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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断紫檀     作者：冰毒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真正“红颜祸水”的作品。最为可贵的是，“祸水”，却也可以这般伟大------

　　微臣只有一本书，可圣上却拥有全天下。既然圣上愿意为娘娘抛弃天下，娘娘为何还不珍惜？

　　他身为一国之君，既有雄霸天下的傲气，也有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柔情。

　　第一卷、情断紫檀

　　真相之前的情感纠葛。

　　恩怨从何而来？

　　受宫刑之人的真正身份又是什么？

　　当杀父、亡国、夺妻、伤身之仇集于一身之时，他还能否如往日般云淡风轻，他是否会后悔救了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之人？

　　第一卷，故事的开始，一切的缘由---

　　第二卷、弑血天下

　　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外夷入侵之匪夷所思内幕。

　　中原王朝改朝换代，血雨腥风，留下了多少秘密？

　　西北边陲王朝蠢蠢欲动，隐藏多少阴谋？

　　中原王朝可否会被前朝颠覆？

　　藿羌王朝可有问鼎中原之日？

　　一段故事，由此展开---

 

［楔子:楔子（更新中）］
　　这是一部真正“红颜祸水”的作品。最为可贵的是，“祸水”，却也可以这般伟大---

　　它不仅是一部爱恨纠结的情史。它承载的，是一种大爱天下的人文理想---

　　读罢，掩卷之时，可否了解了宽容仁爱之可贵？是否会为爱民而放弃自己的一己之私？

　　儿女情长，是唯美永恒的。可，请相信，情人的眼里，不该只有小我和小他（她）。爱，能否造福别人？

　　不一样的爱情------爱人爱天下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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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情断紫檀

　　真相之前的情感纠葛。

　　恩怨从何而来？

　　受宫刑之人的真正身份又是什么？

　　当杀父、亡国、夺妻、伤身之仇集于一身之时，他还能否如往日般云淡风轻，他是否会后悔救了与自己有深仇大恨之人？

　　第一卷，故事的开始，一切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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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弑血天下

　　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外夷入侵之匪夷所思内幕。

　　中原王朝改朝换代，血雨腥风，留下了多少秘密？

　　西北边陲王朝蠢蠢欲动，隐藏多少阴谋？

　　中原王朝可否会被前朝颠覆？

　　藿羌王朝可有问鼎中原之日？

　　一段故事，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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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背负血海深仇之人，可否放弃仇恨？

　　“红叶之约”，会以怎样的方式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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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人物列表（更新中）］
一、赫靖府

　　1、赫靖浣彤：赫靖府小姐，赫靖灏骞的女儿。

　　2、赫靖羽伦：赫靖灏骞的义子。

　　3、悦儿：原为浣彤的侍女。

　　4、赫靖灏骞：两朝史官，浣彤的父亲，羽伦的义父。

　　5、二夫人：赫靖灏骞的第二个妻子，浣彤的二娘。

　　6、赫靖羽岑：赫靖灏骞和二夫人的儿子，浣彤的同父异母哥哥。

　　二、皇宫

　　1、纳古阖业硕：本朝皇帝。

　　2、翰琼：禁卫军统领。

　　3、德顺（太监）：服侍阖业硕。

　　4、福安（太监）：服侍浣彤。

　　5、盈妃：阖业硕的妃子。

　　6、乾煜：阖业硕与盈妃的儿子。

　　7、思回：阖业硕与浣彤的儿子。

　　三、藿羌国（西北边陲王朝）

　　1、霍隆熙：藿羌国王。

　　2、霍隆掩云：藿羌王子。

　　3、管荣：霍隆掩云的随从。

　　
［第一卷 情断紫檀:1.紫檀之泪］
紫檀轩

　　“为了一本书，你就可以抛下我不管！赫靖羽伦，你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狠？”紫檀轩内，一青衣女子泪流满面，跪在面无表情的羽伦面前。

　　“是。”羽伦平静地答道，‘微臣只有一本书，可圣上却拥有全天下。既然圣上愿意为娘娘抛弃天下，娘娘为何还不珍惜？据臣观察，娘娘身体并无大恙。那就请早些摆驾回宫，免得坏了宫里的规矩，皇上怪罪下来，悦儿她们又要遭殃。皇上舍不得罚您，可宫里的规矩又破不得。微臣想娘娘也不忍心再让无辜的人替您受罪吧！娘娘请起，此等大礼微臣承受不起。”

　　“天下？他的天下与我何干？我的天下只有你啊！羽伦，没有你的日子，我吃不下，睡不好。所有荣华富贵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此时的浣彤已泣不成声。

　　门外，几个宫女太监早已急得焦头烂额。

　　“娘娘再不出来，恐怕咱们的脑袋都保不住了。”福安一边跺脚一边对悦儿嘀咕。

　　“我知道，我知道。福安，咱们的脑袋又不是第一次挨在刀刃上了。我一介女子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悦儿一边探头向着里面张望，一面应着福安刚才的话。

　　“我又不是男人，我怎么不能害怕。欺君可是死罪。娘娘得宠，奴才们跟着高兴。可皇上宠的是娘娘，不是咱们。这要是圣上怪罪下来，你我的小命可都不保喽！奴才也爱自己的命啊。”

　　“平时娘娘待咱们这么好，死了也值了。我倒担心娘娘。进去两个时辰了。”悦儿自言自语地走进正厅，对着书房轻声道：“娘娘，两个时辰了，该回去用晚膳了。”

　　“娘娘请回吧。难道您忍心忠心耿耿的悦儿受到责罚吗？”

　　“你只知道关心悦儿，那我呢？赶不上悦儿重要？”浣彤哽咽着反问。“我没有！”羽伦没等浣彤说完就大声反驳道。他这一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在反驳什么？我又想解释什么？羽伦的眼里充斥着令人模糊的液体。

　　片刻，他冷冷地说：“娘娘，微臣---”

　　“不要叫我娘娘，叫我浣彤。叫我彤儿。我是你唯一的、永远的彤儿，不是吗？当初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微臣不记得当初和娘娘说过什么话。微臣只记得今日的愈王本纪没有写完。微臣只记得娘娘面前案上的字没有---”

　　“你就只记得书，记得字。只记得书，记得字！”浣彤说罢起身，拖着微微摇晃的身体，将桌上的纸磨笔砚一股脑全部拂到地上。

　　悦儿听到声音，赶忙进来，“娘娘，您怎么了？”说着用手轻触浣彤的背，想将伏在案边哭泣的浣彤扶起来。

　　“羽伦公子”，悦儿赶忙改口，“大人，娘娘为了您---”

　　“悦儿”，浣彤打断她，“咱们回去吧！”说着，浣彤用尽全力扶着悦儿站了起来。

　　院子里，福安和剩下的几个随从正盼着娘娘快点出来。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的急自是不必多说。大家都朝着正厅里看啊，盼啊，没有人注意到身后竟有人在慢慢靠近。

　　“谁跟朕说说。你们都在看什么呢？”福安一听，身体打了一个颤，扑通一声，就不知道是跪下还是趴下了。

　　“皇上”，老半天才蹦出了另两个字，“吉祥”。

　　这会儿，屋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屋内，悦儿正帮浣彤擦掉脸上的眼泪。

　　“不在宫里好生伺候娘娘，都在这里干什么？”压着心中的火，阖业硕严厉地明知顾问。

　　“奴才们是---”

　　“是什么？都忘了朕说过的话了？伺候不好婧妃，你们的脑袋就都别想要了！”说罢，拂袖大步向正厅走去。

　　“容奴才给您通报。”，福安见状，赶忙接应道。这是他唯恐圣上见了屋内的状况后龙颜大怒，想救娘娘。

　　“不必了！你们都在外面候着！”一声喝令，没有人敢再动弹。

　　“羽伦，我走了。你要保重。皇宫深似海，下一次见你不知是何日。”

　　“原来是婧妃在这儿，怪不得福安在院子里往里面瞧呢！好称职的奴才。”

　　一听是皇上的声音，悦儿吓得七魂丢了六魂半，嘴张得老大，急忙抚着浣彤跪下来。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吉祥。”“微臣参见皇上。”三个人行礼叩头后，也不见阖业硕说平身。

　　过了一会儿，长嘘了一口气，他走到浣彤跟前，轻轻地扶起了她，温和地小声说：“起来吧！朕不是说了吗？初春，天气凉，你身子又弱，这些礼节能免就免。地上的寒气重。”

　　“你们也都起来吧！”冷冷的声音。

　　“谢皇上。”悦儿与羽伦这才敢谢恩抬头。

　　“悦儿，朕念你是赫靖府里的老人儿了，又伺候了婧妃这么多年，才恩准你留在宫里。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儿的丫头，会好好侍奉娘娘。今天看来，朕得给你们家主子换个人了！私自把娘娘带到朝廷命官的书斋，该当何罪？”

　　起身后还没来得急站稳的悦儿，赶忙跪下，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是奴婢的错，奴婢知罪了，奴婢下次不敢了！求皇上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娘娘！”悦儿一边磕头一边哭着求饶。

　　“皇上”，浣彤跪下预求饶，却被羽伦打断。

　　“皇上”，羽伦再次跪下，“是臣的错。皇上要怪，就怪臣好了！”

　　“好啊！朕倒是愿意听你解释。”他一手轻拖浣彤的手腕将她拉起，一手用力地握成拳，仿佛要把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碾碎似的。

　　“是微臣请娘娘来的。”

　　“你难不成要记录纳古阖业硕后宫的情史？”

　　“微臣不敢。微臣尚未记录到本朝历史。何况皇上后宫的事情，臣怎敢找娘娘亲自过问。”

　　“那你叫她来做什么？”阖业硕目光咄咄逼人地近乎吼道，“你可知道她是朕的妃子，不可以与大臣单独见面的么？”

　　“微臣是赫靖大人的义子，按祖制，与婧妃娘娘是兄妹关系。家妹此次前来，只为与兄长闲话家常，代报平安。听闻家妹在宫中甚是欢愉，微臣在这里代家妹谢皇上厚爱。”

　　“报平安？为何不回府中？这书斋岂是闲话家常之地？”阖业硕好像并没有就此放手的意思。

　　“皇上，臣妾最近偶感微恙，家兄略懂医术，所以才---”

　　“好了,好了，朕听够了。回宫。赫靖羽伦，你这书不知几时才能写完啊？”

　　“微臣---”看着一行人离开，羽伦瘫坐下来，倒吸了一口气。此时的他还哪有心思写书，满心牵挂的都是浣彤。彤儿，虽然知道皇上不会降罪于你。可是，伴君如伴虎啊。他这一心的怒火除了向你又能向何处发泄呢？即使不是皇帝，又有哪个男人会忍得自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劳心伤神呢？彤儿，如果能给你幸福，我又怎会抛下你呢？泪从羽伦的眸子里流了下来。一个男人的泪，不是为了自己的可怜处境而流，而是为了一个他深爱着但却又注定不可能拥有的女人而流。

　　婧云宫

　　“娘娘身体不适，怎么不传太医？还要劳烦娘娘亲自去找史官大人？”阖业硕眼中冒火，却依旧强压着胸口的怒气问跪得满地的宫女太监。“来人，把他们通通拉出去斩了！”

　　“皇上饶命啊！---”看着顿时呼喊的、流泪的、晕倒的、求饶的人，阖业硕心中居然没有一丝不忍，只是脸上乌云密布，写满了恨。

　　“皇上，是臣妾的错，饶了她们吧！是臣妾不让他们通知太医院。如果皇上心中有气，就请杀了臣妾，饶了他们吧！”浣彤拼命磕头求饶，泪水涟涟。

　　“你是说太医院的那些老东西医术不精，非要赫靖羽伦的药才能医好你的病？”

　　“臣妾只是怕传了太医，惊动了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她不知道，一个男人越是深爱着一个女人，就越是看不得她撒谎。

　　“好。朕就成全了你。来人---”

　　“皇上，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求您饶了娘娘吧！”悦儿爬到浣彤身前，抱住她。“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这种求饶的场景，侍卫见得多了，并没有立即行动，只等着皇上最后下令。一地的人哭了好一阵，也不见阖业硕有什么动静。

　　“滚---你们都给朕滚出去！以后娘娘要是再有什么闪失，朕连你们家里人的脑袋都一起摘了！”见皇上开恩，宫女太监们连连谢恩，悄悄地退出去了。

　　“你也出去。”听到皇上的命令，悦儿只得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吓得瑟瑟发抖，阖业硕的心里隐隐地痛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心痛，和刚才不一样的心痛。刚才，他因恨她不忠于他而心痛。现在，他因看到她心痛而自己心痛。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再滑到脸颊，再扳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真的病了吗？”他心疼地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恩。请皇上不要降罪于赫靖羽伦。是臣妾主动去找他问药的。”傻女人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阖业硕的脸马上沉了下来。“那病不是别的。是心病吧！”声音虽轻，却低到直压得浣彤喘不过气来。

　　“没有。臣妾每日有皇上陪伴，在宫中有锦衣玉食，怎么会患心病。”她又撒谎了。又使得他心痛了。

　　他顿时因为她的话而暴跳如雷：“朕就不明白了，朕倒底哪里抵不过那个阉人？”

　　

　　
［第一卷 情断紫檀:2.爱之辩解］
婧云宫

　　“说！朕倒底哪里抵不过那个阉人？”阖业硕气急败坏地弯下腰，一把掐住浣彤的下颌吼道，“抬起头，看着朕！”

　　“他和一般的太监不同。”浣彤直视着阖业硕的眼睛，语气中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无畏与坚定。

　　“不同？”阖业硕重复着浣彤刚说过的话。

　　“你是说朕刚才说错了？”阖业硕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加重了力道。“为什么不求饶？”见浣彤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阖业硕厉声问道。

　　“臣妾知道皇上心中有气。如果这样能让皇上解气，臣妾甘愿受罚。”

　　“你这是在跟朕认错吗？”

　　“是。”

　　“错在哪里？站起来说。”他松开了手，直起身，走到窗边，迷茫地望着那只剩一点的夕阳。

　　浣彤没有动。“回皇上的话，今日臣妾不该私自出宫。一切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主动去找赫靖羽伦问药。请皇上不要怪罪他。”

　　阖业硕的脸色一沉，道：“朕刚才不是叫你起来说吗？怎么连朕的话都不听了？”

　　浣彤拖着僵硬的双腿，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许久，阖业硕转过头来问：“你是说朕刚才错了吗？”

　　“皇上没有错。错在臣妾。是臣妾让皇上担心了。”

　　“别在朕面前装糊涂。朕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觉得，朕叫他‘阉人’有错，是吗？”

　　“臣妾不敢说皇上有错。臣妾只是觉得，赫靖羽伦虽已受‘宫刑’，但仍忍辱负众，欲完成亡父遗志，此行径理应受到世人敬仰。朝中有此人，乃是陛下之幸。”

　　“你是在说朕侮辱他了？朕该以他为榜样，是吗？你这是在跟朕顶嘴吗？”阖业硕眼露杀气，脸上青筋迸出。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是说幸得皇上雄才大略，我朝政治清明，才使得赫靖羽伦即使身受宫刑也甘愿为皇上尽忠，为朝廷效劳。”她知道，替羽伦说话，是怎么说，怎么错。可她不能让他身体受苦的同时，名誉再被人玷污。即使是皇上，也不行。

　　看着眼前嬴弱不堪的泪人，阖业硕不想再责问下去了。

　　“过来。”

　　浣彤无声地走到了距阖业硕一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朕是说到朕身边来。”

　　“臣妾不是已经在皇上身边了吗？”

　　阖业硕走上前，一把将身子微微发抖的浣彤拥在怀里。“为什么会抖呢？冷吗？还是因为害怕朕？你使朕想起当年的弱弱。”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浣彤的耳边和脖子上。

　　阖业硕温柔地将她横着抱起，回身坐到椅子上。“以后不要去见他了。这样会使朕心痛。以后也不要对朕撒谎了。这样也会使朕心痛。”“恩。”浣彤从嗓底应了一声，可身子还是在不住地发抖。

　　“真的这么怕朕吗？”阖业硕一边将她搂得更紧，一边将唇压了过去。

　　“皇上，天色不早了。臣妾叫福安让翰琼、顺德他们跟您回去用膳吧。再晚恐怕今天的奏折都看不完了。”

　　听了她的话，阖业硕脸上露出怒色。浣彤便不敢再多语。

　　“用膳？好啊！朕今晚就想吃了你。”说着，他抱着浣彤向卧房走去。

　　我在拒绝着什么啊？我早已是他的女人了，不是吗？这不是一个女人该为一个男人做的吗？可当衣衫褪去，他进入她身体之时，一滴泪却从眼角滑落。

　　“朕会给你温暖。”

　　“嗯。”这一声答应伴着泪水被他轻柔地吻去。

　　当身体的颤抖换作伴着泪水的呻吟时，她恨自己。为何明明心里想着另一个人，身体却是爱极了这欢愉。她想着的，写在了脸上。他看见了，痛在了心里。

　　他因此而不再温柔，肆虐地侵犯着她的身体。但在看到股股的眼泪覆满眼前这张白皙滑嫩而又满是悲伤的脸时，他感到他的欲望在被她的泪水融化。

　　“痛吗？朕轻点。”

　　---

　　欢爱过后，两人虽大汗淋漓，却都没有睡意。浣彤想着羽伦。阖业硕轻抚着浣彤。

　　“朕第一次摸着你的手时，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朕那时想，男人的手怎么会这么光滑。”

　　“是吗？”浣彤轻轻转过身去，“那当时你怎么没说呢？”

　　“转过来，朕不喜欢你背对着朕。”阖业硕一手扳过浣彤的身体。他是不想看到她背上的那块小疤。在他心里，那是别的男人留在他女人身上和心上的痕迹。

　　“是。”浣彤听了他的话，转了过来，摆出欲睡的样子。这免不了使得阖业硕心中有气。

　　“在想他吗？”

　　“没有。”

　　“好生机敏哪！朕还没有说他是谁，你就反驳得那么快。”

　　“臣妾只是想说，臣妾心里除了皇上，谁都没有。皇上是臣妾现在唯一的亲人。那个他不管是谁，都没有皇上在臣妾的心里重。”

　　“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当年，最先吸引朕的，就是彤儿的声音。”

　　“是吗？”

　　“嗯。那是在一片粗声粗语中，朕听到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像臣妾现在这样吗？”

　　“不是。现在的彤儿声音柔弱纤细，深得朕喜欢。而那第一声进入朕耳朵的，是年轻才子的欢呼雀跃。那是你喊---”

　　阖业硕顿住了。他身为一国之君，既有雄霸天下的傲气，也有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柔情。他自恃无论文治武功，皆天下无人能敌。他本可以不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可是内心深处，他容不下赫靖羽伦。他恨，恨自己怎会时时将自己与一朝臣子相比较。他更恨，恨自己心中火烧火燎的妒意。

　　殊不知，世间不只有女人善妒。男人若是嫉妒心膨胀起来，要比女人的强烈凶狠千百倍。

　　浣彤哪里知道阖业硕心里想什么。她根本不记得当初自己喊过什么而恰巧让他听见了。她并不敢多说话，也不敢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眉头紧锁的忧郁的男人。

　　“睡吧！你一定累了！这一天你累坏了，也吓坏了。朕明早还要上朝。”

　　“是。”

　　“别像翰琼接受朕命令似的。朕不喜欢。你不是说乡间的老公公老婆婆都是互相搀扶着，不分大小的吗？”

　　“我说的话皇上都记得啊？”

　　“朕当然记得。朕还记得你说过希望给你的孩子取名叫思回。怎么会取这么怪的名字呢？朕也希望有朝一日带着你和我们的孩子---”

　　阖业硕睡去了。

　　孩子？听到这个词，浣彤惊了一下，一条泪又从眼角流了下来---

　　
［第一卷 情断紫檀:3.发之承诺］
　　擦去眼角的泪，浣彤睁着眼挨到了天明---

　　“怎么起得这么早啊？”阖业硕醒来后见床上只有他一人，浣彤已梳洗完毕衣冠整洁地站在窗前。

　　“臣妾伺候您更衣。”浣彤走到榻前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看着浣彤小心地帮他穿着衣服，认真地帮他梳着头发，阖业硕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他情不自禁地转头，臂一环，将浣彤抱在了怀里。

　　“哎呀---”

　　听了这一声，还没在阖业硕怀里坐稳的浣彤一下子手一松，和梳子同时跪到了地上。

　　“皇上饶命，臣妾不是故意的。”她想，这次，即使再伶牙俐齿，自己也救不了自己了。

　　摸着被拽得生疼的脑袋，瞧着吓得头贴地跪着的女人，阖业硕不禁想笑。

　　“你不是世间除了二娘谁都不怕的人吗？今天怎么被朕吓成这样了？”阖业硕眼中带笑，玩味地问。

　　“臣妾当年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皇上啊。要是知道，肯定会说既怕二娘又怕皇上啊！哦，不，臣妾只怕皇上。”浣彤在这边急得语无伦次，阖业硕却在那边笑出了声。

　　“为什么不辩解？你不是很会辩解的么？怎么不说是朕突然抱住你，才使你拉住了朕的头发？怎么不怪那梳子，是它又不是你把朕弄疼了？”

　　一边听着阖业硕逗人的话和温和的语气，一边揣摩着他的心思，浣彤觉得皇上好像并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

　　“怎么不回答朕？抬起头来说话。”

　　“是。”

　　“朕昨晚不是说了不喜欢你这样回答吗？”

　　“是。哦，不是。臣妾知道了。”说着，浣彤抬起了头，看着并未发怒的阖业硕，心里不免有些觉得奇怪。

　　她这把“是”变为“不是”又变为“知道了”的回答和她脸上吃惊与略带探寻的神情，又一次把阖业硕逗笑了。

　　“辩解吧！否则朕要发怒了。这是蓄意伤害朕啊！”阖业硕看了看地上的梳子，又看了看跪着的浣彤，说道。

　　浣彤看此情形，明白了皇上并没有要制她罪的意思，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得以认错的语气答道：“是臣妾的错，不干梳子的事。梳子又不会动，怎伤得了皇上。”

　　“那朕当年欲摘花儿给你的时候，你怎么说花儿会疼会流泪呢？”阖业硕反问道，并没有要停止这场有趣的谈话的意思。

　　“臣妾要是知道您是皇上，肯定就让您摘了。”

　　“你是说朕是可以杀生的了？”

　　这可是个很难的问题，浣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说啊？”

　　“是。皇上可以杀生。”

　　“如果朕要你去摘呢？”

　　“臣妾不会去摘。”话刚一出口，浣彤就后悔了。她赶忙补充道：“臣妾不杀生，要为皇上积德。”

　　“起来吧。朕看你跪着不舒服。”

　　浣彤起身，捡起梳子。

　　“把梳子递给朕。”

　　“嗯。”浣彤应着，把梳子递了过去。

　　“朕能给你的荣华富贵，都是朕的身外之物。”阖业硕一边取下梳子上刚被扯掉的头发放在浣彤手里，一边接着说：“这才是朕身上的东西。朕向你保证，只要朕之发在你手里，朕此生绝不负你。”阖业硕随后把梳子揣进了怀里。

　　“皇上---”

　　“好了。朕也饿了。朕想和你用完早膳再去上朝。”

　　“不了。”浣彤快速地答道，简直是脱口而出。

　　为了掩饰脸上慌张的神情，浣彤赶忙出去将门打开。

　　悦儿等人已在外等了多时了。漱口水等伺候完毕后，德顺领着几个太监将早膳端了上来。太监尝过菜后，阖业硕拉着浣彤在桌边坐下。

　　“今早多吃些。昨晚你就没吃。”阖业硕一边看着浣彤为他盛汤，一边关心地说。

　　“臣妾不饿。皇上吃了早些上朝，时候不早了。翰琼也一定在外面候了多时了。”

　　“怎么？你胃口不好？悦儿---”

　　“是臣妾叫御膳房备了点心。一会儿送来臣妾就吃。”浣彤赶忙把话接了过来。

　　“皇上，时候不早了。”德顺不得不催。

　　“彤儿，朕走了。”阖业硕只吃了一点就急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连早饭都没有吃好的对自己如此宽容的男人，浣彤的心里是有一些心疼的。如果不是有爱上羽伦在先，她也许会依了他，会愿意每天为他穿衣、梳头，还有---为他生孩子，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可是，10年的爱，怎是轻易就能改变的呢？

　　“今晚---”浣彤欲言又止。

　　“怎么？希望朕过来？”阖业硕的脸上划过一丝欣喜。

　　“当然。”浣彤口是心非地说，“臣妾想说，既然皇上以国事为重，就不必为臣妾费心了。臣妾会好好照顾自己。”

　　并没有意识到浣彤的试探，阖业硕低声对她说：“朕今晚会在殿里批阅奏折，不能过来了。”随即，他提高了声音：“你们好生伺候娘娘。”

　　“是。”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答道。

　　确认阖业硕晚上不会过来了，浣彤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上走好。”送阖业硕到门口时，刚说完这句话，浣彤的眸子就和另一双深情的眸子对上了。她赶忙低下头。

　　“微臣参见皇上。”

　　“嗯。走吧。”

　　君臣之礼过后，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浣彤背过了身去。痴痴地朢了一眼，他转身尾随着阖业硕走了。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昨天让你们受苦了。这儿留悦儿一个人就行了。”

　　“谢娘娘。”

　　看着他们退下，悦儿关上了门。

　　“药呢？”浣彤问。

　　“在这儿。”悦儿答道。

　　“在屋里熬吧！”浣彤轻声地吩咐。

　　“奴婢去厨房熬吧！奴婢怕在这儿熏到了娘娘。”

　　“不要去。”浣彤拦住了悦儿。

　　“我这一次药没管用。昨天，皇上又能那么恰巧地赶到紫檀轩。我琢磨着，咱们是被盯上了。”浣彤小声地说。

　　“被谁盯上了？”悦儿不解地问。

　　“皇上。”浣彤答道。

　　悦儿一惊，“您是说皇上知道您服药的事儿了？”

　　“我还不能确定。总之小心为妙。拿到卧房煎吧，免得在厅里留下痕迹。卧房里我只让你进去伺候，想发现也难吧。”

　　看着悦儿害怕的样子，浣彤面露微笑，拍了拍她的肩，说：“不要怕，如果真的被他发现了，我第一个要保护的就是你。我不会让皇上怪罪于你的。去把炉子什么的搬进来吧！”

　　“悦儿不是担心自己，悦儿是怕皇上怪罪娘娘。悦儿是怕娘娘的身体受罪。”悦儿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傻悦儿啊。怎么跟我一样爱哭呢？我当然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还得替悦儿找个好人家才能安心地走呢。听话，不许哭了。再不熬药我这一早不是白挨饿了吗？”浣彤倒是安慰起悦儿来了。

　　“嗯。悦儿听话，悦儿不哭。”说着，悦儿起身去厨房搬东西了。

　　浣彤走进卧室，拿出了一个荷包，装进了阖业硕的头发后，却并没有放下，似乎在想着什么。

　　“带着彤儿亲手做的荷包，我定能高中。”她想起了羽伦的话，还有他当初说那话时的样子。

　　“娘娘，娘娘。”悦儿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正在游离的她。

　　“怎么了？”浣彤回了回神，问她。

　　悦儿一边扇着炉子一边说：“娘娘您又在发呆了。悦儿是想说，药还得一阵子能好，您先上床歇着吧。”

　　浣彤走到床边坐下，看看悦儿，又看看药，开口了：“知道为什么给你改名叫悦儿吗？”

　　“知道。是为了让悦儿开心。取‘悦’字开心的意思。”

　　“对。”浣彤望着手中的荷包，淡淡地自语道：“不开心，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是枉然。”说着，她又把目光移回到悦儿身上，“所以，我希望悦儿开心。”

　　“悦儿跟着您就是悦儿最大的开心。悦儿要一辈子跟着您。”悦儿随即答道。一脸的纯净，让浣彤觉得好生珍贵。

　　“傻悦儿，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我要给悦儿找个好郎君。我早看出悦儿的心思了。我也觉得翰琼是个不错的人选，仪表堂堂，且为人正直。虽然有点不够门当户对。不过悦儿你别担心，我早就想好了。改天我求皇上，让他认你做个皇妹，再把你许给他。这样你嫁过去就不会受委屈了。”

　　“可是---可是娘娘，那翰琼心里确是一心想着您的啊？”

　　

　　
［第一卷 情断紫檀:4.孕之离去（一）］
　　听了悦儿的话，浣彤既不惊讶也不恼怒。她知道，悦儿是个直肠子，对她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撒谎。

　　她微笑着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语调答道：“悦儿，不许瞎说，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了，你可是要掉脑袋的啊！到时就算你是他的皇妹，他也不见得会手软啊！当初---”

　　浣彤顿住了，他不想将阖业硕当年弑君篡位之事讲予眼前这个世上少有的心思纯净的人听，她不愿悦儿和自己一样，不得不因为残酷的现实而必须长大，不得不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女人。

　　“悦儿说的是真的！娘娘，你不知道，今早，翰琼大人在等皇上的时候有多着急。”

　　“他着急是应该的。他是皇上的臣子，要忠于皇上。皇上那么晚还没有离开婧云宫去上朝，他怎么能不着急？”

　　“他是一直在问悦儿有关娘娘的事。他是怕娘娘您真的病了。啊！对了，娘娘，翰琼大人让悦儿告诉您，他昨晚去紫檀轩看望过羽伦公子了。他说羽伦公子一切都好，请娘娘放心。翰琼大人还说，他今天会再去一趟紫檀轩，告诉羽伦公子，皇上并没有责罚娘娘。翰琼大人说要我把这些话一定带到，说这是治娘娘的病最好的药。”说着说着，悦儿就自言自语起来了：“奇怪了，话怎么能治好人的病呢？”

　　浣彤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翰琼会为了他去做这些事。好个贴心的翰琼啊！你的情我只怕来生才能报答了。你的情我懂，可是我的心和整个灵魂早就给了羽伦了。不管他是当年学富五车、风度翩翩的才子，还是如今虎落平阳、身体残缺的废人。想到这里，浣彤又低头看了看悦儿。也许她可以给你补偿吧！

　　“悦儿，药熬好了吗？”

　　“恩，快了。”悦儿一边扇着炉子一边答道。

　　浣彤起身，手中拿着那个装了阖业硕头发的荷包。

　　“娘娘，那里面有什么啊？”

　　“皇上的头发。”

　　“皇？皇上的头发？”悦儿惊讶得眼睛瞪得老大。

　　“今早皇上交给我的。”

　　“皇上剪了头发赐给您的？”

　　“是我在伺候他梳头时不小心扯掉的。”

　　“皇上没怪罪娘娘吗？悦儿听顺德说，去年盈妃娘娘早上伺候皇上时将杯子掉在了地上，从此皇上就再没宠幸过她。今早娘娘您居然把皇上的头发扯下来了？天啊，悦儿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真的吗？”浣彤听后问道。

　　“恩。这事儿宫里谁都知道啊！”

　　“要是皇上因此就再不召我侍寝该多好啊！悦儿就再也不用熬药了---”

　　听了浣彤的话，悦儿手中的扇子停住了。“悦儿真羡慕娘娘，有那么多人喜欢。皇上，羽伦公子，还有翰琼大人，他们都好喜欢娘娘。不，羽伦公子是过去好喜欢娘娘。现在，他赶不上翰琼大人一半关心娘娘。昨晚翰琼大人守到深夜才离去，今早天还没亮就在门外等着了。脸色差得很。看样子昨晚是一宿没睡。”

　　悦儿说着，又继续扇了起来。“要是睡了，肯定也睡得不好。要不怎么眼睛周围黑黑的呢？”一提起翰琼，悦儿就没完没了。

　　呵，苍天是如此的公平，会让每个女人心里都有爱着的男人，可是苍天又是如此的不公平，把如此多优秀男人的爱都集中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而他们的爱，却是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还不起的。

　　“悦儿，你很喜欢翰琼，是不是？”

　　“恩。”

　　“你爱他吗？”

　　“这个---悦儿不知道。悦儿爱娘娘，所以希望娘娘过得好。悦儿也希望翰琼大人过得好。所以---所以悦儿也是爱翰琼大人的吧。”

　　看着悦儿快把自己搞迷糊的样子，浣彤不禁笑了起来。“悦儿。爱，就是愿意为对方牺牲。这个牺牲，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小到愿意牺牲早晨被窝里的慵懒，为你心爱的男人穿衣梳头做早饭，愿意为他不辞辛苦怀胎十月生儿育女。同样，一个男人若是爱你，所有其他女人的美丽容颜在他眼里都是昙花一现，他会为了你而改变，会放弃全天下即使再好的女人。”

　　“哦，悦儿明白了。皇上就是那样对娘娘的嘛。娘娘，那大的牺牲是什么呢？”悦儿接着问道。

　　“你还是没有明白。对于皇上、王公贵族这样大权在握、佣兵天下的男人来说，看他是否爱一个女人，是要以‘大的牺牲’为标准的。大的牺牲就是：当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就愿意为了她牺牲所有的功名利禄、前程爵位。如果这个人身为一国之君，那么，他所愿意放弃的，就是全天下。同样，当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就愿意为了他而牺牲自己的幸福甚至生命。也许这个牺牲对你来说并不值得，也许你的牺牲他并不在意。”

　　“所以你就愿意为了羽伦公子而牺牲肚子里的孩子，而他却并不在意，是么？”

　　“不是，他在意的。”浣彤激动了起来。

　　“娘娘不要生气嘛。悦儿只是实话实说啊！娘娘，药好了。”悦儿将药盛了出来，端到浣彤跟前。

　　“娘娘，您真的要喝吗？喝了后会不会很痛啊？”

　　“我记得在没进宫以前，在羽伦的书斋里看到过一本医书，上面说过这方面的事情。每个女人由于体质不同，所怀胎儿大小甚至男女的不同，喝过药后的反应就会不同。”

　　“还跟男女有关啊？”悦儿脸上的担心变作了好奇。

　　“我哪里知道啊？我这也是第一次啊，只有喝了药才知道会怎么样啊。何况月份那么少，我想孩子还没有分男女的吧！我只记得当年娘跟我说，她生了我是老天给她的福分。因为在怀我的时候，娘并没有感到很累。娘说，怀个儿子是很累的，她怀了我这个女儿，让她这十个月不知少受了多少罪---我真的很想娘---“

　　“啊？那今天这碗堕胎药岂不是要杀了个小皇子吗？悦儿看娘娘这些天好累的样子呢！说不定杀的是将来的皇帝呢！”

　　“悦儿，你又在胡说了。记住，在宫里，要万事小心。刚才的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传了出去，你我可就真的要去见我娘了！”

　　“唉---”浣彤叹了口气。悦儿，要是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我怎么放心得下呢？

　　“我得赶快把你嫁出去才是，你的个性在皇宫里太危险了。来，把药拿过来吧。”

　　“娘娘---”看着浣彤接过药，悦儿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在药即将入口的那一刻，悦儿突然叫道：“娘娘，您真的舍得自己的孩子吗？”

　　多简单又多复杂的问题啊！天下有哪个娘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浣彤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瞬间痛了起来。就是因为爱孩子，才不想把他带到这世上。

　　如果一个母亲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如果一个母亲在孩子未成人时就要弃他而去，又何苦让他来到这世上受苦呢？孩子，不要恨娘，娘今天如此心狠，是因为娘爱你。娘是不想你活得痛苦，娘是为了你好啊！等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再投胎到一个平常的人家，一定会比如今生在这帝王家快乐许多的吧！

　　伴着嘴角的一抹微笑，浣彤将药喝了下去---

　　

　　
［第一卷 情断紫檀:5.孕之离去（二）］
“娘娘，痛吗？”看着浣彤把药喝了下去，悦儿心疼地问。

　　“没事儿的。”浣彤对着悦儿笑了笑，从身上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了她。

　　“悦儿，赶快把药渣包好。这个是绝对不能留在宫里的。”

　　“可是娘娘，怎么把它们送出宫去呢？”

　　“这个啊---”浣彤又开始为悦儿着想起来了，“还得麻烦悦儿将它们交给翰琼大人，让他把它们带出宫外啊！”

　　“恩。娘娘真聪明！”傻悦儿啊，她怎么知道浣彤在为她和翰琼单独见面创造机会呢？

　　“娘娘的意思是让悦儿拿着药渣去找翰琼大人吗？”

　　“不，那样太危险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拿着药渣在宫里转悠呢？到时搞不好啊，翰琼大人没找着，却撞到皇上手里去了！我想啊，翰琼大人今晚会过来吧---”浣彤说着说着，额角淌下了一滴冷汗。

　　“娘娘，您难受是不是？”悦儿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起身来到浣彤身边，“悦儿扶您上床躺着吧。”

　　“拿药的时候，太监嘱咐过我，说是服了药不要马上躺着，好让胎儿从身体里面流出来。悦儿乖，我一点儿都不难受。”

　　“怎么能不难受呢？身上割下来块肉得多疼啊！”

　　看着悦儿眼圈变红，又要哭的样子，浣彤顾不得自己身子的疼痛，倒是哄起悦儿来了。“悦儿放心，我真的不难受。不许老哭鼻子啊！否则，悦儿的眼睛都会变得不好看了呢！”

　　“真的不难受吗？可悦儿怎么觉得您说话都没有力气呢？”

　　“可能是从早晨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的缘故吧。一定是饿了。”浣彤嘴角强撑出了一点笑容。

　　“得什么时候才可以吃东西啊？”悦儿一边问一边将浣彤扶上了床，将被子盖在了她的腿上。

　　“我想，等胎儿离开了身子，应该就可以吃了吧！”浣彤眼中无光，靠着床杆坐下来，又伸手将荷包挂在了床头。

　　“那悦儿现在去给您煮粥，等，等---”悦儿说不下去了，“等胎儿没了时，您就可以吃了。”

　　“别走，悦儿，陪着我。第一次流---我怕---”浣彤喊住了悦儿。

　　一个女人完美的一生，注定是要由很多第一次组成的。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心动，第一次被心爱的男人拥在怀里，第一次被拥她在怀的男人亲吻，第一次变成这个男人的女人，第一次为这个心爱的男人生下孩子。

　　而这所有完美的第一次，又注定是由害怕组成的。有些是害怕是心理上的，有些害怕是身体上的。在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害怕那个男人不爱他。在确定了她爱的男人也爱他的时候，她又害怕此生不能嫁给他。在将由女孩变成女人的时候，她害怕那钻心刻骨的疼痛。在即将第一次成为母亲的时候，她害怕那即将初为人母的痛苦却又幸福的疼痛。

　　当然，还有一些女人，在知道第一个孩子还未成形就将离开自己身体的时候，她们害怕那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疼痛。而这疼痛，这害怕，使这些女人的生命变得不再完美。

　　浣彤的一生，从阖业硕赢得比武招亲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再不可能是完美的。而之后的，她的所有的第一次，不管她愿意与否，都接踵而来了。今天，从她药入口的那一刻起，她又为这所有的不完美再添了一笔，又承受了一次彻骨的害怕。

　　她怕，怕孩子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怕身体上的痛，她更怕，怕心上的痛。她怕还未出世的孩子恨她；她怕她一厢情愿地为赫靖羽伦流了孩子，而他，却并不在意她；她怕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这世上，眼前这个单纯的丫头要她怎么放心得下？爱得执着的女人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孩子的亲生父亲，会因为失去了这个孩子而怎样地心痛啊！

　　“悦儿，抱着我，我怕。”

　　“好，好，悦儿在这儿呢。娘娘不怕啊。”悦儿紧紧地抱住浣彤。浣彤将头靠在悦儿的怀里。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许久---

　　直到鲜血将浣彤的身下都染红---

　　“娘娘，娘娘。”是福安的声音。看到窗外有灯笼的亮光在闪烁，两个人才都回过神来。有人来了。

　　福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卧房门口。

　　“是，是翰琼大人来了吗？”悦儿问道。

　　“是，是---”

　　“娘娘说得真准啊！”悦儿对着怀里的浣彤说道，一点不知道危险正在来临。

　　“还，还有皇上！”福安这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说完，“奴才这就出去伺候了。”说完，福安又一路小跑，回院子里去了。

　　“啊？”悦儿慌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悦儿，把炉子什么的藏到床下。”

　　“是。”

　　“那，那药渣怎么办啊？”悦儿把煮药的东西塞到床下，嘴里忙着问。

　　“给我吧！”浣彤低声答道，声音里满是从容不迫。可她的心，早已吓得跳出了嗓子眼儿了！

　　“哎呀，您这血？怎么出去迎接皇上啊？哦。我想到了，娘娘装睡吧！”紧急的时刻悦儿也变得聪明起来了。

　　“好主意。”浣彤欲从。可转念一想，依阖业硕的个性，肯定会找悦儿问话。她要是哪句答得不对，这婧云宫一屋子的人可都要没命了！

　　“不行。这样不好。悦儿，你一个人应付不了皇上的！”

　　“娘娘，那怎么办啊？”

　　还没等两人套好招，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门口出现了。

　　“怎么，朕来了，婧妃都不知道迎接啊？”

　　“皇上吉祥，臣妾---还没来得及---”浣彤强迫着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现在自己不能慌，若是事情败露了，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无辜遭殃了。

　　“奴婢参见皇上。”悦儿的声音有些发抖，使得浣彤心里一紧。

　　“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阖业硕问。

　　“是昨晚没睡好吧。今早又起得那么早。”阖业硕自问自答，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

　　“皇上忙了一天，一定累坏了。福安，给皇上上茶。悦儿，请翰琼大人到厅里坐吧。”看着阖业硕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浣彤才敢稍微松了口气，赶忙把悦儿支开。

　　“娘娘哪里话。为皇上和娘娘效劳，是微臣份内之事。”说罢，翰琼又行礼道：“微臣参见娘娘。”

　　“翰琼大人，请。”悦儿恭敬地说道。

　　翰琼没敢动，抬头看了看阖业硕。

　　“恩。去吧。婧妃的好意，朕准你收下了。”

　　得到了阖业硕的应允，翰琼由悦儿引着，在大厅里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请用茶。”福安将茶端了过来。

　　“把点心留下，你们都下去吧。”阖业硕接过茶。其他人无声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阖业硕和浣彤两个人。

　　浣彤此时还在床上，不敢起来，用被子把她的下身捂得严严实实的。

　　“皇上，您---怎么来了？今早您不是说不来了吗？”

　　“朕是看你早上胃口不好。”阖业硕在浣彤的床边坐下。“刚才朕在殿里看折子时，德顺给朕上了点心。朕看这点心做得煞是好看，猜你一定喜欢，就带过来想和你一起吃。”

　　“谢皇上。听皇上的意思，折子还没看完是吗？那就把点心放这儿，回去继续看吧。毕竟国事为重。”

　　“你这是在赶朕走吗？”

　　“不是，臣妾不敢。皇上能来，臣妾心里甚是高兴。臣妾只是怕皇上因臣妾耽误了国事。那臣妾可就罪孽深重了。”

　　“好吧！朕这就回去。”浣彤可是松了口气。

　　“不过---”

　　“什么？”浣彤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紧张。

　　“不要怕，朕又不会吃了你。朕只是要看着你亲口把点心吃下去才能放心地走啊！”阖业硕起身拿了一块点心，又回到浣彤身边，送到她嘴边。

　　“臣妾自己来就行了。”

　　“不，朕想喂你吃。”

　　其实世上没有不会疼女人的男人。如果说专情是女人的天性，那么疼人，就是男人的天性。只要一个男人从骨子里爱一个女人，他就会无师自通地变得温柔，变得体贴，把最心爱的女人宠到骨子里。想他阖业硕贵为天子，却能愿意亲手喂一个昨天刚刚把他气得发昏的女人吃点心，他对她的爱就可想而知了。而她，知道他爱她。可她，却不知道他爱她有如此之深。她更不知道的是，阖业硕对她的爱，比起她对赫靖羽伦的爱，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吃吗？”

　　“恩。”

　　看着浣彤乖乖地嚼着东西的小样儿，阖业硕发现自己真的舍不得走。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身为一国之君、权倾天下，是一种累赘。因为，他要把陪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时间牺牲掉，去面对冷冰冰的奏折、密报。

　　看着阖业硕眼中满是痴迷，浣彤害怕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皇上，臣妾吃过了。这回您可以放心地走了吧。”浣彤虽然胸口砰砰地跳，但还是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这微笑，是美丽的。可若只用“美丽”来形容，却是不确切的。在一个深爱他的男人的眼里，那是“美丽”。而在他心里，却是“甜”。它甜到了阖业硕的心里。

　　忘却了走奏折，忘却了时辰，阖业硕的身子向浣彤靠了过来。

　　“皇上---”浣彤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惨白得让人心疼。

　　“彤儿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叫朕传太医---”

　　“不要。臣妾就是有些累，臣妾就想在床上休息。”

　　“好彤儿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其他妃子还没有一个敢在朕来了的时候还不下床。既然你这么恋这张床，朕就陪你---”阖业硕说着掀开了被子。

　　这时，一大滩血呈现在他面前---

　　

　　
［第一卷 情断紫檀:6.孕之离去（三）］
　　婧云宫正厅

　　“翰琼大人，请喝茶。这是悦儿亲自挑选出来的茶叶，每次只泡给您一个人喝。”

　　“好。好悦儿。”翰琼呷了一口茶，“好茶。”

　　翰琼说着，好像略有所思的样子，“婧云宫的茶怎么喝得够呢？”

　　“大人不用担心。悦儿给您攒了一大罐子呢！大人肯定够喝的！”

　　“嗯。肯定够喝的！谢谢悦儿！”

　　“谢什么？帮大人选茶叶、泡茶，悦儿可开心呢！”

　　“呵呵。”翰琼笑了笑，随即说道：“我今天恐怕是没机会单独见婧妃娘娘了。所以还得麻烦悦儿给她带个话儿。就说‘平安我已带到，紫檀轩一切安好。’”

　　“平安我已带到，紫檀轩一切安好。”悦儿重复了一遍。“嗯，悦儿记住了。”

　　“一定要带到，知道吗？”翰琼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大人放心吧。悦儿一定带到。”

　　“嗯。这就好。”翰琼放下茶，揉了揉眼睛。

　　“大人---”看着翰琼劳累的样子，悦儿好生心疼。

　　“大人，您好累，是不？”

　　“没有。”

　　“悦儿觉得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病了？赶明儿要是婧云宫再传太医，悦儿就叫您也过来给他们瞧瞧，好不？”悦儿歪着脖子瞅着翰琼，关心地问道。

　　“传太医---快传太医---”阖业硕焦急的声音传到了正厅里。

　　“啊？”悦儿只顾惊讶，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只是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我说传太医，就真传太医啊？”而这时的翰琼，却早已跑了出去。

　　婧云宫卧房内

　　“皇上，请不要传太医。臣妾，臣妾没病。这只是臣妾的葵水而已。”浣彤的声音发抖，语气近乎求饶。

　　这不免让阖业硕心中生疑。

　　“没事也让他们给你瞧瞧。你身子本身就不好，昨天又不舒服。正好今天让他们给你彻底检查检查。”

　　“不，臣妾不要看太医。”浣彤的眼中满是恐惧和惊慌，喘气都变得不均匀起来。

　　“看个太医怕什么。何况朕都宣了。君无戏言，待会儿太医来了，你要朕再赶他们走不成？”

　　见不躲过，浣彤只好寄希望于买通御医。

　　“皇上还请回吧。一会儿臣妾自会让他们好好检查一番，然后就让福安到殿里给您通柄一声。臣妾怕这血，给皇上粘上晦气。”浣彤边说边在床上跪下，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可朕担心啊。彤儿别怕，朕陪着你。”阖业硕将浣彤的上身轻轻地扶了起来。

　　“不---”浣彤还是不依。

　　“皇上，宫中今日的当差太医已到。其他几位太医正在赶往宫里的路上，随后就到。”翰琼来到了卧室门外，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吧。”阖业硕吩咐。

　　“是。”翰琼答道。抬起头时，他看到了床上大片的鲜血。他无声地赶忙低下头，给两位太医让路。

　　两位太医进到了卧室中，跪拜、行礼。

　　见浣彤身下满是鲜血，他俩的心中就猜测到了什么。

　　“娘娘，请容臣等给您诊脉。”

　　浣彤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皇上---”浣彤不伸手，两位太医只得将目光投向阖业硕。

　　“过来吧。”阖业硕将浣彤的手拉到床边，又对着两位太医命令道。

　　“是。”两个人依次给浣彤把了脉，又互相对视了一下。

　　“怎么回事呀？”阖业硕略带焦急地问。

　　“启禀皇上，其他几位太医到了。”翰琼又出现在门口。

　　“臣等参见皇上、婧妃娘娘。”

　　“都进来吧。给朕好好看看。”

　　后到的太医依次上前为浣彤诊脉时，先来的两位太医退后，在地上捡起了什么，嗅了嗅。脸上的神情表明，似乎一切真相都了然于胸了。不过，这一切，都没有逃过阖业硕的眼睛。

　　所有太医都诊过脉后，退到屋子中央，窃窃私语起来。

　　“婧妃的身体怎么样啊？”阖业硕似乎发现太医们的行为有些什么不对。

　　“皇上，婧妃娘娘面无血色，脉搏虚弱。具体为何病症，请容臣等出去研究研究，再回皇上。”

　　阖业硕低下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半响，他抬起头，说道：

　　“德顺，在门口伺候婧妃娘娘，不要让她下床。”

　　“是。奴才遵旨。”

　　“婧云宫的其他人都给朕到院子里去。翰琼，你到门口给朕守着，没朕的旨意，谁都不得离开婧云宫半步。”

　　“是。臣遵旨。”

　　“其他人跟朕去正厅。”

　　浣彤心里明白，什么都明白。好生聪明的阖业硕啊！这话是说给她听，叫她不要动地方，不要对周围的东西动手脚。也休想见到那些宫女太监，对他们交待些什么。呵，浣彤自嘲地对着自己冷笑：也只有阖业硕这样聪明的男人才能和她自己这样聪明的女人斗志斗勇吧！

　　这下，就是长了翅膀，药渣也飞不出去了。

　　正厅内

　　一伙太医对着那两块药渣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它们在每个人的手上，最少传了两遍。

　　阖业硕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这么久了，还没个结果，你们是不是想叫朕把你们全体换汤换药了啊？”

　　“皇上息怒。臣等只是还需要两样东西才能确诊。”

　　人命关天。太医们岂能不清楚？要是一个宫中的娘娘擅自把腹中的胎儿流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搞不好个龙颜大怒，后果就有可能是满门抄斩。而这私自堕胎之事，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又如何向皇上交待？

　　“要哪两样东西啊？”阖业硕接着问道。

　　太医们将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

　　---

　　“你们给朕去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阖业硕对着自己带来的宫女太监吼道。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一无所获。整个婧云宫，还剩一个地方没有被搜到。那就是，浣彤的卧室。

　　“进娘娘的屋里去搜。”阖业硕吩咐道。

　　一会儿功夫，炉子、药壶等东西就都摆在了阖业硕面前。

　　“把悦儿给朕叫进来。”

　　悦儿一进正厅，看见地上的东西，就傻眼了。

　　“悦儿叩见皇上。”狠命地磕头。

　　“婧妃喝了什么药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不，不是，娘娘什么药都没喝。”

　　“敢跟朕撒谎！”阖业硕欲动怒。

　　“奴婢不敢。”

　　“皇上”旁边的老太医提醒了阖业硕一句。阖业硕的语气缓和下来。

　　“不用装了。朕连东西都搜出来了。朕知道婧妃服了药。太医们刚才也诊治过了。说你家娘娘服错了药，现在危在旦夕。太医们若是不知道她服药的时辰，也就无法配药救她。所以朕问你，婧妃是几时服的药啊？”

　　阖业硕撒起谎来，岂止是眼都不眨一下，简直是出神入化。就连这些太医们也没有想到他会用这一招。之所以对一个小丫头耍手段，是因为阖业硕知道：悦儿虽然没有心机，可是却护主心切，是断然不会和他说实话的。而他这一招，正是利用了悦儿的“护主心切”。

　　悦儿一听，吓坏了。“皇上，您一定要救娘娘的命啊！娘娘服药的时辰是---”

　　果然不出阖业硕所料，悦儿说实话了。

　　“好，接下来的。就由朕亲自去搜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7.孕之离去（四）］
　　婧云宫卧房

　　在刚才的宫女太监进来搜过后，浣彤倒是不再紧张了。她预感，自己的死期到了。突然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感觉，仿佛很期待一场不可避免的暴风骤雨赶快来临，将她淹没，且永世不得超生。现在，她心里除了想着自己，想着自己可以马上就死，什么都不想了。她曾经想得太多了，觉得自己太累了。

　　在阖业硕冲进门的时候，她的身子都是一动未动，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点未变。

　　“这儿留朕一个人就行了。出去候着。”

　　“是。奴才遵旨。”德顺退出去，把门关上。

　　“说，药渣在哪？”

　　浣彤不语。

　　“你给朕说话？听见没有？”阖业硕说着冲上前揪起浣彤的头发。

　　浣彤还是不语。

　　“好，朕自己来。”说着，阖业硕掀开了浣彤的被子，大手拽住浣彤下身穿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浣彤惊恐地呼喊道。

　　“朕现在没兴趣碰你！”阖业硕冷笑道，一把将浣彤下身穿的东西连同床单全拽了下来。这一拽，使得浣彤的身子往后一仰，斜躺在了床上。散落的药渣和一块粉红色的帕子呈现在阖业硕的面前。浣彤顾不及起身，赶忙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何必呢？你的身体朕又不是没看过。”说完，阖业硕抬手将床上的幔帐扯了下来。

　　这时，那个荷包落在了床边。

　　“这是什么？”阖业硕低下头，用幔帐包住了一把药渣和那些鲜血淋淋的东西，问道。

　　“皇上的头发。”

　　听到这里，阖业硕没有抬头看浣彤一眼，就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你在这儿给朕乖乖地呆着，等朕搞清楚了再来收拾你。”阖业硕边走边说。

　　“要是想今天少死几个人，就别给朕耍花样！”到了门口，阖业硕又补充了一句。他这是怕浣彤会寻短见。

　　正厅内

　　阖业硕一把将幔帐连同里面的东西抛给太医，“两样东西都全了，你们给朕下个定论吧！”

　　“悦儿，过来。”阖业硕将悦儿叫到身边，低声吩咐道：“去伺候婧妃，帮她换身衣服。”

　　“是。”悦儿出去了。

　　“皇上，臣等已确诊。”

　　“说---”阖业硕声音虽平静，可心里却因为想知道结果而早急得快烧着了。

　　“婧妃娘娘是今日自己服药，流了腹中胎儿。根据皇上所说，娘娘今早未进食，臣等猜测，这是为了服药作准备的迹象。且娘娘脉象虚弱，身下有血，使臣等怀疑娘娘胎儿不保。而这药渣，臣等确定，正是堕子流胎之药。根据娘娘服药的时辰，臣等猜测胎儿已经流出。最后，臣等---”太医不敢再说下去了。

　　“说下去---说实话，朕不会治你们的罪。”阖业硕依旧低头玩弄着他的扳指，头也不抬地说道。

　　老太医咽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臣等刚才查看娘娘衣物后，确定胎儿已经流出，且根据胎儿大小大致推测出了胎儿的月份。皇上请看。”老太医举起了手中的茶盏。

　　阖业硕抬起头。

　　在一个茶盏上，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白色的肉一样的东西。比黄豆大一圈。确切地说，若是只看一面，大概如一个女人小指甲盖般大小。

　　“给朕拿过来。”

　　“是。”

　　将茶盏端在手里，阖业硕仔细地端详着。这白得透明的小东西啊！细细看去，里面还有点红、有点紫。

　　看了好久。阖业硕眼中涌动着湿湿的东西。毕竟这也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这是几个月大啊？”

　　“回皇上，一月左右。”

　　“辛苦你们了。”阖业硕厉声还好。他若是如此这般温和，不免让太医们心里犯嘀咕。

　　“宫里的规矩都知道吧。”

　　“臣等知道。”所有太医扑通一声，全体跪下。

　　“这事要是张扬出去了---”

　　“皇，皇上放心。臣等心里有数。”年纪最大的太医说道。

　　“好。”阖业硕慢悠悠地答了一句。

　　“都起来吧。”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又互相张望起来。

　　“怎么？”阖业硕问道。

　　“臣等是想知道是否要给婧妃娘娘开滋补身体的方子。”这是在委婉地问阖业硕，是否要将浣彤处死。若是将她处死，自然就不必开方子了。若是留下她，这流了胎儿后的娘娘可是需要好生滋补的。

　　“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看过病哪有不开药的道理。这也需要问朕！”

　　“是，是，是。臣等明白。”

　　阖业硕拿着茶盏，向卧室走去。

　　“皇上吉祥。”德顺给阖业硕请安。

　　“恩。传朕的话儿给翰琼，叫院子里的人该干嘛干嘛去。叫福安去厅里把太医交待的都记准了。”

　　“是，皇上。呃---今晚要留下一两位太医伺候吗？”

　　“免了。没用的人都给朕滚出去。朕看了心烦。”阖业硕的脸上阴森森的，语气也是沉稳中透露着杀气，仿佛要把谁吃掉似的。

　　德顺不敢再出声，悄悄地退后。

　　“回来！”阖业硕仿佛又想到了什么。

　　“是。奴才在。”德顺飞快地转身，弓下身问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给朕端杯清水来。

　　“清水？”德顺不想反问。可他又不得不问。“皇上是要喝的清水吗？”

　　“给朕到井里打去。”

　　“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德顺赶忙跑出去了。

　　院子里

　　翰琼得到德顺传的话后，让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去了。可他心里的焦急，又是谁能知道的呢？在看到浣彤身下的那一大滩血后，他就担心得不行，恨不得抓过一个太医来问问。这会儿，见德顺端着茶碗过来，他急忙问道：“德公公，娘娘怎么了？”

　　“哎呦，翰琼大人吉祥。小的得给皇上送东西去了。没功夫回您的话儿。大人，得罪了。”德顺说完就走。

　　翰琼腿一伸。德顺的手一松，将茶碗送了出去，自己也被绊了个踉跄。

　　说时迟那时快，翰琼身体向前一跃，接住了茶碗。

　　“大人好功夫啊！求大人饶了小的吧。再不把水送去，万一皇上等得着急，怪罪下来。奴才有几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呀！”吓得够呛的德顺揉着膝盖，对翰琼连连求饶。

　　“这水在本座手里，要就来拿啊！”

　　“小的哪有大人的身手啊！要是有，也不至于这样儿了。”

　　“好。那本座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说，娘娘怎么样了？”

　　“哎呀，奴才是真不知道啊。您就把茶杯给奴才吧。皇上的脸色像要吃人，奴才更得罪不起啊！”

　　“怎么？皇上的脸色不好？”

　　“是啊。要不奴才怎么能这么急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快拿着去交差吧！”翰琼把茶碗递给了德顺，心却沉了下来。

　　而此时，阖业硕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茶盏上的小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就那么站在浣彤的门外。浣彤听见了他的声音，却不见他进来，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屋里屋外都是沉默。

　　“皇上，让您久等了。”德顺微喘着递上茶杯。

　　“这么快。”阖业硕答道。弄得德顺一头雾水。“打开。”阖业硕吩咐道。

　　“是。”德顺将盖子移开。阖业硕轻轻地从杯盏上拿起那小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了水里。

　　“好软啊。”阖业硕自言自语道。随后，他将茶杯捧在了胸口，仿佛那是稀世珍宝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茶碗递给了德顺。“这个给朕好好拿着。若是它有了什么闪失，你的命就别想要了！”

　　“是，是。奴才知道了！”

　　随后，阖业硕推开了卧房的门。

　　看见阖业硕进来了，浣彤意识到，她等了许久的暴风骤雨，终于要来临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8.羽伦入狱］
　　婧云宫卧房

　　出乎浣彤的意料，阖业硕并没有马上对她咆哮。

　　“悦儿，本宫有话要对皇上说。你先出去。”

　　“是。奴婢遵命。”

　　浣彤支走了悦儿。

　　“你不是不杀生的吗？你不是要为朕积德的吗？忘性倒真大。哼，呵---呵---”阖业硕苦笑起来。“可是，可是，朕一转身的功夫，你就把朕的亲生骨肉给杀了。”

　　浣彤沉默。

　　“朕如此疼你，宠你，忍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而你呢？你却连为朕生个孩子都不愿意！你知道朕今早有多高兴？朕以为可以与你闲话家常，朕以为你盼着朕晚上过来。上过早朝，密见了好几个大臣，批了几十本奏折。知道朕有多累吗？可是朕想你，期望见到你。想你可能没吃东西，想你可能喜欢好看的点心。所以不管多累，朕还是过来了，就为了看你一眼。而你呢，果然不负朕的期望，给了朕一个血淋淋的大礼。”

　　“皇上，臣妾不值得您如此厚爱。是臣妾不识好歹，辜负了皇上的好意。在经历了诸多变故之后，臣妾早已心死。臣妾今日但求一死，还请皇上成全。”

　　“成全？你要朕成全了你？那你怎么就不能成全了朕呢？你知道朕有多么希望和你有个孩子吗?”

　　“皇上的亲骨肉如此之多，又岂差臣妾的这一个？”

　　“是！想为朕生孩子的女人何其多？而朕，却为了你这一个女人，费尽了心思！”

　　“臣妾知道。”

　　“你知道什么？”

　　“臣妾知道皇上派人监视臣妾。”

　　“是，朕派人监视你。那是因为一年了，朕如此多地宠幸你，而你的肚子却一直都没有动静。要不是朕叫个人监视你，恐怕朕现在还蒙在鼓里！怪不得你一直没有身孕。你居然在朕每次宠幸过你后就服不孕之药，为的就是不会怀上朕的骨肉。”

　　“所以皇上就叫人把药掉了包。所以这次臣妾就有了身孕。”

　　“对。聪明。”

　　“你不仅监视大臣，就连自己后宫的人也不放过！”

　　“你果然聪明啊。什么都知道。不错。朕是监视很多人。”

　　“哼。”阖业硕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朕要是不看着这群狼子野心的东西，说不定自己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幸亏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朕舍不得杀的女人。你要是个男人，又如此这般的聪明，如此这般的了解朕，不管你是否为朕效忠，朕肯定会杀了你！或者---”

　　“或者动用宫刑。”浣彤眼中露出恨意。

　　“对。就你最了解朕了。”

　　“你就是如此残忍。”

　　“朕残忍？朕若是不残忍，能有今天吗？能拥有天下拥有你吗？”

　　“可你别忘了这天下洒满鲜血！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狗皇帝昏庸无道！该杀！”

　　“那其他无辜的人呢？”

　　“都是些贱民！该杀！”

　　“你怎么可以使用这么恶毒的字眼？”

　　“怎么？朕说得有错吗？若是朕手软，今天就会是第二个赫靖羽伦！”

　　“羽伦当年做得是对的！”

　　“对的？他若不是错信了那群刁民？又怎会落得被阉？他的心软就是懦弱！他就是活该有今天的下场！”

　　“这就是你不如他的地方！你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你永远都是心狠手辣！刽子手！我是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刽子手生孩子的。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将来成为一个小刽子手！”要不是今天阖业硕如此这般提及羽伦，浣彤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屋外开始雷声大作。

　　“你，你---反了你！”阖业硕被浣彤气得说不出话来。

　　“朕现在就想掐死你。”阖业硕的脸变得扭曲。

　　“随便你！我早就不想活了！”不再自称“臣妾”，不再用”您“，不再卑微怯懦，浣彤的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洒脱。

　　啪！一记耳光，打在浣彤的脸上。

　　“好，好。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刽子手！来人！”

　　“臣在。”本就焦急不堪的翰琼赶忙到门口应着。

　　“昨日婧妃私自出宫，赴紫檀轩问药，流掉腹中胎儿。朕命你---”

　　“皇上，”，还没等阖业硕说完，翰琼就跪下，欲替浣彤求情。而此时，雨点从窗外撒进来，窗棂被风吹得吱吱作响。

　　“今天谁都不准求情！”阖业硕大吼，仿佛整个婧云宫都被震得发抖。

　　“朕命你速去紫檀轩，将为娘娘制药者赫靖羽伦打入天牢，听候朕发落！”

　　“是。可是皇上，此时已是深夜，且风雨交加，臣以为---”

　　“你也给朕反了，是吗？你这差不要当了，是吗？”

　　“臣，臣不敢。臣这就去。”翰琼无奈，只得从命。

　　“皇上---”浣彤语气变软，从床上跌落下来。

　　“皇上息怒，臣妾错了。这一切都与羽伦无关，都是臣妾一个人的主意。”意识到自己的话害了羽伦，浣彤没了刚才的锐气，像换了一个人。

　　“这宫里的娘娘有了身孕，又私自服了药。何人把的脉？何人配的药？总是要调查清楚的。朕今日亲自调查，且就问了一个人的罪。怎么，婧妃是觉得不满意吗？看婧妃的意思，是要再推荐几个人不成？什么人熬的药，什么人藏的东西---”

　　“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了解臣妾的，臣妾最怕的就是自己害得无辜的人受苦。”浣彤一边说一边爬向阖业硕。

　　“放心，这次朕开恩，只杀一个人，就足以解朕心头之恨了！”

　　“如果皇上想解恨，就杀了臣妾吧！皇上，这真的都是臣妾一个人做的。求您，求您就饶了羽伦吧！”

　　“羽伦？叫得好生亲切！你不想他死，可谁给朕今天死的孩子陪葬呢？”

　　“臣妾给他陪葬。臣妾是他的娘，理应到地下给他作伴。求皇上杀了臣妾，放了无辜的人吧！皇上，求您了---”浣彤拽着阖业硕的衣角，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放心，朕不会饶了你的。只是怎么处罚你，朕还没有想好。朕现在就想处罚他赫靖羽伦。”

　　“您处罚她比处罚臣妾还让臣妾心痛啊！”

　　“说得好。这正是朕想要的。既可以解了朕的心头之恨，又可以让你受到最大的惩罚。这一箭双雕，正是朕这个刽子手最擅长使用的伎俩啊！”

　　“皇上---”

　　“放开朕！别让你的晦气沾了朕的衣服！”说着，阖业硕一脚踹开了浣彤，向屋外冲去。

　　“皇上息怒，是臣妾错了---臣妾这次真的知错了---”浣彤欲哭无泪地趴在地上呼喊着。

　　“皇上吉祥。”悦儿在门外，战战兢兢地给阖业硕问安。

　　“进去把你家主子扶上床。下雨天凉，多加床被子。”

　　“是，奴婢知道了。”

　　走了几步，阖业硕停下了。“把暖炉也点上吧！她这一个月就别下床了，宫里的宴席什么的也都通通不用去了。”

　　“是。奴婢代娘娘谢皇上恩典。”

　　说完，阖业硕就那么一声不响地、满是怅然地，穿过了正厅，孤身走进了雨里---

　　“皇上，伞---”

　　屋外，风雨大作---

　　

　　
［第一卷 情断紫檀:9.丧子之痛］
　　阖业硕就那么走进雨里。没有伞，身边也没有人---

　　德顺等人追上来的时候，他早已全身湿透。

　　“皇上，伞。”德顺将伞遮到阖业硕的头上。

　　“拿开，朕不想用婧云宫的东西。”那么的有气无力。没有刚刚的怒气冲天，也没有将赫靖羽伦打下狱的快意。觉得自己像丢了什么。可他马上就哑然失笑了，朕曾经拥有过什么？呵，一个皇帝的失落。得到了天下，得到了女人，却得不到爱。

　　“那皇上，这？”德顺微微端起了茶杯，给阖业硕看。

　　“给朕。”还是那么低低的声音，却愈加的有气无力。

　　“是。”德顺把茶杯递给阖业硕，却并没有将伞从他头顶收起。

　　小心翼翼地，比曾经抱起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还要小心，阖业硕捧起茶杯，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人，却站在原地不动。他不知该去哪里。第一次，他感觉到，没有了方向。呵呵，老天总是那么喜欢捉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偏偏，就是这“王”，今日却觉得没有了栖身之处。

　　雨越发地大了，风也吹得伞屡屡地歪斜。

　　高高的宫墙里，密密的雨帘中，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皇袍加身却不显英武，失魂落魄的眼眸紧盯着手中的心爱之物。另一个，尽管雨水肆意拍打得他几乎挣不开眼睛，却也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陪着眼前这不若往日威武的伤心人。此刻，在德顺眼里，阖业硕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威风八面的王者。他就是一个全天下最最普通的父亲，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悲恸不已的父亲。

　　远远的，阖业硕的贴身随从们，撑着伞，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就那么默默地看着，看着这雨中世间少有的令人心碎的画面。

　　天也会伤心吗？不然为何如此哭个不停？

　　“朕不是说不要这伞了吗？”调子变得愈加沉重。“给自己撑着吧。今晚不用当差了，你们都退下吧。”

　　“皇上，您要去哪？”

　　“颐心斋。”

　　这颐心斋，是真正的皇宫禁地。平日，除了阖业硕自己，只有翰琼、德顺等他亲近的人方可入内。在外面守着的侍卫，只听命于阖业硕一人。就是翰琼，进去时也不得携带任何兵器。大臣、女人，包括禁卫军，都是不得踏入颐心斋半步，否则杀无赦。平日里，阖业硕经常一个人在里面读书、沉思，抑或是自己种些花花草草。在不传嫔妃侍寝的夜里，他大多在那儿过夜。那儿能给他一些安全感，能让他一个人睡得着。但在下雨天的夜里，他从不在那儿过夜。因为那冷清和阴森，会使得他夜不能寐。

　　帝王，是世界上最睡不安稳的人。无论在白天何等英姿勃发、豪气冲天，在夜晚，他们心里都是有怕的。也许是怕有人来取他们的性命。但更多的，是害怕孤独。身边一群吹嘘拍马、唯唯诺诺的人，却就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知心话儿的人。这高处不胜寒，是每一个睥睨天下的掌权者都逃不掉的。即使是花天酒地的昏君，也是必须醉生梦死时才睡得着的。正如我们最常听到的说法：席地而睡的农夫羡慕高堂上王者所拥有的权利和财富，而岂知高堂上的人却永远无法像他那样睡得安稳。

　　阖业硕是王者。所以，晚上，他自然是害怕的、孤独的。而现在，在风雨哭嚎的夜里，这个冷酷却并非无情的王者，只能在颐心斋里一个人过夜了。

　　“皇上，您的湿衣服---奴才们伺候您换了就退下。”此刻的德顺，不再是为尽主仆的本分。他是关心，关心这个心殇欲碎的男人。

　　“都别跟着朕。”阖业硕说着冲进雨里。而脚下，却一滑，栽在地上。

　　那茶杯，落在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这一声，除了阖业硕，谁也没有听到。雨太大了，哗哗作响。可这一声，在阖业硕心里，却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仿佛随着这一声，阖业硕对浣彤所有的爱，都摔碎了。可他的心依旧痛。他3年的感情、两人1年的夫妻之情，岂是如此就能轻易放下的呢？

　　看着地上的碎片，阖业硕原本就疼痛不已的心猛烈地抽动了一下。他跪在地上疯狂地用手扒着碎片，好似在找着什么。碎片和碎渣却不懂得他的焦急，无情地刺破他手上的皮肤，无情地插在他的肉里。

　　“在这儿。”他脸上露出了苦涩却开心的微笑。在他血淋淋的手里，是那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手，生怕它飞了。

　　“皇上。”德顺在阖业硕面前跪下来。阖业硕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里，就只有那小东西。他把手揣在怀里，仿佛那小东西还是暖的一般，仿佛怕小东西冷了似的。带着心爱的孩子，阖业硕一个人，在雨里，幸福地走到了颐心斋---

　　那雨，此刻，还没有停。

　　颐心斋

　　颐心斋里依旧是那么静，静得怕人。有了这小东西的陪伴，阖业硕感到不再孤独、害怕。

　　他带着它，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后面的小花园里。折了片叶子，轻轻地将它放在上面，仿佛那就是它的床。捧着叶子，找了一个能看到他最喜欢的景儿的地方，放下。然后，他跪在雨中，用手，一把又一把地将泥扒开。在大约一尺深的地方，停下来。

　　“孩子，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朕了。”说着，他将叶子包好，像母亲亲吻孩子那样在外面亲吻了它一下。

　　最后，他将它埋了。

　　“孩子，别怕，朕会经常来这儿陪你。别怪朕，好吗？是朕没看好你娘，才让你---”说着，阖业硕的泪流下来了。伴着雨水，留进嘴里。他舔了舔，是苦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堂堂阖业硕，有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孩子，为何只对这一个如此用心？这心，恐怕不只是为了这孩子而伤。更为了那女人，使他不再雨露均沾、一心一意去爱的女人。情是个伤人的东西啊！如今，他情愿3年前不曾出宫，不曾遇见她，这样，他就可以怀拥无数女人，永远不知爱的滋味、爱的愁苦！

　　痛。不能自已。

　　“孩子，让这些花瓣给你陪葬。”说罢，他折断一根树枝，在花园里舞起剑来。没有章法，招数凌乱，直到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意志模糊---

　　之后，他隐约记得德顺帮他上药、换衣服。之后，就再没有了知觉。

　　第二天清晨，他拖着伤痛的身子醒来，走到后院。满地的花瓣，红似朝霞，红似血---

　　“皇上，要不今天早朝取消了吧？”

　　“不。”

　　上朝、批奏折，日子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他再没去婧云宫。他也没想起赫靖羽伦。他也就那么还在牢里关着。就这样，过了15天。没人敢提起赫靖羽伦，也没人敢放了他。只是翰琼去狱中探望过他几次。

　　这15天，阖业硕每天处理完基本的政事后，就直接去颐心斋，也没传任何妃嫔侍寝。

　　在颐心斋里，他每天读书，偶尔批没看完的折子。还有，他会去花园里自言自语。看书的时候，他常走神。走神时，就举起那把梳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心里，怕是在想这梳子的主人吧。

　　可这15天，对于浣彤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她想见到羽伦。他迫切地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她也从没像现在这般期望见到阖业硕。她想，除了她，没人愿意，也没人敢替羽伦求情。她想求阖业硕不要杀他，求阖业硕放了他。只要一想到羽伦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她就坐立难安。她最开心的时候，就是翰琼带来了羽伦的消息。身体在一天天的恢复，心却一天天的焦急。盼啊盼啊，阖业硕一直都没有出现。她隐隐地觉得，这次，她也许真的让阖业硕伤心了。她觉得，阖业硕怕是不会再来了。这不是她曾经最希望的事吗？是啊。可是如今羽伦的命握在阖业硕手上，她就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她得想个办法见到他才行。

　　
［第一卷 情断紫檀:10.唯美相逢］
　　颐心斋上灯时

　　忙完了该忙的，阖业硕一个人留在颐心斋。去过了后花园，又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梳子发呆。天色渐渐暗下来。

　　“上灯。”阖业硕吩咐德顺。

　　“是，皇上。呃---皇上。”顺德支吾着。

　　“呣？”

　　“皇上，有人求见。”

　　“谁啊？”

　　这时，一个久违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了。一袭雪白色男装，发髻如男子般高高盘起，其间插一根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子。腰间，挂着一个带流苏的荷包。眉清目秀，不施粉黛。手里的烛光朦朦胧胧。是他！正是他3年前，微服出宫时遇到的人！阖业硕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了3年前那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有趣的一幕：

　　那是春光明媚的一天。学子赶考的日子。他微服出巡。

　　在考场外，他看着一群群的读书人，猜想着哪些人将来有可能成为他的臣子。

　　“羽伦哥---”好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满是年轻人的朝气蓬勃。他转过头，看到了他。如今天一般打扮的俊俏不已的他！好生漂亮的男子！他不禁想。

　　“羽伦哥---”他欢欣雀跃地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小书童摸样的人。

　　“幸好你没进去。否则我家小---公子可要难过了。小书童笑着跟一位赶考的学子说。

　　“不知这位‘小公子’，欲找在下有何贵干啊？”学子笑着作揖问道。

　　“‘小公子’我今日前来嘱咐你几句。顺便---”“小公子”忍着笑，应道。

　　“顺便送你样东西。”小书童补充道。

　　“什么东西啊？”学子好奇地问道。

　　“这个。”说着，“小公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紫色的荷包。

　　两个人的声音小起来，不知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一会儿，两个人都笑了。那小公子的笑声不若一般男子，少了些粗犷浑厚，多了些轻柔细腻，如银铃般悦儿。

　　随后，他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道：“羽伦兄，十年寒窗苦，成败且看今昭。朢您今日如我般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随后，又是一阵笑。又是他那银铃般的笑声。

　　在所有学子进去，大门紧锁后，阖业硕走到这“小公子”面前，翰琼跟在后面。

　　“既然你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怎么自己不进去考啊？”阖业硕对这“小公子”感起了兴趣，笑着问。翰琼也带着探寻的神情看着他。

　　“我，我---我是太优秀了。此等考试，不屑于参加。我的才华，得是皇上才有资格考的。”这话，把阖业硕和翰琼同时都弄笑了。

　　“朕---”阖业硕赶忙将“朕”改成“真”，笑道：“真得考考你了。”

　　“你又不是皇上。凭什么考我？我看，你这年纪，也该进去考试吧。你都没去考，还问我。你是什么人啊？”

　　“我，我---”阖业硕眼睛一转，道：“在下硕业阖。”这一答，使得翰琼“扑哧”一声，笑得喷了出来。

　　“请问‘小公子’叫什么名字啊？”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我就叫‘小---小’啊！”这一答，换成了小书童笑得喷了出来。

　　“公子真的叫‘小小’？那他怎么笑得这么诡异！”听着这奇怪的名字，看着旁边忍不住笑的小书童，阖业硕猜到他一定在撒谎。

　　“我就叫“小小”，都叫了15年了！笑怎么了？他刚才还笑了呢！”他说着，指了指着翰琼。

　　翰琼看着他，眼中带笑，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原来‘小公子’今年15岁。那岂不是要称我一声‘大哥’了？”

　　“看你这样，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嘛！你比我大多少啊？”

　　“在下比小兄弟大刚好10岁。”阖业硕笑着答道。

　　“那你呢？也比我大吗？”他对着翰琼问道。

　　“在下比你大5岁。”

　　“名字？”

　　“呃---在下翰琼。”

　　“小兄弟，他是哪家公子啊？”阖业硕问“小书童”。

　　“赫靖家。”

　　“是修史的赫靖灏骞家吗？”

　　“是。”

　　“悦儿。”他语气中略带责怪。

　　“那赫靖灏骞，是你爹？”

　　“是又怎么样？”

　　“那就还请报上真名来吧。‘小公子’。在下不认为学识渊博的赫靖灝骞会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小小’。”

　　“好吧好吧，告诉你了。我叫赫靖---羽岑。”

　　“你爹也不好好看着你。小小年纪，就在外面乱跑。”阖业硕说道。

　　“我爹疼着我呢。何况，我胆大得狠，什么人都不怕。”

　　“小心---”阖业硕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过来。原来是一个人骑着马横冲直撞过来。

　　看着马上的人，书童挣大了眼睛。“小姐。快走吧。”

　　“是啊。要是他告诉二娘。我们就完了。快跑吧！”

　　“小姐？”阖业硕和翰琼不解。

　　“是啊，是啊，我要去小解。告辞了。”

　　“别跑啊！你不是胆大得很的吗？”

　　“唯独怕二娘！”

　　“你不是什么人都不怕的吗？”

　　“二娘不是人！”接着又是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带着小书童跑远了。

　　还没等阖业硕反应过来，两人就消失了。而眼前这人，气急败坏地从马上跳下来。

　　“你是何人？骑马如此猛撞？伤了路人怎么办？”阖业硕问。

　　“你又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你倒底是什么人？如此嚣张跋扈。”阖业硕反问道。

　　“我？说出来吓死你。我是当朝攥史侯赫靖灏骞的公子，赫靖羽岑。”

　　“你是赫靖羽岑？”

　　“那刚才那位？”阖业硕自语道。

　　---

　　“皇上。”是德顺的声音。“奴才叫了您好几声了。您看这---”德顺瞅了瞅身边的人。

　　阖业硕出神地看着他，说；“让他留下来，你下去吧。”

　　“是，奴才遵命。这灯？”

　　“要他手里的一盏就够了。”

　　“是，奴才告退。”

　　“你找朕有事吗？”

　　“呃，没有。”

　　“你过来。”

　　“是。”浣彤走到阖业硕身边，站住。

　　“让朕好好看看当年的你。”阖业硕起身，仔细地端详着浣彤。好半天，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长得真好看。”他喃喃地说着，抬起手，轻轻地摸着浣彤的脸。

　　“谢皇上夸奖。”

　　“朕是说实话而已。”说着，又掐了掐浣彤的脸蛋。“真是嫩啊！像是能挤出水来呢。”

　　“是娘教得好。娘从小就教臣妾如何养好脸蛋。”

　　“是么？好了，把灯放下吧。”

　　浣彤放下灯。阖业硕拉着她坐到床边。

　　“身体好些了吗？还流血吗？”阖业硕还是轻轻地问。

　　“好些了。不流血了。”

　　“有没有吃什么补身子啊？”

　　“有。每天都吃。”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没有踏入正题。阖业硕不想，浣彤不敢。

　　“朕怀念当年的你。”

　　“臣妾也怀念当年的您。硕业阖公子。”

　　“小小公子。”说罢，两个人都笑了。

　　“记得你问朕，为何发现你的手很柔嫩却没有说。因为那时马来了，朕第一时间想着救你啊。还有，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朕心里就想，你这么俊俏，把朕都给比下去了。”阖业硕的手没有停下来，在浣彤的脸上继续轻轻地抚摸着。

　　“噢，臣妾知道了。皇上当时心里偷偷在和臣妾比美啊。那要是臣妾是个男子，还是个比你漂亮的男子，怎么办？”

　　“可你不是啊。你不知道，朕知道你是个女儿身的时候，有多高兴。”

　　“是啊。因为那时就皇上最好看了。”

　　“不全是。如果你是个女人，朕就可以拥有你。知道么？征服者，首先都是被征服者。朕是先被你征服了，才下定决心要征服你。你穿男装真好看。朕喜欢。”

　　“这颐心斋不许女人进来，臣妾只得想办法啊。”浣彤像个孩子似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说。

　　“为了见到朕，你真是费了不少心啊。”话也是那么轻轻的，没有讽刺的意味。“真希望你为了朕这么费心。”

　　“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

　　“皇上刚才不是说了吗？臣妾长得好看。”浣彤说这话时，一点都不脸红。

　　“恩。你说这话的样子，像当年的你。”阖业硕笑着说。“不过，不止如此。”

　　“还有什么啊？”浣彤反问。“哦。臣妾知道了，因为臣妾聪明，懂皇上的心。”

　　“不止如此。让朕告诉你吧，你能给朕所有女人能给朕的东西。你有好多种面孔、好多种性格，能给朕带来欣喜，也能给朕带来感动，还能给朕带来痛苦。而且，朕一直都好奇怪。你怎么能将那么多矛盾的东西连在一起。而这矛盾，在你身上，让每个男人都看着那么舒服？”

　　“矛盾？”

　　“恩。你知道自己漂亮，有这一张脸蛋就足够倾倒众生了。可你还是那么用心地学习琴棋书画，甚至，读了那么多男人才读的治国平天下的书。其实，有了你这张脸，男人就会很喜欢了，保护好你这张脸就够了，可你却又给自己添了那么多才华。你聪明，却不狡诈。本可以推到别人身上的错，你却都自己揽了过来。你为情所困，却又关心天下黎民苍生。而且---朕一直相信，你不仅是个下棋作画的好朋友，也会是个宽衣解带时的好伴侣。”

　　“皇上，臣妾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臣妾读书是为了找回心灵的平静，臣妾关心黎民苍生也只是由良心驱使。”说着，浣彤微微低下了头，埋下了眼睑。

　　阖业硕看着她。伸手，将她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

　　
［第一卷 情断紫檀:11.爱之求情］
　　颐心斋

　　阖业硕抚摸着浣彤如瀑的青丝，将唇轻轻地靠了过去。没有躲，没有发抖，浣彤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一天，有个女人为了朕而给别的男人投怀送抱，朕此生死而无憾。”在嘴唇即将碰到浣彤的唇瓣时，阖业硕停住，低声说道。

　　一惊，浣彤挣开眼。“皇上---”浣彤开口。

　　“不用解释了。朕明白你今天来的目的。”说着，阖业硕一手揽着浣彤的背，一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颌，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眸。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隔了一会儿，浣彤不解地问。

　　“朕想看看你的眼里有没有朕。”阖业硕缓缓地答道。

　　“臣妾眼里怎么会没有皇上呢？从我们认识起，臣妾就把皇上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吟诗作对、踏青赏戏，好不开心。而且，---”浣彤停住了。“而且，臣妾现在是皇上的妃子，眼里也应该只有皇上，不是么？”浣彤将目光移开，微微地低下了头。

　　“是吗？”阖业硕扶过浣彤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嗯。”浣彤的头靠到了阖业硕的胸口，答道。

　　“那为何刚才说话时不看着朕？”阖业硕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浣彤，问。

　　“臣妾---”浣彤不知如何作答。

　　“恨朕吗？”

　　浣彤没有想到阖业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从他的怀中抬起身，举头望向阖业硕，脸上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阖业硕不曾见过的略带沧桑的会心的微笑。“皇上为何这么说？臣妾从不曾觉得皇上对臣妾不好。”不带任何掩饰的真诚的语气。

　　“别动，让朕抱抱你。朕这些天好想---想像今天这样抱着你。只是抱着你，什么都不做。”阖业硕没有了往日的严肃，整个人仿佛都被柔和填满了。

　　浣彤将身体缩回他的怀里。两人都无语。阖业硕的手在她的衣外反复摩挲着。最后，他的手伸到了她的领口，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以吗？”他的指尖触到了浣彤雪白的脖颈，稍稍颤了一下。

　　“嗯。”

　　“真的不恨朕吗？趁人之危。”阖业硕在意浣彤心里怎么想他，真的在意。

　　“臣妾是皇上的枕边人，何来趁人之危？”

　　“因为你今天有求于朕。若朕今日要了你的身子，又不答应你的请求，岂不是趁人之危？”

　　“皇上真的不预备放他了吗？”浣彤问，语气是那么平静，满是波澜不惊。可是心里，却为接下来的答案担心不已。

　　“朕不预备放了他。朕是怕放了他，以后就再没机会治他的罪了。”阖业硕很缓慢地答道。

　　“皇上不是已经治了他的罪吗？宫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岂不是比死刑还要残酷吗？赫靖羽伦从小心高气傲，如今受到此等侮辱，已是生不如死。皇上为何还不放过他？”

　　“朕知道他恨朕。留着这么一个人，朕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很多。朕说不上来。其中包括你。朕怕你再回到他身边。可朕现在又不能杀他。”

　　“为何？”

　　“因为朕知道，他若是死了，你也就跟着去了。朕之所以那么费心地要和你有个孩子，就是想留住你。给朕足够的时间，把你完完全全变成朕的女人。”

　　“然后再杀了他？”

　　“即使朕不杀他，他也会自己寻死。这点你早想到了吧？”

　　“什么？”

　　“若是他写到本朝历史，定会将朕这王位是如何得来的如实记录。到时，朕又如何容得下他？”那么平静地，阖业硕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对于阖业硕如此坦诚的推心置腹，浣彤一时不知如何招架。而聪明的她却怎么也没想到，阖业硕曾为了她，考虑了那么多。

　　“是---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浣彤应道。“不过皇上，既然---”

　　“不许求情。朕心意已决，不预备放他。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朕就未必会对他手下留情了。你了解朕的。”阖业硕语中略带威胁，温柔中透露出了一点狡猾的王者之风。

　　听了阖业硕的话，浣彤眼中带泪。

　　“朕知道你恨朕。不是恨朕对你不好，而是恨朕让赫靖羽伦有了今天。可是如果不这样，朕又如何能得到你呢？”

　　“可你赐他宫刑的时候，臣妾不已经是你的妃子了吗？”

　　“有用吗？朕那天看到紫檀轩散了一地的纸笔，看到你哭肿的眼睛，才意识到：即便是他受了宫刑，你也愿意回到他身边。不是朕不想放你，是朕离不开你。”

　　“皇上错了。若是您不赐他宫刑，臣妾也不会如今天这般关心他。如今的他，孤身一人，身心俱残。臣妾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怎能不去管他？他若是能娶妻生子、富贵安康，臣妾又怎会如此牵挂？”

　　“朕若是不赐他宫刑，他又怎会放弃你？朕不许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惦记！即使如今，他若愿意与你再续前缘，你敢说你不会离开朕？所以，朕绝不会放了他。”阖业硕有些激动。

　　“皇上---其实，臣妾是在意皇上的感受的。臣妾很希望你开心的。要不，臣妾也不会把这个荷包挂在床头。臣妾把它挂在床头，就是希望皇上看了会高兴。”浣彤说着，拿起了腰间的荷包。“臣妾扯断了皇上的头发，皇上不但没有怪罪臣妾，还把头发赐予臣妾，臣妾真的感激不尽。臣妾会永远记着皇上的好。会永远陪着皇上。只要---”

　　“朕不要你的感激，不要你仅仅记着朕的好。朕想要你的爱。朕想要你的心！”阖业硕打断了浣彤。“总之，朕不想要你虚无的承诺。”

　　“那这样呢？”浣彤缓缓地将自己的唇覆上了阖业硕的。就这样，两片唇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知道吗？朕一直都盼望着有一天，你会主动地把自己送给朕。可是，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别人，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条件送给朕。为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才半个月，不是不能行房事的么？朕没想到，朕问你的时候，你居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若不是他比朕早认识你7年，该多好啊！朕现在想要你，疯狂地想。可朕为了你的身体，只好忍了。”阖业硕的喉结动了动，舔了舔浣彤的唇，又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皇上---”

　　“好了，彤儿，除了放他，朕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

　　“真的。君无戏言。”

　　“是皇上自己说的，除了放了他，什么都答应臣妾。”

　　“是。”

　　“那就让臣妾去狱中看看他吧。”

　　
［第一卷 情断紫檀:12.本是浣瞳］
颐心斋

　　听了浣彤的话，阖业硕沉默了。他万没想到浣彤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好吧。朕答应你。朕会让翰琼去安排，让他保护你去。”自己说过的话，不能反悔。

　　“谢皇上。”浣彤赶忙谢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那---臣妾什么时候可以去啊？”浣彤小心翼翼地问。她急切地想见羽伦，一刻都不能等。

　　“再过几天，等你身体好了再说。”阖业硕声音慵懒地说。

　　“臣妾身体已经好了。”浣彤什么都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

　　“呣？”阖业硕冷冷地看着浣彤，用鼻音应了一声。

　　“呃，臣妾一切都听皇上的。”浣彤不敢看阖业硕的眼睛。那眼神让她觉得冷，冷入骨髓的冷。

　　“这几天好好养身体。哪都别去了，在婧云宫里等翰琼就行了。”

　　“嗯。”

　　“来。”阖业硕让浣彤坐到他身上，自己的下颌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脸紧紧地贴着她的脸，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对浣彤说：“今晚别走了。陪着朕，好么？”

　　“可是，这颐心斋是不许女人---”

　　“朕不还是让你进来了吗？别走了，朕晚上不想一个人。这些天，朕都是一个人在颐心斋过的。”

　　“一个人在颐心斋？”

　　“是。朕没有传人侍寝。朕没心情。今晚，朕就想握着你的手，睡一晚。”

　　“嗯。”浣彤点了点头。

　　这一晚，阖业硕抱着浣彤，握着她的手，沉沉地睡去。那么安心，像一个婴儿。沉稳踏实的呼吸徐徐传到浣彤的耳朵里，让她冰冷的心感觉到了一点暖意。她小心地转过身。

　　第一次，她认真地看着这个做了她一年丈夫的枕边人。宽阔的额头，浓密的剑眉，棕褐色的皮肤，饱满的嘴唇，还有，她注意到--那紧锁的眉头，连睡觉时也不能舒展的眉头。这就是一个王者的可怜吧。她想。连熟睡时都那么愁眉不展。当一个皇帝有什么好的呢？她不解。

　　---

　　第二天清晨，阖业硕醒来时，发现浣彤还在睡眠中。他看着她。细细地观察着。白皙的面颊，又细又弯的眉毛，精致小巧的鼻子，紧抿着的双唇，还有---紧缩的眉头。她不开心吧。他想。要不，怎么连睡觉时眉头都舒展不开呢？他看着。她缓缓地挣开了眼。

　　她起身，穿衣，下床，道：“皇上起来了，怎么不叫醒臣妾。臣妾好伺候您穿衣。”

　　阖业硕一个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长袍，将浣彤抱起来。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浣彤不解。

　　“来，朕带你去一个地方。”阖业硕抱着浣彤，来到了屋后的小花园。

　　清晨的小花园，花儿、草儿在朝阳的沐浴里，都格外生机盎然。鸟儿们，竞相唱着悦耳的曲子。

　　“这是朕自己的天地。只有在这儿，朕才是不带面具的。”将浣彤轻轻地放下，阖业硕面露微笑，怡然自得地说道。那神情，不再是帝王的英武坚毅，宛若文人墨客的悠闲自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阖业硕吟道。

　　“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浣彤接道。看着园中的凉亭、假山、绿草、红花，浣彤脸上露出了微笑。

　　“好美的花园。臣妾不知道，原来皇宫里还有这般雅致的地方。这花儿好美啊！”浣彤低下头，嗅了嗅一朵白色的花儿，眼里满是喜欢。“这花儿有名字吗？”沉醉着，她随口问。

　　“朕给它取名叫‘醉心曈’。”

　　浣彤仿佛明白了什么。

　　“去亭里等朕。”阖业硕迅速地转身，奔回屋里。他取来了文房四宝。

　　“皇上，这个让臣妾去做就可以了。”看到阖业硕亲自一去一回，浣彤说道。

　　“磨墨。”将东西放到了亭中的桌上，阖业硕吩咐浣彤。

　　“嗯。”

　　片刻，三个雄浑有力的大字出现在了纸上。

　　“醉心曈”浣彤看着，不禁低下了头。

　　“皇上为何取这个名字？”浣彤问。

　　“你说呢？”

　　浣彤不答。

　　“朕为你而取。这花儿早晨时最为美丽。就像你，美得纯粹，不带杂质。‘曈’，指这天将亮的早晨，这朕看花的时辰，和你。（“曈”是“彤”的谐音。）”

　　“其实皇上，臣妾本名是叫‘浣曈’的。正是皇上今日写的这个‘曈’。‘曈’，指的就是臣妾出生地时辰，太阳刚出、天微微亮的时候。娘说，‘浣曈’，意为洗净这朦胧的早晨，即可以阳光普照的意思。现在的‘浣彤’，是娘后来为臣妾改的。”提到娘，浣彤的声音低了下去。

　　“哪年改的？”阖业硕看着浣彤，眼里现出一点心疼。

　　“8岁。”

　　阖业硕听后，怔了一下。但他马上恢复了常态，问道：“为什么改呢？”

　　“臣妾问娘了，可是娘不说。臣妾猜，娘是受了什么委屈，心里不痛快吧。”没有看到阖业硕的反应，浣彤眼中含泪，答道。“娘很爱我，也很爱我爹。”

　　“那你爱你的孩子吗？”阖业硕说着，把浣彤带到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摆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水果。

　　“这是？”浣彤不解地问。

　　“你流掉的孩子的墓。”阖业硕低声说。

　　“啊？”浣彤无语，泪留了下来。身子渐渐不稳，跪了下去。

　　“这些天，就是他陪着朕，才使朕不寂寞。朕每天把爹和娘的故事讲给他听。从朕认识你开始，到朕爱上你，再到朕把你娶进门。这些本都是做娘的该给他讲的。可你---”阖业硕哽咽了。

　　“皇上，臣妾对不起你---”浣彤的泪水如决堤洪水，泻了下来。她埋下身子，哭出声来。

　　“起来吧。小产后是不能哭的。伤眼伤身子。”阖业硕扳起浣彤的身子。浣彤靠在她怀里。流泪。无助。

　　“时辰不早了，朕叫德顺送你回去吧。”阖业硕说着，抱起怀中瘦弱的泪人，回到了屋内。

　　给浣彤披了披风，嘱咐德顺伺候浣彤早膳，阖业硕就让浣彤回去了。

　　看着浣彤远去的身影，阖业硕自语道：“彤儿，不要怪朕对你用心机。朕只是因为太爱你，太想得到你啊。”

　　婧云宫

　　忐忑不安地过了几天。虽然想了许多，可浣彤的心里还是很乱。

　　“娘娘，娘娘。”是悦儿的声音。

　　“翰琼大人来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13.爱之探监］
　　婧云宫

　　“浣彤大人，你终于来啦！娘娘这些天每天都在盼你来呢。一有动静，就叫奴婢去看看是不是你来了！”看到翰琼，悦儿开心至极。

　　“是吗？”

　　“当然。悦儿什么时候骗过大人！”

