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多情


            楔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长不及二尺，宽仅半尺的小卷素轴。

            　　画上少女长眉入鬓，低头浅笑，笑得懒懒慵慵，乖巧纯真，十分明艳不可方物。

            　　画旁以小楷题了一首词，却是少游的江城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节，一登楼。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看着画的中年人不住冷笑。

            　　「好个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居然骗了孤王如许之久！柳残梦啊柳残梦！」冷笑至此，一掌击出。

            　　墙壁上透出了五指之形的空洞，室外阳光斜斜照入，壁上轻飘飘地晃着半张画纸，上面的少女低眉浅笑柔顺依旧，斜斜挑着的目光，依稀有着似笑非笑的挪揄嘲讽。

            　　日光划亮了因扭曲而狰狞的面目。


            第一回 落日故人「情」

            大德奉天十一年，天下局势随着无名教的退隐及武圣庄的封庄而渐趋分明。朝廷一枝独秀，虽无法收拢被分散的兵权，但在暗流情报支援下，连连替换了不少无名教及武圣庄在朝廷的势力。惟二派亦不示弱，挟世缨之家累累功勋及伦王之乱留下的臣心隐忧，一时间，三家斗争的局势由江湖转入了朝堂。

            　　神州之外，尤有遗患。匈奴自古以来便一直为中原心腹隐患。其民逐水草而居，民风强悍，来去如风，若论铁骑之威，天下无双。百年前轩辕皇朝初立，匈奴数度南侵，兵火延绵，爆发了史上有名的四次大规模战役，相持不下。直至成帝时期，国泰民安，兵力渐复，于元鼎元年，令上将军张褚平，右将军高逸青率骑兵25万，步兵15万，分两路出击，张褚平出定襄，高逸青出代郡，北越沙漠，方始大败匈奴。

            　　匈奴经此一败，分裂而为南北匈奴，南匈奴乌维单于降于成帝，北匈奴呼衍氏单于继续西迁，自立为王，国号为庆，麾下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候，潜埋声息，隐隐与中土对抗，未曾死心。传到今朝，正是班布达单于，亦有称之为淳维王。

            　　据武林战事史卷二十，第二百六十五页所载，年前轩辕帝雁荡遇刺及其后的伦王之乱，皆有班布达单于在幕后指使，而班布达单于会有此异动，皆因他得到了一位军师。

            　　一位被人称为武中之圣，空怀雄心逸志，始终未得一展抱负的——

            　　武圣·柳残梦

            　　达尔罕茂明安旗位于百灵庙附近，接近北匈奴之都甘察罕，为关外一繁华之地。东街有一客栈，名为汉南，相传是一在朝汉人后裔所开，北下的汉人，一旦来了达尔罕茂明安旗，大都会选择汉南客栈韩老爹的住处下榻。

            　　汉南客栈的结构与中土的客栈基本相似，只是处于异域，为防招忌，规模小了点。此时夜露已深，东厢院二楼尽处的上房里，一位青年正要脱下外衣，上床就寝，听得屋外突然变得纷挠起来的杂声，动作不由缓下了。手指顿在颈间的衣领上，侧耳倾听了会，耸了耸肩，手指一勾，继续脱衣。

            　　「喀啦」

            　　碎微的细响让青年眉一动，还没转过身来，临院的窗子已被人打开，一道蓝色身形滑了进来。

            　　室内烛火未熄，摇曳的光芒足以让人看清一切。

            　　长剑架在了蓝衣人的脖子上。同时，青年笑吟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朋友，你要偷东西的话请往门口出去，楼下右转，帐房就住在那里。你要避难的话请往窗外跳出，下面有口古井，包君满意。」

            　　潜入的蓝衣人挑了下眉，没想到室内竟有这等高手。略一犹豫，只觉剑上寒芒暴涨，剑气直刺肌骨，显然室主人听到越来越近的吵杂声，已经不想再拖下去。再不识相点，说不定真会在这弹丸小地被人捉住。

            　　不过一下子就被人吓走，好像太没面子了些。蓝衣人如是想着，食指一弹，指心一粒越过院子时顺手摘下的花蕾划了个弧形，疾飞青年右腕的劳宫穴。

            　　花蕾是从外侧飞向右腕的，虽小虽柔，却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声音，先声夺人。青年自知不可持力硬接，剑光一凝，疾飞的花蕾立时散成十来片均匀细末。

            　　蓝衣人回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笑容齐齐僵住。

            　　听得室外搜索之声更近，青年回过神来，嗤笑了声。「柳公子，区区听说阁下在塞外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限，怎么今日如此狼狈？」

            　　前狼后狐，蓝衣人苦笑了下，也不知在此时遇到这家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相比起外面的如狼似虎，这只狐狸应该好商量多了。

            　　「祈兄，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好像不是闲谈的时间。不如先研究一下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上上之策吧！」

            　　天下祈姓者万千，能被武圣称一声祈兄的，自然非奉天帝身畔的祈亲王莫属。神仙府与武圣庄一向是冤家对头，此时相遇，当真天意。他听得此言，只是微微一笑，坐了下来。「有难的是柳公子又不是区区，区区何苦自伤脑筋。柳公子自然不会是梁上君子，所以，窗口在那边，请自便吧！」

            　　「在下残命一条，有何可在意的。」柳大公子脸色动也不动，瞄了眼，吃吃笑起：「就不知屋外那群士兵们知道这里有位微服私访的朝廷一品贵胄时，祈兄将成为座上宾还是阶下囚。」

            　　祈脸色微变，瞧了眼置于一旁尚未收好的灰布长袍，脸上立时换了个表情，笑得一片爽朗痛快：「哎呀柳兄这是说什么话，朋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区区方才不过开个玩笑儿。」

            　　「在下就是这么说嘛！祈兄急公好义的名声，江湖上可是人人皆知啊！」柳残梦要比笑绝不落人后，那等老实诚恳，祈世子看着差点都要信柳残梦是在夸着自己了。

            　　室外搜索声已经越来越近，由楼下转向楼梯处了。这间上房虽处于最边缘处，但左右加起来也不过十来间，大约盏茶时间便会搜到此间。

            　　柳残梦咳了声：「祈兄，现在你说怎办才好？在下此时力不从心，一切由祈兄作主，在下无有不从。」

            　　祈世子纵有心再压榨，也知这个时候拖下去两人会一起遭殃，当下不再胡混，瞧室内桌几分明，根本没有可匿人之处，心思一动，问道：「柳兄的缩骨功，不知可以施展到哪个程度。」

            　　柳残梦神色微变，似有些不愿，但一想客栈外那重重包围，心下盘算了下，含糊道：「现在的话，十几岁的小鬼多少可以。」

            　　「这就好了。」祈世子手一招，吸过扔在床角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套稚子衣物及人皮面具，睨了柳残梦一眼，分明在说：你不用不甘心，区区更加不甘愿。

            　　祈世子备着这个，自然是为了万一而避难用的。显然他此次微服而来的目的大有问题，随时都会陷入危机中。柳残梦心知肚明，却也不问，闭目运起心法，周身骨骼一阵咯叽作响后，凭空矮下了数尺。

            　　这两人神经也不知是铜铸的还是铁打的，追兵就在门外不远处，一个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将头发打散，梳了个双髻，一个神情悠闲地将落了一地的柳大少的衣服仔细折叠起来，收进包袱，绑了个结实。

            　　敲门声响起时，柳残梦终于将面具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十三四岁的小小少年郑重出炉。

            　　祈世子靠在床上，应声叫道：「小乖，去开门。」

            　　柳残梦本来就作好准备去开门了，但被那小乖一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门上。回过头来，却见祈世子一脸笑吟吟，分明算定了他不敢有何意见。

            　　他敢有意见吗？

            　　门一开，四五个异族士兵手持长枪闯了进来，吆吆喝喝着也不管室内是什么人，马上四下搜索。随后走进一位阶位较高的校官，冷眼看着室内一长一幼，目光在祈世子身上转了几圈，看向柳残梦：「你们在这里可有看到一蓝衣青年？」

            　　柳大少戴了面具，还是能一脸诚恳老实地摇头着，配合着娃娃脸，极尽纯真，由不得人不信。祈世子坐在床沿咳了几声，目光黯淡全无神气，也缓缓摇着头：「区区一直在房里，没看到……」

            　　校官点了下头，看这室内简陋，藏不住人，也不再细查，只等士兵再看一遍便要走人，却有一人拿着本帐簿附在那校官耳畔小声说了几句。

            　　祈世子眼一垂，心知他们在说什么，一边咳着，早已想好七八套措辞。

            　　校官听完，一掌拍在桌上，大喝：「这帐簿上明明只记着一人！你们怎么变成二人了？！」

            　　「官爷见谅，这个……区区……」祈世子一脸惊慌，哆哆嗦嗦道：「唉~其实是区区贪着小钱，想一人份的房钱总比二人份的房钱要少，所以没将小童的名额报上，本来想在房里挤一挤的……区区这就去帐台将房钱补上，官爷你可不要因为这个而将区区押走啊！想这一夜房钱也不过五厘左右，若为这个而入狱那实在太不划算……」

            　　校官被他吵得头晕，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再盘问掌柜几句，确定傍晚时过来订房的是祈世子后，浓眉不由皱成一团。

            　　他可以确定自己要追的人确实是逃进这客栈了，也确定前面几间都没搜到人。可是这最后一间也没搜到人，难道那人真的飞天遁地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来人啊！给我回去，继续搜一遍！」

            　　徒劳无功的搜索重复几次，眼见上门瘟神终于要走了。祈世子笑吟吟地关上了门，闭目沉思片刻，伸手往后一抓，抓向正挪到窗旁推开窗户准备跳窗的某公子：「柳大少，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难为你我二人远在异邦，竟还如此有缘，是不是该坐下好好谈心？」

            　　柳残梦干笑了声，双掌在胸前拂了拂：「世子误会了，在下只是念着世子千金之躯，受不得罪，帮世子开窗散一散闷气。」

            　　「原来如此。」祈微微一笑，手势不变。「区区真该死，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柳公子想知恩不报一个人先逃了。」

            　　柳残梦闻言，脸色一正，怒道：「祈兄将在下想成了什么人？在下堂堂武圣庄庄主，岂能干出这等无义小人的行径？！」说归说，手上招式蜂飞蝶舞，却也是不曾慢下。

            　　「所以说区区错了。想想，掩护费三百两，服饰面具提供费百两，再加上精神损失等等，亦不过五百两黄金。武圣自不会这么小家子气……」

            　　「五百两黄金？」柳残梦闻言，手上招式一缓，微现破绽，祈世子挑了个空，掌缘切开柳残梦右掌，「暴雨惊雷」重击在他右肩上。

            　　闷哼一声，柳残梦连退三步。两人原本便在窗前，他这一退，立时撞到窗子，祈那一掌力道甚大，透体而出，但闻一声巨响，窗户片片碎裂。

            　　楼下尚未走远的士兵们回过头来，正巧见到窗畔柳残梦一口鲜血喷出，缭乱的真气控制不了缩骨术，咯叽几声，骨节节节暴长，撑裂衣衫，恢复七尺昂藏之躯。

            　　「人在楼上，快抓住！别让他们逃了！」指挥校官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骗，眼睁睁让逃犯在眼皮下混过去，咬牙狂吼一声，当先如大鹏般向二楼掠去。

            　　「你是故意的！」没想到这么容易就伤了柳残梦，眼看之前半天的口舌全部白搭，祈世子叫了声苦，知道这次连自己都倒贴进去了。

            　　柳残梦又吐了一口血，伸手捂住祈击中的右肩，暗红血迹正缓缓渗出衣袖。他向旁闪了两步，脚一挑圆凳，撞向屋顶，砸出一个大洞。

            　　落瓦纷纷中，他轻身跃上横梁，回过头来，脸上笑容温暖又诚恳：「要让在下被世子你这般敲诈，在下宁可舍身饲虎。」

            　　「放屁放屁！」祈世子抓住一旁包袱，但窗外一连串箭雨自窗口飞入，他侧身时一个不留神，正好有枝箭刮过包袱，叮叮铛铛掉下一地元宝。「啊……柳残梦！在你还完区区七百三十六两黄金前，休想逃开！」身形后发而先至，冲出屋顶，一手携住柳大少受伤的右手，穿越满天箭影，齐齐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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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灵庙附近的阴山山脉上，住着位老猎人乔老头，他是什么时候住过来的，没有人知道，似乎是有记忆以来，他就是一个人住在山林里，以打猎为生。

            　　这日傍晚，乔老头正在屋内烧火煮饭，听得屋外有人叫道：「屋里有人吗？」

            　　「来了来了。」乔老头看了眼灶炉，随手塞进一把干草，拿火叉捅了捅，再塞了块木炭，这才出来开了门，一位蓝衣青年站在门外，虽是满身风尘，形容憔悴，却又有说不出的风骨威仪。他露齿一笑，笑得极是老实诚恳，乔老头却觉得心头一窒，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老人家，我和同伴赶路赶得过头了，现在天色晚了，这山里没地方歇息，能不能借我们打尖一晚？」

            　　「啊……这……没问题，没问题。相公快进来吧！」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在大腿上磨了磨，乔老头只觉这青年是生平仅见顶顶高贵的贵人，像他这种乡野之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呐呐说了几句，赶紧将木门推开。

            　　青年笑了一笑，侧开身，向背后之人道：「祈兄先请。」

            　　「客气客气。」身后那人也不谦让，当先走了几步，突然不知从哪里取了粒金珠子，塞到一旁看得傻眼的乔老头手里，微微一笑。「老丈，我们也不会白吃白喝你的，这金珠子重一两二钱，拿去城里钱庄兑了银子，大约可换百两左右，小心莫让掌柜的哄了你。」

            　　乔老头原是小心偷瞧着这个看来俊美傲慢的黄衣公子，没想到黄衣公子这么好说话，一下子就给了他一粒金珠子，下意识地收紧手，感觉珠子在掌心里的热度，突然想到这等于百两银子，等于百贯铜钱……

            　　一下子血压高升，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祈兄真是好大方。」蓝衣青年在简陋的木凳上拂了拂，正欲坐下，就被黄衣公子一把推开，自己先坐下。

            　　「区区一向很大方的。」

            　　蓝衣青年苦笑了下，只得再将另一张木凳拂了拂，坐下来，看着黄衣公子将裂了一角的包袱解开，将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数着，不由笑得更苦。

            　　「……纹银十三两、银票少了两张……一张五百两的，一张三千两的，加上全部黄金都丢了，再少珊瑚珠钗一支，伤药两瓶，大内密制，算你一瓶一百两好了……」黄衣公子终于抬头一笑：「柳兄，加上之前零零总总的掩护费损失费，你共欠区区……折合黄金，三千二百六十两。」

            　　一夜之间便背负巨额债款的柳武圣已经笑得成了苦瓜：「债不是这样算吧！瞧在你我交情，能不能打个折扣？」

            　　「敢做敢当，柳兄不至是如此没有肚量之人。折扣不行，不过零头六十两区区倒可以去掉。」

            　　「这个跟肚量没关系，在下肚量再大也吃不下这三千多两黄金。祈兄对萍水相逢之人都能如此大方，何以独吝在下。再少一点吧！」

            　　「因为区区有求于他，而你有求于区区啊！」祈世子笑得很开心。「将区区拖下水带着你逃命，这三千多两黄金还觉是贱卖，不能再少！」

            　　「祈兄这般视钱如命，非是江湖豪杰所为……」

            　　「区区原本便不是江湖中人，柳兄莫弄错了。」祈世子跷起二郎腿，手在大腿上轻轻打着拍子，「而且柳兄莫忘，你现在是一文不名，吃的用的躲的全都是我出的，区区身为债主，奇货可居，你要与区区讨价还价，先将欠我的还来再说。」

            　　看着一脸痞相，十分无赖的祈世子，柳残梦半天挤出一句话。「奸商！」

            　　「好说。」

            　　「财迷！」

            　　「客气。」

            　　「黑心鬼！」

            　　「我要加利息了。」

            　　柳大少马上闭嘴。

            　　乔老头在灶炉旁烧火煮粥，见两人好像谈话告一个段落了，插口道：「两位相公，山里没什么可吃的，两位要不要喝点粥？」

            　　祈世子看着木桌上那一层滑腻油光，隐隐的油烟之味，唇角微微抽搐了下，回过头来，向着乔老头，却是一笑。「那就有劳老丈了。」

            　　「叫……叫我乔老头就可以了。」乔老头说完，缩回头继续烧火。

            　　微咳了一声，柳残梦虽然及时以手捂住唇，闲极无聊的祈世子又岂能注意不到。瞄了眼，在包袱里翻了翻，翻出一瓶白玉瓶，一个泥金描花小罐子，砸了过去：「归元丹，生肌散，自己看着用。」

            　　顺手接下，横竖已是巨债上身，遂毫不客气地倒出一粒归元丹吞下去，又旋开小罐子，嗅了嗅，嘿道：「祈兄真是好贵气，连药都要是极品香雪散才肯用的。」

            　　祈世子看着那个泥金小罐，唇角动了动，有些心疼地转开眼。

            　　柳残梦已解开蓝衣，扯下临时包扎的布条，现出右肩上的伤口，只见白皙的肌肤上一道深紫色的掌印，掌印中心一道铜钱大的伤口，正汩汩流着黑血。

            　　「对了，这些药祈兄打算算多少金子？」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掏出把匕首在火上炙着，为了转移注意力，柳残梦顺口与祈世子闲扯。

            　　「不要钱。」

            　　匕首掉到桌面上。

            　　柳残梦瞪着祈世子，一脸恨不得将吞下的药全部吐出的神色。

            　　祈笑嘻嘻自桌上提起匕首：「这桌面很油，匕首弄脏了就算用火炙过，也难保没什么问题。柳兄下次还请小心为上。」

            　　「祈兄，我们明算帐好不好？」柳残梦险些哀叫出声。

            　　「柳兄不是一直嫌区区太爱财了，怎么现在区区说不要钱，柳兄反而不领情呢？」祈世子摇头叹气着将匕首交回柳残梦手上。「反正这两种药说贵也贵不上多少，要交换的情报不会超过这药价的。柳兄可以考虑，将自己开膛破肚取出归元丹，还是回答区区一个小问题。」

            　　叹气再叹气，已经吃下肚的药，柳残梦除了叹气还能如何。安慰自己这不过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后，勉强道：「祈兄想问什么？」

            　　「柳兄名列武中之圣，天下高手难出其右，不知是何人竟能将柳兄重伤至此，区区实在很好奇。」

            　　「你这话问错了，单打独斗，天下能胜过在下的在下还想不出有哪几人——就你家主子也只敢跟在下说平手，而不敢说一定胜过在下的——所以你该问是哪群人。」柳残梦眼睛眨也不眨就扯了一大堆。

            　　祈世子不为所动。「黑煞掌自古以来就有难以突破的瓶颈，创始人黑煞真人因奇遇创下此招，却没将他到底遇上何种奇遇流传下来，所以后来的传人从来没有一个能突破第十层。柳兄这伤口上黑煞掌的功力已到第九层，几乎是绝顶了，能将真力全部击在柳兄肩上——区区想不出除了柳兄自愿外，还有什么理由。」

            　　看了眼伤口，也懒得遮掩了，柳残梦继续将匕首放在油灯上炙。

            　　「祈兄即知是黑煞手传人，又是在这边塞之地，那又何必问在下答案。」

            　　「区区只听说过黑煞手现在已成为庆王朝的秘技之一，其他还有赖柳兄指点。」

            　　「班布达单于及其子嗣都会此招，而伤了我的就是班布达单于……这样说祈兄满意了吧。」说罢一刀划下，黑血喷出，祈世子眼明手快及时将桌上泥金小罐抢了过来，罐身没污上黑血，同时起身绕到柳残梦身后，一掌击在后肩同一位置，肩上黑血顿时喷得更猛，柳残梦脸色白了白，唇角也溢出黑血。

            　　再倒一粒归元丹，按入柳残梦嘴里，又将柳大少的内衣撕了一截，擦拭肩上污血，直到现出红血，将小罐中雪白晶莹的生肌散挖出一坨抹在伤口匀均推开，鲜血很快便止住。这生肌散是神仙府特制，浓浓稠稠似散非散，药效是极品了，价格自然也是极品了。

            　　柳残梦看着祈世子，很感动，开口正想说话。祈世子笑得一派风流，抢先道：「这次要钱的，生肌散五百两，归元丹二百两，基于你我多次交易，刚才出手相助就当优惠，免钱好了。」

            　　「……死财迷！」柳残梦终于破口大骂。

            　　揭开锅盖，乔老头看着煮得又稠又软的粥，满意地笑了笑，取过两个粗瓷大碗，正打算盛饭，却听得那边蓝衣青年大叫出声，吓得他一个哆嗦，差点将碗摔碎。

            　　偷偷看了眼不知为何又吵起来的不速之客，乔老头想了想，找根竿子，撩下挂在屋梁钩子上的笼子，取出两个精细收藏，过年过节时才取出来祭拜用的白瓷汤碗，用清水洗了洗，又勺瓢米汤烫了一下，喃喃道：「这样两位贵人应该会满意了吧！」

            　　乔老头这一番举动，祈柳二人自然是见着了。祈世子瞄了眼，目光一转，见柳残梦正将被自己撕得破破烂烂的内衣撕得更破，绑成布条包扎伤口，当下闲闲笑道：「柳兄，我们远来是客，总不好让主人这般操劳吧！」

            　　手一顿，柳残梦早就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怎么抱有希望地抬头。「祈兄，在下是伤患。」

            　　「而区区是债主。」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全没半点良心不安，祈世子回答得很干脆。

            　　柳残梦翟地站起身来，凤瞳直视祈世子：「在下堂堂武圣庄主……」

            　　「柳兄，想必固阳大牢里的看守们等着见柳兄武圣风范已等得望眼欲穿了。」

            　　「……能为世子效劳，实是在下荣幸！谁敢与在下争夺！」柳残梦眼不眨舌不结，极为顺溜地一气说完，似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说似的，边说边走过去接下乔老头手中的碗，细细再洗了四五遍，确定不会有油烟之气再熏到那位千金之子后，盛了两碗粥端过来。

            　　山林里，除了乔老头猎的些兔獐之肉外，也只有风干的腊肉，祈世子钟鸣鼎食惯了，乔老头虽已极为用心去作，但饭菜才入口还是忍不住眉毛揪起。他为了保存体力，苦笑着强咽下，这番不悦，转发在柳大少身上。可怜柳残梦一世英名，只落了个下人身份，负着重伤洗碗扫地，忙得团团转。

            　　山里人睡得早，吃过饭不久乔老头就睡下了，祈世子从包里取出一张牛皮地图来，在桌面上摊开。柳残梦凑近要看，祈却三折两折，将地图折得只剩下一小部分，回过头来嘿嘿一笑。

            　　其时官方未曾公布过大范围的地图，书坊里有的，大抵是一小地方自制，又或为某种目的而绘制的地图，极为粗糙。像眼前这张，不但包容范围广，地理极尽详细的，是暗流特制的地图。祈世子自不愿柳残梦看到更多隐密。

            　　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祈世子道：「听乔老头的话，我们已入了阴山，离固阳四十里，按照方位……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这里了。」

            　　顿了顿，见柳残梦不答，继续道：「固阳多少也算是个较大的城镇，经由包头再往河曲，便可进入山西边境。这是回中原最快，也是最危险的路。区区想，还是先与柳公子说个清楚的好。」

            　　柳残梦抬起头。

            　　祈世子已敛去一向嘻笑之色。眸中寒光隐隐，霸气直露，不再是一路上言笑无忌的祈世子，而是身为朝廷暗流首领，统管神仙府、间、罪赦三大势力的定亲王祈情。

            　　微微一笑，柳残梦在旁坐了下来。「祈兄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只要将决定告诉在下不就成了。只要合理，在下无有不从。」

            　　柳残梦这番说法自有其理由。他目前内外伤势皆极重，虽还强撑看不出，事实上只要二流高手多来几个也都能打倒他，绝难逃出班布达单于的包围或祈世子之手，只能选择与同样身处异域势力稍弱的祈世子合作，先避开单于的追兵再说。两人一路走来，表面上和气融融，互相携助，但暗下里却是各自提防。

            　　祈世子一直在找机会完全制住柳残梦，让他老实随自己回京。柳残梦也转着主意，欲在不影响逃亡的情况下，成功脱离祈世子。

            　　这两人都是成精狐狸一只，既需相互利用，又要相互算计，所想之事自不可轻易达成，祈世子得防着柳残梦与武圣庄的势力联系上，逃开自己的掌握，柳残梦也怕祈世子与暗流联系上，势力大增。

            　　如果从固阳走，人多热闹，柳残梦与武圣庄联系上的机会也会大增，以祈世子的脑袋，不可能会计不及此，却还是主动提议从固阳走，柳残梦心下揣测着他的用意，一面运气探查内息，却没查出什么不对来。

            　　祈世子收起地图，挑了挑油灯的灯蕊，焰光猛地一窜，正照在柳残梦的脸上，线条温润清逸，尤如谪仙之人，他满意地笑了笑。

            　　「柳兄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你该知，这前途危机重重，关查森严，不论是单身还是结伴同行，只要是男人，连三尺幼童都会给查了个遍……」

            　　柳残梦在还不确定祈世子想说什么时，背上已有寒毛直立：「世子之意……」

            　　「如果是一男一女……」

            　　「在下身负重伤，无力长时间施展缩骨之术。」柳残梦断然拒绝。

            　　「之前是柳兄不信任区区，才会有此意外。」祈世子轻声一笑，突然伸手握住了柳残梦之手。

            　　他的手养尊处优惯了，肌理密实细致，指骨修长，除了一两处薄茧，连个伤疤也没有。柳残梦盯了半天，也没法看出祈世子到底擅长的是哪种功夫，哪种兵器，只觉一股柔和的气流从掌心劳宫穴传送过来，不愠不火，抚平了血脉中燥动不已的逆流真气。

            　　「反正夫妻嘛！牵牵小手也是很正常的，柳兄以为呢？」

            　　祈世子笑得很愉快很开心。

            　　还能以为什么？柳残梦默不作声地看着交握的双手，哼哼哈哈了半天，终于现出遇到祈世子之后第一百七十三个苦笑。
二回　天意高难问

固阳

　　「娘子，相公这一手毕竟也是为了帮你的。」

　　「奴家知道。」

　　「所以，帐目还是不可不算明的。」

　　「奴家明白。」

　　「你头上这珠钗步摇，每日租金十两可好？」

　　「好。」

　　「你身上这浅黄银泥飞云衫和留仙裙，已穿过自然是不能再用了。这布料都是御秀坊精制的，更不提上方这八宝平水的刺绣及缘饰朱纬——你说七百两可好？」

　　「奴家早有心理准备。」

　　佳人回眸一笑，挽在相公的臂上，相公身形甚伟，络髯满面，不怒而威，与佳人一配，正是郎才女貌。

　　路上行人只见二人不时低声细语，对话虽因声音细小听不清楚，但那顾盼之间，鲽鲽情深，不知羡煞了多少少年子弟。

　　「你脚上这双绣鞋甚是便宜，不过十五两，但鞋尖缀的珍珠却是上品的合浦珍珠，浑圆饱满，颗粒均匀，每粒各值千两。当然，相公不会要你把他买下来，但把它污在娘子玉脚上，总是贱了点，为了返本，两粒每日租金五十如何？」

　　「谢谢相公好心。」

　　「娘子真是痛快，走半天也累了，要不要去歇会儿？」

　　「是相公你累了吧！」笑盈盈地掏出块手绢，柔情万种地欲为祈世子拭汗，柳公子认为自己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屈能伸。既无法改变目下状态，便不如好好去享受。要扮，自是扮个完美无缺才能符合柳公子的自尊心。

　　祈世子虽是提议之人，但对着如鱼得水的一点都没有不自在，巴巴缠在自己身上的柳残梦，难免还是要怀疑——这易弁而钗真的是自己提议的吗？

　　两人为了真气互渡保住柳残梦的缩骨之术，除了住进客栈才会分开外，但凡在外头，皆是手牵手肩碰肩如胶似漆不离不弃，无论哪一个都没法在身畔之人的注意下与下属们联系上。两人易容之初，为了不让对方在易容上留下暗记，煞费苦心，祈世子垫壮身形，在面具外加上虬髯，柳公子施脂博粉，连身份来历都改了，打扮成数年前失踪于阴山一带的江东南宫博夫妇。

　　行踪隐藏彻底，让追兵无从寻觅的结果，是连大批援军也无法联系。

　　眼睁睁看着路旁数日来经过的第十七批「间」，较量下轻重，祈世子叹了口气，拔开柳残梦那只涂了层层白粉的「香纤素手」：「娘子啊！盛意心领了。为夫已经感动地喘不过气来。」

　　柳残梦咯咯笑着凑近他耳畔：「相公，你身上好香。」

　　「娘子，是你粉涂太多了。」

　　「相公，奴家长得可美？」

　　「娘子，你长得天人共愤神鬼不容，还不够美么？」含笑托起柳残梦下巴，待欲调情，见他当真含羞带怯地低下头来，祈世子手一颤，第一次目睹到自己手背上鸡皮疙瘩是怎么跳出的。

　　罢了罢了，天下脸皮之厚，莫过眼前之人。祈世子承认自己有力所未殆之处，不着痕迹地放下手，在众人又慕又妒的眼光下，拉着「娘子」的手，进了一旁挂着金字招牌的「平安客栈」。

　　店小二殷勤上来抹着桌子报菜名，目光不断瞄着柳残梦。柳残梦微微一笑，立时招来四面八方惊艳妒忌的目光。祈世子随口点了几道，挥手示意小二下去。他一路上不时渡气与柳残梦，此时也有些倦了，确定柳残梦体内真气尚能支撑一段时间后，放开手，取出块汗巾，拭了拭粘满香粉的手心。

　　「相公，不用奴家为你代劳么？」柳公子玩上了瘾，见祈世子隐约带着懊悔之态，心下大快，只觉之前被他压榨的那股恶气终于有了回报，祈世子越是不愿有肢体接触，他便越要靠近。

　　撇了他一眼，祈世子唇角微搐。「娘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为夫千金之躯，你要乱碰，为夫要收费了。」

　　一提到钱，柳公子只有闭嘴。心下暗骂祈世子来来去去就只有这招不成，可是这招也是最有效的……这个黑心无德奸商说得出做得到，此刻怀中已揣了一大叠自己签的债条，但凡路上他有提到的，一个都没漏下，连买条汗巾也要记在帐上！真不知他这朝廷一品贵胄，龙孙龙子出身，何以如此铢镒必较，唯钱是命。

　　目前负债，大约已经四千两黄金了吧……柳公子苦笑。

　　小二送了壶酒上来，这边塞苦寒之地，自无佳酿，有的大抵是烈劣之酒，暖身用的。柳残梦只喝了一口，就停杯难以下咽，祈世子却似全无所觉，眉毛微微皱着，手中酒却是一杯接一杯，又快又烈，看得柳残梦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这酒当真是天上佳酿不成——不然以祈世子惯常的挑剔，居然会喝得这般干脆。

　　祈世子注意到柳残梦的目光，突然停下酒杯。

　　「相公不太舒服吗？」

　　「不。」祈世子又斟了杯酒，小抿一口，皱了皱眉，闭上眼。「只是有点兴奋。」

　　「兴奋？」柳残梦眸中异芒一闪。

　　祈世子笑了一笑，现出雪白的牙齿。毫不在意小二正在旁上菜，直直地注视着柳残梦。

　　「因为，此时在我身边的，是你啊。」

　　是你这天下独一无二，强绝当世的武圣啊！

　　小二不意听到这等热烈告白，朴实的脸一下子腾红了，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菜扔下，尴尬地瞧了两人一眼，急急退下，瞧那神情，大约是急着去广为宣布这「动人一刻」。

　　柳残梦微笑不语，目中却无一丝笑意，直直地看着祈世子，直欲看入他的五脏六腑。

　　这个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是真的为了与自己挑战，才选择两人同行，还是故布疑阵，软化自己的戒心。

