南派人送了一株双色茶花来。颜昀很是喜欢这盆花，命人摆在偏厅中，每日里看着盛放的花从枝头整朵整朵地落下，又看着花蕾渐渐长大然后开放，她总是高兴得很。
　　下朝之后李晟文也喜欢来看这茶花，也借故与她说话。自从那次在乾宁宫前的对话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淡了许多。好像不是夫妻，只是比陌生人略好些的朋友，疏离又客气。“今天的好像又开了两朵，是么？”李晟文笑着看向她。
　　颜昀看着枝头上的花，笑道：“是呀，不过也有两朵快要凋谢了。陛下看那根小枝上的两朵，就快要落了。”
　　“是吗？”李晟文凑过去看了看，又好奇地用手去摸了摸。那花本就在枝头上摇摇欲坠，这一碰便立刻坠下，铺散了一地的花瓣，红白二色相间，绚丽异常。他弯下腰去拈起一朵花瓣来，笑着看向了颜昀：“这茶花倒是少见了，从前总不见这样的花，凋谢时候竟是一整朵地掉下。”
　　“陛下今天兴致很好。”颜昀微微笑着。
　　李晟文看向她，道：“今天想请你一道去西山跑马。”
　　颜昀倒是微微一怔，只道：“怎么陛下突然想去西山呢？”
　　“在宫里闷了一个冬天，你不想出去转转吗？”李晟文微笑着说，“阿昀，你看今天外面天气这么好，不出去走走你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颜昀勾唇一笑，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些许光芒：“那便依陛下所言，去西山走走。”
　　春日里阳光明媚，东风阵阵，还有些寒意。颜昀骑在一匹黑马上，经人牵着马缓缓地走在喧嚣的大街上。李晟文骑着马走在她身旁，道路两旁是低头跪着的百姓，身后是长串的禁军。浩浩荡荡的队伍，皇家气势十足。
　　一路上颜昀只是沉默着看着周围的情形，什么话都没有说。
　　到了西山围场，早就有宗室大臣等在那里，还有许多官家千金们也等在那里。颜昀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径直向行宫那边而去。李晟文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尾随着颜昀进了行宫。
　　换下骑装，颜昀穿上皇后的大礼服，然后才看向李晟文，笑得有几分讥讽的味道了：“今儿的天气甚好，陛下倒不如出去转转，不必陪着臣妾在这里了。”
　　李晟文沉默了会儿，陪在她身边坐下了：“那朕陪着你。”
　　“外面还有许多官家千金。等着您。”颜昀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刚才好像在臣工的队伍里看到了颜昉，请他进来与我说说话就好了。”
　　“今天是朕邀请你来跑马，你不能不出场。”李晟文拉起她的手，“就算不骑马，也不能不出去。”一边说着，他好似要强行把她拖起来。
　　颜昀眉头一紧，然后笑了一笑，借着他的力气起了身：“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妾不敢不从。”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凑到了他的耳边，言语间冰冷得很：“陛下是想借臣妾的手削权是不是？颜家的面子是不是很好用？”
　　李晟文表情一僵，却揽了她到怀中，紧紧地箍住她的腰不许她挣扎：“阿昀，你越来越刻薄了。”
　　“是么？”颜昀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吃吃地笑着，“陛下觉得哪里刻薄了？臣妾不过是述说一个事实罢了。难道陛下心中不是那样想的么？”
　　李晟文眉头扬起来，看向等在门口的赵京。赵京会意，急忙带着殿内的内侍宫女们退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颜昀目光流转，格格笑出声来：“怎么，陛下不准备出去见那些王公大臣了么？”说着她亲昵地吻上了他的脖子，细细地吻着，又用牙齿轻轻地啃噬。
　　“阿昀，你在干什么？”李晟文的声音有些不稳。
　　“难道陛下不知道臣妾想干什么吗？”颜昀妖娆地笑着，不疾不缓地说，“陛下来之前还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可您看现在外面都已经乌云密布了。还能跑马吗？”
　　李晟文倒是一怔，下意识转头去看外面。颜昀双手扳过他的头不许他去看，踮起脚来吻在他的唇上，辗转吮吸。李晟文心绪浮动，按住她的后脑勺，让两人之间的吻更加深入。
　　“陛下还要出去看看吗？”颜昀嘴边的笑容带着几分嘲讽，可她每一个字句都说得柔柔缓缓的，声息细微，纤细的手臂还环住他的颈项上，“您觉得那些个官家千金谁比较好看？臣妾为您把她们召进宫去，封为妃，让她们侍候在您身边，好不好？”
　　听着这话，李晟文只觉一阵恼火，捏起她的下巴来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几乎是想把她给揉到自己身体里面去，不过须臾，她的唇已经被吻得红肿。“阿昀，你不要挑战朕的耐心。”他附唇在她的耳畔，嗓音低沉。
　　颜昀镇定自若地看了他一眼，道：“臣妾不过是为着陛下着想而已。”可话音都未落，整个人却已经被他给腾空抱起，扔到了一旁的长榻上。她扶着床沿坐起身来，撩开耳畔的长发，抬眼看他：“陛下，现在天都还没黑呢。难道您想担个白日宣淫的名声？”
　　李晟文一只手撑着榻上，另一只手却从她那层层叠叠的裙裾间伸进去握住了她的脚，口吻亲昵又暧昧：“这名声有你与我一道来承担，又有何妨？”颜昀斜睨他一眼，倾身上前去伸手探入他的衣襟，贴上了他的胸膛，柔柔地抚摸着他裹覆在衣衫之下的强健肌理，冷不防地，她一个用力将他给推倒在榻上。
　　李晟文挑着笑看她，一只手上还捏着她的一只绣鞋，大红的底，上面绣着一双凤凰，别样妖娆。从他手里夺过那只鞋来丢到一边去，却不防他就势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啄。颜昀推了他一把，侧过身去就要起开。他却伸出手来，箝住了她纤细的脚踝。颜昀回头看向他，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她脚上的绣鞋，甚至还凑在鼻前嗅了嗅。她脸上一红，就势踹过去，却不想他侧身让了一让，她重心不稳，一下子就歪在了床榻之上。
　　他捧着她的足在掌心，褪下那只珍珠色的绢袜。颜昀望着他只笑，又要朝他踹过去。他却将这一只玉足握住，轻轻地搓揉，然后是绵绵的亲吻。她抑不住低吟了一声，先作势一踹，然后不等他反应就缩了回来。
　　慢条斯理地整理了那层层叠叠的裙裾，她斜倚在墙上挑着笑看他手脚忙乱地解衣裳，讥讽道：“陛下这会儿解开了，一会儿穿不上了怎么办？外面可还有好些人等着要见您呢！”
　　“现在的你，想让朕出去吗？”李晟文的语气亦是带着几分嘲讽。
　　“或者陛下给臣妾一个理由，不想让陛下出去的理由？”颜昀拈着耳畔一缕头发，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李晟文甩开外袍去，倾身上前吻住她的唇，却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下：“阿昀，我只是想着，如果我要出去的话，一定让你与我一块儿出去。帝和后怎么能分开？”不疾不缓地解开她的外袍，他却不许她脱下，只敞开去，露出里面的亵兜儿来。一手探进那亵兜中，握住她饱满的娇乳，捻弄着顶端的樱蕊，他满意地听到她低低的吟哦，凑到她耳畔低笑：“阿昀，现在你还舍不舍得我走？”
　　颜昀反过手去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裳，顺着他的腹肌滑到他股间的昂挺，轻柔地握在手心中，然后抬眼看她，面上红润：“就算我舍得，陛下您也舍不得。”
　　李晟文低低地笑着，道：“既然你知我不舍，可不能赶了我出去。”
　　.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明媚得很。行宫外的桃花开了，放眼望去都是粉红，煞是好看。赵京为难地看着那些要觐见帝后的朝臣们，只能推托着说陛下一会儿就出来。朝臣们也知不便多问，便老老实实等在那里。
　　朝臣们也不知到底等了多久，反正太阳快近西山，夕霞满天了，行宫的大门被打开来，却是颜昀出来了，环视那些朝臣，她轻不可闻地笑了一笑，免去了他们行礼，然后道：“请宋太尉进殿，其他大人们今天便散去吧！陛下明天一早会召见你们的。”说着她就转了身，也不等那宋太尉跟上，就进殿去了。
　　这宋太尉名时，是三朝老臣了，在太尉着位置上也坐了几十年。南唐的权臣中，也就数这宋时最为出名。宋时抬眼看着颜昀的背影，抿了抿嘴唇，还是跟了过去。进了行宫大殿，里面帷幔重重明明暗暗，颜昀坐在暗处看他，他却看不清楚颜昀脸上的表情。
　　“陛下……”宋时欲言又止。
　　颜昀嗤笑一声，道：“陛下还歇着，怎么，宋太尉瞧不起本宫，连跪下也不肯么？”
　　宋时一个哆嗦，急忙跪下来，道：“臣不敢，请殿下恕罪。”
　　“他不知道我见你。”颜昀盯着他，挑着几分笑意琢磨着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陛下觉得宋家已经在朝中站立太久了。不知宋太尉如何觉得呢？”
　　宋时一怔，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颜昀继续道：“其实我也觉得宋家在朝中太久了，是时候让贤了。”
　　“殿下……臣绝没有异心。”宋时重重地磕头。
　　“总能逼出异心来的。”颜昀恶毒地笑起来，她看到李晟文喜怒不明地站在大殿东北角的阴暗处正看着她，于是笑靥如花，“宋太尉，如果逼急了，你还能不反？”
　　这下子宋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管跪在那里一下下地磕头，好像唯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有多么忠心。
　　颜昀看到李晟文皱起了眉头，她的眉头便愈发舒展。起了身，她扶着侍女的手踱到窗边站下，夕阳西下，粉色的桃花滚上了金色的边，漂亮极了。她回头看宋时，道：“宋太尉不是想见陛下？陛下如今就在你身后呢！”说着她轻笑了一声，又看了李晟文一眼，不急不慢地向另一边走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晟文心上拂过一些不知名的情绪，面上表情如常。
　　宋时慌乱地回身，看到李晟文，几乎是痛哭流涕：“陛下，陛下，臣绝对没有不忠，臣怎么会反……请陛下明鉴！”
　　李晟文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安心回去就是，朕心中自有定夺。”
　　一听这话，宋时的心凉了半截，心知颜昀刚才说的起码有五六分属实，于是什么也不再多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而李晟文看也不看宋时一眼，尾随了颜昀向偏殿去，一进到偏殿就让侍女们都出去，只留了他二人在殿中。颜昀坐在镜子前，从镜子里面看他，脸上都是笑：“陛下这么快就过来了。臣妾还以为陛下会与宋时多聊聊。”
　　李晟文几步就到她身后去，看着镜子里面的她，冷笑了一声：“阿昀，你或许应该告诉我，你刚才想干什么。”
　　“你觉得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颜昀淡淡笑着，抬头看他。
　　“回答朕的问题！”李晟文不看她。
　　“我们之间如今还剩下什么？”颜昀嗤笑一声，“你看春天刚到，可我却觉得好像我的春天已经过完了。或许我该听父亲的话不要嫁给你。那样我起码还能留有一段只属于你我的美好……你看外面那些官家千金，还有那些王公大臣，他们都揣着自己的目的来觐见你，而我却只能用那样的方式把你缠住不让你去见他们。”
　　“阿昀！不要回避朕的问题！”李晟文皱起眉头。
　　颜昀讥讽地笑起来，道：“你会借颜家的力量去除去宋家，我怎么不看看这宋时是个什么人呢？将来颜家莫名多了一个仇家，我总不能连那仇家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吧！况且，你不是也想逼了那宋时反么！我不过是帮帮你而已。”
　　李晟文沉默了许久，终于是嗤笑一声，道：“阿昀，难得糊涂，知道太多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看外面的桃花开得多好。可长宁宫的茶花已经要谢了。”颜昀微微笑着，“以后还会有牡丹，芍药，海棠，春天里百花齐放，那茶花谢了就过了，没人记得了。再好看的花也不过开那一时，不会开上一世。”

　　第一节 芳丛

　　或许是因为颜昀见过了宋时，李晟文改变的想法，并没有立刻对宋时动手。这一晃就近清明了，从长宁宫中传来了颜昀怀孕的消息，李晟文一边高兴一边担忧。其实不仅仅是颜昀，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与她之间已经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这会是转机，还是危机。
　　下朝之后他还是会去长宁宫看她，有时也会留下与她一同用午膳，两人之间变得客气异常。这一天用过午膳，李晟文照例准备离开，刚起了身，颜昀开了口：“陛下，你会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呢？”
　　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李晟文倒是愣了一愣，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女儿好，儿子也好。先生两个儿子，然后再生个女儿。做哥哥的就能保护妹妹。”顿了顿，他眨了眨眼睛看向颜昀，道：“你觉得呢？”
　　颜昀歪了歪头，笑了两声，道：“我还在想。”
　　李晟文索性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就听我的，先生两个儿子，再生个女儿，那样就圆满了。”
　　颜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儿子女儿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李晟文拍拍她的手，颇有些意味地笑起来：“阿昀，如果你一直都这样，那样该有多好。”看了她一眼，又道：“儿子女儿我都喜欢，所以无论是儿是女，我都会给他十万分的宠爱。”
　　听着这话，颜昀只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李晟文走之后，颜昉进宫来看她。自从她怀孕之后，李晟文下了旨意允许颜家人进宫来看她。这本应该由女眷来探望的事情，因为如今在京城的只有颜昉一人，他又还是个孤家寡人，所以也有他这个男眷来了。颜昉刚一进来，就听到颜昀戏笑道：“颜家的男眷来啦？什么时候为颜家添个女眷才好呀。”
　　颜昉微微一笑，行了礼，然后接上那话：“难道殿下嫌弃我这个男眷啦？”
　　颜昀哈哈笑起来，示意他坐下，道：“哪里敢嫌弃，若你以后都不来了，我还能找谁去说话去？”
　　于是两人扯东扯西天南海北聊过一通，然后颜昉看向她，道：“有些话，阿昀，之前我一直想与你说的。不过就怕你听了会不高兴。”
　　颜昀此刻心情正好，于是道：“什么话三哥你尽管说，我会有什么不高兴的？”
　　颜昉抿了抿嘴唇，道：“阿昀，那次在西山行宫的事情，我听秦珑说过了。”
　　颜昀眉头一紧，瞪了身后的秦珑一眼，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只道：“那事儿你就不要多管了，我自有我的想法。”
　　“阿昀，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想就能行，虽然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现在似乎如果没有人敲打你的话，你就会继续执迷不悟下去。”颜昉嗤笑一声，“阿昀，你很刻薄，你也很任性。但你似乎过于飘飘然，以为所有的人和事都应该围着你来转。你没有想过后果。”
　　“三哥，我怎么没有想过后果？”颜昀看向他，冷笑了一声。
　　“别说你是为了颜家，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而已！”颜昉打断她的话，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嘲笑，“我从前不觉得你自私的，可现在我觉得你自私极了。你只想到你自己，你甚至不为别人想一想。你和那些女人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想把他箍在你身边什么也做不成。甚至恨不得拖了颜家下水。你用你的聪明做出最愚蠢的事情。但你一无所知。”
　　听着这话，颜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眼中浮起些自嘲。过了许久，她看向窗外，笑了一笑，道：“我也很讨厌我自己。我厌恶我自己恨不得……三哥，我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这么让人厌恶……”
　　颜昉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昀又道：“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听阿爹的话。”
　　“阿昀，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颜昉看着她，“你在为自己增加烦恼。之前我与你说过很多，你的未来，你和他的未来，已经有定数了。就算你如何，也无法改变那些，无法改变的。”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为什么最后是这样的结局？”颜昀怔怔看着窗外，“我想改变这个结局。”
　　颜昉道：“你什么都无法改变，只会让你自己过得痛苦。”
　　“是吗？”颜昀还是看着窗外，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
　　.
　　离开长宁宫之后，颜昉被李晟文叫去了乾宁宫。见到李晟文的时候，他正在御案前看一份折子，他抬头看颜昉，然后笑了笑免去了他的行礼：“不必多礼了，都是自家人。”
　　于是颜昉站到一边，恭敬地垂着眼帘。
　　“你与阿昀说的那些，朕都知道。”李晟文笑着说，“朕很欣慰看到你你能劝她。有些时候，她刻薄到让人觉得无奈。”
　　颜昉只觉呼吸一窒，只道：“臣明白了。”
　　李晟文又道：“朕准备提拔你为御史。”
　　颜昉一愣，眼睛睁大了些，盯着脚下的金砖地面并不说话。
　　“查查宋时的事情吧！”李晟文微微笑着。
　　颜昉抬眼看向他，道：“臣领旨。”
　　李晟文挑起眉头：“你不怕？”
　　“请陛下明示。”颜昉又一次低下头。
　　李晟文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道：“阿昀像你。”
　　颜昉不语。
　　李晟文继续道：“朕不喜欢你们兄妹俩走得太近。”
　　颜昉眉头跳了跳，继续不语。
　　“所以，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你不要进宫来了。”李晟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容来，“为了你们颜家，也是为了阿昀。你能劝她，固然是好，可有时你的话，会让她想太多。”
　　“臣遵旨。”颜昉不做辩解。
　　“你去吧。”李晟文重新低头去看折子，示意他离开。
　　颜昉规规矩矩地行礼，退出了乾宁宫。
　　一转眼到了傍晚，李晟文从御案前起身来踱到窗前站下了，看着西边金红色的霞光，他突然道：“上次宫里面选的秀女有哪些？朕还没见过几次呢！”
　　一旁的赵京忙上前来，道：“陛下想见哪位娘子？”
　　李晟文想了想，道：“曹国老的女儿不是进宫了么，就见见她好了。”顿了顿，他自嘲地笑起来，道：“也不知阿昀现在在干什么呢。”
　　赵京为难了，看着李晟文问道：“那陛下要去长宁宫么？”
　　“那就去吧！”李晟文转身准备向外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长宁宫，远远的就已经看到长宁宫的宫人们恭候在门口。走近了，李晟文却突然命肩舆停了下来：“还是不去了。”说着就命肩舆转了方向，却是向曹宝林的元禧宫去了。
　　长宁宫门口秦珑看着那肩舆转了方向，急忙回身进去与颜昀说。此刻颜昀正换好了衣裳准备出去，听秦珑这样说，脚步一滞，脸色微变，却笑道：“那就回来吧！我正想吃点东西，让小厨房做些清爽可口的点心来。”说着她扶着身边的侍女转了身，向偏厅去了。
　　秦珑还想说什么，可见颜昀都已经走开了，也不好再多说，只好叫人去做些点心送去。
　　.
　　这李晟文突如其来的去了元禧宫，倒是让曹宝林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带着宫里面的侍女们迎接在元禧宫门口，连行礼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李晟文看着她这样紧张的样子，倒是觉得好笑了，语气也放得平缓了些：“好啦，都起来吧，也不必这么多礼了。”说着他便向宫内走去。
　　曹宝林匆匆忙忙跟了上去，道：“臣妾还来不及收拾屋子里面的东西呢，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哦？刚才在做什么？”李晟文好奇地看着满屋子里都是碎布条。
　　曹宝林羞赧地笑道：“刚才是在做拼布，想做个垫子来好靠着。”
　　“有做好的没有，给朕看看吧！”李晟文笑着说。
　　曹宝林急忙拿过一个做好的垫子来递到他手上，道：“臣妾是想，如今皇后殿下有喜，这垫子还能给皇后殿下用上。”
　　李晟文哈哈笑起来，道：“难为你有心，做好了就给皇后送去吧！”
　　曹宝林点点头，羞怯地笑起来。看在李晟文眼里倒是觉得很是新鲜了：颜昀向来都是大方的，很少有这样羞怯的时候，他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而这曹宝林的羞怯本是女孩子们都有的，可他见得少了，也觉得十分有意思。于是他又笑道：“好啦，在朕这里就不必多礼了，过来陪着朕说说话吧！”
　　.
　　夜渐渐深了，李晟文在元禧宫歇下。长宁宫中颜昀躺在床上睡不着。她在想，李晟文今天在元禧宫，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于是她想起来颜昉说过的话，她也觉得自己错了，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弥补。
　　越想，她就越睡不着，到了后半夜索性披衣起身，点亮了灯，却只叫了秦珑在身边。她把玩着一支珠钗，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秦珑一眼，只是缓缓地说话：“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秦珑，我觉得我快失去他了。”
　　秦珑抿了抿嘴唇，道：“殿下想得太多，不妨好好睡一晚上，明天陛下一定会来看您的。陛下对您的心，谁都知道。可殿下有时候也不能那么……”说到这里，她没有把话说下去。
　　“刻薄，是吗？”颜昀扶额轻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了，他是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却不是我一个人的丈夫。”
　　“殿下，您好好休息一晚上，什么都过去了。”秦珑看着她，“今天国舅爷来说了那么许多，殿下还没明白么？”
　　“明白又如何，心里总是不甘。”颜昀自嘲地轻哼一声，抬眼望向窗外，东边的天有些发红，似乎都快要天亮了。