　　“翰琼大人。”浣彤从屋里出来。

　　“微臣参见娘娘。”

　　“免礼。”

　　“奴才见过翰琼大人。”“参见翰琼大人。”福安等人给翰琼问安。

　　“臣今日是奉皇上之命，护送娘娘去天牢探监。娘娘，不知您欲何时动身？”

　　“现在就可以。悦儿，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德顺，跟着悦儿，去把本宫准备的东西搬出来。”浣彤急着见羽伦，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

　　“是。娘娘。”

　　“娘娘，请上轿。”

　　就这样，一行人，走到了宫门口。又换乘马车，翰琼在前面骑马带路。

　　一会儿，翰琼命令所有人停下。调转马头，来到轿边。下马。悦儿打开车门。

　　“你身体恢复了么？车子这么颠簸，行么？要不咱们走得慢点。”翰琼小声地温和地对浣彤说。

　　“不用。我很好。”浣彤看了翰琼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那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差？”翰琼居然这般细心。

　　“我没事。你们继续走就是了。”

　　“好。不舒服一定告诉我。别憋在心里不说。”

　　“嗯。”

　　翰琼离开了。浣彤的脸色更差了。手里使劲儿拧着一条手绢，仿佛要把它挤出水来似的。

　　“娘娘，您怎么了？不舒服吗？”看着浣彤心神不安的样子，悦儿不解地问。

　　“不知为什么，今天，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也许是要见到羽伦，心有点乱吧！”

　　---

　　天牢

　　羽伦一个人呆坐在枯草上，面无表情。狱门开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浣彤一步步走近他的牢房，脸上的愁苦也一步步地显现出来。

　　“把狱门打开吧。”听到翰琼的声音，羽伦才转过头来。惊讶、喜悦，伴着心痛。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人。他愣在那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她吗？彤儿？与他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她。

　　“把东西放这儿吧。”翰琼对随从说道。

　　“娘娘，皇上交待过了，给您一个时辰的时间。所以，就请娘娘长话短说，不要让属下为难。”翰琼接着说。

　　“知道了。有劳大人了。”浣彤答道。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本座的命令，谁都不得进来打搅娘娘。”

　　“是。属下遵命。”听了翰琼的命令，狱卒们纷纷退了出去。

　　“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吧。我会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打搅的。”看着狱中没有了外人，翰琼说道。

　　“谢谢翰琼兄。”羽伦站起，感激地说。

　　“朋友一场，应该的。抓紧时间。我出去了。悦儿，咱们走吧。”

　　“嗯。”悦儿答应着，和翰琼一起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浣彤走进了牢房。两个人慢慢地互相走向对方。最后，猛地抱在一起。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呢？”羽伦紧紧地抱着浣彤，难过地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呢？”浣彤说完，低低地啜泣起来。

　　听到浣彤的哭声，羽伦才将浣彤松开。“不要哭了，小产后是不可以哭的。彤儿怎么这么傻呢？”说罢，他一手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泪，一手将指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腕上。

　　“都怪我连累了你。”浣彤用脸贴住羽伦帮他擦泪的手，说。语气中充满了自责。

　　“脉搏还是有点虚弱。其实，上次在紫檀轩，我就知道你有了身孕。但没有想到你会---会为了我而流了自己的孩子。”

　　“你都知道？”

　　“你有了身孕，脉搏怎么会号不出来呢？”

　　“我是说，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流了孩子？”

　　“傻彤儿啊。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没想到，这却害了你。”

　　“没有。真的没有。我每天在牢房里，粗茶淡饭，难得清静。比紫檀轩还要清静。”

　　“又哄彤儿开心。”

　　“我说的是真的。皇上如此关照，连个狱友都没有。这间牢房，狱卒都懒得进来，太清静了。僧人尚且有古佛青灯陪伴，而我，现在比和尚的心思都干净呢。只是---“

　　“只是什么？”

　　“我想你。每天疯狂地想你。”

　　“那，那天在紫檀轩为什么还那样对我？”

　　“我是不想你为了我受苦啊。皇上如此宠你，而你又有了他的孩子，如果没有我，你不是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吗？我爱你，所以希望你过得好，不管你是否在我身边。只要你拥有幸福，我可以把书写完，我就此生无憾了。”

　　“你就是放不下你的书。我觉得你最爱你的书。”浣彤酸酸地说，和书吃起了醋。

　　“这是义父未完成的心愿。这是你爹的书啊！”

　　“你知道完成我爹未完成的书，就不知道照顾爹留下的女儿啊？”浣彤反问道。对羽伦，她的话总是特别多。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他抚养我长大，教我做人处世的道理。当年为救我，而遭毒蛇咬。”

　　“我知道，之后你就潜心研究‘毒之道’。”

　　“那是因为眼看着旁人为了救义父，而将他被咬处周围的肉剜掉。看到义父为我受如此多的苦，我才决心精通医道、制毒解毒之术，这样，就可以让身边的人少受苦。还可以救人。救死扶伤，不是彤儿最赞成的事吗？”

　　“剜肉？怎么没有人跟我提起过？”

　　“那时你太小，说了你也不懂。”

　　“是啊。爹疼你胜过疼羽岑。”

　　“嗯。义父真的为我费了太多心。他知道我喜欢你，而我们又有兄妹之名，就想出了‘比武招亲’的办法。无论何人最终获胜，他都必须遵守承诺。只要我赢了其他人，他就会与我断了父子之名，将你许配给我。只可惜，我太没用，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这不是你的错。是皇上暗箭伤人。”

　　“不是。”羽伦赶忙反驳道。

　　“怎么不是？若不是那天你被暗箭伤了，皇上未必会赢你。他未必能破坏爹成全我们的好意。总之，要不是因为爹，你就会带我走，是不是？”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能和你生儿育女，正常过日子。我会毁了你的生活。否则，我也不会对你那么冷淡，那么希望你留住那个孩子。”

　　“你希望我留住那个孩子？可那是我和别人的孩子啊！是，是我和他的孩子啊！我以为---”

　　“你以为我恨他？对，我恨他。我恨他夺了我的女人，恨他把我变成了废人。可他也爱这本该属于我的女人。现在，除了她，没人能给我心爱的女人幸福。但我真的没想到，连花草树木都不忍心伤害，连条无家可归的小狗都要救助的人，怎么会忍心杀了自己的孩子。”

　　“因为我知道你恨他。杀了他的孩子，你会大觉快哉。因为除了用我，你没有任何机会报复他。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浣彤说完，先是用脸摩挲着羽伦的手。接着，将他的手举到唇边，用唇细致地吻着他的每根手指。

　　“彤儿---”羽伦深情地看着浣彤，缓缓地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如此爱我、懂我。有了你的一往情深，我赫靖羽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落魄如我，痴情如你。我从未如此感谢苍天，若不是受了这非人的刑罚，我怎知你会如此痴心待我？”

　　
［第一卷 情断紫檀:14.宫外遇刺］
　　天牢

　　羽伦和浣彤拥在一起。他们忘了一切，仿佛时光停滞了，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这尘世间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他们看不够对方的容颜。可是时间不等人。最终，狱门还是再一次开了。翰琼和悦儿走了进来。

　　看到两人这样，翰琼故意咳嗽了一声。听到这一声，浣彤赶忙从羽伦怀里退出来，站到了一边。

　　“时辰不早了。”翰琼不得不说。

　　“羽伦，放心，我会求皇上放了你的，不会让你在狱中呆太久的。”浣彤安慰羽伦。虽然她自己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很渺茫，但她不能让羽伦失去希望。

　　“嗯。”羽伦爽快地答应道。他了解男人，了解阖业硕，他比谁都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处境。可他又不想让浣彤更担心，只能选择掩饰自己的绝望。他更加不能让浣彤为他求情，这样只会让浣彤在宫中的日子更不好过。“何须你求情？皇上想通了自会放我。还有---在宫中好好照顾自己。”羽伦脸上露出了微笑，浣彤许久不曾见过的微笑。

　　“还有，这箱子里有‘文房四宝’，我拿来给你写字用的。这样，你闲时就有的解闷儿了。你还可以继续写你的书。”浣彤打开了她带来的箱子。

　　“羽伦兄，时间真的不早了，我得护送她回去了。晚了，只怕---”看到浣彤还没有走的意思，翰琼只得再催。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走吧，别让翰琼为难。”羽伦口中劝着浣彤离开，可心里确是千般万般的不舍。

　　“不知道哪天能来，就每天准备了好多点心什么的。有自己做的，也有御膳房师傅做的。今天都带来了，够吃好多天了吧。”浣彤将东西一一指给羽伦看，又接着说道：“还有，这是我为你缝的一条被子。晚上盖上，暖和。”

　　“嗯。”羽伦心里难过至极，可脸上还是强挤欢笑，只是声音死气沉沉，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

　　“娘娘缝这被子时可辛苦了。眼睛老是累得流眼泪呢。还不让我帮忙。”悦儿在一边看着，插嘴道。

　　“这段时间用眼睛，会落下病根的。唉---”羽伦抚摸着被子，心疼地说。

　　“我回去了。你保重。”浣彤的泪水又充满了那双澄净的眸子，声音也有点变了。

　　“你也要保重。”羽伦盯着浣彤，声音颤抖地说。他心里以为，今日，大概是他和浣彤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他确信阖业硕不仅不会放了他，还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取了他的性命。

　　看着浣彤转身，走出牢房，想到这可能是两人的永别，羽伦的心碎了---

　　回宫途中

　　一路上，浣彤都一动不动，默默无语。羽伦的心碎，她又何尝体味不到呢？

　　宁静。暴风雨前的可怕的宁静。

　　翰琼骑着马，想到刚才狱里的那一幕，也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突然，马儿惊了一下，翰琼才醒过神来。他一个纵身跳下马，风一般地奔向浣彤和悦儿的马车。

　　几个黑衣人出现了。看到一个黑衣人靠近马车，翰琼拔剑，直接向他的胸口刺了过去。如此之狠，并不是翰琼的一贯手法。可当他担心浣彤的安危时，他的剑法就不再仅是“快”、“准”所能形容的了。那还必须再加上一个字：“狠”。其他兵士们和另几个黑衣人交手，接连败下阵来。翰琼一个飞身，跃过毙命倒地的黑衣人，挥剑向另几个黑衣人的脖颈割去。几个人纷纷倒下。还剩最后两个时，鲜血满刃的翰琼才意识到：要抓活的。可三人刚交手不久，眼看着翰琼要将两人生擒之际，黑衣人却口吐鲜血，自己倒下了。翰琼上前揭开了他们的面罩。是几个陌生的脸孔。

　　“此地不宜久留。带上这几具尸体，速速回宫！”翰琼大声命令道。

　　“是。属下遵命。”随从、士兵去抬尸体了。翰琼则一步也不敢停歇地走到马车前，对着吓得惊慌失措的两人说：“你们没事儿吧？”

　　“我们没事儿。翰琼大人，您没受伤吧？”悦儿一面抱着浣彤，一面急切地问道。

　　“你们没事儿就好。那，咱们快走吧！”翰琼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回去蹬上了马背。

　　一行人急急地赶到了宫门口，翰琼的心才放下来。吩咐了下属禀告皇上他们已经回宫，及安置尸体等事宜后，翰琼送浣彤和悦儿两人回婧云宫。

　　浣彤不想坐轿，三个人就一路走回去。浣彤和翰琼两人走在前面，悦儿跟在后面。

　　“你怎么样了？吓坏了是吗？”翰琼关切地问还有点失神的浣彤。

　　“嗯。怪不得我今天心跳得这么厉害，总感觉要出事。呵---”浣彤叹了一口气。“这一路，我只是在想，谁会这么恨我，非要治我于死地。”一想到有人非杀她不可，浣彤心里就有些难过。

　　“你这么善良，怎么会和别人结仇呢？不要多想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身子怎么样？”翰琼晓得，依今天的情势看，这几个黑衣人来历定不简单。可他不想让浣彤再添烦恼了。

　　“挺好的。”浣彤微笑着答道。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就是，不好开口。”翰琼支吾着说道。

　　“什么事啊？”浣彤反问道。

　　“就是孩子的事。真是羽伦兄让你流的吗？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就在狱中那么安静地呆着，也不想申辩。我问他是否有委屈，他也不答。”翰琼将心里的疑惑解释给浣彤听。

　　“是我自己服药流掉的。与他无关。罪名是皇上强加给他的。”浣彤轻声说道。她不知道接下来翰琼会有什么反应。

　　听了浣彤的话，翰琼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你觉得我心狠，是吗？”浣彤的脚步放慢，抬头看着翰琼，认真地问道。

　　“我只是惊讶皇上怎么把这事给忍了。依他的脾气，若是谁不忠于他，必定是死无全尸。可他居然没有动你。”翰琼看着无助的浣彤，说道，“我觉得，皇上真的很爱你。这事，真的难为他了。”

　　“是吗？我进宫才1年，新鲜吧。久了就烦了。”浣彤埋下眼睑，轻描淡写地答道。

　　“是3年。他的感情，我清楚地看到，也感受到了。”说到“感受”，仿佛将什么说露了嘴，翰琼的话停下了。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我一直都在努力地想,如何才能报答你。”浣彤明白翰琼的心意。

　　“呵呵。”翰琼笑了。“3年，你的一颦一笑，皇上看到的，我也看到了。他喜欢上的，我也喜欢了。可他能拥有的，我却无缘了。而他即使拥有了你的人，却也没能占据你的心。我时常羡慕羽伦兄，觉得他真是幸福。不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都有一个那么完美的女人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完美？你说笑吧。我怎么配得起那么美好的词呢？”浣彤望着前方，对翰琼说道。

　　“嗯。你美丽婀娜，男装女装皆如此。你救助弱弱时显现出的善良，你对羽伦兄的一往情深，还有，你对悦儿的宠爱，都是其他女人所不会有的举动，让我觉得如此珍贵。”许久不曾与浣彤谈心，翰琼将心中的话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你觉得我很宠悦儿，是吗？”浣彤把两人的谈话带到了正题。

　　

　　
［第一卷 情断紫檀:15.不翼而飞］
　　“嗯。”翰琼看着浣彤，十分肯定地答道。“从没见一个主子这么疼自己的奴才。”

　　“在我心里，从没有主子和奴才之分。只是命运不公平罢了，有些人伺候人，有些人被人伺候。”浣彤边走边对身边的翰琼说。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像你这么想就好了。呵呵。“翰琼笑着说：“我懂了，是你的仁爱之心让你如此宠悦儿。”

　　“不仅如此。悦儿小我3岁，在我8岁的时候来到我家。10年了，除了我，她没有任何依靠。”浣彤补充着。

　　“和羽伦兄同一年到你家的，是吗？”翰琼问道。对浣彤的事情，翰琼总是记得特别清。

　　“嗯。在小时候，我总是感谢上天，能赐给我除了爹娘以外，像羽伦和悦儿那么亲的人。悦儿虽小，却特别懂事。每次二娘欺负我和娘的时候，她哭得比我和娘还伤心。因为她从小没爹没娘，所以我疼悦儿，把她看做是我的女儿一样。我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替我照顾她。”

　　“怎么说这样的话呢？为了爱你的人，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翰琼有些激动地说。“我是说，为了羽伦兄，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要是羽伦死了呢？”浣彤面露苦楚，凄然地说道。

　　“那，那，至少为我活着，好吗？”翰琼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对你，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要看着你开心地活着，我就满足了。”

　　“你希望我开心，是吗？”浣彤顺势问道。

　　“嗯。只要你开心，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曾经，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每次皇上出宫找你，我都特别开心。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早已被你吸引了。一直都明知道不可能得到你，可还是情不自禁地想接近你，想为你做点什么哄你开心。”

　　“真的？”浣彤反问。

　　“你看不出来吗？”翰琼痴情地看着浣彤，肯定地说。

　　“那，现在帮我做件事，好吗？完成了这个心愿，我的一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浣彤不敢直视翰琼含情脉脉的眼睛，瞅着远处，说道。

　　“你是说求皇上放羽伦兄出来吗？这件事我一直在想。但，看皇上的意思，恐怕---”翰琼面露难色，诚恳地说道。

　　“不是这件事。羽伦的事劳你费心了。我会再想办法的。我说的是悦儿。”浣彤终于把想了好久的想法说出口了。

　　“要我照顾她？”翰琼问。

　　“不止如此。我，”浣彤转过脸，注视着翰琼，说道：“我希望你娶她。我相信你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会给她幸福。”

　　“这---”翰琼没有想到浣彤会有这样的想法，再一次吃惊地望着她。

　　“我知道。悦儿出身贫贱，许配给你恐伤了你的身份。我想，有机会求皇上认他做个皇妹，让她以公主的身份嫁给你，你觉得这样行吗？”浣彤永远都是那样，为别人考虑得那么周到。

　　“不是身份的问题。我---只是这个太突然了，容我考虑---”翰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有些语无伦次。

　　“悦儿对你的心思，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看到翰琼糊涂的样子，浣彤问道。

　　“这就是你今天不坐轿的目的，是吗？为了悦儿的事。”不知不觉，3人走到了婧云宫门口。翰琼问道。

　　“嗯。”浣彤答道。“觉得我有心机，是吗？悦儿心思纯粹，如今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看到她，我就想起了没进宫前的自己。你会喜欢她的，不像我这般喜好动用心机。”

　　“没有。我从没这么觉得---”在翰琼心里，浣彤就像仙女一样，要多好有多好，可自己就是得不到。

　　“太好了！到家了。终于能听听你们讲什么了！”悦儿奔到浣彤旁边，好奇地说。因为宫中规矩的关系，宫女和太监是不可以与妃子并肩走路的。悦儿憋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婧云宫，没了规矩，开心极了！“福安，我们回来了！”看见福安在门口等候，悦儿喊了起来。福安赶忙给浣彤和翰琼问安。屋里的其他侍者听见了，也急忙出来问安。

　　“翰琼大人，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啊？”悦儿对翰琼很是细心。

　　“谢谢悦儿。我还得去回禀皇上，就先告辞了。好好照顾娘娘。”翰琼谢绝道。

　　“不喝杯茶再走吗？”浣彤问道，她了解翰琼这一路的辛苦。

　　“不了。当差要紧。谢娘娘。微臣告退了。”翰琼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见阖业硕了。

　　目送着翰琼，直到看不见。悦儿这才进门。浣彤看在眼里，微微地笑了---

　　颐心斋

　　“说吧！今天刺客的事你有什么看法？”阖业硕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杯茶，拨了许久的茶叶，却没喝一口。

　　“是臣的失策，没捉活的回来。还请皇上治罪。”翰琼站在阖业硕不远处，以谢罪的口吻说道。

　　“两个服毒了，是吗？”阖业硕接着问。

　　“是。”翰琼答道。

　　“你杀了6个。”阖业硕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说道。

　　“呃---是。”翰琼迟疑了一下，承认了。8个人都没活捉一个回来，翰琼知道，这是自己的失职。

　　“这不像你的手法啊。”阖业硕盯着翰琼的眼睛，略有疑惑地说。

　　“臣，臣看当时情况紧急，唯恐刺客伤了娘娘。所以---”翰琼紧张地如实解释道。

　　“行了，朕没怪罪你的意思。朕知道你对婧妃的事情很上心。你今天拼死保护婧妃的安全，朕要谢你才是。”阖业硕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并没有责怪翰琼。恩威并用，聪明的为王者都是精通此道的。若是没有了威严，臣子、后妃又怎会怕他，平民百姓又怎会臣服于他？可若是不懂得适时予人以恩宠，又如何让身边的人效忠于他，天下的百姓爱戴他呢？老谋深算的阖业硕自然比其他帝王更深谙此道。所以他从没戳穿翰琼对浣彤的心思。既然浣彤心里没有翰琼，翰琼对自己又算是忠心，阖业硕对待翰琼，还是很宽容的。

　　“谢皇上。”对于阖业硕没有责怪自己，翰琼感恩不已，急忙跪地磕头谢恩。

　　“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调查。对了，你什么时候去验尸？”阖业硕将差事派遣给了翰琼。

　　“臣想，这就去。”翰琼答道。

　　“好。朕陪你一起去。”阖业硕起身，走到翰琼跟前，说道。

　　停尸房

　　“皇上吉祥。翰琼大人吉祥。”门外的两个太监见到阖业硕和翰琼，惊慌失措地下跪请安。其实，他们是只认识翰琼的。在看到阖业硕的龙袍之后，才猜到那就是皇上。平日里看死人的太监，自然没什么机会见到日理万机的天子。之所以感到如此意外，因为他们很纳闷：这他们一年半载都见不到的皇上，今天怎么会有兴趣亲自查看死尸呢？

　　“都起来吧。”阖业硕说道。“8个人都在里面吗？”

　　“回皇上的话，8个人都在。”太监答道。

　　“好。朕进去看看。”阖业硕说着走了进去。翰琼跟在后面。

　　“怎么只有7具呢？”外面的太监惊魂未定，里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两个太监冲进屋里，傻眼了。8具尸体真的无缘无故地变成了7具。死人怎么会飞了呢？

　　“皇上饶命啊。奴才真的不知道尸体哪去了。奴才们从尸体被抬进来就一直没动地方啊。”跪地，求饶，这两个可怜的太监由大惊转为了大悲。对于一个太监来说，把朝廷要犯的尸体看丢了，这可是不小的罪过。

　　翰琼无语，看了看阖业硕。阖业硕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吓得丢了魂的太监，埋下头。片刻，抬头，与翰琼对视。翰琼明白了阖业硕的意思，对两个太监厉声说道：“皇上仁慈，今儿个先不治你们俩的罪。不过，你们俩得把牙关给咬紧了，丢了尸体的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可就别怪本座无情！”

　　“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两个人磕头，千恩万谢后，顶着颈上暂属于自己的脑袋，趁皇上还没改变主意，赶快退出去了。

　　同时，翰琼和阖业硕不约而同地朝开着的窗户走了过去。一时间，两人心里都明白了。

　　“那人是为了保命而假死。现在又顺窗逃走了。皇上，您是不是这个意思？”翰琼问道。

　　“对。朕和你想的一样。”阖业硕略有所思地答道。“遭了！”阖业硕突然说。

　　“怎么了？”翰琼不解。

　　“要是那人现在还在宫里，且一心要杀婧妃，她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走，去婧云宫！”

　　
［第一卷 情断紫檀:16.痛苦猜测］
　　婧云宫

　　浣彤的心里很痛。她觉得，若不是自己有意或无意地伤害了谁，也不会遭此毒手吧。她更希望，这遇刺不是她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她在宫中太得宠了，伤害了原本得宠的妃子或某些家族、集团的利益。可她又觉得这不太可能。爹已经去世了，她也从无心争宠，她要争的，只是羽伦接下来或长或短的自由。

　　一直在想刺客的事，浣彤的心怎么也放不开，尽管她努力地安慰自己，也许他们是为了钱财而来。甚至，这有可能是个纯粹的意外。可最后两人为什么没有求饶，直接口吐鲜血了呢？若不是收到了高额的酬金、做了此行必取她性命、失败了绝不被活捉的承诺，那两人又怎么会自尽呢？这是一桩用刺客生命担保的买卖啊！她心里越来越沉重。不是担心自己的命，对她来说，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可她只要一想到有人恨她入骨，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杀她而不快时，脑子里就什么也装不进去了。她觉得伤心，自己如此谦逊克己、小心行事，为何还有今天的下场？

　　而就是因为她，这个早就不想活了的人，今天却害得别人因为她而无辜毙命。刺客也是人啊。若不是没有了其他可活的生计，又怎会选取这样一个用自己生命做赌注的职业？他们的年龄也不会太大吧。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些年轻的生命。若是她被第一个人刺死了，或许这些人还有的活。她当时就该自己了结了自己。

　　她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管不住自己的思绪，拼命地想着如此折磨自己却又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问题。

　　“娘娘，您喝碗粥吧！午膳您就没吃，都凉了。这粥是悦儿刚刚特意给您熬的。”悦儿将粥放到了茶几上，担心地看着浣彤，说道。

　　“好悦儿啊。可我没胃口。”浣彤还是愁眉不展，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粥是悦儿的心意。若是您不喝，悦儿可伤心了呢。”悦儿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

　　听了悦儿的话，浣彤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子来。“悦儿真贴心！”端起粥，亲昵地看着悦儿，浣彤说道。

　　“嗯。好香。悦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浣彤呷了一口粥，还不忘夸奖一下悦儿。

　　“娘娘，您晚膳时想吃什么啊？”看着浣彤中午没吃，悦儿想在晚上给她补回来。

　　“我吃不下。不要传了，午膳都还没动呢！叫德顺带人进来，把吃的端出去热了，你们吃了吧。”浣彤说着，强把粥咽了下去。

　　这婧云宫里的宫女太监，在整个皇宫里都是出了名的。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他们的主子特别疼他们。宫廷里的美食，只要进了婧云宫，他们就是都有份的。浣彤还准许他们把吃的带出宫去给家人。

　　也因为这样，宫内别的地方当差的宫女太监，也时常有机会品尝一下他们许是见过，却一定是没吃过的东西。如果说宫女和太监也有梦想的话，怕就是可以去婧云宫当差了。

　　在他们心里，婧妃娘娘不仅漂亮，说话柔声柔气的，甚是动听，更重要的是：她宠奴才，简直是宠得不像样子。

　　平日里，浣彤自己得到的赏赐，必定分些给下人们。在宫里，浣彤虽不常出去走动，可大家都很喜欢她。这其中，也包括阖业硕的几个儿子女儿。

　　因为在一些她不得不出席的宴会上，别人的心思都在围着皇上转的时候，她就经常陪着这几个觉得无聊的孩子玩儿。她把她过去在宫外遇到的好玩儿的事儿讲给他们听，蘸着酒水给孩子们在桌上画像，把自己发明的几个棋子的游戏教给他们玩儿。当然，她还经常故意输给他们。在她心里，这都是些可怜的孩子。缺少父母的疼爱，不得不生来就每天过着规规矩矩的生活，没机会交些普通的朋友，也没机会溜出宫去玩儿。

　　所以，每当看到他们赢了时那开心的样子，浣彤就觉得，这是对他们不完美生命的一种补偿。这时浣彤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对此，阖业硕也时常纳闷，她怎么会有那么多法子，哄得小孩子如此开心。他也经常忍不住想像，浣彤有个自己的孩子时，会是什么样儿。想像过好多场景，都是洋溢着欢声笑语的。他确信，有这样一个爱小孩儿的娘，孩子一定会是很幸福的。

　　就连阖业硕的其他女人，也好喜欢浣彤。她们会主动找她谈心，把自己的烦心事儿说给她听。在她们心里，浣彤就像个女军师，什么烦恼到了她那儿都能迎刃而解。她们不知道，浣彤的心里，却是有千个万个的结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这样的好人缘，阖业硕自然看在眼里。她觉得，母仪天下，就该受到这样的爱戴。

　　当然，世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再完美的东西，也有人能挑出毛病；再善心的行为，也有人诟病；再好的人，也有人不喜欢。

　　譬如盈妃娘娘。她对自己的儿子乾煜和浣彤亲近就十分不满，她认为浣彤太狡猾，人心都收买到自己儿子的头上去了。每当听到自己的儿子“婧母妃”“婧母妃”地叫，她的脸色就难看得吓人。

　　浣彤看在眼里，也尽量离乾煜远点。可是小家伙哪懂大人的心思呢？他偏就是爱往浣彤的跟前凑。看着浣彤给其他几个孩子画像以后，他就偏要浣彤也给他画。

　　浣彤其实也是很喜欢乾煜的。而，乾煜，也真的非常可怜。她娘，只知道涂脂抹粉。他爹，除了给了他生命和如今的荣华富贵，什么也没给。小小年纪，每天都跟着个只知道伺候他吃饭穿衣的奶娘。也许是年少不知愁苦吧，除了见到阖业硕时会很害怕外，小家伙总是乐呵呵的。

　　所以，顶受着盈妃扎人的目光，浣彤还是用衣袖扶干了桌上的酒水，给他画了。她觉得他长得很像阖业硕，眉目分明的。浣彤时常偷偷地想，这乾煜长大了，肯定是个美男子呢！但千万不要像阖业硕那般，心思缜密、生性残忍。在浣彤心里，阖业硕就是残忍的代名词。对于这点，阖业硕也确实有点冤，哪个帝王的江山不是靠鲜血巩固的。何况他即位以来，也几乎没有滥杀无辜。可浣彤不这么觉得。浣彤有时也奇怪，为何有其父其母，却没有其子呢？也许乾煜长大了就不这样了。为此，浣彤期望乾煜永远都不要长大。可浣彤又觉得这又未免有点可惜，乾煜长不大，世上不是就少了一个美男子吗？而她没想到的是，在她为乾煜画过像后，乾煜又嚷着要给她画。她哪有心思看乾煜画啊，她只是感到盈妃的怒火，几乎要把她点着了。

　　今天，浣彤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去设想杀手是她派来的。不是她觉得盈妃做不出这种事。浣彤了解，盈妃心中的嫉妒。她也理解她，一个女人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另外一个女人收服了，她得有多大的胸襟，才能装作看不见呢？而这看不见，怕是要装得十分辛苦的吧。浣彤想，杀了她的心，盈妃应该是早就有了。但是，就算浣彤死了，阖业硕也未必会宠幸到盈妃的头上，从这点上看，浣彤慢慢肯定，刺客应该不是她派来的。她想，盈妃不会那么傻，把这种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要是败露了，她可能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总之，这场宫外行刺虽然没有成功，却比杀了浣彤还让她痛苦。她心中的猜测已经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再鲜美的粥，到了她的嘴里，都没有了味道。

　　“娘娘，娘娘。”在浣彤仍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德顺跑了进来。“整个婧云宫都被侍卫围住了。还，还有，皇上来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17.爱之脆弱］
　　婧云宫

　　听了德顺的通报，浣彤赶忙起身，到门口迎接。

　　“皇上吉祥。”浣彤和婧云宫的宫女太监们给阖业硕行礼问安。

　　“看到你没事儿，朕就放心了。朕这一路，真是急坏了。”阖业硕抚摸着浣彤的肩膀，将她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您是说刺客的事儿吗？臣妾很好。让皇上费心了。”浣彤强压住心中的不安，说道，“皇上，您坐。悦儿，上茶。”

　　“你们都下去吧。”阖业硕大声吩咐道。

　　“是。”下人们遵了命，都出去了。

　　阖业硕在桌前坐了下来，看了看桌上没动一口的饭菜，脸上现出担心的神情，随即问道：“怎么？今天午膳没吃吗？”

　　“吃了。悦儿煮的粥。”浣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答道。

　　“过来坐吧。”阖业硕察觉到了浣彤的不安。听了阖业硕的话，浣彤低着头走了过去，在桌边挨着阖业硕坐下。

　　“今天被吓到了，是吗？”阖业硕握起浣彤的手，轻声问道。

　　“没有。”浣彤小声地撒着谎。可手确是冰凉的，脸上也无光。

　　“怎么手冰凉、冰凉的？脸色也不好。见到那么多死人，胃难受，吃不下饭，是不是？朕小时第一次见死人，就是这样。”阖业硕说着，将浣彤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臣妾不怕死人。爹和娘入土之前，都是臣妾帮他们梳的头。”浣彤的双手在阖业硕的大手里，渐渐地有了温度。

　　“这么说，你比朕小时候勇敢了？”阖业硕笑了笑，将浣彤往他怀里揽。

　　恰巧这时，悦儿端着茶进来了。浣彤庆幸，悦儿来的真是时候。

　　“悦儿没有受伤吧？”爱屋及乌，阖业硕连悦儿都关心起来了。他心里很清楚，悦儿是浣彤心里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听到皇上这样问，悦儿简直是受宠若惊，“谢皇上关心，奴婢没事。”

　　“你去休息吧。今天你一定累了。”浣彤对悦儿说。

　　“是，奴婢遵命。皇上，娘娘，奴婢告退了。”悦儿听话地出去了。

　　“谢皇上对悦儿的关心。”浣彤一边给阖业硕倒茶，一边说道。

　　“你在意的东西，朕都在意。”阖业硕按住浣彤拿茶具的手。浣彤只得顺着阖业硕的意思，将倒了一半茶的茶壶和茶杯放到了桌子上。

　　“朕希望一辈子都能给你焐手。”阖业硕看着浣彤的眼睛，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道。“朕从14岁起就随军打仗，从没感到过像今天这般害怕。可是今天，在看到尸体不见了后，朕真是害怕极了。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是浣彤第一次见到阖业硕脆弱的样子。虽然她一直认为，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一面。但这阖业硕藏得太深，他的脆弱，过去，她无从知晓。

　　“尸体不见了？”浣彤赶忙问，她急于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朕和翰琼去验尸的时候，有一具尸体不见了。”阖业硕解释道。

　　“总，总共几具啊？侍卫有没有怎么样啊？”浣彤只知道有不少人，可在现场的混乱中，她并没有确定是几个人。她关心的是，有几个人因她而死。

　　“侍卫伤了两个。刺客总共8个人。另7具中有6具有剑伤。所以，朕和翰琼都怀疑有1个人装死，从停尸房逃了出去。想到你可能有危险，朕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抓住他。朕希望他会逃走，而不要顺势来取你的性命。看到你现在毫发无伤的在朕面前，朕要感谢上天。朕只怕晚来一步，---”阖业硕一把将浣彤紧紧地搂在怀里，“答应朕，以后都不要离开朕，好吗？”

　　若是这话从一个平民百姓的嘴里说出来，那个女人都应当觉得珍贵的吧。而如今，从这宁愿弱水三千都不爱的帝王嘴里说出来，那被宠着的女人是何等地幸福啊。浣彤靠在阖业硕的怀里，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臣妾不是好好的吗？”浣彤的语气中透着几许安慰，还参杂着其他的一些东西。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刺客一天没归案，朕就一天都不能放心啊！只要朕一想到你这婧云宫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朕的心就悬着，怎么也放不下来。”阖业硕用下颚摩挲着浣彤柔滑的头发，舍不得放开她。

　　“皇上要是实在不放心，叫翰琼派两个侍卫给我，不就好了吗？”浣彤随口说道。

　　“他们要是都有翰琼的身手，就好了。可朕不能把翰琼留在婧云宫。”阖业硕依旧抱着浣彤，用嘴轻轻吻着她的鬓角，说道。

　　“怎么敢有劳翰琼大人呢？他统领禁卫军，负责整个皇宫的安全。她怎么抽得开身呢？”浣彤下意识地躲了躲自己的头，懂事地说道。她不了解，阖业硕不愿把翰琼安排在浣彤身边，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翰琼对浣彤的情。男人，都是有些小心眼儿的。尤其，是像阖业硕这般占有欲如此强烈的男人。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都是在处理政治事件时才用得着的。对于感情，男人和女人一样，都是有些喜好钻牛角尖儿的。

　　“朕想，你搬到颐心斋去吧。那儿的侍卫，都是朕用兄弟义气、真金白银喂出来的，对朕忠心耿耿。有他们保护你，朕才会放心。皇宫如此之大，藏个人太容易了。在朕不能确定刺客的来历之前，那儿对你来说最安全了。”阖业硕觉得，从他担心浣彤可能有危险到走到婧云宫的这段路，他焦急如焚的心告诉他，原来他比自己想像中，还在乎这个女人。他不能承受失去这个女人！

　　“皇上---”浣彤马上想到了拒绝。她怕每天晚上陪着阖业硕，将要发生的事情。“这样不好吧。”虽然阖业硕的话句句在理，浣彤一时还没有想到好的理由推辞，但她仍然先拒绝了。

　　“哪里不好？”阖业硕紧跟着问道。

　　“那里不许女人进入。您莫非是要臣妾整天穿着男装？还有悦儿，臣妾放不下她。”浣彤胡乱地说着理由搪塞着。

　　“朕给你个特许，除了你以外的女人不可以进。你要是离不开悦儿，就把她带上吧！”阖业硕的语气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味道。

　　自从上次把阖业硕惹火了，牵连羽伦下狱后，浣彤就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顺着阖业硕，绝不可以再意气用事，否则，羽伦可能就真的没有救了。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现在，一个比遇刺还让她恐惧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这搬去颐心斋，这会令所有女人欣喜若狂的恩宠，却使得一向聪明的浣彤，不知所措了。

　　“今天就跟朕走。”阖业硕已经帮浣彤做了决定。

　　为了不再激怒阖业硕，浣彤只得依了他。

　　“谢皇上恩典。”忐忑不安地谢恩。浣彤心里清楚，她以后的日子，真的是更难过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18.放人条件］
　　颐心斋

　　搬到这里几天了。浣彤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甚至有些喜欢。

　　过去，她会去羽伦那里找书看。可进了宫后，她就不能经常去紫檀轩了。羽伦受刑后，她去紫檀轩的机会就更少了。阖业硕哪里容得了自己的妃子和一个罪臣走得那么近呢？

　　在宫中，她平时不喜好出门，就只能把婧云宫里仅有的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现在好了，颐心斋有好多书，其中有很多是阖业硕自己的藏书。她觉得，其实，她和阖业硕可以做很好的朋友的。对书籍，他们都有痴迷般的喜爱。他们可以做那种写字、画画、谈心的好朋友。除了，同床共枕。

　　还有好多书的文字，浣彤都是不识得的。每每看到这些书，浣彤就想：阖业硕他自己读得懂吗？若是读不懂，他又为何宝贝似的将它们藏在颐心斋呢？

　　有了这些书，浣彤觉得日子不再难熬。

　　还有一些东西，浣彤是从来都不喜欢的。那是些密报、密折。在阖业硕看完后，有时来不及马上锁起来时，对于那一摞不知是谁的“小报告”，浣彤也是一眼都不瞟的。她觉得阖业硕的疑心太重，活得太累。可她也知道，当一个人选择做帝王，决心巩固自己的江山时，就注定选择了呕心沥血、劳心劳神。她更喜欢看阖业硕每天舞剑时的样子。少了些心机，多了些洒脱与自在。浣彤想，每天过看书、舞剑、种田的生活，会是更适合阖业硕的吧！如果他有机会过一下那样的日子，应该是会爱上且欲罢不能的吧！

　　看到阖业硕在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发呆的时候，浣彤就会有些自责。她流掉的孩子，对阖业硕是一种伤害吧。可她转念又想，得不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若是她把孩子生下来，说不定他会像对待乾煜一样，不管不问的。只有这样想，她的心才会稍微好受些。可每天，阖业硕不在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去花园看她的孩子。

　　每晚，阖业硕都会搂着她睡觉。可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恐怕也没几天了。哪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回家，为的仅仅是和她安然共眠的呢？一个男人愿意和一个女人牵手入眠，是因为他爱她。可正是因为他爱她，他才更要在身体上占有她。浣彤心里清楚，阖业硕是担心她的身子受不了，才没有对她怎么样。每晚，看到阖业硕炽热的眼神和滚动的喉结，浣彤就担心不已。

　　终于，到了一个不需早朝的休息日。

　　这天，阖业硕和翰琼在厅里。

　　“这几天，刺客的事调查的怎么样了？”阖业硕问道。

　　“回皇上，目前，”翰琼支吾着说，“还都只是猜测。”

　　“怎么讲？”阖业硕接着问道。

　　“臣想，这件事查起来有两条线。”翰琼答道。

　　“刺客本身和欲行刺婧妃之人？”听了翰琼的话，阖业硕问道。

　　“是。皇上英明。第一条线，刺客。从他们的身手来看，不差，但也并非一等一的高手。臣推测，应该是受雇于私人赚亡命钱的未受过正式训练的死士。从他们的打法看，应该不是宫中侍卫的惯有身手。”翰琼说道。

　　“这样推测的话，行刺的人应该是宫外的人。但这也可能是他们故意使用的障眼法。这皇宫中，必有未登记造册、白日里不见天日之人，被哪个主子养着替自己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阖业硕看着翰琼，又说。

　　“对。臣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从尸体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发现。且尸体不宜久留，臣已命人将他们埋了。”翰琼道。

　　“嗯。那第二条线呢？谁会和婧妃有仇，要她非死不可呢？”阖业硕半问翰琼半问自己地说道。

　　“这个---比第一条线更难推测。”翰琼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也可能是冲着朕来的。杀了她，对朕是个不小的打击。要是按这样的说法，这个人还真是了解朕呢！”阖业硕自言自语着说.

　　“抑或是婧妃本身没有错，是皇上的宠爱给她造成了危险。”翰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只有这第二条线可以推敲一下了。”阖业硕说道，“婧妃在宫外有什么敌人么？进宫之前呢？”

　　“这---皇上和臣与婧妃娘娘认识了3年，不曾见谁不喜欢她啊。除了，她二娘和赫靖羽岑。”翰琼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来。他不相信，如此讨人喜欢的浣彤，会和谁有仇。但嫉妒，却是可以杀人的。

　　“那赫靖羽岑是很喜欢她的。只是他本身心术不正，喜好捉弄人罢了。不管怎么样，赫靖羽岑不是病死了吗？肯定不会是他了！”两个人越猜越是到了死胡同。

　　“皇上，那这案子？”翰琼也没什么法子，只得听阖业硕的意思。

　　“朕也想了几天了，和你一样，猜了半天，也没有个头绪啊。朕也担心：如果那个人此行不是为了行刺，就是想混进宫呢？或许是为了熟悉这宫里的地形呢？可这拿7条命换的办法，着实是个坏主意啊。最大的可能，是他为了保命而无心混进宫。可他现在又在哪儿呢？若他本就是宫里的人，不就是借你之手，安全回家了吗？要是逃出去了，会从哪逃出去的呢？若是心中带着宫中的地图逃走了，以后必有行动计划，那皇宫里岂不是愈发危险了吗？”政治家的谋事攻心之才，在阖业硕的身上，表露得淋漓尽致。连身边的翰琼，都不得不佩服。

　　“臣最近对皇宫加强了戒备。几道大门，应该是不可能了。臣想，那人要是逃出去了，只能是从宫中每日运送粮食、菜禽的通道。”翰琼将他对宫中安全的想法，说予阖业硕。

　　“而这运粮、运菜的通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像正门那样的。它就是皇宫的一个开口，一个死穴。”阖业硕和翰琼想的一样。

　　“臣已传令下去，对通过此门的人加强盘查。”翰琼说道。

　　“做得好啊！”阖业硕长嘘了一口气，道：“其实，朕最怕的是，这些是宫里的人啊。服毒的死了1个，朕想，他是枉死啊。被逃走的那人害死的啊！那活了的，应该是这8个人的头目吧。若是你没有刺死那6个人，他们也会跟他一样服毒自尽的。性命都被那个活了的玩弄了。唉---”阖业硕又叹了一口气。他这叹息，有一丝悲天悯人的味道。阖业硕这有人情味儿的一面，翰琼见得还算是多的。

　　“臣该死。供职不周，劳皇上费心了。”想到不仅没抓活的回来，还把假死之人带回宫，到现在还都没找出事件的主谋，翰琼觉得，自己这次的失职，怕是大了。就是被革职查办，他觉得也算是轻的了。

　　“你别自责了。朕刚刚不是说了吗？没捉活的回来，不怪你。这几天，你为这事儿也劳心不少。先放一放吧。但要提高警惕，这凶手一天不现形，婧妃就危险一天啊！”阖业硕不但没有怪罪翰琼，还用体恤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来。

　　“臣知道。”阖业硕的话，让翰琼好生感动。帝王的宽容，会令臣子对他死心塌地的效劳。

　　“你下去吧。”阖业硕看看窗外，道：“多好的一个早晨，别被这乌烟瘴气的事儿给搅了！”

　　“是。那，臣告退了。”翰琼退了出去。来了颐心斋，却没看到浣彤。

　　“出来吧！”看着翰琼出去了，阖业硕说了一声。

　　浣彤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皇上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浣彤突然觉得，阖业硕有些可怕，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皇上看到我在后面吗？”浣彤带着好奇，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是朕的感觉。在你要出现的时候，朕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阖业硕笑着答道。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浣彤心里想。听了阖业硕刚才和翰琼的一席谈话，且自己如此之轻的举动都能被他发现，浣彤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真是让他又敬又怕。敬的是，他真是个厉害的男人，如此处事有道。畏的是，她自己这个军事，恐怕也算计不过阖业硕。若不是此刻阖业硕心里还有她，可能有一天，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浣彤的汗毛不禁都竖了起来。

　　“有心事，是吗？说说，朕帮你解决。”阖业硕走过来，绕到浣彤身后，抱住她。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可阖业硕还是感觉到了。

　　“害怕吗？放心，有朕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杀你的。”阖业硕轻嗅着浣彤青丝的芳香，温柔地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阖业硕这位对忖度人心驾轻就熟的攻心强者，这次失算了。他怀里的女人，此刻，害怕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阖业硕是不擅长攻女人心的，否则，浣彤的心，早被他俘获了。

　　人无完人。善于攻女人心的人，是花花公子，未见得会指点江山。会指点江山的，多半靠的是自身那令女人无法抗拒的天然魅力，等着女人乖乖送上门。

　　倾慕阖业硕的女子，天下又有多少？爱他的权，爱他的金银，也爱他的英姿勃发、豪气冲天。在遇到浣彤之前，又有多少女人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他的身下。曾经，他以为，他爱很多女人。直到，他遇到了浣彤，他觉得过去的都是贪恋、欲望，不是爱。即使是爱，也都被这个从“小小公子”到“赫靖羽岑”，最后变成“赫靖浣彤”的曾经古灵精怪而如今又风情万种的女人收走了。

　　而这个他用心去爱的女人，如今就在他的怀里。她就被他攥在手心里，怎么也逃不出去。她如此听话，是因为阖业硕手里，还攥着她最在意的砝码：赫靖羽伦。

　　“朕知道你的心事。有两个。”阖业硕转过浣彤的身子，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探着头，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道。

　　“臣妾只是不想有人恨臣妾，甚至到了想杀臣妾的地步。而且，臣妾觉得，若是当时臣妾死了，那7个人也就不会死了。”浣彤的眉头皱了起来，显出了她内心的痛苦。

　　“傻啊！你啊！要是你死了，你想，翰琼不是得把他们碎尸万段吗？到时，他们不仅不能像现在这样留着全尸，还得多死1个人。”阖业硕觉得浣彤太善良了。要是没了他的庇护，在这满是豺狼虎豹的世界里，她要受到多少伤害呢？

　　“那皇上，臣妾可以去看看那两个受伤的卫士吗？”浣彤这有恩必报的脾性，像极了她娘。

　　“保护你，是他们份内的事。何况，朕不放心你再出去，朕怕你不安全。”阖业硕好声好气地拒绝了浣彤的想法。

　　“可是，皇上---”浣彤露出了祈求的神情。

　　“好，好，等他们的伤都痊愈了，朕许他们进宫来受你的赏赐。好不好啊？”对浣彤，阖业硕真是宠爱到骨髓里了。对她，他不由自主地想疼。就像浣彤忍不住要疼悦儿、乾煜一样。说不出来什么理由，但就是想对他们好。

　　“谢皇上。”浣彤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了一点。

　　“你的第一个心事。朕自责啊，处理得不好。还没把这主谋给揪出来。朕满足你下一个心事，做补偿，好吗？”

　　“皇上什么意思？臣妾不懂。”浣彤问道。

　　“彤儿还有一件最大的心事，不是吗？你想让朕放羽伦出来。”阖业硕说道。

　　“皇上说要放羽伦出来？臣，臣妾没有听错吧？”浣彤真是又惊又喜，眉头也一下子舒展开了。

　　“不过，彤儿要答应朕一个条件。”阖业硕将手背到身后，说道。

　　“什么条件？”浣彤急切地问。这是阖业硕早料到了的反应。

　　“给朕生个孩子。只要你给朕生个孩子，不论男女，朕都放了他。”

　　
［第一卷 情断紫檀:19.轻生未遂］
　　“啊？”浣彤吃惊地出了一声。

　　“你没有听错。朕是说，只要你给朕生个小皇子或小公主，朕就放了他。别再跟朕讲条件。免得朕连刚才的话都后悔了。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放了他！”阖业硕没有看浣彤，依旧背着手，说道。

　　“臣妾是想知道，皇上的意思是，只要我有了身孕，您就可以放他出来了，是吗？”浣彤的脸色差了下来。她真的没有料到阖业硕会出这一招。

　　“不行。朕要看着你把孩子生下来，才放他。若是再出个什么意外，这后花园可就真的成了坟场了！还得劳烦朕再想个理由把他关起来。费脑子啊！”看来，这事，阖业硕计划很久了，浣彤的提议，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可臣妾若是怀胎十月，羽伦岂不是要在监牢里一直呆着吗？”此刻，浣彤顾不得自己，只想要羽伦过得舒服点。她脸上急切的神情，话语中对羽伦的担忧，使阖业硕有些恼火。

　　“婧妃觉得这是个坏主意，是吗？好，那算了。朕不缺那一个半个的儿女。”阖业硕的脸沉了下来，走到了书案旁，拿起了书。

　　这是唯一救羽伦的机会，无论如何，浣彤都不能放弃。为了羽伦，她只有主动去亲近阖业硕，虽然她巴不得阖业硕每天都想不起她，就把她扔在书堆里不管不问。

　　浣彤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地走到阖业硕身边。“皇上，不要生臣妾的气，好么？给皇上生孩子，是臣妾的福气。”温温柔柔的地说出了昧心话，温温柔柔地摇了摇阖业硕的胳膊。见阖业硕没有反应，她只得将手一下盖到了书前，“皇上，臣妾答应你了，你不可以反悔啊！”

　　看着浣彤俏皮的样子，阖业硕笑了。就这样，浣彤为了羽伦，“乐乐呵呵”地答应了给阖业硕生一个孩子。

　　“到朕怀里来。”阖业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邪魅的笑。这笑，让浣彤觉得冷。从毛孔冷到骨髓。

　　当她坐到阖业硕的怀里时，她感到她仿佛掉到了一口阴冷凄暗的井里，那水幽蓝幽蓝的，美得让人心醉。她只有不停地往下沉，直到，最后，窒息而死。

　　“朕盼着过几天的宴会。”阖业硕在浣彤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为了乾煜的生日吗？”浣彤问道。

　　“嗯。你不是说朕不够关心乾煜吗？这次朕听你的，好好地给他庆贺一番。满朝文武都去。朕把能请的客人都请来，你觉得怎么样？”阖业硕捏着浣彤的小手，答道。

　　“皇上能这么做，臣妾真是高兴极了！你早该多关心他一点儿了。有的热闹多好！乾煜这孩子，也一定高兴坏了！”浣彤听了阖业硕的话，很为乾煜感到开心，他的爹终于肯多在乎他一点了。

　　“朕也开心。因为到了那天，朕就可以和你---朕这些天好想---”阖业硕充满磁性的声音伴着缓缓的呼吸，很是撩人。他说出了“那天”令他开心的真正原因。可浣彤听后，却是感到有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压在了她的身上。她不得不背，她左右为难。她不知道该盼着这一天好，还是惧怕这一天好。阖业硕早一天宠幸她，她就有机会早一天有身孕，而羽伦，就有可能早一天被放出来。可这宠幸、这孩子，是无论如何，此种处境的她，心里都不想要的。

　　“那天的宴席你也去。朕想你散散心。”阖业硕说着，玩弄起浣彤的头发来了。

　　“可是，臣妾，不想去。”一直以来，浣彤都不习惯于这样的场合。如今，她也不想见到一些人。

　　“你身为朕的妃子，不去怎么行？众人会以为你小气的。何况，乾煜又那么喜欢你。”阖业硕不依。

　　浣彤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作罢。她把太多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接下来的两天里，浣彤想了很多。她渐渐地将羽伦入狱的整件事理出了头绪。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阖业硕布的一个局，为的是，留住一个不值得的人。他先抓了羽伦，然后关着他。让所有人，尤其是浣彤，明白：羽伦的一切，都是在他阖业硕的手里。吊足了浣彤的胃口后，他又给了浣彤一个机会：若是给他生个孩子，他就放了赫靖羽伦。为了羽伦，她只得同意。因为她必须明白，羽伦的生死，就在阖业硕的一念之间。除了讨好阖业硕，她别无他法。

　　浣彤猜得很对，虽然不够全面。

　　这真相，让她感到痛苦。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伤痕累累，就要破了。现在，心上的伤口已经深到几乎无法愈合了。她觉得有些眩晕，仿佛她心里的血，都要流干了。她甚至开始恨阖业硕，将她逼得无路可走。可她冥思苦想，怎么也弄不明白的是：阖业硕为何费这么大的心思，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儿呢？他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子女儿。

　　长久的压抑，使她感到胸口喘不过气来。她想到了死。死了，就不会再如此痛苦了！死了，还有爹娘的陪伴。她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站上了凳子，拴起了绫布。脸上挂着解脱的微笑，她踹开了凳子。

　　呵---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觉得自己就要飞起来了。

　　可是，天不由人啊！“娘娘，娘娘！”悦儿的声音回响在颐心斋里。见没人答应，她就推开门。唉，想死都那么难。人啊，真是活得痛苦啊！就这样，被悦儿发现了。她，在悦儿的哭声中，在太医们的来来回回中，又不得不活了。为什么？都走到天堂口了，还要把我拉回来？

　　“娘娘，您怎么忍心丢下悦儿啊！就是您忍心不要悦儿，您舍得羽伦公子吗？您要是不活了，悦儿也不活了！”悦儿没有失去过亲人，因为她没有亲人。她只是在夫人死了的时候，哭得和浣彤一样伤心。而这次，浣彤活了下来，可她却像一般人死了爹娘一样，哭喊个昏天暗地。直到阖业硕来了，她才由嚎啕变成了啜泣。

　　“娘娘怎么样了？”阖业硕是既心疼，又愤怒。他不明白，跟着他怎么了？哪里委屈她了？流了孩子又寻死觅活的。

　　“回皇上，娘娘身体无大碍。只需调养几日便可。还好发现得及时。”太医答话。

　　“都出去吧！朕一个人在这儿就行了。”阖业硕说这些话的时候，浣彤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可她不敢睁开眼，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阖业硕一怒，会杀了她。她倒真的希望这样。可突然，一种害怕的感觉袭满全身，他若是一怒之下杀了羽伦怎么办？阖业硕这可怕的男人，她猜不透他。

　　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愈加地不顺畅起来。听着其他人离开屋子的声音，她只是希望阖业硕也赶快走。

　　“别装了。”阖业硕说道。

　　她睁开了眼，不敢看阖业硕，只得望向一边。她的心里忐忑不安，她怕极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过了好半天，阖业硕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里，她也没有见到阖业硕。那么，这些天，阖业硕都去哪里了呢？

　　他白天处理政事，晚上，则享用了很多的女人。他觉得，他很开心。可他每天清晨醒来，都要用洒满“醉心曈”花瓣的水沐浴。否则，他就觉得不舒服。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乾煜的生日那天。

　　
［第一卷 情断紫檀:20.殿堂之舞］
　　为了乾煜的生日，宫里张灯结彩，跟过节一样。而近几天，给阖业硕侍寝的女人中，盈妃也沾到了一点雨露。最近如此春风得意的她，有点飘飘然了。

　　在殿门口，她与浣彤相遇了。乾煜一看到浣彤，就高兴不已。“婧母妃，乾煜可想你了！”小嘴还真甜啊。

　　“是嘛！乾煜真乖！”浣彤笑着摸了摸乾煜的头。“给姐姐请安了。”浣彤微微颔首，柔声道来。

　　“哎呦，是婧妃妹妹啊！听说你没了孩子，可把我急坏了。一直想去看看你呢！可我一天要照顾乾煜，忙得抽不开身哪！我说这宴席从简就行了，可皇上非要---”盈妃尖声尖气，好不得意，让人听了心里哪能舒服呢？

　　“谢谢姐姐的关心。妹妹的身体现在很好。”浣彤微微笑了笑，很有礼貌地答道。

　　“身体好也不要总出去乱跑。听说你遇到了刺客，我这个担心啊。幸好你没事儿。这不，还因祸得福了，搬到颐心斋去了。赶明儿给姐姐我好好讲讲，那里什么样儿的。入宫这么多年了，姐姐我还一次都没见识过呢。”还是那么刺耳的声音，却是愈加虚假的关怀。浓妆艳抹，遮不住她内心的丑陋粗俗。随后，她把乾煜从浣彤的身边拉了过来。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暂住颐心斋。姐姐请进。”浣彤轻轻侧身，让盈妃先走。此时，阖业硕身着龙袍，从内殿踱出来。他坐到了殿的正中央。盈妃由于是乾煜的生母，坐在阖业硕的旁边。小乾煜，只得乖乖地坐在盈妃的旁边。其他的人，按身份品次，分坐于殿的两侧。虽然乾煜是今天的主角，可众人的目光还是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阖业硕。

　　宴席开始了。种种繁文缛节，无不是浣彤讨厌的老套：行礼，敬酒，说恭维皇上的话。对于这些，浣彤都无心参与。她只盼着时间快些流逝，可尽早离开这喧嚣虚华之地。所以，殿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她也无心去听。挨着浣彤坐的，是几个地位还算将就的阖业硕的女人。她们依次说了一些阖业硕的好话后，浣彤才缓慢地意识到，轮到自己开口了。可什么文治武功之类的堂皇话儿，已经被这些女人们说尽了。她知道，自己该夸奖一下阖业硕。可她竟一时想不到阖业硕有什么长处。“皇上---舞剑得好。”将这话说出口后，她像交了作业一样，舒了一口气。可没想到，这却给她带来了麻烦。

　　坐在殿中的盈妃，听了她的话，狐媚的眼中带笑，说道：“说得好啊！听闻妹妹的娘亲就是个闻名京城的舞姬。本宫猜想，妹妹的舞技也一定不差吧。不知今日欢喜之际，我们可否有眼福一睹为快呢？”

　　若是往日，阖业硕一定会替浣彤拦下这种略显刁钻的要求。可今天，阖业硕却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盈妃的话，触到了浣彤的痛处。她娘是舞姬出身，身份低贱不假。但她温柔善良，且举手投足间予人以超凡脱俗之感。嫁给她爹后，两人感情甚笃。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至于原因，浣彤猜想，可能是因为她娘每日习舞，身体受了内伤，难以受孕的缘故吧。祖父本就不满他娘的出身，又因为她娘一直没有身孕而不快。后来，先皇赐婚，欲将公主下嫁给她爹。无奈圣意不可违，且她祖父对此事又甚是满意，他爹也就只能接受了。从此，没出世的浣彤就有了二娘。而她二娘嫁过来后，又生了赫靖羽岑。本身她的身份就很高贵，而又因为母以子为贵，她在府里就更加飞扬跋扈了。后来，浣彤的娘终于怀孕了，生了个女儿。母女虽贴心，可有二娘在，浣彤的娘免不了受气。她们母女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她爹似乎对二娘很好。可又似乎因为觉得对不起她娘，所以，特别疼浣彤。她要什么，爹就给什么。她因此才得以整天女扮男装出门。总之，她娘这一辈子，过得是很辛苦的。今天，看到盈妃提到“舞姬”两个字时的那副表情，浣彤的心里就像翻倒了五味瓶，难受至极。在她的心里，各种滋味都有。而这种种滋味中，确是苦味居多的。舞姬又什么不好呢？娘洁身自好，会比多少出身高贵的人好上千百倍不止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浣彤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既然姐姐想看，那妹妹就只好献丑了。”

　　她这话，弄得阖业硕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宫里，她不是最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吗？今天怎么？

　　她离开座位，走到翰琼跟前，拔出了他腰间的宝剑。眼光，从盈妃的脸上掠过。眼光里面，承载的是怨恨。她怨恨她低视她娘；她怨恨她派刺客杀她；她怨恨她那些让人听了就气短的话。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她拿剑要干什么。每个人都在猜她要做什么。杀人么？

　　她静静地走到帘子前，用剑划起来。那帘子，因为她手中的剑，变成了一条一条的，飘舞着，满是动感。她再一划，那些飘逸的绸带就纷纷飘落下来。那场面，很是动人。接着，她放下剑，将绸带分别打结，接在一起，成为几条长短不一的带子。

　　“今天没有准备，就用这绸带，给大家献丑了。”说罢，她脱下了外面略沉的长衫和脚上略硬的鞋子，拔掉了头上的金银头饰，将绸带缠到臂上，走到了殿中央。

　　这一脱一拔一缠，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她披着纱衣的曼妙身段。

　　在她示意乐师们后，丝竹声响起了。

　　她挥动着自制的舞具，在殿内翩翩起舞。她觉得，她不只是在为自己跳，她更是在为她娘亲跳。她感到，她娘就在她的身体里，给了她无穷的力量与勇气。她就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一般，万紫千红都因之而逊色。

　　轻盈、空灵、虚幻，她的绸带时而如虹飘向空中，时而又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席上。飞燕般的凌空飞跃，伴着如瀑青丝滑落腰际，纤纤玉手含莲花，眉黛、腮鬓皆有情。

　　曲罢，幻化丝带纷纷下落，娉婷身姿随之缓缓跪下，轻柔绵软如春风拂地。一袭粉衣，面若桃花，可人儿宛若出水芙蓉。

　　这一舞，美人俘获了多少男人的爱慕之心。翰琼痴看，嘴角含笑，忘却腰间佩剑身在何处。臣子倾慕之情，皆于目不转睛之态中流露无遗。那殿中之王，为拥有如此之宝，而欢欣不已。

　　女人，对于男人来说，是最大的虚荣。而浣彤今日之轻灵妩媚，满足了阖业硕作为一个皇帝、作为一个男人的最大虚荣。她不了解，她此番的曼舞飞扬，会使自己的娇弱之躯，被阖业硕锁得更紧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21.乾煜落水］
　　看着满堂痴迷的眼神，盈妃只得在心里责怪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好端端的，为何要为难她呢？结果反倒是帮了她。

　　阖业硕盯着浣彤，还沉浸在刚才的唯美画面中，忘了叫她起来。

　　“皇上，”德顺在一旁小声地提醒了阖业硕一下。

　　“婧妃平身。”阖业硕这才醒过来。在他眼里，满是这个如水般晶莹的女人，满是她翩然若仙的舞姿。

　　浣彤抬起身来，拂过额前遮眼的发丝，别到耳后。幽幽地站起来，轻轻地提起舞前褪去的衣衫，披在身上。玉足轻踏进鞋子后，她弯腰捡起了发饰。将头发随意地一挽，插进头钗。随后，她双手端着翰琼的佩剑，徐徐走到他面前，道：“大人，谢谢您的剑。”

　　目不转睛地，翰琼接过剑。

　　这一切，人们都耐心地欣赏着。今天，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了这些臣子的脑子里。倾慕，但是，不能与王争。而王，自是今晚非要她不可的。

　　很快，阖业硕就吩咐众人散场了。

　　颐心斋

　　浣彤坐在菱花镜前，摘掉了头上的所有发饰。褪去衣衫，一头青丝伏在她的背上，凉丝丝的，浣彤不觉缩了缩脖子。有点冷。不只是身上的，更是心里的。她走上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想羽伦。他如今怎么样了？瘦了吗？

　　她不想去想任何与皇宫有关的事，那只会使她的心更疼。这里，没有家的感觉。只有要杀她的人，只有算计她的人。她闭上眼，努力地想睡。她希望，可以一觉睡过去，再不用醒来。渐渐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这时，一个身体压到了她的身上。她睁开眼，看到了那令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她温柔地接应他的一切，她把自己的吻、自己的身体都给了他。她沉浸在精神和肉体双重结合的幸福之中。迷离的双眼，涔涔的汗珠，柔弱的娇喘，她的臂弯紧紧地环着身上的男人，她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肤里。“羽伦，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抚摸着心爱的男人，喘息着，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听了她说这句话，她身上的男人蹭地抽身而起。“羽伦，不要离开我---”她用娇弱的嗓音呼喊着。但随之而来的，是器物摔在地上后，发出的惊人心魂的破碎声。她从朦胧中清醒了一些，看到地上站着的男人仿佛不是羽伦，但又仿佛似曾相似。

　　那男人气急败坏地披上衣服，走了。

　　第一次，阖业硕受到了如此大的耻辱。他竟被他身下的女人误认为是另外一个男人！“赫靖羽伦，我纳古阖业硕不杀你，就誓不为人！”他一边喝酒，一边狂喊着。喝了太多的酒，他站都站不稳了。歪歪斜斜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被一个女人服侍了。在紫红色罗帐里，他和她缠绵的时候，嘴里喊着：“彤儿，彤儿。”感情，就是一个人折磨另一个人的东西。而往往，折磨者，也是被折磨者。

　　第二天，将近中午，浣彤才醒来。她隐约觉得，自己昨晚好像梦见羽伦了。可当她看到地上的碎片时，就马上感到：大事不好了！

　　悦儿进来后，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昨晚皇上摔了东西后，就走了。她不知如何回答。她也害怕，隔墙有耳。这阖业硕，又不是第一次派人看着她了。“嘘---”浣彤对悦儿嘘了一声。然后，她小声说道：“我也不清楚啊。昨晚在宴席上喝了点酒，回来后就睡着了。”

　　悦儿明白了她的意思，就小声说：“悦儿知道一个地方，说话肯定安全。”

　　梳洗完毕，吃过午饭过后，悦儿和浣彤来到了御花园。

　　“怎么样？这儿说话安全吧！”悦儿得意地说。

　　“娘娘，昨晚倒底怎么了？”悦儿扶着浣彤，两人边走边说。

　　“我也不清楚。我猜，可能，可能是---”浣彤不知如何说下去才好。

　　“可能什么啊？”悦儿紧跟着问道。

　　“我想，我可能把皇上认做羽伦了。”浣彤不安地瞅了瞅四周，红着脸答道。

　　“婧母妃！”是乾煜。身边，还有他的奶娘。小乾煜见了浣彤，亲热地叫着，向她跑过来。

　　“乾煜昨天开心吗？”浣彤弯下腰，亲切地问。

　　“开心。因为看到婧母妃跳舞了。”童言无忌啊。他娘若是听了他这话，非揪他耳朵不可。

　　“小主子，你咱们快走吧！你忘了，你母妃交待你的话了？”看着奶娘为难的样子，浣彤一猜，就知道盈妃对他们有了什么交待。

　　“以后不要叫我‘母妃’了，你‘母妃’听了会生气的。你就叫我‘婧姨娘’好了。毕竟你只有一个‘母妃’啊。”浣彤掐了掐乾煜的脸蛋，笑了。她很喜欢孩子的。

　　“嗯。婧姨娘，陪我玩儿吧！他们都笨，不会和我玩儿！”小乾煜指了指御花园里当差的宫女、太监们。

　　“娘娘，不是奴才们不会和小主子玩儿，是奴才们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好了，干你们的活儿吧！本宫都了解。”浣彤直起身子，看了看那些宫女、太监，好声好气地说。浣彤不想责怪他们，他们的生活，怕是和自己一般提心吊胆的吧。她觉得，她和那些当差的宫女、太监们，是需要同病相怜的。

　　“婧姨娘，陪我玩儿嘛！”小乾煜哀求道，“乾煜最喜欢和您玩儿了！”

　　“这---”浣彤有些为难。若是让盈妃知道了，怎么办啊？她不想搅尽任何后宫的斗争中去。她的人，她的心，都不属于这后宫。

　　“婧姨娘今天不舒服，改天陪你玩儿，好吗？”浣彤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对乾煜撒谎，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她不是经常跟阖业硕撒谎的吗？原来，骗小孩儿不比骗阖业硕，会让她难受。她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阖业硕，她总是为了各种目的欺骗他，还如此心安理得。

　　“小主子啊，咱们快走走吧！”奶娘神情紧张地拉起了小乾煜。而这时，阖业硕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假山后。有人向他禀报，婧妃离开了颐心斋。他想知道她出去干什么。这些天，除了昨天在殿堂上远远地瞧见她，还有昨晚短暂的---，他觉得，他好久没见她了。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其实，他有些想她了。

　　听了浣彤和奶娘的话，乾煜的脑袋耷拉下来。浣彤察觉到了这个小人儿眼中的落寞。就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过于狡猾了。为了明哲保身，为了她自己和盈妃的心结，而冷落了眼前这个无辜的喜欢她的小孩子。

　　“乾煜，”浣彤顿了顿，又弯下腰，微笑着用有些像小孩儿的音调问道：“为什么喜欢和婧姨娘玩儿啊？”浣彤不知道这样做对自己好不好，可她还是决定，今天，要陪乾煜玩儿了。

　　“因为婧姨娘长得好看！”乾煜的回答让浣彤的心颤了一下。这话，使她想起了她第一次去颐心斋时，阖业硕的那句“你长得真好看。”。“好看”，呵呵，浣彤被这父子俩的夸奖俘获了。“乾煜想玩儿什么啊？”浣彤心里笑自己，女人啊，都喜欢别人说自己好看。

　　“婧姨娘答应陪我玩儿啦？”乾煜高兴得蹦了起来。

　　“嗯。只要乾煜喜欢。”浣彤笑了笑，蹲在了乾煜面前。

　　“我不知道。听婧姨娘的。婧姨娘最会玩儿了！”乾煜笑着说，脸上显出了两个小酒窝。

　　浣彤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玩儿的游戏。“这样，我们躲猫猫，好不好？”过去在府里，她就常和羽伦玩儿这个游戏。羽伦藏的时候，她总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而她藏的时候，羽伦总是装作找不到的样子。这个俗套的游戏，在两个有情人之间，竟变得那么有趣。

　　“好。婧姨娘快藏吧！”小乾煜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好。你可要用心找啊！”浣彤离开乾煜，她要找一个容易被他发现的地方。她和悦儿躲到了凉亭的柱子后面。

　　乾煜东瞧西望，很快就发现了柱子后面随风飘舞的衣襟。“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高兴地跑了过去。奶娘跟在后面。“小主子，你慢点儿！”

　　“你不要跟着我。去那边站着。”看到奶娘不听他的话，乾煜又大声叫道：“去啊！”奶娘只得离得远点。

　　“乾煜真聪明啊！我们藏得这么好都被你找到了！”浣彤夸起了乾煜。而乾煜，则高兴得手舞足蹈，脸上全是小孩儿的成就感。

　　“该我藏了！你们肯定找不到！快闭眼睛啊！”乾煜欢欣雀跃地跑开了。而浣彤，真的像小孩子一样，很乖地闭上了眼睛，大声地数起了数，也不怕旁边的宫女、太监笑话。

　　看到此种情景，阖业硕微微地笑了。可爱的傻女人啊！有些女人，费尽了心机，都得不到男人的心。而有的女人，最不刻意的一举一动，也能吸引到心肠很坚硬的男人。男人爱女人的色是不假，可他们愿意倾心去爱去疼的，却是本质善良、单纯的女人。彤儿啊，朕想不爱你都难啊？宫中会有哪个女人如此待盈妃的孩子呢？世上会有人比你更善良的人吗？阖业硕觉得眼前的画面好美，比昨天宴席上的还要美，它是用真情和善良拼凑起来的！

　　看到阖业硕沉迷的样子，旁边的翰琼在他耳边轻轻道：“皇上，要不您也加入吧！”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阖业硕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御花园。

　　御书房

　　没有回颐心斋，阖业硕来到了御书房。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虽然，他刚刚还在不远处看着她。拿起书，看了一会儿。又举起梳子，看了看。

　　这时，一个太监跑了进来，叫道：“皇上，不好了！大皇子落水了！”

　　阖业硕一下惊得站了起来。什么？乾煜落水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22.浣彤认罪］
　　“什么？乾煜落水了？”阖业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皇上话，是的。二皇子落水了。盈妃娘娘派奴才来告诉皇上。”太监确定着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那他现在在哪儿？”阖业硕神色焦急地问。

　　“在御花园里的‘湖心小筑’。请皇上速速赶去。”太监迅速地答道。

　　阖业硕跟着太监，急匆匆地离开了御书房。

　　“有没有宣太医？”“宣了。”“太医怎么说？”“奴才不知道，太医们应该是正在诊治。”这一路，阖业硕心急如焚。飞奔到湖心小筑后，阖业硕急急忙忙地跟着太监走进了乾煜所在的房间。

　　太医们早已经到了，见到阖业硕来了，都赶忙跪下，“臣等参见皇上。”

　　“都别拘礼了。他怎么样了？”阖业硕神色紧张地问道。

　　“回皇上，---”

　　“乾煜啊，你醒醒啊！你不要抛下母妃一个人啊！乾煜---”刚才还很安静的盈妃，见到阖业硕来了，突然大声哭起来。她死死地扒在床边，弄得太医也不方便诊治。屋角，浣彤焦急地站在那里。她心里怪自己，没把乾煜看好了。

　　阖业硕看着盈妃哭闹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吩咐旁边的人：“把她拉过来。”

　　“娘娘，娘娘。您起来吧。这样太医们也好给二皇子诊治。”宫女们来到盈妃身边，也不敢硬拉她，只是轻轻地去搀扶她。而盈妃，听到了阖业硕刚才的话，也没有反抗，就由着宫女们将她扶到阖业硕的身边。

　　“皇上，乾煜遭人暗算，被推到水里去了---”盈妃跪倒在阖业硕面前，开始哭诉。

　　“太医。”阖业硕喊了一声。

　　“臣在。”

　　“乾煜怎么样了？”这才是目前阖业硕最关心的。

　　“回皇上。二皇子福大命大，落水后及时被救，应无大碍。只是由于受了些惊吓，刚刚又昏睡了过去。”

　　阖业硕这才放下心来。“乾煜，幸亏你没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妃也不活了。---”盈妃的声音在湖心小筑里回响着。对于盈妃的哭闹，阖业硕很是不喜欢。那声音让他觉得心烦。可念在病榻上躺着的是她的儿子，阖业硕没有把她怎么样。

　　听了太医的话，浣彤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既然乾煜已经没事，且有这么多人伺候，她觉得，也到了自己该走的时候了。不想打扰任何人，她带着悦儿，悄悄地向后门走去。

　　“你别走！”盈妃大喊一声。前一秒种还声泪俱下的她，这一秒，眼睛却比鹰还尖。“你这个要杀我儿子的凶手！”盈妃一口认定，是浣彤对乾煜下了毒手。“皇上，你要给臣妾做主啊！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臣妾的命啊！”盈妃跪下来，拽着阖业硕的衣角，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乞求道。

　　“皇上，此事，恐怕要仔细调查。”翰琼看到此景，赶忙说。

　　“你是说本宫冤枉了婧妃不成？皇上的家事，你插什么嘴？”盈妃对翰琼很是不满。

　　“娘娘请息怒。这宫中的案子，包括皇上的家事，都是臣职责内之事。调查，是臣的职责。”为了浣彤，翰琼不惜开罪盈妃。

　　“你，你个死奴才---”看到翰琼据理力争的样子，盈妃有些气急败坏。

　　“好了。都别说了。这件事，朕心里有数。盈妃，婧妃，以及当时在场的人，都到偏殿里去，朕要亲自审问。”阖业硕沉着脸，说道。这个时候，不盼着儿子早点醒来，就急着乱抓凶手。这盈妃，让他感到头痛。

　　看着盈妃咄咄逼人的样子，浣彤一言不发。她想，这次，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这就是今天她心软的下场，这就是阖业硕父子的“好看”要她付出的代价。可悦儿吓坏了。因为，她的主子又要遭殃了。

　　偏殿

　　“盈妃，你亲眼看到婧妃将乾煜推下水的吗？”阖业硕第一个问起了盈妃。

　　“臣妾，臣妾没有。可是，奶娘当时在场，她就是最好的证人。”在阖业硕还没赶到的时候，盈妃就和奶娘窃窃私语了些什么。悦儿看到了。

　　“奶娘，当时是怎么回事？”阖业硕又问奶娘。

　　“回皇上。是，是这么回事儿。婧妃和二皇子在御花园玩儿---”奶娘哆哆嗦嗦地说。

　　“这不用你说，朕都知道。朕是问你，你是亲眼看到婧妃推乾煜下水的吗？”阖业硕紧逼着问道。

　　不敢抬头瞅皇上和婧妃，奶娘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奴婢亲眼看到婧妃娘娘推二皇子下水的。”

　　“你胡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大殿上，悦儿出口不逊。“悦儿。”浣彤有些为悦儿着急了。可阖业硕的脸上，却并没有显出要怪她的意思。

　　“这婧云宫的人真是反了。皇上，如若不教训这丫头，今后这宫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盈妃抓住了浣彤的把柄。

　　看着阖业硕无动于衷，盈妃只得闭口，悄悄地站到一边。

　　“你。给朕说实话。”阖业硕随手点了一个今日在御花园当差的太监。

　　“是。”小太监也和奶娘一般，哆嗦起来。

　　“你说，你看到的是怎么回事儿啊？”阖业硕盯着小太监，问道。

　　“奴才只顾干活儿。什么都没看见。”小太监颤抖着答道。他那害怕的样子，让浣彤觉得好可怜。

　　“呣？”阖业硕眼一横。那小太监就直冒冷汗了。

　　“说！”阖业硕厉声吼道。

　　他是谁也得罪不起。他知道真相。可得罪了盈妃娘娘，他就只有死。可也不能因此就陷害婧妃娘娘啊？何况，婧妃的身份，他也是得罪不起的。他是横竖都是死啊。

　　他什么也没有说。这时，空中飞过一个砚台和一个剑鞘，打在了他的脸上。墨水活着血水，有些吓人。可悦儿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浣彤看到这场面，本是一惊。又听到悦儿笑出声，更是害怕。

　　“德顺，带他到湖心小筑去给太医瞧瞧，伤得怎么样了。”阖业硕吩咐德顺。“你，以后就给朕当差了。”他又对那小太监说。

　　悦儿只是觉得有趣，并没有看出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可浣彤，确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小太监因左右为难，要嚼舌根自尽。阖业硕和翰琼看到他神色不对后，就双双出手。阖业硕情急之中抓起了桌上还盛着墨的砚台，翰琼则推出了自己的剑鞘。

　　看此情形，再问下去，势必是要出人命的。浣彤不想再要无辜的人因她而死了。若此事不尽快了结，依盈妃的个性，定是要害很多人遭殃的。她感到，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样，自己就是有罪的。想到这里，浣彤神态自若地走到了殿中央，一边看着阖业硕，一边跪下。“皇上，不要再问了。盈妃娘娘说得没错，正是臣妾把乾煜推下水的。臣妾认罪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23.洗清罪名］
　　认罪？在场的每个人都吃了一惊。“娘娘，没做的事您干嘛承认啊？”悦儿脸色大变，不解地问道。

　　“悦儿，什么都别说了。我自有道理。”浣彤压低了声音，对一边的悦儿说。

　　“皇上，此事恐有隐情。”翰琼开口了。他了解浣彤，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何止翰琼，阖业硕又未尝不是呢？他们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浣彤是真心想要乾煜开心，才陪他玩耍。何况，浣彤也没有理由要害乾煜啊？若是为了宫里的名分，她又怎会把自己的孩子都流掉了呢？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浣彤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不想活了吗？

　　“那你具体说说，你们都干什么了，你是怎么把他推下去的。”阖业硕和翰琼对视了一下，略有所思地说道。

　　“臣妾是---是，带他到湖边散步。然后，就把他推下去了。”浣彤没有想到阖业硕会问得这么具体，只得编了一下。她脸上不自然的神情，没有逃过阖业硕和翰琼的眼睛。

　　“之前只是散步吗？”阖业硕接着问。

　　“是的。”

　　这下，阖业硕和翰琼就都清楚了：浣彤绝对是存心撒谎的。她这一承认，使得他们君臣二人都无奈极了：一心想救你，可你自己却把错主动往身上揽。这不是普通的错，这可是有可能杀头的大罪啊！他们是亲眼看到浣彤和乾煜玩儿找人的游戏。怎么会“只是散步”呢？可她自己都认罪了，这个就难办了。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呢？唉，他俩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愁人啊！

　　“皇上，既然她都认罪了，您还不处置她吗？密谋处死皇子，简直是罪大恶极！”盈妃根本不肯放过浣彤。

　　“朕现在去看看乾煜怎么样了。”阖业硕起身，走向湖心小筑。偏殿里的人跟在后面。

　　湖心小筑

　　“翰琼，把乾煜带到湖心小筑，朕亲自照顾。”再次向太医询问了乾煜的身体状况后，阖业硕吩咐身边的翰琼。

　　“是。臣遵命。”

　　盈妃看到阖业硕的举动，以为他的儿子受到皇上的特别宠爱，更是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可是，她高兴得太早了。

　　“乾煜是如何落水的，朕一定会调查清楚！”阖业硕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说道。

　　“谢皇上。”盈妃赶忙识相地福身谢恩。

　　“要查清是否是婧妃推乾煜下水，很简单。只要等乾煜醒了，朕亲自问问他就知道了。”阖业硕说出这话来，真是让在场的人都没有想到。

　　“可是，可是，皇上---”阖业硕的话刚一落地，盈妃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傻傻的坏女人啊！她太高估自己的谋事能力了！她的那点小计谋，怎么逃得过阖业硕的眼睛呢？要是这点小阴谋都戳穿不了，还是他阖业硕吗？

　　惊讶于阖业硕刚刚的举动，浣彤的眉轻轻地挑了挑，凝视着他，微微地愣了一下神。她惊讶地发现，她真的不够了解阖业硕。所谓君王，当如是吧：遇事聪敏、明察秋毫！

　　“可是皇上，臣妾想亲自照顾他。”盈妃还不死心。她不想放弃这个整治浣彤的机会。她急急地站到阖业硕的对面，又急急地说道。

　　“放心。他醒了，朕自会派人通知你。到时你们母子俩好好庆贺庆贺这劫后重生！”盈妃只得无语了。

　　仍旧是惊讶。他怎么会回答得如此精彩呢？浣彤的心里不禁想。

　　---

　　颐心斋

　　轻轻地摸了摸乾煜的头，浣彤又看了看阖业硕。她眼里的慈爱，深深地映在了阖业硕的瞳孔里。为了不吵醒乾煜，两人悄悄地走到了后花园。

　　“皇上，---今天，---谢谢你。”浣彤看着阖业硕，微微笑道。

　　“谢朕什么？”阖业硕也注视着浣彤，反问道。

　　“谢你救了那个小太监，和，和臣妾。”微风袭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沉醉地吸了一口。

　　“你，---不愿意让朕救你，是么？你一心求死，是吗？”阖业硕整了整衣袖，忧郁地问道。那袖口上，还沾着些许墨汁。

　　“不。”浣彤否认了。“臣妾今天之所以认罪，是不想再有无辜的人牺牲了。您若是再问下去，嚼舌根的就不只他一个人了，不是吗？到时，砚台都不够用了！”

　　“呵。”阖业硕笑了。“朕今天身手快吗？”阖业硕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一样，问道。

　　“嗯。很快。”浣彤也笑了。“而且，臣妾喜欢你袖口的点点冬梅。无心之作，却唯美至极。”说着，浣彤抚着那带墨的袖口，轻轻地拉起了阖业硕的手臂，送到他眼前。

　　阖业硕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那墨迹的形状。“是啊。好美的梅花！”端详着自己今日的“无心之作”，阖业硕赞叹地说道。赞袖上之梅花，更赞这发现梅之美的有心之人。

　　“今天，臣妾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浣彤的眸子从梅花移回到阖业硕的脸上。

　　“哦？是吗？哪里不一样？”阖业硕感到好奇。

　　“你身边不缺人伺候，是吗？”浣彤一边问，一边走到了一颗“醉心曈”旁。

　　“那又怎么样？”阖业硕跟着走了过来。

　　“你要他跟着你，为的是不让盈妃以后有机会动他，对吗？你此举是要保护他，对吗？”浣彤嗅了嗅那花儿，又别过头来看看阖业硕。

　　“是啊。”阖业硕笑着看她。

　　“嗯。同样，你把乾煜安排到颐心斋，是为了保护臣妾，对吗？这样，就没有人有机会教他说假话了。”浣彤也笑着看他。

　　“你都了解啊。朕觉得好欣慰。”两个人，就像朋友那样说着话。

　　“臣妾也觉得好欣慰。臣妾看到了一个皇帝有一颗善良的心。”第一次，浣彤感到，阖业硕也有善良的一面。

　　“是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朕觉得好珍贵。”说完，阖业硕略有所思地走进了屋里。浣彤看出来：他一定有心事。

　　天渐渐黑下来了。上灯后不久，乾煜醒了。阖业硕问了他一些话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卷 情断紫檀:24.爱之放人（一）］
　　第二天退朝后，在偏殿里，阖业硕当着大家的面，亲自问了乾煜昨天事情的经过。在看到浣彤被证明了清白后，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事情解决了，小乾煜也该离开颐心斋了。可他喜欢和浣彤呆在一起。阖业硕要他跟奶娘回去的时候，他就躲在浣彤身后，怎么也不肯走。盈妃觉得，这场面，是浣彤存心要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阖业硕想，有个孩子陪陪浣彤也好，就允许乾煜在颐心斋再住几天。

　　在颐心斋里，浣彤不仅哄着乾煜玩儿，还教他读书、写字。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乾煜喜欢她，简直到了依赖的地步。

　　只是，盈妃更加嫉恨浣彤了。

　　“放本宫进去。本宫要见自己的儿子！”盈妃的声音从颐心斋外传来。浣彤和乾煜闻声，赶了出去。

　　“娘娘，皇上有旨，没有特许，女眷不得入内。”侍卫阻挡着盈妃。

　　看到此等情景，浣彤问侍卫：“怎么了？”

　　“盈妃娘娘要进去，可是皇上并没给她特许。所以臣等不能放她进去。”

　　听了这话，盈妃顿时暴怒起来，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表面上是在骂侍卫，可实际上句句都直指浣彤。浣彤没有还口，只是忍着。可当她说出什么“有爹生没娘养”“花拳锈腿”时，浣彤终于忍无可忍了。“好了，让她进来吧。若是皇上降罪下来，本宫担着。”浣彤对侍卫说。

　　“这---”侍卫很为难。可若是不让她进，她就这么闹起来，也不是办法。

　　“那，就请婧妃娘娘多担待了。”侍卫放行了。

　　颐心斋内

　　“乾煜，御膳房刚送来了好吃的。跟着悦儿去吃吧。”浣彤支走了乾煜。

　　“姐姐，您有话明说，何必指桑骂槐。我从未在皇上面前说过姐姐半句坏话，又如此真心待乾煜。我作了那么多努力，希望您接纳我。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您为何频频出口伤人，又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呢？”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浣彤感到了一种轻松和畅快。

　　“什么指桑骂槐，妹妹倒是容易多心啊？”一脸尖酸刻薄。

　　“我以礼以诚相待，姐姐不但处处让我为难，还如此飞扬跋扈。您为何不问问自己的良心？您对我如此无情，良心会安吗？您告诉我，我倒底哪里做错了？您为什么非咬着我不放呢？”浣彤觉得自己委屈，觉得眼前人的灵魂如此丑陋。

　　“因为，因为我不能容忍皇上在我床上的时候喊着你的名字！”盈妃将这话喊出口时，眼泪就流下来了。

　　浣彤看着，居然觉得心疼。为这个想她死的女人，心疼。“可能浣彤曾经做错了什么，伤害了姐姐。今天，我们忘却前嫌，化敌为友，好么？”浣彤怀着一丝期望，也许盈妃愿意与她握手言欢。

　　“你不要总是假惺惺地装大度了。好人都让你做尽了！”盈妃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处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今天就带乾煜走。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儿子远点儿！”盈妃不但没有感谢浣彤这几天对乾煜的照顾，还说出了此等伤人的话。

　　“当她转过身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是阖业硕。

　　“皇上，是臣妾做主让盈妃姐姐进来的。她思子心切。”浣彤没想到，阖业硕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她本是想，将盈妃今天来的事瞒着他的。可如今却被撞个正着。

　　“来接乾煜回去的吗？”阖业硕没有追问盈妃是怎么进来的。只是平静地问她为何而来。而他的眼里，透露着残忍和冰冷。

　　“是。”盈妃应了一声，心里担心不已。不知她刚才的话阖业硕听见没有。这时，小乾煜从后面舔着嘴出来了，“真好吃！”

　　“朕送你们回去吧。”阖业硕很是温柔地一手拉着盈妃，一手拉着乾煜，看也没看浣彤一眼，就离开了。乾煜偷偷地回头看看浣彤，恋恋不舍地走了。他不敢违抗他父皇。

　　晚上，阖业硕也没有回颐心斋。浣彤仔细地回想着阖业硕白天的一举一动，越想越觉得反常。阖业硕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浣彤愈发地猜不透了。

　　他传了盈妃侍寝。没有了对浣彤的温柔，一番云雨，阖业硕将盈妃的身体弄得伤痕累累。

　　“伺候朕更衣。”阖业硕冷冷地说。

　　“皇上今晚不留下来过夜吗？”

　　“不止今晚，以后也不会了。”

　　“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

　　“更衣。”阖业硕的语中透露出了几许不耐烦。

　　盈妃不敢再多语，起身伺候阖业硕穿衣。

　　“朕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别再打婧妃的主意，否则，朕绝不饶你。”阖业硕掐住盈妃的肩膀，冷冰冰地说。

　　“臣妾没有。”

　　“还敢狡辩！朕今天来不是想罚你，是想救你。你给朕听清楚了。婧妃比你聪明何止百倍。只是她宅心仁厚，不愿伤人。若是你把她逼急了，她对你动起心机来，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斗不过她！还有，别以为上次刺杀婧妃的事儿就算完了。你最好收敛点儿，别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为你卖命！朕告诉你，婧妃要是被刺客杀死了，朕第一个就要了你的命！”说完，阖业硕将她一手推开，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皇上，臣妾没有派人杀她！皇上明察！皇上---”盈妃绝望地呼喊着。此刻，她拥有的，只是肩膀上的手印，和满脸的泪水---

　　颐心斋

　　烛花被浣彤剪了一次又一次，夜深了。可浣彤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悦儿在一边都有些困了。她趴在桌上，不停地打着瞌睡，似睡非睡。“去睡吧。”浣彤拍了拍悦儿的背。

　　悦儿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出去睡了。

　　浣彤一个人坐在桌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红红的蜡烛。蜡烛怎么哭了呢？是在想念谁吗？

　　“怎么还没睡啊？”阖业硕站到了浣彤的身后。

　　“你去哪儿了？”浣彤站起来，转身，想都没想就这样问。话出口后，她自己一愣，自己怎么质问起阖业硕来了？

　　“你很关心朕去哪儿了吗？”阖业硕看着面容憔悴的浣彤，才发现，好多天没有仔细看她了。

　　阖业硕走到桌边坐下。“你没睡正好。朕有话要和你说。朕想了好多天了。”浣彤也坐下了。看着阖业硕面色凝重的样子，浣彤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朕决定，明天下旨，放了羽伦。”什么？她没有听错吧。浣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总觉得，朕这么做，将来一定会后悔。可是，经历过盈妃诬陷你的事后，朕才明白，朕对你的伤害有多大。在知道盈妃故意伤害你后，朕发现，朕非常恨她，恨不得杀了她。朕关了羽伦，就像盈妃嫁罪于你，朕怕你也会恨朕。所以，朕想放了他。”

　　“皇上，”

　　“那天在宴席上，你说朕善于舞剑，朕觉得你话里有话。在你心里，你认为朕擅长什么？”

　　“那天，臣妾觉得皇上擅长‘攻心’。”

　　“你以为朕故意抓了羽伦来要挟你，是吗？”

　　“嗯。”

　　“那是朕后来才想到的。朕知道你流了孩子后，是又气又痛，才一气之下抓了他。朕本没想利用他。可朕又太想得到你了，才想出了这个主意。可那晚你喊他名字时，朕就下定决心，非杀他不可。要不是这件事，朕亲身体会到了恨和痛，朕绝不会放了他。”

　　听到这里，浣彤终于了解到：这段日子以来，阖业硕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是经过了怎样激烈的内心斗争，才作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她晓得他的退让与不易。

　　“不要恨朕，好么？”

　　“谢谢你。”浣彤说出了心底的话。她很感激阖业硕。他的决定满足了她最大的心愿。

　　
［第一卷 情断紫檀:25.爱之放人（二）］
　　浣彤又剪了剪烛花。烛光亮了些后，浣彤突然发现，阖业硕好像老了一点。

　　“朕那天和翰琼看到你和乾煜在御花园的情景了。”阖业硕提起了御花园的事。

　　“你又派人跟踪臣妾。”浣彤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道。她觉得，现在的阖业硕，并没有她过去想象中那么可怕。

　　“朕是担心你。自从上次你遇刺之后，朕就怕有人再威胁你的安全。若是不看着你，朕怎么救你啊！”阖业硕语重心长地说。对浣彤，他有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耐心。

　　“可是，臣妾不喜欢。”浣彤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阖业硕也没有显出任何不悦，只是笑了笑。他心里清楚，谁会喜欢被人监视呢？

　　“你监视着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担心他们的安全吗？”浣彤见阖业硕笑了，就故意为难他。

　　“朕监视他们，是担心朕的江山的安全。可朕现在这样对你，和对他们不同。朕是为你着想。”

　　“那过去呢？你派人看着臣妾是为了什么？”浣彤好像因为阖业硕的监视，生了不少的气，今天不发出来不快啊。

　　“怕你不忠于朕。可朕发现，没有用。”阖业硕顿了顿，又说：“朕心里有好多话，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好。朕常叹气，只有关着羽伦，你才肯听话啊！”

　　“皇上。若这次你放了羽伦，臣妾以后就听话，好不？”

　　“听话？你几时听过朕的话啊？”阖业硕略显无奈地说。

　　“以后会听的。”浣彤用手托着下巴，看着阖业硕，认真地说。

　　“那天在御花园里的场面真让朕感动。朕想知道，如果朕没有了羽伦作要挟，你还会愿意为朕生个孩子吗?”