　　祈世子又喝了一杯。

　　静默片刻，柳残梦叹息般地看着祈。

　　「真有点可惜啊！」

　　「哦？」

　　「可惜象你这般投合我胃口的人，为何不是我的手下。」柳残梦一身女装，甚是娇媚。但他说出这话来时，却全无违和之感。透过目光，祈世子能感觉到，在这面相之下，那如火凤燎原般充沛的傲气、自信与坚毅。

　　柳残梦的表相永远是用来哄人的！

　　「不一样的。」祈世子仰首又喝了一杯，以柳残梦眸中的斗志为下酒菜，轻吁口气，摇头。

　　两人对视着，笑嘻嘻对笑嘻嘻，正在此时，有小二冲了进来。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什么事，你慢慢说。」掌柜的「哎」了一声，收起桌旁被撞得摇摇晃晃的酒壶。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王住到格那城去了。」

　　掌柜听了，「哦」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将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原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王他每年总有一两次会来阴山狩猎……」

　　「可是，现在不是狩猎的好时机啊！」小二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满意地偷窥到店内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再加上，最近不是为了追捕逃犯而闹得纷纷扰扰吗？我听三桂子，三桂子听格那城的小满子说，王是为了要亲自追捕犯人，才驾幸格那城……掌柜你说，这犯人是犯了什么大罪，居然让王亲自出马……」

　　掌柜敲了小二一记响头。「小孩子家多做事少说话，这类事哪能搬出来说！」

　　小二摸着脑袋龇牙咧嘴，眼睛却闪闪发亮：「这么说掌柜的你知道内情了？！」

　　「嘿，这镇上还有哪位比我八卦吴更清楚此事！我一听就知道了，三年多前，听说那个柳残梦成为王的军师，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这武圣是谁！哪是甘居人下的，听说中原皇帝见过他，说这人呐，忘恩善变，骗死人不偿命的。无论对他有多大恩情都没用，他说变就变。你说，王为惜才留下这样一个家伙，还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祈世子托腮专注听着八卦，瞧着自家「娘子」那要哭笑不得的尴尬样，果然赏心悦目，当下赞道：「娘子好名声，为夫甘拜下风。」

　　任柳残梦脸皮再厚，被不相识的人这般「夸耀」，又被祈世子瞧猴戏地看着，那笑容总有些挂不下，哈哈干笑了几句，不予置评，眼珠子转了转，正打算起身结帐。

　　祈世子出了之前一身腻粉的恶气，笑吟吟眼珠子一转，高叫：「小二，爷今晚要在这住下，还不去安排铺位！」

　　柳残梦气结地瞪了祈世子半天，再次得出个结论：眼前这个公子王孙，不但贪钱、无德、黑心、好战，还有很恶劣的任性！

　　给小二一绽碎银，一个暧昧的微笑，再加一句不要再打扰，知道今夜小二会识相不来打扰，祈世子关上门，看柳残梦已脱下女妆，恢复原本八尺之躯，不由嗤笑：「区区以为柳兄扮得很开心，何必这么急着又恢复了原状，太可惜了。」

　　撕开面具，拔下满头珠翠，柳残梦磨牙微笑。「世子这主意，没事都会逼出内伤来的。」

　　「想要柳兄重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啊！」

　　将头发重新束起，扎上方巾，柳残梦冷笑。「怎么会困难，这不马上又有机会了！！」

　　「原来柳兄已经明白，那区区就不用多费口舌了。」翘起二郎腿，没形象地摇着，看柳残梦脱下绷得紧紧的女式中衣，换上常用的中衣，马上转口赞道：「柳兄真是好身材啊！瞧这肌理细密，骨肉匀均，起伏有致，不过不失……」

　　「多谢！」皮笑肉不笑地打断祈世子越听越不知所云的「赞美」。「不过在下不会因此而为祈兄卖命的。」

　　祈世子眼珠子转了转，正要开口，柳残梦衣带一绑，左脚踩在祈世子坐的那张长凳另一头，居高临下直瞪着他：「拜托，我们现在是在逃亡，逃离班布达单于的追捕！哪有自己送上门的理？就算你来关外居心叵测另有目标，可是现在保命第一，留得青山在，不怕……」

　　「我……」

　　「这次是绝对不成！你也不要将我想得太神勇。黑煞掌不是那么好挨的，我的伤势你能不明白吗？这些天为维持缩骨功，连你这正常的身子都受不住——你真存心要我在这儿丢了命？不要再逼了。你真强迫我去闯，我也不会合作的，到时形踪败露，可怨不得我！」柳残梦心有顾忌，暂时不想接近班布达单于，几日相处，心知这祈世子性本张狂，喜好挑战不可能的事情更胜于本身安危，当下苦口婆心，努力在他开口前说服他放弃这夜闯行宫的主意。

　　怔怔看了柳残梦好一会儿，祈世子慢吞吞道：「你鬓角还有一枚压鬓钗，还来。」

　　「啊？」柳残梦下意识地摸了下两鬓，果然拔下一枚小小珠钗，不由再度气结。

　　祈世子收回珠钗，脸上慢慢现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柳兄，你目前共欠区区五千四百三十七两九钱黄金。」

　　柳残梦脸颊一搐，决定不搭理。

　　「你真要赖债，区区又不能剥了你的皮来偿债，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只有让红袖把这帐单送上武圣庄……」祈世子一字一字慢慢道：「就不知柳老爷子会有什么感想。」

　　老爷子会有什么感想，柳残梦是完全不敢想。他平生自负不凡，心高气傲，唯一的败笔，就是有那样一个公正俨然，机关算尽，大愚若智，武艺惊人的老爹——除了外貌，他简直想象不出自己到底有哪一点是与上代武圣柳清秋相似的！而且若由红袖去说，他只怕一踏入中原，就会被绑回去与红袖还是神仙府的谁谁谁拜堂成亲！！

　　柳残梦看着祈世子，连苦笑都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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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那城离固阳不过百余里，全力施为的话，两人一个时辰便赶到。祈世子应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却熟门熟路地找到班布达单于临时下脚的朔王府，选择了后院一角高墙，悄悄潜入。

　　这高墙比别处稍高，墙后是一池假山水沼，自树下远远望去，王府背山而建，里三进外三进，延绵不知多少顷，那亭台楼阁帘幕重重，寻常人瞧上一眼怕就是晕得东西南北无处寻觅。但这两人论起身手，皆是数一数二，又惯常出入这等禁卫深严之处，早有一大胆对应方案。王府虽因班布达单于的驾到而防卫增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里暗里调派了不知多少人手，岂又能防得住这二人。

　　柳残梦被拿了把柄，只有乖乖跟着一道来。但他不插手捣鬼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祈世子自不指望他能与自己帮上什么忙。嘴上嘀咕柳公子莫要拖累自己，脚下不慢，闪闪躲躲越七星隐月阵，避石门擂木，渡雁水寒潭，三两下便转入了王府重地。

　　此地单于下驻，防卫极深，放哨的皆是一流高手，祈柳二人行踪也慢了下来。远远瞧见厅堂人头涌涌，不知是在宴宾还是商议大事。虽动了好奇之念，但两人目标并不在此，厅堂近周高手云集，两人不愿给自己惹麻烦，张望几眼，也就作罢，转向后院的书房。

　　柳公子身负重伤兼负重债，虽是一路百般不愿地抵抗，到底不敢有相左之意，亦步亦趋跟着祈世子再次通过延绵一里的迷魂花阵，闪躲了五批巡卫，一路有惊无险地闯入了后院。眼见书房在即，两人却伏在墙头停下脚步。祈世子丈量着守卫，边看边点头，头点完却开始臭骂这安排之人，这等交叉巡卫，明火实仗，实是陷人于不义之至。

　　柳残梦倒不知如果祈照样画葫芦布置自家院落时，会不会觉得布置太森严也是一种不义。不过想想此话一说，祈王府及王宫说不得真会被布成铜墙铁壁，也只有略过不提。

　　默计时刻，已是不多，想来没法去拐套巡卫服饰瞒天过海。祈世子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向柳残梦作了个手势。柳残梦眉微动，自袖内取出只小鸟——这是他在来时路上捉的，这类小玩意儿用来掩护，是有莫大功效……当然，他原本是要留给自己用的。

　　小鸟受柳残梦手法牵引，自暗处飞出之际，刷过柏树树梢，发出籁簌的声响。守卫们功力不弱，闻声皆望了过去，祈世子趁机真气一摄，弓腰自另一端窜向书房旁的柏树。他一身黑衣，快如闪电，落到树梢时，微按树梢泻去冲力，又落在下一层树枝上，无声无息。一阵秋风吹过，叶子筛筛而响，树下的二名守卫竟是全然无所察觉。

　　他在树上一顿，真气运转间，旧力已换新力，怕惊到树下之人，不敢在树枝上借力，硬生生地凭空跃出，落向檐瓦，身子一倾，整个人倒入了窗口。

　　心知此地关系重大，不敢掉以轻心，虽已潜入，一口真气却不敢泄，右手按在窗台上，摄神提气，不让脚尖踩上实地，怕引发机关。仔细瞧过，确定地上砖纹色泽一致，是为实体，这才慢慢落到地上。

　　月色尚明，隐约能见室内布置。书房的布局大小总不离桌椅几柜之类，这房里，最显眼的，却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祈一见便心下警铃大作——此地即为班布达单于下榻之处，这画自也是随单于而来的。此画明明毁损一半，单于却重新裱过，可见对这画的珍惜。如此珍惜之物，何以轻率就挂在行宫的书房里？！

　　一念至此，祈世子不求有功先求无过，身形不变，顺势又自窗口跃出。他这番行动如风一气呵成，守卫们的心思都尚未从树上那只宿鸟引来的疑云离去，自然没有发现到他。他落回柳残构身畔，也不多说，抓住柳残梦就欲离去，但却迟了。

　　「掌灯！」

　　一声吆喝，中庭各处突然亮起无数烛火，将书房所在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虽未照到两人藏身之处，但依这阵势，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祈世子一辈子就干着呼喝指使设计拿人的事，哪想到自己也会成为瓮中之鳖网中之鱼，此时倒真有些后悔。只是瞧见柳残梦一脸「我早说了你又不听」的神色，咬咬牙，扯出一抹尽在意料中的笑容，哪怕再后悔也是不可说了。

　　重重烛火中，走出一位貂裘锦饰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站在背光处，烛火照得祈难以看清他的容貌，只瞧着一身饰物气度，大约便是班布达单于了。果然，他站定身形后，朗声长笑。「柳残梦，本王早知你在附近——听得本王到来，你岂会不来一探。本王等你已久，迎宾之席也早已布下，你何不快快出来，与本王宾主尽欢，让大家一睹武圣风采。」

　　柳残梦冷冷瞪了祈世子一眼。「今次可要被你害死了！」

　　祈世子回他一眼。「单于都说，你本就有心要来的，不然本世子岂拖得动你武圣大驾！」

　　「你！」柳残梦听他把事情缘由都推到自己头上，不由气结。「真没见过比你更会赖的人！」

　　「人外有人，说来区区眼前不就有一个。」祈世子揉揉鼻子，咳了声。「……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柳残梦继续冷眼。「你别想将我推给他们就一推了事。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跑不了我也逃不了你。」

　　祈世子就算真有此心也不敢在此时表现，哈哈干笑了几声，见下面班布达单于已有些不耐，很可能大手一挥叫人将他们搜出来。柳残梦身份早已败露那也罢了，自己的身份若被揭破，可是不得了的事。当下赶紧将柳大少的衣摆撕下一块蒙到脸上，握住他的手。「还等什么，走啦！」

　　身子冲出树丛的同时，自袖内甩下一堆烟雾弹，现场顿时烟雾弥漫，伸手难辩五指。柳残梦唉了一声，也不知是在为撕破的衣服肉疼还是为无妄之灾而哀叹。

　　烟埃未定，已有数十名高手如离弦之箭，追踪二人的身影而出。班布达单于停在原地，也不追赶，只是冷笑。

　　「柳残梦，今日你即现身，若教你从本王掌心逃脱……」

　　说到这，单于似是觉得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仰天哈哈笑起。

　　「惨……」一语未了，暗器追尾而来，擦过鬓角数络发，险些在脸上留下伤痕。祈世子咬紧牙关边跑边问候发暗器的人十八代祖宗，脚下东挪西移，努力在两仪乾坤震元阵内求出一条生路。

　　王府背山而建，三方各有重兵把守，唯后方因地势险恶无法布兵，依山势布下重重机关阵局。祈世子虽知此事，但他忖着以二人之力力抗千军万马，不若向后方突围。武圣庄的机关绝学天下闻名，多少比另三方多线生机。

　　但这生路上机关未免也太多了。一路所行，陷阱遍地开花，顾得了上顾不了下，顾得了下又顾不了上，柳残梦虽有一身绝世武艺，却因黑煞掌伤势甚重，又被祈世子连番操劳压迫，此刻是自顾不暇，只有努力求不拖后脚，哪可能有所助力。

　　劲风凛冽锐气逼人，一堆长箭向二人后脑逼来，祈世子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袖摆鼓足劲风，正待向后扫去，柳残梦侧目见着，脸色微变，急唤道：「不可！」将祈世子拉得一个踉跄，步伐斜出生门落脚之处，咬牙运劲，拖着他再远退三丈，只听「嘭隆——」一声，长箭撞落于地，炸出丈余的大坑，竟是挟带火药。

　　祈世子背后一凉，不敢想象自己一袖扫上，会掉了身体的哪些部位。瞄了柳残梦一眼，正打算将救命之恩一口带过，却见柳残梦唇角一口鲜血逸出，襟上血痕斑斑，已控制不住内伤。方才偏离生门，祈踏上机关，一篷暗器尽数袭向右侧的柳残梦，他虽有护身罡气挡下，但肩膀旧伤新裂，真气不继，后肩又中了枚铁莲花。

　　匆匆一眼，也不知那铁莲花上有没有毒，追兵渐近，无法为柳残梦包扎伤处，急急将柳残梦掌封住他背部灵台，风门，神堂三穴，一边承住他的重量，施展最耗真气的缩地成寸，聚千里于一步，闪出阵外。

　　「今次真不知是谁害苦了谁。」脚下一踉跄，喘息着放下柳残梦，顺手给他一个巴掌，「喂，清醒点，要昏也别在这个时候昏。」骂完又扯着柳残梦往后府冲去。

　　「我……我是伤患啊……」不抱指望地抗议了下，柳残梦捂着热辣辣的脸颊苦笑。

　　「你现在想逃命全部指望我不要将你扔下……咦！」祈世子说到这，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没想到，现在将柳残梦这累赘扔下的话，自己不就可以脱身了？

　　「别，你不是说过，在下奇货可居吗？在下受制于人可说是机会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可千万别作了错误的选择。」柳残梦脸色微变，想到如果祈世子罢手，自己落于班布达单于手中将会受到的待遇，急忙努力推销自己，同时为自己能屈能伸喝了声彩，不太计较自己会沦落到这种程度，都是因为遇上眼前这个朝廷瘟神。

　　「奇货可居，自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再扔掉。」祈世子回头白了他一眼，叹气。「我们先闯出国师原老头及双奇再说吧……」

　　班布达单于身畔高手，最为麻烦的正是这三位。国师原亦默被尊为塞外第一高手，文武双全，庆国两代单于皆尊其为师，纵横绝塞三十年未逢敌手，渐成传说中的人物。而庆国双奇的十丈软红应天奇及紫衣莫絮，皆是青年一代的高手，凡在庆国之人，不可不知此三子。虽然不知这次班布达单于出巡，到底跟来了几位，不过只要有一位出现，想逃出王府就没那么简单了。祈世子出塞之前针对三人曾各作一番对应之策，但柳残梦为了救他再度负伤，让计划增添了变数，也不知能成功几何。

　　思忖至此，祈心中连叹三声罢罢罢。也罢，如果真的逃不了，大不了发出信号让手下来救驾。至于以后会不会变成两国交战……真发生了再跟皇上负荆请罪便是——如此想着时，祈世子确定自己没什么爱民如子执法如山之类的好官潜能，果然只能当个暗流首领。

　　人是不能太铁齿的，有时是说人人到说鬼鬼到。祈世子方说过国师，便听得一声干哑笑声，前方不知何时竟站了数人，当前一人身形枯瘦，眼畔唇角有着饱经风霜的刻纹，益发衬得眸子深晦不可测。鼻端微勾，鬓散白发，持着把权杖，举手投足间，危险的气息如响尾蛇般滋滋作响。

　　「没想到异域之人竟也知本师区区陋名，深感荣幸。阁下即能一路保护柳武圣，谅来也不是无名之辈，何不脱下面巾，让本师一睹风采。」

　　国师说话同时，后面追兵也追上，见前方有国师挡道，心下大定，只虚摆着围住二人，静等国师发落。

　　祈世子咋了下舌，鼓掌。「老头，我瞧你也是明理之人，怎么偏不明白，正因为区区不是无名之辈，才要蒙上面巾的。你要一睹风采，难道看到区区这玉树临风潇洒从容谈笑退兵千军辟易的气度还不够么？！」

　　柳残梦侧过脸，不忍见现场各人的脸色。

　　「……正因为看见了，才觉得不够。像阁下这般人材，岂能只满足于看到表相。」原亦默权杖一顿，大抵是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物，迟了片刻才说得出话来。

　　「彼端之人，谅未听过知足常乐吧！不知足当心折福。」祈世子心下念头转个不停，在未想到周全之计前，宁可费口舌拖延时间，不过此话一出，却是惹怒现场诸人。祈见众人面现愠色，眨了下眼，忙不迭地又加了句：「尤其老头你年龄也不小，更该避讳折寿才是~」

　　身畔群情骚动，原亦默手微微一举，又安静下来。「本师年已七旬，自认修养是有一点。倒是阁下实该修点阴德，莫再逞口舌之利。」

　　「耶，这话就差了……」没有蒙住的双眼笑成了弯月，祈世子似欲再说下去，却猛然倒退三步，踩在乙卯绝位上。机关触动，周围飞针如蝗，扑簌簌地尽数向祈世子袭来。

　　柳残梦哎了声，小心退后两步。祈世子袖子一甩，飞针未临身倒射而回。国师身后诸人没想到祈世子会自陷危机，反利用了机关，顿时阵脚微乱，纷纷闪避，唯有国师不动不惊，权杖一顿，飞针在他身前一尺之外尽数落地。

　　柳残梦故意后退，引发的却是地阵，他连引二道，落足之处，十丈内所有实地都陷入地底。他早有准备，地陷之时抽身欲离，祈世子袖内银芒一闪，一道游丝已系在柳残梦袖上，顺势一拉，整个人也随着柳残梦的去势飞了过去。

　　地阵之变，出乎意料，包围的阵脚终于大乱，前面的人急退，后面的人闪避不及，或有相撞，一同滚下深坑，诅骂不休的，顿时兵荒马乱，自顾不暇。

　　国师嘿地一笑，现场中，也唯有他是气定神闲，手中权杖一挥一卷，真气倒逆，缠向祈的身形。这真气平日尚不足困住祈，但此刻他人在半空中，脚下没有借力之处，被这真气一引，身形立时拉下数尺，心知不妙，挣一挣挣不脱，转念一想，手上用力一扯，依样画葫芦将柳残梦拉回。

　　真气是虚，总不如游丝缠身来得直接，柳残梦眼见将落到实地，却被祈这一扯扯了回来。祈落井下石在他身上又打了一掌，借势飞离国师的真气困缚，叫道：「你们想要柳残梦，区区送给你们就是了。」

　　柳残梦自半空中朝包围圈中心落下，脸色煞白，破口大骂道：「你这无德奸商黑心恶霸……」

　　国师见这两人生死关头尤自相互陷害，不由摇头。见柳残梦右肩溢血，背后受了祈世子一掌，未曾拔出的铁莲花受真气冲击，随着鲜血喷薄而出，满天血雨。怕他伤势过重无法对单于交待，伸手欲接，不料人方入手，真气同时冲撞而来，正是祈世子方才击在柳残梦身上的那掌。

　　这一掌有心而为，用上了十成力道。国师未查有此变，触手只觉劲气霸道灼人，直冲经脉，震得他倒退一步，立时封经闭脉，放开柳残梦。此时祈世子已落入彼方实地，游丝一引，柳残梦再次随丝飞离，三两下转入幽魂林，不见踪影。

　　看着下属们施展轻功越过深坑，却慢了一步，停在林外如无头苍蝇般不知该如何。国师捂掌，默默不语。

　　半晌，冷冷微笑。

　　「好一个……帝王绝学！」 
 

婞儿 2006-09-25 20:06 
第三回 青云衣兮白霓裳

「你这家伙，下手全无尺寸，十成功力也敢打在我身上，我现在是重伤……」柳公子秋后算帐。

　　「你一路已说过十三次，我不会忘了你是重伤病人。」停步打量下接下来的路线，祈世子不耐地回头冷笑：「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是想扔下我自己一个人跑？嗯？！」

　　看着眉毛挑得高高的奸商恶霸，柳残梦眼也不眨就连天叫屈：「在下一片诚心可昭天日，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临阵逃脱的无耻之事！世子莫要误解，在下只不过想先占个有利的方位，再对世子伸出援手，你也知道当时那种情形……」

　　「谢谢。下次我去牢里里探望你时，也会这样说。」祈世子哼了声，不再看柳残梦那张武林出名的老实面孔。

　　这两人绝不是患难见真情的类型，越是患难就会越是相互陷害，损人不利已的作风发挥到这等程度，也是难得。只是柳残梦重伤在身，处处需依着祈世子，难免落了下风，闻言干笑，顾左右而言之。

　　「现在到哪了？你可想好怎么走……」

　　「强龙不压地头蛇，区区以为该问柳公子如何走才是。」

　　「这边我不熟……」柳公子继续干笑。

　　略微不满地自鼻腔发出气声。祈世子逃命当前，也没心思多调侃柳残梦：「其实刚才已接近王府边缘了，只要再走两里，越过一院一池，就可以冲出王府。但被原老头这一逼，绕进幽魂林，外面又是重兵把卫……啧，真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幽魂林？」

　　「整个王府最险要的地方……」祈再次停下脚步，皱眉思量。他没与柳残梦说，『间』为了探朔王府，损失了五名好手，而其中四名就是折损在幽魂林，是暗流近年来少有的失败。纵是如此，也没得到幽魂林的详细资料——因为至今尚未有人从中生还。

　　「往离火位走吧。」柳残梦见祈世子踌躇不前，出言提醒。

　　武圣庄的机关天下闻名，祈世子瞄了他一眼，难得不反驳，依言而行。

　　「虽然国师在此，但为防朝中无人，双奇定不会同时现身，来的大约只有一位……」柳残梦只道祈世子抑郁是为此而来。

　　「国师出现已经是最糟糕的状态了，还会有更糟糕吗？！」祈世子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自从遇上阁下，区区还没遇上一件好事，尽是逃命！」

　　「啊哈……」扫上台风尾，柳公子只有诚恳地笑笑，心下嘀咕。「难道我就想吗？之前虽然也有逃命，但还不至狼狈至此，危若悬卵……」

　　两人对看一眼，有了共识。

　　——以后若无必要，定当离这瘟神远远的。

　　*********************

　　「还没捉到人么？」富丽堂皇的大厅内，班布达单于见派去问话的传令兵回来，急忙相询。

　　「禀王上，柳残梦二人闯入幽魂林，国师已率众将幽魂林包围起来。」

　　「幽魂林？！」单于怔了怔，突然仰天大笑：「柳残梦啊柳残梦，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哈哈哈哈……本王今日看你如何逃出生天！」

　　瞥了传令兵一眼。

　　「再探。」

　　「是。」

　　*********************

　　行到水穷处，坐起云起时。

　　在林里转了大半夜，柳大少垮下脸，确定这幽魂林是以先天八卦布列总局，内含八卦七星六合五行四象三才二仪太极，虽然只要破了阵眼就可解体，但这一路却得先成功闯过护关阵法再说。他左右丈量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祈世子却捂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突然问道：」王府可有直系女眷，或说朔王可有未及笄的女儿？」

　　柳残梦猛地咳了一声。」你待要怎样？！」

　　「按照江湖典故武林传说来说，像我们这等英雄落难穷途未路之时，一定有大魔头出淤泥而不染，如莲花般动人的女儿出面搭救，将我们救入小姐的闺房，必要时，甚至可以躲进小姐的绣被里……」祈世子眼花花地描绘着艳遇，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满足地叹着气的同时，犹有空闲整下衣冠，似乎马上就能见到美人。

　　「……是有个女儿。」柳残梦瞄了祈一眼，在他眼睛一亮时，继续道：「不过早已入宫为妃了。」

　　祈哼了声，眸子黯了又亮，道：「单于摆驾于此，说不定小姐也随之回府省亲。她在王宫中，与三千佳丽争宠，一定已是心灰意冷，憔悴如失露黄花，正期待着有人从天而降，将她带离那困住她一生不幸的樊笼……」

　　「听来世子对这些后宫佳丽似是经验丰富。」柳残梦干脆停下计算，抱臂笑了起来：「在下今日方知轩辕帝对祈兄果然是极为信任。」

　　祈世子傲慢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没经历过，区区才有这么多美好的想象！」抬头看着黑摸摸的天，「因月想美人，不知那贵妃昔日香闺在何处，就订为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吧！」

　　「找对也没用。」柳公子笑得很欠扁，「美人二十多年前就出阁，目前芳龄四十有余，生有一子，年岁正好与你相当。」

　　「……」美人救英雄的画面在眼前烟消云散。祈世子痴心碎落一地，慢慢地回过头来。

　　「……还是皇上后宫比较有看头。」

　　正说着，突然止住声：「柳兄有听到什么？」

　　柳残梦亦是脸色微变：「好象是……」

　　两人对视，神色俱变，祈世子惨叫：「为什么在塞外还会有这么多毒蜂！」

　　嗡嗡之声越来越响，千军万马的蜂兵宛若熟识兵法般，骤然分开左右包抄而来。两人视力在暗夜中视物决无问题，见那拇指大的虎皮蜂一身黑色蜂纹，气势汹汹铺天盖地，头皮都麻了起来，立即转身逃之夭夭。

　　祈世子边跑边在袖内摸索，不知自何处取出一把粗粗短短的黑色薰香。柳残梦见着了，也忙从怀里取出火折子。两人分工合作，薰香一下子便点燃起来。浓烟冒处，气味刺鼻，柳公子首当其冲，被风一吹，一双斜飞的凤眼立时被薰得水汪汪的。

　　「这是什么见鬼的香！」柳残梦唉声叹气，勉强压下大骂的欲望。

　　祈早就避开风头，让香吹向蜂群，闻言眉开眼笑地耸肩。「没规定驱虫的香一定要作得象二八少女的体香一般诱人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这香驱邪的效果确实不错。」

　　此时蜂群尚未追近，何来效果可言。柳公子果为人杰，只是充耳不闻，喃喃道：「这香避得了虫，不知又避得了五毒吗？」

　　「嘎？」祈世子顺着柳残梦的眼光望去，前方黑压压的树林间，隐约有爬地之声。黑的红的花的绿的，七彩缤纷大小各异的蛇群红信伸缩，膻气逼人，看来都是不好惹的，后面一只数丈长的大蟒蛇盘成蛇阵驱使蛇群慢慢向前，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却是高高立在大蟒蛇蛇首之上，遍体金鳞，顶生红冠，看来才不过尺来长的红冠蛇王。

　　「这什么见鬼的树木啊！」祈世子暴走。

　　柳残梦一直觉得祈世子那双看起来空空荡荡的袖子实在是乾坤无穷，好象什么东西都能掏得出来，从碎银金珠子玉钗绢花，到伤药匕首地图霹雳弹，到驱虫香雄黄精五毒散七步倒，他在想，如果等下要在树木里生火作饭，祈世子会不会从袖里掏出个铁锅来？

　　「你还笑得出！」再捏碎一块雄黄精，凭空洒开，稍稍逼退蛇群。祈世子的脸色该有多精彩便有多精彩。对付虫蛇最好的方法就是火攻，但现在是在林子中，火烧连营八百里的事，最好是身为旁观者时再干比较好，免得自己也成了烤小鸟。这蛇群数目众多，接连天地一般涌来，又有数种少见异蛇，极难对付，若停下扫荡，怕是杀尽之前，自己就会先脱力，两人只有不断撤退了。幸好两人见机得早，在蛇群包围合拢之前已先撤退。只是退得慌忙，衣物在机关下又破碎了些。

　　「苦中作乐，不笑何为。」趁蛇群受阻，柳残梦停下脚步，喃喃道：「八进一退二转四，遇水则右，逢石转三……」

　　「为何这边没有蛇呢？」祈世子问起一直挂在心底的疑惑，两人虽然见机得早，但要不是这边蛇群数目不足，也不至如此轻易逃出。

　　「因为……」柳残梦看着前方，干笑了声，「这边是西方乙水位，机关基本是水性为主，蛇群再强……」

　　「咄咻——」又有机关射出，祈世子急急避开，衣袖还是一轻，有半截袖子被毒水侵蚀。

　　「……也没办法避开毒水的侵蚀吧。」

　　「马后炮就不要放了！」祈世子有气无力地叫着，明知这是唯一的退路，但想到那防不胜防的毒水，就想——

　　偏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红信滋滋作响的蛇群，祈世子叹了口气。

　　算了，没什么好想的了！

　　闪闪躲躲，跃离毒水密集之处，听得身后蛇群蠕动声音有异，祈世子回过头去。

　　动物天性让蛇群感觉到前方气息正是自己克星，起了骚动，停顿不前。但后方那只高踞在蟒蛇之首上的红冠蛇王突然立起身来，鲜红的蛇信吞吐之间，金鳞在暗夜中光芒一涨，十分显眼，竟给旁观二人怒发冲冠之感。它自蟒首上飞下，落于停滞不前的一只铁线蛇上，暴燥狷狂的铁钱蛇低首伏身，任由红冠蛇王一口咬在七寸上，躯体渐渐干瘪下来。

　　受蛇王怒意所驱，稍停的蛇群又开始蠕动。机关触动，毒水不停喷出，被溅到的蛇皮开肉绽，现出青白的软骨，扭弯长长身躯，在地面上不断磨动翻滚，蛇皮整个被磨得红肉翻卷，不忍卒睹。蛇若能语，此时定时凄声震天。

　　后继的蛇群一层一层爬上牺牲者的尸体，渐渐，毒水也被蛇尸所挡，喷不到其余蛇身上。

　　漠然地看着身后的惨景，柳残梦突然感概道：「现在如果有空一蛇十八吃就好了，蛇肉蛇汤蛇羹……」

　　祈闻言微带嫌恶地皱了下眉，看满地尸骸渐渐移过来，叹道：「尸骨成冢，血流飘杵，不过是首领者错误的坚持。虽非己愿，但无法拒绝上位者的要求，只有随之一同踏入修罗道，说来，这盲从的蛇群还真是可怜。」

　　这话意有所指，柳残梦咳了声，正待筹词，祈世子却回过头来，看着柳公子露齿一笑，头也不回地再撒了满满一大把雄黄粉末，给蛇群来个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祈兄不是说它们可怜么。」柳残梦咳个不停，似乎看到自己落魄时，祈世子撒上的那一把雄黄粉。

　　「再可怜也比不过我们现在可怜！」祈拿看白痴的眼神看柳公子，「或者柳兄想学佛祖割肉饲鹰，舍此臭皮囊给『可怜』的蛇群？」

　　看祈一脸乐意成全的狰狞笑容，柳公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怯怯地伸了根手指指向左方。

　　「那个……狼来了……」

　　「什么狼来了，怎么可能！」祈世子不假思索地打断柳公子的谎话，偏头。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地方啊~~~~」

　　暗林深处，狼群蛰伏，绿油油的眼珠充满嗜血的野性。见祈柳二人目光对过，象收到攻击信号般，猛地冲了出来。

　　蚁多咬死象……不对不对，是千万不能让狼群见血，尤其带着这累赘……边跑边找藉口，祈世子抓住柳残梦转身狂奔，惨叫道：「那边有好多香喷喷的蛇肉，人肉很酸啦~~~~」

　　*******************

　　「幽魂林的包围已形成，国师要不要遣人入内……搜索？」听得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长发披肩的青年很有技巧地询问一旁的国师，言下之意，要生擒这两人，最好早点出手，免得只找回尸体。