　　第二节 曹氏

　　曹宝林受了宠。一个月中竟有二十余日李晟文都召幸了她。不久，她便晋封为美人，还怀上了龙种，一时间风光无限。这个春天，后宫中先后传出怀孕的好消息，李晟文十分高兴。可莫名的，他却又有些心虚。
　　一场大雨过后，长宁宫的牡丹开了。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花儿显得分外娇艳。颜昀穿着一件正红的外裳静立在窗前许久。秦珑带着太医进到偏殿来为她诊脉。回身看向太医，颜昀温和地笑了笑，免去了他的行礼：“真是麻烦太医还跑这一趟。”说着她走到茶几边坐下，又向秦珑道：“就不必拿那些纱帐来了。”
　　秦珑忙答应着示意那些拿纱帐的侍女们退下，然后引了那太医到茶几的另一边坐下。太医恭恭敬敬地在椅子上坐下，先询问了颜昀这些时日来的生活起居饮食状况，然后拿出脉枕来放在茶几上。秦珑上前去替颜昀把袖子拉起一些，又拿了一方帕子盖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腕放到那脉枕上。请脉之后，太医便提笔写下一个方子来交到秦珑手中，又细细叮嘱了该如何煎药什么时候吃药。秦珑一一记下，然后送了太医出长宁宫。
　　送走太医之后秦珑回到偏殿，又见颜昀站在窗边看外面，于是上前去笑道：“殿下是想出去走走么？奴婢扶您出去好不好？”
　　颜昀看了秦珑一眼，复又看向外面，道：“请曹美人到这儿来坐坐吧！”
　　秦珑睁大了眼睛，只道：“殿下三思，如今……”
　　“我又不会吃了她。”颜昀不容她把话说下去，“你去便是了，别的不许多说。”
　　秦珑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把话说下去，低了头便出了偏殿。
　　看着她的背影，颜昀自嘲地笑起来，缓缓地走回到茶几旁边坐下。茶几边上那精致的小茶炉上正煮着一壶茶，她揭开盖子，拿起茶几上的茶匙来加了红枣到茶壶中。茶水滋滋地响着，茶香，混合着红枣的香味，让她感觉安宁。等茶水再一次沸腾了，她拿了手边的帕子包了茶壶的柄倒出一杯茶，然后放回到茶炉上，抬眼看向侍候在一边的侍女，示意她们把这茶炉茶壶给撤到一边去。喝完了这杯茶，便看到秦珑带着曹美人进到偏殿中来了。
　　因是刚怀孕的缘故，曹美人的腰肢还是纤细的。她穿着一件嫩绿的裙子，梳着高髻，描了黛眉，贴了花钿，娇艳极了。颜昀坐在那里打量她，既不催着她行礼，也不开口免去她的行礼，似笑非笑，仿佛是有意要给她难堪。
　　这两人僵持了会儿，曹美人正准备要行礼的侍候，颜昀开了口：“给美人赐坐。”说着她便不再看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她不说话，曹美人自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两人只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偏殿中一时间安静极了。
　　“曹美人喜欢什么花？”颜昀突然笑了笑，看着窗外那些盛放的牡丹，“你喜欢牡丹吗？”
　　曹美人倒是一怔，忙道：“回殿下，臣妾并不喜欢牡丹，总以为海棠更艳丽些。”
　　“那石榴呢？”颜昀笑着看向她。
　　“臣妾也不怎么喜欢……”曹美人低下头。
　　听着这话，颜昀忽而嗤笑了一声，道：“若不能多生些儿子又怎么能一辈子荣华富贵呢？曹美人，你说本宫说得是不是？”
　　曹美人顿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讷讷地点头。
　　这时，赵京进到偏殿中来了，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却不敢起身，道：“殿下，陛下请曹娘子过乾宁宫去。还请殿下……”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说下去了。
　　颜昀倒是表情如常，笑道：“那就去吧！反正本宫也没什么要紧事。”
　　曹美人感激地看了赵京一眼，起身告辞便离开了长宁宫。
　　“殿下，这就让她走了吗？”秦珑疑惑地看着颜昀。
　　颜昀反而是一笑，道：“还能如何？”
　　秦珑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颜昀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起了身，扶着秦珑向寝殿缓缓地走过去，口中笑道：“精神是越来越不好了，恨不得能整日里都睡着。”
　　“殿下这正是紧要的时候，本就该好好休息的。”秦珑接过话来，扶了她到凤榻上歇息，又去准备晚膳要用的补品。
　　这一觉颜昀睡得很沉，一直到了晚间敲过了二更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李晟文静坐在凤榻边，她挑了眉，并不说话。从侍女手中接过补品来，李晟文看着她，道：“趁热喝了吧！再不喝就凉了。”
　　颜昀倒是迟疑了一下，接过那碗补品来喝下，把碗递到侍女手中，然后看向李晟文：“陛下怎么有空过来？”
　　李晟文仿佛有些尴尬，道：“今儿你见了曹氏？”
　　颜昀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倒是淡淡的：“不能见吗？”
　　“她是有身子的人了。”李晟文难堪地撇开目光。
　　“我知道。”颜昀四处找寻秦珑的身影，想要起身去。
　　李晟文察觉到她的意图，便欠了欠身子让她好下地来。颜昀挪到床边来，用脚勾了鞋子趿着，然后扬了声：“秦珑。”
　　“她去太医院了。”李晟文带答，“朕让她去请太医过来为你看看。这会儿若有什么事情，让别的人做吧！”
　　“我只信她。”颜昀不看他。
　　李晟文踟蹰了一下，道：“那朕帮你吧！你想要什么？”
　　颜昀这才看向他，轻不可闻地嘲笑了一声：“陛下万乘之尊，臣妾不敢劳烦。”说着她缓缓地弯下腰去，想要把鞋子穿好。见此情形，李晟文愣了一愣，想都没想就蹲下身去握住她的足踝，为她穿好了那双鞋。
　　“好像肿得很厉害。”李晟文抬眼看她。
　　“太医说，这是正常的。”颜昀也看着他。
　　李晟文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手起了身，然后看向她：“你想起来走走吗？”
　　“等秦珑回来也不迟。”颜昀语气平淡。
　　“我和你之间需要这么……这么疏离吗？”李晟文颇有些痛心地看着她。
　　颜昀笑了一笑，道：“陛下今天来是为了与臣妾说这些吗？”
　　“阿昀。”李晟文若有所思看向外面，“我想我是喜欢曹氏的。”
　　“那又如何？”听着那话，颜昀几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痛苦？还是伤心？抑或是失望？绝望？
　　“朕希望你能好好对待她。”李晟文依旧不看她，却不知是心虚或者是别的原因。
　　颜昀嗤笑了一声，道：“你可以好好对待她，我却没有必要了。陛下何必非得拉下面子来与我说这些？今后陛下还会遇到比那曹氏更好的女子，难道每一个你都要过来与我说？这天下女子多得是，陛下爱喜欢几个便喜欢几个，又与我何干？您大可不必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好像是我亏欠了你。若您嫌我碍眼，倒不如把我逐出宫去，从此便眼不见为净了。”
　　听着这话，李晟文竟是一阵慌乱，忙道：“阿昀，你别恼。我不是别的意思。我……唉……”
　　这时秦珑带着太医进来了，李晟文清了清嗓子，免去了太医的行礼。颜昀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道：“不是白天才请过脉？这会儿又没什么事情，请太医来做什么呢？”
　　李晟文道：“再请一次脉也好。阿昀，你听话便是了。”
　　颜昀道：“大可不必了。陛下倒不如带着太医去元禧宫为曹美人请脉。”
　　“阿昀！”李晟文皱了眉头。
　　“秦珑，带着太医去元禧宫。”颜昀扬了声，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李晟文的目光。
　　“去吧。”李晟文松了口，嘴边浮上几抹自嘲的笑。
　　秦珑小心地看了眼颜昀，低下头，便带着太医出了寝殿向元禧宫去。他们一走，李晟文命寝殿中的宫人们退下，于是便只剩下了他与颜昀两人。
　　“阿昀，你总是这么强势。”李晟文苦笑道，“有时候，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才好。”
　　颜昀冷笑一声，道：“或许陛下这时也会觉得，臣妾与您的结合，是一个错误。当初臣妾便不该躲在那屏风后面说话。那样的话，如今陛下也就不用烦恼该如何面对臣妾了。”
　　“不，我并不是后悔。”李晟文目光坚定，“我从来都不曾后悔。”
　　颜昀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以后呢？或许以后就悔不当初了呢！陛下，您觉得呢？”顿了顿，她又道：“陛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还愿意放手呢！若到了以后，我舍不得放手了，您可是后悔都来不及了。”她缓缓地说着，蹬了那双鞋重新靠回到凤榻上，面上的表情又似笑非笑了。
　　李晟文沉默了许久，突然笑起来，在凤榻前坐下逼近了她：“阿昀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后悔的。就算你想放手，我也不会允许。这辈子你都别想和我分开。我或许会喜欢很多个女人，但我爱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是吗？”听着这话，颜昀的内心并不平静，面上依然是淡淡的，“可是陛下，爱和喜欢，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离得那么远。”

　　第三节 公主

　　冬初时候，颜昀诞下一名公主，乳名为阿翘。这是李晟文的第一个孩子，他高兴万分，连夜召集了翰林院的夫子们为小公主取名字。挑来拣去很久，才定下了大名为鸾。定下了大名，又开始为封号烦恼，于是一连好几天，他下了朝以后都直奔长宁宫，认认真真地和颜昀一起地商量着公主的封号。
　　这一日下了雪，颜昀刚出月子，披着一件白狐裘歪在偏殿里面抱着阿翘走来走去。刚满月的阿翘裹在大红的襁褓里面，粉嘟嘟的小脸分外可爱。秦珑笑着站在一边，手里端着一碗补汤，道：“殿下，先喝了补汤吧！”
　　颜昀笑道：“放着吧，一会儿再喝。”
　　“趁热喝好，就让奴婢先把小殿下抱着，好不好？”秦珑把补汤递给身边的侍女，上前去要把阿翘接过来。
　　颜昀只摆手，道：“不成，这东西不喝也罢。现在陛下没下朝，让我先抱够了才行。一会儿陛下来了，我又抢不过他。”
　　这一说殿中的侍女们都笑了起来。秦珑道：“那奴婢把补汤放在小炉上温着，一会儿殿下一定要喝。”
　　颜昀道：“你就放着吧！你小小年纪怎么越来越啰嗦？以后可不敢让你带我的阿翘，否则也和你一样啰嗦了。”一边说着，她抱着阿翘走到窗户边上就要推开，口中道：“来，咱看看外面下雪啦。”
　　“唉哟我的殿下，可别开窗，外面凉得很。小殿下禁不住的。”秦珑忙道，“殿下可别嫌奴婢啰嗦，奴婢也是为了殿下好。”
　　颜昀抿嘴一笑，道：“逗一逗你也不成了？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不让你带阿翘呀？”说到这里，她看向周围其他的侍女们，又笑道：“你们还不快去帮秦姑姑把补汤给热上？一个两个的都只知道站在那儿傻笑，一点规矩都不懂。赶明儿都送去掖庭重学规矩。”
　　侍女们也知她在说笑，却也不敢马虎，忙帮忙秦珑端了那补汤去小炉上温着。秦珑笑道：“殿下还是把小殿下放下休息会儿吧！您才刚出月子，还是注意休息为好。”
　　颜昀轻快地笑起来，道：“哪里那么虚弱？你们都多虑了。我现在就想整天抱着阿翘，你看她多可爱。”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秦珑：“怎么今儿到现在都没看到阿翘的奶娘春荣？她跑哪里去了？”说着她眉头一紧，道：“教人寻她，找到之后直接赶出宫去，不许她回来！”
　　秦珑一下子惊住，过了半晌才道：“殿下这……这不太好吧！”
　　此刻颜昀已经抱着阿翘在凤椅上坐下了，她若有所思看着墙根处摆着各种各样的花，苦笑一声，道：“你就照做，别的事情不必管了。这次你亲自找个可靠点儿的奶娘给阿翘。”
　　秦珑道：“殿下就放心吧！”说着她便退出了偏殿，着人寻那奶娘春荣，又去让人选新的奶娘到长宁宫来。
　　大雪纷纷扬扬。那奶娘春荣一听说要被赶出宫去，便痛哭流涕，怎么也不肯走。拖着秦珑的衣服，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秦姑姑，奴婢只是去看奴婢的侄女儿，决不是……决不是要做别的事情。奴婢以后不敢了，还请秦姑姑网开一面吧！”
　　秦珑只道：“你擅离职守，没什么好多说的。这会儿就收拾了东西出宫去吧！”
　　春荣无奈，也只好去收拾了东西，跟着侍卫离开了皇宫。
　　秦珑回长宁宫向颜昀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李晟文也在。听了她的话，反而是李晟文笑着把话接了过去：“擅离职守的奶娘也的确留不得。一会儿去找个可靠些的。秦珑你亲自去挑。”说着他看向颜昀，笑道：“这半天可得你自己带着阿翘了，带孩子可是辛苦的。一会儿可别来向朕哭诉。”
　　颜昀抱着阿翘笑道：“那有什么好哭诉的，自己的孩儿，再怎么辛苦都甘之如饴。”
　　“朕都要嫉妒阿翘了，你对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耐心。”李晟文调侃道，“今儿翰林院的夫子们又呈上来几个封号，你也来看看，哪个好？”一边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来打开，认认真真地念道：“安乐，安平，安诚，寿安，寿阳，永安，永寿，永平，永德，永乐，永嘉……”
　　听到这里，颜昀憋不出笑了出来，道：“那些老夫子们就想出这些呀？陛下看哪个好呀？”
　　李晟文合上折子，想了想，道：“这些嘛，说实话朕也看不上。阿昀你觉得呢？”
　　颜昀笑道：“倒不如等阿翘长大了，让她自己选一个。”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李晟文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伸过手去把阿翘接过来抱在了怀中。阿翘睁着眼睛看他，伸出小手去摸他衣襟上亮闪闪的缀珠，又咧开小嘴格格地笑起来，继而把口水流在了李晟文身上。
　　颜昀倾身上前去用帕子擦了那口水，然后笑道：“阿翘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刚才还拽了我头上的步摇。”
　　“哟，这么小就知道爱美啦？”李晟文笑眯眯地捏了捏阿翘的脸颊，然后看向颜昀，“你看她的眼睛多像你呀，长大了肯定聪明。等她长大了呀，我给她找最优秀的驸马，让她嫁给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还小呢！你就想到那么远去了。”颜昀抿嘴一笑，“等她大了，我要教她骑马射箭，那样才不会被人给欺负了。”
　　“还说我呢，你一样想得那么远。”李晟文哈哈笑起来，他怀里的阿翘也跟着格格笑起来。“阿翘阿翘，你快点长大呀，阿爹和阿娘带着你去西山骑马射箭，还要去西凉，走遍天下。”
　　颜昀也低头看阿翘，嘴角不知不觉就往上扬。
　　“阿昀，我们再生个儿子吧！”李晟文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呀，那样等阿翘大了，让弟弟护着姐姐。”颜昀亦是笑眯眯地说。
　　李晟文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起来：“应该是姐姐护着弟弟才是呀。”
　　颜昀抬头瞪了他一眼，道：“哪里有男孩儿叫女孩子护着的道理？陛下可别是重男轻女。”
　　“哦哟，这可是欲加之罪。”李晟文笑眯了眼睛，“你看如果阿翘长大了也会护着弟弟的。”
　　“弟弟都没影儿呢，就护着了，还不是重男轻女？”颜昀伸手去握阿翘的小手，阿翘也张开五指抓住了她的一根指头，“陛下你看阿翘抓着我的手了，还挺有力气的。”
　　李晟文低头一看，笑道：“真是，你就爱逗她。”
　　这时，赵京进来了，恭敬道：“陛下，颜大人如今在乾宁宫等着您。”
　　李晟文抬头看向他，心情极好地笑道：“颜昉吗？让他到长宁宫来吧！”说着他看向怀里的阿翘，道：“让阿翘见见舅舅，好不好？”
　　颜昉到长宁宫的时候，李晟文正抱着阿翘和颜昀讨论阿翘长大以后的事情。两人说着十几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是不亦乐乎。颜昉恭敬地行了礼，李晟文和颜昀这才看向了他，命他起身并赐坐。
　　“三哥看阿翘，长得多漂亮。”颜昀炫耀地把阿翘从李晟文怀里抱过来让颜昉看了一眼，喜滋滋地又转会到李晟文身侧坐下了。
　　颜昉好笑地看着她，道：“殿下也不让臣这个做舅舅的多看几眼，这看一眼哪够？”
　　颜昀小孩子气地扬起下巴来，道：“不给你多看。你要嫉妒，也去生一个去呀！”
　　这话说得李晟文也笑起来，命秦珑把阿翘抱到颜昉身边去，然后向颜昀道：“你就应该让他好好看，那样他才会遗憾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呢？”
　　秦珑抱着阿翘走到颜昉身边去。颜昉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阿翘，阿翘眨了眨眼睛，毫无征兆地咧开嘴，哭了起来，顿时鼻子眼睛皱到一起，鼻涕眼泪口水糊了颜昉满身上都是。颜昉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秦珑，然后看向颜昀和李晟文，艰难地开口：“这，这外甥女给舅舅的见面礼，可真别致啊……”
　　“她是怕生了吧！”颜昀一边笑着一边让秦珑把阿翘抱过来，先哄了阿翘不哭，然后抱着她到里间去换衣服。
　　看着她的背影，李晟文也笑起来，道：“阿翘或许是没见过你，所以才会哭起来。平常她乖得很。”顿了顿，他又道：“你是要来说宋太尉的事情吗？”
　　颜昉急忙起身，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来恭恭敬敬递到赵京手中：“这是臣弹劾宋太尉的折子。”
　　赵京接过折子送到李晟文手边，李晟文却不接，只道：“明儿早朝的时候再上吧！”然后示意赵京把折子送还到颜昉手中。
　　颜昉抿了抿嘴唇，重新接过折子收入袖中，复又恭恭敬敬地坐下。
　　这时颜昀抱着阿翘出来了，见他二人的样子，先挑了眉，然后道：“朝堂上的事情可别在我这长宁宫说。说了就别怪我赶了你们走。”一边说着，她作势就要抱着阿翘进去。
　　李晟文笑道：“怎么会把朝堂上的事情拿到这里来？你也是多想了。”
　　颜昀看了颜昉一眼，眉头紧了紧，走回到李晟文身边坐下。这时阿翘已经不哭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周围，打了个呵欠好像困了。李晟文摸了摸她的脸颊，向颜昀笑道：“这可是困了吧！秦珑刚才不是去找奶娘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叫个人去看看。”
　　“无妨，我去哄了她睡就好了。”颜昀又起了身，抱着阿翘就进去了。