　　“这个---以后回答你。”这真是个太难的问题了。要给浣彤时间想想。

　　“对了，皇上。臣妾问了悦儿，乾煜今天喜欢吃哪几种点心，又叫御膳房做了些。皇上明天赐给他吧。臣妾也不方便送去。”

　　“你不恨盈妃吗？为何她如此待你，你还对她儿子那么好？”看到浣彤如此疼乾煜，阖业硕问道。

　　“臣妾本来很恨她。因为她看不起我娘。还因为---但臣妾也觉得她好可怜。在她心里，臣妾就是个抢她丈夫和儿子的女人。所以，她恨臣妾，也是情有可原吧。而且，臣妾觉得她也是爱皇上的。”想到白天里盈妃的话，还有她的眼泪，浣彤的心怎么恨得起来呢？

　　“可朕觉得她更爱的是皇后的宝座和太子之位啊？”阖业硕丝毫没有怜悯盈妃。他也许不知道，他醉酒的时候，在盈妃的身边，却喊着浣彤的名字。

　　“您的哪个女人不爱呢？”浣彤反问道。她觉得，后宫里的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你爱吗？你想要，朕都给你。”阖业硕顺势说道。

　　“好重的担子啊！臣妾要是扛不动怎么办啊？”浣彤是不稀罕那些名分和地位的。那都是累心的活计。

　　“朕虽然有很多孩子。可在朕心里，朕最希望和你有个孩子。不管他是男是女，朕都会加倍疼爱。朕更希望她是个女儿。这样就不必参与到储君之争中去。只开开心心地做朕的小公主就好了。”

　　“储君之争？皇上想得那么远啊！”浣彤听力阖业硕的话，说道。

　　“朕现在的几个儿子，在朕心里，都只是朕的储君人选而已。在皇室，怎敢奢望有真正的父子、兄弟之情？将来为了天下，他们会是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的吧！搞不好哪个还会反了，逼宫也说不定。朕的那些女人，若是朕有一天虎落平阳，哪个还会像如今这般谄媚朕？没有！这就是高处不胜寒，这就是朕的悲哀！”阖业硕说得难受，浣彤听得难受。

　　“皇上，这一切，臣妾都懂。权力、天下，在别人看来，都是好的。可只有真正握在手里的人才知道，它们是烫手的。人们追求名利、富贵，往往，就把真情给弄丢了。可真情，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稀少。但是，不要因为它稀少，就肯定它不存在了。其实，人都是寂寞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感伤。只要有一个人懂得自己的心，人活着，就了无遗憾了。若是没有人懂得，我们还有自己啊。自己懂得自己就好了，不是吗？”浣彤看着这个万人之上却不开心的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还是你最了解朕。你说的话真是句句贴心啊！”阖业硕笑了。“有你，朕就够了。困吗？”阖业硕温柔地问浣彤，却并没有碰她。

　　“不困。”浣彤说着，摇了摇头。

　　“那伺候朕沐浴吧！朕觉得自己这一身，都是脏东西！”阖业硕掸了掸身上的衣服。

　　“好。”浣彤起身，去吩咐了。

　　在守更的太监把一切都打理好后，就离开了。因为阖业硕只要浣彤一个人伺候。浣彤低着头，认真地帮阖业硕擦着身体。

　　“朕这算杀生吗？”阖业硕捧起了水中的“醉心曈”花瓣，问正在忙碌的浣彤。

　　“你说呢？”浣彤笑而不答。

　　“可朕没有它们，就洗得不舒服。”说着，他用湿湿的手和胳膊，抱住了浣彤，贴在她的耳边说：“朕没有你，就洗得不舒服。”

　　“谢皇上赏识。”浣彤的脸红了，像个小姑娘。阖业硕一把将她抱进了水里。“明天，朕放了他。以后，每晚好好陪着朕，好吗？”阖业硕一门心思，想得到浣彤的心。他不想只是拥有她的身体。所以，尽管此时，他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她，饥渴难耐，也还是忍了。

　　这晚，阖业硕醒了好多次。他总是很不安，好像怕浣彤消失了。他觉得不踏实，但到底哪里不踏实，他也说不上来。

　　---

　　第二天，阖业硕真的派翰琼把羽伦放了。听着翰琼带来了羽伦平安回到紫檀轩的消息，浣彤才算松了一口气。她整日揪心的生活，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而阖业硕，却是愈加地不安了。

　　因为，他放了此生他最不想放的一个人！

　　---

　　
［第一卷 情断紫檀:26.盈妃之死］
　　放了羽伦，阖业硕的烦心事就又多了一件。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可阖业硕的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朝中的事，让他烦心。闺房的事，也让他烦心。他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心里盘算着什么。他突然觉得好累。他甚至想仰天长叹，怎么当个皇帝会这么累呢？叹气、踹地、闭眼休息后，他又变回了原来的他---撑起天下的王者。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再多的烦心事，也得一件一件地缕清楚。再多的麻烦，也得想办法一个一个地解决。

　　阖业硕对于浣彤的感觉，是很复杂的。他爱她，却也恨她。可他清楚，无论这爱和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如果爱都是无私的，爱也就爱了。可阖业硕的爱，却囚禁了浣彤。他想，即使这恨，也是他自找的，他不配去恨的。他恨她心里有其他的男人，他恨她在与他欢爱的时候，还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可这个男人不是被他赐刑了吗？他有时也在想自己是否太过残忍。可若不是那男人帮奸人请命，他又怎有机会治他个宫刑之罪呢？他这是公事公办。可这让人断子绝孙的惩罚，他难道就一点私心都没有吗？他对浣彤的爱是否伤害了浣彤和羽伦两个人呢？他凭什么横刀夺爱呢？他完全可以宽大处理，免了羽伦的罪过。阖业硕有时会想：如果羽伦和浣彤之间没有情，当初，他还会如此重罚他吗？呵呵。一旦他会这么想，就证明他的心里还是有鬼的。否则，这个问题何须考虑呢？他与她先相识、相知、相爱，她忘不了他，才会在意乱情迷之下念出他的名字。这难道是她的错吗？心不由己啊！若是心都听话了，阖业硕早就放了浣彤了。爱她，阖业硕也付出了太多。他有时也会觉得累啊。

　　而阖业硕对于盈妃，是早就心存厌恶的。在他眼里，她心胸狭窄、争强好胜。当初纳她为妃，是因为她爹是朝中权柄。这是他即位之初的必须选择。他和她在一起，是为了统治的需要。如今，这位国仗识相还好，可他偏偏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是谁。他们父子在朝中拉帮结派，在民间强霸耕地，贪污成性，嚣张跋扈。

　　密奏他们的折子，阖业硕都收了一摞了。阖业硕派在府里的眼线，也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这几年，阖业硕尽可能地给朝中换血。安插自己信任的人到各部。他琢磨着，整治这个老家伙的势力的时候到了。把他解决了，于阖业硕、于天下，都是好事。朝中少了这一手遮天的老国仗，阖业硕就可更加大展拳脚。杀了这狗官，将他强霸之耕地分予百姓，即是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可更受百姓爱戴。此外，充盈国库、杀一儆百，阖业硕寻思着，除了这老贼的益处可真不少啊！这一箭多雕之事，阖业硕筹划了很久了。而这个老家伙，也真是老糊涂了。他就觉得皇帝太年轻，经验、心机都不足。他是太小看了这个即将三十而立的年轻皇帝了！

　　只是有一件事，阖业硕还拿不定主意：盈妃，他要除吗？阖业硕深知：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他父兄所犯之罪，抄家、杀头在所难免。这些恶事，她家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份，于法于理，到最后都会是个灭门。可因为这事杀了盈妃，也显得自己太过冷酷无情。要不，将她打入冷宫？免得她今后兴风作浪？可一想到她陷害浣彤时的心狠手辣，阖业硕就下定决心，这个女人非除不可。一个无心伤害她的善良女人她都不放过，她又怎会在父兄罪有应得之后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呢？阖业硕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要杀盈妃，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浣彤着想。盈妃若是再对浣彤下毒手，他来不及救怎么办？他晓得，浣彤是个聪明的女人。可在保护别人和保护自己发生冲突的时候，她总是选择保护别人。想到留着盈妃就有可能失去浣彤，阖业硕更是坚定了想法：就是一个字---杀！

　　这就是阖业硕理出的头绪。在乱如麻的问题中，阖业硕决定先解决这个时机已成熟的问题。

　　可是，怎么除掉盈妃又不显得他不顾夫妻之情呢？阖业硕和翰琼研究起来了。

　　结果呢？既是“满城风雨”，又是“满宫风雨”！城里，抄家杀头，人人拍手称快。宫里，堂堂皇妃因密谋行刺案，定罪处死。很多人心里拍手称快！

　　而此时的浣彤，却整日呆在颐心斋，什么都不知道。

　　阖业硕每天回去，花了更多的时间研究地图。她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看，这是你呆的地方。”阖业硕笑着指给浣彤看。

　　“那这些呢？”浣彤指着一些她不认识的地方，问阖业硕。

　　“那是朕还没想好怎么办的地方。”阖业硕还是笑着告诉她。

　　“那这儿呢？”浣彤又指了一个另外的地方。看着有些奇怪的字，浣彤有所醒悟的样子。“这字，皇上认得吗？”她记起，她在颐心斋里看到过的阖业硕的那些别的文字的书。

　　“朕在学。感兴趣吗？朕可以教你。”

　　“好啊！臣妾觉得那些字写得好奇怪啊！臣妾十分好奇！”

　　就这样，在阖业硕不忙的时候，他就教浣彤那本不属于他们的语言。她觉得，日子就这样过，挺好的。羽伦自由了，她眼中的阖业硕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残忍了。比起羽伦在牢里的日子，现在的生活不知好了多少倍。只是，她没机会见到羽伦。皇宫里赐宴，羽伦也是一概不去的。她知道，羽伦自从受了宫刑，就羞于见人。

　　紫檀轩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翰琼和羽伦并肩而站。

　　“她最近好吗？”羽伦问翰琼。

　　“你出狱了，她自然什么都好。”翰琼答道。

　　“刺客的事，让我很是不安。幸好你查出真相。否则，翰琼的安危让人甚是担忧啊。”羽伦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我并没有确定主谋是谁。”翰琼如实相告。

　　“那宫中处决的---？”羽伦不解。

　　“她陷害浣彤，该死。”翰琼认为这事，他和阖业硕做得非常漂亮。

　　“此话怎讲？”羽伦反问道。

　　翰琼将二皇子落水，浣彤遭盈妃陷害的事一一道来。翰琼认为，无论刺客是不是她派的，她都罪有应得。她不只欠浣彤的，宫中多少条人命都是记在她帐上的。况且，行刺之事，宫中她嫌疑最大。他们只不过是捏造了些证据让猜测变为事实而已。

　　羽伦听了，脸并没有显出任何快意。

　　沉静许久后，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彤儿要是知道了真相，定会很难过的---”

　　
［第一卷 情断紫檀:27.婉拒赐婚］
　　颐心斋密室

　　“这事儿办得干净利落。朕得赏你啊。”一个心头大患解除了，阖业硕按照惯例，论功行赏。功劳最大的几个，都升了官。对此次朝中协助他的其他大臣们，阖业硕私下里也都给了不少赏赐。以后的升官发财，阖业硕也自然是不会少了他们的。他深谙利益换忠心之道。帝王不给臣子们他们想要的，臣子们又怎会给帝王他所想要的呢？而翰琼这次的表现，更是让阖业硕满意。翰琼虽然是阖业硕的臣子，但在阖业硕心里，也算是他的好兄弟了。翰琼，阖业硕是一定要赏的。

　　“皇上哪里话，这是臣份内之事。”翰琼不敢邀功，谦虚地答道。

　　“说吧。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顺利地解决了如此棘手的问题，却没有引起朝中、宫里的任何混乱，阖业硕觉得，这实属不易。翰琼这时提出什么要求，他多半都会答应的。

　　“臣，没有什么想要的。”翰琼恐怕也是实话实说，他想要的，怎么可能得到呢？

　　“你也不小了，朕得堂堂正正地给你赐个婚才行啊。你的事儿朕记挂着呢。朕就是一直忙，抽不出功夫来。这事儿结了，朕总算倒出空儿来管管你的终身大事了。”阖业硕笑着说道。

　　“说吧。有没有相中的女子啊？”阖业硕自己也知道，问也是白问。他相中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最爱的妃子吗？这无用的问题，算是君王爱护臣子的一个表示吧。虽然他心中已有了赐婚的人选，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像模像样地问问翰琼比较好。

　　“臣---”翰琼不知怎么说好，他从未想过把除了浣彤外的哪个姑娘明媒正娶过门。

　　“朕有个好人选，你看怎么样啊？婧妃和朕提了好几次，朕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随后，阖业硕将浣彤的想法向翰琼说了一遍。这个翰琼早知道了，浣彤不是亲口跟他提起过的吗？

　　“这个赏赐你觉得怎么样啊？”阖业硕见翰琼愣在哪里，没什么反应，又问道。除了个心头大患，阖业硕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

　　“臣真的不敢要赏赐。臣只希望能将功补过就好。上次臣的失职，皇上都没有降罪于臣，这次，臣又怎敢再要赏赐。等臣将凶手捉拿归案，皇上再赏臣也不迟啊。”翰琼婉言拒绝了阖业硕的好意。这件事，他还没考虑清楚。他的理由，也确实找得很好。

　　“那一个凶手还是逍遥法外啊？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把他找出来呢？”阖业硕还惦记着那一个装死逃走的人。

　　“臣探访了一些江湖异士，也没有什么收获。臣觉得，他应该为了避风声，藏起来了。这样就有些麻烦，他一藏，就可能藏10年20年。”翰琼为了刺客的事，明察暗访，也费了不少心。

　　“也可能再藏个10天20天，他就再出手了。你不可以放松警惕啊！”阖业硕搓了搓手，说道。

　　“皇上有心事吗？”看到阖业硕的举动，翰琼关心地问道。

　　“朕是不想让这事被婧妃知道。朕想，她最怀疑的，应该也是盈妃。可她不会赞成咱们这么做。”阖业硕说着，仿佛又想到了些什么。

　　“皇上的意思，臣明白。”翰琼也知道浣彤的脾气。她有时太过心软，总是天真地认为人性本善。好似宽容、善良可以融化冰雪似的。

　　人无完人，浣彤的最大缺点，就是对人的本性总是认识不清。她不知道有些人是无药可救的。就连二娘，她也偶尔觉得可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府里还曾经捉弄过二娘，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越长大越不了解世事艰险了呢？无论是阖业硕还是翰琼，都对她这点又爱又恨。心眼儿好没错，可也要分对象。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儿吗？“今朝不打蛇，明朝被蛇咬。”唉，聪明如她，可这善良，也是有点愚的。

　　“若是那人再出现---”阖业硕自言自语道。

　　“臣认得他的身手。对他的样貌，也略有印象。事发后，臣揭开了他们的面罩。只是，还没来得及画像，有1个就逃走了。要是有他的画像，这追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那另7个人都画了，是吗？”阖业硕又问。

　　“嗯。”

　　“若是再与他交手，他的功夫你可能认得？”

　　“必定认得。我们虽交手不多，但他的招式怪异，所以才会让一般的侍卫难以招架。可，---”

　　“什么？”

　　“臣还是认为，他并非最擅长功夫。只要是那天臣带的人再多些，即使臣不出手，他也会被捉。自他逃走后，臣把与他交手后的每招每式都细细回顾。若再次遇见，臣一定认得。”

　　“有没有可能是高手，但隐藏了功夫呢？”阖业硕总是能把每种可能性都考虑到。

　　“应该不会。当时臣情急之下，每招都使出了最大力道。他根本接应不住。依他的反应看，臣断定，必是受了内伤。”

　　“走，到花园里，你学给朕看看。”

　　颐心斋后花园

　　在后花园，阖业硕仔细地观察着翰琼的每招每式。“你再学一遍。”看了一遍后，阖业硕说道。翰琼听令后再出手，阖业硕应了上去。两人在花园里比划了起来。这声音，吸引来了浣彤和悦儿。打着打着，两人都笑了。最后，停了下来。他们这才看到浣彤和悦儿。

　　“咱们的剑谁舞得好啊？悦儿。”阖业硕知道悦儿最爱说实话了。

　　“皇上舞得好。翰琼大人刚开始怎么跟被打似的呢？”悦儿答道。这话，把另外3人都逗笑了。

　　“说得好啊！不愧是婧妃教出来的。”阖业硕笑着说。“她很懂你的功夫呢！”阖业硕又转头对翰琼说。

　　悦儿说得确实没错。开始时，翰琼处于劣势，那是因为他使的是别人的功夫。可后来，表演过功夫后，他自然而然地就使起了自己的功夫。亲手试了以后，阖业硕觉得翰琼说得也没错。那人的功夫是不算太好。这就更让人不解了，他若不是个高手，怎么当那8个人的头目呢？难道他只是贪生怕死，未服毒自尽，然后又逃走了？难道他以前的想法，都错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28.苦涩真相］
　　紫檀轩

　　“这是她让我捎给你的。”翰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羽伦。

　　“有劳兄台了。总是烦您往来于宫中和紫檀轩之间。”羽伦接过东西，对翰琼略感抱歉地说。

　　“不要客气。你我本就是朋友，不是么？何况我也很愿意与你谈心。我虽是武将，却也喜欢读书写字。就像你，写书，却也习武。”

　　“呵呵。”羽伦笑了。“你说得好呀。真正的武将，胸中需藏兵千万。而这藏兵千万之道，却只能从书中来。”

　　“可读了这么多兵法，也是连个刺客都逮不着啊。”说完，翰琼自嘲地笑了一笑。

　　“刺客有什么线索吗？”听了翰琼的话，羽伦问道。

　　“只有死了的7个人的画像。”翰琼随口答道。

　　“改日来时拿给我看看吧。在天牢里时，你怎么不告诉我有刺客的事呢？要不是前阵子人尽皆知的抄家、分地，我现在也无从得知啊。”羽伦心里是自责的，浣彤的难处，他都没有帮她分担一点。

　　“是她嘱咐我，说不可以告诉你。她怕你会担心。”这遇刺，浣彤本是预备一直不告诉羽伦的。她觉得，那只会给羽伦增加烦恼。羽伦的生活里，本就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再加一个烦恼，岂不是更不开心吗？浣彤想保护的，不仅是羽伦的命，还有，他的心。

　　“是吗？下次，再有难办的事儿，你们都不要自己扛着，好吗？告诉我，也许，我还能帮你们分忧呢。我这身子虽然残了，可脑子还没残啊！”羽伦诚恳地说。

　　“千万不要这么说。其实，我很佩服你。既爱国爱民，又忍辱负重。你的隐忍，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也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位不离不弃的红颜知己---”

　　婧云宫

　　“娘娘怎么还不搬回来啊？行刺案都结了那么长时间了。”“唉，要是这婧云宫没人住，我们就得被分到别的地方干活儿了。”婧云宫的宫女太监们正在议论时，悦儿进来了。

　　“悦儿，娘娘什么时候回来啊？”他们一拥而上，将悦儿围住了。

　　“娘娘没说啊。”悦儿刚才没听见他们议论，现在又只顾着拿浣彤的东西。

　　“不是早就了结了吗？婧云宫现在该安全了啊。”福安说道。

　　“了结？你们在说什么啊？”悦儿越听越糊涂。

　　“不是盈妃娘娘干的吗？她都被处死了，怎的娘娘还不回来？”婧云宫里的宫女太监都盼着浣彤回去。否则，他们就有可能被分到别处当差。若是以后再伺候个霸道的主子---他们想都不敢想。

　　“什么？盈妃被处死了？”悦儿停下了手里的事儿，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群人。

　　“是啊。”

　　---

　　看来，并不是每件事都是羽伦最后一个知道的。譬如这次，浣彤和悦儿，比他还晚了好久---

　　颐心斋

　　“娘娘，娘娘，太好了！太好了！”悦儿一路小跑到颐心斋。

　　“什么事儿让你那么高兴啊？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哦，我知道了，你看见翰琼大人了，是吗？”浣彤一边亲昵地帮悦儿擦汗，一边问道。

　　“不是。是，是盈妃娘娘被处死了！”悦儿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你再说一遍！”浣彤听清悦儿的话了，只是，她不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悦儿是说，那个说瞎话的大坏蛋，被处死啦！”悦儿调皮地眨着眼睛，开心地说。

　　“说瞎话的大坏蛋？”浣彤重复着悦儿的话，脸上有一点不解。

　　“对啊。就是盈妃娘娘啊。太好了！悦儿高兴死了！平时她老欺负下人！最可恶的是，她还撒谎害娘娘！”悦儿越说越高兴了。

　　“你听谁说的？”浣彤来不及悲或喜，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真相。

　　“婧云宫的人啊。据说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悦儿如实回答着。

　　“怎么可能呢？”浣彤自语道。

　　“悦儿，你看看，翰琼大人在哪里。如果他不和皇上在一起，就把他请到颐心斋来。”浣彤想，要问清楚这件事，翰琼是最好的人选了。

　　“是。悦儿这就去。”悦儿蹦蹦跶跶地出去了。浣彤却不安起来。要是悦儿说的都是真的，乾煜可怎么办呢？

　　过了一会儿，翰琼到了。看到浣彤，他的眼里闪出了光彩。“你找我有事吗？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羽伦兄啊？”翰琼笑着问。

　　“不是。我这次就是---想问你，盈妃怎么了？”浣彤有时也会觉得很抱歉，她总是有事麻烦翰琼。

　　“她，被处决了。”翰琼简短地答道。

　　“因为什么？”浣彤紧接着问道。

　　“因为---行刺你啊。”翰琼有些惊讶，这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但他马上就提醒自己，不要让浣彤知道，这罪名，是他们扣给盈妃的。

　　“那乾煜怎么办啊？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浣彤面露悲伤，难过地说。

　　“她死了你不开心吗？”看到浣彤的神情，翰琼有些不明白了。

　　“开心？怎么会？”浣彤的心里，除了沉重，还是沉重。她知道盈妃心里也是很苦的。她想，没娘的孩子，也是很苦的。

　　“可她要加害于你啊！”翰琼不理解，浣彤为何不像宫中其他人那样大叫快哉呢？

　　“呵呵。”浣彤笑了。“我对她，有恨，有可怜，也有歉疚。但更多的，我是觉得她可怜。死，对她，也许是种解脱。可乾煜还小。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怎么办啊？”

　　“你总是为别人着想太多。要是我也像你那样，把每个人都考虑到，就不用办差事了！”翰琼看着这个太过善良的人，摇摇头，说道。

　　“我这个不是当差的也猜到是她了。你是怎么发现是她的？”浣彤问道。

　　“这个，你就别管了。”翰琼的眼里闪过一丝闪躲。浣彤敏感地察觉到了。莫非，另有隐情？

　　“她露了什么马脚，让你发现了呢？”浣彤接着问道。

　　“这个---”翰琼没有说出盈妃的“马脚”，倒是用卡壳露出了自己的“马脚”。

　　“难道---不是她干的？”浣彤用猜疑的语气问。

　　“不是。你别胡思乱想。”翰琼的神情，明显是在掩饰着什么。

　　“你没有证据，是不是？”看着翰琼的样子，浣彤进一步确定了她的猜测。

　　“没证据怎么抓人啊。”翰琼是下定了决心，不要对浣彤说实话的。他怕她知道了真相后会不安心。

　　“什么证据？”浣彤极力不希望脑中的想法被验证。她不希望是阖业硕设法除掉了她！在她心里，刚刚觉得阖业硕有些善良。

　　“是不是皇上让你设法除掉他？”浣彤还是这样问了。

　　“没有，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翰琼毕竟不是阖业硕，略施小计，他就说实话了。他的辩解，说明了他的“差事”，真的是他“办”出来的。

　　“没有他的命令，你怎敢对一个妃子下手？”

　　浣彤最不想知道的真相还是被证实了。

　　阖业硕，你真是狠心啊！连自己的妃子都不顾！

　　阖业硕，你还是那么残忍。

　　呵，浣彤感到心痛，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第一卷 情断紫檀:29.你您之别］
殿内

　　阖业硕和几个心腹大臣，围在硕大的地图周围。

　　“今天朝上，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朕有些拿不定主意啊。”

　　“皇上，这仗迟早都得打。藿羌王为人阴险狡诈，烧杀抢掠、诈降、斩杀来使，都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怎会真心与我国和睦相处？他雄心勃勃开疆辟壤，吞并了很多周边小国。此患不除，我朝用无宁日啊！”

　　“朕也这么想。可他的国库，不是全靠烧杀抢掠积累起来的吧。能如此战无不胜，必有他的治国之道啊！”

　　“皇上英明。藿羌国每年的物产都是先上报、入库，再分发。这样，有功之人多分，无功之人少分。多子的家里多分，多子的母亲也会受到奖赏。余下的，都归国库。”

　　“哦？先收再发？”

　　“正是。而我朝是每年固定数目上缴，余下的留在了各地。恰好相反。”

　　“所以，我国封地上的好东西，就都留在了封地。这个聪明的法子是藿羌王想出来的吗？”

　　“这---臣不知。”

　　“朕是担心这仗若是打起来，百姓遭殃啊。朕想，各封地到时就会袖手旁观，成为国中之国了。唉，真是内忧外患啊！”

　　“唉---”在场的人都叹气。内外，先解决哪个问题好呢？哪个问题可以等呢？把国内的封地收了，要是他们反了呢？再来个和藿羌联合呢？打仗？劳民伤财，把国家拖垮了怎么办？要是打起来了，封地的野心家们趁火打劫怎么办？每个政治家，在政治生涯中，都会遇到极为艰难的时刻。正如此时的阖业硕，处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困难时刻。

　　颐心斋

　　恍恍惚惚地听了翰琼的很多解释后，浣彤就让悦儿送他离开了。国仗那样的恶官危害百姓，应该受到惩罚。可盈妃的下场呢？真的好惨！不知为什么，她感到心里毛毛的。

　　浣彤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片软软的东西，在发呆。那天，阖业硕将衣服脱下来后，她舍不得那些美丽的花儿被人洗掉，就偷偷地将那块袖口的布剪了下来。她还用细细的银丝线，给它的边儿一针针地码好。把它用双手拎在空中，仿佛是一条小小的手绢儿，一边嵌着稀稀疏疏的梅花。她还庆幸，阖业硕没有发现她剪了他的衣服。她还想，幸亏阖业硕那天穿的是一袭白衣，才给了这梅花如此清凉的底色。

　　夜幕降临了，整个颐心斋被一层黑纱笼罩着。没有点灯，她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笑自己，怎么这么傻呢？真的会相信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居然因为那袖口的点点梅花而感动，而对阖业硕抱有希望，而开始消融自他给羽伦用刑后自己对他的恨？自己怎么会这么天真、幼稚呢？

　　人，之所以伤心，是因为他相信人。人，之所以不相信人，是因为，他曾经相信过人。而后来，却发现这“相信”伤了自己的心。

　　浣彤的心，被阖业硕伤了。既然他能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呢？她想到了她最后一次见到盈妃的情景。他不是亲切地拉着她和乾煜回去了吗？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把她杀了。想到这里，浣彤不禁毛骨悚然。他变脸怎么会这么快呢？如此看，阖业硕杀自己、杀羽伦，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悦儿进来点灯时，浣彤才又想起了什么。阖业硕仍旧是危险的，她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和盈妃一样，稀里糊涂地就丢了性命。悦儿怎么办？她得赶快把悦儿安顿好才行。虽然浣彤知道，处置盈妃，定是阖业硕的主意。可她还是对翰琼感到有些失望。毕竟这事，他也有份。可皇命不可违，翰琼除了照办，又能怎么样呢？除了翰琼，浣彤想不出更好的人选给悦儿。而悦儿，又那么喜欢他。

　　“在看什么呢？”阖业硕走了过来。浣彤来不及把手绢儿藏起来。阖业硕从她手里拿过手绢儿，瞧了瞧，笑了。“你偷着剪朕的衣服。朕得治你个什么罪啊？”

　　“皇上恕罪。臣妾只是---”浣彤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蹭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此刻，浣彤的心里很怕阖业硕。这段日子培养起来的温情，都因她今天知道的真相而褪色。

　　“只是什么啊？”阖业硕看到浣彤手里的东西，本是很高兴的。可当他看到她略有反常的举动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怎么了？朕是说着玩儿的。看到你留着它，朕是很开心的---”阖业硕伸开手臂，温柔地将浣彤拥在怀里。他喜欢这样抱着她，胜过在床上翻云覆雨。如果说后者，还有些欲望的滋味混杂其中的话，那么前者，就是纯纯粹粹的爱的味道。他觉得，这样，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甚至，她的呼吸。只是今日，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和过去的一段日子不同。

　　“怎么了？不舒服吗？”阖业硕一边感受着浣彤的体温，一边用带着自己体温的呼吸，将她包围了。

　　“没有。皇上，臣妾给您倒杯茶吧！”说完这话后，浣彤仍在阖业硕的怀里。因为，他没有让她挣脱他的怀抱。“你心里有话想问朕吗？”这话，和阖业硕的唇，同时到了浣彤的耳边。暖暖的，痒痒的。在这气息的包围中，浣彤害怕地意识道：阖业硕这个男人，就像是一种毒药。会对你好，让你痴迷的好，让你上瘾，忘了他是毒药。这一刻，他可以把你捧在手心里，而下一刻，他却可以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臣妾，没有话要问您。”此刻，浣彤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好远。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人心之间。

　　“你有心事。”阖业硕的唇没有离开，浣彤的身体也不得离开。呵，就是此刻这身贴身的最近距离，承载着世界上最遥远的两颗心。

　　“臣妾没有心事。真的没有。皇上，您累了吧，早些休息吧。”她的话，使得她被抱得更紧了。爱她的人，怎会让她带着心事入睡呢？

　　“骗朕。朕看出来了。”她不知道，白天国事的费心，让他今晚真的想倒头就睡。可他不能让心中的可人儿愁眉苦脸。

　　“您怎么看出来的？”好奇，他猜得好对啊。是自己的神情露了陷儿吗？

　　“这就看出来了。你和朕在一起很随心的时候，是用‘你’而不用‘您’的。今天，你这‘您’来‘您’去的，朕还看不出来吗？”是啊！浣彤自己不是刚刚说完“您”的吗？

　　是吗？我自己怎么没发现呢？浣彤在心中问自己。她回想着自己过去说过的话。

　　“还有很多原因。总之，朕一看，就知道你有话要讲，却不知为什么又咽回去了。说吧，朕保证，不会怪你的。”毒药就是毒药，会诱惑你讲真话的。

　　“臣妾是想问，你为什么处死盈妃？”

　　
［第一卷 情断紫檀:30.终于懂了］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阖业硕松开了浣彤，坐到了桌前，用双肘支撑着上身。

　　“你很累，是吗？”是不是心疼，浣彤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但她希望阖业硕去休息，胜过想知道此事的缘由，却是真实的。

　　“你希望她活着？”一针见血的问题啊。他问得出，她也不想撒谎。浣彤犹豫了。她有点惊讶，有点看轻自己。若是自己真的对她不心存芥蒂，是否就该脱口而出，说“是”呢？她希望她死吗？若是希望，她又为何会因她的死而难过呢？那心里的疼，是她自己感受得到的，又怎会是假的呢？

　　“她死了，臣妾为乾煜感到难过。”没有为自己的道德贴金，浣彤觉得，选择实话实说是没错的。

　　“那你自己是不为她难过的了？”她的答复，阖业硕是喜欢的。没有虚假的姐妹情谊，没有大爱的悲天悯人。诚实，加上小小的善良。小小的给乾煜的善良。

　　“臣妾难过。很难过。谢谢你的问题。使我终于明白我为何而难过了。”呵呵，阖业硕真是细心哪！浣彤惊讶地发现，当她对阖业硕推心置腹的时候，真的就是会无意识地将“您”改为“你”，而且，还会“我”来“我”去的。

　　“你为何而难过啊？”为乾煜难过，是阖业硕猜到了的。可是，还有其他的吗？

　　“我是为你感到难过。我觉得你太残忍了。我眼看着你拉着盈妃和乾煜的手离开啊！你就忍心让你手里的人去死吗？若你有一天看倦了我，我是不是要和她一样的下场啊？我死了，身后没留下什么。可盈妃死了，留下了一个不满10岁的孩子啊！”

　　“朕不杀她，会让更多人丧命。这个女人，难养啊！朕不能整天拿着砚台，守在她身边，从她手下救人啊！况且，朕，---留着她，你会更危险。家里的人都被正法了，朕说不准本就丧心病狂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朕怕她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至于朕拉着她离开，是因为---因为朕想知道，看着朕对别的女人温柔，你会有什么反映。朕---朕想看看你是不是会为了朕而---吃醋。”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像除了残忍，阖业硕这件事做得都是对的。浣彤觉得自己都要被他说服了。我的意志是否被他改变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呢？浣彤愈发觉得阖业硕就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药。因为她发现，她自己居然悄悄觉得，他这么做却也情有可原。

　　“你的理由都好。可你杀她的时候你就不心痛吗？”

　　“朕---朕觉得你会恨她，除了朕，没人能替你报复他。”阖业硕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却使浣彤怔住了。一下子，她觉得，自己过往对他的恨，仿佛都消失了。因为，她想起了，在狱中，她自己也和羽伦说了相同的话。她也是一样的啊，她有何资格去责备阖业硕的心狠呢？她流孩子，是怎样的心痛啊？以此类推的话，杀了盈妃，阖业硕也是会有点心痛的吧！

　　无声地，泪流了下来。她抚了抚阖业硕鬓角的发，轻轻地说了一句；“睡吧！不用解释了，我都懂了---”

　　这一夜，浣彤第一次，在阖业硕抱着她的时候，她也抱紧了阖业硕。他头刚一贴枕头就睡着了。她仔细端详着他，发现她真的变老了一点。比他的年龄看上去老了一点。她抚摸着他眼角微微的细纹，轻轻地说：“累了，就好好睡吧！”

　　夜里，他将她抱得更紧了，嘴中还喃喃地说着什么。她也没有挣扎，就让他那么抱着。他就像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不放手。他也像离不开孩子的母亲一样，即使浣彤很轻微地翻一下身，他也会有反应。

　　第二天，他很晚才醒。“几时了？怎么不叫朕？”揉了揉眼，阖业硕看到浣彤还躺在他身边，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不用上朝，臣妾看你昨晚太累，就没叫你。”浣彤趴在枕头上，歪着头，看着阖业硕。“你昨晚做梦了吗？”

　　“嗯。朕梦见---呵呵。怎么可能？”阖业硕笑了起来。

　　“梦见什么了？”浣彤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朕做梦了？朕昨晚说什么了吗？”阖业硕也没有马上起床的意思。他昨晚确实做梦了，要不，今早看到身边的人时，也不会那么安心了。

　　“嗯。你还扯着臣妾不放。害得臣妾都没睡好。快说吧。梦见了什么啊？”浣彤愈发地好奇了。

　　“好吧。朕告诉你。朕梦见藿羌王将你掠走了。”阖业硕也奇怪，这两个不想干的人怎么会牵扯在一起呢？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白天净想着怎么征服这两个人了！他笑自己，自己心里的弦，许是绷得太紧了。

　　听了阖业硕的梦，浣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臣妾都没见过他啊！何况，那么讨厌的人，臣妾才没兴趣见哩。”

　　“他要真敢，朕就把他国家平了！”阖业硕办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臣妾岂不是要成了千古罪人了？还好，梦都是反的！”浣彤没有去想阖业硕的话是真的还是玩笑话，她只是觉得，梦，怎么可以相信呢？

　　“反的？”阖业硕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对呀。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啊！你没听说过？臣妾也是相信的！臣妾亲身经历过。”浣彤神秘地说。

　　“什么事啊？”阖业硕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好啊，告诉你吧。你记得悦儿在殿上看到那个小太监被砸后笑出了声吗？”

　　“你不说朕还真忘了。是啊。快说，朕想知道为什么。”

　　“呵呵。”浣彤又笑了。“在府里的时候，我头一天晚上梦到二娘打得我口吐鲜血、鼻青脸肿啊。吓得我都哭醒了。第二天呢，我本是想捉弄一下羽岑的，谁让他老捉弄我啊。我就在羽岑的房门上一边放了一盒朱砂，一边放了一盘墨汁。我和悦儿躲在树后面等啊等啊，也不见羽岑回来。这时，二娘来了。她一推那两扇门，上面的朱砂和墨汁就翻下来，全浇到她身上了！”说完，不等听笑话的人张嘴，讲笑话的人自己先乐了。

　　“她什么样子啊？”阖业硕感起了兴趣。

　　“就是那天殿上小太监那个样子啊？不，比那还要惨。朱砂和（huo）墨汁，活像一串糖葫芦。不对，像---你自己想吧。我形容不出来。”

　　阖业硕听了，乐得不行。

　　“好笑吗？”

　　“嗯，好笑。”

　　“我本把这事儿都给忘了。后来，我问悦儿为什么笑的时候，她说起来，我们俩就笑得都肚子痛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31.受刑缘由］
颐心斋

　　早膳过后，阖业硕又在地图前转悠起来了，还不时地拿着些小红旗摆来摆去，忘却了早晨的欢笑，又有些愁眉不展。

　　浣彤没有去打扰他。她的心里，还想着他的那个梦，和那个梦中的藿羌王。她觉得，那梦，真是荒谬极了。若是反过来，岂不就是她会把藿羌王抓走吗？怎么可能呢？但看到阖业硕笑得那么开心，浣彤又想，他这梦作得也挺好。毕竟使她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可以讲出来逗他笑一笑。很少见他笑得那么开怀。他每天心里要装的事太多，他也太累了。

　　可她一想到藿羌王，就难以平静，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她虽没有见过他，可她知道，他是她的仇人。因为：若是没有他，羽伦是绝对不会受刑的。边关混战，民不聊生。朝中，羽伦主和，为藿羌王请命。谁曾想，这是他粮草不济之时的诈降之计。一怒之下，阖业硕赐羽伦阉割之刑。而阖业硕看的那些奇怪文字的书，就是藿羌国的文字。他不能容忍藿羌王懂得自己的文字，但自己却不懂得他的文字。那样，是他身为一国之君的失职。

　　看了许久，阖业硕才转过身来，看到了身后的浣彤。“闷吗？”他轻轻地问。他也不想整日围着政事转，连心爱的女人都要冷落。可这些国事不解决，他的心又怎么能放得下来呢？

　　“不闷。你在发愁吗？”浣彤走到地图边，将一个小红旗随意地插在了一个地方。

　　阖业硕看了看，笑着说：“对，朕就为这个地方发愁。”

　　“这是什么地方啊？”浣彤看了看地图，又抬头问阖业硕。

　　“朕的封地之一。”阖业硕又拿了几个小红旗，插在了地图上。“这些都是朕发愁的地方。”

　　“还挺多的啊。封地？哦。臣妾明白你为什么发愁了。分了一些地给这些人后，他们就觉得天高皇帝远，开始不听你的话了，对吗？”浣彤看了看红旗，又略有所思地说道。

　　“是啊。所以朕发愁啊！”阖业硕看看红旗，又看看浣彤，用拇指和食指撑着前额，在地上踱来踱去。

　　“那还不好办啊！你不分给他们不就行了吗？”浣彤很轻松地答道。

　　“有些人，是必须要分的。”阖业硕答道。

　　“分了就不收回来了吗？”

　　“朝廷规定，封地只许保留两代，即可以父传子。可这两代人积聚的势力，怎是能那么轻易地说收回就收回的呢？而且，这些地，也不是朕分的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浣彤想了一会儿，说：“这个还不简单！你让他们轮流管不就行了吗？”

　　“轮流？怎么讲？”阖业硕以为浣彤在说着玩儿，就饶有兴趣地问她，想就当逗她玩儿吧。

　　“你给这些封地，每几年换一个领主。就这样：”浣彤边说，边在地图上演示起来。“第一个领主，去第二块封地。第二个领主，去第三块封地，第三个领主，去第四块封地。这些封地，正好可以排成一圈儿。最后一块封地的领主，就去第一块地。就这样轮吧。还没等他们积聚起势力呢，就搬家了！”浣彤将一面面小红旗放倒，依次指着下一块地。“而且，好处还不止这些。善于治理的领主，可以把新领地治理得更好，给不善于治理的领主作个样子。这样，不才之人就没有机会责怪圣意不均。让好的地方人人都有机会居住、治理，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这样，各地形势也可更趋于均衡。颁布此等规则的理由呢，就是雨露均泽，以显示皇恩浩荡。”

　　“真是好主意，朕怎么没想到呢？”阖业硕兴奋不已地看着图，摆弄着那些红旗。“可是，如何让他们肯搬呢？”

　　“这个，臣妾倒是没想到。”是啊，这个办法虽好，可若是这些领主都不肯动地方，这个办法也只能应用于理论啊！

　　转悠了半天，阖业硕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有了！”

　　“什么？”

　　“开始时让大部分人都分到比他原有土地要好的地，这样，他们就会乐意按照朕的意思去办。至于少数原本就有好地的，他们一时也闹不起来。”阖业硕将图上的红旗改了一下方向，大多由坏的封地指向好的封地。

　　“太好的主意了！皇上，你真聪明！”浣彤欢快地叫道。

　　“不，是彤儿你，真聪明！”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还有什么烦心的地吗？”浣彤看着地图，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个。”阖业硕插了一面大红旗在藿羌国的位置上。浣彤看了看，什么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就按照皇上的意思，把它平了吧！”

　　紫檀轩

　　叶子纷纷落了下来，深秋了。

　　“羽伦兄，你找我有事吗？”翰琼问道。两人对桌而坐。

　　“是想将那7人的画像还给你。还有，想让你看看这张画像。”羽伦拿起了桌上的画像，呈给翰琼看。

　　“这，这不是那个跑了的人吗？”翰琼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道。

　　“你确定是他吗？”羽伦很谨慎地又问了一遍。

　　“就是他，没错。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画像？”翰琼急切地问道。他十分肯定，这画中人，正是他找了许久的人。

　　“是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我觉得和你描述的人有些像，就凭着记忆将他画了出来。”羽伦平静地说。

　　“他是什么人啊？你知道他现在在那儿吗？”翰琼开始刨根问底。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他哪肯放过。

　　“我看过他当街与别人交手。想是专门替人卖命的地痞无赖吧。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动静。我想，不是洗手不干了就是死了吧。行刺案都过去快半年了。”羽伦却没有翰琼那般急躁，只是将画轻轻卷起。

　　“你也快半年没见她了，是吗？”翰琼听了羽伦的话，提起了浣彤。

　　“谁说？还好的，我每天在梦里都能见到。”羽伦回答得轻描淡写，脸上全无痛苦的表情。两人又谈了许多。羽伦句句都是波澜不惊。末了，翰琼将离开时，羽伦出人意料地说：“拜托，好好保护她的安全，拜托你。”“安全”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放心，我会。其实，你可以借宫里赐宴的机会，见她一面的。”作别时，翰琼说。

　　呵。羽伦又何尝不想呢？他不去，不止是因为他不想见到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样，会使他更为心痛---

　　
［第一卷 情断紫檀:32.爱之承诺］
殿内

　　在翰琼把诸多近臣带进来后，阖业硕将这“轮流治理法”演示于他们看。就像他曾经和浣彤在颐心斋里讨论时一样。

　　“妙计，妙计啊。”众人皆交口称奇。

　　“皇上雄才大略，臣等佩服。”有吹捧，亦有佩服。

　　“这不是朕想出来的。”毫无扭捏地说出来。王，能做到这般谦逊，实属不易。

　　“哦？敢问皇上，是哪位高人想出来的呢？”猜想，谋臣？异士？谁会想到如此妙招是出自一个后宫妃子之手呢？

　　“等你们先帮朕弄清了那藿羌王的‘先收后发法’是谁想出来的，朕就告诉你们。既然你们都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朕就直接在朝上颁旨下去，免得夜长梦多。朝中若是有谁反对，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吧？”阖业硕深知，朝中公议此事时，必会招致些许反对。没有任何一条政令，能满足每个人的利益。那些封主在朝中，也是各有亲信。

　　“臣等明白。臣等自当和皇上一心，竭力赞成此举。”栽培这些官员，要的就是此用。

　　“好。朕正是有了你们此等忠臣，才能高枕无忧啊！”话虽出口，可他又何时真的高枕无忧过？他能信任的人，又有几个？他有信任的人吗？

　　“皇上过奖了。”皇上的夸奖，对臣子来说，总是极为受用的。

　　“要过冬了，好啊。北方这仗是肯定打不起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唯一好处就是将军都不想上马呀。南方暖和，却正适合实行朕的‘轮治法’。”冬天，总算是让阖业硕可以暂时歇一口气。

　　“皇上英明，天佑我朝！”依旧的老套，阖业硕依旧是不会听进心去。他心里，惦记着藿羌王的治国之道呢！

　　“朕在想，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跟藿羌国学学，用用它这‘先后之法’呢？”

　　紫檀轩

　　一贯的冷清。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茗。一杆停却舞动的狼毫笔。

　　笔架上，毛尖已微微发硬。案前之人，却无心著述。

　　羽伦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阴暗多云的天空。他心里盘算着，过了这个冬天，就会写到本朝史了吧。也许，自己的时日真的不多了。若是不在死前见见浣彤，怕是会死也不能瞑目的吧？

　　彤儿，若我离开了这世上，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跟着那个疼你的男人，好好地活下去。

　　风带沙掠过羽伦的脸庞。他闭上眼，泪流下来了。是沙子磨得眼睛痛了吗？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再次挣开双眼，羽伦想，是沙子磨得心里痛了吧。眼里的沙子可以揉掉，可心里的呢？

　　是该找个机会看看她了。就那么远远地看看就好。远远地，他就心满意足了。他不想再在她心里激起任何丁点的涟漪了。爱她，就希望她过得好。羽伦懂得，爱，不是把心爱的人锁在自己身边，而是让她在她喜欢的天空里飞翔。也许，浣彤的天空就是他自己，可他的这片天，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让她习惯在别人的天空里飞翔，对她，才是最好的。

　　在羽伦的内心深处，对于浣彤，是没有任何奢望的。他只是想在死前再见她一面，再在自己的心里把她的轮廓勾勒勾勒，把她的样子记个千遍百遍。免得在离开这尘世之后，渐渐地淡忘了。

　　颐心斋

　　天渐渐凉了，颐心斋里，香炉中冒出丝丝暖气，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香，沁人心脾。浣彤将手中的书放下，走到了阖业硕的书案旁。这不是？这不是那块儿她剪下来的手绢儿吗？可是，又好似有了些不同。看着看着，浣彤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那手绢儿上的点点梅花，被阖业硕添了几笔，变成了清静悠然的“醉心曈”。她把它捧在手里，用心地看着，目光久久不愿离开。

　　将它放回桌上。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的案上不见了那些成叠的密报。浣彤这才想起，好些日子没有看见它们了。

　　她走到书架间最隐蔽的地方，抽出了一幅画。她抚摸着画上的男人。他的眼，他的发，他眉宇间流露出的温情与善良，早就刻在了浣彤的心里。看着看着，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滴在了那画中人的心口上。她的心，乱啊。被那“醉心曈”，被她身边的男人，搅得乱啊！

　　半响，擦掉泪，轻轻地折起画儿，小心地藏好。一个“情”字，怎么会这么累人呢？欲爱不能爱，欲恨不能恨哪？

　　她感到有些冷，就走到暖炉边暖手。在炉子渐渐变凉时，她才想到，悦儿会不会冷啊？悦儿呢？好半天没有看见她了。

　　“悦儿，你干嘛呢？”看着悦儿怀里抱着一个软软的东西，手里还拿着针线，浣彤好奇地问道。浣彤细看了看，才弄清：原来是在做针线活儿呢。好认真的模样啊！直到浣彤走到她身边，她才抬起头来。

　　“悦儿在缝披风呢。娘娘，您看这颜色好看吗？”悦儿将披风用双臂撑开，给浣彤看。浓浓的紫色，泛着微微的亮光。

　　“嗯。好看。”浣彤拿起披风，在手里使劲儿握了握。“很厚呢！一定暖和。是做给翰琼大人的吧！”不用猜都知道，悦儿这么用心，定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

　　“嗯。天凉了。他当差时容易受寒。披了这披风，身体就会好暖呢！”悦儿又继续手里的活儿了。

　　“他不是有披风了吗？”无意地问。

　　“那颜色不好啊。”如实地答。

　　“你为什么用紫色呢？你也喜欢紫色吗？”亦是无意地问。

　　“是翰琼大人说喜欢紫色啊。”亦是如实地答，却不能亦是无意地听。

　　“是吗？悦儿真是了解翰琼大人啊！”说着，眼里闪过晶莹的水花。那是浣彤自己的秘密。曾经，翰琼问她为什么喜欢紫色。她说，那是紫檀轩的颜色。她问他，为什么喜欢白色，他说，那是他初遇她时，她所穿衣服的颜色。他说：从此以后，我就喜欢紫色。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都喜欢。

　　摸着那柔软的披风，忍着那眼里的泪水。“悦儿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翰琼大人好福气！”

　　“会有那一天吗？”无邪的眼神。明知没有那一天，又为何不惜辛苦地缝这披风呢？爱啊！全都一针一线地织在这披风里了。

　　“会的。一定会的。”不为别的，就为这披风，她，一定要让悦儿，如愿以偿。

　　这是她的承诺。

　　
［第一卷 情断紫檀:33.殿堂之曲］
颐心斋

　　“朕有东西给你。”床边，阖业硕拉着浣彤的手，将那画着“醉心曈”的手绢儿拿了出来。

　　“喜欢吗？”笑着看她。

　　“嗯。”笑着回答。看到她笑在脸上，他又笑在心里。如此用心，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拥她入怀，感受到的是依旧的清香、绵软，还有，温暖。淡淡的、不常有的温暖。

　　专心看她的眉，她的脸，猜着她的心。终究，他还是开口了。“朕---昨天召见羽伦了。”他沉沉地说出，她慢慢地抬眼。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神态，同样地沉稳，心里，同样地慌张。

　　“哦？所为何事？”紧捏手绢儿，敛下如翼长睫，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朝中他依旧主和。朕不解，他为何记不得仇恨。就在下朝后把他留下来了。彤儿现在主战，是吗？”将怀炉放到她手里，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双手外面。

　　“怎么会？你还不了解臣妾吗？最不愿看到百姓遭殃了。”里面是怀炉的暖，外面是阖业硕的暖。只是，她的心里，还需要点暖。这暖，是另一人才能给的。

　　“那日，你不是说要将藿羌国平了吗？”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即使，是笑谈。

　　“有吗？臣妾怎么不记得了？”真的是笑谈。只是，带着点恨意的笑谈。此时，她真的不记得了。

　　“看来，彤儿也是主和的了。真是一心哪！”是玩笑？是醋意？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音调里参杂着话外的东西。

　　心里一惊，脸上确是依旧的平静。“皇上，臣妾的笑谈，您就别放在心上了。”她的小心谨慎，他从她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他本就没有要怪她。他了解她。

　　“入冬了，朕本以为北边儿可以清静一阵子了。可没想到藿羌王子霍隆掩云却要来了。不知道这藿羌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皱了一下眉头，将怀炉从她怀中拿出，放在一边。

　　“霍隆掩云？藿羌王霍隆熙的儿子？”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她听到藿羌王、霍隆父子这些字眼儿的时候，心里就有些热。那是火，烧得她心里疼。

　　“是啊。说是带着一片善意而来。可霍隆熙这老东西，朕不敢掉以轻心啊！”他心里也有些火，只是，这火烧的缘由和她不同。

　　“什么时候来啊？”会带着阴谋来吗？她感到厌恶。快来快回最好了。

　　“快了。他们私下里可能会说藿羌语。到时你就可以试试你的身手了！看看能不能听得懂他们都在密谋着些什么。”不想她愁眉不展，他有些逗她开心的意思。

　　“臣妾有机会见那个藿羌王子吗？”她对他，本是没有兴趣的。可转念一想，见他也好，可以见识一下这世间极恶之人的真面目。

　　“朕要设宴款待他啊。朕没有皇后，就只能带你去了。”他将她的头钗拔了下来。“怎么？你不想去吗？”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变得暧昧不清，他的手伸向她的衣里。两个人轻轻地倒了下去。

　　“一切听皇上的意思就好了。”他缠绕起她时，她轻声地说。

　　呵。羽伦的心里怎么会不恨呢？心里藏那么多的恨，会是怎样地辛苦呢？他和她融为一体时，她心里想。

　　对一个人的最深背叛，就是在和他身体交融的时候，心里却揣着另一个人。此刻，浣彤问自己，她是背叛了某个人吗？

　　搬到颐心斋后，她经常这样问自己。因为，很多次，在阖业硕占有她的时候，她心里只有眼前的人，忘了她该想着的人。

　　在他的身下，无论她想着谁，都会是背叛。背叛自己的丈夫，抑或是，背叛自己曾经青梅竹马的恋人。呵，又是一个难题！

　　---

　　直到藿羌王子进京，她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殿上

　　阖业硕与浣彤坐在中央，藿羌王子霍隆掩云及其随从坐在殿的一侧，其他朝臣坐在殿的另一侧。

　　浣彤的眼随意地往下看时，心却揪紧了。那，那不是她的画中人吗？身着朝服、神态平和的他！失神了。此时的浣彤，眼里只有他，那个她许久没有见到的他。还好，他没有瘦太多！直直地看着，直到阖业硕握住了她的手。快速地将目光收回来，心里却砰砰地直跳。

　　目光转到另一侧，她看到了霍隆掩云。

　　霍隆掩云，与她想象中的，不同。有很大的不同。她本以为，金戈铁马的民族，出的自当是轮廓粗糙、面色黝黑的汉子。可在坐的霍隆掩云，确是一袭白衫，少了些粗犷，多了些儒雅。

　　殿里的男人们饮酒、说话。浣彤，只是看着，默不作声。在大家都有些醉意的时候，有几个藿羌人开始说藿羌语了。大意就是，这所谓天朝上国，也不过如此。殿里的大臣，一个个像块木头，就连那皇帝身边的女人，也是个木头美人。

　　这话，殿里没几个人听得懂。阖业硕听后，看了看浣彤。有了皇帝许可的眼神，浣彤起身了。

　　吩咐了侍女后，她依次来到这几个藿羌人的面前，拿走了他们桌上的器皿。这几个微醉的人，疑惑地看着她。

　　浣彤将它们摆在殿的正中心，从侍女的手中接过筷子，跪于地上，埋下眼睑。未语，只是先试着敲了几下。零零碎碎的几声，不成曲，却清凉通透。殿里安静了下来。

　　接着，成串的音符如涧中泉水，从瓷和竹的碰击中缓缓流泻而出。听音，曲中有落花纷飞、行云流水。这是本朝的名曲。今日，出自浣彤的手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流进了阖业硕的心里。许久不曾见过的画面，映入了羽伦的眼里。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击起了桌上的盘子、酒器，与浣彤和了起来。

　　下一曲，是藿羌名曲。塞外的大漠、孤烟，琵琶、幽怨，都于两人的一敲一点中飞散开来。那曲，仿佛从塞外传来，停留在殿里，飘浮在空中。

　　默契。仿佛这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旧曲新演，却是从未见过的奇景儿，藿羌人看得出了神。曲毕，众人的心神才回到席上。

　　羽伦没有抬眼看阖业硕。浣彤用藿羌语说了一句类似于“献丑了”的话，就回到了阖业硕的身边。这话，让在坐的藿羌人更是惊讶不已。

　　“皇上，这，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霍隆掩云赞许地说道。

　　“大开眼界？朕看你们是因为木头也会开花儿而感到惊奇吧！”阖业硕讽刺道。他不晓得，霍隆掩云也是个聪明的主儿啊。

　　“呵呵。”听了阖业硕的话，他笑了笑。“皇上，此番来京城，本王对这京城百态，甚是感兴趣。您能否允许婧妃娘娘陪我等在街头市井浏览一番呢？娘娘懂得藿羌语，又如此冰雪聪明，必定会是个好向导啊！”这话，不止是有力地回应了他的”木头开花儿“，更是将了阖业硕一车。

　　“藿羌语，她只是略懂。”未料到他的聪敏，阖业硕赶紧如是说。

　　“略懂就好。”霍隆掩云笑着看阖业硕。

　　“好吧！快去快回，朕晚宴招待。”阖业硕心里自是不愿意，无奈对方是客，也不好拒绝。

　　“谢皇上好意。我等已酒足饭饱，晚宴就在宫外自行解决即可。时候不早，我等告退了。娘娘，请吧！”

　　唉，阖业硕心里懊恼至极。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本是想给霍隆掩云点颜色看看，未成想，却让羽伦和浣彤来了个合奏不说，还得让浣彤陪着个藿羌王子出去！

　　　　
［第一卷 情断紫檀:34.紫檀之外］
紫檀轩

　　炉里没有丁点火星。冰冷的瑟。凝固的墨。

　　从宫里回来，羽伦就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眼里没有了圣贤书，心中没有了黄金屋、千钟粟。他的心里有的，只是颜如玉。那让他日思夜想、轻灵似水的颜如玉。他的心里痛，痛到不能自已。

　　抚瑟，弹起他们今日合奏之曲。轻拢慢捻抹复挑，用心至极，却怎么都没有当时的味道。他再不能心如止水，他再无法欺骗自己。他想浣彤，想得心都抽在一起了。

　　他后悔今日为何要去，在殿上又为何要鸣曲。那曲，像一条线，缠住了他。使他不得动弹，不能呼吸。他愈挣扎，线愈紧。愈想忘，却是愈不能忘。

　　脑里，眼里，全是那红酥手，美人眸。

　　“天啊！若是能让我和彤儿在一起3天，就3天，我愿意献出我的全部阳寿！”他双膝跪地，仰天长叹。进而，他又哑然失笑了。“呵呵。我的全部阳寿？还剩几天了？”

　　“啊---”绝望地嚎叫。声嘶力竭，捶胸顿足。将周围东西都打落在地。他，真的是压抑得太久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见到浣彤，只想见到她！

　　马车上

　　阖业硕命翰琼和悦儿陪浣彤同去。霍隆掩云也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几个人就这样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宫。浣彤和悦儿坐在一边，翰琼、掩云王子和他的随从，坐在对面。

　　一路上，悦儿兴奋得不得了。扒在车窗上不住地往外看。反而是外来的掩云王子，对这一切却是漠不关心，全然没有一个初到京城之人的应有喜悦。浣彤目光涣散地坐在悦儿身边，眼里全然没有掩云王子。她痛恨使羽伦受刑的藿羌人。

　　“娘娘好才华！竟能用几个瓶瓶罐罐就敲出那么美妙的乐曲！以后，我们藿羌得派些人来学学才行啊！原来豪放的塞外曲也可以演绎得那般温婉雅致。”掩云王子打破了沉寂。

　　“殿下过奖了。雕虫小技而已。”冰冷的话语，僵硬的表情。不想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浣彤向悦儿身边靠了靠。“看中什么了啊？”她轻轻地小声问。

　　“那个。”悦儿指了指街的一角。

　　“停车吧。”浣彤寻着悦儿的手望去，笑了笑，就转头对翰琼说。

　　几个人下了车。浣彤拉着悦儿，来到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儿前。“想吃这地瓜，是吗？”浣彤浅笑着，问悦儿。

　　“嗯。宫里没有。”悦儿点了点头，就伸手去捧烫烫的地瓜。浣彤走到翰琼跟前，探头低声地说：“买给她吧！”

　　“好啊。”翰琼走到悦儿身边，也拿起了一个地瓜，掰开，嗅了一口。“呦，好香！这些我都要了！”小贩收了钱，将地瓜都包起，递给了掩云的随从。

　　“谢谢翰琼大人！”悦儿高兴极了，抱着两个地瓜，又转到了别的小摊儿上。

　　琳琅满目的小东西，弄得她眼花缭乱。这个好，那个也好。悦儿拿起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在翰琼脸上比来比去。最后，她选中了一个。

　　“买给她吧！”浣彤又一次和翰琼说。

　　翰琼买下面具后，悦儿把它当宝似的摆弄来摆弄去，简直是爱不释手。“这本是藿羌的面具。只是画的有些不伦不类啊！”原来，悦儿手里拿的，是街头小贩画的复制品。

　　“面具都是不伦不类的。若是人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又何须面具？本身就不伦不类，才带着不伦不类的面具说人。”言辞犀利，不似浣彤的惯常表现。

　　“常闻天朝女子皆温柔妩媚，不若我藿羌女子活泼奔放，今日一见，才知那都是枉言！娘娘可没本王想像中的圆润啊！”掩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

　　“天凉，要不我们回车上去吧。”翰琼见气氛不妙，就对浣彤说道。他对她的关心，掩云一看便知。

　　“嗯。”浣彤对着翰琼应了一声，没有看掩云一眼。

　　“看样子，娘娘好像是不愿意陪本王逛啊！”话说得如此直接。

　　“岂敢，您是我朝尊贵客人。本宫自当乐于奉陪。只是这冬日的集市，略显冷清了些。若是殿下在其他季节来，定会看到一片繁荣景象。”语气温和了些，目光却仍旧瞅向别处。

　　“是吗？”不信的样子。“呵呵。”掩云笑了起来。他心里想什么，真的让人猜不透。“娘娘为何撒谎呢？不愿就是不愿。堂堂皇妃，却不吐真言。真让本王怀疑天朝的主和诚意啊！”

　　“比起您，本宫岂不是小巫见大巫。本宫的小谎，有尊重阁下之意。岂若诈降？欺骗天下人却不知廉耻。”翰琼，掩云，包括浣彤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此谓兵不厌诈啊！”掩云仍旧是从容地答。

　　“你就忍心让无辜的人受牵连吗？”浣彤的声音有些颤抖，神态有些激动。

　　“世上本就无人值得信任。若是有人因此受牵连，就是给他的教训！”说这话时，掩云的语气里没有了那份从容和淡定，竟多了一点说服自己的味道。可到此，两人的谈话气氛却有点剑拔弩张。

　　“娘娘，您尝尝，真好吃啊！”悦儿只顾着吃，根本没注意到这僵固的气氛。可她这话，却是说得恰是时候。否则，翰琼、浣彤和掩云都不知道如何把这场面撑下去了。

　　“是吗？”浣彤的脸上马上露出了笑容。

　　“是啊。娘娘，您尝尝。”悦儿将地瓜举到了浣彤的嘴边。

　　“好悦儿，我回去尝，好吗？”浣彤说完这话，抬起头来，却怔住了。这，这不是紫檀轩吗？是她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陌生的地方。好久没来了！只顾着说话，却不知是冥冥之中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们站在了紫檀轩前。

　　“殿下，到紫檀轩了。”随从对掩云说道。

　　“今天不去了。改日再说。”语毕，他又扭头看着浣彤，问道：“娘娘想进去吗？”

　　呵。这还用问吗？她自然是想的。可今日，此情此景，她又怎能忘情呢？“不，不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微微低头，埋眼。遮掩，努力地遮掩心里的不安。

　　“娘娘，既然来了，就去看看羽伦大人吧！再给他几个地瓜。这么多地瓜，咱们也吃不了。这地瓜可好吃了！娘娘，不信，您尝尝。真的可好吃了！”悦儿再次将地瓜送到浣彤跟前的时候，她张开嘴，咬了。不是为了尝那地瓜的味道，只是为了掩盖她脸上的不安。“悦儿说的不错，真的好香！”

　　“好吃吧！羽伦大人吃不到多可惜啊！翰琼大人，您说是吧？”悦儿以为浣彤觉得那地瓜好吃，就又蹦蹦跳跳地走到翰琼身前，说道。

　　“娘娘想去，那咱们就去吧！”掩云上前一步，来到浣彤面前，说道。

　　“不了，真的不用了。”话刚一出口，浣彤就突然觉得头发晕，口里泛酸。来不及反应，她一呕，吐了他一身。煞时，他的白衣覆上了一层粘稠的东西。

　　这下，不进去也不行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35.紫檀之画］
紫檀轩

　　残破的书卷，碎落的瓷片，满地凌乱不忍看。披散的发，无神的眼，锦瑟孤独案上盼。重抚琴，重弹曲，只剩曲终人散空伤感。孤独也好，寂寞也罢，唯有琴相伴。

　　狂弹。依旧是流水歌，依旧是大漠曲，唯独佳人不常伴。冬日的弦，脆，易断。弦上的手，不知痛，却早已血迹斑斑。

　　“嘣---”，弦断了。抚琴之人皆迷信，弦断，即厄运将至。苦笑，却丝毫不惊，早晚的事---

　　轻拿起断弦，抬头，看到了他---霍隆掩云。他身后，是她，今日与他堂上共曲之她。

　　呵，终究是迷信。断弦，带来了他的红酥手，美人眸。即使是厄运，他亦心甘情愿。

　　“羽伦兄这是？”掩云不解。未生火，未束头。

　　“掩云兄怎有此雅兴今日光顾寒舍？”羽伦亦不解。宫中之宴、市井之欢，怎有闲暇来此冷清孤苦之地？

　　“你们？过去认识？”称兄道弟，不若初次见面。浣彤深感诧异。

　　“旧识。”掩云道来。

　　“您这一身是？”羽伦、掩云皆感惊讶。一个是满屋狼藉，一个是满身狼藉。“请掩云兄速去内室清洗。”随从去烧水，羽伦陪同掩云进了卧室。待他出来之时，发已束起。虽仍不整，略显凌乱。

　　“为何不生火？两个女儿家身子骨弱，不耐寒。”翰琼说罢，去生炉火。浣彤俯身，去捡地上被撕破的书，选出尚且完好的，分类放于书架之中。悦儿扫走碎片，摆好笔砚。在屋子暖起来的时候，室中之物也大致各归各位。

　　随从在屋里伺候掩云清洗，翰琼点过各处炉火后归来。“悦儿，地瓜都凉了，我们去灶房里热一下吧！”“好！”满心欢喜地同意，悦儿跟着翰琼出去了。感激地看了翰琼一眼，浣彤眼中有话：你永远是那么贴心！

　　“好受些了吗？”她懂他，他需要将心中的委屈发泄出来。摔了，砸了，撕了，都好。只要能让他的心里略微好受一点。

　　“看到你，我就好。看不到你，我就---不好。”他怪自己。不是不要在她心里再惊起任何涟漪的吗？不是要放她去飞给她幸福快乐的吗？怎么还说这样的话？这话不是藏在心里很久了吗？为何今日还要将它从心窝里掏出来？这会使两个人都痛的。

　　对视，无语。她含着泪走到他跟前，拉他到案前坐下。摸着他的发，轻语：“几时未给你梳头了？”他按住她于他发上的手，轻语：“不长，还好不是前世。”泪下，流过她的脸颊，滴到衣襟上。泪溶进布纹时，她将手抽出，道：“今日替你梳头，可好？”

　　他重又握住她的手，放于嘴边，轻吻；“发，终有散开之日。昔日梳之齿痕，早已印于我心。与你相守之时，刻刻似金。与你离别之时，日日度日如年。何不将梳头之时省下，换我为你作画，可好？在你我离别之时，聊以解忧。”她掩住他的口，轻道：“不许说‘离别’，可懂？”

　　“嗯。”他笑，却难掩心头苦涩。她亦笑，亦懂他心头之苦。

　　她坐定，他展纸。他细细地勾廓、上色，他细细地看他憔悴的脸。她是他的画中儿人，他不知，他又何尝不是她的画儿中人？他画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画着他。

　　她刻意露出一抹笑。她想，这样，看画儿之人想到的，都会是美好。她希望，他看画儿时，可以把痛苦暂时忘掉。他看到了，那一抹笑。他刻意描画的，也是那一抹笑。他想，他看画儿时，可以把那一笑记牢，就算带到阴间，都不会忘掉。

　　看着画好的画儿，他笑。他这一笑，她也记牢。所有的爱与痛，都在这两笑中溢掉。

　　“今日殿堂之事，他可会怪罪于你？”画儿未干之时，他放下手中之笔。他后悔的原因之一：今日殿堂之曲可会给她带来麻烦？殿上之王可会因此恼怒？

　　“没他的允许，我怎会当众奏曲？放心，不会有事的。”她平静地说出口。可心里，开始有了些波澜。之前，她居然忘了想到阖业硕会否因她与羽伦合奏而恼怒，心里全是藿羌国的粗鄙可耻之行。

　　“我是说，你我和音，他可会恼怒？”“不会的。你我合奏，不是煞了那霍隆掩云的锐气吗？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什么都没有写在脸上，她又只是淡笑：“画完了，是吗？我看看。”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画儿。

　　“我没有那么美。你故意把我画美了，是吗？”她看画儿时，笑问。

　　“怎会？这就是你。”他笑答。“对了，忘了问你？今日怎会来？怎知我此时最想见你？“

　　“此时最想见我？”她想到了地上的书、碎片，还有，那断弦的琴。“今日与霍隆掩云等人经过紫檀轩。不想，我口一酸，吐到了他身上。”

　　“吐到了他身上？真好，吐得真是时候啊！”依旧是笑，依旧是那么平静地将笑谈说出口。而手，却悄悄地搭在了她的腕上。手离开她的腕时，表情未变。抬手，他又抚了抚她鬓角的发，道：“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今日之事，他终究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她没有听出他话中之话，他不总是要她好好对自己吗？“会的。你也要好好待自己。否则，我会担心。”她摸了摸案上之画儿，又瞧了瞧他。“这画儿干了。”

　　“是啊。天色不早了。”他没有说让她回去。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他今日就是没有将那话说出口。

　　“我去点灯。”她也没有说出那话。她亦知道天色已晚，她亦知道她该回去。

　　“不，你别动。我去就好。”他拦住了正起身的她。紫檀轩亮起来的时候，地瓜已糊得不能再烤，衣服也早已换好。只是，没有人作声。

　　“书写得怎么样了？写到哪里了？”她问了。他却不知道如何答好。

　　“今日在街上都看到什么了？”他未答，只是欲将话题岔开。他如何答？实话实说么？恐怕那即将来临的，不只是本朝史，还有他的杀头史吧？可这杀头史又怎会记录在册呢？牵罪史官，君主是会叫后世人耻笑的。他想，他会是白死，青史无名的吧？他早已将这一切看开，只等那一天来临。但是今日，他不能告诉他。他心里清楚，那是为她好！

　　　　
［第一卷 情断紫檀:36.断弦厄运］
紫檀轩

　　她不知道他是刻意岔开话题。“没看到什么。看到霍隆掩云，我就胃中犯呕。”她以为，是奸佞之人，使她心神不定、胃中翻滚。“你怎会与此人称兄道弟？”想到此，她问。

　　“我们是朋友。”因藿羌诈降而受刑的赫靖羽伦，会与藿羌王霍隆熙的儿子霍隆掩云是朋友？这消息让人听了，怕是会晕过去的吧！

　　“朋友？”虽未昏厥，但浣彤确是大惊。“你会和他成为朋友？难道你忘了你是如何---”

　　“我没忘。这事毁了我的一生，我怎能忘了？只是诈降之计出自于他爹霍隆熙，与霍隆掩云无关。那霍隆熙虽是不耻之人，但霍隆掩云却是个正人君子。”这话，不止浣彤听见了，却也传到了回廊上霍隆掩云的耳里。而他的脸上，显出了异样的神色。这神色，却是连他身边的随从，也没有看到。

　　“你信他？”浣彤问。

　　“是，我信他。我信他将来会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听了这话，霍隆掩云转身，走向内室的方向。可在过道上，他却正好碰上了相向而来的翰琼和悦儿。

　　“想不到啊！掩云王子身穿我朝服饰，也是这般神采奕奕。”翰琼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赞美。身着羽伦衣服的霍隆掩云，反倒不太像是个藿羌人了。

　　“岂止是着我朝之装，对我朝风俗物产、诗词曲赋，掩云兄也是了如指掌的！”羽伦的声音从正室传来。他踏进回廊，伸手道：“请进。”几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原来掩云王子不是第一次来京城啊？”浣彤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才明白，怪不得他对今日这市集，没有半点兴奋的神情。

　　“曾随商队往返于藿羌与天朝之间几回。只是此次，代表父王正式进京与天朝言和。”掩云要浣彤陪伴出门，并非为了参观市井，这只是他临时想到的回敬阖业硕的点子而已。没想到，这一游，不但受了一顿责备，还弄了一身污渍。

　　“好画儿。”随即，他的眼光撇到了那画儿上。真是不仅脑子转得快，眼睛也灵活得很。

　　“天色不早了，我等告辞了。”掩云看到了画儿，使她不得不说出了之前两人都没有说出的话。

　　“是啊。该回去了。”他也终于说出了这话。

　　“后要记得生火。”她嘱咐他。

　　“嗯。”他应着她。

　　“今日晚膳---”她惦记着。她又突然责怪自己，怎么才想到呢？

　　“放心，会吃。”他又应道。

　　“衣服落在内室了，管荣，陪我去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掩云离开了正室，走进回廊。

　　“是。”随从听命，紧跟着走了过去。

　　“悦儿，你吃了那么多地瓜，一定渴了吧？”翰琼看此情景，只想再给他们两人一个话别的机会。毕竟，半年多没有单独见面了，来去都太匆匆了。

　　“嗯。”悦儿答应着。

　　“正好我也渴了。我们去灶房泡壶茶好么？”他又一次想法子要带悦儿离开。浣彤又一次感激地看着他。

　　“好啊。”悦儿跟着翰琼离开了。

　　正室里，又剩下了浣彤和羽伦两个人。以及，那一丁点儿不知该做什么的时间。

　　“你我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千万保重。相信我，下次见你，定为你梳头束发。”浣彤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好，我相信你。”口中答应，面上含笑，心中有泪。下次？许是天人相隔了吧？也好，入土之前有她梳洗送行，他黄泉路上也是会笑的吧。彤儿，为我梳过头，你就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对吗？你为爹娘梳过头，送走了他们。等你再送走了我，就不用担心我死后可能会披头散发过奈何桥的吧！这次，即将写到本朝史，真的是只待断肠后，盼你白发时我们奈何桥上再见了吧。

　　她看到了他强笑下的凄然。她看到了他“相信”背后的深深绝望。分别之时，她的心也是绝望的。绝望杀人，深深的绝望必会在最深处杀人。她可以让绝望杀死自己，每天如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但他不能任由绝望肆无忌惮地伤害羽伦。他，本就是支离破碎的。

　　“羽伦---”她欲言又止。

　　“呣？”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反问。如此苍白，她心里也不比自己好受吧？

　　“天冷，瑟弦自然易断，不要放在心上。”她安慰着他。殊不知，她看到那断弦的一刻，头里“嗡”了一下。她怕。她怕那断弦。她怕那断弦把羽伦从这世上带走。她要他活着。即使每天都见不到他，她也会觉得心安。因为她知道，他在离她不远的角落，在喘着气！这，就足够了。

　　“嗯。”他突然感到，嗓子仿佛被什么卡住了，说不出话来。不过，没关系的，那心里的千言万语，他都是不想对她说的。

　　“彤儿---”短短的一声。许久没有听到的一声。她听了，居然喜极而泣。好久没听他这样叫了。她想，再叫两声吧，我真的好想听啊！“就留在颐心斋吧。那样安全。”可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呣？嗯。”她愣了一下，又点头。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她知道他不想她呆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但那个男人的身边，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她更知道，这一切，都太难为他了。

　　这时，刚才出去的人又进来了。两人的谈话也就结束了。

　　“告辞。”她头也不回地出门。他的目光甚至来不及尾随。

　　“羽伦大人放心，悦儿会好好照顾娘娘的。灶房里的地瓜都被翰琼大人烤糊了，您就挑着凑合吃吧。”悦儿跑了出去。

　　“起风了。”羽伦奔到门口，喊道。

　　“我将披风给她。羽伦兄，告辞，保重。”翰琼说完，急急地追了出去。

　　“谢羽伦兄之衣衫，告辞。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走好。”目光从掩云身上移开，羽伦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断了弦的瑟。看着那匍匐的弦，羽伦笑了。本已潦倒如此，厄运，又能奈我如何？我赫靖羽伦，早就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了。断弦？厄运？就当它是迷信吧！

　　浣彤和悦儿靠在一起，共同披着那紫色的披风。其他的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外。没有注意眼前的路，她的双眸，还停留在刚才轩中那伤心的一幕。悦儿怕浣彤会冷，就只顾着歪头去拽浣彤肩上的披风。因此，在其他人都惊讶不已、她差点要撞到他的时候，她才看到了他。

　　他，就是本朝皇帝---纳古阖业硕。

　　

　　
［第一卷 情断紫檀:37.真实羽伦］
紫檀轩

　　炉火渐渐熄灭了。他对浣彤撒谎了。他既没有继续生火，也没有吃饭。不是刻意折磨自己。只是，他不冷，也不饿。他就瞅着那瑟、那断弦。眼神有些可怕，是阖业硕眼里才会有的那种冰冷和深邃。他伸手去摸那断弦，握住，猛地一拽。弦离开了琴，血离开了手。他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手中的弦，一副视死如归、不死而不快的样子。

　　他伪装了太多。装得自己都累了。他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伪装的自己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唯美的面具实在是太重了，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它也贴得太紧了，每当要撕下它时，他都会被扯得血肉模糊。可不管怎样，今天，他是注定要卸下那美丽的面具的。

　　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他问自己。

　　那个处变不惊、韬光养晦的人，是真实的自己吗？若是，那为何在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恨自己的软弱、恨命运的不公呢？

　　他本可以主战，报藿羌王诈降之仇，可他怎么忍心要无辜的百姓受苦呢？历史上那么多名垂千古的人，不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吗？若是都看不得战场上流血，这天下还怎么打？他了解，不狠心的人，都是不能谋高位的。笑自己习武这么多年，竟连一个人都没有主动杀过！这善，因为曾经所受的苦，都被他误当作了软弱。

　　而他的善，恰恰是浣彤最喜欢的。她觉得，杀人，对于一个武者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最难的，是能杀，却不忍杀。在浣彤的心里，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及羽伦这点。他的大爱，是令她所深深折服的。

　　而羽伦，虽然了解浣彤，知道她的善良。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最打动浣彤的，却也是自己的善良。他以为，他们的爱，全部是因为时间长久，脾性相合积累而成的。这不假，可浣彤能在他受宫刑后仍然爱他，这爱里，就是除了小儿女的私情，也包含着他对天下人的大爱了。她爱这个爱天下的、在她心里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爱天下的他，却撑得相当辛苦。因为，他的内心深处，还有着最深的伪装。他恨阖业硕，恨这一切因他而起。他若不当这皇帝，太多事情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他也不必那么辛苦地背负那么多，把太多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

　　此番主和，对羽伦来说，是经过了极为痛苦的斗争的。若在从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可如今，受了这么多苦，他的大爱并没有得到丝毫回报。他真的没有过去那般的坚决了。也许是心灰意冷吧！抑或是苦难将他的善良消磨了？他觉得，自己的大爱也许就撑到了这里。他不知道下次，他还会不会大爱为先，他还会不会为天下人请命。毕竟，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

　　他怎么会不怨？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这痛苦，确是恰恰相反的。人，自己死了父母会痛哭流涕，别人死了父母，会仅仅感到惋惜，就是这个道理。痛苦，永远是当局者清的。那旁观者，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注定不会和当局者一般有切肤之痛的。试想自己，是昔日的翩翩公子，科举高中，佳人在怀，可却只因悲天悯人之心，变成了今日的另类宦官，又会是怎样的痛楚呢？阖业硕若是懂这痛楚，当日就不会赐他宫刑了。可是他不懂就是理由吗？羽伦常想，若是有机会，定要他尝尝我今日之苦。

　　可人，却又是千般矛盾的。羽伦，就更是如此。他恨阖业硕，可是，浣彤的幸福却又握在他的手上。这现实，逼得他又不得不在心里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托付给他。他希望浣彤好好地和他在一起。为了她，他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恨和痛苦都隐藏起来。

　　若不是为了书，为了浣彤，他早就自尽了。本朝史，写到阖业硕的年代，够了。他算是完成了义父未尽的心愿吧。浣彤，有另一人疼着，他也就放心了。既然要他照顾她，他也就不必报复他了吧！想到这里时，他就开始嘲笑自己了。

　　不论他恨与不恨，报复阖业硕，都是不可能的。他自己的命，都是存于他的一念之间的。每每想到这“一念之间”，他就有一种万念俱焚的绝望。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除了手中的笔杆，世间居然没有其他东西听自己的话！每每此刻，一向骄傲的他，居然会渴望变成另外一个人，他居然希望自己变成阖业硕。这样，他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命，掌控他心爱的女人。

　　不幸的是，在他手上的血凝固之时，他偏就想到了这里。他的手一张，伤口又裂开了。手中的弦落了下去，血又留了出来。不同的是，现在，他感受到那痛了，是钻心的痛。

　　留着血的他，此刻，最忍受不了的是：那被人夺妻之苦。这苦，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晓的。就连最了解他的浣彤，都不知道，在他的心中，还有比那宫刑之苦，更为难耐的东西。浣彤，是羽伦和阖业硕之间，最深的怨恨。两个男人，皆怨对方，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人和人之间，仿佛总是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让人劳心伤神。可这些恩怨，真的值得用生命去报复的，却又寥寥无几。其实，这世间，本就没有太多的深仇大恨。很多的心结，皆因人的心胸狭窄，嫉妒之心而起。而且，又少有人，终其一生，只为报仇而活。因为，再平凡的人，好像心里都清楚：卧薪尝胆、成功雪恨所能带来的快感，根本就不值得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换。因此，虽然人们仍旧心胸狭窄，仍旧因想不开而互相猜忌，但是，他们却用最好的实际行动，解决了这些问题。往往，这些恩怨情仇，都随着他们的老去而渐渐消逝。往日的所谓深仇大恨，在很多年后回首时，都是那么的幼稚和不值得一提。除了，那真正的仇恨。是时间过得愈久，人记得愈深的。

　　这世上，真正的仇恨有三种，让人非报不可。这便是：亡国、杀父、夺妻之仇。

　　国家，承载着一个人的最高尊严与荣耀。人，应当可为国家生，亦可为国家死。父母，授予身体发肤之人。生时，理应尽孝。若父或母绝命于奸人刀下，此仇不报，即枉为人子女。夺妻之仇，报与不报，皆对得起天下人。可若不报，怎对得起自己？怎对得起为他受苦的女人？

　　想到这里，羽伦愈加地绝望了。

　　天啊！我该怎么办啊？真的就留这么多的遗憾而去了吗？

　　呵。怎么忘了？我是活不到明年冬天的。自己真是想得太多了！

　　血，又开始凝固了，又将裂开的伤口连结起来了。羽伦的心，随着伤口的变硬，又慢慢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38.意外争吵］
　　浣彤离开后，羽伦的痛不欲生，她不知道。一路上，阖业硕的心痛，她亦不晓得。

　　进了宫，掩云和随从离开后，其他人跟从阖业硕来到了颐心斋。

　　“说吧，今天怎么游到紫檀轩去了？”阖业硕斜靠在太师椅上，声音低沉，懒洋洋地问。站着的3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安。

　　“说话啊？”阖业硕有些不耐烦。这使得他们更不敢开口。要是万一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怒火满胸的他，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回皇上的话，是路过。”翰琼说完，阖业硕抬眼看了看他。

　　“路过？你这侍卫也真是尽责啊。差都当到脸上去了。”

　　原来，翰琼的脸上和身上，都有黑色的灰。这是他和悦儿在灶房时不小心弄的。他哪里熟悉灶房里的活儿啊？只是为了找件事儿让悦儿干，才把她带进了灶房。地瓜烤到糊了，天才暗了下来。他觉得，这段时间，还是好短，两人的话肯定是说不完的吧。在灶房里呆得有点久，结果就是，不仅地瓜糊了，连他自己也有点糊了的样子。

　　他听了阖业硕的话，心里纳闷，怎么没有人告诉他呢？许是当时大家都各怀心事，才没提起他的脸吧。

　　这时，悦儿歪头一看，一时忘了心里的害怕，忍不住笑了。可当她看到阖业硕那足以杀人的严厉目光时，就吓得“扑通”跪地，再不敢抬头了。

　　翰琼抹了抹脸，赶紧解释道：“这是臣在灶房时，粘上的。”

　　“灶房？那紫檀轩不是书斋吗？何时改成饭馆了？还得你堂堂大内高手去掌勺？”阖业硕的讽刺戏谑，丝毫遮不住他眼里的怒火。翰琼更需小心应付了。

　　“皇上说笑了。那紫檀轩本是赫靖灏骞大人的书斋。赫靖羽伦自受刑后，就搬出了赫靖府，整日住在那里。”

　　“这还用你说，朕都知道。”阖业硕愈加地不耐烦。

　　“是，皇上说的是。所以，臣就在他搬去后，带人帮他建了一个灶房。人---总是要吃饭的。”

　　“这是你的主意了？”阖业硕听了，将目光转向了浣彤，问道。

　　“不，这是臣的主意。”他的话，使得阖业硕更加懊恼。翰琼越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阖业硕就越是生气。他气自己的女人被这么多男人惦记着。

　　“哦？听你的意思，他赫靖羽伦的手艺还不错呀？朕明白了。你们今天带霍隆掩云去参观了紫檀轩的灶房，还试了他的手艺。”阖业硕的话，使浣彤心里有气，明知这是不可能的，还偏要问了难为人。只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阖业硕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阖业硕跟她生气时，她心里也跟他生着气。

　　“不是，我等本没想进去。只是掩云王子的衣服被弄脏了，才进去换了一下。”翰琼赶忙解释道。

　　“那你这一身怎么没换啊？”阖业硕瞟了瞟翰琼的衣服，反问道。

　　“是臣妾胸闷，胃里不舒服，吐到掩云王子的身上了。不换，不行。”浣彤看翰琼招架不住，自己急忙解围。

　　“这一天真是精彩啊！”阖业硕越听越气。在殿堂上合奏了还不够，还要追到紫檀轩去。这又是灶房、又是宽衣解带的，花样儿还不少。

　　“翰琼，这几天，为掩云王子选一个好的府邸，让他搬进去。你们把耳朵都竖起来，听好了。以后没朕的命令，婧妃不许踏入紫檀轩半步！听见没有？”阖业硕终于吼了出来。

　　“是。”3人只得低头应着。

　　“好了，你们俩下去吧！”他准备收拾这最让他气的人了。

　　“是。”翰琼和悦儿听命，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今天都干什么了？”他满是怒火地问。

　　“刚才翰琼不是说了吗？”她想，他疑心如此之重，派人跟踪她不说，自己还发那么大的无名火儿。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朕是问你。”他看着她那不知错的样子，心口更堵得慌。

　　“皇上不是都派人看见了吗？”她的心口也堵，她的语中也有气。

　　“朕没有叫人跟着你们！”他被她的话惹怒了。他对着她吼。

　　“那你怎么会在门外？”她好像不怕她的吼，倒是反问起他来了。

　　“你这是在责问朕吗？跪下。”他一个厉声，她随之跪下。脸上没有丝毫悔意。

　　“朕是看你这么晚都没回来，朕---有些担心，才骑马到市集去找，在紫檀轩外看到了宫里的马车，才知你在里面。在你心里，朕就是那个派人监视自己女人的可怜之辈吗？”他被她气得都快抓狂了。

　　“没有。皇上不可怜。”她的脸上不卑不亢，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绝望，杀人，亦会让人变得勇敢。

　　“你是说他可怜，是吗？朕羡慕他啊。可以和你在大殿上眉来眼去，可以在紫檀轩里窃窃私语。”他的话变得难听，可没想到，她也不甘示弱。

　　“随便你怎么说。我今天没有刻意去紫檀轩，没有！”她也有些吼起来了。就这样，一个妃子，和一个皇上，争吵起来了。

　　“脾气越来越硬了！好，今天，你就这么跪着，朕没说可以起来，你就这么给朕跪着！”阖业硕被浣彤气得绕着她在地上乱转。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刚喝了一口，就发现茶叶进了嘴里。“啪”的一声，他将茶杯扔到了墙上。

　　她看着茶杯飞跃的弧线，又看着弧线变成碎片，眼里闪过了一丝惋惜和幽怨：唉！这个不食人间疾苦的皇帝。“这一个茶杯，拿到民间，换的银子可以够一大家子人生活好久的。”她难过地说着，去捡地上的碎片。手碰到碎片时，血流了出来。

　　“啊。”她叫了一声。不知是因为疼还是难过，血流下来的时候，豆大的泪珠也从眸子里滚下来了。

　　阖业硕看着她，心又软了下来。真是又气又爱啊。愁人的女人啊，真是拿她没办法。就是这个女人，可以如刚才那般理直气壮，却又可以如此时这般楚楚可怜。

　　“起来吧！”他将她拉起，横抱着，放到了床上。她，真的是他的劫啊！

　　“痛吗？”他贴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嗯。”她缩着身子，小声地答。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摸索着。她紧张得发抖，身子也缩得更紧了，还不住地向床里面退。泪，撒满了她苍白的小脸儿。

　　“你想到哪里去了？”看着她害怕的样子，他笑着说。“朕是要找这个。”他从她身上掏出了那画着“醉心曈”的手绢儿。“来。”他拿过她的手。

　　“别。”她拦住了他拿手绢儿的手。“别用它擦。臣妾---舍不得。”

　　
［第一卷 情断紫檀:39.最爱之理］
颐心斋

　　他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她珍稀那手绢儿，那他画了“醉心曈”的手绢儿。

　　他拿着她的手，靠近了自己的唇，吹了吹。“好吧。朕替你留着它。”说完，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来一块布，包在了她的手上。

　　“朕---是知道这痛的。”他怕会将她的手握疼，只是轻轻地握着她的腕。

　　“哦？你也被碎片割过吗？”她躺在床上，问坐在床边的他。

　　“嗯。当日，你流了孩子，朕却不小心将装着他的茶杯打碎，他摔在地上。朕找他时，碎渣刺进了朕的手里。痛啊！手痛，心也痛！还好，你今天，只是手痛。”

　　这，就是当局者清的痛。他被瓷片割过，所以，他知道那痛。可他没有尝过羽伦的痛，所以，他不知道那痛。

　　而浣彤呢？又岂止是手痛？她的心，也是痛的。只是，他无法告诉身边的人，他痛，是因为见了紫檀轩里那憔悴的人，那满地的碎纸和瓷片。还有，那断了的瑟上之弦。

　　她也因为眼前这男人而心痛。他刚才的话，碰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那还未出世就离开了这世界的孩子。

　　“皇上---”她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唉---”他将手绢儿拿起，看着，叹气。“每次你一见他，朕就觉得，那么长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告诉朕，你的心里真的就是一点都没有朕吗？朕不信。跟朕在一起这么久了，为何刚才朕碰你的时候，你还躲呢？”他压倒在她的身上，看着她的眼睛，面色凄苦。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有的。每天和你在一起，臣妾觉得自己是在一点点地被你收服。可是，只要臣妾一看到他，就不能自拔了。”实话。后宫妃子，想是只有她敢说出口的吧。

　　事实上，感情，真的是可以培养的。可人，又都是有最爱的。当辛苦培养起来的感情，遇到最爱的时候，就靠不住了。除非，这辛苦培养起来的感情，最终变成了最爱。

　　“那---朕就当你是爱过朕的。只是遇到他的时候，你把这爱忘了。朕还是有机会成为你的最爱的。朕可以这么以为吗？”皇帝的极限与悲哀。容易得到的，他不爱。他爱的，却又这么难以得到。

　　这一刻的阖业硕对浣彤，是温情的眼神与温情的话语。皇帝的温情，对于妃子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被温情包围着的浣彤，看着阖业硕，没有作声。被可以得到天下最好女人的男人这样爱着，是幸福伴着痛苦的。谁让她的心里还有着个赫靖羽伦呢？否则，他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对儿啊！可反过来想，若是羽伦没有受宫刑，他们不也是完美的一对儿吗？

　　所以，人们总说，世间是没有完美的东西的。此话不假。

　　这个道理是这样的：世人眼里的完美，太稀少了。可当这稀少的完美遇到一起，难以抉择的时候，世间的最不完美，却诞生了。因为，最完美的东西凑在一起，恰恰就是世界上最不完美的东西。

　　对阖业硕来说，浣彤是可以将他的生命变得完美的部分。可对浣彤来说，阖业硕却是使她生命变得不完美的部分。

　　她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心里一直有的话：“得不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皇上，也许，您爱的只是一种征服感。现在，您赢了。因为，您已经征服我了。在臣妾心里，您是一个可以征服天下、征服天下女人的王者。”她赞许他，实为希望他认清自己的心而放弃她。她以为，她这样说，他的征服感该得到满足了。这样，对他也好。付出了爱，却收不回，于谁，都是痛苦的。即使他是帝王，即使他可以命令任何人。但是，在他管不住自己身下女人的心时，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也会是痛苦的。

　　可说这话时，她忘了，他爱她，征服感只是爱的一部分。

　　“其他的女人，都是朕用身体征服的。可征服你，朕觉得，只用身体是不够的。你说得不错，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可朕不是得到你了吗？只要朕把你留在朕的身边，你的心也迟早会全部是朕的。朕征服过的女人无数，可只有你，朕才觉得是值得爱的。若是朕有一天，没了江山，没了权力，朕相信，你也不会弃朕而去的。朕羡慕羽伦，就是因为，如此落魄却还有你如此牵挂。这世上，恐怕除了你，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做到不对权势、金银低头的。所以，朕要你。要你的身体，也要你的心。记住，别太不听话，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的。”温情，变成了带有磁性嗓音的威胁。

　　当爱难以抉择，注定是伤害的时候，无论是羽伦、浣彤、阖业硕、翰琼、还是悦儿，都是这感情的受害者。若爱不能是两厢情愿，就注定是有人付出却收不回，有人得到却收不起的。而浣彤，这个表面上看起来的最大赢家，却也是实际上的最大输家。因为，被爱，使得她自己的爱与恨，都变得身不由己。

　　他是王。他要的，就必须得到。包括，女人。“今天依了朕吧。朕不想强迫你。”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她依旧是脸色惨白。

　　“脸色怎么这么差？晚上没吃东西吗？”他要她，却先要关心她。

　　“嗯。”她不想将自己给他。至少是今天，从紫檀轩回来的她，是无法接受自己在他的怀抱里享乐的。

　　“好，朕不急，等你先吃完东西再说。”他起身，她也跟着起来。

　　“谢皇上。”不是谢他的晚膳。她是在谢他没有马上要她的身体。

　　在阖业硕吩咐下去后，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菜。他给她夹到碗里，宠爱至极。她再送到嘴里，勉强地咽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吗？”他关心地问。

　　“臣妾没有胃口。”她皱着眉头，答。

　　“要吃的。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接着夹给她。

　　她就只得一口一口地硬咽了下去。他看着她都吃了下去，才放心地笑了。

　　在桌上的东西都被捡出去后。她端起茶水漱口。可这一漱，又吐了一桌。阖业硕看着，好像察觉出了什么。他赶忙命令传太医，又帮她擦嘴角。

　　他心里有点不安，他希望，他猜的是对的---

　　
［第一卷 情断紫檀:40.孕之降临］
颐心斋

　　夜，如水的静。心，如石入水，泛起了漩。

　　两个太医诊过脉后，被阖业硕叫到了外面。

　　“诊出了什么结果啊？”这时的阖业硕，是嘴上稳，心里急。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这是喜脉啊！”他松了一口气。在等待太医来的时候，他的心是悬着的。他怕他想错了。他太想和她有个孩子了。

　　“真的？你们没有看错吗？是喜脉？”他喜悦，却亦怕这是空欢喜一场。

　　“是的。臣等敢肯定。”他们说出了他想听的话。他真的没有欢喜错。

　　他大笑，喜形于色。“太好了。太好了！朕得赏你们啊！”顺手扯下腰间玉佩。这青白通透的东西，价值连城。“这个，给你。”他将它递给了一个太医。

　　“这---谢皇上。”太医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他又转身走到雕花架子边，拿起了一件东西。“这是藿羌王子此次带来的礼物，朕将它给你了。”他将它递给了另一个太医。

　　“谢皇上。”他的喜，让两位太医都大感惊讶。这，不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他，亦是已有了儿子的。

　　两个太医拿了赏赐，开了安胎药后，离开了颐心斋。阖业硕兴奋得来回踱步，他想马上把这事告诉浣彤，他想和她一起分享这消息带给他的喜悦。可他转念一想，恐怕现在不行。他怕还沉浸于今日殿堂之曲、紫檀轩之相遇的她，会再做出什么对孩子不利的事情来。他，被她第一次流孩子的行为，吓怕了。此刻的他，还心有余悸啊。唉，真苦了他了。

　　这样想着，他走进了卧房。

　　“太医怎么说啊？为什么背着臣妾呢？”她坐在床边，仰着脸问他。说完，她赶忙站起来。她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了？真是越来越不守规矩了。不仅和皇上顶嘴，连说话都变成了她坐着，他站着。

　　“他们说你受了风寒。朕让他们出去，是不想他们影响你休息啊。你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他走到她身边，拉着她坐下。

　　“好些了。”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用臂围住了她。她的身子跟着斜躺到了他的怀里。

　　“呃---都喜欢。臣妾知道，皇上喜欢女孩子。”他宽大的胸膛，给了她许多安全感。

　　“是啊。朕说的话，你也记得啊。那你再说说，朕为什么喜欢女孩子呢？”他用下颌摩挲着她的发，他喜欢这样。他喜欢那麻麻的感觉，喜欢那发上的皂角伴着花瓣的香味。

　　“这个，臣妾不敢说。”这个问题难不倒她。可她觉得，这实话，恐会惹得自己头上的头生气。

　　“还有你不敢说的话吗？朕怎么不知道啊。”他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她仰在了他的怀里。他看着她，笑了。眼里，是喜欢。他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开玩笑似地说：“说吧，朕看看能不能承受得了。”

　　他看到了他眼里的喜欢。“是因为她们不会抢你的江山！”她认真地说，他听了不住地乐。

　　“彤儿啊！你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连朕都不得不佩服。可怎么笨起来时，却也是这么离谱呢？”她心里有点糊涂。也怪自己，得意忘形啊，怎么又说了实话了呢？他的眼神，是毒药，诱引着自己说犯上的话啊。

　　“臣妾说得不对吗？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还好，她庆幸。他笑，说明他没有因她的话而不快。

　　“朕想要女儿是因为：为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得快乐。帝王的儿子，大多是活得不快乐的。他们小小的心却要装着大大的天下。而这天下，却是只属于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所以，为了荣耀，为了野心，抑或，是为了自保，他们要为这天下来个龙争虎斗。最好的结果，是一胜多败。胜者为王，败者为臣。而最坏的结果---”他没有说下去，仿佛略有所思。

　　“骨肉相残、战火纷飞？”聪明，又回来了。她懂这世间的道理，胜于懂人。

　　“对。”阖业硕肯定地说。

　　“谁说女孩子不会争王位？”她问。

　　“要是你这么聪明的，才有可能挣到。可惜你没有野心。”他笑着答。

　　“如果臣妾挣，你会杀了臣妾吗？”她听后问。

　　“你做什么，朕都舍不得杀。”他说着，俯下头吻她。但是，并没有要她。

　　这晚之后，一连几天，阖业硕都很早地回来。他好像没有过去那么忙碌了，还经常抱着浣彤说话。这使得浣彤有些奇怪。他不是总是左手奏折，右手朱砂笔的吗？

　　也是这几天，浣彤才注意到，这个月，自己的葵水没有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阖业硕的过多关怀，自己最近得到的那么多赏赐。还有，这什么暖身的药，她也喝了好几副了。

　　她差悦儿将曾经为她弄堕胎药的太监找到婧云宫，让他为自己号了号脉，又将太医开给她的药给他看。

　　“娘娘，您这是有了龙相啊！而这，乃是安胎之药。”她没有吃惊。看来，她猜对了。

　　“是吗？辛苦你了。这个，拿去吧。”她拿出了阖业硕赏赐给她的坠子。

　　“娘娘，奴才怎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奴才要谢娘娘，没有将奴才干的这行当告诉皇上。”她听了，表情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宫里的人知道这孩子是本宫自己流的？”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的堕胎药，只是这婧云宫、颐心斋和太医院的秘密。

　　“是啊。娘娘，这皇宫里，越是秘密的事儿，知道的人就越是多。皇上龙颜大怒之时，娘娘没有将奴才供出来。奴才一辈子都感激不禁。”