　　国师双眸一直微合着，闻言睁起，看着一旁眉毛微锁，总带几分落落寡欢的青年，摇头：「现在还早，这两人都还撑得下去。」

　　「柳残梦虽被称为武圣，但受了单于的黑煞掌，功体大损，连一般高手都比不上，怕是撑不下去。」青年说话很和缓，似乎每一句都要想上几遍才会说出。也由此，他从不说废话。

　　他便是庆国双奇之一，十丈软红应天奇。柳残梦所说最糟糕的状态，还是出现了。

　　国师注视着树林。

　　「如果只有柳残梦的话，那是自然，不过现在他身边多了个人。本师对那人……」

　　「如何？」

　　国师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对祈世子身份的存疑。

　　应天奇看了国师一眼，默然不语。

　　***********************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李老子铁口直断，证明了人类的倒霉往往是没有止境的。

　　一边是狼大爷一边是蛇公子，无论哪边都不是好易与的，祈柳二人渐渐被逼离了正宫之道。幸好蜂群受祈世子那驱虫香一薰，四下散开，深林中指挥不便，没有再次合拢上，多少给二人喘口气的机会。但这幽魂林里遍地机关，要速度就顾不了安全，踩中毒水飞针翻板坑洞什么的还好，要是踩中火药就不妙了。但若要安全，每步落脚先思索一番，那只怕早就被狼群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汗水滴滴滑过眉睫，带着个人奔波了一夜，祈世子此时也有些真气不继，自汗湿的散发间见到身后柳公子，也是唇色发白，眉端隐泛铁青之色，也不知身上伤势撑不撑得下。

　　感觉到祈世子打量的目光，柳残梦尚有心情一笑：「祈兄莫摆这张脸了，若肯换个角度来想，我们现在的状态已经算好了，至少出现的只是狼，而不是更凶猛的狮虎豹……」

　　「闭上乌鸦嘴！」祈世子脸都青了，呻吟一声，「拜托你不要再乱说了！」

　　「可是它们会出现又不是我的错。」柳公子嘀咕着。

　　祈不知自己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跑晕头了，依稀听到一阵狮吼虎啸。分心之下，脚下落处便差了。

　　机关阵内是半步也错不得的，这一错脚，眼前风景陡变，怪石磷峭，下临深崖，清楚地感觉到寒风刺骨刮面，祈不由惊了一身冷汗。幸好柳残梦一直被他捉在手上，见他一步踏错，脸色大变，心知不妙，急急将他拉回，方才摆脱困境。

　　但祈心神在霎间为阵法所迷，被柳残梦拉回时心有余悸，不由自主用力一挣。柳残梦虽有准备，祈的功力却远超出他的想象，他负伤真气难继，被祈一挣抱不住，两人都随着惯性向左侧摔了出去。

　　西方乙水之位，以水行为主，柳残梦虽及时站直身，发觉脚下实地移动下沉，竟是片沼泽。他未察之下，双足都已陷入泥泞，泥泞间带着漩涡吸力缓缓流动，粘腻腻无处借力。

　　目光在祈世子身上转了一圈，柳残梦想也不想就奋起余力将祈世子投向彼岸。祈在半空中打了个盘旋，足尖一踏右足足背，真气转换，略一停顿，拂袖拍向一旁树枝，借力弓身弹向实地。

　　这一番行动虽快，但沼泽似乎更快，祈落定身形，柳残梦已陷至齐腰处，他略一迟疑，袖内游丝蜿若矫龙，飞出绕了柳残梦一圈，将他拔出沼泽。

　　生死关头走了一圈，皆是博命一击，祈柳二人气喘吁吁，好半天都不敢妄动。幸好越过这沼泽，狼群与蛇群受阻，在彼岸不断咆啸狂叫，却也不敢淌过沼泽，暂时免了切身危机。

　　天已微亮，阳光隐隐透过树梢，照亮了两人身影。

　　祈世子抹了把额际冷汗，目光复杂地看向柳残梦。柳残梦半身都陷入沼泽过，自难免沾染了一身秽物，此时掩鼻皱眉，眉毛低地都快掉到鼻端。而一向最有洁癖的祈世子，却似突然鼻塞了般，没半点嘲讽反应。

　　「……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微带傲慢的语气。

　　柳残梦抬头，看了会儿祈，老老实实地耸肩。

　　「是啊，拿你当踏脚垫虽然是个好主意，不过比起被单于所擒，在下宁可跟你一起努力逃命。」

　　方才生死瞬间，柳残梦有两个选择，一是先将祈抛出，让祈安全后再救自己；一是趁祈心神未定前，以他为踏垫，自己一人落向彼岸。前种方法等如将生死寄在祈世子身上。祈路上一直在算计要如何擒拿他，只是苦无机会。若有机会置他于死地，为朝廷减个心腹之患，是大有可能袖手旁观不救柳残梦；而后种方法，虽然少了祈的助力，柳残梦在幽魂林中寸步难行，但以他的能耐，支撑到单于手下前来搜捕，是绰绰有余。单于想生擒柳残梦，之前已有种种迹象。只要留得性命，象柳残梦这样的人，随时都可寻出生机。

　　孰优孰劣，不言而喻。所以，当意识到落身沼泽时，有一瞬间，祈世子认为自己死定了。

　　在生死门前打了一滚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意识到自己受人恩惠一事，更让祈满嘴涩味。扒了扒散乱的鬓发，祈哼声：「所以我说你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

　　心下暗叹——柳残梦之所以会是柳残梦，会是立于顶峰的武圣，在天下三分中插足，确有其由来。

　　听得祈世子话中中气不足，柳残梦笑得如神佛般慈悲：「其实在下相信祈兄一定不会置在下于不顾的。」

　　祈世子一怔，眼前之人虽是敌人，但能被天下第一的武圣如此信任，心下一暖，微微窃喜，嘴上却道：「这么有自信？！」

　　「当然，毕竟在下代表的是五千四百三十七两九钱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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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世子反复看着柳残梦那诚恳老实恍若天人的笑脸，自齿缝间磨出两个字：「错了！」

　　「嗯？」

　　「不是五千四百三十七两九钱。你刚才将我乱扔，袖内的东西飞掉一些，包括各种宫廷秘制药物贡品。」慢吞吞地探入袖内摸索半晌，祈世子看着柳残梦温温一笑：「太好了，现在是--六千一百二十五两六钱黄金。」

　　柳残梦只愿自己方才没有救下这个无德黑心奸商。

　　*********************

　　

　　「还没抓到柳残梦么？」大厅中，等了一夜的班布达单于焦燥地来回踱步，见传令兵回来，不悦地问道。

　　「禀王上，国师大人认为此时柳残梦二人还有余力，现在进入搜捕为时尚早，容易损兵折将……」

　　「哼！」单于哼了声：「国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说来，他毕竟也是老了！」

　　传令兵噤若寒蝉，只是眉宇间微现不平之色，不巧被单于见着了。

　　「怎么，连你也敢为那老头反对本王？！本王养你们这批饭桶是干嘛用的？！」说到气处，手起掌落，传令兵哼也不哼一声就便断了气，尸体一霎间泛起了黑色。

　　有些厌烦地看了眼，挑眉向侍卫示意：「拖出去埋了，再传人与国师说，本王等不及想看柳残梦狼狈的样子，他在巳时前最好有所行动。」

　　「是。」

　　***********************

　　越过沼泽，两人因祸得福，进入中央丙土阵的边缘。祈世子恢复正常，哪能忍受柳残梦那半身恶臭，硬逼他将衣物脱下。林子里没有替换衣物，祈在夜行衣下还穿着他惯穿的黄衣，便脱下与柳残梦暂时裹身。两人身高相差不多，倒也合身。至于柳大少是不是心甘情愿，就不在讨论范围了。

　　「这边五行属土，机关大抵是与土石类相关，危险性不如水火二阵激烈。加上蜂蛇狼已散……咳……」

　　接到祈警告的目光，柳残梦只有把象其余五毒狮虎豹之类的预测收回，心下嘀咕自己的真知灼见没人欣赏。

　　之前的意外真的不是自己乌鸦嘴的错！

　　二人默然走了片刻，此时天色已亮，就算破了阵眼，也只不过方便包围在外面的敌人，因此倒是不急着破阵。祈抬头看了柳残梦一眼，正欲提议歇息一事，却见树上竟有只小小的幼猴，红粉粉的脸，黑圆圆的眼，正羞怯怯地躲在树后看着自己。

　　「咦，这里怎么会有猴子？」已经被五毒野兽折腾到心力交悴的祈世子难得见得可爱生物，心下一喜。

　　柳残梦也见到树上那只小猴子，皱皱眉，再见猴子所停的位置，突然弓指一弹，二话不说就射向猴子。

　　那猴子精灵得紧，「吱」地一声跳了起来。它本便躲得隐密，柳残梦的指力虽然透木而过，却只擦伤了它一只胳膊。

　　听得「轰隆」巨响，祈世子也明白过来，怒发冲冠。「你这蠢材不是说危险性不激烈吗~~~」拖住柳残梦，祈世子再次执行已经坚持了一整个晚上的行为——转身就跑。

　　后面，地势耸变，草木挪移，被小猴子拉开机关后，数块十人合围也抱不住的巨大的滚石自阵心飞快地滚了下来，一路摧木倒草毫不迟疑，声势震地浮土都突突地跳起。许多隐藏好好的机关也无风自动，当真称得上万箭齐发满地烂坑地雷密布绊索无数。

　　看来前进无门后退无路，柳残梦及时抛出数枚石子，祈掠空借力一点，足不沾地地携着柳残梦越过前方机关。

　　此法虽好，但真气耗用过巨，终非久用之法，柳残梦叹了口气，见到已临阵缘，遂以三五进一的步伐，示意祈世子随自己退出中央丙土，进入东方甲木之阵，借甲木之阵的古树阻挡巨石。

　　古树对上巨石，硬碰硬轰轰烈烈，整个林子似乎都要爆了，四处烟埃尘漫，爆裂声不断。祈世子才想松口气，柳残梦叫了声惨。

　　「机关引动了！」

　　随着他的话声，无数巨木从天而降……

　　*********************

　　皱眉看着尘烟漫漫热闹十足的幽魂林，青年叹了口气。「时间到了吗？」

　　「还不到。」

　　「可是这两人进入中央丙土之后，定会连锁引发东方甲木之阵的机关。国师该明白，这些机关都是取不了巧的。」

　　国师看了应天奇一眼：「你好象很关心柳残梦？」

　　应天奇直视国师：「他是个人才。」

　　「这是个好钓饵。」国师哑哑低笑，摇头，「你们都以为自己有能力将他收服。」

　　「确实是个好挑战。」应天奇紧锁的眉毛也微微松开，似乎笑了一下，「不过我还不至蠢到看不清他是虎是猫。」

　　「即有此看法，何不早与单于说？」

　　「国师莫说笑了。」应天奇苦笑了下，「国师该明白单于现在对在下……」

　　「你也跟着柳残梦学说在下了。」国师打断应天奇的话，以目警示他有些话说不得。

　　应天奇再度默然。

　　「单于数度与我说起，你与柳残梦走得太近了。」

　　「在下……不过是惜才罢了。」

　　寒风吹过，衣物飒飒作响。

　　太阳终于升起，挡在层云后面，映照出浑浊的光芒。

　　**********************

　　巨木天降的同时，前后左右各方也自地底横七竖八地冒出凌乱巨木。虽不是极复杂，但一时间想冲出也是不可能的事。避无可避下，祈柳二人只得各往左右闪开，几乎是贴在树杆上才避开刮面而过的巨木。但这阵势一引动便一发不可收拾，巨木一根根自树顶滚落，也不知由何处而来，攻势漫漫，全无止境。

　　勉强劈开数根照顶巨木，内息浮动，气血不畅，真气在经脉内狂窜，时断时续。柳残梦再也压不住伤势，虽是一掌劈出，但气息微弱，只能将巨木微移一下方向，整个木体还是当头坠下。

　　风声凄凄，带来生死边缘的寒意。柳残梦瞳孔一缩，木然地仰望巨木，负手而立。

　　「轰——」

　　破碎的巨响，碎木屑间，祈世子面带愠色，似将所有郁气都发泄在巨木上，不再隐藏任何实力。掌足所指，无不披靡，巨木纷纷粉碎，有些甚至未接近祈，只为他罡气所挡，便已碎散。巨木虽络绎不绝，祈的真力也象没有止境般，轻易便粉碎了所有的阻力。他也不管那阵法是什么来路，一路掌脚齐出破坏而出。

　　粗糙的木阵哪经得住祈这番暴力，随着巨木一段段解体，一颗被木阵阻住的巨石嘎叽嘎叽，突然压碎木头，向二人滚了过来，震得附近枯叶直落。

　　看着二人高的巨石，祈世子一脸铁青，周围寒气森森。

　　「我、受、够、了！」

　　伴随话落，巨石停止了滚动。

　　只一掌便挡下巨石冲势的祈冷冷收回手。

　　寒风吹彻，巨石籁籁地粉碎了一地。

　　四野突然静了下，什么声息都没有。

　　灰白的石屑因风而舞，沾到祈世子身上，黑衣有半身变成白色。当祈回过头时，光线正落在他飞舞的黑发上。苍白的脸颊，深刻的眉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

　　柳残梦突然想起了九歌。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传说中的日神东君，应就是这般，即高傲，复冷酷，威加于世，带着无尽肃杀光化万物吧！

　　安静的不只是林子，为这强势所惑，柳残梦一时也是无语。如他这般舌璨莲花的人也会有说不出的时候，若教听了，十个里至少有九个会嗤之以鼻。

　　祈看了柳残梦一会，突然微笑。「生死关头走一圈的感觉如何？」

　　柳残梦一听便开始叹气。什么神圣威仪，果然都是人类的心理强加于别人之上的幻想。这小子还在记恨自己之前救了他一事，非要让自己处到相同情况，才肯出手相助。当下无精打彩道：「还好啦，祈兄果然是英明神武鬼神回避百毒不侵万邪莫近……」

　　祈觉这话听得耳熟，想想，自己每次惹了祸时，好象都是这么跟皇上说的，没想到有一天风水转轮流，这柳残梦是无鱼虾也好，不由心情大好。

　　**********************

　　皇城·皇宫·养心殿

　　在批奏章的黄衣男子突然打了个喷嚏。

　　嗯？是不是有人在想念朕啊？男子揉揉鼻子，放下朱笔，就听得有人急急冲进来，速度快得连太监要禀报也才扯了个开头。「宝……」

　　「皇上！」宝亲王手中纸张放下，「如何解释？！」

　　「这个啊……」心知肚明宝为何抓狂，有些小心地向后坐正身子，努力摆出王者至上风范。「祈很久没离开朕身边了，正好塞外红袖传来消息，庆国有变，你又去河南巡查……」

　　「你让祈去塞外，等于摆明要跟庆王大打一场了。」宝亲王脸色冷冰冰，连发怒也是冷冰冰，轩辕缩了下脖子，倒真有点后悔让祈离开，少了个转移目标的替罪羔羊。

　　「而且，让祈离开京城，真的好吗？」

　　轩辕闻言，微微笑起。

　　「云，你也该学着相信祈了。」

　　「不可能！」宝亲王斩钉截铁：「他已经背叛过我们一次！现在暗流都统管在他手上，兹体事大！」

　　「是这样没错……」轩辕转转手腕扭扭僵硬的脖子，叹了口气，懒得再劝了。

　　真是两个伤脑筋的心腹爱卿~ 
 

婞儿 2006-09-25 20:07 
第四回 试拂铁衣如雪色

重回丙土之阵，那只小猴子大约任务完成，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让想剥皮泄恨的祈世子气得牙痒痒的。

　　「别再分心，跟紧我。」柳残梦当先带路，发觉祈世子的分心，懒洋洋地提醒。「快到阵眼了，现在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一步踏错就难说了。」

　　祈收回目光：「比如？」

　　「这里护阵的是九转迷仙阵，以迷字为主，结合幻象。比如你现在这脚踩到这里……」指指地上突然出的小土块，「你马上就会体会到电闪雷鸣五雷轰顶的美妙滋味。」

　　「哦？」

　　「说是幻象也不尽然，这种结合茅山术法的阵法机关，是天下机关师皆退避三舍的麻烦物。你若堕入幻象，精神上受到影响，就会表达到身体上。你若在阵中感觉断了手，现实中，你的手臂就会真的骨折。」

　　「嗯……」祈世子沉吟了声，轻笑：「柳兄怎么突然变得积极了，讲解得如此详细，区区感动不已。」

　　柳残梦没好气道：「都走到这了，在下也不想再功亏一溃。世子请专心，不要跟差了，不止是五雷轰顶，地水风火皆不会缺。若真不幸踩错，只有请祈兄善自珍重自己想办法脱困，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柳兄这话真教人齿冷啊！」祈眉开眼笑，全无齿冷之意。走了几步，试探性地要一脚踩错。柳残梦眼角余光瞄着了，急叫：「小心，别踩——」

　　慢条斯理地收回脚，祈吃吃笑道：「这是自然。」

　　心知被耍，柳残梦懒得理他，继续算着步伐。

　　祈脸上笑嘻嘻的，心下也在冷笑。

　　好你个柳残梦，果然是忘恩无情，我救了你，你却想借机博取我的信任。

　　也罢，就看最后是谁骗了谁。

　　**********************

　　望着没有声响的幽魂林，应天奇翟地起身：「果然被国师说中，幽魂林已困不住那两人。」

　　早有人送上桌榻之类给二人歇息。国师盘膝坐在净榻上，双眸微阖。闻言抬了条线，向一旁侍从道：「回报单于，时候已至。」

　　随着国师话落，幽魂林常年迷漫的烟雾已散，清晰可见幽魂林并不如之前目见那般，仅是片丛林。林分五色，各有一旗杆为阵心。此时中部的土黄色旗杆已倾斜。

　　应天奇翟然起身，披风一甩。

　　「你要亲自出手？」

　　「引荐柳残梦见单于的正是在下，今日之事，在下难辞其咎。」应天奇说这话的时候，再也不是之前郁郁寡欢的十丈软红。权杖在手，冷然叱道：「五纵为一梯，向中心，缩小包围。」

　　然而，当包圈缩到极致，丙土阵内密密麻麻都是士兵时，他们还是找不到柳残梦二人。这重重严密的包围，可说是连只蚊子都飞不过。这两人却似凭空消失了般，即无衣影，也无人影，全然不曾存在在这树林，连藏獒都无法嗅出两人曾落身何处。

　　倾斜的棋杆上，挂着一块黑布，晃啊晃的。布上有着端端整整，银钩铁划的数行大字。

　　「原老头，下次有机会，再找你较量」

　　没见到柳残梦，应天奇不知是放心还是失望。但看到那黑布上的字迹时，脸上表情却有些怪异，不着痕迹地看了国师一眼。

　　国师嘿嘿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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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傍晚的阳光晦暗，不到申时，天色就一片昏沉沉，纵是疏林也难明亮。

　　一群野鸟发现有生物入侵自家范围，惊得扑簌簌飞起，却被来人衣袖一拂，统统击晕在地面。

　　「晚上要吃烤小鸟？」旁观者凉凉问着。

　　「当然不！只是不想暴露形踪。」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祈世子清了下嗓子，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是看到任何生物都先下手为强。「饿了一整天，要吃就得吃丰盛点。」

　　说罢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柳公子，柳公子不抱指望地苦笑：「在下是伤患……」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这不妨碍你打胜野猪跑胜獐鹿跳胜山鸡吧！」祈世子笑吟吟地随口就列了一堆，「莫要说你连……」

　　为了不至被畜牲并上等级，甚至更不如，柳公子只有摆摆手打断：「好好好，我去打猎就是……」

　　说完，又嘀咕了声：「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悯病人……」

　　「怜惜区区当然是有，不过一向只留给美人儿的……」祈世子理所当然地反驳了回去，说到这，微噫了声，看了柳残梦一眼。

　　柳残梦等着祈世子接下来的话，祈世子却笑笑打住，指着身旁溪流：「顺流而下，我在下游等你。」

　　柳残梦回来时，就见祈不知从哪里挖出一个带着泥的包袱，显然是早就埋好在退路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些衣服伤药等等，祈已经将身上的夜行衣换回了惯穿的黄衫，随手挑出一件灰色的，扔给柳残梦。

　　柳残梦放下猎物，看着灰衣叹气。

　　「耶，你这表情，是有什么意见？」祈世子挑起眉，笑嘻嘻道：「不过区区一向很好商量的，要换也没问题。这件灰衣最是低廉，才二十两银子，这件蓝衣一百两银子，这件紫衣……」

　　「在下完全没意见。刚才叹气只是没想到世子居然有这么朴实无华的衣服，在下看得实在很感动！」在祈世子指着衣服报出更多高价前，柳公子飞快地接过灰衣，三两下换好，「我们可以开始准备晚餐了吗？」

　　一个是君子远疱厨，一个是钟鸣鼎食出身，猎物是打回来了，要怎么处置却让两位公子哥儿头痛了好久。山鸡研究半天，因皮毛丰盛拔之不尽而放弃不用。剩下一只黄獐，剥皮去内脏，用水洗洗，再架上火烤了。

　　祈世子今次倒没有从袖子里变出个铁锅，却从怀里掏出些瓶瓶罐罐，据说是盐巴花椒之类的调味。烤得焦黄滴油香喷喷的獐肉一抹盐巴，连柳公子也不得不承认，当年在昆仑山，若有想出烤肉一菜，或者就不会发生那幕人间惨剧。

　　祈世子的意见更倾向——饿晕头了什么都好吃，无关手艺。

　　自然，这是因为烤肉的正是负债累累的柳公子。

　　日落得早，此时申时才过不久，周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吃饱獐肉，见时间还早，索性将剩下的肉也烤了好明日带到路上吃。

　　干柴在火堆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焦香的肉味在寒气中越来越浓，空气靡璨而酥软，金黄色的火光照映柳残梦的脸，半边明亮，半边阴影，闪灭不定，益发强调出他纯善的气息，望之有若谪仙人。

　　祈世子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柳残梦虽是八风吹不动，笑骂由人，但被这般「热情」到无所顾忌，越来越明目张胆，带着挑逗意思的目光上下切割，还是有点笑不出。

　　「有结论了吗？」

　　「有。」祈世子眉飞色舞。「柳兄果不愧天下第一美人的兄长，勉强也算是美人啊。」

　　柳残梦没喝水也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半天，险险引动伤势时才停下：「祈兄这话说得在下无地自容。」

　　「莫谦虚莫谦虚，其实将柳兄五官分开细看的话，可不见当年一个美人胚子吗？」

　　这话里有话，柳残梦寒毛直立，见祈世子笑吟吟地一拍巴掌。

　　「难怪单于对柳兄念念不忘，将画随身携带着，气势万钧却只为生擒柳兄，伤了无数下属人命，却舍不得伤柳兄一根寒毛，因为只有他自己才有资格伤了柳兄……啧，君恩似海，连区区这旁观者都感动不已，恨不能也以身相许呢……」突然伸手捏住柳残梦下巴，有些轻佻地打量着，「你说，如果班布达单于知道我这般触碰你，一路上与你『生死相许』，不知是妒是羡？」

　　祈世子素来过目不忘，前夜在王府书房，虽只是惊鸿一瞥，转瞬离去，但那画关系重大，自然早在脑海里记下了。当时无瑕思索，只觉隐隐有不对劲的违和感。到与柳残梦对话时，猛然省起。柳残梦此时虽已无复少年时期的青涩，五官也由中性圆润的雌雄莫辩一易而为男性的阳刚深邃。但细细对下一下，上挑的凤眼，纯善的气质，还有似笑非笑的挪揄，多少还是有线索留下，当下恍悟。

　　「祈兄你想太多了。」干笑两声，柳残梦没想到祈世子会把事情往这个方向想去，一时也不知要不要纠正他错误的幻想。拜托，班布达单于又不是他家那个风流皇帝，这种误解真会害死人的。

　　觉得柳残梦这种苦笑很有趣，换个角度来看，柳公子果然是越看越不错的样子，好象还挺耐看的。当下也不放手，继续保持极近距离地微笑。

　　「听说当年在昆仑，昊帝座曾用一副美人图，换来柳兄十来天的安份，不知这两者之间可有关联？」

　　哈……哈……柳残梦眼珠子往旁一转：「哎呀祈兄，肉快烤焦了。」

　　「没关系，焦了你可以去再打一只来。」

　　柳残梦脸垮了下来——就知道！

　　「那个，如果说在下是美人的话，那祈兄就不能多点怜香惜玉的心情？」

　　祈翻了个白眼。

　　「所谓美人，是要能抱能搂的。不能抱不能搂，我怜惜何用？」

　　「那，我让祈兄搂搂抱抱，祈兄是不是能多点怜惜？」

　　「此话当真？」祈世子笑得十分风流倜傥。

　　「自然当真。」柳残梦笑眯眯地，将手中烤肉串往地面一插，竟真地往祈世子身上靠去。

　　祈世子没想到柳残梦如此赖皮，骑虎难下，还未决定是拒是迎，柳残梦整个人已窝到他怀中，缩了缩肩，靠得很安稳的样子。

　　肌肤相触，极为冰冷，祈世子这才想到，柳残梦负伤真气难续，无法运功护体。此时天寒，他的衣服又被自己扔了，只穿一件黄衣，虽有篝火，还是难掩寒意。

　　这家伙多少是与皇上齐名的一代人物，自己对他太过折辱也是不妥。祈转了个念头，不由握住柳残梦的手，渡了他一段真气。

　　真气一入柳残梦体内便开始乱窜，虽运行了三十六周天，却始终抓不住柳残梦真气的走向。这正是残梦心法的特殊之处，祈世子原便不指望能探出个大概，也就作罢，只是渡了好一阵子，柳残梦却软趴趴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心下难免生疑，低头推了推：「喂！」

　　鼻息匀匀，柳残梦垂眉合睫，不知何时竟已睡着。祈世子啼笑皆非，不敢相信柳残梦对自己如此信任。

　　苦笑过后，冷冷看着趴睡在自己身上的柳公子，十指劲气微凝。

　　柳残梦「唔」了声，明白感觉到周围气流有流，环在祈腰上的手搂地更紧了，一脸我信任你的纯真。

　　这小子……祈指上真气散去，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睡着了！虽然目下情景，说得好听点是同舟共济，说得难听点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自己的确不便再对柳残梦出手，免得添了个累赘，但两人关系终究是敌非友的，纵是盘算过厉害，敢这么放心地倒头大睡，祈世子只有叹气的份。

　　罢罢罢，你若执意要表现出信任我的样子，我岂可不奉陪到底。你敢做到绝，我也扮到绝。

　　再看一眼身上之人，祈抛了几块柴，索性也往后一靠，很安稳地靠在树旁睡着了。

　　先休息，明天再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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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宝亲王放下资料，「他敢再次背叛，我一定去抄了祈王府！」

　　轩辕故意埋首奏章间，只作没听到。心下苦笑：祈啊祈啊，你再不出现，老窝保不保得住不说，活罪一定逃不掉，别拉朕一起倒霉。

　　悄悄抬个眼，正好迎上宝亲王冷彻骨髓的视线，心知装不下了，只得放下朱笔，哈哈笑道：「小云，看消息祈现在应该是跟柳残梦走在一起，七天前达尔罕茂明安旗还有他们两个的行踪，进了阴山后，就再也没有报告出来……现在要找祈，不如双管齐下，同时从武圣庄那边查起来比较快。」

　　边说边找出一份资料，翻了几下，无奈皱眉：「对武圣庄详细资料还是这么少啊。到现在才只知道文宰凤五在柳残梦远赴塞外后，代掌控武圣庄在中原的势力，另一武相至今未曾查出。」

　　「一文一武，文宰即在中原，武相应在塞外伴着柳残梦。现在班布达单于在追捕柳残梦，武相是谁，或许不久就会解开谜底——」宝亲王抿唇，「祈这蠢才！居然自投罗网闯入乱局！」

　　「只能说他选择出门的时间不太对……不过朕想，就算对上柳残梦及武相，祈还是有能力自保。」为爱卿辩解了几句，轩辕突然苦笑：「其实，朕更担心的是祈的破坏力……希望他这次不要再抓狂，要抓狂也不要在繁华的地方，真要在繁华的地方，也不要泄了他的身份……」

　　宝亲王一听，脸又冰了下来：「国库没这个预算要为他的破坏赔款。这次他自己不想办法均衡收支，宗正寺的大门随时为他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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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睁开眼，发现两人还是保持着之前的状态，柳残梦趴在自己身上睡得一脸幸福美满，只差没流口水。祈世子心下火大，一脚踹开他，这一踹，才发现一夜睡姿不正，肩颈腰背同时咯嘎作响地向他抗议，肌肉麻木剌痛，脸都白了。

　　柳残梦迷迷糊糊之际滚到地上，哎了一声，也清醒过来。眯眼看到天光大亮，祈一脸神色不善，立时『娇羞』无限：「祈兄果然是怜香惜玉之人。拜托祈兄所赐，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在下深感祈兄大德，无以为报，今后但凡有这种需要搂搂抱抱的情况，祈兄请不要客气，尽管开口就是，在下一定鞠躬尽瘁……」

　　当暖炉一夜不够，还要多当几夜吗？为什么受了一夜的罪，早上还得接受这种荼毒？！祈开始唾弃昨晚的善心——这种人，扔他冻死世上就少了个祸害！

　　啃了些昨晚烤好的獐肉，虽然已冷，还不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就着山泉草草解决之时，祈世子又想起昨晚被柳残梦跳过的话题：「柳兄，你还没与我说当年昊帝座用美人图换来柳兄十余天的安稳，与今日班布达单于手上的美人图是否同一幅的。」

　　柳残梦正塞了满满一嘴獐肉。闻言眨了眨眼，很用力很用力地咀嚼证明自己确实没空说话，眼神微微一飘，就飘出不知多少念头来。

　　「昊帝座有此画，单于也有此画，年前……」祈世子说着，突然闭起嘴。

　　他是想起，年前夜语昊之所以能将那批塞外来客操控为已用，易容伦王一举平乱，接下来柳残梦却陷入险境，与此画关系应是甚大。但夜语昊未死并与轩辕相斗一事，柳残梦或许知道，到底知道多少，却不得而知，若不小心泄出，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他听去了揣出全部真相，那便不妙。

　　「年前怎么？」柳残梦突然来了精神，三两口吞下獐肉。

　　「年前边塞告急之际，正是柳兄在塞外春风得意之时。其时曾有塞外来客掺入伦王之乱，柳兄也该知道吧，所以区区在想，两者是不是也有关联，单于突然对柳兄用兵，显是因此画而来，到底是谁泄了这画上之秘，柳兄心中可有底？」祈世子话锋一转，转得极是自然。

　　柳残梦默然瞧了祈世子片刻，微微笑起，笑得可亲又可爱。

　　「燕云山庄封庄百里，一夕成为禁地，祈兄何必明知故问。」

　　啊哈！果然被拆穿了。祈耸耸肩也不尴尬：「柳兄真是耳目聪灵……」赞完顿了顿，仔细瞧着柳残梦，缓缓道：「其实区区一直很好奇，当初天成岭上，柳兄真的认为昊帝座死了吗？」

　　这是个禁忌的话题，对于柳残梦当初在天成岭上的作法，天下有着几百种的传说与揣测，却无人敢亲自问柳残梦。

　　此时，在祈轻描淡写下，竟随意问了出来。

　　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当初？」柳残梦转动着手中的肉串，目光有着些微的挪揄嘲讽，由手心转向祈世子，莞尔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不下去探查个清楚吧？」

　　问都问了，还有什么好说：「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区区一直好奇，以柳兄为人，何以不曾斩草除根。