　　第四节 花夭

　　朝堂之上颜昉对宋时的弹劾引起了轩然大波。李晟文下令彻查到底，不过半个月就已经牵扯出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一时间京城中人心惶惶。身为御史，颜昉认真异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查出个所以然来。他身后是颜家，更有人以为他身后就是皇后的支持，竟也无人敢去说他的不是。
　　宫里面颜昀听秦珑说了那些事情，也只是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她全心全意放在阿翘身上，别的，她什么都不想去理会。她甚至自私地想，这辈子有阿翘就够了，什么皇后皇帝后宫颜家统统都可以抛之脑后，她有阿翘，就能过一辈子。从前她总不懂为什么一个母亲会为儿女付出一切，直到她也成为了母亲，她终于能够体会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阿翘快满百日了。元禧宫的曹美人也快要临盆。颜昀压根儿就没想到过曹美人，一心一意想着要给阿翘摆百日宴，倒是秦珑提起来的时候，她还愣了愣：“曹氏也快生了？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秦珑笑道：“要不要派人去元禧宫？”
　　“等她生了再说吧！这些事情你处理就好。”颜昀并不想多说曹美人的事情，然后提起了阿翘的百日宴，“陛下有没有说阿翘的百日宴该如何？”
　　秦珑笑了起来，道：“陛下早就派赵京送了折子过来给您看呀，您又忘了？小殿下的百日宴就在长宁宫摆，宴请王公大臣还有那些贵妇们。”
　　“把那些客人的名单给我看看。”颜昀笑道，“这些日子总丢三落四的，幸好还有你秦珑在我身边。下个月给你双份的月钱，让你多买些胭脂水粉来搽。”
　　秦珑一边把那名册递到颜昀手中，一边笑道：“这可是殿下说的，到时候殿下可别忘了。”
　　颜昀接过名册来看了看，忽然抬了头，道：“宋时的事情如何了？”
　　秦珑奇怪地看向她，道：“已经定了案。宋时本人被判处死，家中男子流放，女子没籍。如今有几个正发配到了掖庭，还想来请示殿下该如何安排。”
　　颜昀合上了那名册，若有所思：“到掖庭来的是哪几个？”
　　秦珑道：“宋时的小女儿宋泓儿，还有他的两个孙女。”
　　“就先让他们在掖庭吧！等过了阿翘的百日宴再说。”颜昀又打开那名册继续看下去，不再说宋时的事情。
　　中午时候李晟文照例到长宁宫来看阿翘。这阿翘整日里吃了睡，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抱了她在怀里面，李晟文高兴地问一旁的乳娘阿翘今天吃了多少呀，睡了多久呀，还做了什么呀？乳娘一一地回答了，然后李晟文满意地把阿翘交给乳娘，去偏厅陪颜昀用膳。
　　长长的桌上摆着各色各样的菜肴，李晟文与颜昀各坐一边，身后一群伺候的人，规规矩矩地很是拘谨。刚逗了阿翘过来，李晟文觉得别扭极了，便让那些侍女们下去，然后笑着看向颜昀：“平常都没有让这么多人伺候，今天是怎么了？”
　　颜昀道：“哪里，平日里也是这么多人，不过是陛下没有在意罢了。”
　　“是吗？”李晟文挑眉，不置可否。
　　这一顿饭吃得颇为沉默，自始自终颜昀都没有多说话，只是沉默着吃完，然后默默看着李晟文。李晟文放下碗筷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茶来漱口，然后笑着看向她，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颜昀道：“心中总有些不安，怕阿翘会出事。”
　　李晟文道：“你放心吧！阿翘怎么会出事呢？宫里面这么多人护着她。”
　　颜昀抿了抿嘴唇，道：“我也知道宫里面有人保护她，可我就是不安，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次会闹出点什么来。”说到这里，她看向了李晟文，眉头紧了紧：“陛下，让颜昉也去西南，好不好？”
　　李晟文颇为意外地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只道：“颜昉文武全才，如果不用的话，岂不是暴殄天物。”
　　颜昀沉默了好半晌，看向窗外：雪已经下了很多天了，白茫茫一片，事实上什么都看不清。她笑了笑，道：“我只是担心阿翘罢了。陛下想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晟文脸色微变，却不好发作，道：“你便放心吧！阿翘会平平安安的。”
　　又过了几日便是阿翘的百日宴。这皇家长女的百日宴自然是穷极奢华，长宁宫里里外外都是前来道贺的王公大臣。酒席上他们说着各种各样好听的祝词，李晟文笑眯了眼睛。
　　颜昀抱着阿翘坐在凤椅上看着那些大臣们，心上拂过一些不安。她总觉得会出事情，可又摸不准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发生。她只隐隐觉得会和颜昉查过的宋时一案有关，可如今宋时已死，他的家人要么流放要么为婢，似乎再无威胁。可她心头上的不安却怎么都扫不去。
　　那些曾经与宋时交好的人都把颜昉视作眼中钉，而她颜昀，正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在颜昉背后支持他的人。或许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个有着狼子野心试图霸占朝政的女人。她环视坐在宴席中的每一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颜昉席上。
　　那一席上只有颜昉一人，他孤独地喝酒，甚至没有人去敬他一杯。颜昀轻叹一声，侧头与秦珑耳语几句。秦珑命一个小丫头拿了一几碟菜送到颜昉桌上。颜昉看向颜昀，无奈地笑了笑，遥遥举杯。
　　颜昀突然觉得荒谬了。她抱着阿翘站起身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李晟文挑了眉，笑道：“阿翘困了吧？抱到里间去歇歇也好。”于是颜昀从善如流抱着阿翘去了里间。
　　放了阿翘到摇篮中，颜昀坐在边上看着她沉沉睡着。秦珑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关切道：“刚才殿下什么都没吃，喝点汤吧！”
　　颜昀摆摆手，讥讽地笑笑：“你觉得荒谬吗？我觉得荒谬极了。我以为这是阿翘的百日宴。我居然以为这是阿翘的百日宴。”她好像是气极了，又好像是恍然大悟。“这朝中扳倒了一个宋时，就要用阿翘的百日宴来作为一个冠冕堂皇的结局么？”她嗤笑一声，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这时，摇篮里的阿翘醒过来，扁了扁嘴巴，嚎啕大哭起来。颜昀忙抱起她来哄了哄，见她小嘴巴一张一合抽抽噎噎的样子，她皱了眉头：“奶娘呢？怎么每一个奶娘都会跑得没影？”
　　秦珑什么都不敢多说，急忙让人去寻了奶娘来。过了好一会儿，侍女们匆匆带着奶娘过来，奶娘抱过了阿翘，喂了奶，阿翘这才安静下来，吃饱了，复又沉沉睡去。
　　守在摇篮边上，颜昀看着阿翘，轻叹了一声。一抬眼，她看到那奶娘脖子上不寻常的紫斑，眉头一拧，扬了声：“你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奶娘不知所措地摸上了脖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颜昀心一慌，顾不得去看奶娘，转而去看阿翘。却只见阿翘的脸上也出现了紫斑。她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连声疾呼宣太医。
　　“你是什么人？你吃了什么？”颜昀一巴掌扇在奶娘脸上，奶娘跌倒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奴婢刚才喝了一杯酒。是曹美人赏的酒，奴婢不敢不喝……”颜昀气极了，一脚踹在奶娘身上，复又扑到摇篮前去看阿翘，口中恨道：“若我的阿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还有你的家人一起为我的阿翘偿命！”
　　这时太医进来了，李晟文也进来了。奶娘被颜昀踹了那一下缩在墙边动也不动，好像已经晕厥过去。太医为阿翘诊脉，眉头紧锁，先灌了些催吐的汤药想要把刚才她喝进去的奶给吐出来，可灌了好些都只吐出来一些些。阿翘脸上的紫斑反而还更加严重。
　　颜昀拽了奶娘起身，几乎要哭出来：“你喝的酒是什么酒？那酒里面有什么？”
　　奶娘身子已经软了下去——她整个脖子都已经变成了紫色。她死了。
　　颜昀尖叫起来，叫着阿翘的名字，却又要到外面去找曹美人，慌乱之中竟有些神经质。李晟文一把搂过她，把她箍在自己怀里，柔声安抚：“阿昀，有太医在这里，别慌，别慌……”
　　她揪住他的衣襟，泪流满面，声音颤抖：“那杯酒，你的曹美人给阿翘的奶娘喝了一杯酒！李晟文，你听着，若是我的阿翘有什么不测……李晟文，我要掐死她，为我的阿翘陪葬！”
　　听着这话，李晟文也是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情会和曹美人有什么关系，他急忙命赵京把曹美人叫到偏殿来。曹美人大腹便便，行动不便，到了偏殿也被这情形吓了一跳。
　　看到她，颜昀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几乎就挣脱了李晟文要上去掐住曹美人的脖子。李晟文用力把颜昀箍在怀里，冷声问曹美人：“你给阿翘的奶娘喝了酒？喝了什么酒？”
　　曹美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声音都有些不稳：“只是一杯梨花白……臣妾也喝了……现在还有半壶在臣妾席上。”
　　“赵京去把那半壶酒拿来。”李晟文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仍然试图安抚颜昀，“阿昀，别急，太医在这里，阿翘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赵京匆匆进来，却双手空空：“陛下，曹娘子席上没有酒……”
　　“怎么会呢……”曹美人大惊。
　　颜昀只觉呼吸一窒，扭头去看阿翘，又奋不顾身地挣开了李晟文上前去掐住了曹美人的脖子：“我要你为我的阿翘抵命！”曹美人尖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颜昀犹不松手，李晟文上前去拖了颜昀到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曹美人已经抱着肚子呻吟起来：“我……我的孩子……”
　　顿时，偏殿中大乱。李晟文忙让赵京秦珑抬了曹美人到里间去，又教人去请稳婆和太医。阿翘的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微弱。颜昀突然不闹了，守在摇篮边上看着太医为阿翘施针。而另一边曹美人的叫喊声却一声声大起来。
　　“阿翘会好吗？”颜昀问。
　　太医为难地点头：“或许，或许会吧……”
　　“阿翘会疼的，你不要给她扎这么多针。”颜昀突然推开了太医，动手把扎在阿翘身上的针一根根拔了下来。
　　“阿昀，你别……”李晟文本想阻止，却见颜昀已经把阿翘抱了起来，那曾经粉嫩的一张脸如今却已经是恐怖的紫色了。
　　“阿翘，阿娘带你去见舅舅。舅舅最喜欢阿翘了。”颜昀抬眼寻找颜昉，遍寻不着竟是要抱着阿翘出偏殿去。
　　李晟文上前去拦住她，柔声哄道：“阿昀，阿翘现在困了，等会儿再让她见颜昉，好不好？”一边说着，他小心地把阿翘从她怀里抱出来。
　　这时，阿翘已经没有呼吸了。
　　李晟文怔住，抬眼去看太医。太医跪倒在地上重重地磕头：“臣无能，请陛下恕罪。这毒，下得太重了！”
　　他抱着阿翘呆立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颜昀却是双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正厅中的百日宴尚未结束。大臣们猜测着偏殿的情形，甚至还在谈笑风生。颜昉独自坐在席上喝酒，一杯又一杯。曹国老坐在他的对面，眼中的神采不同于平日，似乎有些兴奋了。

　　第五节 伤

　　阿翘夭折了。曹美人诞下了一位皇子。
　　黑夜寂静，长宁宫中漆黑一片，没有人敢点灯。雪停了，乌云散去，月亮露出脸来。颜昀静立在偏殿的窗户边上，开着窗看外面，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害怕了。李晟文陪在她身边站着，用力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信誓旦旦：“阿昀，我会为阿翘找出凶手。”
　　“你不去看曹美人为你生的儿子吗？”颜昀抽出手来，并不看他，“陛下，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儿，好不好？”
　　李晟文呆立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你怀疑是曹氏，对不对？”
　　“我为什么要怀疑她？她现在为您生了一个儿子，而我失去的不过是一个女儿。孰重孰轻，我还是分得清楚的。”颜昀嗤笑一声，伸手关上了窗户，然后扬了声：“怎么不把灯点上？这黑漆漆一片，难不成宫里面连一点灯油都舍不得了么？”
　　“阿昀，你不要这样说。如果阿翘的事情与曹氏有关的话。相信我，我一定会为阿翘作主。”李晟文抿了抿嘴唇。
　　颜昀只是嘲讽地笑起来，道：“阿翘已经走了，你还能做什么主？李晟文，你走吧！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好不好？我现在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会想起阿翘。你记得我对你说，我担心阿翘的安危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说到这里她又嗤了一声，再一次催促宫人们点灯。
　　悄无声息地，长宁宫里里外外的灯都点亮了，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偏殿中只有她与李晟文站在其中，空荡荡的偏殿，此刻如此明亮，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我以为，有了阿翘，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会慢慢好起来的。”颜昀一步一步向正殿走，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或许是连上天都见不得我和你好，所以接了别人的手把阿翘带走了。又或许是，上天觉得，阿翘这么可爱的小孩，不应该给我和你，所以早早地就接走了。”
　　“我们还能有别的孩子。”李晟文几步就走到她面前站下，目光中都是恳求，“阿昀，我们还会……”
　　“陛下，请回吧！”颜昀截断了他的话，眼中噙着苦涩的泪水，“请让臣妾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好好想想。”
　　李晟文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有再说，缓步离开了长宁宫。
　　走到正殿中的凤椅上坐下，颜昀的腰背挺得笔直。坐在高处看这大殿，空空而已，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这里还热闹非凡，为了她的阿翘庆祝百日。生离死别来得这样快，打得她措手不及。她连悲伤都快要来不及，她的阿翘就去了。
　　秦珑跪倒在她面前，轻声抽泣着：“殿下……是奴婢没有管好那奶妈，请殿下责罚。”
　　颜昀自嘲地笑起来，目光只盯着远处：“请南叶寺的大师，为阿翘超度吧！她一定走得不安，心中多有怨恨。”说到这里，她轻叹了一声，看向了秦珑：“你不必自责。这些，只能怪我不够细心。”
　　.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一转眼就是春天来了。积雪消融，春阳明媚，大片的迎春花开放，远远看去黄澄澄一片，好看极了。颜昀扶着秦珑走在御花园中，她身侧不远处跟着的，却是曹美人。虽然生下了皇子，本应受封，可因为之前阿翘的事情，谁也不敢提她受封的事情。算日子，这皇子也快近百日，也该是摆百日宴的时候了。
　　“陛下为皇子起了什么名？”颜昀闲闲问道。
　　曹美人忙道：“起名为鹤。”
　　“百日的时候就摆个家宴吧！请多了人出了什么事情就不好了。”颜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曹美人，似笑非笑，“你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我要你为我的阿翘抵命。如今你也有孩儿，曹美人，将心比心想一想，有些事情你还不准备与我说，倒真想为我的阿翘抵命了么？”
　　曹美人低下头，踟蹰了好久才开口：“那壶酒……那壶酒是臣妾的父亲给臣妾的，说，说……”
　　“不必说了。”颜昀打断了她的话，“我怎么忘了，你母亲是宋时的胞妹。难怪，恨死我颜家了吧！曹美人，你也恨死我了吧？”
　　“臣妾事先半点都不知情！”曹美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妾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壶酒，所以才敢给，给……给她喝。否则就算再借臣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颜昀嗤笑一声，又问道：“这些事情，你与陛下说过了么？”
　　“陛下问过……臣妾已经全说了。臣妾之前真的不知道……”曹美人几乎要哭出来，重重地磕着头。
　　颜昀沉默了下来，然后看向她：“起来吧！我也不想怪你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能重新来过。册封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先不急。你觉得呢？”
　　曹美人哪里敢说个“急”字，只是点头，什么都不敢多说。
　　“生了皇子，应该能封为昭容的。”颜昀看着她，“只是最近宫中事情颇多，也是委屈你了。不过好生带着皇子，将来也不会委屈了你。”
　　“殿下说得是。”曹美人低着头。
　　“你回宫去吧！”颜昀勾起唇角笑了笑，“好好照顾好皇子，别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曹美人慌忙答应下来，匆匆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颜昀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扶着秦珑继续在御花园里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越走，却越觉得悲凉。颜昉到御花园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站在一棵桃树下，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走上前去，先行了礼，却好半晌都得不到她的回应。于是抬头去看她，却发现她正看着他。
　　“他让你进宫了？”颜昀冷笑一声，“这次又是有什么事情托付给你来说？是想告诉我，难得糊涂，还是想告诉我，后宫中应该安分守己？”
　　颜昉怔了怔，然后道：“是父亲从西南托人带了些那边特产来给殿下，臣送进宫来。”
　　“那就交给秦珑好了，你退下吧！”颜昀不再看他。
　　“阿昀。”颜昉仿佛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小殿下的事情，还希望你想开一些。世事难料。”
　　“你也去西南吧！”颜昀看向他，“颜家人，应该一个也不留在京城。”
　　“殿下……”颜昉也看着她。
　　颜昀却不容他说下去：“你们都走了，我孤独一人无牵无挂，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都无所谓了。”
　　“阿昀，小殿下走了，以后你与圣上之间还能有别的孩子。不要太灰心。”颜昉不知所措地安慰着她。
　　“就算有，也是与阿翘同样的下场罢了。”颜昀看着远处的迎春花，“这里，后宫，很容易让人死心。可又很容易让人不甘心。一边明明是死心了，一边又分明是不甘心，这样截然不同的心情存在着，真是别样不同的感受。”
　　.
　　晚上李晟文到长宁宫去看颜昀，并在长宁宫用了晚膳。晚膳之后，他与她在偏殿喝茶下棋，说着从前的事情。
　　“你记得那时候在西凉你和我下棋，你总耍赖皮的。”李晟文笑呵呵地说。
　　“哪里耍赖皮了？分明是你好不好。我跟着我阿爹学棋，怎么会轻易耍赖皮呢？”颜昀俏皮地皱了皱鼻子。
　　“是啊，在别人那儿从来都不耍赖皮，在我这儿是从来都没有不耍赖皮。”李晟文伸手去捏了捏她的鼻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惊讶道，“哟，这是新茶？”
　　“今天颜昉送来的，西南的特产。”颜昀耸耸肩，专心在棋盘上布子。
　　“阿昀，曹国老的事情我会处理，只不过一直都没找到契机。”李晟文突然认真地看向她。
　　颜昀却只耸耸肩，笑容中尽是嘲讽：“这些事情陛下处理就好，臣妾都没有任何想法。陛下也不必考虑臣妾的想法。”
　　“阿昀！”李晟文皱了眉头。
　　“陛下什么都不必再说了。”颜昀尖刻地笑了几声，“这些事情若臣妾一辈子不知道，您或许总也不会去处理。除非是臣妾知道了，您才会装模作样地在臣妾面前说，这些事情是因为没有契机，所以没法处理。契机，那需要什么契机？只要您真的想处理，任何事情都可以是契机，何须等待？说到底，您不过是在敷衍臣妾，又何必在臣妾这里惺惺作态呢？”
　　听着这话，李晟文沉默了下来，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颜昀冷笑一声反问道，“现在，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们不必再去谈从前，也不必再去想以后。从前就很少有皇帝和皇后相处和谐，所以你和我之间也根本没有必要去做出和谐的假象。不是吗？”
　　“阿昀，这些话我就当作一句都没听过。”李晟文用力抓着棋子，“我希望，你也不要再说。”
　　月亮静静挂在中天上，淡如勾。夜风下，树影摇晃，森森的竟有些骇人了。

　　第六节 两端

　　一转眼到了仲春时节，百花盛放。长宁宫的牡丹一如既往开得艳丽无双。每一年的花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如期而至。花不像人，可花又像人。这世间万物，总是相通。
　　或是因为规矩，或是因为李晟文有心补偿，皇子李鹤满了百日以后就被安排到了长宁宫让颜昀来抚养。她谈不上对这孩子很关心，只是淡淡的，由着侍女们去照顾。秦珑知晓她的心思，把皇子李鹤照顾得妥妥贴贴。
　　隔日午后，曹美人总是要到长宁宫来请安，顺便去看皇子李鹤。按规矩说，这是不可以的，但颜昀也由着她，什么都不太在意了。她每日只是坐在偏殿中看外面，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曹美人缓步走到她面前来行礼，她只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免礼，让秦珑带着她去看皇子李鹤。等曹美人走了，颜昀看着秦珑，突然笑起来：“把李鹤抱到元禧宫去吧！省的她要往我这里跑。不情不愿的不说，若李鹤出了什么事情还要赖到我头上来。”
　　秦珑迟疑了一下，道：“殿下，这样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皇后的威严？”颜昀嗤了一声，“你就让人把李鹤抱到元禧宫去，我是不想要这什么所谓的威严。他们要闹就随他们闹去，闹翻天了自然有人整治，与我何干？”
　　秦珑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送了李鹤到元禧宫去。曹美人一听说从此以后李鹤就留在她宫里面养，高兴万分，慌忙到长宁宫谢恩。颜昀还是淡淡的，什么都不多说，连场面上的话都不愿应付。曹美人欢喜地去，却碰了一鼻子灰，不免有些不愉。
　　乾宁宫李晟文听说了这件事情，倒是一愣，没想到颜昀会这样做。于是批完了折子，便绕到长宁宫去了。到长宁宫时他正好看到颜昀在花园里面折一朵姚黄。淡黄的花瓣，傲然枝头。颜昀折下那朵花，顺手插在鬓上，回头冲着秦珑笑：“你看还能看得过去？”秦珑笑着答道：“这花衬得殿下好看极了。”
　　李晟文一个怔忡，他好久没看到颜昀这样笑了。这时，颜昀才看到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也没变，只是眼中浮上了些淡漠的神色去问站在门口的侍卫：“怎么陛下来了也不知通传？一个个的越来越没规矩，统统扣一个月饷钱。”说着她却也不行礼，转了身就往偏殿去了。
　　长宁宫的人见这样的情形还算镇定，向李晟文行了礼，然后秦珑问道：“陛下这会儿还进去么？”
　　李晟文苦笑一声，问道：“鹤儿的事情是阿昀决定的？”
　　秦珑答道：“回陛下，是皇后殿下的意思。皇后殿下觉得把曹娘子与小皇子分开毕竟不好，所以才……”
　　李晟文抿了抿嘴唇，道：“那就……随了她的意思吧！”顿了顿，他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向偏殿走去。进到偏殿，却见颜昀倚在窗下看书，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屏退了众人，走到她面前去，放低了姿态坐到她身边：“阿昀，你戴着这朵花很好看。”
　　“是吗？”颜昀放下书，抬手扯下那朵花来摔到地上，语气平静，“现在就不好看了，陛下日理万机，实在不必到臣妾这里来。”
　　“阿昀，你还在生气吗？”李晟文捉住她的一只手。
　　颜昀轻而易举地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道：“我并没有生气，更不曾生陛下您的气。不过如今陛下站在这里实在是让臣妾觉得碍眼。所以还请陛下您出去。”
　　“哪里有皇后赶皇帝走的道理？”李晟文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脸上犹然挂着笑容。
　　颜昀却嫣然一笑，道：“你到这里来不过是想说几句场面话。今天我让人把李鹤送回到元禧宫还给你的曹美人了，你的心中是不是欢喜得很，是不是觉得快意得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儿子会被我掐死了，是不是？”
　　“住嘴！越说越荒唐！”李晟文怒道。
　　颜昀还是笑着的，她甚至笑得更加艳丽了：“荒唐吗？试问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不荒唐？陛下，我和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好争执甚至也没什么必要争执。你还记得从前我说过的话吗？我和你之间的爱情已经磨尽了，于是剩下的都是折磨。到最后，不知道是你恨死了我，还是我恨死了你。不过都说爱得越深，恨得越狠。所以想来会是我恨你比较多。”顿了顿，她看向他，又道：“不过，恨实在是伤神的事情，所以，平淡一些，疏远一些，再忘记一些，日子还是一样可以过。”
　　“你的意思就是，我们之间，需要平淡一些疏远一些然后忘记一些事情了？”李晟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来。
　　颜昀道：“人总无法控制别人如何理解自己的话，所以陛下如何觉得，那就如何了。”
　　“阿昀，你在挑衅朕吗？”李晟文的眼中闪过些阴骘。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颜昀迎上他的目光，轻蔑地笑，“就算我挑衅了你，你又能如何？大不了你就杀了我，可是你敢吗？我背后偌大一个颜家，你敢杀我吗？或者你又要说我刻薄又要说我强势。可我问一句，我哪里刻薄又哪里强势……”
　　话才说了一半，她砰的一声被抵上墙面，李晟文面色不愉地逼近了她：“阿昀，你已经刻薄到让我觉得厌恶。”
　　“厌恶？那你还不快走？我有求着你看我吗？”颜昀嗤笑一声，却看见他俊毅的脸庞压了下来，近得几乎贴上她的鼻尖。“阿昀，我们现在的情况不能只怪我。”李晟文的语气放低，似乎在乞和。
　　颜昀平静地看着他，挑了挑眉头，问道：“我怪你了吗？”说着她一掌挥开他。李晟文躲闪了一下，怒火涌上了心头，竟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压在了身下：“颜昀，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肆无忌惮。”
　　“你喜欢我吗？”颜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可她却不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李晟文也不回答，蓦然伸出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重重地吻下去。冰冷的吻，甚至没有太多的温度，丝毫没有半分怜惜。片刻之后，当他放开她时，她的唇已经透出了嫣红的肿胀，甚至渗出血丝来。颜昀只是看着他，眼中甚至带着怜悯的意味。
　　从袖中掏出帕子来细细擦拭了唇上的血迹，嗤笑一声，她整理了衣衫坐直了身子：“李晟文，你想用行动来说明什么呢？或者是要用一场交欢让我臣服？是了，在这事情上，女子天生弱者。不过今儿我身子不爽，懒怠与你纠缠，我宫里面美貌女子也多，倒不如我为你挑一个？”
　　“颜昀！你不要太过分。”李晟文气势上低了下来，自失地笑了笑，“阿昀，我不想我们之间这样。真的不想。”
　　夕阳西下了，阳光从窗棱间照进来，印在雪白的墙上，满室金红。落在地上的那朵牡丹花此刻笼罩在阳光下，嫩黄的花瓣镀上一层金黄，更加艳丽。
　　“忘了从前吧！皇后的作用只是牵制一个外戚罢了。”颜昀不再看他，只是看着外面，“我和你，本就不该有什么感情。皇后不过是利益平衡的一个重要砝码而已。简简单单的利益关系，多好。陛下应该看看，这后宫中貌美女子众多，您应该去喜欢他们，宠爱他们……”
　　“阿昀，你休想推开我！”李晟文将她按在软塌上，以高大的身躯压制住她，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一手箝住她一双玉手，将她的双手高高地举起，另一手伸入她的衣襟，用力揉捏着她的柔软。可她只是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嗤笑道：“你就只能在这档子事上面来赢过我了，真是可怜又可悲。”
　　这话一出，李晟文更加是怒火中烧，恨道：“颜昀，就算是我只能在这件事情上赢过你，那我也是赢了你。这辈子你都别想推开我！” 他双手抓住她的衣襟，用力撕去她身上的衣物，毫不怜香惜玉，接着一把拉开她的双腿，直接解下自己裤腰带，露出硕大的龙根，对着敞开的艳红花穴刺入。秘处象被钝器捅破般一阵剧痛，颜昀娇躯收紧，疼得玉容失色。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地闭上了眼睛。李晟文怒极，咬着牙猛力冲刺，亦是一言不发。
　　偏殿中安静极了，只有李晟文重重的喘息声，还有颜昀偶尔从牙缝间逸出的呻吟。天色渐晚，夕阳落下，殿中浸入一片黑暗。没有人敢进来点灯。
　　这一场交合让两人都疲惫不堪。他们躺在软塌上，颜昀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窗外，李晟文也睁着眼睛，却是看着颜昀。
　　“你走吧！”颜昀的声音平缓到没有一丝情感。
　　“阿……”李晟文似乎有话要说。
　　“滚出去！”颜昀压低了声音恨道。