　　“连这‘龙颜大怒’，你都知道？”她有点惊讶。

　　“娘娘莫怪。这宫里的奴才们平日里没事儿干，就喜好传主子的事儿。奴才们都喜欢娘娘您。”

　　“传主子的事儿？皇上的事儿你们也敢传吗？”惊讶，变成了好奇地问。她，真的不像是这宫里的人。

　　“奴才只是听。”

　　“你都听到什么了？”

　　“奴才听到了---”

　　“没事儿，说吧。”

　　“那日皇上知道娘娘流了孩子后，跪在地上淋了雨---”

　　这就是皇宫里的秘密。有见不得人的，却也有感人的。堕胎的秘密，在宫外，太医们守住了。可在宫里，阖业硕自己的秘密，却千回百转地，被浣彤知道了。

　　“娘娘，这次？”

　　“这坠子你拿着吧。换了钱给家人买点吃的用的。”她没有再要堕胎药。也许，是为了跪在地上为她淋雨的天子。

　　
［第一卷 情断紫檀:41.唯美感动］
婧云宫

　　“那日，皇上本就没有要找出做药之人。”不知不觉中，浣彤帮阖业硕说起话来了。仅仅是实话实说？还是希望阖业硕被更多的人爱戴？她自己也不知道。

　　“本宫想，这坠子，够你们一家人过活很长时间了吧。以后不要再做这危险的事儿了，要是一朝被捉，定是杀头的死罪啊！”浣彤语重心长地说。

　　“娘娘说的是。奴才记牢了。”

　　“这样，本宫就放心了。”浣彤笑了。又吩咐德顺要小心将他送出去。

　　两人离开后，浣彤坐在桌前，回想着这件事。她想不通的是，自己这次怎么这么糊涂呢？怎么怀了孩子都不知道呢？进宫后，自己不是心思愈发缜密了吗？

　　怪自己，真是粗心大意啊。聪明都到哪里去了呢？自己有了身孕，却是自己最后一个知道。

　　但当她回想起羽伦和阖业硕的行为时，眼睛就有点湿润了。两个令人感动的男人啊！若是没有自己夹在中间，他们还会是当初的好朋友吧！

　　“娘娘---”一群人挤进了屋子里，都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你们进来得正好。我为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马上就要过年了，都给自己添点儿什么吧。”浣彤从衣袖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袱。她将小包袱放在桌上，又亲手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小袋子。

　　“上面都绣了你们的名字。自己找吧。”浣彤笑着说。她知道，很多宫女、太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认识的字，也许就只有他们自己的名字。她疼他们，是因为她总想：这些人，为谁辛苦、为谁甜呢？她给他们好处，也是希望他们到了离宫的时候，不必两手空空地走。她希望，在他们余下的生命里，日子会过得好一点。

　　紫檀轩里热闹起来了。他们各拿了各的袋子后，又拿出里面的东西。每个人都是乐不可支的样子。浣彤看着他们，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喜悦，使浣彤的心，好受了一点。他们太苦了！她还想给他们更多---

　　今天，不知怎么的，看着这些辛苦讨生活的人，浣彤突然觉得：这世上，比自己可怜的人，还有好多。

　　“这些袋子可都是悦儿亲手做的。那字，也是娘娘亲手绣上去的。”悦儿看着这些开心的人，自己也十分开心。“福安，你回来啦？快看，这是你的。”看到福安送人回来，悦儿就主动将他的袋子递给了他。

　　福安打开袋子看了看，又瞧了瞧其他人手里的珠宝，仿佛是要哭的样子。“谢娘娘的赏赐。娘娘真是细心啊。”是啊。看看他们分到的东西吧！宫女们分到了耳坠、珠花、项链什么的。不卖的话，也可以自己戴。太监们则分到了金笔帽、玉佩等等的东西。

　　“娘娘，您回来吧。”这些人都哭起来了。

　　“不要哭了。本宫已经和皇上说过了，你们还可以继续在婧云宫当差的。”她自己的眼眶也有点潮了。她觉得，只是这一点点恩惠，这些人就掉眼泪，可见都曾经受过多少的苦啊。

　　一直以来，在她的眼里，皇宫里的主角，本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因为，他们的面貌，都是千篇一律的。好的，自保、不害人，爱奴才。坏的，害人，不爱奴才。可宫里的奴才，却是每个人都有一段血泪史的。而这血泪史，是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版本的。有家里穷的，有死了弟弟妹妹的，总之，都是不得已才到宫里当差的。

　　“那您也回来吧。奴才们想您了。”

　　她的泪掉下来了。

　　这感人的一幕，是只有紫檀轩才会有的吧---

　　颐心斋

　　从婧云宫回来，浣彤就在床上坐着，还盖了好厚的棉被。她爱惜起自己来了。她怕自己冷了会生病。生病了，孩子会跟着一起难受的吧？她这样想。

　　上灯后，阖业硕回来了。他进屋时，她下床迎接他。

　　“今天怎么在床上了呢？”他看着表情和平常有点不同的她，温柔地问道。他抱起她，走到床边。

　　“臣妾可以自己走。”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

　　“可朕想抱着你啊。”他笑着吻她的脸颊。

　　“好暖和啊！”他把她放在床上，又将手伸到被子里，试了试温度。“来，盖好。”他拉过被子，将边儿塞得严严实实的。就是这很多男人都会做的动作，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动作，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帝王来说，是多么的不常见啊。要知道，平时，他是扣子都不需自己系的。

　　“你---还会给别人盖被子哪？”她看着他生疏的动作，问。

　　“呵呵。”他笑了，“第一次。不许笑朕啊！”他说出这话时，她的心里有了奇怪的滋味。

　　“今天很累吗？”她想，他一定忙了一天，累坏了。虽然，他经常天黑后才回来。虽然，她早已习惯。

　　“你说呢？但看到你，朕就不累了。”他靠在床尾，喘了一口粗气。

　　“臣妾，是有身孕了，对吗？”她看着他的眼睛，问。

　　“嗯？嗯。”他答应道。她是孩子的娘，早晚要知道的啊！他伸手去脱鞋，被她拦住。

　　“臣妾来吧。”她说着，要弯腰。他又拦她。

　　“臣妾还没到弯不动腰的时候呢。”他听了，就将腿抬到床边。她弯下腰时，他却借机搂住了她的腰。

　　“朕---希望，有一天，会---抱不住它了。”

　　“会的。”她没有抬头，小声却略带坚定地答道。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希望她可以让腹中的孩子长大，直到腰身粗得他都围不起来了。

　　她抬起身后，他将脚伸到了被窝里。他的脚触到她的脚后，缩了一下。

　　“好凉。”她说。

　　“嗯。离你远点。”他说。

　　“这是第几次啊？”她看着他的靴子，问。

　　“你说呢？”他笑。

　　“第一次？”她问。不消他回答，她是知道答案的。

　　“嗯。”他又笑。

　　她听了，也笑。

　　但，这笑中，是含着泪水的。这泪水中，是含着感动的。

　　感动，他第一次为女人盖被子；感动，他第一次自己脱靴子；感动，他缩脚的那一瞬间。还有，感动，他在那倾盆大雨中为她伤心难过---

　　
［第一卷 情断紫檀:42.幸福陷阱］
颐心斋

　　冬天，“醉心曈”都凋谢了。浣彤去后花园里，不是为了看景儿，只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孩子。她看着他的墓时，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摸摸自己的腹部。她微笑着对他说：“孩子，娘欠你的，都在他身上补回来，好么？”

　　她开始注意按时吃饭，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得不规律，没有胃口时就由着自己。要不，孩子会饿的。现在，他又不会喊饿，要是被饿到了，多委屈啊。

　　她每天都会去晒太阳。她用心地把太阳的温暖都收藏起来。她相信，母子是心心相通的。她感受到的温暖，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感受得到的。

　　确定有了孩子后，浣彤想了很多。为每一个她能关怀到的人想。

　　终于，有一天，她差悦儿将翰琼带到了颐心斋。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关心她，尽管她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

　　“我，又有了身孕了。”她信任他，所以，开门见山地说实话。

　　“什么？皇上知道了吗？”他有点惊讶。

　　“他传了太医给我号脉，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敛下睫毛，低声地说道。

　　“哦。你---这次，不会再想---”别人的孩子，他是不关心的。可他，不想自己心爱的女人，再胡乱地流了别人的孩子。那，会伤害她自己的。

　　“我想了。”她撒谎了。可她不是个坏女人啊。应该原谅她的假话吧。

　　“不要了，有个孩子作伴，不好吗？”他听了，皱紧了眉头，劝她。

　　“可我想保护的人太多了。有了孩子，我怕自己会变得自私，只知道保护孩子和自己。所以，我不想要。”她看到了他焦虑的神情，心想，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千万不要啊。要是皇上知道你再流了孩子，说不定，说不定会一气之下杀了你的！”他了解他跟了多年的主子。他知道，不要以为阖业硕第一次绕了她，就非要奢望第二次。

　　“杀了我也好。活得辛苦！”她故意将话说得很严重。她观察着他的神情。

　　“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刚说要保护很多人的吗？而且，你并不是孤身一人的，我一直都在帮你保护你要保护的人啊！求你，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他一心想着要她快乐。他一心想着，要她好好地活着。怎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掉进她的圈套里了。

　　“你会帮我？”她紧追不舍地反问。

　　“是。只要你不流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他只想她活，也是紧追不舍地答。

　　“真的？”她看情形，自己的小计谋是要得逞了。

　　“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爱得执着啊，完全掉进她的套子里了。

　　“你是说，只要我留着这个孩子，你就会为了我做任何事情，保护我想保护的任何人？决不反悔？”她，残忍地利用着他的执着，做着她认为对每个人都好的事。

　　“是的。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行。这孩子，别流了，好吗？不要再拿你和孩子的命挑战皇上的极限了，好吗？”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她事先设计好的陷阱里。

　　“那，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保护一个人。我就听你的，乖乖地把孩子生下来。”她终于把她的大筹码说了出来。

　　“好，你说。就是死，我也答应。”他以为，这筹码，他是输得起的。大不了，一条命嘛。

　　“何必说得那么严重？”她想，这是为你好啊。我视你为人生挚友，又怎会牺牲你的性命呢？殊不知，伤人的心，和谋人的命，没有两样。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是挂在心上的？说吧。”他爱她，他觉得，不管是什么事，他都愿意帮她。而她，却“善良”地利用了他。

　　“年后3月初二，是个好日子。我，想你帮我办件喜事儿。”这事儿她真的想了好久了，居然连日子都选好了。

　　“什么喜事儿啊？”笨男人啊。到现在也没想到自己早已进了她的套儿了。

　　“我想你娶悦儿。”套儿，被挑明了。网，被撒下来了。

　　“这就是你今天要我来的目的，是吗？”猛地清醒，他又是一惊。原来之前那么多话，就是为了引出他的承诺。他看着她，心有些凉。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浣彤没有想到，翰琼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眼光，刺得她挣不开眼，刺得她心痛。她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只好低下了头。

　　“悦儿是个好女孩子，我只是怕，会辜负了她。”隔了一会儿，他低低地说。

　　“我相信，你会是个好丈夫。”她缓缓抬头，用信任的目光看着他，用信任的口吻说了出来。

　　“可是，我不爱她！”他对她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吼。

　　“爱，是可以培养的。”她被他的吼吓到了。但她还是故作镇静地说出了这她事先准备好的话。她以为，在他来前，她把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是这么的剧烈。

　　“那你爱上皇上了吗？”他在最精彩的时刻问出了最精彩的问题。这最精彩的话足以噎死这一切爱恨纠缠中的最精彩的女主角。

　　“我---”她在这最精彩的时刻，忘词儿了。更确切地说，她事先准备剧本时，没有想到和他对戏的人会说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台词。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了。

　　“好，不用你回答。这事我答应就是了。”他给了她肯定的答复。她演这出戏的目的，达到了。可她心里，却一点没有她预想中，得到他肯定答复后的快乐。她的耳里，也没有听到她预想中的满堂喝彩声。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闪电从眼前掠过。接着，就是一声闷响，震耳欲聋。

　　“还有其他事吗？没有我走了。最近，公务繁忙。”今天的他，使她惊讶不已。原来，那个在她的世界里整日阳关普照的男人，也会有阴天，也会刮风下雨。

　　“还有，请你去趟紫檀轩---”她的声音，沙哑，仿佛是出自不懂琴的人乱拨出的弦。

　　看着翰琼跨过门槛，浣彤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一沉，站都站不稳了。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柳枝一样，摇摆起来。她一个踉跄，手撑到桌边，好不容易才坐下。心里说不出地难过：在他心里，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心机满腹、居心叵测的坏女人了？难道自己如此苦心经营的，都错了吗？

　　“那你爱上皇上了吗？”这句话反复在她的耳边回响。是啊？我爱他吗？为他留住自己的孩子，难道仅仅是因为被他感动了吗？就这样把他们凑在一起，他们得到的，会是幸福吗？

　　她突然觉得头痛、心口也痛，她伏在桌边，痛苦地喘着气，仿佛要抽搐了的样子。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悦儿冲了进来，看到浣彤的样子，吓坏了。

　　“我---没事儿。悦儿，过来，坐。”脸色铁青。

　　“嗯。”　　

　　“从今天开始，我得给你准备嫁妆了。我得让悦儿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嫁给翰琼大人才行。”她的脸露出笑。笑里，藏着痛苦。

　　“娘娘，刚才---您和翰琼大人的话，悦儿都听到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43.爱之犹豫］
颐心斋

　　浣彤听了悦儿的话，脑子突然乱了起来。她不知道悦儿会有什么反应。伤心吗？愤怒吗？会怪自己多事吗？

　　“娘娘，悦儿的事儿，让您操心了。以后，不要再为悦儿的事儿求翰琼大人了。”出乎她的意料，悦儿并没有一张口就诉苦。

　　“好懂事儿的悦儿啊！怎么是求他呢？我就是问问他。”她温柔地拿起了悦儿肩头散着的发，笑着将它们缕好。

　　“可翰琼大人因为悦儿对娘娘凶了。”话中依旧没有自己，全是为了刚刚替她缕发的人抱不平。

　　“不是的。翰琼大人---‘公务繁忙’。所以，有点急。”她温和地撒着慌。主仆二人，都不想让对方为自己难过，都将自己心里的委屈藏起来。

　　“才不是呢。翰琼大人不愿意，就对您凶。”她眼里有泪，却不是为了自己。

　　“那---，悦儿愿不愿意啊？”她看到了这个小女孩眼中的泪。她的眼中也有泪，却仍死撑着笑脸问。

　　“悦儿当然是愿意的。可是---”她的泪流下来了。浣彤看了，才明白，再无忧无虑的女孩儿，遇到爱情，也都是个爱哭鬼。

　　“这不就成了。以后好好对翰琼大人啊。”她伸手去帮悦儿擦泪。擦着擦着，她又想到，连为悦儿擦泪，也舍不得用她怀里的手绢儿吗？还是真的因为，怕那一边儿的墨汁，染黑了悦儿的脸？

　　“娘娘，”悦儿抹了抹带泪的脸蛋，表情严肃了起来。

　　“嗯？”她看出悦儿有话要说。

　　“悦儿不想给翰琼大人当媳妇儿。您就把悦儿赐给翰琼大人当丫鬟吧。这样，悦儿就好开心了。可以每天看着他，不知有多幸福呢！”呵。小丫鬟的嘴里，谁说不能说出伟大的话来？伟大的爱，孕育了渺小身躯里的伟大的话。

　　“啊？”浣彤的嘴微微张成了圆形。她没有想到悦儿会有这样的想法。小姑娘啊，爱得这么无私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娘娘您说的啊。爱一个人，就要为了他牺牲啊。而且，悦儿这也不算是牺牲。悦儿本就是个丫鬟嘛。”无私的爱，被她无私地奉献。她愿意为了他爱的人，牺牲自己的幸福。即使做他一辈子的丫鬟，她也心甘情愿。

　　“你---以后怎么办啊？”浣彤开始觉得，在悦儿面前，自己变得愈发渺小了。

　　“悦儿想一辈子跟着娘娘，可娘娘不许。悦儿知道，娘娘想悦儿有个好归宿。可悦儿不想嫁人，就想每天呆在翰琼大人身边照顾他！这就是悦儿的最好归宿。”原来她小小的脑袋，也学会什么叫做思考了。

　　“可他有一天娶别的姑娘进门怎么办？你不难过吗？”浣彤听了悦儿的话，感到心疼啊。这么爱他的人，翰琼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不，翰琼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是他不珍惜，是他不知道悦儿对他的情深义重吧！她又想。

　　“会难过啊。可是，一想到能天天看着他，悦儿就知足了。”说得不带一点矫情。听得让人心碎。

　　“悦儿不要瞎想了。翰琼大人都答应娶你过门了。我是不会让你去给他当丫头的。”浣彤拉过悦儿冰冷的小手，握了握。她这才觉得，自己为翰琼导演的这出戏，也许是对的。毕竟，悦儿，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他的。

　　“可翰琼大人心里没悦儿啊！”悦儿的声音又哽咽起来了。

　　“傻悦儿啊，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她拍着她的背，又说起台词来了。

　　“那您和皇上在一起这么久了，您爱上皇上了吗？”浣彤听了，马上就后悔自己刚才的话了。她自己的台词，引着悦儿说出了之前早已把她难倒了的台词。

　　“我---”浣彤犹豫了。“我---爱上他了。”说了，却并没去想这话的真实与否。只是，现在，她要给悦儿希望。

　　“真的？悦儿不信。那为什么娘娘还在白天偷看羽伦公子的画像？”浣彤的心里颤了一下。又苦笑：悦儿跟着自己久了，说台词的功夫也是见长啊！她又被难倒了。

　　“嘘。这是秘密，千万别让皇上知道了。”她降低了声音。悦儿反应过来，捂紧了嘴巴。

　　“悦儿乖。你的事儿，我会好好安排的。只是，我现在心里有点儿乱，让我理理头绪再说吧。”浣彤揉了揉额头。她也太操心了，弄得连自己有了身孕都那么晚才知道。

　　“嗯。娘娘，您休息吧。”悦儿也揉了揉额头。浣彤看到了，又心疼了。

　　悦儿出去后，浣彤坐到了床上。从前，她一直把悦儿当个小孩子。可今天，她发现，悦儿好像长大了。说了这么多的话，却没有一句是为自己诉苦的。她爱翰琼是怎样的深啊？而他俩今天的话，会使她怎样地伤心啊？

　　---

　　紫檀轩

　　几场雪后，京城内外，银装素裹。

　　院子里的雪没有扫，只是被脚踩出了一条又细又长的过道。翰琼和羽伦站着看雪。

　　“你的手，好些了吗？”翰琼问道。“这么出来，行吗？”

　　“手？”羽伦迟疑。

　　“这是她托我捎给你的。”翰琼拿出一瓶药。

　　“多谢翰琼兄。烦你转告，区区手伤，何足用药。何况，药，我也略懂。”他接过药，攥在手里。她的关心，是医他痛的最好之药。

　　“她知道你懂，但，定不会用。”踩了踩雪，翰琼又道：“你的瑟---弦接好了没有？”

　　“没有。呵呵。”羽伦笑道。“我---忘了”

　　“她说，若没接好，今日，就由我带回宫中。她自会差人将它修好。”翰琼看着雪又落，说道。

　　“这---好吧。”于他，弦接不接，并不重要。可他知道，弦不接，她的心怎能安好？

　　---

　　从紫檀轩回来，他就将瑟送到了颐心斋门口。交待了侍卫后，就转身离开。

　　浣彤从悦儿的手里接过瑟后，心里就知晓：翰琼，是不想见她。

　　她就一个人呆在屋里，守着那冰凉的瑟。看到那瑟上血染的红色弦，抚摸着瑟上早已凝固的“手之血”，她仿佛看到了羽伦抚瑟时的痛苦表情，听到了他抚瑟时的阵阵琴声，感到了瑟弦划破双手时，血滴滴流出时的锥心疼痛---

　　半晌，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泪和血混在一起的时候，她将双手摊开，细细地摸着这一根根带血的弦。

　　最后，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她迟疑了：留着这孩子，真的对么？

　　
［第一卷 情断紫檀:44.爱之说服］
紫檀轩

　　翰琼推门进屋时，看到羽伦和掩云坐在里面。

　　“真巧啊，原来掩云王子也在这儿。”翰琼笑着说起了客套话。

　　“哦，是翰琼大人啊。一定是找羽伦兄有事吧，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掩云说完，起身，披上了棉袍。

　　“那---改日再叙。”羽伦也起身。“今日有客，掩云兄，我就恕不远送了。”

　　掩云离去后，翰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坐了下来。

　　“为瑟而来，是吗？”羽伦一边向炉里加柴，一边问道。

　　“是啊。受人之托。”翰琼说着，随手拿起了羽伦桌上布满字的纸。“这---这不是‘先后之法’吗？”他惊讶起来。

　　“什么‘先后之法’？”羽伦回到桌边，坐下。看到了翰琼手里的纸，才说：“哦。这个啊。是我过去为掩云王子出的法子。”

　　“这是你想出来的？”翰琼怎么也没有想到，阖业硕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就这么揭晓了。而这人，居然是他！藿羌王的治国之道，居然是出自本朝的赫靖羽伦！

　　“是啊。这办法虽简单，可坚持起来，却十分的有效。国库很快就会充盈起来。不过，今天还要感谢你，给它取了个悦耳的名字---‘先后之法’。”翰琼的惊讶让羽伦略感诧异，可他仍是心平气和、不以为然地答道。

　　“这---不是我取的。是皇上取的。他管这个叫‘现收后发法’，即‘先后之法’。”翰琼又仔细瞧了瞧那文章，才将它放下。

　　“那---我要谢谢皇上，为我的法子赐名。”他平静地说着，又为翰琼洗茶、泡茶。

　　“今日，你和掩云王子就是在研究这个吗？”翰琼一边看羽伦泡茶，一边问道。

　　“不是。他想把我朝的很多书转写成藿羌文字。他也想把藿羌文的书，介绍一些到我朝来。今日，我俩就一面品茗，一面闲聊聊这个。”羽伦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翰琼手上，又拿起桌上的一篇文章，道：“这个，是他自己用藿羌文转写的‘先后之法’，拿来给我作对照用。他说，用自己的文章学藿羌文，会快些。”

　　“他想让你帮着将书转写成藿羌文？”翰琼拨开茶叶，呷了一口。

　　“那样最好。他还希望我帮他选一些好的典籍，物色一些懂藿羌文的人帮他转写书。”说完，他又为自己沏茶。

　　“我有个好人选。”翰琼放下茶杯，说道。

　　“谁啊？”羽伦将闻香杯递给翰琼，道，“品品我的。”

　　“你说呢？”听了翰琼这样问，羽伦就明白了。

　　“不行，她现在不能太劳累。”没等翰琼多说，羽伦就拒绝了。

　　“你---知道了？”看羽伦的样子，翰琼猜，莫非，他已知道浣彤有身孕之事？

　　“上次她在颐心斋时，我于她无意之时，把了她的脉。”天大的事，在别人面前，羽伦都能面色淡然。

　　“哦。”翰琼沉默，羽伦亦沉默。

　　“羽伦兄，你---怕不怕---她会爱上皇上？”他开口，却用问题封住了他的口。

　　“我---”抻了好长，却终究没有说出来。“瑟弦接好了，是么？”这即是他的答案。

　　“她给你换了个新的。”翰琼打开包在瑟外的布，说道。

　　“哦。”羽伦应道，以为他不会再问。

　　“你觉得她不会的？是么？”他想知道答案，所以并没忘了刚才的问。

　　“我---不知道。”他为他添茶，“香吗？暖吗？”

　　“嗯。香。暖。”

　　他不是不想答，是他无法答，是他不能想。因为，他觉得，无论她会与不会，他都看不到了---

　　颐心斋

　　她留下那瑟，也已命人将弦接好。她将瑟锁起。

　　好多天过去了，她矛盾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在干嘛？”阖业硕从后面抱住了她。

　　“你吓到我了。”她转过身。

　　“朕来陪你吃饭。朕想了一天，也不知道孩子喜欢吃什么，就决定先把你喂饱再说。”他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刚才吓到孩子了吗？朕要问问他。”他说着把头贴到了她的腹上。

　　“他听不懂的，还那么小。”她随口说。

　　“是啊。比指甲大不了多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是他，亲手把那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葬了的。而她，却并没有见过那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

　　“那---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听懂你说话啊？”她低头，认真地问他。

　　“朕怎么知道啊！”他站起来，又抱住他，说：“朕猜，得有茶碗大吧。要是有那么大，肚子该会看出来的吧？”他的神情，像个十足的预言家。

　　“不愧是那么多儿女的爹，比我这个要当娘的懂得都多！”她有点坏坏地笑着。他也不气，掀起她的衣服，去摸她的腹部。

　　“你要干什么？孩子都看着呢！”她说完，又是坏坏地笑。“你过去都把那些儿女教坏了吧。”

　　“他们还在娘肚里的时候，朕从没去摸过。”他说完，又摸着，楼着她笑---

　　晚上，阖业硕睡着了以后，她穿上衣服，走出卧房。

　　“娘娘，您怎么还没睡啊？”今晚，德顺当差。

　　“我是算着，今晚会是你守夜。所以---”浣彤说着，本就轻微的声音渐渐小到没有。

　　“娘娘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看着她羞于开口的样子，德顺以为，她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本宫是想问你，那日---”她将声音提大了一点，却仍旧很轻，她不想吵醒熟睡的他。“那日，本宫没了孩子，皇上离开婧云宫后的事儿。他---都做了什么？”

　　“这---”德顺犹豫了一下，将那一幕幕伤心的场景，讲给了她。淋雨、舞剑、血淋淋的双手、在颐心斋过的第一夜，还有，那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她听着，想：这，就是我今天想要的---

　　再回到卧室，躺在阖业硕身边的时候，她对着他轻轻地说：“等他出生以后，一定要给他取个好名字啊！”

　　她问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呢？是为了知道那天他做了什么吗？她不是早知道了吗？她是想听那详细的讲述，她想知道每一个会让自己感动的细节，为的，就是说服自己留下这个腹中的孩子啊。渐渐地，她想清楚了，这还不是因为，对阖业硕，对孩子，自己都是有许多不舍的吗？

　　她也明白了，把悦儿许给翰琼，该是对的吧。她自己不是都愿意留下阖业硕的孩子了吗？那翰琼，不也是有可能爱上悦儿的吗？

　　
［第一卷 情断紫檀:45.孕之赏赐］
颐心斋

　　夜色浓重，如被墨汁渲染。黑暗，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宫灯里的微光，也是若有若无，无比寂寞。

　　夜深了，可阖业硕还没有回来。浣彤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终于，她听到了问安的声音。

　　下床。躲到门后。他入门，她盈盈转手。

　　淡香浸鼻翼，无骨弱手柔柔地覆至阖业硕的眼上。

　　美人柔情不多见，险些害他醉倒。嘴角微微上翘，倦意稍减，柔声问道：“怎么还没睡？”心中不免偷笑——你的小算盘，我岂会猜不到？轻握嫩手，缓缓拉下，回身，看到衣衫单薄的她站在门口。

　　“等你。”她眸间含笑，为他解开披风的带子。

　　“等朕？”他看着她，玩味地笑道，“说吧，有什么要求朕的啊？”轻纱通透，雪肌若隐若现，他禁不住一把拥她入怀。

　　“皇上怎么这么说臣妾？”头靠到他的胸口，身感受着他的温暖。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免不了犯嘀咕，他怎么知道我有事求他呢？

　　“朕说错了吗？哪次你给朕投怀送抱，不是有求于朕啊。今天是什么事儿啊？”从她手里接过带子，他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又将她的脸捧在手里，翘着眉，探寻地问道。

　　“才不是呢！臣妾不是那种人！”粉嫩面颊轻摩他粗糙的掌心，她依然细声地狡辩。

　　好啊！还不肯说。他呵呵笑起来，捏了一下她的小耳垂儿，眨了眨眼，道：“好，既然没事儿，那就睡吧。朕今天去祭天，又见了那么多人，累啊！”伸臂，他故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不容她回话，即环着她的腰，走到床边。

　　“别——”她在床边站住，拽着他的衣襟，用无比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还是有话要说，是吗？”探了探头，笑道，“朕猜猜。嗯——”握拳到唇边，清了清嗓子，“是想趁着还有两天过年，给谁要赏赐吧？”他靠在床上。她为他宽衣解带。

　　“嗯。”她点头，为他盖上被子。他握住她拿被子的手。她腼腆的眼神和微笑，让他觉得有趣不已。一有求于朕，就这么谦恭。他心里依旧偷偷地笑。

　　“给谁要赏赐啊？”他将她拉进被窝，和他靠在一个枕头上。

　　“呃——”她虽早已想好答案，却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说啊！”他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宽大的胸膛上。

　　“给臣妾自己要赏赐。”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声音。

　　“给你自己？”他听了，笑了起来。心想，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嗯。还有孩子。”她补充后，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好，你说，朕倒要听听，你要什么？”他的兴趣被她勾起，倦意全无。

　　“臣妾想要3个赏赐。”他一听，装出吃惊的样子。“还真是不少啊！你这一次狮子大开口，就要3个。好，说吧？只要朕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他觉得，她有了孩子，他该赏。何况，他了解，依她的个性，定是为了帮助别人。

　　“第一个赏赐，给臣妾自己。臣妾想要皇上满足臣妾的一个心愿：给翰琼和悦儿赐婚。”她说完，用期望的眼神望着他。

　　可他，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他没有马上拒绝，只是温和地说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那翰琼虽是朕的臣子，可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也是有些把他当兄弟的啊。他若是不喜欢这门亲事，朕也不想强迫他啊。”阖业硕说着，为浣彤拉了拉被角。看着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浣彤的心里一暖，不自觉地笑了笑。

　　“臣妾问过他了，他已经答应臣妾了。”她向被里缩了缩，离他更近了。她知道，此刻的他，是毫无安全感的。

　　“是吗？”他好似心不在焉地问。

　　“嗯。”她为他拔下簪，又拢了拢自己的发。只是，忽略了他眼里的复杂。

　　“朕——还有一个担心。”声音沉沉的，他将头埋到了膝间。他极不常见的脆弱，又一次在她的面前显露无疑。

　　“什么啊？”她眼带疑惑，抱住他，不解地问。

　　“朕是担心——你此举是为了将悦儿托付出去。悦儿有了好归宿，你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朕——怕——你会离开朕。”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他的手愈加紧地攥着她的手。

　　“皇上——”她抖了一下。他把她弄疼了。她用忽闪的眼睛看他，真心地答：“不错，曾经——臣妾是这样想的。尤其，是刚刚知道了盈妃的死因后，臣妾觉得你好危险，就想：只要悦儿嫁人了，天降灾祸时，臣妾就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但是，”她带着他的手去摸他们的孩子在的地方。“现在，臣妾求你赐婚，却是因为悦儿已经长大，是该给她找个好人家的时候了。刚才，是你多虑了。臣妾怎么会离开皇上呢？别忘了，臣妾是有牵挂的啊。臣妾不是有了你的孩子了吗？放心，把悦儿嫁给翰琼，真的只是因为臣妾视悦儿为女，想她许个好人家，毫无托孤之意啊。”

　　“真的？”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脸上渐渐地露出了欣慰的笑。

　　“真的！不信？勾手指？”她信誓旦旦地说，又信誓旦旦地伸出了小指，如小孩子一般地天真无邪。

　　“好。”他也伸出了小指。他喜欢她那如孩子般的纯真。

　　“这样，皇上就是答应给他们赐婚了，是吗？”他看着勾在一起的手指，开心地问。

　　“嗯。”他拗不过心爱的她，终于带着笑地答。

　　“朕真笨。”他勾着她的手时，好像略有所悟。

　　“为什么？”她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

　　“当年早该猜出你是女的。男人怎么会动不动就勾手指呢？”他的手在空中摇了摇，她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谁说？你刚刚不也和我勾了吗？”她抽出自己的手指，吻了吻他的小指。

　　她没来得及去想，这是因为他满足了自己的第一个心愿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可男人不会主动提出来要和别人勾手指的啊？直到你替羽伦挡箭，羽伦不许我们为你查伤时，朕才知道，原来，你是个女儿身。”他又摆弄起她的小指。

　　“要是让你们查了，臣妾就可以瞒到今天了，是吗？”她的另一只手也去抓他的小指。

　　“女孩子的背，细皮嫩肉，能看出来的。朕——”他任她抓着自己的小指，似有话要说。

　　“嗯？”她轻哼，知他有话要问。

　　“朕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朕是说——换了朕，你会为朕挡吗？”他的心在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他认为好似不可能，可又抱着些许期望。有些不敢问，可为何又偏要问呢？付出的爱，总要看看值多少吧！

　　“到了那一天不就知道了吗？”刚说完，她就去焐自己的嘴。唉。又说犯上的话了。“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想咒您。”她的声音全变了。

　　“算了，朕知道，很难回答，是吗？”他扳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声中有怒有苦，叫她不知如何回答。

　　“不难。皇上，那臣妾的第二个赏赐——”她并不是想转移话题。她只是想，趁他还没有发怒之前，要他答应自己的第二个愿望。

　　“说吧。”他没有发怒，只是将身体朝她靠了靠，好似取暖的样子。

　　“叫乾煜以后跟着臣妾一起生活，行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温暖。

　　“不行。”这回，是他的脸色变了，再没了刚回来时的宠溺与温和。

　　“为什么？他没了娘，臣妾以后就做他的娘，不好吗？臣妾对他，会视如己出的！”她以为，一定是自己刚刚惹他生气了。她紧张地解释着。万分责怪自己啊！挡箭的问题，被自己回答得太糟糕了！以后的请求，怕是他都不会答应了吧！

　　“朕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他语气变软，可依旧不许。

　　“那为什么皇上不同意呢？这个算是给孩子的赏赐，好么？就当给他找个兄弟作伴，好吗？”她跪在床上，开始乞求他。可他却别过脸，不看她。

　　“不行！”仍是否定，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皇上，你不是说能办到的，都答应臣妾吗？”她的话有了哭音。可怜的乾煜啊！那么小就没了娘。

　　“这个，朕办不到。乾煜，年后——就要被送到藿羌去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46.交换人质］
颐心斋

　　藿羌，一个豪放、热情、能歌善舞的民族。藿羌国，一个远在边陲、满是美丽神话的国度。藿羌人，淳朴、善良、好客。

　　这些，浣彤都在书里读过。书里栩栩如生的描绘，使她对藿羌，甚至有了一丝向往。真正的藿羌面具是什么样子的呢？那油墨重彩的壁画，和中原的淡雅水墨，哪个更传神呢？身穿五彩斑斓的服饰，围着熊熊篝火起舞，会是很快乐的吧？在戈壁上纵马驰骋，该是何等惬意呢？

　　可羌笛和琵琶，又为何要幽怨呢？因为霍隆熙对羽伦、对中原的伤害，那个红色胡杨叶漫天飘舞、奇石林立的美丽塞外，在她心里，都黯然失色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

　　塞外，在许多书里，也被描绘成为蛮夷之地。那也是个风沙漫天、千里之外的地方。

　　“藿羌？皇上是说，霍隆掩云来的地方吗？”这次，浣彤真的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可能？她无法想象，小小的乾煜，要无亲无故地，去那么远的地方。

　　“对。”更阴沉沉的声音，传到浣彤的耳里。

　　“你要把他送到霍隆熙身边吗？”她的耳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她不想让自己相信，她抱着一点希望，那不是真的。所以，再问。

　　“嗯。”他打破了她仅有的一点希望。铁一样的事实由耳里扎到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急急地问，顾不得他脸上此时如砚般坚硬的轮廓，如死灰一样的颜色。

　　“霍隆熙都送了自己的儿子来我朝，朕怎能不送自己的儿子去呢？”他的眼里有无奈，有悲伤。那无奈、那悲伤，仿佛是潭中死水，似要干涸，又似要滴下来了。

　　“那霍隆掩云还没有走吗？”她险些将那个戴面具的不伦不类之人忘记。

　　“没有。朕都在京城里赐了他宅子了。”阴沉、不带一点感情。烛光渐渐暗了下来。蜡油被烧得嗤嗤作响。

　　“可他迟早要走的，是不是？即使乾煜要去，也很快会回来的，是不是？”她的眼转向蜡烛，又转回来，期望着阖业硕可以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她不想，她的希望，就像那蜡烛，残了，只留下将死的呐喊。

　　“只要朕不与藿羌开战，霍隆掩云就会一直住下去。他是藿羌王在我朝的人质。互换国君之子为人质，以表和睦之诚意，古已有之。”声音愈发微弱，面色愈发凝重。

　　“那，那乾煜岂不是我朝派去藿羌的人质了？”她的音里，包含着恐惧。

　　藿羌许是美好的，可藿羌王，把所有的美好都玷污了。

　　“是。”他的音里，亦包含着恐惧。

　　“那岂不是他就一直回不来了？”她感到自己的恐惧在升级，她为乾煜担心不已。

　　如果乾煜是去看壁画、赏胡杨，也就罢了。可深处异国他乡、奸人之旁，她就想都不敢想了。

　　“除非霍隆老贼开疆僻壤到朕的头上。”他说完，烛灭了。“也许，可以用霍隆掩云做条件，将他换回来。”

　　“可臣妾听说那霍隆熙连来使都斩杀，十足小人一个。乾煜在他手里，是多么危险啊？”她去点烛。

　　心里的纠结，折磨得两人再无法柔情蜜意。

　　“可霍隆掩云也在朕的手里啊？”话说出口，却并没有底气。

　　“这怎么能比较呢？霍隆掩云多大？乾煜才多大啊？何况——何况，臣妾总觉得，那个霍隆掩云来者不善。”她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

　　“朕也没办法啊。这次，霍隆熙和霍隆掩云父子真是大大地将了朕一车啊。朕看那个霍隆掩云，在这儿生活得可谓是如鱼得水。而乾煜，未经世事，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啊。可朕没有霍隆掩云那么大的儿子啊？但朕又想，要他去也好，回来后会是个小男子汉吧！”他说完，叹气。

　　他们都清楚，乾煜此番前去，恐是凶多吉少。

　　“他还可能回来吗？若是霍隆熙宣战，他还会让乾煜回来吗？那霍隆熙要是对乾煜不利怎么办？”她开始预想，开始焦急。可，这，也许并不是胡思乱想。

　　“朕想，暂时不会吧。”他紧了一下眉头，显出几条细纹。她看着他，心里更疼。

　　“那以后呢？两国会长久和睦吗？长久和睦，是不是就意味着乾煜不会再回来了？若是开战，是不是意味着乾煜就会很危险，极有可能丢掉性命？总之，他就是很危险，是不是？”她想到的，都使她担心不已。所以，她的问，依然没有停。

　　“这——也不见得。最好的情况就是，两国多年友好，互相信任。人质也就自然可以回国，至少，可以探亲。”他说出口，尽管自己很难相信。他的心，被她的问，牵得七零八落。可他，终究没有不耐烦。虽然，那些问，他早已问过自己千百遍了。

　　“有——这个可能吗？”她也不信。

　　“霍隆熙当政，朕想，不可能。至于霍隆掩云，朕说不准。但据说，那霍隆掩云在藿羌，威望极高，将来很有可能即位。按理，派人质，怎么也不该选到他的头上。这霍隆熙也不会老得糊涂到此种地步，派自己的储君来做人质吧？他若要开战，就更不该送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到朕的眼皮底下啊？他该了解，朕可是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朕琢磨着，他这老奸巨猾的家伙，也许是有什么阴谋呀。可就算是派个探子，拉拢个朝中权贵，也不该让霍隆掩云以身试险啊？”藿羌的问题，他已想了好多来回了。可，他不是神仙，擅谋的他，心中还是疑团重重。

　　“说不定，霍隆掩云不是霍隆熙最心爱的儿子。谁说有威望的皇子就会得到父王的喜爱？这霍隆熙，说不定是怕那霍隆掩云篡位，才把他打发到这儿来的。皇上不是说过吗？皇子是要挣天下的，还有可能逼宫。而那霍隆掩云，也许就是那个不孝且胆大的王子，老奸巨猾的霍隆熙就是怕他夺权，才让他做了人质。”她，毫无根据地猜测后，又看着他。愁云满面的他，使她了解到的，是一个帝王之苦。她，理解了那个对着地图，拿着红旗，满桌奏折的他。他，要考虑多少问题啊！王，做得真是不易啊！

　　“朕倒是希望你说得都是对的啊！这样，朕就不用忧那么多心了！”他听了她的假设，真的期望那是真的。这样，他就可以把心放下。可他紧接着又叹气，“唉——”事情是否会更加复杂呢？

　　“是啊！那霍隆熙和霍隆掩云，倒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除了是父子，还有什么关系呢？之间是爱是恨呢？”她也想不出，也觉得为难。

　　“两个狠角色啊！让朕头疼啊！”他用拳锤了锤额头，身体仿佛要被疲劳拆散架了。

　　“对不起。”轻轻地，手绕上他的臂弯，头靠到他的肩上，她低声说道。

　　“嗯？”她低低说出口时，他转过脸，好生惊讶地看着她。

　　“臣妾没能给你分忧。这些日子，臣妾只顾着和你谈自己的孩子。可你的孩子要离开时的痛，你都一个人承受了。原来，掩云王子此次进京，就是来做人质的。进京前，你就知道乾煜是一定要走的，是吗？刚才的那些担心，你早就有了，是吗？”她看着他失了光彩的眼，自己的眼也随之失去了光彩。

　　一直苦着，以为自己是含着苦胆过日子。可今日，她才明白，身边深爱他的人，也孤独地含着苦胆过日子。过了好久了。

　　“嗯。”心疲劳到撑不住，他的头一垂，额前滑下来一缕发。里面，若隐若现的着，一根银发。心里，生生的疼。她感到了，为他而疼啊！

　　“可你一直都没告诉臣妾，就一个人在心里扛着。不辛苦吗？”细捻着低垂的发丝，她挑出他的银发。

　　“呵呵。”他苦笑。“朕——何时不辛苦？是朕自找的。不当这皇帝，就没这么辛苦了。”仍旧垂着头，好似头有千斤重。

　　她拉过他的银发，用唇靠近它。她咬断他的发，笑，“瞧，又多添了一根‘朕之发’。”她一手握着“朕之发”，一手将他的头靠到自己怀里，轻语：“以后，心里沉重的事儿，告诉臣妾。让臣妾帮你分担，好吗？”

　　“不用，那样你也会累的。朕——可以和大臣们研究。”他撑起头，挤出笑容。

　　她浅笑，道：“儿子的事儿，也可以和大臣们研究吗？”她看出他笑容的假。她今晚的话都让他惊讶。

　　“呵呵。”他笑，笑中有苦有甜，“朕想和你研究。”

　　“等翰琼和悦儿的婚礼结束后，他再走，行吗？他喜欢热闹，让臣妾带着他再凑一凑热闹，好吗？”她收起“朕之发”，等着他的回答。

　　“好吧。他走之前的活动，就由你安排吧。他这些日子，都在学习和藿羌有关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

　　“臣妾可以和他一块儿学，还可以一边照顾他。”她拨弄着他的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缕缕发丝缠在一起，纠缠着两人的心。有为国家未来的担心，有为乾煜处境的忧愁，还有，淡淡的惺惺相惜吧。

　　“好吧。但，你别太累了，知道吗？”他不想她的身子受累，虽然，他答应了她。

　　“嗯。谢皇上。”她放下他的发，安心不少，还好，没再发现银发。

　　“对了，你不是要3个赏赐吗？这第三个，是什么啊？”他想起了她之前的话。他问完，笑着，看着烛光掩映里，爱为别人着想的她。

　　“臣妾——是想要——搬回婧云宫……”

　　　
［第一卷 情断紫檀:47.倾城之笑］
颐心斋

　　“为什么？”他将上身缩进被里，平躺下。难道和朕在一起不快乐？他想这样问，可话到嘴边又住口了，问她也会狡辩。唉——心里的叹气。自己听得清，她却听不到。

　　“随着月份的增多，孩子会一天天地变大，臣妾就越来越不方便伺候皇上了。所以，臣妾想搬回去。这第三个赏赐，算是臣妾为皇上自己要的，好不好？”她也完全躺下。他用臂弯和被子包住她。

　　“你是说，这第三个赏赐，是给朕的？”他听了，诧异，侧过身，问她。

　　“臣妾斗胆了。臣妾觉得，自己就该给自己些礼物啊。你想不到的礼物，臣妾会替你想啊。何况——你天天陪着臣妾，宫里的其他姐妹会吃醋的。而且，婧云宫里的人，都想臣妾呢！”

　　她要了他意想不到的赏赐，引起了他的问。他的问，又得到了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小心翼翼的女子啊！受着宠爱，却又要为了这宠爱而忧心。还要想着自己宫里的宫女、太监。每天，怕是会很累的吧？

　　看着她劳心伤神的小样儿，他有些自责了，自己给她的爱，让她觉得累了吗？好好接受他的爱就好了，何苦想那么多呢？

　　“那你搬回去了，谁陪你啊？乖，不许胡思乱想。”他用疲惫的双眼，看着她。爱得累的男人啊！

　　“臣妾有孩子陪伴啊。”她挣着精神的双眼，回答。

　　“可朕会吃醋啊。你天天陪着孩子，都不陪着朕了。朕会和孩子吃醋的。好了，脑袋装这么多东西，累不累啊？”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儿。“朕想看着你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嗯——一直到像怀里捧了个东瓜。”他想象的神态里，透着无限的憧憬和希望，她看了，竟有些沉醉。

　　“可怀里捧着个东瓜的臣妾就什么其他事都不能为皇上做了啊？”她将肘垫在脑下，对着他的脸，问他。

　　“朕想象过好多你怀里捧着东瓜的样子，盼着见那一天呢。”他也用肘垫了头，答她。

　　“是吗？”她感动。她从没想到过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亦怕这感动。他给的感动，是可以改变她的。

　　“当然。”他看着她不解的眼，微笑，肯定了自己的话。他的双眼皮，也开始打架。

　　“你的脑袋想那么多，不累吗？”调皮地说着，她也用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儿。

　　“累啊，朕现在就累。所以，睡吧。不许再提搬走的事儿了。”他真的打了个哈欠。

　　“可是——”她好似还有没说完的话。

　　“朕困了。”不等她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也许，他是忙完天下事又要忙家事，累了。也许，他是不知道她再说下去，他要如何回答。总之，他真的想睡了。

　　“装睡！”她对着他的耳朵喊。这时的她眼里，帝王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逃避妻子啰嗦的普通男人。

　　“朕是跟你学的。你就会装睡啊！”他的声里有了睡意。

　　“那明早还有早朝吗？”她问。是啊！如此晚的夜里，他若不睡，明日怎有精力去上朝？

　　“没有。大臣们也得回家过年啊！剩的那么几个人，还上什么朝啊？”他的声音，好似进入了梦乡。

　　“那就是不用早起了？”她依旧没有一点睡意。心疼他的劳累和心酸，也无奈自己要的两个赏赐，只得搁浅。

　　“嗯——还有折子要看。”这一句，已经从睡梦中传来了。

　　她起身，披了他的披风，下床，又为他掖了掖被子。走到桌前，拿出荷包里的“朕之发”。对着烛，她将它们一根根摆在桌上。她捻了捻那毫无光泽的银发，自言自语道：“为了天下，居然生出了银发。为了天下，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搭上。这付出，于自己，除了权力的满足和成就感，就什么都没有了吧。于天下，若是能国泰民安，扫除外患，也是值得的吧？你付出了如此之多，为的倒底是什么呢？是爱权力，还是爱天下人呢？”

　　第二天，很晚，阖业硕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镜中佳人正梳妆，是青丝如练夺人眼。他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她从镜里看到了他。回首回眸，对着他的沉默，柔声道：“醒了怎么不作声呢？”

　　“你啊，昨晚跟朕说了那么多话，朕梦里都在跟你说话啊！”话本已很多，也许，美丽的早晨，要美丽的沉默才相衬。

　　“哦？说了什么啊？”问。想不会再是藿羌、抢人了吧？

　　“朕记得你问朕，是爱权力呢？还是爱天下苍生呢？”是梦？还是实景？

　　“哦？那——皇上怎么回答啊？”无论是梦还是实景，镜中人都想知道梦中人的答案。

　　“都爱。”梦中人贪心，镜中人未料到他会两者都爱。

　　“若是两者发生冲突呢？”梦中人未料到，镜中人此刻不想他两者都要。

　　“你希望朕怎么回答呢？”他不想选择，他本是两个都爱。

　　“臣妾——不敢说。”两者中，她的爱，注定是大爱。她的选择，注定是对苍生的爱。

　　“你希望朕爱天下人，是吗？”梦中人在梦里许是糊涂的，但梦醒时分，他了解他的镜中人，希望他选择时，把权力放下。

　　“嗯。”她跳出他的梦里，告诉他，她，爱的，真的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用凌厉的眼神看着她。顿了片刻，目光又温柔地对着她铺撒：“好，朕听你的，就选择爱天下人，胜过爱权力。”

　　她听了，眼角、嘴角皆含笑，不若往日的笑。那一笑，使他的心为之沉沦。

　　“若是真的有了那么一天，朕为了你今日的一笑，放弃了权力，放弃了天下，你这一笑，就是倾城之笑。朕，就败在了红颜祸水……”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你爱天下人，天下人也会爱你。听皇上的意思，是臣妾笑得不好看吗？非要真的倾了城池，才能算得上是倾城之笑吗？”

　　“不，在朕的心里，你早已是倾城倾天下了。朕为了祭天，斋戒了3天3夜，没沾一点荤腥，本想昨晚和你……可你在枕边和梦里跟朕说了一夜的话。所以，朕现在，不预备放过你……”她那倾城之笑，引起了他那心中的妖娆。

　　“不行。你还有奏折要看的。”她说完，转身就跑。这一跑，婀娜身姿更燃他心中妖娆。

　　“本就是要晚上看的！”他说完，笑，他何时有让自己的猎物逃掉？他上前，她向桌后躲。

　　“哎呀！”她叫。没有躲好，她的脚撞到了桌腿。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她的脚和叫，使他忘却了心里的妖娆，扶她到椅上坐好。他为她脱下鞋子，揉了揉她的脚。

　　“皇上——不用了。”她心里，经常会怕他对她的好。她知道，那是毒药。而自己，对他，却愈来愈不可救药。

　　“好些了吗？”他依旧握着她的脚。

　　“嗯。”她咬着下唇，微笑。

　　“看你皱的眉头就知道没好。胡闹啊！要是肿起来了，还怎么去看乾煜啊？”他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

　　“皇上今天要带臣妾去看乾煜？”她松了齿，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本来是想的，可你的脚……”他又看了看她的脚。

　　“臣妾没事儿的。你看！”她起身，一站，又“哎呦”一声坐下了。

　　“看来你今天不适合走路啊？”她的跑，让他今天的好意泡汤了。

　　“不是的，一会儿就好了。要不，臣妾也可以坐轿或坐辇去啊。”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被撞的部位，不敢动，也不敢着地。

　　“还逞强。你乖乖地呆着，就不会疼了。还好，撞的是脚。要是撞了肚子，朕就要抓狂了。以后，不许再乱跑！今天，也不许出门。朕不想你的身子再有什么闪失。”他摇了摇头。

　　“臣妾一直觉得，你应该多陪陪乾煜的。何况如今，他又要走了。可今天，本来好好的事儿，都让臣妾给搅了。”她垂头丧气，没了精神。“你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有心思……”

　　他看了她一会儿。“这样吧，朕自己去，把你的心意带到，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哄他开心啊？”他的话，她真的没有想到。

　　“真的？”

　　“真的。”

　　“嗯——”她想了一下，道：“臣妾的心意就是：你带乾煜出宫去玩儿玩儿吧！宫外的精彩，他定是没见过的！”

　　
［第一卷 情断紫檀:48.将别父子］
宫门口

　　“跟朕出门，就不要坐车了。骑马，是你早晚都要学的。来，于朕共乘一骑吧！”阖业硕将乾煜抱上了马。随后，他望了一眼远方，又喃喃自语道：“在藿羌，更是要好好骑马的啊！”他的低语，翰琼听到了。他的低语，使翰琼了解到，此时阖业硕的心，是被悲伤弥漫的吧。皇上，也是有无可奈何的啊。

　　“谢父皇。”清脆的儿音。唉，两个乾煜，都没有一匹马高。这么小，怎么去藿羌呢？阖业硕的眼里，布满了伤感。

　　“乖乾煜。出宫以后，要叫爹，记住了吗？”他干涸的嗓子，发出了故作欢愉的音。可这音，依旧掩饰不住他的伤感。然后，他跃身上马，坐在乾煜后面。

　　“嗯，爹。”听话、乖巧，依旧不知愁滋味。

　　“亲！好听！呵呵。”听了乾煜甜甜地叫，阖业硕笑了。第一次听孩子叫爹，阖业硕感到好亲。他问自己，这声音，以后还能听到多少？孩子走后，若是有机会再听，就不会再是如此嫩嫩地叫了吧。若是没机会再听，这样的甜美，就会化作最残忍的永恒，被他深埋在心底吧。好像，无论怎样，他和乾煜，这对父子，都注定是一场悲剧中的人物。阖业硕不敢去想，是否是自己，一手造成了这个悲剧。

　　就这样，换了便装，阖业硕带着乾煜，与翰琼各骑一骑(ji)，带了两个侍卫，出了宫门。

　　“父皇---爹，今天是要去集市吗？乾煜听婧姨娘说，那儿可好玩儿了！”也许是靠在爹身上的缘故吧，坐得那么高，小乾煜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一会儿拽着马缰，一会儿又摸摸马的鬃毛。

　　“婧姨娘？”阖业硕搂了搂胸前的小家伙，让他坐好。

　　“就是婧母妃啊。她让儿臣这么叫的。”他依旧不老实，又去摸马的耳朵。

　　“为什么？”阖业硕没有怪这个好动的小家伙，只是用一只手搂着他的身子，一只手握着马的缰绳。

　　“她说这么叫母妃会生气。”他终于在马上坐稳了，不再乱动。

　　“哦。你---想你母妃吗？”阖业硕发现，他这个当爹的，这么多年了，居然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儿子谈心。难道，这就是统治天下的代价吗？还是，他存心不在乎该在乎的人呢？但不管怎样，现在弥补，终归是太迟了。

　　“不想。”乾煜挠了挠头，挪了挪屁股，坐得更稳了。好像刚刚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意义的样子。

　　“不想？”乾煜的话，令他感到讶异。难道，真的是冷酷的爹生出了冷酷的儿子吗？

　　“那你想---爹吗？”他突然想知道这个答案。

　　“嗯---不想。”小孩子啊，思考的结果，居然是不想。“乾煜想婧姨娘了。她今天怎么没来？”阖业硕又惊讶。

　　厉害的女人啊，让死了娘的孩子把娘都忘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心是她收不来的吗？

　　“为什么不想母妃却想婧姨娘呢？”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答案也许并不重要。阖业硕想，若是乾煜将来知道了他娘的死因，即使是她咎由自取，他也说不定会恨谁的。他去了藿羌，会永远和这个秘密隔绝的吧！

　　“因为母妃凶，不和乾煜玩儿。婧姨娘不凶，还和乾煜玩儿。”稚嫩的声音，稚嫩的话语，出自一颗尚未成熟的稚嫩的心。

　　“呵---希望你长大了也这么想。”阖业硕淡笑了一下，透露出了些许苍凉。他不知道，浣彤对乾煜的付出，是否是值得的。乾煜长大后，会忘了她吗？或许，还会因自己的娘，而恨她吧。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乾煜知道了真相，是定会恨自己的，恨他这个做爹的！

　　“还有---”无论将来会怎样，现在的乾煜，说起他的婧姨娘，却是意犹未尽。

　　“还有什么？”阖业硕问。不论还有什么，稚嫩的心成熟时，也许会把这一切都忘了。

　　“婧姨娘长得好看。”听了他这话，阖业硕和翰琼笑了起来。

　　“你---小小年纪，还知道什么是好看哪？”翰琼在一边插话了。

　　“婧姨娘还会画画儿，会跳舞。还会---那个。”乾煜如数家珍地说着浣彤的本领。

　　翰琼望去，笑了。“小公子，想吃吗？”

　　“嗯。”小嘴咧开，灿烂地笑。

　　“她会给你做那个？”阖业硕问。

　　“就是前几天，婧姨娘和悦儿弄给儿臣吃的。”看到乾煜喜欢，阖业硕和翰琼就骑马过去了。

　　“外人面前，要管自己叫‘我’，知道了吗？”阖业硕下马，将乾煜抱了下来。

　　“哦。我知道了。”乾煜做出听话的小样儿。

　　“爹给你买好多，你还可以带回去给婧姨娘吃，好不好？”阖业硕将马交给随从，拉着乾煜来到小贩跟前。翰琼也下马。

　　“她不能吃，会吐的。”翰琼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哦？”阖业硕听了，看了看翰琼。

　　“臣---我是说那天，她---就是吃了这个，才吐了霍隆掩云一身的。呵呵。我那一身黑，就是被这弄的。呵呵。”翰琼一边僵硬地说笑，一边将缰绳交给了随从。

　　“是啊。前面就是紫檀轩了。要不，过去看看？”翰琼这一说，倒提醒了阖业硕。

　　“这---爷，要带着小公子去吗？”翰琼想阻拦。这几个人，在紫檀轩相见，该是怎样尴尬的场面啊？不能育子的羽伦，看到阖业硕的儿子，心里又会是何滋味啊？年，还能过好吗？

　　“是啊，算了。路过就好了。”阖业硕并没有坚决地要进。

　　给乾煜买了几个地瓜，几个人又走在街上。满街的年味儿，各种色彩扑面而来。乾煜看到各种新鲜玩意儿，乐开了花。这个也要买，那个也要买。阖业硕更是显示出了极大的耐心，跟着他转来转去。他知道，再过两个月，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就要走了。也许，此生，他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转了好多地方，乾煜还是一点儿都不累。两个大人，就跟在他的后面。每当乾煜转过脸时，阖业硕都会报以慈爱的微笑。他觉得，自己活到现在，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体味到，做爹是什么滋味。他觉得，他第一次，做了一个爹该做的事。他也随之难过起来，乾煜要是可以不走该多好啊！

　　路过紫檀轩的时候，他的难过变成了愤怒。因为，他看到了佩戴着藿羌饰物的马---

　　
［第一卷 情断紫檀:49.轩内轩外］
　　紫檀轩内

　　香茗伴瑟音，羌文伴史传。

　　年关将至，轩内，一切如往日。佳人画像，已裱毕挂于墙上。

　　“还是放不下她，是吗？”目光，由墙上落下。掩云眼里，羽伦乃稀世之才。掩云爱才，亦怨此才为情所困，亦怨此女红颜祸水。

　　“没有。放不下义父的书。为它，我倾注了全部心血。”此才，欲使掩云相信，此生，为书而活。

　　“写到现在不行吗？非要继续下去吗？”爱才，因他的才华。爱才，遂惜他的命。

　　“善始善终。”此才，既已忍受非人之辱，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会轻言放弃？

　　“真的不离开？宁愿死在这里？”爱才之人心不甘，复问。

　　“离开后文字如何入史？”有才之人心亦不甘。宁可自己青史无名，亦要青史为自己所撰。

　　“如果这里没有她呢？”之前言辞于爱才之人，不足为信。

　　“这个---我没想过。”羽伦，每遇难题，必此回答。

　　“如果---我求你去藿羌呢？”掩云惜才。珍惜他的满腔智慧，可惜他的冥顽不灵---

　　紫檀轩外

　　轩内如往日，轩外年味儿十足。翰琼，要阻止，轩外体验过年味儿的父子，去轩内体味轩中的独有往日。因为，阖业硕的神情，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阖业硕走到马前，细看。翰琼只得尾随。

　　对视。“你觉得是吗？”阖业硕问。

　　“嗯。”翰琼答。

　　“果然是霍隆掩云的马。”音里透出怒意。“他们走得很近哪！”足下，沙土被蹭得吱呀作响。“进去看看。”

　　“爷，还是不要了。”翰琼恐屋内之人成他脚下之沙，遂，阻拦。

　　“我让你查霍隆掩云，也没什么结果。我今日亲自去会会他，还有，那个赫靖羽伦。”话中，火药味儿十足。说完，拂袖上前。

　　“爷，还是不要了。”翰琼又拦。

　　“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去？只有我不可以？你不是还在那儿沾了一身黑吗？何况，你对这霍隆掩云，除了认得匹马，什么也没查出来。我要去看看他们倒底有什么阴谋。”怒火，更甚。翰琼知，这怒，许会迁怒羽伦。

　　“爷，天色已晚，您就不要去了。这个，交给我就行了。”三拦，不顾他的怒。

　　“你要是查出个什么，我还用亲自进去吗？只要你能说出个一二三，今天，咱们就立马回去！”他暴躁起来。

　　“爷，借一步说话。”看此情形，他若进去，羽伦必定遭殃。翰琼晓得，人质，动不得。即使是为了即将去藿羌的乾煜能有好日子过，阖业硕也必须善待掩云。那，受阖业硕之火的，就只能是羽伦了。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阖业硕进去。

　　两人来到了偏处。“皇上，臣---查出了那想出‘先后之法’的人了。”

　　“哦？”阖业硕未想到，翰琼真的有话要说。

　　“是---赫靖羽伦。臣想，霍隆掩云拜访此地，仅是为了研习典籍，向我朝学习。即使有什么阴谋，臣想，也是霍隆掩云心怀不轨，与赫靖羽伦无关。微臣该死，因为祭天大典等事，忘了将此尽早禀报皇上。皇上，您这怒气冲冲地进去，岂不是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吗？天色---真的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走吧。”阖业硕没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乾煜，骑着马，离去。其他人，尾随着，离开了紫檀轩门口。

　　他心里窝火啊。自己年幼的儿子要去那千里之外受苦，而那藿羌的交换人质居然在朝里上蹿下跳、收买人心，好不欢快！那“先后之法”，居然出自那紫檀轩里的人。轩中之人，先赢得了他心爱女人的心，先想出了他赞许的治国之法。赫靖羽伦啊，朕，追赶你，好辛苦啊！此时的他，早已无心看街景。

　　“好厉害啊！”马背上的乾煜惊叹起来，将阖业硕的心从忧思中拉了回来。前面，围了好多人。原来，是有人在耍武卖艺。阖业硕看了一会儿，跳下马，翰琼也紧跟着跳下了马。

　　阖业硕冲进人群，并未出狠招，只是随意的三拳两腿，就将两人打倒。众人皆鼓掌叫好。

　　“爹好厉害！爹最厉害了！”乾煜在马上高声欢呼。

　　翰琼见此情景，也冲了上去。两个人对打起来。满心怒火，化作真刀真枪的交相辉映，精彩不已。人围得更多了，欢呼声更响了。

　　“多谢各位捧场了！”武毕，翰琼将收来的铜板，都交给了卖艺的两人。“多谢好汉！多谢好汉！”多于平日几倍的钱，两个人自是欣喜不已。

　　“这回不用愁了。咱们还有这么个生计。流落街头时，可以卖艺讨生活啊！”一番打斗，使阖业硕的心里畅快了许多。

　　“哈哈哈---”两人骑上马，大笑起来。

　　“想不到，这皇帝还是一武艺精湛之辈。想不到---如今，他还是如此生龙活虎---”暗处，霍隆掩云自言自语道---

　　颐心斋

　　“给乾煜烤地瓜吃了，是吗？”他握住她的手，说道。

　　“你怎么知道？”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忧郁。她了解，他心里，孩子将要离去的痛。可她无法了解，他心里也有落寞。那再简单不过的“先后之法”，使他觉得，自己，被赫靖羽伦比下去了。

　　“乾煜说的。你---没吐吗？”温和的谈话语气。没了王者的压人与傲气。他和她说话，通常是这样，所以，她没发现他因落寞而变薄的底气。

　　“没有。”她笑了笑，又略带打趣地说：“臣妾想，自己是看到霍隆掩云，才想吐。看到乾煜，就不想了。和地瓜没有关系的吧。你---会和儿子谈天了？”

　　“朕---不是个好父亲。直到今天，就关心过乾煜两次。一次是他落水，一次是他要离开。你---会不会不相信朕会做你腹中孩子的好父亲？”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腹。

　　“你会不会是个好父亲，等他出生以后，不就知道了吗？还有好多年，你都可以陪他---而且，臣妾现在就相信，你会是个好父亲。”

　　“你会陪着朕一起陪着孩子很多年吗？”

　　“如果你不伤害臣妾在乎的人，臣妾就会。”

　　“你在乎的人？太多了！从悦儿到天下人，这可是个大担子啊！”他没有提羽伦。他知道，他是她在乎的人之一。他是她很在乎的人。他突然不想深谋远虑，不想去多想，就只想活在当下。“你---不要太累了。婚礼的事儿，也别操太多心。陪乾煜时，要注意身体。朕---”

　　“嗯？”她的手覆在了她腹上的手上。她觉得，自己喜欢像个平民百姓的他。

　　“要谢谢你。谢你为乾煜做的一切---”他的眼中有感激，有珍惜。

　　“乾煜---是个好孩子。这个年，你好好补偿他吧---”

　　这个年，每个男人都过得很惆怅。阖业硕，儿子要离开了；羽伦，将死之年已至；翰琼，年后要奉旨成婚；掩云，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不同---

　　日子，不随着人的意，匆匆流过。年后，悦儿的身份不同了，成为了皇妹。还有几天，就是3月初二了。婚礼，马上就要到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50.羽伦羽岑］
颐心斋

　　浣彤忐忑不安地等着翰琼的到来。自从上次的谈话不欢而散后，浣彤的心里一直很不舒服。

　　“找我，有什么事吗？”翰琼进门，问道。声音里没有了那天的打雷下雨，又回到了浣彤心中的阳光普照。

　　“你们明天就要成亲了，我---我们谈谈好吗？”不知怎么的，浣彤自己支吾起来了。

　　“有什么话，说吧？”翰琼的声音很温和，脸上是平平淡淡的样子。

　　“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说。你知道吗？悦儿曾经请求我将她赐给你做丫鬟。她说，只要一辈子呆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

　　“她---真的这么说？”他的神情，使浣彤更加确定，她想得是对的。翰琼，只是不知道悦儿对他的爱和用心良苦而已。谁说，他们不会变成幸福的一对儿呢？

　　“真的。”浣彤用诚恳的眼神点头。“我会让一切发展到今天，是---因为悦儿。是她教会了我，如何去生活。我一直相信你会爱上她。还会很爱。你和悦儿都问过我，是否爱皇上。为了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案，我想了很久。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对他，爱，绝对是有的。只是有多深，还要时间来检验罢了。自从他使羽伦受刑，我就认为他残忍，我也恨他。那是种很矛盾也很痛苦的感觉。我恨他做的一些决定。可我也感动。感动他为我做的一些事情。至于要不要留着孩子，也是被恨和感动牵扯着，摇摆不定。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悦儿的话点醒了我。当她看到我把羽伦的瑟锁起来时，就告诉我，其实，孩子，和羽伦，并不是矛盾的。我为何不可以孕育一个新生命的同时，再努力保全羽伦的生命呢？我为何要时时刻刻想着随他而去，却不想着，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好好地活下来呢？多简单的道理啊！我们都没有悟出来，是吗？就连你，也认为羽伦非死不可，是吗？”

　　“是。只是早晚。羽伦和皇上，各有所求。”翰琼沉着声音，答道。

　　“可悦儿说，也许，一切都会有转机。我也相信。你看，皇上不是放了羽伦吗？本来，他不是怎么都不肯放的吗？我想留着这个孩子，也想羽伦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变的，不是吗？听了悦儿的话后，我细想，这不也是我最希望有人和我说的话吗？内心深处，我是希望有些力量劝我留下这个孩子的。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去问德顺，孩子没了后，皇上的反应。我是想劝自己，不要再像上次那样。既然我的想法都会变---所以，我相信，你也会变。悦儿在长大，有她陪在你身边，你会是很幸福的。”浣彤说完，用期望的眼神看着翰琼。

　　“呵---”翰琼长吁了一口气，笑了。“我也从今天开始，希望一切都会变好，好吗？放心，既然答应娶她，我就一定会好好对她。你---我会永远把你当成好朋友的。有任何事，你还是可以像过去那样，随时找我。”

　　“你---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我在世上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永远是那么贴心，和我那么有默契。每次，什么都不用我说，你就总能做出我最想要的事。”在浣彤的心里，友谊的第一把交椅，她给了翰琼。

　　“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吗？”不只是翰琼不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没有人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答案，真的是因人而异的。

　　“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一生都是！”她用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他。

　　“呵呵。”翰琼又笑了。“会的。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言为定。”翰琼伸出了小指。

　　“一言为定！”浣彤也伸出了小指。“谁说只有女孩子才会勾手指？”

　　“跟你学的啊。”两只指勾在了一起。

　　“好好待悦儿。”恳求地说。

　　“会的。”深沉地答。

　　---

　　翰琼离开时，心里是带着一丝苦涩的。对自己所爱的人承诺去爱别人，心头还是会有淡淡的哀伤的吧！可他又想，娶就娶了吧。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夫人啊！娶个如此傻傻爱自己的女人也挺好。他，今天，被她想当他丫鬟的想法，感动着。

　　回府后，他抬眼瞧了瞧。上上下下早已张灯结彩。明天这里就会有女主人了。他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第二天，到了---

　　婧云宫

　　“娘说，每个女孩子都是漂亮的，要懂得照顾自己的脸蛋和装束才好。”浣彤一边往悦儿的脸上涂胭脂，一边说。

　　“娘娘，我自己来就好了---”悦儿去拿浣彤手里的胭脂盒。

　　“现在啊，我可是你皇嫂了。”她的手里没有停，笑着和她说。

　　“悦儿叫不惯啊！悦儿改口叫‘娘娘’，就花了好久呢。悦儿还是喜欢叫‘小姐’。”悦儿说着，又不住地往镜子里瞧自己。

　　“怎么叫，随你。好吗？以后，你要改称自己‘本宫’了。我们的悦儿，和过去不同了，是个长公主了。”放下胭脂盒，浣彤又用梳子为悦儿梳了梳刘海。

　　“今天，二夫人不会来，是吗？”悦儿想起了二娘。

　　“应该不会。你想她来吗？”浣彤放下梳子，又给她的眉毛补了几笔。

　　“不想。”悦儿把镜子端起来，细细地照了照。

　　“嗯。好了。悦儿今天真漂亮！”浣彤拿了另一面镜子，让悦儿从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后面是什么样儿。

　　吹吹打打，悦儿蒙了盖头，被从婧云宫嫁出去了。皇上亲自赐婚，又出席了婚礼，翰琼和悦儿真是好不风光啊！最高兴的是乾煜，这一切都使小家伙感到新奇。

　　在一切的繁文缛节过后，翰琼引着悦儿来到了洞房里。

　　洞房内

　　两个人坐在床边。翰琼揭开盖头时，悦儿羞涩地笑了笑。他看着这个清纯的女孩子，告诉自己，既然娶了她，心里就要努力地想着她。

　　只是，他还没想好如何以一个新的身份面对他。没想到，悦儿先开口了，且语出惊人。“大人在想小姐是不是？”

　　“没有。”这是她在洞房花烛夜该说的话吗？翰琼吃了一惊，又不禁想笑，傻女孩儿啊！

　　“悦儿也想小姐。过去每天都和她在一起。以后，大人若是想小姐，悦儿就和您一起想，好不好？”忽闪的眼睛和孩童般的话语，让翰琼觉得惊讶、新奇和---丝丝心疼。

　　“你说什么？”傻傻的话，却使得翰琼这个大男人的眼里有了些雾气。

　　“悦儿希望您开心，悦儿想，给您讲小姐的故事，您就会开心吧。想听那个呢？您点吧。”说完，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翰琼第一次发现，能给人惊喜或惊吓的，不只是当年的那个“小公子”，还有眼前这个当年的“小书童”。新婚之夜，讲述别的女人的故事，翰琼想，自己没听错吧？

　　“问啊？”看来，他确实没听错。

　　“啊？”她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翰琼都不知如何回答了。“哦。那---就问---今天二夫人为什么没来啊？”他捡了一个他认为最无关紧要的问题问。总之，他清楚，无论悦儿怎么说，自己都是不该在新婚之夜提起浣彤的。

　　“这个---小姐说是秘密。嗯---悦儿只告诉你一个人吧！她和小姐、羽伦公子有仇。”悦儿显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有仇？”

　　“嗯。二夫人杀了弱弱。小姐恨她。”

　　“可，可弱弱只是一条狗啊！”

　　“小姐说狗也是一条命啊！”

　　“那，那她为什么要杀弱弱呢？”

　　“因为---羽伦公子杀了羽岑公子。”

　　“你，你说什么？羽伦杀了羽岑？”

　　“嗯。”

　　“你是说，赫靖灏骞的义子赫靖羽伦杀了他的亲生儿子赫靖羽岑？”

　　“嗯。”

　　
［第一卷 情断紫檀:51.达达藿儿］
翰琼府，洞房内

　　“那---那---赫靖羽岑---不是病死的吗？”翰琼都被悦儿搞迷糊了。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阖业硕，都以为赫靖羽岑是病死的。悦儿的话，让他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是老爷让这么说的。”悦儿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或说玩笑话取乐。翰琼开始有些相信，也更想知道真相了。

　　“羽伦为什么会杀了羽岑呢？”翰琼急不可耐地问。

　　“羽岑公子喝了酒回来后，就对小姐动粗。我就去找羽伦公子来救小姐。是羽岑公子拿刀子去刺羽伦公子的。两个人打起来以后，羽伦公子就不小心把羽岑公子杀了。小姐说，不怪羽伦公子，是羽岑公子自己往刀子上撞的。”原来，赫靖灏骞是撒了一个大谎，瞒住了天下人。连阖业硕，直到现在，都蒙在鼓里。

　　“什么时候的事？”翰琼没有想到，自己成为了赫靖家外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

　　“就是羽伦公子高中后不久。悦儿听别的丫鬟说，二夫人看到羽伦公子中举，羽岑公子什么都没捞着，就心里不高兴，骂了羽岑公子。羽岑公子就出去喝酒---”

　　“我记起来了。那次赶考。可羽岑到时，都已经晚了啊---”

　　最不经意的问题，却得到了最惊人的答案。

　　“不要告诉别人啊！”悦儿是信任翰琼的，才将这秘密告诉了他。这，是赫靖府里天大的秘密。

　　“不会的。放心。”翰琼温和地说。

　　“谢大人。”悦儿说着，去摘头上的佩冠。“好沉---”

　　“是‘谢相公’。”翰琼说着，拉下了悦儿腰间的带子。

　　这一晚，翰琼很温柔地要了悦儿---

　　婚礼过后，乾煜离开的日子也更近了。浣彤的腹部已经开始隆起，可以看出来怀有身孕了。

　　由于掩云王子提议，作为乾煜离开的前奏，宫里宫外各举行了一个“面具节”。

　　宫里的“面具节”那天，到处挂满了藿羌面具，热闹不已。阖业硕在偏殿里招待了霍隆掩云。

　　阖业硕、浣彤、翰琼、悦儿，每个人都画了一个面具。掩云举着他的藿羌面具，道：“娘娘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藿羌面具。”也许是那日宫外的“不伦不类”之面具，让他耿耿于怀吧。掩云好像很急于向人们展示藿羌国和藿羌人的精美技艺。

　　“面具上是‘思念之神’吗？”浣彤手中握着画笔和面具，轻轻地问。

　　“娘娘---认得这面具？”掩云没有想到，浣彤会认识这面具。他以为，在她眼里，这就是一个美丽的图案罢了。

　　“知道一点。她是藿羌最美丽的神，是吗？”话题被他的面具引到了这里。掩云之前没有想到，今日，他们会在殿上讨论这娇美面具的内容。

　　“思念之神？”掩云重复了一下。“好名字。那，以后，在天朝，此神就称为‘思念之神’好了。她的寓意，娘娘可知道？”他也本没有想提这面具所含之意。今天，不知是谁被谁牵引着，话题就拐到这上面来了。

　　“保佑恋人幸福美满？”浣彤只知道这些了。谈论的是面具，她的话语里没有什么讽刺、反感之音。

　　“不错。不过，她还有一个寓意，可以用做辟邪。”掩云补充道。

　　“哦？是什么？”浣彤放下了手里的画笔，感起兴趣来。

　　“这神的前身，就是藿羌妖媚惑主的达达藿儿。她因魅惑君主，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最后，被曾经爱他如生命的王亲手杀死。据说，她死后，灵魂飘离，看到了人间惨象，方知自己罪孽深重。她的灵魂在河水中洗涤百日后，成仙。保佑世间恩爱男女终成眷属。还有，令红颜祸水之辈，终不得好下场。”说到这里，掩云自己都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他讲的这个神话故事，却是在藿羌广为流传的。这“达达藿儿”，就是个前身罪孽深重的爱神。

　　“掩云王子的这个面具，是预备送给朕的吗？”阖业硕听后，问。这可给掩云出了一个难题。若是这面具是送给阖业硕的，寓意就有点让人琢磨不透了。要他辟邪，不就说明他是个好色之君了吗？这可是不敬啊。或者仅仅是玩笑，没有任何象征意义？但是，霍隆掩云代表藿羌，他的态度，就是藿羌国的态度。礼物，也不是可以随便送的。

　　阖业硕这一问，掩云没有马上回答。这一问，为阖业硕报了那“木头开花”的将车之仇。为这个“天朝”和“天朝皇帝”，赢回了一些面子。

　　“当然不是。皇上英明，怎需此面具？这面具只是今日本王画来消遣之用。怎敢拿此拙物献予皇上？”他未想到，那殿中的女人会认得这藿羌面具，自己又糊里糊涂地拿着面具讲了一个什么“达达藿儿”的祸水故事，弄得自己不好收场。

　　“婧姨娘画得好看！”乾煜哪里会听大人们说话？自己弄了满身油彩后，才欣喜地发现，她的“婧姨娘”画得好看啊！他伸手去拿时，一下打到了浣彤的肚子上。在场的人看了，心都悬了一下。阖业硕的身子也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张口责备乾煜。

　　“乾煜喜欢吗？婧姨娘就是画了送给你的。”浣彤摸着乾煜的头，将面具递到了他的手里。

　　“婧姨娘画得最好了！”小家伙把面具拿到浣彤的脸前摆了摆。

　　“是吗？听乾煜这么说，婧姨娘好高兴啊！”浣彤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将乾煜抱在怀里。“怎么满手都是颜色呢？来，擦擦。婧姨娘教你画，好吗？“

　　“好。”浣彤握着乾煜的手，在一个新的模子上画起来。乾煜就坐在她的身上，没有马上下来。

　　看到浣彤不动声色地处理了这个小“事故”，大家都笑了。人们纷纷低下头，越画越开心。“面具节”的高潮部分，就是画真人面具，最后评比出画得最好的人。每个人都选取了一个他想画的对象。画出来的样子，更是五花八门。悦儿画翰琼，翰琼画悦儿。最后的评比中，乾煜的面具，自是毫无疑问地得了个第一。

　　乾煜那个高兴啊！脸上带着浣彤为他画的面具，手里举着自己“赢”了第一的面具，又蹦又跳。看到乾煜发自内心的笑，浣彤觉得，宫里的“面具节”，真的是成功的---

　　在大家都要离去的时候，浣彤站起，手撑着腰，脸上露出痛苦的样子。“累了，是不是？那还让他坐在你身上？”阖业硕心疼地小声说。

　　“是懒了吧。干这点事儿，就感到累。”浣彤微笑着，声音却很虚弱。

　　看着浣彤，霍隆掩云喃喃自语道：“也许---你并不是达达藿儿在世。我---都有点儿舍不得杀你了---”

　　---

　　颐心斋，几天后

　　“朕想，过几日，由你送乾煜去藿羌。本不想让你婚后远行。可别人去，朕不放心。”阖业硕的语气，像是在托孤。翰琼听了，心里难受。

　　“臣明白。皇上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保证殿下的安全。”

　　乾煜远行的当天，阖业硕送到城外。看着车队越走越远，直到最后消失不见，他才返回。心里的各种滋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宫里宫外，都盼着翰琼回来。阖业硕盼着，是想知道乾煜怎么样了。悦儿，是日思夜想她的相公尽快归来。

　　终于，几个月后，翰琼回来了。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阖业硕的面前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他。

　　阖业硕打开后，看到上面写了两个字：“想爹。”

　　阖业硕笑了，他，终于知道想爹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52.阴谋来临］
　　柳絮飘过了。

　　山花烂漫过了。

　　美丽的季节，人们各怀心事。只是，这心事，不都是美丽的。

　　紫檀轩

　　两个熟悉的身影。羽伦与紫檀轩的常客。

　　“这几个月，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劝你去藿羌，都白费了。我知道，你怪父王无信，害你身受大辱。可——若当时父王不诈降，藿羌官兵会有活路吗？他们会沦为俘获，或是被杀。好多本要死在狱里的藿羌士兵因这诈降之计才得以归乡，得以见到自己的父母妻儿。”爱才之人屡遭拒绝，却终不肯罢休。

　　“若不是藿羌王一心东扩、南扩，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上战场！别说了，我不会替藿羌王卖命的。”他的心意已决，断不会与藿羌王为伍。

　　“我本未要你去替父王卖命。我深知你的性情，定不会服侍于他。那替我呢？待……”掩云顿了顿，亮出了自己的最后底牌。“待父王百年，我定竭尽全力执掌天下。在藿羌，你所受之宫刑将永远成为秘密。只要你肯去藿羌，我必拜你为相，你我共掌天下，如何？天朝自古有礼贤下士之传统。我屡次登门拜访，只为我朝求一贤相。我视你为挚友，信你有治国平天下之奇才，信你会成为千古良相。”掩云说罢，用力地握了握羽伦的手。他的眼里，是真诚，是期许。

　　“助你成就千秋霸业？”羽伦对天下本无兴趣，亦无心助何人夺取天下。虽然，他信掩云将是治国安邦之良君。

　　“呵——”掩云笑。因他之言一语中的，却并非不偏不倚。“欲保护你之缘由中，为天下，只占一半。”

　　“那另一半？”

　　“你是正人君子，我视你为兄弟。我——不能保证兄弟之情遇到诱人天下之时，两者哪个会占上风。可我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思考这个问题的人。我自幼受父王熏陶，相信，得天下，是需不择手段的。父王的很多决定，我本都是反对的。可只要想到，只有这样，才能巩固统治，拯救天下苍生，我就愈加坚定，很多牺牲是值得的。我从未顶撞父王。可在得知父王诈降后，为了你，我激怒父王直至其拍案而起。此次，为了你，我才宁愿做为藿羌人质，答应父王诸多条件，来到此地。我此次前来，只为寻一辅助我成就天下之人啊！还有，我一直相信，你我联合，定会造福天下。我要天下，是为了施展才干抱负，若藿羌有人胆识可胜于我，我绝不与之争。天下，就是要最杰出的人来领导。我相信，你我联和，治国平天下，举世无双！”劝说，愈发的慷慨激昂。

　　“你——看错了。我本胸无大志。我胸中，只有一本书。”神态微有异样，随即掩饰，不易察觉。

　　“你——你怎么就这么顽固不化呢？我看你胸中，只有那一个女人！她都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你守在这儿有什么希望呢？”掩云拍案而起，直冲要害，近乎歇斯底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看来，掩云说对了。他，放不下的，不只有书。

　　“好，好，你就认得那个‘达达藿儿’。你---你就不想把她夺回来吗？去藿羌，终有一天，我帮你把她抢回来！”为得挚友良相，掩云欲使尽浑身解数。

　　“别这么说，她都将为人母了……”埋下眼，掩饰自己的心痛。

　　“这么说，我此次是白来了？我怎么请求你，你都不肯帮我，是吗？”他等待着他的最后答复。他的答复决定着他的下一步决策。

　　“我——爱我的国家。我——总之，不要再劝我了，我不会走的。”最后的答复，仍是拒绝。

　　掩云离开，羽伦暗自叹了口气。他自己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是受到了诱惑的。他也想施展一番抱负。可是，为了浣彤，为了书，也为了自己的国家和藿羌王的仇恨，他不能选择赴藿羌为相。

　　不过，他的意志被霍隆掩云动摇了。只差一线，他就坚持不住了。

　　皇宫

　　美丽的季节，皇宫里的人憧憬着美丽的未来。

　　浣彤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阖业硕的臂，已经围不住了。他就让她呆在颐心斋，不要再出席宴会等场合了。她摸着越来越圆的肚子，发觉自己越来越爱这个孩子了。

　　当娘的，给还未出世的孩子讲故事、哼小曲儿，为每次他动一下而感到欣喜。当爹的，经常趴在娘腹上听孩子的声音，满心期待着他的降临。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美好下去，谁知……

　　在阖业硕一个人出席的宴会上。

　　在人影晃动、觥筹交错之际，一支箭，从暗处射来了。当众人反应过来之时，箭已经射到了阖业硕的胸口。厄运，总是在最美好的时刻来临。

　　翰琼，其他几位武官以及很多侍卫，追了上去。刺客跑得奇快无比。翰琼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他的心里，有种莫能名状的奇怪感觉。刺客跑向了婧云宫的方向。翰琼的心里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抓活的！”翰琼大喊。

　　刺客冲进了婧云宫。侍卫跟了进去。众人与刺客在婧云宫内交手。这时，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了。居然是浣彤！

　　刺客寡不敌众，即将被擒。可看到浣彤时，他居然冲过来，跪到她脚下求饶。“娘娘，奴才为您卖命，求您救奴才。”可还没等浣彤反应过来，他就倒地了。

　　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浣彤吓得后退了一步。

　　“大人，他死了。”侍卫上前检查后，禀报。

　　“这——这——”对于翰琼来说，这一切，也太突然了。他脑子一热，竟有些不知所措。“搜身！”

　　“是。”侍卫上前。

　　搜到的，是婧云宫的腰牌。当他脸上的面纱被掀去后，翰琼看清楚了。他，他，不就是那个不翼而飞的尸体吗？

　　“把他绑起来！”翰琼大喊。

　　“绑个死人？”

　　“对！”

　　“发生什么事了？”浣彤问翰琼。两人都惊魂未定。

　　“娘娘——怎么会在这里。”翰琼知情况不妙。

　　“不是你差人叫我来这儿的吗？”他的问话让她不解。

　　“臣？没有啊！”翰琼立刻明白了，浣彤，被设计了。从现在的种种迹象看，她，是派人刺杀皇上的最大嫌疑人。他，总觉得曾经的那伙刺客不简单。没想到，阴谋，终于来临了。

　　可这一切，在场的其他武官和侍卫都看见了。他想保护她，都不行了。

　　“倒底发生什么事了？”看此情景，浣彤料到，宫中，定是出了大事。

　　“皇上——被箭射中了。”翰琼眉头紧缩，声音阴沉。

　　“什么？我要去看看他。”听了这个消息，浣彤突然觉得头晕了一下。此时的她，来不及想刺客，来不及想其他。她只想知道阖业硕怎么样了。

　　“这---”武官们都迟疑了。至少眼前的事明摆着，是她派刺客去行刺皇上的。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

　　“娘娘，请。”翰琼做主同意了。

　　在浣彤来到阖业硕身边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阖业硕嘴唇发紫，头冒冷汗，胸口插了一根竹箭。

　　“他怎么了？”浣彤声音大变，一下扑到床边。“皇上，皇上，你怎么了？”浣彤开始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痛苦，瞬间遍布全身。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想听他和自己说话。

　　“娘娘，容臣等处理箭头。”太医准备好了器具。

　　“嗯，嗯。你们治，我让开。”没有了往日的雍容高贵，她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听话的孩子一样。向后退时，她跌到了地上。宫女们连忙上前搀扶。

　　“彤——”阖业硕看到她跌倒，手向她伸去。他的手，也在颤抖。颤抖得厉害。他继续冒着冷汗，声音虚弱不已。

　　“彤儿在这儿。留着力气，不要说话。彤儿在这儿……”她又爬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汩汩地流了下来。

　　“没，没事儿的。怎么——哭——了呢？”阖业硕努力想握她的手。可此时，这，都要费天大的力气。

　　太医锯了箭柄，挖出了箭头后，就直接给他包扎伤口了。

　　“这就没事儿了，是吗？他就会好了，是吗？”浣彤抓住了床边太医的袖口，一句接一句地问道。毫无矜持，满脸泪痕。

　　“这——娘娘，您注意身体，请不要过喜过悲……”

　　“其---他人---都出去---太医---留下来。”阖业硕下了命令。浣彤从未见过，他，也有如此虚弱的时候。

　　“不，我不走。太医，皇上倒底怎么了？”浣彤死拉着阖业硕的手不放。

　　“都——出去。翰——琼，你也留下来。”

　　“出去吧，相信我。”翰琼看着浣彤，又示意宫女们扶她出去了。

　　在外面等候的时候，浣彤怕极了。刚才一切的一切，使她想到了爹娘临死前的情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怕阖业硕离他而去。如此怕。如此怕……

　　她不敢想，却又拼命想，他——是不是要活不成了？

　　翰琼出来时，她一下冲了上去。“皇上怎么样了？没有事儿是不是？”她看到了翰琼的脸色，她也觉得太医的神情不简单，可她不愿相信，阖业硕的生命此时很危险。她不愿相信！

　　“太医们会尽力。”翰琼的嗓子开始哽咽。

　　“什么叫做尽力？他很严重是不是？不是箭伤吗？箭头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不是应该没事儿了吗？”她的声音开始沙哑。

　　“嗯。”翰琼低头，没有正视她。

　　沉默……

　　“箭中有毒，是不是？”她怔怔地问。

　　“嗯。太医们未见过此毒。……”

　　“我要去守着他……”

　　
［第一卷 情断紫檀:53.离去之泪］
　　深深的夜里---

　　宫灯外，晚风来急。

　　宫灯内，烛火摇曳。

　　宫墙外，万家灯火已然灭，千门万户尽酣眠。

　　宫墙内，灯火惶惶影幢幢，历史转折恐将至。

　　太医们忙忙碌碌、战战兢兢。阖业硕躺在御榻上。浣彤守在旁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意志模糊，半睡半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当眼眸里模糊的脸庞渐渐清晰时，他的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是欣慰？是欣喜？无人知晓。总之，他睁眼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最想见的人。憔悴、苍白、梨花带雨的面与睑，让人心疼。

　　“你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儿的。我就知道---太医换了那么多次药了，怎么会有事儿呢？”苍白，换作手上的用力摇摆。眼里，也有了光彩。

　　“你---把朕弄疼了---”虚弱。脸上不带一点血色。唇，愈发黑紫---

　　“皇上醒了！”宫人不懂医理，欢呼起来。整个屋子，随之沸腾起来。

　　一个太医上前，又去给阖业硕换药。阖业硕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传---”

　　心腹大臣们进去了，其他人都守在了外面。

　　翰琼上前。“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久了，一定很累。要不，到隔壁去睡一会儿？”低声，关切地问。她的样子，让翰琼心疼。身怀六甲的人，怎禁得起这样的折腾？

　　“我不要。为什么他一醒来就要见这些大臣呢？”她问。翰琼不语。他的举动，让她不安！不安至极！若非事情紧急，关乎社稷，他又怎会在病榻之上、如此深夜之时召集心腹呢？莫非，他自知时间不多？这些念头于脑中闪过之时，浣彤险些站立不稳。

　　“皇上的伤，现在---倒底---怎么样了？”她转向太医，想寻求一丝安慰，想保存一线希望。太医低头，不语。

　　“皇上不是都清醒了吗？”她开始急。“你们说话啊？”

　　“臣等---正在研究。”没有得到安慰、希望，得到的，是更深的绝望。

　　“研究？就是你们还未找到解毒之法，是吗？你们不是一直在换药吗？”焦急地问，话中已带哭音。

　　“那是作吸毒、控制毒性扩散之用。可，毒---还是扩散了。这奇毒---”他们也已查阅了无数典籍，他们也已分析了多种药理。可这毒，不等人。

　　“那他怎么会醒？这不是好的兆头吗？”哭音更重，泪已满眶。

　　“娘娘，---”太医们一个个脸色铁青、万仞当身的样子。想说，却又不敢说。

　　“你们的意思是，他这是回光返照，是吗？”不敬的话，都叫她说遍了。她对阖业硕的爱与恨，也都被人们看遍了。此话一出，她自己的泪先落下了。

　　太医们没有否认，只是沉默。沉默，即是默许。

　　“啊---”浣彤突觉眼前一黑，向前跌了过去。翰琼一把将她接住。未等站稳，她就一下跪到太医面前：“求你们，救他---”昔日宫里流了孩子的娘娘，今日为了皇上的安危而为太医跪倒在地。这是怎样的情？这情，让每个人都觉得稀奇、感动、惊叹不已。

　　“娘娘---”太医们亦眼中含泪，齐齐跪下，“臣等---一定尽力。”

　　大臣们出来时，一个个面色凝重似灌铅。看到她隆起的肚子时，更是连连叹气。浣彤看了，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但她不信。仍旧不信！

　　再进去时，浣彤擦掉眼角的泪，装出开心的样子。“你会好的，放心。不要再召见大臣了。不要太累---”靠着床头坐到床边，她又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朕---心里都清楚。让他们都出去。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陪朕。”他也用尽全力回握她的手。只是，这全力，也不过如此。她，感受不到那昔日的温暖与有力。

　　“那怎么行？他们要伺候你和你的伤口啊！臣妾不是在这儿呢吗？臣妾不会走的。”她不同意。她要他活，即使只剩一线希望，她也要救他到底。

　　“让他们出去！”竭尽全力喊出去，却，也不过如此。昔日的猛虎，今日，全没了力气。“朕---就想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你们都出去吧！”她，又何尝不想和他一个人在一起！看着宫人、太医们出去，她抹了一下不自觉涌出眼角的泪。她怪自己，不争气。进来之前，想得好好的，不许哭鼻子。可一进屋，眼泪就不听话地往下流。“他们都出去了。这么晚了，你好好睡吧，臣妾在这儿陪你。”

　　“你---受累了。”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又移向她的肚子。

　　“快轻松了。还有一个月，臣妾就不用再这么笨重了。”她的眼，由他的脸，移向了自己的肚子。

　　“朕想---摸摸他---”他抬起手。不稳，上面好似绑了秤砣，千金重。浣彤掀开衣服，将阖业硕的手放在自己腹上。

　　“真想亲手摸摸他---”摸了一圈又一圈。好半天，阖业硕才说出了这句话。谁知，话入浣彤耳时，阖业硕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这是，平生第一次，浣彤看到他流泪。

　　“会的。等他出生了，你就可以天天都摸他了---”浣彤说着，泪也掉下来了---

　　“朕想啊。真的想。可是，恐怕等不到了---”泪又流下。他在她腹上的手开始颤抖，冷汗又从额头涔出。看样子，毒性又一次猛烈地发作了。

　　“我去叫太医来。”他每冒一滴汗，她的心就跟着疼一下。

　　“别，没用的。”他拉住她的手，努力地在脸上装出平和的样子。“朕交待下去了。这次，朕若驾崩，不治太医的罪。朕知道，彤儿不喜欢朕杀人。”话落，他的手一摊。汗滴下来时，他的脸上现出笑容。她的泪水随之落入他的掌心。

　　“驾崩？不许这样说。你存心吓我！”泪未干，脸亦笑，亲昵的口气伴着霸道的责备。

　　“好，朕不说---朕不吓唬你。”他喜欢她这样子。他真希望，两个人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就这么在一起，就这么两个人，就这么依恋着对方。就这么，直到永远---

　　他将手放到嘴边舔，“好苦。”

　　“你好了，就自然甜了。”

　　“是吗？”他去拉她的衣服。“别着凉了。孩子，会冷的。”

　　“嗯。我来。”她用衣服盖好自己的肚子。

　　“让朕再摸摸你的脸和头发。”

　　“嗯。”她欲俯身，被他拦住。

　　“真好，弯腰都费劲了。”他用力地起身。她扶他，靠在枕上。他摸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发。“朕永远忘不了，第一眼见到你时的感觉。你，就是朕的劫。是你，令朕牵肠挂肚。是你，令朕改变太多。你啊，让朕费了太多心啊！”他轻轻地用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儿。“好不容易得到了你的人，却始终得不到你的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他却那么早就离开了。要是他还在，现在，朕就可以摸到他了。朕---”阖业硕一咳，吐出了一滩血。“朕---就可以---托付他好好照顾你了。”

　　“你别说了。别说了。”浣彤掏出了“醉心曈”为他擦血。他咳得更厉害了，血又不停地呛出来。“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是又有了你的孩子了吗？他就要和我们见面了。你说过的，要陪着他，做个好爹。臣妾相信你的。你不可以反悔的！”