　　」

　　「是后患无穷。」若有所思地将肉串插在泥地上，拔了拔落叶，「那么，当日换成你，你会下去吗？」

　　祈世子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直觉道：「当然……」

　　当然如何？下？不下？

　　所有的局，在堕崖之前便已布好，当日纵真的杀了夜语昊，也改变不了现实。

　　如果少了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天地间定会少了三分生色！

　　「呵呵……」看出祈中断下的意思，柳残梦轻笑，不由想起了昆仑绝顶。

　　『大丈夫生于世当轰轰烈烈，名留青史！鸿皓之志，安能困于此方寸之间！班昭投笔竟万户侯，然天下又有何人可御得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昔年，天下一赌，共赴昆仑。昆山绝顶上，轩辕问自己，为何想争天下。

　　依然是微微一笑，眉目转动间，俱是傲气。

　　——轩辕，这话，还是我不变的答案！

　　祈世子看着柳残梦的笑，全身一颤，心下隐隐起了一层寒意，但在寒意下，却是更深的炽热！

　　灵魂底层，似有物苏醒。

　　收拾好行踪，正准备动身，祈柳二人突然脸色一变，听到有人入侵周围。两人没想到自己的行踪竟会为人掌握，若教单于大军追上……

　　「谁！」

　　「是我。」青年缓步走了出来，披风拖在地上，发出娑娑之声，眉间还是带著忧郁，难以展颜。

　　「应天奇！」柳残梦一惊，「你果然来了……阵中士兵虽多，却仍以五纵为梯收拢，在下便猜是你。」祈世子听得是双奇之一，下意识地左右环顾。

　　「哦！」

　　「莫絮霸道，常兵行险著，以奇计取胜，国师名重漠野，在此必胜之机，不会如此谨慎。唯有你，一向小心，纵是十拿九稳也会防著那万一之变。」

　　应天奇思索片刻，点头道：「确是如你所说。在下或许太慎重了点。」抬眼看了下两人，突然抛出一句：「我已离开单于了。」

　　开门见山抛得两人耳晕眼花，没想到塞外双奇之一的应天奇竟也会离开班布达单于。柳残梦闻一知十，猜是与自己背叛有关，不由顿足道：「是我连累了你。」

　　「自从反对单于贸然进兵後，我与单于间便存在问题。」应天奇还是说得极慢，「君臣一场，走到这种地步，与旁人无关。你的叛变，只不过让事情一并爆发而已。」

　　「但是应兄知遇之恩……」柳残梦一脸悔恨，黯然说著。

　　应天奇细看了会儿柳残梦，突然叹气：「国师说对了。我当初会引见你与单于，确实是希望，能让你的万里之翼在庆国栖下。但是，你毕竟是柳残梦。想将你收为己用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你现诸在外的野心，你的弱点，全是你的钓饵……」

　　「应兄，你是我极为欣赏的人。」柳残梦轩眉打断他的话，笑得云淡风清，「你才学好，武功好，心肠也好，难得又不迂腐，行事谨慎却不拘於常情——但，你我之间看到的道，却不是同一条。你想守护天下，我想争天下。只是如此而已。」

　　「千载史册耻无名吗……」应天奇目中异芒一闪，情绪似乎激昂了起来，却又垂眸静止如故，话题一转：「柳残梦，我今日来，主要是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逃脱，加止我的离去，单于震怒，已调紫衣莫絮率兵前来！」

　　「莫絮？！」柳残梦变了脸色，笑容第一次从他睑上褪去。

　　「莫絮一向与你不合，多次向单于施压与你为难，都是我从中周旋。今日有此良机，他定会公报私仇。国师此番也未尽全力，单于大怒下，怕会让莫絮尽起铁甲兵。我虽会为你们遮掩部分行踪，但你们还是需留心，莫让莫絮发现……不然以你二人之力，难逃生天。」

　　柳残梦若有所思，只是点头，突道：「应兄此时离弃单于，单于视应兄如附骨之刺，应兄也请多加小心，莫为在下之事，连累了应兄。」

　　这一席话却与先前不同，说得极是平淡。但唯其如此，方见柳残梦确是真心所说。

　　应天奇看了会儿柳残梦，眸中微微现出笑意：「能得你这一席话，也不枉我这一趟路。放心吧！若如此轻易便受连累，应天奇如何当得双奇之名。」

　　和应天奇分别後，两人日夜兼程，想赶在紫衣莫絮之前，先离开阴山。常道大隐隐於市，小隐隐於野，但对这两人而言，反而是山路更容易逃开追捕。如此行了两三日，这日傍晚，两人行至大青山，见山下不远处炊烟袅袅，似有人家，双双停下脚步。

　　柳残梦眯了眯眼。

　　「没想到，这里这么快又有人烟了。」

　　此时两人所站的大青山，位於阴山中脉，山下有水称剑河，是自古有名的战场，距边关已只不过数日行程了。

　　昔年班布达单于厉兵秣马，意指中原，於轩辕逸初掌轩辕皇朝，朝政动乱之时，入侵中上。其後中原反击，乘胜追击，所发生最大一场战役，便是在此十里外的隐鹤谷。那场战役双方皆伤亡惨重，据不可考记录，仅此一处中原便已埋兵七万余，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达十万之数。双方实力大损，不得不收兵议和。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祈世子的唇角弯了个讽刺的弧度，冷锐的目光落向炊烟起处，又是怀念，又是悲悯，竟有些痴了，「古往今来的战争，有几场不是闹剧？可是这种悲哀的闹剧，却在上位者的野心中不断上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付出代价的，从来都不是在朝堂上兴起兵乱的人……」

　　有些古怪地看了祈世子一眼，柳残梦抿住唇，同时往下望去，山河依旧，青山剑河如故，险狭之处，依稀见著当年铁衣雪色，关山万里，血流漂杵，十万子弟魂散异乡。

　　祈世子见柳残梦难得没有反驳，也瞧了他数眼：「你竟没说些物竞天择，这是悲哀的闹剧但没了它生命也难免无味之道。」

　　柳残梦抓抓头皮：「这些你都说了，我还说什么。」

　　走前几步，折了枝松节，遥遥广拜。

　　祈世子有些讶异。

　　「而且，但凡到了这里，很难不想起一人吧！」

　　祈世子脸色微变：「……你是指……」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柳残梦淡淡吟著。

　　祈世子脸色再变，想起被自己深埋的往事，嬉笑善辩的薄唇抿了下来。

　　「不错……不能不想起他……」

　　那是轩辕一生最大败笔。

　　当年轩辕即位不久，朝野权力代替，震动不平。庆国趁机侵入，烽火初燃，其时九王力保一人为将，言其勇武，才冠三军。受封为先锋後，果真战无不胜，奇谋迭出，常发人所不敢想之言，行为人所诟病之行……但到了最後，已败庆国至阴山，眼见胜利在望，朝中权臣为了利害相关，争得极烈，说其人来历不明手段残辣居心叵测不堪重任云云。其时九王离京，轩辕一人独木难支，不敢太过强违众权臣，且独守皇城，对边关情况不了解，只道已追至关外，不胜也无妨，几番丈量，最後竟是依言临阵换将。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那先锋虽掌兵极严，在初期引来众多怀恨，但连番功绩，也在士兵心目中立下不败之影。军心动摇，双方实力立时不明，一场大战，死伤无数，只杀得黑云压城，杀气冲霄，七万子弟埋骨异乡，永成遗恨。

　　「我所惜者，上天有好生之德，上天亦有雷霆之怒。那苏星文虽行霹雳手段，为敌我共诟病，但终是为全局而想……」祈世子叹了口气，默然止住。

　　「祈兄真有如此感慨？！」柳残梦眉毛微挑，诚挚讨喜的笑容隐隐带了些讽刺，「话说回来，此役朝廷虽折损七万人马，无功退回边关，但轩辕却趁此大败，群臣缄口之机，替换下那些反对势力。挟这大败不可饶恕之罪，逼诸臣退位谢罪，换来奉天十余年的稳定。这些人命的牺牲，也不算没有价值啊！就只可惜了那苏星文，成了当朝手上的一把刀却不自知，犹自以为自己力挽狂澜。纵使青史留名，却不知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亦是可笑……」

　　「绝非如此！」祈世子断然截口，横眉冷对柳残梦，怒道：「当时皇上确实是羽翼未丰，独困宫中，消息不灵，而我……」目中泛起痛楚，咬牙止住不再往下说。

　　没想到祈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柳残梦怔了下，闭口不语。

　　山风吹过祈世子鹅黄色的公子衫，他的鬓发微乱，不知是天色，还是衣色，一双星眸，是回异於往日的深沉与晦暗，深到几乎无法探出确实的感情。

　　柳残梦瞧了半天，觉得有必要重新调查一下这位出身贵胄，爱财成性的王孙子弟。手上虽有祈的资料，大抵皆是泛泛略过，并无特殊之处。多集中在他行事、武学方面的情报。

　　仔细想想，便会觉得资料有不少古怪之处。他既为轩辕宠臣，却又曾经名动江湖。新一代人物虽不识他，但老一辈人物中，与他平辈论交，赞不绝口的，却不在少数。

　　现下江湖势力几乎都集中在无名教与武圣庄的掌控下，神仙府名声不彰，仅是幌子。初时以为当初祈结交江湖中人，是为朝廷怀柔招安。不过细想轩辕之性，根本不会作这种无用之功。

　　那便是出自祈本人的意愿了吗？何以他会放弃朝廷，游走江湖？因为失去情报来源，所以轩辕才会在那场战役中，下了错误的判断？

　　有一便有二，或许查出原因，便能再次煽动祈世子离开朝廷吧！不管是否能为自己所用，对轩辕皆是一大打击。

　　抬眼瞧了会儿祈，试著想像如果将他收为麾下，轩辕将会有的表情。不知为何，先想到的，却是祈以傲慢的表情与自己讨价还价，不由莞尔。

　　这家伙是很难驯服的，或许不是个好主意，可是，绝对是个好挑战。

　　当然，这一切都得等两人逃出阴山，还有活命机会再说。

　　白日里一席话，到了夜间，两人都不再交谈。升起火後，祈世子看著火，怔怔发呆。

　　为了隐蔽行踪，除了必要的炊火，两人一般是不升火驱兽的，反正祈身上各种古怪的药物确实是不少。

　　柳残梦烤好兔肉，待要熄火，见祈世子还是一脸恍惚，目光不知神游何处，只是专注地看著火焰。想了想，也不急著熄灭了它，反而投入一些木柴。

　　或许是连日的劳累，加上旧地重游，软化了祈的心防，柳残梦很容易便看出祈目中是为情所伤的痛苦。

　　有些奇怪像祈世子这般游戏花间的人竟也会为情所困，就不知其人所思为何。

　　慢慢地叹了口气，祈世子有些回神，目光落在柳残梦身上，突然道：「令妹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说来，我却从来没见过她。」

　　「祈兄若有兴趣……在下很乐意为祈兄引见。」

　　「不知她与柳兄相比又如何？」

　　柳残梦闻言瘪笑：「我是男她是女，当然不能相比。」

　　「那与红袖呢？」

　　「这个嘛……」柳残梦搓了搓下巴，觉得这个问题真是问得合心意，认真思索怎么样的答案才能符合祈世子的追问，「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依依的清丽与红袖的妩媚，也是无法相比的。不过让我来挑的话，自然是红袖了。」广

　　祈世子「哦」了声，继续看著火光发呆。

　　「不过听说，昔年京师的第一美人，却不是红袖，而是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莹无尘。」柳残梦谈起美人便兴致大发。

　　祈世子眼角跳了下，漫声应道：「是啊！无尘姐姐成名比红袖早，不然还真不知鹿死谁手。」说完，看著篝火，突然问道：「肉烤好了，怎么还不将火熄了？」

　　柳残梦闻言，一笑拍手：「哎，是我忘了。」熄去篝火的密林，鸦啼哑哑，兽踏簌簌，似乎突然间热闹了起来，天地无边广阔。

　　越是广阔，便越是明了自身的渺小与孤寂。

　　祈屈膝靠著树干，模模糊糊地在记忆里追想那场战争。

　　黑暗，最容易勾起人类的心事。没有人能看得到自己，天地间仅剩一人的存在，让人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四散飞驰，上穷碧落下黄泉，鸿飞冥冥。

　　场景跳动，似乎又回到养心殿。那日，自己推门而入，正逢白衣少年推门而出。

　　目光相对，迎著自己愤怒的目光，却不退避。白衣少年与其兄长一般冷淡，却更加严酷的眼神，似乎从那一刻起，再没有改变过。

　　养心殿内，登基不久的锦衣少年倦累地闭著眼，依稀说了什么话，问他：靖叔决定让出暗流首领之位，你可愿接掌？

　　而自己只是看著他：您，作出选择了？！

　　场景再次跳动，那是洞房花烛夜。烛火烧红了半边天，整个京师张灯结彩，为靖南王府的盛事见证。

　　很久没去回想少女的容貌了。祈清楚地记著洞房里的一桌一椅，一几一屏，一柜一镜，可是，少女的容颜，却被隔了层纱纸，蒙蒙胧胧，似乎是笑。

　　再往前……祈世子突然睁开眼，把怕冷正要靠近的柳公子吓了一跳。

　　「柳残梦。」祈很少如此连名带姓地叫他，「你曾经真心爱过人吗？」

　　「嗯？」没想到祈会突然问这个，柳残梦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回答，「这个……我一向是很真心的……」

　　「如何个真心法？！让她们相信，你只喜欢她一个？！然後再更真心地喜欢上下一个，抛弃了她？！」

　　柳残梦瞪著他。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祈的轮廓，瘦削的下颚，还有闪闪发亮的眸子：「这又与祈兄有何干系？」

　　祈世子怔了怔，闪亮的眸子回瞪著柳残梦，慢慢冷静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回树干。

　　「是啊……与你无关……」

　　柳残梦瞧了他会儿，也坐过去，肩靠著肩。

　　「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好吗？」

　　「不知道。」

　　「没想到你会是个痴情种子。」

　　「不见得……」

　　「你讨厌寒惊鸿吗？」

　　祈世子抬头，望著柳残梦上挑的凤瞳，突然苦笑：「我讨厌黑夜。」

　　黑夜会让伤心者更脆弱！不然两个勉强保持和平的人，怎么会谈起爱不爱的问题。

　　「我也不怎么喜欢。」喃喃低语，柳残梦又靠近了点，二人已近得鼻息相闻。在祈世子反应过来前，柳残梦突然将他压在树干上。

　　温热的唇轻轻厮磨著有些冰冷的唇，宛若蜻蜒点水般，一触，二触，三触……酥麻的感觉从唇瓣传向周身，震惊到动弹不得的祈世子呆呆地看著柳残梦近在咫尺的睑，手足冰冷又火热，不知是被男人碰触，才会有此激烈的反应，还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名动天下的武圣庄庄主。

　　唇上力道突然加深，含住了他的唇瓣，湿热的舌尖抵开僵住的双唇，轻易滑入。在祈来不及反应前，就已退出。

　　祈世子继续瞪著柳残梦。柳残梦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突然笑道：「这个是安慰。」

　　两个大男人的，哪有用这种方法安慰！听来委实可笑。

　　祈瞪了他半天，心下盘算著千金龙子之身，要敲诈五千还是一万，最後却是反身一靠，冷冷道：「睡觉。」

　　没想到以祈直接的个性，竟也会有这种鸵鸟心态，柳残梦偷偷笑了下。

　　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空，心底不由叹气。黑夜，果然是会坏事的。 
 

婞儿 2006-09-25 20:09 
第五回 千军辟易 

天色未亮便启程赶路，夜露沾在脸颊，林间寒气森森，呼吸一口便是一片冰刀入腹，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柳残梦照例冻得咯咯作响，边甩胳膊边弯腰掩饰行踪，将休息过的痕迹全部抹消。不过片刻，便乾净得连个脚印也无。

　　作为朝廷一品大员，最重要的就是知人善用。既然连皇上都承认天下间就属这只姓柳的狐狸最会掩藏行踪，祈世子自是轻松翘著脚在一旁研究地图，摇头晃脑，全不管身後柳大少又是呵手又是跺足，不时用哀怨目光瞪著自己的背影。

　　「应天奇大老远跑来报讯，不会是无的放矢。但现在已近边关了，为何还是一点动静也无？」祈喃喃自语著，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说来也不是没动静，一路上便有数度险些与追兵们遇上，只不过都轻松避开了。追兵的程度反应了将领的能力，这些皆不是来自紫衣莫絮的直卫。在祈过往收集的情报上，应天奇的深沉稳重与莫絮的快狠准辣，皆是需要提防的，绝非这等庸材。

　　迟迟不见踪影，难以掌控下一步，这看不见的危机，已成最大的危机。

　　柳残梦闻言耸肩。

　　「现在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祈世子盯著地图上只余百里路程的边关，心下浮躁。

　　已经用尽一切手段掩藏行踪。所走的路线皆是自己所选，莫絮并不知自己身份，无从推测自己的行事手法；纵猜出，自己久居宫闱，行事无迹可寻，故将兵力集中一路埋伏，孤注一掷，是不大可能的，当是平均分成多路守候。这样实力分散，只要自己不是运势糟得直接撞上莫絮指挥的本队，应是无大妨……

　　理智在冷冷分析，盘算著现下的局面，胸臆间却是情绪高昂，甜美的战栗由颈间麻痹到足底，手微微颤抖，战意在血脉深处沸腾。

　　身後，柳残梦亦抬起头来。

　　远处，红日初升，依约可见边城一角。古老的城墙，黛青的岁月痕迹，烽火连绵留下的刻记，箭垛後的士兵们，正要交班，羽弋森严。

　　快要逃离班布达单于喽~唇角轻弯出一抹，温温存存，悠悠冷冷的笑容。

　　要自阴山逃往边关，过了大青山後，有三条路。一是绕远路，自科布林旗绕向旗下营，再入边关，此途虽远，却是最安全之路，只是这一路走下，非一个月而不可至；二是自哈乐往武川，这一路之上有雁愁涧、流泉峰两处，甚是危险，不过只要过了这两处，便是平原，直抵边关；三则是从隐鹤谷经过。但提起此地，稍有常识者莫不皱眉，高陵背丘，绝山依谷，复有斥泽充於其上，是出了名的天隙死地。而且便算出了谷，尚有两山需攀，过後才抵边关。

　　「白痴，虽然是死路，但谁说一定要从峡谷底走。」祈世子哼了两声，斜睨了眼爬山爬得汗如雨下的柳公子：「莫絮的王牌是铁甲兵。二路中，唯有此路最为险难，纵有铁甲奇兵，铁甲笨重，意欲在两端及山顶埋伏，也是大不易的事。所以嘛！选择此路，非是本世子故意为难於你。」

　　拭了把汗，柳残梦不知第几次的苦笑了——真的不是故意为难吗？！

　　「现在要赌我们的运气了，不知在这等的是谁。」祈世子耳朵一动，立定身子，嘀嘀咕咕：「一向只有区区抓人的份，为何近来总是需要自投罗网……」

　　随著他的话落，巨石後传来一声轻笑。

　　「好好好，祈世子好战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不枉在下这一番苦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祈世子想起京中那只狐狸临别前语重心长嘱托自己，身份若败露，一切损失自负，休想国库出款。当下眼皮子眨也不眨便一脸讶异道：「祈世子？！阁下认错人了。在下柳平，忝为武圣庄执事，不是什么祈世子——他是什么人？」

　　柳残梦没想到现在还得帮祈世子背黑锅，一张俊脸顿时垮了一半。

　　「好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将军既敢直呼，自有一定把握。世子身怀帝王绝学，才艺出众，三军辟易，於朔王府险绝之境，单人匹马救出武圣，在幽魂林施放『思无穷』驱散毒蜂，千年雄黄精避开蛇群，又以宫闱名药『辟邪』挡下兽群，大破幽馈林。早已声动庆国京野，群雄侧目，世子就莫再谦让了。」

　　这一席话明里赞叹，暗下却指出各个细节来，如「辟邪」向为宫中御制，千年雄黄精为贡品，「思无穷」则是神仙府的秘药，言下之意，能集这些药於一身，又有如此手段的，不出数人。祈心下对此人能将两人一路行来的情报收集得如此齐全而略略色变，面上却不动声色。「阁下好情报，请教大名。」

　　马蹄「的的」，说话之人率众自小径转角处骑了出来，一身紫衣，笑靥如花：「不敢，本将军草姓莫，单名一个絮字。」

　　「姓莫名絮？！」祈世子眉毛都揪了起来，惨叫道：「阁下不会正好是那位被称为塞外双奇之一的紫衣莫絮？！」

　　柳残梦咳了声，代答道：「不用怀疑。」

　　祈世子将目光在莫絮身上转了几圈。莫絮的身形坐在马上，算不得准，但比起一般男子矮小了数分，紫色方巾长袍，在一群戎装中，轻裘缓带，极为儒雅。祈世子对莫絮的情报收集得不少了，多半听到，都是此人如何阴狠毒辣，心中对他原无甚好印象。但此时瞧来，莫絮男生女相，柳眉朱唇，眉目极是秀美阴柔，尤其唇角时时带笑，无限温柔，虽知此人不是好人，却也难生恶感，瞧得祈世子目不转睛，不由自主抚掌大赞。

　　「美人，好一个美人……柳兄，让这样一个美人如此怀恨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比如说负了他之类的事？」

　　「祈兄客气了。」柳残梦皮笑肉不笑，「这等风流韵事，在下不敢掠世子之美。」

　　莫絮微微一笑，对两人拿自己外表打趣全然无动於衷：「幸能重见柳兄之面，又能得见祈世子，本将军深感荣幸。」

　　现在否认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祈世子嘿嘿大笑：「被莫将军这样的美人称赞，区区若不承认，实在有负美人深恩。莫将军这些话极是动听，不妨多赞区区一些吧！说不得区区骨头一酥，自愿束手。」

　　与国师一般，皆没料到祈世子如此自恋。莫絮虽是笑里藏刀，亦一时哑然。少顷，温柔拍掌。「百闻不如一见，在下诚心希望能一睹世子身手。」

　　柳残梦瞪了祈世子一眼。祈世子咋咋舌，眼见十六位轻装士兵举八张巨大的铜丝网自四方包抄过来，欲将两人一网打尽，网上倒钩耀耀生辉，不用细看也知若被缠上身，定够从头到脚扒下一层皮。他不敢大意，脚一踢，数枚石子长了眼般弹射向执网士兵的手腕。

　　执网士兵喝了声，身形交错，铜丝网一番轮转，石子落空。

　　祈世子原也不指望这石子能奏效，但见士兵们避让之间，身法密实，全无可乘之机，皱了皱眉，叹道：「罗网乾坤果然当得天衣无缝之称。」

　　说归说，手上也不慢，一溜石子又打了出去。

　　莫絮微微一笑，看著罗网将成，逼近二人，嘴上道：「好说……」讽刺之语未出，形势突转，一阵令人眼花的黄影闪错之後，响起连串金属敲撞碎响。急促的风声随著黄影呼啸而卷，灰色的是执网的士兵，铜丝摩擦尖锐剌耳，嗖嗖数声，当人影落定後，只见祈与柳已站在网外，十六位士兵被点倒了九位，僵持不动，其余七位神色微惶，一脸迷惘，显然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莫絮的目光定定落在祈世子的左手。他手上捉著一张铜丝网，鲜血正缓缓沿著倒钩滚落明金色的网身，晕出暗锈色泽。

　　「……世子果然高明。」莫絮双眸眯起，缓缓说著。

　　他让网阵先上，并不指望一击奏效，只是想先耗掉祈柳二人部分内力，好为後继作准备。不料祈世子并不遵循传统破法，以静制动等候良机，一开始便以石子试探执网之人各自功力深浅如何，随後选定功力较弱的那方，空手抓向布满倒钩的网面，直接与执网士兵打上。士兵们既不及他功力深厚，又被探出底细，轻易被破了此阵。

　　此法说来简单明了，但唯其简明，却无人能下手。网上布满了利匕，一般人都会有所犹豫，宁可耗时先制住执网之人，而不是像祈世子这般，先自伤破网，再隔网制人。

　　莫絮这番心念转动，只在稍息：「……本将军记下了，下次再与世子对上，需得在倒钩上下毒才是。」

　　说完，又是一脸的笑意盈盈，满面春色，手一挥，隐在暗处的铁甲兵们自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包围。他们全身都包裹在铁甲衣里，面上戴著铁面罩，仅露出一双眸子，手中持著铁枪。铁甲沉沉，近千人走动之间，绝顶上簌簌作响，几欲地动山摇。

　　下次千万莫要随便踏入埋伏圈——祈世子丢开手上的铜丝网，乾笑两声，眼珠子滴溜溜转。铁甲兵全队也不过二千，此处却集了近千人，扣除留在王都的，显然莫絮将所有宝都押在了隐鹤谷。

　　按常理来说，这般大胆的赌博不是莫絮会干出的，但事实已摆在了眼前。莫絮显然早有准备，不但将铁甲兵们纵横布满山顶，四方各有近百名弓箭手执弩以待。若瞧得不差，他们手上根本不是弓箭，而是与朔王府中一般，一挑即爆的火龙弩。

　　祈世子心中念头急转，考虑要如何突出重围，铁甲兵依著方位，缓缓推进……在此时，柳残梦却突然握住祈的手。祈下意识就想收回手，却被柳残梦牢牢握住伤处，痛得微吸口气，也不再挣。翻过掌来，白皙的掌心上血迹斑斑，除了几道比较深的，被利仁刮卷开的伤口，还有一些细长的，被铜丝割裂的伤口。整只手掌皮翻肉绽，可见白骨。

　　柳残梦抿唇，抬眼看了下祈，目中既无关切也无嘲讽，只是平淡一眼。祈哼了哼，撇开脸去。

　　危机当前，柳残梦手一撕，袖摆上撕下条长幅，不及敷伤，草草裹上止血。

　　杀气飒飒，与寒风一卷，凝成实体，刮过每个人的脸。莫絮似笑非笑地瞧著柳残梦帮祈世子裹伤，不给他们时间，喝道：「铁甲兵，杀！」

　　长枪剌下之时，祈世子手一收，动若脱兔平地弹起。足尖踏住一杆铁枪，趁它上挑之际，人也腾空而起。但只听「嗖嗖」数声，周边火龙弩已动，弓箭手们准头极好，兼又配合得宜，竟从八方各分上中下三路向祈射来，无一死角，无一生路！

　　祈腾空原只为诱敌，身法未展到极致，便突然头下脚上地倒栽而下。听得长箭无数自顶端交错而过，却没一枚相互撞击引爆。心下暗叫可惜之时，周围已有七八杆铁枪直刺他腰、胸、脑、肩四处，风声甚急。

　　他此时人尚未脚落实地，半空中真气已浊运转不灵，强吸口气，再次一个翻身，头上脚下踩住原本剠向他脑袋的铁枪，同时身子往前一倒，一招「醉卧沙场」，急急倒人人群，火龙矢再次危险地自他发际破空而过。

　　倾倒避开火龙矢时，下方围住他的铁甲兵们已将铁枪往上挑刺劈扫，他这一倒，正倒在一杆铁枪上，握枪的铁甲兵只觉那力道压得自己手臂不由一软，未及反应，手上铁枪被祈世子一旋一按，竟脱手而出，落入了祈世子之手。

　　祈世子脱险夺枪落地，展开身形，说来长，也只不过足一瞬间的事，那边柳残梦也同时动了起来。他身上所负的黑煞掌未得及时治疗，此时真力已无法凝起，但他毕竟是非凡之人，身处此境，犹能借力使力，用巧、黏、挑、绊数诀引得周围铁甲兵乱成一团，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今日铁甲兵占了人多势众，纵是伤了百十人，还有百十人在等著。而且虽然用巧劲能让铁甲兵大乱，却无法真正伤到这群怪物，若要实打实，却是柳残梦目前所亏之处。

　　莫絮看罢此处，略略放心，注意力又集中在祈世子身上。

　　另一边祈世子铁枪在握，清啸一声，抖出十来朵斗大的枪花。铁甲兵们举枪来迎，祈手中铁枪如毒蛇吐信，闪烁不定，明明已挡住，手上还能感觉到金属互撞的震动酥麻，可下一瞬间，铁枪已奇怪地撞上自己的胸口。

　　真气透体，剧痛自胸口骨骼传向全身，连串脆响。中枪的铁甲兵一身甲衣依旧，未见破损，人却颓然倒地。祈一枪一个，快如闪电，指东打西，但凡挑中者，皆非其一合之敌，周围包围著的士兵们看著自己同伴一个个无故倒下不起，不由骇然大惊。但塞外民风悍烈，越是危险，便越激发战士热血，当下不退反进，将祈包围得密密麻麻，虽是满地伤兵残将，犹自悍不畏死。

　　阴风呼啸，朔气冲天，眼见伤亡惨重，莫絮身後的护卫稍向前一步：「将军？」

　　莫絮一摆手：「无妨，此法隔体传力，太过耗费真元，定不长久。现在就看祈情的真力雄厚，还是我们人多。」言罢微顿，却是若有所思。

　　侍卫们疑惑的目光投向他秀丽的侧脸，他笑笑不语，暗忖这祈情的枪法带著一往无回的霸气，绝非为武林争斗而用，分明是在沙场上，杀兵夺将，横扫千军的兵燹之枪。这对他天子宠臣又或暗流首领的身份而言，实是奇事。

　　他此时想到此事只是一瞬时的分思，目光转转，又落在柳残梦身上。不似祈世子的一鸣惊人，柳残梦看似在惊涛中力求生存，依附於祈情之翼。但他不常出手，每一出手必有所中，在他身边倒下的人也是不少。只是在场众人都被祈情夺去注意，不曾察觉出来。

　　感受到莫絮的目光，柳残梦抬起头来，露齿一笑。微笑的同时，左手一动，一位铁甲兵被引得撞向同伴，由於力道使得巧，撞到肘节处，两人同时倒地，呀呀叫著爬不起来。

　　莫絮哼了哼，正待下令先拿下柳残梦。远处祈世子倒叫了起来：「柳残梦，我这般拚命，不是让你跟人家美人儿眉目传情的……不要抢走我的机会啊！」

　　莫絮再度哑然，看了过去，祈世子果然抛了个媚眼给自己，铁枪随手一点，看似全不费力地又挑倒了一位铁甲兵。他本长得好看，眉目又笑得风流，黄衫飘飘，绝世无双，一时夺去所有人的注意。莫絮也觉心中一动，越发下了要擒住二人的决心。

　　祈世子看向莫絮的同时，也看到柳残梦。双方目光一触，祈世子一个高纵，再次跃离枪丛。四周火龙弩蕴势而发，明知不中，只求压下祈的身形，不让他以轻功逃开包围。祈世子果然再度坠下，但这次落下时，身形却向一旁鼠窜。与此同时，柳残梦打出一粒石子。

　　石子在空中破转三折，弹向三枚火龙矢。

　　火龙矢准头一偏，栢互撞击，顿时声震霹雳，硝烟弥漫。爆破引动的气流撞倒下方十来名铁甲兵，绝顶上扬起漫漫尘埃，沙飞石走，敌友全被黄尘弥空蒙上了虚影，难以分辨。四周的弓箭手们心知不妙，提起十二万分注意力，提防祈柳二人藉机混水摸鱼逃走。

　　果不其然，下方人马微乱，尘埃更浓。当烟雾达到最浓时，二道身影纵起。

　　弓箭手们对准目标，手中火龙矢连珠齐发。不料火龙矢方才离弩，又是两道人影飞起。弓箭手们惊觉上当，只怕方才射中的是同伴。听得爆破声与惨呼声的同时，愤而再度发矢。此时又有第三团人影纵起。

　　数轮火龙矢的爆炸，已让绝顶上充满了硝烟和血气的味道。尘埃漫漫，人影幢幢，无法看清纵起的到底是敌是友。同伴的惨呼犹在耳畔，弓箭手们手中的箭虽然再次对准目标，手却不由迟疑起来。

　　莫絮见势不妙，再这样弓箭手们总有发不出箭的时候。他手一挥，叱道：「铜网手张开天罗地网，火弩队换长弩队。」边说边夺过部下的雕弓，随手抽出四枝箭，夹在五指之间，喝气开声，对准虚空连珠射出。

