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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暖皇庭
　　作者：旧时茗月

　　第一章

　　京城，本就是四方来朝、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今天却也是格外的热闹，只因今日是楚玉漱出嫁的日子。
　　若说这楚玉漱是个什么人物？其实她只是吏部员外郎楚之焕的女儿。虽是家中独女却也终究只是一届小官之女，却为何她的婚礼能够十里长街挂锦灯，凤冠彩轿歌不停呢？答案很简单，因为虽是小官嫁女，却是皇家娶亲！
　　这场婚礼的新郎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三皇子庭王爷祈庭。这皇家婚礼自是金碧辉煌、排场宏大。不知内情的人们都在羡慕着那楚家小姐的好运，正所谓麻雀上枝头，一朝变凤凰！然而知道内情的官老爷们一边庆幸着不是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一边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情看这这场婚礼。
　　且说这天御王朝的当今圣上皇甫天佑如今早年过六旬，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皇子们如今大都成年，然而皇太子的人选却一直悬而未决。有几位资质才能出众的皇子也正明里暗里的为此竞争着。各位朝中大臣为了自己的利益也都支持着不同的皇子。至于让女儿进入皇宫成为这些皇子们的王妃更是这些权臣们求之不得的好事，然而这其中却不包括三皇子。只因这三皇子祈庭不但从出生时就先天跛足不良于行，还因为七年前的一次意外坠入冰湖导致冰寒入体，被救起后几经救治才恢复了神智，然而五脏俱损身体变得极度孱弱，无法下地行走，瘫痪在床。
　　因为他的跛足，天佑皇帝一直都不太重视这个儿子。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皇帝就派了一些宫人侍女去位于皇宫最偏僻一角的庭阳宫照顾这位三皇子，从此也就不闻不问了。皇帝子嗣众多也不缺这一个，从此庭阳宫成了一个比冷宫还要冷清的地方。
　　但为什么皇上会突然给这么个身有重疾又完全被淡忘的皇子娶亲呢？知道实情的官员们想起这事心下都对吏部的楚员外郎颇感同情——才貌双全的千金就这样嫁给了一个瘫痪的废人，就算是皇子又怎样，深宫之中，无权无势，今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啊！真是可惜喽！当然官员们也只敢在自己家里叹叹气，谁也不敢有一句异议，毕竟右丞相冷仲谋如今权势如日中天，谁也不想得罪他啊！
　　更何况那楚之焕楚大人也正是因为上奏章揭发云州节度使刘和裕贪墨军饷私售军粮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冷相爷才有了今日的这场婚礼。说到这刘和裕本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二皇子祈序的亲信之人，所作所为也大都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若真的追查下去，牵扯出了背后的二皇子一切就不堪设想了！冷仲谋虽表面上对皇子们的竞争袖手旁观，其实暗地里正是支持这位二皇子的，原本这次西北番罕部族入侵，二皇子奉旨出征大胜而归不但得到皇上的嘉许也赢得了不少权臣的支持，本是好事一件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楚之焕一个小小的吏部员外郎居然在这时候上书揭发刘和裕。逼得冷相舍财打点抹除证据才没让他查出什么。但对楚之焕，冷仲谋却是记在心里恨在骨头里，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让这位迂腐的小员外郎脑袋瓜子开开窍长个记性——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却说那日冷仲谋回到家中正在为此事心烦，长子冷御风突然求见，说是找到了想要一生相伴的心仪女子，求他去上门提亲。
　　真是荒唐！冷仲谋心里早已打算着要让自己的这个儿子迎娶皇上最宠爱的娇蕊公主，那娇蕊公主对自己儿子的心思冷仲谋再清楚不过，一切只等时机成熟。却没想到这混小子居然跟他说看上了别的女子真是荒唐至极！！
　　冷仲谋想到这里不禁大怒，倒要问问是哪家的姑娘把自己这个不肖子迷得神魂颠倒！却没想到儿子的回答竟是“孩儿看上的是吏部员外郎楚之焕楚大人的独生女楚玉漱。”猛然听到楚之焕的名字，冷仲谋眼角抽动一下，心道楚之焕啊楚之焕，你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如今你的女儿还想坏我儿子的好事，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冷仲谋说要好好考虑考虑这事，不动声色的打发了儿子。 正思索着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突然想到中午与宣妃娘娘聊起众皇子时，宣妃提到三皇子时说她派人去庭阳宫看过了，那三皇子枯瘦的早已没了人形，如今就是活活躺在床上等死！就连庭阳宫里的下人都不把他当人看，只是定时给他喂些吃食让他不至于饿死罢了。当时宣妃还笑自己是太过杞人忧天了，那样的一个活死人也不放过。冷仲谋官场沉浮数十载终于坐到了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最清楚皇权争夺的残酷，既然三皇子是真的成了废人也就不足为虑了。不过现在想到这件事却让冷仲谋心思一转有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楚之焕，你应该谢谢我啊，让你有机会成为皇亲国戚！哈哈哈！
　　于是冷相就用自己的一张嘴舌灿莲花，只用了两天就让天佑皇帝下了赐婚的圣旨。虽说是被遗忘的皇子也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婚礼还是隆重热烈！只是细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人去楚家道喜。
　　楚之焕料到冷仲谋不会轻饶自己，却也没想到竟然连累了自己疼爱的女儿。心里内疚不已却也毫无办法，毕竟皇命难违！惊愕过后只有忍住老泪，对女儿说“玉漱，委屈你了！”，然后送女儿上了宫里派来的迎亲花轿。

　　第二章

　　楚玉漱被一路抬进了皇宫，对于这桩意外的婚事楚玉漱并没有如一般女子样的哭闹，而是平静的接受了嫁给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也不想父亲再为此伤神了。皇家的礼仪繁琐复杂，并没有因为缺少新郎就变得简单，楚玉漱穿着厚重的喜服顶着五凤朝阳冠被折腾的够呛。
　　终于在宫娥的带领下被送进了三皇子所在的庭阳宫。顶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却明显的感觉到这里的冷清。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到自己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前面领路的宫娥似乎已经被训练得走路一点声息也无。
　　一扇门前，领路的宫娥停了下来。
　　“娘娘，到了！恭送娘娘入洞房！奴婢告退。”说着便行礼退去了。
　　楚玉漱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洞房了，三皇子应该就在里面等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楚玉漱推开了厚重的门抬脚迈入室内。房内的空气似乎很浑浊，一股股夹带着腥味和臭味的空气让楚玉漱皱了皱眉，这样的环境怎么能养病？
　　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直到从盖头的下端看到一根床柱时，才听到一个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短促无力，光是听声音就可以想象到床上躺着的人有多么虚弱。
　　玉漱不知如何是好的停住了脚步。却在下一瞬听到一个沙哑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呢喃着一个“水”字，那声音听上去那么无助绝望似乎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梦呓，听得玉漱的心一片痛楚。
　　下一瞬，头上的红盖头被玉漱一把掀开，当玉漱把眼光投向床上，所看到的情景还是让她愣住了。厚厚的锦被盖住了他的身体，大红喜枕对他来说显然太高了，他的头斜斜得歪向一边，头发用一只喜庆的金簪挽了个髻固定在头顶，青白的脸上几缕乌发似是被汗浸湿贴在了两颊，却更显得他形容枯槁、双颊凹陷。他有着乌黑的眉，眉毛下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紧闭着，鸦翅般的睫毛不时随着眼皮向上抽动一下，他有挺而直的鼻和好看的薄唇。如果没有病痛，他应该是个俊朗的能够让女子第一眼就动心的男子吧！楚玉漱不知为何看着床上被病痛折磨的已经没有人形的祈庭没有感到害怕更没有感到厌恶反而生出无限的怜惜还有一丝本因属于新娘子的害羞。
　　然而那唇现在不但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干燥的皮肤还裂开了口子有殷红的血珠渗出，他一定是渴极了吧。难道没人给他喝水吗？玉漱把手中的盖头丢到了地上，转身扑向一旁的桌子。拿起茶壶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发现茶水已是冰凉。回头望了一眼床上还在呻吟的他，玉漱端着茶壶跑出了房间。
　　“来人呐！来人呐！有没有人啊？”玉漱在回廊里焦急地喊着。
　　终于在玉漱喊了半天之后一个穿内廷总管衣服的公公出现在玉漱面前。他似乎没怎么把玉漱放在眼里，随便的行了一礼，用尖而细的嗓音说道：“奴才见过王妃娘娘！这大半夜的，娘娘有什么事吗？”
　　玉漱知道眼前这位一定就是庭阳宫的总管太监了，不过他的傲慢态度还真让玉漱吃了一惊。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玉漱赶忙问道：“三皇子渴了，哪里有热水？”
　　“热水厨房里就有，奴才随时都可以给娘娘取来。只是，娘娘可能不了解，三皇子身体虚弱卧床多年，许多事情都需要人伺候。比如喂饭，喝水，还有……”
　　“既然有，你就速速去取一些送到三皇子的房间，还啰嗦什么！”楚玉漱的脑海里全都是床上之人痛苦的表情，她不耐烦的打断了总管太监的话。
　　听到楚玉漱的呵斥，庭阳宫总管太监周全似乎愣了一愣，然后就转身去取热水了，只是转过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娘娘你既然不听老奴的话，老奴就等着看好戏了……
　　楚玉漱没有注意到周全的表情，她转身又跑回了屋内。满头钗环碰撞出的叮当声似乎惊动了床上的人。玉漱在床边俯下身来。
　　祈庭感到似乎有人来了，是谁？强自睁开眼，只见眼前一张陌生的脸正瞧着自己。好美的人儿——眉似远山含黛，眸是秋水横波，俏鼻樱唇凝雪肤。祈庭望着眼前清丽出尘的佳人不明白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下一瞬，干渴难耐的感觉把他的神智拉了回来，今天他只在清早喝了一小杯水之后就再没人来给他喂过水。对了，是因为今天我要成亲，他们怕弄湿床铺所以……可笑啊，像我这样不人不鬼的样子还结婚？！只怕要把新娘子吓死了！祈庭无力的合上了眼。
　　周全拎了水壶进来，放下后就出去了。玉漱听到动静赶忙回到桌边兑了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觉得正好，才端着杯子回到了床前。她轻轻的扶正了祈庭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慢慢地喂他喝水。
　　暖暖的水滑过祈庭的唇舌流淌过喉咙，干渴终于得到缓解，那暖暖的水似乎也缓解了胃部的痛感，祈庭的神情舒缓了不少。
　　玉漱看着他急切的吞咽着水，心里弥漫着酸涩。
　　“慢点喝，小心呛到。”玉漱望着祈庭微闭的眼眸，用身上的红色帕子轻轻地替祈庭抹着嘴角流下的水迹。
　　一连喝下了四杯水后，祈庭不断的喘息着把头往一旁偏了偏，玉漱明白他喝够了，转身去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又回到床前。
　　祈庭喘息稍定，睁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窈窕身影一身红衣、满头钗环的跑来跑去，心里明白了她的身份的同时，一道藩篱也筑了起来！一个废人要新娘子有何用？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你们的怜悯和可怜，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一句句狠毒的话在他脑中交叠着，一遍又一遍！不……不……出去……滚出去……滚……
　　正当玉漱回到床前想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祈庭睁开眼睛望向她，那眼神透着寒意冷冷的射向玉漱，薄唇微微颤抖，说道：“出去！滚……滚出去……”
　　无力的声音里有这明显的厌恶，玉漱默默的回望着床上羸弱不堪却分明对自己充满厌恶的他。
　　“殿下好好休息，臣妾告退。”玉漱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月半弯，挂柳梢。四下静谧无声，屋外沁凉清新的空气让玉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走到三皇子房间隔壁的房间推门走了进去。果然是一间已经布置好的卧房。虽然家具简单到也齐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箱子也被放在了角落。看来这就是给我准备的房间啊！玉漱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累了。于是在梳妆镜前卸了凤冠头饰，换下了喜服就去睡了。

　　第三章

　　一夜无梦，玉漱醒得很早，抱着被子想着昨天的事。为什么那么厌恶我？没道理第一次见面就那样讨厌一个人吧……是因为生病心情不好吧？要是让我一直躺在床上也会变得脾气不好吧？哎……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玉漱想该是丫鬟们吧。于是自己也起床收拾了床铺，把昨天的喜服整齐的收进衣箱，穿了一件轻便的草绿色衣服，梳洗过后就出了房间。
　　回廊上两个宫女正抱着厚厚的被褥一边聊着，一边往三皇子的寝室走去。
　　“也不知是谁昨天给爷多喝了水，真是缺德！害得我刚才进去喂饭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那个味儿啊……”稍矮一点的听荷一脸的不高兴。
　　“谁说不是呢！只会躺着要吃要喝连自己下边都管不住的主儿，还整天冲咱们发脾气，真以为自己还是个爷啊！？要不是怕他死了不好交代，谁管他呀！”壮实的品梅撇了撇嘴。
　　“哎！谁叫咱们命苦呢？进了这庭阳宫这辈子算是完了。昨天还进来个娘娘，听说是因为她爹得罪了冷相就被嫁进来了。”
　　“管她什么娘娘的，进了这儿谁都一样，谁理她啊！”品梅冷笑着说道，又紧了紧手里的褥子。
　　玉漱走在两人身后，听着两人的话心下一沉。只怪自己昨儿太大意，不知道他的情况……那四杯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间已到了三皇子的寝室。只见房门大开，空气中腥臊的气味依然浓重，两个丫头不约而同的皱紧眉头走了进去。
　　“怎么这么慢呐？取个被褥都这么慢！先站着等着！”一个公公正坐在床头端着一个碗，给床上之人喂饭。说是喂饭，其实只是不断的用勺子舀了粥然后把整个勺子硬塞进床上人的嘴里，如此不断的重复着，床上之人的脸颊和衣襟上已湿了一片。他的眼还是紧闭着，不看眼前喂饭的人，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饭喂完了，那太监那布巾胡乱帮他擦了擦，然后一把揭开被子丢到了地上。这个举动让屋子里的气味变得更加难闻。那太监也露出厌恶的神色。
　　床上的人这时突然睁开了双眼，狠狠的瞪着那太监。他上身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里衣，更显出他身体的瘦弱，他的双手似乎无法举高，颤颤巍巍的不断胡乱挥舞着，嘴里吐出一连串的谩骂。而他的下身居然什么都没穿，不，也不是什么都没穿，在臀部的地方裹着一块厚厚的布——已经湿透，他臀部下方的褥子也已经湿成了暗色的一片。他的双腿苍白细瘦的瘫在床上，骨骼分明却没有一丝生气。玉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觉用手捂住了嘴，感到有灼热的液体滴在手上。
　　那太监丝毫没有理睬他的谩骂，走上前去一把抱起了他，凉凉的说道：“爷，你有这份力气和奴才闹，干嘛不管好自个儿下边儿！那样您也方便，奴才我也不用这么麻烦！”
　　听荷和品梅赶忙把床上的褥子换了，之后那公公又把还在不断挣扎的祈庭放回床上。他在祈庭的腰间摸索了一下，解开一条布带，然后一手拎起挡着祈庭下身的湿布丢在地上，接过听荷从左侧柜中取出的干布熟练的给祈庭换上，然后又给他盖上新的被子。
　　玉漱注意到床上的祈庭这时已不再出声只是紧紧的闭着眼……
　　“你们快把这些收下去洗！中午喂饭时注意量。记住了！饿不死就成，不用给他吃饱！哪有那么多被褥给他换！”那太监一面转身吩咐到一面用一块上好的丝绢使劲擦着手。正当他抬头往门外走时，正对上了玉漱的眼神，此人正是昨天玉漱见过的那位总管周全。
　　周全一愣之后，居然若无其事的冲玉漱笑了笑，略微一鞠躬，说道：“哟！娘娘您起得挺早哇！奴才给您请安了！”
　　这一声儿请安，听得屋里的其他人都是一惊。听荷和品梅虽说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位刚进来的娘娘，但猛地听到人就在眼前心里还是咯噔的一下。双双跟着行礼！
　　“奴婢见过王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免礼，都起来吧。”玉漱的声音平静无波。
　　床上的祈庭在听到周全的话时心口猛地一窒。娘娘？！是她吗？她又来了！一瞬间喜悦划过心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昨夜脑中为何尽是那个凤冠霞帔的俏丽身影，自己不断的用舌添过嘴角她用丝绢抚过的地方……他睁开眼努力扭动脖子向外望，是她！是她！换了衣服，却还是一样动人，像一株亭亭的春草，好美……
　　她冷着一张俏脸站在门口，嘴唇抿的紧紧的。祈庭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望着她。她在生气吗？是因为昨天我说那些混账话吗？不要啊……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只是怕你害怕，我只是不愿你看到我的……
　　突然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她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一切，她、她是不是都看到了？对！没错！她一定早就来了！她一定看到了一切！自己丑陋不堪的身体一定吓着她了！所以……她不高兴了!她厌恶了！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到我最肮脏最羞耻的时刻？！？！这个破败的身体已经让我失掉了所有做人的尊严！为什么你还不满足？！还要让她看到这样的我？不，老天爷！你怎可以如此残忍！！
　　无助的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突然心脏像是猛地被扯了一下，接着祈庭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抖动。他知道接下来就是四肢的抽搐和痉挛了！这样的抽搐每天都会发生，还不止一次，祈庭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他的四肢明明都有感觉，却和他的下身一样，一点也不受他大脑的控制，祈庭绝望的闭上眼，开始承受这个破身体带给他的折磨……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吧。经过刚刚的一幕她应该会躲得远远的、远远的……这样也好……

　　第四章

　　床上的祈庭头向后仰、双目圆睁却没有焦距的盯着床顶，脖颈上青筋隐现，四肢还在不断抽搐。不停抖动的身体、在空中胡乱挥动的双臂、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那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喘息让他看上去面目狰狞，十分可怕。
　　祈庭身上的棉被似乎也要随着他双腿的抽动滑到地下。床上之人动静吸起了玉漱等人的注意。玉漱看到祈庭张大嘴用力喘息的痛苦样子，立刻推开周全跑到床边，但是却不知该如何帮他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周全退至一旁，斜瞟了一眼玉漱，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容慢悠悠的说道：“娘娘不用着急！爷他每天都回这样抽搐的，少则一两回，多则四五回。让他抽过这一会儿，也就没事儿了！”
　　四五回？！那身体怎么受得了？玉漱丝毫没有被祈庭可怕的样子吓到，只是攥紧了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娘娘请让一下，奴才又得给爷换、尿、布、了！”周全用他尖尖的嗓音拖着长音边说边走到床边。
　　祈庭经过刚才的一番折磨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他听到了周全的话——她，还在这儿……祈庭知道自己每次抽搐过后下身都会……他也隐隐感觉地到身下的潮湿。但是现在不行，不行……不可以，她在这儿，不可以……
　　周全伸手去掀被子，却发现祈庭正用自己蜷缩细瘦的指头死死的抓着被子，嘴里含混不清的呢喃着“不要……不要……”。周全瞟了一眼那张不人不鬼的脸，嘴角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一把握住那只鸡爪般的手，把被子从祈庭手中分扯了出来。
　　祈庭枯瘦、□的双腿又一次暴露在空气中。尿布由于刚刚的抽搐已经松了，白色的布上一片棕黄色的水迹。接着祈庭感到自己的□一凉——周全拿走了湿尿布。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婴儿一样任人摆布，自己的□就这样摆在那里！不！他用尽全力想要挪动手臂去遮挡，可他的手只是无力的晃了两下就又垂了下去。他不敢睁眼，他不想看到她眼里的厌恶和嫌弃……
　　周全用力把新的尿布固定，细细的布带子在祈庭细瘦的腰上勒出了一道红痕。祈庭不适的皱了皱眉。
　　“周总管，你们平日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吗？有你们这样做下人的吗？！”玉漱看着床上那个孱弱的身躯，不禁怒从中来！
　　“瞧娘娘这话儿说的，奴才可承受不起！奴才就只会这么伺候人。娘娘您要是觉得奴才伺候的不好，就把奴才换了。奴才可正求之不得呢！”周全冷哼一声。一个小小员外郎的女儿就想在我周全面前耍威风，还真以为自个儿是“娘娘”了！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儿！就算长得再美，进了这庭阳宫，你就和那些进了冷宫里的女人一样——再也出不去了！守着这么个活死人，你还以为自己真成了凤凰了？！
　　“你们拿着皇家的俸禄，不但不想着尽心尽力的伺候自己的主子，还这样对待一个病弱之人？你们良心何在？好！既然你们都不想好好照顾三殿下，那就由我来照顾！周总管，麻烦你找人帮本宫把床抬到这屋来！一日三餐以及殿下的药只要按时送来即可。”
　　玉漱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其实她也明白久病床前无孝女，更何况是这一切以权利说话的深宫之中一群非亲非故的下人。但是一看到床上那张被病痛折磨的憔悴不堪的脸，她就不自由自主的心痛，更看不得下人们如此待他！好吧，既然天意捉弄让我嫁给了你，那就让我好好对你，至少让你好过一点！
　　祈庭经过刚才的一番折磨，身体疲倦，昏昏欲睡。他发现自己今天居然没有再做掉入冰窟的恶梦，而是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梦里的她居然说要照顾自己，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天天看到她了……真的是个好美的梦啊！祈庭终于抵不过劳累沉沉睡去，嘴角居然挂着一丝清浅的笑意。

　　第五章

　　经过一阵忙碌，玉漱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新住处。现在玉漱的床就在祈庭床的东侧面，用两个屏风稍作遮挡之后从外面看起来只会发现房间变小了一些。
　　床上的祈庭还在睡，即使是睡梦中呼吸还是略有些急促。玉漱没有太多照顾病人的经验，对于三皇子的病情原来只是听说，今天早上的一切让她发现他真的病得很重但他身体具体的情况玉漱还不是很清楚，而这庭阳宫中的侍女太监又都没把玉漱放在眼里。刚刚她还专门问了听荷，听荷说的不清不楚。望着听荷小巧秀丽的脸上木然的神情，玉漱知道她是真的不关心自己那躺在病床上的主子，也许还很怨恨他吧！其实也不能怪她，毕竟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是跟了身强体健、掌权握势的主子会有个好归宿吧！玉漱苦笑着打发了听荷。
　　虽然听荷对三皇子的病情知之甚少，不过倒是告诉玉漱每个月初十太医院都会派太医来为殿下诊病。也就是说今天太医也会来。这样就可以从太医那里知道一些他的情况了吧。玉漱思忖着。
　　不一会儿就见听荷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见到桌边的玉漱，听荷行礼介绍到：“这位是宋太医。宋太医，这位是楚妃娘娘。”
　　“宋渊拜见娘娘！”
　　“宋太医免礼！”玉漱打量着眼前清俊斯文的宋渊，又溜了一眼羞涩的听荷，心中了然。
　　宋渊如同往常一样熟练的诊脉之后写了药方，正要离去却被听荷领进了另一间房。等着他的正是三皇子妃楚玉漱。
　　“有劳宋太医了！宋太医请坐！玉漱出入宫中对三殿下的病情不太了解，想繁请宋太医告知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宋渊自幼出身贫寒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能当上太医，他对面前这位没有一丝骄纵之气的娘娘很有好感，于是说道：“娘娘言重了！只是宋某为三皇子殿下诊病也是近两年的事，至于殿下之前的情况在下也只是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如有不知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据说当年的颜妃娘娘——也就是三殿下的生母——受孕时体质虚弱仅仅怀胎七个月就诞下了龙子也就是今日的庭王爷。因为早产庭王爷先天体质便较一般人弱且左足无法正常行走。加之七年前的正月，王爷因醉酒不慎坠入冰湖。正所谓数九寒天，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冰湖之内水寒彻骨还有大量浮冰，三王爷在湖中挣扎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被路过的宫人看见，开始手忙脚乱的搭救。等到被人救上岸时王爷的身体已经在冰水中浸泡了超过一个时辰了，手臂和双腿也被尖利的冰碴划伤了数处，人早已被冻得昏死过去。经过众太医的全力抢救才终于保住了一条命。不过也只是保住了一条命，由于置身于冰水之中时间太久致使冰寒入体，王爷体内的各个器官皆受损严重。例如王爷的胃，因为当时灌入的冰寒之水和之后服用的大量烈性药物而变得异常敏感。不但只能食用清淡的易于消化之物，而且稍有不适就会引起疼痛甚至呕吐。而且恕微臣直言，就微臣观察王爷现在的脉象来看，最近王爷身上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同时寒气透过冰碴划开的伤口侵入王爷的经脉骨骼使得王爷身体更加虚弱，受不得半点寒凉。一旦遇到阴雨天气，全身上下的关节就会如如群蚁噬骨疼痛难忍。”
　　“那王爷为何会瘫痪在床呢？”
　　“隆冬冰水中的冰寒之毒使得王爷全身经脉受损严重加上气血不畅，才导致了王爷的四肢不但麻痹无力无法活动，还会不时的发生痉挛抽搐。像王爷这样的情况，每隔两到三个时辰就应变换一次身体的姿势，也就是需要勤翻身，以免造成患者肌肉僵硬。至于痉挛可通过按摩得到缓解。”
　　“那王爷还有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这个……按理说是有这个可能性的。但是——王爷的左腿本就不良于行又卧床多年肌肉早已萎缩，如今……恐怕就是想让王爷以轮椅代步都实属困难，站立就更……”宋渊不忍再说。
　　“哦……是这样。谢谢你，宋太医！关于王爷的身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还有就是……就是由于王爷的身体异常虚弱，加之其肾脏受损致使……致使王爷无法明确感知自己下身的排泄，丧失了自主控制……自身方便的能力。也就是说——王爷他会……大小解……失禁……”宋渊面对着年轻的玉漱一番话说的脸色微赧。
　　“我明白了。今天真是麻烦宋太医了！听荷，替我送宋太医出去！”玉漱塞了一锭银子给宋渊，然后让听荷带他出去了。
　　刚刚宋太医的一席话听得玉漱心中一阵难受。原来他受了那么多痛苦的折磨，原来他能活下来是那么不容易。想到此处，玉漱便向如今她和他共同的寝室走去。

　　第六章

　　推门进入屋内发现床上之人已经醒了正望向自己。玉漱想到昨夜他的态度，心里不禁有点忐忑。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前，双膝跪地行礼。
　　“臣妾楚玉漱拜见永庭王爷！”
　　床上的祈庭不断眨眼，头也微微抬起，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床前一身青碧，盈盈拜倒的玲珑身影。为什么？她没走！她居然还在！自从自己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后，已经多久没有人给自己行过礼了？已经多久没人把自己当王爷看了？！
　　祈庭下意识的想去用手扶起玉漱，他放在床边的枯瘦手臂向外挪动了一点儿，蜷缩的手已经探到了空中，但离她却还有一小段距离。祈庭努力的想要把手臂再往前伸，却只看到自己的胳膊在空中无力的颤动，晃了两下后终于“啪”的垂了下去打在了床柱上。
　　玉漱听到声音抬头只看到了祈庭苦涩的表情。
　　“王妃平身请起！”祈庭看着眼前的人儿薄唇轻启的说道。
　　那淡淡的语气，像细雨中的一枚花瓣轻轻落于水中漾开圈圈水晕……那低而不沉的声音，似清晨的一缕暖阳透过树林落在花蕾上花儿瞬间绽放……虽然伴着微微的喘息声，却依旧挡不住声音里透着得清润高华的气韵。原来他不骂人的时候声音这么好听啊！玉漱眼珠一转看到了他垂在床畔的那只手，立刻就明白了祈庭刚才的意图。他是要扶我……那就是说他不讨厌见到我？玉漱想到这一点立刻开心的向前挪动到床边，用双手轻轻握住了祈庭的手，然后才站起来，又把祈庭的手轻轻放到了被子上。
　　在玉漱的手握上自己手的瞬间，祈庭还没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但当玉漱一脸笑容的牵着自己的手站起来的时候，他明白了……喜悦的感觉一瞬间充满了他的身体。原来她居然看穿了自己的意图，还帮他用这样的方式完成了“扶”她起身的动作。
　　他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暖暖的温度，她的手好暖，不像我的苍白冰冷。在玉漱握住他手的那一瞬，祈庭本能的想要缩回自己的手。他不想让她碰触自己蜷缩丑陋的残手，怕她会害怕、会厌恶。但当他感觉到从玉漱手上传来的温暖，似乎通过自己枯瘦的手臂一路传到了心口，让他觉得一阵舒心的时候他不再挣扎，只因那感觉太美好……
　　“殿下如果不介意，就叫我玉漱或是漱儿吧。王妃听上去好奇怪。”玉漱静静的立着，望着祈庭。
　　“祈庭。”
　　“什么‘起听’？”玉漱一脸茫然。
　　“祈庭，皇甫祈庭。我的名字。”祈庭慢慢的说着，望着玉漱的目光中是盈盈的笑意。
　　“哦，好！那以后我就叫你祈庭喽？”
　　“恩……”
　　“娘娘，您和王爷的饭。”门外传来周全的声音。祈庭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玉漱冲他笑了笑，又对外面说道：“放在门口就好了，你下去吧！”
　　玉漱把食盒拎进来放在了桌上，把饭菜都一一摆在了桌上。她发现祈庭的饭只有一小碗白粥，其他的家常菜都是难以被祈庭的胃消化的油腻菜色，看来这些都是我的饭了。玉漱把桌子移到了床边，又放了凳子在床边。
　　“从今天开始，就换玉漱伺候夫君吃饭吧。”说着玉漱拿出一条微厚的帕子围在祈庭的颈上，以免弄湿祈庭前襟的衣服。
　　祈庭有些不知所措，听玉漱叫自己“夫君”让他觉得心都飞起来了。她不嫌弃他还要亲自喂他吃饭。玉漱见他没有表示拒绝，便轻轻托起祈庭的头颈，塞了一个棉枕把祈庭的肩部稍稍垫高了一点，以方便祈庭进食。见祈庭并没有露出难受的表情，玉漱满意的舒了一口气。
　　玉漱端起碗，小心的舀了一勺粥轻吹了吹，用自己的唇试了试温度，觉得正好后送到了祈庭的嘴边。祈庭望了一眼玉漱又看着嘴边的勺子，薄唇动了动却没张嘴，苍白的两颊微微透出浅浅的粉色。
　　“殿……祈庭，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喂人吃饭，没有经验，不过我会努力做好的。你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好歹也要吃一口啊……”玉漱看出了祈庭的害羞，故意装出了一脸的委屈。
　　“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吃，我吃！”祈庭张开嘴，努力把头从枕头上抬起含住了勺子。
　　玉漱仔细的观察祈庭吃饭的动作，不断调整自己拿勺子的姿势渐渐掌握了技巧。当祈庭张开嘴的时候，玉漱就按一定的角度把汤勺轻轻送到祈庭嘴中，这样祈庭就不用费力抬头了。
　　祈庭无法一口吞咽太多的粥，嘴角不时有粥液流出。玉漱每喂一口都会用丝帕帮他轻轻擦拭嘴边。玉漱很快摸清了祈庭的吞咽能力，每次只舀半勺粥，刚好可以让祈庭一口吃完，也不会流出太多。
　　祈庭一开始就努力配合着玉漱，不想让玉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吃完半碗之后，祈庭发现自己完全不用移动脖颈就能吃到粥，而且每一口玉漱喂来的粥不但温度正好，连分量也刚好可以让他舒服的咽下。不用吃力的吞咽，唇舌液不会被粥烫到，连嘴角淌出的饭汁液被细心地擦拭干净了，祈庭吃着已经吃了好几年的无味白粥，觉得它从没这么好吃过！
　　喂完了粥。玉漱把祈庭颈上的帕子解了下来，然后让祈庭恢复平躺。接着自己坐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吃自己的那份饭。菜做的潦草，只能说是不难吃。不过玉漱是那种有的吃就行的人，她依旧吃得香甜。祈庭躺着，看着玉漱埋头吃饭。
　　“谢谢你！漱儿！”依旧是清浅的语气，却带着丝丝暖意。
　　玉漱从碗里抬起头来，咽下一口饭，说道：“我们是夫妻，不用客气的。我是你的王妃，你的妻，当然要好好服侍你，照顾你啊。”说完把头一埋，继续吃饭。
　　祈庭觉得自从见到漱儿开始，自己痛苦等死的生活突然变了……玉漱为什么会嫁给自己，他听周全说过。他也从没指望一个健康的姑娘会把半死不活的自己当丈夫。他不知道玉漱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让他觉得好开心，好快乐……这就是幸福吗？
　　宫墙深深寂寞处，斜阳晚照佳人来。皇甫祈庭的生活注定会随着楚玉漱的到来变的不同……

　　第七章

　　午时刚过，庭阳宫的厨房内。做饭的陈海正和总管周全坐在一张小桌边就这花生米喝酒。
　　“以王爷那身子，那一把生米不会吃出什么事吧？”年过五十的陈海到底是个老实人，不放心的问道。
　　“没事儿！死不了！杂家就是想让某人知道知道——这伺候人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做的了得！”周全端着酒杯摆了摆手说道。
　　寝室内，玉漱正在收拾碗碟。床上的祈庭突然皱紧了眉头，突如其来的绞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阵恶心的感觉涌到嗓子里，祈庭痛苦的咬紧牙关，紧紧的抿着嘴。他太熟悉这感觉了，是自己的胃又开始闹意见了。但他不想吐，他不想玉漱亲手喂的饭被自己吐出来。他努力的忍着，额头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汗珠，但胃部翻江倒海的抽痛还是让祈庭抑制不住的恶心欲呕。
　　当玉漱望向床上时刚好看到的就是祈庭痛苦的神情。她连忙跑到床边，看到祈庭紧闭的嘴巴里不断溢出汁水和米粒。她左手连忙从床底抽出痰盂，右手去搂祈庭让他身体向下脸凑近痰盂。但是祈庭还是在痰盂凑近前坚持不住，不少的呕吐物都落到了搂着他的玉漱身上。
　　祈庭不断地对着痰盂呕着酸水，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了，但恶心的感觉却还在折磨他。一阵呛咳让祈庭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玉漱顾不上自己的衣服，她搂紧怀中瘦弱的身躯，用手轻叩祈庭的背，帮他缓解咳嗽。触摸到祈庭瘦骨嶙峋的背，玉漱感到有湿热的液体划过脸庞。
　　一阵像是要把胃都呕出来的咳嗽过后，祈庭浑身虚软，头无力的靠在玉漱的肩头，自己孱弱的身子正被玉漱搂着，好温暖好柔软的感觉。
　　玉漱见祈庭停止了呕吐，就放下了痰盂，双手搂着祈庭，缓缓地让他的身子躺回床上，帮他拭去脸上淋漓的汗水。还好自己反应及时，床单被子都没有被弄脏，只是自己的衣服得换了。这就是宋太医说的祈庭的胃不好吧。
　　祈庭离了玉漱的怀抱，睁眼望见玉漱衣服上的脏污，心不觉一痛。自己就是个不争气废物，不但浪费了玉漱亲手喂的饭还弄脏了玉漱的衣服！颤抖着的双臂一下一下的击打在棉被上，他恨自己这不堪的身体！
　　玉漱察觉了他的动作，上前握住了祈庭的手。
　　“别这样。没事的，我去换件衣服就行了。来，喝口水漱一下。”一边说一边把温水凑到祈庭嘴边。
　　玉漱换了衣服，用帕子擦去脏衣服上的秽物时却发现有些米粒细小坚硬，是生米！看来这才是祈庭呕吐的原因。
　　玉漱回到屋子里，发现祈庭似乎睡着了。想到宋太医的话，玉漱决定帮祈庭翻个身。她先把屋里的暖炉移近床边，以免祈庭受凉。然后轻轻地揭开棉被。祈庭平躺着，整个身体就呈现在玉漱眼前。
　　玉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一个男人的身体。虽说是自己的丈夫，玉漱还是有些羞涩，心里的小鹿扑通扑通的乱跳。祈庭瘦弱身体罩在宽大的衣服里，胸口微微起伏着。两只胳膊静静地放在身体两侧，双手的手指都向里蜷缩着无法伸直，细瘦的指头骨节分明。由于没有穿裤子，祈庭的双腿苍白细瘦的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左腿细瘦得几乎没有肉，泛青的皮肤松弛的包裹着腿骨，小腿不正常的向内佝偻着，左脚内翻，脚趾都蜷缩地贴近脚心，一望便知有明显的残疾。右腿稍好一点，只是脚掌因为长时间不行走而下垂的厉害。看着眼前这具没有活力的身躯，玉漱丝毫不觉得厌恶，反而平生第一次觉得心痛的喘不过气来。
　　她把双手从里侧面慢慢伸到祈庭的身下，一手扶背，一手托腰，轻轻地施力把祈庭的身子翻了过来，这样祈庭就侧躺在床，脸冲向外了。玉漱把他的左手放在身侧，然后双手扶着祈庭先天残疾的左腿让它靠在右腿上。完成了全部动作，玉漱又把棉被盖回祈庭身上，跪在床前细心的把被角掖好。
　　当玉漱站起身来整理衣服时才发现祈庭睁眼望着自己。玉漱一惊，两朵红霞飘落两颊。她低头说道：“把你弄醒了？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翻个身。”
　　其实祈庭在玉漱扶着自己的背的时候就醒了。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在帮自己翻身，想到自己的左腿——自己身体上最丑陋的部分已经被玉漱看到，他慌了神，猛睁开眼。玉漱那时正在帮他把手放好，没有注意到他已醒来。祈庭就看着玉漱向对待珍宝一般轻轻地把自己畸形的左腿摆到舒服的位子。他的左腿感觉很弱，他只能看到玉漱白皙的手捧着自己枯瘦的腿，却感觉不到那双手的温度。
　　“我的腿……你……不怕吗？”祈庭的声音低的玉漱刚能听到。
　　“当然不会怕！我楚玉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想当年我闯荡江湖的时候……”玉漱昂首挺胸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她故作严肃的表情让祈庭本来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他一直都很介意自己的那条腿，但玉漱用一句玩笑就让他免去了尴尬。相视而笑，默默无语，窗外风正轻云正淡！

　　第八章

　　酉时一过，太阳便已落山，空旷的祈阳宫愈显寂寞。玉漱和祈庭的晚饭被送来了，来送饭的人还是总管周全。正当周全退出房门，转身准备离去时，听到身后的门又开了。出来的人正是玉漱。
　　“周公公，烦请您明天派人去内务府领些新米。咱们宫里的米有些似乎煮不熟呢！”玉漱不经意的在周全身后说道。说完话转身回了房内。
　　留心检查了晚饭，没有什么不对。玉漱就按中午的方法伺候祈庭吃饭。有了中午饭的经验，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祈庭似乎有一些不自在，对于玉漱帮自己翻身的事还是有些不能释怀吧。玉漱此时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饭后玉漱怕祈庭渴就到了水给他，祈庭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渴。玉漱也就只好作罢。安顿好祈庭，玉漱去书房写了两封信，然后见时间还早，就在夜色中逛起了祈阳宫。
　　祈阳宫其实并不大，是个标准的“回”字型结构。中间部分就是主人的厅堂、书房、寝室以及一个不大的竹林。外围是客房、厨房以及侍女太监的住所等，中间有假山花木相隔，回廊交错相连。其实现在的祈阳宫里宫娥太监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人，别说比不上其他皇子就是那些姿容渐衰的嫔妃仆从也远不止这个数目。
　　在这个被皇权遗忘的角落，任你明眸善睐、玲珑心肝，都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度日任红颜老去心成灰。但谁又能体会到这冷清萧索的祁阳宫那份难得的宁静与平淡呢？没有权利与地位的追逐，没有嫉妒与野心的较量，少了柳腰盈盈的美人倚窗巧笑，少了老谋深算的策士勾心斗角，闲看四季庭前花开花落，静听年年窗外清风抚竹，不好吗？只是也不知这样与世无争的安然日子还能持续多久……月近中天，玉漱轻叹了一口气往回走去。
　　推门进入，玉漱见屋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给祈庭喂水。一见玉漱进来，那位老妇人立刻放下水杯规规矩矩的行礼。
　　“老奴参见王妃娘娘！”老妇人略显慌乱的赶忙行礼。
　　玉漱一愣，上前搀扶，“起来吧。老人家您是……”
　　“这为是福嬷嬷，是本王小时候的奶娘。”接话的是祈庭，语气焦急的解释着。
　　“福嬷嬷您坐吧！”玉漱招呼嬷嬷。
　　“不敢不敢，奴婢是下人，怎么能在娘娘面前坐呢。奴婢就是来看看三殿下，奴婢告退了。”福嬷嬷摆着手不肯坐，端起地上的一个盆就要离去。
　　“有劳嬷嬷了。”玉漱瞥见盆里一块湿黄的布巾，心下了然。看来祈庭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福嬷嬷出去了，屋子里又只剩了祈庭和玉漱两人。玉漱默默上前帮祈庭把被角往里掖了掖。祈庭张了几次嘴却没说出一个字。直到玉漱转身时，才听到身后祈庭说道：“天晚了，本王要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玉漱停住脚步，点了点头，走进一旁的屏风里。
　　玉漱躺在床上，听到大床那边一片寂静，看来他已经睡了吧。玉漱也搂了搂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子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了玉漱。她翻身下床奔至床边，果然是祈庭的身体又在抽搐。暗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祈庭双目圆睁，紧咬着牙急促的呼吸着，头部青筋暴露随着身体的痉挛不住晃动，样子十分吓人。玉漱从宋渊那里知道了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于是她双膝跪地俯身隔着棉被压住祈庭不断抽动的上身，双手开始一面控制住他胡乱抽动的四肢，一面按摩着他上下肢僵硬痉挛的肌肉，帮助它们放松。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祈庭的身体平静下来。借着月光，玉漱看到祈庭头发散乱，目光涣散的躺在床上不断喘息着，枕头早已掉落在地。她一手放到祈庭胸前一下一下的帮他顺气，一手用丝帕擦拭着祈庭脸上的汗。直到祈庭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玉漱从地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凌乱的里衣。然后转身去开一旁的衣柜。祈庭在刚刚痛苦的抽搐中感觉到玉漱的手在自己冰冷麻木的肌肉上不断的揉搓，他望着月光下一袭月白里衣，长发及腰，粉脂未施的玉漱。只见玉漱两颊粘着几缕湿发，鼻头额上也是一片晶亮的汗。为什么自己残破的身体还要连累她半夜如此劳累呢？
　　雪肤月颜，出尘佳人，无论是谁娶了想必都会万般疼宠。子夜之时，她本该在床上高床软枕安然甜睡，或是被翻红浪夫君相伴。可是老天对她却是如此不公！让她从梦中惊醒还要替我这个废人按摩身体……漱儿，你不应管我……更不需管我……

　　第九章

　　玉漱只是担心祈庭的身体，她端了炭炉上的温水，拿了从衣柜中找到的厚布巾和两块柔软的帕子回到的祈庭床前。祈庭看到玉漱手里的东西立刻明白了她要想做什么。他心下大惊，抖动着双臂用双手死死按住了身体两侧的被子。
　　玉漱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也明白祈庭的自尊和坚持。只是现在的情况如果自己不做，祈庭不但会睡不舒服更有可能出现褥疮。于是，玉漱柔柔的笑着，望着祈庭轻声说道：“王爷，民间有句话叫做‘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玉漱的娘就很信这句话。她生前告诉玉漱‘这一世能做夫妻的两个人，定是修了百年才有这样的缘分。漱儿长大后找到自己的郎君也定要好好珍惜他、对他好，与他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切不可辜负了这一世难得的夫妻缘分。’玉漱一直都不信这话，娘每次说起玉漱都一笑置之。直到昨日玉漱被逼无奈遵皇命进宫在洞房之中见到王爷，玉漱突然就信了娘的话。人生在世十八载，玉漱头一回没有原因的想对一个人好，想让他幸福，想看他笑……玉漱是王爷的妻，王爷做不了的事，玉漱就想帮您做；王爷生病了，玉漱就想好好照顾您。”
　　玉漱说着走上前双膝跪地，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盖在祈庭的双手上。
　　“庭，让漱儿帮你——好、吗？”玉漱说着垂下了眉眼。
　　玉漱的声音轻柔若羽，澄净似水……白羽翩然飘落心头，细水脉脉淌过脑海……祈庭静静地躺着，默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却一点儿一点儿地化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只是个废人，玉漱你何需如此啊……
　　借着如水月色望着床前人儿——那如墨长发，那雪肤玉颈，那纤巧的肩头……玉漱肩头月白色里衣边缘隐约露出一段粉色细带。是男人又怎会不心动？祈庭的手渐渐松了，他努力地想要张开自己蜷缩的右手去抚摸玉漱的手。
　　玉漱感觉到了祈庭的动作，她用自己的双手帮祈庭伸展手指，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插进祈庭微微颤抖的手指间，轻轻用力与祈庭十指相扣。她抬头笑着望向祈庭。祈庭看着自己枯瘦的手与玉漱的手扣在一起，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玉漱的手并不是柔若无骨的软，也算不上细滑，祈庭闭着眼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和手心的粗糙，但这双手却让祈庭觉得温暖而有力！他闭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玉漱立刻捡起枕头让祈庭躺好，然后轻轻掀开了祈庭下身的棉被。祈庭臀部的布巾早已一片斑驳，松动的挂在那里。玉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她把手伸到祈庭的腰部，解开了系着的布带，一股腥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祈庭闭着眼，身躯一颤。玉漱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一手轻托起祈庭瘦削的臀部，一手抽出濡湿的布巾放在了地上。然后她在盆中浸湿帕子，拧到半干，轻柔仔细的擦拭着祈庭湿淋淋的臀部和□。做着这一切，玉漱脸上一脸温柔，不见丝毫的厌恶。
　　祈庭不敢睁眼，他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下身正被一条温热的帕子擦拭着。力道柔柔地没有让他感到一丝疼痛，缓缓地擦过每一处肌肤带来温热舒爽的感觉。由于常年失禁下身经常浸在尿水里，周围的皮肤早已变得红肿脆弱，即使是福嬷嬷的擦拭有时都会让自己感到疼痛，但祈庭此时却只觉得舒适、温暖……
　　玉漱帮祈庭清理干净后又用干布擦拭了一遍，让祈庭的□变得干爽，然后取过干净的布巾，放到祈庭身下，包裹住他的□，系好了腰间的带子。
　　“帮你把身子翻一下吧！好睡得舒服点。”玉漱问得自然而然。祈庭还只是微点了一下头。
　　玉漱按着下午的方法，扶着祈庭的腰背帮他翻身。祈庭也努力想要控制身体配合玉漱，却是有心无力。玉漱把祈庭的四肢摆好。然后看到祈庭光溜溜的腿，连忙为祈庭盖好被子。大功告成！玉漱站起身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打了个呵欠，说道：“好了。臣妾也去睡了！”然后收拾了水盆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祈庭听着玉漱均匀的呼吸声，望着玉漱床前的屏风，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神忽喜忽悲。渐渐地他也合上了眼，睡着了……

　　第十章

　　第二天，祈庭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大亮。玉漱正在屋子里整理收拾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长时间了。平常由于四肢痉挛和肌肉僵硬引起的疼痛，他每天晚上最多也就睡两三个时辰。他也发现自己的身子换了姿势，向来是昨晚后半夜漱儿又帮自己翻过身了，一向浅眠自己居然都没有察觉。
　　“早上好啊！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玉漱神采奕奕的问道。
　　“我很好。”祈庭看着精神饱满的玉漱，清浅的说道。
　　“那我们开始洗漱吧。洗漱之前先翻个身？”因为祈庭现在面向着床的内侧，很不方便。
　　祈庭又点了点头。于是玉漱先把他的脚放好，然后把祈庭的双臂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双肩上。这样玉漱就可以双手搂着他的身子慢慢让他平躺下，而不会让他感到不适了。
　　玉漱认真的做着，没有注意到祈庭的表情。玉漱把自己的胳膊放到肩上的动作让祈庭觉得像是把玉漱搂在了怀里。他多想凭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双臂真的可以这样搂着玉漱，但是他根本做不到……
　　玉漱帮祈庭擦脸的时候，祈庭一直看着她。这让玉漱的脸上又浮出了两朵红云。玉漱有让他漱了口。然后喂他吃早饭。其实祈庭的三顿饭都是没味道的白粥，真是不知道祈庭怎么吃得下去。祈庭似乎早已习惯了天天吃一样的东西，很听话的吃着。其实玉漱哪里知道祈庭只是不在乎，不在乎吃什么，不在乎自己残破的身体，不在乎自己苟延残喘的这条命。日子过的生不如死，又何必去在乎什么。
　　“王爷，娘娘，奴婢送药来了！”玉漱这帮祈庭擦嘴，就听到外面传来听荷的声音。
　　“哦，你进来吧！”
　　听荷把药放到桌上，正要离去，就见玉漱走了过来。
　　“这是宋太医帮王爷配的新药吧？”
　　“是。药今天才配齐的。”
　　“好。听荷，你帮我去把这两封信送到宋太医手里！一封是给宋太医的，另一封让宋太医转交给尹天枢尹太医。”说着递给听荷两个信封，还冲听荷眨了眨眼。
　　听荷虽然瞧不起玉漱的出身，不过一听说是给宋渊送信，还是开心的冲玉漱行了礼接过了信。
　　听荷走后，玉漱开始张罗着帮祈庭换尿布。
　　“你认识尹太医？”祈庭问道。
　　“恩……尹伯伯进太医院之前和我爹是好朋友。”玉漱一边帮祈庭取下湿黄的尿布一边说着，因为昨天夜里玉漱做着一切都是在微弱的月光下，而今天却是大白天。玉漱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
　　“你写信给他，是要……”祈庭也有些紧张，不断的说话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
　　“哦，这个是秘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我帮你按摩一下吧，宋太医说经常按摩对你的身体很有好处呢。”玉漱终于帮祈庭好了干净的尿布。
　　“不，不用……”祈庭不想玉漱再辛苦，他淡淡的拒绝了。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玉漱冲他摇了摇头。
　　虽然才是夏末，但由于祈庭的身体情况，屋子里还是烧着炭炉。玉漱挑旺了炉火，以免祈庭受凉。然后先解开了祈庭上身的被子，用手揉捏着祈庭手臂上僵硬的肌肉。祈庭冰冷枯瘦的肢体让玉漱看了一阵心酸，她仔细的按摩着祈庭上身的每一处，直到手中的肌肉不再僵硬还微微有了一点温度才换下一处继续按摩。
　　细致的按摩让祈庭觉得自己沉重麻木的身子轻松了不少，他静静地闭上了眼享受这难得的舒适。上身按摩完，玉漱把被子盖在祈庭的上身，开始帮他按摩双腿。先是右腿，然后是左腿。祈庭的手不安的微微抖动，他侧头望向自己的腿，发现自己那条细瘦畸形的残腿正被玉漱轻轻地揉捏着。他觉得既悲哀又幸福。
　　“对了，祈庭，你这样容易着凉。我看到衣柜里有你的裤子，待会儿帮你换上吧？”
　　“这样就行了，穿裤子太……麻烦。”祈庭想到下人们当初就是嫌给自己穿裤子麻烦才不给自己穿的。
　　“不会麻烦的。”玉漱现在对祈庭的拒绝已经不当回事了。她知道祈庭是不想麻烦别人才这么说的，其实有哪个大男人希望自己每天不穿裤子啊。玉漱揉了揉有些酸的手指，给祈庭按摩一个多时辰，还真有点累。
　　玉漱坐在桌边喝了些水，然后从衣柜中取出祈庭的一条裤子。祈庭看着玉漱手里的裤子发呆，自己已经几年没穿过裤子了吧。玉漱则已经开始帮祈庭开始穿裤子。先托着祈庭的右腿往裤腿里送，祈庭努力让自己的腿抬起，看到祈庭右腿微抖的努力抬着，玉漱知道祈庭是在配合自己，她对祈庭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祈庭微窘的转开了视线。轮到左脚时，就全是靠玉漱的手了，因为无论祈庭怎么咬牙努力左腿都像是死了一般没有丝毫反应。玉漱也不介意，穿完了裤腿她托起祈庭的腰，帮他把裤子穿好。

　　第十一章

　　玉漱帮祈庭把被子从新盖好后，皱着眉头思索着。祈庭不知她在想什么，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我就觉得我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让你喝水。你都不觉得渴吗？”玉漱看完纸恍然大悟的说道。拿了水杯过来，让祈庭喝水。
　　“我不渴。”祈庭没有张嘴的意思。其实祈庭只是不想喝太多的水。因为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他看多了下人帮自己换尿布时厌烦的神色，其实他也厌烦自己这没有用的身体，他多希望自己至少能够控制自己最基本的生理功能，让他保有最后的一点点尊严。但是老天爷却连他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满足他。无论他多努力的想要去控制，自己的下身还是不争气的溺尿失禁。后来下人们厌倦了，好多次自己只能躺在潮湿的尿液中不断等待，他也曾在受不了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去解开了腰上的细带，然而尿布从股间松脱落到床上的结果只是把褥子也浸湿了。后来周全生气了，以后给自己绑带子是都绑的紧紧的还系成死结，让他的残手再也无法解开。祈庭想到往日种种，居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苦涩的让玉漱看了想哭。玉漱想到昨天清早周全给祈庭换尿布是潦草粗鲁的态度，明白了一些。
　　“那可不行，不可也要喝。宋太医说你的身体不但要喝水还必须多喝点才行。”玉漱把水杯举在祈庭嘴角不动。
　　祈庭不肯张嘴，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杯子里的水凉了，玉漱就去从新倒了，然后还是一动不动的举在祈庭嘴边。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祈庭终于无奈的张开了嘴，玉漱立刻露出胜利的笑脸。许是枕头太低喂进祈庭嘴里的水不断的从他的嘴角流出，还把祈庭呛地微微咳嗽着。玉漱赶忙帮他拍了拍背，然后她在床头坐下，让祈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头靠在自己的肩窝，然后在喂他喝水，果然顺利不少。
　　“恩，以后就这样喂你喝水了！”玉漱对自己的新方法很满意。祈庭被玉漱这样搂着喂水，耳边能听到玉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一阵淡淡的幽香从玉漱身上散发出来，祈庭觉得这一刻所有的痛苦似乎都不见了，他幸福的呼吸着身边人儿的馨香，感受着她暖暖的身子，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否真实，也不知道这美好的感觉还能持续多久……他不想去想，他只想好好记住这一刻她在自己身边的幸福感觉，这样哪天她离开了，自己也可以用记忆去重温这美好的感觉……
　　玉漱搂着祈庭也觉得心底宁静又甜蜜，虽然自己怀中的男子身体孱弱容颜憔悴，可她却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只是这样搂着他，玉漱都觉得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了用不完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但她清楚的明白在他的身边，她的心被一种未曾体会过的快乐与安心包围着，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玉漱自己也不清楚……
　　当玉漱把祈庭的头放回枕头上并帮他调整好舒适的位子时，祈庭的心中却泛起了小小的失落。但玉漱却没有走开，她在祈庭腰部附近的床边坐下，握了祈庭的手开始细细的按摩。一边按摩一边和祈庭说话。大多数时间都是玉漱在杂七杂八的说着自己入宫时的情形又说了昨天乱逛时看到的景致，祈庭只是静静的听着，不时点点头。听玉漱抱怨着入宫时的一道道繁琐礼仪，祈庭想起前天夜晚第一次见到玉漱时她一身嫁衣的样子。如果自己像其他人一样健康多好，他就可以穿上喜服陪着玉漱一起去完成那些繁琐的礼节，让她不用一个人拜堂，给她一个能够保护她为她遮风挡雨的夫君，但是这只是痴心妄想……
　　玉漱又在帮自己翻身了……没有他人的帮助连翻身都无法完成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当玉漱的夫君。漱儿，你这么好，根本不必因为一纸婚约在这里伺候我这个废人！祈庭这样想着，却怎样都无法开口赶玉漱走。玉漱才出现了一天，但祈庭这一天的生活却因为玉漱的出现而变得好幸福。
　　这庭阳宫中除了福嬷嬷早没人那他这个活死人王爷当回事了。下人们都不愿伺候他，对他的照顾都是草草了事。没有人关心他的身体，他自己也不在乎。抽搐、呕吐、疼痛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每天就在这些折磨中痛苦的活着。他的心早已因疼痛而麻木，他的尊严在自己的□不得不暴露在下人面前时早已丧失殆尽……他疯狂的谩骂下人，他把食物吐在床上，他想死却不知如何才能死，他不去思考，不去关心任何事，他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瘫在床上等待死亡的到来……但是漱儿你出现了！你那么美，那么好，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这个废人身边。但是你却没有被我可怕的身体吓到，还亲自喂我吃饭，帮我翻身，给我按摩甚至还帮我换尿布清洁□……那么脏的事我怎么忍心让你做？！但你却说你是我的妻，还叫我“庭”，我好开心，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我不敢表现出来，但我也没有拒绝你的帮助。我真的好自私，你的好让我贪恋，让我沉醉，就让我自私一回吧！我真的无法开口赶你走！等你厌倦了，累了，想要离开时，我不会阻拦你。

　　第十二章

　　整个儿上午，玉漱就这样在祈庭的身边忙碌着。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帮他翻身，更换尿布。其他时间就帮他按摩手指和他闲聊天。玉漱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聊得开心也做的开心。中午饭送来的时候，玉漱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居然在叫。玉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个……我……我……饿了。你也饿了吧？咱们快吃饭吧！”
　　“你先吃吧！吃完了在管我。我不饿。”祈庭看着玉漱可爱的样子说道。
　　“那怎么行！待会儿饭就凉了。这样，我把桌子拖过来，我们一起吃。”玉漱说着就把桌子拖到了床边。
　　她在祈庭背后垫好棉枕，让祈庭靠在上面。因为祈庭的身体弱，坐直身体会让他呼吸困难，所以只能让他上身抬起一个斜度，以方便他吞咽食物。玉漱拿勺子小心的喂祈庭吃饭。在祈庭咀嚼吞咽时，玉漱就自己也吃一口饭。就这样当祈庭摇头表示吃饱的时候，玉漱自己也吃好了饭。
　　祈庭身体弱，吃完饭躺下后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玉漱想到祈庭换下的尿布，她决定自己洗。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在家爹的衣服也都是她洗的。于是她去了厨房傍边丫鬟们洗衣服的地方。听荷、品梅和另两个丫鬟闻樱、赏兰正在洗被褥，见到玉漱都吃了一惊。玉漱冲她们笑了笑，让她们自己干活不用管她便径自端盆提水清洗自己的衣服和祈庭的尿片。四个丫头看着眼前和她们一样挽了袖子洗衣服的的玉漱，面色诧异没吱声。
　　玉漱晾好衣服，回到屋子时就看到祈庭无助的四肢抽搐着，棉被落在地上。玉漱已经有了昨天的经验，她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祈庭抽动的身子，双手开始按摩他的四肢帮他放松肌肉，直到祈庭的身体不在痉挛瘫软下来。玉漱帮祈庭擦去脸上的汗水，帮他擦净下身换上新的尿布，盖好被子。这时的祈庭早已因为刚刚的抽搐力竭的昏睡过去。
　　玉漱坐在床前看着陷入睡梦中却依旧皱着眉头的祈庭，不一会儿自己就睡着了。祈庭睁开眼时就看到玉漱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他心里一暖。祈庭挪动自己的手，让自己的手指触动她乌墨般的鬓发，在她的脸上滑过，祈庭笑了，露出编贝般的牙齿。
　　“看来我还应该帮你剪剪指甲。”玉漱闭着眼悠悠的说道。
　　“你醒了？”祈庭的手愣在玉漱脸旁，笑容也从脸上消失了。
　　“恩，睡得好舒服……”
　　玉漱像只猫儿般把头在手臂上蹭来蹭去。然后她用左手握住了祈庭的手，让他弯曲的手指伸展开，然后贴到了自己的脸上。玉漱的脸在祈庭的手心不断摩挲着，突然玉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把自己的唇凑到祈庭的手心，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手蹦起来，装作没事人一般去擦桌子了。
　　祈庭在玉漱握住自己手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当自己形如鸡爪的手贴在玉漱脸颊上时祈庭没了思想，然后他看到玉漱的动作，感觉到自己手心一个轻若鸿羽的触碰，是她的唇……她……祈庭的手指蜷缩着，很容易触到手心，他用指尖轻触着玉漱吻过的地方，握了握拳……
　　日落月升，玉漱帮祈庭吃完晚饭，喝完药后，就开始准备帮祈庭沐浴。对于祈庭的身体虽然洗澡沐浴有些不便，但却十分必要。不但能放松肌肉，而且可以促进气血循环。祈庭沐浴用的木桶是特质的，长而低，里面放了一张躺椅以便于祈庭使用。
　　准备好了水和木桶，玉漱挽起自己的袖子向祈庭走去。祈庭不安的望着玉漱。
　　“还是叫周全来帮我吧。漱儿，你搬不动我的。”
　　“你小看人了不是，还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放心吧，爷！摔不着你的！”玉漱拍拍自己的胳膊保证道。祈庭望着玉漱看起来不比自己粗多少的胳膊，心头在打鼓。
　　玉漱手快脚快的开始帮祈庭脱衣服，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谁都没说话。等到祈庭衣衫尽褪时，玉漱怕他着凉不敢耽搁，双手向抱孩子一样抱起祈庭向木桶走去。祈庭吃惊之余身子不安的颤动了两下。真没想到玉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力气居然这么大。虽说祈庭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瘦的皮包骨，但他身材其实很高，身体重量就是周全抱着都不算轻松，何况玉漱一个女子？
　　玉漱把祈庭放在水中的躺椅上只有头部露出水面，用椅子两边的带子绑在他腹部，以免洗澡时祈庭的身子滑动。看到祈庭吃惊的样子，玉漱一扬眉得意的笑着。
　　水汽升腾，祈庭的身子在热水中浸泡着。玉漱用帕子帮祈庭擦洗着四肢和身子。祈庭的目光落在自己漂浮在水中的细白的腿上。玉漱正用帕子细细的擦拭着他的脚，那只从祈庭出生就畸形的左脚。玉漱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每一个脚趾，然后是小腿、大腿。祈庭痛苦的闭上了眼……玉漱帮祈庭洗净了全身，有加了热水，帮祈庭按摩四肢。暖热的水中，玉漱的手恰到好处的揉捏让祈庭倍感舒服，不过渐渐的祈庭觉得自己的心里开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火苗，随着玉漱的手不经意间掠过他身体各处，那火苗开始一点点旺盛起来……祈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粗重起来，他睁开眼向自己的下身望去……火苗灭了……
　　玉漱帮祈庭做完按摩转身走开了。不一会儿，玉漱回来了。解开祈庭身上的带子，玉漱抱起□的祈庭会到了床上。床上已经铺好了一条大大的布巾，玉漱把祈庭放在布巾上，开始帮抬起把身子擦干。祈庭在自己的身子躺下时觉得身下的床是暖的，玉漱帮他擦干身子，绑尿布，穿衣服，做的飞快。然后帮他翻身，抽出他身下的布巾。最后帮他盖上了被子，被子却也是暖的，盖在身上松软舒服。祈庭觉得奇怪望向玉漱。
　　“怕你洗完澡着凉，刚刚我铺布巾时在你的床上躺了一下帮你暖暖被子。觉得暖和吗？”玉漱自然的问道。
　　“暖。”祈庭的回答还是简洁淡然，但眼睛里却有水光闪动。
　　“那就好好睡吧！我也去睡了。”
　　夜色如水，房间里是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第十三章

　　夏末的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祈庭此刻正津津有味的吃着玉漱喂得鸡蓉粟米羹。自从玉漱来到庭阳宫的第三天收到了宋渊和尹天舒的信之后，祈庭的三餐就从白粥变得一下子丰富起来。其实有口福的不止是祈庭，玉漱开始进厨房以后，不但每天换着花样的做各种清淡但营养丰富、易于消化的饭菜给祈庭还不时的顺便做些自己喜欢的菜，请厨房的下人们一起吃。
　　开始时厨子陈海对这位楚妃娘娘要亲自下厨做饭是惶恐不已，后来渐渐发现这位新来的娘娘不但厨艺精湛还没有任何架子的请他吃自己亲手做的饭菜。陈海第一次尝到主子做的菜，味道却是真的好，陈海没什么心机的称赞让玉漱开心不已。后来日子长了，陈海看着天天在炉灶间忙碌的楚妃娘娘，心里渐渐对她少了畏惧多了份心疼与喜爱。这位年轻的娘娘一点也不像陈海原来在宫里见过的那些主子——骄纵、蛮横、不把下人当人看，却更像自己那多年未见的女儿——勤劳、乖巧、懂事。
　　娘娘做的菜陈海觉得自己一个人吃实在不该，就每天招呼小宫女小太监一起来尝尝。开始时，许多人还不屑一顾，但是慢慢的每天中午去厨房吃王妃娘娘做的菜居然成了庭阳宫下人平淡生活中最开心的事，虽然大家都瞧不起这位王妃，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她做的菜真的是美味。
　　玉漱听说了这事也没生气，反而向陈海打听了大家的喜好，每天顺手多做几样菜，带走一部分自己吃，留下一些给大家尝。原本因为厨艺不好才被打发到了这庭阳宫的陈海最近也从楚妃娘娘那里学到了不少做菜的技巧！
　　玉漱渐渐发现下人们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好了不少，会主动行礼主动帮她做事，当然总管周全不在其中。开始玉漱还觉得奇怪，后来陈海说是因为那些菜，从没有哪个娘娘会做菜给下人吃的。玉漱一愣觉得其实这些下人也是蛮可爱的，就因为一点饭菜就对你好。
　　祈庭就更幸福了，每天被玉漱照顾的无微不至还可以吃到美味佳肴。祈庭觉得自己就像在做一个长长的梦。自己好几天没有胃痛呕吐了，每天的抽搐也似乎减轻了，看看玉漱为自己忙碌，祈庭心里既开心又心疼。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她和自己聊天时细细的听，不时对她点头或应一声“恩”。
　　却说今天正是楚玉漱进宫一个月的日子。按照天御王朝的规矩，也是新嫁娘归宁的日子。玉漱今天提早起床梳洗沐浴装扮一番，才去帮祈庭起床喂饭。在帮祈庭换好尿布，做完按摩后，玉漱和祈庭告辞。
　　“漱儿要走了！祈庭你要好好吃药！”
　　“知道了，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快出发吧！别让岳父等急了。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好。”祈庭浅浅的笑着。
　　玉漱坐轿出宫回到了自己家，见到爹爹玉漱开心极了。楚之焕看到女儿更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一番行礼之后，父女二人进到屋内聊天。
　　“爹，您放心好了，女儿在庭阳宫一切都好。”
　　“你让爹怎么放心得下？你当爹不知道你最不喜欢的就是皇宫内院权力争斗。现在却偏偏让你呆在最不喜欢的地方。漱儿，爹是没有办法，爹对不起你啊！”
　　“爹，您真的不用这样说。庭阳宫和宫里的其他地方不一样，在那里女儿过的挺开心的。”
　　“是吗？庭王爷他？”
　　“祈庭身体不好，不过人不错，对女儿也很好。爹不用担心。”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只是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爹，您的意思是……”
　　“哎，天要下雨，庭阳宫就是世外桃源也免不了要湿啊！”
　　“爹，你是说……”
　　“听说过几天，序王又要娶侧妃了。”
　　“二皇子的正妃不是半年前刚因病过世吗？而且二皇子不是已经有几位侧妃了吗？为什么又要娶侧妃？”
　　“这次不一样，娶得是的冷相的小女儿冷凝艳。冷仲谋是要摆明态度站在庭王爷一边了。这次二皇子击退番罕的入侵，已经让许多原先支持庆王或廉王的官员想要望风转向投向他。这个时候冷仲谋突然把女儿嫁了过去，序王的野心和势力是越来越大了！”
　　“那……司徒伯伯就没有办法了吗？”
　　“你司徒伯伯也不好做啊！被冷仲谋压制着，西北道军饷之事也插不上手。估计再过几天，廉王爷也要从南方回来了。爹的清闲日子估计也要到头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瞧您说的，好像现在您多清闲似的。我看您的皱纹可是又多了几条了，您还是注意身体，天凉记得加衣服，不要太劳累了！”
　　“爹知道。只是漱儿你在宫中也要小心呐！”
　　“女儿自有分寸，爹不必为我担心。我去做饭，最近漱儿手艺进步了呢。”
　　“好，好！”
　　却说庭阳宫中，宋渊为祈庭诊脉后也觉得他脉象平和，气色也比以前好了很多。祈庭听了宋渊对自己情况的说明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他心里知道这都是玉漱的功劳。宋渊离去后，祈庭静静的躺着。屋子里一片寂静，耳边没了玉漱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祈庭觉得心里都空荡荡的。自己除了身体连心也已经这么依恋她了吗？
　　一阵脚步声传进屋内，祈庭抬眼望向门口——是福嬷嬷。祈庭目光一暗，暗笑自己的举动无聊。端了饭菜进屋的福嬷嬷毕竟是一手带大祈庭的人，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即逝的失望。
　　“王爷，看到是嬷嬷我失望了？娘娘归宁明天就回来了，王爷才和娘娘分开几个时辰就想了？”福嬷嬷一边放下碗筷一边打趣。原来庭阳宫没人好好伺候王爷，福嬷嬷自己也有差事要做，只能偷空儿过来照料一下祈庭。但自从楚妃娘娘嫁给王爷后，福嬷嬷看着王爷在娘娘的照顾下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那叫一个开心呐。她也知道自己带大的这位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新来的王妃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我哪有。福嬷嬷你瞎说。”祈庭的声音还是静水一潭。
　　“好，没有，是嬷嬷我眼花了，行吧。来咱们吃饭了！今天的菜虽不是娘娘做的，不过最近阿海的手艺也长进了不少，也是很好吃的。”说着开始喂祈庭吃饭。
　　祈庭嚼着嘴里的饭，是挺好吃，但就是不如玉漱做的好，还总觉得缺点什么。祈庭吃了半碗就摇头表示不吃了。福嬷嬷无奈的看看饭碗，摇摇头。
　　“要是让王妃知道王爷你就吃了这么一点饭，一定会生气的。”
　　祈庭没答话，闭上了眼。为什么即使闭上眼脑海里也全是你？漱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又该拿自己的心怎么办？