　　阖业硕握住了“醉心曈”，手蹭到了上面的血。“朕---终究不是个好爹。要抛下你们母子倆了---”哽咽。

　　“不，你会是的。你怎么可以说这话？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你和我要陪着孩子长大的！我都这么想了，你怎么可以丟下我们不管？孩子还等着你给取名字呢！”不管老天是否要把他带走，她都要不遗余力地挽留。她知道，自己不能没有他。孩子，也不能没有他！

　　“名字？”阖业硕忍着胸口的痛。“你不是要给你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思回’吗？朕猜，是为他取的吧！颐心斋的架子里，还有他的画像，不是吗？你藏那画像，朕知道，一直都知道---”他又咳，又吐血。浣彤拍着他的背，揉着他的胸口，泪水直流。“如果是男孩儿，就叫‘思回’吧。朕，欠你们的。如果是女孩儿，就叫‘思悔’吧。朕---无论在哪儿，都永远思念你。朕---”他又吐了一大口血。“后悔，囚禁了你，却---”血染满了他的胸口。“却没能给你幸福---”

　　“臣妾幸福，真的幸福！被爱，真的幸福---”泪如雨下，伤心欲绝。

　　“朕---”又吐血。他真的快不行了。“朕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不要骗朕。也---不要可怜朕。”

　　“嗯。你问，彤儿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爱朕吗？”

　　“爱，爱。我爱你。很爱很爱。求你，别丟下我一个人不管！”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她怕她一松，他就会离开她再也回不来了。

　　“别哭。啊。朕准许你离宫，准许你再嫁---”

　　“臣妾不要再嫁。臣妾就想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啊！”

　　想听了多久的话啊！真好听啊！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太迟了？不，他不这么觉得。他的眼里在笑！他的眼里，仿佛看到了什么---

　　从认识她开始的一幕幕，都在眼前一一重演。她骗他；她和他顶嘴；她为他出谋划策---她的白衣公子，她的殿堂之舞，她的---没有看够，他，便没了知觉---

　　他的手一沉，从她手中坠落。她，终究没有抓牢！

　　她的身体感受到这一坠，也随之一沉。她的心，听到了坠落的声音！

　　带着太多的遗憾，却又带着最大的满足，他幸福而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皇上！皇上！你醒醒啊！你丟下我一个人，要我怎么活啊？求你挣开眼啊！别丟下我一个人不管啊！你还没有看到孩子长什么样子哪！---”

　　众人闻声进来。太医检查过后，没有动静，只是依旧忙碌。

　　她木木地看着人们来来回回。“皇上什么时候会再醒？什么时候？”

　　“娘娘---节哀。”费了半天的功夫，太医们终于放弃了。

　　狂风把门嘎吱吹开了。

　　宫灯，摇摆过后，落地了。

　　里面的烛，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的一刻，浣彤发现，她的心，一瞬间，被掏空了。自己，又死了一次。

　　夜，悲伤得可以滴下泪来了---

　　“不---”她绝望地叫喊。这一声，响彻心肺，穿透了整个皇宫。

　　原来，她，真的爱上他了---

　　
［第一卷 情断紫檀:54.起死回生］
皇宫内

　　烛，重又亮起的时候，屋外的风，更猛。屋内的夜，更静。

　　“娘娘---”

　　“都出去！”又是一声绝望的呼喊。声嘶力竭，欲哭无泪。

　　门，被吱嘎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呵，这下，阖业硕该高兴了吧。瞬间，真的，成为了永恒。两个人，真的，就这么走下去了---

　　“醒来，别睡了。我都说了，爱你。真的爱你。醒来啊。你还没看一眼我们的孩子呢！怎么可以去呢？”她摇他，使劲儿摇。“醒来啊！”明知不可能，却死死不停手。

　　片刻，重又摸他的手。冰凉。带血。

　　彻骨之凉，顺着手臂，循着血管，传到心里。心，触到凉的一刹那，又碎了一次。意志，瞬间崩溃。

　　“手之血”，映入眼里。摸着那血，泪落。

　　又是“手之血”？不同于瑟弦上的“手之血”。原来，那断弦，是给自己的。那断弦带走的，是她此时此刻最最依赖的如此心爱的男人。雷声响起。万念俱焚。

　　门，开了。

　　泪眼婆娑里，是那“手之血”、瑟之断弦的真正主人。

　　羽伦，伴着翰琼，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许久不见。再见时，已恍如隔世。佳人，身姿不再纤细，将为人母。才子，皮近包骨，眼眶深陷，好似弱不禁风。

　　“为他解毒。”已忘却心中仇恨？欲救榻上之人？

　　“你---真的能救活他吗？”她信他，一直都信。可不知他解毒之术可否胜于太医高明？亦不知他可否甘心施救于使他受刑之人？

　　“能否救他，一查便知。”他上前，她起身。

　　“果然不出我所料。”翻眼皮、验舌苔、查伤口。

　　“他---有救吗？”她看他成竹在兄之态，重又燃起希望。

　　“信我？”抬眼，他问她。

　　“嗯。”她信，他给的这希望，她定不会收空。“要怎么做？”

　　“差人熬药吧！”他将药递到翰琼手里，又取出银针。翰琼吩咐下去，宫人去熬药了。

　　“要出去吗？会见血---”针一根根刺入。身体，一点点回暖。

　　“不。”柔弱，却也坚决。“那我也留下来吧。”翰琼没有劝她离开。他了解，此时，她必心急如焚。

　　卧榻，垫了软软的垫子，被抬了进来。“小姐。”

　　“你怎么来了？”本是离别之日，可偏偏，想见之人，都到齐了。

　　悦儿去搀她，“相公差人送信儿，叫我来宫里陪您。小姐，过来靠着等吧。身上带着个孩子，多辛苦呢！”

　　“嗯。”斜躺到卧榻上，浣彤的腰背才稍微松快了点。好个细心的丫头啊！垫了那么厚的垫子。

　　“来，帮我。”羽伦示意翰琼。“好。”两人掰开阖业硕的嘴，塞入药丸，扳起他的上身，敲背捶胸。确认药已入胃，方才停手。

　　“小姐，听她们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即使您不饿，也要为孩子想想啊！”悦儿端进来一碗补品。

　　“嗯。我喝。”闭着眼，将一口品之无味的东西咽下。

　　刀光灼眼，寒光熠熠。浣彤和悦儿不禁侧过了眼睛。

　　“这是？”翰琼亦略惧羽伦手中之刀。

　　“放血。染毒之血，不可于体内久留。欲救人，必解其毒、放其血。”举刀近于身。

　　“体内血流干？岂不？”翰琼之担心不无道理。血尽，人，必殒命。

　　“怎会任它流尽？血乃真气之缘，我岂会因放血而复要了他的命？”语罢，刀下，血出。

　　“啊---”阖业硕大叫。

　　“啊？”碗落地，碎成片。浣彤又惊又喜。他，真的还活着！

　　刀复下，针亦复下，片刻，血止。“药来了。”宫女将药递上。羽伦与翰琼扶着他喝下。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拔针。他看向她。

　　她扶着悦儿，站起身，走到床边。摸他。不再冰冷。手颤颤地放到他鼻尖，微弱鼻息温润着她细长的手指。她的心，勉强回了家。可，还不能，马上放下。“他何时会醒？”她问他。

　　“这两日，定会醒来。”擦去刀上之血。“若今日未醒，你等进食之时，将一粒此丹药喂于他口中即可。否则，不进食，身体支撑不住。”收好针、刀等物，羽伦欲走。

　　“谢谢你。”她感激，眼中含泪。这一谢，似有千言万语。

　　“跟我何来言谢？”他，为了爱她，救了伤了自己身体的他。他的爱，真的伟大！

　　“这是什么毒？”流出的血暗黑暗黑，让人心惊。翰琼屡穿梭于宫内宫外，却未见过此等骇人之毒。

　　“边陲之地养毒之人所制吧！”无心答话，转身疾走。

　　“对了。我抓住那射箭之人了！”毒，使翰琼想起带毒之人。

　　“哦？”无心应了声。

　　“恰是行刺后逃跑之人。我已将他绑起。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你和我去看看吧！验验他现在倒底是人是鬼。”翰琼想，羽伦精通毒之道，许会对查案有所帮助。

　　“这---好吧。”羽伦虽不想去，但还是答应了。

　　来到重兵把守的停尸房，两人看到了那具尸体。这次，他没有再不翼而飞。

　　羽伦检查过后，脸色大变。

　　“怎么了？”翰琼看他神色不对，忙问。

　　“他---和皇上，中的是一样的毒！”怪不得羽伦会惊讶。射箭之人，怎会自己也中了箭上之毒呢？

　　“什么？”翰琼也大吃一惊。“那---他还活着吗？”

　　“不，他死了。”眼前的一切让羽伦难以相信。“你们---你们怎么抓住他的？”翰琼将刺客逃跑，陷害浣彤的过程，讲予羽伦。随后，两人细细地查看尸体的每一处。

　　“在这儿。”羽伦指着刺客手心的一个小孔，道。

　　“毒就是由这儿进入他身体的？”翰琼问。

　　“对。”两个人又琢磨起来了。这毒，是怎么从这个小孔进去的呢？

　　“他的箭在哪儿？”羽伦想到了什么，急忙问。

　　“在，在---太医拔下来后---”翰琼也说不清。

　　“回去看看！”两个人一路小跑回去。羽伦猜测，玄机，也许就出在箭上！

　　拿了箭，羽伦就全明白了。“看。这箭羽里，混着一根针。”他用器物小心扒开箭羽，展示给屋内人看。“那人只要一用力拉箭，针，就必然要深深刺进手里。之后，他飞跑着去婧云宫。这一跑，更是要了他的命。本来，他身中剧毒，就不应该过分活动。而他这飞速地跑了一路，会使全身发热，毒，会以快于平时多倍的速度扩散至全身。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唉，怎么会这么残忍呢？”

　　“残忍？难道他不是自己寻死？”翰琼未多想，只是脱口而出。

　　“不知道啊。我要走了。”羽伦急急地走出门。

　　门外，站满了文武百官、宫女太监。

　　“你为什么要加害于皇上？”浣彤跨出门槛时，所有的责备，都铺天盖地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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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节写了5个小时，还是这么僵硬。自己都觉得读不下去了。真的抱歉。

　　　
［第一卷 情断紫檀:55.阴谋真相］
　　宫人手中的灯笼随风摇摆。殿外，黑压压站满了人。文官、武官、宫女、太监。阖业硕的其他女人和子女也赶来了。

　　“刺客跑去婧云宫，又向您求救。娘娘，您还有什么好说的？”愤怒的声音，愤怒的表情。看来，很多人，真的相信：浣彤，是刺杀阖业硕的主谋。

　　“她是被陷害的！你们想想，他有孕在身，还不辞辛苦地守在皇上身边。她是最希望皇上没事的人啊！况且，皇上还是她未出世的小皇子或小公主的父亲啊！她又怎会加害于皇上？”简单明了的骗局，被翰琼简洁明了地解释清楚。

　　“所以她要加害于皇上！太医们早就预测，她此次怀的是皇子。一旦临盆，皇上归天，凭她在后宫的地位，就可以做正宫皇太后！”居心叵测、暗怀目的之臣，此刻关心的，是浣彤的死活。弑君之人，非死不可！

　　“娘娘不会的！”太医们都站出来为浣彤说话！情，使这些老顽固们，都感动了吧！

　　“那刺客是曾经要行刺娘娘的人。又怎么会为娘娘卖命？”翰琼又高声反问道。

　　“那刺客呢？什么时候审问？”几个臣子，并未罢休。

　　“刺客死了。”死穴啊。死无对证了。翰琼也不得不承认。

　　“被娘娘灭口了？”显然是有备而来，几个臣子咄咄逼人。

　　“放肆！你敢污蔑娘娘。”翰琼举剑，大吼。

　　“你才放肆。后宫娘娘要了皇上的命，你还在此袒护？”剑拔弩张之势排开。

　　“谁敢动她一下？先把我撂倒再说！”翰琼话落，霹雳一声雷响。可终究，没有雨点落下来。

　　“翰琼，你活够了吗？在这摆什么架势妖言惑众？”眼看两方皆剑欲出鞘。

　　“都停手！皇上现在还活着！”羽伦大喊出口。

　　“什么？”众人惊讶。

　　“人，不是她杀的。是婧妃娘娘差翰琼大人让我前来为皇上解毒。若她有心害皇上，又为何要叫我前来？我已为皇上疗了箭之伤。皇上不久就会醒来。”关键时刻的关键谎言！羽伦想，这下，该能将浣彤从这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了吧！

　　“赫靖羽伦，你一心偏袒婧妃，我等岂能不知？大家看，这是什么？”一人拿出了浣彤的画像。“来，把灯笼举过来！都看看，这是在紫檀轩找到的！此等不洁女人理应当斩！”真的是有备而来啊！

　　“你们都回去！等皇上醒了，对此事自有定夺！”眼看境况急转直下，翰琼恐控制不了局面，又大吼道。

　　“等皇上醒了就晚了！我们岂能让她再去蛊惑皇上？”雷声再次响起。雨点打下来。“天意啊！还等什么？先拿了她再说！”雨落到人脸上时，叫嚣的大臣们不耐烦了。

　　随即，刀刃齐举，向浣彤冲过来。

　　雨，也溅湿了那画儿。

　　“给我！”羽伦抽出腰带中宝剑，冲出去，不由分说地挥剑乱砍。片刻，画儿到手，人，倒地无数。

　　“我知道谁是凶手！跟我到殿里来吧。”一个扬手卷起画儿，羽伦狂吼一声，奔进殿里。雨中的人紧紧跟上。

　　“凶手就是---赫靖府的二夫人！”终于，他把藏在心里太久的秘密说出来了！本来，他是要把这秘密一辈子都咽在肚子里的。可今天，为了救浣彤，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二娘？”浣彤自己先打了一个颤。

　　“是。刺客就是她派来的！”羽伦的话，让在场的很多人，吓了一跳。

　　“我之所以会猜到皇上会中此毒，是因为我也曾经中过此毒。当日，比武招亲之时，我被暗器所伤。暗器上所带的，正是此毒。若不是此前曾研究过这毒的解毒之道，我非毙命不可。”

　　“事先研究过？”没人想到，这毒，不仅害过阖业硕，害过刺客，却也害过赫靖羽伦！

　　“是。这藏毒之人，是赫靖府专为二夫人卖命的无赖之徒。此人学艺不精、阴险狡猾。他自己也因此毒而迅速毙命。以此来看，此毒非他所制。他，只是拥有这无人能解之毒而已。我之所以知道解毒之法，是因为，在我无意中发现府中有此人后，玩心太重，偷入他的暗室，取出此毒。经过潜心研究，我才配出解毒之药。结果，救了自己。”

　　“比武招亲之时，二夫人为何要他射杀你？”殿里诸人不解。

　　“因为，---因为她恨我。是我---误杀了她的亲生儿子，赫靖羽岑。”此语一出，满堂惊讶。

　　“婧妃娘娘遇刺，也是此刺客带人所为。在即将被抓之时，其他的亡命徒都咬毒自尽。唯有他，装死后逃脱。翰琼大人就是人证，他见过刺客。”

　　“那他为何没有对婧妃娘娘用毒？还要用什么刺杀？”是啊，对浣彤用毒，岂不干净利落许多？

　　“因为，---他们料到，我既然能活，就定懂解毒之道。对她用毒，我也定会救她！”羽伦，真是活得不易之人啊！受了那么多的苦不说，还得在心里藏那么多痛苦的秘密。

　　“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那几个大臣也慌了神。

　　“我杀其子，亏欠于她。”从羽岑咽气的那一刻起，羽伦就觉得，自己亏欠二娘太多。二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会是何其的痛啊？所以，即便是她又派人去刺杀浣彤，他也没有揭发她。

　　听到这里，翰琼想起来了。曾经，在紫檀轩，羽伦确认了刺客的画像后，嘱托他好好保护浣彤的安全。现在看来，羽伦，是多么的矛盾啊！一方面，为了谢罪而保护二娘，他要帮她掩盖罪行。另一方面，他又要请求翰琼好好保护浣彤的安危。他不晓得二娘会不会就此收手！他经常为此担心不已！所以，他，还要希望浣彤住在颐心斋里。

　　可他自己呢？得到什么了？除了因这本不是他的罪过而输了的比武招亲，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将这一切，都默默地承受下来了---

　　“那她为什么要刺杀婧妃娘娘呢？”有人问。这答案，从听了羽伦的真相开始，浣彤就在想。现在，是她该说话的时候了。

　　“她认为我和娘夺了她应得的东西。她认为，羽岑的死，我也有份。”声很低，心很痛。“原来，心心念念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是她。”让局内人心痛的真相啊！

　　“赫靖羽伦，你口说无凭！”局外人不甘，要他拿出浣彤无罪的证据来。

　　“可有纸笔？”羽伦转向翰琼。

　　“嗯。”翰琼命人递上。

　　“这就是赫靖府地图。只要翰琼大人按着图找到密室，一切不都清楚了吗？里面会有皇上所中之毒以及二夫人的诸多赏赐。总之，密室里能证明他是二夫人爪牙的证据多的是！”羽伦写写画画后，将纸举起来让大家看后，交给了翰琼。

　　“让他去搜吧！”这时，一个人从殿后走出来了。阖业硕的声音，和，阖业硕的身影。

　　
［第一卷 情断紫檀:56.男人对话］
　　熟悉的声音响起时，一股暖流灌入了浣彤的心田。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般充满阳光。

　　蓦地抬眼回眸，嘴角轻轻勾上，眼睫颤动，眸里涔满泪水。“参见皇上。”她的问候里，藏着她满心的爱。这一日中的生死轮回，让她百感交集。此刻，她除了在乎他，其他的都顾不得了。

　　“皇上龙体安康，是---”殿里的其他人诚惶诚恐地下跪。

　　“谢谢你救了朕的命。”阖业硕在德顺的搀扶下，来到羽伦身边。“来人，赏赐---”

　　“不必了。为皇上尽忠，是臣份内之事。臣---岂敢要赏。”羽伦跪着说。

　　“平身吧。”阖业硕的声音仍旧虚弱。

　　“臣---有个请求。”羽伦没有起来。

　　“说吧。”咳了一下，阖业硕用力握了一下德顺的胳膊，脸上是略有痛苦的神情。

　　“皇上，坐吧。”德顺扶着阖业硕，坐到了龙椅上。

　　“给婧妃赐座。”阖业硕坐好后，又吩咐给浣彤赐座。浣彤坐下来后，阖业硕看了羽伦片刻，说：“你也坐着说吧。”德顺听了，示意小太监去搬椅子。

　　羽伦仍没有起身。“臣是想，请皇上饶了赫靖府的二夫人。她只是被丧子之痛蒙蔽了双眼，才欲加害婧妃娘娘，她本不会有心伤害皇上的。”他为二娘求情。情辞恳切，使很多在场之人不觉对他肃然起敬。

　　“你留下。”阖业硕和羽伦单独有话要说。“其他人都下去吧。”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德顺劝道：“皇上，要不改天再说。今天，您先休息。”

　　“不。就今天。”阖业硕很坚决。其他人只得退下。

　　“去颐心斋等朕。”他望向她，轻轻地说。

　　“嗯。”浣彤看了看阖业硕，又看了看羽伦，和悦儿离开了。她希望，两个男人可以就此和解，他们之间一切的一切，可以就此结束。可隐隐的，她的心里又有些不安。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了解羽伦。她隐隐地觉得，羽伦是个有些高深莫测的男人。他能将他想隐藏的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又能在一些特别的时候给所有的人一个出其不意。他的身上倒底会有多少秘密呢？她忍不住这样想。

　　不过目前，她不愿去想这些，也不想去管那些欲置她于死地的人，她觉得好累，她只想躺下好好地睡一觉。可她又不敢睡，她怕她睁开眼的时候，又孤身一人了。唉，那两个男人在谈什么呢？

　　“现在，你我不再是君臣。你---愿意和朕做一个男人和男人的对话吗？”阖业硕和羽伦对面而站，说出了这番话。

　　“男人？我算吗？”羽伦苦笑道，“好吧。你有什么要说的？”男人和男人的对话，开始了。

　　“为什么救朕？忘了朕使你受了刑，抢了你的女人吗？”男人和男人的对话，大多数，都是关于女人的。

　　“你也是男人。至于我会不会忘，你心里最清楚吧。救你，是为了她能幸福。没了你，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办？”男人和男人的对话中，两个人是平等的。两人只说真实的话。

　　“仅此而以？不为别的？”阖业硕扶着殿内的柱子，用深深的眼神望着羽伦问。

　　“没有。”羽伦也用同样深深的眼神往向阖业硕。

　　这两个深深的眼神，是爱恨情仇的交织，是无奈与痛苦的结合。

　　“朕以为你会说，希望朕活着，会让天下多有几天太平。你不是个大爱胜于一切，愿意救民于水火的人吗？”阖业硕的心里，对羽伦，是有着赞许与钦佩的。他把羽伦看做一个比较的对象，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无论，在哪一方面。

　　“没想。就想她了。”可羽伦的回答，与阖业硕想得不同。

　　“你觉得朕不是个好皇帝？”沉稳地问出问题，阖业硕的心里，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尽管，他的脸上极力掩饰着。他心里有时会觉得，如果换了羽伦，他也会是个好皇帝。那么有才华，那么有胸襟，那么有智谋。他等着羽伦接下来的实话。

　　“不，你是。我没想那么多，一方面是因为，现实，太让我心灰意冷。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你很厉害的！”抛开私人恩怨，平心而论，羽伦对于阖业硕的政绩，是肯定的。

　　呵，也许不是天意弄人，两个人可以成为知己，可以惺惺相惜！或者，两个人本就是知己，可天意弄人，使两个人之间的鸿沟，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朕觉得不如你。你的‘先后之法’，妙啊！”阖业硕赞许羽伦，心里，也不免嫉妒。

　　“雕虫小技。其实，我很赞许你的‘轮治法’。封地的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解决之道。我，不如你的。”不是互相吹捧，只是两个男人，在内心深处，都会把自己和对方比较。

　　“那---不是朕想出来的。是---她想出来的。”阖业硕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很难过的。他们真的是一对儿啊！天下，咎其缘由，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治理的！

　　“她---你是说---”羽伦没有想到，他的彤儿，会冰雪聪明到如此。

　　“是朕，拆散了你们。”阖业硕说出这话，是羽伦也没有想到的。“那个孩子。如果是男孩，朕就让他叫‘思回’。能告诉朕，‘思回’是什么意思吗？”阖业硕很诚恳很用心地问。

　　“这是她取的。取‘紫檀’两字中‘紫’和‘檀’字中各一部分，分别是‘丝’和‘回’，组成‘思回’，是永远思念和回忆对方的点点滴滴的意思。‘思念’的‘思’，是‘丝’的谐音。”羽伦的解释，使阖业硕几年的疑问得到了回答。他一直都很想知道，可又不敢去问浣彤。他怕他听了，会心碎。他在逃避，他在保护自己的心。外人眼里英明神武的帝王，内心，确是如此脆弱的。

　　“好名字。朕想，如果是‘女孩’，就叫‘思悔’。朕后悔，为了一己之私，拆散了你们，把她关在了皇宫里，但没能给她幸福。朕能给她的，不及你。”在阴阳之间的交汇点，这将死的那一点，他后悔，真的后悔了！

　　“他爱上你了！”羽伦吐出这句话的时候，分明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痛。

　　“你---为什么这么说？”两个男人，今天都说了太多实话。这，才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真正对话。

　　“曾经她看我的眼神，就是刚刚她看你那样的。”原来，她爱上他，羽伦知道了。

　　“谢谢你。”阖业硕从心里说出来的话。

　　“谢我什么？”羽伦真的太伟大了。成全了所有人，把所有的心痛都深深埋在了最隐秘的心底。

　　“谢你的成全。谢你的宽容。”

　　“我不宽容。好好待她，否则---”

　　“否则绝不饶朕？”

　　“如果是两个男人的关系，我会。可过了今天，你仍旧是君，我仍旧是臣。”

　　“你是个让朕害怕的对手。”

　　“你也是。”

　　---

　　两个男人的对话，结束了。阖业硕坐辇回颐心斋。在他走下辇的一刻，她冲上去，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

　　
［第一卷 情断紫檀:57.人间挚爱］
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开始，她以为，自己恨他。后来，她以为，自己有点爱他。直到，他离开她---

　　最后，她再得到他，才终于知道：她，爱他！刻骨铭心地爱他！

　　哲人的话再精辟不过了！了解自己，比了解世界还难。

　　浣彤，在未失去阖业硕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地深爱着他，自己是如此地依恋着他---

　　爱，在最绝望的时刻，以最唯美的形式，跨越了生死，将两颗最遥远的心，栓在了一起。

　　艳阳高照、鲜花满地的季节里，痴痴守候的男子，终于得到了他眼里的凡间天使的爱。她的怀抱，就像盛开的鲜花，令痴爱她的人，心都醉了。她的手，柔若无骨，好似丝薄轻软的花瓣，用尽最大的力气和希望绽放。她的泪，就像飞翔的露水，向着她爱的温暖的太阳飘去了。

　　“别哭，乖。”阖业硕温柔地看着浣彤，为她轻轻地擦去眼泪。

　　感受着他的指，他的体温。她的泪，重又滑过带笑的面颊。

　　不想放手，不能放手！她紧紧抱着的，是自己用所有所有的爱编织出来的、无论如何再也不想失去的他。那宫灯的无色，冷雨夜的害怕孤寂，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呼喊，带给她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绝望，真的杀人！在阖业硕闭眼与苦血凝固，自己血管冰冷与心死魂断的绝望海洋中，她无法呼吸，她被巨浪吞噬。她，被绝望杀死了！天怜善者，把她救回来的，是他重又温暖的身体、重又张翕的双唇。要不是为了孩子，她就随着他，就这么去了！他的手落下，她的心死。自我了断？想过。爱上他了？嗯。有多深？呵，没他，只想自我了断了！

　　风，扶过面庞，她的泪消失在他的指尖。笑，还好，没有了断，否则，怎见到他再活？

　　“幸好---”喃喃自语。美人憔悴依旧。可，美人却也笑靥如花。

　　“幸好什么？”泪痕红浥，鲛绡未透。那“醉心曈”，染了血。否则，她也舍不得用它擦泪。“进去说。”

　　摒退左右。安静的世界里，两个安静的人。千言万语的心里，爱与痛、怜与苦，都化作无语。紧紧地，紧紧地，她握住他的手。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力气？”软软的手，重重的力气。卧在床上的两个人，同样地虚弱，同样地不敢休息。

　　“不握住你，你跑了怎么办？”孩子般的不舍，蛮不讲理的语气。已为人妻、将为人母。爱的味道里，浸润着情窦初开、少女怀春般的牵肠挂肚。

　　“朕一直都怕你会跑了。”千辛万苦的宠爱，费尽心机的囚禁。帝王，拥有一个女人，是何其的容易？可阖业硕，爱一个女人，却又是何其的辛苦？

　　“谁跑了？是你丟下我不管了！”小嘴一噘，撒娇与甜腻弥漫在空气里。

　　“真好！跟朕你也会撒娇！你也会撅嘴！”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没有躲。摸了半天，他掏出了血红的“醉心曈”。昔日清凉通透的花瓣，如今覆上了丝丝褶皱、缕缕血痕。

　　“不好了。改日朕重新好好画，让绣工绣一千块，赐给你好不好？”他欲将它扔到床下。

　　“不要，绣工绣的是好看，可我就喜欢这个。”她抢过来，乐呵呵地仔细端详。

　　“你是怕朕浪费吧！”宫里的娘娘，是不懂节俭的。当然，阖业硕清楚，他的彤儿是例外的。

　　“我哪用得了一千块手绢儿呢？我就喜欢这块。”她宝贝似的将它放在床头，转过脸，用心地看他。

　　“不是舍不得用吗？”她的心，给他了。那手绢儿，她用了。

　　“给你用，舍得！”她的唇靠过去。他吻她。他触到了她的肚子。

　　“真的像抱了个冬瓜！好看！”开心啊。他想他们的孩子，想了太久了！

　　“真的？”低头看看自己胖胖的身体。怎么也觉不出好看呀？

　　“现在的你，最好看。”有了自己宝贝的她，在他眼里，是最美的！

　　“既然你喜欢，那以后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好不好？”她曾经说过，爱他，即是愿意为他梳头，为他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心被融化了以后，这些，她都愿意了。他，是她的世界了。

　　“好啊。”她，早已是他的世界了。他想和她有好多好多的孩子。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两人就像平民百姓那样互相搀扶着。

　　“不好。”可他却说出了这样的答案。心疼的神情爬上脸颊。

　　“为什么不好啊？你不是说我这样好看吗？好啊！你骗我！”凶凶的样子。找茬的样子。他看了心痒。

　　“怕你受苦。一个就够了，真的。朕把他和你捧在手心里。”惦念着她唇上的香，他的头徐徐靠近她。她的唇也慢慢靠近他。随即，他坏坏地笑了，“这次不怕把他教坏了？”说完，手，在她圆圆的腹上转圈圈。

　　“不怕。我要他知道，娘，是爱爹的。很爱，很爱。要他学会，将来，好好爱另一个人。不要等到要失去了，才知道那人的重要。现在，你，就是我的最爱！”微笑。唇，重又贴上。

　　能活，能和最爱的女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在一起，幸福。幸福啊！他感恩。死神没有带走他。死神带来了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女人的爱。最爱！

　　人，都是有最爱的。当辛辛苦苦培养起来的感情，遇到最爱的时候---

　　执着痴情的男人啊，以最凄美的瞬间轮回，用他的人间挚爱，赢得了死神心里的片刻感动。死神，决绝，却也有情。用看似永久的天人相隔，造就了苦海沉浮中的终成眷属。

　　他渴望的，得到了。就这么两个人，就这么依恋着对方，就这么---

　　“困吗？”

　　“有点。”

　　“睡吧。”

　　“不敢。怕醒来这是一场梦。怕醒来时一个人！”

　　“不会。朕永远不会离开你。忘了吗，只要‘朕之发’在你手里，朕此生，绝不负你！”

　　“保证？”

　　“保证。要不，勾手指？”

　　“嗯。要是下次再丟下我和孩子不管，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就这样，两个人勾着手指，她摸着他的发，睡去了。

　　睡梦中，两个人都在笑，都好幸福。

　　祝福你们---

　　
［第一卷 情断紫檀:58.紫檀之苦］
紫檀轩

　　香茗无味。掩云与羽伦重又对面而坐。

　　“你救他？”掩云无法相信，这才满胸怀之人，怎会如此糊涂，放着伤身夺妻之仇不报，去救阖业硕？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受苦。他，我非救不可。”爱浣彤，却并不一定要得到她。只要她幸福，只要阖业硕是她飞翔的最宽广的天空！

　　“你这是愚。你知道吗？你供出二夫人，却又替她求情。若她这次活了，以后就会饶过你？她早把你看做杀子之不共戴天之敌啊！幸好，皇上不会像你这么糊涂。他不会放了行刺之人的。赫靖家要满门抄斩了。不，留着他想留的人后，再满门抄斩！”掩云的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藿羌更加强大。他爱他的国家。为了藿羌，他不辞辛苦，屡次请求羽伦去藿羌为相。为了藿羌，人本正直的他多次与父王妥协，支持霍隆熙的诸多无耻之举，包括诈降、斩杀来使。他自认，对朝内朝外，何人何事，都游刃有余。可不知为什么，一遇到羽伦顽固不化、自己伤害自己的时候，他就火冒三丈。

　　他想利用羽伦治理国家。可这仅仅是利用吗？仅仅是为藿羌网罗人才吗？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清。不仅如此，他是把他当兄弟当朋友的！所以，他才对浣彤有着如此深的成见。他觉得她红颜祸水，他觉得她就会迷惑男人，他觉得她就是达达藿儿在世，将来注定要祸国殃民！

　　“唉。这也是我的最大担心啊。皇上恐怕不会轻易饶过二娘啊。”羽伦叹气，使掩云无可奈何，只得一同叹气。

　　“够了，到此为止了！她几时把你当儿子看过？她自己的儿子乱伦，去轻薄自己的妹妹，不该杀吗？何况你只是误杀了那个禽兽啊！”掩云几近被羽伦气的火冒三丈、口吐鲜血了！人，怎么会这么软弱，这么善良呢？

　　“我知道！”羽伦也大吼起来。他这一吼，掩云笑了。

　　“你也会吼啊？你不是一直心如止水的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乱嚷嚷呢！”掩云起身，去拍羽伦的肩膀。羽伦亦起身。两人同时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笑起来。

　　共同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我此生只最后善这一次。”平静、悲伤、出乎掩云意料。

　　“最后一次？你这么善的人，会狠心吗？”掩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嗯。这世界，让我伤心。自受刑后，昔日朝中的朋友大多不见，都去巴结新的权贵了。除了你和翰琼，几乎没有人再会来紫檀轩看我。有的百姓，路过紫檀轩，也会议论着，里面的人，就是个---就是个---太监。对！没错！可---太多人把我只看做是一个太监了！我爱天下人，可天下人不爱我！够了，以后，不会再善了！”每一句，羽伦都说得心里直疼。每一句，都刺得掩云心里直疼。真的疼！

　　“伤心？呵呵。”掩云皱眉，苦笑，“你也有心啊！我还以为你被她迷惑得只剩一副躯壳，脑里全是糨糊了呢！”

　　“心早被伤得不再是心了！人性，太丑陋了！可，不身处如此窘境，又怎会看到这一切？人心的丑陋粗鄙，被落魄如此的我，看得淋漓尽致啊！”往往，谁把苦藏得最深，谁的苦，就最苦！

　　人，因为伤心，所以心苦。因为心苦，才会变得残酷。优秀，抑或可怕的人，会把苦藏得很深、很深。或者卧薪尝胆，终成大业。或者---荼毒天下，贻害万年！

　　羽伦心苦，会是哪一类呢？

　　没有人知道。

　　“她不会是达达藿儿在世的。她爱天下人的。不要觉得她迷惑我或是皇上。我们都是自愿为她动心的。”羽伦的话轻轻的，没有了刚才的暴躁与不安。

　　“真的？我---曾经在宫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了这个达达藿儿的典故。我---后来想想，我是在影射她。我真的真的一直一直认为，是她，绊住了你的脚步。”掩云在心里自己嘲笑自己，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怎么把招贤纳士的活计办得这么复杂？自己都好像卷入别人的情感漩涡里去了。招贤纳士，居然变成了自己和另一个女人的博弈？

　　一向沉着冷静的掩云，在羽伦面前，经常表现得极为诚恳，又极为烦躁。因为羽伦，他劳心伤神不少。他自己都有点无法理解了！总之，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此次进京前想得太不相同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向父王交差了。他越来越觉得，羽伦不会归顺于他，他此次是白来了！

　　掩云以为，自己了解羽伦。可今天，他发现，他不了解他。“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对这世界的悲观绝望？”

　　“悲伤，一个人承受就好。救二娘这一次后，我不想、不会也不可能再去有大爱了。”命运，对羽伦，太不公了！如果他有一天，做了什么大不违的事，可以说是情有可原的吗？

　　“你是说皇上会再去杀你？你救了他一命啊！”整个皇宫遇刺事件，掩云最希望的结果是，阖业硕死了，浣彤就这么被诬陷了，国家，就这么乱了。藩王四起，藿羌借机夺取中原了。可结果呢？阖业硕被自己钦定的丞相救了，那迷惑自己丞相、挚友的女人，还是活了。天下，还是纳古阖业硕的，没变！朝中的臣子不放过浣彤，露了马脚。他想，阖业硕是何许人？决不会坐以待毙的。偷鸡不成蚀把米，打草惊蛇了！这所有的一切，都全部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当然，他也隐隐地担心，现在的形势，依父王霍隆熙的个性，不知会再想出什么计策夺取天下。

　　不过，他也觉得结果值得庆幸。羽伦救了阖业硕，也许阖业硕会感恩饶了羽伦一命吧。但他也担心，当年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威胁他统治的人的。如果一切的出乎意料，换来了羽伦的活命，掩云觉得，这都是值得的。值得的！

　　“皇上不会再想杀我了吧。”羽伦意味深长地说。

　　“不会再想？什么意思？”掩云一时不明白。

　　“过去他想杀我，是因为我威胁到他。”男人和男人的争夺，有天下，有智谋，有女人心。羽伦虽受刑，却依然可以和阖业硕争。

　　“现在就不威胁？”掩云反问。这个深藏不露的人，让掩云愈发摸不透了。

　　“威胁。但，不是主要的威胁吧。我看出来，她，爱上他了。”尽量平静地说出，却依旧掩饰不住无尽的心痛与落寞。

　　“你是说达达藿儿爱上他了？”掩云的心里，达达藿儿，已经变作浣彤的代号了。在他写给父王的密信里，也提到了这颗重要的棋子。

　　“嗯。”羽伦想过，也许浣彤会爱上他。可在自己有生之年看见了，却比想象中，要痛上何止千百倍。

　　“我懂了。所以，他杀你的欲望就小了。但你仍旧危险。”

　　“但---”

　　“不用说了，但你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还是你了解我。”

　　“我不了解。不了解你下一步为何又要去给二夫人求情了！”掩云越说越气。

　　“对。还是你了解我---”

　　呵，掩云还是很了解羽伦的---

　　离开紫檀轩后，掩云和随从走在路上，心里混乱不已。

　　“管荣，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您不只是遵从大王的命令吗？”

　　“可若是父王再出什么办法，会伤害很多人吧！羽伦、乾煜，还有---那个达达藿儿，都很无辜啊？父王该利用赫靖府二夫人的狠毒，以及---丧子之痛，去伤害另一对母子吗？”

　　“属下认为，这是早晚的。若不是二夫人在宫外派人杀她的女儿，大王也不会想到这个点子吧！即使大王不使这计谋，二夫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羽伦杀了她的儿子，没想到羽伦会救皇上。继而，又救二夫人。这次来中原，真是跟看戏一样啊！戏码太悬了啊！”

　　确实是迷离的戏啊！阖业硕并未将此案交予任何官员审判。只是命人将二夫人从牢里带到宫内的偏殿。羽伦、翰琼等人在场。审问了，做了笔录。

　　没有人确切地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总之，结果是，皇上放了这行刺的主谋。

　　走出偏殿的时候，二娘跪下了。给羽伦跪下了！随即，她抬头望向远方。廊里，一个大腹便便的面容纯净的女人向她微笑。二娘的泪落下来了，对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羽伦和浣彤，用最大的宽容和爱，融化了这个心硬如石的女人。原来，人和人，真的是没有永久的仇恨的---

　　
［第一卷 情断紫檀:59.紫檀一跪］
　　人不经历一些什么，就不懂得珍惜幸福。拥有的，不在即将失去的时候，都不晓得它的珍贵。

　　柳枝垂地，鱼儿在水里欢快地嬉戏，“醉心曈”成片成片地开着。暴风雨过去的日子里，浣彤的心，也不再下雨了。她想象着孩子的模样，想象着他会对着自己挥舞着他的小手小脚。

　　曾经，阖业硕总是早出晚归。可自从被箭伤过后，他陪浣彤的时间就变得多了。每天，他都在太阳下山之前回来。一边对着她，一边看奏折、写写画画。

　　“是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像你这么用功啊？”浣彤仔仔细细地看着阖业硕。仔仔细细地。

　　“用功？”他放下奏折，靠到她身边。

　　“当年羽伦读书时就是这样的。”阖业硕的样子，使浣彤想到了当年和夫子做学问时的羽伦。可当她说完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样说，也许不妥。她爱的人，毕竟是皇帝。她和他，终究不能如平民百姓之间那样的随意。即使是平民百姓，夫君看到娘子提起别的男人，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你是说朕像他吗？”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将头靠到她的腹上。

　　“你---生气了吗？”她摸着他的头，问。

　　“没有。朕---没有他伟大。”羽伦为了爱他的女人，救了他。羽伦爱得艰辛，他终于了解到了。

　　“你们本就该是好朋友的！你们都是那么优秀！”最应该的事情，总是以最艰难的方式发生。羽伦和阖业硕会做朋友吗？即使阖业硕愿意，羽伦会吗？

　　“朕想，难啊！你，现在，还---爱朕吗？”他拂去她腹上的衣衫，亲了一下她圆圆的肚皮。

　　“为什么会这么问？爱你。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吗？哎呦，他踹了我一下儿。”毫无经验的母亲也去摸自己的肚皮。母子相通的快乐，洋溢在她的脸上。

　　“朕---是怕，在朕不行了的时候，你会这么觉得。朕---怕，现在，朕好了，你---就不这么觉得了。”爱，把他所有的残忍和粗暴，都换作了在她面前的温柔与小心翼翼。

　　“臣妾---觉得---好幸福啊！”说着，她的泪几乎要流下来了。

　　“幸福？”看着她眼里晶晶闪闪的泪光，他也感到了幸福。那幸福，从她的心里流出来，在他的心里，感受到。

　　“臣妾---只是觉得，好喜欢你用心良苦的样子啊！”和自己爱的男人，陪着自己的孩子，好幸福呢！

　　“你这话，真好听啊！朕，真的喜欢听啊！”放回衣服，他心满意足地看她。“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咱们的宝贝呢？”他有点焦急地问。

　　“快了吧。臣妾好害怕啊！以前又没有经验。不过，他好像很急着出来见我们呢。臣妾想啊，刚才，他不是想踹娘，是也想亲亲爹吧。”说着说着，她就笑了。还是细细地看他。

　　“怎么这么看朕？你以前都没有的哦。以前都是朕这么细细地看你啊！”他说完，躺在她身边。“朕帮你换个姿势吧！累了吧？”幸福的女人啊！有如此尊贵的人愿意帮她翻身，愿意每天花更多的时间陪她！

　　“臣妾在想，孩子会哪里像你呢？”她的冷漠，化作热情的时候，也让他感动，也让他幸福。那个曾经流了他的孩子，拒他于千里之外的人，如今，爱上他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他从没见过她对自己，会是这么充满期待的样子。

　　“像朕？你希望是哪里啊？”他问，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脸蛋儿。

　　“用功啊！像个书呆子！”银铃般的笑，一串一串，他喜欢的笑，早已抓住他的心的笑。

　　“好啊。你敢笑朕！看朕怎么收拾你！”他随着她笑。他去搔她的腋窝。

　　“欺负人啊！”她被撩得笑个不停。两个人笑作一团---

　　门外，德顺守了好久了。最后，阖业硕起身，出去了。

　　一会儿，他重又回来。“好好休息，朕有些事要处理。”阖业硕说完，吻了她一下，匆匆离开了。

　　浣彤看着他的样子，十分地不安。她没缘由地觉得，他去处理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紫檀轩

　　阖业硕来访，使羽伦颇感意外。可阖业硕会与他有话要说，却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写到阖业硕的那段如何夺天下之史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大恩？救命之恩，阖业硕自是记在心里的。让他封笔，何其容易。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治他的罪。可他不想。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用尽心机的他，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愈来愈有人情味儿，愈来愈仁慈了！

　　皇帝，恳求一朝臣子，为了他的千古英明，笔下留情。

　　臣子，受了人间奇耻大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理想，就是著书留世，以警后人。

　　谈了许久。王，褪去高傲，用尽了所有的谦恭与忍耐。臣，不为所动，显出了所有的坚定与执着。王，一心想流芳千古，不愿退让。臣，一心想如实著述，不能退让。

　　最后，两人都激动起来了。

　　“我活着为了什么？为了书。我受了这么多耻辱，要是不能再按自己的意愿写字，不如自尽算了！”高声且理直气壮。此生，羽伦不曾想，自己会有机会如此这般与阖业硕说话。

　　“你为霍隆熙请命，藿羌诈降，朕怎能不处置你？”阖业硕自称帝后，几时对过别人低声下气？片刻，阖业硕压住胸口的火。“朕承认，为了得到她，朕对你，有愧。可朕和她的孩子都有了你的烙印，你还要怎么样？”他俩的恩怨，怎么理得清？

　　“我要怎么样？你不是我？我的苦你怎么知道？”羽伦重又吼出去。君臣之间，又变成男人与男人的对话了。片刻，羽伦又恢复了常态。“臣，失礼了。请皇上处置。”反应过来之时，话都已出口了。

　　“朕不想处置你。朕就想你动动手。从此，你我化干戈为玉帛，好吗？”极限。男人与男人的极限。阖业硕的极限。

　　“谢皇上饶恕臣失礼之罪。臣，没有其他话可说。皇上请回。”羽伦送客了。臣子的骨气，阖业硕第一次见识了。

　　“朕，求你了。”说罢，阖业硕对着羽伦，跪下了。救命恩人的这一车，将得他不轻啊。

　　羽伦万没想到阖业硕会如此退让。他随即跪下，“皇上，此等大礼，臣承受不起。皇上请起。臣---真的不能答应。”一个为难的场景中，是两个为难的男人。

　　“朕，拜托你了。”呵，原来，这，才是极限。王的极限。只跪天地、跪祖宗的王，为了几个字，跪在史官面前了！

　　他可以杀了羽伦，再将这一笔也从历史上抹掉。可他被唤起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放在过去，阖业硕处事，是决不会费这么多周折的。刀剑能解决的问题，何必费唇舌？而且，他已为他的心软，后悔一次了。若是当初把赫靖府的二夫人解决掉，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人，真的是可以被自己所爱的人改变的。阖业硕，和浣彤在一起久了，就变得心软起来。可这次，羽伦是铁了心，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了。

　　“皇上请起。”羽伦终是不为其所动。

　　“朕，呵。”阖业硕叹气后，苦笑。做善人，真难啊！可更难的，还在后面。

　　一个人影，闪现在门口。阖业硕看了，猛地起身。他，就是霍隆掩云。

　　霎时，阖业硕感到：自己颜面尽失！他的下跪，被外人，尤其是一切的错综复杂中不知扮演什么角色的霍隆掩云看见了。这，无异于在他本已燥热的脸上，重又扇了一个重重的嘴巴！一瞬间，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了这个不识好歹的阉人！

　　此刻的王，真是里子面子都挂不住了！

　　“皇上吉祥。”掩云并未弄清楚轩内发生了什么事。但看阖业硕刚刚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你果然心胸开阔，连霍隆熙的儿子，都能结交。”阖业硕低头，对着仍在下跪的羽伦，从齿间挤出了这又轻又浑的话。”随后，他加大了声音，“你们聊，朕走了。”匆匆地出门，无限地懊恼。有想拿刀乱捅人的冲动！

　　君对臣下跪，本已实属无奈。可这不堪重提的一幕，偏偏又被霍隆掩云撞见了，这不是在阖业硕冒火的心口浇油吗？他感到自己要被气疯了！皇帝的脸，在这个外国人的面前，丟尽了！

　　掩云的现身，真的害苦了羽伦啊。他的现身，把阖业硕心里对羽伦的感激，全都变作了愤怒！这点，掩云自己也想到了。

　　“怎么了？我---是不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掩云扶起羽伦，到桌边坐下。

　　“唉---”羽伦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

　　掩云出去吩咐管荣烧水后，回来坐到羽伦的茶具前。“给你带了好茶叶，品品。”没有问刚才的情况，只是从怀中掏出茶叶。

　　“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藿羌人啊！这茶道，你就不知比本朝的多少人懂得多啊！”羽伦来到茶桌旁，将掩云带来的茶叶捻起一些嗅了嗅。“都是和你学的啊！记得刚刚选你的两罐茶的时候，就选了绿色的。是你告诉我，那黄色的比绿色的质地好，名贵。”掩云的茶叶学入门老师，是羽伦。

　　“这你都记得啊？我现在对茶懂得不及你啊！藿羌的商人很会选茶，你也是。”两个人摆弄着小罐小碗，等着热水来。

　　热水被端上来的时候，掩云拦住了羽伦。“今天，兄弟来。”他为羽伦清洗茶杯，要羽伦眼看着热水打到茶叶上，茶叶翻滚。他让羽伦舔到了茶水的苦，又让羽伦嗅到了闻香杯里的香。两个人都细细地品，都体味到了苦变作甜的滋味。

　　“生活，就像是品茶，初尝是苦的，可苦后，却是又香又甜的---”掩云缓缓地喝，又缓缓地说。他已好久没有在羽伦的面前这般平静了。

　　“谢谢你。”羽伦品着掩云的茶，感受着他的话。

　　“今天，我给你添麻烦了。”泡茶的功夫，掩云猜到阖业硕此行的目的了。他想到，阖业硕如今会是如何地恼怒了。本是生在帝王家的人，这些，掩云都是了解的。

　　“没有。他的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无论你是否出现，结果都会是今天这样。”羽伦依旧平静，仿佛心里只有茶香。

　　“你要保重。我---唉”掩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的保护你不要，你自己要保护好自己啊。”

　　是啊！羽伦写到了本朝史中的致命部分。每个人，都不晓得事情会是如何发展啊---

　　
［第一卷 情断紫檀:60.仇之缘由］
颐心斋

　　夜深了。树上的虫都叫了起来。

　　浣彤靠在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烦。她安慰自己，也许是那虫的叫声惹的，不要慌张。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放心不下来。可又说不好自己在担心什么。

　　阖业硕进门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浣彤一看就知道，他心里一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怎么愁眉苦脸的呢？告诉彤儿，彤儿帮你想办法！”她从床上费力地起来。

　　“不要动了。朕过去就是了。”声音很温柔，不像要发怒的样子。可脸色依旧难看。他走到床边，对她笑了。可她看出他笑的勉强。

　　“臣妾可灵活了呢！”她起来，肚子顶到了他。她看着他笑，又用肚子顶了他一下。“看吧。臣妾说得没错吧？”

　　阖业硕看着她哄自己开心的样子，眉头舒展开了。他摊开双臂，抱她。“真的抱不住了。”双臂不能环绕她的腰一周了，阖业硕为此感到很开心。

　　“臣妾说过，会有这一天的。”她也将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不许不开心啊！彤儿看到你皱眉头，就会难过呢！”两个相爱的人中间，是他们的孩子。这三人同在的时刻，是最幸福的吧！

　　可没等浣彤问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德顺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皇，皇上。”上气不接下气，一副大事不好了的样子。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啊？”阖业硕问道。他没想到，今天，让他没面子的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地来啊。

　　“是，是侍卫抓到了一个人。”德顺的神色惊慌。在他的气还没喘顺的时候，阖业硕就接着问了，“又是刺客？哼，想要朕命的人还不少啊！”

　　“不，不是。皇上，跟奴才去看看吧。”

　　“朕今天没兴致。关了他，叫翰琼去审就行了。”今日，阖业硕被羽伦和掩云搞得心事重重，还哪有什么心思去看刺客？

　　“这---恐怕不行。他---得皇上---这事儿，得皇上发个话儿才行。”德顺的话和表情，无不透露出了好些为难。

　　“朕不是发话了吗？叫翰琼去审。谁啊？朕今晚谁也不想见！”阖业硕的声音开始变调，脸色差得吓人。这叫德顺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浣彤拉了拉阖业硕。软软的声音，期许的眼神。她看出了德顺的为难。

　　“好吧。说吧，倒底怎么回事儿啊？”听了浣彤无声的劝，阖业硕心不在焉地问道。

　　“是---”德顺今晚不知怎么了，结巴得很。

　　“叫你说你又不说！”阖业硕的脑里很乱，没有多想。若是往日，他必会一眼就看出，德顺必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今日，他被紫檀轩的一幕幕，搅得什么都没想到。

　　“奴才说。是，是，侍卫抓了个假太监。是和宫里的女主子---”说出来了，可太不堪入耳了！阖业硕的女人，和一个假太监厮混。这太监，被宫里的侍卫误打误撞地抓了。众目睽睽之下，侍卫不知如何处置才好。他们只能等阖业硕下令。宫里的这种事儿，张扬出去了，就是两人都得死！

　　阖业硕的一天啊！被史官来了一个下马威不说，还被自己的女人扣了一个绿帽子！

　　“什么？”他的脸色发黑发紫，抓了宝剑就向外走去。

　　“皇上！”浣彤知道，大事不好了！阖业硕非杀人不可了！“皇上息怒！”浣彤这样说的时候，阖业硕已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两件让他懊恼的事情凑在一起。牵扯进去的人，今天可是末日来临了！他那面目狰狞的样子，让浣彤看了都不免害怕！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凶狠的表情。

　　可那女人，无论是谁，也都确实可怜。阖业硕把一切都给了浣彤，日日与她厮守，夜夜与她同眠。浣彤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可怜的女人。如果她真的爱那个和他私通的男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甚至想让阖业硕就这么成全了他们。可她错了！大错特错了！阖业硕能忍的，是浣彤。别人，不行！浣彤的心里有别人，浣彤冒犯他，让他无数次的咬牙切齿，痛彻心扉！可这些，又都被他烂在心里了！只因他爱她。爱得无可救药。只有自己折磨自己。

　　若阖业硕舍得杀了浣彤，他早把她亲手了结了！

　　他狠不下心！

　　他下不了手！

　　他放不下她！

　　历史上的帝王，可以不忠于他的女人。但他却要求，他的女人，必须要忠于他。自私啊！

　　可这自私，却是阖业硕也逃不掉的！

　　可这两人，被抓的时刻啊，正赶到了阖业硕的气头上！

　　浣彤呢？善良的傻女人啊，不知道躲得远一点，还要去惹抓狂的猛虎，还要从它的口中救人！读了那么多历史书，怎么忘了，皇上抓了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妃子通奸，都是一气之下将两人同斩的！执掌天下的人，都是心狠得了得的啊！

　　而且，这次，她若是救人，就把自己也给害了啊！

　　在她随后赶到，看到阖业硕举起剑向女人刺去的时候，她喊出了“住手！不要啊！”两人回头时，她认出了那个“假太监”。

　　他？他？浣彤简直不敢相信，他不就是那个给自己堕胎药的太监吗？

　　呵，无巧不成书啊！唉，巧得不是时候啊！

　　“娘娘，救奴才啊！娘娘，奴才知道您心眼儿好啊！”他向浣彤求救，鼻涕眼泪直流。

　　“你，你怎么？”浣彤一时都糊涂了。他在宫里大做生意不说，还和皇上的女人私通。还，还，是个“假太监”？

　　“娘娘，奴才错了，当初没听您的话。没有收手---”将死之人，只想活命。求人求对了，可话，却说错了。

　　“你认得他？”阖业硕看此情景，问浣彤。

　　“臣妾---嗯。”这卖药之人是要害死浣彤啊。无心之话，会牵出多少事来呢?

　　“怎么认识的？”阖业硕问出后，没等浣彤回答，又马上说：“把他们两个推出去斩了！”为了保护浣彤，问题，他预备留着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私下里问她。聪明的帝王，想知道真相。可他更想自己最爱的女人不要牵扯进去。在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会让浣彤为难时，他马上就自己给她解围了。可这举动，却让另一个女人心碎了！

　　“皇上饶命啊！”男的只想活命。可女的，在死前，心又碎了一次！现在，她的皇上还只知道保护他的她！将死的女人，不预备就这么把痛都藏在心里，窝囊地离去了！

　　“皇上，你3年未召我侍寝了。深宫里寂寞，我找个人作伴，有什么错？死，又有何难？我乐着呢！可我又死不足惜。因为我觉得你好可怜！你的婧妃可是和一个纯粹的太监交合啊！说不定她肚子里的，就是一个小太监！”恶毒的语言伴着酸楚的泪水一出，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这话，比那紫檀轩的一跪，更让阖业硕无地自容啊！一个绿帽子就够了，今天，他又被这给他戴绿帽子的女人重又戴了一个更大的绿帽子！连浣彤肚子里的孩子，都没能逃过啊！

　　浣彤不知是该恨她还是可怜她。她的话，伤人。能伤死人。可她的苦楚，她的泪，又让浣彤心碎。她是爱阖业硕的。可阖业硕不爱她。不宽容她！

　　“你说什么？”阖业硕被气得手发抖。“你，你个贱人！”阖业硕重又举起剑，亦口出恶言。

　　“我贱？婧妃不贱吗？那赫靖羽伦手里的画像，可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凭什么我就得死？我进宫比她早，地位没她高。我对皇上一片真心，可结果呢？”

　　阖业硕被刺痛了！黑色的一天啊！自己逃不出羽伦的阴影了！这一句句的话啊，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啊！这是逼他啊！他不做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尊严是不行了！如果让他重又选择，他想抹掉的，不只是当初那段历史，还有，今天。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该多好啊！

　　帝王，和平民百姓一样，要面子，要尊严！他，比他们更要面子，要尊严啊！他的一切，是被天下人看着的！他的一切，在今天，都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好，朕让你死得知足！来人，把玷污婧妃名节的赫靖羽伦，抓了！明日午时斩首！”他没办法啊！那紫檀之画，他后来在调查这遇刺事件的时候，听德顺提起了。他没有去问浣彤，也没和其他任何人提及。可这事，对他是一种伤害。臣子、宫人都知道那画的事，让他---心里是有伤的。可这伤疤，被他藏在心里了。不该揭露的真相被揭露时，心上的血痂，也重又被撕破。今天，他不整治羽伦，真的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男人在意的，今天，都被捅破了！

　　而这也是一个抓羽伦的好时机。皇上盛怒之下，被逼得抓了自己的救命之人，也不会引起人们的诟病。只是这点，阖业硕没有马上想到。他被急火攻心啊！不抓他，这宫里的“桃花劫”没的了结啊！

　　“皇上！不要---”看着侍卫出去抓人，浣彤哭喊着跪下。救人？把自己和羽伦赔进去了！

　　“谁都不要说话！朕心里乱！乱---”脆弱，伤心！怎么会是这么黑暗的一天啊？

　　“就是舍不得斩她？”嫉恨的眼光望向浣彤，女人的泪流得更多了。“呵---呵呵---”笑，起身，撞向柱子。血从额角流下来，覆盖到泪水上---

　　“谁敢再背叛朕！”阖业硕怒吼出去，一剑，刺死了那个“假太监”！

　　血，从抽出的剑上滴下来。这种情况，他能不杀人吗？皇宫里处理这种事的惯例啊！阖业硕没有牵连无辜的人，已经算是罚得轻了！

　　可惯例就是对的吗？浣彤好像不这么觉得。“皇上---不要---呃---”浣彤的腹部传来了一阵阵的痛。羽伦，天要绝他吗？唯一能为他求情的最有分量的人，此刻，自顾不暇了。

　　孩子，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从恨与痛中醒过神来，阖业硕开始紧张、担心，她爱的女人，就要给他带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了！

　　黑暗却精彩的一天啊！他没想到，今天，自己将要迎来自己的宝贝了！

　　皇宫里混乱的一天啊！生命的离去伴随着生命的即将来临。悲，伴随着喜，即将来临。

　　宫人为即将出生的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忙忙碌碌。阖业硕守在外面，焦急不已。他清楚地听到她的哭喊。她的声音，让他觉得揪心！

　　他几次要进去，都被德顺拦住了。“皇上，产房不洁。”

　　“可她难受---你听见了吗？”她痛，他也和她一起痛。他在外面不停地踱着步，他心急如焚。

　　“这---”德顺不知如何劝他才好。“皇上放心吧。这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阖业硕急得不行，“可这么久了，朕怎么还没见孩子呢？她会不会有危险啊？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会不会对现在生孩子有影响呢？”难得啊，他会觉得，生孩子是天大的难事，他的彤儿会受天大的苦。

　　快到天亮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孩子被抱出来。阖业硕忍不住，冲了进去。

　　心疼啊。他的彤儿，疼得哭了。他握着她的手，“朕错了。不该要你给朕生孩子。朕错了。”

　　可她还是哭，还是疼一来就叫。

　　“你们都不想活了是吗？她怎么这么久还不生啊？”阖业硕对帮浣彤接生的人咆哮起来。

　　“皇上，您在这儿，只能是碍事儿。”德顺把阖业硕硬搀了出去。

　　“皇上，早朝？”

　　“朕要在这儿等。”

　　---

　　当朝霞染满天空的时候，婴儿的啼哭声划过天际。阖业硕对着苍天，跪下了。天赐的孩子啊！

　　“皇上，是个小皇子！”

　　呵，叫“思回”了。他跑进去看她。虚弱，微笑：“以后不说大话了。生好多孩子---辛苦---”

　　“就这一个就好了！就好了！”

　　“羽伦---”

　　“你休息，朕会放他！”

　　他去上朝。他没法放羽伦。昨晚的事，早该传得满城风雨了。他怎么放？

　　让别人说他是个被女人迷惑的帝王？让浣彤被世人耻笑？那画像，羽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抢。羽伦和浣彤，谁会相信是清清白白的呢？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清清白白的。他们有过去！“思回”还被刻在了自己出生的孩子身上了啊！

　　斩首的时辰一分一秒地临近。

　　阖业硕的头脑慢慢清晰起来。此刻斩他，在最坏的情况下维护了自己的面子，史实的问题也解决了。在外人看来，他是被逼到了墙角，不斩不行而以。这是个斩杀救命恩人的最好时机！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残忍。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打开，要人不知如何收场啊！斩首的时间更近了。阖业硕开始心不在焉，大臣们奏报什么，他也没有太听清。放他？怎么放？

　　话，被那撞柱之人说出口了。

　　画，被这---阖业硕开始想，殿里的人都该知道吧。如今陈述政事之人，也知道吧！都看清了吗？

　　唉，怎么收场啊？

　　羽伦真的没救了吗？

　　时间一点点流走。时辰越来越近了---

　　殿外，有人求见。是赫靖府的二夫人。戏剧性的一幕，又开始了。

　　出人意料的戏码在上演。

　　无巧，真的不成书了。

　　“皇上，我请求您放了赫靖羽伦。”

　　“为什么？”

　　“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

　　震惊天下的真相啊！她选择在朝堂之上，公布了。

　　当年，天下易主之时，史官赫靖灏骞为了保全皇家血脉，将宫中最小皇子带回府中抚养，认他为子。这人，就是赫靖羽伦。

　　阖业硕，不仅伤了羽伦的身子，夺了他的女人。如今，又加上了杀父之仇！因他的父亲是皇帝，阖业硕，也就是夺了他的天下！亡了他的国家！

　　阖业硕，是羽伦的仇人啊！亡国、杀父、夺妻、伤身之仇，占全了啊！

　　
［第二卷 弑血天下:61.累人天下］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被打开，所有的厄运与诅咒都会接踵而来了---

　　有些秘密，一旦被大白于世，就可能祸患无穷。

　　有些秘密，就该永久地成为秘密。因为，世间的太多恩怨，都会因它而起---

　　阖业硕当场传了太医院的官员，找来了宫里的文字记录。羽伦被带到殿上。御医当场验了他的胎记、掌纹。所有人的心都悬着！当看到那纹路的走向是如此地一致时，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是---阖业硕没有把该杀的皇族都杀光啊！

　　确认这真相时，阖业硕几近昏厥。仅用最后的一点理智，他下令，将羽伦送回紫檀轩。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还没有想好。

　　下朝后，他没有直接去看浣彤。他一个人，去了御花园。他遣走了所有的宫人。鸟语花香的空空的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园子里转啊转啊。他从未如这样细致用心地观察着每一棵草，每一棵树。

　　走到一棵树前，他伸手去摸那树干。粗糙得让人觉得舒服啊！原来，世界是这么的美呢！活了这么多年，他好像都没有发现。硬硬的树皮，都是人间的一景儿啊！唉，这天下太累人了！不谋那么多的事，会可以好好地品味一下生活吧？

　　他渐渐平静下来。可算能思考点问题了。他不想迁怒任何人，可心里却如翻倒了五味瓶般，想找人发泄。或者说，出气。那么短的时间里，他被羽伦和掩云看到窘像后的恼怒，被人恶言中伤后的痛楚，还有，那羽伦的真实身份给他心头的重重一击，都让他一时间无法承受。他想去见浣彤和孩子，可他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了自己，胡言乱语，或是做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来。

　　姹紫嫣红的花朵，向着阳光绚烂地开放。池塘里的鱼儿，欢快地穿梭在水草间。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坐了下来。盯着一尾尾的鱼儿，他想：它们真的是开心吗？也许它们是因为没有方向而乱转呢？

　　他有点理不清头绪了。他发现，是自己使自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也许，心软，真的错了。

　　当初，他放羽伦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那时莫名其妙的不安至极是为何？此时，初露倪端了。

　　赫靖羽伦，是他的威胁。在他决定放羽伦的时候，他就感到：他放了这世上他最不想放的一个人！那不祥的预感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帝王，有两种得到皇位的办法。一种，很美很温馨。遗诏上写着自己名字的！有太子名分的！另一种，很难很艰辛。改朝换代的！弑君篡位的！

　　阖业硕，很不幸，属于了第二种。很难很艰辛的！

　　历史上，夺天下、改革，即使是对社稷有益的行为，也会受到诸多的阻挠。守旧的势力。不同的利益。为了安抚天下，为被赶下皇帝宝座的帝王刻碑修庙，以表替天行道，继承大统，是后来君主的常用把戏。

　　阖业硕，也未能免俗。他，也无路可走。杀了的人，还得供着他的牌位！因为纳古家本是世代为臣的。弑君，终难逃不忠之罪名。所以，阖业硕才心心念念地希望羽伦笔下留情。

　　世间的道理，有些，本就是不对却大家都认可的。臣，要忠于君。可若君无能造福天下呢？道理没说。

　　阖业硕千算万算，聪明一世，却也糊涂一时。怎么就忘了要官员编个什么总结过去王朝、帝王功过，尤其是“过”的文献，以示天下呢？

　　现在出了个什么过去帝王的儿子，他也得供起来啊！

　　唉，一朝手软，后患无穷啊！当初杀了羽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为了讨他心爱女人的欢心，他放虎归山了！他能睡安稳觉的日子，恐怕没有了。羽伦知道了真相，会放过这个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吗？

　　斩草除根的机会，没有了！二娘的良心，在朝堂上换回了羽伦的命。阖业硕也后悔，当初给了赫靖灏骞情面，没有斩了这个女人。否则，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

　　怎么做，他得好好想想---

　　回到颐心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悦儿听说浣彤生下了小宝宝，就过来看望她。见阖业硕回来，她才离宫。

　　“辛苦你了。”阖业硕坐到床边，摸了摸浣彤的脸。本该是欣喜若狂的时刻。他盼了许久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终于来了！可，无论如何，他都笑不出来。

　　“我都知道了。”从悦儿口里知道了真相后，浣彤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为什么痛，她自己也想不清楚。总之，就是痛！有了孩子的欣喜，都被这惨痛的真相冲淡了！浣彤的声音很低，“你准备怎么办？”

　　“等你身体恢复后。咱们把这一切，都好好地说个清楚。”本该谈论孩子像谁的欢快时刻，却换成了如此沉重的话题。

　　“嗯。”浣彤的头贴了贴襁褓中熟睡的小家伙。此刻，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就是思回了。

　　“朕爱你。”阖业硕看着她，轻轻地抱起了孩子，用怀里的温度暖着他。

　　“如果不爱，会少伤害多少人啊？”浣彤的心里难过。盈妃、撞柱而死的女人、羽伦---都好无辜啊！那女人句句割人心肺的话，她心碎绝望的眼神，又一次使浣彤觉得，自己和身边的男人，是两个罪人！

　　“朕知道，你心里受了好多伤。朕---现在也---唉---好好休息吧！过些天，去紫檀轩。把没说清楚的，都说清楚。朕也不想拖着，赶紧都结束吧。朕累。”每一句都虚弱无力。每一句都充满了无可奈何。

　　阖业硕的痛苦，是难以被别人了解的。

　　他要关心百姓的疾苦。

　　他要担心野心之人造反。

　　他要抵御外敌入侵。

　　他要牵挂让他操心的女人。

　　都说当皇帝好，可阖业硕怎么就感觉不到呢？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苦咽不下去，却还要拼命地咽。这天下让他担当得累啊。他突然想，就这么带着他的彤儿和思回，离开这是非之位算了！皇位，也没什么好眷恋的！

　　可这终究是想想罢了。天下交给谁呢？自古，能人常有，太平日子不常有啊！好不容易的几年太平，百姓可以休养生息、喘口气。他离开了，会怎么样呢？

　　天下，没了哪个贤人，都还是天下。百姓，要的是安定！只有安定，才能让他们生子、存粮！

　　豪气盖世的帝王不少，可能真正如阖业硕这般意识到休养生息重要性的，却不多。他，一路走到今天，真的想抛下累人的天下，一走了之了！可觊觎天下的人何其多？可真懂治天下的人又何其少？

　　他撑得辛苦。太辛苦了！今后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今后的每一步，都可能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可紫檀轩的这一步，他觉得，却非走不可。

　　紫檀轩

　　难得的聚会。阖业硕、浣彤、悦儿、翰琼，还有，二夫人，第一次，站在一起了。

　　仇人之间的对话，开始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62.紫檀之仇］
仇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仇恨中的人，自己都觉得，仇恨的根源，不在自己。

　　两个国家之间有仇恨，是因为一国的过去或现在，使另一国的人民受到了伤害。一国人觉得，曾经伤害我们的人，就要忏悔，就要赔偿。而另一国的人却觉得，多久的事了？多小的事啊？何必抓着不放呢？

　　无论是人还是国家，都最容易，也最常常犯的一个错误就是：不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看问题。而最让人遗憾的是，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人人都说。可到了实际中，却是人人都错！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需要的是忏悔，是补偿，不是报复！

　　古语精辟：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可是，这深处仇恨中的人，都被自己的痛苦蒙蔽了双眼。你欺我一尺，我必还你一丈！以德报怨，都是用来说的。真正做到的，历史上又有几人？

　　伤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伤心。这人心一旦被伤透了，是什么补偿都挽回不来的！伤心之人被人性伤透了的时候，人，就不再是自己了！

　　所以，当真相大白的时候，它并不意味着一个结束，它意味着一个开始，一个不再是自己的开始！伤得最深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这些残忍的人在他心上割过的一刀一刀的！

　　刀刀凶狠！

　　刀刀涔血！

　　往往，仇恨中，都有一个或是几个无辜的人。无辜，是因为这些人未必做错了什么。可伤害，却是真真切切地伤到了这些人的身上。

　　羽伦，可怜。伟大了那么久，却只得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他跪了那么久的人，是杀了他的家人，占了他的女人，伤了他的身体的不共戴天之仇人！而他，还亲手！亲手啊！救了他的命！

　　羽伦，伤心。维护了那么久的人，他深深悔恨被自己伤害至深的二娘，是她的亲人！

　　一个，是曾经的长公主。

　　一个，是曾经的皇子。

　　而羽伦的这个亲人，就是这个亲人，居然在他即将受刑的时候沉默不语！若是她那时说出真相，阖业硕纵有再多不愿，也会免了他的刑吧！或者，依阖业硕那时的个性，会找个机会要了他的命。在他看来，那也比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情形要好得多！知道真相后的这些天，羽伦的心，被这脆弱的亲情，伤透了！

　　真相，使仇人和仇人，连成了网。

　　阖业硕和羽伦，有仇。杀父、亡国、夺妻、伤身之仇---血海深仇啊！

　　羽伦和二娘，有仇。羽伦误杀了她的儿子，她因此和他有仇。她将仇恨记得太深，眼看着他受宫刑却置之不理，使得他和她有仇。

　　阖业硕和二娘，有仇。他杀了她的皇族亲人，她因此和他有仇。她派人用毒箭射他，存心要他的命，因此，他也和她有仇。

　　浣彤和二娘，有仇。浣彤母女，使二娘在府里受到冷落，她恨她们。可她又让她们母女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她没有在羽伦受刑前救他，这些，使浣彤恨她！她可以原谅她陷害自己，但，她不可以原谅，她对羽伦的见死不救！

　　呵呵，仇恨，理得清吗？

　　难啊。难啊。

　　至少此时此刻，紫檀轩中所有的人，都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人生爱恨情仇中的剪不断、理还乱啊！好像，这网中，每个人，都伤害别人。每个人，也都被别人伤害。

　　可这网中，有一个人，却也真的无辜。羽伦，做错了什么呢？又伤害了谁呢？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使他变了！这紫檀轩的谈话，对他来说，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除了让他心上的伤口痛上加痛，就什么都没有了。重提过去，有用吗？所以，二娘说了什么，阖业硕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听不进去了！

　　平静，没了。

　　面具，摘了。

　　“为什么在我受刑之前不说？”在二娘面前，他第一次咆哮。任何人都听得出来，他声声的怨恨，他声声的凄苦！

　　“因为你使我失去了羽岑，我恨你。可我没想到，你早就知道是我派人杀浣彤，却一直没有揭发我。我更没想到的是，这次行刺事件，东窗事发后，你们还能不计前嫌救我。对不起。二娘对不起你们---”二娘，没有了昔日的飞扬跋扈，没有恶毒的言语和眼光，变了一个人。可现在悔过，真的有用吗？

　　“我杀他？呵---呵呵---”羽伦脸上的肌肉抽动，随之又笑起来。眸子里有苦涩的泪水。很苦涩，很苦涩。“你的儿子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他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浣彤是他的亲妹妹啊！他也会去轻薄！刀子是他掏出来的！是他先刺我们的！他几时把我当过兄弟？你，几时把我当过儿子？他刀子刺过来的时候，若是心里把我当兄弟，早该住手了吧？好，就算他喝酒，脑子不清醒。我们就该让他刺吗？我保护浣彤和悦儿，有错吗？他自己往刀子上撞，我有错吗？”痛，痛到不能自已。

　　“就是，你不知道好好教羽岑公子，还怨别人！”悦儿也愤怒。她觉得羽伦好屈啊。

　　“二娘，你我的恩怨，我不提。可你倒底为什么一次次地伤害羽伦呢？”看着心碎的每个人，浣彤的心，也碎了。尤其是羽伦，她觉得他太苦太冤了！怎么什么苦，都降临到他身上了呢？

　　“因为我除了羽岑，什么都没有。我欺负你们，是因为没人教我宽容、善良。可等你和羽伦教会我时，什么都太晚了。我嫉妒你们母女，也嫉妒羽伦。我不如你娘，羽岑也不如羽伦。嫉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不想让你们过得好。羽岑的离开，使我更加的丧心病狂。所以，我拼命地想拆散你们！所以，比武招亲的时候，我才叫人用暗器刺伤羽伦。擂台上有一人是皇上，非赢不可。你们的爹，因比武之人是皇上，也无可奈何。因为，皇上没有发话，比武招亲的结果就只能这么定了！所以，你们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我拆散了。当时，暗器也可以同时杀了皇上。可我要他活着。这样，杀了我儿子的人，就可以给他偿命。而浣彤，就要守着一个她不爱的人，承受天大的痛苦。我心里苦够了，要你们尝尝。都觉得我蛇蝎心肠，是吗？呵呵---呵”二娘也笑起来，也同样地苦涩。

　　“朕，为了得到她，就硬是把这暗器的事压下来了。急急地把她娶进了宫里。”这点，阖业硕一直心有愧疚。那时，他为了得到他爱的女人，什么都不顾了。每个人都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伤了别人。

　　“所以，这些都该我受，是吗？我保护你们每一个人，可你们呢？给我什么了？给我什么了？都说啊？”羽伦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喊出每一句话，声音悲伤到让人不忍去听。

　　“我心里受了苦，够了，还你对我的恨，不行吗？为什么不早说他的身世？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受刑让羽伦生不如死吗？”浣彤面容苦楚，声音变调。她以为，这次救了二娘，大家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忘却前嫌，好好开始。可这一次二娘的良心发现，救活了羽伦，却也伤死了他俩的心。这么多年的伤害，羽伦和浣彤，在心里，艰难地放下了。可她对羽伦的残忍，又怎么算呢？只要她开口，他就不会有今天！

　　“我要报复啊。我想看着你们受苦啊！我知道你们不会再原谅我了。可又有谁为我着想呢？你说，你杀了我那么多家人，我杀你有错吗？”二娘猛地望向阖业硕。她，也恨他。

　　“你皇兄昏庸无道，听信奸臣谗言，朝中忠良惨遭陷害，天下民不聊生。若能自保，纳古家又怎会反？朕不反，他就能保住江山？”阖业硕杀的，是昏庸无道的王。可，为了统治，他也杀了相关却无辜的人。

　　“对，对！你们都有理，都有理！我恨不得你们都死！”真实的羽伦，第一次将自己的恨展现出来了。眼里冒火的他，是被逼到了绝处的！

　　“你爹昏，害他家。他再杀你家。你恨我和他，你再害他。呵呵---呵呵，多有趣啊！跟做游戏似的，连起来了。呵呵。”浣彤笑，傻笑。进而，泪流了下来。“其实，这一切都是可以不发生的啊！如果你爹英明，他不会反。如果他不反，就不会杀那么多人，没资格给你受刑。”浣彤一个个看着他们，又一个个地假设着。“你如果说了真相，他就可以不被阉---你为什么不早说？这是个结束一切的多好的机会啊？”浣彤第一次说出那个难听的字。“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你说啊？啊？”她失控地对着二娘大叫。

　　“我要你们都死！”羽伦叫着，抽出腰中的剑，刺向二娘的喉咙。剑尖，穿进了她的喉咙。这个他想保护的、想感化的人的喉咙！

　　
［第二卷 弑血天下:63.手下留情］
　　剑刺进二娘的喉咙时，是否验证了一个道理？做好人难啊！错了那么久后的良心发现，换来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做好人难吗？答案对于羽伦来说，再清晰不过了。羽伦做了那么久的好人，辛苦得可以。可人心，也残忍得可以。他的善，没几个人看得到。他的苦，没几个人体味得到。

　　他永远无法忘记，在紫檀轩外有些人的对话。

　　“为了活命，甘愿当个太监！要我是他，就死了算了！”

　　“是啊，活得这么窝囊！”

　　说话之人不了解，苟且，并非为偷生。说话之人不了解，他为著书而活的理想。而他的理想，也没几个人理解。

　　“写那些字为了什么？不就为了给后世留个美名吗？”

　　“他以为自己还是个官啊？他写出来的字，我都觉得晦气！”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在羽伦本就支离破碎的心里。

　　人，都是渴望被人们所理解，被群体所接受的。再淡泊名利、再与世无争的人，也渴望拥有知己，也渴望得到别人的肯定。其实，理解和支持，本就不是功名利禄。它们是心灵的鸡汤和良药啊。

　　可这理解和接受的道理，太多人不懂。太多人太吝啬，没把爱和关怀给羽伦。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犯了太多人犯过的错误，对人性失去了信心。

　　羽伦对二娘态度的转变，令人咋舌。原来，他维护她、救她，他把她看做一个失去了儿子的可怜的母亲。可他杀她时，他却把她看做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恶魔！

　　看到二娘倒下的时候，浣彤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轰隆一声，震得她的头里嗡嗡作响。他，何时变成这样了？他，不是最反对杀人的吗？

　　带血的剑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思考，就向着阖业硕刺过来了。可，剑，在距他不到一寸的地方，在空中，停住了。

　　他终究是没有下手。他不能让她成为寡妇，他不能让她刚出世的孩子没有爹。他，还是放不下她。

　　“朕知道你不会下手。”阖业硕没有躲。翰琼来不及出招。浣彤吓得脸色发白。

　　“我等着你杀了我。”他想杀了阖业硕，可，他不能---

　　“朕不会杀你。她，”阖业硕望向浣彤，说道：“不会让朕杀你。”

　　“你的个性，会留着一个对你有威胁的人吗？”此时此刻，羽伦还在乎能不能活吗？他早就算到死期快到了。可他没有算到的是，随着死期来的，还有这把他困住的仇恨之网。这仇恨之网，似荆棘所编，把他划得遍体鳞伤。

　　“那是过去。朕要是想除掉你，当初就不会放你。”他是后悔放了羽伦的。可不放，她就会恨他。他又不想让她恨自己。阖业硕的矛盾，折磨得他精疲力尽。当初，他就知道，放了羽伦，他就会后悔。可，他还是放了。现在，他的身份变了。对于阖业硕来说，羽伦，不再只是他的情敌。他也是他王位的威胁啊！

　　“当初你不知道我是谁。若是早知有今天，你又怎会放我？”羽伦将目光从阖业硕脸上移开，望向一边。“你们都走吧。再在紫檀轩里，小心我胡乱砍人。”羽伦也知道，刚才不杀阖业硕，自己此生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他也许猜到自己将来会后悔。可，刚刚，他的剑还是停在空中了---

　　“你想要什么？朕满足你。”不论将来如何处置他，至少，现在，阖业硕必须好好对待羽伦。至少，得做给天下人看！而且，阖业硕也想给他做一个补偿。

　　“把我的亲人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浸满悲情的声音，无限悲情的要求---

　　沉默。怎么还呢？

　　“走吧，好好待她。”羽伦，心如刀绞。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阖业硕拿起了案上的一张纸，走到羽伦跟前，擦去了他剑上的血。“来人。”他随后大声喊道。

　　“奴才在。”德顺从门外进来，应道。

　　“二夫人自尽。传令下去，赫靖府办丧事吧！朕准婧妃这几日随意出宫，以尽孝道。”他，为羽伦隐瞒了---

　　“走吧。”阖业硕迈出了门槛。一行人，消失在夕阳中---

　　两个人，都一次次地对对方手下留情。

　　两个人，都一次次地因对方的存在而倍感痛苦！

　　折磨。还是折磨啊！

　　颐心斋

　　心碎。心痛。心累。阖业硕和浣彤的心，都要焦了。

　　两个人坐在桌边，他握着她的手。“回府里时，别太累了。”

　　“臣妾知道，你是给臣妾机会和他在一起，让臣妾做些事补偿他，对吗？”

　　“你了解就好。朕想，他会有话想和你说吧。”

　　“你---想好下一步怎么做了，是吗？”

　　“在南边找块地，封他为王。”这样，一来可以做给天下人看。二来，可以补偿羽伦。三来，可以让羽伦离藿羌国远点儿。阖业硕总觉得，羽伦和藿羌太近，不会是什么好事。

　　“会找机会除了他吗？”浣彤担心的，是阖业硕是否会真的放过羽伦。明着放人，暗着杀人，是历史上的帝王，杀这类人的常用办法。

　　“不会。那样，你会恨死朕。”还是为了她，他下不了手。“朕等着他找机会处死朕。朕已经伤他太深了，还怎么下得了手？朕不忍啊。”冷血的帝王，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久了，学会“不忍”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可以死！”浣彤听到了“死”字，用有点责备的语气说道。

　　“别告诉朕你没发现他眼里的杀气。”她紧张他安危的样子，他喜欢。可他也知道，她的心里苦。虽然她不说。

　　“臣妾没想到他会把二娘杀了。过去的她，该杀。可现在的她，悔悟了，羽伦却没给她机会。”羽伦眼里的杀气，是有了好久的。只是他藏得太深，如今才被别人发现而已。那么久，连浣彤，他都瞒过了。

　　“要不是为了你，他会把朕也杀了。”放了羽伦后的每一步，阖业硕走的都是险棋。羽伦活，阖业硕无法高枕无忧。羽伦死，他的枕边人会怨她，他的良心会不安，他也无法高枕无忧。

　　“臣妾真的不知如何面对他了。臣妾觉得，他---变了。”浣彤心里的羽伦，一直都是惜人性命的。可如今，他杀二娘的样子，让她觉得害怕。

　　“变了？”阖业硕问道。

　　“嗯。”浣彤答应了一声。

　　“有点让人害怕，是吗？”阖业硕，一直觉得羽伦不简单。可没想到，他竟是个曾经的皇子。一直一来，羽伦眼里的杀气，阖业硕隐隐有所察觉。可那杀气真正闪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也着实吃惊。

　　“嗯。”

　　“那朕呢？变了没有？”

　　“变了。”

　　“变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你真的不杀他，你就变得---很善良了。”

　　“朕知道，你心里怪朕当初太自私。可朕爱你啊！”

　　“臣妾只是希望，羽伦没有受刑。”浣彤的话有气无力。这么多的仇恨，要让羽伦怎么承受呢？这么多的仇恨，还可能化解吗？

　　在赫靖府里，为二娘烧过纸、上过香后，羽伦和浣彤来到了僻静处。

　　“皇上会在南方给你封地。”浣彤将阖业硕的想法，告诉了羽伦。

　　
［第二卷 弑血天下:64.离别将至］
“那我岂不是就要走了？”羽伦想离开这个伤心地。可他又放不下他的一段情。这情，是他对浣彤的不舍和牵挂。“怎么都得有离开你的一天。”声音里，无限的落寞，无限的凄楚。他看着浣彤，眼里的不舍让她心碎。

　　羽伦曾想，他离开她的日子，注定会到。离开的方式，注定是死。

　　不愿、不舍，却也无可奈何。本朝史，是注定会要了他的命的！可没曾想到的是，真相，把他的将死之心扎痛后，给了他另外一种离别的方式。

　　“走也好。只要你安全。我最担心的，是他会动杀念，要你的命。”羽伦离开，浣彤又怎会舍得呢？她爱上了别人，不假。可她对他的牵挂，也不假。

　　“他想要我的命，想了很久了。就像我想要他的命，也想了很久了。只是，我们都为了你，手下留情了。”羽伦恨自己，放掉了杀阖业硕的大好机会。

　　紫檀轩里的满地狼藉、披头散发和捶胸流涕，这些天，又重演了好多次。只是，这些，浣彤没有再看见而已。

　　“你是说你们会化敌为友，是吗？”浣彤天真地问。被仇恨缠绕的人，怎会这么容易就自我解脱？真实羽伦手上的血、断弦的瑟，此时，比过去更让羽伦痛彻心扉啊。可听了他“手下留情”的话，浣彤还是愿意固执地相信，羽伦，还是那个爱民、善良的羽伦。杀二娘，只是他情绪的一时失控。虽然，她觉察到，他有些变了。可她还是相信羽伦是大爱为先，天下为先的。毕竟，曾经的种种，都说明他不是个残暴的人啊！

　　“化敌为友？怎会？杀父、亡国、伤身之仇，我怎会忘？我怎能忘？”羽伦埋头，用双手蒙住双眼。遮掩了自己的表情，却遮掩不住自己的声音。悲伤、愤怒，掺杂着绝望的痛楚。

　　“心里苦，是么？”浣彤扒开他的手，碰到了湿润的东西。双手遮住的，许是泪，许是苦。可这遮，更让人看到了他的苦。一无所有的人，面对着自己深爱却无法拥有的女人，苦啊！而这女人，又要被他的仇人拥在怀里，要为他的仇人生子续后！苦的滋味，到这般田地的时候，才会尝尽吧！

　　那湿润的东西，使她懂了，羽伦的一生，真的被太多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毁了！痛楚，在浣彤的眼里，化作了那同样湿润的东西。

　　“别哭。一直苦。习以为常了。这---会不会成为我和你的最后一次谈话？”羽伦掏出手绢，递给浣彤。往日，他会为她亲手擦去泪水。可今天，他没有。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她，真的什么都不属于他了！

　　“不会，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再见。”她劝他，她要他活着。虽然，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爱上了别人。

　　“是啊。好多次，我都以为，我们的见面，会成为永别。可每次，都没有成为最后一次。”他不想让她苦，他装作对以后抱有希望。在苦水中浸泡许久的人，最怕的苦，许就是和他的心上人不能相见吧！而他的心上人爱上了别人，更让他苦上加苦。

　　“是啊。所以，以后，不要那样想。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她也装作对以后抱有希望。

　　她有好多担心。她的心里好乱。她不是不相信阖业硕会放羽伦，可她仍旧担心羽伦以后会有危险。浣彤觉得，厄运，好像已经习惯于降临到羽伦头上了。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放心。以后，正好由我亲自考察一下‘轮治法’的治理效果。彤儿的主意，我相信是最好的。”提到“彤儿”，羽伦想起了他要说的话：“即使是再相见，也不知是何时。所以，有些话，我要告诉你。”

　　“什么话？”浣彤问。

　　“知道义母为什么给你改名叫‘浣彤’吗？”原来，这个，也藏在他心里好久了。

　　“你知道吗？快告诉我。”浣彤急着想听。那是她早想知道的关于自己的答案。

　　“‘浣’，即清洗，‘彤’，喻红色的鲜血。‘浣彤’，是清洗沾满鲜血的双手之意。”他之所以这么晚说，是因为，这名字，牵扯着一段历史。一段，和鲜血、忠诚、王朝有关的历史。

　　“谁的鲜血沾满双手？”浣彤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字，会有这么血迹斑斑的寓意。温馨唯美的“浣曈”，变成的却是这“沾满鲜血的双手”！

　　“是义父。义父曾告诉我，他为自保，投靠新朝庭，答应篡改历史。可他又于心有愧。毕竟他是食前朝俸禄之人。义母觉得，所谓忠臣不侍二主，义父的手上，沾满了改朝换代的鲜血。当年听义父讲起这段往事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是这故事中的人。”

　　“改名那年？”浣彤算计着。

　　“对。就是我爹死的那年。我现在才明白，义父为何待我如此，他是在补偿。他为救我遭蛇咬，在我误杀羽岑后仍举行比武招亲，还有，我终于明白，他在羽岑坟前大呼‘报应’，是为何了。”对义父，羽伦一向是崇敬有加的。尽管他知道这段故事。可他相信义父的为人，他感恩义父为他所作的一切。可是如今，一切烟雾散去，双眼清晰的时候，他的心，却被迷雾笼罩了。对义父，他该爱，还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改名的原因呢？我问娘，娘都不说。我没想到，你知道。”

　　“我怕你知道了太多，会累。何况，和改朝换代有关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今天说出来就无妨了。什么都真相大白了。”

　　“可名字里的故事，不该是苦涩的。”浣彤看着羽伦，轻轻地说。

　　“‘思回’的故事，就不是苦涩的。”羽伦也看着浣彤，轻轻地说。“儿子长得好看吗？”羽伦笑着问。谁知他心里的无限揪心？

　　“我知道，你这辈子---没机会做爹了。就把思回也当作你的孩子好吗？”在她心里，这样补偿羽伦，是她和阖业硕都该做的。她也知道，这补偿，太小。可，有些事情过去了，真的就补偿不回来了。

　　“你幸福就好了。你有个孩子，我会放心许多。我走后，每次你叫他，说不定，会想起我。”痛，从喉咙里、眼神里，流露出来。

　　她，已为人妻、为人母。

　　她，已爱上别人。这个别人，是他的仇人。他心心念念想杀的人！

　　他的心，真的彻彻底底的碎了。走与不走，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浣彤答应得心碎。“记得在紫檀轩里，我说，下次见你，定为你梳头吗？”

　　“一直都记得。我走之前，给我梳最后一次，好吗？”

　　“一定给你梳。但，不许说最后一次。”

　　“呵。好吧。什么时候？”

　　“就今天。”

　　
［第二卷 弑血天下:65.几败俱伤］
院子里，满树的红叶，好似团团的烈火，又似滩滩的鲜血。

　　地上，飘落的叶，将要铺成红毯。

　　“呵。‘浣彤’。”浣彤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浣彤吧！”

　　赫靖府办丧事的季节里，红叶，本是红得太不是时候。可，“浣彤”的鲜血之意，不就是血红血红的吗？红彤彤的，不是喜悦，是血，手上沾的鲜血，是心里滴的鲜血！红彤彤的血的颜色！

　　红叶，谁说红得不是时候？流血，痛到，却没有看到。这满树的红叶，就是血的颜色吧！看到了，才知，原来，流血，是这么地痛呢！

　　在假山旁的石头上，羽伦坐下。又一次，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浣彤要为他梳头。

　　梳子插进发里的时候，羽伦眼中泪光闪烁，脸上却笑了。“你没进宫的时候，就常给我梳头。那时，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可以与她长相思守、不离不弃、一直到老---

　　浣彤听后，眼里也重又湿润，拿梳的手僵硬起来。她想安慰羽伦，可却不知说什么。她给他梳头，没能让他的心里好受几分，相反，却使得他更加心痛了。

　　“你是不是天天给他梳头啊？”感受着身后女人的存在，羽伦，卸下了他对着浣彤独有的面具。那个面具，使浣彤看到的是，他希望她好好和阖业硕在一起，好好和他和孩子在一起。

　　面具里的羽伦，是个爱得欲罢不能的男人。梳子，触到的，不只是他的头皮和发丝。它更触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会为阖业硕每天梳头、更衣吗？过去，他想过，却没问过。他渴望过，却没得到过。

　　“皇上，---是有很多人伺候的。宫里会梳头的人，---多得是。”回答里有犹豫，是她不忍伤他。回答里的犹豫，他听见了。笑自己傻，明知道的，还要问。还要奢望一种回答。

　　“我本也是有机会成为皇帝的。不是吗？可以称朕，可以治国平天下，可以要你做我的皇后，可以要你天天给我梳头。”眼前一片模糊，他看到了什么？若是没有改朝换代，他，和她，和他的天下，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这是羽伦会说出的话吗？他不是一向慎言慎行的吗？面具里的人，对天下，是有着渴望的吗？卸下了面具，才说出这样的话吗？

　　他伸手摸她梳过的自己的发。那有着她的味道的发。他体味着，假想着，她是他的妻子，她每天为他束发！沉浸在这痛苦中泛出的美好片刻里，他，不能自拔。

　　摸着，袖滑下。腕、臂，露出来。他在游离，他只想着她的红酥手，他的离人发！他突然感到幸福。短暂的、虚假的，却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幸福！

　　幸福的潮水涌上心头时，他醉了。

　　腕上、臂上的伤疤涌入浣彤的眼里时，她---呆住了。她的手，停下了。这一条条的、或深或浅的、已结疤的、在结痂的---他的臂上，满是利刃留下的痕迹！

　　他在梦里。他的佳人、才子、小轩窗，功名、天下、政绩，都被这梳与发的契合，一点点地牵回来了。

　　曾经的他，多么有报复！

　　曾经的他，多么有梦想！

　　曾经的他，多么的前途无量！

　　曾经的，被他隐瞒的，今天，被她看见了。他在做梦时，她撩起他抚发之手的那一只袖子。伤痕、伤痕，还是伤痕。袖撩到哪里，伤痕就跟到哪里。

　　忘了手里的梳，她俯身，撩起他的另一只袖子，数着上面的伤痕。她看着它们的深浅，判断着伤口的走势。他醒过来。

　　四目相对，无限凄楚。

　　猛地起身，将双臂藏到袖子里。发，未束好。两颗心，却被这发，一根根如针的发，扎得千孔冒血！

　　“自己割的？”浣彤的哽咽，似要将自己的喉咙震碎。羽伦何时变成这样了？一道道伤痕，他怎么？自残啊！

　　她走过去，摞起他的袖子，抚摸着这一道道疤痕。“你怎么下得了手呢？利器割下去，会是怎样的疼啊？”美人泪落下来，滴到了他的新伤口上。本能地，他的臂抖了一下。

　　“新---割---的？”声音被泪水揉捏着，破碎得不成声了！

　　“怎么又哭了？不疼的。”呵，和心上的伤比起来，这些伤，是不算痛的！

　　“怎么会不疼？倒底有什么苦？你说出来啊！为什么伤自己啊？”泪水决堤。她中过箭，她知道身体伤了的痛。她的心被爱和恨折磨过，她也知道心被伤了的痛。

　　她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人了。这一刀一刀割自己的，还是羽伦吗？

　　“我的苦？我从小苦读诗书、闻鸡起舞，我有决心、有报复！可我的一切，都被这宫刑毁了啊！我受尽侮辱，受尽白眼。我不能娶妻留后！这哪叫痛？”羽伦说着掀起自己的衣袖，举着那刀痕斑驳的胳膊，“你知道我下身的痛吗？还有，我心里的痛！比起这胳膊上的，痛上何止千百倍？”喊到痛处，男儿，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苦---”埋头，扶在石头上，放声大哭。“都怪我，不该去招惹他---”

　　院子里，一男一女，同样哭得撕心裂肺。屋门口，站着一些人。他们也落泪。只是，无声地落泪。这些人中，有翰琼，有悦儿，还有---阖业硕。这一切，都被他看到、听到，也苦到了！

　　造孽啊！阖业硕想。天啊！这倒底是谁造的孽啊？这一切，都怪我吗？他转身，离去。其他人也不忍心再看，离去。

　　他们的来和去，浣彤和羽伦，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事情，本可以不发展成这样子的！

　　如果，前朝皇帝英明---

　　如果，纳古家未反---

　　如果，阖业硕没有遇见浣彤---

　　如果，他不替藿羌请命---

　　如果，阖业硕不赐他宫刑---

　　太多的如果，只要一个发生了，就不会有今天。发生的，总是最坏的！本来，最坏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真相被揭穿了。最坏，便不再是最坏。受宫刑之人是前朝的皇子。正真的最坏，诞生了！