　　他既名列塞外双奇之一，功力自不容小觑。四箭虽是连珠发射，犹带回旋力道。祈世子正在此时跃起，闻风知变。

　　若有选择，祈绝对不想接下这四箭。但他也知道，若让外层天罗地网有机会布成，自己想走就没那么容易。火龙弩换成长弩，虽然威力没那么惊人，但对铁甲兵而言，有铁甲护身，伤不到他们毫毛，弓箭手们势无犹豫，也不会手软，再不可能出现像现在这样的好时机。

　　被困已近一个时辰，从铜网阵到铁甲兵，连番在枪上贯注真气，他早已真气损耗甚重，汗透重衣，而且这铁枪过重，用来并不称手，挥动之间，再难如先前灵动。再纠缠下去，怕真会埋骨此处了。

　　大喝一声，手中长枪贯注真力一抖，先挑开莫絮射来的两枝箭，同时一个鹞子翻身，顺势踢飞第三枝长箭，第四箭却是射了个空。

　　避开莫絮之箭，就避不开下方的铁枪。尖锐的枪头自右腿划过，冰冷之後是剧痛。咬紧牙关，长枪再点山石，纵身跃起，一枪「八方风雨」不但逼退铁甲兵，也扫清了周围的尘埃，现出自己形踪。长弩队早就在等著这个时机。见状长箭纷纷射出，箭下如雨。

　　袖摆一甩，鼓动真气让身形下降稍缓，同时手中长枪绝学尽出，「驭日天风」、「云龙三现」、「御宇平尘」三招，枪枪艳花，红缨闪得教人目眩，那射来的百十枝长箭尽被他挑回，箭上同样蕴著回旋真气，铜网队及弓箭队被他遥遥攻击，未及他功力深厚，一时伤亡惨重。

　　莫絮见状心下暗恨，悔不该为了让铜网手及弓箭手行动便捷，未让他们穿上铁甲。

　　祈虽一举歼灭多人，自己也付出代价。左肩与左臂各中一箭，右腿被铁甲兵划了道五寸长的伤口，血迹濡濡。他的束发玉冠在方才火龙矢爆炸时已碎裂，黑发凌乱垂散，遮了半脸，发梢微卷，被烧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把，抬眸顾盼间，却是意态无限风流。

　　瞧清祈世子的伤势，莫絮脸色微变。之前他瞧出祈欲先破天罗地网的用心，那数箭力道回旋，射空後又倒射回来。原以为祈会顾忌自己蕴於箭上的力道而避开，谁知祈先一次避开後，竟刻意用已负伤不灵活的左手接下折回的两枝长箭，同时以身为饵，借弓箭队的长箭反伤了弓箭手及铜网队。

　　自己箭上所含的力道自己自然了解，被全力撞上，祈世子若不尽快封住心脉，让回旋真气穿过肩井，不独他的左臂废定，更会震伤内腑。可是此刻看来，谁也看不出他身上带伤的神情，除了脸色微白外，顾盼嬉笑自若，让莫絮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留下此人？！

　　哼了哼，莫絮冷下脸，道：「八卫上，铁枪队下，铁猬队上！」

　　柳残梦听得铁猬队，神色微变，心知莫絮已是怒上心头，要痛下杀手了。

　　祈世子也趁莫絮调令时略一调息，不甚灵活地换左手执住铁枪，右手掏出匕首俐落地反手一削，将左臂上露在外头的箭身削去。只这一下时间，莫絮身後的八卫已将他包围住，其余伤势不及包裹，此刻他也不敢点穴止血影响真气流动，只得在避开攻势时稍稍按一按穴道意思意思。

　　但这些都是小事，莫絮那两箭上的真气已侵入肩井，才是真正问题所在，他的左手已麻木，完全无法使用真气，几乎连枪都握不住，接下来的冲阵，只能依靠右手。

　　生死存亡，尽在一瞬。曾为危机而泛起的兴奋颤栗全消。

　　祈的目光越来越明亮，袖摆无风自动，心头却越发地冷静清透。

　　——八名侍卫皆属高手之流，虽及不上莫絮，单打独斗却也不是三两招就能摆平的，更何况这八人习惯了围攻，要制住他是不可能，但要留他片刻，让铁甲兵有机会替换，却非不可能。

　　右手执枪，左手为辅，枪法一易先前的大开大阖，转为精致小巧的绵密剑法。枪影层层排山倒海，一套明玉剑法被祈用枪使出来，滴水不漏；既不失细密，又多了份雄阔。

　　明玉剑法为神仙府三大镇府秘技之一，明丽洒脱却又暗藏锐芒，尤擅长在受围攻时乱人眼目。八卫只觉眼前红缨疾闪，那支枪尽是向自己袭来，人人自危，脚步微错，现出少许空隙来。

　　远远见著祈世子便要自八卫间脱隙而出，莫絮一抚软鞭便要出手，四枚石子在他头上半空中二父击。两枚受力击飞开，另两枚却笔直地往下落去。力道互撞後石子劲气增强了二倍有余，後发而先至。莫絮听得石子风声劲锐，不敢硬接，驱马已是不及，当下纵身离马，只听马儿嘶鸣了一声，被那两枚石子透体而入。石子余劲未消，「夺」地射入石地，溅出两个犹带马血的坑洞。

　　锁眉回眸，柳残梦立在人群间向他微微一笑，毫不介意肩上因用力又重渗出鲜血的伤口，温和道：「莫将军，你现在的对手是在下。」

　　眼见铁甲包围尚未完成，祈世子却已脱出八卫，将近铁甲包围的边缘，随时可破围而出。坐失良机，阻止不及的莫絮咬牙轻叹一声，复又笑靥如花，既阴且冷：「柳武圣果然好功力！儿郎们听令，取得他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铁甲兵们看出柳残梦伤势不轻，想打这落冰狗，又怕被同伴抢先，一时争先恐後，黑压压全压向柳残梦。

　　祈世子掠出包围落定身形，铁枪换到左手，随手一划，余威之下，铁甲兵们果然不敢冒然进犯。他右袖凭空一舞，袖内天蚕丝飞出，甩过柳残梦的头顶。

　　柳残梦纵身跃起，抓住细丝，借力飞出重围。

　　这一伎俩两人在脱离国师时便已使过，国师有与应天奇商讨过对应之策。但应天奇随後叛离班布达单于，国师又不喜单于对他日渐加深的猜忌，故意不提，莫絮全不知有此事。见状急急将手中长鞭一卷，眼看便要卷中柳残梦，祈世子再度一扬天蚕丝，柳残梦施展轻功「如影随行」，整个人轻飘飘地附在丝上往上移了三尺。莫絮立时鞭长莫及，清叱了声，虽展开轻功，仍是一鞭落空，不及天蚕丝抽回的速度。

　　他落下後，愤然放下长鞭，张弓引箭，四箭连珠。

　　此时非比之前的间不容发，在祈真力牵引下，柳残梦轻易避开了连珠之箭，落到祈世子身边。侧眼望去，祈脸色已是白得铁青，不断细喘，真气耗损过度，已近油尽灯枯。

　　莫絮隔得远，不知祈在连番重创又强行使力下，已是强弩之末。放下弓箭，见祈柳二人都落到铁甲包围的边缘，将突围而出，情急之下，不顾周边即将完成的包围，挥鞭喝令道：「铁猬三、四、五队转向，放弃合围，挡下二人。」

　　这铁猬队是由铁猬滑车转化而成的。铁猬滑车为一小推车，上方竖著丈长的铁钉板。一旦在近身作战中为其所困，绝无生路。昔年名将宋经略称为八表第一，斩月刀下无十合之敌，但被困天坑，被这铁猬滑车围攻，挑了二十余车後，竟被活活累死，挤成肉泥，便可知其威力。但这铁猬滑车威力虽大，却过於巨大难使，除了平地，其余地方皆难灵活使唤。班布达单于有感於此，在当初徵集铁甲兵时，便特选取出一批力大无穷之辈，将铁猬滑车简化为面盆大的铁球交於他们使用。这铁球长满尖剌，形似刺猬，挥舞之间，莫说抵挡，便是边角刮上一条，也都是非死即伤。

　　莫絮以铜网阵，铁甲兵、火龙弩连番消耗祈与柳的真力，便是为了以这最後的王牌一举擒两人。这阵势若能形成，祈柳二人确是难以脱身。但没想到祈的性子与一般人绝然相反，宁折毋弯。莫絮虽是心思机变灵巧之人，却也难料中他的行事，几乎功亏一篑。此时他只求先挡下二人再作计较，铁猬阵体顿时解散，周近二三十人围了上来，手中铁链挥舞，铁球轰向祈柳二人。

　　祈世子再次强提真气，青靥的脸上红晕一闪，清叱一声，铁枪挑向最近的两枚铁球。

　　「钉铛——」两声，铁球被震得高高飞起，落向远处。祈左手与臂上的多处创伤虽不是直接使力，却也被震得更加裂伤，鲜血缓缓渗透，濡湿了黄衫。莫絮二箭造成的内伤压向心脉，咽喉腥甜之气上涌，被他强制压下。

　　情知此时不能露出半点声色，偏头与柳残梦目光相交。

　　柳残梦怔了怔，突然罢手，紧随在祈身後。祈脚步不停，又连连挑开三四个铁球，铁枪上回力一次比一次强，仅靠右手施力，虎口早震裂出血，每挑一球周身便是钻心的痛，越是痛便越是一脸得色的笑，阴阴冷冷，充满戾气。

　　铁甲兵们从未遇过如此骁勇强悍之人。从未有人敢伸手直抓铜丝网，从未有人在他们的多重包围下能撑过半个时辰，从未有人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在场近千名兵卫。

　　在他们眼里，祈世子已经不是人了——至少不是正常意义上，与他们相同的人！

　　铁猬队已被放倒近十人，祈世子枪挑左右，铁猬球落到远处的沉闷之声一声一声震动众人心脉。他步下急如疾风，没有一人能让他停留半步。

　　眼见重围将破，二人即将远去，莫絮破柳残梦继续以石子牵制无法及时赶至，远处的铁甲兵们都停下脚步，望向那二人，心中不知是期待看到他们受擒，还是看到他们突围。

　　——他们原便来自崇尚英雄的游牧民族，祈世子已用他的实力赢来了他们的崇敬。

　　「嘎——瞬」二声，在铁球落地声中，细到不可闻，却让祈柳二人变了脸色。

　　过刚易折，铁枪受不住连番的硬撞重击，已出现斑斑裂纹。

　　情知无力回天，祈世子贯穿全部真气，疾快挑开迎面而来的最後一球。

　　手中铁枪簌簌碎裂。

　　左面又来两枚铁猬球，兵器上铁剌密密麻麻，锐芒隐闪。

　　祈世子叱一声，抛开手中半截铁枪，「移形换位」，一拳击出，目标端端整整，正是那——铁猬球！

　　铁球受力一侧，撞开了旁边的铁球。

　　双球飞旋而出，自中心处，现出一道裂纹，在半空中碎成了数片。

　　此时，漫天血雨方才落下。

　　在场近千人，鸦雀无声，包括莫絮在内。

　　他们谁也不知道，祈世子竟会用自己的血肉双手与铁猬球硬碰硬，他们更想不到，铁猬球竟会被他击毁。

　　莫絮眸中异芒激闪，只觉脚下追击的步子千斤之重，再也难以迈开。

　　所有人都可以发呆，柳残梦不能。

　　他韬光养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揽住祈世子，足不点地的以「如影随行」旋起，足尖蕴含所有真气，踢倒周边发呆的数名铁甲兵，身若轻鸿，闪过天罗地网的空隙，飘然离去。

　　众人仰首，放下了手中的铁枪。

　　此时，已没有人打算追赶。

　　一场大战，以此为结。隐鹤谷阴风阵阵，战云渐散。

　　这一场对战，日後武林战事史有提之，名之为「隐鹤谷之争」。其中，祈情以一人之力对搏近千铁甲兵，杀三十七人，伤三百五十六人，成功逃脱，这纪录，从未有人破过。而祈情与柳残梦一生的纠缠，也由此展开。 
 

婞儿 2006-09-25 20:11 
第六回 一片幽情冷处浓

寻到隐密山洞得以藏身时，已是半夜。柳残梦为避开莫絮的追击，只得偏离原定路线，不马上赶至边关，而向山林里闯去。奔波大半时日，摆脱追兵後，他自己也不知此下身在何处。

　　祈世子昏迷前吐了不少瘀血，血迹带黑，内挟紫色血块，内腑伤得极重。柳残梦在洞里将他安置好後，省起身边没带伤药，手伸进祈世子的袖袋摸索著，边掏边忖，祈世子此时若是清醒，怕又要自己付一堆莫名其妙的补偿费吧！

　　打量下祈灰白的脸色，柳残梦连续掏了三次才将祈袖袋内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掏出来。祈世子的袖袋里还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部有，连路上拣的小石子也跟珍药塞在一起，不知有何用途。暂时不去研究这堆东西里到底还有什么古怪，柳残梦直接从杂堆里挑出祈以前给自己用过的归元丹和生肌散来。又见归元丹旁边有个小巧奇形的黑瓶，碰倒时发出流质的声响，取过来打开闻了下，忍不住叹道：「九叶灵芝液，难为轩辕也舍得给你，看来你倒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

　　这九叶灵芝是灵芝里最珍贵的一种，天地至宝，非有缘而不可得，将之炼化成液，能起死回生，无论多重的伤，都能吊住最後一口气。轩辕想来也是素知祈世子这种动不动便使用决绝手段的性子，才将这珍品给了他。只是……柳残梦皱皱眉，很想建议轩辕别再给祈了，免得他有恃无恐，更加不要命地乱来。

　　不过以祈这天生宁折毋弯，遇强更强的性子，纵使没有九叶灵芝液护命，那身傲骨也不会减少半分吧！

　　一边将归元丹捺入祈灰白犹带血迹的唇，一边仰首喝下黑瓶里的九叶灵芝液，柳残梦把祈扶在怀里，捏住他的下巴往後一抬，趁他双唇分开之际，低头将灵芝液哺入他唇里。

　　祈虽然失去意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感觉到有人要渡入液体，不由摇了下脑袋，用舌头将这不明物体抵了回去，不肯咽下。柳残梦也不急，慢慢等著祈的适应，适当地在他唇上施加压力，将液体一口一口渡过。

　　并不是第一次唇齿相触了，只是这次多了浓重的腥咸血气和灵药的清香，失血过多的双唇有些乾燥，舔舐之下慢慢柔软。柳残梦哺完药，将祈唇瓣上的血迹细细舔掉，这才起身。

　　摊开祈的右手，之前与铁猬球相撞，一片血雨，看似已筋脉折损。但现在细看下来，祈断非有勇无谋之人，早已偏好角度，从侧方主动撞击，避开了重要经脉，且将最後的护身真气都集中在右手上，因此密密麻麻的伤口虽多虽深，多半还是皮肉之伤，只要休养一段时间便无事。有事的是他的左臂。莫絮那两箭不是好挨的，回旋真气击入体内後，未及时疗伤，後来又连番动用真气，现在虽有九叶灵芝，但错过最好时机，已回天无力。祈的左臂虽未尽废，日後却再难如先前之随心所欲，拈花妙意。

　　托著祈的左臂沉吟片刻，柳残梦又看了眼祈世子。飞扬的眉已温顺栖下，张狂的眸子也闭合在眼睑之後。喂过药的双唇是脸上唯一有生气的地方，黑发被汗水浸湿，微微曲卷，外人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祈情吧！脆弱得近乎妩媚。这种妩媚是以残酷为本的，越是将他逼到极致，便越见鲜妍，连骨头都带了荡意。

　　多看几眼，连柳残梦这般定力深厚的人也觉得心神荡漾难以自制，手不由自主地伸到祈世子衣领上，扯开了第一道绳结。但他修为终是高人一等，立即回过神来，目光阴睛不定。好一会儿，方才苦笑：「你这才叫有目如盲，尽日只会说我是美人，我跟依依像，哪及你跟红袖双生兄妹……」

　　摇摇头，撕开祈的左袖，匕首以火燎过，飞快地挑出两个箭镞。祈的身子疼得蜷缩起来，又牵引到别的伤处，冷汗不断流下。柳残梦按住他上半身不让他乱动，将他破碎的衣袖撕开擦拭流出的污血。过会儿，污血流尽，他点穴止血，拿起泥金描花小罐装著的生肌散，挑出部分来给祈敷伤。

　　炼狱火海中，每一滴血都被烤乾，化灰成兰，散入虚无。已经习惯了这种痛，静静等著它们的离去，却有温凉的液体缓缓哺入，带来凉意，抚平了部份的灼热痛楚。

　　意识迷离，难以辨认，挣扎著想要清醒，身体却放任地继续承受著痛苦煎熬。

　　手臂上突如其来的痛楚让他动了动。熟悉的香气传入鼻端，冰凉的药膏温柔地抚在伤口处。秋阳透过树荫，闪烁在女子近乎透明的丽容上。她褪下大当家的刚强，纤长的手指沾著药膏，拭过他脸颊上细长的伤口，低低叹气：「你啊！还这么小，行事便这么决绝，动不动便两败俱伤……」

　　「无尘……」祈迷迷惘恫地睁开眼，失血过多，只能见著一个蒙蒙的人影，还有熟悉的冷香，「无尘，我……」

　　干言万语，无从说起。

　　敷药的手停了下来，无尘在等著他的话。

　　「我……别……」还是说不出……

　　无尘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无尘的手有点冰凉，舒适的麻痹自指端蔓延。她在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就是这句，自己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永远吗？」用力握紧手。

　　低低的叹息後，他分明听到回答：「永远！」

　　慢慢松开手，祈微微笑了起来，眼角隐约有泪。

　　「骗子。」

　　无尘不会答应他永远的。

　　看著祈世子又陷入梦境，柳残梦把玩著手中的小罐子，不意外在盖内发现小篆的无尘二字。

　　「永远是吗？」悠悠一笑，柳残梦伸手理了理祈汗湿的浏海，「敢要我答应，就不可以後悔。」

　　*********************

　　他知道自己在作梦。

　　同样的景象，他早已看过数十遍了。

　　如同以往每一回梦的开端，他倚在门口，看著少女梳妆。雪白的玉簪粉，浓艳艳的困脂膏子，一点一点地点上女子绝丽的容颜，甜香满身，屋内浮金跃动，阳光下连尘埃似乎也染上了喜庆。

　　脂粉的香气是他熟悉的。女子平日素妆淡裹，不著脂粉，这些都是他在家里自己制的。紫茉莉采来种子，捣取其仁，蒸熟了磨成珍珠粉，幽幽暗香；珍珠粉到了秋天容易乾燥，他又在玉簪花开时，教人摘花，剪去花蒂，灌入胡粉，蒸熟制成玉簪粉让少女秋季用；到了冬天，玉簪粉不再传香，他又用白米英粉三分加胡粉一分和匀，调取葵子蒸熟，用布绞汁，志粉调和，晒干，再蒸取汁，重复了三遍，加入丁香花，始成香粉。

　　女子用得少，往往每一季送过了，到了季末，也只略略动过。虽只是略略动，女子但凡有用时，皆会谢他一声，甜甜的花香一室绮靡，他痴痴地瞧着，心下想起女子颊上用的是自己亲手磨制的香粉，便有无尽喜乐。

　　愿在衣面为领，承花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织身……

　　如今，女子细细抹着，点着，往日送来的成套妆品都用上了，她是如此开心，喜悦，沉静的眸子星芒闪动，他却痛得连呼吸都停顿。

　　女子不是为他妆扮的！

　　他只是弟弟。

　　拿起红郁华艳的吉服，在身上比画，女子回眸：「阿情，我穿这好看吗？」

　　女子越是欢喜，他心下越痛。每次梦到这里，他便挣扎着欲醒来，不想再面对接下来的话。

　　他看到自己问：「无尘，嫁给寒惊鸿，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听到寒惊鸿的名字，一向冷静的女子突然垂睫，睫下是掩不住的喜乐。他送的胭脂在这喜乐无限的晕红中，也慢慢地褪了艳色。

　　「嫁于他为妻，我，自是不后悔的。」

　　这句不后悔，多年后，还是挂在女子唇边，女子做什么都不会后悔。

　　冷风吹起了纱窗潇簾，九华锦帐随风起舞，逶迤缓落一地的青丝芳草碧色，光可鉴人，曾衫得它的主人鸦鬓堆云，雪肤修颈。如今却散入长风，任尘染淤秽。

　　她一身素衣，掩起庵门。洗心庵方圆十丈，三尺幼童莫入。

　　咫尺天涯，恨对谁错？！

　　他冲进皇宫，在养心殿前与白衣少年相遇，冷颜相对。迎着自己愤怒的目光，却不退避，白衣少年与其兄长一般冷淡，却更加严酷的眼神，似乎从那一刻起，再没有改变过。

　　养心殿内，锦衣的少年天子问他：无尘出家，靖叔决定让出暗流首领之位，你可愿接掌？

　　他只是看着他：您，还是作出选择了？！

　　少年天子偏开头：朕从一开始便不曾介入。

　　可是你在最后，抽空了无尘身为神仙府大当家的职权！他冷冷地说着：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云照影，因为他是男子，无尘是女子吗？！

　　莫要胡说！少年天子动了气，过了会儿，又平静下来，你这种说法，才是对无尘的侮辱。这一场，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我们只是旁观者，可以看，不可以插手。

　　惨然一笑，他说：你们自然是对的，我们只是旁观者，靖南府宝与亲王府的争执关系重大，你们全都不会插手的。你们都说得没错，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但是无尘呢？惊鸿照影……惊鸿照影！这三角原本便是不公平的，到底有谁来为她痛，谁来为她悲？！

　　少年天子默然不语，转首又问一次：靖叔决定让出暗流首领之位，你可愿接掌？

　　他沉默片刻：容我想想。

　　明天就要作出决议。少年天子叹了一口气：朕明天在此，等你一天。你想好后，尽可过来。

　　天下着雨，是无尘的泪。他一人站在雨中，不要侍从的遮伞，定定地看着洗心庵，任无尘的悲和怨流满了一脸。

　　……

　　梦到这里，也该醒了。

　　祈世子缓缓地睁开了眼。

　　昏黄的火光在一角静静跳动着，空气隐隐有着腐败之味，头顶上褐色的山石粗糙不平，火光下似有无数的幽秘。

　　祈动了下身子，周身三百六十根骨头好像都断过又被重新连接在一起，只怕再动动便会全散架，不由呻吟了声。

　　洞内没有人，柳残梦生了火后，不知去了哪里。祈再次闭上了眼，探查内息伤势如何，发觉虽然胸臆间还是阴闷得紧，真气难通，伤势却没有想像中的重。一道清凉的真气始终潜伏在丹田，随着真气的运行而慢慢在大小周天流动，抚平伤疼。这是……九叶灵芝液？！

　　睁开眼看了会儿简陋的洞顶，祈唇角下撇，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又少了个机会……本来这瓶该向柳残梦勒要个黄金千两才是……」

　　洞外噗哧一声笑，传来柳残梦的声音：「幸好在下对祈兄的性子还有了解，不曾妄动，省下这千两黄金，幸甚幸甚。」语音未消，他已捧了一片阔大的叶子走了进来，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叶内盛了一捧水，「祈兄有空算计这些，想来伤势是无大碍了？」

　　「大碍是没有，小碍不少。」等着柳残梦扶起自己，将水捧过来。叶上犹带芳草香气，山泉也甚为甘甜，此时饮之，可比琼浆，润足了干涩的咽喉，周身似也不那么痛了。只是一捧水终是少了点，三两下便喝完，不由怨道：「何不拿酒囊去取水？」

　　柳残梦耸耸肩，从怀里扯出个破破烂烂的洒囊，先声明：「找莫絮去，不是我弄破的！」

　　祈哼了半天：「你道我不会吗？」

　　柳残梦笑笑不请，倚着石壁坐下。

　　祈见他神色极为黯淡，休憩得也甚安稳：「你的伤还未疗？」

　　他闭着眼摇了摇头，调息真气：「只是黑煞掌又发作了。」

　　「除了班布达单于，真的没人可治？」

　　「纵有人能治，不知道一掌上所含的几种内力，也是无用。」眉宇微现倦意，唇畔却扬了个懒懒的笑意，道：「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伤了？」

　　「怎么能不关心！」祈握拳绝望长叹：「你我都伤成这样，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啊！本世子虽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背着你飞度关山……哎，痛！」他这一握拳正好握到伤处，整张脸都扭曲了。

　　柳残梦闻声睁开眼，上下打量一下祈：「郁结于心，只怕会抑郁成病，何必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胡说八道！」祈勃然大怒，「本世子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万花从中过一路芳心无数，哪可能郁结于心，何来强颜欢笑之说。」

　　「……是我交浅言深了。」柳残梦目光冷了下来，「随你。」

　　本来就是随我！祈咬咬牙，在心里想着回京后要去醉梦小榭还是朝月阁，要点醉榭三姝，还是朝月阁的慕盈盈。盈盈纤腰盈盈，婉转承欢，一曲清歌能动天听；三姝妩媚娇俏各有情趣，缠起人来，甜腻腻得都能融到人心。还有小云，大约又会不满自己这次出来，在向皇上施压吧……

　　身上的伤口到处抽痛，痛得心烦意乱。左肩时不时传来熟悉的药香，祈的脑袋越转越急，越想分心便越是想不出过往有什么有趣的事。

　　柳残梦你这多事的家伙，啰嗦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有些事，硬是要赤条条地撕出来曝晒烈日下，只会让伤口更重。

　　无尘就是他心中那道愈合不了的伤。

　　犹记她在红尘留下最后一行诗，整整齐齐的小楷，题在弄月楼的壁上。

　　闲园有孤鹤，摧藏信可怜。

　　宁望春皋下，刷羽玩花钿。

　　何时秋海上，照影弄长川。

　　……

　　犹冀凌霄志，万里共翩翩。

　　直到最后，她还是希望能与寒惊鸿万里共翩翩……他知道，自己的爱恋，永远也没有机会。在还没有开始前，就已经结束了。

　　无尘无尘，我求的也不多，只希望你能在我眼前，让我继续有机会陪着你，宠着你，保护你而已……可是，你连这微小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对吧！无尘根本不会说这种话的。

　　恍恍惚惚地忆着，祈世子突然想到，无尘不会说这种话，那脑袋里这话是谁说的？

　　「永远吗？」

　　「永远！」

　　还有那双冰凉的手……

　　祈的脸皮青一阵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会把柳残梦当成无尘。这两个一个天南一个海北，顶多一个是货真价实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一个是有待商榷五官分开勉强可看的美人，有哪一点像啊？！而柳残梦还敢一问一答把自己调侃个够。

　　翻了个白眼，暗自决定将柳大公子的利息加上个十厘来泄恨。

　　浑不知自己债务又增加无数的柳公子突然起身，熄掉一旁的小火堆，扒开埋在土层里的一大泥块，笑道：「火候该到了，可以吃了。」

　　祈不敢置信地看了半天：「……柳武圣，柳大公子，你不觉得叫化鸡对你现在的技术而言，是个太高难度的挑战？」

　　「会吗？丐帮蓝帮主帮我烤过一次，很简单……」剥着泥块，才发现有些泥层涂得薄的地方烤太干，一剥便撕下大块肉，有些地方泥层又涂得太厚，软塌塌粘了一手泥，毛自然是褪不掉。偷偷将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柳公子干笑道：「外表不重要，味道好就行。」

　　脸皮微微抽搐，祈下定决心，无论柳残梦如何舌粲莲花，自己也不吃一口。

　　洞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柳残梦剥下泥块时的扑簌之声。祈世子缩在墙角自艾自怨自，不知为什么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后，胃还得准备接受柳残梦这惨无人道的洗礼，不由又怀疑起他的居心，是不是想报复自己过往对他的虐待？

　　是眼前这个看似老实的柳小人的话，确实很有这种可能！

　　「好了。」剥好白嫩嫩犹自冒烟的山鸡，柳公子笑眯眯地撕下一块：「来，尝一口。」

　　拿我当试验品？祈抿紧唇，冷冷瞪着他：「我自己有手。」

　　「味道真的不错，看这卖相就知道了……」见祈世子不捧场，柳公子一脸受伤的哀怨。

　　屁，卖相不错你怎么不自己吃。眼看鸡肉就在嘴前，怕柳残梦有可能趁虚而入，祈眉目传情，不敢开口。可惜柳残梦误会了他目中的意思。

　　「这叫化鸡是整只烤的，我刚把它挖出来，不会下毒的。」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而且啊！为心爱的人做的第一次作品，当然希望心爱的人能吃第一口，对吧～相公。」含羞带怯地眨了下眼，尽是戏谑。

　　祈世子面无表情地看向胳膊，果然已经在第一时间跳起鸡皮无数。一向只有他调戏别人的份，怎么知道这话杀伤力竟是如此之强。当下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心爱这两字——改成亲亲好了。

　　柳残梦软磨硬缠了半天，见鸡肉已冷，祈世子毫不松动，没奈何，只得自己将那鸡块委委屈屈地咬了下来。祈刚要松一口气，柳残梦突然凑了过来，嘴对着嘴，微一施力，将嘴里含的鸡肉顶了过来。

　　以往也不是没有美人哺食过，只是这鸡肉……咬咬牙，忍心谢绝柳「美人」的好意，祈舌尖一顶，将到嘴的鸡肉又反顶回去，隐约觉得，为何这感觉如此熟悉，似乎才做过不久？

　　柳残梦岂肯就些罢休，硬是再度抵了过去，过于专注，手上的力道也不觉加大，挣扎下，一不小心就将祈压倒在地上。祈重伤在身，虽服过灵芝液，却是元气未复，咿咿唔唔一阵，手上伤口却被柳残梦压到，痛得倒抽口气。

　　柳残梦趁虚而入，那鸡块早被两人咬得滚烂，祈一不小心就吞了下去。此时那鸡肉是什么味道，早已尝不出。

　　鸡块已解决，柳残梦却不起身，犹自在他口内巡礼，祈可以感觉到柳残梦热切的欲望，明亮的眸子布满血丝，呼吸急促，似要控制不住自己，好一会儿才放开他，抬起头来一笑，脸上多了层情欲翻动的血色。

　　祈也脸色微白，用力喘了几口气才睁开眼。目光对上，淡淡道：「鸡肉要冷了。」

　　「你想吃了？」他得意一笑。

　　「嗯。」祈撇了撇唇，一脸的不甘愿。

　　柳残梦翻身而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叫化鸡时，突然被祈世子压倒。祈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处，笑眯眯地将他翻过来。

　　火光投影在地上，明灭地剪出两个唇舌相交，颈项相缠的人影。

　　木柴「哔剥哔剥」，光芒渐渐微了下来。

　　「祈兄果然是技术纯熟……」不知是否光线不足，柳残梦怎么看都很老实的笑容，竟与以往不同，带了些诡异。

　　「好说。」祈翻身下来，虽觉身上伤处无一不痛，心下满意，便笑得风流，「区区知道柳兄过不得没有美人相伴的日子，下次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为美人服务区区的义务。」

　　「我记下了。」柳残梦叹了口气，「该吃叫化鸡了吧！这次是真的冷了。」

　　祈干笑两声，自觉刚才占尽人家便宜，也不好再挑剔。

　　过了片该，洞中突然传怒吼。

　　「柳残梦！你烤叫化鸡居然没清内脏！」

　　********************

　　山洞地形隐密，两人在山洞里住五六天养伤。灵芝液的效果尽数发挥，祈曾经惨重到气血反噬的内伤，如今除了左臂真气稍滞，难以自如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那些看起来惨重的伤口，也开始长肉结疤，只要不太过用力，基本上已不会再裂开。

　　柳残梦那日在隐鹤谷受的伤虽是好了，黑煞掌留下的旧伤还是老样子，勉强保持不恶化。祈给他吃了不少解毒归元的丹丸，也没多大用处，只能暂时压住伤势。

　　塞外相逢后，柳残梦虎落平阳，祈世子本是想将他擒回京师的，但两人一路多番生死与共，既救过对方，也被对方救过。虽然一开始是因为利害关系，不得不为之，到了后来，却是出自自我本意。