　　第一节 静奴

　　春末时候，颜昉上了折子，乞求告老。他才不过三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哪里谈得上一个老字，这样的折子递上去，立刻就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非议。有人说，他是仗着颜家的势力卖弄，也有人说，他是仗着自己有才华而骄傲。总之没有半句中听的话。
　　李晟文自然是不想同意他告老的，于是请颜昀帮忙说服颜昉留在京城。颜昀自然是不会推辞，却也不会当他的说客，见到颜昉的时候，她从秦珑手中接过一个匣子递给他，微微笑着：“回家以后把这个给阿爹。”
　　颜昉接过匣子来，十分好奇：“是什么东西？”
　　颜昀苦笑一声，道：“免死金牌，留着保命。”她若有所思看着外面，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夏日已近。她想起来那一日她与李晟文在偏殿里面，他一次又一次索取，最后她筋疲力尽几乎遍体鳞伤。或许是为了补偿，他给她免死金牌。他说，怕有一天他被她激怒，会恨不得要了她的命。
　　颜昉迟疑了，抬眼看她：“这……”
　　“回去给阿爹。”颜昀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回去以后，就不要再与京城有任何联络了。就当我不是颜家的女儿，就当……我已经死了。”
　　“阿昀，你想干什么？”颜昉突然觉得心惊。
　　颜昀只是一笑，道：“什么都不干。你放心地走吧！”
　　“阿昀，你不要做傻事。要知道……”颜昉急急忙忙地说。
　　“你走吧！”颜昀打断了他的话，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就扶了秦珑向偏殿去了。留了颜昉一人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声，他不放心。但他不能留下来。
　　得知颜昀根本没有劝颜昉留下来的时候，李晟文气得在乾宁宫砸了一支笔洗。他狠狠地把颜昉请求告老的折子摔在地上，踩着那折子出了乾宁宫，一路向长宁宫去。一到长宁宫，他就看到颜昀同往常一样坐在偏殿中看书，他几步上前去夺了她手中的书扔到地上，怒道：“朕让你劝颜昉，不是让你撺掇着他走！”
　　颜昀弯下身子捡起书来，坦然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劝他留下来？”
　　“他是你哥哥。他才三十出头就告老还乡？你不觉得荒谬？”李晟文皱起眉头来。
　　颜昀只挑了挑眉，道：“或者陛下愿意贬了他为庶民，我也没有任何意见。一切不过是皇家的面子罢了，若陛下还不满意，还能废了我来保全你们皇室的面子。陛下您觉得呢？”她微微笑着，抬头看他，语气平静。
　　“你最好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李晟文克制着胸中的怒火，他越来越容易被颜昀激怒，也越来越容易在她面前说出难听的话来。
　　颜昀却还是笑着，道：“我明白得很。不过陛下您果真不考虑一下我的话？废了我，再贬了颜昉，两全其美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李晟文用力握紧了拳头又松开，道：“我希望你能去劝颜昉。”
　　“那不可能。”颜昀干脆利落地回答。
　　“好……好！”李晟文愤而转身，阔步出了长宁宫。
　　看着他的背影，颜昀还是轻笑一声，拿起书继续看起来。
　　这时秦珑带着一个眉目清俊的侍女过来了，行了礼，然后在颜昀面前站下，道：“殿下，这是新进宫的宫女，姓周，名静奴。殿下看看合意么？”
　　颜昀抬眼看向那名叫周静奴的女子，挑了眉：她长得很是好看，非常俏丽的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眉眼间有一种冶艳的感觉。颜昀看向秦珑，道：“就留下吧！”
　　秦珑忙向周静奴道：“快谢谢殿下。”
　　周静奴连头也不敢抬，谢了恩就跟着秦珑退下了。
　　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周静奴的背影，颜昀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带出一些些慧黠的感觉。她放下书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站下，看着园子里面绿意浓浓，她觉得，应该去见见宋时的小女儿，宋泓儿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颜昀与宋泓儿第一次见面。在很久以前，当她还在颜东赋身边，整日在军营中打滚的时候，她就见过她。那时候的宋泓儿还是宋家娇滴滴的小小姐，怯生生地跟在宋时身后。宋时与颜东赋说话，她站在一边拖着宋时的衣角，哪儿都不肯去。那时候颜昀站在颜东赋身后，看着宋泓儿，两人出乎意料地对上眼，竟能玩在一起。宋家和颜家，其实是那么相似，宋家倒了，颜家或许也不能幸免。
　　颜昀站在窗前看着宋泓儿吃力地提着一桶水，她的身量还是娇小，看上去单薄得很。不像奴婢，还是像官家小姐，娇滴滴的，什么都做不成。颜昀突然笑了笑，示意秦珑出去把她叫进来。
　　见到颜昀，宋泓儿倒是平静得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边，什么都不说。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颜昀问道。
　　宋泓儿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颜昀，道：“殿下想听奴婢说什么呢？”
　　颜昀突然一笑，道：“你不甘心。”
　　宋泓儿脸色微变，只道：“奴婢不懂。”
　　“你以后去元禧宫当值。”颜昀若有所思，“元禧宫的曹美人如今正得宠。”说着她看向宋泓儿，似笑非笑：“你比曹美人漂亮。”说完她就转了身，扶了秦珑便离开了。
　　这一天晚上，李晟文还是到长宁宫来。很多时候他依然想补偿，虽然更多时候他会遏制不住自己想和颜昀针锋相对的欲望。颜昀平静地看着他进到偏殿来，起身行礼，面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多的变化。
　　“明天我们去西山吧！”李晟文心情很好。
　　颜昀垂下眼睑，客气而又疏离地笑道：“一切听陛下安排就好。”
　　李晟文迟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好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沉默了半晌，他又道：“如果你不想去，也不必勉强。”
　　颜昀倒是痛快，一听这话，就道：“那臣妾就不去了。正好这几日身子不爽，还想在宫里面休息。让曹美人陪着陛下去吧！”
　　听着这话，李晟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道：“阿昀，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么？”
　　颜昀也笑着，道：“臣妾哪里敢。这几日身子不爽倒是真，不信陛下去宣太医来看。”
　　“罢了，你不想去，我也就不去了。”李晟文摆摆手，一抬眼，看到了跟着秦珑身后的周静奴，于是挑了眉：“你宫里面来新侍女了。”
　　颜昀道：“新进的侍女，我看还伶俐，于是留在了身边。若是陛下喜欢，带去乾宁宫也好。”
　　李晟文眉头一紧，看着颜昀，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宫里面还是多子多福为好，所以陛下应雨露均沾。这周静奴模样好，身子也好。”颜昀垂着头，教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呢？”李晟文只看着她。
　　颜昀还是低着头：“作为皇后，应该多为陛下着想。”
　　“你在为你自己着想。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会后悔的阿昀。”李晟文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怒意。
　　“臣妾后悔的事情太多了。”颜昀抬头看向李晟文，“因为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李晟文嗤笑一声，又看向了周静奴，道：“那你就跟着朕回去乾宁宫吧！”说着他起了身，看也没看颜昀一眼，就阔步走出了偏殿。
　　颜昀也没有看他一眼，低下头去侍弄茶炉上煨着的茶，脸上还带着几分笑。
　　如此一来周静奴莫名其妙地先是一跃到了长宁宫，后又高升进了乾宁宫，还是留在李晟文身边贴身的女侍。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宫里面所有的侍女们都眼红。之后的事情更加是让人嗔目结舌，这周静奴竟一跃就封为了美人，还赐了宫殿，一下子就盖过了曹美人的风头。如此荣宠果真是前所未见，李晟文好像就是为了随颜昀的心意一样，可这样大的动静，长宁宫中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一切都平静如常。
　　周静奴一跃成了美人，自然就不同以往。和曹美人相比，她更容易让人眼红。曹美人至少还有个家世，至少还有个儿子。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家世没有，更不用谈子嗣。但人人都说，她周静奴身后有皇后撑腰，于是在眼红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敬畏。
　　颜昀听着秦珑说起后宫的事情，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道：“这样就很好，不是吗？不过我想曹美人应该会与周静奴相处得很好。”
　　听着这话，秦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可又过了段日子，事情却真的如颜昀所说的那样。众人本以为曹美人与周静奴之间的关系会很僵，可未曾想到她们之间竟是和谐得很。姐妹相称，又相互恭维，怎么看都是姐妹情深。
　　秦珑说起这事情来，一脸的敬佩，道：“没想到殿下料得这样准，周美人与曹美人之间倒真的是相处得很好。”
　　颜昀若有所思，忽而嗤笑了一声，道：“曹国老还没处置吧？不知为何，我又想起我的阿翘了。”

　　第二节 相争

　　颜昉走之前上了折子，弹劾了曹国老。折子只递上了，他就潇洒地离开了京城，把一堆烂摊子都留给了别人。曹国老这人说起来是三朝老臣，又有女儿入宫，还为皇帝生下了皇家长子，这弹劾虽然证据言之凿凿，可又有谁敢去办？
　　李晟文恨不得能追了颜昉回来，甚至连人都派出去了，还让人到西南去盯着，都没能找到他。出了京城，他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找不着了。
　　宫里面颜昀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好像知道颜昉一定会这样做一样。她对秦珑笑，说：“三哥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秦珑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好在一边陪笑。
　　颜昀又道：“你知道上次封了将军的苏焕如今在哪里当值么？”
　　秦珑摇头：“好像都不曾听说这人了。”
　　“他在西凉受了排挤，如今竟是落得当一个被架空了的将军。”颜昀若有所思，“再过几日，他就要回京述职了。”
　　“殿下要见他？”秦珑问道。
　　颜昀耸耸肩，道：“自然是要见的。你去与陛下说。”
　　李晟文听说颜昀要见苏焕，自然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于是亲自到长宁宫来询问。颜昀听着他的询问，只笑道：“听说是少年英雄，如今却什么都没做成，所以好奇得很，想见见，如此而已。”
　　“曹国老的事情朕不会徇私。”李晟文突然道。
　　颜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朝中的事情臣妾不能过问。”
　　李晟文苦笑一声，问道：“今天朕能留下来吗？”
　　“陛下想留便留吧！”颜昀只是笑着，脸上再没有别的表情。
　　李晟文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他看着靠在软塌上的颜昀，心上的某一处隐隐作痛。他只是看着她，就已经想到了很多事情。久远以前的，很久以前的，现在的，甚至还有以后的。从前她有话与他说，哪怕是争吵也好，他们总有话可以说。现在他们常常沉默着，就算是他主动去与她说话，她也懒怠回答，或者只是敷衍。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走上前去抱住她。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闻着只属于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突然有些鼻酸。“阿昀，我们和好，好不好？”他闷声问道，语气中透露出乞求。
　　“和好之后呢？”颜昀冷声反问，撇开眼去不看他。
　　李晟文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才松开了她，道：“阿昀，你已经不喜欢我的，是吗？”
　　颜昀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自失地笑了笑，没有给他答案。她自然还是爱他的，但爱已经不能表露了。她不相信他还爱着她。她在想，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曹国老，也不过是为了曹美人和李鹤。而她颜昀，还有她已经死去了的阿翘，对他李晟文而言，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
　　见她这样沉默，李晟文觉得心都揪起来，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糟透了。后来好多天，他都没有再去长宁宫。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
　　春天已经过完了，连端午都过了。李晟文躺在元禧宫的软塌上看着曹美人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好半晌都没有说话。曹美人放下帕子回身笑道：“殿下要喝点茶么？”
　　李晟文看着那方帕子，兀自出了神，压根儿就没听到她说什么。曹美人见他不说话，也便不再问下去。这时宋泓儿端着一壶茶进来，乖巧地放在曹美人手边，然后退了出去，自始自终都没有多看李晟文。
　　曹美人笑着倒了一杯茶出来送到李晟文手边，道：“陛下喝点茶吧！”
　　李晟文接过茶放到一边，道：“你先下去吧！让朕一人静静。”
　　曹美人抿了抿嘴唇，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了个小内侍站在门口守着。于是殿中安静下来，李晟文闭上了眼睛，试图让心绪宁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淡淡的幽香传来，仿佛是女子特有的体香。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到宋泓儿跪在一旁看着他。
　　“你是宋时的小女儿。”李晟文平静地看着她。
　　“是。”宋泓儿微笑。
　　“退下吧！”李晟文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宋泓儿却没有动，道：“陛下吃惊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退下吧！”李晟文淡淡道。
　　宋泓儿道：“既然陛下这样说，那臣女就退下了。”
　　“你该自称奴婢。”李晟文睁开眼睛看着她，表情波澜不惊。
　　宋泓儿笑了笑，道：“是吗？我阿爹三朝老臣，难道做女儿的不该自称一声臣女？虽然阿爹现在已经不在了，宋家也倒了，可有过的荣誉总是还在，没有人会忘，作为后人，怎么可以作践了自己？”
　　“一派胡言！退下！”李晟文不耐地皱了眉头。
　　宋泓儿却半点也不害怕，反而凑到了李晟文身边来：“陛下，你还爱皇后的，是不是？只可惜她如今已经不爱你了。陛下觉得甘心吗？”
　　“滚出去！”李晟文终于是动了怒，“来人，把她叉出去！”
　　宋泓儿不慌不忙地起了身，嫣然一笑便转身离开，不等外面的人进来就从另一边出去了。等外面的人进来，只见李晟文一人坐在那里，于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美人也慌慌张张地进来，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晟文扶额轻叹了一声，看向赵京：“回乾宁宫吧！”说着他就起了身，没有多看曹美人一眼就离开了。
　　回到乾宁宫，李晟文坐在御案前很久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想着宋泓儿的话，又想起了颜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胆小到不敢去找她。他害怕看到她不冷不热的样子，每次看到她平静的样子他就只觉得她心里其实已经没有他了。他比谁都害怕这个事实，但他半分也不能表露。他只能催眠自己，颜昀其实还爱着他，但有时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敲过了三更，他起了身进到寝殿中，躺在龙榻上他睡不着，甚至连半分睡意都没有。睁着眼睛看着纱帐上绣的暗花，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他太多时候都在回忆从前。第二天，他把宋泓儿封为了美人。没有任何原因，或许是她的那句话打动了他，或许只是他想再找一个人爱自己。
　　新封的宋美人和新封的周美人，两人住在同一个宫殿中，一起受着其他人艳羡的目光。十分明显的，宋泓儿更加受到李晟文的宠爱，她聪敏又漂亮，从前十几年规规矩矩又严格的家庭教育赋予她更多的魅力。可周静奴哪里是容易甘心的人，自然便是明争暗斗，一时间后宫中热闹得很。
　　长宁宫中颜昀自然是什么都知道，她依旧是什么都不说。每日里听着秦珑一五一十地说后宫里面的事情，看着后宫的妃嫔们每日到长宁宫来请安，她恬静又平和，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见见宋泓儿吧！”颜昀突然笑了笑，她从前都免去了宋泓儿每日到长宁宫的请安，突然说要见她，连秦珑都感到意外。但秦珑不敢怠慢，急忙去请了宋泓儿到长宁宫来。
　　进到长宁宫，行了礼，宋泓儿站在一边看着颜昀，目光大胆又肆意：“殿下想见我？”
　　“很久没看到你了。”颜昀平静地笑着。
　　“我并不想见你。”宋泓儿嗤笑一声。
　　“换一种说法，其实平常你也见不到我。所以无所谓想见或者不想见。”颜昀继续平静地说，“今天见见你，以后或许也都没有机会这样私下见面了。”
　　“我不懂。”宋泓儿坦然说出自己的疑惑。
　　“不懂就算了。”颜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在宫里面还是不要太锋芒毕露为好，否则明枪暗箭的，你如今又没个人帮衬，谁帮你挡？你又以为他能爱你多久？今天让你来，不过就是为说这句话而已。”
　　宋泓儿沉默了好半晌，抬眼看她：“殿下还爱陛下吗？”
　　“你爱他吗？”颜昀反问。
　　宋泓儿若有所思看着外面，道：“应该是爱吧！”
　　颜昀突然一笑，道：“那就争到手，谁也夺不走他的时候，你就赢了。”
　　“你不怀好意。”宋泓儿眉头一紧。
　　“我帮你。”颜昀似笑非笑。
　　“为什么？凭什么？”宋泓儿将信将疑。
　　颜昀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些狡黠：“你只用回答，要还是不要。”
　　“好。”宋泓儿看着她。
　　.
　　夏日里天气炎热，每到了中午简直教人站立不安，恨不得能泡在水里或者抱着冰块，方觉得能解一点半点的暑气。李晟文怕热，每到了夏天乾宁宫中就会放置很多很多的冰块，好让温度低一点，凉爽一些。
　　“阿昀要去北边避暑？”李晟文看着赵京，满脸不可置信。
　　赵京忙道：“刚才殿下派人来说过了。说已经准备好了，下午就走。”
　　李晟文一摔折子站起身来，什么都没说就往长宁宫去。一进长宁宫，却看到颜昀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出去。于是他恼火地拦下了她：“你准备去北边避暑？”
　　颜昀看着他，微微笑着：“是呀，刚才已经派人去乾宁宫说过了。”
　　“我陪你去。”李晟文拉住她。
　　“陛下日理万机，不必相陪。”颜昀看着他。
　　“宫里面那么多事情我都如了你的意，你就不许我陪陪你？”李晟文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颜昀坦然看着她：“宫里面还有很多女人需要你陪。”