　　人人都被这最坏，伤得体无完肤。目前为止，谁是赢家呢？阖业硕？浣彤？已死的二娘？还是将被封王的羽伦？

　　阖业硕，得到了女人，得到了天下。可，他背负的呢？是累人的天下、对羽伦的歉疚和良心的谴责、妻子和孩子对别人的亏欠。他，赢了吗？

　　浣彤，得到了皇帝的宠爱，拥有着皇妃的无限尊贵。可她背负着爱的自责，今后，该如何面对羽伦、面对孩子、面对阖业硕呢？她对羽伦的担心，何时会了呢？

　　二娘，死了，解脱了。她生前所有费心制造的阴谋，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她曾经恨的人，心真的都碎了。伤人的最高境界，她做到了。她恨的人，都被她伤了心了！伤透了心了！可她会快乐吗？她活着的时候，被仇恨吞噬着，快乐吗？若是如今她在天有灵，这人间惨剧，是她想看到的吗？

　　羽伦，背负着三种非报不足以为人的仇恨，背负着爱却注定不可能拥有的终生遗憾，还会稀罕这晚来的皇子身份，稀罕这南方的王和封地吗？

　　几败俱伤了？

　　这，就是仇恨。它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深处仇恨中的人，是注定没有赢家的！

　　
［第二卷 弑血天下:66.红叶之约］
风吹过，满树的殷红晃动着。在将别的季节里，它们是凄美的云朵。云朵里的雨滴，是眼泪。云委屈，泪太多时，人间就会下雨的吧。

　　一片红叶，离开了枝头，缓缓飘落。委屈了、伤心了吗？还是看到浣彤哭得太伤心，不忍了？

　　漂浮，旋转。最后，坠落。

　　叶，在雪白的衣上，停下了。

　　那叶在空中勾出的漩，是调皮的泪珠不想让人难过吗？“好美。”那红叶，使羽伦感叹。上前，摘下她头上的白色孝布。青丝，白裳，坠红叶。清透的脸，晶莹的泪。

　　“好美。”重又感叹。为的，是那殷红萦绕中的伊人。卸下孝衫，抽出腰中长剑，伴着红叶缤纷，羽伦舞起剑来。

　　剑，在空中划出炫美的纹。浣彤的泪止，伫立一旁，看他舞剑。依旧是昔日的跃然身姿。可，不再是昔日的点到为止。

　　剑，伤到了粗壮的干、纤细的枝、薄薄的叶。他忘了吗？浣彤是爱惜花花草草的。

　　风，扫过。绝美的，是落叶纷飞，奈何之剑。浣彤眼里的，是红叶晃动，晃动，最后，变成鲜血倾覆下来。

　　院落中，殷红里，是爱情佳话中的一景儿。

　　才子，舞剑。

　　佳人，相伴。

　　不知血泪缘由之人，怎知这是苦海沉浮中的将要离别之人呢？

　　剑，停下来的时候，叶，还意犹未尽。在烂入泥土之前，飞舞，飞舞。红叶的心死了吗？羽伦想。

　　终于，一片，红得似火焰在燃烧的、拼命飘着的、不愿落地的叶，落到了浣彤的头上。

　　院落的一隅，素面、无装、乌发嵌红饰，雪衣镶赤箔的她，使他的心，沉沦了。

　　“分开也好。心里记得的，永远是你乌黑的发，没有沟回的脸。”将剑插回腰里，羽伦轻轻地说。谁说诀别不是永恒呢？

　　“不。我们作一个约定，好吗？”浣彤摘下了身上的红叶。

　　“什么？”他摘下了她发上的红叶。

　　“你白发苍苍时的样子，一定要我见到，好吗？”她想，若是能见到，他就会活到那么久。“这是我们的‘红叶之约’，好吗？我保证，白发的时候，再为你梳头。”她将红叶放在胸口，期许地望着他。

　　“见到了。”声音低低地说。红叶，却没有离手。是应了他们的约定吗？

　　“嗯？”反问。是没听清吗？见到了？

　　“你的发，我喜欢。那颜色---我喜欢。”小心翼翼地，将红叶揣进怀里。

　　“它们都变白了时，被你见了，才好。”微笑，喉里重又哽咽。怎么现在就盼着白发了呢？是盼着大家都平安活到老吧。她怕，过去有太多的不测，以后，还会再发生啊！

　　“是吗？”仅此两字，羽伦没有再多说话。白发？若是知道该多说什么，就好了。

　　“来，给你梳头。”他重又坐下，她重又执梳。

　　殷红重又晃动。梳子重又卧进发里。舞剑后的发里，涔进了汗水。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做梦。他知道，梦，此刻，该醒了。他后悔要她为自己束发。束发，把他腕上、臂上的秘密，带给了她。这秘密，是会让她心痛的吧。可他又舍不得拒绝，他说不出口“不”字。毕竟，这是他爱的，他盼的啊！发里的秘密，保守得住吗？

　　眼里的殷红褪去时，墨色涌入了手里。羽伦怎么忘了？汗水，能使下毒之人的毒性扩散，也能使---

　　浣彤看着手里愈来愈重的黑色，拼命去摸索着发根。那发根的颜色，那发根的颜色？和她的衣服是一样的。泪，毫无征兆，毫无预告地，落下来了。落到那发根上，落到那黑色上，落到---他的银发上！

　　他的发，何时白了呢？愁白了头吗？她使劲儿去摩挲她泪落的地方。手中的深潭，是黑暗，更黑暗---

　　跪地，手扣着膝上的衣。黑色，印在了衣里---

　　蓦地回首，他见她？黑色，银发，被她发现了---

　　他笑，“我说了，你见到了的。‘红叶之约’，你没失信。”

　　呵。“白发的时候，再为你梳头。”这承诺，她做到了。可，为何？为何？这么地心痛呢？

　　他扶起她。叹息，还是被她知道了。真相，为何，都是这么地叫人心碎呢？

　　“等我。”她去井口，提水。许久不做重活儿的宫中娘娘，去转辘轳。“我来。”他帮他提水。“要洗手吗？”他问。

　　“洗头。”透明的水，浇过羽伦的头，落地时，都化作了黑色。水带走了头的面具后，一个真实的羽伦，展现在浣彤面前。

　　满头，皆是未褪尽黑色的褐色的银发。她为他擦去发上之水。殷红晃动，风吹干他的发。

　　院落的一隅，换作了瘦弱身躯上的褐发凌乱、随风飘离。叶，自动地落下来了。叶在为他流泪么？还是想为他铺成红毯，让这受尽了世间辛苦折磨的人，走得柔软舒服一点儿？

　　这一景儿，注定了他的悲情人生。

　　“都怪我。”浸了黑色的白衣里的人，是“沾满鲜血”的化身吗？她问自己。如果“小公子”不去招惹“硕业阖”，还会有今天吗？“浣彤”啊，你怎么造孽啊？她问自己！

　　“你---爱上他了？”是问她吗？他不是都知道了吗？离别之前，这是他的最后一句实话吧？

　　她沉默。她为他梳头。

　　“‘红叶之约’，要记得。你，要活得很老很老，要看到我的白发。要---思回为你尽孝。”

　　“会的。我等着，思回为我尽孝。”撒谎了。思回，是他仇人的儿子。思回，曾是他们的名字。羽伦，没有孩子---

　　发，束好。

　　葬礼，还是结束了。

　　新封的王，要离开京城，赶往封地了。阖业硕，在城门外，为他践行。奉了阖业硕的旨，浣彤穿了男装，由翰琼护送着，在城外，又送了他几十里---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羽伦离开了。那车轮撵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车轮撵得浣彤的心，却是越来越痛了。羽伦，好好生活，别忘了，我们的“红叶之约”。别忘了，你要好好地活啊！

　　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皇城渐行渐远，背负着血海深仇，羽伦，离开了。他对浣彤真正撒的慌是，只差那一线，他就会要报仇了！这一线，他为了她，守住了。

　　真的，只剩这一线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67.杜鹃啼血］
　　相比南方的青山绿水，羽伦更喜欢北方或西北的戈壁、草原、大漠。他喜爱那粗犷、豪放的牧歌，胜过温婉柔美的南方小调。他喜爱那天空的蔚蓝、澄净，胜过那阴雨绵绵、水道交错的美景。

　　向往的那些地方，他没有去过。但是，只听掩云提起，他就觉得好美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吧。

　　他记得最深的，是掩云提起过的那一片片的胡杨林。那才是真正的红叶吧！可以在那里相遇，才算是至善至美的”红叶之约”吧！

　　如今，他没有选择，只能向南。南方，是好多人向往的。可羽伦，却往南一分，心里的愁苦，就增加一分。

　　车，向南。

　　心，向北。

　　京城，越来越远了。我还会再回来吗？我还有机会再回来吗？羽伦掀开车窗上的幔布，探头出去，望向离开的方向。眼里，有不舍，有迷茫，有痛楚。还有，哀怨---

　　凄婉的叫声传来，羽伦用心地听。是什么声音？怎么叫得这么悲凉呢？

　　呵，是杜鹃。怎么？它也知道我的痛楚和幽怨吗？望帝春心托杜鹃，是这样的一番光景吗？

　　杜鹃，啼血。羽伦的心，流血。

　　那叫声，仿佛真的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哪里是我的归宿呢？我又该去哪里呢？”他自言自语地说。躯壳，在哪里都可以。可心，却没有一个着落。他的心，还留在皇城，还留在紫檀轩，还留在---她的身上。

　　可这离去，这愈走愈远，却是把他的情丝，愈拉愈紧了。丝线，拉得太长，会断。情，会是这样吗？离开紫檀轩了，心，被扯得痛到麻木了。情，是否真的该断了？

　　也许吧！既然无缘，又何必如此牵肠挂肚呢？情，就让它断在紫檀吧。从今以后，我就要做一只杜鹃。飞翔，许是伴着痛苦，可，却也自由！心里流血之人，这样劝慰自己。

　　情，断在紫檀了---

　　断得了吗？

　　他又忘了。做杜鹃，是注定要啼血的。若是杜鹃的心里不苦，又怎会叫出血来呢？欢快的鸟儿，是立在枝头歌唱的。他的选择，是注定要叫自己啼血的吗？

　　“不如归去”的叫声更加清晰了。重又掀开幔布，羽伦看到，一只杜鹃，落在不远处的枝头。它的喙，有血吗？它的眼里，有哀怨吗？未等他看清，树叶就沙沙作响了。

　　鸟儿，飞走了。莫名的，一种深深的阴森，降临了。羽伦的心里，莫名的，发起凉来。

　　马儿，惊了。嘶叫，蹄子乱刨。怎么了？危险来临了么？

　　树丛中，蒙面人，出现了。利刃，全部向着马车，来了。侍卫，慌乱中，纷纷倒地。厮杀声，逼走了那声声凄凉的“不如归去”。

　　剑从窗口穿入时，里面的人，翻身一跃而出。“要拿我的命，是吗？来吧！”他眼里的杀气，把来者的锐气，都煞掉了三分。

　　所有人一起冲上来，冲向羽伦一个人。高手与高手的对决，上演了。

　　羽伦的剑术高超，只是，不常展露。来者不善，且亦非等闲之辈。初交手，羽伦略占上风。来者，招招狠毒。羽伦，不若往日，亦招招无情。刀光剑影中，两方打得难分难解。几个人被砍倒后，羽伦有些体力不支。

　　余下之人，来势愈加凶猛。无奈，寡不敌众，一人，终是敌不过多人的连番进攻。羽伦，处于弱势了。一剑，向着他的下身刺来。衣，被划破。蒙面之人，皆讪笑起来。看不到他们的脸，可从他们的笑声中，羽伦就能猜得到，他们面目的狰狞！羽伦最深的伤疤，被毫不留情地揭开了！

　　这伤人的最高境界，被他们做到了！羽伦的心，被伤得透透的啊。心，疼啊！可就是这心，他们也不放过啊！又一剑，向着他的心，刺过来了。千钧一发之时，那将至之剑，使羽伦来不及躲。千钧一发之时，他的眼里，出现了那断弦。

　　断弦！怎么会在这时想到那断弦呢？断弦，厄运啊！这么个死法吗？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

　　剑，触到了他胸口的衣。心，有被刺到吗？

　　千钧一发的时刻，没功夫痛或不痛了吧。这时，另一支剑，准确无误地，挑开了羽伦胸口的致命之剑。而持剑之人，也是一个蒙面之人。

　　是谁？救我？羽伦想不出，在这无亲无故的地方，会有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他呢？恩人是谁呢？

　　可他那眼，羽伦觉得，好熟悉。是似曾相识吗？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两人，好似相识了好久，好久了---

　　蒙面人剑离手后，着实一惊。恩人一剑，刺破那人的衣服。第二剑，刺入那人的喉咙。

　　羽伦并不想袖手旁观。可，可他下身的衣被划开了，他只能遮掩，不能出招啊！

　　恩人和剩下的几个人周旋着。人，一个个地倒下。可，趁他不备时，另一个黑衣人，在他的胳膊上，砍了一刀。

　　“小心！”羽伦喊道。他不得不出手了。他不能让恩人为他受伤啊！

　　剩下的几人，将他俩围住。两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一种信任，还有，熟悉。

　　剑，狠狠地刺出去。两个人合力，把杀手们都除掉了。一招一式，都配合得如此默契。

　　而最默契的，不只是那一招一式，是一种---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牵扯着两个人。

　　恩人，脱下了衣服，为羽伦披上。

　　恩人，摘下了脸上的遮布。

　　他看清了！恩人，就是霍隆掩云！

　　掩云上前，扒开死人被刺破的衣服。看到的，是护心甲。这护心甲，乃极为昂贵之物，非常人所能拥有。这是大将军、宫中少数禁卫军等特殊身份的人，才能够拥有的。要杀羽伦的人，似乎一目了然了！

　　伸手，掏向怀里，羽伦拿出了一本书，打开。里面，是那片红叶。剑，刺透了书页，刺破了树叶，可，没能刺到他的心。刺到他心的，是那下身被划开的衣，是那被刺破了的“红叶之约”啊！

　　“阖业硕---不杀你，我誓不为人！”对着北方，羽伦重重地吼了出去。羽伦的那一线，他千辛万苦守着的那一线，终于，还是破了！

　　杜鹃重又飞回来，重又撕心裂肺地叫着。“不如归去”，羽伦念着，“终有一天，我会归去的！”

　　归去？是王者归来吗？还是？

　　杜鹃重又啼血。羽伦，决定复仇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68.习云山庄］
那鸟，是难过？还是不懂事？它不知道吗？它越叫，羽伦越心痛。天阴下来，让人心慌。杜鹃飞走了。留下了满地的鲜红。

　　掩云走到羽伦身边，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异口同声地，羽伦和掩云问对方。“呵呵。”两个人又同时轻轻地笑了笑。掩云察觉到，羽伦的笑里，透着一股杀气。但他没察觉到，他的眼里，还有着最深的绝望和麻木。他对人，绝望了。对人命，麻木了。

　　他的心，已痛到不知何为不痛。他痛得太深、太久了。自己今日的糗态，被掩云看见就看见吧。可被其他人看见了，他心里就无法忍受。

　　“你怎么会在这儿？”羽伦问。

　　“去各地请些工匠，到藿羌去教手艺。没成想，遇到了你。”掩云说着，伸手帮羽伦系衣服。

　　“谢你的救命之恩。”羽伦亦伸手，将贴身的衣衫扯破，帮掩云包扎伤口。

　　“不论你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会救你。”掩云脱口而出。说罢，他仿佛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呃---下一步你想怎么办？”掩云问。

　　“除了他们再说！”羽伦望向活着的一些随从。“在我应付不了的时候为什么不上前？怕死？是吗？好，我现在就让你们去见阎王！”再次举剑，羽伦将剩下的人，全部杀死。他这举动，让掩云的脸色大变。掩云觉得，这些人，该杀。谁让他们只顾自保，不顾羽伦死活？羽伦大叫要杀阖业硕，被这些人听见了，他们不除，后患无穷。若羽伦不动手，他也会命令管荣事后除了他们。令他惊讶的是，做这一切的，不是他自己，是羽伦。是这个他过去认为一直心软心软、忍耐忍耐的人。

　　“你？”若非亲眼所见，掩云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羽伦吗？怎么杀人不眨眼呢？

　　“他们该死。”羽伦说得咬牙切齿。

　　“这---如何收场？”掩云见到羽伦反常的举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要当什么王！进山落草为寇算了！我要报仇！”羽伦一边用袖子拭剑上的血，一边说。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本该高兴不是吗？这不是掩云一直希望的吗？这个“大慈大悲”的人，终于开窍了。可不知为什么，掩云的心里，有无限的落寞，还有一些隐隐的疼。

　　马蹄声近了。掩云看清，是管荣带人来了。

　　“属下来迟。您这是？”见掩云没有穿外衣，管荣不解。

　　“他去安顿那些工匠。又带了些人来。”掩云说完，和羽伦走到树下。两个人研究了片刻。掩云吩咐了官荣后，骑马带着羽伦走了。

　　马蹄踏地，以前的羽伦，一步步地，离去了。他觉得，今天以后，那个过去的他，就死了。在马背上，过去的一幕幕，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和她上学堂；他中举；他输了比武招亲；他受了宫刑---泪，涌出眼角，飘向空中---

　　到了一处山脚下，马蹄停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庄园。从山下延伸到半山腰。

　　“这是何处？”见匾上无字，羽伦便问。

　　见掩云来了，两个仆人出来迎接。将马缰递给了他们，掩云带着羽伦走进了山庄。

　　“有药吗？伤口不能再拖了。”羽伦查看掩云的伤口后，问道。

　　“这里什么都有。来，跟我来。”掩云带他进房。上药包扎后，掩云带羽伦四处参观了一下。

　　亭台楼阁。房间无数。藏书万卷。议事厅里，有“轮治法”的地图，藿羌的地图。“是个谋事的好地方。”羽伦看后，说道。

　　在议事厅里，两人停下。“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这是我修建的山庄。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坐。”掩云道。“来人，上点心。”他想，折腾这么久，羽伦一定饿了吧。

　　“主人？”羽伦坐下，脸色诧异。

　　“嗯。给它取个名字吧。”掩云神色认真的样子。

　　“你已救我一命。再以山庄相赠，此等大礼，我怎受得起？能给我一顶屋檐避雨，我已感激不禁了。这山庄之名，应由你来取才是啊。”羽伦觉得，救命之恩，他已无以为报。他怎能再做这一庄之主呢？

　　“兄弟此话就见外了。我给它取名‘予人山庄’，你说怎么样？予人桃李。寓意乐善好施，造福天下之人。还寓意---你猜？”掩云也坐下。

　　“‘予人山庄’。”羽伦沉思片刻，问：“莫非，与我有关？”

　　“聪明。说下去。”掩云喜欢与羽伦谈话。除了他曾经的顽固不化，掩云觉得，从治国平天下之道到书卷、音律，两个人，是堪为知己的，是相谈甚欢的。

　　“是不是取“羽伦”两字中的‘羽’和‘人’，取谐音即为‘予人’？”

　　“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这里就叫‘予人山庄’。”点心、茶水被端进来了。“吃吧。待我吩咐下去，以后，他们就都听命于你。”

　　“家？好久没有家的感觉了。谢谢你给我的家。可这山庄，不能这么叫。”羽伦尝点心。

　　“为什么？”掩云问后，抓起点心，毫不见外，大口地吃。

　　“阖业硕是何等聪明之人。若是有一天，查到了这‘予人山庄’，猜出我在这里，就麻烦了。说不定，我会害了山庄里的所有人。”见掩云如此，羽伦也大口吃点心，大口喝茶。两个人，有吃有说，就像自家兄弟。

　　“那你说叫什么名字？”掩云边嚼边问。

　　“就叫‘习云山庄’吧。取‘羽伦’和‘掩云’的各一部分，寓意我们兄弟肝胆相照，共成大业，怎么样？”不知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羽伦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好。就叫‘习云山庄’！”掩云听后，大灌一口茶，称赞道。

　　“为避耳目，我以后就改姓‘习’，叫‘习人仑’好了。”这拆字游戏，羽伦最擅长了。

　　“这岂不是比‘予人山庄’更易被人发现？终究是舍不得‘羽伦’这个名字，是吗？你不想叫‘予人山庄’，是以后不想再‘予人’了，对吧？”掩云说这些话时，分明感到了心里的疼。

　　“嗯。”羽伦答得阴沉。

　　“那---杀那些人，不只是因为他们见死不救吧。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不先让他们看到的，对吗？”掩云问。

　　“你---真的很了解我。”这话，羽伦不是第一次说了。

　　“好了，不说了。苦了你了。我们先沐浴更衣，其他以后再说，好吗？”他关心他。

　　“你的伤口不能沾水。”他也关心他。

　　“我会小心。”

　　在浴室里，羽伦褪去衣衫的时候，掏出怀里的书，又看那红叶。

　　“这是什么？”掩云问。羽伦为他讲述了他们的“红叶之约”。

　　“你终究还是忘不了她。”

　　最后一件衣离身时，掩云看到了---那身上的一条条疤痕，那凸出的一条条肋骨。他顿时觉得眼前雾气蒙蒙，心都要疼裂了。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心痛过。“哪来的伤痕？”

　　“自己弄的。”

　　“为了她？”

　　“不全是。”

　　“来，我给你擦背。”掩云舀了一瓢水，浇到羽伦身上。
［第二卷 弑血天下:69.唯美误会］
　　习云山庄

　　热水冒着汽，在羽伦和掩云周围形成了一圈雾气。掩云的眼前，也有一层雾。这两层雾，使掩云看不清。

　　“你怎么了？”看到掩云眼里泛着的液体，羽伦颇感意外。他几时见过掩云含泪？

　　“这水汽，弄得我都看不清了。”掩云在遮掩着什么。是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他在遮掩他眼里的泪吗？是的。羽伦身上的一道道伤痕，让他揪心。仅仅如此吗？他心里还有些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的什么。

　　掩云继续向羽伦的身上浇水。在藿羌，他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几时伺候过别人？这是他第一次帮别人沐浴。“嗯---疼吗？”轻触羽伦的伤疤，掩云问。他晓得，问也是白问。这么多伤，羽伦会是痛过多少啊？

　　“不疼。我自己来。快出去，你的伤口不能沾水。”羽伦去拿掩云手里的水瓢。

　　“不，我来。”掩云握紧水瓢，又向羽伦肩上浇了一瓢水。之后，他将水瓢扔在了浴池里。“不想让我看到你这样吗？好，我出去。”他突然想到，掩云，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痛苦的一面吧。

　　“别。我让你为我擦背，好吗？我希望有如此的兄弟之情。羽岑从未和我这样亲近过。”羽伦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可不知为何，他觉得，掩云除外。

　　“好兄弟。来。”掩云为他浇水、擦背。

　　“我不去封地，是不是做得太鲁莽了？”羽伦拔下头里的簪子，低声问道。

　　“是我没有劝你忍忍。怪我。既然来了这儿，就什么都别后悔了。我们来日方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掩云说完，眼睛就定住不动了。

　　他看见了---他的黑发，在水里，褪去了颜色。那一根根发，像被剥去了树皮的树干，无助地在水里漂浮。黑色转着圈散去，水里满是飘渺的黑线。线，渐渐地扩散、变淡---

　　“你的头发？”掩云抓住羽伦的一缕头发，心再次揪起来。

　　“以后这样的发色，就不会被认出来了。”羽伦想，过去的羽伦，真的死了。从这一刻起，无论是外貌，还是人名，他，都不再是他了！

　　欲送水进来的仆人，都被掩云命令侯在外面。他知道，羽伦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的身体。掩云亲自放掉满池的黑水，再一桶桶地把水提进来。好久没有的感动，在羽伦心里泛滥。

　　“想与你同洗，可惜，你的伤口不能沾水，来。我帮你擦身上。”羽伦用布蘸水，说道。“好。”掩云笑着答应。声音里，听出了哽咽。羽伦为掩云擦拭伤口以外的地方。“以后，等你我的伤都好了，咱俩要一起洗个澡。在河里。你说怎么样？”掩云说完，还没等羽伦开口，就又补充道：“你不可以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你记得和她有‘红叶之约’，也就必须应了你我这兄弟的约定！”

　　“好吧。”羽伦答道，又笑，眼里满是凄凉。

　　两个人都洗漱完毕后，穿上了新衣。

　　管荣赶到时，见到羽伦，也着实一惊。他这满头白发，与过去的赫靖羽伦，简直判若两人。

　　“这里以后取名叫‘习云山庄’，他就是这里的新庄主---习人仑。”掩云向山庄里的所有人，介绍了羽伦。

　　“庄---主？呃，参见习庄主。”管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这么辛辛苦苦修建的山庄，就被他这么送人了？

　　羽伦在习云山庄里住下了。山脚下，瀑布边，常徘徊着一个熟悉又孤单的身影。一袭紫衣，银发飘飘。

　　他，就是习云山庄的庄主---习人仑。

　　藿羌国

　　“啪！”一本密报被重重地摔在桌上。“简直不像话了！”桌前之人，身着华服，两鬓斑白，身体略微发福，眼里透露出常人不易察觉的狡黠。

　　这人，就是藿羌王---霍隆熙。那个诈降、害羽伦问罪之人。

　　“越来越不听话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看来，这一次，掩云又把事情办砸了。他抓起茶杯，大喝一口，又“扑哧”地吐出来，喷了一桌。“破茶！”他又骂道。先是被写着掩云“罪状”的密折气到，再是被掩云孝敬的茶叶呛到，此时的霍隆熙，只想把霍隆掩云叫回来，痛打一顿。

　　把他带走了？还赠了他个什么山庄？还给了他个什么庄主做做？霍隆熙纳闷了，掩云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怎么就把那个赫靖羽伦当个宝呢？他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的任务，还是被他办成了这个样子。

　　京城，皇宫

　　阖业硕接到南方急报。

　　“什么？遇到山匪---”阖业硕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焚尸后，找到一具尸体。是---受过宫刑的。”来人禀报。

　　“这也不能证明就是他啊？”阖业硕反问。

　　“找到了他的剑。”来人答道。掩云舍不得他的剑。可依他判断，若不留下剑，阖业硕是断不会相信他已死的。

　　翰琼接过剑，仔细端详了一番，道：“不错，是他的剑。”

　　“你下去吧。”阖业硕谴走了送急报的官役。“这事要瞒着婧妃。”阖业硕一边掂量着手里的急报，一边对一旁的翰琼说。浣彤这些天的担心，埋在心里。阖业硕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他想，羽伦的死讯，对浣彤来说，定是个晴天霹雳。他忘不了在赫靖府里，那殷红里令人心碎的一幕。他知道，这个打击，是会将浣彤撕碎的。

　　“臣知道。皇上，您真的相信，他---死了吗？”翰琼将剑递给阖业硕，又问。

　　“恐有蹊跷啊。朕会派人去调查。”阖业硕眉头一皱，拔出剑。剑体锃亮，剑光灼眼。他知道，若是羽伦真的死了，天下人十有八九会觉得这是他干的。失民心啊！

　　羽伦活，阖业硕累。现在听说他死了，阖业硕觉得更累。唉。他又要费脑筋了。要保护浣彤的心，要他以为羽伦平安。他还得考虑，若是被人栽赃了，失去人心，该怎么办。他心里苦啊。没处说啊。

　　这事他考虑了好多天，仍是一筹莫展。最后，他派翰琼去了一趟紫檀轩。

　　对着羽伦的墨宝，阖业硕做了一些东西。“皇上，这样---行吗？”看到阖业硕的用心，翰琼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为了浣彤，费了太多心了！

　　“这剑你带出宫去，在宫里被她发现就不好了。”阖业硕说完，拔剑。探指，摸剑。丝的一下，一股冰凉，参在疼痛里，触到了阖业硕的神经。“皇上！”翰琼紧张起来。

　　锃亮冰冷里，是一抹殷红。冰冷的剑上，沾了阖业硕的血。那剑，将阖业硕的指，划破了。是意外？还是，剑有情，替主人不平？抑或是，剑无情，随着他的主人，无情了？

　　颐心斋

　　浣彤拍着思回，唱着小曲儿。

　　“他睡了吗？”阖业硕坐到床边，拥着浣彤，看着他们的孩子。

　　“嗯。”浣彤嘱咐了奶娘几句，和阖业硕离开了房间。

　　“你也累了吧？早些睡吧。”浣彤为阖业硕解开衣服。

　　“是啊！朕今天累坏了。先睡了。”阖业硕躺下了。浣彤去帮他挂龙袍时，一封信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嘴张了一下，心跳加速。她悄悄地回了一下头，看到阖业硕睡着了，才把信拆开。

　　信纸上，是她熟悉的笔迹。看着信，她的眼睛湿润了。信是羽伦“写”来的。说他已经平安到达了封地，说他一切都好。

　　这一切，被床上的男人，看在了眼里。他，根本就没有睡。他宁愿用心爱女人对自己的误会，换取她的安心。

　　浣彤以为，阖业硕截住了羽伦给他的信，却不巧被她发现了。她不知道，这是阖业硕特意为她精心编织的唯美误会---

　　
［第二卷 弑血天下:70.寒梅傲雪］
颐心斋

　　烛火跳动。浣彤的心，亦跳动。

　　炉里的火，将浣彤的脸，烤得通红。不，是燥热。她感到，头，热得发晕。

　　悄悄地，浣彤将信放回封里。她来到架子旁，将封又揣回阖业硕的衣里。为了怕他发现，她小心地在里外拽了拽，整了整他的衣。

　　在一处，她触到了什么有点僵硬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因害怕而心慌，她的手一下就拽出了那东西。红色，映入她的眸子里。她又一次挣大了眼睛。

　　怎么？他受伤了？还是？攥着凝血之布的手，开始颤抖。不知为什么，她心慌得厉害。

　　又是红色？自从赫靖府里的殷红，在她眼前化作鲜血倾泻下来以后，她就害怕红色。羽伦离开后，留在她记忆里的，是血淋淋的人心，血淋淋的天下，和---自己血淋淋的“浣彤”。

　　深深地呼吸，强压住胸口的起伏，她将一切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轻轻地，她走到床边，解他身上的最后一层衣。她细细地检查，哪里有新的伤口。阖业硕一个翻身，转了过去。她怕吵醒他，只得住手。

　　浣彤睡不着了。她的脸，热得发烫。她的眼，布满了鲜红。披了棉袍，静静地，她走了出去。

　　屋外，银装素裹。雪，覆盖了一切美好和不美好的东西。

　　“又一年过去了---”她看着雪，默默地念到。回想，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她差点失去他；她赢来了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爱上他，超过一年了---

　　这一年，羽伦没有因为本朝史而死。他，成为了前朝皇子。他，离开她了。“羽伦，京城下雪了。你那里怎么样？是不是还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你---想念雪了吗？你---想念我了吗？我想给你回信，可该怎么做呢？要好好活，知道吗？别忘了我们的‘红叶之约’啊！”映雪之语，羽伦，你听见了吗？她对着雪祈祷，请保佑羽伦平安、快乐吧。

　　银白，浣去了浣彤眼里的血色。她告诉自己，心里的血色，也放下吧。这一段历史，她一直都有点迷糊。可他又不敢问阖业硕。她想知道，羽伦的爹，倒底是怎么死的？羽伦，倒底是为何会去她家的。不过，一直到现在，她都劝慰着自己，只要羽伦没有死，就足够了。有些好奇，就留在心里吧！

　　银白里，暗香袭来。闻香而去，她看到了---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那梅花，和“醉心曈”，和雪地，是一个颜色。冬日里的“醉心曈”啊！呵，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去年怎么没有呢？阖业硕是什么时候将它们移到这里来的呢？洁白和芳香，伴着心里的狐疑，扑向浣彤。

　　有心的男人啊！爱她宠她到这般。冬天，也不忘要她的花为她开放。皇帝，会否一生都被她倾覆了呢？

　　有心？浣彤没有想到。是占有吧。信都被他藏起来了，不是吗？

　　风吹过，暗香萦绕。淡淡的香，扶过浣彤的脸颊，沁入浣彤的鼻息。也许，自己的一生，就在这高墙里度过了吧。自己，终究是被这皇宫，囚禁了---

　　为了爱着的男人，为了她于心有愧的男人，为了她的孩子，她想，她没有其他选择了。呵。为了这三个男人，她的一生，就被关在这里了---

　　落寞，涌上了心头。她渴望可以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带着自己的孩子，与一群人生挚友，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分尊卑，无拘无束---

　　她甚至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和阖业硕、羽伦、翰琼、悦儿，和更多善良的朋友，在草地上，在荒丘上，掣马奔驰---

　　“美吗？”不知何时，阖业硕早已站在了浣彤的身后。他，本就没有睡啊！

　　浣彤转身，“您怎么出来了？”她不知，她的“您”，让阖业硕的心，痛了一下。

　　淡淡地笑了笑，他过去抱住她。“朕陪你赏花、看雪，好吗？”俯下头，他用唇温润着她的鬓角。

　　“什么时候把它们移到这里的啊？”她从他的怀里走出，去触摸那清凉高洁的梅瓣。

　　“朕从御花园里偷来的。”有了她，他就不再把皇宫当作自己的家了。他的家，就是颐心斋。有了种满“醉心曈”的后花园，他就不再把御花园当作他的花园了。他的花园，不，是他和她的花园，就在颐心斋后面。所以，他要把那梅花，从御花园里“偷”出来，种到他们的花园里。

　　“好怕自己的指，会玷污了它们。”用力地吸了一口香气，体味着它们的味道，她望向他。

　　“朕也爱那花瓣，”他走向她，手环住她的腰。“可，不及你的唇瓣。”活落，他的唇，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唇，“朕，真的好喜欢你啊！没了你，肯定活不下去了---”

　　她沉默。他看出，她有心事。他知道，是因为那信。

　　“怎么？有心事？有朕和孩子陪你，你还不知足吗？朕可好久都没有碰其他女人了。”他想她安心后，就死心塌地和他好。他不是不知道，这误会，会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阖业硕清楚，无论羽伦是死是活，他这一消失，他和浣彤身上的罪过，都增加了。他爱她，好深，好深。他要尽全力保护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不过，他也做得确实好差。他的爱，给浣彤造成了多少伤害啊？

　　埋下眼，浣彤道：“古人云，人生有四不可靠。”她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要再如过去般信任他。因为，他对她隐瞒了。

　　“哪四不可靠？”他问。他确实对他隐瞒了。他隐瞒了他对政事的殚精竭虑，他隐瞒了他对她的用心良苦。

　　月光如练，冷冽地倾撒下来。月光里的可人儿，面容柔和，青丝垂腰，秋水含忧郁。朱唇轻启，缓缓地吐出六个字：“春寒、秋暖、老健---”

　　“还有呢？”他不忍可人儿憔悴，却也万般无可奈何。

　　“君宠。”他听了，心一凉。这君，指的不就是皇帝吗？这皇帝，不就是他吗？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爱与维护，在她心里，就是这“四不可靠”中的“君宠”吗？一层黑色，笼罩到他的脸上。

　　“春寒、秋暖、老健。”阖业硕重复着，“前三个，朕都懂。春天的寒冷，终会以变暖收场；秋天的温暖，终会以寒冷结束；年老时无论如何健壮，也终逃不过一死。”

　　“知道会死，还给自己修那么好的陵墓。”这是她早想劝他的话。可惜，说得不是时候。而且，这个“死”字，阖业硕说可以，她说，就是犯了大不敬。

　　“放肆！”他对她凶了。他好久没有对她凶了，他不想吓到她。可刚才，他失控了。

　　“臣妾知罪了。”她被他的厉声吓坏了，扑通跪到了雪地上。她忘了，自己的丈夫是皇帝。刚才的她，说话太大胆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突然感到冷，从心里发出来的冷。是孤独吧！他突然发现，没人懂他了。自己的辛苦，没人帮着分担。不忍看她白得让人心碎的脸，他的声音重又温和起来：“虽然春寒、秋暖、老健都不可靠，可朕的爱---注定可靠。”苦，重又被咽在了心里。

　　他将她拉起，“相信朕，会一直宠你，到老。”将她揽到怀里，他感到了，她许久不曾有的，发抖。

　　他扳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红唇、她颤动的双眼。梅花的香气再次飘来，他轻锁住她的檀口。“相信朕，会一直宠你，到老，很老很老---”

　　她靠在他的怀里，心里想，是会囚禁我，到老，很老很老吧---

　　他把她抱在怀里，贪婪地吮吸着她给自己带来的温暖---

　　一封信，隔阂了他们。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他的手松开时，她看到了---他的三支指上，被凝血，绑上了三条红线---

　　
［第二卷 弑血天下:71.巧言劝谏］
　　三条红红的线，是羽伦的剑留在阖业硕手上的伤口。没有传太医，阖业硕就用块布草草地包了一下。可他又怕浣彤担心，在进颐心斋之前，把那凝血之布扯了下来，塞到衣里。

　　“手受伤了？”浣彤拿着阖业硕的右手，将有伤的一面转向自己。银白的雪地里，站着两个心手相连的人。远远地看，是两个人，用手臂，在他们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没事儿。”语气是那么地满不在乎。他重又用双手握住她的手。

　　“快进去吧。冻坏了就不好了。”不知为何，浣彤的心里，开始难过。为眼前这个男人，感到难过。

　　又加了一盏灯，屋里亮了起来。浣彤将阖业硕的指拉到灯前，查看他的伤口。“怎么弄的？”浣彤发现，伤口，好深。

　　阖业硕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受伤了也不说，还藏着。我解衣服的时候，你是故意翻身的，对不对啊？”浣彤责怪他，自己却是像要哭了的样子。“这伤了右手，可怎么写字啊？手一弯，就会疼。伤口也会裂开。”阖业硕的用心良苦，在点点滴滴中，蔓延到浣彤的心里。这种“责怪”，阖业硕好喜欢听。能被她心疼，他觉得，好幸福。他觉得，为了看到她这摸样，伤了，也值得。

　　害她担心，他舍不得。所以，他瞒着。

　　他瞒着，她发现了，她心疼。

　　“你说怎么办啊？”看着她心疼的样子，他开心地问。　　

　　“伤口要缝上。否则，你一动，它们就会裂开。传太医吧！”没有看到阖业硕眼里的欣慰，浣彤的眼，一直盯着他的手指。

　　“你给朕缝就好了。”什么？自己没听错吧？浣彤抬头，看到阖业硕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不怕我把手扎烂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彤儿不会的。朕相信你。”就这样，吩咐太监烧了热水、拿酒，浣彤准备好了针线。热水端进来后，浣彤用热水为阖业硕擦拭每根手指。

　　浣彤将酒倒进两个杯里后，又将丝线扔进其中一个杯里。拿起其中一个杯，她问：“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吧。”阖业硕是很享受这被浣彤照顾的珍贵时刻的。

　　浣彤将酒含在嘴里，喷到了阖业硕的手上。阖业硕的眉头一皱，却并没有作声。随后，浣彤在火上烤过针，从酒里捞出线。缝了几针，阖业硕都是一声不吭。剪断线，浣彤为阖业硕擦头上的汗。又是个忍痛高手！

　　“刚才，朕对你凶，吓到你了？”浣彤刚放下手里的东西，阖业硕就问。

　　“嗯。”她想起身，却被阖业硕拦住。

　　“朕---不是因为你说陵墓的事儿，才发火。朕是因为你说那‘四不可靠’，让朕伤心。朕的‘君宠’，何时不可靠了？”

　　“你是说，皇陵的事儿，臣妾说得是对的？”她早想劝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修啊。而且，皇陵也不是只给朕一个人的呀？也有你的份儿啊！朕要生生死死，都和你在一起。朕还要把它修成你喜欢的样子。朕吩咐下去了，能用紫檀木的，都用紫檀木。”他离不开她，就算死，他也要和她在一起。这，就是爱的囚禁吗？浣彤听了，忍不住想。

　　“可臣妾不喜欢。”她知道他现在宠他。所以，她想赌一次，她的不喜欢，也许，会使他改变主意。

　　“为什么？不想和朕一直在一起吗？”他坚强，却也脆弱。他受不了他爱的女人“不喜欢”和他一直在一起。这样问的时候，他的左手，把她的右手，抓紧了。

　　“不是。臣妾觉得，修皇陵，劳民伤财。人，活着死了，不都是那么几尺的地方吗？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王，也就那么几尺啊？”仗着他的宠，她又说大不敬的话了。其实，说这些话时，她的心里，是怦怦直跳的。她知道，若是没了“君宠”，她的话，足以使阖业硕治她个死罪。

　　“这话听得朕心里别扭。太不中听了！看来你是没知罪啊。”阖业硕的脸有点沉。平时听惯了阿谀奉承，虽然时时提醒自己要虚心纳谏，可浣彤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痛快。

　　“臣妾说得本就没错啊！可你一凶，臣妾就只能说知罪了。臣妾会好好陪在皇上的身边，一直到永远永远。”她靠到阖业硕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所以，皇陵，就从简，好不好？”

　　“每次给朕投怀送抱，都有求于朕。”阖业硕抱着她，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刘海。“朕要是答应你，你拿什么补偿朕啊？”

　　“呃---”浣彤犹豫了一小会儿。“臣妾每天给皇上跳一支舞，好不好？自从怀了思回，你就不让臣妾乱动了。可现在，臣妾足尖都痒痒。”

　　“好吧。朕听你的。”阖业硕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他答应的，是她陪在他身边，一直到永远永远。

　　“皇上最疼彤儿了！”劝谏成功，蹭着阖业硕的胸口，浣彤送给了他一个甜甜的撒娇，作为棒打后的甜枣。她之前的“几尺”之言，毕竟是忠言逆耳的。阖业硕能够接受，也实属不易。

　　可浣彤，在撒娇后，感到有点累。皇宫里的日子，终究不是她最喜欢的。可这也怪不得阖业硕，毕竟，他已经尽力，给了她最好的。颐心斋里，有她喜欢的琴棋书画。颐心斋后面，有他精心呵护的花园。

　　而浣彤心底，最渴望的，是像小说里写的那些英雄儿女们一样，驰骋天下、除暴安良后，远离喧嚣，不问世事。她懂得，再如何相爱，他和她，终究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妃子啊。在皇宫里，她终究是要靠着他的“君宠”而活啊。古往今来，靠着“君宠”而活的妃子，都苦命。她不想这样活，却又无力改变。阖业硕宠她，她幸福。她也爱他，离不开他。可她又时时渴望，做梦，不止一次地做梦，她和他，会化身为书里面的人物，无牵无挂，浪迹天涯---

　　她没想到的是，这个皇帝，为了自己的妃子，忧心了多少，又改变了多少啊。

　　一天，下朝后，阖业硕和翰琼，闲话起了家常。

　　“皇上，那封信，娘娘相信了吗？”

　　“暂时是瞒过去了吧。朕有件事儿，想你去办。”

　　“皇上请讲。”

　　“你就充当个信使，帮婧妃送信给羽伦。朕猜，她会有求于你吧。就当这一切，都是瞒着朕的。”

　　“那信？臣要再交给皇上，是吗？”

　　“不用。直接烧了吧。”阖业硕不是不想看浣彤写给羽伦的信。是他怕自己看了，会心痛。

　　“臣知道了。可---那回信？”

　　“再说吧！朕再想想。”　

　　“皇上，您---这是何苦呢？”

　　“她了解朕的脾性，也知道很多东西，瞒不过朕。所以，她才会相信那信是真的。所以，她才会有求于你。朕这么做，就是图个她心安。就让她回个信，给羽伦报个平安吧！”

　　“臣懂了。”

　　“朕想，皇陵，先别修了。”

　　“停工？可找到的材料、修陵的工匠，都怎么办？”

　　“东西，以后会有用的吧。人，领些银子，打发回家吧。”

　　停修皇陵，为阖业硕赢得了不少赞誉。可这举动，让有一个人，大大地不高兴了。这个人，就是藿羌王，霍隆熙。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他大拍桌子，大骂阖业硕：“这个老奸巨猾的贼人，玩儿这种鬼把戏，笼络人心！”

　　　
［第二卷 弑血天下:72.藿羌阴谋］
　　果然不出阖业硕所料，浣彤真的找了翰琼。将信交给翰琼时，她说宫里的信使办事她不放心，若是信到了阖业硕的手里，就麻烦了。

　　翰琼离开后，心里想，唉，你怎么就不知道皇上的苦心呢？可话又说回来，阖业硕的劳心伤神，又有几个人晓得呢？

　　不过，劳心伤神的，可不只阖业硕一个。

　　藿羌国

　　最近，霍隆熙的火气很大。珍贵的瓷器、玉器，不知被他摔了多少。当然，这些，都是他那个孝顺的儿子---霍隆掩云，四处找来哄他开心的。可这有什么用呢？霍隆熙心里气啊，要是真孝顺，就乖乖地按他说的办啊？

　　他本想，这次羽伦南行，是个可以大加利用的绝好机会。他更自信，他的计划，可谓是滴水不漏。他派杀手去要羽伦的命，并刻意嘱咐他们，在他死前，别忘了羞辱他一番。同时，他又安排霍隆掩云去救羽伦。

　　若是羽伦因此而对阖业硕恨之入骨，决定谋反，就留着他的命。为掩人耳目，避免打草惊蛇，他让掩云劝羽伦佯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去封地，暗中以前朝皇子的身份号令群雄，与藿羌里应外合，夺取天下。这样，中原就不得不对藿羌称臣。

　　如果羽伦还是执迷不悟，抵死效忠，他就在之后派人杀了他。这样，世人就会以为是阖业硕谋杀前朝皇子，以绝后患。他再叫人放话出去，煽风点火。前朝的遗老遗少，也必会人人自危。失了人心，天下，也就岌岌可危了。

　　霍隆熙，就等着一切按照他的计划发生了。他为自己能想到如此绝妙的计策而得意洋洋，他对自己的谋略更是大加佩服。

　　而霍隆掩云办得如何呢？救了羽伦不假，接着就带着他消失了。这消失了，能不让阖业硕起疑心吗？更让霍隆熙气的是，密报都来了一阵子了，掩云的信还没到。

　　掩云不是不知道，信不到，父王会大怒。可他要苦想理由，将一切编得合情合理才行。最后，他寄了一封信给霍隆熙，阐述了他做这一切的理由：

　　其一，羽伦被那个达达藿儿蛊惑，与朝廷作对的决心难以坚定。而羽伦不去封地，就可以避免日后再被她蛊惑。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再影响不到他了。

　　其二，封地的日子太安逸，或许会使羽伦忘记了血海深仇。而这一躲，使他走投无路，就非反不可。

　　其三，难保老奸巨猾的阖业硕，不会在藿羌完全控制羽伦的前提下，对他来个先下手为强，软禁、监视，都极为可能。在封地，羽伦在明，他人在暗，总是弊大于利。

　　看了几遍自己编的这些理由，掩云自己都不禁要相信了。他希望，父王看了，会让他松口气吧！他发现，父王的做法，他越来越怀疑了。好多事，父王做的真的对吗？

　　不过，他将羽伦带到习云山庄的真正目的，是想让他有个清静的地方，缓解一下他心上的伤痛。改名换姓，没有人再知道他受过宫刑，没有人再会对他侧目而视。他带他离开的时刻，脑里把父王交待的，忘得一干二净。在羽伦做了庄主后，掩云静下心去想的时候，也没有后悔他冲动中的所作所为。他了解，羽伦，不该受这么多苦的。他甚至想，羽伦若是不想报仇，从此归隐，他也不会再劝他与阖业硕为敌，或是去藿羌与他共创大业。只要他过得开心一点就好了。

　　他之所以将那些杀手杀光，是因为他心里埋怨，父王怎么这么狠心？这么一个无论文治武功、性情脾性都堪称完人的人，他还忍心去羞辱？

　　若不是他们划了羽伦下身的衣，掩云也许不会做得这么出格。霍隆熙派他去的目的，是划破刺客的衣，露出护心甲，让羽伦误以为杀手是阖业硕派来的。之后，再来个火上浇油，怂恿羽伦与中原王朝彻底决裂。可掩云看到他们如此对待羽伦，一下红了眼，不仅割开了衣，露出了护心甲，还把那人抹了脖子。刺客也慌了手脚，掩云也慌了手脚，打作一团。

　　杀手们也着实可怜，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终不过是霍隆熙棋局里的棋子而已。

　　总之，稀里糊涂地，掩云就把霍隆熙的计划搞砸了。不过，他在信里还是向霍隆熙保证，会怂恿羽伦暗中召集旧部，厉兵秣马。而且，一旦羽伦威胁到藿羌，就毫不手软地把他杀了。为了羽伦，他跟他一向敬重的父王，撒起谎来了。

　　霍隆熙收到了信，想了想，觉得掩云说得也有道理，气就消了一半儿。可他马上又想，这掩云的翅膀是越长越硬了，小算盘也打得越来越好了，对自己，是个不小的威胁啊！

　　习云山庄

　　羽伦和掩云，围着“轮治法”的地图。

　　“非复仇不可？”掩云问道。他若是真如信里向父王保证的那样，怂恿羽伦招兵买马，又怎会这样问？他这是劝他复仇吗？

　　“非复仇不可。”羽伦面色坚定，“‘轮治法’三年一轮，太短。三年，建设一个地方，太短。”羽伦看着地图，略有所思地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可太长，这些领主就更不愿意走了。”掩云也看着地图，他赞同羽伦的看法。

　　“对。所以，依目前形式看，阖业硕是不会同意延长封地管辖期的。”羽伦说道。

　　“你想到什么了？”掩云问。

　　“若是有人在朝堂上以治理封地为由，请求延长管辖期，阖业硕必会不许。”羽伦推断道。

　　“那是自然。”掩云答道，眼仍旧盯着地图。

　　“所以，就要有人奏，他不许。君和臣各有打算，必然互有不满。本来被封了坏地、削了势力的，就对‘轮治法’颇有微词。这两伙情绪加起来，再有人煽风点火---”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和过去阖业硕不在浣彤面前时一样。一股心机满腹的味道。

　　“精彩精彩。有了你和阖业硕，历史才会精彩！”听罢，掩云抬头，直盯着羽伦，连连称赞，惊讶于羽伦的谋事才能。

　　“怎么讲？”羽伦问。

　　“斗志斗勇啊。”掩云道，“他停修皇陵了。”

　　“听说了。他越来越厉害了。这招也想到了。想和他挣天下，我们得多费费脑子才行啊！”羽伦道。这语气，和过去的阖业硕，都一个样。

　　“是合葬陵。达达藿儿不受宠了？他修了一半儿，又不想和她葬在一起了？他说不定最后会想和谁葬在一起呢！皇帝嘛！我父王的女人，我都没认全。”掩云戏谑地说。

　　“不会。你不了解，她是那种，你和她呆得越久，就越离不开的女人。”看来，羽伦对浣彤的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看你是舍不得她那张脸吧！世上貌美的女子多的是，你就忘了她吧！”这个霍隆掩云，怂恿他对付阖业硕倒是假，一直希望他忘了那祸水才是真。

　　“你觉得我俩该向你父王学吗？”羽伦反问。

　　“不行，女人太多，招架不来。不过，我父王可是不错的试金石，他要是能被那个达达藿儿迷住，收了心，才证明---”真是有了兄弟忘了爹啊。霍隆熙，也成了掩云玩笑里的人物了。

　　“我说得是对的？”羽伦问道。他不知，掩云为了他，正一点点离那个爹，那个父王，那个霍隆熙，越来越远。

　　“她真的是达达藿儿在世啊！能迷惑权倾天下的男人，才是女人的最大资本啊！”掩云说完后，哈哈大笑，掩饰着他欺骗父王后心里的自责和迷惑---

　　
［第二卷 弑血天下:73.艰苦博弈］
颐心斋

　　阖业硕下朝后，闷闷不乐地回来了。浣彤看出，他必是在朝上遇到了烦心事。

　　“不开心，是么？”浣彤轻轻地问。

　　“没有。”阖业硕不承认。可脸色的差劲，不是一句“没有”就能掩盖的。虽然他的不开心，大多是瞒着浣彤的。但他也不是神，不是所有的不快都藏得住的。

　　“骗人。臣妾都看出来了。”浣彤拉住阖业硕，先是盯着他，后是眨巴眨巴眼睛，态度“蛮横”起来了。

　　“今天在朝上，朕想你和思回了。”说罢，阖业硕用力抱住浣彤，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这无端脆弱的举动，让浣彤意识到，他遇到很大的困难了。

　　“是吗？怪不得回来这么早呢！”浣彤没有挣扎，就让他那么搂着。她心里猜着，什么政事让他这么难以解决呢？

　　“思回呢？朕现在就想和你们母子在一起。”搂着妻子还不够，他还想着他们的孩子。今天，他真的只想躲起来，什么大事都不想，就和妻儿在一起。

　　关了门，屋里只剩一家三口。阖业硕和浣彤坐在床边，逗床上的小家伙玩儿。看着思回，阖业硕的脸上，才露出了一点微笑。

　　“他长得没你好看。”看看思回，又看看浣彤，阖业硕认真地说。

　　“娘说，小时候好看，长大就不好看了。思回长大了，就好看了。乾煜，现在应该长高了吧？”阖业硕的话，使浣彤想到了娘和乾煜。

　　“是啊！”阖业硕答道。

　　“盈妃的事，是个冤案。你---怎么处置的啊？”有一搭没一搭的，两个人聊到这件事上了。

　　“没再追究。细究起来，这办案的大臣，都得有罪。连翰琼也逃不掉。让他们这么多人给朕背黑锅，朕于心何忍哪？”

　　“你说，乾煜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浣彤最关心的，还是乾煜。

　　“不知道啊。朕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他在她的面前，不像是一个皇帝，只像是一个和妻子闲聊的丈夫。只是今日闲聊的话题，有点沉重。谁说皇帝就是万能的呢？他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臣妾是不是不该提这些？”她不忍阖业硕忧心，也略有畏惧于他皇帝的身份。

　　“你是朕最亲的人。朕自然希望你对朕是有什么说什么啊！”他抚她的背，让她靠到自己的肩头。

　　“臣妾想说，当这个皇帝，让你觉得不快乐，对吗？”她觉得，何止做个皇帝不快乐啊！就是她这个娘娘，也有点累呢！

　　“是啊！太累了。朕发觉，人啊，无论你是高高在上，还是无名卑微，都为了两个字所累啊！”阖业硕摸了摸浣彤的头，又摸了摸乾煜的头。

　　“哪两个字？”浣彤离开他的肩，问。

　　“‘名’和‘利’。连朕也逃不过。”说完，他抱起思回。

　　“那---皇上最希望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是一个浣彤喜欢且感兴趣的话题。

　　“朕最希望，带着你和思回，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生活下去。可惜，这世上没有世外桃源。”阖业硕一边摆弄着思回的小手小脚，一边说道。

　　“真正的世外桃源，在人的心里。”浣彤说完，沉默了片刻，又道：“臣妾最希望的，就是可以和你，放却荣华富贵、繁文缛节，像小说里的剑客、侠女一样，自由自在地活着。”她说着，眼里也憧憬着。

　　“说得真好。朕也想。可就怕那时，朕就没现在这般的本事去养家了。朕怕自己受不了被人奚落的滋味。被别人仰望得太久了，自己就胆小起来。古往今来，从平民到皇帝，远比从皇帝到平民，容易得多啊！”话里，有一股沧桑的味道。

　　阖业硕说完，看了看思回。他是思回的爹，要为他劳心。他也是天下人的爹，他也要为他们劳心。不过，他的劳心，天下人看不到。

　　都听说过，百姓觉得当皇帝好。可没听说过，百姓说，当皇帝累，当皇帝不容易。

　　“人之所以放不下权力，是因为其他人将权力攥得太紧啊。就像你想做好人，可如果周围都是坏人，你这好人就没法做。”阖业硕话里的无奈，让浣彤听得难受。

　　皇帝，不都是威风八面的吗？怎么关上了门，也会说出如此无奈的话来呢？

　　“说这些话，是因为朝堂上遇到困难了，是不是？很大很难解决，是不是？”浣彤从阖业硕怀里抱过思回，放到床上。

　　“‘轮治法’施行一年多了。几个藩王联名上奏，说三年时间太短，要朕延长。”原来如此啊。羽伦的计谋，让阖业硕难以招架了。

　　“延长多久？”

　　“十年。”

　　“十年？”浣彤了解了，怪不得阖业硕如此忧心。这不同意，藩王的势力摆在那里，他岂能轻易就说不？这同意，十年，做什么都够了！

　　“这是一场艰苦的博弈啊！朕铁了心要削弱他们，他们铁了心要保存自己的实力。难哪！”地方势力，几乎是每个帝王的心头之患。对阖业硕来说，劳心事太多，这个皇帝，他当得太累。

　　“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总之是不能依了他们。”呵。原来，帝王真的不是万能的。他真的是有不止一个“不知道”的。

　　“要不，改为四年或五年，以作缓解？”浣彤随口说道。他不想阖业硕如此忧心，可她也不知如何帮他。她只知道，过去的帝王，多是用战争来解决封地问题的。她不想发生战争。她不想天下人流血。

　　“缓解？朕和大臣们再研究研究。”浣彤的一句无心之话，点到了阖业硕。他想，也许，这是个好办法。至少，是缓和之计吧！

　　偏殿

　　心腹大臣们离开后，阖业硕和翰琼琢磨起来了。

　　“皇上，这五年，积蓄的力量，也不可小视啊！”翰琼的担心，不无道理。再过四年，有些人就可能更不愿意走了。

　　“这是个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先让几个大臣这么提议，看看他们的反应。这是个考验他们的好机会。如果他们真是为了好好治理封地，五年，能看出个样子了。他们理应就会接受。如果他们就是想反，这五年的期限，他们势必反对。而且，朕预备全国通用‘先后之法’呢！”阖业硕说的时候，气定神闲。可他心里，是有很多担心的。

　　皇帝，总被逼着走险棋。好皇帝，走的就是好险棋。

　　“这封地先是对‘轮治法’有不满，再用‘先后之法’，是不是太冒险了点儿？”翰琼接着问道。

　　“这也是朕最担心的。所以，一直都没有颁布下去。先从其他地方开始吧。朕还琢磨，他们怎么联合起来的呢？”

　　---

　　习云山庄

　　“他又将期限延至五年。你说，还要他们再奏本，增加到十年吗？”掩云问羽伦。

　　“不能再奏了。再奏，他势必起疑心。这次是谁牵的头，他恐怕也会去查。所以，以后，你联络的时候，一定要隐秘。千万不要把自己暴露了。不过，这次，我们还算是成功的，京城和封地的隔阂，已经越筑越高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74.佩剑现身］
　　北方的初春，冰雪消融。

　　南方的初春，草长莺飞。

　　习云山庄的初春，阳光普照，瀑布依旧如帘。

　　习庄主，将习云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总是站在瀑布边，望着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绝美雨帘，沉思良久。他想得最多的，是阖业硕和浣彤。前者，他恨。后者，他爱。对着瀑布，偶尔，他也会想：“这瀑布，会浣去什么呢？我心里的殷红，该浣去吗？”

　　“你变了。不像原来那个你了。”在瀑布边，掩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是吗？”羽伦停顿了片刻，望着远方，又缓缓地道：“也许，我没变。只是过去心里想的，现在付诸了行动而已。”

　　羽伦走过吊桥，掩云紧随其后。瀑布的对面，是羽伦的住处。

　　并肩而行，羽伦和掩云走进羽伦的房间。迎面而来的，是挂在墙上的下面被划破的衣。“你这是为何？”掩云不解地问道。

　　“提醒自己，过去的屈辱，我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字字句句，说得斩钉截铁，扎进掩云的心坎里。

　　这就是所说的卧薪尝胆吗？掩云看着那衣，怎么有一种苍凉的感觉？羽伦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吗？他怎么觉得，自己更喜欢过去那个不听他话、惹他生气的羽伦呢？掩云走上前，去摸衣上被刀刺破的地方，问身后的羽伦：“如果没有这南行路上的遇刺，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和他作对吗？”他问时，心里的心虚，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到中原来，掩云的心一直摇摆不定，不知道听从父王的指令对不对。他开始怀疑，阴谋得来的天下，是否能坐得稳？

　　“不知道。和他作对的心，我早有了。可一直都忍了下来。不过，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不是吗？”羽伦走到掩云身边，也去摸那衣上的刀口。

　　“心里舒服吗？兄弟只希望，你做的一切，让你的心里好受点，痛快点。”掩云的手早离开了那衣，可他的心和他的眼，被那衣罩住了。他从未如此时般迷茫。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害了羽伦。他不知道，羽伦倒底想不想报仇。他更不知道，若是有一天，羽伦和霍隆熙正面相对的时候，他该向着谁。

　　“痛快！当然痛快！我都能想象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话虽这么说，可从羽伦的表情和语调里，却找不出一点喜悦。“不过，痛快，也不过是那么一瞬。”羽伦又补充道。话语里，更多的，是落寞。

　　“如果走得辛苦，就不要走下去了。歇歇。兄弟陪你歇歇。”掩云去拍羽伦的肩膀时，没有了往日的有力。很轻，掌里透露出关怀。

　　“是你变了，不像过去那个你了。过去，你不是极力主张我去藿羌为相，与你共创大业吗？”他对掩云，有着无比的信任。这信任，是他自己都不晓得从何而来的。他不会去怀疑，掩云，会是主动伤害他的人。还好，这一次，羽伦的好，没有给错。他的兄弟，霍隆掩云，居然成为了一个不爱江山爱兄弟的人。

　　“我变了？是啊！我也觉得我变了，越来越不像个藿羌人了！”掩云的心里，有自责。对羽伦，也对霍隆熙。

　　“累吗？”羽伦看向掩云，问道。

　　“累。”掩云的心里累。

　　天下、仇恨、阴谋，这些看不到形状却狠狠勒紧人脖子的东西，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好累吧！

　　“来休息吧！”羽伦说罢，躺到床上。掩云也毫不客气，倒了下去。两个心累的男人，用肘垫着头，仰望着床上的幔帐。

　　“觉不觉得闷？”掩云问。他是犹豫不定，闷了好久了吧。

　　“嗯。”羽伦答道。

　　“出去吧。”掩云建议道。腾地起身。他想，再在屋里，自己非背过气去不可。心里闷啊！

　　对着蓝天白云，羽伦和掩云席地而卧。

　　“在想什么？”掩云问。

　　“本想阖业硕会不同意延长期限，这样，三年之期一到，各路人马联合起来。他的皇帝宝座就保不住了。现在又得重新计划。”

　　“还在想他的天下？”掩云没有想到，羽伦惦记的，就是如何整倒阖业硕。“我以为你在想她。”这时，他倒宁愿羽伦想的是浣彤。女人，起码会有几分柔情。

　　“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羽伦望着漂浮的云朵，想着浣彤的一颦一笑。“掩云兄，一直忘了问，你有心上人吗？”

　　“我像我父王，爱过好多女人，就是没有一个像你对你的达达藿儿那样，死也忘不了。”

　　“你将来会遇到你最爱的女人的。你会愿意为她生，也愿意为她死。”

　　翰琼府

　　“小姐，您怎么来啦？”看到浣彤来了，悦儿高兴极了。

　　“想你。就来看看。”浣彤亲切地拉着悦儿的手，坐到床边。“最近好吗？”浣彤笑着问她。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您。”悦儿一脸幸福和甜蜜的样子。

　　“什么啊？”浣彤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悦儿在浣彤耳边嘀咕了几句，浣彤听了，笑得开心极了。“太好了！我们的悦儿要做娘了！你要每天多吃补品。快上床休息！翰琼一定高兴坏了吧？”一直以来，浣彤都好怕，她带给悦儿的，不是幸福，是灾难。如今，悦儿脸上的甜蜜，算是给了浣彤一个大大的安慰---自己，总算做对一件事情了。她的话匣子也一下打开了，憧憬着孩子们的未来：“你要是生个男孩呢，我们思回就有个好兄弟了！你要是生个女孩呢，思回和她就可以从小一起长大！”

　　“就像你和羽伦公子那样吗？”要做娘的人了，可嘴巴，还是像小孩子的。悦儿一提羽伦，浣彤的心，就疼了一下。

　　“嗯。对。”她答道，像没事儿的样子，“初春天凉，要多加双被子才行。”

　　“悦儿知道。悦儿这就去拿，好不好？”悦儿说完，来到一个箱子前。

　　“你休息，我来。”浣彤拦住了悦儿。她打开箱子，拿出了一条被子。可她又想，别怕麻烦，挑一条最暖的吧。当她把最底层的被子拿开时，她看到了---羽伦的贴身佩剑，躺在箱底。

　　
［第二卷 弑血天下:75.一刀两断］
拿起剑，浣彤一时慌了神。剑上有羽伦的名字，有羽伦的味道，有他的心酸与痛楚。剑在这儿。那它的主人呢？浣彤开始乱想。他不是剑不离身的吗？恐惧的潮水涌入浣彤的心头，她无法合拢自己颤抖的双唇。

　　“这不是羽伦公子的剑吗？怎么会在这里？”悦儿看到浣彤拿起剑，惊讶地说。看来，被子下压了羽伦的佩剑，悦儿先前也不知道。浣彤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了。是翰琼放在那里的吧。藏得如此隐蔽。

　　“剑我带走了。你好好休息。”拼命地遮掩着惊慌的神色，浣彤拿着剑就走出门去。

　　“小姐！小姐！”悦儿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只是看到浣彤离开，她便追出门去。

　　“出来好久了。我太累了，先走了。”浣彤稳了稳神，对悦儿笑了笑，帮她整了整衣领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路上，浣彤心乱如麻。剑怎么会在翰琼那儿呢？羽伦的剑是从不离身的啊？难道？难道？她的眼前一阵红一阵紫，看到的不是血就是伤口。她不想往坏想。可心却不听话，偏偏就是想到死。想到死！他死了，否则，剑怎么会在这儿呢？是翰琼拿来给阖业硕交差的吧！阖业硕，你倒底是骗了我啊！你倒底是没有放过羽伦啊！

　　火烧到心头，她几乎失去理智。到了宫门口，她带着剑，径直去找阖业硕。

　　“娘娘，娘娘，您不能进。皇上在和大臣们议事呢！”在偏殿外，浣彤被太监拦住了。

　　“你让开。”她强装着平静。可宫人都能看出，娘娘从未如此般强硬。

　　“娘娘，您回去吧。奴才求您了。”

　　“让开！”进宫这么久，这是浣彤第一次对宫人凶。

　　“真的不行。娘娘。”

　　“再不让开本宫就杀了你！”她拔开剑，架到太监的脖上。神色激动，泪光闪烁。

　　“你这是干什么？”翰琼听到吵闹，赶了过来。看到她手里的剑，翰琼着实一惊。她？怎么拿到的？

　　“你来得正好。我一直看错你了！没想到，我如此信任你，你却对羽伦下毒手！剑藏得那么隐蔽啊！要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一辈子都被你们蒙在鼓里！你还口口声声答应帮我寄信。信呢？寄到阴间去了吗？”浣彤说得心痛，翰琼听得糊涂。剑，被从太监的颈上，移到了翰琼的胸口。

　　“你们都各自当差去。本座送娘娘回去。”翰琼大声吩咐后，又对浣彤小声说：“我送你回去，好吗？不要在这儿闹了。叫人看了笑话。”

　　“闹？笑话？你这么看我？好，我不和你说，我要见皇上。”浣彤放下剑，“不要以为是我不想杀你。我是不想你的孩子没有爹！让开，我要见他。”今日之浣彤，翰琼第一次见。除了冲动，还是冲动。

　　“我不是不让你见皇上。等一会儿，好吗？皇上有正事要忙。你先回去。”翰琼的声音依旧很低。

　　“正事？你们的正事是什么？就是把羽伦偷偷地处死了吗？”浣彤的声音并没有放轻。“我要见皇上！”

　　这时，有人的声音传来，是大臣们出来了。浣彤躲到了一个角落。在他们离开后，阖业硕出来了。

　　浣彤闪到他面前时，眼里满是恨意。“怎么了？”阖业硕问一边的翰琼。可他马上就注意到浣彤手里的剑。

　　“朕送你回去。”阖业硕走到浣彤跟前，贴着她的耳边说。他搬她的臂，她的身子却僵硬着，没有动。“跟朕回去，朕会给你个交待。”可她仍旧没有动。阖业硕握住她的臂，把她架了回去。

　　颐心斋

　　“怎么了？这么怒气冲冲？”阖业硕问道。花园里，就他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骗我？说是会放他。是你派翰琼杀了他吧！亏我还那么相信你！”浣彤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力对着阖业硕喊出去。羽伦死了，她的世界就塌了一大半儿了。

　　“你太激动了。朕没有。相信朕。”阖业硕没有发火，只是耐着性子，好声对浣彤说。

　　“没有？那这剑呢？怎么会在翰琼那儿？羽伦的剑是藏在腰带里，从不离身的！”浣彤怎么相信他？剑都在这儿了，羽伦还活得成吗？泪水，弥漫了浣彤的脸。她恨自己啊，终究是狠狠地伤害了羽伦，终究是没有保住他的命！

　　“他遇到山匪，被焚尸了。这剑，是当地官员派人送到京城来的。”阖业硕将实话说了出来。羽伦的死，他瞒着浣彤，是不想让她伤心。可如今，不说，他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朕是怕你难过，才没告诉你。过来。别哭了。”阖业硕伸出手，等着浣彤的理解。一直以来，阖业硕的辛苦，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他一个皇帝，被一个妃子这样吼，也让他心里痛苦。

　　“你就是为了怕他夺你的皇位吧！还说得那么好听，怕我难过！我所有的难过都是你造成的！”浣彤把心里所有的苦，都吐出来了。泣不成声，声嘶力竭。

　　“皇位？朕爱你，胜过爱皇位啊！朕知道他是威胁，可为了你，朕放了他！”阖业硕的声音开始升高。他的心里痛啊！怎么自己的用心良苦，就换来了这些呢？“你心里还就是只有他！朕做这么多，都白费！”他的眼圈开始发红，眉开始向一处紧。

　　“还骗我！你预备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就是不相信我！我对他，除了亏欠，什么都没有！可你呢？截了他给我的信不说，还非要他死。你对他的伤害还不够吗？你心里有过我吗？你要是在乎我，你又怎么会杀他？”她不再相信他。羽伦死了，她就再不能原谅自己，再不能原谅阖业硕。

　　阖业硕的胸口感到疼，仿佛心头的肉，被刀子割成一条一条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全心全意去爱的女人，却为了一把剑，就将他过去的好全部忘了。“没想到，这么久的夫妻了，朝夕相处换来的，就是你的埋怨。你这么不信任朕。朕是你的丈夫啊！”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浣彤捂住耳朵，不停地摇着头。“我早发现，你就是毒药。让我中毒，心甘情愿地中毒！以后别再碰我，也别再碰思回！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刀两断！”浣彤说完，一把将剑砸到阖业硕的身上。

　　“你这是什么话？”他撕心裂肺地问她。他捂着自己胸口，心痛欲绝。“经历这么多事，你还是不相信朕？是，朕想他死。早就想了！可朕为了你，不是放了他吗？朕不止一次地放他！否则他早死在监狱里了！他还哪有机会验明正身？你知道他这一活，他这个王子，坏了朕的大业吗？朕的好事，都败在你的身上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76.断发离去］
颐心斋，后花园

　　“败在我身上？你都杀了他了，还有脸说这样的话？谁能毁坏你的大业？谁敢和你为敌？你的屠刀能放过任何一个对你有威胁的人吗？我真傻，一次次地相信你，一次次地被你骗！”浣彤的歇斯底里，是痛到极致后的失去理智。那日离别前的殷红，让他一直心有余悸。羽伦化作那一滩血了吗？那殷红里的舞剑、洗头，终成了永别？十多年来的情谊，她还是没能还上！

　　“朕骗你是因为朕爱你啊！为了让你心安，朕伪造了羽伦给你的信。你可知道模仿他的笔迹费了朕多少心思？朕知道你觉得自己亏欠他，为了不让你伤心，才瞒着你。要不是为了你，朕就什么都不用做，把剑扔在你面前，告诉你他被山匪弄死了岂不省事？”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可能过重，阖业硕强咽了一口气，努力把已走到嘴边的难听字眼都咽了下去。

　　“山匪？怎么这么巧，他一离开，就遇险吗？如此说来，翰琼送乾煜去藿羌，岂不是该遇到无数沙匪了？沙匪猖狂，都没伤到他们。为何羽伦只南行一次，就会遇到山贼？到现在还不承认。你除了阴险狡诈，还剩什么？”霍隆熙狡诈得高明啊！羽伦只要一死，谁人会相信不是他阖业硕下的手呢？

　　“没想到，经历这么多事，你还是不相信朕！就为了一把剑，把朕想像成这样的人？朕真是看错你了！”他无法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了。他以为，他们心心相印，她定会相信他，了解他。可她一句句伤他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被感情愚弄了。原来，他们的感情，是这么的经不起考验！被她这样误会，他的心都凉了！

　　“是我看错你了吧！这是为了一把剑吗？这是一条人命啊！你欠他多少你自己清楚。你居然还下得了手！”她用指指着他，责问道。

　　“不是朕干的！”阖业硕狂吼，震耳欲聋。“信不信由你！朕懒得再和你理论！”多少年了，还没人敢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更没人敢用一根手指对着他！他的心感到无力。自己前世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怎么今生要还这个女人这么多？

　　“你配做一个皇帝吗？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羽伦死了，浣彤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辛辛苦苦保护的、经营的，都随着佩剑的现身，化作泡影了！

　　“朕何时不承认了？朕没杀他，就是没杀！”他怒火中烧，上前一把将浣彤举着的手打落。他的理智被她的激动击碎了！心痛，这时，真的完完全全变成了怒火。而他的怒火，把她凌乱的痛与恨，燃得更旺了！

　　“你要我爹和羽伦篡改历史，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做的事什么时候承认过？”心碎的责备变作了恶语相加。从看到比武招亲结果那一天起，直到羽伦受刑，再到羽伦离去，这一路浣彤藏着的所有怨恨，都在今天，对着阖业硕发出来了。

　　“朕这么做是必须的！哪朝皇帝不是要史官为自己歌功颂德？”阖业硕狂吼着反驳。

　　他说得真的没错。历史，永远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史书里十恶不赦的坏蛋，也未必没有优点。造福天下的伟人，也未必没有过失。

　　只是，此时的浣彤，把阖业硕的好，全部忘了。“你根本不配称朕！你的天下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的话，触到了阖业硕的极限了。

　　“你想死是吗？以为朕舍不得杀你，是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来？”阖业硕的眼神突然变得煞是可怕。她的话，使他真想一剑杀了她！

　　他来不及从浣彤的角度去想，她突然知道了羽伦的死讯会是多么大的打击。他只是心被伤了，被她的责怪和误解伤了。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后悔给你生了一个孩子！”

　　“朕也后悔认识了你！更后悔给孩子取名叫‘思回’！你就思念和回忆你的羽伦吧！”说罢，阖业硕笑道：“呵呵。呵呵。朕终究是输了！活人，怎么都比不过死人！”

　　“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好！朕也不想再见到你！比你好的女人多得是！朕何必再自讨苦吃！”

　　愤怒中的人，都会说伤人的话。未必发自内心，却必然真真切切伤人。

　　她去捡地上的剑。然后---然后---

　　阖业硕惊讶的眼神，和阖业硕惊讶的声音：“你居然要杀朕？”

　　“是。可惜，捅得不够深！”她笑，看着他和她，用剑相连。

　　“呵呵。呵呵。”阖业硕又笑了，一条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也许，我们真的该一刀两断！”

　　此话一出，浣彤的脚跟突然一软。女人啊，自己可以和男人“一刀两断”，可男人这么说时，她就承受不住了。

　　拔出剑。身体摇晃。

　　剑尖沾血，滴滴落地。

　　舔了一下干枯的嘴唇。拔钗。发散落下来。她再举剑。

　　一割，三千烦恼丝纷纷坠落。“呯---”，剑落地。

　　“你？”阖业硕伤口的血不止，他捂着胸口。

　　“这个，还你。”浣彤掏出了“朕之发”，悬在空中。看着“朕之发”，两个人的眼里，是同样的苦楚，同样的绝望。

　　“都白费了！”缓慢、悲凉的话出口时，用羽伦的剑，阖业硕将那荷包拦腰截断。凉风吹过，发丝漫天。他的发，伴着她的发，起舞。

　　随着发的离去，阖业硕捂着胸口，离开了。

　　羽伦，用我的青丝，祭奠你的满头白发吧！你死了，我也终于看破红尘了！她僵硬的身子缓缓跪下，向着羽伦离开的方向，埋下头去---

　　春天的泥泞里，伏着一个痛恨尘世的人。她的脑中，拂过一个个人影：爹、娘、羽伦---还有，阖业硕，这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抠着冰雪融化后的土地，“为什么？你们都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污泥，沾满了双手，沾满了衣襟，沾满了额头，沾满了---她的心。

　　一根白发飘落下来，她疯狂地去接。白发落到了泥里，她一把一把地扒着泥。用手擦每根发。每根发！终有，有一根，擦去泥水后，是白色的。

　　她像宝贝似的攥在手里，死命地哭泣。“朕之发”，只剩这一根了！呵，她，终究是放不下阖业硕啊！可她又认定阖业硕杀了羽伦，她再无法和他回到从前了！

　　她离开皇宫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

　　
［第二卷 弑血天下:77.恋泥之语］
京城，皇宫内

　　咆哮声传来---

　　“把宫里的每个角落都给朕翻遍！快去！找不到人，朕把你们都砍了！”阖业硕疗了伤后，回到颐心斋，发现浣彤和思回都不见了。他一时慌了神，发动所有的人去找。

　　听了命令，侍卫、宫女、太监们到处寻找。阖业硕心里清楚，她可能已经离开了皇宫。可他不愿相信，她就这么离开他了。他不愿相信，她会舍得丢下他，就这么带着孩子走了。

　　可他不愿相信的，终究成了事实。宫里，终究是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皇上，”翰琼心惊胆战地说，“娘娘---应该是从侧宫门出去的。”翰琼晓得，这一切，因佩剑而起，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朕亲自去看看！”拖着带伤的身体，阖业硕来到宫门口。看着来来去去的人，阖业硕想象着，她混在人群里的情景。

　　见皇上和翰统领都来了，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了。“这门你们就是这么守的吗？”阖业硕指着所有人，脸色阴沉，破咙怒吼。他每吼一下，胸口就更痛一分。这吼，吓坏了别人，也折磨着自己。

　　阖业硕并非愚人，他怎会不清楚？宫里其他的门，都未必完全守得住。这门，每天里里外外地运粮运菜，想守就更难了。若是浣彤平日出了宫门，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了。可今日，人不见了。阖业硕整个人，就和疯了一样，再不能用理智思考了。

　　浣彤这次离开，也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吧。羽伦的死，让她的心，把其他的都忘了吧。她肯定忘了。这不，伺候过浣彤的宫女、太监，包括思回的奶娘，侧门的侍卫，都要遭殃了。

　　“都拉出去，斩了！”阖业硕的怒火不小。虽然脸色惨白，可杀气，却有增无减。

　　侍卫进来，翰琼想阻止，可他自己都等着阖业硕降罪了，还如何为他人求情呢？翰琼想，看来这次，皇上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皇上饶命啊！”好久不见的场景，又是一屋子人的哭天抢地。

　　眼看着一大帮人被拉出去，阖业硕的眼都未眨。可片刻，他又猛地大喊道：“都回来！”怒吼消失，声音重又低下来：“朕不想要你们死了！都下去吧！”

　　“皇上---”翰琼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他松了一口气，想，皇上这一心软，多少条人命得救了。

　　“你跟朕到颐心斋去。”不知为何，阖业硕平静了许多。

　　悦儿被阖业硕宣进宫来了。在颐心斋里，她听说浣彤不见了，差点急哭。阖业硕听悦儿讲述了浣彤发现剑的经过。

　　“皇上，都怪臣办事不利。请皇上治罪。”翰琼额角冒着汗请罪。他的过失，使剑现身，才使宫里丢了娘娘。这罪名，可不小。

　　“羽伦的死，她早晚都会知道的。算了，你带人去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知道吗？”捏着翰琼的肩膀，阖业硕的脸上突然挂上了一丝乞求，“朕---没了她，活不了。”

　　翰琼第一次见到阖业硕的脆弱。那句“活不了”，让他看到了一个皇帝内心最深处的脆弱。“皇上，您的伤？”翰琼关切地问。

　　“没大碍。快去找。”阖业硕一摆手，声音里满是虚弱。翰琼和悦儿离开后，阖业硕一个人在颐心斋里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

　　他在颐心斋里的每一个角落转悠，追寻着她的味道。彤儿，你一个人离开了，还带着思回，要怎么生活呢？他检查遍了整个颐心斋，才稍微有些欣慰---浣彤带了些他赏赐的东西走的。这样，在皇宫外，她才有的活吧！

　　还有，阖业硕注意到：那柜门，开了。他走过去，看着空空的柜子，心想，她带走了什么呢？他一直想知道浣彤在里面锁了什么，可他没有硬要打开。他想等着有一天，浣彤会自己和他坦白。

　　他走到后花园。在他们滴血决裂的地方，停住了。俯身，去抓泥里的发。心口，不知是剑伤得痛，还是被浣彤伤得痛。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际：那一剑要是再深一点多好？死了，落得轻松！

　　他一个人，坐在了泥地里。这泥地，是她呆过的地方。“彤儿，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丢下朕一个人不管。在你心里，朕真的就那么一无是处吗？知道吗？你走了，朕有多着急？朕怕你和思回吃不饱、穿不暖，怕你们被人欺负！

　　朕也好生气。和你生气！你不仅不相信朕，用剑捅朕的心口，还一走了之。知道吗？朕一气之下，恨不得把那些没看住你的人都杀了！可在他们被拉出去斩首的时候，朕仿佛听到了你的声音，告诉朕不要滥杀无辜。朕看到了你期望的眼神，告诉朕，你相信朕会变得仁慈。朕都看到你向朕走过来了啊---朕是为了你，才少杀人的啊！朕听你的劝了，你回来吧！

　　朕怪自己，没和你把好多话讲清楚。可你根本不听朕解释，还那么咄咄逼人。记得那天朕得知有人背叛自己时是如何地怒火满胸膛吗？朕没告诉你原因吧。朕那天曾给羽伦跪下，还被霍隆掩云看见。你知道朕那时多痛苦吗？朕是为自己失了尊严、失了面子而痛苦啊！当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肚子里面是小太监时，你有没有想过朕心里会是何感受呢？

　　要不是为了你，朕不会去保全羽伦。如果他不按照朕的意愿去写，朕找个理由杀了他就是了。朕想，这一路走来，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报应。你们救了二夫人，她又说出了真相。翰琼将剑藏得那么好，也会被发现。是对朕自私的报应吧！

　　是。是朕拆散了你们。可朕真的是因为爱你啊！你就没有想到，朕为了讨你的欢心，都自掘坟墓了吗？为了你，朕死了，连个家都没有了啊！

　　你觉得朕爱天下，爱皇位，是吗？可现在，没有你在身边，朕就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你说你喜欢像小说里的人物那样活，朕也喜欢。

　　怪朕。朕应该早些把这些话和你说清楚。朕不该在你伤心时，说要和你‘一刀两断’的话。朕后悔了，彤儿，你回来吧！回到朕的身边，朕愿意和你浪迹天涯，每天看朝阳、落日，和你种满园的醉心曈。你倒底在哪儿啊？”

　　说完，阖业硕更加难过。泥和发听见了，可不知她的彤儿，听见了吗？

　　就是浣彤再站在他面前，阖业硕也未必能说出这番话来。他是皇帝，低头，是他最不擅长的。他是男人，不会总把什么都解释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这个他最不擅长的，遇到他最爱的女人时，也改变了。

　　搓着手里的泥，迷恋地看着那彤儿抓过的地，阖业硕想，彤儿，你真的了绝尘缘了吗？朕要如何才能使你相信，朕没有杀羽伦呢？彤儿，朕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朕写给你，写给你---

　　他给自己磨墨。他想到她在一旁为他磨墨时的情景。看到砚台，他想起了那日无意溅上的梅花。她的离开，使他发现，周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没来得及说的、没说出口的，都被他写在信里了。放笔，把信揣在怀里，他感到胸口愈加地疼了。

　　拿酒，仰头，浇到嘴里。

　　歪歪斜斜地，他走到埋葬他们孩子的地方。“孩子，还是你好，都不会离开爹！活人，终究是比不过死人！”喝酒，又哭又笑地，陪着他死去的孩子，他睡在地上---

　　“皇上，您有伤，怎么还喝酒？”

　　“皇上，不能睡在这儿啊？”

　　都是熟悉的声音，就是没有彤儿的声音---

　　习云山庄

　　“他实行‘先后之法’了。他很赞同你的治国之道呢！在封地以外的地方实行，既充盈了国库，又可以这种姿态缓解与封地的矛盾。他这个人，不好搬倒啊！”掩云边说，边在地图上标出实行“先后之法”的地区。

　　“这是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只要我们散布谣言出去，封地即将使用‘先后之法’，你说，他们会怎么想？而且，这也不算是谣言，封地使用‘先后之法’，是迟早的事！这些占地为王的人，是会向着我们，还是向着他呢？”羽伦看看地图，又看看掩云，说道。

　　
［第二卷 弑血天下:78.碎心残颜］
京城，皇宫，颐心斋

　　“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犹如大海捞针。”阖业硕边说边叹气。

　　“那怎么办？”翰琼问道。这些天，翰琼起早贪黑地去找，可还是一无所获。阖业硕说得不错，天下之大，哪里找得遍呢？

　　“她剪了头发，能去哪呢？”阖业硕目光呆滞，自言自语。

　　“剪了头发？臣告退。臣再去找！”翰琼赶忙离开。

　　---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阖业硕由翰琼带路，亲自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尼姑庵。“把这里围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阖业硕命令道。

　　“是。”大内高手们听令。

　　进庵后，阖业硕和翰琼得到的答案正如他们所料：庵内最近并未收留一对母子。

　　阖业硕在庵里走动，心里想着什么。

　　突然，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多么熟悉的声音啊！是思回的声音！寻声而去，阖业硕来到一间屋前。

　　浣彤听到急急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就意识到，有人越来越近了。她想抱着思回从后门出去。可无论她怎么哄，思回还是哭个不停。无奈，她只得放下思回。一个人从后门离去。

　　阖业硕推开门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在啼哭的儿子。他一下冲上去，将他抱在怀里。思回的哭声，思回柔软的身体，都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温暖。他摇了几下，怀中的宝贝居然不哭了。他再摇一摇，刚才还哭闹不停的宝贝居然嘎嘎地笑了。霎时，久违的感动涌上心头，这就是骨肉亲情吗？

　　环视了一下屋子，只见一旁的桌上，摆着似曾见过的一把瑟。瑟旁，是羽伦的贴身佩剑。阖业硕心想：原来，这就是你柜里锁的东西！既然屋里只见孩子，不见浣彤，阖业硕就知道，她一定就在附近。可诺大的庵里，躲个人，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找到的。

　　“你们都出去，朕想一个人静一静。”翰琼听令，带着其他人退出门外。

　　“思回，告诉爹，娘在哪儿呢？”阖业硕低头问怀里的宝贝。小家伙听不懂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拽着他的衣服。许久不见，他想他们的孩子了。他用脸去贴他的宝贝。也许是脸上的胡茬把小家伙弄疼了吧，思回又哭起来。

　　“彤儿，你在哪儿啊？你出来啊！朕来接你回去了！跟朕回去吧，别让思回再哭了！”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浣彤，这时就躲在屋后。她听见了阖业硕的期盼，听到了思回的哭声。她不想离开阖业硕，也不想离开思回，她真想一下冲进去，和他回去。

　　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她在心里重复着告诫自己。她死死地抠着门框，想离开，可僵硬的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心狠命地抽搐，泪肆意地流。木刺扎进手里，她都没有动一下。这哪里比得上心痛呢？

　　我该怎么办啊？和他回去，忘了他对羽伦用刑，忘了他杀了他吗？我还要继续爱他，陪他和孩子吗？谁陪羽伦呢？他死得冤啊？

　　啜泣声从屋外传来，阖业硕听见，放下思回，飞快地推开后门。可他马上失望地傻笑了；“幻觉吧！”他自言自语道。除了孤独的月，他什么都没看到。在外面木讷地望了望，他又转身回去了。

　　房的转角处，柱子后面，就躲着这些天令他茶饭不思的女人。泪早已打湿了她的衣襟。

　　浣彤决定离开。以后，就青灯古佛，为羽伦诵经，了此一生。她不能再做对不起羽伦的事了，她不能让羽伦死不瞑目，她不能让他的在天之灵再去伤心。

　　阖业硕在屋里摸着思回。好半天，翰琼敲门进来了。“皇上，要搜吗？”

　　“要是搜到了她不肯跟朕回去怎么办？”

　　“这---”

　　---

　　“交出婧妃娘娘，皇上就不予追究，还会赐予你们丰厚的香火钱。否则---这寺里的人，都别想活到明天！你们想好了，是娘娘大，还是皇上大。她的那点儿香火钱，够你们烧几天？”翰琼横眉怒目，尼姑们都吓得瑟瑟发抖。

　　翰琼说到这里，阖业硕从后面出来了。“把人交出来，朕没有那么多耐心和功夫跟你们费口舌！都活得不耐烦了，是吗？”

　　“不用为难他们了，有话和我直说吧！”

　　是彤儿的声音！阖业硕和翰琼听了，同样地欣喜。他们就知道，对浣彤，这招最有用了！但当他们转过眼去时，都怔住了！

　　还是那张白净的脸，还有泛红的眼圈和鼻翼。只是，头上的发，全不见了！三千烦恼丝，真的断得干干净净了！

　　阖业硕一时呼吸不畅，感到头重脚轻。“跟朕过来。”

　　回到屋里，阖业硕看着那瑟和剑，有气无力地问：“真的这么绝情？”他悲切的声音，塞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悲切，撞击着她苦苦维持的决绝。“是你绝情。你还是回去吧。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我的心，随着羽伦，一起死了。”浣彤强逼着自己说出了昧心话。她只想他快走，她对他，是无力拒绝与招架的。

　　“朕知道，朕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朕在你走后，给你写了一封信。你看看，再决定不迟。”说完，阖业硕掏出信。

　　“不用了。我既已断发为尼，就已决心远离红尘，不问世事。信，你还是拿回去吧！”她对着墙，说出这些绝情的话。她不敢回头去接信。她万分不忍见到他凄楚的眸子。她怕自己会动摇。为何怕呢？不就是因为自己已经动摇了吗？

　　“你看吧，朕到外面去等。”阖业硕说罢，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她马上转身，抓起那封信。她拼命地克制自己，“我不能看，不能看。”可无论怎么克制，她的手都不听话地去封里掏那信纸。她强迫自己去看那瑟，想那断弦，想她对羽伦的亏欠。终于，她走到烛火前，将手中之物凑了过去。

　　烛火烧到封时，她的泪簌簌滑落。烛光，把她憔悴的脸照得发黄。

　　可不消片刻，她又猛地把封扔到地上，用力地踩。她终究是舍不得烧啊！绝望地跪在地上，手颤颤抖抖地抽出信纸，又颤颤抖抖地打开，再颤颤抖抖地看完。那一字字，一句句，使她的眼睛，终于大雨滂沱。

　　信纸湿了，墨迹模糊了，她心灵的堡垒，被击跨了！

　　又是死命地哭泣，如同那天在泥地里离去之前般的痛苦、无助与不舍。

　　抱起瑟，泪水淋湿了弦。“羽伦，我对不起你！我怎么这么没用啊？”

　　一边，是羽伦的断弦之瑟。一边，是阖业硕的恋泥之语。她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羽伦，怪我！我就该把信直接烧了！我就是不该看啊！”这瑟和信，又要把浣彤扯碎了！

　　门又动。浣彤走过去，靠着它。

　　一扇门，两边贴着两个爱得欲罢不能的人。隔着这扇门，浣彤仿佛感受到了阖业硕的体温。她想一下打开这扇门，冲到他的怀里，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那剑和瑟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羽伦的在天之灵会不安息！

　　可这封信，以及阖业硕的一言一行，都使她更加明白：自己，是抵御不了阖业硕的温情与眷恋的！

　　除非，他再也不来找她了！

　　过了好久，她开门了！这次，阖业硕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你？你这是为什么？你怎么能毁了自己的脸？”阖业硕几近崩溃！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再不来找我！”她撒谎了。她没有说：因为，只有你再不来找我，我才会断绝尘缘，以赎罪过！

　　
［第二卷 弑血天下:79.婵娟难共］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明月高悬的夜里，在孤寂的庵中，心碎无助的两个有情人，注定是要良辰美景虚度的！梨花飘落、缤纷似雪。今晚的月，不通人性了吧！没有团聚，又何需灿若明镜呢？是要把她破碎的脸照得更清楚吗？

　　“何苦呢？”阖业硕埋下眼去，不忍去看她的脸。

　　梨花香气扑鼻，悲凉压过心头。落央缤纷里，是满地凄美的月光。惆怅的瞳孔里，佳人娇容已不在。

　　“我的脸没了，我的心死了。你身边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忘了我吧！”不知如何把这些说出去的，浣彤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说完，狠了心，用力地把门关上。

　　“不要！”阖业硕喊道，伸手去拦。“啊！”随着他的叫声，门重又飞快地打开。熟悉的身影飞快地奔出来。

　　“有没有夹伤？”没等阖业硕反应，浣彤就抓起了他的手。声音里的担心和焦急，会使谁能相信她已断绝尘缘了呢？

　　阖业硕的心头一喜，顾不得手的疼痛，一把将浣彤搂到怀里，死死地不放手。“还是心疼我的，是吗？”

　　熟悉又迷恋的怀抱啊，浣彤体味过好多次了。可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如此让她依恋。她无意识地用臂抱紧了他。

　　“跟朕回去吧！好吗？”阖业硕的手疼，心更疼。再次拥可人儿入怀，他不预备放手。片刻的温存，也使浣彤几乎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处。他边伸手去摸浣彤的脸，边问：“干嘛伤自己的脸啊？”

　　“别碰我！”感到他的手即将过来，浣彤一下从阖业硕的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后退了几步。“你走吧！我早说过，我们一刀两断了！怀疑我的决心，是吗？”她仍旧低着头，只是声音颤抖，慌张不已。

　　“明明放不下朕，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呢？朕不在乎你的脸破没破。只要你跟朕回去，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吗？”阖业硕又去揽她入怀。“放手！”浣彤低头挣扎着。阖业硕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与她纠缠。反抗中，一件东西，从浣彤的袖里滑落下来了。

　　阖业硕定睛一看，是羽伦的画像。他一时感到手愈加地疼痛了！

　　“就是因为他是不是？朕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朕没杀他！”恐怕手痛是小，见了他的画像，心痛是大吧？

　　浣彤捡起画，一身不吭地关门。随着阖业硕的身影逐渐缩小在两门之间，最后，消失在门缝里，浣彤的眼睛闭上了。一切都结束了！她想。

　　门外的阖业硕，忍着手上钻心的疼痛，想起那瑟、那剑、那画，想到她离开皇宫，带的居然全是羽伦的东西，就再无法平静了。

　　他心头怒火猛起，砰地踹开门。“朕倒底做错什么了？要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你回去？你离宫，带了一样朕的东西吗？全是他的东西！你心里有没有给朕留点地方？除了给了朕一剑，你还记得什么？好，朕走！”阖业硕愤怒地走到床边，抱起思回。“朕把儿子带走了。以后怎么办，你最好想清楚了！你要是离开这儿，以后就别再想见到思回了！”

　　阖业硕摔门离去的时候，浣彤摊到了地上。

　　“我怎么没有带走你的东西？”浣彤对着空空的屋子，哽咽着说道。手伸到胸口，掏出血迹斑斑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剩一根的银白的“朕之发”。而被打开的小布包，四四方方的，正是那浣彤千舍不得、万舍不得用的，沾满阖业硕中毒后口吐之血的手绢儿啊！上面画了她最爱的“醉心曈”的手绢儿啊！

　　“你终于走了。在你心里，我没有了过去的那张脸，今天又伤了你的心。以后，你就不会再来找我了吧！”浣彤看着门外漫天飘舞的梨花，终于明白了：“美好的东西，我们总是无福消受的。唉---”梨花的香气里，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仔细地端详那根发，浣彤又想起了羽伦的满头白发。这使她更加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是自己和阖业硕，才把羽伦的满头黑发，全逼白了的啊。

　　把发重又包裹在手绢儿里、揣回怀中后，浣彤坐到窗前。看着那圆圆的明月，思念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丈夫、儿子、死去的情人，你们都看到这明月了吗？我想你们，想得心都疼、都快碎了，你们知道吗？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对着明月的浣彤和阖业硕，终于懂了，月光，带给他们的，不是唯美，是惆怅，无限的惆怅。他们思念着彼此。他们尽在咫尺。可剪不断、理还乱的仇恨，使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涯。他们的相思，因为身上背负的深深罪恶，而不得不剪断。

　　他们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瀑布脚下，另一个人，也在望着这轮明月。羽伦，只有在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可明月，带给他的，也同样是惆怅。他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复仇的心。