　　逃离莫絮后，他伤重昏迷，柳残梦本可以抛下他不管一个人离去，他却没有这样做。所以现在祈虽然可以轻易再制住柳残梦，却也迟迟无法动手。祈原本便是任情尚侠之人，身处朝堂高处，江湖游侠之气却始终不曾消去。柳残梦虽是朝廷大敌，他却已在暗下计划怎么被柳大少抛弃一事——当然得有个完全合理的机会，不然回去后宝亲王那边就有的他受了。

　　离开山洞，辨认下方向，幸好柳残梦那日偏得不太远，走了半日后，便在山里遇到人烟。两人偷了套衣服顺便留锭碎银，打扮得像山里的农夫。柳残梦还好，以祈的挑剔与洁癖，要他穿上这全是补丁的旧衣，脸都黑了整整一天。

　　或许是灾星已过，这次的行程极为顺利。两日后，过了边防，走在城中大道时，祈世子还是一脸的如处梦中。看周围熟悉的装扮，熟悉的语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叫卖声，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个成衣铺买衣。

　　天香楼是城内数一数二的青楼，当家花魁名姬声名远播，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孤芳自赏，千金难买一笑，但一笑之下，却又倾国倾城。楼中除了花魁，还有四美七姝八仙，俱是文采风流，薄有名气的佳人。因此，一到花灯初上，总有大票大票捧着银子排队的孝子贤孙，把个天香楼捧成不夜楼，一夜笙歌难散。

　　这日又是黄昏，天香楼前照例来来往往又是寻芳客上门。只是无论生客熟客，到得门前，都吃了个闭门羹。楼上灯火通明，丝竹靡靡，隐隐可听得美人动听的脆笑声，却是怎都上不去，当下群情湧湧，虽有龟奴再三解释说天香楼已被人包下，却无人理睬。

　　河梁飞鹰山庄的庄主任道更是被龟奴三番五次相阻阻得勃然大怒，喝道：「小子无礼，老子上天香楼泡时，你小子还在娘怀里吃奶，这十几二十年的花酒了，还没见过哪天被拒在门外。老子倒要看看，哪个兔崽子敢这么大的排场，瞧老子不把他挤出卵蛋来！咄，闪开！」

　　任道上得快，下来得更快。旁人还来不及追随他上楼，便见他一脸怒气冲冲地下来，顺手捉住两三只想要上楼的嫖客，一把向门外扔去，向与自己同行而来的高天义等人一挥手：「晦气晦气，走。」

　　雷声大雨点小绝不是这位口口声声老子的河梁大佬的行事，与他相熟的人都好奇起来，皆围过来问询。

　　任道被追问得烦了，皱眉吼道：「小子不会自己上去看！上面坐了个德高望重一本正经的名门公子。」

　　德高望重一本正经？嫖妓？

　　武林中，会一本正经来嫖妓的，好像也只有那一位武圣庄的柳大公子。众人识相的不由噤声，谁也不想去体会他老人家慈悲为怀的般若手。

　　高天义侧目，正瞧见他们离去后，大打着官腔也上了天香楼，此时一脸灰败下楼的太守。柳大公子名气虽响，尚不至有如此威力吧！他有趣地笑笑，问任道：「能让你这么急焉楼上不只是柳大庄主吧！」

　　任道瞪了他好几眼，最后悻悻然道：「还有一只姓祈的狐狸。老子不多不少，正欠他纹银二万两整……」

　　祈世子？！他居然跟柳残梦在边关喝花酒……这消息可就有趣了。高天义若有所思地指了指长须，微微笑起。

　　连番被人打扰，兴致却未曾稍减。天香楼的二楼佳人云集，歌管细嚥，中间一女穿着白纻制成的舞衣，披着同质地的舞巾，翩然起舞。

　　祈世子与柳残梦在酒楼上各坐一端，身后转着数姝，谈笑风生。两人之间，一位身穿水色罗衣的绝色佳人，正是天香楼的花魁名姬。名姬确是名符其实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却又冷若冰霜若霜凝，任祈柳残梦两人在旁各献殷勤，也不知真是没有感觉，还是无从选择。

　　再往后，却有数姝围了位绯色子女，执着各般乐器奏乐相和。

　　「枝中水上春并归，长杨扫地桃花飞。清风吹人光照衣。光照衣，景将夕。掷黄金，留上客。」

　　她唱的正是清商曲辞里的三洲韻，她每唱一句，便有歌女和道：「阳春路，时有佳人度。」

　　妙目流转，稍歇后，又唱：

　　「金门玉堂临水居，一颦一笑千万余。游子去还愿莫疏，意何极。双鸳鸯，两想忆。」

　　众女又唱和曰：「河南弄，直能下翔凤。」

　　「好！」社世子抚掌大叹，「好一曲龙笛弄，好一支白纻舞。轻烟善舞，邀月能歌，七姝奏乐相和，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到失传已久的龙呤，本公子大开眼界……」

　　一直伴在他身畔的绿裳佳人不依道：「公子，可儿也能歌，可儿也善舞哩。」

　　说罢，身开一退，竟也踏节而舞，边舞边唱道：「歌儿流唱声欲清，舞女趁节体自轻。歌舞并妙会人情，依弦度曲婉盈盈。扬蛾为奇谈怪论谁自成。」

　　意态闲散随意，美眸送柔波，无限风流。

　　声中白纻舞者轻烟闻言一笑，抛开舞巾，身若轻鸿。

　　「妙声屡唱轻体飞，流当染面散芳菲。俱动齐息不相违，令彼佳客儋忘归。时久玩夜明星照。」

　　身形旋舞，竟也是飘逸轻扬，有若洛神。

　　两女为祈争风，各恃才貌。祈世子含笑饮了杯酒，向旁望去，柳残梦正与身边衣不禁罗裳的女子噙噙低语，也不知调笑了什么，罗衣女子玉面飞红，嘤咛了声，不依地捶打着，周围坐着的七八名少女也笑得花技乱颤。

　　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祈点数一下自己身边的人数，眉毛不自觉地跳了下。

　　两人上了天香楼后，他生得俊美，又能言善语。善为戏而不为谑，一开始便有诸多美女转在他身边言笑承欢。只是过得久了后，柳残梦那一脸温和诚实，教人见了便不得不信任的皮相，让这些在青楼里闵透心了的女子对他抱持越来越深的好感。祈是一脸风流相，姐儿们喜欢归喜欢，不会对他抱有妄想。柳残梦却是给她们希望，渐渐都围了过去。

　　事关男人尊严！祈又跳了下眉毛，不语饮酒。

　　感觉到祈炽烈的目光，柳残梦抬起头来，举杯一笑。罗衣女子瞧瞧两人，懒懒地舒了个腰，细声清唱：「昆明夜月光如练，上林朝花色如霰。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被众人围住的绯衣歌姬邀月嫣然一笑，唱和道：「蟋蟀夜咆断人肠，夜长思君心飞扬。他人相思君相忘，锦衾瑶席为谁欢。」

　　这两歌一唱一和，摆明要损祈世子的薄倖。祈哭笑不得，还不确定要有什么反应，身边可儿妩媚一笑，舞得初裾斜飞，绿云重叠。

　　「少年窈窕舞君前，容华艳艳将欲然。为君娇凝复迁廷，流目送笑不敢言。长袖拂面心自煎，愿君流光及盛年。」

　　声中轻烟也唱和之。

　　「织成屏风银屈膝，朱唇玉面灯前出。相看气息望君，谁能含羞不自前。」

　　祈自觉大有面子，舒眉长笑道：「朱丝玉柱罗角筵，飞促节舞少年。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转，私～自～～」

　　二女垂眉，无限娇态，歌声一止，便如乳燕投林，双双偎至祈世子身畔。

　　可儿仰首道：「可儿从未见过像公子这般出众的人才。若那楚王有公子的十分之一好，可儿便愿学那巫阳神女，自荐枕席。」

　　「可儿可儿，你真是可人儿。」明知这是风月场中惯有的奉迎之话，祈还是听得笑逐颜开。突然又奇道：「既然区区比那楚王好上十倍，为何你反而不自荐枕席了？」

　　可儿目中清光莹莹，慢慢道：「正因公子好上了十倍，可儿自惭形秽，不敢开口。」

　　「哈哈，女儿乡是英雄冢，这话确是不假。世世代代如果多了些像你这样的妖娆，神州何处去嫌得英雄呢？哈哈哈哈，柳兄，你说是吧！」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也只有祈兄能活得如此风流潇洒，在下自然是自愧不如，」柳残梦饮了杯酒，唇角慢慢弯起。

　　「柳兄，过谦便是虚伪了。瞧你我现在身畔美人……你这自愧不如，岂不是羞煞我辈……哎～」祈世子说着说着便被白绿二色女子合拧了一把。

　　「有我姐妹陪着你，你还不满足吗？！」可儿柳眉倒竖，犹自能有火辣辣的风情。

　　「原来你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种人。」轻烟敛眉低叹，意态萧索，目光忍不住转向柳残梦。

　　她那敛眉轻颦的神色看得祈心中一动，想洗心庵里无尘不知是不是也是这般神色。一念至此，恨不得指天地起誓，好博得白衣女子解眉一笑。

　　「轻烟轻烟，我该拿你怎么办？」

　　无烟无烟，我该拿你怎么办…… 
 

婞儿 2006-09-25 20:12 
第七回　阳关三叠

这边是你侬我侬低语谈笑，那边亦是有问有答眉舞春意。青楼姑娘原是敏感，名姬姑娘瞧着祈世子那般神色，突然向被众女包围的柳残梦道：「祈公子似乎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柳残梦脸垮下来：「名姬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看不出在下也是别有怀抱？」

　　名姬看了柳残梦一眼：「柳公子春风得意，恕名姬看不出来。」

　　祈世子在莺莺燕燕中听到美人的关怀，心下大悦，终于有人看出姓柳残梦的小子是只披着羊皮的狼。若能将名姬姑娘争到自己身边来，岂不是立时就能将柳残梦刷下面子。当下故作没听到，嘴上陪着轻烟谈笑，脸上却慢慢转出若有所思，强颜欢笑的落寞之色。

　　可儿与轻烟察觉出祈世子的心不在焉，正待撒娇撒嗲揪回他的注意力，名姬美目流转，婉转吐声。

　　「两位公子来得久了，名姬未曾好好招待，不如抚琴一曲，以助谈兴如何？」

　　祈世子一脸惊讶地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寂静却又感动的光芒，以及一丝掩饰不好的惊艳之色。在名姬身上打了个转，全无对着轻烟可儿时的轻薄之态，受宠若惊般，呐呐道：「有劳名姬姑娘……」

　　名姬微微一笑，转头示意侍女搬过琴来，挑动三两弦。

　　「渭城朝寸，一瞬裹轻尘。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休烦恼！劝君更进一杯酒，只恐西出阳关，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只恐西出阳关，眼前无故人……」

　　温暖尽阳关泪未休，短短三叠堆徹了古今的离愁，而由名姬唱出来，沙婉轻柔，如慕如诉，高回低旋处，端端亦到好处，就这般直直地唱入了人心最柔软的别愁之处。而琴声虽非标准的大石调，但与这歌混在一起，却是恁地天籁，纵有错处也是应该的，若错了这个音节，就衬不出那歌声的妙境。

　　祈世子听得心下百转千回，一曲未终，拼命鼓掌：「名高白雪，响遏行云，纵苏小复生，朝云重在，也难及名姬姑娘这一曲杨柳别恨。」

　　名姬一笑，正待相谢，却听柳残梦哼哼笑道：「不知比起你家夫人，又是如何？」

　　「你有夫人了？」名姬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失望，不知是为这俊美男子已有了妻室之事，还是觉得这人与那些有了妻室还出来偷腥的男子没什么两样之事——枉费了他那难得一见的好相貌。

　　祈世子被问得呛了一声，想起连小手都还没有握到就被休了的前妻水横波，更是痛心疾首。如果说自己是被休的那方，只怕美人会更加瞧不起自己。当下狠狠瞪了柳残梦一眼，望着美人一笑，笑得甚是愁苦，不语只长叹。

　　他这般做作，倒引起名姬好奇心，软语道：「祈公子有何难言之隐？」

　　祈世子见到那端柳残梦似要再开口，又是长长地用力一叹，侧首望向窗外。天香楼是城中第一等的高楼，虽位于闹市中心，这一望，还是能望见一轮冰洁孤月。当下便慢慢叹道：「我那夫人，是天上明月，高洁得世人根本无法接触，只能远远观之，为她一颦一笑而喜而悲……可叹天意弄人，我这般痴恋着她，她却另有心上之人……我与她，终是有缘而无份。」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谎言，若水横波不是无名教的月后，不是一心痴恋着夜语昊，他与她结为夫妻，定是天作之合，或有一日，能抚平他得不到无尘的痛苦。因此听来格外的真切与痛楚。

　　名姬望着祈世子多情却无奈的星眸，不再嬉笑之时，隐隐甸甸的眸子之中，隐藏了多少痛楚？不由得心下惜大生，张口道：「祈公子……」

　　「祈兄这话说得差了，安知嫂夫人当日休了你，不是因为你花名远播之故？」柳残梦再次打断了名姬的劝慰。

　　祈世子咬牙切齿，再次觉得柳残梦碍事之极。好不容易美人动了心，他又来横插一脚。恨恨瞪了过去，却见柳残梦公子左拥右抱，喝了点酒后，脸上红晕微现，薄唇也呈出些微血色。上挑的凤瞳流光隐烁，与自己的眸子对上，有意无意，竟是一片勾魂之色，瞧得他不由心中加速。他原是没什么节操的人，心随意动，突然想起，若能勾引得到此人，岂不比勾上名姬更来得有成就感。

　　这一念头突起，便再也难以打住，眼珠子在柳残梦身上上下下打转，面临挑战的激越让他星眸中燃起炽热的火光。心中开始盘算要如何做得滴水不漏，嘴上却是漫不经心地道貌岸然：「柳兄这话说得区区伤心。柳兄既不相信，区区无话可说，以行明志，再不上这烟花之地。」

　　说罢起身，倒是吓了名姬一跳。不知祈肚子里的弯弯曲曲，心中益发感佩。想到他既与夫人劳燕分飞，此时当是独身，便慰留道：「祈公子，更深路滑，夜路难行，何必这么早便走，辜负这花月良宵？」

　　看美人明眸含春，显然已动了情，祈心下大是惋惜，嘴上还是不得不推却道：「有愧名姬姑娘盛意。但区区岂能让人指著脊梁骨说是薄幸之辈……」他此时尚不忘倒打柳残梦一耙，见众姝看向柳公子的目光都多了些怨意，心中十分得意，「所以区区先告辞了。柳兄雅兴正浓，不妨多留一宵，莫为区区败了兴致。」

　　啊哈……现在还留得下才怪。

　　柳残梦一脸沉痛的无奈：「祈兄慢走，等在下一步。」

　　回到客栈，没了软玉温香，祈柳二人互瞪著，皆是一脸不满对方扫兴的神色，掩住一肚皮机关算尽。祈气冲冲地使唤小二换壶热茶，坐下来饮了几口，偷眼望过去。

　　微暗的灯光下看人，从来不会差到哪里。长眉入鬓，凤眼斜挑，祈越瞧越是满意，心下主意打定，抬眸递了杯茶过去。

　　两人虽是多次生死与共，但一旦没了危机，祈世子倒的茶，柳残梦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喝的，笑呷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沾到茶水，顺手便将茶杯放到一旁。

　　看著茶杯，祈世子的眸子危除险地眯了起来，摇了摇手中茶盏，哼道：「本世子亲手斟的茶，你还真是赏脸。」

　　「老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柳公子脸皮厚，直言不讳，祈闻言，脸色一沉，屈指弹出一缕劲风。

　　劲风刮过柳残梦脸颊，吹落几络鬓发，一旁几上的茶盏翻倒，青绿的茶汤洒了一地。「柳兄既放心不下，索性倒了也好。」

　　见祈世子因好意受辱而动怒，柳残梦噤声不语。

　　又喝了几口茶，祈世子开始更衣就寝。将外褂扔在椅背上後，突然想起一事，从袖袋内掏出生肌散：「喏，我帮你换。」

　　受宠若惊地挑了下眉，柳残梦干笑道：「不敢有劳……」

　　「黄金十两！」眉毛挑得比柳公子更高，祈摆明自己心情不好想敲诈，「不是有劳。」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想到祈怀里那叠帐单，再推却下去只怕会无限增加，柳残梦只得委委屈屈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衣衫半解，将生肌散涂抹在伤口上时，祈心跳加速。小指抹药时，有意无意地划过柳残梦结实的肌理，看他眉毛微皱，闭起双眸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什么，心下笑得更是满意。

　　生肌散里早已混了软筋散，等下你就是本世子的人了~本世子女人是抱多了，男人倒还没抱过。能拿你当第一位，是你我共同的荣幸。

　　******************

　　「皇上！」

　　看著墙上水调歌头发呆的轩辕被亲辊王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爱卿又有何事？」

　　甩下叠纸，宝亲王直想学祈翻个大白眼：「这个皇上怎么解释？！」

　　「呃？」翻了下，一半是太医院的药品清单，一半是祈带走药物的清单，不由干笑了声：「爱卿还真是关心祈啊……」东窗事发了。

　　「臣想知道，皇上为何将祈的十香软筋散换掉？！」

　　「因为朕不爽！」轩辕一脸抑郁，回答得干脆又赌气：「没理由朕的情人跑了，祈这小子却能去花天酒地春风得意吧？！」

　　「又不见得……」

　　「小云，朕不知你原来对祈是这么信任。你说，祈带软筋散出去安的是什么心？！」

　　宝亲王默然。祈带走的药品中，还包括思无穷之类比软筋散药效更强的。这家伙从来就不是正人君子，会带那药出去，自己好像也找不出其他理由。但也因为这个原因……

　　********************

　　柳残梦突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你在伤药里加了什麽？」

　　开始发挥了吗？有趣地笑笑，祈世子收起手中药罐，仔细看著柳残梦的伤口，取出洁净布条，帮他一层一层裹好。

　　「十香软筋散啊！」笑出洁白的牙齿，「不过，是神仙府特制的，专用于百毒不侵之人。中毒之後，身髓酥软如麻，随本世子摆布了。」

　　「十香软筋散？」柳残梦的脸色越来越红，红得连眸子似乎也要燃烧起来，死死瞪著祈世子。

　　祈开始觉得有些不妙，这些特裂秘药都做得无色无味，除非亲口尝一下，否则很难确定到底是哪一种的。难道自己用错了？

　　「我以为，这该是『妩媚』。」说着的同时，柳残梦伸手捉紧了祈世子的手。

　　妩媚？！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没带出来的！——祈世子干咽一口口水，怎么都无法相信自己会犯这种大错——妩媚是神仙府最顶级的春药，药效之强，若得不到发泻，气血攻心，根本不是软筋散可比的。

　　看柳残梦一向清明的眸光变得浑浊而充满情欲，呼吸急促，胸膛不断起伏，下意识抽了下手：「我、我帮你去找个姑娘。」

　　「不用了。」闭目呼吸片刻，手上一个使劲，将祈世子压在床上，「我现在对你比较有兴趣。」

　　「可是我没兴趣！」手肘一拐，撞向柳残梦右肩黑煞掌的伤口，同时屈膝欲趁之吃痛时将之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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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臂的伤一直好不了，正是祈目前的致命之处。动作慢得一下，衣襟已被柳残梦「嘶」的一声撕开。怒喝一声，右掌一招「明空万里」正要攻出，柳残梦真气自握著的左臂同如针扎入。劲气贯入血脉，右手密密麻麻的伤处微微震裂，比受伤之初更痛上无数，祈身子一颤，痛出一身冷汗来。

　　衣服三点两下便被撕裂，不复往日的风度翩翩，柳残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死命地咬住猎物。祈手足一片冰冷，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你的功力根本没受损！」

　　柳残梦顿了下，泛红的眸子似乎闪过清明。祈趁机脚一勾，勾过床旁的衣架，砸在柳残梦身上。柳残梦吃了下痛，身体一绷，直直看著祈世子。

　　汗湿的黑发微微曲卷，头上束发玉冠松散地斜到一旁。破乱的衣襟下，结实的肌肤散发出青涩的柔白，眉目凌厉，却掩不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媚。

　　痛苦地呻吟一声，他再度低下头。

　　******************

　　「皇上你明知祈会拿去十什么，为何还将它换掉！」皇宫里的对话还在继续著。

　　「有什么不好。那种药派上用场的时候，两药效果还不是差不多嘛！顶多朕换的那种激烈了点。祈出其不意，大约会吃些苦头，也算是给他个警醒。」轩辕觉得自己真是个为臣下著想的明君英主。

　　就是怕效果太好了。宝亲王第一次暗下叹气，提醒皇上：「您确定祈不会将它用在男人身上吗？」

　　祈以前调戏过煌及官慈，也不是没前科的。

　　「无所谓啊！就算是这样，朕相信天下能压得倒他的，也不遇三五人，如朕了，失去武功前的昊了，你与煌顶多也只能与他打个平手，如果他拼命，你们还不见得是他的对手……」轩辕越说越乾涩，越说越小声。

　　宝亲王冷冷地瞪著他：「皇上少说了一人吧！那个现在应该和祈走在一起的人！」

　　一室寂然。

　　好一会儿，轩辕才乾笑出声：「……祈不会这么大胆吧！」

　　沉闷的春雷在天际滚过。

　　春天，要到了。

　　******************

　　「呜……」弓著身，祈世子猛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瞪著柳残梦。一时失去反应，不知要不要挣扎。可恶，事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应该是他压著他才封……撕裂的痛楚让他紧紧按住床沿，感觉柳残梦稍稍退出一些，不由闭起眼，等著更剧烈的冲击。

　　「唔……」闷哼了声，柳残梦已再度占据了他的身体，欲望似乎完全被自己包笼住。听到柳残梦满足的喘息声，冷汗浸湿的眼睫微微睁开条缝，咬牙切齿——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红着眼粗重地喘息著，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咕咯声，柳残梦下身一挺，再度深入。

　　「啊——」发白的十指绞紧纱帐，剧烈的痛楚让祈的脸都扭曲起来，抿唇用力呼吸着，想像往日受伤一般，静候痛疼的离去，薄唇却不断轻颤著。异样的感觉，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

　　其实功力并未受制，此时柳残梦沉迷于欲望，要反抗并不难……但这妩媚……药力一开始，中途而断……

　　「唔……」

　　高傲的自尊心在责任与屈辱间游移不定，是否挣开，是在比量着眼前这个人的价值与自己付出是否相当。

　　无论十香软散是如何变成妩媚的，此时挣开，柳残梦不死也会变成废人。

　　柳残梦……

　　「啊……」

　　咬紧牙关，有点想放弃抵抗。

　　——自己种的因，便只有自己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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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残梦及时将祈的脚推开，祈的双腿自柳残梦肩上滑落之际顺脚一踢，立刻将两人密不可分的状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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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祈终于感觉到柳残梦急促的喘息和急剧的动作，高潮的临近让他放松了警惕，控制祈腰身的手不再全无空隙。

　　祈世子容忍了半天，就是要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候给他打击，他奋力一扭，身子突然转了过来，柳残梦出其不意，眼看高潮就要到来却落空，脸上一阵扭曲狰狞。咬牙道：「祈情你！」

　　「我怎么我？」祈世子嘴不让人，身子也不敢怠慢，双手在床侧一推，如游鱼般滑了出去。

　　但柳残梦若会让他逃开，也就不是柳残梦了，在失控的情况下他的反应还是一点都不慢，两人在床上挣扎翻滚了好一会儿，结果双双摔下床去，这回却是柳残梦在下，祈世子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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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内寂静，只听得两人急促的喘息声和心中声。

　　汗湿的发散了一身，祈世子听到身下剧烈的心跳，在蕴集着新一波的力量——妩媚的药效没这么快就解决的。

　　他的手指慢慢在柳残梦汗湿而有些涩滑的肌肤上移动。

　　当手指虚软却有力地以「夜雨秋池」点向柳残梦神封、中堂、花盖数穴时，柳残梦不知有没后悔自己选错了对象——跟祈世子在一起，好像随时都会在最要命的时候被反打一耙。或许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摧残到无力乱来的程度。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招「顺水推舟」卸开祈的凌厉掌风，祈收掌为切，指挑柳残梦肩肘伤处，柳残梦的肩奇异地在祈将打上时冯空塌了一寸。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指力落空的同时，左手已被柳残梦握住，真气透脉，以内力强行压下的伤势逆流反冲，麻木的双手突然间万针齐下，祈世子再也控制不住，痛叫着一掌打了出去。

　　「呯碰——」闷响，梨花木雕的床铺被打断以一脚。

　　看着毁坏的床铺，两个人都有些怔然，柳残梦似乎从春药中回过神来，狂乱的眼神现出一丝清明，在理智与欲望间挣扎着吐出一句：「对不起……」

　　又痛又恨，祈世子完全恼羞成怒——这时才清醒，吃都吃光了，痛也痛完了，道歉有什么用。不料却听柳残梦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在床上做……」

　　「放屁！」祈才想狂吼，已被柳残梦一把抱起。两人下半身还紧密连接在一起，柳残梦站起身时，他分明感受到体内的欲望又再次硬挺。

　　黑檀木的桌子上，白皙的躯体更是如透明了一般，极尽美味。被放在圆桌上的祈脸色都青了，路上没有重心无法挣扎，背一靠到桌面就一脚踢出，却被柳残梦接下，掌心缓缓辗转摩挲着，俯身在祈小腿上咬了个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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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敏感的身子。说出去怕都没有人会相信吧……」柳残梦头抵在祈胸前低哑地笑了声，在祈世子愤然抬眼瞪他时用力一顶，陶醉地看到他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唔……啊……」

　　************************************************************　　「你真不愧是红袖的兄长啊……」

　　朦胧中听到的话语，已无力去辨解意思，慢慢习惯男人的身体，已被推入另一种想像不到的欢娱之地。

　　天色渐渐亮了，室内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柳残梦抱起赤裸的祈世子，用自己的外衣裹上，带到隔壁早已预订好的房间。

　　微明的曙光下，可以看到祈世子脸色苍白卷倦怠，脆弱中又透着异样媚人的红。他的睫毛轻颤，眼角依稀有着泪痕。薄红的双唇，颈上斑斑的吻痕，整个人看起来，便是媚入骨髓的情欲化身，哪怕是不好男色的人，看到此情此景也会情欲大动。

　　帮他穿着衣服时，忍不住又吃了几下豆腐，笑吟吟自语道：「要将你逼成这样，可也真是不容易……」

　　越脆弱便越妩媚，被逼到极致时才会展现出的风情，绝对颠倒众生。当他流泪的那一刻，柳残梦生平第一次失去控制。

　　「这种感觉是好是糟还不知道呢……不过，不管是痛苦还是愉悦，都不会有人比我给得更深刻吧！」柳残梦在祈身上动了会儿手脚，终于站起身。

　　「从此君王不早朝，果然是舍不得离去啊！」

　　笑笑摇头，在叠好的衣服上放下样东西。

　　「再会了。祈情。」

　　*******************

　　一夜风雨如晦，到得天亮，终于停住，天色还是阴晦晦的，不甚明亮。

　　醒来时，不出意料，柳残梦公子吃干抹净早已跑人，室内只剩他一人。

　　黯淡的日光从天窗照下，衣服是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被子是老老实实地盖在身上。要不是四肢百骸仍自酸痛，身上那难以言喻的地方也酸麻难当，祈只会当自己做以个梦。

　　多么真实的梦境……嘲讽地扬起唇角，气血上涌，恨不得毁了室内所有一切来泻恨。如果能是梦就好了。是梦的话，就不用面对自己愚蠢行为造成的后果！

　　掀开被子，看清身上穿的是柳残梦昨日穿的那件宝蓝色衫子，两手昨晚挣扎时弄伤的伤处也被包扎好了。愠怒地哼了一声，坐起身时，脸却不由一红。柳残梦虽已将他收拾整齐，但有些地方……感觉到下身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想起昨夜一夜的荒唐，祈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忍不住伸手捣住眼大声哀叹——真是一世英名尽毁啊！

　　以往游走花间，无往不利，醉卧美人膝，端的是春风得意，怎知有朝一日居然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不是叫终日打雁的，却被雁啄瞎眼？！

　　愤愤然下以床，因为动作太用力而动了伤处，痛得站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发现昨晚被撕毁的黄衣居然叠得好好地搁在桌子上，怒气冲天地要将那衣服火烧了毁尸灭迹，却见衣上摆了块玉珮。

　　玉珮莹绿清明，通体透碧，拿起时几乎可以看到玉珮下自己的手指，是极上等的美玉。向上的一面雕着古朴的花纹，中间似乎原来有字的，但被人用刀划掉，上头歪歪斜斜地刻了个字。仔细辨认了会儿，依稀是个「情」字。

　　这丑拙又松散的「情」字看来十分眼熟。祈世子瞪了半天，将玉珮翻过来。

　　不出意料，另一边也是类似的花纹，中间用镂空的手法刻出篆体的「祈」字。

　　哼了哼，祈终于想起，这个玉珮好像是小时父王给自己的长命符。而符上那个「情」字，却是自己五岁时，一笔一划刻下的——当时还因为毁了这块美玉，差点被父王追着打。

　　不过想来，这玉珮记得不见快十年了，为何会在柳残梦手上？

　　努力回想，却不太容易想起。祈对资料什么是过目不忘，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却是很含糊。这此身外之物他向来看得不太重，有时心血来潮，又或遇上极喜爱的人物，再贵重的东西他都会转手送出。

　　但他可以肯定，自己跟柳残梦绝对不会是这种关系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思考便冷静下来，突然觉得门外有异。客栈人来人往，何以门外如此安静，细听只有一排整齐的呼吸声。

　　心下有数，将玉珮收入怀中，扒梳好头发，抓起客栈备着的铜镜照下看看有无不妥。却见唇色红艳，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全没往日的倨傲风流，跟自己那个不良妹子要勾引人时的神色，倒像了个八九分，当下脸色又黑了数分，在房里捣鼓了半天才推开门。

　　门外齐刷刷跪倒一片。

　　「属下恭迎来迟，请王爷治罪。」

　　都被吃干抹净了，治罪有什么用？！祈脸颊微微抽搐，不置一词，冰凌子般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太守。

　　太守战战兢兢：「卑职接报前来，听说王爷欲摆驾回京，已准备好车轿宝马在门外等候王爷。」

　　车轿？！准备得还真充分，证明还有良心吗？！

　　祈世子甩袖而出，不理会身后跌倒的一片。

　　走出客栈大门，日上三竿，街上人流已多，但被兵卫们隔得远远的，对着客栈前那大队王侯级的仪仗指手划脚议论不休。

　　祈世子抬起头，云层厚重，天色湿暗，与这数日来所见，别无不同。但心境，再也难以相同。

　　暗卫掀起轿帘，他弯身坐入十六抬大轿。

　　「回京。」

　　柳残梦，这笔债，区区记下了！

以上****部分原文已删除 
 

婞儿 2006-09-25 20:15 
第八回 古壁生凝尘

春日花多娇，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好一个良辰美景俱俱会全的春日时光里，养心殿却有人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御膳哀声叹气。

　　「皇上，臣也真的没办法了。祈王爷说了，目前淮北蝗灾，河南涝灾，都是吃紧的事情。皇上身为君主，要以身作侧，与民同苦。所以现在太府寺是一毛不拔……」掌握御厨的李总管小心翼翼禀报，连天的叫屈加无奈。

　　「朕知道……」挥挥手，有气无力地摒退还想诉苦下去的李总管。轩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自酿的苦果。当初让祈掌管太府寺，一来给他安个职，免得出入宫禁惹人闲话，二来也是为了暗流的调度方便。太府寺是皇上的私人钱库，将暗流的支出列入宫廷费用，可以省事不少。只是没想到，今番居然会连累了自己。