　　第十四章

　　玉漱第二天中午辞别了父亲，启程回宫。在宫门附近遇到了一大队抬箱捧绢的人马从宫里出来，问了轿子傍边扶轿的小太监才知道那是去右相府里送聘礼的队伍。玉漱等了半天才等到那队伍走完，进到宫中。
　　回到庭阳宫时，午时已过，祈庭在福嬷嬷的伺候下吃完午饭已经躺下了。玉漱轻手轻脚的进了屋，走到床前，帮他把手放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玉漱一抬头却见祈庭正看着自己。
　　“回来了？”祈庭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双眼睛却亮亮的。
　　“恩，刚回来。对不起，把你弄醒了。”
　　“是我没睡着。”祈庭解释道。
　　“那帮你翻个身吧，然后你再睡。”玉漱问道。
　　“好……”祈庭轻轻的吐出一个字。
　　玉漱解开被子，托着祈庭的腰背熟练的帮他翻了身，顺便帮他揉了揉腰上僵硬的肌肉。
　　“不是说中午就能回来吗？怎么现在才到？”祈庭故作不经意的问道。
　　“哦……夫君不睡是在等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路上碰到了宫里出去送聘礼的队伍就耽搁了一会儿。”玉漱心里甜甜的随口说道。
　　“送聘礼？是谁要娶亲？”祈庭见自己的心思被揭穿，赶忙转移话题的问道。
　　“是序王爷快要娶侧妃了。”
　　祈庭在听到“序王爷”三个字时眼中一寒，脸上表情也明显的一僵，片刻之后才又恢复正常。玉漱这时只能看到祈庭的后脑勺，自然不知道他表情的变化。
　　“二哥他，这次又要娶哪家的姑娘？”充满寒意的声音让玉漱不觉一愣。
　　“哦，是右丞相家的小女儿，好像是叫做冷凝艳。”
　　“右丞相？你说的是冷仲谋？”祈庭的声音似乎更没有温度了。
　　“对，是他……有什么不对吗？”玉漱停下了手，有些不安的回答道。她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和他说这些？为什么祈庭的声音会变成这样，让她都觉得后背生寒。
　　“不！没什么不对……没有什么不对……”祈庭的声音已经低的相似在呢喃，只是语气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没什么不对你就好好睡觉。我也有点累了，也去睡一下。”玉漱帮祈庭盖好被子，瞟见祈庭苍白的脸。虽然祈庭平时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但却是柔和的，现在他的脸就像挂着一层霜，透着冰寒之气。
　　玉漱躺在自己床上，想到刚刚和祈庭的对话以及祈庭的脸色又想起昨天在家和父亲的谈话……看来风雨也许真的就要来了……自己已在楼中立，想必雨满楼头袖满风的日子也不远了……如果注定躲不过，到时也只有去面对了。玉漱轻叹了一口气，渐渐睡着了。
　　而另一张床上的祈庭却毫无睡意，虽然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庭阳宫呆了七年，但越是寂寞的地方小道消息也就越多。因为人都是不甘寂寞的，自己的生活越是死水无波就越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儿，所以庭阳宫的宫女太监几乎是整个皇宫中最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一群人。在其他宫里，下人们传播小道消息多有所顾忌，怕被人听到，但这庭阳宫中他这个主子和没有一样，所以下人们说起小道消息来倒是无所顾忌。也托了这群碎嘴奴才的福，祈庭虽然瘫痪在床七年但宫里的事倒也知道一些。当然除了一小部分重要的消息其余都是什么宜兰苑的兰贵人养的波斯猫吃鱼时噎死了，毓秀苑新进了一位清秀俊逸的小公公，承安宫的倩儿行礼时闪了腰之类鸡毛蒜皮的事情。
　　祈庭从小身在皇家，心思缜密，父王年老体衰，众皇子心里谁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二皇子祈序得胜还朝的事他也听说了，现在又要迎娶权相之女，祈庭心里隐隐觉得这皇宫之中怕是要有一番风雨了……
　　晚上吃完饭，玉漱坐在祈庭的床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祈庭手里。
　　“这是漱儿送你的礼物。”
　　“是什么？”祈庭抬了抬手臂，看到自己手中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却看不真切。
　　“一颗骰子。”玉漱一本正经的回答。
　　“骰子？！”祈庭一脸诧异，又努力举了举自己的手臂，发现那似乎真的是颗带点数的骰子，却奇怪玉漱为什么送自己这东西。难道让自己去赌钱？自己就是有这心也做不到啊！何况他也不会赌钱。
　　“对，是一颗骰子。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很有意义。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喏。”玉漱还是很认真的说着。
　　“啊？……谢谢你，漱儿！谢谢你送我礼物。但是为什么是骰子呢？”祈庭觉得还是很奇怪，他是很开心玉漱送自己东西，却怎么看都觉得这像个玩笑。骰子？！
　　“恩……原因……它可以让你练习活动自己的手指，我听宋太医说这样做对你很有好处。你就没事时把它当玩具在手指尖玩吧。等到你的手臂可以完全举起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总之，你要好好保管它，不可以弄丢它。”玉漱用自己的手覆上祈庭的手，攥了攥，让祈庭握紧了那颗骰子。
　　“漱儿，我的手臂……可能没有完全举起来的那天了。你又何必……”祈庭心里苦笑原来是给自己锻炼用的！
　　“尹太医说你还有希望，漱儿相信他的话。”玉漱一脸坚定的说道。
　　“好，漱儿说怎样就怎样！我会努力玩这颗骰子的。”祈庭看着眼前的玉漱，心里一片柔软，虽然有点奇怪，不过是玉漱送自己的东西呢，他要好好珍惜。祈庭努力的握紧自己蜷缩的手指，把那颗骰子攥在了手心……

　　第十五章

　　夏末初秋，天高云淡，空气中也少了一份燥热多了一份清凉。午后的庭阳宫一片宁静。
　　祈庭现在时常拿着那颗骰子玩，反正自己也没事做。他也曾努力过好多次，想知道这颗骰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先用自己不太灵活的手指转动骰子使它的一个面向着自己，然后尽量太高手臂，让骰子靠近自己的眼睛，可是自己的手臂还是举不了太高。祈庭用这样的方法观察了那颗骰子的全部六个面和十二条楞，还是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是一颗黄色的骰子，祈庭觉得应该是牛骨做的。它和普通骰子一样有六个面，每个面也和普通骰子一样有一个点数。点数从一到六，也和普通骰子一样完全没错。总之，祈庭翻来覆去的看，虽然的确没有离得很近的看，但他知道上面没有刻字。因为每个面他都努力摸过，都是光滑的，总之祈庭怎么看都觉得它就是一粒再普通不过的骰子。
　　祈庭对这粒骰子的研究持续了三天，三天后祈庭得出结论。这粒骰子就是玉漱用来让自己锻炼手指灵活性的，因为它真的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骰子。真是难为漱儿花了这么多心思让自己提起兴趣锻炼手指。
　　“祈庭，这个——怎么办？我可以不去吗？”玉漱拿着一张帖子走进屋来。
　　祈庭望了一眼玉漱手里的东西，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开口说道：“漱儿你先坐，喝点水。是我二哥娶妃的帖子吧？”
　　“你猜的真准！是序阳宫刚派人送过来的，婚礼定在这个月十八，也就是后天。听说京城内的皇亲国戚和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被请了呢。”
　　“四品以上？算起来也有三百多人呢！真是好大的排场啊！”祈庭嘴角牵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恩，就是啊！祈庭你肯定不去，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去？”玉漱觉得自己的那次婚礼都繁琐的要死，她可不想在参加一次皇家的婚礼了。
　　“漱儿，我不是不去是没有能力去好不好？你可就不一样了……”祈庭看着玉漱一脸不愿去的样子不禁想逗逗她。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玉漱的面前，他居然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祈庭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人家夫君诶，你可以不去，我也不想去。再说我去了谁陪你啊？是不是？你就别让我去了……”玉漱故意皱着脸。
　　“这个……不太好吧？”祈庭挑了挑眉继续卖关子。
　　“我的好王爷，你就发发善心，救救小女子吧！”玉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牵着祈庭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的摇晃着，作出一副小女儿撒娇的样子，连神情都装得惟妙惟肖。
　　“呵呵……好……本王看你如此可怜就大发慈悲准你——不去了。”祈庭被玉漱逗得身体都有些轻抖，笑得呼吸略有些急促。和玉漱在一起，再小的事都能因为她的存在变得有趣。
　　“好！那我真的不去了哦，不是说着玩的哦！”玉漱看着祈庭，正经的说道。
　　“恩，我想没事的，虽说是皇家婚事，收贴的人都应该去。不过，庭阳宫有我这么个王爷，你就是去，也不会有人找你攀交情的。”祈庭不在乎的说到。
　　“我才不想去呢！那么枯燥的事，自己经历一次就够了，我可不想再看一次别人的。”玉漱撇撇嘴。
　　“成亲就那么没意思啊？”祈庭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继续问道。
　　“只是皇家的婚礼没意思。不像平常百姓家，娶媳妇时很热闹很亲切。皇家的婚礼虽然看上去宏大热闹，但太严肃，不亲切。”
　　“是啊！皇家的一切都是严肃的，亲切的时候太少了。”祈庭也有些感触的应道。
　　“而且婚礼你都不再我身边，所以我现在要天天粘着你，一辈子粘着你，算是对你的惩罚。”玉漱见祈庭似乎想到了不开心的事连忙转了话题。
　　“好，我认罚！我认罚！”祈庭觉得这样的惩罚真是求之不得，此刻他不觉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放开自己的心。他开心的笑，尽情看着眼前的玉漱，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玉漱也觉得最近自己和祈庭越来越熟悉，两人之间的聊天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说了。虽然大多数时候祈庭的回答还是只有“是”“恩”之类。但有时候，就像现在，祈庭也会多说几句，和自己开开玩笑。每当这种时候，玉漱都格外开心，觉得自己和祈庭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甚至有时，玉漱会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他是爱自己的，虽然祈庭从没说过。

　　第十六章

　　七月二十八，早上辰时刚过。玉漱端坐在镜前，无奈地任由听荷、品梅、闻樱和赏兰四个丫头摆弄自己的头发和衣饰。今天正是二皇子祈序娶侧妃的日子，玉漱的这番打扮自然是为了这场隆重的皇家婚礼。
　　原本前天玉漱已经说服了祈庭，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却不料第二天，自己就接到一封尹太医的信。还以为尹太医是找到什么药可以帮助祈庭，却没想到里面的信却是自己爹爹的笔迹。读完信后，玉漱不禁感叹“知女莫若父”这句话的正确。楚老爹算准了自己女儿一定不想去参加序王爷的婚礼，居然写信逼她参加。楚老爹是从五品的官职，但他觉得这次婚礼不能错过，既然自己去不了，就让女儿去，还交代玉漱要好好观察大臣们和冷相爷的关系。父亲相求，女儿哪有理由不答应。
　　玉漱只好去找祈庭，厚着脸皮说自己突然又想去认识一下皇族的亲友见识一下皇家的气派，想去参加二皇子的婚礼。虽然觉得玉漱前后两天的表现差的太远，不过想到毕竟是皇家仪式，玉漱又是新进宫的妃子，按祖制也该出席。既然她说愿意去，祈庭也就点头答应了。
　　却没想到，这个消息乐坏了庭阳宫里的四个小宫女，她们早已被玉漱做的饭菜收买，也感动于娘娘对主子的悉心照顾喜欢上了这个没权没势和她们平等相处的王妃娘娘。只是想到自己之前对王爷的态度觉得惭愧不敢与玉漱太过亲近。
　　这下听说玉漱要去参加序王爷的婚礼，四个人觉得一定不能让玉漱丢了庭阳宫的脸。她们也觉得娘娘很美但是平时却不怎么打扮自己，不像其他宫的妃子总是打扮的满头珠玉、花枝招展。所以她们决定拿出自己已经有些生疏的看家本领帮一帮自己的主子这个麻雀王妃。当四个丫头宣布完工的时候，玉漱看着镜中娇美玲珑的人儿也不禁感叹真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怪不得都说宫里的女人漂亮，原来真正漂亮的其实是宫女的生花巧手啊！
　　一袭浅紫色长裙，襟口裙角用银线勾勒出一朵朵欲绽的忍冬花，外罩烟紫色羽纱绫衣，头发挽成流云髻，脸上细细的扫了娥眉、点了绛唇。玉漱出现在祈庭面前时，祈庭也看呆了。他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愿，不愿让别人看到这么美的漱儿。怕别人也同自己一样移不开眼，沉醉了心。
　　“漱儿这就去凑热闹了，下午就回来。”
　　“好，快去吧！路上小心些！”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淡淡地。
　　巳时，玉漱就到了序阳宫。院内各处都是红绸彩灯高悬，穿着各级朝服的官员带着他们的家眷——大多都是打扮的妖娆美丽的女儿——正在不断的和皇亲中的青年男子搭话。一个个打扮的富贵华丽的妃嫔们则都在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听荷跟在玉漱身边不断的小声介绍着这个妃子那个侯爷的让玉漱知道。玉漱一个都不认识只好不断的点头表示看到了。
　　这时玉漱突然看到一个高大壮硕穿一身棕色锦袍，腰系玉带的男子想自己走了过来。看清了男子衣纹上的云龙图案，便知道此人定有不凡身世。
　　“是庆王爷，娘娘！”听荷的声音都变得有点紧张。
　　是大皇子，玉漱不禁多打量了一下，只见那人皮肤微黑，长脸阔口，眉眼之间透着皇家的高傲和霸气。他脚步虚浮、眼泡肿大，玉漱一望便知此人是个沉迷酒色之徒，不禁替皇上觉得丢脸，没想到堂堂天御王朝的大皇子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只见他走到玉漱身前，一双眼睛在玉漱身上不住的打量，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说道：“姑娘的风姿真是让人心折，不知本王可否有幸知道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楚妃参见庆王爷！王爷千岁！”玉漱心里直想把这个好色的大皇子踹到一边去，却还是恭敬的福身行礼。
　　“楚妃？父皇没有楚姓的妃子啊。楚？！难道你……你是……老三……”大皇子祈庆的脸上表情变成了惊诧，活像生吞了一只老鼠……
　　“真不愧是庆王爷，一猜就中。臣妾佩服佩服！”玉漱假意奉承道。
　　“原来是庭王妃！……本王还有事，改日在聊。”祈庆在序阳宫转了半天觉得满目都是庸脂俗粉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绝色佳人，却没想到居然是自己那个瘫子三弟新娶的妃子。要是早知道这楚家小姐这么漂亮，他自己先娶了多好，何必便宜了那个瘫子。他心里恨恨的想着，一甩衣袖扫兴的走了。
　　玉漱刚要舒口气，却见一个穿着大红绣金衣裙的女人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玉漱觉得这个女人若不画那一脸浓妆应该还算个美人。
　　“你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没规矩！知道我是谁吗？”那女子的声音很大还略有些尖细，透着骄纵跋扈。
　　听荷像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不敢开口。玉漱只好老实的说道：“恕在下眼拙，还请娘娘明示。”
　　“我就是庞妃——庆王正妃！不管刚刚王爷和你说了什么，你都最好别当真。我们家这位爷就是这毛病，一见着姑娘就没了魂儿，也不挑挑是什么货色。就你这样儿的，给我家王爷提鞋都不配！”庞妃对玉漱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她的话让一旁的听荷忍不住想上前替主子说话，还好被玉漱不动声色的拉住了。玉漱到没怎么生气，倒是觉得这庆王妃和庆王真是一对绝配。她淡淡的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楚妃谢娘娘提醒！楚妃并未听到庆王爷说起什么。”
　　“楚妃？你不是那些官员的女儿？”庞妃傻气的问道。
　　“在下的父亲职微官小没有这份荣幸。在下告辞！”玉漱说完便逃也似的走开了。为什么总是碰到自己不喜欢的人，玉漱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十七章

　　正在到处乱逛，玉漱看到一个公公步上高台宣告婚礼即将开始，于是众人开始入席，顿时人影交错，一阵忙乱。喜宴就设在序阳宫正殿前面宽阔的广场，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皇室妃嫔亲眷，下层是官员和他们的亲眷。玉漱的座位在一个靠近下层的一个角落里，偏僻但刚好方便她观察众人。
　　据丫鬟听荷说那新娘子冷凝艳是个人如其名、貌比玉环的大美女。只是现在盖着红盖头，玉漱看不到她的脸，当然也就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真有红艳凝香的羞花之貌了。不过倒是终于见到了皇帝陛下。高台上的天佑皇帝，虽然须发皆花白了，但容貌甚伟，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定是个潇洒俊朗的人物。皇后秦氏也是一把年纪了，打扮的雍容典雅，容颜肃穆，不露一丝笑意。
　　正牵着新娘子缓缓走来的二皇子祈序身形颀长，面白无须，俊眉修目。一身红袍的他薄唇紧抿，一脸的肃穆，在他的眼里有着得意的神色，却没有喜悦。玉漱又扫了一眼前排的皇子们，除了去了江南的四皇子祈廉，其他的皇子都到了，小一点的身边还有嬷嬷相陪。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子们神色各异，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玉漱暗自比较了一番成年的众皇子，觉得自己的夫君如果在胖一点一定是最帅的。她花痴的乱想了半天后才回神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几个女子。虽然也和其他妃子们一样打扮的很精致，却一个个冷着俏脸，正是二皇子已经过门的三位侧妃——周妃、柳妃和郁妃。看着自己的夫君迎娶新人，任谁也是笑不出来的吧，玉漱不禁有些同情她们。
　　这时紧邻玉漱身边的郁妃瞥了一眼玉漱，又高傲的抬了抬头，眼神充满鄙夷与怜悯。玉漱尴尬的笑了笑，转念想到自己嫁给了祈庭，在她们看来自己才是更可怜值得同情的对象吧。这时柳妃的目光似乎也在望向玉漱，那目光轻飘的在玉漱脸上停了一下就又绕到其他地方去了。玉漱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意味不明，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又让玉漱读不懂其中的含义。玉漱又看了这位二皇子的侧妃一眼，是眉目婉丽的女子，纤细的身姿透着我见犹怜的柔弱气韵。脸上也是冷冷的，但那神情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漠然。
　　玉漱还看到了那个刚刚耀武扬威的那个庆王正妃，由于是大皇子的正妃所以她的位子靠近皇帝所在的高台，离玉漱很远。玉漱只看到她的身边还坐着四个美貌女子，想必全是那位大皇子的侧妃了。
　　玉漱觉得自己看多了珠玉美人，就转眼开始观察下层宴席上的诸位官员。她看到自己认识的司徒伯伯似乎比上次自己和他见面时又老了不少，心里有点难过。似乎有人在注视自己，玉漱转脸看去，对上了那人的视线。那是个年轻的四品文官，有点眼熟，在什么地方见过吗？想不起来了。玉漱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作罢。冷御风心里一阵酸涩，又见到她了……却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相思相望不相知，相逢相遇难相守！举杯饮尽杯中酒，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手中的金樽。
　　其他的官员玉漱都不认识，只觉得有的脑满肠肥一脸油光，有的又干瘦如竹眼放精光。不过大多数多的人都是一脸适度的笑容，目不斜视的规矩样子。玉漱知道第三种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她留心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品级又望了一眼在高台侧下方坐着的一脸笑容的左相冷仲谋。
　　婚礼的仪式枯燥的让玉漱打不起任何精神，在她就快睡着的时候终于仪式完成了。新妃被领去洞房，新郎留下为众人敬酒，喜宴也正是进入吃的环节。玉漱真的觉得有点饿，一边吃着面前小桌上的菜肴一边留心注意二皇子敬酒的对象和神情，记下了几张特别的面孔。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这场浩大的婚礼宣告结束。玉漱悄悄拍了拍肚子，满意的上轿回宫。回去后先去看了祈庭，发现他果然没睡觉在等她，玉漱一脸开心。然后帮祈庭换了尿布，翻了身又给他按摩了四肢才放心的离开。
　　给父亲写信，好长的一封信。把自己看到的情况都写到了信里，然后让听荷送去太医院给尹太医。完成任务后，玉漱就和睡醒的祈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婚礼的事。
　　“怎么样？都看到什么人了？好奇心满足了吗?”祈庭看着有些无精打采的玉漱打趣道。
　　“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我发现你的眼眉和皇上长得还蛮像的。还发现皇宫真是个美女佳人众多的地方，我都看花眼了。”
　　“我是父皇的儿子，相像是自然的。漱儿就看到佳人，难道就没看到什么才子俊杰？”祈庭兴致颇好的问道。
　　“才子？没注意到。俊杰？我看了一下，还是觉得最俊的那个已经在我面前了！”玉漱摇头晃脑的说道。
　　“你啊……就不怕别人说你是那卖瓜的王婆！”祈庭暗想自己现在一脸病容哪里称得上俊，却也被玉漱说的很开心。
　　“哪有？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是你还没见到我四弟。从小到大我们兄弟中样貌最好的就是他了！”祈庭说道。
　　“廉王爷我是的确没见到。不过好像也没见到廉王妃。”玉漱回忆了一下。
　　“祈廉他应该还没有娶亲吧。他从小就发誓不是自己倾心爱恋的女子就绝不娶亲。当时大家只当那是句玩笑，毕竟身为皇子，娶妃之事根本不是自己就能说了算的。却没想到祈廉他却真的一直没娶亲。”祈庭陷入了回忆。
　　“原来如此。”听他这样说玉漱倒真的对这位廉王产生了一丝好奇。
　　也就在此时，距离京城几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向着京城方向驶来。车头上高悬的明黄大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廉”字。

　　第十八章

　　自从序王娶妃之后，玉漱的生活似乎恢复到原来的平静状态。每天照顾祈庭，做些喜欢的饭菜和下人们一起分享，日子充实快乐。由于玉漱的亲和和努力，现在庭阳宫的宫女太监都喜欢上了这个美丽勤劳的王妃。祈庭也不在发脾气骂人了，庭阳宫的气氛也变好了很多，玉漱觉得这里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
　　祈庭的身子似乎也不像玉漱刚来时那么瘦了，毕竟每天都被玉漱做的营养丰富的饭食喂得饱饱的，想不胖都难。玉漱每天闲暇的时间就开始帮祈庭的四肢做些运动，和他闲磕牙的聊天打趣。
　　这一日的清早，玉漱推门出屋站在廊下。园子里的花谢了，梧桐树的叶子变作断线的纸鸢飘落一地。一阵秋风吹过，玉漱感到了一丝凉意。天暗沉沉的，乌云层叠，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怕是快要来了。
　　秋冬对祈庭来说是最难熬的季节。从昨天后半夜开始祈庭就觉得自己身体的关节酸痒难忍。他无法活动自己的四肢，只能紧咬着嘴唇默默忍受着。他也不愿发出声音吵醒刚给自己翻过身才睡着的玉漱。到了早晨，酸痒的感觉变成了疼痛，祈庭难耐的喘息着，头在枕头上不住晃动着，像是要摆脱这种折磨。
　　玉漱端了早饭进来。祈庭无力的摇了摇头，不想任何吃东西。玉漱知道这天气让他很难受，但是不吃东西他会更没有力气抵抗病痛。玉漱端了半碗牛奶走到床边。
　　“好歹要把牛奶喝了，不然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好……我喝……”祈庭看着玉漱，说不出拒绝的话。
　　玉漱看着祈庭无力的样子，没有用棉枕，她坐在床头，用自己的双手把他的身子抬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慢慢喂祈庭喝牛奶。祈庭的身子冰冷冰冷的，玉漱不自觉的搂紧了他。祈庭强忍着恶心的感觉一口口喝下了牛奶。玉漱的身子好暖……
　　当玉漱把祈庭放回床上，准备转身时，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衣摆，回头一看，居然是祈庭用手拽着自己的衣角。
　　“漱儿，别走……漱儿，别走……”祈庭低声地呢喃着，眉头轻锁不愿玉漱离去。
　　“……好，我不走。”玉漱俯身把空碗放到地上，回身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帮他在关节处揉捏着。
　　雨，是从中午时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的，到了子时还不见停。祈庭的神智已经不是很清了，他似睡非睡的躺着，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股冰寒的气息还在不断的钻进自己的身体，直钻到骨头里，寒彻骨髓的冷。突然自己的身体开始抖动，四肢开始痉挛，一下下的抽搐让他喘不过气来，好难受……好难受……
　　玉漱听见动静习惯的赶到床边开始帮他按摩放松肌肉，为了让他的身子不再抽动，玉漱整个身子都压在了祈庭的身上，终于祈庭的四肢安静下来。玉漱又帮他清洁的下身包好尿布，正要起身离去的时候，却听到祈庭呢喃着“冷……好冷……好冷……”
　　她用手在祈庭额上试了试，才发现他的脸上净是冷汗，身体还微微颤抖着。玉漱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帮祈庭盖上。然后自己钻进了祈庭的被子。她小心的帮祈庭移动身体，然后用自己的的身子抱住祈庭冰冷的身体，让自己的腿和祈庭的腿紧紧挨着，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让他的身体暖起来。
　　祈庭在昏迷中觉得似乎有一条温暖的被子包裹着自己，肌肉和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颤抖，身体、胳膊、双腿，每一处肌肤都变得不再冰冷，身上的寒意不再那么强了。他微微睁开眼，朦胧的月光下，玉漱熟睡的脸近在眼前。他发现自己正被玉漱紧紧的抱着，隔着薄薄的丝绸里衣，玉漱温暖柔软的身子正紧贴着自己干瘦的躯体，他的脸上甚至可以感觉到玉漱透着淡香的气息。玉漱在自己的床上……他静静的望着近在眼前的玉漱熟睡的俏脸——光洁的额头、秀挺的鼻还有粉嫩的唇……
　　漱儿……漱儿……他轻轻地、轻轻地把自己苍白的唇覆上了玉漱的唇。四唇相碰，好柔，好软……他不由自主的吻着吸允着，睡梦中的玉漱无意识的轻启唇瓣像在回应着他的吻。祈庭像是受到了鼓励，不自觉的舔允着玉漱的樱唇，他的舌也试探的滑入檀口轻扫过贝齿触到漱儿的香舌，好甜，好香，他欲罢不能的缠上玉漱的小舌，生涩的交缠，深深的吸允，直到祈庭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才停下了这个缠绵美好的吻。玉漱似乎没有醒，被吻过的唇呈现出红艳的诱人色泽。祈庭沉浸在那一吻的美好感觉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十九章

　　梧桐一夜听秋雨，落叶飘零何人愁？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梧桐叶上。一滴水珠从叶子上滚落下来，溅落在地上小小的积水中，消失无踪。
　　祈庭醒的晚，他睁眼就看到玉漱在桌前吃着早饭，动了动自己的手臂，觉得已不像昨天那么痛了。
　　“你醒了？天晴了呢！”玉漱说道。
　　“恩，感觉好多了！”祈庭很有精神的答道。
　　“那就好，这一场风雨终于过去了！”玉漱轻叹道。
　　她此时不知道的是，这场秋雨晴了，但皇宫之中、朝堂之上一场更大的风雨已经开始酝酿了……
　　过了午时，玉漱帮祈庭做完了按摩，两人正在闲聊。屋外传来总管周全的声音。
　　“王爷——，有人来访。”周全的声音依旧尖细。
　　祈庭和玉漱对视一眼，觉得甚为奇怪，不知来者何人。于是玉漱就把周全叫了进来。
　　“何人来访？”祈庭忙问道。
　　“禀王爷，是廉王爷来了。说是有要事，一定要见王爷。”
　　“四弟！要事？现在还有什么要事会和我有关啊？”祈庭自语自嘲，心里却也是一惊暗暗思索着四弟的来意。
　　“那王爷，见是不见？廉王的样子似乎很急呢。”周全见主子不表态只有硬着头皮问道。
　　“好久不见了，罢了，你带他进来吧。”周全转身去请廉王了。
　　“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事喊我。”玉漱帮祈庭在脑后垫了棉枕，让他上身略微抬起方便待会儿同人说话。
　　“好，我知道了。”祈庭淡笑着应道。
　　“吱——”门被推开，裹挟着清凉的秋风，一人跨步走进屋里。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月白长袍，银带系腰，银冠束发，面如冠玉，鼻似悬胆，剑眉星目，虽眉宇间尽显愁容却掩不住丰神俊朗的气质——正是四皇子祈廉。
　　“三哥！我回来了，你怎么样？”祈廉关切的询问让祈庭心头一暖。
　　“我还好。你自己坐！”祈庭也有三年没有见到祈廉了，自从自己瘫在床上之后，来看过自己的也只有祈廉了。
　　“三哥看起来气色比三年前好多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三哥娶妃了，可是真的？”
　　“是啊。”想到玉漱，祈庭不自觉的嘴角弯了起来。
　　“皇嫂她……对三哥你好吗？”祈廉一脸忧色。
　　“她对我很好，你放心。”祈庭说的淡，心里却蜜似的甜。
　　“那就好。我有件事想要求三哥帮忙。”祈廉一脸的郑重说道。
　　“四弟，你也不是没有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帮你什么？”祈庭苦笑着摇头。
　　“如果三哥不做，这事儿天底下就没人能做了。若不是逼得没办法，我也不会来麻烦三哥你的。”
　　“……”祈庭望了望祈廉忧郁的神色却没有说话。
　　“三哥也知道，我三年前奉旨调任苏州织造。表面上是为了当时市面上丝绸短缺之事，实则是为了追查三年前户部贪墨税款之事的源头。三年来，循着蛛丝马迹一路调查，我发现此事比我料想的还要复杂。”祈廉神色凝重的望着祈庭。
　　“你是想说——这事和宫里有关？”祈庭转开视线，无奈的开口问道。
　　“三哥果然聪明！现在发现的证据都指向了户部尚书季钦，但我怀疑季钦只是个傀儡。反倒是户部侍郎黄品言……而且此人似乎与序阳宫和内务府都有着暗地里的联系。”
　　“……”
　　祈庭抿唇不语，祈廉继续说道：“去年杭州布政使姜承龙自杀后，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三本韵古斋的账册和一本黄品言著的《弄玉集》。”
　　“韵古斋？”祈庭神色一动。
　　“对，就是二哥在全国各地经营的古玩玉器店。那黄品言对古玉很有研究，十年前写了一本《弄玉集》，虽然书名像市井小说，其实内容是介绍一些鉴别各类古玉的技巧。由于书中内容精辟，在玩古玩的人中很受推崇。”祈廉见他答话不由精神一振。
　　“你从那三本账册中查到什么了？”祈庭此时倒是迫不及待的抬头问到。
　　“什么都没查到。虽说韵古斋的本账册中账册出现在姜承龙的书房本身就值得怀疑，但我在苏州时就请人研究了那三本账册，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似乎那只是三本普通的经营账册。我不甘心，回到京城多方打听才找到了原内务府账房总管孙天计。他当年人称‘鬼眼神手’，却不料账目送到他手里三天之后又被原样送了回来只多了一封信。我再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却已是人去屋空。孙天计的信上说他年老眼拙看不透帐中玄机，但有一人定能看出……所以我就只能来找三哥你了。”
　　“难为你居然找得到老孙。”祈庭终于明白了一些。
　　“今天早朝的时候，父皇已经罢免了季钦，委任了新的户部尚书并下旨命他协同右丞相司徒怀谨正式开始彻查户部贪墨税银之事。想要查清此事，那三本账册就成了关键，所以还请三哥出手相助。”
　　“……”祈庭垂下眼帘望着锦被上枯瘦的双手，屋子里寂静的能听到窗外萧瑟的风声。
　　“三哥！臣弟知道这个请求让你为难，但是臣弟也是万不得已！三年前因为税银不足致使朝廷无力拨款，黄河河堤决口，数千百姓亡妻丧子，背井离乡。此患不除，那些国之蠹虫今后会更加胆大妄为的侵吞百姓血汗私占国之钱财！”
　　“四弟你……我这个样子……”祈庭一脸苦涩的闭上了眼。
　　望着床上之人，祈廉突然撩袍低首，嘭的一声，双膝着地，直直地跪在祈庭床前。“三哥，祈廉求你了！请三哥看在江山社稷，天下苍生的份上，帮帮臣弟吧！”声如金石掷地，目光恳切坚定的望向祈庭。
　　祈庭闻声望去，心下一急忙说道：“四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不甚灵活的手颤抖着想伸出去。
　　“三哥要是不答应，臣弟就不起来！”祈廉笑着一字一顿的说道。
　　“祈廉你……”祈庭望着眼前长大成熟了不少却固执坚定如昔的弟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三哥！”
　　“……”
　　“三哥！”
　　“……”
　　“三哥！”
　　“……账册呢？”祈庭终于轻启薄唇吐出几个字。
　　“三哥你答应了！太好了！祈廉在此先谢过三哥！明日我会派人将账册送来。还有我在江南偶得了一株焰朱草，据说对寒毒有奇效，我已经交给了太医院的尹先生，让他制成药剂给三哥。”
　　“偶得？怕是你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吧。我还不了解你。谢了，四弟！”祈庭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的说。
　　“那祈廉就先告辞了！三哥好好休息！”
　　“好，你慢走。对了，那个替你被推到风头浪尖上的新户部尚书是何人？”祈庭问道。
　　“是原户部员外郎楚之焕。三年了，父皇一直派他在户部暗中帮我调查此事。”
　　“……好，你慢走。”祈庭有些吃惊却没有表现出来，看着祈廉挺拔的背影，他突生出莫名的羡慕。
　　闭目静思着祈廉说的话，望着窗外在秋风中摇曳的黄叶出神。司徒怀谨是雷公，楚之焕就是电母，现在祈廉这龙王爷也回来了。玉帝颁旨，雷公出场，电母登台，龙王爷显灵，看来一场大风雨真的就要来了……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一早，祈廉就派人把账册送到了庭阳宫。祈庭手臂无法拿书，玉漱就在床边帮他拿着账册并不时帮他翻页。祈庭有些担心的问道：“漱儿，你爹升职的事，你可有听说？”
　　“恩，早上周全给我请安时告诉我了。”玉漱想到早上总管周全一反常态的恭敬态度，就觉得头皮发麻。看来自己是习惯了周总管的冷漠，一时无法适应他的热情了。
　　“你不替你爹高兴吗？”
　　“也高兴也担心呐。现在爹是众矢之的，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和司徒伯伯呢。”玉漱坦白的说道。
　　“漱儿……没想到你……”祈庭听到这样的答案心里有些意外亦有着欣喜。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还有点脑子不是个傻蛋。好好看你的账册。”玉漱幽幽的说，还白了床上的祈庭一眼。
　　昨日金銮宝殿，朝堂之上，皇旨钦命，楚之焕转瞬之间从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小吏变成了二品大员、户部主事，群臣哗然，世人皆羡。然而个中甘苦又有几人明白。
　　“我没那么想……”祈庭低声嘟囔着，心思转回玉漱手中的账册。
　　“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休息一下吧！”玉漱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桂花糕往嘴里塞。
　　“等我看完这部分。”祈庭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账册，眉头紧锁。
　　“又过去半个时辰了，再不休息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玉漱的一只手已经在祈庭被子里帮他揉捏僵硬的肌肉了。
　　“我没事，你别吵。”祈庭看都不看玉漱。
　　“两个时辰了，祈庭，你休息一下吧！”玉漱又开口了。
　　“我不累！”祈庭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不累，但是——我的手——累了。”玉漱故作无奈的说道。
　　“那……我们歇会儿吧！”祈庭这才想起来玉漱已经举着书不动两个时辰了。
　　“好！那我帮你按摩一下身体。”玉漱把账册扔到一边，就要动手。
　　“漱儿你不是手累了吗？休息一下，不用管我了。”
　　“哦……我的手一直举着书一动不动很僵，正好帮你按摩也让我的手活动活动。”玉漱一边答一边开始按摩祈庭的胳膊。
　　五天后，祈庭看完了所有的账册，表情凝重的派周全去请廉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祈廉就走进了庭阳宫。
　　“三哥有什么发现吗？”祈廉一进屋就略带急切的问道。
　　“我让你带的东西呢？”祈庭没理他的问题，径自说道。
　　“在这儿。这就是那本《弄玉集》。”祈廉从怀里取出一本蓝皮薄书想要递给祈庭。
　　“你放桌上吧，我会看的。那三本暗帐的确内藏玄机，但它们也只是碎帐，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它们的玄机是什么，但我想一定要借助你带来的这本《弄玉集》才能弄明白其中的蹊跷。但是这三本密帐一定不是最重要的账册。现在需要你去查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
　　“可是三哥，你不知道他是谁，你让我怎么查？”祈廉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你别急，听我说。我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定知道。”祈庭笃定的说道。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祈廉开始觉得三哥是不是看帐看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
　　祈庭看着他皱成一团的眉，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说的这个人就是现任内务府账房总管。七年不设朝政，我自然不知此人是谁。但你不会不知道吧？”
　　“内务府？这些账册真的和内务府有关？每年户部向内务府上交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怀疑这些钱有问题。”祈庭淡然的说。
　　“三哥果然厉害。怪不得当年父皇要亲命你彻查苏杭漕运弊案。”祈廉的忧愁没了，反而有些兴奋。
　　“……”祈庭没说什么，只是眸中寒光一闪。
　　“那个……现在的内务府账房总管好像是叫做毕海，似乎是冷仲谋妻子毕氏的嫡亲弟弟。但——为什么是他？”祈廉注意到了祈庭的表情，赶忙说道。
　　“是因为账本里每页的账目结尾处都会有的一个墨点。这是内务府帐官看帐时的一个特殊的习惯，因为内务府管的是皇家自己的钱，对账房的管理也就特别严格。为了保证每一个账房都认真的查看每页账册，就规定每翻开一页就先在页脚点一个墨点，然后看完这一页在翻下一页。如果账房翻得过快，没有仔细看帐，这一页的墨点就会没干，印在前一页的背面。如果长期在内务府工作就会养成这样的看帐习惯。而这三本账册上的墨点不但墨色鲜亮还散发出淡淡的瑞草香气，正是内务府账房总管才可以用的沁水墨。所以这账册一定是内务府总管经手过的。好，反正是你要去查的人。等我把这《弄玉集》看完在找你。”
　　“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着，祈廉鞠躬离去。
　　吃完午饭，祈庭稍作休息就开始研究祈廉带来的那本《弄玉集》。
　　“没看出来，你对古玉也有兴趣？”玉漱举着书随口问道。
　　“从昨天才开始有兴趣的。”祈庭轻咬着下唇，皱眉看着书上的古玉图形和介绍。
　　“比起冷冰冰的玉，我还是对做菜比较有兴趣！”玉漱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天御食珍》。她现在一手一本书，一本举在祈庭面前，一本自己看。
　　这本《天御食珍》是前两天从厨师陈海那里要来的，据陈海说是从一个老乡手里借来的，他自己还没怎么看呢。此书据说是皇宫御厨之间传看的烹饪秘笈。真是亏她也算呆在宫里不少日子了，居然现在才发现这皇宫里还有这么一样好东西！玉漱当然不能错过，当下摆出娘娘的威严，从陈海手里把它“借”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几天下来，不断的看书思考让祈庭虚弱的身子有些吃不消。这一日刚吃完晚饭，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紧接着就无法抑制的呕吐起来。玉漱刚好去沐浴了，所以祈庭不但弄脏了被子还弄得自己脸上颈上也全是秽物水渍。但此时的祈庭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胃还在抽痛，他躺在床上不断的呕着，呕出的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头上，嘴里的水呛进喉咙，有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玉漱洗完澡披散着头发正要往祈庭的屋子走去，却看到一只白色鸽子飞进回廊，落在了自己肩头。她熟练的一把抓住它，定睛一看。
　　“馒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玉漱吃惊的对着鸽子叫道。
　　鸽子当然不会回答她，玉漱自己从白鸽的腿上解下一个布带，又放它飞走了。不知道爹有什么事这么急找我，居然派馒头来了。玉漱一边想一边从布带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却是一张地图。很详细的地图，一片片的楼宇——一看就知道是皇宫。还有一张纸条——“务必记熟地图，尽快。父字。”让我记住皇宫的地图，爹想做什么？玉漱一头雾水。
　　她收好地图，向寝室走去。进门看到的就是一床狼藉的景象。
　　“祈庭！你没事吧？”
　　“没事，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心。”祈庭听到玉漱的声音转头勉强的牵动嘴角想对玉漱笑一下。
　　“都怪我沐浴太慢了！来先漱一下嘴。”玉漱说着拿帕子帮祈庭擦去身上的污脏，端了水杯凑到祈庭嘴边。其实都怪馒头啦，不对，应该是老爹！没事送什么地图给我？
　　玉漱一边换被褥一边思索着地图的事儿。等到帮祈庭睡下之后，玉漱躺在自己床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开始仔细研究那张皇宫地图。这里就是庭阳宫吧，还真是很偏僻呢。这个是储秀宫，就是有一群美女住着的地方啊。这里是……这条小路居然通向……这个宫殿是……玉漱越看越困，这皇宫怎么这么大啊！等到玉漱觉得自己记得差不多的时候居然都可以去帮祈庭翻身了。
　　月落日又升，是个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廉王爷又被叫来和祈庭关在屋子里商议账册的事情。玉漱躲在屋里又研究了一遍地图，确定现在不论把她扔到皇宫的哪个犄角旮旯她都能走回庭阳宫，然后就跑去厨房找陈海了。
　　屋内，祈庭无奈的告诉祈廉，自己的想法太乐观了，光有《弄玉集》还不足以让账册能够被看懂。
　　“为什么会这样？”祈廉问道。
　　“因为设计账册的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物，账册中所有玉石交易都与《弄玉集》里的玉石相对应，但即使知道了这一层，也还是不知道这些不同玉石到底指的是什么。所以我推测一定还有一样东西——也许是另一本书——能够把《弄玉集》中提到的古玉都对应成户部的各种收支来源。只有找到这样东西才能让这些账册中暗藏的秘密真正大白于天下。”
　　“可是姜承龙没有这样东西又是怎样看懂这些账册的呢？”
　　“他根本没有看懂这些账册，也不需要看懂。他的任务应该只是核对账册里的玉石和《弄玉集》里的古玉是否对应，其他的事，他应该不知道。以我之见，姜承龙之所以会死，并不是偶然。他可能猜出了账册内的一些秘密，被自己人逼迫自尽的。毕海那头，你查出什么眉目了吗？”祈庭思索着说道。
　　“我派萧寒盯了他几天了，此人无妻无子，生活规律。他和内廷总管冯盛冯公公关系似乎不错，有时收工后都会去冯公公那里喝几盅儿。萧寒还发现在宫里冯盛的住处有一个古董架，上面全是玉器。玉器的数量和种类似乎还总是在不断变化。”
　　“干的不错！如果冯盛能够通过变换玉器的数量种类通知毕海银子的来源，让他核对账册的话，说明这冯盛至少有可能知道那样东西。”
　　“我也是这样想的。冯盛的住处不大，今晚他在承御殿当值，所以我决定今天夜里去他屋里一探究竟。看看会不会发现那样东西。”
　　“四弟，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祈庭思索了一下，淡淡的说道。
　　“三哥，你不知道，现在楚大人在户部查案，抓到的人都拒不认罪，更不肯供出自己的主子。案子没有进展，这几天已经有些朝臣开始蠢蠢欲动指责楚大人和左相办事不利，想要让二哥的人接手案子。若不尽快取得证据，只怕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也只能冒险一试了。”祈廉说出了眼下的形式。
　　“既然这样，你小心些。”祈庭眼中神色复杂，却只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知道的，三哥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祈廉离去，祈庭还在思索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自己能够有所发现。二哥的野心他以前就清楚，只是没有想到他能做的这么天衣无缝。也许是一直有人在帮他，这个人是冷仲谋？也许吧。只是现在的序王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十二章

　　玉漱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见到了仙风道骨的尹太医，他是来送药的。说是廉王带回来了一种稀有草药——焰朱草，此药对寒毒有奇效。他研究了几天终于想出了这个方子，就赶快送来了。玉漱大喜，收下了药。却见尹太医有拿出一封信。
　　“这是什么？”
　　“是你爹让我交给你的。你看了就知道了。”尹天枢压低了声音说道。
　　“尹伯伯？你到底是来送药的还是来送信的？”玉漱拿着信左看右看，觉得尹太医的动机不纯。
　　“娘娘说笑，微臣就是来送药的，哪里送过什么信。”尹天枢扶须微笑。
　　“罢了……”玉漱无奈的摇摇头，送走了装糊涂一绝的尹老先生。
　　是夜，月朗星疏。祈庭刚刚吃过晚饭就觉得困倦欲眠。本想和漱儿在聊几句，眼皮却不住的下沉，看来这几天是真的太累了，这个破身体啊……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后，祈庭终于沉沉睡去入了梦乡。玉漱抱臂满意的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帮他整理好被子，吹熄蜡烛出了房间走进隔壁放着自己嫁妆衣物的屋子。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一身夜行劲装，面带黑巾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一个雨燕翻身掠上屋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乘风踏月向着皇宫西面而去。
　　终于找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玉漱确定了一下周围的楼宇，呼了一口气找了一个屋顶俯下身来仔细观察院中的情况。也就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突听一阵铃声大作，玉漱心下一沉。不好！可能出事了！她向院下望去，果然刚刚还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现在已经涌进了不少侍卫。一个身材高挺的黑衣人从主屋的窗中跳出，他和玉漱一样黑巾蒙面看不到样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和来人斗在一处。
　　看来这就是我要救的人了。玉漱在屋顶看着底下热闹的打斗，眼中锐光乍现，手指间银光一闪而逝，院中几个禁军突然无声的软倒在地。就在其他禁军惊诧之际，玉漱身形一闪掠下屋顶抓起院中那名黑衣人的胳膊，足尖点地回到空中，消失在幽蓝的天幕下，没了踪影。
　　苍穹如墨，白日里巍峨挺拔的殿阁楼宇也只剩下一个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夜如渊，风过耳，于万籁俱寂之时御风而行在皇宫禁城之上，这样的经历楚玉漱还是第一次。
　　廉阳宫的灯光已近在眼前，玉漱放缓身形，轻盈落地。身边的黑衣人刚落地就一个重心不稳向前栽去，玉漱心明手快转身挡在他身前，阻住了他前倾的身子。刚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正贴着黑衣人的前胸与他相对而立，由于他身形高大看起来玉漱就像是站在他的怀里。玉漱赶忙后退一步，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刚刚多谢姑娘的搭救之恩。”祈廉望着身前人的一双美目，抬手施礼。
　　“王爷不必多礼！在下只是受人之托。现在您已经安全了，在下也该告辞了！”一定是刚才的身体接触暴露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且慢，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容在下日后答谢。”
　　“答谢就不必了！王爷保重！山高水远，就此别过！”清澈的语音在静谧的深夜中还未散去，那抹轻灵的身影却早已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姑娘……你……也保重……”祈廉的手停在半空，半句话说给了空气。他怔怔地望着夜空，微微上扬的唇角露出几颗皓齿。
　　“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的？！居然连个人都捉不住！？真是——气死我了！”冯盛挺着肚子站在自己的屋前挥动手臂，训斥着一众兵士。
　　“……那是因为有个轻功绝顶的黑衣人突然出现把他给救走了，不然我们早把他抓住了。”这一队侍卫的队长是个身高体壮的黑脸汉子，现在他正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地小声说道。
　　“哦？！是什么人有那么大本事在你们一群‘武艺高强’的内廷侍卫面前就这么把人给带走了？啊？！你倒是说说看呐——”冯盛怒火更胜，细尖的嗓子拔高了好几个音儿，语气却拖得越发的长了。
　　“这个……这个……属下没有看清。只知此人身材瘦小，轻功极好。这是从被他射晕的兄弟身上取下的暗器，请公公过目。”
　　“暗器？！这不就是最普通的绣花针吗？连这都躲不过？真是一群废物！都先下去吧！杂家现在要休息！”冯盛把针捏在手心，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转身回了屋内。
　　望着墙上空荡荡的暗格，冯盛肥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险，暗紫的唇勾起一个阴恻恻的诡异笑容。他在桌前坐下，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起手里的绣花针来，细小的针尖在烛光中闪着光芒。
　　此时庭阳宫中，玉漱在梦中翻了个身，继续呼呼睡去……
　　夜正长，冷露凝霜。明月不知，何人无眠……

　　第二十三章

　　秋阳浅淡照在庭阳宫不大的园子里，落叶斑斓的铺了一地。
　　玉漱喂祈庭吃完药，正在收拾桌子。她瞥了一眼床上的祈庭，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不但眼睛不断往窗外瞟，连不灵活的双手都不断的松开再握紧，握紧又松开。他在担心什么呢？奇怪！玉漱正自顾自的琢磨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周全的声音。
　　“王爷，廉王求见！人已经到客厅了。”
　　“快，快请他进来。”祈庭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却依然透着焦急。
　　玉漱退出房间，了然一笑。祈廉大步流星的跨进了屋里。
　　“冯盛把你放了？没受伤吧？”祈庭抢先问道。
　　“我没受伤，他没抓到我。”祈廉有些奇怪的看着祈庭。
　　“他没发现你去了他的住处？”祈庭吃惊的问道。
　　“不是，他发现了。但没抓到我。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我会去的，居然安排了不对禁军在那里等我。”祈廉皱着眉头，气愤未平。
　　“看来你功夫进步了不少啊！”祈庭叹道。
　　“三哥，你就别夸我了。其实昨天是有人救了我！不然我还真有可能就被抓住了！”祈廉道出实情，两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武艺不好意思。
　　“哦？”
　　“我想应该是司徒丞相和楚尚书安排的人。起初有这个计划时他们二位都很担心就说为防万一要找人帮我。当时我没在意，没想到昨天还真亏了此人的相助。我也要好好谢谢他们二位。”
　　“原来如此！让你去冒险真是对不住。”
　　“三哥，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要去的。”祈廉真诚的目光里满是信任。
　　“若不是我说内务府总管有问题，你又怎么会去这一趟。其实我知道你去了，一定会被发现，因为这本来就是对方的一个陷阱。三哥却还是让你去了，三哥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哥，你是说你知道我会被发现？怎么会呢？”祈廉一脸诧异。
　　“怎么不会啊！其实你告诉我关于冯盛的情况时我就有些明白这是一个圈套了。不过既然案子没有进展，我就想到何不顺水推舟让你去，让对方认为自己计谋得逞，一方面会令他们放松警惕，另一方面既然你上钩了他们也会有所行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三哥的意思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有所动作？”
　　“对，我本以为你会被捉住。不过料想冯盛也不敢把廉王你怎么样，即使捉住也会放了你的。他只是想要让你不要查下去罢了。”祈庭话虽如此说，其实刚刚心里也还是有些担心的。
　　“是啊，我在他房间里找到的包袱里都是没有字的白纸书，真是白跑了一趟。”
　　“也不见得，至少我们可以肯定那一样东西不在冯盛那里。那么就只能是在序阳宫了。”祈庭笃定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二哥亲自掌管着它。也对，二哥多疑的个性也只有放在自己身边才会放心吧。可是序阳宫那么大，我们又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这如何下手啊。”
　　“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让你去打草的嘛。现在冯盛一定会去找他的主子商议，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以二哥的性格一定会不放心而去查看那样东西的。我派去二哥那里的人说不定就会有所发现了。三哥，你真厉害！”祈廉想通了一切，有些兴奋的说道。
　　“现在我们也只有耐心等待了。”祈庭淡笑着望着祈廉。
　　与此同时，玉漱在竹园中等到了胖鸽子馒头并把一颗小小的平安果系在了它的腿上。鸽子拍打着翅膀拖着滚圆的肚子飞走了，玉漱继续活动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腿。太久没有活动筋骨真是不中用了呢！她有些懊恼的想着。而不远处在一处回廊的背阴面一个人影正眼露贼芒悄悄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祈庭在床上叹了口气，微抬起手臂望着手中的骰子出神。漱儿，多想可以和你在这庭阳宫安静、平淡、快乐的过每一天啊！只是……身在皇家，命中注定身不由己。有太多的不得己与不得不，这庭阳宫的宁静已经被我给毁了……只愿你不要受到风雨的影响，不要被我牵累了……
　　此刻内廷总管冯盛的面前正站着一个瘦高的青年，此人一身灰衣，面若刀刻，双目幽深，一手背于身后，一手置于眼前指间捏着三根绣花银针。冯盛放下茶碗，开口问道：“莫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公公想让我发现什么？这不过就是最普通的缝衣针。”低沉无波的声音略带着沙哑，此人的手指骨节突出，瘦削却有力，是一双常年使剑的手。
　　“这三根普普通通的绣花针昨夜却让禁军的三名士兵同时中招倒地。还在几十名禁军的包围中救走了一名贼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江湖之大，用针作暗器的也不是少数，轻功上乘的也有不少，能做到昨夜之事的人少说也有一二十位，仅凭这些实在无法判断此事是何人所为。”
　　“一二十位？这可如何是好？王爷那边已经发火了！不管如何莫先生你都要帮帮杂家，不然以王爷的性格，你我多不会有好日子的。”冯盛的额上出现了一层汗珠，急得走来走去。
　　那青年神色一暗，咬牙说道：“公公请告知遇袭三人的姓名，莫梵这就去调查此事，一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的。”
　　“好！杂家就等你这句话了！那三人的名讳都在这张纸上，这事就交给你了。宫里不太方便，你就住在冷相爷那里好好替王爷办事吧！如果办好了，王爷一定会重重赏你的。”冯盛像是松了口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交到中年人手中，顺手在他的肩头拍了两下以示亲切。
　　来人接过纸也不多话转身出门，身形一跃便没了踪影。

　　第二十四章

　　深宫寂寞心何处，红颜白首忘言情。
　　序阳宫内，柔怡苑中传出清韵悠远的琴声。
　　一曲“潇湘水云”让闻者心中顿觉寂寥茫远，生出忧思切切，不禁感叹抚琴之人不但琴艺精湛还尽得此曲精髓。
　　碧心湖畔，归鸿阁中粉衣轻纱的佳人十指纤纤，轻拢慢捻，秀丽小巧的脸儿上不见任何表情，红唇紧抿，一双剪水瞳中也是一片空茫，身前古琴霓裳奏出出尘音色。一阵落珠碎玉，突听“啪”的一声，弦断曲驻。
　　蹲在一旁收拾碎瓷片的侍女磬儿手上也顿了一顿，然后又继续打扫起来。刚刚冷妃娘娘又来了一趟，飞扬跋扈，耀武扬威不说还指使下人又摔又砸的弄得屋内一片狼藉。柳妃娘娘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由着冷妃折腾，最后受累的还是她们这些下人。哎！那冷妃娘娘也真是的，自以为得宠又仗着是丞相之女就目中无人，也不知道能风光几天。
　　这偌大的序阳宫中谁不知道王爷宠女人却从不会为一个女人停留。一旦得到了兴趣尽了也就淡了。当年咱们柳妃娘娘初进宫的时候也不是一样享尽荣宠，但也就三个月。不过前几天王爷倒是来了，不过也只是和平常一样听娘娘吹吹箫罢了，没有留在柔怡苑过夜。但就是这样，还是激怒的那位新进宫的冷妃娘娘，算上今天，都一连来闹了四天了。小丫头暗自琢磨着，撇了撇嘴无奈的继续干活。
　　庭阳宫中，楚玉漱正和床上的祈庭玩的开心。今天内务府送了秋葡萄来，一个个圆溜溜紫红透亮引起了玉漱的兴趣。她故意手拿葡萄在祈庭的手附近晃动引他来抢。虽然以祈庭的身体若是真抢是无论如何都抢不到了，不过玉漱也只是想玩把葡萄拿在祈庭费一点儿力就可以够到的位置。每次祈庭的手碰到葡萄，玉漱就把那粒葡萄剥了皮喂进祈庭嘴里。
　　两个人玩得正欢的时候，周全突然过来通报说廉王来了。祈庭立时敛了笑容让周全领祈廉进来。玉漱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葡萄珠，然后把它送进了自己嘴里。
　　“那我先出去了。别聊太久，你身子受不住的。”玉漱转身走向门口。
　　“漱儿……”祈庭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祈廉一身朝服的走了进来，“三哥，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还好，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祈庭敛了笑意打起精神问道。
　　“我安排在序阳宫的人传来的信上说，二哥他一切如常，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公务不在宫里，回到宫中时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冷妃刚刚入宫，二哥似乎很宠爱她，晚上大都在凝香苑过夜。只是在我去了冯盛那里的第二天傍晚去了柳妃那里听箫，不过也没有过夜，只待了一个多时辰就离开了。看来二哥是既不敢冷落新妇心里又惦记着旧人。难道那东西藏在他书房里？”
　　“书房？可能性不大。不过也说不定有什么隐蔽的密室之类。”祈庭思索着。
　　“不过，最近司徒丞相和楚大人倒是取得了一些进展。兵部侍郎钟礼孝主动提供了户部拨往兵部的一些不明款项的账目，确定了原户部侍郎左士忠的罪行。昨天左士忠有交待了一些与内务府有关联的钱款流向。”
　　“……兵部？看来大哥也忍不住了。”
　　“是啊！听说最近大哥和袁天洌袁老将军走的很近，现在又暗中帮我们查二哥的事。看来是想一边借刀杀人一边暗度陈仓。”
　　“袁老将军确是位高，至于权……自从序王亲征归来很多武将都暗地投向老二了吧。何况他还是五弟的亲外公。”祈庭冷静的说道。
　　“三哥还是料事如神呐。”不在朝堂却心如明镜，仅凭着零星的消息就能判断出众人的心思。三哥的身体毁了，但那与生俱来洞烛先机的敏锐和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思却是一点不减，祈廉心里暗自钦佩之余想到自己多年的努力也多了一丝沮丧。
　　“哪里……对了，多谢你拿回来的药，最近我感觉好些了。”祈庭毫不在意的说道，留意到祈廉黯淡的表情，他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话题。
　　“能用上就好。三哥，我最近一直往你这里跑，二哥想必已经注意到了，你自己小心些。”祈廉抛开脑中杂乱的思绪，提醒道。
　　“我都成这样了，他还不满意吗……好——我会留心的。”祈庭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唇角还带着笑。
　　祈廉走后片刻，玉漱推门进来。望了祈庭一眼，在床前坐下帮他揉捏着僵硬的手臂。
　　“三天后是庆王妃的生辰，刚刚庆阳宫派人传话说请我务必赏光。”玉漱随意的说道。
　　“漱儿，你若是不愿去的话……”
　　“我不愿去——也还是去吧。毕竟今时不同昨日了……”玉漱接口淡淡的说道。
　　“漱儿……”风轻云淡的神色透着凉，祈庭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难受却也无法。
　　“也没什么不好，会适应的。你不用放在心上的。对了，尹老伯说你最近四肢比以前灵活了不少呢？看来廉王送的焰朱草还真有效！”玉漱提高了声音，愉悦的说道。
　　“不是焰朱草。”祈庭用力抬了抬胳膊，是比以前抬的高了“是你！漱儿。你才是我最好的药……是因为你不厌其烦的照料，不然我这破身子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起色的。真是苦了你了，漱儿！”
　　说话间祈庭的手抚上玉漱无暇的面颊，眼波流转间四目相望，祈庭的眼瞳漆黑如墨、幽深似潭。玉漱感觉自己正缓缓地沉醉其中，她低了头，红了俏脸，一朵笑花浮在唇角，惊鸿照影中透着无法言说的甜蜜娇美。良辰美景，伊人如花——醉了看花人的眼，也醉了看花人的心……

　　第二十五章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日薄西山，玉漱端起八仙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施恩玉露，一口气仰头喝完。刚刚送走了落霞苑的文贵人，这一天的来客算是接待完了。玉漱长舒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老爹高升成为了六部主事之一，还是因为最近廉王的频频来访让宫里的人们都想起了庭阳宫的存在。总之，庭阳宫突然间热闹起来。今天是皇上的这个嫔明天是王子的那个妃，个个衣香鬓影、珠环玉绕，走马灯似的来拜访“新入宫”的庭王妃。玉漱只好笑脸迎人不断的聊着胭脂香粉、锦缎轻绸这类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东西，直聊得口干舌燥头晕脑胀。
　　晚上吃饭的时候，祈庭看着异常安静的玉漱有些担心，不禁问道：“漱儿，怎么光闷头吃饭，心情不好吗？”
　　玉漱吹凉了勺子里的苡仁百合粥喂进祈庭嘴里，“不是，只是觉得嘴巴说了一天的话应该累了，我让它休息一下。”半开玩笑的话被一本正经的说出。
　　“……原来——是这样。”祈庭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忍住笑吞下粥，险些因为这个答案呛到自己。
　　玉漱继续休息自己的嘴巴，两个人安静的吃完了饭。祈庭还在想账册的事，任玉漱帮他按摩、擦洗身子。
　　第二天，玉漱起晚了！因为要去参加庆王妃的生日宴，听荷、品梅、闻樱、赏兰四个小丫头又逮到一次一展所长的机会，于是五个女人手忙脚乱的忙了起来。
　　穿了品梅坚持的雪青色荷叶菱纱裙，梳了赏兰擅长的金玉莲心髻。听荷帮她涂了胭脂，闻樱帮她扫了黛眉。一切完工，玉漱揽镜子照，但见菱花铜镜中的女子秀丽中透着清雅，娇柔里蕴着高贵。盈盈一笑，明丽动人。
　　经不住闻樱一再的软语请求，玉漱答应这次带她一起去。四个丫头都喜欢热闹，以后就轮流带她们出去吧。玉漱在轿中想着四个如今和她亲昵如姐妹的丫鬟心里也是一阵温暖。小轿轻摇，不一会儿就到了庆阳宫。
　　玉漱随着领路的宫女一路前行。气势宏伟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镶金嵌玉的假山楼阁以及庭院中随处可见的奇花异树让庆阳宫显尽皇家的瑰丽与豪华。
　　进了锦芙宫，入眼皆是一片红色——红绢为帘，红毯铺地，红玉嵌镜……虽然大都是酡红、粉红和枣红但在一些贡瓶、桌椅上还是出现了正红色。步入主厅就见里面已经坐着不少的妃嫔们，没见到庆王爷也没有其他男子。
　　玉漱刚一跨进门槛，一个花团锦簇的身影就起身向她迎过来。这女子着一身满绣芙蓉的七彩锦裙，媚眼生波、红唇欲滴，正是序王娶妃宴上玉漱见到的那位庆王正妃。只是此时一脸笑意，和善的拉着玉漱手的样子让人几乎把无法把她和上次那个高傲的王妃联系起来。玉漱淡淡地绽出笑容回礼落座。
　　庞妃转身去招呼其他妃子，玉漱望着她略有些丰腴的背影若有所思。庞妃衣衫上层层叠叠的锦绣芙蓉花瓣之间只露出一点底色，只有指甲大小的一点却是火一样的红。看来这位庞妃真喜欢红色呢。只是这正红按天御王朝的规矩该是只有帝王正妃及皇太子正妃才可以穿戴的颜色呐。
　　厅里的三张红木八仙桌还没坐满。玉漱坐在靠左侧的桌子边，低头抿了一口茶。她左手边空着，右手边坐的是位一袭藕荷色洒金绣袍的女子。她的眼光中带着艳羡望向正中间的那张桌子，玉漱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就见庞妃正和一个高挑丰满的女子谈笑风生。那女子浓眉凤目、高鼻朱唇，一身绣金凤的石榴红云绸锦裙配以头上精致的缀玉舞凰金簪给人一种美艳高贵不可方物的印象。庞妃站在她的身边顿时显得失色不少。这就是冷妃吧，‘红艳凝香赛玉环’这位冷相千金还真是名不虚传。只是身为金枝玉叶的权相千金，神色间不免多了一份倨傲，就是和庞妃说话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之气。
　　“呦，这位就是庭王妃吧。瞧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都听人说庭王爷娶了个美丽动人的妃子。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一个轻柔声音拉回了玉漱的思绪。
　　“玉漱见过娘娘！呃……恕玉漱眼拙……”玉漱起身行礼望着眼前银裙高髻、细眉薄唇的女子一时之间想不起她是谁。
　　“免礼免礼！我是韩淑妃。”女子抱臂轻笑，吐气如兰。
　　“玉漱失礼，娘娘千岁！”玉漱闻听此语赶忙补了大礼，没想到眼前的妙龄女子就是当今皇上德、容、淑、丽四妃之一的淑妃韩千絮。她出身名门是当朝太傅韩慎思之女，三年前入宫，因为才学出众又在次年诞下皇子，在玉漱入宫之前被封了淑妃，是如今四妃之中最年轻的一位。
　　“不碍的，你我年龄相仿，不用太过拘礼。宫中寂寞，有空常来锦淑宫坐坐。” 韩千絮笑盈盈的拉了玉漱一同坐下攀谈了起来。不多时，就有下人撤去了瓜果点心摆上了飘香的菜肴。
　　一阵敬酒之后，大家都各自吃菜填肚子。玉漱发现二皇子的侧妃似乎只来了冷凝香一人。而其他王爷的女眷似乎都来了不止一位。当然玉漱自己也是个例外，毕竟祈庭只有她一个妃子。皇上的妃子里来的位最高的就是刚刚和自己说话的那位韩淑妃以及身为庞妃姨母的德妃吴凤仪，其他来的都是一些嫔嫱和贵人。
　　醇酒飘香，丝竹绕梁，佳人尽欢，其乐融融。宫廷秘制的梨花酿柔滑清洌，玉漱这是第一次尝到，还忍不住多喝了几杯。散席之后，玉漱带着闻樱走在庆阳宫的小径上。隐约看到前面走来一个锦衣男子，待他走到近前却正是这庆阳宫的主人——大皇子祈庆。玉漱此时两颊微红看上去美丽之外多了几许妖娆。
　　“呵呵……看看这是谁呀？！这不是楚妃娘娘吗？本王和你还真有缘分啊！”祈庆一双眼睛在玉漱身上乱转，一双脏手说话间就要探向玉漱的腰间。
　　“庆王爷……不行，不可以……”小丫头闻樱身子一侧挡在了玉漱身前，小小的身子还不住的抖着。
　　“呦……怎么着？想让本王先疼你？可惜啊，就你这长相本王还看不到眼里！我的美人儿，父皇把你给了我那个瘫子三弟真是委屈你了。来，今天就让本王替他好好疼疼你！让你快活快活！”祈庆一只手就把闻樱推到了傍边的树丛里，倾身向玉漱扑来。
　　“王爷抬爱，玉漱不敢当！还请王爷自重！！”玉漱说着一闪身从他身下钻出，拽起闻樱头也不回的快步向不远处的院门走去。穿过月洞门，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玉漱舒了口气。没想到这大皇子胆子这么大，还好他没追回上来不然玉漱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作出什么事情来教训这个鬼迷心窍的登徒子。
　　祈庆只觉眼前一花，就要抱到怀中的软玉温香就不见了。回神转身，美人儿已经走远了……顺手抓过一丛开得正好的九月菊，揉的粉碎。唇边挂着一丝邪意的笑，大步走开……
　　软轿轻行一路摇，玉漱坐在轿里掀了小窗上的珠帘，望着一路大红的宫墙——那么高，那么长，没有尽头似的。这宫墙锁住了多少倾城的容颜又埋葬了多少如歌的青春……大概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数的清楚吧……