　　躺在铺满月光的草地上，听着哗哗的流水声，羽伦对着天空自语：“彤儿，你过得好吗？要不是他，你我就不会相隔这么远。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想到你们可能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赏月，而我只能隐姓埋名地背负着血海深仇过日子，想起曾经受到的歧视和耻辱，我就恨。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到时，你不要怪我。如果你怪我，我也要先怪你。你爱上他，让我的心都碎了，你知道吗？

　　想起每一次，我给自己的杀父仇人下跪，我就恨不得抠去我的膝盖骨！你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是吗？如果你知道了他如何派人杀我，又羞辱我，你就知道他的真正面目了！

　　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杀了我的爹，灭了我的国家，夺走了你，还让我不能做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我忍痛离开你，离开心爱的紫檀轩。这还不够吗？他就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要那么多杀手来杀我，还让我的下身露在那么多人面前！

　　你也不知道，我控制着自己的恨，抑制着自己去想你，有多难！要不，我怎么会在身上割那一刀刀？我的恨和爱，有谁懂？

　　我虽然身体上不再是一个男人了！可我不会再屈服了，我要把属于一个男人的，通通讨回来！”

　　月光，照不亮他的心。飞流直下三千尺中的清透，也洗不去他心窝里的血色！

　　原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真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啊！

　　
［第二卷 弑血天下:80.颜逝心恋］
　　梨花伴月的夜晚后，该忘的，都没忘。想绝情的，都狠不下心。

　　京城，皇宫

　　“翰琼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阖业硕招来了一个太医，且并退了左右。

　　“脸受伤后是否会留下疤痕呢？”阖业硕抿了一口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知皇上说的是什么样的伤痕？”

　　“呃---比如，利器所伤，满脸鲜血。”又喝茶。他希望太医有办法，所以对下面的回答很是期待。可不知怎的，还有点紧张。

　　“定会留疤。”太医说完后，阖业硕的心一坠。这就是他紧张的原因啊。若是太医都无药可医，他心爱彤儿的脸，不就没救了吗？可他依旧装着平静，又去喝茶。

　　“什么样的疤呢？”阖业硕淡淡地问。茶再入口时，他觉得平淡无味。

　　“呃---像蛆虫爬于脸上。”

　　“什么？”阖业硕将嘴里的茶水全吐了出来。

　　太医吓得赶忙下跪。“臣---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形容。”

　　“起来吧。朕没怪你。”阖业硕一听到那句“蛆虫爬于脸上”，想象着他的彤儿的脸将会---他就觉得心惊肉跳。

　　“有什么法子能把疤去掉吗？”

　　“这个---自古，伤口愈合容易，但去疤---恕臣无能，大多只能敷些药淡化。完全消失，几乎不可能。”

　　“朕也这么觉得。那些战场上伤了脸的士兵，多少年了，还有疤呢！你下去吧。”

　　---

　　庵里

　　梨花漫天飘香，洁白的花瓣从浣彤的眼前纷纷落下。浣彤脸带双层面纱，玉手轻抬，接住了几片花瓣。

　　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吧。浣彤站在花雨里，任满天花瓣落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呵，她感叹，殷红，终于换却了雪白，飘落---

　　本以为，寺庙清静，可以让她忘却尘世烦恼，逃离世间恩怨。可不知为何，信手握住绵软柔嫩的花瓣时，被花香萦绕的双眸里，泪，载着无限的落寞和孤独，竟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了。呵，最后，两个男人，我都失去了。这就是结局吗？最坏的结局啊！他受尽屈辱后，死了。而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眼里的殷红终于褪去，可心，却依旧痛得仿佛刚被撕破，仍旧流血---

　　她这才明白，愈不见，愈思念啊！

　　思念，折磨的，还有皇宫里的人。在颐心斋里，阖业硕伤神了好久。在后花园里，他拿着那扯落“朕之发”的梳子，看了又看。

　　“傻彤儿啊，女人都最爱漂亮了。为了离开朕，就舍得把自己的脸弄丑吗？朕要是从此再不管你，你一定会伤心死的，是吗？朕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有想朕吗？”

　　“真的好想你啊！”浣彤喃喃自语。在庵中的梨花雨里，模糊的泪眼中，浣彤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是幻觉吗？他还会再来吗？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看清楚，没错，就是他。

　　阖业硕苦过了，气过了，可因为爱她，还是来了。

　　心里清清楚楚的喜悦，让浣彤好生害怕。她赶忙去摸自己的面纱。知道脸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她才放心。跑进屋里，关上门，挂好闩。

　　还是这道门。可隔着的两个人，却是爱在心口难开啊！

　　“脸能好吗？现在后悔了吧？背上的疤，都那么久还没掉。脸上的，岂不更难？你这样，羽伦地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浣彤沉默。

　　阖业硕的手覆在门上，摸着门上的镂花。止不住地，浣彤将手覆了上去。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抚摸着对方，感受着对方。其他的，没有了。他没听到哭泣，也没见到她面纱下的容颜。

　　一段日子里，阖业硕经常来。在她的门外，对她窃窃私语。都是些家常话。什么思回长胖了啊，什么他昨晚作的梦啊。而浣彤，从不作声。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她知道，阖业硕总有一天会失去耐心，再不会来了。她盼着那一天。因为，她深知，拒阖业硕于千里之外，对她来说，是多么的困难。可她也怕那一天。她知道，如果他爱上了别人，自己就真的生不如死、天崩地陷了！

　　此时的阖业硕，心里是没有浣彤苦的。他不仅不知道她多么痛苦地抗拒着他，隐忍着他的误会，他更不知道，每次他离去，浣彤都会把他说过的话想个几百、几千遍。他也不知道，噩梦时时缠绕着她。那梦里，有羽伦的挣扎，有阖业硕的决绝，有思回哭得撕心裂肺。

　　不过，阖业硕对医学，倒是关心起来了。他和翰琼，把余下的太医见了个全。而且，连藿羌医术，他都想到了。

　　“你说藿羌人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治疤呢？”

　　“这个---臣不知。”这个太医有点奇怪，如此干脆地直接回答不知。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堂堂御医，怎么也不可能对皇帝的问题一点都不知晓啊。

　　“好了。这没你的事儿了，下去吧。朕传霍隆掩云问问。”阖业硕头也不抬，摆了摆手，让太医出去。他心里直窝火，自己怎么养了一群庸医呢？

　　“千万不可！”太医突然激动起来。

　　“为什么？”太医前后的变化，以及过激的反应，让阖业硕心中生疑。莫非，有什么隐情？刚才还说自己不知，这会儿，怎么又极力阻挠呢？

　　“皇上，不要求掩云王子为好。”太医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可他越隐瞒，阖业硕就越觉得不对。

　　“为什么啊？”阖业硕追问道。

　　“没什么。臣---只是觉得，藿羌医术，未必有我朝高明。”太医紧张得更加厉害了。

　　“朕就是试试他的药。说不定好用。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藿羌未必没有人才啊。”阖业硕是何等聪明。太医的谎言，他岂有看不穿的道理？要太医说实话，他还是有办法的。

　　“皇上，万万不可啊。”太医的声音颤抖，神色惊慌不已。

　　“难不成你是怕朕重用了藿羌的名医，使你们丢了乌纱帽？”阖业硕用起了激将法。

　　“不是。皇上，”太医跪下了。“是因为---”

　　“说吧，朕不会怪罪于你。”阖业硕故作轻松地又喝起了茶。他等着，看这个藿羌，能怎么样。

　　“是---”太医鼓起了勇气，说道：“藿羌来的掩云王子，意图谋害您。”激将法奏效了。

　　“什么？”阖业硕大惊。口中茶水又全部喷了出来。谋害？他料到太医可能会说出一些真相。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木头太医会如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是。皇上可曾记得，在臣等诊断婧妃娘娘怀有龙相的时候，皇上赐予了臣什么？”

　　“朕不记得了。”阖业硕那时只顾高兴，哪里记得随手把什么赐给了太医啊！

　　“是掩云王子带来的礼物。臣后来才发现，那是剧毒之物，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吸得越久，人会中毒越深。”

　　“中毒后会怎么样？最后呢？”

　　“中毒后，人会逐渐神志不清、萎靡不振，最后，脑坏致死。”

　　“这么严重？”

　　“是。微臣一家差点都中毒。幸亏臣及时发现，将它埋了。”

　　“为什么不早说？”

　　“臣上有老，下有小。事关国家社稷，臣---怎敢轻言造次。”

　　“真的？”

　　“臣以全家性命担保，臣所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啊。皇上如若不信，随臣去埋的地方一看便知。”

　　此事非同小可，定要查清。于是，阖业硕和翰琼换了便装，跟随太医来到一座山脚下。铲开土，看到掩云送的玩意，周围围着死了的一些昆虫和老鼠等小动物。

　　“他送给朕的时候，从盒子里取出来，献给朕。那盒子，随手带走了。怪不得，是怕朕闻不到啊。原来，这就是他们藿羌的无价之宝啊！霍隆熙、霍隆掩云，你们真是阴险啊！”

　　掩云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81.缠人阴谋］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浣彤想，这，说的就是自己吧！原来，男人就是这样的。他一定有新欢了。

　　望着窗前干枯的花瓣，她抚琴，弹着淡淡忧伤的曲子。忘了去的一切，就当他们都是一场梦吧。她依旧如从前般，努力这般告诫自己。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可为何心却愈加的痛了呢？

　　情啊，太累人了。觉得是对的事情发生了，人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可这真的断了时，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好想思回。什么时候会再见你呢？孩子。娘在这里守候的，只剩你了。

　　梨花飘过的日子里，阖业硕好久没有出现在庵里了。是因为他只顾着对着新人笑了吗？唉。是因为，掩云的“礼物”再次现身，使他警醒：儿女私情，现在必须放一放了。

　　霍隆熙阴险，却也喜好冒险。他的第一招“擒王计”，就是这毒人脑的幽幽香气。

　　这就是为何当日，阖业硕和翰琼未进紫檀轩后，在街上比武之时，掩云在暗处自言自语的原因了。他以为，阖业硕闻了他父王的香气，该生病了。可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掩云就知道，父王的“礼物”，没有奏效。而阖业硕没有其他反应，掩云就琢磨着，看来，他没发现什么。这让他也未免纳闷，“礼物”哪里去了呢？

　　不过，时间久了，当身在习云山庄里的掩云，都快忘了这阴谋时，京城里，阖业硕和翰琼，不能坐以待毙了。

　　“皇上，怎么办？”翰琼问道。

　　“传霍隆掩云。”阖业硕觉得，怎么也得会会这个给自己下毒的人。

　　“是。”太监听令后，下去了。

　　“皇上，您觉得这会是那个霍隆掩云的主意吗？”翰琼又问。

　　阖业硕手里把玩着玉玺，徐徐地说：“朕早就猜这对父子兴许有什么阴谋。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直接跟朕动手啊！朕要是不把那玩意儿随手赏给太医，现在非死即残呀！看来，藿羌是计划良久，非要夺取中原不可的！”阖业硕说着，将玉玺重重地拍到桌上。

　　“那他们岂不是还会再有阴谋？”翰琼说得不错。丧心病狂的霍隆熙，总是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这个看似毫无原则的阴谋家，让阖业硕都常常自觉难以招架。

　　“你说朕那次中箭，真的就是赫靖府的二夫人一个人所为的吗？”这是阖业硕想了好久的问题了。他忖度着二夫人的脾气，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依臣看，主意应该不是她想出来的。据臣了解，二夫人一向骄横无理不假，可并非是什么有谋略之人。”翰琼和阖业硕，想到一块儿去了。

　　“朕也这么觉得。可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啊。还记得那个射箭的人吗？就是蒙面刺杀婧妃又逃走的那个？”

　　“记得。皇上说是他的主意？”

　　“记得羽伦说此人不学无术，但为人阴险狡诈吗？朕觉得，是他的主意。他若是没有些本领，二夫人怎么会重用他呢？仅靠一种毒，一点三脚猫功夫，就能成为七个人的首领？”阖业硕与翰琼对视。都好像想到了些什么，又都好像更加糊涂了。“可惜都死了。”阖业硕又埋下眼，盯着玉玺，叹息道。

　　这时，太监又进来禀报了。“启禀皇上，掩云王子不在府中。”

　　“他去哪了？”阖业硕问。

　　“家丁说，去各地招募工匠了。”

　　“这个霍隆掩云，倒是忙碌，为了藿羌，奔波不少。我朝仁人志士，他要拉拢多少才好？”阖业硕谴走来人后，起身，走来走去。

　　“这个霍隆掩云属实很奇怪。皇上可曾记得臣告诉过您，在您受伤在床时，几个大臣一心要置婧妃娘娘于死地。臣按您的指示，查出这几个官员都是平日里与掩云王子来往密切的。”

　　“朕把那几个人办了。朝中这样的人越少越好。朕也纳闷啊！他干嘛非要婧妃死呢？依他要毒死朕来看，朕若是死了，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除非---还有一个人在乎她。”

　　“皇上是说，羽伦？”

　　“是。可婧妃死了，对羽伦岂不是更大的打击吗？他为何要羽伦受这么大的打击呢？唉。真不知道霍隆家的人脑袋都是怎么长的，办事不按章法吗？”阖业硕真的是被搞糊涂了。他们倒底是要干嘛呢？掩云为了纳羽伦这个贤才，才多此一举。可在他人看来，掩云的行为，就让人理不出头绪了。

　　“记得他画的那个什么红颜祸水的藿羌女人的面具吗？”阖业硕又问翰琼。

　　“臣记得。他还给大家讲解了那面具的来源。”

　　“皇上。”

　　“嗯？”

　　“臣想，不管那面具是什么意思，现在有一个人，很危险。霍隆熙和霍隆掩云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藿羌并无与我朝和好之意。此仗非打不可。当务之急，是---”

　　“你是说乾煜？”

　　“正是。”

　　“朕也想到了。你说怎么办？”

　　“臣以为，应该让他回来。”

　　“回来？怎么个回法儿？”

　　“比如---”

　　“比如朕身体有恙？”

　　“是。”

　　“先这么办吧。要信使快马加鞭---”

　　交待完乾煜的事儿，阖业硕又忘着远方，叹了一口气，说：“思回，抱到你府里去养吧。”

　　“皇上，这是为何？”

　　“一来，朕看她是没有回来的意思。在宫外，她也可以见见孩子。二来，如果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不会牵连了孩子。”说话时，翰琼清楚地看见，阖业硕的眉头上，是愁云密布的。

　　阖业硕是后怕的。若不是他将“礼物”给了太医，恐怕浣彤和思回，也早已中毒了吧。

　　习云山庄

　　瀑布下的潭水里，掩云和羽伦终于在一起沐浴了。掩云在山庄里呆得太久了。离别之前，羽伦竟万分不舍。

　　“兄弟，非走不可吗？”

　　“我毕竟身为人质，不应以寻找工匠的名义走得太久。回去顺便亲自摸一下京城的消息。”

　　“何时回来？”

　　“尽快。”

　　
［第二卷 弑血天下:82.离弦之箭］
“快去快回。京城---总不比习云山庄自在。”羽伦的言外之意是，京城，总没有习云山庄安全。羽伦对掩云的不放心，掩云岂会不清楚？可掩云对羽伦的不放心，羽伦却是不晓得的。掩云总怕羽伦再受到伤害。他最担忧的是，复仇之路，会否会让羽伦再次受伤。

　　“放心。没什么是我应付不了的。”这话，掩云真的不知，是安慰羽伦，还是安慰自己的。看着羽伦在习云山庄里过着表面平静却内心煎熬的日子，掩云总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是一个丧了良心的弓箭手，为了猎物，而不择手段、滥杀无辜呢？

　　羽伦一天天陷入仇恨不能自拔，是否是他的错呢？是否是他，一直拉着一把弓，架着抹了毒的箭，逼着他的呢？

　　和羽伦在一起的日子里，掩云思考了很多。他不仅觉得父王可能错了，他也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筹划的霸权大业，可能也错了！看到羽伦苦心报仇却并不快乐，他心痛。看到阖业硕治理的天下，也算是太平盛世，他又不禁怀疑，换了藿羌人管，就会更好吗？

　　若把天下交给羽伦管，他放心。他相信羽伦的才能。他甚至有一种想法，也许，藿羌未必适合治理中原。如果羽伦得了天下，藿羌可以与中原真的世代友好。

　　可他有时也惋惜，毕竟这江山，被阖业硕管理得也不差。阖业硕和羽伦，终究是一山难容二虎。两个都可以当王的人，却有着世代的恩怨，不能共成大业。

　　他有时也怕，若是阖业硕赢了，羽伦该怎么办？如果父王反悔了，不带兵支持羽伦呢？如果说藿羌得天下来日方长，那羽伦怎么办？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了。

　　如此看来，只有他掌握了藿羌军国大权，才能控制局面，也可保全羽伦。

　　“唉---”一个人的时候，掩云不知叹了多少气。他也累了。习云山庄的日子，除了对羽伦和父王的自责、对未来的迷茫，他觉得，其他的，都挺好。

　　他觉得，像个诗人似的，徜徉于山水间，未尝不是一种天赐的快乐。为了高堂上的权倾天下，枭雄们劳的心都太多了。也许，瀑布下，才是自己的最向往的。也许，兄弟对饮，比俯视群臣，更惬意。

　　不过，这样想过后，想起父王的教诲，他就又怪自己糊涂了。没了江山权力，又何来这瀑布？何来这山庄？

　　第二天，掩云和管荣骑马离开了。

　　一路上，掩云听见的，依旧是杜鹃凄惨的叫声。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自责。他不停地问自己：是我把羽伦逼上了复仇之路吗？他如此诚心待我，我居然还欺骗他---

　　马背上拱，惊慌嘶叫，翻倒在地。掩云随之落马。几个黑衣人出现了。只是这次，他们手里拿的，是弯刀。

　　交手后，掩云招招手下留情。只因为，弯刀，非中原常规武器。藿羌武士，用弯刀者，不在少数。他虽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是藿羌国人，但仍能躲就躲，不想伤人。

　　这时，从众人身后，冲出一个蒙着黑纱的红衣人。依旧是弯刀，可掩云却觉得似曾相识。袅娜身姿，毫不留情地向掩云砍去。几番交手后，掩云一把将红衣人的弯刀打落在地。

　　“芙雅，什么时候来的中原啊？”扳住她的胳膊，掩云笑着用藿羌语问道。

　　“武艺见长啊！四哥。”黑纱里，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你小丫头也武艺见长啊！”掩云松手，拉掉她脸上的面纱。

　　“想死你了，四哥！”说罢，一拳打到掩云的胸口。女孩子的声音，男孩子的身手。

　　“是想死我了！都想我死了！这么多人，你四哥怎么招架得了啊？”掩云笑着捡起弯刀递给她。

　　“属下参见七公主。”管荣俯身道。

　　“属下参见四王子。”其他黑衣人拉下了面罩，对掩云俯身行礼。

　　“我就猜是自己人。”掩云看了看黑衣人，对芙雅说道。

　　“他们又不会真的杀你。”芙雅插刀入鞘，又眉飞色舞地对着掩云说。

　　兄妹见面，总免不了要交手。“你怎么来了？”掩云问道。

　　“不止我一个人来了。”说完，芙雅站到一边。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了。掩云简直不敢相信，随芙雅一同来的，居然---居然是---

　　他的父王，霍隆熙。

　　“啊？”掩云一惊，愣住了。没有见到父亲的喜悦，只是莫名的心虚。随即，他屈膝跪下，“参见父王。父王，您---怎么亲自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此地不宜说话。换个地方吧。”霍隆熙说完，又看了看四周。果然小心！一帮说藿羌语的人，又是黑衣、又是弯刀，若有路人经过，怎会不生疑呢？

　　掩云沉默。若是过去，他定会请父王去习云山庄。可如今，他想到，羽伦见到父王，会受到多大的刺激。而且，他又怕父王会伤害羽伦。

　　“你们住在哪儿？”掩云问芙雅。

　　---

　　掩云和管荣随霍隆熙来到了在习云山庄附近的一处院落。在屋内，掩云和霍隆熙用藿羌语谈起来了。

　　“阖业硕患病，要乾煜回去探望。”

　　“父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吧！要不，怎么会突然叫自己的儿子回去呢？”

　　“不会吧。儿臣事事小心，不会被他发现。患病？他怎么会患病呢？他的命大得很呢，上次毒箭都没把他怎么样。”

　　“说起这事儿我就气。那个羽伦，怎么去救害了自己的人呢？他不知道报仇吗？把事儿都给坏了！”

　　“他要是只知道报仇，就该连儿臣也杀了。他也没有因为父王的过错，而伤害儿臣啊！相反，他视儿臣为挚友。”

　　“过错？你觉得你父王对不起他？”

　　“不是，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是说，羽伦是个好人。我们不应该利用他。”

　　“成就大业，牺牲几个人算什么？”

　　“父王教训得是。”

　　“你说起那个羽伦，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让他做了庄主呢？他要是不和咱们一心呢？”

　　“不会。父王放心。”

　　“不会？好，这次就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此次出兵，只要他愿意中原对藿羌称臣，我们就扶持他做国君。”

　　“父王，这就是您此行的目的吗？”

　　“目的是要你亲自听清楚了，别再办砸了！本王要见见那个羽伦。”

　　“不要了！”掩云一口拒绝后，又马上解释说：“儿臣是说，现在行动是否操之过急？”

　　“他都要人质回来了。我们不动手怎么行？等他先下手，我们就晚了！何况，占领中原，本王都等了二十年了！”

　　“可是父王---”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在中原待久了，掩云发现，他的藿羌语退步不少。他也不明白，现在用藿羌语，自己怎么总是有理说不清呢？

　　“本王去和那个羽伦亲自谈！”

　　“不用了！儿臣---会亲自回习云山庄---和他说。”

　　他恨自己。

　　替父王逼羽伦，不就是让他的毒之箭，离弦了吗？

　　
［第二卷 弑血天下:83.自责掩云］
　　要如何对羽伦说？要他认贼作父吗？从屋里出来，掩云一时头脑发硬，眼神发木。

　　“四哥，要去哪儿？”看到掩云和父王谈过了正事儿，芙雅追了上来。

　　“去山庄。”掩云停下脚步，无精打采地回答。

　　“带我去吧！”与掩云的疲软无力不同，芙雅的精神头倒是十足。

　　“你好好陪父王。四哥去办正事儿。”掩云说完，又加快了脚步。

　　“不嘛。带我去吧！”芙雅说着撒起娇来，拉住掩云的袖子，摇着不放。

　　掩云心乱如麻，一声未吭，只用胳膊一挣，甩开芙雅，就继续走路。

　　这时，一道亮光从掩云眼边划过。刀又砍过来，掩云一躲。两人又交起手来。抓住她握刀的手，掩云无奈地说：“没时间和你耗。跟我走吧！到那儿可就不许再说藿羌话了！看你怎么办！”

　　“好！”芙雅高兴得又蹦又跳，乐不可支地跟着她的四哥走了。

　　掩云带着芙雅，来到了习云山庄。还是在瀑布下，他们见到了羽伦。

　　“你怎么回来了？”羽伦见到掩云，又惊又喜。这让掩云心里更加难受。他这个兄弟，带来的，是万分不好的消息啊！

　　“有事和你商量。”掩云低声说完，都不敢抬头看羽伦。“他是这儿的庄主，习人仑。这是我的妹妹，霍隆芙雅。”掩云介绍着，掩饰自己心里的犹豫和痛苦。

　　“四哥，你的朋友，原来是个老头啊？”芙雅说的虽是藿羌话，可羽伦还是听懂了。

　　“你---多老啦？”接着，芙雅又说起了绊绊磕磕的中原话。可她这一问，让掩云一下想起来，忘了交待她了。对他的这个兄弟，要有些分寸的。芙雅横冲直撞的脾气，伤了羽伦的自尊心怎么办？

　　“你去瀑布边玩儿，四哥和他有话要说。”又是藿羌语。掩云把芙雅支到了一边。

　　远远地，芙雅看着这个瀑布下、和他心爱的四哥说话的男人。满头白发，目光深邃且疲惫。白发掩映下的，是一张年轻却略显消瘦的脸。原来，他不是一个老头儿啊！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高处不胜寒的味道，真是让人既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想探究啊！

　　这个人会有什么故事呢？芙雅心里猜着。为何如此年少就全白了头呢？

　　看着芙雅走远，掩云赶忙说道：“她的话你不要见怪。芙雅从小就在风沙里、马背上长大，不如中原女子那般温婉细致。从小被惯坏了，喜好舞刀弄枪。说话也口无遮拦。”

　　“无妨。谁让我满头白发呢？”羽伦随即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胸前白发，又握在手里捻了捻，道：“真羡慕你，还有个妹妹。我也想有个亲人。”

　　羽伦这么一说，让掩云的心里更是难受。“我就是你的亲人。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吗？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情？’何况，芙雅也不是我母亲生的。我母亲生下我后，就离开人世了。我从没见过她。芙雅只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从小就跟我特别亲。”

　　“是吗？她来中原看你的吗？”羽伦问道。

　　“呃---是啊！”说了这么多，掩云也没有说到正题。越起头，越开不了口。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京城了吗？”羽伦问道。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我---得到消息，”掩云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搔起了鼻尖。

　　“什么消息？”羽伦接着问。他看出了掩云的为难。

　　“就是---”掩云恨透自己了。现在，不仅是藿羌文说不清楚了。什么都说不出口啊！

　　“你这么犹豫---我猜，是坏消息，是吗？”羽伦将手放到掩云肩头。兄弟相连，还是有些心灵相通的吧！

　　“是藿羌收到消息，阖业硕患病，要乾煜回京探望。”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掩云才终于说到了一句正题。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他突然发现，这离弦之箭，伤的不只是羽伦，还有自己啊！

　　“事有蹊跷啊！什么病，要他千里迢迢地回去呢？难不成？难不成他要对藿羌有所行动？才要人质回来？”羽伦分析道。他说完话，看掩云。他还是一双无神的眼。以及，沉默。

　　“父王也这么想。”又使出了天大的力气，掩云才又吐出六个字。

　　“要人质回朝---难不成他发现了我们计划的一切？”羽伦接着猜测。

　　“可能被发现了。怪我。我---曾为了要你断绝情缘，和我去藿羌---在阖业硕中毒后，要几位大臣置那个达达藿儿于死地---”

　　“什么？那几个大臣死咬住彤儿不放，是你指使的？”

　　“是。”秘密憋在心里太久了，掩云几乎要窒息了。“否则，所有的秘密就都尘封了。你不会供出二夫人，也就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当初，我也没想到，这一逼，达达藿儿没死，你倒供出了二夫人。我更没想到，你能把秘密埋在心里那么久。怪我吧，都怪我。要不是我想那个达达藿儿死，也许，今天，你会被阖业硕赦免了，或者---总之，不会知道了血海深仇，不会愁白了头。”

　　羽伦瞪大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掩云做好了准备，等待着他或是伤心、或是愤怒、或是恩断义绝的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羽伦重又把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兄弟---我何来怪你？我的头，早就愁白了。从刀子扫过下身、我不再是男人的那一天起，我就把生死看开了。怎么都是苟活于世。与其糊涂地苟活，不如清楚地苟活。我总是回忆起那断弦。想着我的厄运会是什么？伤了身子，失了女人，我还有什么厄运可来？最坏的，不都出现了吗？每次你一出现，我就不是看见、就是想起那断弦。你和断弦，几乎是连在一起的。现在，我明白了。断弦，就是我一直混混沌沌地对仇人称臣，一直忍气吞声！一切都是天意吧。老天赐了我这个兄弟，他又让我明白了，自己倒底是谁，该怎么活。这个兄弟，不仅阴差阳错地给了我一个真相，还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我要谢谢他才是啊。”

　　“你---你真的不怪我？”掩云再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怎么会这么信任自己呢？自己造成的这一切，该如何收手啊？

　　“不怪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之前，你希望我去藿羌为相，是想与我共创大业。依你的皇子身份，多少达官显贵巴结都唯恐不及。你还能亲自遵循中原传统，礼贤下士，屡次劝我。当时，是我不识好歹，坏了你的美意。只是---你不该对她有如此深的成见。我有今天，不怪她。是命运捉弄了我们。”

　　“怪我！真的怪我！”掩云居然大声地叫着，还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居然，我居然---”

　　“居然什么？”

　　“我居然---曾经遵从父王的命令，在进京后，将有毒的东西送给阖业硕当礼物。”唉。他还是没有说出来---羽伦，是藿羌圈套里的一个人，那离京后的遇刺，不是阖业硕干的。

　　“你的父王，智谋有余，远见不足啊。这种下下策，他也能想到。你居然也会同意！”

　　“我知道冒险。可如果我不答应父王，他就不许我来此地做人质。我不能在中原呆些日子，又如何劝说你？而且，我不来，藿羌人也少有远见，知道应向中原学习。”

　　“你父王决定出兵了，是吗？”

　　“你猜得对。”

　　“你是想问我，要不要和他合作，是吗？”

　　“是的。”

　　“他有什么条件吗？”

　　“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要你得天下之后，要中原对藿羌称臣。兄弟，我对不起你。”

　　沉默了许久后，羽伦终于开口了：“好，我同意。”

　　
［第二卷 弑血天下:84.芙雅心事］
屋子里，两个藿羌人，一屋的藿羌话，绝对的军事机密。

　　“太好了！这个羽伦，总算识相一回！本王即日回去，发兵中原。等下次，可就是光明正大地来了！”霍隆熙说得兴奋不已。

　　“父王放心，这里一切交给儿臣。”掩云口里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是万分地痛苦。

　　“你父王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那个羽伦。看好他，不许出差错。”霍隆熙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不忘提醒掩云。

　　“是。”

　　“父王---”芙雅叫嚷着，冲了进来。“你不知道，四哥带我去的山庄可美了。那水，都从天上流下来的！藿羌都没有的！将来，也要四哥给我修一个。那里面有个白头翁---”

　　芙雅说得正起劲儿，被掩云打断了：“芙雅，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启程跟父王回去呢。”

　　“四哥回去吗？”芙雅马上歪头问道。

　　“四哥是人质，怎么回去？”掩云笑着说道。

　　“既然是人质，多一个岂不更好？父王，我也要留下来做人质！”她这么一说，把霍隆熙和霍隆掩云都逗笑了。

　　“傻丫头！哪有争着要当人质的？人质就是握在别人手上的把柄！危险着呢！”霍隆熙看着这个宝贝女儿，亲昵地说道。

　　“那父王还让四哥做人质？四哥不就是别人的把柄了吗？”芙雅的心里，四哥的安危最重要。

　　“他也做不了多久了！”霍隆熙无意地说道。

　　“为什么？”芙雅不依不饶地问。

　　“芙雅听话，明天和父王回去。”掩云接着说道。他明白，即使往日，她要留下来，霍隆熙都不会允许。何况现在，中原和藿羌即将开战，就更不行了。

　　“不！父王，我要等四哥一起回去。四哥在中原多孤单啊！我留下来，可以给他作个伴儿！”小姑娘不知道他父王的阴谋，不知道他四哥的苦楚，还以为天下太平呢！她就一心只想和四哥在一起。

　　“不行！”霍隆熙一口拒绝。要打仗了，她在这儿危险不说，还要给掩云添乱。“父王这次守信用。带你来了。掩云也见到了。明天就走！”

　　看到霍隆熙眉一横、脸一沉，芙雅也不敢多说，只是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瞅着掩云。

　　“父王，我带芙雅去看看山水。她第一次来中原。”看着父王把她管住了，掩云就得哄哄他这个妹妹了。

　　“去吧！”霍隆熙应允着他们。看着掩云带着芙雅离开，霍隆熙的心里不是滋味。他看出了芙雅喜欢掩云。“幸亏他们现在是兄妹。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意味深长地自语道---

　　“真讨厌！走得那么累，还没呆几天，又要回去。”芙雅蹲在地上，气急败坏地拿弯刀割着草。

　　“别割了！再割，就是留下来，你的刀子也不能杀人了！”掩云看着她不停手，只得也陪她蹲下来。这样说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里，想的都是即将开始的战争。

　　“留下来也不用杀人啊！四哥，你就跟父王说，让我留下吧！”一会儿，芙雅又抬起头，满怀期望地看着掩云。

　　“不行。你在中原人生地不熟，父王怎么放心得下？”掩云不能告诉她，父王不放心的是，战事一触即发，万一---可这个秘密，是他目前必须守口如瓶的。

　　“不是有四哥陪着我吗？”芙雅割够了草，又站起来，手里拎着淌着绿汁的弯刀。

　　“四哥又不能陪你一辈子！”掩云心里想，这个傻丫头啊，就是没有心上人。要是有了，就不会这样赖着不走了。

　　“怎么不能？只要我呆在四哥身边，四哥就能陪我一辈子！”芙雅自信满满地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你呀！四哥别的都能依你，只有这个不行！”掩云拉起她的袖子，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们的芙雅将来要嫁人的。只是不知道哪个藿羌男人有这个福气，让才貌双全的芙雅喜欢！”掩云说完，自己就笑了。他觉得，虽然对于羽伦来说，自己不是个好兄弟。但对芙雅，自己会是一个好哥哥吧！

　　“芙雅喜欢四哥！”芙雅一点不害羞地说完，又一下抓住了掩云的手。

　　“又胡说！”掩云说完，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些。因为羽伦，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只会让人痛苦。看到芙雅和他在一起开心的样子，他才觉得，自己还是能给别人带来点快乐的吧！

　　“真的！”芙雅一脸认真的样子。

　　“就是父王把你惯的！口无遮拦啊！我都纳闷了，父王怎么会允许你跟来呢？麻烦鬼一个。”掩云开起了玩笑。看着芙雅气鼓鼓的样子，掩云也觉得她有些可爱。

　　“什么麻烦鬼？是聪明鬼！我生日时，父王夸海口，说是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你猜我要什么了？”芙雅露出神秘兮兮的神情，用指弹了弹刀背。

　　“不会是来看你四哥吧？”掩云随口一问。

　　“真是！四哥，别让我走了！好不好？”没想到，还真让掩云猜着了。

　　“不行。四哥是为你好！”他依旧不许。

　　“我不走！我要住在习云山庄里。”芙雅也犟起来。

　　“那你四哥说了不算。得庄主同意才行。”

　　“就是那个白头翁吗？他的头发怎么白的啊？”

　　“因为---因为---四哥也不知道。”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庄主啊。治理整个山庄。”

　　“一个白头翁治理山庄？他都会什么啊？”

　　“他是个奇人。什么都会。弹琴、写字、泡茶---”

　　“就会这些就能治理山庄？还不如我来做庄主呢！”

　　“你那把弯刀，对付不了他。”

　　“他还会武艺？”

　　“嗯。不要小看他了。他最厉害的，是会制毒。你留在山庄里，随时可能中毒！”掩云说完，心里有些小小的得意。这下，可以把她吓住了吧！看她还敢不走---

　　可第二天，芙雅腹痛，脸色发青，呕吐不止。

　　郎中看了后，说是误食了不洁之物，需要卧床休息，万万不可再鞍马劳顿。

　　霍隆熙知道中原不能久留，可芙雅又突然卧病在床，只好嘱咐掩云：“你好好照顾芙雅。就把她藏在习云山庄里吧！战事打起来后，一定要让她呆在后方！”说这话时，霍隆熙的心情是复杂的。不仅是担心芙雅的安全，他更担心的是，她和掩云在一起久了，将来---

　　“父王放心！儿臣不远送了。”掩云送霍隆熙的时候，心情也是复杂的---只是，与芙雅无关。

　　不过，看着霍隆熙一行人渐渐走远，掩云纳闷起来了，这个芙雅，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呢？

　　
［第二卷 弑血天下:85.御驾亲征］
　　习云山庄

　　瀑布，依旧是那么清透。

　　边疆战马萧萧，可习云山庄里，却依旧是“别有天地非人间”的世外桃源。

　　飞流对面，又住进了一个人。芙雅的心事，终于完成一半儿了。

　　“好些了吗？”掩云坐在床边，担心地问芙雅。

　　“好难受呀！”芙雅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也不忘了问道：“父王走了吗？”

　　“走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四哥派人送你回去。四哥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掩云说完，起身欲离开。

　　“哎呦！我难受啊！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呀。况且，---芙雅也不想病好。”说着，她把头钻进被子里。

　　“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净说些傻话！哪有人喜欢生病的？”掩云把被子拉开，看着她，摇了摇头。

　　“生病了就可以留下和四哥在一起了！”仍旧是那么的不知羞，张口四哥、闭口四哥。她躺在枕头上，抱着被子，和掩云四目相对，脸上表情难掩心中喜悦。

　　这时，羽伦推门进来了。他拿着一碗药，走到掩云面前，道：“喂她吃了吧！”

　　“这是什么药？”掩云接过药后，随口问羽伦。

　　“解毒之药。”羽伦答道。

　　“什么？解毒之药？”掩云惊讶，差点将药碗扔到地上。

　　“先让她吃了再说吧！”羽伦说完，转身出门。

　　“这是怎么回事？”掩云重又坐到床边，一边喂芙雅吃药，一边焦急地问她。

　　“父王和四哥都不让我留下来。我就只好想办法呗。正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是四哥你告诉我，这个白头翁会制毒。所以我就找到他---”芙雅说得轻松，好像中毒就是游戏一样。

　　“原来你不是生病是中毒了！”掩云一拍大腿，语气紧张起来，“哎呀！你？你怎么把中毒当儿戏呢？”这下他也没辙了，心里最怪的，还是自己。谁让自己告诉她羽伦会制毒呢？没把她吓住不说，还让她自己找毒去中了。

　　“我就是不想走嘛！”芙雅一边吃药，一边委屈起来。

　　看着芙雅吃完药，掩云开门出去。门外，羽伦在等他。两人走远，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你怎么给她用毒呢？战事即将开始，她留下来，岂不是让我们更乱？”掩云不想责备羽伦，可他觉得这次，羽伦做得太鲁莽了。

　　“他来找我。和我说她对你的感情，说她万分地不舍离开你。我——不忍看着她受相思之苦。”

　　“她还小，简直就是在胡闹。一个哥哥能把一个妹妹一辈子带在身边吗？”掩云说得有点急了。

　　“他不只把你当哥哥。我看出来了，她是心里真的有你。有情人分开，真的太苦了---”羽伦说着，又蓦然地看着远方。

　　“可我们是兄妹！和你跟那个达达藿儿不同！你们原来虽有兄妹之名，却无兄妹之实。而芙雅，是我父王的女儿，她就是我妹妹！”掩云越说越激动起来。

　　“如果她不是你妹妹呢？”羽伦顺口问道。

　　“这事没有如果。何况我一直把她当小孩子。”掩云也不想激动，可羽伦帮芙雅留在中原，真的是越帮越忙了。

　　“是我糊涂了。”羽伦也有些责怪自己了。

　　“你真的糊涂了！你把她当成是第二个达达藿儿，不忍她受相思之苦，是不是？可她不是！”

　　“我---”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根本不听我的话！不肯走。”掩云刮着脑门儿，直叹气。

　　就这样，芙雅在习云山庄里住下了。可是，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可以每天陪在四哥身边。她也几乎见不到习庄主。他们好像每天都很忙，在山庄里，很少见到他们的身影。

　　---

　　“战线分两条。藿羌军队向东，封地和旧部军队向北。”羽伦在地图上标出行军路线。他指着西北，道：“藿羌战况至关重要。北面战况不利，南面就可能会临阵退缩。”他又接着补充道：“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我早就使他们明白，这仗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豪赌。为了封地上的黄金白银，他们非赢不可。”

　　“你我和各领主带南线军队，父王派将领带北线军队，两线夹击，我就不信阖业硕他能活得了。”掩云指着两条战线，又顺着图指到京城，最后，在京城那一点，重重地锤了一拳。

　　“你父王为何不让你带北线军队？”羽伦问道。这是他和掩云都在琢磨的问题。

　　“这---唉，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不信任我吧---”如此说时，掩云的眼里充斥着好些伤感---

　　京城

　　乾煜没有回来，掩云无影无踪，边疆战事告急。

　　表面上，阖业硕沉着应对，安抚朝中大臣不要恐慌，整顿军队，准备与藿羌背水一战。可暗地里，他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忧心不已。外夷入侵，南边几个领主，好似自立为王，援助迟迟不到。他更不知道乾煜现在是死是活。

　　为了提振军队士气，与敌人决一死战，阖业硕决定亲自帅兵出征。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去见了她。

　　还是在门外，他沉沉地说：“藿羌大军开来，边疆民不聊生，朕决定御驾亲征。临行前，来和你告个别。”垂了一下头，他又缓缓地道：“能开门见见朕吗？朕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完，他在原地伫立好久。屋内，没有动静。

　　“唉---”他叹了一口气。

　　失望地一步步离开，心里是无限的落寞和苍凉。他感到，每走一步，他就离她更远了一分。这会是我们之间的永别吗？他的脑里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这时，只听后面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煞时，阖业硕的心里，好像流进了一股新的血液。久违的微笑，悄然地爬到脸上。徐徐转身，好怕那一声只是幻觉。

　　这个转身，花了好久。如果这开门声，只是一个幻觉，那么，他也希望，幻觉会持续得久一点。

　　再次站定时，他清楚了，这不是幻觉。他看着戴着厚厚面纱的她，只轻轻一句：“好久不见了。”

　　这一句，抵过千言万语。

　　他这一离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依稀地看到，泪，从她的眸子里流下来，消失在面纱里。

　　“能在走前见你一面，朕就心满意足了。”他说着，一下奔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朕不想打仗。可朕是被藿羌王逼到绝处了。”看着怀里沉默的她，阖业硕又轻轻地说。“朕---能看看你吗？”说着，他的手，触到了浣彤的面纱。

　　她忙一低头。阖业硕的手随之缩了回来。“好，好。朕不看就是了。你在朕心里，还是原来那个漂亮的你。”隔着乌黑的面纱，阖业硕吻了一下她唇所在的地方。

　　她的头重重地靠在他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着他。依旧是沉默。只是，泪，大股大股地流下。

　　“相信朕，朕真的不想打仗。朕知道打仗时，百姓最苦。朕知道，你喜欢太平。”他重复着解释。他的爱，已经被误解伤得斑驳陆离了。误解，是他不想再有的。

　　“你答应过我。爱天下人，胜于爱天下。”她终于开口了。多少日子了？阖业硕才又听到了她久违的声音。

　　“朕记得。朕答应你，爱天下人，胜于爱天下。只为换你的倾城一笑，好吗？”阖业硕把她搂得更紧了。“在朕的心里，不管你的脸是什么样子，只要你开心地笑，对朕来说，都足以倾国倾天下。”

　　“乾煜怎么办？”

　　“没办法。朕害了他。朕拿一个儿子，换了和藿羌的半晌太平。不知是大义还是愚蠢。”顿了顿，他又哽咽道：“如果朕回不来了，你就带着乾煜，远走他乡吧！”

　　“嗯？”浣彤听了，松开了手。

　　“翰琼要上战场吗？他的孩子才刚出世。”

　　“他非要随朕去不可。”

　　又是沉默。她有千言万语，可，却不知从何说起。

　　“要活着回来。”许久，她吐出了这句话。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

　　“如果朕活着回来，你愿意原谅朕吗？”

　　“如果——”浣彤没有说下去。

　　“朕——真的没有杀羽伦。”这是阖业硕离开她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阴暗的天气里，阖业硕骑马出发了。出了城门，他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望，心里，有着莫名的怅然。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走的，也许是一条不归路---

　　
［第二卷 弑血天下:86.前方战事］
　　去年的春天，在泥泞里，浣彤以为羽伦死了。在爱与自责中，她离开了阖业硕。

　　今年的春天，阖业硕带着大军出征了。

　　今年的秋天，他还没有回来。

　　从春到秋，看着叶子由绿变黄，每一天，浣彤都度日如年。多少次梦里，她都梦见阖业硕万箭穿心，吐血身亡。每过一天，她都愈明白一点：自己可以不在他身边，但却无法忍受他过得不好。

　　她和悦儿守着两个孩子，读着前方的来信。信里都是好消息，可浣彤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说不出来的心慌。

　　秋天了，该回来了吧！她望着阖业硕远走的方向，期盼着。虽然她知道，两个人终究是不能在一起。可她的心，还是拼命地担心他，盼着他回来。

　　“战士们想回家过年了吧！”军营里，阖业硕对诸位将领说道。

　　“皇上，南线节节溃退，恐怕要再次增援。”

　　“藿羌拖住了我们的大部分兵力。目前，只有击退北方，才可全力抵御南方。所以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苦战。兵书道，‘故经之以五事，校（jiao）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而无论道、天、地、将、法，藿羌皆无法与我朝匹敌。霍隆熙只识阴谋，十足武夫一个。而此次有勇有谋的霍隆掩云又未率军亲征，藿羌必败。除非---霍隆熙有援军到来。”战事艰苦。虽然北方战况尚可，但是南方内乱又起。内外交困，对全局，阖业硕并无必胜把握。不过，身为大军统帅，一国之君，阖业硕比谁都心知肚明，他绝无后路可退。

　　“皇上说得有理。”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霍隆老贼奸诈，可能会在乾煜身上做文章。如果霍隆熙以乾煜做要挟，你们只需全力作战，朕---自会给乾煜一个交待。”

　　“皇上---”众大将齐声无语。

　　“保家卫国，是每一个人的责任。何况朕是皇帝---”阖业硕说着，也无语了。他心里不好受，打仗，受苦的，不只是乾煜，“这一打仗，要使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啊！”

　　“还好善心人士也为数不少。除了官府救济，也有善人施粥救济百姓。”一位武官说道。

　　“善人？”

　　“据说姓习，叫---习人仑。”

　　“习人仑。”阖业硕重复了一遍。武官粗枝大叶，不曾多想。可阖业硕，确是想到了什么。“习人仑”？拼在一起，不就是？

　　在其他武将离开帐后，翰琼犹豫着问道：“皇上，您的交待是指---”他想到了，却没有说下去。

　　“朕会随他一起去。朕不是个好父亲，不能在战场上保护自己的儿子---朕的遗诏已经拟好了。上面立了太子。若朕不能回去，你要好生保护太子。”阖业硕说得阴沉伤感，和刚才在众将面前信心满满的姿态判若两人。

　　“这是最坏的打算。臣想，不会的。”翰琼也说得无限伤感，“皇上，---婧妃娘娘怎么办？”

　　“朕一直希望她生个女儿。那时，事情还没发展到今天。朕想立她为后，立思回为太子，可这会让他们更辛苦。朕犹豫了这么久，没等决定，她就离开朕了。如果---朕有什么不测，朕告诉她了，就让他们离开京城，去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吧！”

　　“不会的。皇上，我军一定会赢的！”翰琼虽然说得坚定，可眼里，却止不住地流露出担心和无奈。

　　“不抓住霍隆熙，我朝永无宁日啊！”阖业硕长叹一声，又道：“刚才士兵来报，说是附近百姓患了一种奇怪的病---”

　　第二天，出发前。

　　“众将士听令：朕一生只信奉，大丈夫有三：保卫你的国家，热爱你的人民，要你的妻子以你为荣！今日，最后一战，我们要为死去的兄弟、为故乡的妻儿母亲、为荣耀而战！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才能用敌人的头颅饮酒，才能最终胜利凯旋！为朕效忠，建功立业！”阖业硕挥剑，号角吹响，所有兵士整装待发。

　　“必胜！必胜！”将士们士气高涨。

　　两军对阵多次，霍隆熙并未出现。阖业硕的心里打鼓，唯恐他再有什么阴谋。

　　藿羌士兵连年征战，疲惫不堪。见今日中原大军士气高涨，更是底气不足。

　　马上的阖业硕，见此情景，对打胜此仗，也增加了几分信心。他已决心做出牺牲，即使霍隆熙以乾煜做要挟，也绝不退缩。

　　可是，当战鼓声声震天，进攻号角响起之时，对眼前的一切，他还是感到心如刀绞。

　　藿羌士兵从中间分开一条路。乾煜被捆绑着，沿着这条路，被战车带到了藿羌军前。

　　乾煜啊！阖业硕无限凄楚地看着他的第一个儿子。他长高了，长胖了，变黑了。

　　“父皇---”乾煜叫了起来。呵，声音也变粗了。阖业硕的心愈发地疼了。

　　这时，后面又来了一辆战车。上面，是一个全副铠甲武装，手持盾牌，有着奸佞面孔的人。霍隆熙，终于出现了。狗急跳墙的霍隆熙，真的用这招了！

　　霍隆熙右手执一根长鞭，挥鞭，啪的打到地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鞭子又收到手里，用左手掸了掸鞭上的灰尘后，又靠到嘴边吹了吹。

　　“你投降！本王就放了你儿子！否则，我的鞭子可不长眼！”没想到，霍隆熙的中原话，说得也很清楚。

　　“你不要乱来，霍隆掩云在我手里！”阖业硕对着霍隆熙大吼。他知道，那又粗又长的鞭子，非把乾煜打得皮开肉绽不可！

　　“把他绑出来让我看看啊！”霍隆熙叫道，脸上是胜算在握的表情。

　　这时，南面又有大军显现。将士分开，骑马出来了两个人。一个，阖业硕认出，正是霍隆掩云。另一个，满头白发，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谁。

　　“怎么说我在你手上呢？难道这天下，有两个霍隆掩云？”霍隆掩云高声笑道。

　　众将士都看着阖业硕。而阖业硕，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就在不远处。可是，父子无法团圆。

　　只见他慢慢地抬起手，闭上了眼睛，低下头。手缓缓落下之时，进攻号角重又吹响。马上的其他将领，皆是七尺男儿，却都几近落泪。

　　分开这么久，父子再次相见，却是这般场面。

　　只听又一声鞭响，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传来。阖业硕掏出箭，对准乾煜，眼前是一片雾气。

　　“不要！---”一声呼喊传来。

　　诺大的战场上，一个骑着白马、身着藿羌服饰的女人，从两军中间穿出来。她手持长刀，毫不留情地砍到乾煜战车的将士身上。

　　当她再次挥刀去砍乾煜身上的绳子时，霍隆熙的鞭子抽过来了。她一把搂住乾煜，后背被抽得鲜血淋漓。

　　“父王，手下留情！”另一人，骑棕色马，着士兵衣，从掩云的军中冲出来。马跑到两军中央时，她用力扔出马鞭，抽到霍隆熙的脸上。

　　风驰电掣，让霍隆熙措手不及。

　　“芙雅？”掩云一愣。她什么时候混到军队里的？

　　霍隆熙跌倒时，黑衣人带着乾煜上了马。三个人，骑着两匹马跑了。

　　“冲啊！”与此同时，阖业硕率先骑马冲了出去。

　　一场激战，开始了。阖业硕带领的一路人马，对着两路人马，杀去了。

　　激战了一天一夜，阖业硕与白发人屡屡交手。终于，他看出那人是谁了---

　　
［第二卷 弑血天下:87.血色倾城］
“原来你还活着！”阖业硕惊讶不已。

　　“让你大失所望了吧！”羽伦边喊边猛烈攻击阖业硕。

　　战争，终不是一夫勇猛所能控制。藿羌大军虽有援助，可仍连连败退。

　　最后，霍隆熙使出了他的杀手锏。

　　奇怪的号声吹起后，所有士兵拼命逃跑。

　　“追！”中原士兵在阖业硕的带领下，奋起直追。

　　奇怪的是，藿羌士兵跑向了百姓避难的地方。

　　“不好！”阖业硕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两路大军，在一片惨景面前停住了。

　　“看你自己的百姓！中毒至深。好多都是全家中毒！你要他们死还是活？”掩云高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阖业硕反问道。

　　“沿途施粥，也可粥中带毒。”掩云答道。

　　“休要再耍阴谋。我方军医自会替百姓治病。你还不快乖乖受降！”阖业硕这样说时，眼见着众多百姓口吐白沫。

　　“只要你肯退位，被我押解回京。我就沿路施药，救这些百姓。”羽伦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救他们？”阖业硕的心里发毛，他记起了士兵报告的百姓病情，军医禀告的暂时无能为力。

　　“你叫出一个士兵，喝喝我施的粥，看看会不会生病。再吃吃我的解药，试试会不会好！”羽伦说完，解下了腰上的羊皮囊，道：“带过来几个百姓！把解药给他们灌下去！”

　　眼看着，刚才还口吐白沫的百姓，喝了药，脸上的青色消失了，痉挛停止了。

　　“你们真卑鄙！”阖业硕不曾料到，羽伦，会这么做。这么多无辜的人，他都忍心去毒！

　　“卑鄙的是你！我们是光明正大地使坏，不像你是个两面的小人！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的皇帝，见你们要死了都不管！”羽伦看着奄奄一息的百姓，又指着阖业硕，吼道：“你要他们死，是吗？”

　　看着周围百姓将死的模样，阖业硕当着所有人的面，下马了。翰琼和其他几位武将，也下马了。

　　“如果你同意饶了文武百官，和皇宫里所有人---他们都是被逼着---”阖业硕对着羽伦，跪下了，他的眼里，是一个不时抽搐、口吐白沫的孩子---

　　---

　　战争结束了。被南方领主拥护着，羽伦带着“囚犯”回到京城。一路上，他们宣扬着阖业硕弑君篡位、篡改历史的罪行。

　　原来，改朝换代，真的可以如此容易与荒唐！

　　终于，羽伦有机会站在皇城的城楼上，俯瞰这属于他的天下。

　　“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吗？”羽伦的表情里，糅杂着无限的快乐与痛苦。

　　“你怎么会这么没有人性？对那么无辜人下毒？”囚车里的阖业硕，早已被折腾得有气无力。王者的气势，被阶下囚的落魄取代。

　　“你有人性？你有人性就不会---”羽伦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是脸上青筋一根根绽出，咆哮起来：“你不要再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假态了！当年，是我为百姓请命，才被你妄加了个宫刑！阴险好战是你的本性！来呀，把他们都带上来！”

　　阖业硕的其他妻儿，都被捆绑着，在城头上跪成一排。

　　“朕欠你的，朕自己还你就是！他们是无辜的！”阖业硕虽然虚弱不堪，可仍旧竭尽全力喊道。

　　“无辜？那我的亲人呢？他们都多无辜？那我呢？我是多无辜？要不是你，他们就不会来到这世上！要怪，就怪你自己！”羽伦指着这些孩子，又吼道，“让你尝尝断子绝孙的味道！”羽伦徐徐地抬起了手。当他的手猛地落下的时候，大刀纷纷落下，血溅城头。

　　“不要！”阖业硕绝望地叫道。

　　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斩，杀父、亡国、夺妻、伤身之痛，哪个更痛呢？

　　“心痛？是吗？你看好了！这身上的一刀刀，是你赐给我的！”羽伦扒开衣袖，“主和有什么错？我想藿羌诈降吗？”羽伦依旧狂吼，几近失控。

　　“啊---”阖业硕仰天长啸，在囚车里死命地挣扎。

　　“把他放出来！”羽伦在城楼上命令道。

　　囚车门被打开了。无数昼夜的折腾，使带着手铐脚镣的阖业硕一下从囚车上跌倒下来。

　　“爬过来，我就给你一条生路。”羽伦站在弑血未凝的城头，对阖业硕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守信用？”阖业硕趴在地上，眼里的怨恨和痛苦，满头凌乱的发丝，龟裂的嘴唇，一如曾经紫檀轩里绝望的赫靖羽伦。

　　“你守信用了吗？表面上封我为王，却暗地里派人杀我，还不忘了在该有的地方刺我一刀！”羽伦举起了那件他挂在墙上的衣服，“这衣服上的一刀，是你赐给我的！就是那一天起，我才明白，隐忍退让就只会任人宰割！”羽伦拿衣的手在颤抖，嘶叫得满脸通红。

　　“朕没有！”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阖业硕再次为这莫大的冤屈无力地申辩。

　　“你还敢称‘朕’？你个小人！敢做为何不敢当？以后要称‘朕’的，是我！呵呵---呵呵---”羽伦狂笑起来，“你看清了吧？会卑鄙的不止你一个！你有今天，都是你的报应！”羽伦指着阖业硕吼完，将那件提醒他血海深仇、把他的心割得遍体鳞伤的衣，从城楼上扔下。

　　“不过，朕不会和你学，杀了你。那样，朕只会一个人孤单地守着悲伤过日子。朕要你尝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看着衣服飘下，羽伦的心，也随之沉下。他没看见他的彤儿，这令人心痛的地方，只有折磨阖业硕的过瘾。

　　“你个无耻小人！朕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阖业硕受到折磨了。这是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他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倒底谁无耻？弑君篡位倒底是谁？是谁？”羽伦又吼。

　　“你会得到报应的！”阖业硕也吼。他的嗓子仿佛都要裂了。

　　“记住，以后，朕是皇帝。不要和朕谈报应！朕一次次主和，谁谢过朕。报应？都是给弱者的！今天，就是你的报应！看到你趴在地上，你知道朕有多开心？你不肯爬过来，是吗？好，朕也让你的身体受受刑！”羽伦说着，举起了箭。

　　弓被拉弯，箭，离弦。

　　“不要！”久违的声音重又从城下传来。久违的身影，扑过去。箭，射到了她的背上。

　　“是你。”阖业硕看着为他挡箭的女人。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时，城门开了。羽伦奔了出来。“彤儿，是你吗？是我，我回来了。”怒吼，换做了温柔。

　　“你---还活着。”她看着满头白发的他。

　　“跟我进去，我为你疗伤。”他看着围着头巾和面纱的她。

　　“你怎么这么心狠？为了江山，给无辜的百姓下毒呢？”她的声音虚弱到几近消失。

　　“朕这么做，你满意吗？朕听你的话了。为了博你一笑，真的倾城倾天下了。你看，这就是朕听你的话，不派人看着他们的结果。你看！你看啊！都反了---朕妥协了。可他却反悔了---”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今日拂地痛哭流涕---

　　“好。今天，就让你看一看，什么叫做倾城之笑。”颤颤巍巍地摘掉面纱，露出昔日白皙光滑的那张脸。泪从眼角滑下来时，她微笑了。

　　笑的人，心碎。

　　看的人，心更碎。

　　在殷红的落日里，他真的用最惨痛的代价，换来了她的“倾城之笑”---

　　
［第二卷 弑血天下:88.落雪无痕］
　　乌云压过，倾城之笑逝去，羽伦分明地感到了自己的心在痛。

　　怎么？复仇成功也要心痛吗？

　　“把他押下去！”羽伦指着阖业硕，对左右的士兵命令道。

　　“不要！”浣彤拼命摇着头，对着羽伦嘶喊。

　　“你要赶快疗伤。”羽伦的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闪着莫名的忧伤。

　　两名士兵上前，去搬阖业硕。“不要啊！如果你死，就让我陪葬吧！”浣彤死死握住阖业硕的手不放。

　　看到这幅场景，羽伦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愁苦。

　　在身体被士兵拉起时，阖业硕刚刚还握得很紧的手，松开了。他明白，这样撕扯，浣彤的身体就毁了。再撕扯，他也不能给她幸福了---

　　感到阖业硕的手松开时，浣彤感到，她的心里，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坍塌。

　　两个人，被拉开了。浣彤的手抓空了，摔到了地上。她听到了腕上的骨骼撞到地上的声音。是这么久的牵挂，坍塌了。

　　她的手落地时，羽伦的心里，那份对她的牵挂，也坍塌了。

　　“回来啊！你们不要伤害他啊！”浣彤挣扎着，爬向阖业硕被拖走的方向。

　　羽伦向浣彤走过去。

　　“放了他吧！你都报了仇了！放了他吧！”浣彤涕泪满面，看着他走向自己。

　　过去，她情非得已地在阖业硕身边时，思念千百回的，就是他走向自己。可今天，他的接近，怎会让她心生害怕呢？血满城头的，是他吗？

　　痛啊！两个人，她为何就不能同时保全呢？看到羽伦活的时候，却看到阖业硕的这般摸样。为何啊？此时，她背上的疼痛，远远不如她心里的疼痛。

　　羽伦俯下身，抓起浣彤的手，咽了咽喉咙，低声道：“来，跟我进去。”

　　而此时，阖业硕虚弱不堪的身体正被士兵拖着，踉踉跄跄地远去。

　　“伤口不能再耽搁了。”羽伦说着，欲抱起浣彤。

　　“我不会和你去疗伤的！让我带他走。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浣彤向一侧翻身。她不想伤羽伦的心，可她也无路可走---

　　“不要啊！”羽伦眼看着箭更深地刺进她的身体里，怎么能不答应？“我答应放他！”这样说完的时候，羽伦就意识到，他和阖业硕的斗争，还是输了！

　　“回来！”羽伦对拖着阖业硕的士兵下令。

　　“我怎么舍得你死呢？你们走吧！”羽伦说时，浣彤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泪水。

　　“谢谢你。”浣彤泪水撒到尘土地上，头磕向羽伦。

　　“拿去。”羽伦将一瓶药放到浣彤面前的地上，低头离去。白发、弯背里的苍凉，除了浣彤，无人看得到。

　　在血色倾城后的晚风中，他们消失在降临的夜幕中---

　　那一夜，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在城外的树林里，有一个隐蔽的院落。在生了炉火的小屋里，阖业硕守在浣彤的床头。

　　“伤口包扎过，要注意休息。”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她，轻轻地说道。

　　“嗯。”浣彤微点了一下头。“不要离开我。”她又紧紧握住了阖业硕的手。她怕，他会因受不了这彻骨的打击，做出什么傻事来。

　　“不会。睡吧，什么都等醒了再说。”他摸了一下她的脸蛋儿，平静地说。

　　微弱的烛光中，浣彤渐渐睡去。睡梦中，她也紧紧攥着他的手---

　　看着浣彤睡着，阖业硕一个人走出去。在茫茫的雪夜里，他一个人，蹲在院里，劈着柴火。不知道冷，也不知道疲倦---

　　半夜，浣彤醒来。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雪地里发呆的他。旁边是一个一个的牌位。雪飘到他的身上，他也一动不动。

　　她拿着棉袍给他披上。他除了眼皮颤了一下外，仍旧浑身一动不动。

　　阖业硕就呆呆地坐在雪地里，没有嘶吼咆哮，而是如死人一般，不哭不闹，一言不发---

　　浣彤蹲到阖业硕身边，依依拿起他做的一个个牌位，看着上面刻着的一个个名字。

　　他真的不做皇帝了。可代价，真的太大了！羽伦还活着。可，代价，也太大了。

　　怎么会悲凉到如此境地呢？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飘雪，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她祈祷，让他们都安息吧！可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她的心，如何能安呢？不知自己早些赶到，他们是否能得救？羽伦会听我的吗？杀人红了眼的人，心里真的好受吗？

　　可身边的人，今后如何活下去呢？失去了江山、失去了那么多儿女的他，又抓起雪，在地上堆成一堆一堆的小包包。

　　雪上覆上了块块红色。浣彤拉起他的手，看到湿淋淋的手心。

　　有血水，有雪水。

　　他刚刚劈柴做牌位时，手就被戳破成这样子了。浣彤看着看着，想起了，羽伦那伤痕累累的双臂。她想起了，他南行前，在赫靖府里，她满眼的鲜血，她跪地绝望地哭泣---

　　唉，冤冤相报，真的无法了啊！浣彤不知道孰是孰非了---她陪他待在雪地里，任雪花落到脸颊---

　　阖业硕的心里，也不知道孰是孰非了。做好人，真的难啊！看着雪花飘落，他感到一生从未有过的无助和绝望---

　　他想到那些孩子，那些女人。他回忆着他和他们在一起的一幕幕。想起来的太少了。自己给他们的太少了！他眼看着，那刀落到他们的颈上。他眼看着，他们前一秒还喘着气，而下一秒，就身首异地了！

　　孩子们都是什么时辰生的？怎么想不起来呢？孤独的女人们都长什么样子？最后一次陪她们是什么时候？

　　原来失了王位、被灭门，是这种滋味？死多少次都无所谓的滋味！死了才舒服的滋味！万念俱焚，就是这般？

　　落雪无痕，心死神伤---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可身体终究是撑不住的。她一咳，他转过头，扶着她，走回屋里。

　　她将他的手包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依旧无语。疼痛从伤口传来，她也忍着，默不作声。

　　好多天，阖业硕学会了一项技艺，就是把米放到水里，在铁锅里放到火炉上烤。浣彤身上有伤，他让她多多休息，这些就不要做了。

　　不过，阖业硕的身体却是一天天的差下去。浣彤的心里急，她知道，他这是心火燎原。可她也无可奈何。阖业硕几乎不讲话。浣彤说什么，他也好像听不到。最后，阖业硕病到卧床不起。

　　
［第二卷 弑血天下:89.伤心兄弟］
　　浣彤背上的伤好了些，可阖业硕还是卧床不起。浣彤每天和他说话，给他讲她的心事。她告诉他，她是多么不想离开他，她是多么不想用脸上的假伤骗他。可阖业硕变了，不像过去在宫里时那样，对浣彤有好多话要讲了。他每天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又是一天早晨，浣彤听到门外有声响。声音很轻，好像是怕被人发现。浣彤不由得警觉起来，拎了一根木棒，走到门口。

　　可从门缝里看到外面的人时，她就差点喜极而泣了。是翰琼和悦儿带着思回来了！看到了宝贝，浣彤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她飞快地开了门。从悦儿手里接过思回后，她抱着他，用脸蛋贴了又贴，用嘴亲了又亲。

　　“皇上好吗？”翰琼锁好门后，轻声地问道。

　　“他在里面。”浣彤带着他们进了屋子。

　　“皇---”翰琼依旧行礼。

　　“不要了。”阖业硕说着，从床上挣扎着靠到墙边，翰琼上去搀扶。“落魄如此，那个皇帝已经不存在了。你我以兄弟相称吧。以后，就叫我‘阖兄’好了。他---没为难你们这些大臣吧？”

　　“封了官，没有兵权，必须住在京城。”翰琼如实答道。

　　“还算仁慈。”阖业硕说完，连声地咳。

　　“皇上，臣对不起你。”翰琼自责地跪下了。悦儿也跟着跪下了。

　　“不是说了吗？朕---我不再是皇帝了。你们都有一家老小要保全。何况，你们也没的选择。起来，起来。”阖业硕伸手去搀扶时，身体一斜，跌到床边。

　　“皇上。”翰琼扑到床边。

　　“起来。再这么叫，把追兵都叫来了。思回，来，给爹看看。”阖业硕望向浣彤和思回。这么多天了，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些光彩。

　　浣彤将思回放到阖业硕身边，阖业硕搂着思回，真是不知怎么疼爱好了。

　　“你们能把思回送来，朕---我谢谢你们了。”阖业硕感激地看着他们。

　　“他身体怎么差到这种程度？”在屋外，翰琼诧异地问道。

　　“急火攻心吧！”浣彤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头靠到门框上。“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这个是我和皇上修建的。是个只怕万一---的避难所。没料到有今天---”

　　“谢谢你们带思回来。有了思回，他的心病，会好了一大半儿了吧！你们自己也要小心。”浣彤送他们出门。

　　“小姐。”悦儿抱住浣彤，依依不舍。

　　藿羌国

　　“那个羽伦，本王不放心。以后你就留在他身边，看好他。”霍隆熙摸着胡须，对掩云说道。

　　他这么一说，掩云就明白了，父王是要把他支到远方，限制他在藿羌的势力。

　　“父王，我想控制羽伦是小，好好治理藿羌是大。我们也应该多管管藿羌自己的事了！我认为，既然中原大局已定，我并不急着回去，我可辅佐父王治理藿羌。至少，要先揪出救走乾煜的藿羌女人是谁。”掩云想试试，也许自己坚持一下，父王会让他留下来。

　　“不用揪了。本王知道他是谁。”

　　“哦？他是谁？”

　　“是---”霍隆熙挠了挠脑门儿，支支吾吾地道，“她是本王在你走后新娶的妃子。两年前，乾煜来藿羌的时候，人太小，需要人照顾。她又没有子女，本王就让她照顾。本王是想，这样一来，就可以让乾煜自己心向藿羌。控制了乾煜，就多了一个控制阖业硕的把柄。可没想到，她对乾煜动了真感情，冒死把他救走了。”

　　霍隆熙只知阴谋手段，却忘了人间自有真情在。控制乾煜的想法不错，可他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如他一般，做事满怀目的，居心叵测。

　　“她是什么来历？”掩云无奈，只好问起了霍隆熙的风流账。

　　“她叫西羽灵，是---是芙雅的一个侍女。”

　　“怪不得芙雅会出手。”掩云这才理清了些头绪。

　　“你怎么不好好看住芙雅？让她在关键时刻添乱？”霍隆熙的声音又提高了。

　　“此事儿臣调查清楚了。是芙雅混入军中，儿臣已责罚了失职的人。”看到父王要动怒，掩云又赶忙解释。

　　“该责罚的是你。”霍隆熙的脸刷地沉下来。

　　“是。父王说得是。可---父王也不该带她去中原。”

　　“她非要去不可！跟中了邪似的，惦记哥哥胜过惦记父王！”霍隆熙的语气怪怪的，有一股吃醋的味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即日启程，去中原把她们俩都找回来。”霍隆熙说了半天，又不忘了回到“正题”，把掩云调离藿羌。

　　“好，儿臣会尽快走。只是，临行前，儿臣有一个请求。”

　　“说。”

　　“人质要挟、下毒，这种计谋，有损我藿羌颜面，且，伤害无辜。父王，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用了？”掩云忘不了，那些口吐白沫、身体痉挛的可怜人。他忘不了，羽伦同意下毒时痛苦的神情。

　　“那要看那个羽伦听不听话了。每年的供奉---还有割地---”霍隆熙心里的帐，总是比掩云算得更精明。

　　“父王，这一仗已劳民伤财。依儿臣之见，这些---可否从长计议？”

　　“掩云，你倒底是哪边的？你是中原皇帝吗？帮着他们讨价还价！”霍隆熙终于大发雷霆了。

　　“儿臣不敢。”掩云只得不再说下去。行了礼，退下了。既然父王这么提防自己，看来，藿羌的王位，是与自己无缘了。

　　空旷的戈壁里，掩云感到望不到头---一片孤城万仞山的苍凉，就是这般吗？

　　他骑在马上，心里满是苦楚。他看明白了，霍隆熙是摆明要将他排除在藿羌权力集团之外，利用他摆布羽伦，控制中原。若不是为了父子之情，他应借着出兵中原有功之际，大举扩充自己的实力，留在藿羌不走。在他去中原之前，父子俩的约定本就是夺取了中原，他带着羽伦回到藿羌。可如今，事成了，羽伦当上了皇帝，而霍隆熙，却把他支得离藿羌好远。

　　难道父王一开始就是想我离开藿羌？他就是想利用我？可怕的念头从掩云脑里闪过。马背颠簸，掩云从那念头中醒过来。

　　不会的！不会的！父王只是爱惜他的王位而已。他只是因为我办事不利而失望而已。他不会想利用我的！不会！掩云拼命地告诫自己。

　　可是，他却感到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飘向风吹的方向。既然心里知道父王是爱自己这个儿子的，为何心还如刀绞般疼痛？离开藿羌将近三年，战争结束，自己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要赶回中原---

　　父王是爱我的！他反复对自己说。可若是心里真的这么想，又为何偏要自己不停地对自己说呢？

　　数昼夜的快马狂奔，当他到达京城，见到羽伦时，两人眼眶都湿润了！

　　“兄弟。才分开几时？你就瘦了这么多！”羽伦见到掩云的第一眼，就心疼不已。

　　“你也瘦了！”兄弟相见，两人重重地拥在一起。

　　掩云的心里疼，羽伦就陪着他在宫里饮酒。两个人跌跌撞撞，都喝得铭汀大醉。羽伦拿着酒杯，拎着酒壶，在宫里歪歪斜斜地东撞西撞。掩云跟在后面，也捧着酒壶，东倒西歪地边往嘴里倒，边乱吼乱叫：“赶我走！赶我走！帮你做那么多事还赶我走！”

　　“谁赶你走？你就和我住在这儿！谁---也不敢赶你走！喝！”羽伦叫嚷着，又对着掩云举起酒杯。

　　“兄弟，还是你好！我对不起你---”掩云边喝边痛哭流涕。

　　最后，两个人一起痛哭流涕。他们在一处宫殿里睡下了。半夜，羽伦感到冷，酒醒了不少，挣扎着起来。见掩云还在睡，就顺手拉了条床上的被子给他盖上。

　　这是哪儿啊？羽伦的眼周有些模糊。羽伦揉了揉眼睛，四处走动。当他走出大门外时，清清楚楚地看见，匾上是三个大字---“颐心斋”。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沿着墙壁走，听到两个侍女在窃窃私语：“听说婧妃娘娘就是在这里面，剪了头发，带着小皇子走的。”

　　“她福气不小啊。还能住进颐心斋。我听说，她之前，没有娘娘进来住过。”

　　“我看她是妖术不小啊！听说，她的脸都坏了，皇上还那么着迷。”

　　“嘘---你还敢称她为皇上啊？”

　　“哦。”宫女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现在的皇上以后无后---”

　　羽伦听到“无后”两个字时，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他对着两个人，举起了刀。

　　没等他捅下去，两个侍女都倒了。他一抬眼，看到掩云的剑上，沾满了鲜血---

　　
［第二卷 弑血天下:90.愈做愈错］
　　一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就倒在了血泊中。剑之快，使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该杀！”羽伦看着掩云剑上滴下的鲜血，大笑：“哈哈---”

　　“以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敢不听咱俩话？”掩云将剑上的血在死去的侍女衣上抹了抹，也哈哈大笑起来。

　　一股寒风吹来，树杈嘎嘎作响。羽伦的白发被风翻卷着。冰冷的宫墙里，他们都感到无比的冷清和孤独。

　　“这是什么地方？”笑完，掩云四处望望，问道。

　　“‘颐心斋’，就是过去他们呆的地方。”羽伦答道。风依旧吹着，发拂过羽伦的眼睛、嘴唇，皇袍加身的他，颤颤巍巍地伫立在凄冷的夜里。

　　“哦。我听你提起过。走，进去看看。”不知是不是酒没醒，掩云摇摇晃晃地先冲了进去。

　　“刚才咱们躺的地方---不就是他们？”掩云来到榻边，看着羽伦问道。“再躺躺。”说罢，掩云“嗖”地蹦了上去。“软啊！软啊！当皇帝真是好啊！可惜我没这机会了！你说，我哪里不如霍隆熙？他都能当大王？我怎么就不能？”又抱怨了几声，掩云就用脸贴着被子，万分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不作声了。

　　看来，他的酒还没有醒。

　　羽伦一个人在颐心斋里转悠。想到这里曾充满了她的味道，想到他和她曾经在这里柔情蜜意，他就恨不得一把火将这里烧了！

　　他在屋子里乱撞，把阖业硕的书、笔，全部狠狠地扔到地上。越砸，他越感到过瘾。掩云被吵声惊醒了，看到羽伦正砸得尽兴，立马叫道：“兄弟不讲义气，有这么好玩儿的，都不叫上我！”打了一个嗝后，加入进来。

　　胸口感到痛快，也更疼了。每砸一个大件，那破碎的声音都让他们先笑后嚎。每一声破碎，都如同一声提醒，他们的心，都碎了。

　　他们想第二天接着睡，可是，根据事先安排，他们要宴请南方的领主。

　　席上，羽伦和掩云昏昏欲睡，还没有从杀人、摔砸中缓过劲儿来。几个自视劳苦功高的领主，就开始出言不逊。

　　“我等此次助皇上建立千秋大业，至少三年不用缴纳---”

　　这些要求虽过分，可此情此景，却也无可奈何，羽伦和掩云理应先同意，再做长远打算。可今天，好像两个人都糊涂了。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你们什么都不交？怎么说得出口？要自立为王吗？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吗？”掩云猛地站起身，把酒杯一摔，先发起火来。

　　“掩云说得有理。朕既已同意你们留在封地上不走，你们可先少交。不交---不行！”羽伦虽未发火，不过，也咬住了底线。

　　“原来管辖期也延长到五年。我们这一仗，不能白打！”掩云这一火，弄得几个领主也有些火。

　　“你？”掩云欲动怒，却被羽伦一把拦住。“好了，不交就不交。先就这么办吧！”说着，羽伦举杯来到各领主面前。

　　“让他们骑在你头上？”掩云在一边向羽伦大叫。

　　“各位辛苦了！朕敬你们！”羽伦依次来到他们面前，一一敬酒。这些人自以为胜利，就毫无防备地喝下了酒。

　　随着酒杯噼里啪啦地落地，诸位领主都手捂胸口。“酒中有毒---”

　　“怎么样？以后要怎么做，清楚了吗？”昨晚的失魂落魄全无，众人面前的羽伦，一如霍隆熙般阴险狡诈。

　　“啊？”掩云晃了晃脑袋，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真的清醒过来了。

　　“解药---”

　　羽伦随手将一个小瓶子扔在地上，瓶子摔碎了，里面的药丸散落出来。刚才还神气活现的领主们，现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抢着往嘴里塞。

　　“记住，休想压在朕的头上！”羽伦恶狠狠地说，眼睛里满是杀气。

　　“是，是，臣等该死。”他们一边嚼着药丸，一边连连磕头。

　　---

　　羽伦这么做，着实让掩云震惊。两个人终于都同时清醒了。他们回到了颐心斋，看着太监抬走尸体，看着他们这一夜留下的狼藉。

　　“你这是干什么？”掩云想到羽伦那凶狠的摸样，就不颤而栗。

　　“谁叫他们不识好歹？你不也摔了杯子了吗？”羽伦蹲下，捡起地上一个碎了一半儿的瓷瓶，又用力将他在地上敲碎。

　　“可你这样会失去人心啊！他们以后怎么会甘心为一个想毒死他们的皇帝做事呢？唉，是我喝多了。一直火上浇油。兄弟，咱们错了！得了天下，要显示出我们的‘仁’。你杀阖业硕的妻儿，我当你是报仇，我知道你是心里苦，可---都叫我们给搞砸了！”掩云也捡起摔得半碎的瓷器，懊恼地在地上敲。

　　“我，我不想---可，一看到不顺心的，我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羽伦说着，紧紧地抓住了掩云的肩膀。毒人时的凶神恶煞，这会儿，又换作了惊慌失措的无助。

　　“一看到什么不顺心就想杀人，是吗？”掩云扶起羽伦。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是。你怎么知道？”

　　“一旦人心里苦闷，又握有生杀之权，就见了不顺眼的人就想杀。我昨晚杀那两个宫女，感到痛快极了！”

　　杀红眼的，不止羽伦一个。这就糟糕了。

　　“不要怪我毒他们！他们居然敢在我面前提他，就该杀！要是觉得他的‘先后之法’好，干嘛还跟着咱们干？”羽伦的语气中，满是情非得已。他神情有些可怜，只想得到掩云的理解。

　　“唉。以后真是越来越难办了！你放了阖业硕，也是放虎归山啊！”掩云没有说责怪羽伦的话。他想，要怪，也自己，怪羽伦被太多人玩弄，不怪他这可怜的兄弟。

　　“她以死相逼，我怎么能不放？何况，我也不想他死。他死了，不如活着受罪好！”

　　“她不是还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吗？你---也杀了？”

　　“没有。我没见到。”

　　“如果见到，你也不会杀！”掩云了解羽伦啊！“救走乾煜的女人，叫西羽灵。不知哪里去了。”

　　“西羽灵？”羽伦重复道。

　　“我父王的一个妃子。和芙雅差不多大吧。”

　　“又是一个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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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要提前结束了。明天开始第三卷。《弑血天下》，再写，我第一个就要疯了。砍掉计划的章节，实在是因为杀人太残忍了。

　　会尽快结文的。越写自己越憔悴了。看的人也会好受点吧。

　　
［第三卷 救死扶伤:91.片刻欢愉］
　　这是一个难过的冬天。不论是胜者王侯，还是败者寇，都过得苦楚。

　　掩云每天和羽伦在一起，整日饮酒。霍隆熙逼得太紧，战后割地，何以服民呢？他们走投无路，只得用酒后的暂偷欢麻醉自己。

　　掩云常常回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酒醒时，他的整个人，都萎靡不振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就是这般苦楚吗？

　　在小茅屋里，有了思回和浣彤的陪伴，阖业硕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

　　“叫娘。”浣彤伏在炕边，哄着思回。

　　“娘。”思回张着小嘴，呀呀地学着话。

　　“乖啊。”浣彤捏着思回的小手，看着阖业硕道：“你这个不尽职的父亲，孩子都会叫娘这么久了，还不会喊爹。都怪你。”脸转向思回，她又马上笑起来，“娘说得对不对啊？思回。娘给你做的衣服好看吗？”

　　思回站起来，一抬脚，没站稳，扑到了阖业硕的身上。

　　“真的就只有你们了。乾煜也不知哪里去了。”阖业硕摸着思回的头，任他在自己身上乱抓。

　　“他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会再见的。”浣彤说完，和阖业硕一起低下了头。她又何尝不清楚，再相逢，是何其难？相逢了，再交心，有是何其难？

　　“记得你说过的吗？有一天，要带着我和我们的孩子---”浣彤的手覆到了阖业硕的手上。很轻，里面却是重重的支持。

　　“怎么样？”阖业硕问道。

　　“你没说完。”原来，浣彤也会记得阖业硕的话了。还记得好清呢！

　　“你想我们离开这个伤心地，是吗？”阖业硕反过来握住浣彤的手，问道。原来，她想的，他都知道。

　　“嗯。你说好吗？”浣彤知道，只有这样，所有的恩怨才会有个了断。离开，无论对羽伦、对阖业硕，都好。

　　“什么都算了？”阖业硕的声音没有提高，可浣彤看得出，他心里的挣扎和翻滚。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她了解，要他就这么离开，太艰难。血溅城楼，绝非小仇小怨。

　　“何况，我本就欠他。而且，国家经不起折腾，是吗？”阖业硕说着，嗓子“嗯”了一声。这一声，是忍痛之痛。忍着伤心，也是一种伤心。

　　“每个人都好心痛。什么都该有个了结的。”浣彤说完，头趴到抗沿上，“我---还是喜欢不当皇帝的你。”

　　“为什么？”阖业硕看到浣彤的痛苦，也好心痛。我不能倒下。他看着她，这样想。

　　“不凶啊！”浣彤努力振作着精神，答道。

　　“要不也不对你凶啊？”阖业硕把思回放到一边玩儿，对浣彤笑着答道。

　　“怎么没有？”浣彤不依不饶。心想，现在他不是皇帝了，自己就不用怕他了！

　　“哪有？”阖业硕扳着浣彤的小脸，瞪起了眼睛。

　　“有的。我都记着呢！”浣彤也瞪起了眼睛，毫不示弱。

　　“你还老喜欢对我凶呢！还---老是骗我！”阖业硕摸着浣彤的脸蛋儿，一副不满的表情。看着看着，他“嘣”地弹了她的脑门儿一下。

　　“不骗你，你怎么能不理我呢？你知道人家天天想你吗？根本禁不住你哄啊！”浣彤揉着脑门儿，有些“恼怒”起来了。气氛越来越像两个小孩子吵架了。

　　“于是你就想出了这个馊主意，让我以为你的脸坏了。敢情你是盼着我来啊？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再喜欢你了，是吗？”阖业硕又做出了要弹的手势。他的手刚一过来，浣彤就头一歪，躲开了。

　　“什么馊主意啊？是鼎好的主意！之后你就好久没来。哼！越想越气。再不理你了！”她的嘴噘得老高。

　　“我当初就该把面纱撕下来。都怪那老太医说脸被划了就像是脸上爬了蛆虫。我就想，要是那样，我看着还不吐了？”他越看她生气，就越惹她。

　　他越惹她，她就越生气。“什么？你心里这么想？”浣彤真的要生气了，手支着下巴，眉头皱得好凶。

　　“没有。我就是想，女人都最爱漂亮了。你不希望我心里的你，变丑了，对吗？所以，就没有扯下它。没想到，被你骗得好惨。我怎么这么笨呢？既然想到你爱漂亮，就该想到你肯定舍不得把脸真的划了！”阖业硕发觉，真的好喜欢她啊。好喜欢看她耍小脾气的样子啊。

　　“之后你是不是又喜欢起别的女人了？”昔日的妃子，今天，可是越来越“凶”了。

　　“是啊。喜欢的女人有好多。可今天，陪在我身边的女人就你一个！”阖业硕看着她，笑了。离开了皇宫，她就是个小女孩儿啊！以前会小心翼翼受着专宠的女人，现在也会为丈夫说喜欢别的女人大加吃醋了！

　　“好多？你怎么不守信用啊？自己说的话都忘了？忘了‘朕之发’的承诺啦？”她老大不高兴的样子，掏出画着“醉心曈”的手绢儿，打开，里面是阖业硕的那根白发。

　　阖业硕看着它们，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和感动。

　　“当然记得。没想到，你还留着它们。”阖业硕喃喃地说。他们看着对方。经历了这么多，无不百感交集。

　　浣彤靠到阖业硕的怀里。阖业硕从未感到，怀里的女人会这么真实，爱她的心，会这么踏实。他不停地摩挲着她的脸，她的背。“真的为我挡了一箭。”他想了那么久的假设，成为了事实。苦涩，可也涔着些许甘甜。

　　“当初你问我，会不会为你挡箭，现在知道了吧？”说着说着，浣彤的声音又低下去了，“其实，刺到你胸口的那一剑，比我身上的伤口，更让我痛。”

　　“我的心，也比伤口要痛。这么久的夫妻了，你还这么不信任我？”

　　“我---相信你，没有派人杀他。”

　　“要是---我这次不是成为了他的阶下囚，你还是不会像今天这样对我，是么？”

　　“在你出征之前，记得我说，如果你回来---”

　　“你会怎么样？”

　　“我当时想说：如果你回来，就给你一个惊喜。摘下面纱，告诉你，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可我没有说。我觉得，自己要孰罪。可现在---唉。不要再有杀戮了。几败俱伤了？我最盼望的日子就是，和你，带着思回，自由自在地生活。最好，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终于离开皇宫了，你会愿意和我过我想要的日子吗？”

　　阖业硕沉默了。

　　“我会每天和你在一起，好好补偿你的。”

　　“好吧。”阖业硕的回答，简单，可，也艰难。浣彤的期望，是阖业硕不忍伤害的。可从头开始好好生活，也真的太艰难了。

　　“那春天的时候，我们就离开这儿，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起来，好不好？”浣彤的唇靠到阖业硕的唇边。

　　“好。”

　　他们吻着对方。好久，好久。

　　
［第三卷 救死扶伤:92.阴谋初露］
　　草木刚刚冒出嫩芽儿，春的气息刚刚来临。浣彤与阖业硕，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一天，悦儿又来看望浣彤了。在屋里呆了一会儿后，悦儿就提议和浣彤出去走走。

　　来到山林里，浣彤看到翰琼等在那里。

　　“你也来了？刚才为什么不进去？”浣彤不解地问道。

　　“我有一个消息---觉得---只该告诉你一个人。”翰琼说得有点犹豫。

　　“什么？”看着翰琼犹豫的样子，浣彤猜，可能会和羽伦有关。

　　“听了不要被吓到。”翰琼先给浣彤提了一个醒儿。看来，此事非同小可，浣彤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好。你说。”她仍保持着镇静的样子，好似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胸腔里的心，早怦怦乱跳得不行。

　　“福安偷偷来和我说，羽伦和掩云在宫里饮酒、又哭又闹，砸了颐心斋。还有---我猜，是掩云酒后吐真言，他---”随着翰琼一句句的转述，霍隆熙和霍隆掩云的阴谋，一点点地向浣彤展示出来了。

　　在中原，羽伦南行路上受到的耻辱，不再是羽伦和掩云的秘密了---

　　“什么？”即使浣彤事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翰琼这么说的时候，还是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完全不知所措。“这---是真的？掩云承认是他干的？”知晓这难以置信的阴谋后，她的几步路，都开始摇摆。差点跌倒时，她扶到一棵树上。顿时，她感到整个树林，都是枯枝满布，向她压来。

　　“我猜八九不离十。他哭闹着向羽伦请罪。据说羽伦当时也醉了，所以，我想，他们酒醒后，应该是不记得说过什么了。”浣彤的反应，翰琼事先料到了。他当初知道时，也着实震惊不少。霍隆熙父子不仅毒害阖业硕，连可怜的羽伦也不放过。可这些阴谋真相大白时，早已天下易主、木已成舟！

　　太无奈的事实了！本就仇深似海，不但没有一笑抿恩仇，反倒是情断紫檀后的弑血天下！血色残阳里的具具尸体，阖业硕能忘了吗？他知道了这些，会疯狂吗？

　　“天啊！怎么会这样？霍隆掩云，你怎么会这么残忍？”浣彤的心里，刚刚有了一点春意，可瞬间，又是一片冰天雪地了。悦儿走到她身边，靠着她。可这点温暖，又怎能融化她心里的冰雪呢？

　　“这事恐怕也会有霍隆熙的份儿。我猜，是他的主意！据说，当晚霍隆掩云大骂霍隆熙。还有，掩云进京带来的礼物，是有剧毒的。也许，我们所有人都被霍隆熙利用了！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统一大业这盘棋上的棋子。我想，这事儿---我们还是瞒着他吧。你说呢？”翰琼了解，这惨痛的黑幕，会让阖业硕难以承受，会让他受伤的心雪上加霜。可他又不能把这个秘密完全押下来。毕竟，这是使阖业硕和浣彤自己深受其害的大阴谋啊！

　　浣彤望着远方，默不作声。她心里有痛，有矛盾，有迷茫。

　　“这一切真相大白该多好啊！让羽伦知道，我们都被藿羌父子利用了。可真相大白，可能又是一场杀戮的开始啊！”浣彤自言自语地说着。

　　“羽伦太信任掩云了。他不会相信掩云会做出此种事来的吧。而且，酒后，可以吐真言，也可以是绝对戏言。我们没有证据。他只要死不认账就可以了。唯一的证据，就是那礼物。可现在，改朝换代了。毒前朝的皇帝，说不定是有功！阴谋不揭穿，什么都没有用！”翰琼接着说道。

　　终于，浣彤作出了艰难的决定：“等山野都绿了的时候，我们就离开这儿了。这一切，都结束吧。错，就这么错下去吧！”

　　---

　　可如何结束呢？羽伦和掩云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

　　“城外百姓聚集，反对割地。”有人来报。

　　“那几个领主带领的吧。”羽伦皱着眉，对掩云说道。

　　“是啊。我们没能做大的让步，你还给他们用毒，我又摔杯子、又骂，他们早不愿效忠咱们了吧！何况，割地---卖国啊！”掩云的神情，不像个藿羌王子，倒像个中原的谋士。

　　“现在怎么办？”羽伦也不想割地，可用了霍隆熙的兵，自己的统治又危机四伏。他和掩云都清楚，皇帝单枪匹马，能做什么？听他们指挥的兵力，不足以应对藿羌和南方的势力。没有强力的支持，皇帝也就是一个人！就是没了士兵的将军！

　　“没办法啊。除非我们赌一次。但也可能是一错再错。”掩云的手开始挠头，面容变得凄苦。

　　“‘赌’？你是说‘毒’吗？”掩云想到的，羽伦也想到了。可心灵相通，这时候，真的是在逼自己走不归路啊！

　　“唉---”他们同时叹气。

　　“施粥的时候，我们不就说，是最后一次吗？”羽伦用手支着头，道：“可宴席上，我又用了一次。”他对自己失望了吗？

　　“我在藿羌学到的，是靠武力征服天下。我在中原学到的，是靠德政治理天下。稳固江山，是两者都要有的吧。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用毒吧。”掩云自我安慰着自己和羽伦。可他的脸上，是和羽伦同样的表情。他们都对自己失望了吗？

　　“嗯，最后一次。”羽伦也安慰着自己。可做最后一次坏事，即使是心里带着自责的，就值得原谅吗？

　　“你说，你我会给后世留个什么名呢？”不知怎么的，羽伦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把这段下毒的历史，删了。”掩云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岂不和他一样？”羽伦开始苦笑。是自嘲吧。自己毕竟是曾经的史官啊！今天，怎么也想篡改历史了呢？

　　“你就是和他有好多一样。治理天下的法子，你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的政令，你不都是沿用了好多吗？就连他的‘先后之法’，你不也是要用吗？---其实，你们不该成为仇人的。都被命给捉弄了！”

　　掩云说完，羽伦猛地抬头，瞪着他，愣住了。这话从掩云嘴里说出来，真是语出惊人！

　　“连你都这么觉得。”羽伦痛苦地看着掩云，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我们给对方的伤害，都太深了。”

　　唉。让人心里疼啊！本是可以成为知己的人，却斗得你死我活啊！

　　“黑锅我来背。你是皇帝，我是藿羌王子。下毒的人是我，可以平民愤，也可以吓住他们。”

　　“什么？”羽伦又猛地抬头。这，才是真正的语出惊人啊！

　　
［第三卷 救死扶伤:93.孰罪掩云］
　　虽决定以毒慑天下，可当羽伦和掩云走上城楼，看到百姓时，他们的意志，在同一时间，都动摇了。

　　“我退位好了。”羽伦突然轻轻地说出这句话来。他，有些虚弱，有些平静。

　　“啊？”掩云被这轻微说出、却万分沉重的决定，镇住了。他转头看着羽伦，无法相信这会是他刚刚说出的话。

　　“还是下不了手。记得那些中毒人的反应吗？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若我下个七窍流血的剧毒---”羽伦顿了一下，又道：“越厉害的毒，越是难完全解毒。我若用烈毒，他们留下病根儿怎么办？”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点许久不曾有过的悲天悯人。他们都是爱国家的好子民，否则，又怎会反对割地呢？”

　　“不要用毒了。”掩云突然坚决地说道，“将我绑了，要挟我父王不要割地吧！”

　　“不行！不能让你做众矢之的。”羽伦立刻反对。

　　“那还有什么办法？就怕，他会要地，不要我这个儿子。”掩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这么办了！多好的主意啊！”随之，他的声音又提高了。

　　“若是他不依呢？”羽伦问道。这问，真是问到掩云心里去了。

　　“那我也有收获。是个多好的考验我是否重要的机会啊？”掩云回答得颇为轻松。可他的内心，是很怕这样做的。他不怕死，可他怕真的这么做了，霍隆熙真的对他不管不理。儿子的心，经不起父亲再伤了。

　　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为平民愤，掩云想，就只能这样了。

　　“我看不行。阖业硕都没有救乾煜。你父王即使想救你，也要大义灭亲，做给世人看。”羽伦依旧反对。

　　大义灭亲？这么美好的词，听得掩云心里堵得慌！“他哪知道什么给世人看？他就知道他的霸权大业！阖业硕是爱乾煜的。你没看出来吗？父王一鞭子上去，他就搭好了弓箭。射死自己的儿子，他必然比任何人都心痛！可为避免他再受苦，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箭。看到芙雅和西羽灵救人走后，他立马开战。这样，父王就只得匆忙迎战，没有机会再抓他们回来了。可战事一打起来了呢？我父王就第一个躲到后方去了，早忘了他的儿子了！”第一次，在羽伦面前，掩云在清醒的时候，把被霍隆熙伤的气愤和痛苦发泄出来了。可刚说完，掩云又后悔了。这么说，羽伦就更不会同意拿他要挟霍隆熙了。

　　“不过，我也可以赌一赌。阖业硕是保卫国家，毫无退路。可父王是扩疆僻壤，也许---两国可以订立友好盟约。”掩云又故作乐观地说道。

　　“不好！绑了你，这一计无论成与不成，你在藿羌和中原都没有好日子过！”羽伦爱护掩云，他不能看着他的日子不好过。

　　“除了这条路，咱们没路可走了！下毒，你我不忍心。不割地，父王不依不饶。”

　　“我退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行。这样，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有你这个兄弟，不是吗？”呵，多感人、又带些傻气的话啊！

　　听到羽伦这样说，掩云真的再不能原谅自己了！他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不能好好保护羽伦不说，还为了那个不让他回家的父王设局摆弄自己可怜的兄弟！

　　“兄弟，”掩云的眼里含泪，“地，咱们怎么都不割！我不会让你成为千古罪人！我马上回藿羌，要求他放弃这些要求。他当初他诈降，欠你的！打仗，死伤无数，不就为了他的地图大那么几分！我想清楚了！”

　　他是霍隆熙的儿子吗？脾性丝毫不像他的父王啊！会感动、会自责的霍隆掩云，与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霍隆熙，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不成呢？”羽伦看到掩云眼里晶莹闪烁，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好好的兄弟，走到了今天呢？

　　“我尽全力。如果不成---我也一定保护你全身而退。不当皇帝，我就陪着你，你我相依为命到老。我---终身不娶！”掩云觉得，羽伦本是不残忍的。他一无所有，他的脆弱之处一再被伤，他是很苦的。若是羽伦一生无人陪伴，一直苦下去，罪孽深重的自己，也和他一起孤苦到老！

　　“掩云---”羽伦说不出话来。

　　“事不宜迟，我即日出发。”掩云决心，竭尽全力说服父王，即使父子反目。

　　在羽伦不断的叮嘱中，掩云偷偷骑马离开了。他离开后，羽伦的心七上八下，担心不已。

　　“皇上，不好了！”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向羽伦报告：“掩云王子在城外，被人截住了！”