　　说来奇怪，就象自己先前说的，那种药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两药效果还不是差不多嘛~顶多他换的那种激烈了点。祈出其不意，大约会吃些苦头，何必气成这样……

　　狐狸皇帝东想西想，死活不肯去想最不想要的答案——祈世子有可能已经不小心被柳残梦吃干抹净为这个答案的可能性，轩辕眉毛一会儿扬一会儿塌，不知该为爱卿感到高兴还是默哀。

　　不过……最近还是先为自己的龙胃默哀一下比较好吧！伸筷挑了挑桌前的青菜，轩辕呜呼于心。罢罢罢，清粥小菜，正好养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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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京师，又陷入了繁琐的人事应酬之中。虽是做惯了得心应手，也有厌烦的时候。尤其方自边塞回来，心犹自翱翔在广阔天地间，益发觉得意兴索然。非不得已，多半闭门谢客。

　　拜贴一堆又一堆，都让侍从们搬去引火用，送来的礼物毫不客气地收下充公用。回来的路上救了个叫沈焱的少年。说救也谈不上，只觉少年长得如此赏心悦目，合不该受小人非难，便暗助他一臂之力，没想到这一顺手，终于想起那块玉佩被自己怎么处置了。

　　当年大青山下，剑河之役，轩辕下定决心临阵换将。消息尚未传到边关，已有先一步得知君心的尚书令暗遣杀手，准备在苏星文失势心乱之时杀他泄恨——尚书令的二子也从军，他倚仗乃父之势，不服军令，被罚之后，聚众闹事，被苏星文以军法处置斩首。

　　祈那时游走江湖，听得边关战事，虽无官职在身，还是前来边关，美其名曰是看热闹。他虽离开暗流，但还是有各种管道将战场朝野之事一并收入耳目。知道此事后，不忍见苏星文良材受辱，便趁夜投柬军营，附上这玉佩，一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这消息非是无的放矢；二来，若有需要，这玉佩的另一面是祈王府的表记，可用来逃离。

　　苏星文收到消息后如何处置不知，三日后，钦差大人到来时，已人去帐空，那玉佩的下落也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柳残梦认得苏星文，所以那日在大青山才会为苏星文的愚忠不值？手中玩转玉佩，俊美的脸上尽是苦笑。心知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柳残梦会留下这玉佩，目的正在于表明自己的身份。

　　苏星文横空出世，挂印为将时，年方十六，这正与柳残梦当时年岁相当。而且回京后搬出旧日的卷宗对照，便能发现，苏星文的行事手段古怪陆离，行人所不敢想之险，与柳残梦也是极为相似的。柳残梦的资料在暗流中，一直呈空缺状态。或者说，在他十七岁由柳清秋介绍与大家知道之前，谁都不知道武圣庄除了柳依依之外，还有一位公子。柳残梦之前的经历几乎完全空白，除了谜团外，别无形容。

　　眼下虽有众多证据证明这两人极可能是同一人，祈却下不了决心禀报轩辕。因为——苏星文正是九王爷当初在朝庭立下军令状，以命推荐的人才。

　　年前，伦王之乱方平，皇上不得不负了九王叔。此事尚未有个定论，如果知道九王叔当初力荐的人才居然是柳残梦……烦燥地扒了扒头发，祈知道自己已违背了为臣之道及暗流的规则，却还是忍不住想将这个情报压下来。

　　「柳残梦你这王八羔子！」忍不住啐骂了声泄恨，飞镖一扬，草人头上又多了一镖。

　　「柳残梦怎么了？」略略冷淡的声音，宝亲王一身十二章纹的紫色官服，走了进来。他是出入惯了的，下人也没有多事禀报。

　　「被他逃了，我正后悔啊！」祈恨恨地又投了一镖——对，这次真的后悔了，原不该对他存着什么善心，到头来，倒霉的全落在自己头上。

　　宝亲王上下打量了他会儿。「没事吧？」

　　「伤都收口，早就没事了。」展示左右二手，右手的伤虽然深，但伤口较小，早已脱疤，只是手上有些地方新肉色彩比较明显，红红白白的，左手铜丝网上利匕所割的伤也差不多快掉疤了。

　　宝亲王看着他不住炫耀左右双手的完好，突然出手。祈早有准备，侧身一退，右手「手挥五弦」反切向宝亲王的肘臂筋骨。

　　宝亲王翻掌下切，右脚踢向祈世子左腰。

　　两人拳来脚往数招，祈捉住宝亲王攻向他左肩的拳头，笑道：「信了么？」

　　宝亲王慢慢收回手，突然袖内甩出一枚袖箭。祈没想到以他身份也会使用暗器，左手待要上挥，却猛然僵住。

　　宝亲王哼了声，屈指弹落那枚快射到的袖箭，上前一步握住祈的左手，助他真气归脉。

　　看了看小云可以刮下三层冰霜的脸，祈世子干笑：「刚才是意外……」

　　「生死相搏没有意外可言！」截然打断祈的强辩，宝亲王自怀里取出一小药瓶，「一天一粒，吃下去。」

　　「没这么严重啦~」一边说一边伸手收下大还丹，难得小云这么大方，不要白不要，「慢慢就会好的。」

　　「你左手都快废了，还慢慢好！」宝亲王眉毛倒竖时，连当朝天子都不敢挡其锋芒，祈只得唯唯应是，将大还丹取出一粒现场吃了。

　　看他运功吸收药力，宝亲王也不打扰，便在一旁坐下。见桌上玉佩，拿起来看了眼：「这长命符……你不是丢了？」

　　心下一惊，险些岔了气：「最近找回来了。」

　　「最近？」眼波不兴，放下玉佩，宝亲王却不多说，再问了一次：「你真的没事？」

　　「我为何要有事？」药力已化开，示意下人换壶茶来。这时正好有侍儿奉王妃之命，来问祈世子晚上要吃什么。祈心思不宁，随口道：「叫化鸡。」

　　「叫化鸡？」宝亲王咳了声，「上回在惊雁阁，你不是说死也不吃这种泥巴堆里扒出来的菜？」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去砸场，说的话怎么做得准。」哈哈笑了两声，知道再跟宝亲王说下去只会错的更多，转移话题道：「你今日找我为何事？」

　　「皇上将软筋散换成缠绵的事，我已知道……」

　　「缠绵？！」祈世子差点跳了起来。

　　宝亲王一怔，原以为皇上最近吃斋念佛，便是缠绵惹的祸，怎么祈看来却是大受震惊的样子，完全不似作伪？

　　祈世子确实不是作伪，他此时的心态，已非言语可表之了。

　　缠绵与妩媚都是春药，但这两种药的等级，简直是云壤之别。妩媚是中之无解的顶级春药，而缠绵只是一般增进情趣的催情剂，一杯清水照头一泼就可清醒的。

　　想到那夜柳残梦一脸受控失去理智，挣扎着要清醒，最后还是陷入欲海之中，将他翻来覆去折腾了整整一夜的事……祈世子牙齿咬得格格响 —— 

　　柳残梦柳残梦，下次见着，不将你抽皮剥筋，本王名字就倒过来写！

　　「真是的……哪有这种拿下属生命当玩笑的主子……」说完，顺手捏碎了个龙泉窑的上好瓷杯。

　　祈世子这种脸色，让宝亲王一时也不确定起来，瞧了他会儿，最后说：「没事就好。」

　　怎么会没事！手抚着腹部，祈世子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轩辕，你继续去吃你的豆腐青菜吧！

　　于是，皇帝老子的伙食等级又下降了一个层次。

　　这种行为名之为——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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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

　　筑城思坚剑思利，同盛同衰莫相弃……」

　　彩扇半遮玉容，飞旋的歌舞终于谢幕，余韵袅袅。如蝶如燕掌上可舞的丽人纤腰不盈一握，几乎要折断般地逶拖于地上。凌波出水，脉脉含情，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动人。

　　「好啊，盈盈的歌舞果不愧朝月阁的镇楼之宝。如此清音妙人，销魂无双，虽隋珠卞玉亦是舍不得交换。」黄衣青年鼓掌大笑，眉飞色舞，伸手将一曲稍歇的盈盈拉到自己怀中。

　　「祈爷总爱说笑。盈盈真有祈爷说得那么好，为何祈爷回京两月，都不来见盈盈。」盈盈倚在祈世子怀里，一脸幽怨，背身娇嗔。「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盈盈怕祈爷又是看上哪里的良家妇人，舍弃了盈盈这朵薄命之花。」

　　「原来美人生气了，哎，都是我不该。回来时就是觉得冷落盈盈太久，叫镂兰居打造了一对龙凤金钗，想给盈盈一个惊喜。谁知道他们误解了我的意思，打出来的龙凤钗……咳，只合给小家碧玉用，哪配得上我们盈盈的高雅，把我又急又气地那个，唉……侥幸当家的刘师傅出门采购回来，重打了一遍，我才有颜面来见盈盈。两个月不能相见，痛煞煞我也~」祈世子说起甜言蜜语来嘴上抹油全不打滑，只听得盈盈回嗔作喜，轻身帮祈世子揉了揉胸口，示意祈世子帮她戴上凤钗。

　　「祈爷晚上可愿留下？」

　　「不行，晚上皇上有召。没办法，你知道象我这样的大忙人，实在很难有完全的自由。我有多么羡慕街上来来往往的平凡人，可以自由操纵自己的时间，哈哈哈哈。」

　　在京师里，祈世子永远是这样一副轻浮又讨人嫌的语气，也是远近知名的纵绔子弟。

　　盈盈陪着他，一脸的惋惜：「祈爷的名声京中有谁不知，盈盈知道祈爷是大忙人。所以祈爷总是嘴上哄我们姐妹高兴，若是真心，哪怕是等到天亮，盈盈也会等的。偏祈爷不给盈盈这个机会。」

　　软玉温香，祈世子却想起最后一次在天香楼的事。这一想，脸色又变了，手抚在腹部，好一会儿才笑道：「盈盈莫闹了，我晚上真的有事。」

　　盈盈瞧他神色不对，凑上前低声问：「发生什么事？都快不象你了。」

　　祈世子吃吃笑着咬住她的耳朵。「传令红袖速速回京。」说罢，眉飞色舞道：「就是这样，盈盈乖，不要再闹了。我走后，要记得妇德老老实实等我哦！」

　　看着破天荒上来一会儿便离去，速度几乎是逃难般的祈世子，盈盈笑挥着小手绢，甜甜送别：「祈爷慢走，盈盈等你哟~」

　　回身无人时，眉毛颦起。

　　「耶，这不是祈王爷吗？」祈世子走出朝月阁，身后跟着两位侍卫，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顿步一看，脸上立时浮起轻薄的笑容。

　　「原本来南安候啊~好久不见。」

　　一群纵绔子弟们拥了过来，七嘴八舌道：「王爷好久不见。」「二个月都没见着王爷，整个京师都无聊起来了。」「王爷安好，最近又在哪里春风得意……」

　　为首的南安候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祈世子身上，有些不悦地哼了声。看看祈世子的身后，突然笑道：「祈王爷刚从朝月阁出来么？」

　　「正是，才从盈盈那儿听了一曲清歌，可惜皇上有召，不然倒要多留一夜了。」祈世子这话只说得南安候咬牙切齿，谁不知盈盈姑娘是被祈世子包下来的，他纵能倚仗乃父之势，也无法一亲芳泽，早就谗得牙痒痒的。

　　「祈王爷大忙人，哪是我们这些闲人能比。只是听说王爷已经有两个月没在青楼楚馆过夜了……当然，我是知道王爷府上美人无数，但还是不得不关心一下，王爷不会是……」

　　「你说对啦！本王有喜欢的人，该开始收心了。多谢小侯爷关怀。」祈世子笑得脸上开了花。

　　南安候还等再说，身后的人扯了扯他，怕他说什么不中听的，真的惹怒了祈亲王。祈亲王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祈王爷，难得回来见面了，听说玉雪园多了位清倌，体怀异香，十分妙人，不如上玉雪园去饮杯酒吧。」

　　「好好，有空的话，本王定会跟诸位一起去的。现在本王要入宫了。」

　　又是一通闲扯，送走这群公子哥儿们，心知接下来京师怕是会有不少闲语——他已回来两个月，却没有在任何一个烟花之地过夜。

　　手下意识地拂过腹部，那里正有他的难言之隐。

　　——那夜晕迷之后，柳残梦在他那私密之处刻了个印记。这印记也不知加了什么，都过了两个月还消不去。

　　带着这样的印记，如何去逢场作戏？顶多只能去吃吃嘴上豆腐，真要过夜……

　　眯眼狠狠打量前方那高高挑起的惊雁阁，想到某人温温和和，就算明知他的名声，还是会有人上当受骗的笑脸，心下一阵气怒，阴阴地考虑要如何去挑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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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七，癸巳日，满

　　窗外下着雨，春意阑珊，暮春的风还是很冷。

　　暗流的急报放在龙案上，醒目的红字十分剌眼。暗卫们找不到首领，只有直接将情报送入皇宫。

　　轩辕睁开一直闭着的眼。

　　「今天又是三月初七了……」

　　从早朝时，祈世子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黄衣少年拒绝了侍从们的打伞，在洗心庵外，独自站了整整一天。

　　此后，每年的三月初七，他必会推开一切琐事，伫立青松之下，等着那不可能的希翼。

　　吸了口饱含雨腥的湿冷空气，轩辕突然步出养心殿。太监们急急为他打上黄罗伞，他看着滴溅在地上的水花湿了他的履袜。

　　想到也是那样一个雨天中的分别，转眼已快一年，轩辕微微笑了起来。

　　「小云啊！朕的决定，是否真的是正确无误？」

　　宝亲王默然。「没有谁能是永远正确。」

　　「嗯。」

　　「但您是皇上，您犯的错，关系天下苍生福祸。」

　　「所以说……」低声轻轻地笑了起来，伸手在盆景中摘了朵十八学士，「朕是不能犯错误啊！」

　　雨水沾浓了锦黄的衣袖，花朵娇艳，绿叶厚实。

　　「但就算朕犯了错，你与祈还是会追随我吧。」

　　宝亲王抬头。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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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实的庵门缓缓打开，灰衣缁帽的小尼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

　　站在青松下的黄衣青年静静地抬起头，看向小尼姑脸上与每年所见如出一辙的，隐隐有些不忍的漠然。

　　「庵主今年还是不见施主，施主请回吧。」

　　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雨水从发上飞散，滴在小尼姑执伞的手上。

　　她的目光落在水珠上：「施主请回吧。」

　　摇了下头，黄衣青年露齿一笑：「区区并未进入洗心庵十丈之内。小师太无权赶人吧！」

　　小尼姑眼波一动，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庵主不会见你的，再等下去也没有结果。苦海无边，执着是苦。施主何不早日看破。」

　　「等哪天真的看破了，区区或许就不再来了。」黄衣青年又是一笑。雨水沾得他浏海微卷，脸颊苍白冰冷，唯有一双眸子，明亮得可怕，「而无尘若真的看破了，也不会对我一直避而不见。」

　　「这……」

　　「同是看不破的人，我一年也只能陪着她受苦一天。小师太就成全区区这片心意吧！」

　　看黄衣青年状若洒脱的笑容，小尼姑知道自己劝不了他。手中油纸伞举得高了点，遮住黄衣青年。

　　微讶地看了她一眼。

　　「贫尼非是施主从人，施主也无权喝令贫尼吧！」

　　雨下得越来越大，一把油纸伞已遮不住两人。黄衣青年看了看小尼姑半湿的肩颈：「你还是回去吧。我早就湿透，也不差这些。」说罢，转身离开伞下。

　　小尼姑固执地追了过来：「施主不回去，贫尼也不回去。」

　　「何必。」

　　「何苦！」

　　心一颤，又离开小尼姑几步。雨水不停地从他脸颊滚落，肤色冷白的象陶瓷。

　　「回去吧！我是练武之人，这点雨不碍事。」

　　「贫尼亦习过素女心法。」

　　素女心法？

　　黄衣青年再次沉默下来。

　　『阿情，你来了。』

　　『无尘不欢迎么？为何把写了一半的东西遮起来。』

　　白衣女子抿嘴一笑，颊上笑靥隐隐。『就你眼尖兼多心。我是在重撰素女心法。』

　　『啊？素女心法不是自黄帝时便流传下？』

　　『不错啊。但我近来独自思索，另有一些心得与意见，不愿让老古人专美于前，所以就写了。』

　　『无尘会这么做，一定是有大发现与大把握。』少年嘻皮笑脸，『所以姐姐给我看一下吧！我提上一两个意见，到时轰动武林惊动万教，小弟不才，也沾沾光。』

　　『不行，我才改了三章，等全改完再给你看，免得你管中窥豹，尽给我胡说八道。』轻笑着敲了下少年的额头，女子起身收拾桌面。少年跳起来，自告奋勇，越帮越忙。

　　可惜改到第四章，无尘就遇上了寒惊鸿。

　　于是，此文始终未完成，便已随着青丝逶地，掩入洗心庵。

　　「素女心法……无尘修改完了么？你练到第几章了？」

　　「庵主尚未修完，贫尼不才，才学得五章。」小尼姑并不意外黄衣青年知道庵主在修素女心法的事。

　　「原来……」黄衣青年心下一痛。这伤，到几时才能痊愈？

　　全是看不破的蠢材。

　　可是明知纠缠无益，还要沉堕在这无望之局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蠢材吧。

　　不甘心自己的全无地位……不甘心无尘宁愿看着自己淋上一整天的雨，也不肯出来一见！

　　当年与小云去找云照影时，曾与小云说：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

　　此话竟是一语成缄，全应落在自己身上了。

　　苦笑着想要举手扒下浏海，却因保持着同种姿态过久，左臂又出现酸麻。

　　低头看看双手，隐隐约约的疤痕。

　　还有看不见的，沉伏在经脉的伤。

　　这伤，大约也会跟着自己一辈子了。

　　淋了一夜的雨，回到祈王府时，天已亮了。

　　早有下人送上干净的巾帕为他擦拭，他刚将雨水从脸上抹去，已有人禀报：「爷，昨天边关急报，已送入皇宫，皇上让小的跟爷说，一回来就入宫晋见。」

　　「边关？」将手中巾帕随手塞到一旁侍者手上，阻止其他下人打水拿衣要服侍他入浴的举动，急道：「替换衣服拿过来，快。」

　　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路上看傻了不少侍卫。祈哪有心理睬，长驱直入养心殿，却见宝亲王也在。

　　三人昨夜俱未就寝，自己在洗心庵外守了一夜，两人也养心殿商讨了一夜。

　　为失职一事单膝跪地请罪。却见轩辕和宝亲王皆是一脸怪异地看着他。轩辕咳了会儿，道：「祈啊！你打七岁起，就一定要打理整齐才出门，朕以为这是个好习惯。」

　　——不然看到早就看得熟的人，头发微卷，一脸倦意，透出跟红袖一样媚入骨髓的情色，还真是一种震撼。

　　很好，有空说这个，大约事情已有计较了。祈世子咬咬牙站起身。

　　宝亲王瞧了他会儿，将龙案上的情报递给了他。向来八风不动的语气间，多了点情绪：「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嗯？」

　　「班布达单于被囚，柳残梦已夺得汗位。」

　　「怎么可能？！」祈听得身子一震，险些捏皱手中的情报。

　　「我原先也以为，柳残梦这次与你逃难，纵有目的，也不过是想挟天子以令诸候，将班布达单于的幼子扶上王位作傀儡。只是没想到，柳残梦身上竟有一半的呼衍氏血统，其母亲曾祖，即为呼衍氏。三十年前，呼衍氏未代主盘殷未立子嗣便在田猎中被人暗箭射死，其堂弟，亦是班布达单于之父逵赫被众人捧为单于，庆国一直有流言传说其位来之不正。如今柳残梦借了这个拔乱反正之名……」

　　翻开手中情报，连翻数页，听得宝亲王的解释，眉毛越皱越紧：「如此重要的事情，皇上为何不早点叫臣回来？」

　　「反正事情都发生了，也不差这一两天。」轩辕打起玉扇摇了摇，苦笑：「昨日是个好日子，朕也不希望红尘琐事接近洗心庵。」

　　「臣先代无尘谢过。」眼也不抬地应着，终于将情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轩辕与宝亲王对看一眼，心下奇怪，也不说破。

　　「皇上为了伦王，三年布局。看来柳残梦也没有白费这三年。」祈世子收起情报。

　　「班布达单于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在庆国久有民愤……」轩辕说到这，沉吟了下。宝亲王接着道：「只是没想到暗流的推波助澜，却是成全了柳残梦。现在班布达单于被囚，国师、左右贤王、谷蠡王，还有紫衣莫絮，皆向柳残梦宣誓忠诚。不管柳残梦的母亲是否真的是呼衍氏的后裔，只要有这个名份在，加上他手上现有的势力，该有的血统、人心、武力已尽落在他手上！」

　　心知要让宝亲王下这样的断语是极难的。祈世子心绪已平，慢慢想起与柳残梦在塞外相逢后的一切，突然省起一事，看向轩辕。

　　轩辕玉扇一摇，半遮住脸，唉了一声：「你想要朕说什么呢？谁都不知道，昊居然帮的是柳残梦而不是班布达单于……」

　　要不是夜语昊将柳残梦的那张画送与班布达单于，班布达单于也不会知道柳残梦蒙骗于他，柳残梦照样在塞外春风得意。所以当初知道柳残梦被追杀时，众人皆以为夜语昊送画帮的是那批助他伪装伦王的塞外来客——也就是班布达单于的大世子。后来猜出柳残梦被千里追杀真相并不简单时，也只道柳残梦是借题发挥，利用这个机会来完成自己的大愿，却不知，这些一开始便已全在算计中，夜语昊当初送画实质上是助柳残梦篡位，将单于引出王城，调空兵力。

　　这也是众人不知柳残梦来历之故。塞外极重血统，象柳残梦这种异乡人，要在庆国站隐脚跟，非得有后台不可，后台一旦失势，他便处于劣势，故之前倒没人想到他会这般大胆，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为了除去班布达单于。

　　祈世子再想细一层，突然又冷笑：「果然是他。」

　　「怎么？」

　　「武相便是莫絮！」

　　「你确定？」

　　「若非他是武相，柳残梦岂敢冒险接下黑煞掌，将班布达单于引出王宫。只有莫絮才有办法从班布达单于那里问出黑煞掌上的威力，班布达防得再多，又岂知自己这心腹一开始就不是心腹！」

　　这反间计与苦肉计说来简单，但要执行，却不是那么简单。为了将班布达身边最强的铁甲兵团牵制在阴山，柳残梦可将自己利用得苦了。莫絮不将他们击成重伤，班布达是不会相信，以至亲临阴山落入陷阱，那最后一步就无法完成。

　　难怪他们自王府逃难开始，便一直逃不出莫絮的掌握，在莫絮将所有兵力集中在隐鹤谷时，他心中但已作此猜想了。只是莫絮手段太毒，连对柳残梦也全不容情，他才被瞒过。

　　在隐鹤谷之役后，自己晕迷的那段时间里，柳残梦大约去见了莫絮，那时他的黑煞掌就已治好了。

　　十指深陷掌心——柳残梦柳残梦，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利用了我多少？！

　　还以为，你对我是不同的！

　　我无法让你另眼相待吗？！

　　挫折与失败百味杂陈，手心又是一个用力。

　　眼见祈世子说完话后，脸色变了好几回，宝亲王沉下脸，却被轩辕阻止。他仔细打量祈片刻，正想说话，祈却抬起头来，脸色恢复常态。

　　「皇上，臣自愿请缨，再入庆国收集情报。」

　　「不行！」轩辕还没回答，宝亲王已一口否定：「你这次出门，债还没算清，莫想离去！」

　　「就是因为要还债，所以才要去啊！」祈世子理直气壮地自怀里掏出一叠帐单，「这些本来可以向武圣庄索还的，现在他们都跑了，剩个空庄，不去塞外向柳残梦要，哪里索地回？！」说到这，脸色扭曲，险险捏破宝贵的帐单，「我哪能让他就这样逃开——休想！」

　　「只怕你旧债讨不回来，新债又添了一堆。」宝亲王板平脸，「留下，不许去。」

　　「不要老是认为我出门只会破坏。」祈世子觉得很冤，翻脸抗议。

　　「想叫屈之前先看清事实！我不介意让你看看你一路破坏损耗成果如何。」宝亲王脸色越来越冷，「宗正寺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你！」祈世子气结，却被宝亲王气势压倒，缩了缩脖子，道：「去不去是由皇上决定的，你叫再大声也没用。」

　　「好，那就问皇上！」

　　轩辕在龙椅上摇着玉扇，常觉自己的养心殿象菜市场。莫怪祈每次想出京，都得挑宝亲王不在的时候，不然结果铁定是这样了。连当初去昆仑迎接自己，去的本该是执掌暗流的祈，也被宝亲王强制留在京中，替代而去。

　　有时也想劝云不要这么担心，这两人感情自幼交好，却为了惊鸿照影与莹无尘一事，第一次决裂。那次之事，他们二人对祈都有所亏欠。而祈一去便是数年，更让云将所有的过错都搅上自身，也造就现在的结果——云心下内疚，又怕祈再次弃他而去，宁可滥用职权，也不许祈离京；而祈因当初弃二人而去，回来后也是心有内疚，对云处处退让……一笔糊涂帐呐。

　　他正回头想要如何安抚两人，哪知战火已烧上自身，两位爱卿一左一右逼着他。

　　「皇上，请准臣所奏，让臣（不让他）再入庆国。」

　　「这个……」轩辕刷地一声收起玉扇，微笑：「其实，朕有个更好的主意。」

　　「嗯？」

　　「说。」

　　「就是，两位都不用争了。所谓王对王，这庆国嘛！就让朕自己……」

　　「不可能！」

　　今次回答得倒齐声，震得轩辕耳鸣。

　　「皇上九五之尊万乘之体，岂能轻入险境？！而且你这一去经月，谁来主持朝政？继续称病？！还是让微臣易容！」

　　「皇上真要去，请将后事安排妥当。如选定太子，定好诏书，立好辅政大臣，以防万一刀剑无眼天下大乱！」

　　……自己真的是皇帝嘛~~~？被肱股之臣们逼得难以开口，手中合起的玉扇一甩，遮住快靠近自己的狰狞面容，哀叹道：「朕只是提议……」

　　「君无戏言，岂容儿戏！」

　　眼见宝亲王还要顺势训话下去，窗口传来「嘻」地一声，引来三人注意。

　　轩辕眼睛一亮，招手道：「小伊祁，你回来啦~」

　　身形挑高不少，已达轩辕耳际的少年推门而入：「三位都不用吵了，庆国由我去吧！」

　　*******************

　　官道上二骑如风，席卷而过，轻快干脆的马蹄点在泞地上，泥浆飞溅，声如雷鸣，在这一切色彩都是沉滞阴晦的天气中，令人不由目光一亮，纵目追随而去。但只见着那二匹通体一色，高近八尺的龙驹，已然瞠目叹息不已，哪有空理会马上的骑士是何等模样。

　　马高八尺谓之龙，龙驹难求，千金不易。便是关外最有名的天苍牧场老场主亦因无法得一龙驹为骑而憾恨终身。如今不但在这官道上见着了，而且一见便是二骑，怪不得路上稍有识货的行家都大呼怪事，难以置信。

　　「为什么会是跟你……」坐在龙驹上闷闷不乐的少年甩着珊瑚鞭，哼哼唧唧发着牢骚，不明白自己在皇宫中死挣活挣到底是为啥。

　　「有区区陪着同行有什么不好，劳你抱怨了这么百多遍。」另一匹上的黄衣青年在如此急的风声中犹自听到少年的抱怨，回头露齿一笑：「再说，都已经来到边关了，你再抱怨也没用。面对现实，听话一点，乖~」

　　看着远方雄踞青山的高墙，少年脸垮了下来。

　　最讨厌祈世子的油腔滑调，从不正经，从雁荡第一次见面起便从没改过想法。偏这家伙又是老江湖，一路行来安排得井井有条，衣食住行起坐歇息，他虽是一心吹毛求疵，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被迫着同行了如许之远，眼见雁门在望，心下更是郁闷。

　　雁门山，古称勾注山，在代郡城西北40余里。这里群峰挺拔、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它与宁武关、偏关合称三关。附近峰峦错耸峭壑阴森，仅有一路盘旋幽曲穿城而过，险要异常，是历代戍守重地，雄居天下『九塞』之首。相传每年春来，南雁北飞，口衔芦叶，飞到雁门盘旋半晌，直到叶落方可过关。故有「雁门山者，雁飞出其间」的说法。

　　守城的太守闻报祈世子再度微服而来，不敢怠慢，府上美酒佳肴摆了一桌，本欲在天香楼设宴，却被祈世子所阻。

　　「咦，王爷为何不愿在天香楼下榻？说来卑职第一次得以目睹王爷风采，便是在天香楼。当日王爷左拥右抱意气风发，举止之间龙姿虎步，令卑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祈世子哼了一声，太守急忙转口：「再说名姬姑娘也一直记挂着王爷的。自从一睹王爷风采后，凡夫俗子再也难入名姬姑娘美眸。姑娘终日闷闷不乐，常问卑职是否有机会再一睹王爷尊面，以偿心愿。」

　　这次是伊祁哼了声：「难怪赶得这么急……祈王爷真是好威风好名声！」

　　「小伊祁，不要嫉妒，你还小，没人要是正常的。」祈世子眉开眼笑，看着伊祁登地起身，横眉竖目。

　　「就是有你们这种只知贪花好色吹溜拍马的人，轩辕这个皇帝才会当得这么辛苦，师父也才会离开！」咬紧唇，恨恨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冲了同去。

　　太守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婉转打听：「好烈性的小公子，不知是京中哪位人家才养得出如此佳儿。」

　　祈世子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华大人唾面自干好风度，边关有华大人这样的好官看着，本王真是放心的很。」

　　「哈哈哈哈，王爷过奖了，比较王爷，卑职是自愧不如，惭愧惭愧呐。」

　　两人对望着，哈哈大笑。 
 

婞儿 2006-09-25 20:17 
上帖完了…………
貌似没有什么很高H的啊…… 
 

婞儿 2006-09-25 20:36 
还是删了一些 啊……………………还没看内容呢…………明天来帖（中） 
 

蓝卿雨 2006-09-27 12:47 
http://qhytd.70bb.com/index.php


这个……小情儿滴FANS站 
 

婞儿 2006-09-27 17:20 
sama和大人都有在那里啊……………… 
 

婞儿 2006-09-27 19:55 
第九回 边城秋易知

伊祁愤然跑出太守府，原是想上街转转散心，不料才出府门就险些撞上一位盔甲披挂，满身风尘，腋下挟了个雁翎头盔的青年。两人都是闷着头闯的，幸好反应都甚灵敏，在撞上前及时侧开身子。

　　皱皱眉，心下正没好气，刚想发火，却听对方已开口道：「抱歉，是本将走得太急。」

　　声音低沉有力，语气平和，看打扮官位不低，却全无仗势欺人之意，伊祁气一和，又抬头丈量，发觉对方身形甚是高大，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勾鼻鹰眸，薄唇紧抿，方方正正的下巴略有些胡梗，刚直之气逸于言表，举止间霸气隐而不露，敛收于眉宇间，完全不是他这个年龄便能作到的。他便有如一把远古流传下，已锋芒尽敛的宝剑，无需借助任何声势，便能让见到的人意识到非凡的身价。

　　青年也打量了会儿伊祁，突然问道：「你是伊祁？」

　　伊祁眉一动，瞪着他代表身份的虎形护心甲：「你是李凌文？！」

　　「看来他果然回到边关了。」李凌文将雁翎头盔挟到臂间，大步踏入太守府。

　　伊祁本来要去闲转的，但见到李凌文，又起了好奇之念。当年伦王之变，镇守边关的李凌文一直是轩辕心上最麻烦的一根刺。如此头痛，却又舍不得亦或无法换掉，应是有其让人刮目相看的才能。少年打定主意从军，自不愿放过这个就近观察的好机会，当下尾随而入。