　　第二十六章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深秋的早上，屋子里是一片暖和，屋外却是冷风透骨。然而风中的秋菊却依旧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为这萧瑟的深秋增添了丝丝生气。
　　玉漱一跨出门就打了个哆嗦，顿时睡意全消。今日淑妃娘娘邀一众宫妃们喝茶，也请了玉漱，所以帮祈庭打点好一切玉漱就出门了。
　　“王爷——柳妃娘娘来访！”周全的嗓音打破了庭阳宫的寂静。
　　“柳、妃……哪个柳妃？”祈庭不确定的问道，眉头轻锁。
　　“就是序王侧妃柳氏，柳妃娘娘！”额头上有汗沁出，周全小心的回话，心道这宫中没听说有第二位柳姓的妃子嘛。
　　“……”
　　“王爷？您——见还是不见？要不——奴才去回了柳娘娘就说王爷您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周全抬眼偷瞧了主子一眼，小声询问。
　　“你……带她进来吧。”淡淡的语调，神色中却透着不解。她……怎么会来？祈庭敛眉沉思，眼神有些迷离。
　　轻轻的推门声响起，拉回了祈庭的思绪。他望向门口，神色已恢复了平常的淡然。来人身着粉色对襟绸褂，朵朵白莲绽放在衣摆，虽还未入冬却已罩了银白色水波暗纹的披风。一张小脸儿衬着披风领口雪白的兔毛更显得肤腻如脂，她定定地望向床上躺着的祈庭，盈水双眸已是泫然欲泣。
　　“好久不见了，请坐吧！恕我身体不便，不能亲自迎接。”淡淡的声音，凉意中透着暖，风轻云淡。
　　“庭哥哥——你还好吗，这些年？”娇柔的声音有着明显的颤抖，柳妃从桌边拿了凳子紧靠着床边坐了下来，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祈庭清俊中透着苍白的脸。
　　祈庭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多谢娘娘挂怀，本王还好。不知娘娘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眼前的女子娇柔中微带憔悴之色，七年的岁月并未在她楚楚动人的容颜上留下痕迹。只是眼角眉梢少了一份天真多了几缕愁思。
　　如故的容颜唤起尘封的记忆。尤记当年年少轻狂，也曾拨弦赋曲、丹青绘容只为静立如荷的少女一刻欣喜的眼神；也曾采花为环、指天为誓只为如玉似月的容颜一抹娇羞的笑。
　　“柔儿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吐气如兰中含着欲语还休的委屈，吴侬软语间蕴着小女儿的无尽娇羞。恍若时光倒转，她还是当年那个锦心秀颜、纯洁天真的豆蔻女子。
　　“这些年，你过的……可好？”祈庭侧头望向床侧，当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就那个样子。”一声轻叹，嘴里不说，雪白的绫帕却拭上了眼角。
　　“……”眼前的娇俏人儿盈盈粉泪挂香腮，祈庭一时也没了言语。
　　屋内的炭炉中传来火焰微小的噼啪声，伴着女子泣泪的哽咽。
　　“庭哥哥——”柳柔衣突然倾身上前双手握上了祈庭放在床边的手。娇软的身子贴着锦被，两人间的距离让祈庭能够闻到她身上那曾经熟悉的兰草香。
　　祈庭身子一震，活动手臂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出却没有成功。自己冰凉的手被紧紧的攥着，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固执的紧握着不肯放手。湿、凉——是了，她的身子弱，气血一直都不好。从自己认识她时，她就时常生病，手也常年是凉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一样。想起当年自己天生不良于行也就自然地对多病柔弱的她多了一份同病相怜的亲切与关怀。才有了后来……
　　望向眼前的女子，祈庭的眼神从复杂转为沉静，碧湖无波，轻启双唇言道：“柔衣，柳妃娘娘——你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们了。你若有事直言无妨，我定会帮你，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回去吧。”
　　“我……”祈庭的一声“娘娘”，让柳柔衣心头一阵酸涩。她怔怔的望着祈庭，这个男子七年未见却仍让她眷恋，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却在望见他的第一眼心头一痛，那痛楚中却透着欣喜的甜。原来……自己还有心，还懂爱……那些琴瑟合鸣，花前月下，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在重逢的一瞬间涌上心头，原来自己对他从未忘情……“庭哥哥，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今日……哦，柔衣，生日快乐！”
　　“庭哥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十六岁生日？如水月下，你用‘霓裳’弹奏的那一曲《凤求凰》，还有你当时说过的话……”柔衣望着祈庭真诚的眼，摇动着他的胳膊，小巧的脸儿上已是梨花带雨。“这些年每次想你了，柔儿都会弹起‘霓裳’，弹你最喜欢的《潇湘水云》。庭哥哥难道你——忘了吗？”
　　祈庭隐隐觉得身子有些僵，背有些痛，碍于有人在只好强自扯出笑容答道：“记得……柔衣，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我有些累了。”喘息有些急促了，身上觉得有些冷。他望了望门口，见门虚掩着被风吹的一动一动。看来是柔衣进门的时候没有关紧。祈庭心里暗觉不妙。
　　“庭哥哥——柔儿才刚来一会儿，你就赶人家走，柔儿不依！还说记得当年和人家说的话，分明是骗我……”柔衣语带娇嗔，不依不饶的撒娇。
　　“柔衣……对不起！你先出去……快……出去……”祈庭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的抖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慌乱的挥手，断断续续的吐字说道。
　　“庭哥哥——你……你怎么了？”柔衣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无措的站到一旁，傻傻的看着床上的祈庭。
　　祈庭满头大汗，急促的喘息着，四肢也开始痉挛的抽搐，锦被随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柳柔衣看着床上的一幕，像是被吓呆了一样僵在那里。
　　“啊——！！！”的尖叫声伴着桌椅被撞的乒乓声在下一瞬间传来。柳柔衣不顾形象的转身跑出了房间。
　　刚回到庭阳宫的玉漱正一边和品梅聊着淑妃养的那只小狗，一边往内院走去。突然听到这一声尖叫，不由得一愣。是寝室的方向，出什么事了吗？玉漱神色一敛，提起裙角便向寝室方向跑去。黛青的衣袂随风飘扬，像一只清丽的蝶。
　　寝室的门敞开着，一个神色惊慌的锦衣女子正站在门外用手不断的抚着胸口。玉漱没顾上理那女子，一口气径直跑进了屋里。关上门，开始熟练的帮祈庭按摩肌肉，帮助他的身体放松下来。
　　不多时，祈庭的四肢恢复了安静，喘息也渐渐缓和了。他筋疲力尽却仍努力的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玉漱鬓发凌乱，光洁的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薄汗。他淡定的眼眸立刻转为深情，似在说着“没事的，不用担心！”。贪恋的看着眼前的人儿，看着她帮自己擦去脸上的汗水。片刻之后他安心的合上了眼，没有血色的唇现出上扬的弧度……
　　玉漱嗔怪的看着床上疲惫的某人，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她无奈的摇头暗笑自己，然后去找干净的布片。出门发现刚才门口的女子已不知去向，她端了温水，开始帮祈庭清理身子，更换布巾。
　　刚刚的那个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玉漱的脑中闪过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对了，是序王的侧妃柳氏，序王的婚宴上见过的！不过她为什么会来庭阳宫？来看祈庭的吗？还是来找我闲磕牙的？呃……好像不太像，她看起来和那些无事乱逛的妃子好像不太一样呢。
　　秋风中，柳柔衣匆匆走在通向序阳宫的小路上，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娇小纤丽的身姿衬着一脸凄楚决绝的表情。一阵冷风吹过，樱唇微启溢出几声轻咳，小手攥着罗帕抚上胸口，尤显得美人轻愁弱不胜衣，西施捧心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第二十七章

　　京城，铁衣巷，冷府。
　　左相冷仲谋刚下朝，眉头紧锁，神色冷峻的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不住的把玩着一个墨玉扳指。冷府管家冷辛垂首侍立在侧。
　　“去把莫梵叫来。”缓慢的声调透出权相的威严，冷仲谋把那枚扳指握入手心说道。
　　“是，老爷。”冷辛低头行礼后转身去了客房。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莫梵一身青衣劲装站在冷仲谋的面前。
　　“相爷，您找我？”
　　“那个黑衣人的事查的怎么样了？”冷仲谋抬眼斜睨着眼前这位名满江湖人称“邪手狂剑”的剑客。
　　“回相爷，据那三名中针侍卫回忆说，他们中针之前都曾看到眼前大片的针影闪烁。这几天，在下以此为线索在江湖中寻找。总共发现了十三名暗器高手的手法能够出现这种效果。但是在进一步的调查中却发现在出事当夜这些人中没有一个可能出现在京城。”
　　“也就是说你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依旧是缓慢的语调却透出丝丝寒意。
　　“……是、是的。”莫梵这个刀头舔血的江湖人似乎也畏惧着眼前这位重权在握，睥睨天下的左相语气中的森寒之气。
　　“不是我逼你，你我同为二殿下效力。王爷的脾气莫先生想必也清楚。冷某也非常相信莫先生的能力，只是——此事王爷相当关注，还请莫先生再辛苦辛苦。”冷仲谋缓缓地说着，貌似恭谨的言辞在他的嘴里吐出。此刻的他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一步一步悄然接近着目标。
　　“是，是，我一定尽力查明此人身份，不负王爷和相爷所望！”似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莫梵看到了一线生机。
　　“先不忙，莫先生。今晚有另外一件小事需要劳驾您。”冷相看着卑躬屈膝的莫大侠目透冷光，唇角勾起。
　　“相爷尽管吩咐！”
　　“这里有三个人的名讳和住址，王爷希望明年的今日有机会能在他们的坟头上柱香。”权相不动声色的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推向桌边。
　　莫梵立刻上前恭敬的把纸收入怀中，“请殿下和相爷放心，在下绝不会让他们看到明天的太阳。”抱拳行礼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深秋的天气，窗外的风打着旋儿一阵紧似一阵。
　　祈庭刚吃完饭，想着前几天柳柔衣的突然来访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九年前，在内阁学士柳崇儒家的一次诗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柳柔衣。一曲箫音和着柳学士新作的赋春诗听得在场之人心折佩服。吹箫之人正是她，柳学士的千金。容颜娇美，通诗书精音律的二八佳人亭亭玉立，年少的心就这样有了一份牵念。两年之后，郎愿娶，妾欲嫁，本以为是佳偶天成却终是一梦成空。
　　七载光阴随水逝，桃花依旧人不再。风流云散尽，天自高远心自飘零，唯有燕双飞。尤记当年碧水池畔琴箫合奏，曲如天籁人似玉。孰料横祸突至，换了天地！也不是没有预料，只是年轻气盛太信得过自己也太信了别人罢了……曾怨过、曾恨过，如今的心底也依旧燃烧着无法释怀的恨、耿耿于心的怨！只是——一切都不再重要了，自从有了她。
　　祈庭脸上陷入回忆的朦胧浅笑随着双瞳转为清澈明亮如初阳下的幽潭闪着耀眼的光芒，唇角的弧度变大细看来两颊还微微透着粉。手指收拢，掌心的牛骨骰子被握得紧紧，似要嵌入肌肤……
　　目光落在了屋角的书柜，柜中的紫玉箫怕是已经积满尘灰了……当年吹箫也是二哥的最爱，他和柔衣也算得上是知音。可看柔衣的神色似乎日子过的不尽如人意……怎么会呢？那天祈廉还说二哥不忘旧人，新妇初入还去了她那里听箫……
　　听箫？！？！祈庭的脑中灵光乍现——二哥刚娶了冷相的女儿，为了拉拢冷仲谋，他故意表现出专宠一人的姿态，所以夜夜都是冷凝艳侍寝，但就在祈廉夜探冯盛的第二天他却去了柔衣那里。这不是惦念旧人这么简单，他是有目的的！他是要去确定一下那样东西是否安好！二哥呀二哥，真是老谋深算！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此巧妙的遮掩起来藏在自己一个侧妃的苑中，既不离自己太远也不会引人怀疑，真是高明啊！
　　“来人，来人呐！周全！”祈庭眼里的精光闪烁，大声的喊道。
　　“王爷，什么事？”片刻之后周全出现在门口。
　　“去请廉王爷过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第二十八章

　　祈廉风风火火的赶来，一进屋就朗声开口说道：“三哥，你找我什么事？案子有进展了！我刚从右相那里回来，审了多日的原户部尚书季钦终于松口了招供说出了一名户部郎中和两名兵部郎中。据说这三人虽然职微却是二哥的亲信，户部拨给兵部的税银大都经此三人之手。”
　　“是这样啊，恭喜你了！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见祈廉一扫近日的焦灼，祈庭也开心起来。
　　“哦？三哥有什么好消息？不会是皇嫂怀孕了吧？我刚进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尹太医，说是刚给皇嫂诊了脉。”案子的突破让祈廉有些兴奋，不假思索的话就这样溜出了口。
　　“……”祈庭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无踪，唇角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
　　看着祈庭刹那变得黯然的表情，祈廉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再看祈庭的脸。目光在天蓝的锦被上游离，却无意识的看向了祈庭腰腹之下的位置，他立刻低头注视自己的双脚，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红润的下唇上却出现了一排清晰的齿痕。
　　“你皇嫂没有身孕，尹太医只是帮她检查身体。”是祈庭先开了口，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却有些暗哑低沉，他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这表面的平静。只有那微微颤抖着的手臂透露出他的紧张、心痛与无奈。“账册相关的那样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了。你的人可否知道序王那次去柔怡苑，让柳妃吹箫时吹得是什么曲子？”
　　“柳妃？吹箫？哥，你的意思是……”祈庭的话吸引了祈廉的注意，他一边回忆着一边皱眉问道。
　　“没错！你的那次偷盗之后，二哥做的唯一一件反常的事就是去了侧妃柳氏那里听曲！他为了笼络左相娶妃以来一直专宠冷妃不敢去其他妃嫔那里，可为什么就在你动手的第二天他就去了柳妃那里？这不是什么恋旧，而是他不放心了！他要看看那样东西。这一点却恰恰被我们给忽视了。那么他去了柳妃那里干了什么呢？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听曲而已，那他是怎样看到那样东西的呢？很简单，那样东西就是那首曲子或者说是那首曲谱！”祈庭条分缕析的讲述着。
　　“曲谱？原来如此！弄玉吹箫！那《弄玉集》的书名竟也是意有所指！”祈廉也是心思敏捷之人，灵犀一点就把事情串了起来。
　　“是啊。萧史得弄玉为妻，教之吹箫，箫似凤鸣。后有凤来栖，而萧史乘龙弄玉乘凤，登天而成仙。”祈庭似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讲起了“乘龙快婿”的典故。然而明镜照心——怕是有人真已作了乘龙快婿迫不及待的想要登天了。
　　祈廉心惊之余也不得不暗自佩服自己这位二哥的心思缜密深不可测。若不是其性格诡诈而太过多疑这个秘密怕也没人能发现。“想来我安排在序阳宫的眼线应该知道那箫曲为何，祈廉回去后自会问明此事。”
　　“然后呢？你打算再去偷一次不成？”
　　“此物关系重大，既知其所在，焉有不去之礼！”祈廉说的坚决果断毫不犹豫。
　　“四弟……此事你还是交给肖寒去办吧。你毕竟身份不同，若有个闪失被二哥捉了把柄可就难办了。”看着如今有勇有谋成熟果敢的祈廉，祈庭心中高兴却也有些不放心，毕竟序阳宫不像冯盛的住处，万一真的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三哥的意思祈廉不是不懂。只是一来肖寒虽武艺超群轻功却算不上绝顶，就连我的轻功都要好他一截呢；二来既然不想惊动二哥就不能拿走它，找到曲谱默记于心即可。如此一来这事就只有我亲自出马了。”祈廉自幼聪颖，对诗书文章有过目不忘之能。
　　“办法倒是不错，那你切记自己小心！”祈庭了解他的脾气知道他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说。
　　一番商议，定下了主意，祈廉带着准备要大干一场的表情离开了庭阳宫。
　　寝室里恢复了寂静，祈庭的心却平静不下来。身体死寂地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祈廉无意中说的那句话，心底最深处无法言说的痛撕扯着他，心痛得像是要裂开……瘫痪之后随着身体的日渐衰弱，自己早已无法完成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活动，不能算个男人了……
　　虽然尹太医说是因为内脏受损和身体虚弱所致，若身体恢复还是有希望的。但七年了，冰冷死寂的下半身，让自己早绝了念想。皓齿紧咬，苦涩的闭上双眼，眼角处一片潮湿。可是当有了漱儿，当漱儿帮自己擦身、沐浴之时，当漱儿的柔荑抚过他的腹部、大腿……心底还是会不受控制的燃起冲动的火苗，他抱着一丝渺茫的渴望，渴望着自己可以……
　　那个秋雨潇潇的夜，伊人相伴，软玉在怀。馨香的唇、缠绵的吻让他的心又一次燃起渴望，想要爱她……但臀部却只感到一阵熟悉的湿冷冰凉。渴望只存在于心底，身体终是一片寂静了无生机……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最近自己的手臂已经变得灵活了许多，右腿的脚趾也开始能够屈伸就连残疾的左腿有隐隐有了些许的感觉，可那里却还是……难道自己这辈子真的就再也不行了吗？？祈庭的齿间出现了丝丝血痕，下唇已是一片斑驳，不甘的眼神中暗藏着无边的绝望……

　　第二十九章

　　天佑六十二年的雪下得早。才刚入冬没几天，簌簌风中还带着秋的尾巴，雪却从一早就飘了起来。初时只是零星的几片，近了中午雪也渐渐地下大了。细密的雪沫似雾若霰弥漫在皇城空中，路上的人们一个个行色匆匆的赶着回家吃晌午饭。
　　西锣鼓巷尽头的宅院，门头的黑匾上铁划银勾书着“楚府”二字。楚之焕行色匆匆一脸忧虑的走进堂屋，肩头落了一层细雪，深蓝色朝服上被雪沁湿的地方呈现出更深沉的黑色。
　　他顾不上更衣用饭，径自走到书桌前抬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整个儿秋天为了户部贪墨之案，他五更起三更睡，累花了双眼熬白了两鬓，案子却依旧进展不大。这案子不但关系巨大还牵连甚广。在这皇帝日渐老迈，太子之位未定，众皇子暗中角力的特殊时期，皇亲国戚、朝臣官员之间相互揪扯，相互利用结下的一张张无形的大网，让案子的查办变得更加焦灼。
　　就在昨天京城中一夜之间死了三名朝廷命官且三人皆是死于悬梁自尽。偌大的京城有人自尽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是这三个人却是前日季钦刚刚供出的贪墨税款一案的嫌犯。刑部缉捕的公文还没发出，人却已经死了。这突生的变故让他和右相司徒怀谨都傻了眼。对手的残忍与狡猾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日廉王带来了密帐的线索。这位胆识过人的四殿下也提出了一个危险的计划。原本大家都是不同意廉王亲自去冒险的，但三名嫌犯一死，案子又断了线索走进了死胡同。眼下年关近了，皇上心里急，案子拖不得，只好冒险一搏。
　　廉王自信满满，其他人却心下忐忑。楚之焕写好了信便吩咐下人送去尹太医府上，看着下人离去的背影，他才算松了口气，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女儿，交给你了！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庭阳宫内，窗外雪舞银装冷风阵阵，屋内却是暖意融融。四个炭炉中火红的炭火烧得正旺，门口也换上了厚厚的两层棉门帘。祈庭的床上也换了一床更厚实的棉褥和锦被。
　　落雪的日子，身体的不适让祈庭无可奈何只有忍受。玉漱坐在床边双手在祈庭的关节处按揉着，帮他缓解疼痛。祈庭微抬了眼皮望着玉漱清丽的侧脸，那认真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晚上玉漱特意做了暖胃的百枣羹，祈庭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却还是笑着吃着玉漱喂的粥。暖暖的微甜的粥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咽进肚里感觉胃都变暖了。吃到最后，祈庭自己都觉得食欲大增。吃完饭喝了药，祈庭躺在温暖的被子里渐渐进入了梦乡。
　　玉漱对着熟睡的祈庭狡猾的一笑，然后帮他擦身按摩更换上干净清爽的布垫，一切打点妥当之后，她便离开了寝室。
　　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的积雪消融了一大半，只有一些角落里还有着片片银白。天上云似乎还很厚，无星无月。子时刚过，庭阳宫一扇窗后闪出一道黑影，黑衣人身体一纵便跃上屋顶，猫一样的停留片刻四下张望，然后身形急动刹那间便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
　　风止雪霁，积雪消融。湿漉漉的琉璃瓦表面变得异常光滑。玉漱一路小心的摸到了序阳宫柔怡苑的琴阁。利落的翻身倒挂在檐下的房梁上，凝神向屋内望去。果见一人正在小心翼翼的四下翻找。此人身形颀长，宽肩蜂腰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廉王殿下。玉漱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唇角在黑巾下露出一个微笑，换了个姿势趴在梁上静静的看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半个时辰过去了，玉漱开始暗掐自己的手臂让自己不至于睡过去。真想下去帮把手，不过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吓到他发出声响就不好了。玉漱无奈的紧遵爹爹的命令继续着暗中保护的任务。
　　哎？似乎找到什么了。玉漱只见祈廉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看了书名就顿了一下，然后就立在原地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看的似乎很仔细，翻页也不快。玉漱只有继续像只猫一样伏在房梁上，敛气凝神的注视着。雪后的夜还真够冷的，长时间的一动不动，让玉漱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开始挂霜结冰了。
　　约莫丑时将尽，祈廉终于合上了册子小心的放回原处，环视了一下屋内，觉得没有问题之后，他轻轻地越窗而出上了屋顶。玉漱心中大喜，快要冻死了终于可以活动了！她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屋内以及院中，然后一个鱼跃翻身上房，尾随着祈廉离开了序阳宫。
　　片刻之后，祈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临近廉阳宫的锦淑宫顶。玉漱全神贯注在其身后四丈远的地方跟着。有人！！玉漱瞬间睁大双眼，眼角瞥见殿宇的西南角银光一闪，接着就传来暗器破空之声。玉漱手随眼动，五根银针急射而出，同时脚踩追星踏月十八莲花步身形瞬间掠至祈廉近前。
　　糟了，是玄铁袖箭！玉漱的银针虽然击中了凌空飞来的袖箭却因为重量太轻没有将之打落，情急之际她只得一个侧身推开祈廉，身形急转间她还是感到右臂一痛。看来还是没躲过去，玉漱心念一转，就听一侧的屋脊上传来拳脚相交之声。
　　漆黑的深夜，两个黑色的身影在琉璃瓦上缠斗在一处。玉漱来不及多想，瞅准时机便飞身跃入战局，来人一惊之下瞬间有些慌张。玉漱抓住机会一招观音折柳连削带打分开了两人，一把抓紧了祈廉，紧接着身形晃动施展穿花抚柳身法从来人高举的臂下穿出，直奔序阳宫而去。那人回身望向茫茫夜色，狠狠地握了握拳。
　　片刻后，殿阁之上就只剩下点点残雪映着片片琉璃瓦。
　　夜，一片宁静，可闻雪融之声……

　　第三十章

　　廉阳宫，思吾苑书房前的空地上。残雪未消，夜阑无语一片静谧。
　　玉漱落地时没注意踩到了融雪凝结的冰，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身旁的身影一个急转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双臂。
　　“姑娘你没事吧？”祈廉喘息未止，略显急促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关切。
　　“多谢殿下！这次换我站不稳了。”玉漱想起上次廉王差点摔倒自己扶了他还被他发现了自己的女子身份，不禁觉得有趣。
　　“呃……是啊！”祈廉也想起了上次的经历，对自己差点摔倒的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您可以放开我了，这样在下会有点痛。”玉漱轻轻的吸了口气，眉头打结。
　　“啊……你受伤了？走，跟我来。”祈廉听了玉漱的话却没有松手，因为他也感到自己的左手上有湿热的液体流过。他右手拉着玉漱的左臂进了自己的书房。
　　“没事的，王爷！我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玉漱不甚在意的想要拒绝，却抵不过祈廉身强力大，被一路拉入了屋内。
　　点燃烛火，柔和的光线照亮一室书香。玉漱被硬拉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袖箭划过的地方衣衫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开肉绽的伤口正继续淌着血。还不错没伤到筋骨，不过比自己想的要严重些，还以为只是刮了一下呢。
　　祈廉在柜中翻找，拿了好几个瓶子和许多布带在手里。“连累姑娘受伤，本王深感愧疚。这白玉天霜膏，对伤口止血生肌很有效的。”明亮的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懊恼。
　　玉漱此时已用水清理了伤口周围，为了处理方便撕掉了一截衣袖。祈廉看着眼前黑巾遮面的女子如雪玉臂上刺目的伤口，心口突地一紧一瞬间的痛感划过心房让他的呼吸都跟着一窒。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祈廉不甚明白，手中却不受控制的倒出药膏想要去立刻止住那还在不断流出的血。当他的手指就要碰触到伤口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只纤长莹白的手。
　　“不敢有劳王爷，在下自己来就可以。”玉漱清亮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到受伤的痛楚。左手接过了药瓶熟练的开始在伤口上涂抹。白色的药膏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如玉的光泽，有幽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真是好药！涂上去一点都不痛，比师傅的零零膏还要舒服。”玉漱一边涂着一边感叹，“真是多谢王爷！”玉漱满怀感激地向廉王道谢，盈盈秋水潋滟，飒飒秋风满园！含笑的眼中透着爽朗豪迈之气。
　　“姑娘不必言谢！都是我武艺不精，若不是为了救我，姑娘……也不会受伤。”祈廉歉疚的说着，温文尔雅的声音里少了朝堂之上的慷慨激昂、减了万军阵前的指挥若定，却多了那么一丝隐隐的紧张和莫名的欣喜。眼前的女子不似他过去见过的女子那般娇弱柔媚，她有一身一般男儿都望尘莫及的好身手，眼神清朗，目光犀利却又淡定如水，明净清丽。他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就好似一株迎风而立的湘妃竹，挺拔修丽，气韵动人！
　　那俊眉之下一双有神的眼定定地看着玉漱——便再也移不开……不知道她的名姓，未曾见她的容颜，但暗夜中舍身相救的倩影却似一阵阳春三月的风，让祈廉二十多年始终寂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烛火摇曳爆出两朵烛花，那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满了心湖入了骨……
　　恍惚间忆起那第一次的相遇——微凉的夜，月色如霜星入海，伊人乘风而来。携手凌空于皇庭禁城之上，她身姿轻灵如蝶，从容御风凌波，像是随时都会羽化而去琼宫仙子。那个稍显惊心的夜晚在皇甫祈廉的心中从此染上了一缕再也抹不去的、如梦似幻的美好……
　　“丝……”廉王的药膏让玉漱开心不已，她一下下把药膏按在伤口上却没怎么感到疼。得意忘形的玉漱越按越随意，终于一下用力过大伤口传来痛感，引得她倒吸一口气。一旁祈廉凝视着玉漱有些孩子气的动作，眼底划过一抹心疼，嘴角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呃……”玉漱涂好了药开始包扎伤口，不过只用一只左手来缠布带总是缠不紧，叹口气抬头准备向祈廉寻求帮助。
　　“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祈廉不等她开口就意会了，接过布带小心翼翼地缠起来，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在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他白皙的皮肤也在烛光下透着微微的粉，生动了一张俊颜。
　　所谓君子，温润如玉！气韵天成，光而不耀！玉漱也暗自端详着眼前这位天御王朝的四皇子。想起祈庭那日对廉王相貌的称赞，心里也不禁同意。玉树临风然深蕴聪睿之才，儒雅谦和却不失英武之气！只是——包伤口的技术差了点……玉漱看着自己被缠的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的胳膊，有些哭笑不得。
　　“多谢王爷！”玉漱略微活动了一下肩头，谢过祈廉的热心帮助。“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告辞了！”玉漱起身打算离去。
　　“姑娘——你两次救我。不知可否摘下黑巾，让我一睹姑娘真容？”祈廉说的真诚，心里充满期待。
　　玉漱微皱了黛眉，想起父亲信中的叮嘱——为了你和廉王的安全……——她有些为难，思索了片刻后，抬眼望向祈廉。“王爷请见谅，现在还不是你我见面的时候。但是——总有一天您会见到在下的。王爷保重！在下该走了。”
　　“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可以吗？”祈廉显出落寞的神情，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林久儿。双木林，‘天长地久’的‘久’。告辞！”玉漱迟疑了一下朗声答道。抱拳施礼后转身出屋，飞身离开了廉阳宫。这个也货真价实是我名字嘛，虽然只是在行走江湖的时候用的，不过也不算假的吧。玉漱给自己找到借口就心安理得了。对了，得赶快回去帮祈庭翻身，她加快了速度向着庭阳宫而去。
　　书房屋内只剩了祈廉一人，空气中却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清香……是药？还是人？祈廉在玉漱刚刚休息的椅子上坐下，眼角眉梢透着鬼主意得逞的笑意。明知道以右相和楚尚书两只老狐狸的谨慎，定然不会让她在自己面前摘下黑巾，但自己先那样问之后再问她名姓，料想她碍于情面八成会说。果然成功了！
　　林久儿……久儿你说的没错！总有一天本王会再见到你。也许到那时本王就不会让你这样轻松溜走了……也许到那时本王就再也不打算放你走了……久儿，久儿，谁让你偷走了本王的心呢？那就留你在身边，用我皇甫祈廉的今生许你个天长地久吧……想着想着，祈廉的唇畔眼底尽是温柔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安全地回到了庭阳宫，玉漱换好了衣服就匆匆进了寝室。看到祈庭正睡得熟只是眉头皱着似是不太舒服。玉漱提着的心放下了，她走到炉前烘暖了手，然后坐在床前把手伸到被子里细细的揉捏着祈庭细瘦的腿僵硬的腰。半年来，祈庭胖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却不再是皮包骨，触手都能感觉到肉了。玉漱对此很是得意，认为这是对她厨艺精湛的最好肯定！
　　她开始轻手轻脚的帮熟睡的某人翻身，时间比平时晚了些。用力搂着祈庭的腰背，玉漱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从受伤的右臂传来。真是没记性！玉漱暗骂自己，换了左手用力。始终是不如两只手方便，不过还是帮祈庭顺利翻了身。
　　祈庭的身子转向了外侧，他清瘦的脸在月色下更显苍白却掩不去俊逸的轮廓。齐若刀裁的眉，高挺的鼻，紧抿的薄唇……玉漱半跪在床侧，静静的注视着男子安静的睡颜，眼波柔情似水。
　　这个夜晚——刚刚她还在梁上夜行，还曾与人过招，甚至瞬息间避过夺命袖箭……直到此刻右臂的伤口还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儿的不平静的夜晚。然而就在这一刻望着眼前熟睡的人，玉漱觉得刚刚那个招式凌厉出手如电，血染缁衣也不皱眉的侠女离自己好遥远好遥远，此刻的她只是个心中充满爱的平凡女子，能够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夫君——这个自己就在刚刚离开时心里也一刻不曾放下的他，就这样静静的在他身旁望着，她的心都会觉得暖洋洋、喜滋滋充满着无需言说的满足与甜蜜……
　　一缕乌黑的发丝划过脸颊落在祈庭的鼻尖，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着。玉漱的脸上笑意轻漾，伸手轻轻挑起那一缕调皮的鬓发让它回到脑后。指尖触到祈庭的脸，那微凉的触感让玉漱心头一动，她没有收回手，用自己刚刚还握着银针的手一点点、一寸寸描绘着那细致的眉、那醉人的眼。她合上眼，任指尖掠过，指腹轻抚，细细的感受着这美好的感觉。
　　祈庭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就是玉漱闭目陶醉的样子。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然而自己唇上那只轻抚的手却在告诉他——这不是梦……眼前的玉漱穿一袭月白色中衣，神情迷离，素颜如玉。
　　“漱儿……”祈庭轻启薄唇下意识的唤道，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
　　玉漱闻声睁眼，盈盈秋水就对上了一对幽深的眸子。意识到祈庭醒了，霎时间羞涩欲言却不知说什么，俏丽的脸颊浮出两朵红云。玉漱这娇羞的样子却让祈庭的眼神变从迷离转成了炙热。幽暗的屋内，若有若无的情愫开始在这一双人儿之间暗暗涌动……
　　“漱儿……”祈庭情又一次轻唤着眼前的人儿，暗哑的声音隐隐透露出心底潜藏的渴望。
　　粉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玉漱羽睫闪动，墨玉般的眼瞳中水波流转、光华灼灼，心底的那份柔软隐约变得灼热，淡淡的粉转成了明烈的红。欲语还休的羞涩中便点染了丝丝缕缕的魅惑，凝脂的脸儿恰似月的皎洁，眼角眉梢却透出如丝的娇媚。身体里也渐渐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按耐不住却又小心翼翼、这一刻的渴望与下一刻的抑制交错着渗透着相互揉在一起、一呼一吸间气息停滞——刹时乱了心，失了魂……
　　祈庭的手微颤着撩开了锦被，轻抚上玉漱的纤腰却搂不住。他努力的抬头想要抬起身抱住身前的人儿，不听使唤的身体却仅从褥子上离开了一点儿。玉漱凝望着他的眼，向前一倾斜倚在床，柔软玲珑的身子便落入了祈庭怀中。
　　佳人在怀，祈庭的唇迫不及待地覆上了玉漱的樱唇。一瞬间玉漱睁大了眼，忘了呼吸！四唇相接的初次体验让她心里一震。自从嫁给了祈庭，她也曾在梦中梦到过祈庭吻自己，梦里的感觉甜蜜喜悦却虚幻渺茫。这一刻如此真切的感觉着祈庭微凉的唇、柔软的吻，一丝轻颤传遍玉漱全身。祈庭用舌在玉漱粉嫩的唇瓣上轻轻滑过，薄唇轻柔缠绵地吸允着、感受着怀中人儿的甜美，不甚灵活的双手隔着光滑的丝绸在玉漱的背上轻轻摩挲着，让玉漱感到一阵麻痒。她开始情不自禁的主动回应着祈庭的吻，身子也不安的微微动了动，想要借此摆脱背上难耐的酥痒，却让自己的身子与祈庭的身体贴的更紧了。
　　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暖馨香却有生涩热情，祈庭心底有一团火焰一点点烧了起来。玉漱的柔顺与生涩的回应让他喜悦，也让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
　　“漱儿……漱儿……”祈庭忘情的呢喃着，轻浅的吸允转为热烈的深吻，湿润的舌灵巧的探入玉漱口中。唇齿交缠，难舍难分，祈庭炽烈的吻着，右手滑至玉漱腰畔触到了系带，他的手指无法抓紧那细细的绸带，只得胡乱的揪扯着。
　　“庭……”迷茫的声音含着柔媚，玉漱轻喘着，身子变得软绵绵没了力气。她喘息了片刻才从这个绵长甘美的吻中寻回了一丝神智，有些娇羞的低头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此刻乌墨散乱、神色迷离、红唇欲滴的玉漱妖娆妩媚的如同一朵带露的牡丹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月白的中衣散开了，露出湘妃色的肚兜和莹白似雪、细腻如脂的肌肤。一时之间，祈庭觉得口干舌燥，一股热流传遍全身。情不自禁的又一次吻上玉漱娇艳的唇，祈庭感觉到玉漱的纤手在自己僵硬的背上若有若无的抚过，他觉得身体里不断涌动着灼热的渴望，那渴望强烈的让他无法控制，此刻他也不愿控制……瘦弱的身体一阵轻颤，心口处的火焰燃尽了残存的神智，他想要抬高手臂却只觉身体灼热无力，焦躁不安的微微晃动着身体，难耐的欲望让他开始扯拽玉漱的衣衫。可是无力的手臂扯不开柔韧的丝绸。他喘息着，用力抱紧了怀中的玉人儿，在她的脸颊、耳后、颈间落下一个个狂乱的吻……
　　“漱儿……漱儿……你是我的……是我的……”爱欲如火炙烤着祈庭，他不断的呢喃着。
　　被祈庭搂的太紧，玉漱右臂突然传来微微的疼痛感，神智霎时清醒了几分。虽然在洞房花烛那夜没有与祈庭同床共枕，但娘亲也偷偷告诉过她，她也明白祈庭和自己此刻的在做什么。只是……尹太医曾特意叮嘱过说祈庭的身体受损太重加上体制虚寒，暂不能行闺房之事。而且此刻自己胳膊上的绷带……玉漱想到此眉头皱了皱，有些无措。
　　在玉漱发愣的片刻，祈庭动情地亲吻着玉漱颈间的每一寸肌肤。腹部的热流越来越强，身体轻颤，突然他感到股间一股湿热。一瞬间，祈庭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潮红尽褪，眼神从炽热转成冰冷，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玉漱有些不明所以，关切的望向祈庭，却只看到他紧闭双眼，牙齿紧咬着下唇，身体颤抖的样子。隐隐有一丝气味传来，玉漱一愣不安地向祈庭腿间望去。原来如此……玉漱心底了然，看着痛苦的祈庭，她轻轻的搂紧了他僵直的身子，用手在他瘦弱的背上一下下轻抚着，红唇在他耳后、颈间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抚慰的吻。

　　第三十二章

　　片刻之后，玉漱翻身下了床，系了衣带转身离去。等她端着水盆回到床前时，祈庭还保持着刚刚的样子一动不动。若不是他把下唇紧紧要在齿下，还真像是睡着了。看着痛苦压抑的祈庭，玉漱疼惜在心头，却也明白这……急不得。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俯身放下铜盆，走到了床边。
　　轻轻掀开锦被，玉漱熟练地把手伸向祈庭的腰间抽开了系在那里的布带。随之空气中的气味又浓重了几分。玉漱正要动手取下那已经湿透的布巾，手还没动却突然被几根细瘦的指头握住了手腕。祈庭的手微微抖着，手心被冷汗浸的湿冷粘腻，却像是用了全力一般死死的扣着玉漱的手腕。
　　玉漱顺着祈庭的手臂向上回望，正对上了祈庭睁开的眼——空洞无物的墨瞳，暗淡、冷漠，让玉漱的心跟着一寒。从未被祈庭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玉漱不自然的想要牵起一丝笑容，却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成功。她心底有些慌，下意识的手臂使力一挣便脱离了祈庭手指的控制。
　　“瞧你，手心里都是汗。”反手握住祈庭微抖的手，玉漱牵出锦帕仔细地帮他擦着拳曲的手。
　　刚刚玉漱不经意间便轻易挣脱了祈庭的手，那一瞬祈庭的脸色变得愈加的难看，嘴角抽动了几下，下唇立刻有细小的血珠渗出。
　　“别碰我！滚——你滚——”祈庭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高了不少不说连语气都变得冷冽蛮横。
　　玉漱闻言一惊，连忙起身上前，手臂刚要靠近祈庭的身子，祈庭突然抬手挥打着，不让她靠近。玉漱没料到祈庭会突然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胳膊的伤处也被祈庭乱挥的手臂撞了一下。她慌忙向后退了一步，却恰好一脚踩进了地上的水盆。水盆光滑的底部让她落脚不稳，鞋底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仰面向后倒去！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响夹杂着水盆翻倒的声音同时响起！玉漱后背着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啊——”右臂突然传来的疼痛感让玉漱瞬间轻呼出声。原来是近旁的一把四方桌凳被玉漱碰到倒了下来，正好砸在玉漱受了伤的右臂上。还真是祸不单行呐！玉漱一时疼得皱紧了眉头，倒吸了口凉气。
　　“漱儿——”祈庭眼看着玉漱身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顿时慌了神，惊呼着，伸手前探想要拉回玉漱的身子却没成功。此刻见玉漱脸上痛苦的表情，他心口感到一阵绞痛，一边焦急的喊着：“漱儿，你怎么了？”一边用双臂勉强撑起身子想要向床边挪动。
　　玉漱抬头时就看到祈庭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居然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床沿外，眼看着就要摔下床铺，可他却还在拼命向外挪动着。
　　“祈庭——”玉漱麻利的起身奔至床边，双臂搂着祈庭的上身想扶他躺回床上，却被祈庭一把抱在怀里。
　　“漱儿！摔着哪儿了？摔疼了吗？”祈庭慌乱的问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切，看着玉漱的眼神急切中透着心疼，和刚刚冷漠吓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玉漱看着祈庭焦急的样子，心中一甜，脸上霎时阴云散尽，露出笑容。
　　“没事的！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说着还蹦了两下。
　　“你刚刚手臂被凳子砸到，让我看看有没有淤青？”祈庭还是不放心的说着，想要撩开玉漱的衣袖看个究竟，却无奈手臂无力。
　　“没有淤青，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不碍的！”玉漱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还抬了抬手臂示意自己没事。虽然有点疼但是也不能让祈庭发现嘛。不过刚才他那么凶，哼……
　　玉漱转了转眼珠，笑容退去换上哀怨的表情，幽怨地言道：“不过，摔得好疼呢！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好疼！特别是这里，痛死了……”玉漱的手在身上四处指着，最后在心口处点了又点。
　　祈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里尽是懊悔与怜惜。缓缓搂紧了玉漱，带血的唇轻轻印上佳人的心口。
　　“漱儿……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漱儿……我——”欲言又止的话里藏着心底的愧疚与深深的无奈。
　　望着祈庭复杂痛苦的眼神，玉漱用食指轻轻的压上祈庭微启的唇，轻柔地抹去上面点点殷红的血迹。
　　“祈庭，漱儿从嫁给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你的人了。漱儿的心是你的，漱儿的人也是你的。漱儿不着急，漱儿相信总有一天漱儿的身子也会是庭的。漱儿愿意等，哪怕是一辈子，漱儿都等得心甘，等得情愿！就算是永远没有洞房，漱儿也会留着身子一辈子陪着你。庭——真的想赶漱儿走吗？”玉漱一边说着一边双手环上祈庭的肩，头轻轻的枕在了祈庭的胸前。身后流泻的青丝与床头祈庭的发交缠在一处，难分彼此……
　　“漱儿——”我的好漱儿，你……我怎么舍得赶你走？！你走了，我又该如何？！祈庭寒彻的心渐渐暖了，抬起手臂用尽力气拥紧了身前的人儿。
　　腰间的细带被玉漱解开了，加上祈庭刚刚在床上挪动，此刻祈庭的身下已是一片湿冷。玉漱看着已经湿了不少的被褥，又看了看经过一番折腾体力有些吃不消昏昏欲睡的祈庭，眼光瞄向屏风——计上心头！她迅速的帮祈庭换上了干净的布垫，然后从床上用力抱起祈庭。
　　“漱儿，你要做什么？”祈庭身下一空，略有些吃惊的问道。
　　“去我床上睡吧！褥子湿了得换。”玉漱说着，已经把祈庭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帮他盖好了被子。松软的棉被上留有玉漱身上特有的馨香，祈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似乎玉漱还在自己的怀中。
　　玉漱回到祈庭的床边麻利的换了床单被褥，偷偷检查了一下伤口。倒是多亏廉王的“千层裹”，居然一切良好。她便转回自己床边，掀起被子钻了进去。祈庭还没睡熟，微睁了眼就看到玉漱窝在自己怀里。
　　“看什么看？还不困啊？”玉漱闭着眼开口，说着还把祈庭的一只胳膊抱进了怀里，小手牵上了祈庭的手。
　　“困……”祈庭立刻闭上了眼。佳人安睡在身侧，身似浮云心欲飞，同床共枕——原来就是如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幸甚与子相伴，此生永不相负！默许下承诺，幸福地安然睡去……

　　第三十三章

　　乌金西沉旭日东升，昨夜过的太过“丰富多彩”的直接后果是今天玉漱从睡梦中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祈庭更是此刻还在似睡非睡的打着瞌睡。
　　直到临近午时，玉漱才带着几缕困意摇摇晃晃地开始在厨房里给一条肥嫩的鱼剔骨去刺。自己受伤了而刚下了雪空气湿冷祈庭的身子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关节的毛病却是落下了就好不了的，这样的天气难免酸疼难忍。所以玉漱决定做点好吃的给自己和夫君都补一下顺便解解馋。玉漱好心情的对着砧板上可怜的鱼哼曲子，寝室里顶着一对黑眼圈的祈廉正向床上的三哥兴致高昂地诉说着昨晚的激战。
　　“也就是说，那个黑衣人是在快到廉阳宫的时候才出现的？”祈庭对侠女舍身救英雄的戏码似乎提不起太大兴趣，打了个呵欠就事论事的问道。
　　“呃……是，我回忆了一下他似乎是以为我带着什么东西手总是往我怀里探。难道他知道我去了序阳宫以为我把曲谱拿出来了？这不可能啊！这事只有我和司徒相等几个人知道，而且也不像是二哥的人。”祈廉分析着情况却还是一筹莫展。
　　“恩……这是很奇怪。不过好在你顺利地拿到了曲谱。看来暗中还有第三方的力量也关注此事，还知道了你的行动，想要强夺曲谱。却没料到你根本没有把曲谱带出来。虽然他们的计谋没有成功，四弟你还是要加强防范。”会是谁的势力呢？祈庭也毫无头绪，毕竟自己蜗居庭阳宫，这样的事情是无从分析呐。
　　“我明白。三哥，这就是我一夜未睡默出的曲谱。二哥当天听得就是这首叫做‘玉碎昆山’的曲子，听我的人说当时二哥一边听曲子一边就翻着这本曲谱呢。后面的事还要拜托三哥！”祈廉神采奕奕的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摞纸。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真有他的啊！”祈庭了然的说道，“你把账册留下吧，完事你再来取。可能会有些慢，你也知道你三哥现在的状况……”晃了晃无力的胳膊。祈庭状似不在意的轻笑，心里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件事。只是现在的情势放眼朝堂又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把这些密帐理清楚，就是身体扛不下来也要硬扛着。
　　“那我先谢过三哥！只要这些账目理出来就有了确凿的证据可以把那些贪赃之人绳之以法了！”祈廉想到此兴奋不已，自己三年的努力终于快要有结果了。
　　祈庭今天的中午饭丰盛异常，锦心鱼羹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烦人的账册，吃得胃口大开还不断的夸赞玉漱。经过了昨夜，两人的关系愈加亲昵。玉漱听了夸奖当下骄傲得沾沾自喜像个小女孩一样鼻子翘上了天。那副可爱的的样子让祈庭光看着就觉得心情大好！
　　同一时间，心情十分不好的莫梵正在京城最有名的仙客来酒楼一杯接一杯的独自喝着闷酒。他刚回到京城，跑了好几个门派，要查的黑衣人却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就好像江湖上根本没有这么号人！
　　此时一个一身青衣头戴斗笠的人走进酒店，环视一圈后就径自走到莫梵的桌边坐了下来，语带惊喜的说道：“五师弟，真的是你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莫梵问听此言抬头望去，来人已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微黑的脸。
　　“三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莫梵虽然心情不佳但他乡遇故知也让他惊讶中透出欣喜之色。
　　“我陪你三嫂回娘家，她去探望旧时的闺中密友。我没事就一个人出来转转。没想就遇见师弟你了，真是巧！”长得一脸刚毅的方子衡骨子里是老实又热情的人。
　　“师兄成亲了？恭喜啊！”莫梵有些意外。
　　“是家里给订的亲，我也就同意了。”方子衡的语气坦然却终带了一丝惆怅。
　　莫梵与他师兄弟一场又怎会听不出来，他不禁小声问道：“那——小师妹她？”
　　“哎！是我当年在谷中时瞻前顾后错失了机会，后来一直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她，也许她真的已经不在了。这一世我和她终是有缘无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该放下了。” 方子衡轻摇了头，笑意中带着千帆过尽的沧桑。一入江湖岁月催，当年仗剑行侠、策马狂歌的少年如今都老了……
　　言谈之间，二人把酒言欢、举杯销愁。叙离思、忆红颜、谈江湖、诉人生。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过七巡，醉意微现，师兄弟二人仰天大笑把臂离去……

　　第三十四章

　　莫梵步履踉跄的回到了冷府的客房“玉壶冰心斋”，恍惚间如烟往事上心头。想当年他们的师傅——江湖传奇“千手神”灵通子原本只收了八个徒弟，后来通灵谷中多了一个聪颖伶俐的小师妹。这位小师妹由于入门较晚，其他的师兄弟们当时大都已经离谷闯荡，因此大家都不太熟悉。只有三师兄被师傅召回谷中传授千机剑法呆在谷中。
　　据说三师兄对这位刚入门的小师妹很是照顾，一来二去老实的三师兄心里渐渐喜欢上了小师妹。然而三师兄生性不善言辞，始终没敢把自己的情愫说给小师妹听。六年前小师妹离谷，两年后消失在江湖中，始终都不知道三师兄的心意。看来三师兄也是失意之人呐……莫梵想到自己的失意——在江湖中不得志之后投身序王座下想要出人头地却被人家当条狗一样使唤……没有查清黑衣人的事情，不知又会被骂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被赶出去吧，那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丧家之犬了……
　　“莫公子，老爷请你去趟书房！”冷敷的管家冷辛敲了门说道。
　　“好——我就去，就去——”莫梵有些摇晃的走出房间直奔冷府的书房去见那位高深莫测的左相大人。跨过门槛，莫梵差点拌了个跟头，他晃荡着站在了冷仲谋的面前，“相爷找、找莫某所为何事啊——嗯？”
　　冷仲谋在莫梵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本就不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目光冷峻中多了份不屑。“莫大侠，你既然已经回来了，想必黑衣人的事已经查清楚了。您就说说吧!王爷那头还等着消息呢。”语气低沉客气却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黑、黑衣人——你，你，以为我查不出来？我，我告诉你——就那点儿轻功江湖上做到的人多了——去、去了——”莫梵挥着手臂舌头打结的胡言乱语，“比，比如……比如……”他不服气的嚷着，最后却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比如谁啊？！”冷相看戏一样冷笑着瞧着一脸醉态的莫梵。
　　神志不清的莫梵接触到冷仲谋鄙夷嘲弄的眼神，梗了梗脖颈，叫嚷着说道：“比如我师妹林久儿！人称‘千影针’，那是——一针千影，针不虚发……身如——雁翎，轻——似羽……”
　　此言一出，冷相的心念一动眼中锐光乍现，身子前倾急忙问道：“哦？！那你的师妹现身在何处？”
　　“身、在、何处？呵呵……黄泉碧落。死了！没了！你是找不到的……呵呵！”莫梵用手指指着冷仲谋，左摇右晃的笑着说。
　　“你说什么？！莫梵，你给本相清醒点！来人，去拿盆水进来！”这位权相怒火中烧的一拍书案勃然而起，眼神中的怒火已然被挑起，鬓旁青筋隐现。
　　哗——一盆凉水抖头而下，莫梵全身尽湿，一愣之后甩了甩头，混沌的脑袋渐渐清醒了些。
　　“相爷，我……”莫梵有些不明所以。
　　“你醉的不轻啊！说！你那个师妹到底哪里去了？”冷仲谋没好气的斥道。
　　“师妹？哦……我想应该是死了。我这个师妹已经在江湖中失踪四年了，人们都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刚刚在下酒后胡言，还望相爷原谅！”莫梵想了想说道，态度变得恭谨有理。真好笑，自己怎么就胡言到小师妹身上了？不过小师妹当年学的确是暗器而师傅的独门轻功追风踏月步法也只传给了她，若是还活着，还真够资格成为那个黑衣人。
　　“哦？失踪？有意思！本相倒要看看你是真失踪还是假失踪。莫先生，做的不错！先下去好好休息，此事本相会禀明序王，定不会亏待先生的。”冷仲谋换了嘴脸打发了莫梵，匆匆出门往前门大街而去。
　　庭阳宫中祈庭吃罢了药就急着想要研究祈廉送来的曲谱，玉漱便叫来了听荷帮他执书，自己则准备去一趟坤宁宫。前几日雪后皇后秦氏感染了风寒，卧床修养。今日玉漱要去趟坤宁宫探病。
　　走在通往坤宁宫正殿的甬道上，玉漱打量着这个肃穆的殿阁。暗红的廊柱高高耸立、绘金的廊顶上龙翔凤舞，高大严整的殿阁在清冷的冬日阳光下彰显着皇家的庄严。
　　“楚妃参见序王爷！王爷千岁！”停在甬道接近正殿的地方，玉漱躬身行礼，清澈严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上久久回荡。
　　面前身着玄色暗龙纹锦袍的男子剑眉深目，立鼻薄唇，双瞳幽黑深邃，言笑间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霸气。他礼貌的回礼，浅笑间眼里闪动着一抹耐人寻味的得意，然后与玉漱擦肩而过抬步走远了。
　　这是玉漱第二次见到序王，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这个男人。在最平常不过的行礼问安中，在那略带高傲的锐利嗓音背后是一颗怎样的心呢？谦恭中张扬着的霸气是对自己的笃定还是虚张声势的威吓？望不到底的眸子中藏着万千城府的心。薄削的唇间那一抹浅笑礼貌中带着冷冽，倒是像极了这个落雪的季节——藏起了一切只剩一片圣洁的冰冷。他也是来探病的吧，毕竟皇后可是他的亲娘呢。
　　伴着衣摆窸窣掠过地面的微响，玉漱继续前行。穿过正殿进到偏室，玉漱见到了坐在床上的皇后秦氏。略显老态的脸上气色如常，只是说话时声音暗哑还不住喘息透着病态。玉漱说了些安慰的话，见皇后身子靠着枕垫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像是累了，便识相的起身告辞了。出来的时候还遇到了正要前去的德妃吴氏。来坤宁宫探视的人还真是络绎不绝啊，但愿皇后娘娘的病能尽快好起来——玉漱在心底善意的祈祷。

　　第三十五章

　　“……三月初六，苏州府盐税……三千六百两，经手人：崔庆安。云州府粮饷……七千四百两，经手人：贺竹生。三月初七，漳州府漕税……两万五千两六百两，经手人：张永福。……”祈庭斜靠在枕垫上目光在身前小桌上的三本书之间来回穿梭，青白的唇间不断的说出账册中的隐秘。玉漱则在近旁的桌前伏案急书。
　　“等等……漳州府漕税多少来着？”玉漱暗自动了动肩膀，一连写了三四个时辰右臂的伤口还没好彻底开始隐隐作痛，手腕也有些酸。
　　“两万五千六百两。”
　　“好……哦，没有纸了。我去再取一些。”又写完一张。玉漱搁笔去书房取纸，顺便活动一下腰腿。
　　已经是第二本帐了，快了快了。写的头昏脑胀的玉漱心里不断的自我安慰着。自从廉王送来曲谱，祈庭的日子就忙了起来。开始时，命人在床上架了矮矮的书案，身后用四个靠垫撑起身子，祈庭用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右手攥着毛笔在床上写帐。起初看到自己又能起笔写字，让祈庭高兴了半天，玉漱也跟着开心。祈庭的手还有些抖但字却是写的挺拔飘逸，让玉漱有些汗颜。
　　不过好景不长，到了第二日下午，因为连续的书写，祈庭的手臂太过劳累开始抖动的厉害起来。祈庭用左手按着右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它的晃动，勉强落笔写下的字也成了没人认得的一片凌乱。祈庭心急又痛恨自己身体的无能，无法握紧的笔摔在桌上纸面上墨色溅开一朵黑色的花。玉漱守在一旁再也看不下去，便想出了祈庭口述自己执笔写帐的主意。佳人的一番劝慰让祈庭的心情平复下来，于是两人开始配合写帐。
　　就在庭阳宫中祈庭玉漱为了账册忙的心无旁骛之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了清政殿的御书房，摆在了皇帝皇甫天佑的面前。前天深夜，西北边境的番罕和布尔加部族的军队侵入幽云二州，偷袭了守军的粮仓，还盗取、烧毁了不少粮食。
　　那番罕部族夏天时才被序王率领的军队击败，按理不会这么快又出兵来犯，但事实摆在眼前让人不得不信。而且还联合了更为强大的布尔加，看来又要出兵了。天佑帝苍老的面容上显露出冷峻忧愁的神色，疲态尽显。
　　“皇上，二殿下已经到了！”冯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儿臣参见父皇！”祈序一脸忧色的跨进门来。
　　“你先看看这个！”天佑帝抬手把军报扔给冯盛。
　　祈序接过军报扫视一遍，又还给了冯盛。他思考了片刻说道：“父皇打算出兵？”
　　“恩。”
　　“敢问父皇这一次打算派谁领兵？”祈序镇定自若的问道，状似无意。
　　“皇儿觉得呢？你觉得派谁去好呢？”天佑皇帝定定的望着眼前的这个儿子，缓缓的问道，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儿臣以为袁老将军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对幽云二州的情况又十分熟悉，是很好的带兵人选。”祈序回答的声音平板客观听不出心绪。
　　“袁天洌是不错，不过他年老体弱，身体大不如前，入冬之前染了风寒现在还在卧床，怕是一时半刻无法挂帅出征。”皇帝无奈的叹息到。
　　“如此的话……国家有难，儿臣理应尽绵薄之力保家卫国死而后已。”祈序的话说道此处顿了一顿，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父皇。
　　“哦？”一声几不可闻的疑问出自皇帝的口中，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但母后病重，儿臣身为人子忧心如焚，愿尽孝悌不敢远离。大哥统领兵部多年，熟知兵法，若此次能派大哥率兵亲征定能克敌制胜。因此，儿臣斗胆推荐大哥前去。”话锋一转自谦礼让，祈序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祈序夏天大胜而归又娶了冷仲谋的女儿为妃，势力大增。天佑帝心中赞许这个儿子才能的同时也感觉到了他的勃勃野心。若是此次派他出战再立军功，其他的皇子就真的无法和他相比了，到那时天佑帝都不知道眼前这个表面儒雅却心思深沉的儿子会做出什么事情。不愿他居功太盛，他不动声色的试探着。结果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没有争着要去还力推自己的大哥，看来还是可造之材啊！
　　“好！朕会好好考虑的。你先下去吧。”皇帝终于满意的扶着须露出了一个笑容，此役应该并不难打，给祈庆一个机会正是他所愿。
　　“是，儿臣告退。”行礼退出了御书房，祈序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眼神悠远望向清政殿上空无云的碧空。该去坤宁宫看看生病的母后了……

　　第三十六章

　　番邦来犯，庆王出征的消息随着圣旨的宣读已是朝野皆知。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天，战端再起的阴影笼罩着朝野上下。皇帝派大皇子祈庆出征的决定以及序王支持的态度也让群臣纷纷揣测。不少支持庆王的人暗自一喜，只盼此次庆王出征能够顺利凯旋。而祈庆对于父皇的重用也显得兴奋不已，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庭阳宫的秋菊也耐不住寒，一阵风过，徒留一地落红残蕊。
　　这日玉漱从坤宁宫回来就发现祈庭又开始自己抄账册了，瘦弱的手微颤着吃力的写着。玉漱有些心疼却但又觉得锻炼一下也好，况且她自己的胳膊实在是有些酸。
　　“这么快就回来了？”祈庭见玉漱归来放下笔让手臂稍作休息，随口问道。
　　“我刚去了一会儿序王就来了，我就趁机告辞回来了。”玉漱在床边坐下揉捏着祈庭的胳膊答道。
　　“为夫还以为你是专门回来监视我的。”祈庭讨好的笑着说道。
　　“我监不监视，对王爷你还不是一样——不起作用！”玉漱瞟了一眼案头上的纸墨笔砚板着俏脸不满地嘟囔。
　　“呃……漱儿，是为夫错了。我保证等账册完成了我一定好好休息把这段时间的损失都补回来！”祈庭讪讪的哄着玉漱，玉漱这几日抄录账册的辛苦他看在眼里，暗暗心疼当然要尽自己的力分担一些。
　　“哎……真是有了事做就不要命。对了，皇后娘娘的病加重了，太医院有些束手无策，昨日丽妃娘娘提议放榜招请名医呢！还有明天就是庆王爷出征的日子了，战事一起就免不了生灵涂炭，将士浴血！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啊！这个冬天还真是不太平呐！”玉漱抱怨着，开始发挥女人的天性絮絮叨叨的感叹起来。
　　“丽妃？”祈庭有些诧异的反问。
　　“恩，是呀。也是为了讨好序王吧！毕竟现在序王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嘛。”玉漱合情合理的接话推断道。
　　“是吗？多事……之秋？”祈庭思索着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他默默的听着，眼角掠过案上的账册，眼神转为冷冽。
　　“好了，你今天写了不少了，换我抄写了！我们开始吧！”玉漱执起笔晃了晃说道，祈庭会心一笑打起精神开始分析密帐口述给玉漱。二人却不知寝室屋外隔墙有耳，静听说帐。
　　坤宁宫，侧殿。
　　“明天祈庆就要出征了，母后你的‘病’也可以好了！”含着笑意的声音出自坐在桌边吃着酥梨的银袍男子。
　　“是你‘皇兄’要出征。序儿你还是管好你的嘴，切不可大意！这风寒还是再染几天，丽妃不是要帮我找名医吗？就让她去请，到时候正好买她个面子，显得她请的郎中医术好，治好了哀家的病，也好趁机让你拉近和她爹的关系。袁天洌老是老了，但旧部众多，还是个有用的棋子，最好不要落到他人手里。”秦皇后端坐在锦榻上，鬓发凌乱，唇色灰白，眼中却闪现着神采奕奕的光芒，语气也不再是人前的有气无力。
　　“母后——您放心好了，当初我和番罕的牧擎王子约定好了，他会帮我在西北荒原的乱石丛中除掉这块绊脚石的。我那亲爱的‘大哥’整日沉迷酒色，怎么会是剽悍善战的番罕人的对手。如今有了冷相的支持就已经足够了，至于袁老将军我倒真想问他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哼！” 祈序此刻成竹在胸，觉得一切都已掌握在自己的股掌之中。
　　夏天的时候他挂帅亲征明里作战暗里交涉，双管齐下与番罕达成协议。番罕暂时退兵，今冬再袭。这一协议一来让自己战功卓著，二来能够利用番罕的入侵制造危局，三来还可以借刀杀人。真是一石三鸟的妙计！他心情甚佳，眉目飞扬，对娘亲的话只是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
　　“说到冷仲谋，此人势大权重、手段狠辣，心机更是深不可测，防人之之心不可无，你还是要自己小心一点。”秦皇后从十六岁入宫时储秀宫的小小秀女一路走来，如今成了这坤宁宫母仪天下的皇后。用半辈子的人生把这宫闱之中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看了个通透。
　　“孩儿明白！不过冷仲谋这只老狐狸现在已经把宝都压在了我身上，想退出也不可能了。等到天下在握的那一天，我再想办法解决他。现在孩儿要回去陪陪艳儿了。母后还请保重凤体，孩儿愿您早日‘康复’！”
　　薄暮之下远峦如烟，近处的殿阁巍然静立。风起，檐角的铜铃摇响清越之声幽幽地回响在金碧辉煌的皇庭禁城……诉说着一个个血染的传奇。