　　第三节 平衡

　　颜昀去了北边避暑，李晟文终究是没有和她在一起。走之前照旧是争执，两人几乎是在揭对方的伤疤一样把丑话狠话都说出来，闹到最后不欢而散。可到了晚上，李晟文却独自一人坐在长宁宫里面，自斟自饮，也不许人陪。
　　长宁宫中黑漆漆的一片，他不许人点灯，只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一片淡淡的光。他面前两只杯子，好像是与人对饮一般，轮番在两只杯子里面倒酒，然后自己全喝下肚中。
　　赵京担忧地在外面站着，不时伸出脑袋去看，生怕李晟文在殿内出了什么事情。这时宋泓儿扶着侍女过来了，见到赵京站在门外，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温婉地笑着：“赵常侍，陛下在殿中么？”
　　“陛下说不许人进去打扰。”赵京慌忙道。
　　宋泓儿勾唇一笑，道：“那赵常侍就当作没看过我好了”一边说着，她便要饶过赵京进去。
　　赵京急忙挡了一挡，为难道：“宋娘子不要为难臣。”
　　“赵常侍就当作没看过我就行了，有什么为难不为难？”宋泓儿微笑着看他，又向她身边的侍女道，“你回永寿宫去吧！这儿不需要你照顾了。”
　　侍女急忙答应下来，飞快地转身离开。宋泓儿又道：“赵常侍权当没看过我来，你看我的侍女都走了，我怎么会留下来？”说完她也不等赵京再说话，就饶过他进到殿中去了。
　　一进到殿中，她就看到李晟文独自一人坐在茶几边上，于是轻移莲步走过去，声音轻柔：“陛下，您喝的是什么酒？”
　　李晟文眉头一紧，抬眼看向宋泓儿，仿佛过了好半晌才辨认出她来，于是只淡淡道：“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宋泓儿却坐到了他的对面，道：“似乎陛下从来都不喜欢臣妾陪在您身边？那陛下又为什么纳了我为美人？”一边说着，她端起了李晟文对面的那只酒杯，刚凑到嘴边想喝，就被他一把夺了下来。
　　“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李晟文沉声道。
　　“臣妾十分想念陛下。”宋泓儿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丝毫都没有要退下的意思。“陛下有想过臣妾半分吗？”她大着胆子问道。
　　李晟文看了她半晌，嗤笑了一声，道：“没有想过。宋泓儿，你不要惹朕发火。”
　　“半点也没有想过？”宋泓儿越过茶几来勾住了李晟文的脖子，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嘴唇，辗转吮吸却得不到半点回应。片刻，她松开他，自嘲地笑起来，“陛下在这里怀念颜昀又有什么用？她去了北边，或许这会儿连想都不会想你半分。”
　　李晟文轻轻地笑着，喝下一口酒，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与阿昀如何，你无权置喙。在宫中，还是安分守己为好。”
　　“可是我喜欢你。”宋泓儿挑眉，吃吃地笑着，“陛下，你有半分喜欢我吗？”
　　“喜欢？”李晟文下意识重复这两个字，又自嘲地笑了笑，“你回去吧！朕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宋泓儿不依不饶，也不怕他，只道：“若陛下不给我个答案，我就不走了。”
　　李晟文静默了许久，放下了酒杯，若有所思看着外面：没有风，树影连动也不动。“你和阿昀有那么一些相似。”他说，“不过宋家已经没了，而颜家还屹立着。所以你该庆幸。”
　　“而阿昀就活该倒霉？”宋泓儿似笑非笑。
　　李晟文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杯喝着闷酒。
　　宋泓儿嗤笑一声，道：“陛下对阿昀实在是不好。连外人都看得出来。就算有一百个颜家又如何？连自己的女儿也容不得？不追究不说，连半点补偿都没有。若我是陛下您，或者这时早就连根拔了那曹氏，绝不留情。”
　　“放肆！”李晟文用力拍在茶几上，“你退下！”
　　宋泓儿起了身，冷笑道：“陛下窝囊得很，皇后走了，您也就只会在这里喝闷酒，连追上去都不敢，还提什么爱她？也难怪皇后宁愿让后宫充斥了美貌女子，也难怪皇后半点也不计较陛下您去别的女人那里！”说着她就转身往外走。
　　听着这话，李晟文几乎是红了眼睛，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外面的赵京听着里面的对话，提心吊胆生怕会出什么事情。见宋泓儿安然出来，他松了口气，道：“臣派人送宋娘子回宫去。”
　　宋泓儿并不推辞，只笑道：“那可真是麻烦了赵常侍。”
　　殿中，李晟文也起了身，看着宋泓儿的背影，自失地笑起来。等赵京再回来的时候，他缓步走了出去，淡淡笑着：“去曹美人那里看鹤儿吧！”
　　快满半岁的李鹤，现在已经十分可爱了。李晟文去的时候，他正在小床上睡得香。于是李晟文只站在床边看着，自始自终都没有说什么。曹美人站在另一边，仿佛是有些惶恐了，也不敢说什么。
　　过了很久，李晟文笑了笑，道：“小孩子睡着的样子可爱得很。”
　　曹美人忙笑道：“鹤儿很乖，也不怎么调皮。”
　　听着这话，李晟文却兀自出了神，看着小床上只穿着个小兜兜的李鹤，他想起了阿翘。他在想，如果阿翘现在还在的话，颜昀一定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不会像李鹤这样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兜兜。想着想着他自失地笑起来，看向了曹美人，道：“乖巧好，太调皮的也让人头疼。”一边说着他转了身，又道：“最近可还好？”
　　曹美人抿了抿嘴唇，仿佛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求陛下对臣妾的父亲网开一面吧！”
　　李晟文倒是一怔，只笑了笑，道：“证据凿凿，没什么好说的了。”曹美人还想说什么，却只听李晟文又道：“阿翘的事情，并不是只有皇后很伤心。阿翘是朕第一个孩子。虽然朕没有追究，但并不代表朕不在意。”
　　曹美人沉默下来，好半晌都没说话。
　　.
　　到了北边，颜昀比在京城的时候开朗多了。白天里四处玩赏，有时晚上还会看戏，不管怎么说都比在京城过得惬意。以至于夏天过完了，京城里面一连来了好几封信催她回去，她都不怎么想回。
　　“见了苏焕再回去吧！”颜昀如此说。
　　前来接她回宫的大臣为难了：“殿下……这是不是不好？”
　　颜昀只是淡淡一笑，道：“苏焕这两日经过这里，我召见他也是顺便。你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大臣听她这样说，也的确不好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日苏焕果然经过这里，听说颜昀在行宫，便特地来拜见。召见苏焕的时候颜昀屏退了众人，大殿中只有她与苏焕。“苏将军这还是去西凉？”颜昀和颜问道。
　　从前苏焕还在西凉的时候就见过颜昀的，那时他还只是颜东赋手下一个不知名的小将。苏焕笑着答道：“自然还是去西凉。末将除了去西凉，似乎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颜昀道：“过些时日有个小将想投奔将军，还请将军多多照顾。”
　　苏焕挑眉，笑道：“如今末将手中也没什么权力，投奔末将倒不如……”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颜昀打断了他的话，“将军年轻有为，那些老朽总要让贤的。那个人，还请将军多多照顾。他从前也在军中呆过，不会给将军带来很多麻烦。”
　　苏焕问道：“敢问殿下那个人是？”
　　颜昀笑道：“方颜，你见到也就认识了。”
　　苏焕沉吟片刻，点了头，道：“既然殿下这样说，末将一定会好好照顾此人。”
　　.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快近中秋了。每年的中秋都是团圆的时候，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宫都十分热闹。后宫中自然也准备了许许多多的庆祝。
　　到了中秋的那一天晚上，后宫设了宴，后宫的女人们都盛装出席。其中尤其以周静奴与宋泓儿最为出众。说起来后宫中也就是这两人争得凶。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宋泓儿都压制了周静奴，但周静奴到底是不甘心，于是两人总是争个不停。倒是曹美人比从前都安静许多，曹国老的案子已结，曹家的官爵被摘，也算是手下留情。
　　颜昀听秦珑说曹家的事情的时候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此时看到曹美人，她想起些什么事情来，于是道：“曹美人生下了皇子，也应该是晋封为昭容了。前段日子本宫一直没空想起这事儿来，这次趁着中秋佳节，就把这事儿给办了吧！”说着她看向秦珑，道：“你去把陛下说一声吧！”
　　秦珑依言去乾宁宫与李晟文说，李晟文倒是愣了一愣，自然是没什么好反对的。等宴会都散了，李晟文到长宁宫去，见到颜昀便笑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把她封为昭容？”
　　颜昀垂眸一笑道：“曹昭容生下了皇子，自然是要晋封为昭容的。皇家长子的母亲不应该只是美人这样的身份。”
　　李晟文抿了抿嘴唇，道：“曹家的事情……”
　　“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与臣妾说。”颜昀抬眼看他。
　　“你和宋泓儿从前就认识。”李晟文看着她。
　　颜昀道：“宋颜两家从前为世交。臣妾与宋美人自然是认得。”
　　“难怪那天她与朕说了那么多。”李晟文自失地笑了笑，“阿昀，你在北边过得还好吗？”
　　“过得太好了，恨不得不要回来。”颜昀坦然微笑。
　　“是，是吗？”李晟文自嘲地笑了笑，暗自轻叹。

　　第四节 偏宠

　　他知道他和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开始逃避。有时候他远远地看着她扶着秦珑在御花园里面散步，看着她与秦珑谈笑风生，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她虽然还笑着，但言语间已经冷淡下去了。说不了几句，她就要借故离开。好多次晚上他从秘道去长宁宫，看到她独自一人靠在窗户边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敢上前去，只好又回去乾宁宫，一晚上都难以入睡。
　　北齐频频入侵，朝中大小事故不断，他忙得不可开交。颜东赋在西南连折子也不上，摆明了是不想插手其中。他想，这样也好，可再又想想，这样一来谁能上阵？颜东赋是老将，几十年在军中打滚，威望高得很。那些新提拔的将士们太多时候都骄傲得很，谁也没有他那样稳重老成。他不想用，可又不得不用。
　　这时他想起来那年封的苏焕，于是下旨让他当了主帅。苏焕虽然还年轻，但战事上表现出来的沉稳和运筹让人刮目相看。李晟文一边赞叹，一边却注意到了苏焕身边那名为方颜的副将。问起来，苏焕却道：“这是皇后殿下安排入伍的，一看就知道从前也是军人，文武全才，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待在军中。”
　　一听这话，李晟文明了了，这是什么方颜，分明就是颜昉。可他又什么都不能说。下旨召见这方颜，却连个结果都没有，反倒是苏焕来了折子，委委屈屈地说这方颜要走，请求他不要召见方颜。这样的情形简直让李晟文哭笑不得，也就只好作罢。
　　于是他去长宁宫去与颜昀说，颜昀只道：“我三哥如今在哪里我哪里会清楚？陛下说那方颜就是我三哥，也未免武断了些。”
　　李晟文倒是一愣，道：“阿昀，我并没有想让颜昉再回京城的意思，不过只是问问而已。”
　　颜昀并不松口，道：“我也不知我三哥如今在哪里，让陛下失望了。”说着话，看着他，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多的变化，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有些话到了李晟文嘴边，终究是咽了下去，他笑了笑，道：“朕不过是问问，你若不知道也就算了。”说着他转了身，向赵京道：“这就回乾宁宫吧！”他没有再看颜昀，径直就出了长宁宫。
　　而颜昀也没有去看他，只是专注在手边的一盘残局上，黑子缠绕着白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杀出个所以然来。
　　可不知什么时候，李晟文又回到长宁宫来，屏退了众人，他坐在她的对面拈起了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一角。颜昀并不看他，沉默许久之后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几步棋之后，棋盘上局势大变，竟成了白子缠绕黑子。
　　颜昀放下棋子，抬眼看向李晟文，只见他也正看着她。“陛下不是回乾宁宫了么？”颜昀微微笑着。
　　李晟文道：“是回去了，可又来了。”
　　“以后还会来吗？”颜昀若有若无地笑着。
　　“你会希望我来吗？”李晟文微微笑着。
　　颜昀不语，重新看着那棋盘，过了好半晌才落下子去，然后道：“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李晟文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来，只道：“那，朕就随了你的意思吧！”说完他把手中的棋子放回到棋盒中，又看了她许久才起了身，阔步出了长宁宫。
　　等他都走了很久了，颜昀抬起头来看向外面，漆黑一片，总也看不清。
　　又是冬天了，万物萧瑟，御苑中的花花草草都已经凋零。颜昀养在偏殿的那盆茶花倒是又开始长出花苞，等待来年二月春暖的时候开放。耐心地侍弄着那盆茶花，颜昀比从前多了很多耐心，也沉默了许多。
　　宫里面如今宋泓儿最受宠了，李晟文简直要把她宠到天上去，任何事情都由着她。宫里面许多人都不满，找着机会都到颜昀这里来说她的坏话。颜昀也不表态，只是平静地听她们说完，然后看着她们离开。
　　秦珑也奇怪，私下无人的时候问起来，颜昀只是笑笑，道：“这没什么不好。她们不过是觉得不平，换任何一个人受宠她们都会不平。”
　　秦珑道：“但是，殿下也任由宋美人这样吗？”
　　颜昀若有所思看着茶花那油绿的叶子，道：“至少，我不用再看他，也不用再面对他。我觉得现在，我过得很好。如果一辈子这样过下去，也很好。”说到这里，她竟笑起来，又道：“只不过想一想从今以后就是笼中鸟，再也无法在天空中翱翔，其实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惆怅。”
　　听着这话，秦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颜昀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目光变得很空。她只是看着，这皇城中的天，好像也比西凉狭窄。她已经慢慢地习惯了这狭窄的一片天，习惯每日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面，穿着华贵的衣服接受别人的朝拜。很多事情，她已经学会了认命。都说命运这东西应该争取，人定胜天。可有时她在想，人定胜天好像是上天在和人开玩笑，在人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时候就把真相撕开摊在人面前，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
　　第二年开春，西凉传来的并不是捷报。北齐军队逼到了西凉城下，好像许多年前的一幕又在上演，有人想跑，有人要守。李晟文急得焦头烂额，苏焕毕竟是年轻，就算身边有个颜昉也无能为力。最后还是想要让颜东赋领兵。
　　颜东赋也为难。这些年这些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女儿在皇宫里面所受的那些事情他也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复杂得很，一边是想帮，一边是不想帮。他有时会想，若自己在西南揭竿，那皇帝家还有什么活路？可他终究还是想着自己的女儿，于是最后还是上了京城。
　　到了京城，领了命，颜东赋说：“陛下让臣见见皇后殿下吧！”
　　李晟文愣了一愣，问道：“你还没见她么？”
　　颜东赋道：“没有陛下的允许，臣不敢贸然去见皇后殿下。”
　　不软不硬的话，倒是让李晟文觉得硌得慌，于是他道：“这没什么不允许的，阿昀现在应是在长宁宫，颜大人直接去就可以了。赵京去通传。”
　　到长宁宫的时候颜昀正在侍弄那盆茶花，这正是茶花盛放的时候，这盆双色的茶花也开得格外艳丽。回身看向颜东赋，颜昀并没有太多吃惊，微笑着免去了他的行礼：“阿爹来了。”
　　“没想到这盆花开得这样好。”颜东赋道。
　　颜昀还是一笑，道：“是阿，当初我也没有想到这盆花会开得这样好。”
　　“阿爹又要去前线了。”颜东赋看着她。
　　颜昀抿了抿嘴唇，示意秦珑带着众人退下，然后道：“他的意思吗？”
　　颜东赋道：“保家卫国，是军人的职责。”
　　“阿爹万事小心。”颜昀笑着看他，“三哥正好也在西凉，这次父子上阵，定是能打得那北齐落花流水。”
　　颜东赋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开口：“阿昀，你在宫里面过得还好吗？”
　　听着这话，颜昀倒是一愣，勉强笑道：“这有什么不好？阿爹您多心了。”
　　“但愿是阿爹多心了吧！”颜东赋并不追问。
　　颜昀沉默了许久，抬眼看向颜东赋，道：“阿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小玩意吧！”
　　“行啊，你想要什么？”颜东赋笑着问。
　　颜昀道：“什么都好，阿爹觉得什么好，就给我带回来吧！”
　　“那到时候可别嫌弃。”颜东赋笑道。
　　“怎么会嫌弃，那些小玩意都是好的，比什么都好。”颜昀轻叹了一声，上前去缓缓地抱住了颜东赋，把头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好像要哭出来，“阿爹，要是我能和你一块儿走，那多好。”
　　颜东赋只觉得一阵心酸，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女儿如今这种模样，叫他觉得心里面闷得慌。他轻拍她的肩膀，试图安慰：“阿昀，你也不要想太多。”
　　“我觉得我已经不爱他了。可我又觉得我还爱着他。”颜昀自嘲地笑着，“我亲自把他推到别的女人的怀抱中，可真的看到他搂着别的女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嫉妒。阿爹，我觉得我快要疯了。如果这个时候我能离开就好了。能离开就好了。”
　　颜东赋轻叹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
　　这一次北齐有备而来，颜东赋去了西凉，面临的也是一场恶战。西凉战事如火如荼，而京城中，皇宫里面，也依然在重复着从前发生过的事情，各种各样的阴谋阳谋，勾心斗角，好像总也不会消停。
　　颜昀的沉默，李晟文的纵容，宋泓儿一时间在宫里面如日中天，就连曹昭容见了她都不得不低头。所有人都只看着李晟文把她捧在手心里，事事都由着她。
　　“他第一次这样宠一个女人。”颜昀缓缓走在御花园中，她身后就是宋泓儿。
　　“他不过是把我当作是你。”宋泓儿坦然看着她。
　　颜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在宫里面结怨太多了。”
　　“反正宋家也没人，我也生不出孩子。”宋泓儿满不在乎。
　　颜昀看她，不解。
　　宋泓儿还是漫不经心地笑，道：“没籍的时候被灌了一种什么汤药，怕奴婢和主子私通怀了孩子。所以，以后是很男有孩子的。”
　　“请太医为你看看。”颜昀道。
　　宋泓儿挑眉：“你不介意？”
　　颜昀只是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拖着你父亲的衣角，哪里都不肯去。”顿了顿她看向她，继续道：“可我总还记得你看到我以后愿意松开你父亲的衣角和我一起出去玩。”
　　“殿下想回忆往事吗？”宋泓儿玩世不恭地笑。
　　颜昀正色看她：“现在我和你还能在一起……携手吗？”
　　宋泓儿垂眸一笑，道：“殿下多虑了，既然当年我都肯松开我父亲的衣角，现在为什么不愿意握住你伸出的手呢？”