　　“什么？”羽伦一惊，“快，我们去！”

　　带了贴身的随从和侍卫，羽伦骑马飞奔而去。

　　看到掩云被绑着，被押着跪到地上时，羽伦的心，是硬生生的疼！

　　“杀了他！杀了他！”士兵不断叫嚷。

　　“杀了藿羌奸细！”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朕与国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誓死不会割地！割地一事，实属谣言！”说罢，羽伦咽了一口气，又对众人说道，“霍隆掩云，虽为藿羌王子，可心系我朝，绝非藿羌奸细。放了他吧！”

　　“杀了他，我们照例为您效忠，否则---”被他毒过的领主，这次，是狠了心，非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不可。

　　“杀了他！杀了他！”呼声越来越高。

　　“休要妖言惑众！若是我朝杀了藿羌的王子，边疆将永无宁日！今日放了他，朕保证他永不踏入我朝半步！”羽伦虽心里慌乱不已，可仍尽力稳住自己，控制局面。

　　“这就是放虎归山！藿羌本就毫无与我朝和好之意！我们宁可战死，也绝不委屈求全，任奸贼骚扰边疆、民不聊生！”

　　这么一说，羽伦就无言以对了。大义凌然的话，都被有心机的人说了！控制了人心，逼羽伦就容易多了！

　　“杀了他！杀了他！”士兵接着喊道。百姓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对！我就是藿羌奸细！杀了我吧！”掩云微微抬起了头，看着羽伦，道：“兄弟，我对不起你！我就该带你去习云山庄，纵情山水间，永不回京城。”掩云说完，头磕到了地上。

　　掩云和羽伦，被逼到绝处了。

　　“杀！杀！杀！”喊声震耳欲聋。

　　对着无数愤怒的目光，羽伦的眼里是深邃，深邃---

　　深邃得如一潭深水---

　　“好。朕同意，明日午时，菜市场斩首---”他同意了？

　　
［第三卷 救死扶伤:94.断弦离箭］
午时，菜市场

　　骄阳灼眼的午时，掩云被押到了菜市场中央的斩首台上。事关重大，羽伦亲自监斩。

　　刽子手举着大刀，头裹红巾，满脸横肉，让人看了生畏。

　　掩云被押到斩首台上，五花大绑，席地而跪。身着囚衣的他，额前发丝凌乱，随干燥的风无力地摇摆。他缓缓地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日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解的笑容，凄然地道：“时辰快到了吧！”这话里，带着些许遗憾，还有---些许期盼。离开这世上，我就解脱了吧？今天的离去，会让自己对得起父王、对得起兄弟吧！呵，终于解脱了！

　　如果一死还对不起他们，也就罢了！我做错的，都无力挽回了！秘密，我都藏在心底了！只为了死后，能被你们偶尔怀念---当羽伦走到他身边时，掩云这样想着。他以为，这是此生，自己最后一次看着他。银发垂肩、眼眶深陷的兄弟啊！以后你就要孤单一人了！

　　掩云对着羽伦，笑了。死，可以赎罪了吧？掩云想得没错。可他没想到，羽伦怎么会让他死呢？即使两个人真的走上了不归路，羽伦也要搏一搏！

　　羽伦对着掩云，也笑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回到了监斩台上。随之，掩云的头垂下了。垂下了---

　　这一笑，掩云定是没有看懂的！那笑里说，兄弟，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孤苦地走上黄泉路呢？

　　“皇上，时辰到了。”随从催时了。

　　“等等。”羽伦抬头望了望日头。他在等什么呢？众人都在猜测着---

　　法场上，围观者中，有人开始倒下了。

　　“要解药还是要他的命，你们想好了！”毒，终究又再用了一次。

　　无人知道，他和掩云在城楼上的犹豫。无人知道，他们改变了自己的决定。知道的，只是一个残忍君王，割地求荣，为藿羌担当走狗，屡次对百姓用毒。

　　“皇上饶命---”惨叫声不绝于耳，羽伦不敢远望。

　　“啊？”掩云抬起头，望着远处痛苦倒下的人们，望着羽伦不敢望的方向！兄弟，为了我，愿逆天下之大不为而为之？

　　羽伦亲自走到斩台上，为他解绳。

　　“你---”掩云无语。还不起了！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什么都别说了。快走。求你父王不要割地了---”羽伦边解绳边说道，顾不得瞅掩云的惊讶与悲伤的脸。

　　“留你在这儿？”绳子都落地、枷锁也被打开时，掩云只顾着问这一句话。

　　“行装我都为你准备好了。快走---此地危险，以后---别回来了。”羽伦没有说半句舍不得的话。

　　这一刻，掩云仿佛明白了。那断弦，给羽伦带来的厄运，就是自己。妄受了他的信任，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向陷阱。自己的离弦之箭，射的，就是万般爱护他的羽伦啊！

　　带着随从，掩云快马离开了。他心里和眼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起、看见的，都是那断弦！是的！断弦真的就是自己啊！真正的厄运，真的是妄爱妄恨啊！

　　“解药要连饮几日。掩云王子安全到达藿羌之时，就是你们解毒痊愈之日”被那断弦蒙在鼓里的人，还在保护他的断弦啊---

　　快马加鞭，掩云赶到藿羌时，整个人完全虚脱了。得知他回来，霍隆熙并没有马上见他，只是吩咐些人伺候他，要他恢复身体。

　　掩云哪里顾得了休养身体？他只要一想到掩云可能被千夫所指，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就恨不得马上见到父王。

　　可他每次去见霍隆熙，都被侍从拦在外面。不用说，他一看便知，这是霍隆熙在躲着他。难道他知道我与他有割地之事要谈？若是这样，谁告诉他的呢？不能确定，猜测也是浪费时间，掩云决定化被动为主动。

　　可要溜到父王身边，也绝非易事。自己身着华服，太过显眼，周遭人一看便知，此乃王子也。要混到父王身边，得想个办法换身衣服才行。

　　换身衣服？掩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可---怎么办呢？他开始想了。哎呀！他猛一拍脑袋，想到：穿上管荣的，不就成了吗？这样，只是一个官员或随从的打扮，既不会引起怀疑，又不会引人注意。说办就办，掩云马上就想对管荣说。可他马上又想：不行！若是出了什么纰漏，父王定不会放过参与之人。管荣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能连累他呢？该怎么办呢？掩云又发愁起来了。

　　对了！不让管荣知道不就成了吗？对！就这么办了！我就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拿了衣服，穿了后，再偷偷送回去，

　　掩云决定了。说办就办。他把管荣支出去办差事，自己溜进了他的房里。他翻了了翻他的衣柜，找了两件，看了看，觉得有点太新。这可不行，这么新，惹人注意，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新面孔，就不好办了。他又去床上翻。当他揭开管荣的第一层毡垫时，看到了一套旧的。

　　好！就这套了！掩云看了看，相中了。新旧合适，还被压得这么平整。掩云觉得十分满意。当他拎起这件衣服时，伸手掏了掏内层。手拿出时，是一把写在兽皮上的---密信。

　　他定睛一看，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密信的内容---全是霍隆熙写给管荣关于如何监视他的。原来，原来---

　　掩云都明白了！父王从没信任过自己，还在自己身边安插亲信。而管荣，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侍从，居然，居然？是霍隆熙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掩云再无法冷静，扔下衣服，径直去找霍隆熙。

　　“你们让开。我要见父王！”掩云对着侍卫厉声叫道。

　　“大王不在里面！”

　　“你撒谎！”掩云眼冒寒光，剑已落到侍卫的脖颈上。

　　“真的！属下没骗您。”锋利的剑刃，把侍卫吓得跪下了。

　　“他去哪儿了？”

　　“这---属下不知。”

　　“说！”掩云开始咆哮，刃下流出鲜血。

　　“听---听说，是去拜见愈亡妃了。”

　　掩云的沾了血剑放下了。他大口喘着气，又火又急。他想杀人，极度地想杀人！抑制住了这股冲动，他不顾一切地跑去亡母的葬塔。

　　掩云一直尊敬父王，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父王虽然多情，可这么多年，他都不会忘记去拜见他的母亲。而且，他总是一个人在塔里呆好久好久。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他从不知道，父王和死去的母妃说了些什么。可他仍据此相信，冷酷无情的父王，是很爱他们母子的。

　　“让我进去！”

　　“大王吩咐了---”

　　掩云一拳，将门外的侍卫打倒在地，冲了进去。

　　踏进塔里后，掩云放轻了脚步。

　　“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掩云听到了霍隆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第三卷 救死扶伤:95.终极阴谋］
恨？掩云停下了脚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王来祭拜母亲时，口里念着的，居然是那个伤人伤己的字---恨！

　　毫无缘由地，掩云停下了脚步，没有上前和霍隆熙理论，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粗鲁和满是快意的声音。

　　“知道吗？你的两个儿子，现在都控制在我的手心里了！要你的两个儿子帮我打中原，我觉得好开心啊！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个狗皇帝有什么好的？就会什么写诗画画！当年，在中原，我不计较你的过去，诚心诚意迎娶你回藿羌。可你呢？还惦记着他。还---还---又弄了一个霍隆掩云出来！

　　不，不。我说错了！他不姓霍隆。

　　都怪你！若不是因为你，我定会立掩云为太子！他爱藿羌，爱我这个父王。其他王子没有一个有他那么懂事儿、得人心！”掩云听到这里，心里满是狐疑。

　　“可他不是我儿子！”霍隆熙愤怒地对着画像吼道！

　　什么？掩云的脑里突然乱做一团。“不是我儿子”，这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打得他意志恍惚！

　　霍隆熙走上前，翻转墙上的画儿。画儿被一点点地转过来时，掩云的眼睛也一点点地被刺痛了！画儿上的女人，不是藿羌打扮！她是一个中原女子！这就是他娘吗？掩云从没见过这幅画儿！

　　“我残忍吗？”霍隆熙问那画儿。片刻，他又自问自答了，“哦。我忘了，你不能说话了！二十几年了！我帮你养儿子已经养了二十几年了！

　　他不愧是个中原人啊！喜欢中原的玩意儿。从来不忘了找些什么不扛用的瓶瓶罐罐给我。看着那些破烂儿，我的眼睛都疼！我喝着他从中原带来的茶，嘴里苦，心里也苦！

　　他傻啊！每次都给我找我最看不得眼的东西！

　　中原的东西，他都学得像摸像样儿的！他爱学写他们的字儿！学那些没用的诗词歌赋！想到他像他爹，哦，不，是他父皇---当年你的心上人那样，喜欢读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我就想宰了他！

　　不过，还好，我忍住了。我没有一冲动就了结了他的性命！因为，我要他活着有更大的用处啊！

　　我留着他，栽培他，也允许他学习中原文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要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国家！毁了自己的亲生兄弟！

　　不愧是亲兄弟啊！他对那个羽伦是惺惺相惜得恨呀！为了他，你的宝贝儿子开始不听我的话了！

　　你肯定会和好多人一样，说我残忍。可你别忘了，我这都是和你学的！最残忍的人，就是伤了人的心，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还楚楚可怜地博取别人的同情！

　　中原人，都是披着人皮的蛇蝎！我的蛇蝎心肠，生得未必比他们毒！那么个软弱的伪君子，你还是那么地念念不忘！

　　你的羽伦，我只是想给他个惩罚而已！可谁知道，那个新皇帝，和他都是个痴情种。老天对得起我啊！因为个女人，他没被关、没被杀，到落了个无后！

　　儿子变成了阉人，你心痛吗？你活着的时候，没心痛过，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让你尝尝什么是心痛的滋味！

　　在我的遥控下，他们自相残杀了！受了宫刑的，帮我夺了中原。喊了我二十年父王的，帮着我愚弄了自己的亲哥哥！他们还帮我治理藿羌呢！那个‘先后之法’，就是你的羽伦想出来的，教给了掩云，再用在藿羌！

　　你的两个好儿子啊！呵呵---”霍隆熙开始笑。

　　“别怪我残忍，这一切都怪你！都怪你！”霍隆熙不停地“怪”着一个死人，直到他听到“轰隆”一声。

　　掩云从台阶上踩空，跌了下去。骨碌了多级台阶后，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出塔去。霍隆熙闻声赶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霍隆熙一时有些慌乱。可他毕竟是变脸老手，随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云儿，你等等！”不知掩云听到多少，霍隆熙只见掩云神色骇人，一直向后退。

　　“怎么见了父王还躲呢？”这是霍隆熙少有的温和。

　　“你不是我父王！你是---”掩云捂着几近炸裂的头颅，“你个魔鬼！”他胡乱地晃着脑袋，又疯了般地握拳锤头。

　　“云儿，你不要冲动，有话和父王好好说！”霍隆熙猜，他怕是听到一些什么了吧？

　　“不要再骗我了！原来---原来---这么多年，你都在利用我！原来，羽伦是我的亲兄弟！而我，还帮着你设计他！”掩云的爱恨交织，像施了魔咒的网，把他捆住了。爱了二十年的，是父亲，也是仇人！住了二十年的，是故国，也是敌国！

　　“啊---”掩云跪倒地上，绝望地嚎叫。撕心裂肺！

　　撕心裂肺啊！正如羽伦南行路上被追杀后、阖业硕亲眼看着妻儿被杀死后一样，叫得撕心裂肺啊！

　　“怎么会呢？父王是爱你的啊！来，过来。”霍隆熙伸出了手，等着他过来。

　　“不要再装了！你刚才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怎么会这么狠毒呢？母亲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如此害我和羽伦啊？”手掌擦破了皮，沙土上沾了血。对此时的掩云来说，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彻底毁灭了！

　　“既然你都听到了，我就索性告诉你！憋了二十几年了，够久了！”霍隆熙被掩云憎恨的目光激怒了。

　　他咬了一下牙，叹了一口气，稍微平静了些，道：“你母亲，本是中原女子。在我第一次去中原的时候，见了她。回来后，日思夜想，我一直没有忘了她。在我第二次去中原的时候，向那个水墨皇帝要了这个女人。他爽快地答应了。我当时高兴极了！可我后来才知道，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他怎么算个男人？为了自己的片刻安宁，连深爱自己的女人都不管不顾！可你母亲，还对他死心塌地！

　　在中原呆了一些日子后，我一直都没有见到她。在我带她离开中原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居然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一年后，我又第二次来到中原。念她会想家，带上了她。可她不知廉耻，又和---又和---就是你父皇，扯到一起！这一次，就有了你！

　　是，在她看来，我就是个粗人！可那些念着好听的东西有什么用？那些做得好看、一摔就碎的东西有什么用？我只是没有那个水墨皇帝会弹没用的曲儿、写没用的一连串的字儿！

　　夺取中原，是我早有的打算。只不过，让你和羽伦做，我更痛快！”

　　

　　　
［第三卷 救死扶伤:96.断弦终解］
“当初为什么诈降？难道就是为了让主和的羽伦背上罪名吗？”掩云的精神快支持不住了。如果诈降是霍隆熙专为羽伦设计的，这复仇，着实是以他们兄弟的整个生命为代价的啊！

　　“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诈降，于藿羌、于我，都好！那个阖业硕，不同于你们的那个就会往纸上涂颜色的爹。藿羌拿他没办法！他不是个战场上就能解决的头领！诈降，再偷袭进攻，说不定能从他手里抢出几块地来。害羽伦受刑，是另一个目的。这一石二鸟的好事，我何乐而不为啊？”霍隆熙露出奸相，狞笑起来。

　　“你可知道？羽伦多么无辜？你就忍心——”掩云指着霍隆熙，二十年来，第一次指着霍隆熙！

　　自己的哥哥，年纪轻轻就为了主和而失去了身体。可这貌似以大局为重的付出，到头来，就是一场阴谋中的一部分！自己这个藿羌王子，到头来，就是霍隆熙的一个害人工具！

　　“这都怪你们的爹！怪你们的娘！他们错在先，你没任何资格怪我！”霍隆熙毫无愧意，一副颇为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你——我要杀了你！”掩云拔出剑，径直刺向霍隆熙。

　　他本有机会杀了霍隆熙的！葬塔周围的院里，没有侍卫，就他们两个人。可剑到霍隆熙胸口时，掩云还是下不了手。

　　“我养了你二十年！你还要杀我！你个不孝的儿子！”霍隆熙又提起了“儿子”，显出了一点含辛茹苦的姿态。

　　“我恨你！我恨你！”苦吼。掩云恨啊！恨霍隆熙，更恨自己啊！“我敬你是我父王，今日，不杀你。可你利用我们兄弟，就是我们兄弟的仇人！从今天起，我——再不把你当父亲！”收回剑，掩云毅然决然地奔向他的亲哥哥！

　　哥哥，我来了！来向你请罪，请求你的宽恕来了！

　　又是在马上，又是回中原，可人，却愈是孤独了！呵，这次，连管荣也不在身边了！茫茫隔壁里，沉沉斜阳下，又多了一个苦海游弋、一错再错的伤心人！

　　风沙起，抱负灭，掩云浑浊的泪流下了。自己是谁？该如何自处？自己算是中原人吗？

　　宫刑，毁了羽伦的一切。掩云的助纣为虐，毁了多少人的一切！扩张？战争？那些战死沙场的藿羌士兵，是否都要算到自己头上呢？

　　羽伦，我要如何面对你才好？哥哥，弟弟对不起你啊！弟弟认贼作父，帮助别人伤害你啊！

　　哥哥，弟弟无能啊！没能帮你报仇！我没有杀了他！我下不了手！我爱了他二十年哪！视他为父二十年哪！

　　依旧是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溢出。可这次，纵使如何告慰自己，掩云都无法欺骗自己了。他被玩弄了！被自己深深爱戴的人，玩弄了！儿子，被他的“父王”，伤得体无完肤了！

　　他想着自己亲爱的哥哥，想着他从未见过的父母，想着那些他精心挑选的瓷器、茶叶！他说得对，我真是傻啊！曾为藿羌如此尽心尽力！招募人才，献计献策。为霍隆熙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毒害百姓，为霍隆熙诈降辩解，毒害阖业硕，利用羽伦！

　　爹娘，你们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我错了这么多，以后该怎么办啊？

　　马背上的掩云，仿佛死了一次。他不住地回想着过去的浑浑噩噩，却无力望向未来……

　　断弦的秘密，终于揭开了！

　　羽伦在紫檀轩里披头散发、仰天长啸后的断弦与厄运，在漫长的猜测与肯定中，终于明了！

　　那覆满“手之血”的断弦，那羽伦抬眼埋眼时刺眼的断弦，就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断弦啊！

　　带着无限的迷惘，他穿过了那片他和羽伦多次提及的胡杨林。蜿蜒的枝干，清脆的叶子。“胡杨的叶子会由绿变黄，再由黄变红。胡杨的根会扎得又深又稳。俗话说，生长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自己当初是这么和羽伦说的吧？

　　哥哥，我们会有一起看红叶的那一天吗？哥哥，如果我告诉你了真相，你会原谅我吗？原来，最最祸水的，不是你的达达藿儿，而是我这个亲弟弟！

　　那是一片好美的胡杨林啊！在叶子都红了的季节里，风里漂浮的，都是比晚霞还绚丽的红色胡杨叶！你的“红叶之约”，在这里，才是最唯美的吧？

　　可是，就把在胡杨林里的漫步，当做一个旖旎的梦吧！这一天恐怕不会发生了。因为，我不再是藿羌王子，不能再回藿羌了！

　　哥哥，原谅我吧。我真的没有料到会有今天。早知今日，我定会在和你率兵之时，选择在胡杨都红了的时候，穿过这片胡杨林……

　　不知奔波了多久，后面有人追上来了。一顿厮杀，掩云逃过一劫。可他的心，却是更痛、更碎了！

　　父王，你为何如此狠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恨，也该完结了吧！我是你的儿子啊！虽然并非亲生，可那么多年的父子之情，真的全是假的吗？

　　你居然派人杀我？

　　我不怕死，可我不能留哥哥一个人在世上受苦。我要坚持到京城！怀着这样的信念，掩云拼命赶路。快到京城之时，又有一伙儿人杀出来了。鞍马劳顿、心力交瘁的掩云再也支撑不住了！中了几刀后，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眼看着弯刀向自己的身上扎下来时，掩云感到，死神要降临了吧！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吧！这一次，他不想死，他感到自己还有好多事都没有做完，还有好多人都没有补偿！可这次，他无力反抗了……

　　哥哥！我想你！我们来生再见吧！哥哥！我想你！——他的心里拼命地呼喊着！

　　哥哥——

　　就在他将要闭眼之时，弯刀，定在了离自己不到一尺的空中。藿羌杀手，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个人影，冲出来，与那些人交起手来。

　　在掩云感到身体被压着的一刹那，是欣喜？是惊讶？还是在做梦？我——还没有死吗？哥哥，你来救我了吗？

　　可当掩云看清楚来人是谁时，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那人，不是别人，居然，居然是——被他百般算计的、曾经的皇帝纳古阖业硕。掩云去推身上的尸体时，另一个人冲上来了。这人，就是——前禁军统领，翰琼。

　　　
［第三卷 救死扶伤:97.解毒风波］
　　在最后一个藿羌人倒下后，阖业硕和翰琼冲过来。阖业硕扶起掩云，问道：“你怎么样了？”

　　掩云没有回答。他只顾着迟疑——他们怎么会救我呢？

　　“看来伤得不轻。”阖业硕对翰琼说道，“我们得赶紧带他回去疗伤才行。”

　　“呃——是。”翰琼犹豫后，应了一声。他开始怪自己了，没有告诉阖业硕掩云的真实面目。如果告诉了他，他就不会出手相救了吧？

　　阖业硕背着掩云，来到了树林里一处很隐蔽的茅草屋里。悦儿出来迎接他们。

　　“你给他疗伤。我去去就来。”阖业硕说完，离开了。

　　“这——”可他不是知道掩云送有毒的礼物，存心要毒死他吗？怎么还救他呢？翰琼想不通啊。

　　阖业硕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确定没有“不翼而飞”的可能后，把他们都埋了。看着他们都是藿羌武士，阖业硕叹了一口气。掩云被自己人追杀，一定是有什么隐情吧！他倒同情起掩云来了。

　　“他们应该不会找来的。这地方很隐蔽。而且，在他们给你包扎的时候，我已经去把那些尸体掩埋了。”回去后，阖业硕说了些让掩云安心的话，就又要出门。

　　“等等！你们——为什么救我？”掩云挣扎着，抬起上身，希望阖业硕止步。

　　“路过，不能眼看着你死！”阖业硕答道，不带丝毫感情。

　　“达达---你娘子呢？”没见浣彤，反而让掩云感到有些不安，竟脱口问道。

　　阖业硕微微低头，道：“去寺庙还愿了。所以你得快点儿好，在她回来之前，离开这儿。”

　　屋子里，压抑得可怕。

　　“你们是要拿我要挟羽伦吗？”掩云突然警觉起来。

　　“你不要提他！”阖业硕突然吼叫了一声。

　　“你先休息。等伤好，就赶快走。我们先出去了。”阖业硕愤然出门了，他听不得羽伦这个名字。

　　悦儿在另一间屋里照顾着两个孩子，翰琼和阖业硕在屋外谈话。

　　“真没想到，你居然出手救他！”翰琼的不解溢于言表。

　　“你不也出手了吗？”阖业硕又平静下来。

　　“我——我是看你都冲上去了！我不想你受伤啊！”翰琼着实激动啊！阖业硕明知掩云是自己的仇人，怎么还救呢？

　　“好兄弟！”阖业硕拍了拍翰琼的肩膀后，开始沉默。

　　“你现在不恨他了吗？”翰琼问道。

　　“我现在只想她快些回来。”阖业硕答道，“坐江山太累了！即使我把王位抢回来，死了的人也不能复生了！何况，打仗，是以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荼毒天下。我——不想再有无辜的人为了我们的恩怨送命了！”

　　“这话是达达藿儿告诉你的吧？”是掩云的声音。他们转过来，看到掩云站在他们身后。难不成他听见他们的对话了？

　　“什么？”阖业硕问，“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离开。我说，是你的婧妃告诉你的吧？”

　　“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婧妃。我和翰琼都以兄弟相称了。如果不怕有失了你藿羌王子的身份，你也可以对我以‘阖兄’相称。”

　　掩云看看阖业硕，又看看翰琼，无限苍凉地说道：“这里——也没有藿羌王子了！我的过去，都错了！我帮助我父王，不，是霍隆熙，为藿羌兢兢业业，可，可，他就是利用我！之前要杀我的那伙儿藿羌人，就是他派来的！”

　　“你不要再诡计多端了！你这么说是为了什么？要取得我们的信任，再搞什么阴谋吗？”翰琼随即对掩云呵斥道。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没有资格请求你们的原谅。可我还是要说，羽伦是无辜的！他是被逼无奈才会变得心狠手辣的！”被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兄弟洗刷清白。

　　“说了不许提他！要我现在就杀了你，是吗？”阖业硕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如果杀了我，能使你和羽伦的恩怨了结的话，你就杀了我吧！”掩云的脸涨得通红，伤口有血涔出来。

　　“不要杀他！羽伦会为了保护他，而——”翰琼突然态度一转，拦下阖业硕举起的拳头。

　　“而什么？扣了她不回来？”阖业硕的拳放下了，可话语中的刚硬，又显出了些君王的锐气。

　　“你？知道她去找羽伦了？”翰琼自己真的糊涂了。他不是以为浣彤在临行前，去自己呆过的尼姑庵酬谢、祭拜了吗？怎么他知道浣彤去找羽伦了，还佯装不知呢？

　　“我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阖业硕这会儿的胸怀啊！宽广得让翰琼心疼。“那你为何还同意来这儿等她？”翰琼问道。他本以为，浣彤的去向，只有她和悦儿知道，阖业硕是一直蒙在鼓里的。

　　“当初，以为我能给她幸福，才强迫她留在我身边。现在，我不能再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如果她从此不回来，也就算了。”说得苍凉啊！阖业硕以为，浣彤想再临走前，最后见一见羽伦。他怕她一去不回。可他不想她留有遗憾，他希望她幸福！

　　“她在羽伦身边？”掩云惊讶地问道。

　　“不是的！是羽伦这次没有施解药救人。她知道后，才想去劝说他！只要他交出解药，她就会陪你，带着孩子，永远离开这儿！”翰琼不忍看阖业硕一脸苍凉的样子，不忍他再糊涂下去，一股脑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什么？”阖业硕和掩云听了，同时震惊！

　　羽伦没有救人？掩云震惊。

　　浣彤去为百姓请命？阖业硕震惊。

　　“他没有拿出解药？”

　　“她去和他要解药？”

　　翰琼看着他们，道出了真相，“死了好多人了！现在人心惶惶！谁都不敢造次，生怕被毒！”

　　“他怎么会——？”掩云难以相信，羽伦会这样。

　　“是当日你走后，有人散布谣言，说阉党当政，他一怒之下——”

　　“是这样？他又下毒？你怎么一直瞒着我？如何要解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这样彤儿岂不是很危险？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她——？”阖业硕急了，自己怎么会让她走，犯这么大的一个错误呢？

　　掩云看着阖业硕心焦的样子，居然开始劝他：“不会的！羽伦不会伤害她的……”

　　“我更担心的是——哎呀！”阖业硕开始一拍大腿。

　　“什么？”掩云又和翰琼一起问。

　　“若是劝说不成，她会自己服毒以求解药啊！”

　　阖业硕说得不错，浣彤真的这样做了！

　　那是她和羽伦少有的一次争吵。确切地说，是羽伦终于对着浣彤发泄心中怒气了。

　　“阉党当政？我就让他们看看阉党当政的厉害！”羽伦的伤口，总被人一揭再揭。痛得多了，人也暴躁了！

　　“我了解，‘阉党当政’这四个字，对你是一种莫大的伤害。窥视江山的人野心勃勃，才蛊惑人心。可百姓是无辜的！他们的偏见和愚昧，伤害了你。你就用你的大度和仁爱，救救他们吧！”

　　“大度和仁爱？我过去就是太大度、太仁爱，才有今天！你知道受宫刑是可能会死的吗？在你和他柔情蜜意的时候，我却非男非女吗？”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候，移情别恋。你把所有的埋怨和愤恨，都给我好了！好的女人，不会在乎你这些的。相信我，将来，你会遇到一个好女人。即使你的身体不是完整的，她也会爱你，一直陪伴你。”

　　“你说得倒好听！你总是被男人宠，怎么知道心痛的滋味？你用自己的身体威胁我放他时，我的心，犹如被千刀万剐，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只会为我一个人挡箭，可是——他取代了我在你心里的位置！”羽伦喊破了喉咙，也喊破了浣彤的心。

　　“不是取代！是你们在我心里都很重。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爱。虽然爱的人不同，爱的方式不同，但爱的程度是相同的。我爱他，也爱你。只是，我是她的妻子，是你的红颜知己。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也会爱好多人，对不对？你是最爱百姓的！你被霍隆熙的诈降伤害过一次，还会再次主和，就证明你是爱天下人的，对不对？记得当初我们救弱弱的时候吗？我发现了它，那条受伤的小狗。是你为它疗伤的。把那颗悲天悯人的心找回来吧！”

　　羽伦沉默了。浣彤觉得，也许有希望了！

　　“皇宫好冷清。我总有一种预感，自己会在这条险路上死无全尸……”刚才还如野兽般怒吼的人，现在，像一只受了伤的羔羊。

　　“不会有那一天的。记得我们的‘红叶之约’吗？”

　　“会有那一天吗？当皇帝，是很苦的。还是做习庄主好。”

　　“会的！天保佑善者。你——拿出解药吧！”

　　羽伦又是沉默。时间一点点溜走，浣彤的胸口开始疼痛。

　　“好吧！听你的话，再善良一次。希望不会有错。”好半天，羽伦妥协了，可浣彤，却感到肺都要炸了！

　　“谢谢你！”只这一句，浣彤的口吐出血来。

　　羽伦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把脉，“怎么这么傻呢？”

　　“怕你会不听劝，所以，自己喝了好多口井的水……我中毒了……也许能要挟你……”

　　“我听劝了，听劝了，好吗？马上吃解药……”

　　“不。我要看着你救了人，才——”没等说完，她又吐血。

　　中毒的百姓，得救了。羽伦扶着浣彤，走出皇宫。

　　皇宫外，架起了许多大锅，熬药。来取药的百姓，络绎不绝。看着掩云把井里撒了解毒之物，又命人封上井，宣布以后不要再用，浣彤才喝下了解药。

　　本以为，毒药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可这一切都结束后，几位领主带兵来逼宫了！

　　“马上抓住他！免得他以后再下毒！”

　　“若不是我联合藿羌，你们哪有今天？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人！”

　　“可现在，藿羌是与我们结盟了！抓住他们！”

　　羽伦和士兵打起来。浣彤成了他的负担。

　　“你走吧！别管我了！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这也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他怎么会一个人自保呢？

　　说完这句话，无数的刀枪，架到了羽伦的脖子上。浣彤被抓住了，他无法再反抗了！

　　
［第三卷 救死扶伤:98.终极真相］
这一幕，被急忙赶来的阖业硕、翰琼和掩云看见了。他们躲在一间屋后，心急如焚。

　　“我要去救她！”阖业硕冲动起来，要往前冲。

　　“他们想抓你都来不及呢！我去！”翰琼拦住阖业硕，自己却要冲出去。

　　“不能再连累你了！”阖业硕又反过来拦住翰琼。

　　“不行！”翰琼也不依阖业硕。

　　眼看阖业硕和翰琼就要打起来了，掩云将两人拉开，“都别争，我来！等着。”

　　“你？”阖业硕和翰琼一起望向掩云。

　　没等他们商量，掩云就冲了出去。

　　“这风向转得真是快啊！前些日子还敢抓本王，现在，又和藿羌结盟了？”转瞬间，掩云就摆出了一副高傲王子的模样。

　　“掩云王子，您也知道，中原有句话，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上一次，得罪了。”

　　“那——你们上次得罪了本王，这帐该怎么算哪？我父王要是知道了——”掩云说着，装出了一脸刁钻相。

　　“这——”几位领主赶忙下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放在心上了。”

　　“说得轻巧！容本王考虑考虑啊！”掩云卖着关子，绕着羽伦和浣彤转了转，斜着眼瞄了瞄，道：“把他们押到哪去啊？”

　　“押到藿羌去。”

　　掩云一听，正中下怀啊。他这一劫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嗯嗯。”掩云清了清嗓子，阴着脸责备道：“那还不快行动？”

　　“先押回大牢。等藿羌来人，押他们回去。”

　　“本王不是来了吗？你们还等什么？把他们两个的手绑起来，我——拴在马后，带走！”掩云在几匹马前转了转，做出挑选的样子。

　　“可藿羌王说——”

　　“他又说什么了？”掩云“不耐烦”了。

　　“没说派您来。”

　　“本王还用派吗？这儿的事儿都归本王管！吃里爬外的东西！”掩云忍不住骂出来了。骂完，心里开始嘀咕——千万别露馅儿啊！

　　“是。是。”

　　……

　　一顿“坑蒙拐骗”之后，掩云骑上马，拉着两个“犯人”走了。

　　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他生怕那些“吃里爬外”的东西们反应过来，追上来。这样，大家都完了！

　　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后，掩云就赶紧砍开他们手上的绳子。与阖业硕和翰琼会合后，来不及多说，他们只知尽快逃走。

　　四匹马、五个人。浣彤和谁骑一骑（ji）呢？

　　“你我共乘一骑（ji）。”掩云见状，对羽伦说道。

　　就这样，亲兄弟共骑一匹马，其他三人各骑一骑（ji），飞奔而去。

　　到了树林里时，悦儿看见翰琼回来了，欣喜得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浣彤看见思回，又开心，又后怕，“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亲着两个孩子，浣彤的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几个仇人，进了同一间屋子。

　　“你怎么了？”羽伦看着掩云衣服上印出的血迹，担心地左右打量着他。

　　“伤口骑马时裂开了。”

　　“快脱衣我看看。”

　　“不碍事。他们——已经帮我包扎过了。”掩云看了看阖业硕和翰琼，说道。

　　阖业硕和羽伦，站在屋子的最两端。屋子里鸦雀无声，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们俩。

　　“我有话要说。”掩云先开口了。可没有人有回应。

　　“恩怨到此为止，好吗？这一切，都怪我。如果你们有什么放不下的，就都恨到我一个人身上好了。我——要宣布——我——是个中原人。”

　　“你说什么？”几个声音，却异口同声。所有的人都齐齐地用极为惊讶的眼光看着他。

　　“中？中原人？”羽伦又重复了一遍。

　　看到他们此番如此惊讶，掩云几乎不敢再说下去了。可他不能让大家再误会了！报了必死的决心，他一鼓作气地说道：“我此番回藿羌，终于弄清楚，我，不是霍隆熙的亲生儿子。我——和羽伦是亲生兄弟。”他看向羽伦，跪下了，“哥哥，弟弟对不起你。”

　　“你？是我的亲弟弟？”

　　“霍隆熙他利用了我们啊！哥哥，你南行路上的那伙儿刺客，是霍隆熙派的啊！他让我假装救你，再诱骗你谋反呀！如果你坚持不反，就要我杀了你！那下身的一刀，不是他派人刺的啊！”掩云说完，手指向阖业硕。

　　这个场面，是浣彤和翰琼都没有想到的。掩云能够亲口说出这个阴谋，按理说，无论对谁，都是个最好的结局。

　　可此时此刻，无论是羽伦还是阖业硕，一时都无法接受这太突如其来的真相！

　　战争、王朝更迭、民不聊生，难道都源于一场阴谋？源于一场误会？

　　“你说什么？你骗我！怎么会是霍隆熙？”羽伦抓住了掩云的胸口，使劲摇晃，忘了他会不会痛。

　　“是他，是他啊！我们的娘，是个中原女子。我们的爹，曾经是个皇帝。在生下了你后，就和霍隆熙回到藿羌。在霍隆熙带她再次来中原的时候，她因爱我们爹的才华，又忘情，才有了我。所以霍隆熙就报复到我们身上啊！”

　　“这是什么故事？你听谁说的？”阖业硕开口了。在这一切中，他也是个受害者啊！他也有权知道真相啊！

　　“不用问了。我来讲这个故事吧。我听过。”羽伦松开了掩云，阴沉地说道。

　　“是我义父赫靖灏骞讲给我的。从前，有一位皇帝，他为人软弱，喜好舞文弄墨，不问政事。无论是画山水，还是画花鸟鱼虫，都活灵活现、入木三分。吟诗作对，更是不在话下。因其才华横溢，很是受女子爱慕。

　　边疆国家的大王子来访时，相中了他的一名侍女。而这侍女，却早已心有所属，爱上了那个皇帝。他醉心诗词曲赋，荒废了朝政，所以，朝中奸人当道。他们陷害忠良，侵吞国库，百姓也苦不堪言。可他仍以为天下太平，每天只知琴棋书画。

　　他听从朝中奸臣妄言，不知增强国力以自保，反而只愿贪图暂时安逸，一味讨好外夷。在那位大王子第二次来中原的时候，提出要那名侍女和他同去。侍女百般苦求，说自己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只求呆在皇宫，继续与那个皇帝为伴。而那时，”羽伦眼圈泛红，说不下去了。

　　“她已经有了身孕了。可皇帝不敢拒绝外夷王子的要求，就在她生下一个孩子后，让她嫁了出去。据说，那王子冷落了其他的女人，很是宠爱这个新妻子。

　　第二年，大王子又一次来到中原。而那名侍女，不知是皇帝胆小怕事，只是以为他大局为重，并没有怨恨他。还——还和他……

　　那位外夷的大王子当时发现后，气急败坏。皇帝身边的侍女，免不了和皇帝都有些粘连。那位大王子并没有追究她的过去。他无法容忍的是，都已经嫁给他了，还和其他的男人牵扯不断。

　　后来，他即位当了大王。而那名昔日的侍女，在外夷生下了一个儿子。可生下儿子的当天，就死了。那个大王子也因此恨这个孩子，他的出生，要了母亲的命。背叛，使他丧心病狂了。他恨那个有才华却懦弱的皇帝，他也恨这女子和她与皇帝生的第一个孩子。

　　原来，义父说的就是我们爹娘的故事。只是他不知道，那侍女在藿羌生的孩子，也是那皇帝的儿子。”

　　“那她和那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呢？”掩云急着问道。

　　
［第三卷 救死扶伤:99.一年一天］
　　中原的帝王，善舞文弄墨、而不善治国平天下者，不在少数。一个国家，以他们的绝世才华为幸，却也以他们的懦弱无能为辱。懦弱的极致，就是宁可置自己的妻儿国家于不顾，以换取毫无保障的片刻“和平”。

　　羽伦不愿继续讲述这个故事。因为，父亲的种种行为，太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失望了！可事实，就是事实。他灰暗的眼神，是失望，是伤心。“大王子抓住他们私通后，气急败坏，不惜一切力量，查出了她和那皇帝之间的来龙去脉。他——”

　　“他怎么样？”羽伦的迟疑，让掩云更急了。

　　“他提出，要皇帝交出那个孩子。否则，此事定是没完没了。那皇帝知道，将孩子交给他，必是凶多吉少。可他又想讨好外夷，缓和大王子心中的怒气。为此，他愁眉不展。朝中奸臣也毫无计策。幸好，一个和其他官员无太多利害的官员献计——让这个孩子在皇宫里失踪，等风声过去了再说。最后，因为毫无他法，那皇帝就决定这么办了。孩子被抱到了宫外。以后，那个孩子，就此失踪了。那个大王子，得到的消息也是孩子真的失踪了，就只得作罢。

　　再后来，天下易主。皇族全部被灭。那个献计的官员，找到了那个女人和皇帝生的孩子，带回家抚养。”

　　“这个官员是谁？”掩云再次焦急地问道。

　　“就是义父赫靖灏骞。那皇帝担心，自己的丑事被著入史实，贻笑天下。在交待他隐瞒著述时，接受了他的计策。

　　现在，我终于理解义父的艰辛了。他做了两个朝代的史官，答应为两个朝代篡改历史。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能保全二夫人和我。

　　义父曾为了保存我们父亲的名声和威严，将他的荒唐和无能淡之又淡。而在我失手杀了他唯一的亲生儿子赫靖羽岑后，他还举行比武招亲，想以此名义把女儿许配给我。丧子之痛，他藏在心底了，只为了赎他违背忠臣不事二主之罪。

　　看起来，似乎不是个忠臣。我想，他忠于的，不是某一个君王，而是历史的大势吧。

　　在知道我的身世后，我曾怀疑过，这故事，说不定说的就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可我查了一些史籍，并没有这类的记载。历史，真的就这么被抹掉了。

　　还没等我查清，我南行的日子就到了。而且，内心最深处，我并不想把这个故事当做一段历史。至少，我不希望它是我父亲的一段历史。我希望他是高大英武的，而不是如此渺小软弱的。”

　　“我终于明白了。”这么久，浣彤终于把所有的故事穿起来了。“一直一来，我的心里，都有好多疑问。按照二娘的说法，在改朝换代的那一年，你被我爹救出宫。可你来到我家时，已经14岁了。知道真相后，我就在想，在赫靖府的日子里，你怎么会对过去宫廷里的生活只字不提呢？原来，你能记事的年纪里，都是在宫外度过的。你只在皇宫里呆了一年。

　　我也终于明白，爹为何会明明不喜欢二娘，还处处忍让她了。他是为了二娘保守那个大王子的秘密。而那个大王子，就是霍隆熙！”

　　这时，许久未说话的阖业硕阴沉地说道：“当年，我为了斩草除根，杀了所有的人。最后，只剩赫靖灏骞的二夫人了。他向我求情，饶她一命。我本不肯，可料到日后，要他抹去我这段血腥的历史，就把这当作了一个和他交换的条件。对那个大皇子的故事，我也略有耳闻，可我派人查访时，却没有在宫外找到那个孩子。我就想，传闻就是传闻吧！没想到，是赫靖灏骞把那个孩子领回了家里。”

　　“爹真的好苦！他要保护前朝的皇子，又要侍奉另一朝的皇帝，还要被娘误会。”浣彤突然很想爹。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明白了，她的爹，背负了太沉重的担子！她的爹，活得那么辛苦！

　　终于，一切的一切，在重重的隐藏和误会后，都理清了。

　　那一年，阖业硕，18岁，登上皇帝的宝座。

　　那一年，羽伦，14岁，被浣彤的爹，赫靖灏骞，带到了家里，认为义子。从此，他和浣彤的相互倾慕，开始了。

　　那一年，掩云13岁，从小没娘，懂事特别早，藿羌的四王子，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那一年，浣彤，8岁，她的名字被她娘从“浣曈”，改成了“浣彤”。

　　之后的7年，浣彤虽在府里受些二娘的气，可因为有悦儿和羽伦的陪伴，她的日子，还是有好多甜美的。唯一的不足，就是在她14岁那年，娘永远地离开了她。

　　之后的7年，是羽伦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聪慧过人、学识渊博，与浣彤两小无猜。

　　可厄运，从他赶考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因为——

　　那一天，阖业硕在考场外遇到了装扮成“小公子”的浣彤。

　　那一天，羽岑赶考时迟到了。

　　虽然即使他不迟到，也定不会中举。可在知道他连考场都没有进去后，二夫人就恨铁不成钢，整日地责骂羽岑。尤其是当羽伦中了举，二夫人就更是妒火满胸膛。和母亲发生了冲突后，羽岑喝酒，要对浣彤动粗，羽伦这才失手杀了羽岑。

　　在赫靖府，虽然二娘貌似地位崇高，可她除了羽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羽岑又偏不懂事，整天不学无术。可就是这么一个儿子，二夫人也失去了。这使得二娘开始痛恨羽伦。

　　两年后，比武招亲时，二夫人的手下，抹毒暗器刺伤羽伦，阖业硕获胜。浣彤无奈进宫。

　　不久，赫靖灏骞就病死了。他是死不瞑目的，他带着无限的遗憾、无限的自责，走了。对着他最深爱的妻子，他隐藏了羽伦的秘密，他忍受着她的误会。对着没有得到幸福的羽伦和浣彤，他的遗憾，一直留到他闭眼的那一刻。他想对羽伦隐瞒所有的过去，让他体体面面地活着。可天意弄人，让所有的事，都一错再错！

　　阖业硕执掌天下，霍隆熙的进攻自此受挫。羽伦在朝中主张与藿羌修好，可藿羌诈降，羽伦受宫刑。

　　一切虽然理清了，可这些人，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翰琼问道。

　　“走投无路。不能总藏在这儿吧。父王，”掩云虽马上改口，可仍心痛不已。叫了20年，哪能改得不痛不痒呢？“霍隆熙如此阴险，这么快，就换了新的联盟。我想，此地不宜久留，我——有一个去处。不知，你们是否愿意去？”

　　“什么地方？”翰琼又问。

　　“习云山庄。”掩云答道。

　　
［第三卷 救死扶伤:100.山庄炫语］
　　习云山庄，本是掩云为谋划大业，建在中原的大本营。过去，掩云从未想过，他会拱手把他送给羽伦，可他却这样做了。过去，他也不曾想过，会邀请这些人前往，可今天，他却这样做了。

　　“你不会再耍什么阴谋，把我们都一网打尽吧？”翰琼瞧掩云的样子，不像是要有诈。可在周围人都沉浸在了解真相后的或惊讶或痛苦中时，他也许是唯一还冷静些的人吧。他清楚，对和藿羌有关的人，小心点总不会有错。

　　“我知道，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你们很难再相信我。可是，我真的醒悟了。现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希望你们之间的仇恨，能够化解！”

　　“你是怎么知道霍隆熙的秘密的？”阖业硕盯着地面，无力地问。

　　“回到藿羌后，他不肯见我。我只得想办法……”掩云把那心痛的一幕幕，再次一一重演在大家面前。提到了母亲，他的眼圈变得通红。“但我没有想到，他根本不肯放过我，派藿羌武士对我紧追不舍。若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早是阴间的孤魂野鬼了。”

　　“我和你去。”羽伦第一个同意了。

　　“我们，该怎么办？”翰琼看着阖业硕，犹豫着问道。

　　“你觉得呢？”阖业硕又反问翰琼。

　　“去吧。本来，我们就是要南行的呀！先在那儿躲躲再说吧！”翰琼知道阖业硕的犹豫。他和羽伦之间的积怨太深，这一行，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会是莫大的煎熬吧！

　　“好吧！”阖业硕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浣彤。浣彤淡淡地笑了笑，挽着悦儿，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一行人化了妆，坐了马车，向习云山庄赶去。虽然一切都已明了，可一路上，阖业硕和羽伦，仍是一句话未说。血海深仇，怎是说消就消的呢？两个人都苦苦地忍着心中的恨和迷茫。

　　在他们到达习云山庄时，3个人，从里面出来了。看到他们，掩云、阖业硕，还有一同来的人，都笑了。

　　那3个人就是——芙雅、西羽灵和乾煜。

　　“你们怎么在这儿？”掩云用中原话问两个大人。

　　“救了他俩，我又没地方去啊！只得来这儿了。我是四哥和习庄主的客人嘛！”芙雅用藿羌话答得很溜。

　　这时，最最喜悦的，莫过于阖业硕了。在失去了那么多孩子后，在差点要在战场上亲手射杀了乾煜之后，他几乎不敢再奢望会见到他。“乾煜？”阖业硕又惊又喜，不顾一切地将他搂在怀里。

　　“乾煜，还记得我吗？”浣彤走到乾煜身边，亲切地问道。

　　“婧——姨娘。”乾煜认出了浣彤，可明显没有当年那股热乎劲儿。他紧紧拉着西羽灵的手。

　　“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他们都是谁啊？”芙雅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把大家都逗笑了。

　　“谢谢你们救了乾煜！”阖业硕用藿羌文说道。

　　掩云看着霍隆芙雅，一时忘了他是霍隆熙的女儿。只觉得，好久没见，有些想她。看到他们逃走后，平安活着，他才把心放下。“来中原了，要说中原话啊！”看着大家都笑了，掩云总算也有了一些笑容。

　　这3个人的出现，使这些天路上的沉闷，总算有了些缓解。掩云一一介绍过后，大家一起进了山庄。

　　在山清水秀的习云山庄里，大家安顿下来了。可阖业硕和羽伦，好似刻意躲着对方，没有交流，更不要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若是忘了过去，习云山庄里的日子，还真是算得上极为美好的。

　　夜晚，伴着满天星光，他们或在潭水边，或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瀑布、听流水。

　　潭边的草地上，芙雅舞起了弯刀。掩云在一边看着，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呵，也许藿羌给我的，不全是伤害。最起码，还有这个可爱的妹妹啊！

　　看见掩云来了，芙雅停下来，跑到掩云身边。“四哥，芙雅可想你了！天天盼着你回来啊！”

　　“芙雅——过两天，回藿羌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他一开口，就是赶芙雅走。只因她是霍隆熙的女儿吧！

　　“不！四哥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中原话说得不好啊？在中原的这些日子，我都很用心地学啊！你看，我现在说得多好啊！”

　　“不是！芙雅，我——不是你四哥！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是否要与芙雅挑明，掩云想了好久。可既然要和霍隆熙划清界限，掩云想，他和芙雅，就必须说清！

　　“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那你是谁？”芙雅从小就喜欢这个哥哥。这么多年了，虽然行事泼辣，可对掩云的一言一行，都甚是上心。

　　“我是个中原人。以后，也会长久地生活在这儿。我今后，不会再与霍隆家的人有任何瓜葛！”掩云咬了咬牙，说出狠话。他准备好，等着芙雅和他的了断。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芙雅听得一头雾水。

　　“羽伦是我的亲哥哥。而你父王霍隆熙，就是侵略我们国家的敌人！”说完，掩云的心里，还是很难受的。他感到，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亲人。也许这就是认祖归宗的代价吧！心里虽疼，可别无选择。

　　“太好了！”芙雅居然出乎掩云意料地欢欣雀跃！

　　“太好了？”掩云被芙雅的反应弄迷糊了。他怎么不难过反高兴呢？

　　“是啊！这样，芙雅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四哥了！”芙雅的脸上，灿若星辰。她将手弯到唇前，对着瀑布大声喊道：“芙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另一处，满头白发的人，蹲在无人的草地上。

　　“把这个喝了吧！”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从羽伦身后传来。他一回头，看到乾煜端着一碗漆黑的东西，蹲到他面前。他真诚的眼睛和微笑，突然让羽伦的心里一颤。我在城头上杀的那些孩子，是否也有如此真诚的眼睛和微笑呢？我是一个恶魔吗？屠杀了那么多如此美好的生命？

　　“这——是什么东西啊？”羽伦问乾煜。他忧郁的眼神里，也有了些微笑。是愧疚吧！他心里暗暗地想。

　　“娘以前熬给大王喝的。说是可以长黑头发。我看你的头发都白了，就叫娘熬了给你喝。”乾煜将碗放到地上，摸了摸耳垂。

　　“你娘？”羽伦问道。他娘不是早死了吗？“烫手吗？”看到乾煜摸耳垂，他去摸了一下乾煜的手，关心道。

　　“习庄主，我叫西羽灵，是乾煜在藿羌的母亲。”这时，那个藿羌打扮的女人走过来了。

　　“你中原话说得很好啊！”羽伦站起，对西羽灵客气地说道。

　　“和乾煜学的。他到藿羌时，我就很喜欢他。后来，就一直照顾他到现在。我没有孩子，就把他当儿子看。不过，我也把他宠坏了。他要什么，我就依什么。他看了你的白发，就偏要我熬给藿羌王治白发的补品给你。这孩子，很热心呢！”

　　“好，我喝。”羽伦躬身端起碗，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嗯，真香！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就是和乾煜相依为命啊！我们都很喜欢习云山庄，打算一直在这儿住下去。现在他的爹也在身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惦记我这个娘了。”

　　“乾煜爱娘！娘为了乾煜，背都受伤了呢！”乾煜说着，抱着西羽灵，亲近不已。

　　“乾煜乖！”西羽灵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看着这个场景，羽伦的心感到煞是温暖。本是无依无靠的人，带着真情拥在一起时，却是让人看了觉得这般美丽！“可你在藿羌的亲人怎么办？”

　　“我在藿羌没有亲人。我从小就受尽了各种苦。为芙雅公主做侍女的时候，又不得已嫁给了年龄可以做自己爹的霍隆熙。这一辈子，唯一的安慰就是乾煜。我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给了他。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都是苦命的人啊！”羽伦坐到地上，望着谣远的星星，感叹道。

　　“和你说这些，让你感到更沉重了吧？你这么年轻就白了发，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吧？”西羽灵带着乾煜，也坐到了草地上。

　　这时的天空，星星更亮了！

　　　　习云山庄，本是掩云为谋划大业，建在中原的大本营。过去，掩云从未想过，他会拱手把他送给羽伦，可他却这样做了。过去，他也不曾想过，会邀请这些人前往，可今天，他却这样做了。

　　“你不会再耍什么阴谋，把我们都一网打尽吧？”翰琼瞧掩云的样子，不像是要有诈。可在周围人都沉浸在了解真相后的或惊讶或痛苦中时，他也许是唯一还冷静些的人吧。他清楚，对和藿羌有关的人，小心点总不会有错。

　　“我知道，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你们很难再相信我。可是，我真的醒悟了。现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希望你们之间的仇恨，能够化解！”

　　“你是怎么知道霍隆熙的秘密的？”阖业硕盯着地面，无力地问。

　　“回到藿羌后，他不肯见我。我只得想办法……”掩云把那心痛的一幕幕，再次一一重演在大家面前。提到了母亲，他的眼圈变得通红。“但我没有想到，他根本不肯放过我，派藿羌武士对我紧追不舍。若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早是阴间的孤魂野鬼了。”

　　“我和你去。”羽伦第一个同意了。

　　“我们，该怎么办？”翰琼看着阖业硕，犹豫着问道。

　　“你觉得呢？”阖业硕又反问翰琼。

　　“去吧。本来，我们就是要南行的呀！先在那儿躲躲再说吧！”翰琼知道阖业硕的犹豫。他和羽伦之间的积怨太深，这一行，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会是莫大的煎熬吧！

　　“好吧！”阖业硕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浣彤。浣彤淡淡地笑了笑，挽着悦儿，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一行人化了妆，坐了马车，向习云山庄赶去。虽然一切都已明了，可一路上，阖业硕和羽伦，仍是一句话未说。血海深仇，怎是说消就消的呢？两个人都苦苦地忍着心中的恨和迷茫。

　　在他们到达习云山庄时，3个人，从里面出来了。看到他们，掩云、阖业硕，还有一同来的人，都笑了。

　　那3个人就是——芙雅、西羽灵和乾煜。

　　“你们怎么在这儿？”掩云用中原话问两个大人。

　　“救了他俩，我又没地方去啊！只得来这儿了。我是四哥和习庄主的客人嘛！”芙雅用藿羌话答得很溜。

　　这时，最最喜悦的，莫过于阖业硕了。在失去了那么多孩子后，在差点要在战场上亲手射杀了乾煜之后，他几乎不敢再奢望会见到他。“乾煜？”阖业硕又惊又喜，不顾一切地将他搂在怀里。

　　“乾煜，还记得我吗？”浣彤走到乾煜身边，亲切地问道。

　　“婧——姨娘。”乾煜认出了浣彤，可明显没有当年那股热乎劲儿。他紧紧拉着西羽灵的手。

　　“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他们都是谁啊？”芙雅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把大家都逗笑了。

　　“谢谢你们救了乾煜！”阖业硕用藿羌文说道。

　　掩云看着霍隆芙雅，一时忘了他是霍隆熙的女儿。只觉得，好久没见，有些想她。看到他们逃走后，平安活着，他才把心放下。“来中原了，要说中原话啊！”看着大家都笑了，掩云总算也有了一些笑容。

　　这3个人的出现，使这些天路上的沉闷，总算有了些缓解。掩云一一介绍过后，大家一起进了山庄。

　　在山清水秀的习云山庄里，大家安顿下来了。可阖业硕和羽伦，好似刻意躲着对方，没有交流，更不要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若是忘了过去，习云山庄里的日子，还真是算得上极为美好的。

　　夜晚，伴着满天星光，他们或在潭水边，或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瀑布、听流水。

　　潭边的草地上，芙雅舞起了弯刀。掩云在一边看着，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呵，也许藿羌给我的，不全是伤害。最起码，还有这个可爱的妹妹啊！

　　看见掩云来了，芙雅停下来，跑到掩云身边。“四哥，芙雅可想你了！天天盼着你回来啊！”

　　“芙雅——过两天，回藿羌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他一开口，就是赶芙雅走。只因她是霍隆熙的女儿吧！

　　“不！四哥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中原话说得不好啊？在中原的这些日子，我都很用心地学啊！你看，我现在说得多好啊！”

　　“不是！芙雅，我——不是你四哥！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是否要与芙雅挑明，掩云想了好久。可既然要和霍隆熙划清界限，掩云想，他和芙雅，就必须说清！

　　“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那你是谁？”芙雅从小就喜欢这个哥哥。这么多年了，虽然行事泼辣，可对掩云的一言一行，都甚是上心。

　　“我是个中原人。以后，也会长久地生活在这儿。我今后，不会再与霍隆家的人有任何瓜葛！”掩云咬了咬牙，说出狠话。他准备好，等着芙雅和他的了断。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芙雅听得一头雾水。

　　“羽伦是我的亲哥哥。而你父王霍隆熙，就是侵略我们国家的敌人！”说完，掩云的心里，还是很难受的。他感到，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亲人。也许这就是认祖归宗的代价吧！心里虽疼，可别无选择。

　　“太好了！”芙雅居然出乎掩云意料地欢欣雀跃！

　　“太好了？”掩云被芙雅的反应弄迷糊了。他怎么不难过反高兴呢？

　　“是啊！这样，芙雅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四哥了！”芙雅的脸上，灿若星辰。她将手弯到唇前，对着瀑布大声喊道：“芙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另一处，满头白发的人，蹲在无人的草地上。

　　“把这个喝了吧！”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从羽伦身后传来。他一回头，看到乾煜端着一碗漆黑的东西，蹲到他面前。他真诚的眼睛和微笑，突然让羽伦的心里一颤。我在城头上杀的那些孩子，是否也有如此真诚的眼睛和微笑呢？我是一个恶魔吗？屠杀了那么多如此美好的生命？

　　“这——是什么东西啊？”羽伦问乾煜。他忧郁的眼神里，也有了些微笑。是愧疚吧！他心里暗暗地想。

　　“娘以前熬给大王喝的。说是可以长黑头发。我看你的头发都白了，就叫娘熬了给你喝。”乾煜将碗放到地上，摸了摸耳垂。

　　“你娘？”羽伦问道。他娘不是早死了吗？“烫手吗？”看到乾煜摸耳垂，他去摸了一下乾煜的手，关心道。

　　“习庄主，我叫西羽灵，是乾煜在藿羌的母亲。”这时，那个藿羌打扮的女人走过来了。

　　“你中原话说得很好啊！”羽伦站起，对西羽灵客气地说道。

　　“和乾煜学的。他到藿羌时，我就很喜欢他。后来，就一直照顾他到现在。我没有孩子，就把他当儿子看。不过，我也把他宠坏了。他要什么，我就依什么。他看了你的白发，就偏要我熬给藿羌王治白发的补品给你。这孩子，很热心呢！”

　　“好，我喝。”羽伦躬身端起碗，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嗯，真香！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就是和乾煜相依为命啊！我们都很喜欢习云山庄，打算一直在这儿住下去。现在他的爹也在身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惦记我这个娘了。”

　　“乾煜爱娘！娘为了乾煜，背都受伤了呢！”乾煜说着，抱着西羽灵，亲近不已。

　　“乾煜乖！”西羽灵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看着这个场景，羽伦的心感到煞是温暖。本是无依无靠的人，带着真情拥在一起时，却是让人看了觉得这般美丽！“可你在藿羌的亲人怎么办？”

　　“我在藿羌没有亲人。我从小就受尽了各种苦。为芙雅公主做侍女的时候，又不得已嫁给了年龄可以做自己爹的霍隆熙。这一辈子，唯一的安慰就是乾煜。我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给了他。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都是苦命的人啊！”羽伦坐到地上，望着谣远的星星，感叹道。

　　“和你说这些，让你感到更沉重了吧？你这么年轻就白了发，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吧？”西羽灵带着乾煜，也坐到了草地上。

　　这时的天空，星星更亮了！

　　　　习云山庄，本是掩云为谋划大业，建在中原的大本营。过去，掩云从未想过，他会拱手把他送给羽伦，可他却这样做了。过去，他也不曾想过，会邀请这些人前往，可今天，他却这样做了。

　　“你不会再耍什么阴谋，把我们都一网打尽吧？”翰琼瞧掩云的样子，不像是要有诈。可在周围人都沉浸在了解真相后的或惊讶或痛苦中时，他也许是唯一还冷静些的人吧。他清楚，对和藿羌有关的人，小心点总不会有错。

　　“我知道，我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你们很难再相信我。可是，我真的醒悟了。现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希望你们之间的仇恨，能够化解！”

　　“你是怎么知道霍隆熙的秘密的？”阖业硕盯着地面，无力地问。

　　“回到藿羌后，他不肯见我。我只得想办法……”掩云把那心痛的一幕幕，再次一一重演在大家面前。提到了母亲，他的眼圈变得通红。“但我没有想到，他根本不肯放过我，派藿羌武士对我紧追不舍。若不是你们救我，我现在，早是阴间的孤魂野鬼了。”

　　“我和你去。”羽伦第一个同意了。

　　“我们，该怎么办？”翰琼看着阖业硕，犹豫着问道。

　　“你觉得呢？”阖业硕又反问翰琼。

　　“去吧。本来，我们就是要南行的呀！先在那儿躲躲再说吧！”翰琼知道阖业硕的犹豫。他和羽伦之间的积怨太深，这一行，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会是莫大的煎熬吧！

　　“好吧！”阖业硕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浣彤。浣彤淡淡地笑了笑，挽着悦儿，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一行人化了妆，坐了马车，向习云山庄赶去。虽然一切都已明了，可一路上，阖业硕和羽伦，仍是一句话未说。血海深仇，怎是说消就消的呢？两个人都苦苦地忍着心中的恨和迷茫。

　　在他们到达习云山庄时，3个人，从里面出来了。看到他们，掩云、阖业硕，还有一同来的人，都笑了。

　　那3个人就是——芙雅、西羽灵和乾煜。

　　“你们怎么在这儿？”掩云用中原话问两个大人。

　　“救了他俩，我又没地方去啊！只得来这儿了。我是四哥和习庄主的客人嘛！”芙雅用藿羌话答得很溜。

　　这时，最最喜悦的，莫过于阖业硕了。在失去了那么多孩子后，在差点要在战场上亲手射杀了乾煜之后，他几乎不敢再奢望会见到他。“乾煜？”阖业硕又惊又喜，不顾一切地将他搂在怀里。

　　“乾煜，还记得我吗？”浣彤走到乾煜身边，亲切地问道。

　　“婧——姨娘。”乾煜认出了浣彤，可明显没有当年那股热乎劲儿。他紧紧拉着西羽灵的手。

　　“四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他们都是谁啊？”芙雅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把大家都逗笑了。

　　“谢谢你们救了乾煜！”阖业硕用藿羌文说道。

　　掩云看着霍隆芙雅，一时忘了他是霍隆熙的女儿。只觉得，好久没见，有些想她。看到他们逃走后，平安活着，他才把心放下。“来中原了，要说中原话啊！”看着大家都笑了，掩云总算也有了一些笑容。

　　这3个人的出现，使这些天路上的沉闷，总算有了些缓解。掩云一一介绍过后，大家一起进了山庄。

　　在山清水秀的习云山庄里，大家安顿下来了。可阖业硕和羽伦，好似刻意躲着对方，没有交流，更不要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若是忘了过去，习云山庄里的日子，还真是算得上极为美好的。

　　夜晚，伴着满天星光，他们或在潭水边，或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瀑布、听流水。

　　潭边的草地上，芙雅舞起了弯刀。掩云在一边看着，心里突然有些感动。呵，也许藿羌给我的，不全是伤害。最起码，还有这个可爱的妹妹啊！

　　看见掩云来了，芙雅停下来，跑到掩云身边。“四哥，芙雅可想你了！天天盼着你回来啊！”

　　“芙雅——过两天，回藿羌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他一开口，就是赶芙雅走。只因她是霍隆熙的女儿吧！

　　“不！四哥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中原话说得不好啊？在中原的这些日子，我都很用心地学啊！你看，我现在说得多好啊！”

　　“不是！芙雅，我——不是你四哥！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是否要与芙雅挑明，掩云想了好久。可既然要和霍隆熙划清界限，掩云想，他和芙雅，就必须说清！

　　“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那你是谁？”芙雅从小就喜欢这个哥哥。这么多年了，虽然行事泼辣，可对掩云的一言一行，都甚是上心。

　　“我是个中原人。以后，也会长久地生活在这儿。我今后，不会再与霍隆家的人有任何瓜葛！”掩云咬了咬牙，说出狠话。他准备好，等着芙雅和他的了断。

　　“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芙雅听得一头雾水。

　　“羽伦是我的亲哥哥。而你父王霍隆熙，就是侵略我们国家的敌人！”说完，掩云的心里，还是很难受的。他感到，自己即将失去一个亲人。也许这就是认祖归宗的代价吧！心里虽疼，可别无选择。

　　“太好了！”芙雅居然出乎掩云意料地欢欣雀跃！

　　“太好了？”掩云被芙雅的反应弄迷糊了。他怎么不难过反高兴呢？

　　“是啊！这样，芙雅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四哥了！”芙雅的脸上，灿若星辰。她将手弯到唇前，对着瀑布大声喊道：“芙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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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处，满头白发的人，蹲在无人的草地上。

　　“把这个喝了吧！”一个半大孩子的声音从羽伦身后传来。他一回头，看到乾煜端着一碗漆黑的东西，蹲到他面前。他真诚的眼睛和微笑，突然让羽伦的心里一颤。我在城头上杀的那些孩子，是否也有如此真诚的眼睛和微笑呢？我是一个恶魔吗？屠杀了那么多如此美好的生命？

　　“这——是什么东西啊？”羽伦问乾煜。他忧郁的眼神里，也有了些微笑。是愧疚吧！他心里暗暗地想。

　　“娘以前熬给大王喝的。说是可以长黑头发。我看你的头发都白了，就叫娘熬了给你喝。”乾煜将碗放到地上，摸了摸耳垂。

　　“你娘？”羽伦问道。他娘不是早死了吗？“烫手吗？”看到乾煜摸耳垂，他去摸了一下乾煜的手，关心道。

　　“习庄主，我叫西羽灵，是乾煜在藿羌的母亲。”这时，那个藿羌打扮的女人走过来了。

　　“你中原话说得很好啊！”羽伦站起，对西羽灵客气地说道。

　　“和乾煜学的。他到藿羌时，我就很喜欢他。后来，就一直照顾他到现在。我没有孩子，就把他当儿子看。不过，我也把他宠坏了。他要什么，我就依什么。他看了你的白发，就偏要我熬给藿羌王治白发的补品给你。这孩子，很热心呢！”

　　“好，我喝。”羽伦躬身端起碗，一口气全部喝了下去。“嗯，真香！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就是和乾煜相依为命啊！我们都很喜欢习云山庄，打算一直在这儿住下去。现在他的爹也在身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惦记我这个娘了。”

　　“乾煜爱娘！娘为了乾煜，背都受伤了呢！”乾煜说着，抱着西羽灵，亲近不已。

　　“乾煜乖！”西羽灵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看着这个场景，羽伦的心感到煞是温暖。本是无依无靠的人，带着真情拥在一起时，却是让人看了觉得这般美丽！“可你在藿羌的亲人怎么办？”

　　“我在藿羌没有亲人。我从小就受尽了各种苦。为芙雅公主做侍女的时候，又不得已嫁给了年龄可以做自己爹的霍隆熙。这一辈子，唯一的安慰就是乾煜。我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给了他。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都是苦命的人啊！”羽伦坐到地上，望着谣远的星星，感叹道。

　　“和你说这些，让你感到更沉重了吧？你这么年轻就白了发，应该也吃了不少苦吧？”西羽灵带着乾煜，也坐到了草地上。

　　这时的天空，星星更亮了！

　　
［第三卷 救死扶伤:101.迷茫之心］
　　深邃遥远的夜空，仿佛一个倒扣的大碗，镶嵌着不计其数的炫美的宝石。

　　“看，”西羽灵搂着怀里的乾煜，指给他看。“那个几颗星组成的勺子，不仅在藿羌有，在这儿也可以见。”

　　乾煜探着脑袋，望着那些星，又指给西羽灵。“看那边，像什么？”

　　“不知道啊！你说像什么啊？”西羽灵瞧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什么，只好又问乾煜。

　　“像一只天鹅！”

　　“那颗亮！”

　　“不，那颗亮！”

　　羽伦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瞅着天空，瞅着他们母子。看过无数的画儿，可哪一幅，都没有眼前的这一幅，如此朴实，却甚是动人！这样单纯的快乐，自己多久没有了？

　　过了不知多久，乾煜趴在西羽灵的身上睡着了。眉宇间，满是梦乡里的甜美。

　　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羽伦的心里，涌出了一股他许久不曾体味过的平和。“来，给他盖上。等他睡熟了，我把他抱回去。”羽伦脱下了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盖到乾煜的身上。

　　“其实孩子都是无辜的。”羽伦突然眼神游离，自言自语道。他又想起了他杀的那些阖业硕的孩子。以生命换生命的复仇，错了吧！他后悔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在战场上，我毫不犹豫地骑马冲出去。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换来了今日的幸福！”西羽灵抚摸着乾煜的头发，说着说着，脸上洋溢起满足的笑容。

　　“幸福？是什么感觉？我都忘记好久了。”羽伦看着乾煜睡得安稳的样子，看着西羽灵感恩的双眼，只感到无限的羡慕。幸福的滋味，他开始渴望了。

　　白发微微颤动，羽伦冰山下的心，在这对苦命却万分惜福的母子面前，有了些暖意。夜莺的歌声，仿佛比何时都更加悦耳。

　　“幸福，就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像现在，我可以和乾煜有说有笑地在一起，却不用再为每天要伺候霍隆熙而愁眉不展。这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西羽灵颔首拍了拍乾煜后，又看着羽伦肩头如雪的白发。“你——心里苦，是吗？”她温和地问道，羽伦听出了她言语里的几分小心。

　　“我？呵呵。”羽伦笑了，“苦好久了。”

　　“看你的白发，就知道你苦，还不是一般的苦。”西羽灵同情地看着羽伦，又是小心地摸了一下他肩头的发。

　　“来读我写的史吧！里面那个叫赫靖羽伦的人，就是过去的我。”提到“赫靖羽伦”4个字，羽伦的神情，变得愈发凄苦了。

　　“那些字一定好难吧！我看不懂怎么办？”她想帮这个可怜的人分担些痛苦。读他的史，会是怎样的故事呢？

　　“不懂可以问我。我可以帮你。离开藿羌，就要学我们的东西吧！”看着乾煜睡熟了，羽伦抱起他，把他们母子送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站在窗前的阖业硕和浣彤看见了。他在窗前站了好久，看着空无一人的草地，每喘一口气，都又粗又重。

　　“不开心，是不是？”浣彤靠上了他的背后。

　　“没有。只是在想，以后要学着种田，还要好好对你。”话虽这样说，可气却喘得依旧不畅。

　　“可我感受到你的不安了。唉——”浣彤叹了一口气。“把过去都忘了，是太为难了。我们慢慢来，好吗？”

　　“也许，当初，我不当那个皇帝，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们都伤害了太多人了。我和羽伦，是对方的劫难啊！”阖业硕的手伏在窗棂上，背着浣彤的脸上，眉头紧缩。

　　“会有好的一天的。做错的，我们就尽力挽回、补偿好了。仇恨，我们就让它到此为止。”看不到他的脸，可浣彤从身体的接触就感觉到，阖业硕对羽伦，有自责，也有恨。自责和恨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人，就会被自己的心给折磨死。

　　她拉着阖业硕的臂，要他转过身。他眉头刻意展开的一刹那，被浣彤的眼，捕捉到了。她又叹气。倒底谁错了呢？不经意间，忧愁爬上了她的眉梢。

　　“我不许你发愁。”阖业硕刮了一下浣彤紧皱的眉梢，带笑问道：“怎么补偿呢？”

　　“在需要我们补偿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忘记小我，服务大我啊！”她也笑笑，刮了刮他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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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事，好像每个人都有。在另一个房间里。

　　“嫁给你这么久了，女儿也有了。我——想知道，你的心里，是不是还只有小姐一个人？”悦儿靠在翰琼的怀里，一个劲儿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嗯？”翰琼惊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的悦儿。“你是个女人了，会想这样的问题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一直以来，心里都好苦。自己的夫君，心里爱着别人。小姐她会跳舞，会背诗，会想办法，讨你的喜欢。可悦儿，就没那么好了。”呵，女孩子长大了，会拿别人和自己比较了。

　　“谁说悦儿不好？你会给我泡茶，做披风，会给我生漂亮的宝宝。不许胡思乱想。”翰琼吻了一下悦儿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了。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忘了该忘的，爱了该爱的。

　　原来，山庄里的人，都揣着一颗迷茫的心。不过，多事之秋，该愁的，不止是过往的仇恨和儿女情长吧！

　　山庄里虽然清静，可山庄外，却瘟疫来临。人们纷纷病倒，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不知哪来的谣言，说这些人，得的也许不是病，是中了毒！有个“天下第一毒”的恶人，满头白发！

　　掩云希望，山庄中任何人，都不要外出，免得染病。他最怕的，是羽伦知道这些传闻。

　　他也更加痛苦了。因为，他猜，这谣言，必是霍隆熙派人放出去的。这痛、这伤心，掩云是无处诉说的——中原瘟疫横行，他却借机报复，要羽伦一错再错后，永不翻身！

　　
［第三卷 救死扶伤:102.疫中温情］
　　极不常见的，山庄里的人，聚在了一个屋里。只是，谁都没有叫上羽伦。

　　“没想到，灾情一起，百姓居然都没人管了！”阖业硕虽不做皇帝了，可说起话时，还有那么一股忧国忧民的味道。

　　“这种时候我们不应只躲在山庄里，应该出去救人。”浣彤看了看大家，站到了阖业硕的身边，说道。

　　“我去就好，你留下。”阖业硕早已决定出山庄救人。可他不同意浣彤也去。瘟疫横行，大家随时都可能丧命。

　　“我也去。其他人就留下来吧。”翰琼也不加思索地自告奋勇道。

　　中原的子民，要习惯管中原的事啊！掩云想了想，道：“本以为官府会管，可没想到……我们去救人也可以，只要不告诉哥哥。他知道了传闻，肯定会很伤心。此时出去危险，所以，由我们3个去好了。”掩云见此情形，也改变了立场。

　　“我也要去！这是做好事儿，芙雅也要帮忙！”芙雅见掩云要去，自己也就要跟着。她不晓得什么是瘟疫，她只知道，四哥要做的事，肯定是对的！

　　“芙雅说得是，我们不能只考虑自己。带上我一个吧！照顾病人，人手越多越好啊！”浣彤的神情很坚决。她怕瘟疫，可她更怕人心冷酷。

　　“悦儿也要去！”

　　“算我一个吧！”门外，一个他们都熟悉却不想此刻听到的声音响起。众人向外望去时，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睁大，嘴都不约而同地张圆。这？这是羽伦吗？

　　头发重又变回黑色，整齐地用簪子扎好。

　　“哥，你的头发？”掩云飞地跨出门，在羽伦的发上摸了又摸。

　　“这样出门，就不会有人见了害怕了。下毒的，不是个白发人吗？”羽伦抚了抚簪，整了整衣，把“毒”说得轻描淡写。

　　“你都知道了？”掩云的手停在了羽伦的发上。呵，哥哥，知道了还能装得一点不难过！难为你了！

　　“节约时间。你们听我说……”羽伦开始嘱咐大家。他没日没夜地翻了许多医典，长了些见识，也更加发愁了。“药，只能试着找了。我们都要有回不来的准备。”结语，有着悲壮的味道。

　　“嗯。”大家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是在拿命去搏。

　　“我也要去。”西羽灵进来了。她看到一头黑发的羽伦，眼睛定住了好久。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几个孩子吧。这几个孩子的担子也不轻啊！何况，乾煜受了太多苦了，不能没有你。”羽伦对着发愣的她，微笑着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们又不是回不来。”浣彤也故作轻松地走到她身边，牵着她的手。“你放心，大家都会平安的。”

　　山庄外的情形，让他们触目惊心！

　　生病的人身上长出一个个小鼓包来，其他地方是黑斑或是紫斑。不要说是接触了生病的人，有些人，就是碰了他们的衣服，都会染病。

　　好多前些天还活蹦乱跳的孩子，如今却躺在病榻上。有些怕死的父母，甚至不愿去照料。

　　看到这幅情景，他们肯定，决定是正确的！太多的人，需要照料了！不能眼看着这些人死！他们搭起了无数的棚子，收容着生了病的人。山庄里所有的钱财，都被用在了照料这些病人上。

　　每天，他们的呼吸，都浸泡在尸体的味道中。无数次，浣彤眼看着那些人身上的包越来越大，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再没有睁开过。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前每死去一个人，她都绝望一次。

　　翰琼和悦儿拼命地熬药。每天，阖业硕在照顾病人的同时，还要去山上砍柴。柴火，可以用来熬药。还有，烧死去的人用过的东西。

　　掩云把藿羌、霍隆熙都全部抛到脑后了，他每天只想着如何救助更多的病人。他看着四处奔走的浣彤，终于确定了——她是个神，但决不是达达藿儿。她红颜，但绝不祸水。看着芙雅不再娇气，脸上经常挂满汗水，看着她的弯刀用来割草药时，他开始觉得，霍隆熙虽无情，可却有藿羌芙雅作补偿啊！

　　山庄里所有的人，都无暇再去迷茫了！每一个破碎的家，每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都撕扯着他们的心！

　　当死亡成为一种家常便饭时，当生命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时，每个人，都无不怀念瘟疫前的日子！争什么？仇什么呢？他们懂了。生命不给人太多时间以浪费！生命不会一味宽容人们的自私和胡闹！知道活着的可贵时，总是太晚！仇恨的心，一错再错！

　　渐渐地，人们被感化了，自私的人越来越少。好多人，也加入到救人的行列中来。

　　灾难面前，人性显现。人性，许是有太多丑恶的地方，但至少在这些不顾自己生命安慰救人的人身上，每个人，看到的都是闪光的部分吧！

　　他们依旧努力地救，人也依旧大批大批地死。羽伦的药，似乎没有毒那么奏效了！

　　羽伦配了无数的药方，给生病的人喝，给没病的人喝。浣彤喝了好多的药。她知道，不管有没有用，自己都不能倒下去，她要让大家看到，瘟疫，是很难打倒人的。

　　可看着来来回回的抬着尸体或是病人的人的身影在眼前闪过时，她感到头晕，眼前开始模糊。最后，她终于倒下了！

　　得到消息后，悦儿、翰琼、芙雅、掩云都赶过来了。浣彤仍旧昏迷不醒。阖业硕和羽伦不知在何处。

　　“小姐！小姐！你不能死啊！”悦儿哭着拍浣彤的脸蛋，“羽伦公子呢？快给我家小姐看看啊！”

　　芙雅使劲儿摇着浣彤，眼泪快下来了不说，还迸出了一连串的藿羌语。

　　过了好久，浣彤才缓缓挣开眼睛。看见早已哭成泪人的悦儿，居然笑了，“怎么哭了呢？我没有死啊！只是太累了而已。不哭！乖。”她又看着芙雅，也说起了藿羌语：“被你的话叫醒了啊！”

　　“婧姨娘。”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我想来帮你们啊！”

　　“他们两个去哪了？采药还是劈柴，也该回来了。”翰琼这才想起了阖业硕和羽伦。

　　错过了刚才那心惊的一幕，背着药筐的羽伦，眼前却是险象环生了！

　　药不见大成效，羽伦心急如焚。采药时，也不顾个人安危，去了好多危险的地方。眼下，为了土崖上的几株不知能否救命的草药，羽伦要把命搭上了！

　　他脚下一滑，碎石滑到谷底，自己侥幸被树干挂在了崖壁上。若是过去，他怕是会一松手，自己顺势滑下去了吧？可如今，他被划得满是鲜血的手死抠着岩壁和树杈不放。他不想死！那草药，也许能救人的命！

　　可他又没有马上向上爬，反倒攀着崖壁，去抓那草药！草药被拔下来、扔进背篓的那一刻，羽伦的身体，也离开了崖壁。

　　看来，他要和这草药一起葬身谷底了！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手，拽住了他。羽伦两手紧紧地握住这只手，他要活！可这只手不是别人的，它是阖业硕的手！

　　“握紧了！千万别松！”阖业硕一边叫，一边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向上拽。

　　“他们在那儿！”掩云先看见了他们。羽伦悬在崖下，阖业硕趴在崖边。他们的手，死死地握在一起！

　　掩云和翰琼拼命地跑过来，帮着阖业硕把羽伦从崖边托了上来。没人能想到，此生，羽伦和阖业硕的手，会握着——许久都不放开！

　　刚才的那一幕，在4个男人的心里，恐怕再也挥之不去了吧！

　　看到3个人都去扯自己的衣服，羽伦笑了。他从自己里衫上扯了一块布，包手时，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砍柴。”

　　“你们两个不见了那么久，我们不放心，来看看！”掩云帮羽伦拍去身上的泥土，又帮他背起了背篓。有个弟弟真好！羽伦的嘴角随即勾起。

　　“不能用我们的衣服包扎。我们刚从病人堆里来，衣服晚上得烧了！”翰琼笑道。

　　说着说着，几个人不知为何，都笑了。

　　
［第三卷 救死扶伤:103.苦尽甘来（大结局）］
　　可到了山下，看到受苦的芸芸众生，他们又都笑不出来了。大家都忙开了。

　　听说了浣彤晕倒，阖业硕的额头涔出了冷汗。

　　浣彤虽没事，可不出两天，乾煜和悦儿都卧床不起了！很不幸，他们染上瘟疫了！

　　“乾煜——你不能有事啊！娘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啊！”西羽灵摊倒在地上。

　　“难受——”乾煜痛苦地嘟囔着。

　　“会好的！会好的！”阖业硕的心凉到失去知觉。丧子之痛，他不能再承受了！

　　“嗯。会好的！”浣彤偷着抹去眼角的泪，“乐观”地告诉大家。

　　“对！两个人都会没事的！”阖业硕的心里绝望，可他只能欺骗自己。

　　“相公——以后，好好活着——”悦儿躺在床角，离床边的人远远的。

　　“会的！会的！你和我——好好地活着！”翰琼去抓悦儿的手。她却把手抽开，转过身去。“离我远些。”泪从眼里涌出来，滴入头发，浸到枕头里。

　　“悦儿不怕！”翰琼的手探到悦儿的脸边，他猜她定是流泪了。

　　“离我远些！”悦儿凶起来。“出去！”她是不想翰琼因为和她接近，也染病啊！

　　“悦儿！”翰琼很惊讶，悦儿怎么会对他凶呢？

　　“出去！否则我现在就死！”未转头，脸贴着床铺。下面，已湿了一大片。

　　“你会好的！你不会忍心丢下我的！”浣彤的心里流泪，可脸上，是信心，是勇气。也许，还有欺骗！救人这么久了，死的多，活的少，她心里明白。可她也坚强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从不说一句丧气的话。端药、准备饭菜，这些过去悦儿为她做过的事，她通通承担了下来。

　　“你们都离远些，我和西羽灵照顾他俩就好。她放不下乾煜。我照顾了这么多病人，有经验，也不容易染病。”浣彤黑色的眼圈，憔悴的脸，就像个病人！

　　“我是他爹，我要留下来！”阖业硕不肯离开。

　　“他身上的青紫越来越多！是不是没救了？”西羽灵看着乾煜昏迷过去，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他怪自己，怎么没看好乾煜呢？

　　“我也不走！”悦儿都这样了，翰琼如何忍心丢下她一个人呢？

　　“想都病倒吗？”羽伦端着两碗药，和掩云、芙雅一起来了。芙雅的脸上，全是黑灰。

　　“信我？”羽伦看着阖业硕和翰琼，问道。正如他在阖业硕将死之时，问浣彤一般。悬崖上的救命草药，不知能否奏效呢？羽伦心里也没有数。

　　“嗯。”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喝下了药后，掩云和芙雅又带人去照顾其他的病人。

　　翰琼坐在回廊上，回想着过去，那个傻丫头的一幕幕：她是个小书童；她给他泡茶；她和他烤地瓜；她给他缝他喜欢颜色的披风；她在洞房花烛夜给他讲别人的故事；她学会拿自己和别人比较了；她凶着要他出去……

　　想着想着，翰琼的眼角和嘴角就都一点点地开始有了弧度——好可爱的她啊！这么懂事儿的她啊！

　　“呵呵——”先是笑。“呵呵——”笑着笑着，就眼眶都整个湿润了。悦儿，你不能死啊！我爱你啊！将头埋进手里，一股恐惧涌上了心头。

　　“心痛，是吗？”浣彤站在了他的身后。

　　“嗯？”翰琼一愣，又答道：“嗯。”

　　“我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他中毒将死的时候，我体味得淋漓尽致了。那时，你带来了羽伦，带来了希望。今天，我希望，羽伦带来的，也是希望。”

　　“希望？这次羽伦还会给我们希望吗？悦儿和乾煜，都没有尝过太多的幸福！我们还有机会补偿吗？”

　　“会的！”浣彤说着，望了望回廊另一边的阖业硕。

　　他已经失去过好多孩子了，他不能再忍受失去乾煜了！孩子，父亲对不起你啊！杀了你的亲娘，还把你送去藿羌，还要在战争时牺牲你！现在，又不知如何救你！

　　“乾煜醒了！药有用啊！”芙雅的欢呼，给了每一个人希望。

　　“谢谢你救他！”西羽灵说着跪在了羽伦面前。“看了你的史，我知道，你和他有着血海深仇。你愿意救他的儿子，我感激不尽！”说罢，重重地磕头。

　　“他的儿子，我救得应该。何况，乾煜也是你的儿子啊！”羽伦扶起了西羽灵。

　　“谢谢你！”她扑进了羽伦的怀里。

　　“看着你们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羽伦拍了拍西羽灵的背，心里，真的感受到了幸福。

　　“悦儿，乾煜都醒了。你怎么还不好呢？你知道吗？我现在有多急啊？等你醒了，我们有一大堆幸福的日子可以过。我想告诉你——我的心里，只有你！你醒醒吧！”

　　在翰琼的期待里，悦儿缓缓地挣开了眼睛。“我梦见你说，你的心里只有我……”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是真的！”

　　羽伦又要进山采药时，看到其余3个男人在等他。兄弟并肩，不畏艰险，把一筐筐草药背下山。有了羽伦的药，人们就有救了！

　　又过了好久，人们的病渐渐好转，瘟疫一天天地离去了。大家开始传诵，山庄里的人的故事。还有一个黑发的神医！

　　渐渐地，人们的脸上都有了笑容。不再是看着一个个人接连地倒下，而是看着一个个人接连地站起来。

　　可在中原大病初愈的时候，霍隆熙带着大军，来进犯了。国虚民弱，他选了一个好时机。

　　藿羌士兵知道中原刚刚瘟疫横行，就各个心惊胆颤，士气低迷。藿羌国内，反战者众多。霍隆熙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掩云和芙雅，抱着一线希望，想说服霍隆熙撤兵。可霍隆熙的条件是，只要山庄里的人，愿意去藿羌做人质，他就停止征战。

　　也许这是霍隆熙的计谋，可中原目前如此虚弱、四分五裂，再经不起战火侵蚀了！

　　浣彤和悦儿，含着泪和孩子作别的时候，怕这就是永别啊！他们被带到藿羌的一路上，每个人，都想，这也许是一条不归路吧！

　　一到藿羌，霍隆熙就绑了除了芙雅以外的人。

　　“美啊！你真是个达达藿儿在世啊。都流传着，那个阖业硕为了博你开心，连陵墓都拆了。还有个什么‘倾城之笑’的桥段，是真是假啊？他阖业硕这么会算计的人，怎么败在你的手上了呢？”霍隆熙的手划过浣彤的脸，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讪笑道：“据说，你会跳舞，会奏曲。”

　　“您虽生在藿羌，可对中原的事情，确是了如指掌啊！”浣彤没有躲，脸上显出了少有的狐媚。

　　“谋划了20年了，自是了解。看他们两兄弟被我折腾的！你要是归顺了本王，本王就不关着你了！怎么样？”霍隆熙想得到浣彤，也想以此折磨狱中的人。

　　“我愿宴上献舞。让您开开眼界！”

　　“何时？”

　　“就现在，怎么样？”

　　“好，带她出来！把其他人都绑出去，和本王一起看！”

　　霍隆熙身边有侍卫守卫。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浣彤。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没机会耍心机的！

　　“拿瓷杯、瓷碗和竹棍来吧！”浣彤笑得撩人。她的眼睛仿佛在说，比聪明，你找对人了！

　　“给掩云表演过。”霍隆熙在掩云的信里听说了，很是想见识一下。

　　“虽就这一招，但每次都好用！”浣彤摆好器具，试了试音。

　　“拿大块的白布来吧！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眼花缭乱！”浣彤握住了瓷杯，看着霍隆熙，柔情满怀。

　　对面楼上被押着的阖业硕，开始挣扎。可刀架在乾煜的脖子上，他又动弹不得。彤儿，霍隆熙奸诈，你怎么应付得来呢？

　　“啪！”瓷杯被她摔到了地上。侍卫一惊，欲上前。可看到浣彤没有其他动静，就只得原地不动。

　　她用瓷片把外衣割成一条一条。随后，手用力握那碎片，血流下来了。这把霍隆熙和侍卫们都吓了一跳！

　　她开始演奏了！柔调起，霍隆熙笑了。他入神时，她的调变刚。音越来越急，直到——碗同时碎了！侍卫又是一惊。可依旧不见她有何异常。

　　彩带漫天飘起，坠落、飞舞，霍隆熙的眼，目不暇接。她踩着碎片，忍着钻心的疼痛，在魅人的笑里，翩翩起舞。

　　白色布上，她用手和足上的鲜血，画出了朵朵醉心曈。眉间含笑，痛得让人不易察觉。阖业硕看了，心都碎了。

　　她一个飞身，到霍隆熙身边，倒在她怀里，一把扼住了霍隆熙的喉咙，“退位！”她说起了藿羌话。“你们别动，否则我要了他的命！”侍卫们反应过来，可已经晚了。

　　她用丝带缠住霍隆熙脖颈的时候，笑得愈发邪魅了。“谁说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我就一直不会出手？警惕放低了，是你的错呀！”丝带抽紧了些，霍隆熙开始呼吸困难。“放了他们！和我走！”浣彤又使了一下劲儿。

　　原来真的有这么一天，她会绑架了霍隆熙！阖业硕的梦，反过来，真的成真了！

　　他们被放了。霍隆熙被绑着来到了僻静处。“你们有今天，都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派人查到，阖业硕还留了一个前朝的人。这个人，就是赫靖府的二夫人！我选了奇毒，指使一个愿意带毒之人，接近她，并为她效力。记得你们的遇刺吗？都是我指示他为二夫人出主意。而你——”霍隆熙看了看阖业硕，“却在抄家灭门的时候，把乾煜的亲娘借这个刺客案给杀了！乾煜，你不知道吧？你爹杀了你亲娘！”看着乾煜，霍隆熙冷笑了。

　　“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再说，信不信我会杀了你？”西羽灵的刀逼在了霍隆熙的脖子上。

　　“你们斗不过我的！哈哈哈——”霍隆熙得意地大笑起来。

　　“爹，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逼我们！”浣彤掏出了画了“醉心曈”——曾经沾了阖业硕的血的手绢儿，塞到他的嘴里。

　　“你怎么不说话！爹！这么说就是真的了？”

　　霍隆熙还要说什么。“父王——你，忘了仇恨，饶了大家吧！”被他伤透的掩云，万分痛苦地用另一块布又塞到了他嘴里。口里的手绢儿，被霍隆熙含得更紧了。

　　乾煜跑了出去。大家都追了出去。

　　“你爹有错，可是，你母妃当年，在皇宫里也伤害过无数人。西羽灵读了我写的史，要她讲给你听。”羽伦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为阖业硕说话。

　　西羽灵讲完故事后，其他人也把乾煜没去藿羌前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回忆起了和婧姨娘亲密的日子，回忆起了那次落水后受到了母妃的责备……他拥着浣彤和西羽灵，不做声。当他们再去看霍隆熙时候，发现他咽气了！羽伦检查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他被自己挑选的奇毒，毒死了！那手绢儿上的血里，有毒！”

　　善恶终有报啊！转了一圈，霍隆熙居然被自己选的毒给毒死了！

　　“何苦把仇恨记得这么深呢？倒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在霍隆熙的坟前，掩云念叨着。

　　霍隆熙的死，使其他兄长对掩云不依不饶。在母亲的葬塔前，掩云为大家讲述了一切。

　　“你的话，谁能作证？”

　　“我能！”管荣站出来了。看到管荣，掩云心里的伤，好了大半儿！

　　他和管荣拥抱在一起。

　　“看这幅画儿。画里的女子，就曾经是你们的王妃。中原与藿羌，本就应该世代友好的！”浣彤说着藿羌语，为大家举起了那幅画儿。

　　“不要再打仗了！”芙雅赶了来。“我在中原见了好多好人，好多美景。还有，人挖的河流！士兵不要去打仗了，我们像他们一样，把水引来，大家好好生活。何必要抢别人的土地呢？……”

　　就这样，长大了的公主，和中原善良的人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帮助藿羌把水从远处引了来。

　　水渠贯通的那天，浣彤、芙雅、悦儿，被人们抛到空中。化解战争、为了藿羌送来了水的几个善良的“达达藿儿”，在大家的眼里，是那么地美！

　　临行之前的晚上，阖业硕把想了好久的话，对羽伦说了。

　　“我欠你太多。以后，乾煜就是你的儿子。我们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

　　“你心里的伤，让我和乾煜来补偿，好吗？”西羽灵将乾煜的手，和羽伦的拉在了一起。

　　“我们从头开始……”羽伦握住了乾煜和西羽灵的手，笑了。

　　掩云也终于就机会，和浣彤吐露一下心事了。“我一直觉得你是‘达达藿儿’在世，误了羽伦。为了羽伦，我甚至想杀了你。可我发现，我错了。”

　　“真的？”浣彤笑问。

　　“嗯。”掩云笑答。“什么声音？”掩云闻声四处寻找。

　　是芙雅在用弯刀割草！又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吧！掩云看了，心里直笑。

　　“怎么了？又割起草来了？”

　　“她都嫁人了！你还那样看她！”芙雅吃起浣彤的醋来了。

　　掩云一看，笑出声来。“我对她——是有那么一点喜欢！那么一点！不过，我对你，是大大地喜欢！明天和我回去吗？”

　　“你娶我，我就和你回去！”

　　“怎么这么不害臊啊！不过——那就和我回去吧！”

　　“就是说你愿意娶我了！”

　　“嗯！”

　　芙雅扔了弯刀，一下扑到掩云身上。“呵呵——”爽朗的笑声，传向四面八方！

　　他们离开藿羌的时候，正是胡杨林红了的季节。他们策马奔腾在漫天飞舞的红叶里。

　　绝美的胡杨叶，滑过他们的脸颊，他们的头发，嵌在他们的衣服上。他们溢满笑容的脸上，映满了世间最美丽的红色云朵！

　　“红叶之约”，真的以最唯美的方式，完成了！

　　从那时起，“达达藿儿”的传说，在藿羌变了样子！她们是美丽的“思念之神”，她们造福人民！

　　他们回到了习云山庄，再不问世事。呵，浣彤的心事，终于完成了。他们真的活得和小说里的人物一样了！

　　只是，“习云山庄”，被庄主改了名字，叫“予人山庄”了。庄主的发，变黑了。传说，里面有很多善于治国的人。人们都不知道“予人山庄”倒底在何处。据说，只有虔诚求治国之道的少数人，找到过它的位置。不论天下分分合合，想好生治国的人，都愿意去哪里求治国之道！

　　羽伦把他们的这段史，作为演义小说，留给“予人山庄”里的人玩味了。这一段历史，也就这样，在正史中，被永远地抹掉了！历史上，没有纳古阖业硕这个皇帝，也没有了受了宫刑的皇子！只是在民间，有好多的传说。关于一个化解仇恨的美丽故事，就这样流传开了……

　　在山庄里，一个明媚的早晨，一对母子望着瀑布。

　　“娘，你是爱爹，还是爱义父呢？”

　　“两个都爱。在有你之前，娘爱你义父。在有了你之后，娘爱你的爹……他们都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要好好孝敬两个父亲，知道吗？”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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