　　第三十七章

　　十一月初六这一日，玉漱午睡过后就一直在厨房忙碌。冬季日短，刚过了酉时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此时庭阳宫的厨房内精致飘香的菜一道道出锅，一阵阵饭菜香气弥漫飘散在空气中，来往经过的下人一个个猛吸着鼻子吞口水。
　　做完菜，玉漱把自己和祈庭的那份装进食盒，回身对陈海说：“陈叔——今天是王爷的生辰，本宫请大伙儿吃顿丰盛的！你快去叫大家一起来吃吧，放久了菜就凉了。”
　　“哎，小人这就去！也替大家伙儿谢谢娘娘！”陈海行了礼，乐颠颠地转身小跑着去招呼众人。玉漱擦干净手拎了食盒向寝室走去。
　　碧螺白玉、桃花泛、青笋鱼片、杏仁豆腐，盘、盏、杯、碗依次摆上了桌。祈庭看着桌上比平日丰盛了许多的菜色，心念一动，若有所思的望向了玉漱。
　　“开饭了！我特意做了银丝龙须面，待会儿你尝尝。”见祈庭看向自己，玉漱浅笑着比了比桌上的小碗儿。
　　“你，怎么知道的？”祈庭心里一暖，面上还是淡然的问道。
　　“哦，成亲前和八字的时候我爹拿给我看过，谁叫我记性好呢？”玉漱一边打趣地说着一边扶起祈庭的身子把棉枕垫到了他身后。
　　原来一个下午她不见人影就是在忙活儿这些。祈庭没再说什么，两人开始吃饭。一顿饭吃完，玉漱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又回到屋里。
　　“漱儿——你去打开那个柜子，最下层有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帮我把它拿过来！”见玉漱回来，祈庭终于开了口。
　　玉漱没言语，照祈庭的话找到了那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的盒子正面扣着一个精巧奇特的锁。玉漱双手捧着它回到了祈庭床边。祈庭看着这个有些积灰的盒子眼神透出一抹忧伤。双手不太灵话的开始摆弄那个奇巧的锁。
　　“这就是传七巧玲珑锁吧？”玉漱好奇地问道。
　　“恩。”祈庭应了一声，继续摆弄着那枚精巧的小锁。一刻钟之后，只听“啪”的一声，机簧弹出，锁应声开了。祈庭舒了一口气，轻轻揭开了盒盖。
　　玉漱好奇的向盒内望去，只见雪白的锦绸上整齐的摆放着一整套首饰。簪、钗、耳坠、项链、环佩等一应俱全。色泽粉白清透的一朵朵芙蓉花儿或大或小、或含苞或盛放，在烛光映照下透出温润如水的光泽，那光泽不似金银般耀眼却让人被它深深吸引着移不开眼。细细端详那一朵朵花儿，每一个花瓣儿、每一丝花蕊都被雕刻地精巧逼真，凝露含娇！做工之细致婉丽真可谓巧夺天工！
　　“喜欢吗？”祈庭看了愣住的玉漱一眼，轻声问道。
　　“啊？这些吗？”玉漱回过神指着盒中的饰物，问道：“很漂亮！是玉吗？”
　　“恩，是芙蓉玉。漱儿，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母妃的祭日。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我的命。因为我的出世，父皇失去了挚爱。所以从小父王看我的眼神都是复杂的——带着爱又透着恨。”
　　“对不起，祈庭……我今天不该自作主张，我——……”玉漱听着祈庭的话顿时心生悔意，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的几乎听不到了。
　　看着玉漱脸上显露出自责难过的表情，祈庭的脸上反漾起一个温暖的笑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漱儿！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怪你而是要谢、谢、你！现在的我早已不会在为母妃的故去伤心了。因为我明白母妃宁肯不要自己的命留下我，她一定也希望我活的开开心心。我要谢谢上苍把你给了我！更要谢谢你，漱儿，谢谢你肯留下陪着这样的我，让我生活的如此……开心、幸福。如果母妃知道这一切，她也会感谢你的！”祈庭的声音中带着哽噎，眼中也有闪动着隐隐水波，但他的唇角始终是上扬的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容温暖而满足。
　　他低头望了眼自己瘫在床上的身体，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这是我母妃生前最珍惜的东西。据说是当年父皇命造办处用西北进贡的稀有美玉芙蓉玉耗时三月雕琢而成的。这盒子是我十五岁那年，一手带大我的容妃娘娘交给我的。她说原本母亲是想亲手把它送给未来的儿媳妇的，只是……没有机会了。只好交给我，让我以后亲手送给自己心仪的女子，帮母亲实现她的心愿。漱儿，你喜欢吗？”
　　“难道……这就是‘天香’？”玉漱倒吸了一口气，吃惊的问道。
　　她小时候也听人说起过当年颜妃颜素荷“天香芙蓉映娇颜，万花丛中荷独秀！”的故事。自古天子皆多情，能够像颜素荷那样出身贫寒却得帝王千恩万宠在一身的女子必然会成为一个传奇，而在颜妃的传奇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皇上钦赐的‘天香’。据说当年颜妃曾佩戴着整套的‘天香’在天佑帝的生日宴上曼舞一曲“春江花月夜”，得天佑帝夸赞“天上地下，独此一枝！人如牡丹，国色天香！”。自那之后，那一套芙蓉玉的首饰便得了‘天香’之名。后来民间宫廷更传言——得‘天香’者，得天子心。
　　这样的说法，玉漱自然是不信。毕竟这人心怕是天底下最难捉摸之物，又岂是一套钗环可以左右的。不过玉漱也从没想过自己能见到传说中的‘天香’，还是在祈庭的床前，有些不可置信的傻傻望着祈庭。
　　祈庭只是轻点了头，“没错，这就是‘天香’。怎么？不喜欢？”
　　“不，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既是颜妃娘娘的心爱之物，你更应该好好珍藏。如此贵重珍贵之物，漱儿岂能要！”玉漱郑重的说道，眼神清澈明净地注视着祈庭。
　　祈庭闻言浅笑，手覆上玉漱的柔荑，脸色微赧的柔声说道：“傻漱儿，‘天香’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你——才是最值得我珍惜的，我最珍贵的宝贝！再说你是我的王妃，‘天香’本就该是你的。你有什么理由不敢要呢？这可是为夫第一次要送你礼物，漱儿你真的忍心不收？”
　　祈庭此刻温柔的声音，宠溺的眼神还有直白的言辞听得玉漱心头小鹿乱撞，羞红了一张俏脸。
　　“我收，我收下了还不成。” 她轻轻点了头，语带娇嗔的轻声言道。
　　“恩。这才乖！那漱儿就把它带给为夫看看吧？”祈庭看了看光华天成的钗环又望向玉漱美丽的脸儿不禁想让漱儿带起这些自己母妃当年珍爱的首饰，不知那会是怎样的倾城芳华。
　　“这……好吧！”玉漱望着盒中流光溢彩的芙蓉美玉遥想着当年颜妃的一舞倾城，心里也泛起一丝渴望。
　　她小心的拿起一件件饰物佩戴起来。耳环，项链，手镯，玉佩……只剩下最后一枝玉钗。因为床边没有铜镜，反复插了几次玉漱都觉得不满意。望见床上的祈庭，便灵机一动的说道：“夫君，这钗——你帮我插吧。”说着玉漱便蹲下身，头刚好低到了祈庭手臂可以轻松够到的高度。
　　祈庭没说什么，顺从地从玉漱手中接过盈粉的玉钗用手捏住了，观察了一下玉漱的发髻，抬手慢慢地把玉钗斜插进了玉漱的云鬓，神情温柔而认真，一丝不苟的模样深情而专注。
　　“好看吗？”玉漱站起身在原地转起了圈儿。湖水绿的衣裙舞出一朵碧色花，衬以浅粉的芙蓉玉，此刻的玉漱星眸纤腰、翩跹起舞，宛如碧水池中一朵初绽的水莲——清丽娇嫣，丽质天成，美得如梦似幻，不染一丝凡尘！
　　“好看。”在祈庭的脑海中那一瞬闪过母亲的脸——一张笑着的满足的脸。这一刻玉漱笑颜如花、翩然若蝶的身影就此印在了祈庭的心上，此生再难抹去……

　　第三十八章

　　经过十多天的忙碌，祈庭和玉漱终于完成了所有三本账册，不算厚的三册帐，薄薄的纸页上却承载着沉甸甸的数千万两白银，这些雪白的银子背后又多少百姓的血汗？！光是涉及到的各级经手官员数百位之多。这小小的三本帐不知会在朝野上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祈庭虽然脑中思绪纷扰，却也抵不住连日的劳累渐渐进入了梦乡。
　　夜已经深了……
　　刚过三更，一个人影正小心翼翼的拨动寝室的门闩。一下一下，终于门开了。来人弓着背踮着脚悄无声息的跨进门来。桌面上玉漱今晚才抄好的账册整齐的叠放着，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来人行至桌旁翻看了一下账册想要把它揣入怀中，手却紧张的有些发抖，没有握紧。一本账册又落回桌面发出一声不甚清晰的响声。来人一惊，屏住了呼吸。发现似乎没有吵醒屋内之人，他拾起账册纳入怀中，不作停留蹑手蹑脚的离开了房间。
　　听到关门的轻微响动，屋内的玉漱缓缓睁开双眼，翻身下床，利落的越窗而出。黑色的身影匆匆穿过花园绕过回廊，走进了一间屋。
　　玉漱一路尾随到了屋门前，心中有了一丝了然。敛气静听了一柱香的时间，屋内便没了声响，传来的呼吸声也渐趋均匀。推窗入屋借着暗淡的月色扫视了整个房间，看到床上之人枕旁微凸，玉漱眼中一亮。还真是小心呐！玉漱心里暗道，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她走至床前，在熟睡之人胸前轻点了两下。然后旁入无人地从枕下抽出了自己和祈庭辛苦抄录的明帐。
　　“和你玩了半天，我也该回去睡觉了。周公公，愿你好梦！”玉漱对着床上沉沉睡去的人轻轻的摆摆手，说话的声音却透着冰寒。
　　……
　　冬季的天空是一片暗淡的灰，厚重的云层低低的压着。祈廉从庭阳宫出来，触目惊心的账册在手里紧了紧，神色凛然。也该是水落石出的时候了！
　　晌午饭的时间，祈庭、玉漱二人像是各怀心事，都没怎么说话，默默地吃着饭。大皇子出征已过了多日但战况却不若人们之前所想的那般乐观，番罕的军队似乎并没有因为半年前的失败元气大伤，反而像是做足了准备兵强马壮，愈加的剽悍勇猛让人措手不及。几次交手下来，庆王的军队伤亡不少却始终无法收复番罕占领的村镇。
　　前方战事焦灼，宫内也不平静。丽妃召进宫的所谓神医为皇后诊病数次，皇后的风寒不但没有痊愈反而更厉害了，高烧不退已经下不了地了。内忧外患的日子，忧虑的思绪就像那天上的黑云厚厚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宫中人人自危说话做事都变得出奇的小心。
　　皇宫湿冷的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紧张情绪。但玉漱此时的心情却格外的好。虽然也担心着战况和皇后的病情，但看看在着潮湿阴冷的天气，祈庭还可以半坐起身自己握书细读，她的心里还是被满满的喜悦充斥着。
　　想起昨夜帮祈庭沐浴时，他用双臂环着自己，自己的身体下意识的微挣却没有挣脱他的怀抱。隔着月白的绸衣感觉到祈庭微微有力的双臂，那一刻玉漱的心中喜悦与甜蜜交织，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此刻想起来，玉漱都觉得心砰砰砰的蹦着像是要跳出来。
　　入冬以来，祈庭的双臂不再那么枯瘦变得有了些力气虽然还拿不住碗但薄册的书籍却勉强可以拿住了。原先麻木的右腿也开始能够微微移动，先天残疾的左腿虽然依旧萎缩无力却也有了些微的温度不在触手冷凉。他很久没有胃疼呕吐了，每天身体痉挛的次数也少了，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发生一次，这让祈庭的体力消耗减少了，人也显得更有精神了。
　　昨夜沐浴时，听到漱儿半真半假的抱怨他长胖了不少，还说再过几个月就抱不动他了。祈庭心里又惭愧又开心。惭愧自己的身体让心爱的漱儿这样劳累却又开心于自己身子的起色，说不定有一天自己真的可以好起来，可以抱起漱儿，可以好好疼她爱她，让她幸福。
　　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祈庭不由自主的伸臂搂住了眼前的人儿，漱儿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那感觉美好的让他不愿放手，只想要更紧的把她锁在自己怀里——一生一世，直到自己的手臂没了力气才垂了下来。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自己不再瘦骨嶙峋的身体，望着为自己细细擦洗着双腿的漱儿，祈庭笑得幸福心中有颗希望的种子在生根发芽飞速成长。
　　入夜，铁衣巷。冷府的书房内，一灯如豆。左相冷仲谋端坐桌前，面无表情地用一柄小刀刮去封蜡从墨色的信封里抽出信纸。薄薄的两页金丝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金口墨言楼，以收集出卖消息秘闻闻名江湖。一字千金金口述穷江湖事；乌封金笺墨笔言尽他人秘！一千七百两银子的价码对冷相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只是等待的时间长了点儿。不过也总算是钱多能使鬼推磨，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这封信！
　　“林久儿，江湖绰号‘千影神针’工暗器，善轻功。……
　　师承：“千手神”灵通子的关门弟子。承其师之姓，化‘灵’为‘林’。师门排行第九，故名之‘久儿’。
　　成名绝技：‘幻花千影针’，得其师灵通子亲传‘追风踏月十八莲花步法’轻功高绝。
　　弱点：身为女子，内力较弱……
　　出身：据闻其母为‘芙蓉剑’水月儿，原是名剑门弟子……善剑舞，且剑法出众，侠肝义胆……
　　二十五年前淡出江湖，不知所踪。据多方打探，乃嫁予苏州一楚姓书生为妻，之后再无人得见。
　　……
　　……
　　……”手指在纸的边缘轻弹了几下，冷仲谋阴沉的目光落在那个“楚”字上。楚之焕……鸽子……庭阳宫……如果皇后说的是真的，难道……会是……她？
　　浓眉紧皱，眼神冷峻，冷仲谋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地思索着，神色变幻不定。哼，既然没法儿肯定那就只有一试究竟了！本相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寒光乍现的双眼一瞬间又染上了一丝森冷的笑意你就算是那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也休想翻出本相的手掌心！不过若真是你，其实本相倒也要谢谢你呢！呵呵……虽然卫战没能捉住你，但毕竟你也算帮了本相一个大忙，本相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手中的金丝笺已经完成了使命，冷仲谋抬手就着烛火让这千金换来的纸笺化作了一小撮灰烬。烛光闪烁不定照着他脸上的那抹笑容，愈加显得诡异莫测。

　　第三十九章

　　天光暗淡的清晨，玉漱在院中放飞了很久没来的馒头，把手中的纸条细细的读了一遍。然后转身往西北角回廊转角处走去。
　　“周总管，本宫正好有事找你，随我去书房吧。”话说完，玉漱转回身向书房走去。周全一惊之后，从转角的暗处走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书房。
　　“以前是本宫看轻了周总管，没想到周公公还是个重情念旧之人。为了旧主之子可以做到这步田地，连自家性命都不顾了。”玉漱站在书柜前，随意地拿下一本书在手中轻抚着。背对周全，不动声色的幽幽说着，不高的声音在不大的书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个字从贝齿间吐出带着幽冷的气息。
　　周全毕竟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虽然心中有些打鼓但脸色还是镇定如常，他躬身行礼，不慌不忙的说道：“奴才的主子就是王爷和娘娘您，恕奴才愚钝，娘娘的话奴才不明白。”
　　“周总管记性不好，那本宫就提醒提醒你。”说话间，玉漱突然一个转身，裙角旋出一朵花，身形却已在周全近前站定微带着笑意地望着他。素手轻扬，手中的书册纸页摇动哗哗作响。那书黑皮薄开本，一眼看去和那日理出的明帐倒有九分相似。
　　“娘娘，您……”周全被玉漱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再望见她手中书册，几日前的那个夜晚突然映入脑中。那日清晨自己本想早点起床趁众人沉睡之际把枕下偷来之物偷送到坤宁宫，神不知鬼不觉还可以在娘娘面前立一大功，却不曾想一觉醒来以过了卯时。手伸至枕下摸索却是空无一物，当时还没醒彻底的周全穿着里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直觉得昨夜的一切难道都是一场梦？！账本没了，他也就不用去坤宁宫了。一日工作如常，让他悬着的心渐渐松了下来，没想到却是暴雨前的平静！
　　“周公公？可是想起什么了吗？本宫也只是想提醒公公认清谁才是主子？本宫既然能拿走枕头下的‘东西’自然也能拿走枕头上的‘东西’。有些事情公公还是考虑清楚为妙！”玉漱轻轻踱至桌前，目光随意掠过桌面上的文房四宝。
　　“呵呵，呵呵……什么枕头上枕头下的？奴、奴才真的不知。娘娘是在和奴才打哑谜吗？”周全干笑了两声，咬了咬牙铁下心装糊涂。
　　半天没听到玉漱的动静，周全不安的抬眼偷瞧，却在一瞬间就对上了玉漱等在那里的一双冷冽如冰的眼。面前的庭王妃眼神锐利，全身上下都透着锋锐之气，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与平日里温婉柔丽的感觉判若两人。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周全感到小腿发紧身体开始不自觉的战栗，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突然间，周全只觉眼前一花，一片白光乱晃。劲风过耳，就听“哆、哆、哆”三声响声。
　　眼前的庭王妃正用手拢了拢衣袖，唇角露出一丝浅笑。周全咽了口唾沫，转动僵硬的脖颈向身后望去——书房紧闭的花梨木雕花门上三枚银针闪着 寒光排成一线，针尾还在微微轻颤。从针的位置可以推断出它们是贴着周全的脸侧飞出去的。而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周全感觉背后一阵发寒，虽然之前就瞧见娘娘用鸽子送信，知道她不是简单人物，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位王妃娘娘是何等深藏不露之人。想到那消失于枕下的账册，周全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暗自庆幸自己此刻能活着。他哆嗦着转过头，“啪”的一声，双膝跪地，嘴里声音颤抖的说道：“奴、奴才知罪！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求娘娘开、开恩！求娘娘开恩！”
　　“知道就好！以后好自为之！”任他不住的磕头，玉漱只是淡淡地说道，抬脚向屋外走去。跨过门槛时衣袖一挥。
　　周全抬起头来时便只看到三个针尖大小的眼儿排在门边，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屋外的冷风吹进屋内，周全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缓缓站起身，脚步不稳的走出书房。天空中云又聚了起来，浓重、厚沉，又快下雪了……
　　晌午一过就开始落雪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填满了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的白。玉漱去了坤宁宫，祈庭一个人静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玉漱送的小骰子摆弄着。不一会儿，就渐渐睡着了。
　　刚过了申时，伴着越下越大的雪，一声声浑厚悠远的钟声穿透云层在皇城中回响着。祈庭闻声醒来，望向窗外灰暗却还没黑下来的天色。那钟声连绵不断，海吼山鸣般沉闷，一声声响彻宇内。晨钟唱晚……祈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隐隐猜到了发生的事情，眼神空茫的望着窗外纷飞的雪。
　　“王爷！坤宁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薨了。”周全一身是雪的匆匆进来，声音暗哑，眼眶也是红红的。
　　祈庭抬眼瞧了一眼神色忧伤的周全，只淡淡的回了句：“知道了！你下去吧！”平静的眼神中不见一丝忧伤只是若有所思。
　　玉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却还没有停。昏黄的烛光下，雪融后的一颗颗小水珠缀在玉漱发间闪烁着点点晶莹，略有些松的如意垂青髻上斜插着一只碧绿的玉簪。祈庭生日时送的‘天香’被好好的收了起来，玉漱只挑了其中的一条银线串芙蓉的项链带在衣服下面，平常也没什么人看得见。此时的她身上已换了一身素白的绵褂，素颜上写满了疲惫。
　　“不是让听荷回来说，我在镜毓公主那儿脱不开身，让你先吃嘛。”玉漱轻拍着身上的雪沫，稍带了责怪的说道。
　　“不饿。等你。”还是那么淡然的声音。
　　“可是你的胃……”玉漱继续叨念着。
　　“不碍的。”祈庭开口打断了玉漱的话，语气柔和却透着坚定。
　　玉漱抬头看着床上之人，无奈的摇了头，心里却暖洋洋的。片刻后，转身去了厨房张罗饭菜。
　　错过了平日的时间，祈庭吃的少了些，玉漱看着剩下的半碗饭眼神中透着埋怨瞄着祈庭，祈庭故作不知怡然自得地吃着饭。玉漱也终是没再说什么。
　　饭后撤下了碗盘，玉漱在桌前坐了下来，背对着祈庭，望着桌上蜡烛滴下的点点烛泪出神。
　　“祈庭心里——是恨着‘她’的吧？”伸手取下了脑后插着的那朵白绢玉兰花，握在手里拨弄着。清澈的嗓音让本是询问的句子带上了一丝肯定的意味，“那她不在了，祈庭会高兴吧？听到晚钟响起的时候，祈庭感到高兴吗？”
　　“恨？高兴……”祈庭望着玉漱雪白的背影，轻语着思绪空茫。
　　“记得小时候，看着落在手心里的一片雪花慢慢地融化成一滴水，心里会泛起微妙的喜悦，不是雀跃也谈不上兴奋，只有丝丝高兴，是小小的报复的快感。觉得害自己受冻的家伙就这样在自己手心里不见了。祈庭呢？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吧？”玉漱声音飘渺的说着，像是落入了回忆里，
　　“是吧！有那么一瞬是高兴的。然后就觉得有些东西放下了，心里某处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人死如灯灭，往事俱成灰！恩怨情仇在那一刻似乎都没了意义。”祈庭有些感慨的说着，语气中有着如释重负的空茫。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下午看着镜毓哭得撕心裂肺，漱儿私心里对‘她’的怨恨淡了，化在了镜毓的泪水里。这样可以吗？”玉漱有些忧伤的来到床前望着祈庭，眼神中带着歉意。
　　轻轻拥了玉漱，脑海中祈庭淡然的在她耳边说道：“都过去了！她走了母妃也该瞑目了。至于我……”祈庭的目光落在自己残腿的位置又转回到玉漱身上，“已经不在意了！真的不在意了……”
　　窗外，雪还在下着，覆盖了尘世间一切黑暗、丑陋……
　　天地间一片洁净……

　　第四十章

　　皇后的离世像一团阴云沉重的罩在整座皇城的上空。这一日刚下了早朝，一身缟衣的二皇子祈序满脸带着掩饰不住的怒色，一回到序阳宫，就大步流星的闯进了柔怡苑。
　　早朝的时候，户部、兵部、工部十一位六品以上的官员同时被革职压入大牢候审。自己之前却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看样子那三本落在老四手里的账册定是出事了！出大事了！曲谱也已经不是秘密了。老三呐老三想不到我祈序居然栽在你一个废人手里！是我小看你了，看来只让你瘫痪还不够啊！？老四、老三这次算你们狠！不过你们要是以为仅凭密帐就能抖倒我祈序，你们就大错特错了！这笔帐，本王一定会加倍讨回来的！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毕现，怒火中烧的眼中透出冷冽森人的寒光。
　　衣袖猛地掠过桌案，琴阁里顿时传来一阵杂乱的的声响。曲谱、笔墨等器物应声散落一地。前一刻还整洁清雅的阁楼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说！最近谁到琴阁来过？！”一把拽过瑟缩在角落处惊恐万分的紫衣女子，祈序一脸煞气的吼道。
　　“除、除了王爷，没、没人来过！”细若蚊蚋的声音透着惊恐，柳柔衣已经被眼前的阵势吓呆了。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一来就发这么大脾气？
　　祈序显然很不满意这样的回答。看着眼前女子小脸儿煞白泪眼婆娑的样子，祈序不知哪根筋被触到了感到莫名的火大，手上施力一甩，柳柔衣弱不禁风的身子就势飞出丈许重重摔跌在地。娇俏的脸儿瞬间皱成了一团，泪湿香腮鬓发缭乱，抖着身子低声啜泣不止。
　　“王爷——”序阳宫总管太监德安此时一溜小跑来到了琴阁门外。
　　“什么事？！”祈庭余怒未消没好气的问道。
　　“烨丽宫传话说，丽妃娘娘悬梁自缢身亡了！”德安有些忐忑的说道。最近这宫中可真是不太平，皇后娘娘才去了没几天现在四妃之一的丽妃也没了……
　　“死了？”祈序闻听此言略感意外，但嘴角却不易察觉的向上扬了扬。看来不用本王出马了！倒也正是时候，再过几日那个虎狼神医也就被处死了，现在主谋丽妃先一步畏罪自尽了，母后你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祈庭面色森然的抬步推门而出离开柔怡苑，丝毫没有在意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儿和那零落一地的曲谱和碎瓷。严冬的寒风穿门而入，书页如乱云翻卷，冷彻一室苍凉萧索。
　　人无语，泪千行！红颜珠泪，为谁憔悴？纵把栏杆哭遍，谁人惜？
　　朝堂之上，户部贪墨的案子随着密帐内容的披露正像一个黑屋子突然开了一扇天窗，屋内的一切正一点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大批官员落马，上至各部堂官下到末职小吏。户部与内务府之间的暗通款曲、相互勾结也一步步明朗起来，牵出了一干贪腐的内廷宦官。二皇子的羽翼折损、倒下了一大批再加上皇后秦氏的辞世，序王的势力短短几日之内便减弱了大半，真可谓祸不单行呐！
　　随着右相司徒怀谨的脸色一日日日红润，左相冷仲谋的脸上虽然还保持着一贯的波澜不兴眼神却明暗不定的闪烁着。群臣心中一直以来都倾向左的那杆儿秤也渐渐有了右倾的趋势。没有涉及此事的朝臣心里都打起了小鼓。
　　皇四子祈廉从幕后走入了前台。他审案雷厉风行，查账滴水不漏，朝堂之上陈述案情更是条理明晰、丝丝入扣，亦威亦儒，进退有度。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儿子，老迈的皇帝眼里也隐隐多了自豪和赞赏的意味。而这一切自是逃不过一干精于察颜观色的臣子的眼。祈廉这位远赴江南三载刚回朝半年的四皇子，一下子吸引了众人明里暗里无数目光，这个四殿下也不是个可以小觑的主儿啊！说不定……朝臣的眼神瞄向大光明殿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暗自揣测着。
　　朝堂上势力间的微妙变化并没有影响到庭王妃楚玉漱。倒是丽妃袁月凛的溘逝让她着实吃了一惊。虽然皇后薨没，后宫之中对其死因的猜测怀疑就一日都没停过，而且谣言出奇的统一，都暗示着丽妃召进宫的那位“神医”方千秋，但无论如何这些也毕竟只是后宫之中一些无凭无据的揣测。却没有料到，丽妃在此时选择了三尺白绫悬梁自尽。是一种赎罪吗？亦像是一种控诉。让人说不清楚……
　　逐远将军府的袁老将军在病榻上闻此噩耗当场就昏死过去。想那袁天洌袁老将军纵横疆场、一生戎马却在这风烛残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从锦淑宫出来，玉漱一个人走在通往庭阳宫的小径上，回想着韩淑妃说的有关丽妃的事，心下凄然。死者已矣，却留给活着的人无尽伤痛。
　　皇后归天那天下的雪一直未消，碎石的小道两侧零星有几棵矮松伫立在雪中。咦？那是……玉漱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一个一身侍婢装束的女子面庞冲下的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品梅——”玉漱不禁走前几步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跑向前去。“品梅！品梅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玉漱跪下身急切地想要扶起地上之人。却不料就在刹那之间，变故突生！
　　一瞬间，玉漱只觉胸口闷痛，体内气血翻涌。低头望去只见一只结实有力、骨节粗大的手正在回撤。不是品梅！是个男人！玉漱强抑住不适出手想要牵制住此人，不料此人一个旋身鱼跃，待玉漱抬眼时只看到一个飞身离去的背影，手里握住的只有一片苍绿的衣摆。
　　心中愤然，玉漱起身欲追，却在站起身的一瞬间一口鲜血喷口而出，腿一软差点儿再次摔倒在地。强自稳住了欲坠的身形，再抬眼望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雪地上点点刺目的猩红如同一朵朵艳红的梅花开得正娇！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玉漱心中涌上强烈的不安——祈庭那儿，不会出什么事吧？千万不可以！一想到此，她加快脚步，身形摇晃的抄近道匆匆向庭阳宫走去。祈庭，不要有事！
　　一路有些踉跄地回到庭阳宫。顾不上理会下人关切的询问，心里的忐忑让她加快了脚步直奔内院的寝室而去。
　　到了近前，见一切平静如常，玉漱一颗悬着的心放松了不少，心头一松顿觉浑身虚软无力，不愿让祈庭见到自己虚弱狼狈的样子，她背倚着寝室的雕花木门，大口的喘着气想要略作休息。
　　刚刚那个假扮品梅的人内力深厚，那一掌“巴人开山”气厚力沉，玉漱没有防备挨得结结实实！致使体内内息全乱，内力受损严重，能撑到这里全是凭着一股气。玉漱静静的喘息着，等待气息平复，靠近门边的耳中却听到门内传来低低地女子啜泣声。声音虽然很低，但在善于听声辩位的暗器行家玉漱听来却也是清清楚楚。屋里有客人？还是个在哭泣的女子？些微的诧异掠过玉漱心头……

　　第四十一章

　　此刻，屋内的二人却浑然不知隔着厚厚的门帘玉漱正倚靠在门外。
　　柳柔衣是申时过时来到庭阳宫的，彼时祈庭午觉刚醒得知玉漱去了锦淑宫探望感了风寒的淑妃韩千絮就自己活动着略显僵硬的手脚。突然房门被推开，祈庭还奇怪玉漱怎么刚走又回来了，进来的却是柳柔衣和总管周全。周全抢先开口一脸为难的述说了柳妃娘娘不听劝阻直闯进来的经过。祈庭看了看双眼红肿一脸憔悴的柳柔衣，打发了周全出去。
　　室内只剩了柳柔衣，两人四目相接，柔衣未语泪先垂，肝肠寸断地哭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抽抽噎噎的哭诉起上午琴阁中发生的一切，连带着几个月来所受到的祈序的冷落与冷妃的欺凌。压抑在心里的委屈一找到缺口就倾泻而出，手中的锦帕已然湿透连水粉色的前襟都染上了点点暗色。
　　祈庭静听着眼前女子的诉说，原来自己和四弟偷窃曲谱追查密帐，却无意中连累了眼前的无辜女子，心里顿感愧疚！眼前的人儿虽穿着棉衣却依旧掩不住瘦弱单薄的身子，面容更是苍白憔悴。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七年前她天真无忧的笑脸……若是七年前没有自己的大意，她也就不会嫁给二哥，也就不会有今日这般处境。想到此，祈庭内心自责不已，望向女子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倍感歉疚的开口言道：“柔衣，你要怨、要恨就怨我、恨我吧。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姑娘！是我当年年轻气盛、识人不清，才害了自己也造成了今日你的不幸。是我对不起你，柔衣！”
　　“庭哥哥——庭哥哥——”柔衣听着祈庭真诚的话，心潮涌动，倾身扑到祈庭身前，纤纤玉手隔着厚厚的锦被搂住了祈庭。“柔儿就知道，庭哥哥最疼柔儿，最懂柔儿！这世上只有庭哥哥对柔儿最好！”软糯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分明透出一丝甜蜜。
　　“柔衣！你……别这样……”没想到自己心中有感而发的一番道歉却引起了柔衣如此的举动，祈庭挣扎着双臂想要在自己与柔衣之间分开距离。
　　“不——柔衣就是要抱着庭哥哥，就像七年前那样！当年柔儿也是被逼无奈，柔儿不怪庭哥哥，只怨自己命不好！柔儿忍了七年、耐了七年，多少苦、多少泪都往肚里吞，现在只怕柔儿的心都是苦的了！柔儿再也不想这样苦下去了！庭哥哥你知道吗？柔儿心里一直想着、惦着、念着的那个人是庭哥哥你啊！”柳柔衣小小的身子紧紧的扣着棉被不肯放松，凄楚的脸儿泪痕犹在，红肿的眼情意绵绵的注视着祈庭。
　　祈庭无奈的叹气，“柔衣——无论如何你现在都已是柳妃娘娘了，你不该……”
　　“所以，庭哥哥嫌弃柔儿了，你也不要柔儿了——是吗？七年前你说过会一辈子疼柔儿、宠柔儿，生生世世都爱柔儿的！难道庭哥哥都忘了？”柔衣哀怨的说着眼中又落下泪来。
　　只是……那都已经过去了！许多事情是注定没办法从来的。祈庭心中了然，但看着身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娇弱人儿，终是不忍说出口。挣扎的手顿了顿，轻轻摸着柔衣枕在自己胸前的一头青丝，抚慰着埋头痛哭的人儿。
　　从认识柔衣的那天起，祈庭就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个水做的人儿，心思玲珑敏感，受不得一点委屈，是要让人捧在手心儿里娇宠的女子。当年的自己也确是爱着她的才情和娇柔的，但是世事弄人……光阴流转，那年少的情谊早已随着时光消逝无踪了。留下的时一段美丽的回忆以及此刻对眼前人儿的同情和歉意！他知道自己的心现在早已被一个外表柔弱心灵坚强的女子塞得满满的了……她的柔美、她的可爱、她偶尔的小固执，她的一切已经让祈庭心甘情愿的为之沉醉。
　　一想到心里的那个她，祈庭就觉得一阵窝心的甜蜜，他明白自己亏欠柔衣的此生是无法偿还了，心中歉意良多，不禁柔言哄着还在嘤嘤哭泣的人儿：“记得，怎么不记得！和柔儿说过的话，庭哥哥都记得。柔儿那么好，那么美，庭哥哥怎么会忘记呢？乖，不哭了！哭红了眼变成小兔可子可就不漂亮了！”
　　祈庭轻声细语的劝慰让柔衣感到心中暖暖的，她止了泪，双手牵过了祈庭的手。
　　“这是什么？这不是赌场用的骰子吗？！”柔衣用手指捏起祈庭手中的小方块，惊奇的说道，刚刚庭哥哥的手抚过自己的发丝，那久违的感觉真好！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庭哥哥的手里有一点点棱角的东西。她一时好奇，去看个究竟，却发现他哥哥的手心里竟是一个骰子！
　　“是啊！”祈庭自然的应道。
　　“庭哥哥，你怎么会拿着这种东西？”柳柔衣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家教严格，对牌九赌博之事最是厌恶，她神色鄙夷的看着手中的赌具，一甩手就便那骰子丢到了地下。
　　“柔衣，不可——”祈庭察觉到柔衣的动作，急忙呼声想要制止，却是晚了一步！扭动脖子想要看到那颗牛骨骰子落到了何处，却无奈身子不听话，怎么也看不到。只得满眼焦急的望向柔衣，说道：“柔衣，扔到哪了？”
　　柔衣对祈庭焦急的神色很是不解，不甚在意的说道：“啊？柔儿随手一扔，也不知道它掉到哪里去了。不要捡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骰子罢了！”说着还摆了摆手！
　　祈庭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心道看来要等玉漱回来让她好好找一下了。
　　孰料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响，门帘掀起。祈庭抬眼望去，就见玉漱脸色如雪的立于门口！

　　第四十二章

　　掀帘进屋，玉漱看着依偎在祈庭身侧的柳柔衣——一枝梨花春带雨，愁笼黛眉不胜衣。原来是她……那个序王娶妃之日神色清冷漠然的女子此刻正妙目含情的倚在自己的夫君身侧，没有了那日寝室门外的惊慌，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带着一抹凄楚三分娇嗔，哀婉动人我见犹怜！
　　退尽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玉漱静静地走到了桌旁，慢慢俯下身，从桌凳边拾起了那颗原本属于自己的骰子，握在指间。起身时，玉漱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伸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颈间的项链却因此滑出了领口。
　　“你，你是……”柳柔衣被这突然闯入打破她与庭哥哥二人世界的女子满心不满，却也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隐约想起她是谁。
　　“柳妃娘娘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只是来拿回我的骰子。抱歉打扰二位了。”玉漱平静无波的望着床畔柔若无骨的女子，轻声言道。平淡中透着清冷的语气听得祈庭心底一揪，从未见过漱儿生动的脸上出现过如此木然的表情，而且此刻的漱儿看上去是那样苍白憔悴，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出了什么事吗？祈庭担心的想着。
　　玉漱却没有再看祈庭，她低下头手指抚过那光滑圆润的骰子，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骰子上只有一点的那面冲上。在那一点丹红的凹陷处有着一小点不易看清的梅红，此刻一滴泪落上那抹红。再抬起头时，玉漱清澈的双眸看向了床上忧心忡忡的祈庭。她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骰子，语带轻松地说道：“看来漱儿终是等不到夫君看清骰子的那天了。不过也不重要了。‘玲珑骰子安红豆’，却原来只是漱儿一厢情愿！”
　　语毕，玉漱一个转身向门口走去。口中血腥弥漫，殷红的血不断地从她的嘴角滑落，一滴滴，落在雪白的衣衫上，也落在胸前那朵粉嫩的玉芙蓉上。玉漱还在向前走着，神智却渐渐脱离了身体，脚下也像是踩在了云朵上——绵软虚空。将要行至门前的那一刻玉漱失去意识，身子瞬间软倒在地。
　　“漱儿——”祈庭的惊呼声几乎在同时响起，“来人呐！周全！”祈庭声嘶力竭的喊着，目光紧紧注视着玉漱晕倒在地的身子。他的双手撑在床褥上拼命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该死的身体！祈庭咬紧了牙关颈上青筋毕现的想要起身下床，他多希望自己此刻能奔到漱儿身边，漱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脸色那么差？又怎么会突然晕倒？漱儿……
　　一旁的柳柔衣在祈庭的身子就要从床边跌落时扶住了他，双手按住了祈庭还在不断向外挪动的身子。周全气喘吁吁的跑进屋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序王侧妃柳氏扶抱着床上的王爷，王妃娘娘晕倒在门槛边不省人事。他一愣之后连忙上前俯身抱起玉漱，把她放到了一侧的床上，同时尖声呼唤着：“娘娘！娘娘！”
　　耳畔传来的声音换回了玉漱些许的神智，她微微睁开眼，见是周全，便气若游丝的说道：“没事的……去请尹……太医……来……”话没说完便又晕了过去……
　　“快！快去请太医！”祈庭在床上焦急的催促着。
　　“是！奴才这就去！”周全不敢怠慢转身出了屋，小跑着奔太医院去了。
　　“她，就是楚玉漱……”柳柔衣望了眼右侧的墨色屏风，那屏风之后的床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玉漱。眼神转回身前挣扎着的祈庭身上。焦急的神情写满了他消瘦的脸，那双眼中满溢的心疼让柳柔衣看得心一寸寸凉下来。当年自己生病卧床，眼前的男子眼神温存抚慰，暖若春风，她看在眼中喜在心头，以为那就是他的爱——温润和煦——如同他的人。然而此刻的他眼神如炽、瞳中的疼惜与焦急向火一样燃烧着，真真应了那个词——忧心如焚。原来淡然如他也会为一个女子失了自己的全部温和淡定，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那项链就是‘天香’芙蓉吧？竟然连“那个”都送给了她……为什么？为什么是她？！难道只因为她好运气的嫁给了你吗？不，我不甘心！柳柔衣银牙紧咬，按住祈庭还在挪动的双臂，问道：“庭哥哥！为什么？她戴的项链不是‘天香’，对吧？你说啊，庭哥哥！不是，对吗？”带着暗哑的声音悲戚中透着决绝。
　　祈庭的心思被勉强拉回来，他定定的看着眼前有些狂乱的女子，心中瞬间想通了许多。他早已不是当年，面对眼前的女子他不可能带给她她想要的情感，若是因为自己的愧疚让她误会，抱了不该有的希望最终受到伤害的也必然是她，自己不可以因为一时的愧疚怜惜害了她。刚刚玉漱凄然的神情历历在目，让他懊悔、让他心疼，是他的心软害玉漱误会伤心。祈庭想到此，望着柔衣启唇言道：“不，那就是‘天香’，是我生日那天亲手送给玉漱的。七年前未曾娶你，我对你有愧！然木已成舟，如今你已贵为柳妃娘娘，我也有了玉漱——一个值得我倾心相爱的女子。柔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愿意可以永远当我是兄长，是你的庭‘哥哥’。”
　　“所以——意思是庭哥哥你真的爱上那个飞上枝头的麻雀了？”柳柔衣语气渐冷含讥带讽的问道。
　　“柔衣！漱儿是我心爱的女子。我不容许你这样说她！”祈庭的眼神透出一丝严厉，断然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柔儿就不留在这儿碍庭王的眼了！”柔衣突然冷冰冰的说道，起身走了出去。低垂的眼眸中却满是愤恨。
　　“柳妃娘娘——”尹天枢听说庭王妃出了事急匆匆赶来，远远就看见了柳柔衣，近前礼貌的打招呼。柳柔衣闻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去。尹太医被她幽怨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冷，加快了脚步向内院走去。
　　刚走至寝室门外，就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声。连忙推门入内，尹天枢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就见屋子中央的床铺上锦被垂地、床褥皱折。而本应躺于床上之人瘦弱的身体正趴在地上，双臂不断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向玉漱床的的方向移动。白色的裤管中两条细弱的腿交叠在一起，与上身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没有生机的被拖在身后。裤腿的尽头露出两只苍白的脚。右脚因为失去行走能力太久而脚背下垂，至于左脚则是足底侧翻脚趾内扣一看即知是天生的残疾。但此刻地上的祈庭却对这些都毫不在意，一心努力着想要往前挪动身体。
　　看着地上艰难爬动的祈庭，尹天枢的心底一阵难过，为这位才华横溢的三皇子惋惜。天妒英才呐！“王爷——”尹太医上前唤道，伸手想要抱起地上的祈庭。
　　“尹太医——你终于来了！快！快！快去看看漱儿！”祈庭看到尹天枢瞬间双眼一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老臣知道！”尹天枢一边应着一边还是吃力的将祈庭抱上了床。这么沉？看来他不像看起来那么瘦呢，楚家那丫头把他照顾得不错呢。
　　安置好了祈庭，尹老先生这才走到玉漱床边，诊起了脉。安详的脸上渐渐罩上了一层阴云，不觉间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这厢变祈庭的视线自从尹天枢走进去就一刻也没离开那扇阻隔了他视线的屏风。
　　“怎么样？尹太医！漱儿她到底怎么了？”一见尹天枢走出屏风，祈庭就连声问道。
　　尹太医的神色已恢复自然，语气如常的答道：“请王爷放心！娘娘虽然受了较严重的内伤，但没有性命之忧。昏迷也是因为娘娘在内息混乱之时情绪剧烈波动引起了气血上涌所致，休息一下自然就会苏醒！老臣回去后会派人送些调理内息的药过来，只要好好休养，不出半月，娘娘定当痊愈。”
　　老人家说的轻松，祈庭却听得心惊，“内伤？！玉漱她？怎么会受内伤？”
　　“这个——王爷就要等娘娘醒来之后告诉您了。”说到此，尹天枢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担忧之色，虽然他知道楚丫头身怀武功，这点伤对她来说也不会危及生命。但是在这后宫之中是什么人用内力伤了她？这个人是否知道她有武功呢？太多的疑问只有等玉漱清醒之后才能有答案。
　　此刻，尹天枢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看着眼中写满担忧的庭王，想到刚刚自己进门时他为了靠近玉漱做出的不顾后果的动作，脸上倒浮出一丝了然的笑。楚丫头，看来你也没白对他好，这位三皇子对你是用情匪浅呐！
　　“主子您放心，那女子虽然武功匪浅但在下那一掌也保证让她一个月内不能再用武功。”还是一身女子装扮的男人躬身对着暗影中的人笃定的说道。
　　“你确定那女子却是身怀武功？”低沉的声音透着威严问道。
　　“确定！若是没有武功之人，在下那一掌下去，人早就没气了！”男子带着一丝骄傲的答道。
　　“好！做的很好！跟冷管家下去领赏吧！冷辛，好、好、赏、他……”暗影中的人说完话背身离开了。看来还真是她！真是深藏不露啊！不愧是那只老狐狸的女儿，倒是本相走眼了，居然引狼入室，把她许给了庭王。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要好好利用，她也不失为一步好棋！只要搅乱皇宫这一池水，静观鹬蚌相争、龙蛇混战，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管家冷辛的眼底，毒辣一闪而过，手从袖中拿出了一叠银票和一壶陈酿美酒！不多时，冷辛一人走出了房间。

　　第四十三章

　　“庭……祈庭……庭……”轻如耳语的呢喃出自床上人儿微启的樱唇，来自梦中的呼唤模糊而真切，在夜阑人静之时不经意间透露着一个女子心底最深的牵念、最纯粹的爱恋。
　　一只瘦削的手轻轻覆上女子床侧的柔荑。静躺在紧挨玉漱床边的躺椅上，祈庭侧着头，满眼柔情地注视着月光下女子恬静的睡颜，静静的听着自己的名字被眼前的人儿在睡梦中吐露。虽然身体有些酸痛，胃也一抽一抽的疼着，但心里却是一片甜蜜，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绮丽的梦里，身子轻飘飘的飞入了云端。这一刻，握着她的手，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漱儿，你快点儿醒过来吧。‘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我的好漱儿，我知道的，你的相思我怎会不知？！只是为夫脑子太笨，身子太不中用。这么久了都没办法把你送的骰子拿在眼前看清里面嵌的相思红豆。”
　　“漱儿，你可知道——我对你的相思也如同你对我的一样，早已入骨入心！漱儿，你可知道……”轻声的在她耳边说着这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儿，虽然明知道昏睡中的她不会听到。祈庭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对着熟睡的心上人傻傻地说着自己的真心。
　　夜半绣枕旁，细语言切切！君心知妾意，妾可知吾心？
　　玉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一睁开眼就发现祈庭正在身侧凝望着自己。玉漱下意识的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转淡，只浅浅地弯了弯嘴角。祈庭见玉漱终于醒来，眼中一亮，急切的问道：“漱儿！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劳王爷费心，臣妾没事。”玉漱看着祈庭憔悴的脸上惊喜的神色却只是淡淡的答道，语气客气中透着一丝疏离。既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何苦执迷？
　　玉漱醒了之后，祈庭就安了心搬回了自己的床上休息。玉漱需要卧床休养，照顾祈庭的事便由福嬷嬷接手了。已经习惯了玉漱帮自己打理的祈庭对奶娘的服侍开始心里还有些别扭与害羞。福嬷嬷看着主子比之前胖了不少的身子心里高兴对这位生病的王妃更是感激不已，真心的天天拜佛祖求佛祖保佑王妃娘娘的身体早日康复。
　　玉漱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十几天后就内伤就好的差不多了，内力也恢复了！祈庭见玉漱康复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说。但很快他的喜悦就变成的丝丝愁绪。玉漱帮他喂饭、翻身还是一样的细心认真只是祈庭却明显的感觉到玉漱变了！
　　原本明朗的笑容不见了虽然秀丽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清浅的笑却让人感觉不到笑意，只看得祈庭心中一阵难受。人也变得沉默了，说话也总是“王爷”来“臣妾”去的。守礼恭谨、举案齐眉的样子就像一个美丽的布偶！可他不需要布偶，他只想要回原来那个属于他的漱儿！
　　面对着这样的玉漱，祈庭不知该怎样开口解释那天的事，心情烦乱胃口也差了很多。玉漱才喂了小半碗粥，祈庭就摆了摆头不再吃了。玉漱没说什么，转身去桌边收拾碗筷。背对着床神色淡然，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床上，低垂的眼帘藏不住眸中那一抹担忧。已经好几天了，每天都只吃那么一点饭，他的身体……
　　如此茶饭不思，他……是在为柳妃担心吧？原来那个如水般娇柔娴雅的女子才是他心上的“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原来他们早已认识早已情衷。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原来自己的出现从一开始就只是多余。
　　去请柳妃娘娘过来吧……那样庭会高兴起来就会多吃些东西了吧？玉漱这样想着，心口却传来隐隐的痛，内心里一个声音撕心裂肺的呼喊着“不要！不要！”。恨苍天不曾让自己在当年遇上你！若一切都可以从来，宁肯不去拜师学艺、舍了这一身武功，换一次与你的相遇！惟愿在她之前——遇上你！
　　咽泪装欢，故作淡然！骗来骗去，骗不过自己的心！终是放不开啊！
　　背倚廊柱，素颜如雪的女子把头高高仰起，却还是在下一瞬间感到湿热的液体滑过两颊。点点珠泪湿襟袖，此情不改爱难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珠儿，玉漱怔怔地望着自己手——细小的茧子上都沾满了泪。在江湖上见惯了大风大浪，受伤见血都从未哭过的自己也会有这么多泪？呵呵，真是奇怪啊！满是泪水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凄美、嘲弄……

　　第四十四章

　　祈庭静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床顶。四弟刚走，说了一堆案子的进展，自己却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全是漱儿淡漠的神情。被四弟问起意见是，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要说什么。终是祈廉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带着疑惑起身告辞了。胃有些疼，好几天了，祈庭也不在意。午饭过后漱儿就不见了人影，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吧，可是我已经想你了。漱儿！为什么这个破身体这么没用？！这么长时间了还只能任凭玉漱照顾，走不了路、坐不起身连个碗都端不住？！自己还算个人吗？双手突然把手边的锦被攥的死紧，细瘦苍白的手，骨节尽现、青筋毕露。
　　片刻后，他心有不甘的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双臂撑着床褥，头抵着床头，不断推动着身子想要让上身靠上床头凭自己的力量坐起来。随着他身子的挪动，褥子皱了起，锦被也乱了。终于祈庭让自己的肩膀离开了床斜斜地靠在了床头上，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眼中透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一番动作却使得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有大半都滑落在地.祈庭于是伸手想去拽住被角把它扯回床上。然而厚重的被子向下坠着，还在一点点滑落。没有够着，祈庭便抬起身子尽量伸直了手臂去探，还是不行！一咬牙倾身向前探去，抓到了！但下一瞬，他的身子也失去平衡从床上直坠了下去！
　　脸冲下的趴跌在地，一只胳膊被压在身下。祈庭神情痛苦地强自睁开眼想要动一动身子，却是一下也动不了！他认命的闭上了眼，不再白费力气。冰冷坚硬的地面贴着身体，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祈庭就觉得腹部一阵阵的绞痛，胃也开始抽痛！他难耐的呻吟出声，紧接着便无法抑制地呕吐起来。胃已经空了，但祈庭还在不住的呛咳着呕出酸水，剧烈的咳喘使他的整个上身都随之颤抖着。
　　“啪——”端了水盆进屋的玉漱一进屋就看到了地上的祈庭。一惊之下，双手一松，霎时铜盆落地、水花四溅。“祈庭——”玉漱惊呼着，几步跑至近前，抱扶起祈庭僵硬的身子，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唇角颈上的水迹，一边轻拍着他的背。
　　闭着眼的祈庭知道这个温暖舒适的怀抱一定是玉漱的，一睁开眼就望进了玉漱充满心疼怜惜的如水双眸。不忍看她担心的神情，祈庭启唇声音低低地说道：“没事的。就是不小心摔下来了。”强忍着腹部的绞痛，唇角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温暖的笑。
　　玉漱也不说什么，伸手抱起祈庭的身子，轻轻地放在床上。细心地帮他换了里衣，调整好睡姿。脸上的神色也恢复淡然，她开始清理地上的水渍和秽物。看到玉漱脸上又现出清淡漠然的神色祈庭心中一黯，因为腹痛而皱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看到端着粥碗的玉漱，祈庭所能做的就只是在枕头上轻摇了摇头。看着脸色苍白额头满是细密汗珠的祈庭玉漱的秀眉微皱，小巧的嘴张了张却终是没说什么。怕是下午在地上呆的时间久了，身体有些受凉了。都怪自己，不该在园子里呆那么久！玉漱自责的想着，懊恼的吃着饭。
　　直到晚上帮祈庭擦拭身体的时候，玉漱才察觉到他上身的里衣居然潮湿一片，是被汗浸湿的！怎么会这样？玉漱用温热的布擦净祈庭身体上粘腻的汗，擦到腹部时才发现祈庭的腹部是一片冰凉！玉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迅速取出了祈庭□的布垫，一触手的湿重感让她心下一沉，再看到上面棕黄混浊的印迹，玉漱顿时就明白了——是腹泻！怪不得祈庭吃不下饭还直冒冷汗。
　　“肚子不舒服，为什么不说？”玉漱着急上火的突然问道，声调比平时高了不少！语气也不复几日来的淡然，透着明显的焦急和关切。
　　听到玉漱突然的责问，祈庭睁开眼，气若游丝的说道：“疼一疼就过去了。没事的。我……不想你担心。漱儿——生气了？”
　　看着祈庭竭力忍痛的虚弱样子，玉漱没了脾气，“也没。”一边继续帮祈庭擦洗了双腿，一边想着要不要去请太医院的值班太医过来。腹泻……对了，以前师傅教的那个方法倒是可以试试！玉漱脑中灵光一闪，想起那个没什么正形的老头当初教自己的怪招。那老头是个纯粹的武痴，没事干就琢磨怎么用武功解决生活琐事。比如拿飞刀切菜、用轻功捉野鸡或是用内力治小病。玉漱一直觉得这算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而自己的师傅却自得其乐认为自己是融会贯通平凡中见神奇。
　　想到那个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师傅，玉漱不禁苦笑，没想到自己现在还真要用他的怪法子了。凝神静气，运气于掌，手心在祈庭的腹部缓缓抚过。祈庭只觉阵阵暖意透过皮肤传入肚中，玉漱的手温暖中带着微微的炙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地腹部绞痛的感觉不再那么强了，舒服了很多的祈庭长舒了一口气，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了。玉漱收回掌，便见祈庭脸色和缓了不少，心道师傅这方法看来还真有点用，嘴角也现出一抹笑。
　　“漱儿，谢谢！”看着玉漱鼻尖上微闪着亮光的细密汗珠，祈庭心中泛起甜蜜的心疼，玉漱许久不见的笑容也让他看呆了。
　　“漱儿——柔衣也就是柳妃她……现在过的不太好，但是我和她……都已经过去了。真的已经过去了！漱儿——你……明白吗？”祈庭觉得此刻是个好机会，他要漱儿明白他的心思。
　　“哦！臣妾知道了。”玉漱闻言低头避开了祈庭灼灼的目光，浅浅的应道——只怕人家不这样认为呢。
　　祈庭见玉漱回避了自己的目光，心中有些忐忑却还是想要回骰子，于是问道：“那……那颗骰子？”
　　“只是一颗骰子罢了！现在你都可以拿书了，也……不需要它了。”玉漱愣了一下，仰头故作轻松地朗声答道。
　　“漱儿——”
　　“不早了！快睡吧。”玉漱有些慌乱地打断了祈庭的话，转身迅速地走向自己的床，只留给祈庭一个清瘦的背影。漱儿瘦了！祈庭神色黯然地闭上了嘴。看来还是不行！漱儿，都是我不好！在你心底留下的这个结，我一定会解开它的！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今天不行还有明天。
　　霜冷清寒，月色无语。声声更鼓响寒夜，宫墙深处人不寐。玉漱凝视着窗棂上的霜花，脑海中回想着那日发生的事。那日午后，自己应淑妃娘娘的邀请去了锦淑宫。一个多时辰之后，淑妃娘娘扯过自己的锦帕说是喜欢上面的寒梅映霜的图案。自己就差了随行的品梅回庭阳宫为淑妃取花样。后来又过了半个时辰，品梅都不见回来。自己还纳闷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这时淑妃娘娘打了个呵欠似是有些乏了，自己便告辞离开了。然后就在路上碰到了那个假扮品梅的黑衣人。
　　而品梅后来醒来时发现自己仅着了中衣头发披散的睡在自己床上。她也只回忆起自己回到庭阳宫进屋在柜子里找花样子，突觉颈后一痛，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那人是先跟踪了品梅，然后击昏她换了她的衣服然后才回到路上等着我上钩的。自己当时沉浸在与淑妃聊着丽妃之死的悲伤情绪中放松了警惕，加上担心品梅，才大意失金州中了那黑衣人的计！看来是有人知道了什么才想要试探，只是这个人是谁呢？淑妃韩千絮和这事到底有没有关系呢？她那天的行为若是巧合，也似乎太巧了一点儿。若不是巧合，那能让四妃之一的韩千絮为他做事说明这个幕后人的地位一定非同一般。皇宫之中正是多事之际，看似平静祥和实则危机处处。看来要多加小心了！玉漱攥了攥拳，暗暗提醒自己。
　　同在一间屋内的另一张床上，祈庭也心有所思。真是没想到帮助祈廉顺利拿到曲谱的竟然是自己这个有些孩子气的王妃！起初知道了玉漱身怀武功时的吃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既担心又有些放心的矛盾心情。武艺在身至少会让玉漱更好得保护自己，但是人外有人，防不胜防。一定有人已经注意到玉漱了，是谁呢？他又想做什么呢？一切都是谜啊！祈庭想不透，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掠过脑海，头隐隐有些疼……

　　第四十五章

　　年关临近，一天天平静如水的日子让玉漱都怀疑自己的遭袭只是一个偶然。身体恢复之后，她又先后去过几次锦淑宫，淑妃韩千絮也依旧是那副柔丽娇美，亲切可人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她会是陷害自己的人，若不是真无辜就是装得太好了！玉漱经过几日的观察下了这样的结论。
　　朝堂上，户部的案子随着几条大鱼的浮出水面正一步步走向水落石出。廉王不时会在庭阳宫出现，同祈庭商量案子的进展。想到二哥一贯高明的手段，祈庭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不知这案子最终能否真的查到他的头上。不过即使查不到他，也至少能大大削弱他的势力，料想多少能暂时抑制他膨胀的野心吧。
　　西北的战事似乎已经陷入了僵局，两军对峙交锋不断却始终没有明显的进展。好在大皇子祈庆前几日打了一场胜仗，收回了被番罕占领多日的青阳镇。虽然还有一座随州城在敌人手中，不过能夺下青阳也算是个不错的消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闻听此讯也是欣喜不已。看来这位平日不务正业的大皇子还是有些真本事的，说不定几个月后会听到大殿下凯旋还朝的消息呢！
　　由于皇后大丧，这一年的春节宫内没有像往年一般热闹庆祝，只是命内务府给各宫多分发了些衣料、珠宝、食材之类以示过节。祈庭的身子一日日好转着，现在已经可以自己端着碗吃饭了，虽然不太稳，但也不用玉漱喂饭了。最近一次，尹太医帮祈庭检查后笑眯眯地告诉玉漱，庭王右腿的情况也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还不怎么有知觉但血脉畅通了不少，如果坚持按摩有希望恢复得更好！
　　这是个不甚清晰甚至有些渺茫的希望，却足以让玉漱兴奋不已，眼神中的光芒亮的耀眼。从那天起，她开始更加努力的天天帮祈庭按摩身体，也帮着祈庭不能动弹的右腿做运动。虽然两人之间的交流还是不多，但对玉漱帮助他活动身体时，祈庭总是认真的尽全力配合。他好想快点好起来，那样就有能力去保护眼前这个为他辛苦、为他付出的女子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具残破的身躯究竟能否真的好起来，但看着玉漱努力的样子，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身体有一点点哪怕最细微的好转都可以让这个故作淡漠的女子高兴好久，所以为了心爱的漱儿能开心，他要更加努力！哪怕自己身体根本好不了，为了漱儿他也会心甘情愿的付出所有努力！
　　宁静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随着积雪的渐渐消融，天佑六十一年的冬天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过去了。当庭中的柳树长出第一片新芽的时候，长须飘飘的太医尹天枢带着一件神秘的礼物乐颠颠地来到了庭阳宫。玉漱像是对尹太医的故弄玄虚没有产生多大兴趣，抱臂立在一旁，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祈庭却是在尹太医命人把它带进来的时候就猜到了几分。是那样东西吗？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望向尹太医，眼神中含着忐忑的惊喜。
　　尹天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扶须说道：“只是每次时间不能太长，不然王爷您的腰背会受不住的。”他边说着边抬手揭开了白布。是一张木椅，结实的靠背平整光滑，两侧的扶手下是两个大大的轮子。玉漱见到此物，眸中闪过一抹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直到送尹太医出来，玉漱才露出开心的笑容对着尹天枢连鞠躬带道谢，“比我给您的图纸好太多了。尹伯伯，谢谢您！”她知道这就意味着以后祈庭的身体已经好到可以不用一直闷在这个屋子里了！
　　“你啊！鬼灵精一个！本是你的一片心偏偏要老头子我虚担了庭王爷的一番谢意！不过——要去园子里还是要多加些衣服，腿上也要盖上毯子。毕竟王爷的身体不比常人。你还是要多注意！”尹天枢看着玉漱敛了笑意也没继续说下去，只好不断叮嘱着那轮椅使用的注意事项。
　　玉漱认真地听着，不住的点头。周全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儿，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玉漱面前。瞅见他手里拿着张大红的帖子，玉漱问道：“周公公，什么事儿？”
　　“禀娘娘——序阳宫的冷妃娘娘有喜了！刚派人来送帖子说是七日后会在序阳宫设宴庆祝，请娘娘务必赏光！”周全双手把帖子呈到了玉漱身前。
　　“哦？冷妃娘娘怀孕了？”玉漱和尹太医对视了一眼，略有些诧异地接过红帖看起来。
　　“是啊！听说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却是昨天冷妃娘娘吃饭时呕吐招了谭太医来瞧病时才发现的。”周全说起了他从来传话儿的小福子那里听来的消息。
　　“哦！”玉漱应了一声就没再说别的，周全行礼告退。送走了尹天枢，玉漱又回到了寝室。看着祈庭盯着轮椅跃跃欲试的眼神，玉漱把帖子拢进了袖口，转身去柜中找了条轻软保暖的驼绒毯和棉衣。
　　“想试试尹太医的礼物好不好用？”玉漱望着祈庭不禁调皮的问道。
　　“恩！八年了，我……”祈庭有些激动的语无伦次。
　　“好！那我们这就试试！”玉漱在那个特制的轮椅上垫了厚厚的棉垫，又在靠背上放了棉枕。然后便开始给祈庭换上厚厚的棉衣。
　　“好了！我们走！”玉漱说着俯身去抱祈庭。祈庭双臂搂着玉漱的脖颈，一阵馨香传来，祈庭的身子贴在玉漱胸前，感受着玉漱的馨香柔软，祈庭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
　　玉漱小心的把祈庭安置在轮椅上，把连在椅子上的一条宽宽的带子系在祈庭腰间，以防止他坐不稳向下滑落。摆正了祈庭的双腿。玉漱开始帮祈庭穿鞋。玉漱轻柔的将祈庭绵软的右足套进一只崭新的墨蓝色缎面棉鞋，轮到左脚时却是费了半天劲都没有穿好。玉漱偷偷瞧了眼祈庭，就看到祈庭一脸难过隐忍的神色。她也只能当作没看到，继续努力，终于给祈庭的左脚顺利的穿上了鞋。玉漱心里松了一口气，拿了棉被和毯子将祈庭的下身直到腋下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满意的站起身来。
　　祈庭开始自己用手推动着椅子两侧的轮子，让它前后移动。那轮椅设计精巧，推动起来不甚费力还很是灵活。祈庭试了几下，心里对尹太医的感激又添了几份，他老人家真是心思周到！
　　祈庭转动着轮椅来到了门前，高高的门槛让他无奈的停下了动作。玉漱立刻走上前去，先用帕子拭去了祈庭额上沁出的几粒汗珠，然后推开门欠起轮椅，两人便顺利地来到了屋外。
　　春寒乍暖的季节，空气清冽中透着丝丝寒意。院子里的花木也还没长出新枝，只有柳梢上点缀着零星的点点嫩黄新绿。
　　“冷吗？”玉漱关切的俯身问道。毕竟是第一次，她心里对祈庭的身体还是有着隐隐的担心。
　　祈庭轻摇了摇头，眼中晶莹一片，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会！好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八年了，这园子还是原来的样子！真好！”祈庭的语气竟有些哽咽，双眼近乎贪婪的四下望着。
　　玉漱缓缓地推动轮椅在小径上前行，虽然这时节的庭院草木还未复苏远谈不上美，但在玉漱眼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走过时都要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和祈庭一起漫步在这庭院中呢！虽然祈庭是坐在轮椅上，但她已是感到无比满足，无比幸福了！眼角眉梢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她幸福的笑着，眼如弯月，面如春桃！
　　在那棵抽芽的柳树下停了脚步，玉漱转到祈庭身前蹲下身帮他掖了掖毯子，一抬眼目光便落进了祈庭眼中的一汪深潭。“漱儿！你知道吗？我好高兴！好高兴自己可以和你一起在这庭阳宫里看这春柳吐芽！”祈庭的手握住了玉漱的双臂，激动而深情地说道。
　　在祈庭的凝眸注视下，玉漱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清丽的脸儿上绽出如花笑颜，眉目间尽是幸福的笑意，轻启樱唇言道：“漱儿不光会陪夫君看春柳吐芽，还想陪你看夏荷初绽，看秋枫染霜，看冬梅映雪……”
　　闻听玉漱此言，祈庭一时心潮澎湃，他伸手一把揽过玉漱紧锁在怀中，抬头仰天朗声言道：“漱儿——我的好漱儿！会的！会的！我，皇甫祈庭今日对天发誓——一定会陪娘子楚玉漱岁岁年年看尽春夏秋冬四时美景！”
　　祈庭的高声引得不远处回廊里走过的宫女、下人都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地向园子里看过来。玉漱被祈庭搂在怀里，瞬间羞红了一张俏脸。心里甜得像吃了蜜，她有些难为情的把头埋进了祈庭胸前，轻声应道：“漱儿也愿年年岁岁长伴夫君身侧，与君偕老。”下人们看到王爷和娘娘亲密的样子大都会心一笑，打心眼儿里为两位主子高兴。丫头闻樱看了一眼就羞低了头，含笑跑走了。
　　玉漱含羞带怯的娇美模样让祈庭心头一动，她柔情似水的表白更是像一根轻柔的鸿羽落进了祈庭的心底。在玉漱的云鬓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启薄唇在她耳边言道：“唯愿与你年年岁岁执手相伴，此生此世永不分离！”祈庭郑重的说着，嗓音清晰而温柔，深情悦耳。玉漱静静的听着祈庭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许下誓言，细细感受着耳边祈庭微热的气息。这一刻，此生再难忘！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鲜红的帖子不知不觉滑出了玉漱的衣袖，从祈庭的腿上一路跌落到了地上。玉漱听到了声响，抬手捡起了帖子。
　　“是什么？”祈庭饶有兴趣的问道。
　　“哦，序王侧妃冷氏有喜了！七天后设宴。”
　　“冷妃？有喜了？”祈庭若有所思的问道。
　　“恩，听说都两个月了！今天刚发现的。”玉漱忆起了周全说的话。
　　“序王、冷妃，真的只是有喜设宴这么简单吗？”祈庭的眉不觉敛了起来。
　　“你怀疑这是鸿门宴？恩……听说冷妃入宫一来，序王很是疼宠，夜夜留宿，所以……怀孕也不奇怪吧！”
　　“话虽如此，不过漱儿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二哥他……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祈庭也说不出自己担心什么，只是跟序阳宫有关便让他不由得不担心。
　　“恩，我会留心的。这皇宫中似乎谁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呐！”玉漱感慨道，见已出来了一阵子，便起身说道：“我们回去吧！”说着绕到后面推动了轮椅。
　　“恩……”祈庭也觉得背脊隐隐有些酸疼，顺从地点了点头，“漱儿你……”
　　“嗯？什么？”玉漱随口应道。
　　“漱儿你……喜欢孩子吗？”祈庭轻声问道。
　　“喜欢啊！怎么了？”
　　“……”玉漱的随口一答让祈庭神色一暗，薄唇抿了抿没有回话。
　　玉漱奇怪的看了祈庭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帮祈庭回到床上，替他按摩了腰背，转身欲走时轻声言道：“尹太医说……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不急！”语毕，玉漱便急匆匆地低着头走出了屋子，只留下祈庭对着一室空气兀自发呆。
　　此刻序阳宫内柔怡苑中，两个黄衫侍女正躲在琴阁门外的回廊中窃窃私语。
　　“娘娘又在抚琴了，自从年前王爷来闹过后，娘娘就一直在弹这曲子呢！磬儿，你说这曲子叫啥来着？”梳着双环髻的圆脸丫头瑟儿向身边的人儿问道。
　　“‘汉宫秋月’，这曲子说的就是宫中女人的悲苦。”磬儿跟在主子身边时间久，耳濡目染对音律也懂得颇多。
　　“唉！娘娘真可怜！”瑟儿一脸同情的替自家主子叹道，“现在凝香苑的那位又有了喜，我都不敢进去告诉娘娘。”
　　“你还是快去吧。王爷天天都去凝香苑，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儿。娘娘应该也料得到吧。”磬儿闻言劝道。
　　“也是！那我进去了！”瑟儿咬了咬牙，瑟瑟索索的向门内走去。磬儿也心里忐忑地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琴声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磬儿听到琴声再次响起时，却已不再是娘娘弹了一冬的“汉宫秋月”了。拿着抹布的手停在书案上，磬儿听了半天才隐约觉着熟悉，这不是我家乡的曲子嘛，叫什么来着……对了，是“旱天雷”。看来，娘娘已经知道了……