　　第五节 爱情

　　与北齐的战争最后终于还是胜利了。但赢得艰难，也损失惨重。西凉来的战报让李晟文高兴无比，但紧接而来的另一个消息却又让他感到不知该如何是好：颜东赋战死沙场。
　　带着颜东赋的棺柩回到京城的是颜昉，他一身白袍，面容惨淡。乌黑的棺木沉沉的，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颜昀静立在城楼上看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小山眉，高髻，妆容精致。李晟文站在她身边，担心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平静极了。她跪在灵柩前默默垂泪，连哭泣都没有声音。李晟文站在她身旁，什么都说不出来。
　　葬礼过后，颜昀瘦了一圈，甚至有些神经质了。每日里都睡不着，或者刚睡下又惊醒过来。她常常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终于有一天，她昏倒了，太医来诊治，说是悲伤过度。李晟文守在她的床榻边上，衣不解带。
　　“你想吃点什么呢？”李晟文问。
　　颜昀看着他，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
　　“太医说清淡点儿好，要不就弄个芙蓉汤吧！”李晟文好脾气地笑着。
　　“我想阿爹。”颜昀把头埋在被子里面，声音闷闷的。
　　李晟文轻轻拉开被子，看到她默默地掉眼泪，只是轻叹了一声：“我知道。”
　　“阿爹说要带东西给我的。”颜昀用力抿着嘴唇。
　　“你想要什么，我让人给你找来。”李晟文握住她的手。
　　颜昀看着他，泪眼迷蒙：“你会不会像我阿爹一样走了。”
　　李晟文愣了一愣，旋即安慰道：“不会，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阿爹从前也这样说。”颜昀反握他的手，“你不会像阿爹那样骗我的，是不是？”
　　“当然不会。”李晟文说。
　　颜昀仿佛安心了一些，闭上了眼睛：“那你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好。”李晟文微微笑着。
　　这是少有的。这两年来，自从阿翘去了以后，她再没有这样乖顺的时候。好像时时刻刻都带着刺，只要他些微一靠近，就狠狠地扎他。他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受伤，可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那种被刺痛的感觉，好像快要无法呼吸。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下午就这样过去。李晟文看着她，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不好。他有心去补偿。
　　颜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四处都点了灯，很是明亮。看到李晟文坐在床边，她仿佛有些意外，只笑了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想出去走走吗？”李晟文笑着说。
　　颜昀迟疑了一下，道：“已经很晚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月亮也很圆。”李晟文依然笑着，“阿昀，出去走走吧！你已经待在长宁宫太久了。”
　　颜昀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点头：“好。那就出去走走。”
　　初夏的京城十分热闹。有夜市喧嚣，人潮涌动。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颜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有些怯意了。李晟文握住了她的手，拉了她挤入人群中，无视了身后赵京慌乱带着侍卫追上来。
　　“你看那些小玩意，你喜欢吗？”李晟文带着她游走在各个摊位上，兴致勃勃地带着她看各种各样的东西，心情极好。
　　颜昀却有些意兴阑珊似的，并没有太多的兴致。
　　“阿昀，你看这些人，他们或许背负着比你更多的痛苦。”李晟文看着她，微微笑着，“他们或者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或者失去了丈夫，或者失去了整个家庭，但他们仍然努力地活下去。人不可以总看着已经失去了的东西。他们都比你我过得苦。从某些角度来看，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有悲春伤秋的权利。苦难从来都与我们无关。”
　　颜昀怔住，好半晌才说出话来：“是……你说得对。”
　　李晟文又道：“有很多事情，过去了的事情，是我错了。我愿意改正，但阿昀，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呢？”
　　听着这话，颜昀只看着他，并不开口。
　　“我并不想失去你。”李晟文道，“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可能重新来过。但我能承诺以后，以后的事情，我不会再让你感到后悔。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
　　颜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头，道：“好，我相信你。”她握住他的手，感到温暖，但心上仍然有不安。她不能确定，这一次会不会真的不会后悔。但她仍然愿意去相信，这一次一定不会后悔。
　　这或许是一次转机，他们的关系渐渐回暖。但之前的所发生过的事情，对于现在来说，却是隐患，谁也不知道从前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会不会突然再来过一次。于是夏天过去，秋天也过去，冬天又一次到来。曹昭容怀孕了。
　　下过一场大雪，颜昀与宋泓儿走在御花园中。一前一后，却并没有太多的话。
　　“周静奴与曹氏的关系一向都好。”宋泓儿笑着说，“殿下当初看错了人。”
　　颜昀只是一笑，道：“不可能每个人都是你。”
　　“若我也背叛了你？”宋泓儿抬眼看向她。
　　颜昀垂眸：“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宋泓儿吃吃地笑，道：“殿下近来与陛下的关系渐渐好起来，可有些人却是不愿意见到的。有些人母凭子贵，是什么都不怕的。”
　　“她翻不了天，也就随她吧！”颜昀宽容地笑了笑。
　　“若再生个儿子，那就离翻天不远了。”宋泓儿看着她。
　　颜昀从容地笑着，道：“皇家还是多子多福好。”
　　宋泓儿挑眉：“看来这次殿下对陛下的信任可多了很多。不过殿下想过从前的事情吗？如果从前的事情再重头来一次呢？”
　　颜昀静默了半晌，只是笑了笑，道：“你看今年的雪下得真好。都说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定是丰收的大年。”
　　宋泓儿只是一笑，没有把她的话接下去。
　　这一天晚上李晟文到长宁宫来看她，两人下了棋，却没有多说什么。在围棋上，向来都是颜昀胜过李晟文，这次也不例外，颜昀赢了李晟文半子。一边捡棋子，李晟文一边笑道：“也只有你如今还不怕我，还敢赢我。”
　　颜昀笑道：“也只有我不怕死，所以才敢赢你。”
　　“听说今天你与宋泓儿两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可别受了凉。”李晟文笑着说。
　　颜昀道：“哪里这么容易受凉，人都快裹成一个棉球了，动弹都难，还指望受凉么？”
　　李晟文道：“你现在可没穿得像个棉球，我哪里敢放心。”
　　“这殿中有好几个火盆，暖和得很。”颜昀笑道，“要是陛下嫌冷，叫人再加一个火盆好了。”
　　李晟文笑道：“你这里已经足够暖和，就这会儿我都想把外套给脱了。”
　　“我想有个孩子。”颜昀突然道。
　　李晟文先是一愣，然后笑眯了眼睛：“真的？”
　　颜昀的脸微微一红，不去看他：“你不愿意？”
　　“怎么可能！”李晟文飞快地否认，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阿昀，我愿意。我早就想了，就怕你不愿意才罢了。”
　　颜昀看着他，道：“可我还记着阿翘。”
　　李晟文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她：“同一个错误，我不会犯两次。”
　　这虽然是冬夜，可长宁宫中春意融融。第二天一早，李晟文早早地就醒来，看着颜昀躺在自己怀中，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他看着她很久很久，心想自己与她的未来，一定会十分美满。
　　冬天一晃眼就过去，春天到来。虽然李晟文几乎夜夜都在长宁宫，但颜昀并没有怀孕。他们似乎都不在意，但又似乎都耿耿于怀。曹昭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颜昀看在眼里，事实上心中还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不愉。但这一切她都能容忍下来，她想，李晟文是爱她的，所以，别的事情，她似乎也不应该多追究了。
　　这一个春天，无论是李晟文还是颜昀都觉得好生光明，似乎幸福的未来正在对他们微笑。他们又一次被自己的爱情蒙蔽了眼睛，遮住了现实，也冲昏了头脑。
　　海棠花开得正盛，颜昀与宋泓儿在御花园漫步，依旧是一前一后，仍然没有太多的话来说。
　　“颜昉颜大人如今是颜家的家主了吧？”宋泓儿看着颜昀。
　　颜昀点头：“的确。”
　　宋泓儿顺手掐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揉捻着：“殿下，您觉得呢？”
　　“觉得什么？”颜昀的眉头紧了紧。
　　宋泓儿似笑非笑：“觉得，陛下会如何？”
　　颜昀沉默了许久，道：“我阿爹已经走了。”
　　“殿下。”宋泓儿抬眼看她，“从前我问陛下，有没有半分喜欢我，陛下说，我与殿下您有几分相似，但宋家已经没了，而颜家还屹立着。如今还是如此。宋家灰飞烟灭了，都没有人记得。但颜家军功赫赫，万人景仰。”
　　颜昀不由得自嘲地笑起来，道：“所以，从前的事情还会再重复一次吗？”她并不想知道答案，只是若有所思看着枝头盛放的海棠，脑子里面转来转去的都是一句诗：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 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首词来，只是觉得突然之间，脑子中有些混乱了。

　　第六节 容让

　　夏初时候，曹昭容又生了一个男孩。一时间风光无限，曹家也借机东山再起。颜昀只是看着，什么都不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发芽。他之前说的那许多，还有有关原谅的话，她都觉得好像笑话一般。此时此刻，她分外想念阿翘。
　　长宁宫中安静得很，宋泓儿陪着颜昀坐在茶几边上下棋。黑白子缠绕，没人知道这局棋最后是如何模样。
　　“曹氏这次好风光。”宋泓儿笑着说。
　　颜昀只看着棋盘，微微笑着：“皇子嘛，总是大过一切的。”
　　“殿下怀疑过吗？”宋泓儿抬眼看她。
　　颜昀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语气平静：“怀疑什么？”
　　“小公主的死与曹昭容的联系。”宋泓儿似笑非笑。
　　颜昀沉默了好半晌，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我宁愿相信虎毒不食子。”
　　“您的忍让什么也换不来，倒不如——鱼死网破，拼那一场。”宋泓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颜家迟早都会被连根端掉，与其坐以待毙……”
　　“该你了。”颜昀不咸不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表情都没有太多的变化。
　　宋泓儿挑眉，看向棋盘，思索片刻之后落下了棋子：“我并不恨颜家，也不恨颜昉。宋家倒了，是我阿爹太不小心。但心中却是不甘的。心中不甘的感觉，殿下会比我更清楚。所以……”
　　“所以，这些话我当作什么都没听到。”颜昀抬眼看她，语气温和。
　　“阿昀，你不能这样装糊涂。”宋泓儿恳切道。
　　颜昀若有所思看向窗外，初夏的风徐徐吹进来，还有一星半点的凉意。“我还没死心呢！”她自嘲地笑了笑，“等我死心了，看我怎么来收拾！”
　　“你这辈子都不会死心。”宋泓儿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破绽，“只消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再陪你一段日子，你就会相信他了。你或者还相信你和他之间有爱情？阿昀，你何至于天真到这种地步！”
　　“天真……未必不好……”颜昀无力地笑着，“不要提这些事情，我现在心里面乱得很。”
　　“所以你打算对曹氏一直这样容让下去？”宋泓儿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
　　颜昀看向她，还是微微笑着：“不容让，意味着我与他之间必定会撕破了脸皮，闹得不可收拾。也意味着从前被粉饰过的太平，都会被戳破，什么都无法留下。甚至连半分美好也没有。”
　　“你不可能一直生活在梦里面。”宋泓儿平静地看着她，“或者说，你不可能一直自欺欺人。想一想战死沙场的颜将军。再想一想你那连周岁都未满的阿翘。阿昀，他不过就是把你捏在手心当作砝码而已。还有什么爱情在？怕是连半点感情都没有了吧！曹氏如此安然，连被扳倒的人都能再爬起来，如此风光，阿昀，这一切你都看得下去？”
　　颜昀沉默了，忽而自失地笑起来，道：“我早就知道我与他之间什么都不剩了。但我不能承认，也不可以承认。就算是粉饰出来的太平我也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你所说，我不可能死心的。真的不可能。当初是那样地付出过，如今想起来，总还会觉得有那么一些希望。或者，我果真是太天真。”
　　宋泓儿道：“阿昀，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若没有颜将军这事情，你老早就与他翻了脸。你是在找慰藉。可他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对你好。”
　　“不必再多说了，这些事情我心中自有打算。”颜昀垂眸看向棋盘，落下棋子，于是棋盘上局势大变。
　　晚上李晟文还是到长宁宫来，颜昀也照例没有留他下来。或许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了下午她与宋泓儿的对话，他说话的时候似乎都带着几分试探。“曹氏的事情，阿昀，你怎么想？”李晟文问道。
　　颜昀波澜不惊地轻笑，道：“并没有什么想法。”
　　李晟文又问：“那……颜昉？”
　　“颜昉怎么了？”颜昀反问，抬眸看他，眼中却没有太多笑意。
　　李晟文抿了抿嘴唇，道：“只是想着颜昉如今在西南，不知会不会过得不适应。”
　　颜昀轻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道：“三哥与我一样，从小在军营中长大，没什么是不可以适应的。陛下尽管放心好了。”
　　“阿昀。”李晟文正色看她，“你又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颜昀并不看他。
　　“有些事情不要听那些流言，尽可以来问我。”李晟文诚恳地说。
　　颜昀于是看向他，眼中闪过些讥讽的意味：“别的我不问，只问阿翘的事情。快三年了，你没有给我一个正面的答复。曹氏与阿翘的死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如此包庇曹氏？我太好奇了，好奇到都不想问你为什么了。每个人都可以给我不同的答案，如今，陛下您想告诉我怎样的真相？”
　　李晟文沉默了，他看向外面，过了很久才开口：“阿翘的事情，是朕对不起你。”他看向她，甚至还笑着，“我也后悔过，但当时的情况……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虎毒不食子。”颜昀平静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说，你连禽兽都不如。”
　　“阿昀！”李晟文缓缓跪倒在她面前，抱住她的双腿，深深地把头埋在她的腹部，“对不起阿昀，对不起……”
　　“你希望我怎么做？”颜昀问道。
　　李晟文抬头看她，艰难地开口：“阿，阿昀……”
　　“你尽管说，若不是有所求，你这辈子都不会与我说实话。”颜昀看着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颜家。”李晟文只说这两个字，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她。
　　“我阿爹都已经死了。”颜昀也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不希望对颜家采取像对宋家那样的方式。”李晟文缓缓地起身。
　　颜昀突然伸出手去揪住了他的衣襟，近乎残忍地笑：“那你准备采取什么方式？换种方式来问，你又有什么别的方式可以采用？李晟文，你如此憎恶颜家，又何苦对我如此卑躬屈膝？是不是一定要看着我妥协了容让了你才甘心？是不是一定要把我把颜家看作威胁看作绊脚石你才觉得舒心？只有我还活着，颜家才不会反。若有一天我死了，颜家反了，李晟文，你就眼看着局面变得无法收拾，谁也不会帮你半分！你就算坐在皇位上三年了，你父皇的手段你都没有学到半分！你看看那些朝臣们有几个是真心服你？又有几个没有心怀鬼胎？你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得到。在你看来天下人都负你，天下人都会与你为敌！”
　　李晟文沉默着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襟，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颜昀缓缓地松开手，后退几步重新坐回到软塌上，抬眼看他：“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容让，也可以不追究。你就算把曹家加封到天上去我都没有任何怨言。但颜家，除非你把我也一起杀死了，你别想动颜家半分。”
　　“阿昀，你不要这样！”李晟文恳切道。
　　颜昀笑了一笑，道：“颜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想一想如今颜家还剩下什么。归隐西南，连兵权都没有半分了。还能做什么？你不要说威望，威望这玩意不是谁给的，那是颜家祖祖辈辈为了你们李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说得刻薄些，李家人谁都可以不用感谢，唯独要感谢我们颜家。若没有我们颜家，你们李家早就没了。北齐的铁骑早就踏破了西凉，大好河山早就拱手送给了别人。现在我们不求你感恩，但求平静。你就吝啬到如此地步，连平静也不给？”
　　李晟文沉默着，侧过头去看外面，月明星稀，一派宁静景色。“阿昀，我希望你能为我想一想。也为了你们颜家想一想。”他慢慢地说，“我不逼你什么，我希望你能想清楚，想明白，然后，再给我一个答案。”
　　“不会有答案，你死心吧！”颜昀嗤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是爱你的。”李晟文缓缓地说，“所以连带颜家，我也是爱护的。所以我迟迟不动手，所以我让颜家去西南。这一切也都是为了颜家好。”
　　颜昀道：“爱吗？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的皇位。为了你的皇位，你连我和你的女儿都容不得。一个女儿能做什么？你甚至害怕到有一天颜家让一个小姑娘夺了你的位置么？李晟文，你什么也不要再说，你不要让我厌恶你，趁着我现在还对你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爱，你不要再来，留给我一点点美好的回忆。让我自欺欺人一番，我和你之间还有过一些美好。”
　　李晟文静默片刻，自失地笑起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径直走出了长宁宫。
　　她不去看他的背影，只是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灯出了神。秦珑拿着一壶凉茶走上前来，默默地为她添了茶水。
　　颜昀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抬头看向秦珑，惨淡地笑着：“我觉得，累极了。”

　　第一节 疯狂

　　夜，安静极了。两道黑影掠过皇宫的上空，分别朝着长宁宫和乾宁宫而去。很快，这两座宫殿的灯都明亮起来，又过了会儿，长宁宫的灯暗下去，乾宁宫的灯却一直亮着，直到天明。
　　李晟文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封密信，表情变幻，末了放下那封信看向赵京：“去长宁宫吧！”
　　清晨天刚蒙蒙亮，甬道上还有露水，肩舆走得不疾不缓，坐在肩舆上的李晟文却仿佛有些着急。到了长宁宫，他刚一进去就看到秦珑站在寝殿门口，不等他开口，秦珑就不卑不亢地笑起来：“殿下昨儿身子不适，请了太医来看过了，这会儿正在休息，还请陛下见谅，殿下这会儿没法出来见您。”
　　“她果真在里面吗？”李晟文皱了眉头看她。
　　秦珑笑道：“陛下这问的是什么话，殿下自然是在里面。陛下若不信便进去看看吧！”一边说着，她推开寝殿的门，请李晟文进去。
　　李晟文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寝殿。一进寝殿，就闻到一股百合香的味道，很是安宁。走到凤榻前，掀开那重重的幔帐，李晟文看到颜昀合眼躺在床上，仿佛这才安了心，松了一口气。正想抽身离开的时候，颜昀突然睁开了眼睛，冷不防勾住了他的脖子，很快就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轻轻笑着：“你怕我不在皇宫。”
　　李晟文手忙脚乱要推开她，却没想到被凤榻上层层的幔帐给束缚，竟怎么也使不上力气。“阿昀，我只不过是担心你。”他如此说。
　　“不对，你是怕我不在皇宫，西凉的局势就没法控制了。”颜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起了身，掀开那层层幔帐，趿拉着绣鞋走到茶几边上抬手为自己倒茶，示意秦珑带着下人出去。“陛下，你到如今了也不准备与我说一句实话，可见你防我防到了什么地步。这让我觉得，我这一生托付错了人。”她回头看向他，语气平静。
　　“阿昀……”李晟文慌乱地坐起身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走到她身边去，“你不要这样说，阿昀，朕，我也是不得以。”
　　“你怕我吗？”颜昀的笑容冰冷，教人不寒而栗，“我总觉得你是怕我的，不是怕颜家，只是怕我而已。是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抢去了你的皇位？现在想一想，我和你之间，似乎也的确是我一直占了上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如此。”
　　李晟文沉默了许久，抬眼看向她：“有时候，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给我一个理由。”颜昀看他，“有关阿翘的理由。我想了许久，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来谋害你的亲女儿。虽然我肯定是你做，可我竟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者，你以为嫁祸给了曹家就能激起曹家和颜家的矛盾？或者你以为我当时就会拍案而起，好借机端掉颜家？”
　　李晟文继续沉默着，默认了她的话。
　　颜昀尖刻地笑起来，道：“你或许是我见过最蠢的男人。你怎么会当上了太子，又怎么能当了皇帝？我当初真的是瞎了眼睛，怎么会觉得你好？也罢，如今西凉的事情你处理不好，那就请你放开手中的权力，让我来帮你，如何？”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尽是鄙夷。
　　李晟文撇开目光不去看他，道：“西凉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颜昀嗤笑一生，道：“好，那我等着你来求我。”说着她喝完杯中的茶水，扬了声：“来人呀，恭送陛下回乾宁宫。”她看向他，微微一笑：“我不爱你了，但我觉得对于我而言，你还有很多的用处。摆在你面前两条路，第一是废后杀了我，第二是容让。你不妨想一想，之前我容让了多少。”说着她转了身，翩然走出了寝殿，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看着她的背影，李晟文怔忡了一下，尔后是苦笑一声，缓缓转了身。
　　西凉的事情说起来不大也不小，不过是有个将军叛了国。说不大，是因为这将军原先在军中就没什么威望，这次叛国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说不小，是因为那些个看着他叛国的众人竟都只是看着，没人去阻止。李晟文手中没有军权，于是觉得棘手得很。
　　东山再起的曹家毫无疑问成为了李晟文的心腹，但曹家历代都是文臣，对军事上的事情一窍不通，说出的话尽是些纸上谈兵。好在是李晟文还算是有那么一些谋略，知道这些所谓的好方法都用不得，但几次圣旨下去都渺无音讯，他颇有些心慌了。
　　于是，他还是不得不去找颜昀。
　　春末阳光明媚得很，颜昀坐在偏殿中研究棋谱，李晟文来了她看也不看他，只等着他开口说话。李晟文犹豫了好半晌，终于道：“阿昀，西凉的事情……”
　　听他开口，她才放下棋谱抬眼看向他，轻轻地笑着：“陛下终于还是来了。”
　　“阿昀……”李晟文还想说什么，却被颜昀用手势制止了。颜昀起了身，缓缓走到他跟前来，似笑非笑：“陛下还是来了，之前说的话，是不是有自打耳光的嫌疑？陛下是不是又要嫌我说话刻薄了？陛下，你现在觉得容让的感觉如何？”她说得不疾不缓，语气温和，却听得李晟文仿佛是有芒刺在背。
　　“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李晟文低三下四。
　　“是吗？”颜昀直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阿昀……”李晟文又一次欲言又止。
　　颜昀道：“既然你这样说，我不提要求似乎也不好。这样吧！我近来实在想要个孩子，不如你就夜夜侍寝，直到我怀孕了你再回乾宁宫，如何？”这话说得极为张狂，听得李晟文也目瞪口呆。但颜昀依旧是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说吃饭看书之类的小事一样。
　　李晟文苦涩地笑了笑，道：“阿昀，在你心中，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人？”颜昀嘲笑，“我并不以为你还是人，你连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杀害了，还算是人吗？”
　　这话一出，李晟文什么都不能再说，只能一径沉默下去。
　　“我说的要求，你愿意答应吗？”颜昀扬起下巴，嘲讽地笑着。
　　李晟文看着她好久，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颜昀依旧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目光，似乎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于是接下来近半个月，李晟文每天都在长宁宫夜宿。西凉的事情，颜昀只是派人送了信给从前颜东赋的旧部，很快就从北齐传来那叛逃的将军被暗杀的消息。这事情解决得如此轻松，让李晟文心中更加是五味交杂。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埋在心里。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对颜昀的感情了，到底是爱，还是畏惧，他已经开始混淆。他只是突然觉得颜昀变得强悍起来。或者，她向来如此强悍，只不过是他疏于发现而已。
　　夏末时候，太医说颜昀怀孕了。于是颜昀对李晟文说：“真是劳烦陛下日日在我这长宁宫夜宿，这下陛下可解脱了。”李晟文却踟蹰着，他和她一样期待这个孩子，这时他又恍惚觉得自己还爱着她。但恍惚的感觉，到底是真还是假，他并不确定。
　　离开长宁宫的时候他想了很多，想了太多所以觉得脑子里面更加乱纷纷，但他能感受到，自己对颜昀的容让并不仅仅是恐惧颜家或者其他，这其中有关爱，或许也有关他们之间的感情。虽然这份感情在如今看来已经破裂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也第一次深切地觉得自己傻，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做了那么多的傻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给自己改正的机会。
　　第二年春初，颜昀生下一个儿子，可刚生下来还没到一天就去世了，太医说是孩子的底子太差，身子太弱。颜昀听着这些话只是挑眉，半点也不信。但就如同上次一样，她什么都不说依旧只是冷眼看着，越看，心越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西凉。”颜昀对秦珑说，“就算西凉如此艰难，也是我的家。可这里，虽然衣食无忧，但终究不是家。在这里，我的心从来没有安宁过，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出事情。可就算我不去找事情，事情也会找上我。”
　　秦珑苦笑着安慰她：“殿下想得太多，小殿下只是身子太弱了。”
　　“你看到他肩胛上那个胎记吗？那是我们颜家人才有的。”颜昀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之前阿翘身上那个倒是不明显。但就算有胎记，是颜家人，可也都夭折了。不知，是不是我太福薄。”
　　秦珑道：“殿下怎么会福薄。孩子也是缘分，这只能说两位小殿下与殿下的缘分还不够深。”
　　“光有缘分也没用，还得看那些人容不容得下他们。”颜昀自嘲地笑着，“很显然，他们半点也容不得我的孩子。在宫里面，似乎真的要寂寞一辈子。”
　　“殿下，还有奴婢陪着您。”秦珑认真地说。
　　颜昀看向她，微微笑着：“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但我总还想有个孩子。否则，我会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