　　第四十六章

　　也就是一天的工夫，序阳宫的喜事在诺大的皇宫中传的已是尽人皆知。玉漱耳朵尖，光是庭阳宫里就听到了不少窃窃私语的议论。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在这个孩子呱呱坠地之前，只怕是——欢喜的，欢喜得不安；忧愁的，也忧愁得忐忑。毕竟男与女的分别在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家庭里更显得格外明显甚至异常残酷。不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母凭子贵”了。
　　话说回来，若只是个单纯的皇子妃有喜怕也不会引来这么多的关注。毕竟有喜的左仲谋的千金。序王的势力虽然折损了不少，但他的背后不是还站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左丞相，让任何朝臣都不敢小觑呐！眼看朝堂上下皇储之争日渐白热，命运的天平最终会倾向谁呢？此时没有人知道，但每个人又都在猜测。一个个官服顶戴的朝臣如同赌徒一般，压上了自己的前程性命想要在这场豪赌中赢出个飞黄腾达的后半生，若是赌输了便是前功尽弃尸骨无存呐！
　　这日上午，玉漱在屋子里正熨着为第二天赴宴准备的烟紫色团花锦裙。丫鬟品梅气喘吁吁的一路跑了进来，“娘娘！您还是别熨这件了，您明天怕是得换别的衣服。”
　　“啊？为什么？不是你昨天说这件好看的吗？今天又改主意了？”玉漱有些摸不清这个小丫头在想什么，明明是她昨天帮她挑的衣服。难道那天被那个蒙面人敲了一下敲傻了？
　　“不是。娘娘——您还不知道吧？皇上今天早朝时下了册封，冷妃娘娘这会儿已经是序王正妃了！皇上还专门赐了块‘麟趾呈祥’的匾给凝香苑呢！”
　　“这孩子还没生……就……不会吧？”玉漱思忖着，望向品梅问道：“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回娘娘！奴婢刚刚去浣衣局时路过蕴德宫，在门口遇见德妃娘娘的侍女锦绣，听她说的。这可是千真万确，奴婢不敢妄言。”
　　“‘麟趾呈祥’？这还不知道是不是皇子呢，怎么就……”玉漱点了点头，又疑惑的低声言道。
　　品梅凑到玉漱跟前压了声音说道：“娘娘您可不敢这么说。听说前天序王爷专门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神算向天问进宫给冷妃娘娘看相卜卦呢。据说那向天问是有天眼的，他一眼就看出冷妃娘娘肚子里怀的是个皇孙。后来卜了卦，卦辞是……哦，对了！是‘映日荷花风欲残，甘霖天降化石麟’。序王和冷妃娘娘看了卦辞就问那向先生此卦何解？但那个向先生却是一脸的神秘的反复说着‘此卦乃天机，可卜不可言’,其余便只字不吐。后来序王爷以千金相赠，那向先生也没收却又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玉漱接口问道。
　　“好像是——‘恩落莲花，子危呈祥’。对，锦绣姐是这么说的，奴婢也不明白这词是什么意思。”品梅努力回想着认真答道。
　　“哦？还有这么一说……看来明天的宴席真是非同一般了。这锦裙是简单了，你去里屋柜里帮本宫从新挑件更隆重的吧！”玉漱语气一转，对有些茫然的品梅吩咐到，停了手边的活儿。随手将炭火盒放回了红泥炉上，一说兀自坐在凳上思索起来。
　　按理说只有皇子出生后才会……如今冷相的这个女儿刚怀上皇家的血脉，就封了正妃。术士天眼卜卦，真是奇妙！区区一个术士之言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让皇上下旨，这位冷相爷在朝中的势力之大可见一斑呐。
　　“映日荷花风欲残”，荷花——子种莲房——有喜的冷妃将要被狂风摧残也就是将要有危险；“甘霖天降化石麟”，甘霖是恩泽，天降甘霖也就是皇帝给的恩泽，石麟也就是指这个没出生的“皇孙”。再加上“恩落莲花，子危呈祥”，也就是说需要有圣恩像甘霖一样落在“有了莲子的荷花”——冷妃身上，才能使这个“莲子”转危为安，渡过此劫，顺利诞生。所以——就有了今日的晋封和赐匾，也就是所谓的“甘霖天降”。如此一来，按照卦文所言就可以保佑冷妃顺利诞下皇孙了！
　　玉漱经过一番思考，终于在头脑中理出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相信什么神算子、天眼通的卦辞，都是些无稽之谈！这出装神弄鬼的戏最终的结果就是冷凝艳成为了序阳宫的女主人、二皇子的正妃。冷凝艳怀了序王的血脉，作为岳父的冷仲谋必然会更全力的支持女婿！如此看来，虽然序王最近势力明显减弱了，但冷仲谋还是铁了心要把宝压在他身上了。不然也不会如此着急的设计这出戏将自己的女儿推上序王正妃的位子。而左相手中的权利无疑是一颗不轻的砝码，这颗砝码加在谁身上，朝野内这场夺储大战的天平都会随之产生为妙的倾斜。
　　“娘娘，您看这件怎么样？”品梅拿着一件宝蓝色对襟长裙从里屋出来。长裙两襟边缘处皆以金线绣了石榴花枝，朵朵榴花生动秀美。
　　石榴多子，玉漱接过锦裙，手一朵朵抚过那些金色的花儿，绣金的纹路丝丝缕缕、错综交织却把花朵勾画的恰到好处、栩栩如生。
　　“就它吧！”玉漱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呢喃着说道。
　　“娘娘，明天宴会用的红船都送来了！”侍女凌霜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凝香苑冷芳阁的门外。
　　屋内，新册封的序王正妃冷凝艳正与其父冷仲谋坐在小桌边。纤纤素手悠然执壶沏茶，极品铁观音的馥郁清香淡淡萦绕，一室清雅。
　　“好。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将手中的梅花冰纹茶盏轻轻搁下，冷妃红唇轻启的向门外言道，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香儿，明天的酒筵你是主角。可要养足精神，保证万无一失啊！你先休息吧，为父先走了。”冷仲谋的嗓音低而不沉，平滑如绸。望向女儿的眼神慈祥中透着一丝莫测与威严。
　　“爹爹您就放心吧！明儿个的戏——女儿一定不会让爹失望的！到时候，爹可别忘了替您可怜的女儿‘报仇’哦！”冷妃细致描画的眉下一双凤目含着笃定。一番话儿说完，父女相视一笑，目光交汇处两双眼竟是一模一样……
　　乌金西沉，旭日东升。屋外的鸟雀在枝头欢快的叫着，屋内的人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在序阳宫，你一定要小心！酒筵一结束不要耽搁马上回来。……哦，回来的路上也要小心。”祈庭心神不定的嘱咐着。
　　“知道了!”玉漱系好衣服上的穗带抬头看了床上的祈庭一眼，开始低头掰着手指嘴里还念念叨叨。
　　祈庭略感奇怪地盯着她看，玉漱冲他嫣然一笑，停了手上的动作，一本正经地言道：“十三遍！没错！王爷您一个早上已经说了十四遍‘小心’了。”
　　“漱儿——”祈庭脸色微变，“序阳宫是二哥的地盘，你知不知道……”
　　听到祈庭的声音都变了严厉，知道自己的玩笑开错了时间。玉漱蹭到床边，执了夫君的手，郑重的保证道：“我知道的，我绝对不会让锦淑宫外的那一幕再发生了！相信漱儿，好吗？不要再担心了。下午我一定好好地回来！”手儿抚上祈庭的眉心，抚平了他微皱的眉。
　　“恩……再说最后一遍，第十五遍——一定要小心！我在这儿等你回来。”祈庭脸上微愠的神色瞬间褪去，换作一脸温柔。
　　“遵命——王爷！”玉漱故意福了福身，一脸讨好的笑。
　　“娘娘，时候不早了！”听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该走了！中午我不在，你不许不好好吃饭。回来我会问福嬷嬷的。”玉漱警告完祈庭，转身出了屋。
　　门开了又阖上了，随着那抹俏丽的宝蓝色背影的消失，祈庭的心头莫名的涌上一阵慌乱，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底瞬间蔓延。心砰砰的跳动着，大概是自己太紧张漱儿了……祈庭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随手拿起床侧的一本书册读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宴席设在序阳宫凝香苑的庭院中，十余张硕大的八仙桌上此时摆着的是桂圆、红枣之类的干湿瓜果。玉漱拣了一颗枣儿拿在手中把玩着，她来的不算早，周围已经零散的坐了不少宫妃旁边的一桌儿上还来了不少官员，也都是位高权重之臣。不远处的惊鸿池已是碧水漾波，汉白玉雕砌而成的照影桥直通池中央的春水亭。遥遥望去亭中有婢女的身影闪现。想来是在准备“放红船”的船儿吧。
　　这“放红船”是天御王朝人们为未出生的孩子祈福纳祥的一个习俗——在红纸折成的小船上装一颗莲子，许一个祝福，然后送入水中。看来今日的红船祈福就是设在那春水亭中了。玉漱一边想着一边扫视着身边的人，没有什么陌生的面孔，一会儿的功夫倒是又来了不少王子皇孙。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排场真是大啊——玉漱暗叹。没来的怕是只有故去的丽妃之子——六皇子祈庸了。玉漱也看到了一身青色苍龙纹长袍金带束腰的序王，他正跟一位身着浅茶色长袍的男子交谈着，唇角带笑，一脸的春风得意。
　　玉漱刚要转开视线却不料那为正与序王聊的开心的男子举目环视四周，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与玉漱的目光交错而过。玉漱不甚在意的低了头，脑海中却出现了刚刚对视的男子的脸。似乎有些面熟呢，原本看座位觉得他应该是冷妃娘家的亲眷，按理我应该没见过，可是真的似乎有点眼熟。玉漱敛眉想了想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轻轻摇了摇头。有什么人在注视自己，玉漱突然泛起异样的感觉，她警觉地抬眼望去，却发现正定定的看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那个男子。玉漱心里松了口气，起身礼貌地向他福了福身，转身走开了。那一边冷御风的唇角出现了一个恍惚的笑意，序王疑惑的看了看眼前有些失态的小舅子又瞟了眼不远处那个宝蓝色的俏丽背影，眼中的兴味一闪而过。
　　约莫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酒筵也便开始了。闪着亮光的银质碗碟配上色鲜型美的各式菜肴，精致的让玉漱有些不忍下箸。而八仙桌另一侧的那个空着的座位也让玉漱心里泛起了微澜。空椅子两旁坐的是序王的两位侧室——周妃和郁妃，艳丽的衣裙、丹霞样的胭脂掩不住脸上带了苦涩的强颜欢笑。对她们来说，这场喜宴是举杯销愁愁更愁呐。既然两边是她们，那空位必定是留给那个自己去年冬天见过一面的柳妃的了。她没来，原因似乎显而易见，但是……她是不是太大胆了？玉漱乱想着，从手跟前的碧玉彩心中夹了一粒花生送入口中。
　　此时邻桌传来声声喘息之声，玉漱同其他宫妃们都微微转头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柳柔衣一袭素白如雪的羽纱白绫长裙，鬓边一朵雪白的茉莉，旁若无人的笑着一路走到了桌边，素手轻撩裙摆悠然落座。
　　“各位不吃菜，这么好的菜可就要凉了！”柳柔衣婉如莺啼的一句话，才让一众宾客缓过神儿来，纷纷埋头静静地吃了起来。一时之间桌上鸦雀无声，诡异的寂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着、等待着被打破。
　　啪！序王的筷子在碗沿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宾客们正在夹菜的手随之一顿。“柳妃！你怎么现在才来？！还穿成这副样子，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一番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隐于其中的怒火却是一点儿也没少。玉漱从看到柳妃装束的差异中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静听着这出意料之外的戏。
　　“臣妾没想到酒筵开始的这么早，王爷恕罪！臣妾在冷姐姐面前自罚三杯，就当是赔罪吧！”柳柔衣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序王话中的斥责，盈盈巧笑着站起身，手执玉盅连饮了三杯后低眉敛目、吐气如兰的说道：“臣妾也是为了这身装束才耽搁了时辰。希望冷姐姐能为王爷诞下一个白璧无瑕的儿子！”
　　序王神色复杂的盯着眼前舌灿莲花的白衣女子，眼中的戾气还未褪去。这时坐在他身旁一身绯红色洒金衣裙的正妃冷凝艳拽了拽祈序的衣袖，未语先笑，起身言道：“柳妃妹妹的一番好意，本宫心领了。大家都快下箸吧，不然可就真辜负了这些菜肴了。”说完一脸笑容地拉着序王一起坐下了。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吃了起来。不一会儿，桌面上开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渐渐恢复了轻松。
　　玉漱的目光不时落在端坐在序王右手边的那个人身上。那人着一身银灰色道袍，长须飘飘，神色漠然，透着几分孤傲。年纪大概也就是五十多岁，两颊瘦削，双目微闭，不言不语，一副超脱世外的模样。她暗忖这位首席上宾八成儿就是那个给序王卜卦的神算子向天问了，不禁多看了他几眼。除了穿得特别点儿，怎么看都是很正常的一个老头啊。玉漱执起青玉酒盅浅酌了一口。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清甜甘冽，回味绵长。好酒啊！玉漱心底赞叹。回去让祈庭发现自己喝酒了，一定又会叨叨个没完，觉得我不够小心。玉漱想到这里，不服气的小嘴嘟了嘟，却也没再碰那御真桂花酿。
　　冗长的酒筵到了尾声，桌面换上了一碟碟儿雅致的小点心。只是再精致美味的点心在酒足饭饱的宾客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陆陆续续的有序阳宫的女婢领了宾客穿林过桥去了春水亭，碧如翡翠的惊鸿池上丹红的小船儿渐渐多了起来。点点娇艳的红点缀在一池碧水中，远远望去，美不胜收。
　　“楚妃娘娘，请随奴婢去春水亭为世子放船祈福吧。”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裤的婢女恭敬的垂手立在玉漱身侧。
　　“哦！好！”玉漱爽快的应道，同时起身随着那婢女向着惊鸿池边走去。毕竟这是每位宾客都要去做的事，玉漱也很乐意。走过玉砌雕栏的照影桥时，玉漱还好奇的在池水中照了照自己。宫里都说在这照影桥照过后女子会变得更漂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玉漱一边想着一边进到了春水亭中。白石圆桌上红船剩的已经不多了，大多数的宾客已经把祝福的红舟放入池中了。玉漱从一旁的青瓷碗中拣了一颗浑圆的莲子，置于一只小小的红船中。然后，她神情虔诚的闭目合掌，默默许下对那个未出生的小生命的吉祥祝福，希望他能够健康的出生、平安的成长。许完祝福，玉漱双手执船，信步沿着亭边的石阶向水边走去。
　　还没走到最后一阶石阶，玉漱就看到了水边一抹绯红的背影——是冷妃亲自在为自己腹中的孩子祈福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呐！玉漱会心一笑，继续向下走去。
　　在水边蹲下身，玉漱轻轻地把手中的船儿推入水中，静静的看着它在水面上漂着。放眼望去，满目的红船喜庆壮观。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为自己和祈庭的孩子祈福吧……玉漱遥想着，唇边笑意渐浓。
　　“啊！”一声惊呼拉回了玉漱的思绪。起身四下张望，才发现近旁刚刚放船的两三个妃子已经回去了，只剩下不远处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一身宝蓝色衣裤的高挑女子正双手将背对水边的红衣女子推向水中。那身着绯红的裙子的女子身子后仰着滑出石阶，倒向水中，美艳的脸儿仰面朝天，一脸惊恐。却正是冷妃！
　　玉漱见状大惊，当即飞身上前跳入池中，抱住了不断挣扎着的冷凝艳。身上繁琐的长裙限制了玉漱的双腿，她用尽全力连拖带拽的终于在片刻之后把自己连同冷凝艳带上了石阶。抬头望去，那个宝蓝衣衫的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站在水边的时带着一脸诧异、一身白衣的柳柔衣，手上是一条红艳艳的小船。玉漱摇了摇怀中透湿的女子，却不见任何反应。再抬头时，春水亭中已经出现了不少闻声赶来的宾客。为首的自然是一脸焦急的序王爷。
　　“冷妃娘娘刚刚落水了，快请太医来！”浑身湿透的玉漱望着序王镇定的说道，走上石阶把昏迷的冷凝艳交到了序王手中，然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
　　序王匆匆抱着冷妃向寝室奔去，同时吩咐下人去请太医。宾客们从这出其不意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之后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自行散去了。玉漱看着序阳宫上下忙乱的样子有看了看自己衣衫浸湿的狼狈样子决定先回庭阳宫把衣服换了。转身正要离去，却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白衣如雪的柳柔衣。玉漱一愣，出言问道：“有事吗？”静等了片刻却不见面前的人儿开口，玉漱望着眼神迷茫有复杂的柳柔衣一时有些无措，一阵风抚过，玉漱顿觉浑身湿冷汗毛竖立，不行她得赶快把衣服换了！
　　“没什么事的话，玉漱先告辞了！”说着福了福身，玉漱绕过伫立不动的柳柔衣匆匆向庭阳宫走去。
　　“漱儿——你，你……掉到湖里去了？！”祈庭在听到推门声时脸上浮现的笑容在看清走到近前的玉漱是转成了惊讶！
　　玉漱抬手把额前滴水的发丝捋了捋，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才开口说道：“也差不多！不过我是故意掉下去的！”
　　“故意？！”
　　“哎！是冷妃被人推到了惊鸿池中，我去把她捞上来的。我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再和你细说。”玉漱被身上湿重的衣服弄得很不舒服，转身去换衣服。她的话听得祈庭心里一惊，落水！还是刚传出有孕的冷凝艳！这可是件大事！
　　一个时辰后，玉漱擦干头发，换了衣衫正要去找祈庭的时候，总管周全却带着一批人向玉漱走来。到了近前，玉漱看清了为首一人的衣饰，心里不由一惊！那是皇上身边的司礼太监同祥同公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玉漱真的是有些诧异。
　　“圣旨到！请皇三子庭王正妃楚氏玉漱跪听接旨——”圆润悠长的话音透着威严，同祥一脸肃穆的对着玉漱言道。
　　依然摸不着头脑，不知皇上下旨所谓何事的玉漱，立刻躬身跪地听宣。
　　“查皇三子正妃楚氏玉漱于天佑六十二年三月初三今日在序阳宫中将皇二子正妃冷氏凝艳推入水中，致使其腹中皇脉不保。其罪当诛，然念其父为我朝做出贡献，帝念其劳苦，特赦其女免于死刑。然死罪可免，活罪难赎，命即刻起削去品级，打入冷宫！除上殿摄令外，终身不得离开！”
　　同公公的声音还清晰的回响在庭阳宫中，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牵着一脸惊诧茫然的楚玉漱离开了庭阳宫，向着禁城中那个最荒凉的宫殿而去！一碧如洗的天空中，一只雪鹰盘旋着飞过重重红墙，消失在天际……

　　第四十八章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暗灰的天幕。庭阳宫一如既往的宁静，只是少了女主人让这春日的宁静中多了一份秋的悲戚与冬的寂寥。
　　“……是序阳宫的一个婢女先惊呼了一声，指着春水亭。大家的注意力就都集中过去了。远远的看不清脸却能隐隐绰绰看到一个蓝衣服的人把红衣服的人推下水了。然后我们就往那边跑，等我和大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三皇嫂她全身湿透抱着昏迷不醒的二皇嫂站在照影池边。三皇嫂一身宝蓝的衣裙已经被水浸成了暗蓝色，二皇嫂身上的红衣幽暗如血。然后二哥就冲过去把人接过来，然后众人就忙着请太医了，再然后我就回去了。”祈廉对着兄长愁眉紧锁的脸认真的回想着上午的那场意外。不！如今看来那不但不是一场意外还很有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你去到春水亭的时候，水边就没有其他人？”靠在床头的祈庭此刻的眼神已经从初听到消息的震惊转为的冷锐，深不见底的眸中寒光点点却掩不住浓浓的担忧。这样的三哥，对祈廉来说都是陌生的。很多年前，他跟随三哥，见识过他查案时的睿智决断、冷冽无情；出了那件事后，用淡漠把自己紧紧包裹的三哥，消沉的让他痛心；去年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似乎恢复了信心的三哥，温文沉静、睿智缜密却敛去了昔日的锐利与霸气。
　　原以为是岁月与病痛消磨掉了三哥的所有锋锐，却是自己想错了——骨子里的冷冽与锐利只是被三哥掩藏在了温润的外表下不曾显露罢了。眼前的三哥只能倚靠在床，但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寒彻骨髓。冷静理智中又带着显而易见的牵挂——为了那位秀丽柔婉的三皇嫂，三哥露出了自己的锋芒。祈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模糊的身影，美丽的容颜依稀可辨。
　　他思索了片刻，言道：“我和老七是紧跟着二哥过去的，当时我注意力全集中在皇嫂身上……对了，有个白衣服的女人……是柳妃！我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池边了！没错，我和二哥是最先赶过去的，柳妃那时已经在那里了。出事的时候，她应该也在那里。”
　　“柳妃？！她在那儿？你肯定？”祈庭伸手抓住了祈廉的手腕，语气急切的问道。
　　“对……我肯定。三哥，难道……是柳柔衣陷害皇嫂？”祈廉不确定的问道。
　　“……那倒不会！若是她，圣旨不会下的这么快！”，祈庭在心中迅速分析着，低沉的声音透着寒意，“能让圣旨下的这么快的，只有一个人！”
　　祈廉闻言却是一愣，疑惑的问道：“三哥的意思是……冷、仲、谋！可是——是冷妃的孩子没了啊？”
　　“孩子？也许……从来就没有过。他女儿却因此顺利的坐上了序王正妃的位子。不、是、吗？”
　　“没有孩子？！三哥！这、这不会的吧？即便真是这样，他也没有理由要害三嫂啊？难道是……我们和楚大人查户部和二哥的事，冷相借此报复三哥你？”祈廉的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
　　“一石二鸟啊！他是在报复你我，也是要除掉威胁。”看来他是等不及了，也许很快他就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威胁？卑鄙小人！要报复就正大光明的冲着我皇甫祈廉来？！本王不怕他冷仲谋！只会对女人下手！三嫂哪里会威胁到他——老狐狸！”祈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三哥、三嫂，攥成拳头的手击在床沿上，咬牙切齿的说道。
　　喀嘣！祈庭听到床柱清脆的一声响，眼角余光掠过祈廉青筋毕现的拳，不动声色的说道：“我还不想换床榻……祈廉，冷静点。你先回去，要密切注意冷相的行动。我还要再想想。”现在的一切还只是猜测，要救漱儿还需要找到证据证明我所想的都是事实。对手是冷仲谋和老二，不容易呐！
　　“唉——也只能这样了！暂时要委屈嫂嫂了！”祈廉心有不甘的叹息着。祈庭眼神一暗，没说什么。
　　祈廉转身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板，回首，“三哥你——很担心三嫂吧？”
　　“嗄？”祈庭一愣，眉宇间有些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三哥放心，三嫂那里我会去照应的。”祈廉头一次看到有些难为情的三哥，不觉笑了笑，走了出去。看来三哥是动情了。祈廉的心底暗笑却也有几分羡慕。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黑衣劲装的身影，楚尚书和司徒丞相嘴巴比城门还严一点儿都不肯说她是什么人。祈廉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在见到她了。林久儿，久儿……
　　“祈廉……”祈庭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烦乱不安的心中升起一丝安慰，“谢谢。”眼中的温情一闪而过转为深沉。
　　漱儿，你等着，为夫一定会救你出来让你从新回到我身边！

　　第四十九章

　　冷宫是寂寥的所在。薄薄的暮色下，狭小的庭院也透着无尽的空旷与萧索。打扫完了屋子，背倚着红漆片片剥落的廊柱，玉漱抱膝坐在了沁凉的石阶上。在斑驳的红墙上方残阳已逝。夜色渐浓，天却还没黑透。不知道祈庭此刻在做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此刻冷宫的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在看什么？”当这个微带磁性的声音在她身侧上方响起时，玉漱仍旧保持着自己席地而坐的姿势没有半点起来的迹象。
　　“在看——原来不管在什么地方，天，都是一样的。”玉漱的声音不高飘渺中带着一丝倦怠的了然。抬头仰视身侧高大的身影，幽懒的眼神带着惊奇。
　　“你……不记得我了？”男子撩起衣摆，在玉漱的身边蹲下身来，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问道。
　　“记得！冷公子，别来无恙。”眼前的男子是宴会上的那个人——那个和序王说话的人。序阳宫的酒筵上玉漱一直都没想起来他是谁，但现在她已经想起来了。
　　去年春天的事儿了，还是自己没进宫的时候，在帽儿胡同和他一起救过一个被人欺负的卖艺女孩儿还一起喝过茶的。当时互通了姓名，知道他叫冷御风，却没想到天底下那么多姓冷的，他姓的却偏偏是冷相的冷。还记得那时的他，布衣折扇，一派儒生风度。让玉漱一直以为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那日路边拱手告别时玉漱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更不会想到再见到他会在这红墙深锁的冷宫之中。此时玉漱心中满是诧异与疑惑，脸上却还是波澜不兴的浅浅的笑着，起身言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想不到冷公子竟是左相之子。当日的怠慢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呵呵，楚姑娘此言真是折煞冷某！是御风当日未曾向姑娘表明身份，不知者不怪。姑娘何错之有呢。”起身还礼，冷御风还是一如当日的谦和有礼，只是锦袍玉带点缀下的挺拔身影一举手一投足都比昔日街头偶遇时多了份张扬与尊贵，少了几许温文与亲切。在他幽深的双眼中玉漱看得到真诚，却找不到彼时的清澈了。
　　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有着似曾相识的容颜，却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和自己在听水茶苑举杯对饮、谈茶品茗，论时局、聊民心的书生了。也许从来就不是，只是当时的自己年少懵懂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也正是因为这种气质上的变化让自己在宴会上一见之下未能认出他吧。玉漱想到此，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启唇问道：“冷公子今日进到着冷宫之中怕是也费了些气力。不会是专为与玉漱叙旧而来吧？”
　　“只要有银子就没有什么地方是难进的。御风只是放心不下楚姑娘。”冷御风目光灼灼，眼中深藏的情意不言而喻。
　　玉漱心中有了几分了然却更是疑惑，轻移开目光，淡然一笑，“多谢冷公子挂怀！玉漱在这里并无半点不妥，有吃有穿还难得的清净。时候不早了，公子还是请回吧！”
　　“楚姑娘——”冷御风似是还有话要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此情此景，眼前的她还是那个一年前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子，但彼此的身份立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初遇时她是路见不平即出手的侠义女子，是玲珑博学见识不凡的聪慧佳人，是让他一见倾心的奇女子。那时的自己费尽周折打听着她的一切，一颗心认定了她就是那个未来会为自己红袖添香的命中人！然而再见她时，却不是在自己与她的喜宴上而是在自己妹妹的大喜之日，紫裙曳地、云鬓高挽的倩影少了街头的率性却多了份优雅与精致，初见时的她脂粉未施却也是美的，但冷御风却也未曾想到装扮过后的她会如此的清丽出尘、芳华倾城！只怕就是那凤冠霞帔之下自己那美丽无双的妹妹也要逊色几分的。隔着高高的宴客台，顾盼之间，她的美让他心醉也心碎！三皇子常年卧病在床，身为庭王正妃的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美丽。是命运弄人吗？不，真正操纵这一切的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命运，而是自己那位高权重的父亲大人。守着已是废人的丈夫，她的生活会是怎样？冷御风不敢去想更不愿去想！攥紧的拳头不愿放松，心的最深处点点死灰复燃！今日再见，回首凝望间她随意的一瞥就让他心头一跳。还是因为父亲，转瞬间舍身救人的她成了冷宫中罪人。害她来到这里的人不正是他的父亲、妹妹以及他本人吗？
　　身为冷家长子的他此刻面对她，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他来了，来到这冷宫，只为来看看她。自己是该离开了，离开这座冷清的宫殿。但他冷御风还会回来的！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正大光明的回来，来接走她。让她同自己一起走出这破败的冷宫。到那时他不再是今日的他——权相的儿子，她也不再是今日的她——带罪的宫妃；到那时他会给她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他的女人！不过现在他应该回去了，他的父亲此刻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共商下一步的计划呢!
　　“那姑娘保重！冷某先告辞了！”冷御风抬眼望了玉漱一眼，转身离去。
　　“冷公子走好！另外——玉漱此刻虽已被除了品级，但只要三皇子没有亲口言休，玉漱依然当自己是皇甫祈庭的妻。故此公子今后还是不要以‘姑娘’称呼玉漱了。”玉漱对着渐渐远去的陌生背影，平静无波的言道。
　　冷御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应话，径自抬脚跨过了院门向远处走去。是的，你现在还是别人的妻。不过，没关系！不久之后就不是了。再见面时，你只会是我——冷御风的妻，名正言顺的妻。为了你，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就让这风云变色，天地异主的脚步更快一些吧！白皙的脸瞬间笼罩上一片阴鸷，玉漱所见到的温文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双眸中不断闪动的不甘与狠戾。
　　冷御风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冷宫时目送他的除了楚玉漱还有另一双眼睛。皇甫祈廉来的时候，冷御风已经在院内了。在这里见到冷御风让廉王诧异不已，于是他就一直躲在殿沿上远远注视庭中谈笑自如的这一对狗男女。男的，他认识；女子，他也不陌生！只是他没想到在自己和三哥正焦急的思量着解救对策的时候，自己的这位皇嫂却在这里悠然自得的与敌人之子谈笑风生，脸上不但没有半丝惊慌失落的神色还挂着盈盈浅笑。疑惑的目光渐渐转为冷厉！看来不单是自己小看了眼前的这位三皇嫂。就连三哥也被她迷惑了，心急火燎的唤了自己去庭阳宫商量着救人，以为一切都是冷仲谋在陷害三嫂，却恰恰忘了这位王妃正是冷仲谋当初一手“帮”他选的。
　　“今儿这冷宫不知是吹了哪股风儿，倒还真是热闹！兄台既然来了，就不妨下来喝杯茶。屋顶上风大！”冷御风走后，玉漱在庭院中央站定，扬声言道。
　　祈廉心中一惊，这么远的距离冷御风都没有察觉，却被这位貌似娇柔的三嫂发现了。没想到看似温婉无害的她却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危险角色，也难怪三哥会上当了。只是他还看不明白这样精巧的一个局目的是什么。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祈廉想到刚才三哥紧张的神色心中对这个女子生出了强烈的恨意，他飞身跃下立在玉漱身前。
　　“……见过四殿下！玉漱没想到是廉王殿下，刚刚失礼了！”玉漱看清了来人，一瞬的惊讶过后便明白了定是祈庭不放心自己才让廉王跑了这一趟。玉漱心里一暖，脸上笑容也越加甜美，“是祈庭托您来的吧，烦您回去告诉他，就说我没事让他不要担心！有劳王爷了！”
　　冷眼看着眼前温柔恭谨的女子，祈廉不禁佩服她的演技，冷声言道：“三嫂不必多礼！刚刚的一切本王都看见了，自然不会再担心三嫂会有什么事儿。三嫂真是演技高超深藏不露啊！不过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的！三嫂好自为之！”
　　一番话透着丝丝寒意，听得玉漱一头雾水。虽然以真面目单独面对廉王还是头一回，但至少之前也以林久儿的身份和他相处过，印象中的那位四皇子说话不难懂啊！刚刚的一切？是说冷御风来找她的事，可是这和她安全无事有什么关系吗？
　　“哎——等等，帮我告诉祈庭不许不吃饭！”玉漱还没想明白，眼前刚出现的人却已经身形一闪就要离去。忙出口叮嘱，回答她的却只是一个一闪即逝的背影。
　　怎么说走就走，话都没说清楚。你以为就你轻功好呀！玉漱对着空荡荡的庭院独自嘟囔着。发泄完了不满，她转身回到只有一张床板和一个矮凳的屋内。在潮湿的破棉絮上仰面躺倒，继续思索着廉王的话。
　　不担心我……走夜路……好自为之……我救了冷凝艳却因为推她入水被降罪，是冷凝艳在诬陷我，冷凝艳……冷仲谋……冷御风。哦——明白了！廉王看到冷御风这时来找我，以为我是和冷家一伙儿的！玉漱一拍床板，醍醐灌顶般翻身坐起。
　　啪叽！一声清脆的响声随着她的一掌从身下传来，玉漱暗道不妙，低头观瞧——果然这冷宫中的床年深日久木质酥松经不住玉漱那猛力一掌，一条床腿折断了正一点点向下倾斜……
　　玉漱一纵跳至床前站定，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床一脚短三脚长歪斜成一幅可笑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那只闯祸的手，真是自作孽啊！玉漱咬紧牙，走到尚还完好的床柱边，运力于掌。啪！啪！啪！三声脆响过后，玉漱满意地看着重新恢复水平的床不住点头，走至床边，蹲身、坐下，还不错嘛！
　　只是——整个床比片刻之前矮了几寸……

　　第五十章

　　入夜的皇宫中还是一片灯火，只有冷宫中幽暗无光。新住进来的女子怕是耐不住寂寥已经睡了吧！
　　月落如金盆，夜夜闻私语。序阳宫酒筵上序王妃落水庭王妃打入冷宫的事是这几天宫里各处私下议论的焦点，就连太医院也不能免俗。一路走来听到不少太监宫女在咬耳朵，不过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人发现他们正在议论的这个事件的主角儿之一正从他们身边垂首走过。
　　在太医院的值夜室门口，一个清瘦的小太监停下脚步，用透着女气的婉转声调问道：“请问，尹太医在里面吗？奴才是锦淑宫的安喜，来替淑妃娘娘取前天说好的药！”
　　正在灯下伏案细读《黄帝内经》的尹天枢闻言一愣，伸手抚了抚须，答道：“哦！是小安子啊！进来吧！药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我去药坊取吧！”
　　话音还没落，吱扭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闪身进来的人一身内廷中随处可见的墨蓝色衣袍，低低的帽檐儿下白净无须的脸乍一看还真像是个后宫行走的清秀小公公。“就知道是你！锦淑宫的药我一早就派人送去了，哪还会有人来要。”尹天枢把乔装打扮的玉漱带到桌案前，低声说道。
　　“尹伯伯不愧是太医院首席，真是聪明！”玉漱四下看了看讨好似的说道。
　　“你啊！胆子真是够大的！皇宫里可是处处都在议论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庭王妃呢。”尹老太医领着玉漱一边向药坊走去，一边摇头叹道。
　　“尹伯伯你不能以偏概全。我明明听到有宫女说‘庭王妃也是个可怜人！’，还是有很多人同情我，站在我这边的。再说是老爹托馒头‘专门’告诉我——尹伯伯你今天值夜的。大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点漆墨瞳葡萄珠儿般滴流乱转，警惕的瞅着四周，一张巧嘴儿却也不闲着，压着嗓子不服气的说着。
　　你要是不问，你爹他怎么可能告诉你。尹老先生心里暗道，无奈的摇了摇头。进入药坊在药柜前抓了几幅药，一边打包一边正色言道：“但我只怕要让你白跑一趟了。钱笃明，钱老太医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冷妃从有孕到……的诊断都是他一人下的。他医术精湛、为人清廉，一门心思专研医术，是太医院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说实话，我无法相信他会在宫妃受孕的问题上作假，他不会是那种人的。这是我所知的所有有关他的情况，你自己去搞清楚一切吧！切记要小心些！”
　　接过四包药和一张折好的信笺，玉漱郑重的道谢：“谢谢您，尹伯伯！我会小心的！庭阳宫那边还请尹伯伯多关照。我走了。”语毕，玉漱抬手压了压帽檐儿离开了御药坊。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个黑影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京城西北边沾衣巷的一间院落中。不大的小院儿中种满了草木，玉漱估计这些都是各类药草。蹑手蹑脚的翻窗进了书房，玉漱在书柜桌案间细细查看却只看到满目的医书和药笺，还被立在书柜一侧的针灸铜人着实吓了一跳。看来这书房里是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难道冷妃真的是有了身孕又牺牲了孩子只为了陷害我？！不会吧，这也太得不偿失了！玉漱有些闷闷的想。突然一声轻微的门响传来，玉漱连忙俯身钻到了堆满书册的条案之下。屏息静听的片刻，玉漱轻吐出一口气，不是这间屋，好像是有人从其他屋子出去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玉漱小心的出了书房上了屋顶。只见月色下一个脊背微驼的身影在轻手轻脚的阖上院门后，转身略显蹒跚地匆匆向巷外走去。月色下不甚清晰的面容却也足以让玉漱确定这就是尹太医画的那张脸！这章脸不是别人正是这院子的主人——钱笃明钱老太医。深更半夜大晚上，这位钱太医偷偷出来这是要去哪儿？玉漱疑惑的想着，眼中一闪一闪，无声地移动身形远远的跟在了老太医的身后。
　　经过一阵七拐八绕，钱老太医来到了一个高大的门前，同门侧的守卫说了些什么，又往那人怀里塞了些什么，然后钱太医的身影就消失在一扇小小的角门后面了。高大的门上两个墨笔大字在暗黑的夜色中隐约可见，奇怪，钱太医来监狱做什么？玉漱更加疑惑，飞身越墙而过。最里面的监舍玉漱进不去，只好在暗处等着进去的钱太医出来。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钱笃明老太医一边用衣袖擦拭着眼角，一边走出了牢房。他在里面落泪了，难道是有亲人被关在这里吗？尹伯伯的资料上他的家人没有犯法的呀。难道我看的不仔细？玉漱觉得有些伤脑筋，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算了，还是先回去再仔细看看尹伯伯的信吧！想到此处，玉漱飞身离开，一抹暗影风一般直奔禁城冷宫而去。
　　第二天白天，玉漱无聊的呆在冷宫里翻来覆去的读着尹天枢的信，没错啊，大儿子和二儿子联手开医馆，小女儿也在五年前就出嫁了，夫人白氏常年卧病在床，没有人犯法入狱啊。难道不是家人而是朋友？可是……看他老泪纵横的样子不太像啊！
　　玉漱胡思乱想的时候，祈庭却已经借助尹太医送的轮椅来到了序阳宫的柔怡苑，来找柳柔衣。初见他时的惊喜已经从柳柔衣的脸上褪尽了，此刻的柳妃一脸淡漠的调着古琴弦，不再回答祈庭的问话。
　　对于冷凝艳落水时的情况，柳柔衣开口一句话就痛快的承认了自己当时在场，让祈庭心中大喜。但她却在下一句话一口咬定是楚玉漱推冷妃入水之后又佯装救人。上身着一袭铅灰色绸衫的祈庭在轮椅上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相信玉漱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玉漱也没有理由去这么做。但柔衣为什么坚持这么说呢？她也被收买了吗？还是被逼迫？不知道，不知道柔衣为什么这样说。望着一脸事不关己、悠哉悠哉的拨弄着琴弦的柳柔衣，祈庭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自己没理由也无法强行逼迫她说实话，也许正因为是玉漱她才不愿说出实话，无论是为什么，总之自己今天是白来了。看来想从柔衣这里马上获得突破的想法是不成立了，也许再多努力几次会有进展，但现在是不行了！还是去找间接的线索吧。不知道漱儿在冷宫怎么样了……
　　祈庭默默地转动轮椅打算离去。却在行至院门前时听到背后传来柳柔衣清晰的声音。
　　“庭哥哥，你不需要再来了，你来几次柔儿都是这句话！就是她楚玉漱动得手。”柳柔衣的手在琴弦上悬着，抬眼痴痴地看着祈庭渐远的背影，樱唇轻启，编贝银牙间吐出了这句带着几分得意的话。我得不到的，你楚玉漱也别想得到。
　　祈庭眼中一暗，墨瞳中隐隐有怒火乍现——柔衣你到底想要怎样？！双手攥紧了两侧的轮子，祈庭脸色阴郁的推着轮椅离开了序阳宫，迎着艳阳，向着冷宫的方向前行。
　　“祈庭——你怎么来了？！”玉漱惊呼着冲进了祈庭怀里，让祈庭抱了个满怀。
　　“怎么？我就不能来吗？娘子你也太瞧不起为夫了！”抬手在玉漱的鼻头上点了点，祈庭一脸柔情的享受着佳人在抱的幸福。才一天都不见，他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没有她的庭阳宫安静寂寞，连时间都过的特别的慢。长声滴漏响梧桐，心底的思念就在那漫漫长夜的点点滴漏声中像遇水的种子般无法抑制地疯长。直到茁壮的整颗心都装不下，只有看到真实的她在眼前才能缓解。所以他非来不可！
　　“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担心！”玉漱笑颜如花的靠在祈庭肩头说道。
　　“挺好？瞧你！才一个晚上，就有黑眼圈了。睡得好才怪！”祈庭担忧的望着玉漱。
　　“哦！那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去了一个地方！睡的有点少！午后我会补上的。”玉漱不甚在意的说道，心里却在想着下次香粉得擦多一点。
　　“你？！……偷偷去的？”祈庭对眼前自己这位小娘子的本事虽然已经有所了解，但她的胆子之大但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女子在自己刚被打入冷宫的第一夜还有心情偷跑出去。自己的这个王妃还真是不同寻常呐……
　　“怎么了？干嘛这么吃惊。莫名其妙的被发配到这里，我当然要想办法尽快弄清楚这件事，还我自己一个清白。也才能回到庭阳宫，不再呆在冷宫里嘛。”玉漱看着目瞪口呆的祈庭理所当然的解释道。
　　“哦……我会查清这事儿的，漱儿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的！”祈庭神色坚定的许诺到，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眼前的人儿。“对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这个地方你一定想不到！我去了——城、西、大、牢！”玉漱一字一顿的说道。
　　“城西大牢？！你半夜去那儿做什么？”祈庭以为她会去监视冷凝艳，却怎么也想不到她怎么会到了监狱。
　　“我是跟踪一个人去的。那个人就是太医院的钱笃明钱老太医！也就是给冷妃娘娘诊脉的太医。我本来是怀疑冷凝艳的怀孕有问题，所以才去夜探钱府的。却没想到正好撞见钱太医深夜出门，我就跟去了。最后发现他去的地方正是城西大牢！……”玉漱推着祈庭进了屋，相对坐下，认真的说着昨天晚上的事。
　　“你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擦泪了？”祈庭听着玉漱的叙述，神情不断变换着，玉漱的话一说完，他就急切的问道。
　　“恩！虽然是深夜，但是牢门口的灯是亮着的！钱太医脸上的泪痕我确实看到了。”玉漱回想了一下，肯定的答道。大概是去探视朋友吧，虽然时间奇怪了点。不过有尹天枢之前的话，玉漱对这位钱太医多了些好感，所以他的行为虽然奇怪玉漱却也没多想。
　　祈庭却在听闻之后，陷入了沉思。白天才玉漱出了事，晚上钱太医避开家里人去探监，这事情决不仅仅是巧合那么简单。城西大牢……那里现在关押的大都是户部贪腐一案查出的罪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祈庭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脑海中有光一闪而过。也许他应该沿着这条线查查看，看看这位钱太医到底是怎么回事。
　　“”漱儿！我先走了！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待太久的！相信我，漱儿！”祈庭的唇在玉漱的手上亲了亲，神色凝重的说道，眼中看似空无一物却让人无法不去相信。
　　玉漱从没见过这幅模样的祈庭，浑身上下像换了个人一样！像一把宝剑，虽然此刻还放在剑鞘中却处处透着锋锐的剑气，让人望之生畏！此剑若出鞘，会是怎样？玉漱不知道，但两天来不安的一颗心却落了下来。眼前的男子虽然还稍显瘦弱，但却有一双坚强的臂膀，一颗睿智的心，让她可以全心全意的信赖、倚靠。她重重的点头，“漱儿相信！漱儿也会努力的！庭，谢谢你相信我！”说着玉漱的手覆上了祈庭的手。
　　祈庭感觉手里似是多了什么，低头一看——手心里小小的一个方块，冲上的那一面上一点丹红，娇艳异常。抬臂置于眼前，祈庭看到了嵌入其中的红豆那一点梅红。“漱儿——我……我再也不会把它弄丢了！”祈庭一脸欣喜攥紧了那颗失而复得的牛骨骰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命中注定，自己此生是爱惨了眼前这个女子了！
　　正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不对！应该是——道是无“情”却有“情”！

　　第五十一章

　　夜阑人静，一灯如豆。
　　灯下对坐的二人有着相似的轮廓。年老的眉宇之间似有一丝紧张的焦虑，正在凝神思考着。年轻的长发有些散乱的披在背后，正一脸困意的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的父亲。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自己处变不惊的父亲半夜把自己从被子里拖出来。
　　冷仲谋从思索中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儿子，用冷静地声音开口言道：“刚收到西北的消息，你也看看。番罕又败了。按现在的局势，不出半个月，我们就该准备迎接皇甫祈庆得胜还朝了。”
　　冷御风晃了晃头，让自己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几分，伸手接过飞鸽传书，仔细看了一遍。紧锁了眉头，感叹道：“想不到这战事拖了这么久，反倒是庆王占了上风。他要是真回来了可就是个大麻烦啊！”
　　“就他？！要不是有袁天洌那个老家伙暗地里帮他，他能赢才怪！御风你说得对，好不容易把他丢到了西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回到京城。”左相阴沉的说道。
　　“爹的意思是——”冷御风说着用手在颈上比了个“杀”的手势。
　　“那倒不毕！我已经想到一个更好的方法可以让我们不用动手，却可坐收渔利。皇甫祈序已经被我培养的在众人眼中足够有野心了。也该是这步棋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你明天就去拜访一下六殿下，把他遍寻不到的——序王‘逼迫’他母妃自尽的‘证据’不经意间都透露给他。那傻小子一定会按捺不住的。然后你可以和他一起去序王在京郊的别院里‘拜访’，在序王寝室的墙上有一张弓，后面的暗格中凝艳早已放好了该放东西，你只要想办法让皇甫祈庸去‘发现’就行了。”冰冷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气，步步算计的滴水不露，此刻的冷仲谋像极了一条吐着毒芯子的竹叶青蛇。
　　“爹，您……都已经准备好了？”冷御风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神秘莫测的父亲，心底佩服之余背后也生出了一股幽幽的寒意——幸好自己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他的敌人。
　　“本来是想等番罕灭了庆王之后，再让他去发现那些东西的。现在庆王就要获胜了，计划就不得不提前了。自古华山一条道儿，把皇甫祈序逼上绝境，他就不、得、不、反了。我会想办法说服他，让他在陈州起事。陈州本就是他的封地，又正好位于京城和西北之间，这样一来，庆王就——回不来了。”冷仲谋没有在意儿子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的分析着。
　　“然后——序王和庆王两虎相争，我们就可以……”冷御风心领神会的接口。
　　冷仲谋勾唇一笑，颔首道：“到时候，我们就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所以，明天就看你的了！对了，听说，你——去过冷宫了？”
　　冷御风心里猛地一沉，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不敢多言。冷仲谋把儿子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心里明镜儿似的。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反正现在她已经在冷宫了，量她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罢了！随他去吧。等到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到那时候，那个女人也就不会在你眼里了。
　　“去就去吧！只是不要忘了自古红颜多祸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要被一个女人绊住了手脚。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屋儿再睡会儿，养足精神，明天把该演的戏演好了。”
　　刚刚静默的片刻，冷御风的身体都一点点僵硬了起来，汗毛一根根不受控制的竖立起来。听到父亲大人的这句话，他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弛下来。躬身退出了书房，冷御风才抬袖拭去额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进过刚才那一番谈话，他今晚怕是很难再睡着了。
　　次日上午，火红的朝霞映照在皇宫中一座座殿阁的琉璃瓦上，一片耀眼的金黄。
　　冷御风进宫的软轿在长长的甬道上与一辆出宫的马车擦身而过。马车内祈庭正闭目养神。昨天多亏祈廉帮忙终于查清了钱笃明去监牢里探视的人叫做金悬壶，是礼部账房内一个誊写账册的小吏，因户部贪墨案被牵连获罪。一查之下竟发现此人居然是钱老太医的私生子！这个发现让祈庭和祈廉都吃惊不小，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钱太医那样老实忠厚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情债。而这个人能去礼部做事也是钱太医托了礼部侍郎刘祖荫安排的。对于钱笃明的私事，祈庭本无心过问，但是昨天去衙门里无意间翻阅了金悬壶的案卷却让他发现了不少被人做过手脚的痕迹，这个发现让他从新觉得问题不那么简单。所以他今天要继续去衙门里把这事查个清楚。
　　祈廉似乎对玉漱有些怀疑，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了。还是我自己动手彻查吧！祈庭想着现在朝堂上的乱局，心里隐隐的不安着，却也无心他顾。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要尽快还玉漱一个清白！还好他的身体似乎一天比一天好了，能够借助轮椅坐起的时间也越发的长了。这也使他更有信心去救出他心爱的女人。漱儿又把那颗骰子给了他，失而复得的他过后就命人把那颗珍贵的骰子穿了冰蝉丝戴在了自己的颈间。这样就再也不会丢了！
　　“王爷，到了！”车外传来一声吆喝。祈庭睁开眼，一天的忙碌就此开始了。
　　这厢边祈庭在衙门里伏案彻查着金悬壶的案子，那厢边冷御风正和六皇子祈庸在庸阳宫里一边品茶一边窃窃私语。日月轮转，时间如水，在一点一滴间悄然流逝。
　　当暮色四合时，祈庭清俊的脸也染上了浓浓的倦意。回宫的马车上，多了一位一脸悔意的老人。钱笃明刚刚从牢房中接出了自己的儿子，并把他亲自送回了家。现在他要陪为自己儿子洗刷了清白的庭王殿下一起进宫面圣，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还同样无辜的庭王妃一个清白。一生行医数十载，这是他做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昧着良心的事儿。没人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的不安和悔恨，但为了那个他亏欠太多的儿子，他不得不做。原本以为他做了，冷相就会放了他儿子，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是遭人诬陷，而救出他的的却是王妃被打入冷宫的庭王爷。他只有说出一切来报答庭王，也让自己的心得到安宁。
　　八年了，八年不曾踏足的御书房还是记忆之中的样子一点没变；八年了，八年不曾见面的那个人却已然衰老的鬓生华发、天颜憔悴。这是他的父皇啊！祈庭带着钱笃明来到了天佑皇帝的面前。隔着五六级台阶凝望的父子，像隔了千山万水却又像是两心相通。惊讶的神色掩不住心底的思念，老迈的帝王眼中似有泪光闪过，面对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带着一丝心虚与愧疚移开了目光。转眼看到了一旁的钱笃明，帝王浑浊的眼中净是了然。
　　钱笃明的供述条理清晰、毫无遗漏。面对自己错误的这份坦然与冷静让祈庭对眼前这位陷害玉漱的老太医心生敬意。而天佑皇帝的眼神却若有若无的不断瞄向自己那坐在轮椅上的儿子。钱笃明没开口之前，他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儿子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清了一切，还能说服这位钱太医亲自前来承认错误。
　　他知道自己老了，斗不过冷仲谋那只老狐狸。他的那几个儿子——祈庆太莽撞、祈序太有野心、祈庸还小什么都不懂，没有一个斗得过那只老狐狸！祈廉还不错，但是做事容易犹豫不决现在还难以独当一面，在历练个两三年一定能堪大任。只是——那只老狐狸会让朕在等两三年吗？哼！怕是不可能了！素荷，也许朕很快就可以去陪你了！素荷，你看到了吗？祈庭长大了，那眼儿、那嘴儿分明就是当年的你啊！就连头脑也和你一样的好！朕的那么多儿子里，也许只有他的聪明睿智能和冷仲谋一较高下。从小就比其他一众兄弟出色的他真是让朕又爱又恨呐！他是你的骨血但也是因为他让你送了命！素荷，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真的不知道，你能教教朕吗？素荷——
　　天佑皇帝云游天外的纷乱思绪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一脸怒色冲进御书房的是皇六子祈庸，身后跟着劝阻不住他一脸惊慌之色的总管公公。祈庭稍显意外的看着多年不见已经长成大人的六弟。祈庸也看到了他，怒火中烧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显然也不明白卧床的三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也就是一瞬间，这位气头上的六皇子就回过了神儿。三哥为什么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发现。匆匆的行了礼，祈庸迫不及待地开始述说他在二哥祈序的别院中的惊人发现。语气中透着不加隐藏的恨意。
　　天佑帝的脸从初听时的不耐烦渐渐转为了一片阴沉。祈庭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神也渐渐凝重起来，心道——怕是要出大事了！他心下不安的抬眼望向皇座，却发现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此刻目光也正看向他。
　　两道复杂深邃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目光中的内容不需要言语也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楚，然而两人在对视的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父子两人的心头皆是一震，从未关心过对方的他们在国家的风雨欲来之际，竟是如此的心意相通的。
　　皇座上的皇甫天佑在那一瞬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欣喜的眼神转至祈庭身下的轮椅，眼神便渐渐暗淡了。祈庭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望着自己盖着厚厚毯子的双腿，唇畔浮现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苦涩的笑……
　　有些事命中注定，未曾开始便已结束。徒留后人空嗟叹！

　　第五十二章

　　天儿打从晌午起就闷得紧。这春天还没结束，夏的窒闷就提前到来了。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厚，整座皇城都笼罩其中——黑云压城城欲摧呐！
　　离了那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傍晚已经有三天了。那日皇六子祈庸揭露序王别院私藏龙袍，天佑帝天颜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彻查期间命二皇子祈序于序阳宫中闭门静思，不得踏出宫门一步。三天来，朝堂上下，群臣如常，但在貌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每个人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诡异无波的平静下，是危机四伏，是暗潮汹涌！
　　用过晚饭，祈庭倚靠在床头，一边按摩着双腿一边思索着。下午刚从冷宫回来，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玉漱。其实他也没想到冷仲谋能一口咬定钱太医是因为庭王帮他救了儿子，所以才说谎欺君想要诬陷冷妃。之后他本想去序阳宫再见见柳柔衣，却因为序王被勒令静思，不便前去。如今的序阳宫已经成了让众人闻之色变的地方了。
　　祈庭心里觉得这件事隐隐有些不对劲，虽然二哥野心大却也是个心思谨慎的人，怎么会做出私裁龙袍的荒唐事呢？难道又是冷仲谋的诡计？不会，这样做只会害了二哥。冷仲谋是站在二哥一边的，没道理啊！祈庭越想越乱，对于这件事他还看不清，只能静观其变。对于玉漱的事，他还要继续查，不过现在似乎除了他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序王身上，没人关心庭王妃被打入冷宫的事了。毕竟后宫里女人的事儿怎么比得上皇子意图篡位对朝臣的影响大呢？
　　他正想得入神，突听一声炸雷滚过天穹，没有点灯烛的室内霎时亮如白昼！紧接着就是噼噼啪啪的雨点儿不带喘歇密密地击打在满庭芳树上。抬眼瞟了眼窗外，祈庭心道——闷了一天了，这雨总算是下下来了。他面不改色的继续认真按摩着，现在他的右腿已经渐渐能够微微活动了。也许有一天，他能够站起来把漱儿拥在怀里……
　　春夜静无声，骤雨突至洗红尘。
　　序阳宫，观心苑。书房内一片幽暗。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序王此刻正靠在一张黄藤摇椅上，用沧桑缓慢地语调念着这首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他面前，窗大开，窗外雨落芭蕉、地上残红无数。
　　点点雨丝随风飘入屋内在他银灰的绸袍上点染出一朵朵暗色的花。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照在皇甫祈序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上，一片雪亮的白。他幽深的眼、抿成一线的唇，在这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森然莫测。他的右手搭在摇椅光滑的扶手上，手中一只墨玉扳指在他修长的指间被反复把玩着。序王爷望向窗外的目光飘忽不定，不时会若有似无的落在那枚乌亮如漆的墨玉扳指上，也就是一瞬便又离开。
　　宽大黑暗的书房中随着一声不大的“咯吱”声，紧靠书柜的一张水墨山水正向一侧缓缓移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洞。一个瘦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来人披着长及脚踝的玄色披风，头上的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借着窗外的天光隐约看去，更添了几分鬼魅之色。
　　“来了？”当那个鬼魅的身影摘下帽子，拣了一张花梨木椅坐下后，窗前的序王停下了右手的动作，启唇淡淡地招呼道。
　　“恩。”虚应了一声，来人继续说道：“隋州和湖州也已经做好准备了。只要陈州一起事，此二州就会揭竿响应的。毕竟程、刘两位总兵都是王爷您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飞鸽传书皆言誓死追随殿下您。京城内外也都布置妥当了。明天是初十，禁军换岗的日子。内廷侍卫副统领童威战会安排好一切，王爷您只管做好出宫的准备。”
　　“真……要这样吗？”祈序神色冷漠之余闪过一丝茫然，是骑虎难下？还是不甘心？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父子反目、起兵造反——这些都不是他真的想要做的，只是大势所迫，身、不、由、己。父皇你不要怪儿臣，儿臣这也是被您逼得。我若今日不反，不出几日只怕就只能在大牢或是皇陵中度过余生了。
　　“箭已在弦。要怪也只能怪你六弟心狠，想要至你于死地。”来人听清了祈序的话，却只是淡漠的答了一句，眼中的神色似嘲非嘲。
　　“当时在场的不光只有祈庸那个傻小子吧。岳父大人，本王听说老三那个残废当时也在。不是吗？”祈序故作不经意的问道，眼中锐芒乍现。
　　冷仲谋闻听此言，刚要答话——想说庭王是为了自己王妃的事儿——却又凝神一想，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却是意有所指的言道：“没错。听当值的海公公说当时庭王爷‘恰巧’在御书房同皇上谈事儿呢。”
　　“‘恰巧’？这还真是见鬼的‘巧’啊！”祈序的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黑暗中的脸也变得狰狞起来，就老六那不灵光的脑子怎么想得出如此奸诈的小人之计。老三，你陷害我？想报八年前仇？我会让你只知道本王的厉害，别以为你查了户部的案子又利用傻乎乎的老六栽赃害我，你就成功了。“本王要带一个人走！好让他知道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三，你还差的远着呢！你永远都赢不过你二哥我的！！八年前是这样，八年后也还是这样！
　　冷相的眼中闪过了然，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用迷香。王爷您到了陈州可以联系番罕，说服他们和你一起夹击，帮您除掉大殿下，朝中的局势我会尽早掌控。不早了，我该走了！”
　　“好——相爷慢走，不送。”祈序端坐未动，浅笑着言道，笑容冷冽。那枚墨玉扳指此时已经稳稳的戴在了他右手的拇指上。窗外的雨渐渐住了，月初现，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明天，明天的风雨会比今天的大吧！呵呵……

　　第五十三章

　　月上柳梢头，伊人乘月来。
　　又是夜深人静之时，序阳宫的寝室已经早早熄了灯烛。
　　此时一个缁衣身影熟门熟路的穿屋越脊，轻灵地落在祈庭的屋内。遮面的黑巾被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摘下，露出一张巧笑倩兮的秀丽脸儿——却正是那本该在冷宫思过的庭王妃楚玉漱！
　　“睡得这么早？！以前我在的时候都没睡这么早。白费人家偷偷跑来看你……”玉漱凑到床边对着床上熟睡之人好看的眉目不满的嘟囔道，说归说，双手还是熟练地伸进棉被帮祈庭按摩着腿背。墨瞳中的目光不时从锦被上溜到枕头上，看着那人无知无觉的睡颜，玉漱的小脾气似乎又上来了，稍用了力在他腿上捏了两下。再抬眼看时发现那人却还在安然甜睡。
　　“反应还真迟钝！”玉漱在心底没好气的叹道，无奈地放弃了扰人清梦的尝试。做完按摩，她转身正待离去，却在一瞬间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玉漱身型一顿，瞬间的欣喜闪过俏脸，却在转回身时板起了脸。其实刚睡下不久的皇甫祈庭并未睡熟。在玉漱的手捏他腿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不动声色的垂着眼帘偷看了半天，直到玉漱起身要走时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挽留。
　　祈庭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让他正直的脸上带了一丝魅人的邪气。看到玉漱板起的脸微撅的嘴，祈庭敛了敛笑容，顺势把她扯入自己怀中，柔声言道：“漱儿，生气了？为夫不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的？真会装！”玉漱含嗔带怨却不愿放过祈庭，伸手去推他。
　　“哎呦！疼！”祈庭装模作样的捂着胸口，吸着气凄惨地叫到。
　　“还装！真该要你去演唱戏！”玉漱停了动作，唇角漾起笑花儿，白了眼祈庭表情生动逼真的脸。
　　“不生气了？好，目的达到！为夫不装了。漱儿，你怎么这个时侯来了？”祈庭抱紧了玉漱，亲昵的问道。
　　“怎……怎、么？不许啊？！我刚离开几天，你就不打算让我回来了？岂有此理！”玉漱头一扬，故作凶巴巴的姿态言道，眼神却不自然的垂了下来。
　　祈庭斜睨着一脸无畏的玉漱有趣的模样，一抹意味深长的了然笑意浮上眼角眉梢，“哦——我知道了！”祈庭像是发现了秘密一般，把唇凑到玉漱耳边轻声语道：“漱儿是想为夫了，所以……”
　　“才不是呢！臭美！”玉漱闻言扭头反驳。
　　电光火石之间，四目相交，两人之间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微热的呼吸。祈庭的眼神在玉漱月下皎洁的脸儿上流连——那晶亮的眼、那秀挺的鼻、那微启的唇还有嫣红的双颊……近水楼台先得月，祈庭毫不犹豫的倾身，微凉的薄唇覆上了近在咫尺的樱瓣。
　　玉漱先是微微一惊，之后却也渐渐沉浸在这个美好、甜蜜的吻中……当怀抱祈庭的双手松开时，玉漱微微喘息着，红唇娇颜，神思还沉浸在刚刚缠绵的那个吻里，眼神迷离柔媚。软玉在抱的祈庭满意的看着娇喘连连的玉漱，心底荡漾着丝丝情愫。
　　“我……要回去了。”玉漱不安的瞄了眼窗外，轻轻的说道。毕竟她是趁夜偷偷跑出来的。
　　祈庭眸中一暗，却理智的应道：“好，小心点儿。”
　　“恩！”玉漱轻点了一下头，起身便走。
　　“很快的！”祈庭顿觉怀中一轻，难掩的失落潮水般涌上心头，看着玉漱纤丽的背影，急促的说道：“漱儿，你放心！很快，你就可以回来的！一定会的！”
　　“恩！我相信的！”玉漱回头向祈庭嫣然一笑——灿若春花、皎如明月。下一瞬，她轻灵地转身飞出了窗棂。祈庭茫然若失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躺下身，闭上了眼。手在被子下触到了身体的一丝异样。祈庭心中一喜，他一定要尽快让漱儿回到身边，然后也许……漱儿很快就会真正成为……他的。
　　他和她此时都不会知道这一刻的分别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他们也不会想到，在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牵系他们的只有彼此心底的无尽思念与牵挂……
　　千里相思一梦遥，关山疆场相思远。红颜多泪情多舛，家国天下皆在怀！
　　夜，依旧宁静。月，依旧高悬。
　　今夜的序阳宫却注定了不会太宁静。
　　丑时三刻，缕缕青烟从门缝中传入屋内，缓缓飘散开来。片刻之后，床上之人的呼吸愈加沉缓。两个黑衣壮汉出现在屋内，不一会儿，就见一人扛着连人带被的昏睡之人，一人紧随其后四下张望，一同跃上屋顶，消失了。
　　寅时，皇宫东北角的一扇久弃不用的边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辆马车穿行而出。车上之人正是一脸漠然的皇甫祈序和浑然无觉的皇甫祈庭。而此时冷宫之中，楚玉漱正一脸甜蜜的沉沉睡去，梦中的呢喃全是一个个若有若无的“庭”字。
　　卯时，京城外的小路。颠簸不平的路面上，车声辚辚。一架暗蓝的马车正向着陈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行过处尘土飞扬……

　　第五十四章

　　晨光微曦，应得祥走在通向御书房的廊道上，心低一片纷乱、震惊、焦急！越是如此，他的脚步却越发的沉重、缓慢。
　　他六岁入宫，人在这禁城里一呆就是大半辈子，这条路天天走，年年走，走了几千次，却没有哪次像今天走得这样忐忑、这样不安。人说“伴君如伴虎！”，他在天子身边也呆了不少年头，没什么大希望，就盼着自己能平平安安走完这一程，时候一到可以高老出宫。只是——今天——不知道可不可能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失踪了！在这防守严密的皇宫禁城，一夜之间两个大活人就变戏法儿般不见了！内侍卫统领鲍统书辰时把他从睡梦中吵醒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哎！他陪在天佑帝身边三十多年了，但此刻的应得祥一点也猜不到皇上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他也丝毫不敢往下想。鲍总兵刚才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从这位行伍出身的禁军统领灰白的脸和慌乱的眼中读到了绝望与死。凭着多年伴君的历练，他敏感的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只是找不到人这么简单！这是一个阴谋，一个天大的阴谋——也许天地乾坤都会因此变色——谁知道呢。
　　唉！无论如何都是要说的。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也马上就会知道天御帝的反应了。应得祥深吸了口气，闭了下眼定了定神儿，抬手推开了御书房厚重的紫檀色雕龙大门。
　　“……鲍统领正在禁军内侍卫中彻查奸细。”应得祥敛着气说完了所有要说的，帽檐下的额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手去擦，他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就是一颗惊雷，无论谁听了都会炸响，更何况是皇上！他不敢抬头，只有静等着承受即将到来的天威震怒、龙颜咆哮。
　　阳光透过窗棂慵懒地照在地面上，洒下一连串斑驳、明亮的光晕。此刻的御书房静得可怕！灿烂的春阳无法让应得祥感受到一丝暖意，他的汗毛正警惕的根根树立，神经像一根绷得过紧的琴弦时刻可能“啪”的一声断掉……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他没有听到皇上的任何动静。心里的诧异让他忍不住偷偷抬眼向书案后望去。只见天佑皇帝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动不动的端坐着，面无表情。应得祥心里稍稍松了一下，眼光转向书案。却发现皇帝手中的一张奏折已经被揉成一团，那双造成这一切的手青筋尽显。应得祥放下一点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词句发出任何声音。他用舌舔了下干涸的唇，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皇上——”声音沙哑的让他自己听了都是一惊。
　　天子老态毕现的脸闻声转向他，昔日君临天下、威严霸气的眼，此刻写满了疲倦与孤单。皇上真的老了——应得祥的心底瞬间冒出了这样的感慨。此刻他甚至有些同情对面坐在高高龙椅上的这位老人。全天下都是他的，拥有无数的姬妾和众多的子嗣，然而他真的比孑然一身的自己活的好吗？高处不胜寒……无情最是帝王家……应得祥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不敢在想下去了，这是大不敬呐。
　　“该来的还是要来啊。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皇甫天佑把手中揉成一团的奏折甩手扔到一边，垂首自语道。再抬眼时，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目光如炬，声音冷冽的吩咐道：“传朕旨意，宣廉王速来御书房见朕。命鲍统书戴罪立功，联络各地尽快查清序王和庭王的下落，重点是——陈州！同时先封锁此消息，若有知情者胆敢泄露半句，杀无赦！另外还有……你偷偷去趟天牢，找一具二十来岁女子的尸体，要新死的！偷偷带回来，切记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知道怎么做的。现在朕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去吧！”说着冲应得祥摆了摆手。
　　“是，奴才这就去！”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雨洗礼，应得祥长舒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他想不明白皇上到底要做什么，但从刚才的反应能看出来皇上对今天发生的事似乎早有预感，不然断不会是那样的反应。一代天子的心又是谁能够读懂的呢？他只需要把他该做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想着他加快脚步向着廉阳宫的方向走去……
　　一日的时间过的飞快，日头渐西的时候，玉漱正在灶间忙活着做饭。祈庭还说今天下午会来的，都这时辰了还不来。说谎的家伙！玉漱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把炒好的青菜出锅装盘，一边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再回趟庭阳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心里的思念不是嘴巴硬就可以赖掉的。她真的想他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混合在饭菜的味道中，不甚明显。玉漱抿了一下唇，貌似不经意地把刚炒好的菜盘子凑到嘴边嗅了嗅。是天仙子？没错!她眼神一转，笑着自语道：“真香！”，然后表面上若无其事的把那盘青菜从新放回灶台上，心中则暗自运功闭气。下一瞬，玉漱身子一软，“嘭”的一声倒卧在地——一动不动。
　　片刻，厨房门外闪进一个人，这人身高体壮，他先是俯身看了看玉漱，然后利落的一挥手，又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大木箱进到屋内，木箱中似有重物。三人手脚利落的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三人又抬着那个箱子走出了偏僻的冷宫。玉漱在黑漆漆的箱子里睁开眼，悄悄揉了揉刚刚摔疼的腰。在这不断摇晃的箱子里，玉漱心头警铃大作，脑中不断猜测着当箱子打开的时候，面对她的会是什么人。会是冷仲谋吗？她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有等……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应得祥手捧圣旨，袖中揣着三尺白绫，一脸肃穆地走进了冷宫……

　　第五十五章

　　不算漫长的黑暗终于结束了。
　　在木箱打开的瞬间，玉漱瞬间掠出的那个狭小的空间，出手如电的点住了开箱之人的穴道。于是一身暗蓝色近侍衣袍的壮汉一脸错愕的定在了原地。而对自己刚刚的迅捷伸手还算满意的玉漱在抬头看到不远处桌边坐着的两人时，也像是被人突然点了穴道般一动不动的僵立在了原地。
　　不是冷仲谋，甚至也不是序王，她在箱中的猜测都是错的！玉漱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看到的竟然是皇上和廉王爷！是他们把自己绑到了这里，但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漱有些看不清情况，但从刹那的震惊中回过神儿的她还是立刻解了那人的穴道有走到皇帝近前，带着满心疑惑恭敬地行礼问安。
　　“你一定很奇怪朕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把你带到这里。这也是不得己啊！”天佑帝的口气慈祥中带着愁绪，普通的一句话让人听着都倍感沉重，略顿了顿，继续言道：“此刻宫中各院只怕已经知道一个消息了。”
　　玉漱有些不解的望了眼廉王，却只在他俊朗的眉目间看到沉沉的忧虑。玉漱渐渐有了些不好的感觉——一向明朗的廉王愁眉紧锁，自己这个身在冷宫的皇子妃却被皇上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带到了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玉漱脑中飞快的闪过各种念头，嘴抿成了一条线静静的等待着皇帝陛下的说明。
　　“这个消息就是——庭王罪妃楚氏心狠手辣、谋害他人。有违妇德、目无王法，罪证确凿，御赐三尺白绫，自行了断而亡。也就是说——楚玉漱现在已经死了！”天佑帝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趣的大量着眼前自己的这个儿媳妇。玉漱的眼渐渐睁圆，她不知所措的愣住了。要赐死她？那为什么她又在这里？心底的疑惑更盛，但玉漱还是没有接话，以不变应万变，静静地立在原地等着后文。
　　皇甫天佑细细地观察着自己的这个儿媳妇——遇事冷静，临危不乱，却是不凡，可堪大用！他的眼中透出一丝满意，接着说道：“明天或是后天估计就会又另一个消息传来——序王挟持庭王，起、兵、谋、反。”
　　“啊？！”玉漱大惊之下禁不住惊呼出声！皇帝的话她听清了，脑中却更加混乱。
　　“祈廉还是你来告诉她发生的一切吧！相信她可以承受的住。”天佑帝对自己的考察结果已经满意了，司徒怀谨的话没错。能够不被天仙子迷晕，能在一招之内制服四品带刀侍卫中武艺精湛的狄斌，能在听到自己的死讯时依旧保持冷静，看来朕没挑错人！
　　“祈廉见过三皇嫂！事情是这样的——……所以，父皇推断二哥是狗急跳墙，想要拼死一搏了。但是没想到他会带走三哥。二哥与三哥早有芥蒂，只怕是被人挑拨离间，怀恨三哥，才……”祈廉说着有些担心的望着玉漱，一脸的愧疚之色。
　　祈庭被绑架了，还不在宫里！玉漱乍听此言心中烦乱一片。怪不得他没来，原来是出事了。玉漱瞬间有种想要立刻冲出宫寻找祈庭的冲动。祈庭的身体，怎么经得住这样折腾？玉漱有那么片刻听不到廉王在说什么，脑中全是祈庭的影子，焦急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疼，从未体验过的慌乱紧紧地抓住了她，让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心怦怦跳着，紧握的拳微微地抖动着，眼神空洞无主。
　　“楚玉漱！不可以这样！冷静！一定要冷静！”玉漱暗自强迫着自己，她听到什么了，对了！序王要谋反，这是天大的事！玉漱有些颤抖的深深地吸了口气，定神继续听廉王说话。
　　眼前这位三嫂，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柔弱的，祈廉在注意到她慌乱的表情是甚至想要停下来不再讲述，但父皇的一个眼神却在示意他不要停。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讲，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一个弱女子——把她救出来，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不就好了吗？祈廉也不知道父皇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继续陈述：“不知为何，冷相非要置你死地，没有办法，才有了今天的偷梁换柱，如今冷相得势力之大，只有这样才能保你平安！至于三哥的事，不用担心！祈廉一定会救出三哥！让他和三嫂你团聚的！”
　　祈廉自顾自的保证着，玉漱听到最后不禁有些想笑——既然父皇让你告诉我这么多，自然不可能让我置身世外，何况祈庭有难，我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略微思索了一下，玉漱沉着地问道：“廉王的好意，玉漱心领了！也就是说——序王不想让庆王凯旋回朝又正逢自己私做黄袍的事败露，所以他要起兵谋反。对吧？”
　　“额……对，是这样的。”祈廉没想到玉漱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女子的内心之坚强、冷静。
　　“所以陈州一反，庆王的大军就变成了腹背受敌，被番罕和序王夹在了中间。庆王的大军经过一冬的战事已是疲惫不堪，序王又把他看做了最大的对手，势必会联合番罕，除之而后快。这样说来，庆王危险！祈庭虽然被挟持，不过作为皇子，序王不会觉得他尤为邪恶，只是恨他，所以他会吃些苦，但生命暂时无虞，对吗？”玉漱冷静的分析着，询问道。
　　“说得好！”答话的不是祈廉，却是一旁静听的皇帝，他欣赏的走到玉漱近前，继续说道：“分析的不错！所以朕要派祈廉带着减免朝贡的密旨，秘密前往番罕，希望能够联合番罕、化解矛盾，并使其不助祈序！”
　　“然后利用庆王的大军和京城的兵力夹击陈州，击溃孤军奋战的序王的野心？”玉漱了然的接着皇帝的话，言道。心里对这位年迈的帝王多了几分崇敬，真是好一出反间计啊！
　　“司徒丞相说的没错，你果然聪明！”天佑帝君心大悦的赞道，“那你知道朕想让你做什么吗？”
　　“多谢皇上夸奖！陈州一反，廉王此去边境的路途必定不甚太平，若身份走漏甚至会凶险莫测。而民女正是个可以一路随行，同廉王一起护送密旨的合适人选！只有击败序王，才能救出祈庭。为了祈庭，玉漱定会不负期望！”玉漱终于明白了，那天仙子、那木箱、那侍卫，都不光是掩人耳目还是试探考验她的功夫啊！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记住从这一刻起世上就再没有楚玉漱这个人了！明天一早，按皇家礼法，庭王罪妃楚氏的灵柩会从北门出城，那时城门的守备会比较紧张，北门一侧的朝华门守备估计会被调至北门，你和祈廉趁机驾车出城。之后的一切就靠你们了！天御王朝的生死就都和你们联系在一起了！明白吗？”皇帝嘱咐着。
　　玉漱心里沉重的有些透不过气，她知道乱世就要开始，她没得选择，只有往前走！“民女明白！”俯身下跪叩首！
　　“父王——这怎么可以？孩儿自己去就好了，带着嫂嫂会……”祈廉突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可是这也太荒唐了吧？！
　　“怎么？觉得累赘？！你呀！到现在连她是谁都看不清！亏人家还救过你的命呢！”皇甫天佑对这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摇了摇头，状似无奈。
　　玉漱起身看着祈廉焦急的神色，好心的说道：“四殿下，从此刻起楚玉漱已死。活着的只有民女林久儿了。四殿下别来无恙啊！”
　　“什么？！你……”祈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好了，你们分头去准备准备！下去吧！”皇帝没有理自己愣神的儿子，吩咐道。
　　“哦……是！”祈廉梦游般向屋外走去……
　　“是！”玉漱躬身行礼，飞身离去……
　　家国天下、儿女情长皆在心！
　　玉瓦金銮锁不住，雨燕冲霄天涯远！
　　江湖路遥，关山飞度，半为家国半为君！

　　第五十六章

　　京城，清晨，薄雾。
　　浅淡的朝阳，氤氲着水汽朦胧，雾色笼罩着整个京城。
　　金瓦红墙的禁城中缓缓走出一列送葬的队伍，整齐的队列中年轻的兵士睡眼惺忪。黑漆杉木的棺材被四人合抬着走在队列的中间，朴素的棺木与身后巍峨皇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为赐死的罪妃送葬，对卫士来说是个晦气的差事，轮到了只能叹息自己运气不好却也躲不掉。
　　一路向北行进的送葬队伍沉闷肃穆地走着。路旁的小巷中，乌布双辕马车上略微掀起的车帘下，素颜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走过的殡葬队伍，眼神清冷坚定中透着一抹不经意的嘲弄。目送着队伍走过，随手放下车帘，忙了一夜略感困倦的玉漱打着呵欠对车厢中一身灰衣的廉王皇甫祈廉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送葬的队伍过已经过去了，再过一刻钟就该到北门了。我们——也该出发了！”她平静的说道。
　　“老齐，上路吧！”祈廉冲着车厢外喊道，车前的车夫齐顺儿扬鞭驾车，向着朝华门的方向而去。
　　颠簸的车厢中，玉漱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许久不穿的劲装短衣，心下生出了莫名的感慨——林久儿，还真有点陌生了呢！才多久啊！哎！记得凤冠霞帔嫁进宫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要深锁红墙内，从此不再有林久儿只会有楚玉漱了。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的光景，楚玉漱‘亡’了，反倒是林久儿又‘活’过来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不一样……”祈廉望着身边青衫蓝裤的女子，觉得有种摸不着看不透的感觉。
　　曾经她是红墙内的新妃——隔了人群、远远观之——俏丽娇柔、温婉淑惠，是宫中再平凡不过的红颜闺秀；曾经她是冷宫中获罪的宫人——檐上偷望、愤然视之——白衣素裳、浅笑如荷，对着冷相的长子言笑晏晏，窃以为她是祸水西施；昨日她是三哥的亲眷——面面相对、诧然见之——沉着冷静、深藏不露，竟是那曾于危难之时救过自己性命的神秘女子！真假莫测，虚实难辨，到底哪一个她才是真的她？
　　“什么不一样？”玉漱随口问道。
　　“三嫂在宫里是温婉细致的女子，俏丽娇柔。林久儿，飒爽如风，武艺精湛。怎么会……”祈廉神情焦灼，他在心底执拗的否认着什么，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愿叫眼前的人儿“嫂子”，不愿相信她们是一个人……本以为自己与那个轻灵飒爽的女子终是有缘无分无法再见，却意料之外的重逢了，从未想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古话会是如此伤人，多少次相遇相见不相识，在相识的刹那他却宁愿不识——自己的三嫂和自己心中的她……为什么？人生如戏，其中的人却有着比舞台上的伶人更剪不断理还乱的心……
　　“呵，其实王爷你认识的一直都是林久儿，你从未认识过楚玉漱。”玉漱望了眼有些激动的廉王，若有所思的回想着说道。
　　“那现在——我面前的是林久儿？还是楚玉漱呢？”祈廉烦乱的脱口问道。
　　“恩……”玉漱微微一愣，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焦躁的廉王，许是压力太大了吧，“楚玉漱此刻怕是已经长眠地下了，就像四殿下不也抱病在廉阳宫里静养吗？”
　　祈廉定定地看着玉漱，好一会儿。家国前景未卜，此刻的他身负重任又岂可沉迷于儿女情长，他若有所悟的叹道：“是啊！我是齐开齐公子，你是林久儿。没错！”
　　“恩！这就对了！”玉漱读不懂祈廉复杂变换的表情，她只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静，他们必须清楚自己的目的，这样才能尽快完成任务，救出祈庭！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停车！车内是什么人哪？”颠簸骤停，朝华门已到，守门的兵士喝道。
　　祈廉镇定的把车帘掀开，略带恭敬地应道：“哦，官爷，我们出城去探亲！”说着塞了几颗散碎的银子如那守门兵士的衣袖。
　　那人随意的向车厢内打量了几眼，拢了拢袖口，挥手让马车通过了城门。车夫老齐马鞭一扬，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中，载着玉漱和祈廉的马车渐行渐远。
　　陈州，旭日园。
　　祈庭为双腿做完按摩，用双手撑着把自己移动到了轮椅上。前日的颠簸让身体还有些酸痛，不过已经好了很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了。他知道这里是陈州旭日园，他知道二哥反了，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二哥的人质甚至是戏耍的对象。这一切他都知道，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是因为他初醒的时候，二哥就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些。八年了，又一次那么近的面对他，依旧是水火不容！
　　“八年前，你尝到了身体的痛苦，现在我要让你尝尝心碎的滋味！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你放心。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天御王朝成为我皇甫祈序的！我要让你亲口承认我皇甫祈序比你们所有人都能干！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亲爱的父皇被赶下神坛！我和母亲当年忍受的所有痛苦，我都要你加倍的去体会！哈哈哈！你就等着吧，我亲爱的三弟！”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祈庭看着立在床前笑的张狂的祈序——这个自己不能说不恨的哥哥，心底涌起的是难言的悲哀。可怜生在帝王家！父亲因为爱母亲而恨他，二哥因为自己母亲年轻时的不得宠而愤世嫉俗，仇恨的种子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随着年龄的成长逐步壮大，早已深入骨髓……
　　他多希望能够置身事外，与漱儿过平淡温馨的日子，但却是身不由己！如今漱儿一个人在冷宫中，怎么办？祈庭想到玉漱神色中添了一抹难掩的焦急。他想要逃离，但他的身体，哎……
　　门外的看守冷着脸送了早饭进来。祈庭心神不定的吃的精光。他要保重身体，现在他的右腿已经有了些许力气。之前尹太医曾说过他回复的很好，兴许不久就可以借助拐杖之类站立。也许等他的腿好一些，战争真正开始，看守松懈之后还有机会逃出去。只是大哥危险了！二哥会第一个拿他开刀吧……
　　祈庭正在不停的思考着二哥谋反可能采取的行动，忧心忡忡的担心着国家的局势。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郊小路上，换了骏马良驹的玉漱和祈廉正快马加鞭一刻不停的赶路。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不可预知的艰难险阻，很快战端就会开始，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为了心中的人儿，无论风雨，他们只有前行……

　　第五十七章

　　正午时分，京城铁衣巷冷府的餐桌上——春笋炖鹌鹑、碧螺白玉、核桃鱼卷、脆溜蛋酪……一碟碟精致的佳肴香气四溢！小巧的红木圆桌边，一身玄色暗螭纹锦袍的冷仲谋与眼角眉梢都略带倦意的冷凝艳父女对坐，正吃得津津有味儿。
　　“爹，您尝尝这鹌鹑——松软味浓，滑而不腻，很是爽口的！”冷凝艳端庄大气的脸儿上挂着盈盈浅笑，心情愉悦的帮父亲夹菜。“若不是爹爹智谋过人，适时称病，女儿还不知要在那不见天日的序阳宫呆到什么时候呢！”
　　冷仲谋咀嚼着入嘴的肉丝，带着一丝得意的望着对面美艳的女儿，咽下了菜才缓缓言道：“你回来了，为父也就可以放心的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了！不会太久，为父就会让你回到宫里的。到时候就不是那破旧的序阳宫了，到时候爹爹会为你盖一座比序阳宫大十倍、好十倍的宫殿，这样才能配得起我的公主艳儿！”
　　父亲眼中流露的赞许让冷凝艳笑得更加灿烂，眼中的倦色也被欣喜的光芒取代。
　　“艳儿在此先谢过爹爹！话说回来，若不是柳柔衣那个小贱人她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了，不用爹爹装病，艳儿也能顺利回来。本就是该轮到我探亲，却让皇帝老头给了那个哭得差点没死过去的小贱人。哼——若不是看在楚玉漱的事儿上，她的嘴毕得还算严，我是不会让她好过的。整天装出一副弱不胜衣的娇滴滴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讨厌！”冷凝艳一口银牙把嘴里的嫩笋咬的声声作响，眼中的轻蔑带着恨意。
　　冷仲谋眼波一转，想起了昨天骤然辞世的内阁学士柳崇儒，忆起了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学究那个貌美娇柔的女儿——序王的侧妃柳氏。都说女人善妒，看来就连自己艳冠群芳的女儿也不能免俗。不过，虽说那个麻烦的楚玉漱已经被顺利除掉，但这个柳柔衣知道的事也还是太多了，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得想个办法除掉才行。虽然此时她为父奔丧在家，比较容易下手，但毕竟她也是皇甫祈序的人，冒然动手现在引起序王的怀疑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还要利用他除掉大皇子呢。到底要怎么办呢？冷仲谋陷入了沉思，深邃的眼中冷冽的光芒闪烁不定。冷凝艳识趣的垂首品尝着佳肴，不再作声。
　　突然，“啪”的一声，冷府饭厅的门被大力的推开，打开的门扇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在吃饭的父女二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一身浅碧色青衫的男子手执酒壶，步履踉跄的迈过门槛，左右摇晃着站在桌前。他眼神空茫，面有微髭，前胸的衣衫上留有点点湿痕，一身冲鼻的酒气随着他的到来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冷家的长子、冷凝艳的哥哥——冷御风！
　　前一刻的安静后，又是一声清脆的“啪”打破了这由吃惊引起的片刻寂静。冷仲谋手里的筷子被这位权相生生折断在手，随着豁然站起的身影一起到来的是雷霆万钧的暴喝：“你看看你——想什么样子？！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一早上不见人影？！你妹妹出不了宫，你也不管，还跑去喝酒？！不肖子！没出息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滚——”
　　许是酒喝得太多了，冷御风面对怒火中烧、额暴青筋的父亲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翘起的嘴角弯出嘲弄的弧度，像是没听到刚才那一番针对自己的震耳欲聋的喝斥。他晃了晃脑袋，慢悠悠的抬手举起手中的青瓷酒壶，仰脖就着壶嘴儿又喝了起来。冷凝艳在一边冷眼看着平日风度翩翩却对爹爹恭敬有加的大哥此刻放荡形骸的样子，抿着嘴没言语。
　　“混账！！来人啊！把这个逆子给我押到他房里关起来！省的给我到外面喝醉酒到处丢人现眼！”左相的怒火更胜，刚刚吃饭时的好心情早已消失无踪！
　　“呵呵……呵……我不是去丢人现眼！我是去送楚姑娘！”冷御风闻言竟大笑了起来，吐字不清的尖声嚷着，“就是你！噢……还有你……你们合伙害死了楚姑娘！！你们是凶手！是刽子手！！！刽子手！！！”他眼露寒芒的用手指指着自己的父亲和一旁的小妹，控诉的声音里藏不住凄凉的绝望！
　　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趁着父亲没起，穿着初见“她”的那日自己穿过的青布长衫溜出了家门！亲眼看着那禁锢着“她”的简陋棺木被禁军卫士们抬着走远，他读得到送葬的兵士眼中的轻蔑与厌恶——因为那棺中的人是一个会带来不详的罪妃!！可是……不是她的错！！她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不应该！她那么善良，那么勇敢……但正是她的善良害了她——她不该对想要害她的人心存善意看到有人落水就只想着救人，还有她的勇敢，穿着曳地的长裙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凉的湖。“她”美好的心成全的却是他们肮脏的诡计！
　　可自己呢？自己不也是他们的一份子吗？！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可笑啊！糊涂啊！冷御风啊，冷御风，若不是你自己私心作祟，以为让她进冷宫就可以帮她摆脱那个废人丈夫甚至有一天可以让她和自己双宿双飞，不但默许了父亲和序王的阴谋还推波助澜的做了帮凶也许她也不会死！不，爹他不会放过她的，爹是冷血冷心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就是没有我，她也会死。
　　小酒铺的酒真差！喝了这么多还是醉不了！让我醉吧，让我醉吧！醉死了，永远不要醒来！身边的人都是脏的，我自己也是脏的，双手染满鲜血，心里藏着逆天的野心！可是她没了……我还要继续吗？之前配合父亲做着那些残忍的事不就是为了改朝换代的那一天可以和她从新开始，现在她没了，被他的父亲害死了，他要怎么办？该怎么办？……迷茫的思索着走在街上，肩头一痛之后，酩酊大醉的冷御风仰面摔倒在地。
　　“瞎了狗眼的东西！敢挡本大爷的路！呸！”一脸麻子的胖子泄恨般在冷御风的大腿上踹了一脚，一口浓痰落在他染了尘土的袍角。
　　冷御风头有些晕，挣扎着站起来时定定地望着那一个痴肥的背影渐渐远去。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只有权利和地位才能保护心爱的人！善良和美好在权力面前脆弱的没有任何意义！玉漱，我心爱的玉漱，你没有死，你在我冷御风心里永远也不会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的牌位回到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你的所有不公，我都会为你讨回来！你就在天上静静看着吧！
　　冷御风没有管身上的灰尘，也丝毫不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自顾自的晃荡着向前走去！低垂的头，几缕散乱的乌发掠过鬓边，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冷冽——冷若寒冰、冽如霜雪！也许片刻之前倒下去的那个冷御风还是个心怀善念与纯真的人在现实的残酷中矛盾的挣扎，痛苦的活着，但此刻的站起来的冷御风眼神中的多了某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被三四的仆役拖拽着扔到自己的床上，门被从外面紧紧的锁上了！冷御风睁开眼看着床顶，醉意褪去。知子莫若父！他对楚玉漱的心意他爹再清楚不过，今天他必须失态！明天，明天他会变回那个言听计从的“乖儿子”……
　　原本是——锦衣贵胄书生心，逼不得已助纣虐。
　　却而今——佳人香消醍醐醒，暗谋天下为红颜！
　　酒醉贪杯隔日醒，心转意移难再回……

　　第五十八章

　　刚过了晌午，日头正大。
　　冷府的正堂内，冷仲谋对镜理了理官袍的衣领，打算出门。一上午思前想后还是想不到妥当的办法除掉柳柔衣。他决定先借着祭奠为由，去给那位西去的“同僚”上上一柱高香顺便观察一下柳家的情况，自古兵家有云——知己知彼嘛。
　　“爹，天儿正热着呢，您要出去？”冷凝艳刚从市集上回来，此时刚巧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艳儿啊，回来的正好。一早我就叫人找你，下人说你出去买胭脂了。正好现在随为父一道去柳府！”冷仲谋见是小女儿立刻说道。
　　“去柳府？爹您去就好了——我……就不必了吧……”冷凝艳有些疲惫的动了动肩，垂了眼帘儿，小声推脱道。
　　“怎么说你现在也还是序王正妃，侧妃父亡，论理你也该去吊唁的！”冷仲谋不为所动，径自沉声言道，见冷凝艳还是立在原地没动，顿了一顿随即扬声命令道：“还站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换件素色的衣服！我在门口等你！”说着看也不看一脸不满的女儿，抬步出屋大步向门口走去。
　　“是——那又不是我愿意当的。”胳膊终拧不过大腿，抱怨归抱怨，面对自己在朝堂上以冷面铁心著称的爹，即使是平日最受宠爱的冷凝艳也不敢有丝毫违逆，心不甘情不愿地抿紧了唇回屋拣了件银灰色绸裙换上身。
　　柳家所在的帽儿胡同离冷府并不算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冷氏父女二人的马车便来到了柳府门前。门头上醒目的两个大白灯笼上浓墨写着大大的柳字，黑漆的木门大开着，门边一身缟素的小厮一脸哀切，恭敬地立着负责迎送前来祭拜的人们。
　　冷仲谋父女一前一后的走进了灵堂，鞠躬进香慰亡灵。冷仲谋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神色肃穆忧伤的恰到好处。献完了香，冷仲谋向灵堂左侧走去，正在此处跪坐烧纸的两个披麻戴孝的女子连忙起身相迎。
　　“柳兄才贯古今，学究天人。如今其身虽已跨鹤仙乡，然其德望永昭、道范长存。惊承此讯，冷某悲悼不已，凡在相好，无不同深惋惜。遭此不幸，贤嫂伤感必甚，恳请宽辟哀情，善自珍爱。”冷仲谋对着满是皱纹双眼红肿的柳夫人言辞恳切、声音微带着哽咽地安慰道。
　　默不作声的站在自己父亲身后，冷眼看着爹爹声色俱佳的演戏，冷凝艳心里暗自替自家老爷子惋惜——就凭此刻这表现，若真画上脸站到那戏台上，保准儿绝对比那京城最有名的角儿演得还要好！看着那柳家的老妇人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之色，冷凝艳嘴角溢出一抹轻笑，这柳夫人老是老了，不过眉目之间还是能找到些旧时的影子，年轻时估计也是个美人儿，柳柔衣看来是随了她娘的。想到此，冷凝艳目光微转，眼波望向柳夫人身侧低垂着头静立不动的女子。
　　“柳妃妹妹——前日闻令尊猝去，为之惨然，然人死不能复生，尚望妹妹节哀。”冷凝艳侧身向前一步立于那女子近前，轻声言道，顺便牵起了那女子的手以示抚慰。微带着粗糙的触感让冷凝艳微感诧异抬头望去，猛然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几分俏丽又透着一丝无措的女子的脸。
　　“你不是……”冷凝艳蓦然睁大了双眼，这个女子是谁？她不是柳柔衣。刚刚一直垂着头，加之孝服的宽大帽子的遮挡，让她一直没看到这个女子的脸。这女子的身高体型都和柳柔衣大体相近，加上她一直陪在柳夫人身边焚烧纸钱，冷凝艳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就是柳妃，不料四目相对时，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孔。这是怎么回事？冷凝艳不解的松开了那女子的手，望向不露声色的父亲和有些不好意思的柳夫人。
　　“哦——小女身单体弱，加之几日来哀思郁结，茶饭不思，卧病在床，不能下地。所以才让她的丫鬟诗阙扮作她，陪我为亡夫守灵。还望丞相、娘娘见谅！”柳夫人声音嘶哑的解释道。
　　“哦！不碍的。是小女莽撞。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嫂夫人原宥。贤侄女思父卧病，其心可嘉。不如请太医院派人来看看，可好？”冷仲谋向着柳夫人询问道。
　　柳夫人闻言神色一滞，然后谦恭的婉言拒绝道，“相爷客气了！小女的病静养几日应该就没事了，勿需劳动宫中太医。”语气感激中透着几分急切。
　　“哦！既然如此，那冷某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夫人留步。”冷仲谋神色复杂的望了柳夫人一眼，进退有度的行礼告辞带着冷凝艳离开了柳府。
　　回来的路上，冷仲谋冷着脸，眼神闪烁不定的思考着什么。冷凝艳识趣的坐一旁摆弄着上午新买的丝帕，心情大好。柳柔衣病了，对她来说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却足以让她开心。因为她就是看柳柔衣不顺眼。虽然她打心底里压根儿瞧不上皇甫祈序，不过却可以通过抓住这个傻瓜二皇子让柳柔衣伤心难过，真是大快人心，呵呵！
　　回到冷府，冷凝艳笑意盈盈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冷仲谋则一脸阴沉的进了书房。此刻管家冷辛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在今晚，找个身手好点儿的去趟柳崇儒家。给我查清柳家的那个女儿到底是不是生病了。”冷仲谋阴郁的冷声吩咐道。他希望是他过于谨慎多心了，不过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本能的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不那么简单。经过一路的思考，此刻他的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种不妙的猜测，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先不要去相信，那只是猜测，要有证据！所以他要尽快的拿到却是的证据。
　　“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冷辛听明白了任务，不多一言，躬身退出了书房，去安排人手布置任务。
　　太阳渐西，远离京城的小县城中，一红一白，两骑并行。黄昏的街上，行人寥落。沿街行了片刻，一家客栈映入眼帘。
　　“故堂春”——不大的客栈却有着一个雅致的名字。一勒缰绳，束发劲装的女子跃下已经气喘吁吁的枣红马，撩袖擦了擦脸颊变的汗珠，冲着旁边白马上汗湿衣衫的男子言道：“今晚就住这里吧！马儿也都累了！”
　　男子闻言随即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店伙计，同那女子一起走进了客栈。
　　“掌柜的——要两间上房！”化名齐开的祈廉走到柜台前不假思索的说道。
　　“掌柜！一间，是一间上房！怎么？想跟我分房睡，夜里去跟外面的小狐狸精勾搭啊？我告诉你，休想！”闻听此言的林久儿马上带着三分媚七分凶地接口言道，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一指头戳向祈廉的头侧。玉漱心里清楚——皇上派她和祈廉一起，美其名曰是“同伴”，其实也就是皇帝看上了她的身手，让她作四皇子祈廉的侍卫、保镖。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捡回了一条命。然而一旦若是四皇子真出了什么事儿，她楚玉漱这条命估计就真的要没了。所以她时时刻刻都要小心。
　　祈廉一呆，既迷惑又吃惊地转头望向玉漱，眼神正好接住了玉漱飞来的眼风，霎时窘红了一张俊颜。见他这个样子，玉漱心里暗笑，脸面上却是一副河东狮的凶样子，扭头冲着柜台里低头偷笑的老掌柜说道：“就要一间上房！”说着媚眼如丝，把祈廉放在柜台上的银子往掌柜面前一推。
　　“哦，哦……五福儿——带这二位客官去地字丙号房。”老掌柜敛了笑容，扬声说道。
　　大热天儿的骑马赶了一天的路，别说马了，就连祈廉和玉漱都累得精疲力竭。草草吃了晚饭玉漱自顾自的铺了被子在地上，然后径自躺下，不到片刻就睡着了。这么热的天气的确用不着被子，祈廉也上床躺下了，只是他——睡不着。虽然身体已经累到极点，但心却“怦怦”的跳个不停，望着床顶的眼神也不时的溜向地板上熟睡的人儿。虽说都是为了不惹人怀疑，但和她在一个屋子里睡觉的念头还是让祈廉不自觉的脸红耳热。她是为了保护他吧。祈廉苦笑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功夫不错，没想到现在还要一个女子保护。……她是林久儿，也是你三嫂！皇甫祈廉你不可以……有丝毫不应该有的念头！祈廉攥了攥拳，在心底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为玉漱那一个做戏的眼神就心猿意马。
　　夜色浓，人已睡去，晓云深处月如镜！

　　第五十九章

　　一入夏，天儿亮的就早了。卯时刚过，东方的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
　　天光微曦。庭院中鸟儿还未醒，碧树枝头只有点点晨露晶莹欲滴。冷仲谋一身白绸裤褂立于空地，身形缓动，面沉如铁的打着太极。
　　揽雀尾……野马分鬃……海底针……搬拦锤……如封似闭、抱虎归山！一招一式动作缓而不滞、行云流水，淡定从容中透着丝丝柔中带刚的霸气。派去柳府的人刚回来，冷辛前脚儿见过之后不敢耽搁后脚儿就赶忙跑来报信儿，却见老爷打得正认真，也不敢打扰，只得静立在一旁的石桌边候着。
　　收势——冷仲谋起身吐纳，余光扫了眼躬身立着的管家，面无表情的迈步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抬手掏出袖中的白丝绢擦拭着额上沁出的汗。冷辛麻利地执壶斟茶，等到冷相拭完了汗，一盏汤色清亮、沁香浓郁的极品安溪铁观音也恰是时候的呈到了他手边。
　　冷仲谋瞅了眼面前的青瓷茶盏，却没有接，反倒抬眼定定的瞧着冷辛——略显混浊的眼，深瞳无波，叫人看不透喜怒。饶是冷辛跟随面前这位主子多年，此刻一想到自己带来的消息却也还是感到一股寒气沿着后脊梁骨往上窜，端着茶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轻颤，随之茶盏的盖碗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几滴茶汤滴落在桌上，留下几个湿湿的墨色的印子。颗颗冷汗滑落冷管家的额角。
　　“先放着吧！”冷仲谋移开了视线，心中一沉，他担心的事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成真了。冷辛闻言如蒙大赦的把茶放在了桌上，把抑制不住颤抖的右手尴尬的背到了身后。
　　“说吧。没找着人——是吧？”冷仲谋平静的轻声问道，伸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呃……是、是。呵……老爷真是料事如神！昨夜派去的人先是发现柳妃娘娘的房间屋门紧锁，无人居住。后又找遍了整个柳府，都没有发现柳妃娘娘的踪迹。大致可以断定——柳妃娘娘并不在府中。”冷辛敛气垂首、小心翼翼地叙述着昨夜的发现。一番话说完，却见冷仲谋仍旧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没有任何表示。冷辛悬着心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忐忑的眼神透着不安。
　　“柳崇儒啊，柳崇儒……没想到……是本相大意了。”冷仲谋漠然地对着茶碗自语，随之声音平静地扬声吩咐道：“你多派些人到附近的村镇去找，先下去吧。还有嘴巴看严点儿，别让小姐知道这事儿，省的她惹事儿。”看来他是真的低估了柳崇儒那个老家伙，想必他是早料到道我不会放过他女儿，临死前就替女儿安排好了藏身之处，不然也不会溜的这么快。好啊，本相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哪里去。
　　冷辛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转身离去。还没等走出两步，就听得身后“啪”——一声脆响，银瓶乍破，震得冷辛浑身一个激灵，正要迈出的脚顿时定在了原地。转头观瞧，就见刚刚还完好的青瓷茶盏此刻已变作一地碎瓷。水痕处处，茶叶凌乱，一片狼藉。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找人！”一声低喝传来，冷辛赶忙收回目光疾匆匆转身消失在庭院门外。
　　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一天，早起的人可不止冷仲谋一个。陈州旭日园中，皇甫祈序刚吃完早饭，正惬意的用帕子擦着嘴角。他的随从金衫出现在门口。
　　“王爷！京城的信到了！请您过目。”金衫从袖中掏出刚从鸽子腿上解下的信恭敬地递给了桌旁的祈序。
　　“终于来了！”他已经等了两天了，祈序眼中一亮，接过紧紧卷成一卷的信，就着阳光展开来凝目细读。片刻之后，瘦削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寒的笑。既然那边药已经开始见效，他这边也该开始有所行动了。
　　白多黑少的眼中闪烁着类似于兴奋地光，永序王祈序断然启唇吩咐道：“金衫——去把我书房桌案上的那封信绑到望帝腿上，然后就放它飞！哈哈——去吧！王爷我现在要去瞧瞧我那‘亲爱的’三弟，顺便告诉他个有趣的消息！哈哈！”说着皇甫祈序大步流星的笑着走了出去。金衫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得到主子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好久都没见到主子笑的这么开怀了。他挠挠头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向书房。
　　位于旭日园西北角的偏僻小屋内，祈庭正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斜坐在床沿边，眼神专注的盯着垂在床侧的自己的双腿。宽大雪白的裤腿因为他左腿的畸形在膝盖下方留下了一条条纠缠交错的褶皱，底端的裤脚空空的虚晃着。最近这条残退时不时传来蚀骨钻心的疼痛，常常折磨的祈庭夜半三更都无法安然入睡。身体上虽然难受，但他的心里却乐开了花儿，这样的现象告诉他，他的左腿已经恢复了些许感觉，至少能够感受到痛了。而原本就有能够微微活动的右腿此刻被祈庭绑上了一个枕头，正在一下一下艰难而缓慢地重复着抬起放下、抬起再放下的动作。这是祈庭来到这里后想出的锻炼右腿的方法，他急切地想要快点好起来，把漱儿一个人留在冷清的冷宫他一刻都放心不下。
　　一次又一次，每每午夜梦回，前一刻还紧紧搂在怀中的人儿瞬间消逝，任手臂在空中徒劳的抓握，只触到夜半冰冷的风……梦中痴情凝望，蕴满了脉脉柔情的明眸、笑闹着的娇嗔丽颜——那微翘的鼻、轻启的唇还有那笑弯了的眉眼，在双眼睁开的刹那，全化作了镜花水月。片刻的欣喜与甜蜜消逝后，留下的是一次比一次难捱的彻骨钻心的思念！床已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张床，屋子也不是庭阳宫温馨舒适的寝室，身边在也找不到那个不厌其烦的帮他按摩腰背的俏丽身影。
　　孤寂的躺着，双目空茫的望着床顶，抬手寻到戴在颈间的那颗小小骰子，凑至嘴边，呢喃着那个在心中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唇轻启，落下一个个绵密、轻柔的吻……月辉清冷洒落一室，皎如霜雪！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也许只有那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才有着和他一样的的心境。寂寥长夜，独自暗销魂，情思无限，黯然神伤！
　　也曾在梦醒时分，愤恨地一下下捶打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惩罚自己的无能。于是在下一个白天，他会愈加的努力，去锻炼自己的身体，哪怕这种锻炼更像一种折磨，汗湿衣衫也毫不在意，浑身都酸痛了也要咬紧了唇坚持，每天都把自己累得瘫软在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活动最多的右腿更是会在结束运动后劳累得一次次抽搐。这一切祈庭都不在乎，为心中日夜牵挂的漱儿，他要尽全力让自己早日有能力离开这里，虽然知道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他还是要拼尽全力去争取——因为他想她，想把她抱在怀里用心去疼她、宠她！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谈话的声音，沉浸在回忆中的祈庭闻声一愣，赶忙撑起身子想要解下绑在小腿上的枕头。当他刚解下枕头，祈廉推门踱步走进了房间。祈庭低头自顾自的用手将双腿挨个儿搬到了床上，一言不发的按摩着酸痛的肌肉，丝毫不理睬立在屋中面色得意的祈序。
　　“三弟，怎么？！还没放弃？还在这儿白费功夫的锻炼呢？是不是明天就能站起来了？嗯？！来，走到这儿来，让二哥我也开开眼——看看残废走路的奇迹！”祈序邪魅的笑言道，还伸手冲着床上的祈庭招了招，看着祈庭脸上大颗的汗水，他眼中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祈庭像是没听到祈序的话一样，继续一下下揉捏着自己的大腿，神色平静中透着淡然。祈序几乎每天都会拨冗专程前来“探望”他这个弟弟，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每次都是冷嘲热讽一番，然后离去。言辞的内容也就是揭揭他腿残的老伤疤要不就是说“谢谢他”因为他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妃，才让他的母妃成为了皇后。
　　每次听到祈序说话，祈庭心中都在暗笑。自从玉漱走进庭阳宫，走进他暗无天日的生命，让他从新活过来，让他爱上她之后，他早已不会再为这些事伤心了。如果说漱儿的出现是上苍对他皇甫祈庭之前二十多年所遭受的一切痛苦的补偿，那他觉得他所受的所有苦难加在一起都嫌太轻了，轻得只要漱儿一个解语的眼神、一抹含羞的笑，所有过往的苦痛就顷刻间全都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
　　“不理我？好！本王今天倒是有个新鲜的消息和三弟你颇有关系。看三弟如此辛苦，二哥我真是于心不忍呐。就不买关子告诉你好了！”祈序故作轻松地卖弄着，想引起祈庭的注意。祈庭却依旧故我，换了左腿继续按摩着。
　　祈序见状，脸色一滞，笑容尽褪，冷着脸咬牙切齿的说出了那个平地惊雷般的消息——“就在六月初八，哦，也就是我们还在来陈州路上的那天三弟你还在昏迷中的时候。宫里，父皇他老人家御旨钦赐三尺白绫赐死了冷宫中的一个罪妃。三弟，你猜猜看，那个罪妃会是谁啊？”
　　此言一出，祈庭的手瞬间停了动作。屋子里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祈庭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怦”的越来越快的一下紧似一下的剧烈跳动着。煎熬的等待着，只是因为那一瞬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此时片刻的静默，漫长的像是一生。
　　终于——祈序像是欣赏够了祈庭无措的表情，用带着愉悦的声调轻笑着言道：“三弟真是个聪明人呐！一猜就中！赐死的正是永庭王正妃楚氏。”顿了一顿，祈序接着说道：“二哥我好心告诉三弟这个消息，还望三弟节哀！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三弟休息，先告辞了。”说着，祈序转身笑着推门走了出去。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祈序在回廊上独自反复吟诵着曲子里的这句唱词，刚刚志得意满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神落寞中透着丝丝诡异，眯眼轻笑间，人已走远。

　　第六十章

　　天佑六十三年，夏。
　　草长莺飞，乱世突起，兵戈骤现。
　　六月初十，从皇宫神秘消失了三天的天佑帝次子永序王皇甫祈序在连通京城与西北边疆的枢纽之地——陈州扬旗起事，名为“辅助长兄，肃清蛮夷”，实则剑指龙庭，意图天下。
　　谋反之心昭然若揭。一日之内与陈州接壤的北方随州、南面湖州随之响应，应声而反。天御王朝持续三年的旷日持久的兵祸战乱就此揭开序幕，此事后世史称“序帝之乱”。
　　话说此三州之中，湖州号称“天御米仓”、随州地处北方占地广阔而陈州位于天御王朝国土中央偏西的狭长地带，易守难攻，自天御王朝建立之时就被作为抵御外敌的一道天然屏障，是数一数二的兵家重地。陈州、随州、湖州，三州一线，正好在天御皇朝的疆域上自北向南划出一道月牙形的沟壑，致使天御皇朝山河破碎、东西隔绝。
　　数日以来，位于陈州的原序王别院——旭日园成了守卫严密堪比皇宫的地方。园内神情肃穆的戎装侍卫随处可见，一个个神情警惕、斗志昂扬，紧张而有秩。然而在别院西北角的一处不起眼儿的小屋门前，同样一身戎装的兵侍裴大光却是垂头丧气，一脸的没精打采。同时守备营的兵士，其他人都被派到了重要地方把守，只有他，莫名其妙的被派来成天守着个腿不能行的残废，据说还是个皇子。不过一看就是个不受宠的，不然也不会他人都不见了，皇帝老儿还这么不闻不问的。序王爷似乎很恨他，和他有仇，不然也不会把他从京城千里迢迢绑到陈州来。但让他抓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王爷恨他，为什么不把他关到土牢里严刑拷打，反倒就这么有吃有喝的供着。
　　这主子他就是——主子，心思都和普通人他不一样！裴大光摸着自己锃光瓦亮的大脑袋想了半天，直想得脑仁儿生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懊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上了锁的房门，伸手从一旁的食盒里摸出一个馒头，一口下去就咬下了大半，不甘心地用力咀嚼着。
　　这馒头原本是屋里那位的早饭，可是自从昨儿个早上王爷来过一趟之后，所有送进去的饭食，都原封不动的在下一顿饭时端了出来。前几日守在门口还不时能听到屋里传来的响动，那个皇子似乎耐不住寂寞，整日的折腾，把自己累得气喘如牛，隔着门板都能不时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可打从昨儿起，不论什么时候儿进去，看到的都是那人一动不动直挺挺的坐在床铺上，不言不语，眼都不眨一下，双眼直勾勾盯着墙壁的样子。裴大光昨晚进屋送饭的时候按捺不住好奇心，细细观瞧了那人一会儿。那灰白暗沉的脸色、呆滞无神的眼瞳、静坐不动的僵硬姿势，这个人浑身上下透不出半丝人气儿，直看得膀大腰圆的裴大光脚底生寒、站立不稳——那哪像个活人呐！他不敢多留，逃也似的转身夺门而出。片刻之后，惊魂稍定才转身回头将铁锁重新挂在了门上。
　　今儿早上王爷又来了，进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裴大光耳朵打小儿灵，却也光听见王爷在屋里一个人唱独角戏，从头至尾没听见那人吐半句话。如此一来，他以为按前几日的惯例，王爷出来一准儿会生气。他小心翼翼地汇报了那人不吃饭的事儿，悬着心肝，等着挨骂。却不料王爷听了他的话不但没骂人反倒赏了他一锭银子，说道：“随他去，他要是不吃，那你就把它吃了。”转身离去时还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也看不出一丝生气的迹象。裴大光一头雾水地望着序王渐行渐远的背影，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回身儿悄悄凑到门缝处向里瞧了瞧，只见屋内之人还是向尊泥塑石刻的佛像般一动不动的坐着……
　　穿过花木繁盛的庭院，祈序溜达着回到正厅，却见随从金衫正焦急的候在厅中，一见他跨进门槛，就眼神一亮，冲上前来。
　　“有什么事儿吗？”祈序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禀王爷——刚刚门外来了一个女人，非要进来见您，还自称是您的妃子。小的没敢让她进来，此刻估计还在门外等着呢。要不，您去看看？”金衫垂首言道。
　　“妃子？那……她没说她姓什么？”祈序的脑中闪过冷凝艳的影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的问了，但她不说。王爷，您看……”金衫探寻的言道。
　　“哦？”祈序心中此刻满是疑惑，按理他的那些妃子应该都在宫里啊，难道是个圈套?不会，若是圈套，那这个圈套也太拙劣了。“走，出去看看！”祈序决定出去看个究竟，说着一撩衣摆，走了出去。
　　旭日园厚重的金漆大门前停着一辆狭小破旧的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一身儿蓝布裤褂，鬓发凌乱、满脸污迹的纤瘦女子。祈序的眼睛瞪得滚圆，虽然脏污不堪，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女子正是他的侧妃柳柔衣。只是……他没想到看到的人会是她，他甚至想过出现在门外的是冷凝艳，却绝想不到会是她！？她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来的？祈序的惊讶都写在了眼里，让疲惫的柳柔衣一望便知。
　　片刻之后，用皇甫祈序的银子打发了车夫，一身农妇打扮的柳柔衣跟在锦袍玉带的序王身后，神情自若地昂然走进了旭日园，丝毫不理会周围投来的一束束诧异好奇中带着窥探意味的目光。
　　祈序把柳柔衣安排在了园子西侧的一个独立的小院中，命人送了饭食和热水进去。约莫两个时辰之后，经过一番沐浴洗漱，一身暗紫绸裙、环佩玲珑、云鬓低垂、雪颜水眸的柳柔衣身姿袅娜，一步三摇的一路分花拂柳、穿廊过厅来到了序王的书房门前。之前灰头土脸的农妇此刻变了如花似玉的佳人，生生看傻了园中的一众侍卫和下人。
　　柳柔衣的小手儿刚把书房的门关严，端坐在书案后的祈序就启唇急声问道：“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柳柔衣闻言却只是嫣然一笑，抬手拢了拢尚未干透的鬓发，莲步轻移在一旁的一张红木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轻启朱唇，柔声笑言道：“多日不见，王爷这急脾气倒是一点儿没改。臣妾不远千里只身前来追随王爷，自然是因为——思念王爷您思念的紧嘛。”
　　祈序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的跳动着，执在手里的书册一点点被攥紧，眼神阴郁的看定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唇抿成一线，没有接话儿。
　　“爷，瞧您——还是那么经不住逗。我说！我说还不成嘛。”柳柔衣巧笑倩兮，声如莺歌的继续说道：“妾身来此还不是为了王爷您好！爷还记得上个月凝香苑的那场宴会吗？就是冷妃娘娘落水的那次？其实当时妾身也在春水亭，而且就在惊鸿池边……”
　　“可之前……你不是说你一直呆在亭中，根本没有去池边半步吗？”祈序不明白柳柔衣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桩事，却也隐隐嗅出了一丝异常德味道。
　　“哎！想那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庭王妃，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哎！真是可怜呐！”柳柔衣没有答话儿，却突然转了话题，一脸哀伤惋惜的轻叹道，似乎那香消玉殒的人儿是她的闺房密友一般。
　　庭王妃……惊鸿池……喜宴……她……三弟的正妃是因为害冷凝艳掉了他的孩子被赐死的，柳柔衣当时在场却不说，然而现在她说起这些……对了，当时老三在出事后还来找过柳柔衣，祈序一直以为是老三对身为他序王侧妃的柳氏还余情未了，自己的正妃一入冷宫就迫不及待的偷跑来会旧情人，看来是他想错了……祈序在脑中飞快的将一切联系在一起，一个令他震惊的想法渐渐浮出水面。
　　“还有……妾身记得那天冷妃娘娘那个个子高高的贴身侍女凌霜穿的是一身儿亮蓝色绸布的裤褂，可是整个宴会都没怎么见到她呢。对了，好像那天庭王妃穿的裙子也是宝蓝色儿的呢！真是巧了……”无关紧要的两句话说的言尽意远，柳柔衣黑葡萄样儿的眼珠儿转了一圈儿，终是停在了序王冷峻的脸上，秋波暗递，情深意切的正色说道：“王爷，臣妾只是想给您提个醒儿——家、贼、难、防！这有些人……就是离您再近他也是隔着肚皮，王爷您是干大事儿的人，对这些人您可不能不防啊。”
　　祈序闻言唇角勾起魅惑的笑容，静静的看着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侧妃，心里终于看清了一切。她是在京城呆不下去了，才来告诉我这些，想找个保护伞。不过，他还是要谢谢她，毕竟这事儿也提醒了他，那只老狐狸还在和他耍心眼儿，看来是要留意啊。“好！爱妃就留下吧！本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个这么聪明的小东西呢？嗯？”祈庭起身走到柳柔衣身前，修长有力的手揽过眼前柔软馨香的身子。
　　“王爷过奖了！臣妾从来都不是聪明人。六月初八，也就是两天前，臣妾身体一向康健的爹——死、了。他老人家人走了，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的命。这一切都是他的意思。王爷您继续忙吧，臣妾告退！还有，烦劳王爷和厨房说一声，以后臣妾的饭食只限素食。妾身要茹素为爹爹尽孝。”柳柔衣知道自己赌赢了，这个交易成功了。她把自己作为一个可以咬冷仲谋一口的筹码卖给了眼前的这个人——她的夫君。一切都和爹爹留下的信中写的一模一样。先前妩媚的神色尽褪，冷颜凝霜的说完这段话，柳柔衣挣脱序王的怀抱，漠然地走出了这间昏暗的书房。一步步走在雕梁画栋的回廊上，只觉得闷热的透不过气来，柳柔衣抬头看天，头顶上还是一片艳阳高照，但远处东方天际出，灰黑的云正在积聚，越来越厚，黑压压的缓缓向这边移动着……
　　冷仲谋刚从御书房出来，走在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汉白玉甬道上，忍不住抬手悄悄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这鬼天气，闷成这样儿，怕是要下雨了！他心里暗忖。为了让凝艳顺利出宫，左相在家称病修养了两天，今天一下朝，就被皇帝传招到御书房商量了南方水患的事儿，这一商量就是半天，这会儿才出来。
　　头前儿的领路太监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冷仲谋就落下了不短的一段距离。冷相面沉似铁，眉心微拧却也没言语，扯了扯衣领透了口气儿，紧走了几步赶了上去，跟在那太监身后。一路无言走到了宫门口，长相清秀的小太监鼻尖沁出了细密的一层薄汗，映着阳光，亮晶晶一片，他躬身行礼，便要转身退去。
　　“真是岁月不饶人，不服老不行呐！公公一路走来，老朽都快跟不上了。”冷仲谋不怒不喜的喘了口气，说道。
　　那小太监立时身形一僵，瞬时双膝跪地，抖着唇说道：“奴、奴才知罪！都怪奴才的腿不争气。求相爷开……开恩！”
　　“呵呵，不碍的，快起来。你新来吧，以后长个心眼儿记住就好了。”冷相笑得像个慈父，上前作势要去挽起身子还在不住发抖的小太监。
　　“谢相爷开恩！奴才记住了！”受宠若惊的小太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劳动丞相金手，点头如捣蒜的道着谢。
　　“对了，你当了这个差，原来的应公公呢？”冷仲谋状似随意的问道。
　　“哦……回相爷，应公公一生侍奉皇上，劳苦功高。已于前日领了皇旨告老还乡了。”小太监一听不是问自己，恭敬地应答，心定了不少。
　　冷仲谋眼中银光一闪，眉心现出一个“川”字，如果他没记错，按岁数应得祥应该还有几年才到告老还乡的年龄。“哦，原来是这样。平日见惯了，没看见还怪想的，看来是没机会见咯。好，你回去吧。”冷仲谋话一出，那小公公忙不迭的转身一溜烟儿就跑不见了。
　　“还是跑得飞快啊……”冷相望了那个背影一眼，转身向自己的轿子走去。他要快点回府，派人去他家乡探望一下这位“亲手”赐死了庭王妃的传旨公公。

　　第六十一章

　　“庭哥哥——那你不要这样，你至少说句话啊——庭哥哥！庭哥哥！！”急切的一声声呼唤从狭小的屋中传来。不断提高的声调让女子原本脆如莺啼的嗓音带上了些许尖锐、刺耳。如水的双瞳，眼神急切中透着慌乱，柳柔衣双手紧紧地握住呆坐在床的祈庭垂在身侧的双臂用力晃动着，祈庭的身体无意识般随着柳柔衣的动作前后摇摆。三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让他原本俊美的唇此刻只剩灰白干裂，三天不眠不休的枯坐让他无神的眼下罩上了浓重的墨色暗影。此刻的皇甫祈庭好似一个泥塑纸糊的木偶——恍若无人的神情——无知无觉，不言不语，呆滞空茫的让人绝、望。
　　“庭……哥……哥……柔儿来了。求你……看柔儿一眼……就一眼……求求你——庭……哥哥——”墨黑的裙摆凌乱的铺了一地，痴望着祈庭毫无回应的憔悴脸庞，柳柔衣泫然欲泣的哽咽着呢喃，心一寸寸凉了，手松了，身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沿着床沿儿慢慢滑落，跪坐在地。
　　两个时辰之前，正是晌午时分。
　　柳柔衣正端坐桌前，细细的嚼着一片碧玉笋尖，悠闲地吃着午饭。彼时，序王的突然出现，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用饭的兴致。挑眉睇了一眼面含愠色、推门进来的自己的夫君，柳柔衣玉手执银箸，轻夹了一块芝麻豆腐送入口中，自顾自的继续品尝着。
　　“柳、柔、衣……你——”行至桌前的皇甫祈序看不惯柳柔衣像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胸中的不快向火苗儿一样往上窜，伸手一掌重重的拍在了桌面上。
　　“王爷——有事儿您就请说，没事儿就请回。臣妾这饭——还没吃完呢。”柳柔衣知道她和眼前这个名义上还是她夫君的人现在也就是相互利用——她利用他保住自己的小命儿，他保护她也就是为了把冷仲谋致命的小辫子紧紧抓在手里。爹爹的死让她看清了不少事——宫里的、宫外的，一夜间人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深宫中悲春伤秋的哀怨宫妃了。
　　“你……”序王的怒气撞上了软棉花，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宫里那个柔弱侧妃了。也罢！随即云淡风轻的神色取代了火冒三丈，拖了木凳在桌边坐下，祈序看似怒火尽消的平静言道：“柳妃你先别忙着赶本王走。说起来这旭日园中还住着一位你的故人呢。”
　　“这旭日园中都是王爷的人，哪会有什么柔衣的故人。王爷说的——莫不是自己吧？”柳柔衣见祈序没有离去的意思，也不在意，随口轻笑着答话儿。
　　“回想起来——柳妃你和这位故人曾经那可真是缘分匪浅呐。不过，可惜了。说不准过几天儿他也就驾鹤西去了。怎么柳妃就不想趁他临死前去见个最后一面，嗯？”祈序想起在祈庭那儿看到的情况，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他就没来由的心情大好。现在他倒是想看看眼前自己这个神色漠然的侧妃伤心痛苦的样子。
　　“臣妾现在连自己的生死都管不了了，哪还有闲功夫去关心他人的生死。”柳柔衣轻笑中带着嘲弄，蛮不在乎的说到。
　　“哦？！真的不关心？那如果本王告诉你这个人是你的老情人儿，也就是本王的三弟——皇甫祈庭呢？”
　　祈序的话一出口，柳柔衣的神情瞬间一滞，银白的筷子脱手落在了桌上，响声清脆。片刻后回过神儿来的柳柔衣启唇言道：“王爷来了陈州，倒是学会开玩笑了。只是这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祈序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起身向屋外去，边走边说留下句话——“人此刻就在园子西北，雅阁里的后房，信不信——由你。”
　　祈序一走，柔衣看着一桌子的菜却再也定不下心吃了，坐立不安的犹豫了一盏茶的功夫。终还是撂下了碗筷，决定去看个究竟。她知道祈序是想看她的笑话，但是那个名字……让她克制不住心底的担忧，心神不定的起身向后院走去。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推门进入的那一瞬间，她既期盼着祈序在骗她，却又想要真的见到“那个人”……她真的看到了那个人，刹那的欣喜在之后的不断呼喊中渐渐变成焦急和心痛。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如此憔悴？为什么对她的呼唤他毫无反应？
　　“庭哥哥……你说句话啊……柔儿从宫里一路出来，风餐露宿、九死一生，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老天爷让柔儿又见到你，柔儿好开心，庭哥哥……你怎么了？”柳柔衣跪坐在祈庭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不断地低语着。
　　“宫……宫里……”祈庭的唇突然动了动，眼神也转了转，紧接着前一刻还僵坐不动的他猛然抬手握住了柳柔衣的手臂，声音暗哑的叫道：“你从宫里来！那你告诉我……漱儿没死，她没死！！对不对？！漱儿她没死，对不对？！你说啊？！对不对？！”
　　柳柔衣被他突然地动作一惊，惊喜中揉着心疼的望着祈庭绽出颗颗血珠儿的唇，转身挣开祈庭的手，去桌边倒了一小碗儿水回到了床前。她笑盈盈的把水杯凑到祈庭嘴边儿，柔声言道：“庭哥哥你终于肯理我了。来，先喝口水。喝完水，咱再慢慢儿聊。”
　　“水？……我不要喝水……”祈庭的意识似乎还不甚清楚，一抬手，柔衣手中的碗边飞了出去，紧接着就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再看地上——已是水迹凌乱、碎瓷片片。祈庭却依旧固执的抓住柔衣的衣袖，狂乱的问着：“我只要你告诉我——漱儿还活着是不是？”
　　漱儿……楚玉漱？对了，出宫的前一天听说她被皇上赐死了，还不是冷家父女捣的鬼。等等……难道庭哥哥变成这样就是为了那个女人的死？庭哥哥难道……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柳柔衣想到此处心头一阵酸涩，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快说啊——漱儿她还好好的活着，对吧？”祈庭却像是着了魔，不断地问着，急切地想要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对！她死了！初五的时候就死了！”凝视着祈庭的双眼，柳柔衣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是的，不管庭哥哥以前是不是真的被那个女人迷惑了，但现在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了就再也不会活过来。她的庭哥哥还是她柳柔衣的——永远都是！
　　“死了？不可能！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的漱儿她——不会死的！”祈庭神色一暗，恨冽中透着狂乱的抬手一把推开了面前的柳柔衣。他剧烈地摇着头，头上发带滑落，如墨青丝霎时散落开来，被血丝染红的薄唇不住的重复着三个字——“不会的”，
　　“啊——”柳柔衣毫无防备的摔跌在地，触地时手心被散落的碎瓷片狠狠地划过，十指连心的痛楚让她立时惊叫出声，秀美的脸儿皱成了一团儿。
　　“娘娘——出什么事儿了？”屋外的裴大光闻声入屋，大声嚷着问道。
　　“没你的事！滚出去！”柳柔衣有些狼狈地怒斥着这个傻乎乎的大个子侍卫，心有不甘的咬了咬唇，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定定的看着床上长发遮面、双手抱头，仪态癫狂的祈庭，一步步从新走上前去！
　　“祈庭——”静如幽潭的一声呼唤，含着幽携着怨，淡淡的从秀口中吐出，情深意切，似有袅袅余音绕梁。清泠而情真，温存而不媚——一点儿都不像是柳柔衣平日甜甜地喊出的那声“庭哥哥”，倒是有三分神似祈庭眉间心上那个贴心知意的玉人儿——玉漱。柳柔衣自己都似是对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愕然。
　　不眠不食了三日的祈庭此刻神智早有些恍惚，闻声缓缓地抬起头，迷茫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神色迷离，转眼望见了她白皙的小手儿上一抹刺目的血红。漱儿受伤了……那一定很痛、很痛……心中划过一抹痛，祈庭像是无意识般缓缓的伸出手，牵过了柳柔衣的手。然后——垂首、俯身，微凉的唇瓣覆上了还在渗血的伤口，轻柔的细细吸允。那苍白憔悴的侧脸的认真到几近虔诚的神态，那挺直的鼻、闭着的眼、细密的睫毛，还有素手上交错的凌乱发丝、温润的舌尖、灼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挑动着女子心底最隐秘、最细微的那根神经……柳柔衣在瞬间失了神，哀婉的眸子渐渐笼上一抹羞涩，两腮微赧，娇艳如蓓蕾初绽，此刻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花儿正好、月儿常圆……
　　“恩……这样就不会痛了。”祈庭抬首端详着手中的玉手，眼中柔情似水尽是轻怜蜜爱、无尽情丝，安心而满意的自语着，“漱儿疼，为夫也会跟着心痛的……”血染的唇，一片红艳，说不出的诡异。喃喃的自语还在继续，柳柔衣却再也听不到什么了，刚漾起的笑意化作苦涩，断然的从那人温热的手心抽出自己的手，然后——无言的转身、离去。
　　红颜珠泪点点，划过凝脂雪肤，落在墨色的衣裙上，就再也找不见了。屋前树下，伤心，人独立。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愁绪点点化不去，爱重生，情难了。望青天，雁过云归！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六十二章

　　逢仙镇，随州与陈州交界地带的偏僻小镇。
　　“咚——咚！咚！咚！”，一长三短的打更声在静谧的夜中突兀的响起，更夫困倦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一灯如豆。“大鬼小鬼排排坐，平安无事喽——”，更夫的声音透着苍老。街边是镇上唯一的客栈——仙人居。
　　楚玉漱，不，林久儿此刻正躺在仙人居陈旧透风的房间里，听墙角处一只老鼠不厌其烦，吱吱吱的啃着柜角。四更了，祈庭他此刻不知怎么样……好想他，真的好想他。白天不能想，更不敢想。思念如酒，越陈越香。若真像书里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久儿心里的思念也算是有点儿年头的陈酿了。白瓷小坛，红泥封口，然后——深埋进地下，不见天日……
　　脸颊边的枕头冰凉潮湿——绘出一片暗沉的蓝色花朵，唇齿间尽是咸涩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尝到泪的味道呢，苦涩、酸楚中仍带着一丝令人眷恋、诱人沉醉的甜蜜。泪如雨下——抑制不住的泪珠让玉漱有些措手不及。白天，阳光下思念的心绪掩藏的太深连自己都被那个若无其事的自己给骗了，却没想到原来相思早已在心里发酵，一经触碰便漫天弥漫。原来自己也有红泪湿锦被，只因思君情切的时候。说起来，好像自从嫁了祈庭，人就变得爱哭了。真是的，讨厌鬼！
　　上次掉眼泪还是在宫里的时候，为了什么来着？对了，祈庭瞒着她这个正妃，私会了“旧情人”……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吃醋，吃得彻底，吃得不依不饶。无理取闹的不愿听祈庭解释，心底里是把它当做小小的惩罚。后来想想，自己还真的成了个心眼只有针眼儿那么大的女子了，但却也甘之如饴，只因也是从那时起认清了自己的心——是爱上了，在淡如清水的日日想对间；陷落了，因着他出众的才、缜密的心、温暖的笑；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纵然千百般埋藏，但那颗心无论何时挖出都是满满的对他的思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纵天涯望断，海枯石烂，妾心不改思君意；若清风知心，上苍有灵，祈吾愿成真，佑君一切安好。庭，我的夫君，漱儿一定会去救你的，你就瞧好儿吧！呵呵！
　　“啪嗒！”——一声轻响，墙角的吱吱声突然停了，也拉回了玉漱纷飞的思绪。四下寂静无声，如墨的黑暗中，林久儿抬手无声的抹去一脸水湿的泪，悄没声息的起身立在了床前，默默地冷眼望向屋门口。
　　眼睛渐渐适应了无边的黑暗，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儿渐渐清晰——细瘦的身材、躬身踮足、黑巾遮脸，一望便知是宵小之辈。看来这逢仙镇的老鼠还是和当年一样多啊，林久儿有些无奈的在心中暗叹。记得几年前刚出师的时候，自己同三师兄一道被师父派去云城找大师姐，途中就曾夜宿于这个名字秀美引人遐想实则盗匪横生、匪患甚重的边界小镇，当然也是住在这家耗子比客人多的小客栈里——这逢仙镇根本没有第二家客栈——也曾遇梁上君子，后来还因为年轻爱玩，还和师兄一道戏耍了那个可怜的毛贼。那段纵骑斗酒轻一笑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阁下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林久儿看了那人半天，见他似乎全无察觉，只得启唇出声。此言一出，那个正东摸摸西探探忙的不亦乐乎的黑影瞬间僵在了原地，下一瞬像是找到了目标，摆出招架的姿势，全身防备的瞅着久儿。
　　“你走吧！这屋儿的东西你惦记不着。”毫不在意那人闪着寒光的一对儿鼠目，久儿用余光溜了眼身后床榻上熟睡的廉王，轻声说道。
　　那黑衣人像是没有听到，既没有答话也没有离去。下一刹那，电光火石，黑暗中银光交错，暗器破空之声乍起而骤逝。紧接着“哐啷啷——”，一柄雪亮的匕首从黑衣人从袖中跌落在地。那人痛苦的抱臂而立，眼神中的凶煞转成了恐惧。
　　那声清脆的响声，让久儿有些火大，神情愈加冷冽，压着嗓音怒斥道：“本姑娘无意要你的性命。还不快走！”那人闻言，抖着手拾起匕首，转身飞也似的逃了。久儿轻手轻脚的行至门前，把门闩重新插好，回身准备继续睡觉，却在一转身就看到祈廉坐在床上正侧头静静的望着她。
　　“吵醒你了？”久儿一愣之下，莞尔笑问道。
　　“为什么不叫醒我？我至少可以帮忙吧。”祈廉的表情里有一丝受伤的失落。
　　“一个小毛贼罢了。我一个人对付都绰绰有余，哪里用得着劳动齐大公子大驾呢？”久儿一边风轻云淡的说笑一边俯身将刚刚打落在地的银针收拢入袖中。再抬头时，却见祈廉的神色还是一片肃穆阴沉。
　　“呃……怎么了？”久儿有些不明所以，她向床边走去，面带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祈廉剑眉紧锁，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久儿在床侧站定，打量着祈廉两颊泛着潮红的俊颜，眉头皱了起来。
　　“久儿，本王是不是真的很没有用？！一路上，吃喝住宿都是你一手安排，我皇甫祈廉现在才知道离了亲王皇子的光环、前呼后拥的侍从，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堂堂七尺男儿，连个毛贼都发现不了，还要靠女子保护。久儿你虽然夜夜与我同宿一室，可是我却觉得你离本王越来越远，像是隔了千重山、万里路，在你眼里本王一直就是个养尊处优、什么都不懂的草包王爷吧？是不是？”祈廉一口气说道，神情沮丧。
　　听清了祈廉的话，久儿怔住了片刻，随即“扑哧”一声轻笑出声，言道：“齐开，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是呢？你真诚稳重，心怀百姓，是个很有作为的王爷。久儿在宫中的时候就很钦佩廉王，不然我也不会帮王爷您的。至于这一路上，久儿是跑惯了江湖的，自然比王爷您熟悉些情况。等到了西北大营和番罕接触，就都得靠王爷您了。爷您多心了！”久儿自然而然的说道，手背同时贴上了床上之人的额头。果然——是暑气郁结，有些发烧了。怪不得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胡话。祈廉却是因久儿这个动作，忘了下面要说的话，抬首望着久儿发愣。
　　“爷，你中暑了！还是快点睡吧！若是不行，明天请个郎中瞧瞧。”久儿神色自若的又把手贴在自己额上试了一下，无奈的说道。这几天天热，加上连续赶路，是容易生病，只是时间不等人，但愿明天一早醒来，廉王会没事儿。
　　“我没事的。久儿，你的眼睛……你哭了？”祈廉此刻注意到了玉漱通红的眼，神色中的疼惜明显的藏都藏不住。
　　“啊？”玉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窘意，随即敛了眉眼。这一路行来，餐风饮露，纵马千里。廉王眼中偶然会流露出荷此刻一样的眼神，久儿知道那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却也看到过他眼中一瞬过后的挣扎和痛苦。久儿清楚眼前的这个男子永远都不会把隐含在那些一瞬即逝的眼神中的情谊告诉她——因为也许在许多瞬间会情不自禁，但他始终知道久儿是自己的三嫂，理智的界限是不可以跨过去的，一旦失足就是天崩地裂。也正因为知道的清楚，久儿才越加的觉得对廉王有所亏欠，也许一开始就向他说明身份的话，就不会还他如今痛苦了。也许也是因此，才在一路上对他谨言慎行，竖着篱笆，同时又包揽的所有琐事在自己身上，让这个心重的王爷想岔了。这事儿，久儿想起来就头大，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总这么装聋作哑也不是个事儿呢，唉……
　　“恩，是哭了，想你三哥了！” 也许……越是不说就越是伤害。玉漱突然想透了什么，抬起头痛快的承认道。
　　“咚——咚！咚！咚！咚！防贼——防盗——闭门——关窗——”，窗外又一次响起了更鼓声声。
　　“呵呵……”久儿一听那更夫喊的□，就不禁笑出了声儿。祈廉想到刚刚还在屋里的那个贼，也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啊——都五更了，你不困我可困了！”久儿掩嘴打着呵欠，走到自己的地铺边躺倒就睡，不再理祈廉。祈廉凝视了片刻久儿的背影，无奈的敛了笑容，随之倒头睡去。
　　夜深沉，人间处处，无尽相思入梦来。