　　第二节 渐远

　　春天总是过得很快。日子过得久了以后，日复一日都是相同，于是渐渐地变得没有太多起伏波澜。太平静了，于是让人觉得莫名地慌张。同之前很多次一样，宋泓儿跟在颜昀身后缓缓走在御花园的甬道上，慢慢地走，闲闲地说话。
　　“殿下最近身子好些了么？”宋泓儿问道，“近来殿下的气色似乎不怎么好。或者是思虑过度？”
　　颜昀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有什么值得思虑的呢？一切都不过如此罢了。”
　　“殿下？”宋泓儿抬眼看向她。
　　颜昀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我知道你是有事情想说，否则你怎么会跟在我身后这么久。趁着我现在还是皇后，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权力，你就说吧！”
　　宋泓儿踟蹰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想见一见颜昉。”
　　颜昀好像愣了一愣，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地开口：“好。下次颜昉进京，让他去拜见你。”
　　宋泓儿若有所思看向远处，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目光迷蒙。
　　秋天时候颜昉回京来，颜昀安排了他与宋泓儿的见面。
　　很久以前，当宋家还在的时候，两家曾经想过把宋泓儿与颜昉凑成一对。但还没来得及着手做这件事情，颜家就已经去了西南，而宋家也被连根拔起。有时宋泓儿会觉得讽刺，那个差点成为自己丈夫的人，竟然是宋家倒台的直接原因。但无论怎么说，她都没有恨过颜家，也没有恨过颜昉。
　　两人之间一扇屏风隔著，她只看得到他的身影，如很多年前她看过的一样挺拔。周围站满了耳朵和眼睛，她们虎视眈眈，生怕漏看了什么，她们也都伸长了耳朵，就怕有哪句话遗漏了。于是她只是带着官样的笑，说着漂亮的话。而他也只是矜持地笑笑，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冠冕堂皇。
　　终于宋泓儿向身边的侍女说：“你带着人都下去吧！我与颜将军是旧识了，有些话想单独说说。”
　　侍女还想说什么，但一看到宋泓儿的目光，却又吓得什么都不敢多说，带着所有人惶惶然离开。撤去了屏风，宋泓儿这才看清了他。他和从前相比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成熟了，眼角都有了淡淡的皱纹。
　　“听说颜大人还没娶亲？”宋泓儿看着他。
　　颜昉平平常常地笑了笑，道：“家父孝期未满，哪里能谈什么娶亲。再说也没有中意的女子。”
　　听着这话，宋泓儿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不知颜大人中意怎样的女子，本宫也能为你留意。”
　　颜昉一愣，抬眼看向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笑道：“麻烦宋娘子了。臣如今也说不上中意怎样的女子，就看那女子是不是嫌弃我们颜家罢了。总所周知的……”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宋泓儿落寞地笑了笑，却道：“颜昉，你打算同我一直这么客套下去么？”
　　颜昉并不看她，只道：“臣不敢造次。就怕说错一句话，单单罚臣一人也就罢了，就怕连整个颜家也拖累进去。宋娘子在宫中，应比臣更了解这些事情。”
　　宋泓儿自嘲地大笑起来，道：“好吧，我不为难你。原本，我也只是要见见你而已。你退下吧！”
　　颜昉并不流连，很快就起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宋泓儿僵硬地坐在那里，觉得眼眶有些酸涩。但又忽然觉得，他这样走了才好。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当初宋家被抄，她被关在牢房里面，灌下去那些奇奇怪怪的药……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啊，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面，但在梦的最后，她却总能看到颜昉。
　　不知什么时候周静奴进来了，看到宋泓儿坐在那里，她轻笑了一声：“怎么，见了个颜昉就魂不守舍了？”
　　宋泓儿回过神来，嗤笑一声，道：“不错不错，连不识字的人也知道魂不守舍的意思了，真是难能可贵。”
　　一听这话周静奴就恼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京匆匆忙忙进来了：“陛下召见宋娘子。”
　　宋泓儿起了身，看也不看周静奴一眼，随赵京到乾宁宫去了。
　　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也不那么刺眼。进到乾宁宫中，宋泓儿行了礼，恭敬地站在一旁。李晟文靠在软塌上，眉头微微皱起来，只道：“你见了颜昉？”
　　宋泓儿从容一笑，道：“回陛下，刚刚召见了颜昉。”
　　“颜家人，你少去招惹！”李晟文似乎有些恼火。
　　宋泓儿却只是狡黠地笑道：“那皇后呢？”
　　李晟文眉头一紧，道：“你不要与朕玩这些文字上的游戏。”
　　宋泓儿上前两步来到他面前，屈身跪在软塌上，柔柔地笑着：“那是不是可以玩一些别的游戏呢？”她俯身轻轻舔着李晟文的耳垂，声音柔媚，脸上笑容甜美，可眼中却没有太多的情感注入，似乎都没有太多的温度。
　　李晟文倒是愣了一愣，随即抱了她在怀中。
　　宋泓儿心中暗自嗤笑一声，却又含着他的下巴，尔后格格笑起来，颇有些浪荡。可她又推开了他，若有若无地笑着：“陛下，如今您身边娇花美眷如云，您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陛下会不会想我呢？”
　　“你又在胡说什么？”李晟文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宋泓儿伸出手去抚上了他的眉头，却被他避开了，于是她只是笑道：“说我该说的话而已。陛下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赫赫宋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那种恨意你不会理解。但陛下您尽管放心，我不会报仇。因为——太不值得了。我希望能活得长久，看着您痛苦一辈子。”说着她便放声大笑。
　　李晟文脸色不愉，抬眼看向赵京：“送宋美人回宫去！”
　　宋泓儿却又道：“陛下您看您是多么胆小又窝囊。如此冲撞圣颜，理该受罚才是。您看您总没有半点气势，也没有用您那颗宝贵的脑袋去想一想该如何，不该如何。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事情到了现在无法收场的原因。陛下啊陛下，是不是只有等您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什么倚靠都没有了，您才会真正地开始权衡利弊审时度势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晟文的眉头几乎要打结了。
　　“其实应该是我来问您，您为什么找我来呢？”宋泓儿看着他，不疾不缓地说着，“今天我见了颜昉，想来想去如今的局势都是您一手造成的，所以心里面正恨得厉害，您找我来，我自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不过想来陛下您已经听过太多好听的话，也没必要从我这里再听什么了，是不是？”
　　李晟文沉默了下来，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宋泓儿道：“如果陛下没有别的事情，臣妾就告退了。”说着她娉娉婷婷转了身，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李晟文皱着眉头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些许阴狠。
　　这一天晚上，宋泓儿住的宫殿一场大火烧起来，所有人惊慌失措，救出了周静奴却没能救出宋泓儿。李晟文悲痛万分，追封了她为妃，赐谥号为敏。让人意外的是，敏妃的葬礼上皇帝和皇后同时出现，锦衣华服，真让人羡慕这份死后才得来的殊荣。
　　“他们都说你爱惨了她，所以才给了如此殊荣。”看着包裹着黄锻的棺柩，颜昀轻轻地笑着，看向了站在身侧的李晟文。
　　李晟文面上淡淡的，并不看她，只道：“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场大火。”
　　“欲盖弥彰。”颜昀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来，然后又笑了笑，道：“不过，她这样走了也好，一家人团聚，再无烦恼。她从小就被娇惯，从来没有吃过苦。”
　　“是物伤其类么？”李晟文嗤笑一声。
　　“或许吧！”颜昀并不否认。
　　李晟文沉默下来，只是看着前面，不再多说什么了。
　　晚上回到长宁宫，颜昀疲倦地躺在凤榻上，却没有太多的睡意。秦珑伺候她换了衣服，又端了一碗补汤来伺候她喝下。秦珑道：“殿下今天累了一天，还是早些休息吧！”
　　颜昀道：“不知为什么总也睡不着。再等等吧！”
　　“奴婢以为，敏妃的事情……”秦珑试探着开口。
　　“不必多说了。这其中利害我自有分寸。”颜昀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秦珑抿了抿嘴唇。
　　颜昀起了身，看着窗外森森树影，突然笑了一笑，道：“有些事情做到如今，是无法放手，更无法后悔的。比如我和他之间，已经离得那么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这时，从寝殿门口传来一声冷笑，却是李晟文的声音：“你就如此笃定，我们回不到从前了吗？”
　　颜昀微微一怔，回头看向他，道：“或者陛下您觉得，臣妾与您还能和从前一样么？”
　　“或者，还有机会也说不定。”李晟文慢慢地走近她。
　　静夜，没有风。熏笼中燃着的是玫瑰的香，诱人。

　　第三节 冲突

　　没有人知道那天长宁宫发生了什么。那一天以后颜昀没有再出现在后宫中，可过了两个月，颜昀突然去了北地避暑。而几乎是在同时，西南传来了颜昉猝死的消息。可一切都是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安。
　　夜里李晟文独自站在乾宁宫的书房中看外面，夏夜的星星明亮，他只是兀自出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莫名地，他想起来那个晚上，他在长宁宫中的那个夜晚。他还记得他强迫了她，最后她在他身下无声地掉眼泪。他第一次看她那样哭，哭得那么平静，甚至嘴边还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可眼角却大滴大滴地落下水珠。
　　“后宫那么多美丽女人，你何苦在这里强迫我。”她一直看着他，声音颤抖。
　　他伸手探入两人交合的地方，干涩的，每动一动她都皱起眉头，可除了刚才那句话她什么都不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间脑子里面竟是空空的。身下律动未减，他狠狠地按住她，不许她挣扎。
　　这样的一个夜晚过去，天亮时候他从浅眠中醒来，看到颜昀依旧睁着眼睛，这次却是看着外面，眼角泪痕已经干了，脸上没有表情。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伸过手去想要把她揽到怀中，可未曾想到颜昀用力拍开他的手。他瑟缩了一下，起了身，柔声道歉：“阿昀，是我不好。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请太医来看看好不好？”
　　颜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嘴边逸出一声冷笑：“为什么不好？让太医看看当今的圣上是如何禽兽不如，自然是太需要了。”
　　他生生别开眼去不看她，只道：“昨天是朕不小心。”
　　“是啊，不小心，太不小心了！”颜昀讥讽道，“任何事情都可以用不小心来解释。就好像是我一不小心嫁给了您，一不小心失去了阿翘，一不小心又……”
　　“不要再说了。”他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却没有后话，只是深深一叹。
　　她突然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却笑了起来：“陛下，请您离开这里。或者您希望我离开这里。”
　　“不要走……”他不松开她的手腕。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道：“那就你走。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不记得后来他是怎么离开长宁宫的了，只记得一出来那厚重的宫门就沉沉地关上，关门的声音让他脑子里面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陛下，夏宫来了信，皇后殿下怀孕了。”赵京急急忙忙拿着一封信进到殿中来。
　　李晟文一怔，睁大了眼睛：“真的？”
　　“孙太医诊断，殿下怀孕三个月了。”赵京高兴地说。
　　李晟文心头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其他，只道：“那接她回来吧！”
　　赵京道：“那臣这就去安排。”
　　“去吧！”李晟文看着外面，并不以为她会回来。他太了解她了，她断然是不会回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情。不知不觉中，他想起阿翘了。那个时候她开心地期待着孩子的降生，后来又欢欢喜喜地抱着阿翘……可是后来，是他亲手毁掉了那种快乐和欢喜，说起来，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派去夏宫的官员果然没能接回颜昀，却带回了一封信。李晟文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拆开，他害怕看到信里面的内容。犹豫了很久以后，他还是拆开来，果然是只字不提怀孕的事情，只是请求去西南看看。
　　去西南。李晟文若有所思看着外面，他并不想让她去西南，他恨不得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但是，颜昉死了，她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都已经是宽厚了。或者，她只是来这么一封信试探试探，或许，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去西南的路上。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这封信到京城的时候，颜昀已经踏上了南下的路，只带着秦珑。就好像幼年时候独自一人从西凉回京城那样，她穿着轻便的衣服，骑着最好的马，日夜兼程。乘风向南，她感觉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轻快。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到西南时候才用了十多天而已。
　　颜昉的灵柩在停在颜家正厅，所有人都等着她回来。她扶着秦珑站在大厅中看着那些人：她的兄弟姐妹，颜家多年的部下和朋友。她摘下戴在头上的帷帽，目光首先落在了站在门旁的苏焕身上，眉头紧了紧，但语气依旧如常。“感谢大家能够来。”她提高了声音，“如今颜家如此地步，还有大家为家兄送行，实在让我感激不尽。但有些话，为了大家都好，还是得说在前头。颜家如今已经没落了，可大家都还有明亮的未来。为了大家的以后，还请大家……”
　　“大姑娘这说的是哪里的话！”颜东赋从前的副将裴良打断了她的话，他还固执地用着当初她尚未出嫁时候的称呼，语气恳切，“我们既然来了，既然在这里等着大姑娘，又怎么会害怕呢？”
　　“我们在这里等着您，也就等着您给我们一个命令。这些年来颜家对我们有恩，甚至为了我们背上了那些不好的名声。现在颜家如此境地，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怎么能眼看着颜家没落下去？三公子没了，但大姑娘您还在。您从小跟在老将军身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我们都信任您！”又一个副将说。
　　颜昀看着他们，面上平静得很：“我知道你们对颜家的忠心，但现在，我只想好好地办好三哥的丧事。各位想来也是与我一样的心思。”
　　“是。”众人齐声道。
　　颜昀这才勾起嘴角笑了一笑，转头看向颜昉的灵柩，心情沉重。
　　晚上休息的时候突然觉得小腹有些下坠，她让秦珑偷偷请了大夫来看过。大夫开了保胎的药，又嘱咐了一些事情。颜昀躺在床上，有些担心，莫名地想起了李晟文。
　　秦珑带着大夫走了以后，苏焕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颜昀挑眉，并不说话，好像是在等着他先开口。过了许久，苏焕说：“殿下若身子不适，还是要好生休养为好。”
　　“我知道。”颜昀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想来以你的年纪，当初我爹还在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兵呢，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来这里的理由。”
　　苏焕抿了抿嘴唇，道：“当初三爷在我身边隐姓埋名的时候救过我好几次。这次三爷去了，我自然是要来送三爷一程的。没想到能遇到殿下。殿下与我，也有知遇之恩。”
　　“你马上要回京城吧！”颜昀看着他，眼中闪过些光芒。
　　苏焕看着她，道：“臣不会与陛下说什么的，殿下尽管放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圣上与殿下之间，我更信任殿下您。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殿下都比圣上好太多了。就好比当初西凉的事情，若没有殿下您，我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怎样的后果。”
　　“或许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助。不知道你肯，还是不肯。”颜昀微微一笑，“或者换种说法，你敢，还是不敢。”
　　“殿下请说，没有什么事情是臣不敢的。”苏焕笑道。
　　“办完了这里的事情，我会回夏宫。”颜昀道，“七个月以后，我会生下一个孩子。生下那孩子以后，你抱走。”
　　“什么？”苏焕不可置信，“这，这……”
　　“敢不敢？”颜昀看着他。
　　苏焕迟疑了片刻，道：“不知殿下肯不肯告诉臣原因。殿下既然这样说了，臣自然不会不敢。只是臣好奇。”
　　颜昀若有所思：“或者，只是因为信任你。”
　　“好吧。”苏焕笑道，“既然殿下这样说，臣也就不追问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殿下您吩咐，臣一定会赴汤蹈火。”
　　颜昀满意地笑起来，看着苏焕，发自肺腑地感谢。
　　.
　　得知颜昀已经到西南的时候李晟文的心中颇不平静。他不知道颜昀到底会做什么，所以更加担心。他不敢贸然派人去把颜昀接回来，也不敢派人到西南去好好了解那里的情况。他好像自欺欺人一般在京城想象西南的情形，但越想，心里就越慌乱。
　　晚上他召幸了曹昭容，可已经脱下了衣服，突然没了兴致，复又穿上衣服，静坐在窗前突然叹了一声。这样的反常情形是曹昭容不曾见过的，她柔柔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么？”
　　李晟文看着她，道：“没什么事，你休息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陛下……”曹昭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李晟文却突然动了怒：“你退下！”
　　曹昭容瑟缩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迅速地退下了。
　　“赵京。”李晟文突然开了口。
　　“是，陛下。”赵京上前来。
　　“备马，朕要去西南。”李晟文起了身，不等赵京再说什么就向书房去了。
　　夜色寂寥，夏天都快要过完了，春天已经在身后好久了，谁都不记得当初春日里百花绽放，就算有一星半点的记忆，也都模糊了。