　　第六十三章

　　“死了？！”
　　“是……陈棠和薛万在应公公的老家青州木家村找到应公公时，他正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剪葡萄藤。他们刚一把相爷您的令牌亮出来，还没说上两句话。谁知那老公公就趁着陈棠和薛万没注意，把剪葡萄的剪子一下就插进了心口，血溅当场，立时就断气儿了。”最近两鬓新添了不少白发的老管家冷辛硬着头皮顶着大太阳，正躬身站在冷府后院的灵水湖边回禀着刚刚得到的消息。
　　“哦？”面沉如水的左相像是不甚在意似的应了一句，抬手把掌中的馒头屑洒向夏荷初绽的一池碧水中，颜色鲜亮的锦鲤纷纷聚拢而来，将头探出水面，拥挤着、争抢着食物。冷眼注视着波影凌乱的湖面，冷仲谋的脸上现出一丝寒冰般的笑意，“死了也好……死了，就更说明有猫腻儿了。想不到应得祥这老东西倒还挺衷心的。对了，隋成他们还没回来吗？”
　　“前天就回来了，说是京城附近的村镇都找遍了，没人见过长得像柳妃娘娘的女人。老爷，要派人去庭王妃的墓地看看吗？”
　　“不必了。死人一般都不好看，尤其是吊死的。你先去忙你的吧。”冷仲谋站起身，向着书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艳阳下，冷仲谋此刻渐渐感到有一股森寒的冷气穿过指尖，一寸寸蔓延，直到双手冰凉。他已经确定有一张大网正在他的头顶张开，这张网正悄悄收紧，张网的人就是那个此刻金銮御座上的九五至尊。看来是该他动手的时候了。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林久儿又喝了一口桌上用茶叶末泡出的“茶水”，有些不耐的四下看了看。这是个小道旁的茶水铺子，只有三张木板钉成的桌子。此刻林久儿就坐在其中的一张桌边，等着去了一旁的小树林里的齐开回来。久儿有些担心齐开的身体，他还在发烧却自认为没事儿，坚持要继续赶路。久儿在早晨的时候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皇族王爷的固执。她无法说服他去医馆，只好同意他的意见继续赶路，虽然她觉得这个决定是错的。一口饮尽碗中所剩的水，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奇怪……
　　“啊——”荒凉寂寥的小路旁，一声短促的惊叫打破了午后的平静。茶水铺子的主人王老汉在那一声惊叫之时正从屋子里拎着水壶出来，他只觉眼前一花，在看时就发现原本还坐在桌前的女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久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踏叶点枝的飞身掠了过去，随着金石交结之声渐渐清晰，久儿的心也蓦地一沉。不及多想，就见茂密的树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三个男子已经斗在一处。其中被左右夹击的不是别人正是廉王齐开。旁边的树底下还倒着一个血流如注的男子，不用说刚刚那一嗓子凄厉的叫声就出自他的口中。看来是被齐开的左手剑刺伤了。还好齐大公子没事儿，久儿立在树顶看了片刻，心神稍定。
　　不对……齐开的动作怎么看着有些别扭？久儿定睛一看才发下齐开绛紫色的衣袖上一个不深的刀口清晰可辨。还好伤口不大，看清了那二人的武功路数，久儿凌空跃下，加入了战局。突然出现的林久儿打破了对战的形式，原本是两抢匪以多打少，现在却成了一对一的缠斗。久儿得出现也让齐开的精神为之一震，剑法越加的犀利起来。久的对手是个一身深蓝色碎花布衣，蓝巾包头，穿得像个农妇的矮个子男人，这人虽然个子不高，但手上的兵器却是一把硕大的鬼头大刀，且使得大开大合，刚猛威武。久儿久已不和人交手，此刻打得分外畅快，身形灵动，一把再寻常不过的薄刃铁剑被她舞的光影缭乱，剑花漫天。
　　剑光急闪，下一瞬一股猩红的血雾喷出，那个男扮女装的家伙连退了四步稳住身形，手中的鬼头大刀却险些脱手而出。齐开此刻也解决了自己对面的那个瘦子，两个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劫匪此刻正含惧带怨的望着久儿和齐开。
　　“千手缥缈剑法……不可能的！你和‘千手神’灵通子有什么关系？”那个被久儿伤了右肩的汉子抱着自己的伤口，疑惑的开口。
　　“不愧是郝氏三鬼里的赤眼鬼，眼力还不错嘛，就是运气差点。本姑娘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久儿轻笑着应道。
　　“不想死，就带着你的兄弟快滚。”齐开此刻站在久儿身前，神情冷冽的说道。
　　“‘千手神’？难道你是……‘千影针’林……林久儿？”郝氏兄弟中的老大也就是那个和齐开交手的汉子有些不难确定的猜测着，眼中尽是不甘。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怎么还不走？！想要把你的狗命留在这儿吗？”久儿看出他还不想认输，挥手间，两枚银针浅浅的插入二人的眉心。然后久儿身上一沉，抬手间才发现齐开倒在了自己身上。
　　“喂——齐开！怎么了？”久儿大惊失色。
　　“别担心，没事儿。只是我可能……中毒了。”齐开的眼神掠过自己左臂的伤口，微微笑着安慰着久儿。
　　“中毒？！哦，你这个伤口是那郝老三的飞刀留下的。”久儿一下子明白了，她知道郝氏三兄弟的兵器只有老三的暗器上是淬毒的，却以为齐开是在和老大交手的时候受的伤。久儿再抬头时，那郝氏三人却以不见了踪影。
　　情况突变，久儿拖着此刻已经陷入昏迷的齐开回到茶铺，牵了自己的马，把齐开的马送给了王老汉——齐开现在这样子根本骑不了马。久儿先把齐开放的自己的马背上，扯了自己衣摆内侧的干净布条帮他简单的包扎了伤口，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齐开身后。在马上静思了片刻，久儿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冷静。调转马头，向着北面的随州而去。
　　烟尘起，马轻啸，人影杳……
　　亥时三刻，随州云城，夜深人静。
　　一个高大壮硕的黑影急步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然后在一个门前停了下来。借着暗淡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门头上黑漆的匾额上写着“仁心堂”三个金字。啪！啪！啪！——紧接着在这条静谧无声的小街上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用力的拍门声。
　　“我……没事……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一个虚浮的声音夹杂在响亮的拍门声中，微弱的几乎很难听见。
　　久儿忍住自己要翻白眼的冲动，没有搭理背上那个中了毒，时不时清醒一下就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继续用力敲着眼前的门。一路上，这话久儿都听了不下七遍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睁着眼睛说瞎话，聒噪的令久儿只想再给他一下子，让他彻底晕过去，省的打搅她赶路。
　　“来了！来了！大晚上的——叫魂呐？这不就来了嘛。”清亮的女声从房内传来，下一瞬，久儿手下一空——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大师姐，晚上好！”久儿看到一身暗红色衣裤，披散着头发，脸色微愠的女子，眼中一亮，心里仅存的一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只要师姐在就么事儿了。她神情自若的收回拍门的手，一脸笑意的和那开门的女子打招呼，似乎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件在正常不过的事。
　　“小九……你，你，你……怎么会来我这？”红衣女子看清了来人，漂亮的一对杏眼眨个不停，一副见到鬼的错愕表情，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不可以来看看师姐吗？师姐这么不欢迎久儿吗？”久儿初见故人，心情好了不少，不禁和她打趣起来。
　　“咦？他是什么人？你的男人？”门内的女子眼珠乱转，突地转换了话题，纤纤玉指指向久儿背后。
　　“男……男人？！”久儿觉得自己想要晕倒，大师姐的想象力还是一如既往的丰富多彩，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不是啦，是朋友。他中毒了，想让师姐帮忙看看。”
　　“是……吗？”红衣女子用眼神儿瞄了齐开的脸一眼后又继续神色疑惑的审视着林久儿的脸。
　　“是啊！是郝氏三鬼中郝老三七星飞刀上的毒。师姐，你不觉得你应该先让我进去再说话吗？”久儿一路骑马赶到云城时天早就黑了，城门早已关闭。望着紧闭的城门，她只得丢下马儿，背起廉王施展轻功越墙进城。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腰已经酸得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站在门口和自己这位思维古怪的师姐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久儿一口气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哦……那进来吧！”红衣女子侧身让开，久儿如获大赦，熟门熟路的径自往后院的客房走去。
　　红衣女子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打量着伏在久儿身上的男子的后背，慵懒的说道：“他中的什么毒，你师姐我一开门儿就知道了。我刚刚问的是——他真的不是你男人？”
　　“……”久儿觉得自己开始后悔来云州了，虽然大师姐的医术没的说，不过她那张嘴——让刚见面才一炷香的功夫的久儿觉得还是同当年一样的头大啊。
　　“前面那屋就没人。”红衣女子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哦！好。”久儿应声推门而入。
　　“这间屋正好是双人床榻，省的小九你再浪费我一间屋儿了。”随后跨过门槛的主人随意的说道。
　　久儿正在把背上的齐开放到床上，闻听此言，后背一僵，看了眼宽大的床铺，欲哭无泪的抽了抽唇角，开口道：“师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快点来帮他看看吧。”
　　“好。你去我房里帮我把医箱拿来。我先给他诊脉。”那女子神色正经的走至床前，久儿心里暗自舒了口起，活动了一下腰，向门口走去。
　　“呦——长得真俊！怪不得能让我家小九看上呢。”突然从身后传来的一句话，听的久儿直想一头撞在门板上，合着自己的话师姐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可惜了啊。光有个好皮相，伸手可是有点儿菜。郝三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都对付不了，哎！”久儿苦笑着听着身后大师姐对着昏迷的齐开说的话，心道还好齐开听不到。无奈的摇了摇头，脚下加快步子穿过回廊向着主屋方向走去。

　　第六十四章

　　“师姐，药箱来了。齐开他怎么样了？”久儿拎着药箱回来，一身红衣的百里半夏已经气定神闲的坐在桌旁喝起了茶。
　　“死不了。”百里半夏微张了小巧的嘴儿打着呵欠，对着久儿招呼道，“过来坐。先说说他是谁？久儿你这大半夜的跑到我这儿来又是怎么回事儿？不然我是不会告诉你他的情况的。”
　　久儿清楚自己这位大师姐的脾气，知道自己不说就绝对听不到她说，只好认命的把医箱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仰脖喝了个精光，然后才一本正经的开了口——“他叫齐开。这不是他的真名字，但他的真名字我不能说。还请师姐见谅。我和他从京城来，到西北去。做什么我不能说。今天早上从逢仙镇出来，路遇郝氏三鬼，后来齐开中毒受伤，我就想到的师姐你，所以……这不就就来了。而且就是我说的这些也要请师姐帮忙保守秘密。”
　　“……”自家小师妹凝重中透着担忧的神情，让百里半夏隐隐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硬生生把已经溜到嘴边儿的问题又吞回了肚里，伸手拿过医箱，转身走向齐开躺着的床榻。
　　“小九你放心，有师姐在，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难得的正经语气，百里半夏豪气干云的说道，说出的话却让久儿越加的笑不出来。话音未落，绣花的粉色锦被被一把撩起，血迹斑斑的衣衫在一连串的“呲啦”的撕裂声中化作片片碎步飘落在地。廉王霎时上半身只剩下光洁的皮肤，细如牛毛的银针片刻间准确无误的插进了一个个久儿叫不上名字的穴道。
　　“这男人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最近有些劳累过度。身虚体热，暑气郁结不散，加之郝家老幺用的毒是苗地的雨梦归，毒性燥，难清除。所以——就是毒解了，也要再静养两日才能继续赶路，否则会对身体造成长久的影响，落下病根儿的。”百里半夏神情泰然的面对这男人精壮的身体，拿了一个红玉小瓶里的乌黑药膏在齐开的伤口处熟练地涂抹着。
　　那是久儿师门独传的外伤灵药——零零膏，久儿看着向来对药材很是小气的师姐不惜珍药的医治齐开，心里尽是温暖的感激，一路风尘奔走的辛苦顿时烟消云散。师姐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江湖上人人都称她“毒舌医仙”，还真是没叫错呢。
　　“那个……大师姐，我去外面等你。”久儿眼神闪避的不好意思落在齐开衣衫全无的上身。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玉漱至今也只看过自己夫君祈庭的身体，对其他男子……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行啊！正好顺便你拿着这张药方儿去后院的药房帮我把药配了。”百里半夏停下手中的活儿，快速在一张草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堆药名儿，字体娟秀小巧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自这个口无遮拦的豪爽女郎中之手。
　　“哦，好！‘这个男人’他有名字，师姐可以叫他齐开。”久儿忙不迭的接过纸，逃也似的出了屋。
　　……
　　“紫苏……紫苏有了。下一味是……川贝母，三钱半。川贝母……在哪儿呢？”久儿一手拿着小秤，一手捏着那一纸药方儿，双眼在遍布三面墙，高至屋顶的药柜上眼花缭乱的寻找着一味味药材。
　　“这里！”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久儿回头一看，百里半夏正从对面墙上的药柜最下面一层，抽出一个抽屉，随手一抓，把分量正好的川贝母添到了一旁桌上久儿抓出的一堆药材里。
　　“还是我来吧。靠你，还不知道要抓到什么时候呢。”半夏一边浅笑着打趣久儿，一边身影在药柜前上下左右的忙碌起来。
　　“噢。这些草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当然慢了。”久儿小声嘟囔着，推到一旁的摇椅上坐下，双手托腮，不做声地静看着那个轻灵闪动的火红身影，思绪渐渐飘远……
　　“哎！好了！久儿，走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儿。”百里半夏故作轻松地在久儿眼前晃了晃手指，一手拎着熬药的壶，一手拽起久儿，离开了药房。
　　“哦，没什么。”久儿略显茫然的被师姐拉着出了屋子，亦步亦趋的跟着走进了厨房。
　　百里半夏家的厨房很大，比一般酒楼的后厨还大，灶眼儿一排排的整齐排列着，干净中透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嗜药成痴的百里半夏煎药。久儿蹲坐在一个灶眼儿前，看着师姐半夏慢条斯理的往灶膛里添着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着她清丽出尘却满是倦意的脸儿。
　　“久儿，你先去我屋里睡会儿。这儿我一个人就够了。别担心，那男……齐公子他不会有事的。”半夏看了眼久儿没精打采、忧心忡忡的样子，柔声软语道。
　　“不了，睡不着。久儿在这儿陪师姐。”久儿的声音低低的，在宁静的子夜，听起来有些飘渺苍凉。
　　“久儿……你……老了。”定定的看了久儿片刻，百里半夏突然红唇轻启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唉……这叫长、大、了。师姐你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儿含蓄点儿。”久儿无奈的扑哧一笑，白了半夏一眼。
　　看到久儿脸上笑意复现，半夏心里一喜，正色安慰道：“师姐看得出，你心里急。不过受伤这事儿它就是急不得。你就好好安心在师姐这儿住两天，我明儿也给你熬点儿滋补气血的药，瞧你这小脸儿瘦的，还有你这气色……”说着探手抚上了久儿的脸。
　　“谢谢师姐！”久儿有些不要意思的低了头，心里暖意融融。
　　百里半夏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掠过久儿有些消瘦的脸颊，让久儿觉得有种回家的感觉，心念一动，脑海中闪过另一双总是泛着凉意的手——祈庭他……不知怎么样了？祈庭……对了！一道亮光霎时划过玉漱脑海。
　　“师姐！我想把齐开齐公子拜托给你，我想去陈州见一个人，后天！后天我一定回来。可以吗？”久儿双手握住了半夏的手，眼中闪着亮光，急切的问询道。
　　“陈州……后天……虽然来是来得及，但是久儿你现在已经很累了，这样奔波……你的身体……”百里半夏被久儿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突然动作下了一跳，神色不解的担忧着说道。
　　“我身体没事的。师姐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赶回来的。齐公子就拜托师姐了。”久儿眼中满是期待的望向半夏。
　　小师妹还真是长大了。百里半夏浅浅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塞到久儿手里，说道：“去吧！这是我去年做的岁岁娇，记得每半个月吃一粒，对女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看来那位齐公子还真的不是我们久儿的心上人呢。我倒是走眼了。”说着在久儿的肩上轻拍的两下。
　　“师姐——都说了不是嘛，你现在才信。”久儿见半夏松了口，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撒娇的言道。
　　“是啊！我是现在才发现久儿的情郎不在我这仁心药坊，倒在那陈州。”半夏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看着久儿。
　　“师姐你……”久儿被猜中了心事，脸上一窘，染上了两朵红云。
　　“怎么？还不承认？”
　　“这……就算是，师姐你也不能笑人家！”久儿开始蛮不讲理。
　　“唉！女大不中留啊！快去会情郎吧！这儿就交给你师姐我了。”百里半夏笑得更加得意。
　　“好！那我走了。”林久儿的人在声音消失之前就不见了踪影。
　　一盏茶的功夫，云城城门外的小路上。红马素衣，一骑绝尘。马背上——白衣如雪，佳人如玉。风掠过，吹起鬓边的青丝，拂过期盼的容颜。衣带随风舞，心似离弦箭，人为相思去……

　　第六十五章

　　乌云蔽日，天儿阴着，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未时刚过，柳妃拎着食盒，黛眉轻笼，一脸忧心的从旭日园西北角一隅的小屋内走出来，手上的食盒中珍馔美味一筷子都没动。晌午的时候，听园子里的沈郎中说是他醒了，柳柔衣就忙不迭的吩咐厨房做了些易消化的吃食，躲着皇甫祈序亲自送了过来。温颜软语柔声劝慰，心里头盼着那人哪怕是就吃一口。
　　自己住进来都好几天了，眼瞅着那人本就不好的身子一天天消瘦衰弱，她的心被揪着一下下的疼，却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一天天水米不进，一动不动，就是好人也扛不住，何况是他……打从前天开始，人就只能躺着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目光直愣愣的瞅着床顶，一言不发，就连昏迷时也是牙关紧闭，只能强行掰开灌进一些米汤，却也有大半顺着嘴角溢流出来，真正喝进去的没多少。庭王正妃……楚玉漱……那个在她脑海里只是个模糊影子的女子，长了一副勾人的脸儿，死了还不省心，把庭哥哥害成这样，真是祸水。柳柔衣小巧的唇抿成一线，眼里闪烁着似妒似怨的光。
　　“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哼——她也配！？我不会让你阴魂不散的害了庭哥哥的。柳柔衣想着刚刚在屋里时听到的庭哥哥这几天来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心里像是有把火窜了上来——她恨那个女人，死了还霸占着庭哥哥的心，却也有一丝得意，任凭你再漂亮妖娆，此刻却也是玉骨已成泉下土，只要她不放弃，庭哥哥迟早还是她的。想到此处，柳柔衣咬了咬唇，心有不甘的加快了脚步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廊一侧的院墙边，一株株槐树枝繁叶茂、密荫如盖，藏在叶间的知了正在不厌其烦的叫着。一个灰衣劲装，头戴斗笠的人影正躲在茂密的树叶间偷偷目送着柳柔衣柳腰轻摆的渐渐走远。柳妃？她怎么也在陈州？玉漱有些意外，耳边的蝉声吵得她有些心神不定。
　　由于序王起兵的关系，陈州城内的街道冷清了不少。巡街的守兵不时出现，老百姓大都呆在家中，以求不要惹祸上身。这旭日园更是里外三层的重兵把守，围得像铁桶一般。也就是玉漱仗着自己轻功好，换做他人，早就被捉住了。玉漱小心谨慎的在这个不小的院子里四处查探，现在已经大致弄清了地形路线，她知道祈庭就被关在不远处的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体型和熊差不多的兵士在门外把守。祈庭不在地牢，这个发现让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这样一来祈庭就不会太受苦，而她今天的行动也变得简单多了。虽然心里想要下一瞬间就冲进那间小屋，见到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脑中的理智提醒着她，玉漱抬眼望了望阴沉的天，硬生生移开了自己盯着那间屋子的目光，飞身离去。
　　屋内，皇甫祈庭一动不动的静躺在床上，天气闷热而他的身上却还盖着一床锦被。为什么还在这儿……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不要醒来，不要醒来……在梦里至少可以见到漱儿，醒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麻木、僵硬却不似以前的沉重，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要浮起来，也许很快……他就可以摆脱这具令他无奈、曾带给他无数痛苦的破身体……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漱儿——等……我……
　　城西的小小客栈，天字丁号房内，水汽氤氲。玉漱惬意的走出木桶，细细地擦干身上的水珠，随意的披着单衣，在小桌边坐下，津津有味的吃着小二刚才送来的饭菜。轰隆隆——一阵闷雷滚过天际，玉漱放下筷子，行至窗边，静静的看着一道白光闪过。黑云压城城欲摧。入夜的陈州，一场酝酿多时的雨终是下开了。
　　“多谢了，老天爷。”玉漱对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骤雨，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转身回到桌前听着雨打芭蕉的沙沙声继续吃饭。
　　亥时三刻，雨还在下。小小客栈的一扇窗口，一个黑影一闪而逝。如墨的暗夜，瓢泼的大雨，玉漱凌风而行，片刻就来到了旭日园。立在树梢儿，玉漱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后，只见她身形灵动，凌空跃起，在旭日园上空转着圈子，手上扬起黑色的粉末，那些细小的粉末随着玉漱的不断挥洒，混入雨滴，化为无形，洒落在地。雨中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一包粉末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玉漱满意的把空纸包收回怀中，躲在祈庭所在的屋顶上，静静等待，还伸出舌尖尝了尝从天上滴落的雨滴。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有些发冷的玉漱飞身四处观瞧，去检查自己一番辛苦的成果，果然旭日园中的其他地方，入梦的人们都沉入了黑甜香，站岗的兵士也都有些睁不开眼。好了，开始行动。准备工作全部完成。玉漱系紧了脸上的黑巾，把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弹指间，一粒石子飞出，屋檐下那个彪形大汉眼一闭，身子晃了几晃，就要向后倒去。
　　玉漱赶忙飞身掠至此人身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撑住了他庞大的身体，让他靠在了廊柱上，低头在他的腰间摸索着。有了，玉漱小心的摘下拴在大汉裤腰带上的一把小钥匙，顺便把裤腰带重新替他系好，束住他那个硕大的肚子。然后暗自舒了一口气，四下张望了一下，转身将钥匙插进了门上的锁孔。
　　“咔嚓”，一声美妙的轻响湮没在暴雨声中。玉漱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入了屋内。关严了门。玉漱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向前走去。她知道前面有张床，在那床上是她许久不见的那个人，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马上……
　　“什么人？”一个嘶哑到有些不甚清晰的声音，突然传来，让玉漱一惊，呆立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是祈庭吗？她不敢确定。祈庭的声音一直都很好听，明如清泉石上流，澈如古井沁心脾。难道……这是个陷阱？玉漱感觉到自己的吸气渐渐沉重，有些透不过气来。难到真的是自己大意了?她不敢往下想，静静的等待着，但那个声音却不再响起。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疑惑，一咬牙，她飞身掠至床前。
　　夜色朦胧，玉漱的眼前一片模糊，她看到了……那个日夜思念的人，却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的脸，深陷的眼，雪色的脸，渗着血丝的唇，还有空白的眼神。一瞬间，玉漱的脑中闪现出初见祈庭时他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回到了那一刻——那红盖头落地的一瞬，那惊鸿照影的第一次相见。病榻上那虚弱的男子，也许是前世轮回，从那一刻起他就住进她的心——与君初相见，忧似故人来！然后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在病榻上施展才华、为国家尽力。她曾以为她可以永远做楚玉漱——一个红袖添香的温婉妻子，日日为君亲手做羹汤，在那寂寂深宫无人关心的角落，和他携手看尽日升月落，走过一生。然而，许是命中注定，自古帝王之家，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却独独容不下“平静”二字。
　　序王——你究竟对我的夫君，你自己的弟弟做了什么？！心底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让玉漱的腿一软，啪的原地跪倒，再也站不起来。颤抖的双手渐渐攥紧，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却仍抑制不住的颤抖。泪一颗颗连珠般涌出，滴滴落在锦被上，开出一片墨色的花团。泪湿羽睫水凝眸，被泪水染的晶亮的眸子中闪动着凛冽的恨——既然做不成洗手做羹汤的楚玉漱，那就还是做林久儿好了，这双手还是用来握剑射暗器更熟练！序王殿下，你加诸在祈庭身上的一切，我林久儿都会让你加倍奉还，我会亲手敲碎你的梦！抬手抹去泪水，顺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巾和头上的斗笠。
　　“漱儿……”光芒从祈庭的眼中一闪而过，前一刻还茫然无神的眼此刻紧紧的盯着玉漱的脸，眼中的欣喜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恩……”四目相对，看着眼前憔悴的容颜，玉漱哽咽的说不出话，只能不断的点着头，泪中含笑的望着祈庭。
　　“漱儿……漱儿……我的漱儿……”祈庭嘶哑的用尽全力呼唤着，声音却还是低哑虚弱的让玉漱心疼。他挣扎着伸出双手，探着身子想去抱玉漱，不管不顾的动作差点儿让他斜着身子滚落掉地。
　　“小心！”玉漱眼明手快的俯身迎了上去，投入了祈庭的怀抱，也把他下坠的身子按回到床上。
　　“漱儿……热的……你是热的！你真的是漱儿……这不是梦……是不是？不可能……”温暖触感，让如在梦中的祈庭有些错愕，手在玉漱光洁的脸儿上不敢决定的抚摸着。
　　“呃？！”玉漱对祈庭的反应一愣，随即想起，自己被皇帝赐死的事，难道他知道了？难道他是因为以为我死了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难道……玉漱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她不确定的望向祈庭的眼，那双眼中的疼宠和眷恋让她的怀疑瞬间消失，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却也带着一丝心疼。
　　“漱儿……你……怎么会？”祈庭此刻已经没能力去分清现实和梦境了，他也不想去分，不敢去分，即使这还是个梦——和之前无数个梦一样短暂——他也要紧紧的抓住梦中的一分一秒和漱儿在一起的时光，这已是现在的他仅有的快乐和甜蜜了。
　　看着祈庭带着慌乱的紧张与不舍，玉漱微微仰头，言道：“傻瓜！漱儿是真的，漱儿没死！”话音没落，玉漱檀口轻启，唇已经主动地覆上了祈庭开裂的唇。
　　舌尖拂过，带着丝丝血的腥甜，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玉漱还在纵情的吻着。唇齿相碰，柔软的唇，温热的气息，交缠的舌……她要告诉祈庭，她是他的漱儿，真实的活着的漱儿。
　　祈庭在片刻的茫然之后，渐渐开始回应。舌探入玉漱口中，深吮浅啄，尝不够佳人的甜美，带着三分慌张的霸道与七分深情的爱恋。绵长的吻，在玉漱觉得自己就要晕过去的前一刻结束。子夜时分，黑暗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笑着相互望着近在咫尺的对方，不停地喘息着，窗外风正紧，雨正急。
　　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让祈庭欣喜若狂，苍白的脸上泛出微微的潮红，眼中闪着光亮，虽然人依旧虚弱却神采奕奕。“好渴。”他搂紧怀中的人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舔了下唇瓣吐言道。
　　“哦！”玉漱笑得甜蜜如花，动了动身子想要起身，却发现祈庭没有一丝松手的迹象。“祈庭——你不松手，我怎么去拿水？”说着嗔怨的瞟了祈庭一眼。
　　“那就不拿了。”祈庭执拗的不肯放弃怀中的软玉温香，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玉漱无语的动了动嘴，轻轻使力一挣，离开了床铺，转身走至一旁的桌边，拎起了桌上的茶壶，随手想要拿茶杯倒水，却顿了一顿，然后直接拿了茶壶回到了床边。
　　“好凉！恩……等一下。”玉漱的手触到茶壶冰凉的壶底，探向祈庭嘴边的手缩了回来。两手捧着茶壶的壶肚儿，好一会儿，才重新将壶嘴儿递至祈庭唇边。
　　祈庭暖暖的笑，启唇含着壶嘴儿抿了口水。“热的？”温热的水滋润了祈庭干渴多日的喉咙，他有些意外的问道。
　　“恩，温度还好吧？我用内力让它变热的。”玉漱开心的语气像极了邀宠的小狗，尾巴翘的老高。“哦，你在多喝点水，你一边喝，一边听我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我被塞进一个箱子开始……”玉漱把茶壶塞进祈庭嘴里，自顾自地开始讲诉两人分开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死去话来’的事儿。
　　“所以……”玉漱咽了口唾沫，把空的茶壶放回了桌子上。
　　“所以你就把祈廉扔给你的大师姐，自己偷偷跑到这里来了。”祈庭喝了水，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沙哑，好心情的打趣玉漱。
　　“恩……没错！因为漱儿想你了。很、想、很、想。”玉漱却混不在意的一转身清浅的音调，神情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清澈的眼中藏不住的柔情让祈庭的心怦然而动。
　　“漱儿……”祈庭情不自禁的呢喃着爱人的名字。
　　“庭——”玉漱依恋的抱紧了祈庭瘦弱的身体，她的脆弱和疲倦只有在他的怀中才会释放，因为这个不算强壮的怀抱会让她的心得到休息，找到更多的力量，因为对玉漱来说，祈庭的怀抱就是家啊。天亮了，她就要离开了，在齐开面前，她还是那个坚强的侠女林久儿。但此刻，她只是楚玉漱，是个思念着夫君的平凡女子。
　　隔着锦被，潮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玉漱的玲珑有致，温暖柔软的触感，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祈庭的身体里渐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心里自嘲的望了眼自己的破身体，却抑制不住心底突生的火焰，微凉的薄唇覆上的玉漱的唇，再一次品尝她的甜美，确定怀中人儿的真实……
　　“呼……”有些意乱神迷的玉漱星眸中透着丝丝妩媚，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咬了咬牙开口言道：“我……该走了……”玉漱垂下了眼，她不敢再看祈庭，若是望着祈庭蕴满柔眼，她怕她会没了说出这几个字的勇气。却在垂首时任泪水再次滴落……
　　红颜珠泪，清如水但那份炙热的温度却让祈庭觉得透过他的手背一直烫到了他的心底，抬手凝视了片刻，唇覆了上去，吻过自己的手背，去尝那滴咸涩的泪。抬首时，笑得风轻云淡，伸手将玉漱鬓边的发丝掠至耳后，言道：“去吧。知道你没事，为夫就不会有事的。一路西去，小心些，饭要多吃，你都瘦了。”
　　“还说我呢，自己不是瘦的更厉害。”玉漱吸了吸鼻子，不服气的说道。
　　“那我走了……”玉漱不敢再看祈庭，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外走去。
　　“漱儿，你要记得——皇甫祈庭……爱你，一、生、一、世、都、爱。”漆黑的屋中，当玉漱的手覆上门的瞬间，背后传来祈庭带着沙哑的低沉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的传来。
　　这是楚玉漱第一次听到祈庭说爱自己，虽然在他的眼里她早已读出了这份爱。在之后的分离的日子里，这句话像一根浮木被玉漱紧紧抱住，藏进心底，支持着她，让她觉得无论走到哪里祈庭都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恩……不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漱儿都等着你。”回眸一笑，眼中泪光盈盈，唇角轻扬，美若千莲尽放。
　　下一刻，人去屋空，祈庭定定的听着门外，玉漱上锁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然后，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走了……但是漱儿还活着，真好！
　　“谢谢您，父亲！”轻轻的仰头说道，祈庭缓缓躺下，眼渐渐闭上，渐渐的沉入了梦乡，今夜他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会重新开始……开始美好起来……
　　“哦？刚刚睡着了啊。这雨还没停啊。”裴大光抬臂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换了个姿势，望了眼门上挂的好好的锁，闭眼继续睡觉……
　　雨未歇，夜未央……

　　第六十六章

　　丹霞染碧空，马上柴米香。
　　楚玉漱离开陈州的时候，天还没亮，但等她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仁心堂”却已是日落西山、处处炊烟的时候了。闻了一路饭香，饥肠辘辘的久儿走进医馆的时候，师姐百里半夏正在替来看病的百姓诊脉，对她的准时出现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冲后院飞了个眼风算是知会她。久儿见她正忙，也不多话，径自向后院去看齐开。其实刚刚师姐不理她已经让她的心放下来了——说明齐开没事儿，若真有事师姐又怎会不说。
　　刚一进后院，久儿就看见了齐开。他正背对着久儿坐在百里半夏那名为花园实则药圃的小院子旁的草亭子里。
　　“看来恢复的不错嘛！师姐还真是名不虚传！”久儿人还未踏进亭子，声音就先到了。
　　“久儿——你终于回来了！可盼死我了！”齐开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脸惊喜的转头起身相迎。
　　久儿微微一愣，有些并不太适应齐开说出如此直接的让她有些脸颊微热的话，不过看他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的样子，看来毒已经清了。进了凉亭，在齐开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久儿才发现齐开齐大公子并不是闲坐在这里看风景，而是一直在忙活着，就是和自己说话的同时手里还在不断地剥着桌上堆的到处都是的翠绿豆角儿。他面前的一个木质大碗中一颗颗饱满的豆粒已经堆了又小半碗之多。
　　“这活儿我熟，我来吧！”对于厨房之事的熟稔与喜爱让久儿自然而然的想要拿过木碗，接手齐开的“活计”，却没想到刚挽起袖子的手一伸出去就被齐开挡了回来。久儿微微诧异的向齐开投去不解的目光，却见齐开一脸咬牙切齿，两侧太阳穴上青筋隐现，一副隐忍的样子。
　　“谢谢你久儿。但是——不、用、了。这些豆子必须我自己来剥完。”齐开一字一顿的说道，语气中的不满和怒火，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嗯？！必须……你剥？什么意思？”久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她的潜意识里此时已经渐渐感觉到了什么——这里是“仁心堂”，是师姐在的地方，那么……
　　“还不是那个姓百里的女人！！！对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呐？久儿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老女人？！还把我丢在这个恐怖的女人手里？”齐开义愤填膺的叫嚷着，语气激烈，声音却没有久儿想象中那么大像是害怕这什么故意压低了不少。俊逸不凡的脸上显露的表情有三分像是暴怒的老虎，另外七分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刚进门小媳妇儿，手里的一枚豆荚随之被他捏的粉碎。
　　久儿新鲜的看着齐开这幅古怪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又低头瞄了眼他手里那颗被揉捏的不成样儿的豆子，就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看来齐开这两天定是吃了师姐不少苦头，他很希望把师姐当成自己手里的那颗豆子吧。久儿联想起师姐之前的丰功伟绩，索性笑得个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对上齐开像是要杀人的小媳妇眼光，久儿强忍着收起了笑意，故作正色的咳了几声，开口说道：“啃……呃……别生气，我这就说。你齐大公子想知道的所有问题我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绝对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就快说！”齐开没好气的不看久儿，埋头继续之前的剥豆工作。
　　“哦……你说的那个女人她是我的师姐，大师姐，也是我唯一的一个师姐。她是个郎中，医术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好不好。你中了毒，我认识的郎中里就只有师姐她医术好又离得不远，当然就把你送到这里了。”久儿说的理所当然。
　　“你先告诉我，那个女人她……”
　　“她什么？”久儿等着齐开的话。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齐开憋了半天问出了这个让久儿意外的问题。
　　“名字？你还不知道师姐的名字吗？”久儿眨着眼睛，有些想去撞墙的反问道——师姐啊，真是有你的，连这最基本的东西都不告诉人家。
　　“哼——她只说她姓百里，让我叫她‘百里神医’。还说既然我告诉她的姓氏名讳都是假的，她告诉我她的姓已经是大发慈悲了，没必要告诉我她的名讳。真是……岂有此理？！！”齐开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将刚剥好的豆粒甩进木碗，敲得碗边儿“噗、噗”的响。
　　“呃……原来是这样……”虽然对自己这位师姐的种种异于常人的言论，久儿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但还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很是“佩服”——能把开朗、温和的廉王气到如此地步，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久儿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廉王如此生一个人的气却又不敢反抗。想了片刻，久儿幽幽的言道：“还别说，师姐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你也的确没告诉她你的真名儿。”头还随之点了两点。
　　“那……那……我是因为不得已！可她呢？不但送来的药汤一次比一次苦，还直接把我当成不要钱的仆役。打扫房间、浇花、烧水还有做饭！我这两天可真是过的‘丰富多彩’啊——”齐开向着面前的木盆扬了扬下巴，语气故作有气无力状。
　　“呵呵……好了，好了。不就是名字吗？她不告诉你，我告诉你，瞧把你可怜的。”久儿看着齐开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半夏！一半的半，夏天的夏。师姐的名字就叫半夏。”
　　“半夏？她是6月出生的吗？这么奇怪的名字。”齐开念叨着问道。
　　“不是！师姐的生日是冬天。”久儿否定了齐开的猜测。
　　“那为什么叫‘半夏’？奇怪？！真是人奇怪，连名字也奇怪！”齐开剥完最后一个豆荚，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久儿的目光在齐开的身上上上下下的来回转，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在那里自说自话，生气……委屈……好奇……从头到尾，久儿从再次见到齐开之后，他们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师姐，而且这片刻的功夫，他的脸上就变换了好几种表情，生动的一点儿都不像她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无论何时都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浊世佳公子。真是……很有意思的变化啊……久儿的大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上扬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双手托腮的斜觑着齐开。
　　“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一种草药嘛。我说某些人呐，就是——孤、陋、寡、闻！话说回来，白吃饭的人有什么资格批评别人的名字，嗯？！不要以为小九回来了，就有人给你撑腰了。”婉转如莺声燕语的声调突然从亭外的小径上传来，眨眼间一个暗红色的袅娜身影翩翩然出现在草亭中的石桌边，正是百里半夏。
　　“你说谁孤陋寡闻？！本……本公子从来没用过什么叫‘半夏’的草药，也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味药。”齐开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当下，后背就是一僵，此刻他已拍案而起，怒视着眼前身着暗红菱花裙，笑得妩媚娇嫣的女子。
　　“所以才说你孤陋寡闻呐。唉！”百里半夏看也不看齐开怒火中烧的脸，俯身查看着石桌上的剥好的豆子，摇着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久儿本想在一旁作壁上观，优哉游哉的看戏，却又有些同情齐开，不禁开口解围道：“半夏确是味药材。不过你不可能服过。因为——它是味毒、药。”
　　“毒药？居然有人用毒药做名字，神奇！”齐开闻言倒像是忘了上一刻的怒火，思索着叹道，不过立刻又跟了一句——“不过，还真是合适，太合适了！真是什么人起什么名儿啊！你说是吧，久儿？”
　　“呃……”久儿的话被自己师姐如刀的眼神一射，也就自然而然的吞回了肚里，转眼看到桌上的豆子，立刻一把抓起木碗，说道：“呃……天儿也不早了，师姐也忙完了。正好，我去做饭，让你们尝尝我久儿堪比御厨的手艺。”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了通向厨房灶间的小路上。
　　“久儿——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齐开忙不迭的在后面叫道，抬步就要赶去。他是一刻也不想和这个人如其名的毒女人呆在一起。
　　“嗄——齐公子请、留、步，只怕是你去了会越帮越忙。本姑娘为了我自己的肚子着想，还请齐公子不要去了。再说，着喝药的时间到了，齐公子还是随我去取药吧。不然时辰已过，笑得停不下来，齐公子可不要怪我。”百里半夏的语气娇滴滴的能掐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齐开恨得牙痒痒，却也奈何不得，谁让他吃了她那古怪的笑笑粉。天杀的百里半夏，居然还跟他说，是补充体力的珍贵药材，真是可恶！想归想，他还是无奈的挪动脚步跟在百里半夏身后，一红一灰两个身影缓缓向药房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林久儿、齐开和百里神医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旁，吃着一桌子香气扑鼻的饭菜。美味的佳肴暂时堵住了两个吵不休的家伙的嘴，久儿的耳朵也获得了暂时的清净。大口嚼着新鲜的蘑菇，久儿觉得相当满足。
　　“小九，我看你们明天一早就上路吧。白吃饭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壮得像头牛一样。刚刚问诊的时候听一个县衙门里的衙役说番罕又攻进来了。随州也增了不少城防的兵士，怕是要有大动作了。”百里半夏一边优雅的啃着一只色泽金黄的鸡翅膀，一边对久儿徐徐说道，像是在说着今天的天儿不错一样稀松平常的语气。
　　久儿闻听此言却是顿时停了筷子，抬头定定的盯着百里半夏。这些……师姐难道已经知道我们要去那里了，难道是齐开说的……不可能!久儿瞟了一眼齐开和自己相似的惊讶表情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半响回过神来才问道：“师姐……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百里半夏的回答简单的让久儿几欲吐血，却也拿这个冰雪聪明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师姐没辙。不过这么说来，还真是不能再耽搁了，夜长梦多，得赶快赶去西北大营。久儿想到此，转眼望向齐开，就见齐开冲着自己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她也就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
　　“对了，西北这个月份儿正是龙胆花、术格刺日采摘的好季节。要不我也去趟西北吧！”百里半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行！！”异口同声的拒绝出自林久儿和齐开的口中，口气一样的坚决，没有一丝转寰的余地。
　　久儿和齐开对视一眼，咽下嘴里的饭，继续解释的说道：“师姐你要去采药我不拦着，不过别和我们一起，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世道这么不太平，女人家的，到处乱逛什么！不如好好呆在家里。”齐开眼神闪烁的说道，语气很坏。
　　“我也没说要和你们一起走啊！再说了，打个架都会莫名其妙中毒的家伙有资格命令别人呆在家里吗，嗯？！”百里半夏的筷子放到了桌上，一脸挑衅的冲着齐开开口。
　　唉！久儿在心里叹了回来之后的第二十八口气，她知道她耳朵的清净日子结束了，这一对活宝又要开始了……

　　第六十七章

　　晨露未逝，晓月渐隐，远处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了鱼肚白。北地云城的城门刚开，就见马踏烟尘，双骑轻啸，一对劲装男女纵马消失在朝西去的大路上。
　　“哈——终于不用再看那个丑女人的脸色了！舒——服——啊！驾——”齐开一边高声感叹道一边策马超过的久儿。
　　“瞧你这话说的，没有我大师姐你现在说不定早翘辫子了，哪容得你这么活蹦乱跳的？何况师姐还送了我们这么好的马？”久儿一夹马腹，迎头赶上，扬声言道。
　　“也是！那我就看在马儿的面子上，不和那个老女人计较了。是吧，马儿？”齐开心情大好的拍了拍身下坐骑毛光水滑的脖颈，“大方”的说道。
　　“师姐她总共才长我两岁零三个月，哪里像你说的那么老？”久儿不服气的和齐开杠上了。
　　“哎？！是吗？你不是说除了她你上边儿还有七个师兄的吗？她只大你两岁的话怎么会成了你的‘大’——师姐的？”齐开诧异的问道，虽然他也觉得百里半夏的脸看起来的确也不怎么老，但下意识里总觉得“大师姐”一定比“九师妹”老许多。
　　“那是因为师姐她入师门最早嘛。师门座次是按照入门先后排的嘛，又不是按年龄大小。师姐从她六岁时父母亡故起就跟着师傅了，是我们所有师兄妹中最早的。”
　　“父母亡故？六岁？”久儿的话让齐开吃了一惊。
　　“是呀！其实师姐也是个可怜人呢。师姐的父亲百里玄术不仅医术当年是江湖第一心地更是好的没话说，人送外号‘菩萨药王’，师姐的娘亲是神针祁氏一门的千金祁融心，绰号‘玉手仁心针’。二十多年前，他们夫妇二人在江湖上携手济世被传为一时美谈。却不料好人不长命，在师姐六岁那年，那一对璧人的夫妇二人就因救了‘血手剑’殷放的仇家而被殷放双双杀死了。”久儿想起师傅对她讲过的师姐的身世，语气不觉沉重了不少。
　　“那……后来呢？”齐开听的入神，不自觉的问道。
　　“后来？后来百里玄术的至交好友灵通子——也就是我的师傅——就收留了当时年仅六岁的师姐。光阴似箭，八年后，年仅十四岁的师姐艺成出师。一年之后在漠北手刃‘血手剑’殷放，取其头颅祭于自己双亲坟前，再之后师姐就在云城——她父母的初遇之地——建起了以其母绰号为名的‘仁心堂’，悬壶济世。”短短几句话，久儿就说尽了百里半夏的数年经历，其中的个中咸苦却是只有那亲历的人才明白吧。
　　“没想到……”齐开的话说了一半却没了下文，眼神有些复杂。
　　久儿带着三分不满地瞥了齐开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正色说道：“出城的时候注意了么——城楼上守防的兵士比前几日多了一倍不止。看来你二哥怕是坐不住了。”
　　“恩……大哥那边怕是要遭殃了。先下手为强，我们一定要抢在我二哥动手之前赶过去。唉，都怪我太大意，不然现在我们早就到西北大营了。”齐开愤恨的说道，一脸的懊恼。
　　“天有不测风云，有些事儿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再说现在不是都过去了吗？我们加紧赶路就好了。”久儿掩去心底的不安，故作轻松的说道。
　　“对了，在毒舌女那里不方便问——三哥他怎么样了？”
　　“哦……还好。你二哥似乎还没想赶尽杀绝，并没有把祈庭关进地牢，只是把他锁在旭日园的一间屋儿里，吃喝也都不缺。”久儿闻言心里一揪，不动声色地低声言道。
　　“呵……这就是二哥呀。他是想让三哥亲眼看着他打败父皇，好证明他比三哥强呐。从小到大，争强好胜的二哥都把天资聪颖的三哥当成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事事处处都要和三哥争个高下。但是小时候不论是背书、下棋还是写字、奏琴，二哥都不是三哥的对手。打小身强体壮的二哥不甘心总是输给天生不良于行的三哥，加之当时还是淑妃的二哥的母妃秦氏对于三哥故去的娘亲颜妃娘娘一直嫉恨在心，使得二哥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地处处和三哥较劲。不但设计害三哥坠湖还抢了三哥当年本打算要迎娶的女子。现在身体上的超过已经满足不了二哥逐渐膨胀的野心，想来现在他更愿意从心理上战胜三哥让三哥看着他放在心上的国家易主，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吧。唉——小时候多好啊，就算是相互不服输，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赌上为了一己之利，父子反目，赌上家国天下。百姓何辜，天地何辜……”齐开像是陷入了回忆，清澈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渺茫与感伤。
　　“……”久儿思索着齐开的话，有些惊讶于这个看似明朗、无忧的皇子此刻所表现出了成熟与通透。原以为他不远千里赶赴大漠是因为心里恨着他自己谋反的二哥序王，却在此刻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更多复杂的情感和忧国忧民的心境。看来是自己小看他了呢。
　　“呃……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齐开见久儿不吭声，想起自己所说的话，赶忙赔不是。
　　“啊？！”久儿茫然的望着一个劲儿道歉的齐开，有些不解，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爽快的笑言道：“没事！你说的那个差点嫁给祈庭的女子就是现在的序王侧妃柳妃娘娘吧。若不是你二哥从中作梗，我怕也没机会嫁给祈庭呢。”久儿不以为意的说道，现在的她早已不会再对柳柔衣心怀芥蒂，祈庭用行动给她吃了定心丸，让她明白过去的始终只是过去，就像泼出的水、飘落的叶——逝去了就是逝去了，终不会再回来。甚至在心底里她是有些同情柳柔衣的。那样柔弱似水的女子，因着男人间的争斗，赔上了自己的爱、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何其无辜，何其可怜……相较之下，自己又是何其有幸，能在短暂的生命中遇到那个能让自己倾心相爱的人，同时还得到的他全部的爱。得君之爱，此生足矣！
　　“好了！快走吧！你看远处那里似乎有个小镇，看我们谁先到那儿。”久儿笑意盈盈的遥望着远处的一片房屋，策马向前的同时向齐开撂下话来。
　　“好——论骑马本王可是绝不会输给你的！马儿，我们走！”齐开大叫着纵马追赶久儿。
　　霎时，小径上尘飞土扬，两匹高大的枣红马你追我赶，绝尘而去……
　　旭日园中，这两天柳柔衣的心情一直不错，今天她更是亲自下厨做了可口易化的糯米蛋羹，赶着趁热给庭哥哥送来。打从两天前那一夜骤雨之后，庭哥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但不再拒绝饮食，也开始和她说话了。定是自己连日的苦口婆心打动了庭哥哥，柔衣暗自欣喜的揣测着祈庭此番变化的缘由，小女儿的娇羞隐隐浮现在眼角眉梢，更给她如雪的素颜染上了一抹娇俏的红润。加上这几日，序王似乎格外的忙碌，整日不在园中，对她的看管自然松了不少，让她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来看自己想见的人。
　　“庭哥哥——柔儿来了！”伴着这柔情万种的一声轻唤，柳柔衣轻移莲步、袅袅娜娜的迈步走进了祈庭被关的小屋。
　　“柔儿，其实你不必如此。这里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柳伯父仙逝，你之前也是奔波劳累，就不必管我这边的闲事了。”祈庭用帕子抹去头上的汗珠，带着几分慌乱的将自己锻炼了半天的、有些麻木酸痛的双腿搬回床上，用锦被遮住，清浅的笑着对进门的柳柔衣说道。云淡风轻的笑意浮现在床上之人略显苍白的消瘦脸庞上，温和有礼的言辞中隐隐透着一丝疏离。
　　“庭哥哥的事怎么是闲事呢？！对柔儿来说，庭哥哥的事可是再重要不过的事了。来，庭哥哥，尝尝柔儿做的糯米蛋羹。庭哥哥还记不记得，当年柔儿第一次为庭哥哥你下厨做的饭里就有这道糯米蛋羹。当时庭哥哥你还直夸柔儿手巧做什么都好吃呢。尝尝看，味道是不是和当年一个样？”柔衣对祈庭言辞中暗藏的疏离没有丝毫察觉，兀自开心的用小碗儿盛了羹汤，递至祈庭面前。
　　“这……谢谢了。”祈庭抬手接过碗，浅尝了一口。清甜的糯米香和着浓郁的蛋香在入口的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柔而不腻，香滑可口，只是……他已不再能忆起那年少时曾尝过的滋味，也就无从比较了。此刻的他记忆中口腹的所有满足感都与那个让他相思入骨的人儿有关。漱儿……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你做的菜啊。沉浸在一幕幕往事中，祈庭的目光渐渐柔和，唇角也弯起了醉人的弧度，现出甜蜜的笑。柳柔衣看着祈庭脸上的笑容，不明所以的暗自高兴着，默默地陪在一旁。
　　吃完了蛋羹，祈庭回到现实，转脸压低了声音问道：“最近几天，你知不知道祈序他都在做些什么？”
　　“他做什么都不会告诉我的。不过这两天他似乎都很少在园子里，我有一天多没见过他了。我正好儿清净，眼不见心不烦！”柔衣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不在园里……”那怕是去了衙门调兵遣将去了，祈庭闻言心念一动，看来是要出事了。不过也好，他若行动说不定自己才会有机会逃走，现在自己就静观其变，看看自己这位二哥还要玩出什么花样吧。
　　至于柳柔衣，既然漱儿还活得好好的，那冷妃落水一事中她的谎言他也就不再记恨了，但是她现在想要的，他不愿给，也给不了。思索了片刻，祈庭启唇言道：“多谢了，很好吃。时候不早了，我想休息了，柳妃娘娘也请早些回去吧。”
　　“庭哥哥你……”柔衣的眼中瞬间划过一抹受伤的表情，黯然的低语道：“你不必和柔儿客气的……那……柔儿先走了，庭哥哥好好休息。”说着起身缓缓的走出了祈庭的房间。
　　花尽放，树浓荫，伊人春愁锁不住……
　　千里外，战鼓起，风声鹤唳，血染征衣，沙场烈阳埋忠骨……

　　第六十八章

　　冷月无声连朔漠，风吹边关角声寒。
　　林久儿和齐开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当他们赶到天御亲军的西北大营的时候，已是两天后的三更夜半，月在中天。当营地门口守夜的兵士满脸狐疑的押着林久儿和祈廉一路摸黑来到营中的主将大帐，却没想到这夜阑人静之时，主将帐内竟是灯火通明。
　　“大哥这一年来确是勤勉了许多啊。”祈廉在大帐外望着帐内的烛火略带钦佩的想着，觉得自己也应该来沙场上历练历练。
　　掀帘入帐，帐内一张大桌上各种地图散乱，旁边七八个武将打扮的人正神色焦急的低声讨论着什么。祈廉的目光依次扫过帐中的每一个人，却没有发现征西大将军庆王祈庆的影子。哎——看来还是一样是甩手掌柜啊！祈廉有些沮丧的否定了之前的美好推测，略感无奈的在副将军谭铁书面前亮出密旨和印信，证明自己不是番罕派来的奸细，也使久儿重新获得了自由。
　　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捏得死紧的肩膀，久儿稍显惬意的立在这个处处都透着焦虑和凝重的大帐中。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虽然过程算不上顺利，却也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到达了这西北大营，今夜她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征西副将军谭铁书率将领参见四殿下！”在谭副将的带领下，一众将领对着祈廉行礼。
　　“诸位将领征战劳苦，不必多礼。”祈廉笑着还礼，上前伸手搀扶起年近五旬、五短身材的老将领谭铁书。如果他猜得没错，这西北大军的一应事务只怕都是由眼前这位劳苦功高的谭副将在管理，自己那位游手好闲的大哥只怕此刻还不知在哪个军妓怀里做着春梦呢。
　　“殿下，这位是？”众将见礼完毕，谭铁书望了眼一旁恍若置身事外的久儿，满脸疑惑的询问到。
　　“呃……她是……”祈廉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三嫂被父皇赐死了，那久儿她……是谁呢？
　　“卑职林久儿，是暗枭的一员。在此见过谭副将和诸位将领。在下此次是奉旨护送四殿下来此的。”久儿掏出怀中从皇帝那里得到的一枚黑色圆形令牌让谭铁书过目，然后抱拳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武官礼。
　　“‘暗枭’啊！想不到林姑娘年纪轻轻伸手却如此了得，佩服佩服！”谭铁书副将带着一丝猜疑的表情转为钦佩，有神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暗枭”是在天御禁军内侍中专门负责皇族安全保卫的隐秘组织，由于有许多皇族的女性在和亲、出行时需要保护，因此其中男女皆有且均是武艺、轻功上乘的高手。久儿此刻也不得不佩服那远在千里之外禁城金銮宝殿内的天佑帝，心细如发，连如此细枝末节的事儿都替她想的周到。只是……这几天她要躲着庆王了，毕竟庆王在宫里是见过楚玉漱的。
　　“四殿下，您来真是太好了。末将正有一件要事，需同您商量呢。”谭铁书看向祈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活菩萨，说话间眼神还不时瞟一眼静立一旁的久儿。看得久儿心里有些打鼓，隐隐开始怀疑这位谭副将是不是也在京城见过自己，暗自回想了一下，却越发肯定的觉得自己真的没见过这张饱经风霜的紫棠色的脸。
　　“哦？那久儿你先下去休息吧，天也不早了。”祈廉回首瞥见久儿略显困倦的脸，体谅的张口吩咐道。
　　“哦！张忠你带林姑娘去找一个单独的帐子安排林姑娘住下。”谭铁书闻言对着刚刚押着久儿和廉王进来的那个兵士吩咐道。
　　“是！卑职告退。”
　　久儿闻言躬身退出了营帐，随着那个小兵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帐篷前。她还没试过住军帐呢，久儿有些兴奋的钻了进去，点亮油灯四下观瞧。一床一椅，不大的空间却也干净整洁。久儿开心的冲到床前，把自己整个儿扔到了床上。恩——真舒服！久儿躺在薄的有些咯得慌的褥子上，心里美得就像是躺在皇宫九层叠的软榻上。她的脑袋已经两天一夜没挨着枕头了，都快困死了……
　　“林姑娘——给你送水来了！”帐外传来张忠的声音。
　　“哦——进来吧。”久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谢谢了！”说着上前就着送来的盆洗起脸来。冰凉的水，洗净一路风尘，洗去一身疲惫。
　　洗净了自己的手脸，久儿回到床上，抱被而坐。水的沁凉，让她的困意消散了几分。低头扯出颈间的链子，静静的看着手心的那朵天香芙蓉，柔嫩的粉色花儿瓣儿一角边缘透着一丝淡烟般的紫。这芙蓉玉还真会变色呢，祈庭看来不是骗我的……祈庭……漱儿已经到了西北大营了，如果一切顺利，很快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庭……手里还攥着天香，粉嫩的唇间还呢喃着梦呓，人已经睡着了……
　　不远处的主将大帐中，同样疲累的祈廉此刻却已毫无睡意，不但没有睡意就连背上的衣衫也正在一寸寸的被汗水浸透。
　　“你、你再……说一遍——”祈廉屏气凝神的盯着谭铁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听到的话。
　　“是。大将军也就是庆王爷他……已经被番罕绑架两天了。请殿下恕罪！卑职正在商量营救措施。”谭铁书知道这事儿是纸里包不住火，只得硬着头皮说了，额上的汗水密密麻麻的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绑架？！大哥他身为主帅怎么会被番罕绑架？你们、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啊？！这么多人还保护不了一个主帅吗？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祈廉看着一众将领的神色，渐渐知道这不是自己在做梦，这是真的——祈庆被番罕抓了！
　　“殿下请息怒。是前天深夜将军瞒着侍从自己一个人跑去了三里外的黄石镇上的‘胡不归’，后来就再也没回来。昨天经过多方打探，才听说在番罕的行营中多了一个被严密监视的俘虏，我们推测那定是将军。只是不知番罕为何却不声张，一天了也没有以此为筹码和我军提出谈判。虽然摸不清番罕的想法。不过，我们也不能让将军千金之躯一直留在番罕，再说了军不可一日无帅，现在我们还能锁住消息，但若不尽快救出将军，到时一旦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啊！”谭铁书的话说的字字中肯，眉目之间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胡不归’？”祈廉问道。
　　“哦，是一家胡人酒坊，有许多胡姬表演歌舞，也做青楼的生意。”谭铁书的声音小了不少，解释道。
　　闻听此言，祈廉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浇的连个火星儿都没剩了。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是自己大哥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哎——那你们想出什么营救的方法了吗？”祈廉认命的叹了口气，事已至此，除了面对还能怎样。
　　“原本是有个主意。这几天正逢番罕首领牧烈斐的五十大寿，经常派他们的士兵从边境的村镇招一些杂耍班子之类的艺人去行营中演出。今天，我们本来计划着派一两个武艺好的小子混进杂耍班子里，趁机救出将军。却没想到那牧烈斐今儿突然转性儿了，不看杂耍了，要看歌舞。如此一来也就不要杂耍班子了，我们的人就没进去。”
　　“……是这样。现在大哥落在他们手上，这种条件下，番罕是不会和我们谈和解的。所以首要任务还是要把大哥先救出来。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难够混进去了吗？”祈廉不甘心的问。
　　“双方交战，番罕现在已经封锁了边境，若没有他们的士兵带领，是没人能进去的。不然我们也不会被逼到这份上。不过您这一来，末将倒是想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如果她肯帮忙，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试试！只是不知……”谭铁书继续言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期盼。
　　“谭将军指的是……”祈廉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解的问道。
　　“就是与您同来的那位林姑娘！”谭铁书接口说道，“四殿下，这番罕现在不要杂耍班子，明天却还要歌舞班子，本来这歌姬舞姬就都是女子，我们的人不好混进去，可是若是林姑娘就不同了。再加上林姑娘是暗枭的人，武艺自是了得，如此一来——若是林姑娘愿意帮忙，一定可以混入番罕的行营。而且咱这西北大营中除了……军妓就再没有任何女人了。若是派女人前去，番罕绝对料想不到。只是不知林姑娘是否愿意冒险。”谭铁书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盘算的计划，心里七上八下的等着廉王的的回应。
　　“这……”这的确是个可行的方法——祈廉想要这样回答，但前提是久儿真的是暗枭。
　　“殿下，此事不但关系将军安危，也关系着两国存亡，还请殿下决断，相信林姑娘也是愿意为国尽忠之人，不然也不会一路不畏艰险的随殿下赶来这西北边关。末将求您了！求您说服林姑娘，救救将军！”话音一落，谭铁书就“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俯身开始磕头。其他的将领们也纷纷跪地叩首。
　　片刻之间，偌大的营帐中，就只剩下祈廉一人站立。祈廉心里此刻已是乱成一团。他明白就算大哥在不争气，却终归是亲军的总统领大将军，救人不但是必须的，也是慢不得的。但久儿，久儿她是三嫂，也是……怎么可以让她再去冒险，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一面在自己心里这样说着一面目光不自觉的掠过脚边那一个个趴伏在地的身影，掠过谭副将已经花白的鬓发，掠过这些铁血男儿跪在地上的膝盖……他的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站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祈廉抬起僵硬的腿穿过一地的将领，走出大帐，走在暗蓝幽深的天幕下，走在边关的漠漠黄沙上，走向久儿的帐子……

　　第六十九章

　　刚过了卯时，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天御大军的营帐内，彻夜的灯火刚刚熄灭，借着初露的晨光，久儿和祈廉两人从大帐两侧的屏风后走出来，相对而立，二人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扑……哧”，一声憋不住的笑自久儿唇角溢出，紧接着是不可抑止的哈哈大笑。等到久儿再次直起腰，揉着笑痛的肚子望向祈廉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板得死紧的脸，只是……配上他的鬓角的花儿，就连这严肃的表情，此刻都变得引人发笑，久儿又一次弯下了腰，“哈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祈廉忍无可忍对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妖娆舞姬冷着脸吐出了这两个字，又不死心的问道：“有……那么好笑吗？”
　　久儿闻言，一边笑一边不住的点头，片刻之后才缓过气儿，强忍着笑意说道：“王爷，算久儿求您，您还是赶快把这身行头换了吧。久儿承认您是玉树临风、俊逸不凡，貌比潘安胜三分，不过——您这样真的是不像西施倒像妖精。您还是绕了我，把它换了吧。”
　　“可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哦——我的意思是……三哥，我得替三哥保护好你。”面前的人儿一袭雪青色纱衣——香肩微露，楚腰纤纤，玉臂玲珑，红唇星眸，娇艳妖娆如芙蓉含露，祈廉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却也不自觉的有些心猿意马。
　　犹记得夜半去久儿帐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久儿胸前的项链，粉色的芙蓉花栩栩如初绽，他虽是第一次见却也一眼就明白了——那就是天香。三哥把天香送给了久儿，不，是送给了玉漱。心底的那一个角落瞬间空了，人轻的没了分量似的，连要说的话都忘了，那一刻他终于看清的自己的心，百般逃避，却还是时时牵挂着，明知她是嫂子，却仍旧放不下、斩不断。一直隐隐地暗示让自己相信三哥对她只是责任，没有爱——就像那宫中大多数的王爷与妃子一般，可是却不过是自欺欺人。三哥连颜妃娘娘生前视若珍宝的“天香芙蓉”都送了久儿，还有久儿在云城的时候，一个人就那样去了陈州，回来时人虽疲倦，眸子里却是闪着光的，是三哥吧……也许他早该醒了，从月下初见到此时佳人静立，一次次舍身相救、一幕幕笑语欢颜，她却从始至终都不是他的……那么就让他最后纵容自己一回，守护好她，然后把她好好的还给三哥，难道这样都不行吗？祈廉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神色决绝中透着落寞。
　　久儿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皇甫祈廉，心念一动笑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的不安。也许他还没看清自己的心，固执的坚持着自以为是的情感，也许有些事面对比逃避好。久儿的目光不再闪躲，直直的望向祈廉的眼，声音清亮的朗声说道：“祈廉——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也是最后一次——你的心意玉漱领了。谢谢你，不管是今天把自己打扮成女子愿与漱儿同去赴险，还是……之前的所有。漱儿不是傻瓜，漱儿很开心认识你。这个，请你帮我暂时保管。等我回来。”久儿摘下了颈间的天香交到了祈廉的手中，她的话也只能说到这儿了，其实属于他的爱情也许已经开始了，只是他还不知道，那就让他自己慢慢去发现吧，来日方长。
　　“可是……”祈廉闻言心里一轻，像是一块大石落了地，眼里的担心纯粹了不少，也许他早已放下，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明白的拒绝好让自己死心。
　　“还可是什么啊！天都快亮了！还不赶快把这身衣服换了去。”久儿神色一敛，忍无可忍的大叫着把一身纱衣的祈廉推进了屏风后面。帐外，旭日初升，新的一天已经悄悄开始。久儿知道对她来说这将会是忙碌的一天。
　　也许不光是她，在这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都在忙碌着。
　　陈州，旭日园的一扇角门边两个带着头巾的妇人正相互搀扶着穿过狭小的木门。晨光中浓雾未散，旭日园中一片静谧。辰时三刻，迎着满天朝霞，一辆破旧的双轮马车缓缓的驶出陈州，向着西北方向快马加鞭的驶去。
　　车内，男子斜倚在团成一团的棉被上大口喘息着，蓝色的衫裤遮不住依旧细瘦扭曲的左腿，腿边两根充作拐杖的树枝随意的搁在那里。身边一身蓝衣的女子一手摘下包头的蓝巾，一手握了雪白的绢帕想要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
　　“谢谢你，柔衣，我自己来。”祈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动听，缓缓抬手接过了帕子拭去额上的汗。
　　“庭哥哥，我们为什么不往东走回京城，却要往西走？”柳柔衣对此很是不解，好不容易趁着皇甫祈序离开陈州，看守松懈逃了出来，应该是回京城啊。
　　“现在你被冷仲谋盯着，回京城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吗，而且等他们发现我们逃走，必定会全力追寻。他们一定认为我们会逃往京城向父皇禀告此事寻求保护，所以一定会向京城方向追踪，若我们逃向京城，以我们的速度，很快就会被重新抓回来的。所以还不如往西去，如果能到达西北大营，也就暂时安全了。”祈廉闭目休息，缓缓的说道。他知道陈州离西北大营更近，而且祈廉和久儿也在那里。他不知道二哥祈序去了哪里，他只希望他去的久些，不要回来的太快。
　　“哦，还是庭哥哥想的周到。柔儿听你的。”柔衣说着身子轻轻的虚倚在了祈庭稍显瘦弱的肩上。
　　“谢谢你，柔衣！若不是你帮我，我这个样子也逃不出来。”祈庭不动神色的移了移身子，郑重其事的对她道谢。他的右腿虽然恢复的不错，但若不是柔衣又是下药又是雇车，还一路搀扶，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逃出来的。
　　“庭哥哥和柔儿不用说谢谢的，只要庭哥哥让柔儿一直这么跟着你，别说的西北，就是天涯海角柔儿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柳柔衣的语气透着女儿家的无限娇羞，柔软的像是已经化在水里的蜜糖——甜腻、馨香。
　　“……”，祈庭没有出声，安静的似乎已然睡去……
　　马轻啸，车轮扬起一路飞烟，颠簸着驶向远方……
　　临近午时，久儿与一众舞姬正在一个大帐中努力练习着。大垂手、小垂手……久儿觉得自己的腰已经快要扭成麻花了，转圈子转的她头有点晕，脚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发现原来做个舞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班主艾库哈两条春蚕样的眉毛此刻已经皱成了一团，他不明白这个貌若天仙的美娇娘为什么能把好好的一支波斯舞跳的像是在跳大神。
　　“停！”艾库哈一把抓住正在转圈子的久儿，嚷道：“你到底会不会跳舞啊？”
　　“啊……我只会剑舞。”久儿还在想着这个帐篷四周都是铁栏杆，仅有的一个门还有两个侍卫把守，要怎么才能混出去，被班主的大手一拽，险些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剑舞？！那是什么舞？”班主有些不明白。
　　“哦，就是……”久儿的目光四下乱扫，突然眼光一亮，从角落的舞衣中翻出一把三寸长的玉石小剑，又找了一件长水袖的碧色舞衣胡乱披上了身。接着就在不大的一块空地上，执剑起舞。但见舞衣轻起，广袖曼舞，久儿身形如蝶，轻灵曼妙，手中的玉剑在翻飞的水袖间若隐若现，如清莲盛放，似小荷倚风，刚柔并济，恍若天人。
　　“啪！啪！啪！”当久儿收住身形站定时，一阵掌声适时响起。久儿回头一望，鼓掌的正是那个班主大叔。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惊喜，一扫刚才的愁容。
　　“好！今晚你就演这个什么剑舞吧！我给你专门安排一个节目！” 艾库哈的脸上乐开了花儿，只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
　　“哦，那我可以去休息一下，喝口水了吗？”久儿一边惦着手里的小剑一边问道。
　　“可以，可以！你只管去休息。养好精神晚上好好表演。” 艾库哈大叔陪着笑脸，想象着自己晚上受赏数钱的样子。
　　久儿如获大赦的奔向一旁的桌子，一口气喝下了满满一大杯早已凉透了的茶。累死了，从上午跟着歌舞班进到这防守密不透风的番罕大营后，她就一刻也没闲着，不停地跳啊跳，跳的她脚脖子都要抽筋了。忍无可忍她只好露出自己压箱底儿的本事，终于换来了这片刻休息。
　　说起这剑舞，还是小时候她娘教她的，她娘当年就是凭着着这一曲《芙蓉出水》的剑舞，才得了“芙蓉剑”的绰号，也是凭着一曲曼妙剑舞，让自己的书呆子爹爹开了窍，对她倾慕不已。虽然她只学了些皮毛，不过用来糊弄一下番罕首领应该还够用。只是现在她离不开这大帐，看来一切都要等到晚上演出时才能再想办法去救庆王那个老色鬼了。
　　“别说，这番罕的茶还不错！”久儿饶有兴致的端详起杯中色泽清亮的茶汤。

　　第七十章

　　夕阳渐隐月初升，塞外清辉洒营帐。
　　“这是什么？”久儿对着手中的银色布片左右端详。
　　“面纱，戴在脸上。” 艾库哈大叔的胖手在自己脸上做了个向脑后绑的动作。
　　“为什么要带这东西？”
　　“因为这样神秘，好看。姑娘你的嘴……呃，你的眼睛很美，所以我们要让你的眼睛露出来。快带上，演出就快开始了。” 艾库哈说着亲自动手帮久儿把银色的面纱绑到了久儿的脑后，这样一来久儿的下半张脸就隐在面纱后面显得若隐若现了。
　　“哦……”我嘴巴长得不好看，所以要遮起来是吧？久儿听出了班主大叔的言下之意，只得接受了这颇具异域风格的穿戴。随着艾大叔一起走出了帐篷，来到了不远处搭起的台子后的另一个帐篷。
　　不一会儿，鼓乐声起，正式的演出也拉开了序幕。身边不断有各色轻纱覆面的舞姬整理着妆容，匆匆跑出去赶着上台。久儿装作好奇的样子在帐篷的一扇帘子边揭开一个小缝儿偷偷向外观瞧。只见大大的台子前方几个矮桌上酒菜齐备，正中的一张矮桌后一个满脸胡须、锦袍金冠的男子正兴致勃勃的瞅着台上领舞的女子，看来他就是番罕首领牧烈斐了，他的右侧坐着一个年轻俊朗的锦袍男子，眉宇之间与牧烈斐很有几分相似，久儿估计那就是番罕的王子牧擎了。
　　远处的几个营帐都是守卫严密，久儿的目光停在最西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上，按照谭副将的说法，那个帐篷里关着的应该就是大皇子了。目光随着那个帐篷四周来回巡逻的侍卫转了几圈，久儿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回到帐篷里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画眉，等节目演完，再找机会溜到那个帐子附近看看，应该……不是很难吧。恩……就这么办了……
　　“啊！”糟了，又得重画了。久儿看着镜子里乱成一团的眉毛，眉头皱了起来。
　　“快，快，黛寒、燕燕、丝嘉还在磨蹭什么，‘涉月颦鼓’马上就要完了，你们快拿上乐器准备上台了。还有久儿，你还没好？快点儿，鼓点儿一起，你也就该上场了。我说各位姑奶奶，都打起精神来啊，我这小小的绮韵班可是指着你们各位呢——舞跳得好，待会儿赏赐下来，少不了各位的。” 艾库哈乐呵呵的跑进来，在一屋子的翠绿嫣红中穿梭着寻找下一个上场的姑娘们，催促着招呼她们上台。
　　久儿刚点好眉心的蔻丹芙蓉就被班主抓了个正着，一边手忙脚乱的系面纱一边被艾大叔推搡着走出了帐子。清冷的夜，让一身轻纱舞衣的久儿不禁打了个哆嗦，台上四角奏乐的女子玉指拨弦，纤手执鼓，带着异域风情的绮丽曲子从纤腰袅娜的佳人指尖流淌而出，将那头顶清冷的月都染上了几份绮色，几寸妩媚……
　　银色的裙摆随着轻移的舞步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度，手中的玲珑玉剑在月色下闪动着柔和的光，玉臂舒、水袖舞，媚眼如丝，娇容半掩，久儿合着曲子，一柄冷玉剑舞的柔丝若水，一双墨瞳水波潋滟，秋波暗送到每一位坐上宾客的眼中。看得台子一旁的艾库哈捋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盈盈一笑倾人城，柳腰雪肤动人魄。借着献舞的机会，久儿正大光明的将番罕在坐的一众将帅都观察了个遍。她的雪肤月貌、曼妙舞姿却也看呆了一众酒客。曲未歇，舞未停，台边却隐隐起了波澜，久儿的余光看到一个兵士在牧烈斐的耳边轻语了几句，就见牧烈斐的脸上笑意渐浓，起身随着那通报的兵士一同离开了酒席。久儿眼波一转，心里暗自猜测着是出了什么事，手中的玉剑却在思索的瞬间脱手飞出。心神一敛，旋身甩袖，久儿险险地收回了甩出手的玉剑，心里暗自怪自己太大意，用心继续起舞，却在回首间看到那番罕首领正引着一人入席，来人一袭黑衣，看似平常但那质地久儿却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上好的云锦丝绸，这衣料是天御宫廷里常用的，在这番罕却是稀罕物，这人是谁？难道是从天御来的吗？久儿在心里瞬间生出许多猜测，却在那人转过脸坐下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
　　“啊！”久儿在心里惊呼出声，轻舞间朱唇轻启，多亏了脸上有遮面的银纱。定了定心神接续着有些凌乱的舞步，心念百转。序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在陈州吗？
　　本应该在陈州的序王出现在番罕的大营里，这是件蹊跷的事，为什么呢？久儿想不明白，就像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番罕抓住了庆王却没有声张，这也是见蹊跷的事。然而有时候，一件蹊跷的事儿会让人想不明白，两件蹊跷的事儿却可以让人豁然开朗。久儿柳腰垂，青丝成瀑，足尖凌空，身形翻飞间，脑中一线银光划过，瞬间久儿便想通了一切。
　　楚玉漱你真是笨呐——番罕之所以用尽心思抓了庆王却不以此要挟天御，就是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们替序王做的，真正想要庆王的是序王！久儿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却也在心里打起了鼓，序王可从来都不是可以小视的人，庆王才被抓了三天，他就从陈州赶了过来，可见庆王对他的重要，只是他想要的只怕不是庆王，却是庆王的人头呐。乐声渐歇，余音缭绕，久儿敛袖收剑，躬身为礼，低垂着眉眼退了下去。
　　“辛苦了，跳得真好！” 艾库哈的大手拍在了久儿肩上，一脸的笑意写着对久儿刚刚表现的满意。久儿笑了笑，没说什么，兀自走到一边休息，心里却生出了隐隐的不安。序王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她的计划，她不知道皇甫祈序会做什么？但是她知道皇族的争斗时何等的残酷，正所谓你死我活，序王是不会放过庆王的，说不定他这次来，就是为了亲自除掉这个眼中钉呢。
　　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笙歌阵阵，盛装的女子轻衣云鬓、舞步翩跹，纸醉金迷，余光中那个远远的营帐似乎有事情在发生，帐外的侍卫陆续都进到了帐中，隔着夜色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云络、蔓斯丽赶紧着点儿，就要轮到你们了！” 艾库哈的大嗓门再一次响起，久儿抿了抿唇，随着伴舞的一众舞姬挤出了帐子。正打算找机会溜走，却见身边的舞姬都停下了脚步，不再上台。而一队番罕兵士此刻已经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台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庆王皇甫祈庆。难道他们打算现在就动手？久儿神色一凝，心一沉，一抹忧色染上眉梢。
　　那高台上，祈庆狼狈的垂首跪地。番罕首领和祈序噙着笑相视点头，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这阵势不对啊……久儿的严重寒光乍现，暗自蹲下身，悄悄地向着酒席矮桌的方向靠近。
　　“好！今天你我就一同看着这曾经不可一世的征西大将军怎么在我们面前咽下他的最后一口气！哈哈！”祈序的声音恨意中透着狂放，眼神冰冷的注视着台上垂头丧气的同父大哥，语气轻蔑，笑得志得意满。只要除掉了祈庆，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而今天就是他应该庆祝的日子，因为他就要亲眼看着那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了。
　　“序王神机妙算，到时候序王江山一统，可不要忘记我番罕啊。” 牧烈斐声如洪钟的朗声言道。
　　“那是自然！只要本王登上帝位，到时候少不了你番罕的好处。”祈序一脸笑意的举起了身前的酒杯。
　　“呵呵，干！” 牧烈斐身形不稳却心情大悦的一口饮尽了杯中的佳酿，“好，来人，我们就在今日的表演之外加一出额外的表演。招两个刽子手上来。”
　　“哈哈，牧首领果然豪爽！”祈序闻言朗声大笑，却在下一瞬间笑意尽逝，愣在了原地。因为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与他对饮的牧烈斐的身后。一身银衣的久儿还是那个妩媚动人的舞姬，只是眼中的神色却锋锐的让人不敢正视。刚刚轻舞水袖的柔荑此刻正轻轻的卡在番罕首领短粗的脖颈上，指间三根银针闪着幽蓝的光。
　　“你、你……是什么人？”大气都不敢出声音从前一刻还意气风发的牧烈斐口中吐出。
　　“这你不需要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立马放了大将军！”久儿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寒若霜雪。她知道自己此举是虎口拔牙，却怎奈情势逼人。皇甫祈庆虽是个草包，却也是皇子龙孙，她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番罕手里，更不能让序王的狼子野心得逞。
　　“你是天御的奸细！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要挟我爹？！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一声戾喝，出自右侧的王子牧擎。
　　久儿看都不看他一眼，指尖微动，针尖又贴近了牧烈斐的皮肉几分，“快点！你现在没得选择！不放人我就让你给大将军陪葬！我的耐心可不好，什么时候手指不听使唤，你一命呜呼了，可不要怪我！”
　　“你，你……”好耳熟的声音……这个声音我一定在哪里听到过，在哪里呢？祈序静立不动，心里却不断回忆着这个刺客的声音，眉头紧了起来。
　　“好，放人……放人！”颤颤巍巍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牧烈斐下达了放人的命令。
　　“好！首领真是爽快人，还要请首领在和我一起等上半个时辰，以确定大将军平安回去。”久儿静立不动的保持着姿势，看着祈庆上马离开，神色冷峻，心里却已乱成一团，看着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番罕兵士，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逃出去，能不能逃出去。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久儿一咬牙三根银针瞬间插入了牧烈斐的脖颈，下一瞬，久儿身形如电的凌空向着天御大营的方向使足全力施展轻功风也似的急掠而去。那三根银针虽然看似淬过剧毒，蓝光烁烁，其实却只是用昆仑寒池玄铁制成，所以才有了幽艳的蓝光。久儿只是以此举转移番罕众人的注意，好抽身逃离。却不知这一招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耳边风声呼啸，久儿的视线中已经遥遥的依稀看见了天御大营的灯火。心中一喜的同时，却感觉脚下一顿，然后整个人有失去平衡的摔到了满是黄沙碎石的地上。
　　“终于捉到你了！大胆奸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番罕王子牧擎一把抓起久儿，怒声斥责。
　　“糟了！”久儿心道，却也只好被牧擎抓着带回了刚刚自己起舞的台子。
　　“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祈序上前一把拽下了久儿脸上的面纱，“楚……这怎么可能？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序王爷，好久不见。王爷您不是已经认出我了吗？”久儿无奈的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故人，心里有着些许的懊丧却没有丝毫的后悔，有些事明知是死却是必须要去做的，如果祈庭在，也一定会同意她的做法。
　　冷月无声，容颜如玉，月下佳人淡笑如水，坦然镇静。祈序愤恨的凝视着眼前的绝艳的女子，神色恍然，朦胧中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云淡风轻的让他痛恨的笑脸，那张脸在皇宫、在旭日园他看到过一次又一次，却没想到他来到了这异邦却还是逃不开这张令人讨厌的笑容。

　　第七十一章

　　昏暗的营帐，四围是粗大的铁柱，这原本关押天御大皇子祈庆的地方，此刻关着的却是救出了祈庆的林久儿。
　　“你不吃吗？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一起吧！”久儿斯文的嚼着鸡肉，语带含糊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递了一只鸡腿给食盒对面静静注视着她的男子，如雪皓腕上粗大的铁链随之发出一阵叮呤当啷的碰撞声。
　　“我早吃过了，你快吃吧。”粗犷的眉目俊朗中透着刚毅，牧擎出言的语气坚硬的像是在战场那个下命令，不带一丝温度。
　　一天多的囚犯生活，让久儿对眼前这个一张臭脸抓她回来的番罕王子消了敌视添了感激，若不是他偷偷送吃的和伤药过来，自己此刻只怕就不可能在这里啃鸡翅了。只是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仅仅是好奇心作祟？真是个怪人！
　　“对了，谢谢你的金创药，很管用！”久儿吃的嘴巴鼓鼓的道着谢，还用带着镣铐的手抱了抱拳。
　　“你——到底是什么人？”牧擎不理会久儿的道谢，眼中闪烁着不解和探究。
　　“我？如殿下所见——是你们的阶下囚，天御派来营救大将军的奸细。”久儿抬头奇怪的看了牧擎一眼，又继续埋头与一只翅膀奋战。
　　“不可能。若你只是个简单的死士，你们的序王爷看到你时表情断不会那么奇怪。”牧擎语气平静的叙述着他看到的事实，没有任何责问的意思。
　　对于他的锲而不舍，久儿有些无奈，随意的撩袖擦了擦嘴言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违背你爹的命令，半夜偷偷给我这个奸细送吃的，就为了满足你的无限好奇心？也不是我不说，只是一切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有几分武功的女子，名叫林久儿，武功是和我师父灵通子学的，剑舞是我娘水月儿教的。为了报答殿下你的烧鸡，我保证我所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久儿侃侃而谈，还做了个指天发誓的动作。
　　牧擎看着眼前脸色憔悴、白衣上红梅样的血迹点点殷红却依旧镇静、悠然的女子，心里的疑惑与好奇不减反增，这个前天夜里他亲手抓住的女子有着凌厉的身手、婀娜的舞姿和一颗不惧死亡的心，她行刺时用的银针无毒，行刺的位置也是无害的穴位，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用那近乎儿戏的方式救人？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吗？不对，即使她没有伤害爹，爹也不会放过她的……她的身上似乎充满着秘密，让人看不透，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深深的吸引着他，让他无法自拔的想要去探究，去了解她掩藏在清浅笑意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久儿见他不说话，只好笑了笑说道：“好吧，如果你还是想知道那就去问那位序王爷好了，反正你们是‘盟友’。不早了，殿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我走了。”牧擎闻言转身向牢门口走去，“他若是肯说，我不就早知道了。”
　　“他不说，这就怪不得我了。”久儿开玩笑似的调侃着冲牧擎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然后就地躺在了身后的干草上，闭上了眼。身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不过久儿依旧很快进入了梦乡。也许这就是她在人间睡得最后一觉了，又怎么能不珍惜呢？
　　月落日升，当晨光微露、红霞漫天的时候，天御大营中的中军大帐内，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论已经弥漫起了幽微的火药味儿。主将案前，谭铁书一身戎装单膝跪地保持着请命的姿势，一脸的刚毅决绝。一旁，祈廉正面红耳赤的与端坐桌后的祈庆怒目相对，青筋毕现地大声斥责道：“我不同意！你现在出兵报复，三嫂怎么办？大哥你能坐在这里喝茶可是三嫂用她的命换来的！你没有良心，我有！我就是一个人也一定会去救三嫂。何况我还是奉旨前来与番罕和谈的密使，大哥你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三嫂？！什么三嫂？庭王妃楚氏不是早已经被赐死了吗？我可没看清是谁救了我，我只知道这仇我不能不报，本王要让番罕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至于四弟你就不要掺和了，求和？笑话！好好在这营中住上几日就回去吧。”
　　“将军，林姑娘赤胆忠肝，属下恳请将军救人！”谭铁书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懊悔，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错了，那日是他逼着林姑娘去的，如今将军翻脸无情，林姑娘凶多吉少，他觉得自己有愧于心，却无能为力！他是军人，必须服从将军的命令，他无从选择，但是这一次——他不忍、他不甘，他不愿，所以他跪在此处以死请求！
　　“报——营外发现一辆可疑马车想要闯营，车上一男一女说是要见将军和四殿下，属下已经把他们带到帐外。不知将军是否召见？”一个传讯兵的出现暂时打破了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嗯？什么人呐？这军营岂是什么闲杂人等都可以乱闯的？！带上来！”庆王语气不善的言道。祈廉对来人居然知道自己在此，感到有些诧异，皱了眉，没有言语。
　　在两名兵士的看守下被押进帐内的一男一女衣着光鲜，神情疲惫，却正是从陈州一路逃出来的皇甫祈庭和柳柔衣。
　　“三哥——你……”祈廉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惊呼出声，赶忙上前一把扶住了祈庭在双拐支撑下依旧摇摇欲坠的身子。祈庆看到自己残废的三弟出现在自己眼前也是错愕的愣住了。
　　“没事儿，就是连夜赶路累了。对了，漱儿呢？”面色灰白的祈庭浅笑着安慰祈廉，举目四下寻找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身影。
　　“呃……久儿她……那个三哥，柳妃你们一路行来一定累了，先休息一下。其他事儿待会儿再说！”祈廉不由分说搀扶着祈庭带着柔衣走出了大帐。祈庭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自己面前眼神闪烁的四弟又看了眼身旁柳柔衣满是倦意的脸，没说什么顺从的跟着祈廉离开了中军大帐，眼神中却染上了一层忧色。
　　在祈廉的帮助下在床上半躺下来，祈庭却一把抓住了转身就要离去的祈廉，“柔衣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都安顿好了，柳妃她累了，估计现在已经睡着了。三哥你放心，你也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祈廉头也不回的应道，想要挣脱祈庭的拉拽。
　　“我不困，四弟你坐下来陪三哥说说话吧。”祈庭的声音淡定，手上却把祈廉的衣袖越拽越紧。祈廉感觉到了祈庭手上的力量，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回身在床前坐了下来。
　　“说吧，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从来都不是个擅长扯谎的人。”祈庭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三哥，我对不起你！”祈廉一咬牙，下一刻已经双膝着地跪在了祈庭床前。
　　“祈廉，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祈庭见状一惊，连忙欠身去拉地上的祈廉。
　　“三哥，我没脸起来。因为——三嫂被番罕抓走了。都怪我，那天就不该让三嫂去的。”祈廉说话间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扇在了自己脸上。
　　“什么？！漱儿怎么会被番罕抓了？祈廉你快说，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祈庭闻言心口一窒，伸手抓起祈廉，想要知道更多的情况。
　　“三哥你别急，我说，我说——事情是这样的……”祈廉被祈庭瞬间慌乱的神情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说起了自己和久儿来到军营后的一切，“就这样，大哥回来了，三嫂却被抓了。而且大哥现在还不许我去谈和，更不愿去救三嫂。三哥，祈廉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三嫂。这是三嫂留下来的，我现在把它还给三哥你。”祈廉把芙蓉玉的项链塞进祈庭手中，神色懊悔的捶打着自己的双腿，满是愧疚的说到。
　　“也就是说，现在漱儿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也不清楚。好了，这事儿也不怨你，我累了，你回去吧。”祈庭此刻却异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不再看祈廉。
　　“三哥——”祈廉还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去吧。”祈庭摆了摆攥着“天香”的手，祈廉有些无措的退出了帐篷。
　　漱儿，漱儿，你可是知道为夫有多想你……漱儿，你知道吗？我可以站起来了，我一定要抱抱你，站着抱抱你，给你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漱儿，等着我，为夫会救你出来的，一定会……
　　“漱儿——”唇间溢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薄唇在微凉的芙蓉花瓣上细细吻过，恰似吻上了那记忆中细若凝脂的冰肌玉骨，缠绵缱绻间祈庭的鼻尖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是漱儿的味道……
　　漱儿，等着我……

　　第七十二章

　　“所以大将军，还不明白吗？如果你此刻执意出兵讨伐番罕，就很有可能面临腹背受敌、两面夹击的窘境。因为想要你命的不只是番罕还有顾虑你兵权的序王。”中军大帐内，祈庭端坐在一把木椅中面沉如水的分析着。
　　“祈序？他？！有这个胆子，敢对我使招儿？”祈庆一身玄色长袍，一手把玩着虎符军令一手捋须，神情轻蔑的应道。
　　祈庭闻言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抬眼瞧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他若没那个胆子只怕你也不会被抓，他也不会出现在番罕。番罕其实只想多争取一些权利，杀你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好处，还有可能激化矛盾，引起我方反扑。若不是有人许下了好处，他们是不会冒险这么做的。至于那个许下好处的人是谁，就请大将军您自己想清楚了。至于四弟的谈判，我会和他同去，这也是为大哥你扫除一个障碍。如今的情势已经不同了，番罕不是大问题，二哥也许才是大哥你真正该考虑的，毕竟若是二哥坐了‘那个位置’，大哥你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好过。”说着祈庭起身撑着双拐一步一步的向帐外走去，他能说的都说了，他不知道这些话能稳住祈庆多久，所以他要快，快点趁着他犹豫不决的时间救出漱儿。
　　帐外祈廉正一脸愁色的等在马车旁，身边多了个粉衫丽人却是与祈庭一起来到大营的柳柔衣。
　　“庭哥哥，你真的要去番罕？不行！柔儿不让你去！你身体这个样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柔儿可怎么办？”泫然欲泣的柔衣说话间扯住了祈庭的衣袖，执拗的攥着不肯放手。
　　“这……”祈廉有些意外于柳柔衣的动作，却也着实不放心自己三哥的身体，帮腔道：“是呀，三哥，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还是留在营中休息。三哥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三嫂带回来的！”
　　“祈廉，你不用再说了，我心意已决、非去不可。”祈庭望着眼前的四弟，语气平静却坚决的说着，然后抬头望了望天，“要变天了，我们还是快走吧。”说着不理会柔衣的扯拽，强自移动拐杖向一旁的马车靠近。
　　“庭哥哥——”柔衣的身子随着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已跪倒在地。
　　“柔衣，放手，不要让庭哥哥恨你。”祈庭的语气低沉的有一丝冷冽，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眼中的决绝没有改变丝毫，目光远远地望向番罕的方向，看也不看身侧泪如雨下的娇弱人儿。
　　“变天？不会吧，这天色看起来很好，不像要下雨的样子。”祈廉瞧了瞧湛蓝的天有些奇怪的说道，心里考虑着要不要带上蓑衣。
　　“这天怕是要变‘冷’了。祈廉扶她起来，我们走。”祈庭的话说的没头没脑，却不容转寰。
　　“柳……妃娘娘，起来吧。我和三哥会平安回来的。你就放心吧。”祈廉随口说着安慰的话，硬是连掺带拽的扶起了柳柔衣，然后扶着祈庭上了马车，扬鞭向番罕的大营的方向驶去。
　　风萧萧，马长嘶，车过沙场烟尘起，壮志心如铁，丹心情千转。
　　半个时辰过后。番罕大营。
　　通报，入营，祈庭和祈廉兄弟二人顺利的行走在通向番罕大军议事帐的路上。
　　“三哥，你……真的有把握能让他们放了三嫂吗？”祈廉搀扶着祈庭艰难的向前挪动，心里焦虑的想了一遍所有自己掌握的筹码和条件，有些担忧的压低了声音在祈庭耳畔低语道。
　　祈庭的左腿虚悬在空中，只有右腿可以使力，加上一路快马加鞭，马车颠簸，腰早已酸痛，此刻正一心一意的较紧牙冠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挪动着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闻听此言，唇角漾起清浅的笑，说道：“当然有把握，不然我就不来了。”
　　“哦……”祈廉想不通三哥到底想到了什么主意，却还是选择相信祈庭，谁让他是他心思缜密的三哥呢。
　　进了营帐，不理会番罕首领和几位将领眼中诧异的神色，祈庭在祈廉的帮助下在凳上坐下，随之祈廉开始说明天御能够就和解作出了退让。期间虽偶有争执，但经过两个多时辰的谈判，双方最终达成的协议。祈廉手握着文书，一脸欣喜的望了眼身侧的三哥，却发现祈庭的脸色依旧凝重如铁。
　　“还有一件事！在下要贵邦立即释放两天前被贵邦捉住的那名天御女子。”祈庭的一句话打破了双方刚刚建立起的平静和睦。
　　“女子？林久儿。这不可能！她挟持本王，放走了你们的征西大将军，还差点要了本王的命，本王不会放过她的。殿下此语真是说笑了。”番罕首领牧烈斐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拍案而起，声音冷冽的说道。一旁的牧擎意带探寻的抱臂望向祈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我坚持非放不可呢？”祈庭像是没看到牧烈斐的动作，双眼直视着黑色的桌面，语气平静。
　　“哈，有意思！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嗯？” 牧烈斐睥睨的俯视着祈庭瘦弱的身躯，饶有兴趣的说道。
　　“我没什么资格，不过我可以用一个人和你们交换。”祈庭不动如山，抬眼神色自若的与牧烈斐对视。
　　“交换？你想拿什么人交换？” 牧烈斐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身有残疾，却能够在敌军帐中镇定自若到如此地步，谈笑自如。虽然身体单薄、形容憔悴，但他的身上似乎有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言谈之间让人不容小视，他牧烈斐自诩一生阅人无数，却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位白衫素带的天御四皇子。
　　“我——天御王朝的永庭王，天佑帝四子——皇甫祈庭。”祈庭的声音不大，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却让满座众人俱是一惊。
　　“三哥你——使不得！”祈廉闻言从座位上跳起，一把抓住了祈庭的双肩，厉声嚷道。他以为三哥有什么妙计能够救出久儿，却不想三哥的计划居然就是牺牲自己？！
　　“祈廉，坐下。”祈庭不理会祈廉的激动，继续向牧烈斐言道：“虽说我这个皇子既没有实权又是个瘸子，不过总比林久儿一个女人对番罕有用多了。相信首领是明白人，不会只为了一己私怨，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样？”
　　“你是说用你换那个女人？” 牧烈斐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对，没错。留下我，放了林久儿。”
　　“等等……四殿下，你和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他竟然肯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牧擎的脑海中浮现出久儿的脸，他突然插嘴，神色狐疑的盯着祈庭。
　　“我若说她是我的王妃，你信吗？”祈庭神色一敛，露齿轻笑，风华如玉。
　　“王妃？！”牧擎惊呼出声，却仍不跟相信。他一直都觉得林久儿气度不凡，可是她是天御的皇子妃，还是眼前这个不良于行的皇子的妃子？这还是有些让他难以接受。
　　“如果首领同意，我还想要再见她一面。”祈庭看着牧烈斐犹豫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目的应该能够达成，不失时机的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好，来人，去把那个女人带上来。” 牧烈斐声如洪钟的吩咐道。两个兵士随即退出了大帐。
　　不一会儿，营帐外传来窸窣的铁链声，祈庭的神色也随之紧绷，双眼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帐门的方向。片刻后，帐帘被掀起。那两个兵士押着四肢带着镣铐的玉漱出现在帐内。
　　“漱儿——”祈庭在看清了玉漱白色囚衣上的斑斑血迹之后，眼神一黯，心口蓦地一痛，他恨自己不争气，若是早来几日，他的漱儿也不用受这皮肉之苦。
　　“祈庭？！”玉漱有些不跟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眼睛眨了半天，才从愣神儿中缓过劲儿来，不顾兵士的阻拦，扑到了祈庭身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抱着祈庭瘦弱的身子，漱儿的泪止不住落了下来，嘴角却乐开了花儿。
　　“我来给你送这个啊！”说着，祈庭伸手从怀里取出天香挂在了玉漱颈上，一脸温柔的望着说着，祈庭伸手从怀里取出天香挂在了玉漱颈上，一脸温柔的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人儿。
　　“哦，祈廉把这个给你了。”玉漱低头看了看项链，抱着祈庭不肯松手。牧擎望着眼前的一幕，微微低了头，掩去眼中的一抹萧索。
　　“漱儿，你和祈廉一起回去，把伤医好。”祈庭闭目紧紧搂着怀里心爱的人儿，语气平静的说道。
　　“回去？”玉漱有些不解，却也没问什么，她劫持了牧烈斐，番罕不可能轻易放过她，这她比谁都清楚。
　　“久儿，三哥他是要用自己和你交换！”一旁的祈廉再也按耐不住，焦急的插言道。
　　“什么？！”玉漱闻言猛的推开了祈庭的怀抱，寒着脸盯着祈庭，一言不发。
　　“漱儿，听话——我是天御的皇子他们不会把握怎么样的。你和祈廉回去，我就放心了。”还是清淡似水的语气却透着无尽怜惜。
　　“我、不、要！”玉漱唇角微颤，咬着唇吐出了三个字后就不再言语。
　　“祈廉，带她走！”祈庭冷声对着身旁的祈廉命令道。
　　皇甫祈庭——我说了，我不走！齐开，把你三哥带走！”玉漱不甘示弱的也冲着祈廉吼道。祈廉看着眼前两张神情相同的脸，手足无措的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哈哈，四殿下说话可不能反悔呐。来人请四殿下入牢！” 牧烈斐大笑着命令道，两个兵士听命上前拖起祈庭就走，不理祈廉和玉漱的阻挡。
　　“齐开，看来要拜托你回去想办法救我们了。”玉漱看着急的火烧眉毛的祈廉，神色平静的说道，转身随着兵士的脚步向她住了两天的囚牢走去。
　　“让我进去！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玉漱的双手双脚已经被解下了锁链，此刻她俏颜凝霜的一手抵着守牢士兵的颈子，威胁的说道。
　　“这，这……”年轻的兵士不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哪有人自愿想要被关进牢里的，真是邪门了。
　　“既然她愿意，就把她也关进去吧。”
　　玉漱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个怪王子牧擎，冲他笑了笑算是答谢，一躬身钻进了铁牢门。
　　“祈庭——”玉漱开心的去拉倚在栏杆上的祈庭的手，却没想被祈庭一把甩开。
　　“你进来做什么？！啊？！”祈庭声色俱厉的冲她吼道，身子微微颤抖。
　　“……”玉漱缩回手，在一旁蹲下身，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没敢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偷偷拿眼睛溜着祈庭面色不善的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见祈庭还铁着一张脸，玉漱有些坐不住了，伸手挠了挠头，眼珠一转，抱着一只胳膊叫了起来：“啊，好痛——”还发出丝丝的抽气声。
　　“怎么了？伤口很痛吗？漱儿过来，让我看看！”祈庭的脸瞬间写满了着急，伸手去搂玉漱。
　　玉漱忙上前倚在了祈庭怀里，笑得得意洋洋，撩起袖子给他看已经上了药的伤口，嗔怪的嘟囔道：“让你不理我！”
　　祈庭却没有因为伤口上的药膏就放下心，看着那依旧透着狰狞的鞭痕，眼里盈盈的又什么东西在闪动。
　　“喂，怎么了？漱儿真的没事，那个牧擎王子给的药很好的，过几天就全好了。祈庭？”玉漱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漱儿……”祈庭却没有回答玉漱的话，却伸手就要去撩玉漱身上的衣服。
　　“你……干什么？”玉漱立刻伸手抓住了祈庭乱动的手，脸上落下两抹可疑的的红云。
　　“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伤口。”祈庭瞟了眼玉漱微赧的小脸，言辞之间也带了几分闪烁。
　　“对了，你的腿好了？真好！”玉漱想起祈庭可以借助双拐站立的事儿，转移了话题。
　　“也就是恢复到了八年前的程度。不过我已经很开心了。漱儿，这都要谢谢你呢。”祈庭在玉漱耳侧低语，声音缱绻柔软。
　　“不是说了，不许和我提这个谢字的嘛。对了，你现在落番罕手里，他们那你要挟父皇可怎么办？”玉漱的耳朵感受着祈庭呼吸间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心跳都乱了几拍，心慌意乱的转着话题，说出了自己心里藏着的担心。
　　“哎……若我所料不错，很快我就没用了。要挟？也要有受要挟的对象啊。”祈庭突地神色哀伤的叹息道。
　　“嗯？什么意思啊？”玉漱有些不解。
　　“漱儿，你知道吗？自从你去见我的那夜开始，我就一直在想父皇他为什么要把你和祈廉送出来。”
　　“这个……不是说了是为了让祈廉来与番罕议和吗？”
　　“真的是这样吗？”祈庭黯然的自语道，神色迷茫。
　　玉漱看着祈庭的神色，心里隐隐泛起了不好的预感，虽然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却从祈庭的眼中感受到浓的解不开的忧伤……

　　第七十三章

　　天已黑透，无星无月的夜，沉郁的墨色苍穹无边无际的笼罩着塞外古道、千里边关。
　　“祈庭， 你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玉漱低头把玩着胸前的天香芙蓉，在第一声雷炸响在天际的时候说道。清澈的嗓音夹杂在隆隆的雷声中飘忽的像要随风而逝。
　　“若是活不下去呢？”皇甫祈庭此刻正倚着蒲草堆，抬手拂过颈间的骰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入烟云，眼神里一片风雨凄迷。
　　“若是活不下去，我要跳舞，现在。”
　　“跳舞？”
　　“是呀，跳舞。你知道吗？我娘当年就是因为跳了一支舞，让我爹死心塌地的成了她的人的。娘的剑舞曾经是江湖一绝呢——惊鸿舞低楼心月，剑影流光醉倾城！”玉漱的思绪落入遥想中，唇角笑意朦胧。
　　“原来我们家漱儿还会剑舞呢？”祈庭饶有兴趣的看着玉漱迷蒙的表情。
　　“小时候和娘学了几天，学的也不好，呵。但是——”玉漱说着视线转向祈庭，继续用清晰到动人心魄的语调缓缓说道：“现在我想跳。因为我心里装了一个人。我想让他记着我，哪怕是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都想让他记着我，下辈子还做我的人。”
　　眼神清亮，笑意盈盈的楚玉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任清澈的泪溢出眼角，一路滑过如雪的素颜，勾勒出女子俏丽的脸庞、明丽的笑。四目相对，帐外是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帐内的两人执手相望，脸上的笑容温存、隽永，如夏日清晨天边那第一缕晨曦。
　　下一刻，玉漱翩然起身。昏暗的营帐，狭小的监牢，撑起一方舞台，帐外是雨打沙场、雷电交鸣的鼓乐声声。那白衣的身影在幽暗的帐中蹁跹起舞，脚步轻旋，素手中无形的剑在黑暗中划出妖娆的曲线，衣摆轻扬，衫袖滑落，皓腕凝雪，容颜似玉，俯身回眸间青丝如瀑，纤腰曼妙处目若秋水，佳人轻舞如同暗夜中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悄然绽放的昙花，洁净无瑕若仙子出尘。
　　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起舞的人儿，祈庭在这一刻忘记了战事的焦灼、皇权的争斗，忘记了曾经铭心刻骨的恨与伤，心里的哀愁、忧伤如烟云般散尽，在这一刻的世界里只余下那个轻灵似蝶的身影，那朵盛放的昙花……
　　曲未歇，舞已终，敛足垂袖间秋波暗送，绛唇轻启时声如清泉——“庭——下辈子，也要记得漱儿啊……”
　　祈庭没有言语，但清澈如幽潭的眼中那一抹浓的化不开的深情已经述尽一切——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哪怕是万丈红尘、碧落黄泉……他想要起身拥住眼前的人儿，却在站立的那一刻身形不稳的向前倾倒，那一瞬，一个温暖柔软的身躯投入他的怀中，让他稳住的身形——相拥而立，默默无言，是芳华落尽的刹那永恒，是死生契阔的与子成悦……
　　风雨中的相拥，那温软的娇躯、那微微起伏的喘息、那凝脂雪肤、那映刻在心尖的容颜……那鬓边的发丝、那微凉的温度、那轻启的薄唇、那炙热的瞳、那放不开、剪不断的情思……
　　黑暗中，祈庭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如鸿羽，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情丝随波晕开微烫的火焰，手拂过玉背纤腰，任星火燎原，蓦然沉醉。玉漱俏颜染朱，因剑舞而未平的喘息渐渐带上了一抹娇媚，如葱玉指滑过微薄的衣衫下瘦弱的背，体内传来一波波激荡着酥麻感觉，下一瞬，玉漱旋身轻转间倒在蒲草堆上，祈庭一惊之下也随之倾倒，只是他是倒在了玉漱身上。
　　身相依，用身体感受着怀中人儿的玲珑、柔软，紧密的贴合间，祈庭的呼吸一紧，俊颜染上了丝丝赧红，身体内的火焰在一丝轻颤过后燃遍全身，青丝交缠、喘息凌乱，轻覆上薄唇，去感受那香软诱人的唇瓣，轻轻吸吮，吻去羞怯，唇舌相交，诉尽深情。
　　“庭……”神思迷离间溢出唇间的嘤咛，沉醉迷茫的水眸，娇嫣的唇，窈窕的身，玉漱在喘息间娇若春花凝露，媚似芙蓉含醉。
　　“漱儿……漱儿……”暗哑的声音，急切的呼唤，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落在颊边、颈间的火烫的吻……
　　帐外雨骤风狂，牢内旖旎若春，当玉漱的小手抚过祈庭垂落一侧的残腿，玉指的细腻轻柔、掌心微热的温度，让祈庭如墨的瞳染上绮色的光，身躯轻颤间，玉漱的衣衫已在其手中滑落，宝蓝的肚兜下盈如初雪的肌肤烙上一连串热烈的吻，下腹的火热难耐让他将身子下方的人儿搂得更紧，喘息间灼热的温度，让初尝情事的玉漱感到身子酥麻难耐，嘤咛间腰肢无意识的微摆，却在下一瞬听到祈庭一声隐忍的抽气声。
　　祈庭的手探入自己的袍下，瞬间脸上闪过狂喜的神色，“漱儿，你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恩……”玉漱在轻轻应和的点头时，始觉身子一痛，心底却在下一瞬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喜悦占据，两个渴望已久的人儿终于拥有了彼此，美好如梦……
　　……
　　当朝阳初升，玉漱揉着眼在祈庭怀中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祈庭正望着自己笑得甜蜜、满足。
　　“夫君，漱儿快被你累死了。”玉漱小嘴轻张，打着呵欠凑到祈庭耳畔轻声言道。
　　“漱儿——”祈庭心里一暖，他不知道昨夜那短暂的一刻春宵是否真的让漱儿疲累如斯，却心怜她的善解人意，也许他应该好好锻炼，好在日后让她睡到日上三竿，没力气抱怨撒娇才好。
　　“嗯？！外面是什么声音？”在祈庭缠绵的一个吻后玉漱彻底醒了，一边整理着凌乱的云鬓一边侧耳细听着帐外的动静，像是兵戈相交的金石之声呢。
　　“怕是祈廉那小子来救我们了。”祈庭有些忧心的答道。
　　正当玉漱和祈庭关注着远处的喊杀声时，却见一个灰衣人出现在牢门口正用钥匙打开铁锁。片刻之后，锁咔嚓一声开了，那人冲进牢中，抓住玉漱和祈庭二人就往外拽。
　　“你是谁啊？” 看身材不像是祈廉，玉漱狐疑的看着来人，没有动。
　　“我是——哎！”来人摇头叹了口气，扯下了脸上的黑巾，却是番罕王子牧擎。
　　“你？！”玉漱吃了一惊，指着他叫了一声。
　　“好了，此刻天御的军队正在和我军交手呢，趁乱你们快走吧！”牧擎似是对玉漱的惊讶有几分不满，臭着脸说道。
　　“呃……你要放了我们？”玉漱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
　　“是呀，姑奶奶，你快走吧，不要再磨蹭了。”牧擎有些着急的看了眼门口，催促道。
　　“可是……这样的话，你爹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不能害了你。”玉漱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说道。
　　“不会，我爹不会把握怎么样的，你们快走吧！”牧擎保证道。
　　“看来贵邦的消息很是灵通啊！皇甫祈庭在此谢过了！漱儿，我们走！”祈庭躬身行礼后，神色黯然的拉着玉漱向门口走去。
　　“啊？！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玉漱不明所以，却在牧擎和祈庭的推搡中出了牢房。接着背起祈庭身形灵动的向天御大营的方向赶去。
　　两军交界处，战事正紧，玉漱在乱箭丛中左躲右闪，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滑落，身形渐渐慢了下来。当她感到身后觉得疾风正要闪躲时，却已被一个沉重的重物压在身下。
　　背上的祈庭回首一望，才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居然是一身戎装的祈廉。片刻间，近旁的几个天御兵士将压在一起的三人分开，玉漱起身后才发现祈廉背上一只翎箭深没入左侧的肩骨下方，血流如注，此刻已经昏迷不醒。
　　在一众将士的护送下回到天御大营，手忙脚乱的找了军医查看祈廉的伤情，玉漱心里隐隐的在打鼓，那位置，那深度，怕是不容乐观呐。身旁的祈庭此刻环视帐内，神色凝重、肃然。
　　“谭副将，大将军呢？”祈庭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谭铁书，问道。
　　“……”谭铁书没说话，却垂下了头。
　　祈庭见状知道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了，若是祈庆海活着，是不可能同意祈廉出兵救他和漱儿的，却还是问道：“是番罕干的？”
　　“是，属下保护大将军不周，还请三殿下恕罪！”谭铁书双膝跪地，对于大殿下的遇刺身亡，他难辞其咎，却没有丝毫的伤心，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祈庭一直都知道番罕的牧烈斐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却没料到他下手的这么快，“谭副将，你还有什么消息也一并说了吧。”
　　“殿下？您……”谭铁书心里一紧，昨夜三更接到的那封飞鸽传书，因情势所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难道……
　　“说吧。有些事终是要面对的。”祈庭的言语间眼中有泪光闪动，声音却依旧沉静平和。
　　“是。天佑六十三年，七月二十七亥时一刻，天佑帝崩。临终禅位于冷仲谋，改国号为盛启，于盛启元年七月二十八日登基称帝。”谭铁书的声音像是霎时苍老的十岁，含着无尽的沉痛——戎马一生，为国为家，如今国已破，家何在？
　　“就是今天呐……”祈庭闻言敛目低叹，眼神迷离。
　　帐内一众人等却是惊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冷仲谋篡权称帝了！？玉漱的手停在半空，在巨大的震惊之后，随即看清了许多事——原来从头到尾冷相的心思就不在于扶助祈序称帝而是要自己图谋天下。那自己和祈廉的秘密出京，也许只是父皇想要保护自己的儿子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什么议和都只是个借口，只要能远远地离了京城，就还能活下去，不至于被冷相当做肉中刺、眼中钉除掉。至于祈序也只不过是冷相布局精密的一盘棋上一个小小的棋子罢了。也怪不得牧擎肯放了我们……
　　而祈庭昨天关于自己价值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了解释——既然天地易主，江山换姓，那他这个前朝皇子还有什么用呢？难道说祈庭他在旭日园见到我的时候，就猜到了父皇的意图吗？玉漱的脑中纷乱的掠过一个个猜测，回神间手背一凉，低头在手背上看到一颗颗珠泪正不断坠落。
　　“父皇……”玉漱呢喃着，心底涌动着巨大的悲伤，曾经掌握天下的帝王，如今却已驾鹤天逝，也许在最后的最后，他只是个平凡的老人，平凡的父亲，让自己的孩子远离危险，然后放下一切功名权势，化作一缕幽魂归天而去……但是祈庭怎么知道是这个时候呢？玉漱茫然的任思绪流转，默然无语。
　　“对了，殿下，这是今晨末将收到的另一封飞鸽传书，上面写着‘楚玉漱’亲启。”谭铁书从怀中掏出一个腊封的纸卷，双手呈给祈庭。祈庭却没接，只是望了眼神色呆滞的玉漱。
　　“哦……”玉漱会意，伸手接过纸卷，读了起来，“是我爹，他说他一个月前辞官了，让我放心。”
　　“那就好。”祈庭的唇角微启，轻声应着，手拂过玉漱的鬓边，安慰着一脸忧伤的漱儿，“漱儿，你现在有一件事要办，而且也只有你能办到，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啊？什么事？你说，漱儿一定办到！”玉漱望着祈庭的眼，祈庭的眼中有一种安定的力量，让她不假思索的答应道。
　　“你策马一路向陈州去，找到我二哥祈序，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他，然后把他送到这里来。”祈庭郑重的说道。
　　“序王？他不是昨天就从番罕离开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去陈州的半路上了吧。”玉漱不明白祈庭为什么要去找祈序，心里对祈序以前对祈庭做过的事也存着不满。
　　“所以漱儿要快马加鞭，争取在冷仲谋之前找到祈序啊，不然就真的没希望了。大哥死了，四弟生死不明，我不想连二哥他也……”祈庭的话没说完，玉漱却已经明白了一切。是呀，冷仲谋选这个时候就是因为序王来了番罕，真是好一招调虎离山呐！正好可以在路途中除掉这个威胁他江山的棋子。不行，绝不能让冷仲谋的阴谋得逞，玉漱的眼中寒光乍起，唇抿成了一线。
　　“好了，你把这封信带着，二哥他若是不随你来，你就把信交给他。潭副将这段期间营里的一切就拜托你的。祈庭在此先谢过了！”说话间祈庭搁笔抱拳俯身为礼。
　　“殿下，使不得。末将和营下千百兵士誓死效忠先帝，愿以己之性命助殿下除掉冷贼，恢复我天御正统。”谭铁书义愤填膺、慷慨而言。一众将士皆随其跪地为誓。
　　“殿下，四殿下情况不妙，在下医术微末，无能为力。”一旁的军医此刻以检查了祈廉的伤势，为难的禀告道。
　　“漱儿，你的那位师姐是住在云城对吧？”祈庭闻言，脸色一沉，却对着玉漱问出了这个问题。
　　“哦，是呀，对了，若是师姐，定能就得了祈廉！”玉漱眼中一亮言道。
　　“好！谢谢诸位！谭副将帮我准备一匹快马和一辆马车，我带廉王去找神医，你在这里静等序王的到来吧。”祈庭神色一凛，迅速的吩咐道。
　　“是！”谭铁书领命迅速的退了下去。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玉漱策马东去，祈庭，柳柔衣和昏迷的祈廉则上了宽敞轻便的马车，向着北地的云城出发了。
　　一夕间，天地改。白云悠悠随风远，人在天涯路穷处……

　　第七十四章

　　北地的气候，七月一过，就算入秋了。秋风阵阵拂面过，清茗一杯观日落。
　　云城，仁心药坊。皇甫祈庭此刻正一人独坐在院内的草亭中，手执书册，目光却不时的离开书页望向门口。祈廉的伤势颇重，不过经过那位女神医的一番折腾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没有醒。
　　论日子，漱儿昨儿就该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祈庭有些不放心的正想着，就听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再抬头时就见玉漱一身雪青色劲装短打的出现在小径上。唇畔不自觉的漾起温存的笑意，祈庭急忙推动新做的轮椅的轮子，迎上前去。这阵子不断地折腾让祈庭的腰腿经不住过度的劳累，酸疼的厉害，在百里半夏德威逼之下，只好暂时改用轮椅代步了。
　　“祈庭，你怎么……”祈庭身下的轮椅，让玉漱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瞬间变作了担忧。
　　“哦，只是腰和退有些劳累过度，这样可以让腰腿得到休息。我好的很。”祈庭赶忙解释道。
　　“真的？”玉漱仍然有些不放心。
　　“当然是真的。有你那位厉害的师姐在，我能有什么事？”祈庭说着就要用双手撑起身子，站起来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你坐好了，我信我信还不成。”玉漱伸手按住祈庭的身子，转身推着轮椅回到草亭中，把祈庭的轮椅停好，自己坐到了祈庭对面。
　　“这一路怎么样？二哥他没出什么事吧？”祈庭将茶碗递到玉漱手边，关切的询问道。
　　“序王他能有什么事？！估计此刻正在他能有什么事，估计此刻正在营中雄心勃勃的策划着收复河山的大计呢。有事的是我！”玉漱正渴，语带不满的说完话，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呃……漱儿你今天才回来，路上可是遇上什么事耽搁了？”玉漱一脸气愤的模样，看在祈庭眼里只觉分外娇俏可爱，却也不明所以，只得随口问道。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你那好二哥害的！”玉漱没好气的说道，伸手要去取桌面上的茶壶。
　　玉漱此刻凶巴巴的语气，让祈庭脑中瞬时浮现出另一张脸。这几天他一直想不明白玉漱和这仁心药坊的主人那位百里神医性格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会是亲密的师姐妹。不过此刻的玉漱却真有几分神似她那位师姐，祈庭心里暗自想到，脸上却是笑得温暖无害，抢先握住了茶壶，帮玉漱斟满了茶碗，“到底出什么事儿？弄得漱儿你好像比我对二哥的‘怨气’都大，嗯？”
　　“还说呢，我在离陈州三百里的蒲河驿一追到序王，就和他打了一架。对了，齐开他怎么样？”玉漱抬手抹去唇角的水珠问道。
　　“齐开？”
　　“哦，就是祈廉。在外面他一直用齐开这个名字，我都叫习惯了。”玉漱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解释道。
　　“还没醒，不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祈庭说着，抬眼向后瞄了眼祈廉住着的房间，“怎么会打起来呢？你没把我的信给他看吗？”
　　“我倒是想给，可是哪有机会啊？你那序王二哥他一见我，就和见了鬼似的，恨不能咬我一口。一上来就动手，我连个说话的空儿都没有，只好和他先打了再说。”玉漱边说还边作了个咬的动作，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那……后来呢？”祈庭上下打量了一下玉漱，确定她没受什么大伤，顺着玉漱的意思继续问道。
　　“后来？后来我和他缠斗了半个时辰，把他累的够呛，就一起去找了个面馆吃饭。然后，我在饭桌上把信给他了。再后来他就和我调转马头直奔西北大营了；再再后来，我就骑马离开了西北营，你那聪明过头的二哥不知在想什么居然派人跟踪我，我就用了半天的时间陪那几个尾巴到处乱转；再再再后来，我甩掉他们取道北上，经过逢仙镇耽搁了半天，然后到这儿了。”玉漱一口气说完，伸手从怀里扯出一个揉的皱巴巴的信封塞给祈庭。
　　“这是？”祈庭两指捏起那个皱的不像样的信封，脱口问道。
　　“这就是序王给你的回信啊。人家是‘鸿雁传书’，你们是‘玉漱传书’。”玉漱理所当然的解释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它变成这个样子了？”祈庭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哦……路上我气不过他派人跟踪，本想把信撕了的，后来看在他是你哥的面子上没撕就揉了几下。”玉漱脸不红气不改的说道。
　　祈庭嘴角抽动，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这个小娘子是这么记仇的人呢。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信笺读了起来。
　　玉漱四下张望了片刻，启唇问道：“哎？大师姐人呢？我回来半天了，怎么没看到她？”
　　“哦，你师姐带着柔衣一起去城外的积翠山采药去了，说是祈廉要用的。今晚可能要住在山上不回来了。”祈庭一边看信一边答道。
　　“哦……”玉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却又猛地抬头问道：“柔衣？就是那个柳妃娘娘对吧？为什么她那时会出现在西北营中，有为什么会和你一起来这里的？还有你和她……反正你今天要把这些都说个清楚，不然……不然——你今天晚上就没饭吃了！”玉漱想起什么似的，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串儿。
　　看来，把大军交给二哥是交对了。以后一切就靠二哥你了。祈庭沉浸在那封短到只有一句保证的书信里，从此前嫌尽逝，终是兄弟。他茫然的抬起头就看见玉漱一脸醋意的瞪着自己，茫然的眨了眨眼，才想起那句惹祸的“柔衣”，赶忙拉过玉漱的手，讨好的解释道：“我说，我说，我全说。只要是娘子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事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又一次我去柳崇儒柳学士家做客……”
　　夕阳西下，晓星初现，夜幕渐渐降临。
　　“所以说……现在我皇甫祈庭心里装着的就只有此刻在我眼前打着呵欠的那个女子了。”祈庭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自己冗长的回忆，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注视着玉漱。
　　“哦……”玉漱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听了他的表白更是在心里美得乐开了花儿，一朵笑花儿绽开在脸儿上，黛眉飞扬，：“那……天不早了，我去厨房做饭！”说着就想要溜走。
　　“也好！为夫正好也饿了。早点吃完饭，还可以做别的。”祈庭在玉漱身后幽幽的说道。
　　“别的？还有什么事吗？”玉漱一惊，不会又让她跑到那里去吧？她可是已经快累死了。
　　“呃……也没什么事，就是漱儿你累了一天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不防早点休息……”祈庭一本正经的答道，眼神里却划过一丝狡黠。
　　“哦……行，那我睡师姐那屋，反正师姐也不在。”玉漱瞟了一眼祈庭的眼神，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随意的答道，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嗄？”祈庭闻言脸上的笑意垮了下来，连忙推动轮椅向着玉漱离去的方向追去，“那个……要是你师姐她半夜回来呢？这样不好，漱儿你还是和我住一个屋吧？”
　　祈庭微带着恳求的声音和着四处袅袅的炊烟，一起飘散在秋风中……
　　日月变换，转眼就是一年一度的中秋。是夜皓月当空，群星璀璨。
　　仁心药坊的草亭内，传来阵阵佳肴美酒的香气。楚玉漱、皇甫祈庭、皇甫祈廉、百里半夏还有柳柔衣正围坐在桌旁，觥筹交错、吃得不亦乐乎。
　　“三嫂，你们明天真要走？你真的打算开个客栈？”祈廉一边吞下一块酱肘子，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
　　“对呀！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回来的时候我路过逢仙镇，刚好遇到新皇帝换的县官派人押走了咱们住过的那家客栈——‘仙人居’的掌柜，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他勾结盗匪，监守自盗，开黑店，让一个同伙的毛贼出卖了，人下了大狱，店也给封了。我就用身上所有的银子把那家店盘下来了，以后我就有了一个可以施展我厨师天赋的地方了，正好你三哥也有了一个可以施展他算账才能的地方，刚好不用出钱请账房了。”玉漱对自己的这个计划很是满意，得意的说到。
　　“呃……就那家风一吹就要倒的‘仙人居’？三嫂，你真有……眼光。”祈廉回想起那间楼板嘎吱作响、老鼠住的比人多的客栈，脸上呈现出怪异的神色，却在祈庭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之后，口不对心的称赞了玉漱一句。心里却在为自己三哥抱不平，三哥的理帐本事居然要用来管理那家客栈？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而是杀只老鼠用虎头斩了……这真的……可以吗？祈廉不满的看了正吃着玉漱夹过来的去刺鱼肉，一脸幸福笑意的祈庭，打消了再次游说三哥和自己一起去西北追随二哥，重夺天下的念头。
　　“那我也明天出发吧，反正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再说我也一刻也不想和某个虎狼郎中再呆在一个屋檐下了！”祈廉说着挑衅的瞟了一眼坐在玉漱身边依旧是一身红衣的百里半夏。
　　“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某些人住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不说还想一走了之，真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百里姑娘闲闲的一抬眼看都不看祈廉，冲着玉漱说道。
　　“你说谁黄口小儿？”祈廉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就是说你，齐开齐大公子。我告诉你，这半个月多你在我这仁心药坊的住宿费、吃饭的钱还有那一大堆用在你身上的珍惜草药以及因为你整天占着房间其他病人不能住造成的我的损失，加起来一共是七千六百九十一两，你要是不在这里做苦工直到还清这笔债，你就一天不要想离开！”百里半夏也睁圆了眼，回瞪着祈廉，气势逼人的说道。
　　“什么？七千六百九十一两？那我得被你欺压到什么时候？！再说三哥和三嫂不是也住在这里吗？凭什么就和我收钱？你是成心的！”祈廉不客气的说道。
　　“呃，不长，按照现在杂役的工钱标准——一个月十五钱银子，你只需要九年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就可以离开了。话说回来，久儿是我师妹，你三哥也就是我妹夫了，算是我的亲戚，我当然可以让他们白住白吃喽。你呢？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啊？”百里半夏说完还不忘冲着对面即将暴跳如雷的祈廉扬了扬她漂亮的下巴。
　　“这……”祈廉气急反无语的拍了一下桌子，眼神扫过桌旁正你侬我侬相互夹菜吃的甜蜜的玉漱和祈庭，看到一旁有些神伤的柳柔衣，抬眼说道：“那柔衣呢？”
　　“哦，我已经决定收柳姑娘作徒弟了。天底下哪有师傅跟徒弟要饭钱的？”半夏依旧面不改色，笑得如花灿烂。
　　“对了，师姐，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药粉是能杀老鼠的？给我一些，那‘仙人居’的老鼠估计比整个逢仙镇的百姓加在一起都多。”玉漱突然插了一句。
　　“杀老鼠的没有，杀人的倒是不少，你要不要？”半夏闻言，转向玉漱轻松的答道。
　　“也行，找点儿药效不太大的，明天给我包点儿，我拿去杀老鼠。”玉漱习以为常的答道，头也没抬继续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祈廉又站立了片刻，发现饭菜的吸引力还是无穷，就又坐下身吃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仁心药坊门前。
　　“师姐，那我们就走了。有空来看我哦，反正离得也不远。”玉漱和半夏手挽手依依惜别。
　　“放心，我这医馆不忙的时候，我就去你那里吃霸王饭，把这些日子你欠我的，全都给吃回来。”半夏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说着瞄了眼身后嘴噘得老高的祈廉。
　　玉漱也随之看了眼一副可怜兮兮样子的祈廉，伸手抱住了半夏，在她耳边轻声言道：“还要谢谢师姐帮我们把祈廉留在这儿。”
　　“是呀，他的确不适合战场。”半夏若有所思的轻声言道，接着又恢复了一贯的刀子嘴，巧笑着说道：“也不用谢，这么免费的苦力，我求之不得呢。师姐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就放心好了。”
　　站在祈廉身旁的柳柔衣此刻眼中已是泪光盈盈，望向祈庭的目光带着些许哀怨，此刻的她在看了半个月祈庭和玉漱的相处之后，终于明白眼前的男子早已不是年少时那个她的庭哥哥了。这一别，此生她是不会在去见他了，就让岁月帮自己去忘记吧。
　　“再见，再见，保重！保重！”玉漱搀扶着祈庭上了车，自己也跳上车，闲着帘子挥手道别。
　　一辆马车渐渐消失在朝阳初升的大路尽头……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这一年的九月初九。逢仙镇唯一的客栈已经换了名字，简单的修葺之后，小小的客栈虽然依然陈旧，却不在摇摇欲坠。一楼门前的匾额上书着三个银钩铁画的金漆大字——天涯居。
　　店内大堂的一侧，青衫素带的清俊公子正一本正经的一手拨着面前有些破旧的算盘，一手执笔在账册上在认真的写着什么。男子身侧一身天蓝色碎花裤褂的俏丽女子悠闲的吃着酥饼。吃饭的时辰还未到，她还可以悠闲一会儿。
　　“对了，相公，听说又要改年号了。”玉漱头枕在祈庭肩头，说起早上去采买蔬菜时听到的消息。
　　“哦。”祈庭应了一声，挪了挪肩想要好好写字。
　　“你知道是谁要做皇庭吗？”玉漱说着也挪了挪身子又靠了过去，祈庭的肩现在肉多起来了，枕着真是比枕头还舒服啊。
　　“不就是那个喜欢对别人娘子念念不忘的小狐狸吗？小狐狸吃了老狐狸，就等着什么时候自己被大野狼吃掉吧。”祈庭又有些无奈的放下笔，随意的说道。
　　“大野狼？”玉漱一时不太明白。
　　“就是你很讨厌的我二哥嘛。”祈庭打趣的点了点玉漱沾上了饼渣的小鼻子。
　　“哼——他也算大野狼哦？”玉漱一脸的不买账。
　　“只怕再过几年，大野狼就要变皇帝了，倒是看你还是不是这幅表情。”祈庭云淡风轻的把这被人听去了要掉脑袋的话说的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大野狼就是变成王母娘娘，我也还是一样。”玉漱睬也不睬的答道。
　　“对了，到那时候小狐狸没地方去，会不会走遍天涯海角去找他曾经的心上人呐？”祈廉神色诡异的打量着玉漱粉嫩的小脸，慢悠悠的说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玉漱也狐疑的打量着祈庭，脑子里快速的思索着，“哦，冷宫，对吧？祈廉那家伙躲在树上偷看过我和冷御风见面。是他告诉你的对不对？”玉漱终于想明白了，一脸得意的看着祈庭。
　　“这我不能说，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若是人家真的找到这客栈来，你怎么办？”祈庭狡黠的笑着，捉住玉漱的小手不让她往后厨跑。
　　“若是真的来了，那身为天涯居的老板娘——我林久儿会为他热一壶好酒，在烧两个小菜，然后陪他喝一杯，再告诉他——‘这里就是天涯，你要找的人已经找不到了，不如在这里小住几日，就回家去吧……’。”玉漱貌似认真的想了片刻，煞有介事的说道。
　　“久儿丫头——来壶酒，再来盘松花小肚。”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此时踱着四方步迈进了客栈。
　　“哦，李大爷你先坐，酒马上就来。”玉漱说着挣脱祈庭的手，一溜烟进了后厨，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天涯是旅人行路的尽头，天涯是心的归宿……
　　如果你在旅途中经过一间叫做“天涯”的客栈，请不妨进去小坐片刻，或是借宿一晚，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去迎接新的属于你的旅途……
　　天涯不远……
　　（全文完）

　　后记

　　面对电脑屏幕，打出“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既满足又空落落的奇怪感觉。
　　在晋江，茗月我是个写文的人也是个看文的人，在茗香月影，我是那个写文的人。始终记得有人曾说过“写书的人就应该用自己的文字和大家交流”，因此对于在这篇不甚成熟的故事连载过程中发生的一切给大家的阅读带来不好影响的事，茗月在此对每一位无论是看到或是没有看到这段话的亲郑重道歉，说一声：“对不起。”
　　感谢各位一路走来，默默支持我的亲，茗月其实是个不善言辞的家伙，所以对亲们的留言回复总是干巴巴的“谢谢”，或是一个笑脸，但是真的谢谢各位，请相信茗月说的每一句“谢谢”都是出自真心，在每一次打出笑脸的时候，茗月是真的很开心的在笑。
　　其实一开始写的时候，自己都没想过会写完，O(∩_∩)O～表拍偶，只是想写自己在心里编了很久的故事，后来很意外的收到了编辑的站内短信，再后来在第一次图推的时候出了那样的事，当时觉得很痛苦、很委屈，很想放弃，但后来因为对这篇文文的爱和你们的支持鼓励，我告诉自己，哪怕只有一个人相信我、喜欢这篇文，我都要把它写完，只为了不让和我一样喜欢这这篇文的亲失望。后来我继续写着，却因着那件事让我对写文有了不同于之前的认识，也收获了很多，原来风雨后真的有彩虹，在收到那封“道歉信”后，我也和那信地作者成为了一起拼文的朋友，我也明白了——只要你去坚持，一切都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糟，只要你去坚持，一切糟糕的事情才会有转机，若是自己当时放弃了，也不会看到那封“道歉信”，也不会知道还有这么多的亲喜欢这这篇文。
　　由于中间一段的心情不好，好几章都写得也有些草，有时间我会改，让语句更畅顺精致些。之后会写几个番外，说说几年后的祈庭和玉漱，半夏和祈廉……
　　总之，谢谢大家！还有——让偶大吼一声“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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