　　第四节 心死

　　颜昉的丧事办完的时候，李晟文到了西南。因是微服，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却在到西南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颜昀。得知他到，颜昀并没有太多惊讶，甚至都没有打算去见他。
　　他在馆舍中等了两日，实在按捺不住，便还是去颜家找她。刚到颜府所在的那条街，就看到一片白幡，安静得厉害。颜昀扶着秦珑站在门口看着他，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也不怕那些人杀了你为他报仇？”
　　李晟文只看着她，面上的表情喜怒不明。“回京城去吧！”李晟文说，“你有孕在身，总该多保重自己的。”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明白。”颜昀并不看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况且，我并不期待这个孩子。有或者没有，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阿昀！”李晟文加重了声音，“我希望你能回京城去。毕竟你是皇后，不该在这里。”
　　“如果不再是皇后了呢？”颜昀反问。
　　李晟文沉默了许久，道：“你这辈子都是，逃脱不了的。”
　　“是啊，逃脱不了。”颜昀看向他，语气平静，“等我把颜家安顿好了，自然会回京城。你尽管放心，你要的面子，我一点都不会少给你的。这么多年来你想着的是颜家的臣服，那么，你便回京城等着折子吧！”
　　“阿昀，我希望我和你之间能回到从前。”李晟文也看着他。
　　颜昀道：“我们之间没有从前。当初你从先帝爷那儿听说了要娶我为皇后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安心，这么多年，难为了您这么多年一直挣扎着、思考着当初在西凉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一场局，是不是颜家为了控制朝廷的一场局。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以后，您有没有得到一个结果。”她坦然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却知道，我踏入了一场迷局，在这场局中我输的很惨，因为输的太惨了都不敢承认自己输了。于是这么些年来一直苦苦地自欺欺人，累极了。”
　　李晟文再一次沉默下来，自失地笑了一笑，道：“那就是说，你的心已经死了吗？”
　　颜昀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笑着：“是，死心了。我何必要自欺欺人，我为什么不多为颜家想想。之前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事实上若没有一个强大的外戚，作为皇帝怎么会把一个女人当一回事？这些年来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忌惮。若没了颜家，我连狗屁都不是。我的陛下，您说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对，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李晟文苦涩地笑着。
　　颜昀收回目光，冷淡道：“那就请陛下回去吧，颜家的事情还请陛下您不要插手。否则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我也没法保证这江山以后是姓李还是姓别的什么。”
　　李晟文目光一凛，看着她：“阿昀，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吗？”颜昀嘲讽地大笑，“我倒以为这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早早的就该着手。你从来都没有为我想过，我何必为你打算？这江山是你李家的，又不是我颜家的，我何必为你守？什么忠孝仁义，你们李家都已经不仁不义了，我们颜家何必还守着那没用的忠心？就算是忠心，也要给最值得给的人。而不是狼心狗肺又不知恩图报的人。”
　　李晟文惊住了，过了好半晌才问道：“阿昀，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心目中的我，就是一个狼心狗肺又不知恩图报的……人？”
　　颜昀勾起唇角只是冷笑一声，道：“陛下觉得是如何便是如何。况且许多事情陛下您心中早就有定论了吧！”
　　“阿昀，我们之间不可以决裂到这样的地步。”李晟文看着她，“到最后两败俱伤的情形，难道是你想看到的吗？”
　　“或者你接下来还准备说，若这时候北齐乘虚而入，所以我应该以大局为重。”颜昀并不看他，“你尽管放心，虽然我厌恶你和李家，但我还懂得什么叫大局。你尽可以把我想得更卑鄙一些，那样，你还可以安慰自己，是不是？”顿了顿，她又笑了一声，道：“好了，请您回去吧！现在里面还有人等着我，您进去毕竟不好。若出了什么事情我还真是难以交代了。”说着她就转了身，扶着秦珑进到颜府中了。
　　李晟文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地关上，轻叹了一声，也转了身。
　　作为皇帝，他毕竟不能在西南久留，于是与颜昀商谈无果，他也只能先回京城。一转眼到了冬天，京城下了好几场大雪，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李晟文坐在乾宁宫中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京拿着一份折子匆匆忙忙进到殿中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跪倒在了地上：“陛下……边防二十二位将军联名上了折子请求卸甲归田。还有，还有……”他哆哆嗦嗦地把折子递到李晟文手中，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李晟文大惊，接过折子来细细看过，嘲讽地笑起来，问道：“颜家？颜昀呢？她又有没有口信捎来？”
　　赵京结结巴巴地说：“回陛下，皇后殿下一直都没有消息回来。”
　　“好，真是好极了。这就是她要送给朕的东西吗？”他用力捏着那折子，几乎揉成一团，“派人去找她，没找到她不许回来！”他动了怒，重重地把那折子贯在地上，却又害怕了，这么多将军都请辞，他该怎么办？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北风凛冽，乾宁宫屋顶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安静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雪花落下时候沙沙的声音。李晟文站在窗前看外面，却想起来从前他去长宁宫的时候，颜昀总是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他自嘲地想，如果那个时候他有所醒悟，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呢？可事情都不会重新来过。
　　这二十二位将军请求卸甲归田的事情让李晟文忙得焦头烂额，自他登基之后，他第一次这样紧张。到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在从前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在有意无意之间都得到了颜家的帮衬，所以才变得好做。特别是那些武将，他们对颜家的忠心甚至超越了对皇室的忠诚。如今颜昀说，大家不要让陛下担心，我们还是归隐的好，于是他们纷纷上折子请求卸甲归田。他不敢想像，如果颜昀说的是，这皇帝不怎么样，我们逼他退位，他如今将会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
　　那些将军都打定了心思要归田，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劝，如何用各种各样的职位和钱财来诱惑，他们都岿然不动。他不得不感慨，这样的一份忠心，或者是他经营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他知道这必须找到颜昀。可无论他如何派人去寻找，都没有她半点音讯。颜家人脉遍布天下，想要藏起一个小小的颜昀，那自然是不在话下了。他也明白，这样找下去不会有结果。可他总残存一丝希望，希望她看着从前的情分，能够回来。
　　但他也总是忘记，那一星半点的情分，早就磨尽了。
　　冬天都过完了，他总算是得到了一些颜昀的消息。她还在西南，却不在颜府，几次派人去找她都没有找到。但有了消息，他总觉得安心了许多。经历过这次的事情，他在突然之间沉稳了许多。他突然明白了有关权力和控制。他之前用过的那些卑鄙手段只能让自己手中的权力流失，而想要抓住权力，他必须学会信任。如果没有信任，什么事情都无法做成。他之前没有信任过谁，在他的内心中，他根本不相信颜家会忠心耿耿，也根本不相信那些将军们会对他忠心。他总是叵测，认为那些将军们根本就不忠于朝廷。
　　这样的一件事情让他悟了，可终究是醒悟得太晚。
　　.
　　从前颜东赋的副将裴良到了京城，李晟文在乾宁宫接见了他。裴良自入伍就跟在颜东赋身边，在战火中拼博几十年，后来颜东赋战死沙场，是他亲自为颜东赋敛尸，也是他亲自陪着颜昉从西凉回到京城又回到西南。
　　“不知裴将军有没有入朝为官的想法。”李晟文温和地笑着，沉稳地看着他，“如今朝中正缺乏裴将军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材。若裴将军能入朝为官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良只是一笑，道：“为官这些事情末将没什么好说。从前三爷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末将并不想重蹈覆辙。这次进京来，还是为了大姑娘与陛下的事情。大姑娘怀孕到如今已经快八个月，不知陛下怎样想。”
　　李晟文忙道：“我一直着人找她，可一直都没有结果。”
　　裴良道：“大夫说大姑娘身子弱，怕是生产有危险。所以想请陛下派个太医跟末将回去……不知陛下的意思？”
　　“这样正好就请当初为阿昀调养身子的太医跟着裴将军回去。”李晟文道，“不过，还请将军劝劝阿昀……”
　　“大姑娘说过，她会回京城的。”裴良看着他，并没有笑，“陛下应该相信她才是。如今大姑娘身子沉重，哪里能长途奔波？”
　　“裴将军说得有理。”李晟文轻叹了一声。
　　裴良又道：“如今大姑娘身边有苏焕苏将军跟着，陛下也不必担心了。苏将军忠心耿耿，想来陛下应不会怀疑吧！”
　　李晟文抿了抿嘴唇，道：“我也担心阿昀的身体。还请裴将军多照顾她。等她生下了孩子，我会亲自去接她回宫。”
　　裴良看着他，眼中闪过些光芒。
　　回到西南之后，裴良去见了颜昀。和几个月之前相比，颜昀仿佛还瘦了一些，只有腹部突兀地隆起，精神也不怎么好。听着他说了京城的事情，她只是点点头，然后看到了跟着裴良进来的太医，于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珑与太医说了她的情形，太医又请了脉，其间眉头一直紧锁，最后开了方子，又叮嘱了许多事情。“殿下太不小心了，早就该请臣来看了。”太医说，“殿下的身子臣最清楚不过，殿下信不过别人，也不该信不过我。”
　　颜昀轻轻笑了笑，并不反驳。
　　太医又道：“这些日子臣为殿下好好调养一番，或许会情况好些。但臣并不能保证……”他没有把话说下去，而是看向颜昀。
　　颜昀道：“无妨，你尽心就够了。”
　　太医走后，裴良留了下来。他看着颜昀，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大姑娘，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也是能养你一辈子的。”
　　颜昀若有所思：“回去吧！为什么不回去呢。毕竟嫁给他了，也总要给他留点面子。人哪，总难以十全十美。就好像我，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他心软。也罢，这辈子反正也快过完了。”
　　又过了两个月的雨夜，颜昀生下一个男孩。这男孩肩胛处一抹红色的胎记，分外妖艳。颜昀躺在床上抱着这孩子许久，太医伺候在一旁笑着说这孩子十分健康，以后会长得很好。颜昀却不说话。
　　大雨哗哗地下着，秦珑领着苏焕进到屋子里面来，苏焕怀中也抱着一个婴儿。太医惊讶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珑已经把两个婴儿交换了。太医正要开口，颜昀看向了他：“你就当作今天什么都没看见。我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你什么也不可以说。否则，今天我就有一千种方式让你永远也开不了口。”凌厉的语气，骇得太医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是点头。
　　看着苏焕抱着那小小的婴孩离开，秦珑复又出去为颜昀准备补药，太医忍不住开了口：“殿下……这是何苦呢？”
　　颜昀已经闭上了眼睛躺在卧榻上，那女婴躺在她身边乖巧地睡着。“回宫，明儿就启程回宫。”她不回答他的问题，仿佛也不想去多想那个刚刚被换走了的孩子。

　　第五节 香逝

　　回到京城的时候，李晟文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她坐在马车中，女婴给奶娘抱着，精神并不算太好。长宁宫早早地就清扫干净等待她回来。李晟文欢喜地抱着那女婴，让她恍惚想起来当初他似乎也是这么欢喜地抱着阿翘。
　　站在长宁宫正殿中看着那孤独的凤椅依旧放在那里，颜昀看向秦珑：“你看那凤椅，总是孤孤单单的。龙和凤虽说是一对，但分开的时候多，孤独的时候多，在一起的时候还会斗。所以龙凤还不如一对鸳鸯。”
　　秦珑劝慰道：“殿下想了太多，还是多休息为好。”
　　“他封了那孩子为云安公主？”颜昀突然问道。
　　秦珑道：“是，刚刚下了旨意。还下了大赦令。想来陛下是极为看中殿下与小公主的。”
　　颜昀冷笑一声，道：“不必多说。我有些疲惫了，一会儿晚膳就不用送来了。”说着，她就进到寝殿中休息。
　　暮色四合，天边是淡淡的紫色。处理完朝中的事情，李晟文来到长宁宫，还没进去就听说了颜昀没有用晚膳的事情。于是他让赵京去准备些点心，自己进到偏殿中，看到的是颜昀躺在凤榻上闭着眼睛熟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凤榻边坐下，细细地端详她，快一年没见，她瘦了很多，脸色也没有从前好。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叹了一声。他想起来从前的事情，感到后悔。
　　颜昀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李晟文坐在凤榻边上，她看着他，什么也不说。有时她觉得，她已经没有话再与他说了。有些话她也不会再说了。回到皇宫，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轮回。她还会想，应该回去西凉，那样她的人生才完整地画上了一个圆弧。从相遇到相爱再到分离。
　　“我让赵京拿了点心来，听说你晚膳没有吃，现在吃一些垫肚子吧！”李晟文伸手拿过点心碟子来送到她面前。
　　颜昀摆摆手，道：“不必了，什么都不想吃。”
　　“我为我们的女儿起了封号为云安，你喜欢吗？”李晟文笑着问。
　　颜昀轻轻笑了一声，道：“没什么不好。只要你喜欢就行。”
　　“阿昀，从前的那些事情……”他意欲道歉。
　　颜昀截断了他的话：“陛下，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她语气太平静，听得李晟文心中一惊，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昀？”李晟文试探着喊她。
　　颜昀看向他，眼中并没有太多笑容：“陛下有什么事儿便说吧！”
　　“没什么事。”李晟文把点心碟子放到一边，“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也不必来了。”颜昀看着他，“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必要去做出一份和谐给外人看了。我这次回来也不过是为了还你一个体面。从前不用再提，而今后也不必再议。”
　　“我爱你阿昀。”李晟文恳切地看着她，“我希望我和你之间还能有一次机会来挽回。”
　　“我不爱你了，真是抱歉。”颜昀抬眼看她，语带讽刺，“真是抱歉，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机会了。”
　　李晟文只觉呼吸一窒，好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他缓缓地起了身，一步步地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候他终于还是回了头去看她，她只是漠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突然觉得难堪极了，可又难过极了，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他隐隐觉得，他和颜昀之间已经断了。于是他只能把感情倾注在他们的女儿身上。唤作云安的公主成为了他疼惜的对象，每日下朝之后他一定会去看看她，关切地询问她的情况。让他意外的是，颜昀对这孩子没有太多的关心，甚至冷漠。他私底下想，这孩子或许并不是她想要的吧！越想他就越纠结，心情也更复杂。他想补偿颜昀，但不知应从那里开始补偿。这些事情颜昀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太多欣喜，相反只觉得悲凉。闲暇时候她坐在偏殿中看书，偶尔想起被苏焕抱走的孩子，她庆幸这个孩子远离了宫廷。
　　一转眼一年就过去。又是春天，颜昀扶着秦珑站在御花园里面看着百花绽放。“一年年的，过得真快。”她说，“你还记得你刚跟着我进宫那个时候吗？一转眼都十年了。我都不知道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秦珑道：“殿下保重身体，太医说您不能在外面呆太久。”
　　颜昀若有所思看向西边的天际，并不理会她的话，又道：“这个时候的西凉一定非常漂亮。湛蓝的天，新鲜的空气，决不会像这里的天这么混浊，空气也污秽。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跟着父亲跑马……”她若有所思，突然又笑了一笑，不再把这话说下去。
　　秦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轻叹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上太医来请脉，问起来颜昀的饮食情况，秦珑说：“殿下最近吃的都不多。上次医官开的方子殿下吃了以后总是说头疼，后来医官换了的方子殿下却不肯吃了。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医担忧地看了一眼躺在纱帐中的颜昀，道：“殿下的身子太虚弱了。应多劝殿下吃点东西。上次的方子也要劝殿下用。否则，以殿下现在的情况，恐怕熬不过春天。”
　　秦珑道：“我尽力吧！不过也请医官多想些法子。若殿下不愿意用膳，我们做奴婢的也是无能为力。总不能强迫的。”
　　“殿下怕是心里有什么心愿？”太医试探着问道，“倒不如让殿下了了这心愿，或许就会好些。”
　　“心愿？”秦珑自失地笑了笑，“做奴婢的哪里会知道殿下的心愿？不过殿下嘱咐过，殿下的情况还请医官不要与圣上说。”
　　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收拾了东西，秦珑送太医到长宁宫门口，看着太医离开。刚一转身，却看到赵京站在另一边。“赵常侍怎么有空过来？”秦珑笑着问。
　　赵京讨好地笑了笑，道：“圣上打发我来看皇后殿下，不知殿下如今……”
　　“殿下已经休息了，还请赵常侍明儿再来吧！”秦珑道。
　　赵京为难地看着秦珑，又道：“云安小殿下病了，圣上想请殿下过去看看小殿下。”
　　听着这话，秦珑迟疑了片刻，道：“我进去问问殿下，还请赵常侍稍等片刻。”
　　赵京忙点头道：“我就在这儿侯着。”
　　进到里间，颜昀躺在纱帐中却没有睡着，秦珑上前去，柔声道：“殿下，赵京来了。说云安殿下病了，想请您过去看看。”
　　颜昀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开了口：“去看看吧！”说着她慢慢地坐起来。秦珑急忙上去扶着她为她披上了衣服。颜昀看着秦珑，疲惫地笑了笑：“苏焕如今……”她没有把话说下，只是若有所思看着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秦珑忙道：“苏将军如今戍守西凉，是一方大将了。秋天的时候会回京述职。那个时候殿下就能见到他了。还能……还能见到小殿下……”
　　“是吗？”颜昀的目光有些涣散。
　　“当然了，殿下要养好身子才行，否则怎么见小殿下呢？”秦珑劝道，“太医说的话您也都听见了，殿下还是保重自己为好。”
　　颜昀只是一笑，道：“去看云安。”
　　云安公主如今就养在乾宁宫旁边的莲喜殿中。颜昀到莲喜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李晟文焦急地在一旁询问太医云安公主的情况。她走上前去行了礼，然后看向躺在婴儿床上的孩子，却迟疑了。
　　李晟文看着她，道：“云安有些发烧，你很久没来看她了。陪陪她好不好？她平常也没机会见到你。”
　　颜昀并不说话，只是在一边坐下，看着床上的孩子。抚上云安小小的脸庞，她微微一怔，想起了阿翘。她害怕看到云安，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阿翘。
　　“听说你最近身子也不好，请太医看过了没有？”李晟文关切地问道。
　　颜昀缩回手来，淡淡笑道：“请太医看过了。”
　　李晟文在她身边坐下了，道：“你很少来看云安，她不仅仅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我希望你也能给她多一些关心。”
　　颜昀看向他，道：“有陛下您的关爱就够了。”
　　“阿昀。”李晟文沉沉一叹，“你不能这样。”
　　“那我应该如何？”颜昀反问，“我连不喜欢一个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吗？还是你要强迫我去关心一个我不想关心的人？”
　　李晟文看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终于是轻叹了一声：“阿昀，为什么你不肯原谅我。”
　　颜昀尖锐地笑了一声，道：“原谅？我无法想像你是以怎样一种心理来与我说原谅。我可以原谅很多人，但唯独你，我的陛下，真是抱歉，我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原谅你。”说着她起了身，没有多看云安一眼，扶着秦珑就走了。
　　李晟文看着她的背影，几步追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阿昀，你难道不多看她一眼吗？她是我和你的女儿。当初你对阿翘……”说到这里，他突然没有说下去。
　　颜昀看着他，嘲讽地笑着：“阿翘，你还有脸与我谈阿翘？我对她冷淡一些也好，以免以后她有什么意外，我也不会那么伤心。”
　　“不会了。”李晟文认真地说。
　　颜昀只嗤笑一声，道：“我不会信你的。”说着她挣开了他，快步离开。
　　.
　　日子一天天过去，颜昀的身体越来越差。一转眼就入了冬，京城下了几场大雪。颜昀瘦了很多，裹在一件白狐裘中懒懒地看着雪花飞舞。太医来请了脉，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开方子。
　　秦珑端着汤药来到颜昀身边，她却推开药碗，只看着外面：“苏焕进宫来了吗？”
　　“苏将军带着小公子进宫来了，一会儿就来看您。”秦珑道。
　　颜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焕果然带着小公子来了。颜昀从他怀里接过孩子，手微微颤抖着：“将军的孩儿长得好生标致，不知叫什么名字？”
　　苏焕道：“回殿下，臣为犬子起名为吟。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甚好。”颜昀笑起来，“将来必会有大出息。”
　　苏焕笑道：“殿下金口玉言，将来犬子一定会能有大出息。”
　　“天也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吧！”颜昀笑道，又从身上脱下那白狐裘来，命秦珑送到苏焕面前，道：“我甚为喜欢将军的小公子，这衣服也难得一见，便送给小公子吧！”
　　苏焕也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然后带着苏吟离开长宁宫。
　　这一天夜里，颜昀突发急病，太医院的太医聚集在长宁宫却束手无策。李晟文站在门外看着太医们围在凤榻前，心急如焚，几次走到门口却又退回到窗外，只是怔怔看着。
　　到了后半夜，太医们无能为力，跪在李晟文面前连连磕头，连话都说不完全。李晟文站在那里看里面，用力握紧了门框。
　　只听秦珑问：“殿下，陛下现在在外面，要见么？”
　　没有回答的声音，李晟文的心都揪起来。隐隐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他轻叹了一声，却终究是没有走进去。
　　安静了许久之后，突然传来秦珑一声惊呼：“殿下，殿下？”
　　李晟文一惊，一下子就冲了进去，只见颜昀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侍女们乌泱泱跪了一屋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凤榻上的颜昀，终究是没有走过去，而是转了身，缓缓地走了出去。
　　大雪，纷纷扬扬。

　　第六节 春逝

　　颜昀去世是在丁酉年，十年后容琬进宫，又过了十年是丙辰年。这一年，李晟文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从春天到夏天，他躺在病榻上反复想从前的事情，或许是老了，他常常感到后悔。
　　很多事情，在人年轻的时候，在人还没有失去的时候，是不懂得后悔的。李晟文从前不了解，后来他才慢慢地了解。他用十年的时间伤害了颜昀，生生把自己与她之间那一星半点的感情磨尽。然后用二十年的时间去悔过，但无论他如何悔过，都于事无补。
　　云安在五岁的时候夭折了。她爬上了乾宁宫前的那棵桃树，然后失足掉了下来，生生摔断了脖子。他还记得她刚刚还在树上冲着他挥手，下一刻就一声尖叫摔到了地上。等他冲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从她的脖子后面蜿蜒流出的，是红色的血。
　　他记得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艳。
　　后来，他常常梦到颜昀，梦中颜昀抱着阿翘，朝着他讥讽地笑，说他连女儿都照顾不好，当初她真的爱错了人。梦里面他试图抓住她的手，但那总归是梦，什么都抓不住。
　　他知道他亏欠她太多了。从阿翘开始，自云安结束。等他开始悔过以后，他想起阿翘的事情，常常感到不安。他亲自命人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下手，他不明白自己当初是怎样丧心病狂。他常常会想起阿翘那张粉嫩粉嫩的小脸，怎么也忘不了。
　　夏日午后难得宁静，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庭园中的花花草草。他站在窗前，默默看着外面，许久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已经被封为恭王的苏焕缓缓进到书房中来，一丝不苟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到一边。
　　李晟文回过身来看他，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桌后坐下了：“当时的事情，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苏焕愣了愣，道：“陛下恕罪，时间太久，臣都不记得了。”
　　“真的，已经忘记了吗？”李晟文自失地笑起来，若有所思看着外面的姹紫嫣红。
　　苏焕道：“谁能记得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
　　李晟文沉默了好久，道：“你的世子，朕准许他承袭你的王位。”
　　苏焕抬眼看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陛下是想补偿她么？”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别处：“如今，还能补偿什么？”
　　她去的时候，已经恨透了他，所以见也不愿见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无论如何悔悟，都没法补偿当初做的事情。他如今能做的，是让阿吟过得好一些，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对她有所补偿。
　　苏焕走了以后，他重新站在窗前看外面，莫名想起很多事情来。往事如过眼云烟，什么都抓不住。
　　晚些时候太子李鹤到乾宁宫来，把朝堂上的事情细细说了，然后等待着李晟文的训导。
　　李晟文合上那些折子，看向他：“这些年你进益了很多，朕总算是放了心。但有些事情朕还想与你说。”
　　李鹤道：“父皇请说。”
　　李晟文沉默了会儿，道：“或许这些话你已经听过许多次了，但朕还想再说一次。朕登基三十年，后二十年的功绩只能抵过前十年的过错。那时候人还年轻，自以为是了一些，以为除了自己，别人都是傻瓜，以为心狠手辣就可以做成所有的事情，但那十年，朕什么都没有做成，甚至失去了很多。有些事情在脑海中臆想时候是一个样子，可现实中却并不是如此。所以在做事做决定的时候，更多要考虑当前的情况。为人处事，更多的要给予别人信任。只有你信任别人了，别人才会安心地为你做事。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无法做到的话，便什么都无法做好。”
　　李鹤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住了。”
　　“对恭王世子好些。”李晟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李鹤起了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李晟文在朦胧中睡去，梦中，他竟然梦见了颜昀，梦见了西凉。那个时候，他还是太子，他和颜昀在西凉的军营中快活地骑马赛跑。他的马技不如颜昀，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于是她在山坡上等他。等他快到的时候，她又一扬马鞭让马儿飞跑，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他总也追不上她，
　　他这辈子都没有追上过她。虽然看似两人是齐头并进，但事实上，她总在他前面，她也总比他更强。于是在他年少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得珍惜，等什么都失去了，才开始惋惜，但什么都已经迟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乾宁宫，慢慢地走到长宁宫门口，却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他总还是存着一分思念。思念太久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于是他常常在夜里来到这里，只是默默看着，看着，很久很久都不动。
　　这一年秋天，李晟文薨逝。
　　秋高气爽，这正是收获的季节。长宁宫中安静得很。秦珑一身黑色的衣衫，安安静静地擦拭着各样的瓷器。突然门被推开，苏吟阔步走进来，他环视整个宫殿，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凤椅上，向身旁的侍从说：“你看那凤椅放在那里，是不是孤单得很？若说龙凤，还不如一对鸳鸯。”
　　秦珑惊诧地看着苏吟，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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