　　花厅里，祈世子与太守正漫无边际地打着哈哈，突觉杀气破空，当下足尖一转，连人带椅移横移数尺，原先坐的地方，被强霸劲气打出一个大坑来。

　　太守正为他那一地由砺石谷开采的水磨青砖受损而哀叹，厅外攻势又来。连续三道掌力，毫不容情。千军万马中砺练出来的掌法，同样挟带着三军肃杀一往无回之气，狂暴惊人。

　　祈世子已失先机，险之又险地以百步千踪避开第一掌，先前坐着的酸枝镶云母石的太师椅立时粉碎，他借木屑飞溅之际，避开第两掌，不料第三掌已无声无息地自肋下迎来。眼见无路可避，只得单掌迎上。

　　两人真气一撞，劲道横溢。周围一丈内，桌几齐齐震飞。

　　「好一招移形换位。果不愧是暗流首领。」

　　「哪及得上镇守边关威名赫赫的李将军。」

　　单掌互抵的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大笑着收回手。

　　李凌文脸上冷硬的线条，更是如解冻风来，化为春色。

　　「好久不见，阿情。」

　　「彼此彼此，小文。」

　　跟回来看热闹的伊祁叹了口气：「原来又是旧识。」

　　「没想到你还会来见我。」

　　「我怎么舍得不来见你。」

　　「听说你不久前来过边关，那时就不见你舍不得了！」

　　「当时皇命在身，不克久留啊！」

　　「阿情，你跟柳残梦在天香楼喝花酒的事，在边关可是流传了月余。」李凌文一脸的难以苟同，一掌拍在祈世子左肩。祈世子唉了声，抱怨道：

　　「不要这么粗鲁，本王千金之躯，哪能让你这样拍来拍去。」

　　他虽是这般说，李凌文还是发现了，抄住他左腕，讶道：「你左臂怎么真气缓滞不通……何时负的伤，怎么还没好？」

　　「没事，没事。刚才跟你对了一掌，真气一时还没平复下来。」打了个哈哈，祈世子看向一旁华太守：

　　「华大人，这接风宴变成这样，是不是着人再办一桌？」

　　「卑职这就唤人。」华太守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闻言又是一脸谄媚。忙不迭地招唤下人换下酒席。

　　伊祁却发觉此人确是不简单——之前，祈世子与李凌文打得厅内杀气冲天，华太守却只是为他那一地价值不斐的青砖哀叹，对身旁的劲风全然无动于衷。

　　若他不是个死要钱的吝啬鬼，那只能说，边关确是卧虎藏龙之地。

　　外出游玩一天，探得不少消息。伊祁心满意足地抱着大堆战利品回太守府，见偏厅灯火通明，祈世子与李凌文似乎还在拼酒。

　　有些不悦地努了下嘴，少年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转，悄悄潜过去，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消息。不料，烛火通明下，只余一黄衣一铁甲二人。

　　烛火照在三尺青锋，明波流逝。

　　青锋便架在黄衣青年的脖子上。

　　李凌文站起身，缓缓道：「没想到你还会来见我。」

　　这是两人之前见面时说的话。

　　此时，全无一点故友相见的热诚，有的只是无尽杀机。

　　黄衣青年眼皮子动了动，抬眸，亦是一笑。

　　「我又怎么舍得不来见你。」

　　桌上的油灯爆了朵灯花，乍亮又黯，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持着剑的手很稳定，纵然他眸中已是惊涛骇浪：「你不否认？」

　　「这是事实啊！」祈世子侧眼看着颈上的青锋，轻轻吐气，「包围雪漫山庄的确实是我，逼死伦王的也是我。」

　　手一紧，在祈世子的脖子上划了道血痕。

　　「师父可曾亏待过你们？！」

　　「没有。」

　　「要不是师父，轩辕如何坐得牢他现在的地位？！为了他，师父盛年之时便退隐泉林，不问世事。可是他为朝廷付出了这么多，你们还是恩将仇报，联手逼死了他唯一的子嗣！」

　　「九王叔对朝廷恩比天高，不可抹杀。」祈世子抿紧唇，怒目对上李凌文：「但伦王之过，也同样不可抹杀。他为了一己之私，将江山投入洪炉，无论多少次，我都不会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

　　「说得好！！可惜我只是不明是非的小人！」李凌文手中长剑一振，三尺龙吟，「我今日不要来与你说理的。取出你的霜月天来，我们打上一场。」

　　世间事，原便非有理就行得通的。七情六欲，爱恨嗔怒，又岂是一个理字便概括得了。

　　方寸人心，深不可测。

　　「我虽与理无亏，却与义有损。」祈世子直直注视着李凌文，目光微黯：「所以我今日来，你若要代九王叔出气，尽管出手。」

　　「你道我下不了手？！」李凌文冷笑，手中长剑一旋，刺入祈世子左肩肩井。他在边关多年，惯常审讯探子奸细，知道人体哪些关节筋脉最耐不住痛。这一剑看似随意，却刺在气脉，祈世子左肩一缩，唇都白了。

　　「你要用霜月天，还有几分生机。我给你选择，拔出你的剑来。」

　　「当初大家跟着九王叔习武时，曾起过誓。」祈世子慢慢说着，想起当日尚自年幼的诸人，目光一振：

　　「若有犯规戒，作出对不起九王叔之事，甘受三刀九剑之伤。」

　　「你！」

　　李凌文看着刺入祈情肩膀三寸的剑锋，鲜血不断顺着剑身逸出：「你执意如此，便怨不得我。」

　　手中剑花一抖，右肩肩井同个位置，又是一剑。

　　伊祁在窗外听得三刀九剑，便已脸色一变，不及想便要下去救人，却被人按住肩膀。他一惊，回首竟是华太守。

　　华太守还是一身的富富泰泰，见伊祁转过脸来，比手「嘘「了一声。

　　「别出去。」他张嘴用唇型说。

　　少年一挣，没有挣脱，华太守又张口无声比道：「下去也没用。那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事，必须他们自己解决。」

　　一、两、三、四……左右肩井，两臂肘弯，剑由原先刻意折磨的缓慢进出，到后来的快捷的挑刺，两肋各一剑，左腿一剑，祈世子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上薄薄一层，全是冷汗。

　　李凌文手上青筋直爆，面若沉水地将长剑自祈世子右腿抽出，握得紧紧的，突然又是一剑抖出。

　　剑花如雪，割裂了祈世子一截长发。

　　「割发代首，九剑已全，尚有三刀记下，下次补上。」

　　说罢，有些不平地收剑转身离去。

　　伊祁见状，挣开华太守跳了进去。见李凌文已离去，华太守没有阻止。

　　「喂，你没事吧？」

　　祈世子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好一会儿，闷声道：「没事才怪，快扶区区一把——起不来了！」

　　「这李凌文也真是岂有此理，亏他还是一代名将，却是如此蛮不讲理。」伊祁帮祈世子疗伤，看那八剑刺入之深，一点情面也没留，不由抱怨：「明明伦王之事错不在你，偏要你受三刀九剑，叫我说来，象伦王那种人，根本是死有余辜。」

　　他的义父义母及山庄一家便是毁在伦王的野心下，虽然现在明白了真相，但养育之恩重于生育之恩，伦王当初没有自杀在雪漫山庄，怕也会死在伊祁手上，自不会同情李凌文或九王爷。

　　祈世子看了伊祁一眼，心下苦笑。

　　世上事，有时明知无理，却也不得不为之。并不是所有人都该大义灭亲——如果那个人对自己的意义，远胜上世上所有人的话。

　　桌面上摆了各种瓶瓶罐罐和纱布，伊祁好不容易止住血，正挑出生肌散给他裹伤。见少年挖了那么大的一块，有些肉疼：「小伊祁处理伤口这么熟悉，果然是熟能生巧……唉痛。」

　　伊祁哼了声：「落在少爷手中就安静点，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伤势三个月都好不了……不过你身上伤药还真不少。」包扎好右肩的伤口，有意思地把玩了下手中泥金描花小药罐，无视祈世子心疼的表情。

　　不过当他走到祈世子左肩，看到伤口状态时，脸就皱起来了：「你……左手还能动么？」

　　见祈动了下左手，略略放心，边包扎边嘀咕：「你也真的就这样让他刺了八剑，瞧你也不是傻了，怎么这次就这么蠢。要不是他最后一剑手下留情，又省去三刀，你人现在能不能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了……

　　」

　　难得有机会训人，教训的又是这个自己向来看不过眼的祈世子，伊祁训话越说越流利，大约把以前受伤时别人对他说教的都照搬了一遍。只是说了半天，祈世子都没有反应，独角戏唱久也无聊：「你今日怎么这般老实？」

　　「耶，不是你叫我要安静，不然要让我三个月下不了床么？」

　　伊祁语塞，哪知他今日如此听话，一时恼羞成怒。

　　「裤子脱掉。」

　　「啊？！」祈世子一脸感动：「小伊祁你好热情。」

　　「疗伤啦，你胡说什么！」伊祁真的想甩手不管这痞子，但看过伤势后，又怒道：「你干嘛不回手？！

　　伦王之事理屈又不在你，白受这罪，接下来几天怕是走不了了！」

　　想到得在太守府多住几天，脸就垮了。

　　「放心放心，只是皮肉之伤，不会妨碍行动的，我们明天就出关。」

　　「你想死也不是这方法！伤成这样，根本不能走的！」

　　「别小看了区区的恢复力哦！这种伤一定走得了的。你也知道我们此行目标，不能在路上耽误太久。」

　　「那你特别绕来太守府，就只为挨这八剑？！」伊祁差点拍案，觉得此人分外不可理喻。想想又觉不对劲：「你是说，边关这边该交待的都交待完了？！」

　　「哈……」看到少年若有所思地沉下脸，祈世子干笑。小孩子太聪明了真不是件好事。「你特别绕来边关，就只为挨这八剑？！」伊祁再次问，语气却全然不同，有种阴森森之气。

　　「这只是个形势。」祈世子细声细气地解释。「李凌文他必须这样干。就好象你……」眼见少年脸色扭曲了下，轻咳一声，「你明知复仇无益，却必须复仇，不然就对不起义父母；他明知错在伦王，但如果承认这点，就会对不起有养育深恩的九王叔。柳残梦夺得了庆国，下一步是什幺，谁也不知道。边关不能留下这幺危险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来边关，就是为了解开李凌文的心结……轩辕他们早就知道，你一旦跟李凌文见面，就得受这三刀九剑之刑？！」少年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也不是这幺说，反正手段随我。」祈世子想了想，觉得有时还是要教一教小伊祁：「当然，我也可以陪他慢慢谈心化解心结的，但男人婆婆妈妈太难看了，既然有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用最简单的好了。反正小文很疼爱区区的，只要装几个痛苦的表情给他看，他不就舍不得下重手了。」

　　伊祁一脸彻底地不以为然。

　　这祈世子，敢情是一早就抱定赖债的主意，枉费自己还当他是个人物。

　　祈挪了挪筋骨，心下苦笑。

　　第二天一早，如祈世子所言，出发上路。伊祁虽然顾着他的伤，找尽借口想在边关多留几天，却被祈世子一个一个反驳回去。而且祈世子看来确实不似伤重走不动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得收拾行李。

　　才出房门，便见月门处一人双臂抱胸靠在门上：「要走了？」

　　伊祁没想到他又象没事人一样出现，心下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暗忖祈世子现在的状态，怕是禁不住他一掌。

　　「皇命在身，不得不赶时间啊！」

　　「不是躲我？」李凌文挑了下眉。

　　「小文你太可爱了，怎幺问得这幺直接。」祈世子笑得脸都垮了。「你被人在身上捅八剑，看你逃不逃。」

　　「尤其你还欠我三刀，自然是恨不得逃得远远的！」李凌文板起脸，一脸的正色。

　　下一刻，噗哧两声，两人都笑了出来，你拍拍我，我拍拍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聊的家伙！不理身上热血沸腾，伊祁只想着：真不该对名将什幺的家伙抱太大期待。

　　F$c李凌文看了伊祁一眼。

　　若在昨天之前，他断不会如此乖巧：「我先走一步，你也快点。」

　　看着伊祁出去，李凌文笑道：「性子怎幺跟听来的不一样。」

　　「被你昨天的暴力吓乖了吧！」揉揉鼻子，看着伊祁远去的背影。这少年乖巧起来也很可爱的，难怪昊帝座会为他在离宫里留了半年多。「有什幺要说的，这幺神秘？」

　　李凌文收起笑：「你最近在追查苏星文？」

　　眼睛一亮，不问他从哪里得来情报：「你知道些什幺？」

　　李凌文沉吟不语。他既会主动提起，心下已有决定，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你会突然追查他，想必是知道了些线索……比如他的真实身份？」

　　祈世子知道此时不可有半点隐瞒：「是的，我相信苏星文就是柳残梦。」

　　「嗯……」李凌文来回踱了几步，立定身形，「师父很久以前就见过柳残梦……在暗流知道有他这个人之前。」

　　世人知道柳残梦，多是在他十七岁那年，由其父介绍与世人，再往前行踪便已成谜。祈世子如今可以知道，至少在他十六岁时，是在边关为将。可十六之前就不得而知了。

　　「九王叔知道柳残梦是武圣庄的传人幺？」

　　「知道的……那时柳残梦初出江湖，与现在不同，锋芒毕露，睥睨天下，望之便非池中之物。师父是怜才之人。虽知他不会甘于人下，但一来确实喜欢他，二来若能将他收入麾下，便能为朝廷省去一个大敌，于是找上门，跟他三局定输赢。」

　　「如何三局定输赢？」祈世子眼睛一亮，问得急切。

　　「这我也没亲眼见到，最后是师父赢了。于是柳残梦便依诺化名苏星文，代替朝廷抵御庆国……唉，他那时对师父是口不服心服。到后来，又知道师父信任他，不惜在殿堂与中书令立下军令状后……若非权臣误事，临阵换将逼走了他，或就不会有今日的三家之祸了。」

　　没想到柳残梦与九王爷之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祈世子遥忆当年，风华正茂的九王叔，初出茅庐的柳残梦，一时神往：「……皇上错失了这机会，确实可惜。」

　　李凌文打量了他片刻。

　　}"S「阿情，你很赏识他是吧？」

　　祈世子脸色微变。

　　「我一向只赏识有趣的人和比我强的人。」

　　「那幺，你要记紧一事……」

　　伊祁终于将祈世子等了出来，脸都黑了，却见他也是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怎幺了？」

　　「唔……」沉吟半晌，祈世子长叹，「你身上挂着八道剑伤再跟人废话半天看看——伤口痛啊！」

　　伊祁决定收回之前对祈世子任何正面的评语——如果以前确实曾有过的话！

　　北匈奴之都甘察罕，位于乌兰察布盟东方，虽是边塞之地，但一国之都，繁华富丽却不下于中原任何一个大都市。街上几条主要街道跟京师热闹的不一样，民风地物，多是当地风俗特产；人来人往，叫卖熙攘，却是一样的，完全看不出战乱的阴影。

　　用了三年的时间，终于兵不刃血地夺得了庆国，祈世子不得不承认，柳残梦付出的代价是值的的。

　　此时走在街上，随口问问，月前王宫之变早成了过往的话题。对老百姓来说，阴谋篡位新主登基什幺的都不关他们的事。班布达单于穷兵黩武，极奢尽欲，一心扩大领土，已给他们添了许多阴影。既然连国师都承认了班布达单于行事有违天道，新上任的单于又是呼衍氏的后裔。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能带来好生活，他们就热心拥戴。现下的话题，已换成各种奇怪的流言。

　　「所以说单于是真命天子啊！你想想，一千名铁甲兵啊——你见过没？那种全身都用厚铁包起来，你一刀砍下去，刀锋都卷起来人家还没事的那种铁甲兵——二个人对这一千名的包围。居然还能逃得走，这不是老天爷的保护是什幺？」就是因为这样，莫将军才会由原先带兵捉拿单于而转为坚决支持单于的。

　　怎幺？你没听说，原先莫将军是极讨厌单于，一直都跟他作对，单于却好几次都放过他。再加上这次追捕中发生的事，莫将军终于折服在单于的仁德下……」

　　老汉说得眉飞色舞，眼看话题要越说越远歌功颂德去了。听的人忙打岔道：「咳！听说啊！单于被包围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分明老天爷动了怒。后来单于成功逃脱，天空都晴朗了。不但有彩虹垂在天边，还能听到仙乐飘飘，天花乱坠……」

　　「咳咳……」墙角有人在咳嗽。

　　说得口沫四溅的老汉瞧了墙角一眼，咂吧道：「这位兄弟，你可别不信，老汉说的可都是真的，最近城中谁不是在传说那场奇迹……」

　　老汉还没说完，已有焦心等着下文的人问道：「大哥，既然你说那人是老天爷派来搭救王的，不知长得如何？」

　　「你这话问得好，问对人了。」老汉一拍桌子，「人家那是天神下凡，身高丈二，青面獠牙……」

　　墙角黄衣的公子咳得更厉害了。

　　「虎背熊腰，力大无比，一手就能提起一位几百斤重的铁甲兵，你看他一手一个，随手一扔，铁甲兵们就撞成一团……」

　　「好！」与黄衣公子同桌的少年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闻言鼓掌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最后饮一口边塞特有的羊奶酒，放下杯子，黄衣公子提着少年的背后衣领起身结帐：

　　「走人了，没什幺能听的……」

　　这青少二人组，自然是祈世子与伊祁二人。他们入境随俗，都换了当地的服装，混在人群中，倒也不很显眼。两人到这已几天了，安置好便先上街略作盘察，探听消息。只是百姓传叙，多半华谬不实，难以尽信，更有甚者，便象今日听到一般，怪奇荒诞，教人哭笑不得。

　　他们住在东街的步平客栈，与红袖布下的暗桩喀老人家不过两条街。离开酒楼后，一时没什幺目标，便往喀老人家走去，准备研究晚上要不要夜探王宫。

　　走到街尾，祈世子突然停下脚步，眯眼往远处瞧了会儿，似乎发现什幺目标，向伊祁道：「你先去喀老人家……」见少年瞪回自己的不驯眼光，耸肩道：「好好，一起来，别瞪了。」

　　转过二条街后，伊祁确认，祈世子想跟踪的是左前方那位裹着灰色的厚重披风，戴着风帽，身形甚为高大的男人。春日风沙大，大家出门多半戴着风帽，这灰衣人混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不，不只是不显眼，在转过第四条街时，伊祁终于发现，若不是刻意去注视，经过的人根本就不会察觉有这个人的存在，此人竟能将一身气息收敛至此。

　　对两人的跟踪，灰衣男人若无所觉，保持同一种速度向城外走去。伊祁心中已有警惕，低头细看，见他每步步伐长短都一致，有如尺量。地上尘沙甚厚，但他走过，仅有浅浅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鞋印，心知是个绝顶高手，在猜测他会是何人时，更是小心提防。

　　灰衣男子出了城门，越走越偏僻。伊祁微有不安，看了眼祈世子，却见祈世子一脸笑嘻嘻的，不断打量周围有无猎艳目标。见到大姑娘，便弯眉露齿一笑。塞外民风纯朴，大姑娘见了人也不害羞，咬着黑油油的辫子回他一笑。笑得伊祁为之气结——为什幺会是跟这个大色狼一起出门？！

　　灰衣男子终于在林边停下脚步。

　　伊祁提起真气，谨慎注视着。灰衣男子却回过身来，脱下遮挡风尘的厚巾。

　　鼻端微勾，鬓散白发，眼畔唇角有着饱经风霜的刻纹，却不显老态，益发衬得眸子深晦不可测。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周身深沉内蕴的气质。是个你要说他六十岁可以，八十岁可以，四十岁也还是可以的老人。

　　「果然是你啊！原老头。」祈世子见到故人，招呼打得很开心。

　　C被这原老头一唤，国师原本很威严端庄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目无尊长的死小子。」

　　想他原亦默原国师大名名动漠野，纵横天下已有数十年未逢敌手，哪个见到他的人不是恭恭敬敬地俯身唤他一声老前辈，连柳残梦也不敢轻忽。偏只有眼前这死小子……

　　「已经很有礼貌了。」祈世子一脸不以为然：「不过以你的身份，还要跟我计较名份问题，我这原老头可没叫错你。」

　　国师再度气结，决定大人有大量，不跟死小孩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你这小子又跑回塞外作甚，不知道你的脑袋值钱得很吗？」

　　提到钱，祈世子眼睛马上一亮：「值多少？有没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国师差点呛住。这祈情眼神不太对，如果真有这个数目，说不得他会直接将自己卖了都不知道：「你全身上下用黄金铸成珠宝缀满都不值这个价。」

　　「哦……」祈世子五官立时恢复到正常位置，无趣道：「万两以下我不卖。」

　　那万两以上就卖了？伊祁脸色再度抽搐。

　　果然！国师心下破口大骂。

　　——这守财奴！

　　「不过原老头，以你的身份，还不惜纡尊降贵，乔装打扮将我引到这来，是不是有什幺衷肠要跟区区倾诉？」

　　「因为——不想看到你再乱惹麻烦啊！」国师叹了口气，回到正事上：「你是来找柳残梦的吧！」

　　祈世子眼珠子转了转：「你要我冤有头债有主？」

　　「那小子耍了你，你要找他算帐，原是应该。」

　　伊祁在旁不知是不是错觉，为什幺国师提到自己的主子，特别是说到「耍了你」时，脸色扭曲了下？

　　「更何况，他现在人已不在庆国了。」

　　祈世子一怔，马上省悟道：「他回中原？」

　　「已走五天了，大概跟你们错身而过吧！」

　　祈世子沉吟：「我怎幺知道你这话不是调虎离山？」

　　「你尽可以去查证。反正现在庆国有本国师坐镇，你若不信，尽可待到你信了为止。」

　　「原老头你真爱开玩笑。以你的身份，说出的话区区哪有不信的理由。」祈世子笑得谄媚：「区区想，国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想来也是不喜欢看到生民涂炭，血流漂杵的景象吧！」

　　原国师哼了一声，岂听不出他话下之意：「本座相信王上自有定夺。」

　　「这样啊……」祈世子一击掌：「那我也只好尽力让你相信这个选择是最好的了。」

　　——国师已表明他的态度，只在雄兵在镇，让庆国无机可乘就是了。

　　好象没话说了，这只老狐狸什幺都看在眼里，却只会说出自己想说的东西。「国师若无其它交待，区区便先告辞。」

　　「慢，还有一事。」

　　「哦？」

　　「你知道，本座与王上，现在是君臣关系。」

　　?-h/]「所以？」

　　「你在中原见到他……」

　　「嗯。」

　　“请不用顾忌，代本座痛打他一顿吧！死小子，居然连老夫都敢耍！」

　　祈世子与伊祁离去后，国师一个人又在林边站了许久。

　　「你也看够了吧！」

　　四周寂静了片刻，披着黑色披风的青年从暗处走了出来，微微皱着眉头：「原老为何要告诉祈世子，柳残梦回中原的消息？不怕他中原之行另起变数幺？」

　　「本座不说，消息也是瞒不过祈世子，本座可不想看到他闯入王宫。」

　　「国师怕了他？」

　　「不是怕，是不能再增添他的气焰了。」国师手上没了权杖，有些不习惯地负手而立，「当初莫絮虽是留了一手，但他们以二人之力对抗千兵，无敌形象已经在市井中流传开来。莫絮已使人将流言教唆易形，过于夸大而让人难以相信，众人仅当流言。但若让他再次出入王宫如履平地，对我军军心不利——我们不需要一个中原王朝的偶象。」「国师也无把握杀了他？」

　　「杀他不难，难的是他身份特殊，出了事轩辕帝不会置之不理。王上刚继位，本座实不想在此时另起波澜。」

　　——既然无法生擒他，便卖他个人情好了。况且，告诉了他，不但送了人情，还可以替自己出气。

　　柳残梦你这死小子，你以为三顾茅屋老夫就要不计被你耍的前嫌？！

　　应天奇默然片刻：「原老，我认识你几年了？」

　　「大概十年吧！」

　　「那原老认为，这个理由说服得了我幺？」

　　「哈哈。」原国师抚了抚长须，全无谎言被拆的尴尬：「本座也是这幺认为。不过你为何对这事如此好奇？」

　　「因为我想知道，柳残梦为何要将行踪由你透露给祈情。」

　　国师眸中异芒一闪，不置可否地转开话题：「你呢？你还要守着你那套忠臣不事二主的理由，流浪不回朝？」

　　z「这嘛……容我再想想吧！」应天奇一笑，笑得有些无奈：「我与你们不同。柳残梦是我引荐与单于的。我已背叛过一次了，不能再做一次背信无义之人。」

　　他转身踏入暗林，黑色的披风在肩上飞舞。

　　「我必须再次确定，柳残梦是否是个值得我追随的人。」

　　伊祁看着祈世子飞快下令，依两日观察所得，重新排布暗卫测守范围。

　　「你决定回中原了？」

　　「就照本王说的去办。」嗯了声，祈世子挥手示意对方退下，换另一批上。

　　「你相信原老头的话？」

　　「原国师。」一边点头并纠正用词，一边在地图上向手下指点着：「明府可以不用这幺多人，留三四个定点观察就好……」

　　「为什幺？」

　　「因为，」又换了一批暗卫。趁着空档，祈世子喝了口茶，看向少年，笑嘻嘻道：「他有不得不回中原的理由。」 
 

婞儿 2006-09-27 19:57 
第十回　五陵年少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箜，斗城东。

　　轰饮酒庐，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间呼鹰嗾犬，白玉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五月，黄梅雨季，中原上下，无一处不是和暖如风。

　　这股暖风，也吹到了青城。

　　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这次在青城山开办，随着五月风熏醉人，青城山下的氧气也达到了最高点，来来往往皆是配刀带剑的江湖人，谈吐之间，各地切口比比皆是，非内行人完全听不懂；也有世家子弟出门来见识，鲜衣怒马，轻裘缓带，让书僮们背着书或琴，证明自己文武双全。这些人高谈阔论，又自成一群，眼高于顶，非同类绝难入眼。

　　所以，酒楼上，就见大家呼朋唤友，言笑晏晏，益发衬得窗口两人形孤影单。

　　「这就是他不得不回中原的理由？」伊祁无趣地吃着薄皮春卷和乳糖槌，桌上还摆了好几道小食。跟着祈世子走，一路上最大的好处，便是祈对衣食极为挑剔，从搭配到口味。如肥嫩甘滑的小牛腩子定要配着嫩黄的笋尖与蒲心；云梦泽的香糯米则要拌着松散的菰米饭；新鲜的鲤鱼片烩溜黄熟的紫苏；菜苔则要打过霜的，求其嫩绿甘脆。说装盘又定有百般讲究，烩鲤鱼要放在晶莹的水晶盆，嫩黄色的蛋羹要用绿色的龙泉瓷盛，贵妃鸡则要装在有仕女拂袖起舞图案的海碗里……这些讲究莫说店家，便是一般大富也不一定会有准备的。就苦了这一路被两瘟神上门的客栈，又舍不得拒了贵客，每到一处，真真是鸡飞狗跳。也因如此，绝不会亏待了两人。这一路与当初跟着夜语昊同行，餐风饮露，又是不可同日而言。

　　但除此之外，就没什幺好说了。祈世子满嘴歪理，风花雪月，时不时还在嘴上吃他的豆腐，极是可恼。

　　「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

　　「是啊！区区说的，哪会错了。」祈世子吃着玖瑰层糕，眉开眼笑。

　　这也是……伊祁十分不甘心地承认。若非如此，他早就翻脸走人了，哪会跟这痞子一路走下来。「但他现在都是庆国的王了，怎幺还会留恋一个武林盟主的位置，白白回中原自投罗网？」少年心中十分不解。

　　「这证明他是笨蛋。」祈世子非常愉快地帮少年下了断语。

　　少年气冲冲地瞪着眼前不说实话的痞子，待要发火，听酒楼外不知何时突然喧闹起来。

　　他们两人人坐在窗口，往下一望便见到，楼下五丈外的街心上已快速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中间是五六个衣着打扮看来身份不俗的纨绔子弟，站在他们对面的，却是两位白发斑斑的老人家，双方似起了争执，隔得远了，加上人声嘲杂，听得并不真切。

　　少年眉毛动了动，瞥了祈世子一眼，两眼，三眼。直瞥得祈世子奇怪地看着他：「你眼抽筋了？」

　　少年咬咬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遇上这种事，你不管幺？」

　　「这个幺……」慢条斯理地手托下巴，祈世子摆出个风姿飒爽的样子：「这是要分类对待的。」

　　「嗯？」

　　「你说说，英雄是什幺？」

　　见少年答不出来，忙给他解惑：「英雄，就是要救美人的，对吧？不然怎幺算英雄？」

　　「出手相助还有分什幺美丑贫贱？！」伊祁气结，看着街心越闹越大的样子，怕那两位老人家吃亏，心急如焚又得陪着祈世子磨牙，当下霍然起身，却被祈世子按住肩膀。

　　「你要下去？」

　　「你还有什幺见鬼的话要说！」

　　「当然有」祈世子看来甚有威严，「区区还没说完呢！象区区这般人见人爱的美男子，一旦出手救了对方，对方多半要以身相许。若是长得美的，英雄救美，才是一件韵事。但若长得不怎幺样的，又或象下面那两位老人家——你叫区区往哪里逃，岂不成了狗熊……」

　　伊祁确定，会相信眼前之人狗嘴吐出象牙的自己，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放手，我自己去！」

　　「好。」祈世子这次回答得爽快，在伊祁跳出窗口时，眉开眼笑道：「小伊祁，奉送两个消息。那位老爷爷是武林名人榜内功排名第九的云溪樵翁；旁边是他的妻子，赤炼罗刹梅九娘，黄蜂针和青蛇牙在暗器榜上排名第五。你要多加小心——顺便，那位小侯爷是南安侯，看在你哥哥的份上，要将人安全救回来啊～」

　　少年怒气冲冲回到酒楼时，整个楼上的人都看了过来——毕竟不是谁都能这幺轻易地自云溪樵翁和他娘子这对久负盛名性情古怪的夫妻手中救出人来。这对夫妻亦正亦邪，十分难缠，所以，瞧伊祁年不过十五六，竟能摆平那二人，众人更是窃窃细语，赞他英雄出少年，不知是什幺出身来历——也因此，伊祁才明白为什幺满楼的江湖豪客，却没一人出手相助……原来都知那对老夫妻的身份，知他们不会吃了亏去，只有自己才会傻得被祈世子激下去「救人」。

　　「你耍我」一掌拍上桌案，菜盘都在跳动。

　　被喝问的对象一脸无辜：「哪有，区区一直都顺着你的意啊……来来来，各位过来喝杯酒压压惊。」

　　跟着少年上来的那群公子哥儿们，走在最前的南安侯蓝成琛虽然还保持着一脸趾气高昂，却遮不得脸上被黄蜂针及青蛇牙伤过的痕迹，本来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又红又肿，鼓了好几处，见到祈世子，大是尴尬，脸绷得紧紧地拱了下手：「原来是祈……」

　　「蓝兄，出门在外，就不要讲这些虚礼了。」轻巧出言打断南安侯的问礼，手上酒杯一递，笑道：「他乡遇故知，今天就由区区作东，先罚蓝兄三杯。」

　　伊祁还是一脸的极度不悦。今日不但有违本意地救了群纨绔子弟上来，还是被哄着当出头鸟。想到云溪老人大有深意的笑容，梅九娘看着他怜悯的目光，心下更是火大，死命瞪着谈笑生风的祈世子。

　　「喂，那老头说，他欠你的五瓶郁金香就用今次的人情抵过了，虽然你不肯下去见他们，但你欠他们的三坛香雪酿却是不能赖债，年内快点给他们送去。」

　　——这就是伊祁最气的地方了。祈世子明明跟那两人有交情，却不出面，也不阻止自己，让自己象个傻瓜一样！

　　「啊？！祈……兄认得那两位老……侠客？」南安侯一惊，险些跳起身。

　　「哪里哪里，酒水之交罢了。」祈世子哈哈笑着，偷瞪少年一眼——这话不会留着私下说，酒楼上这幺多人，谁不是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这桌的。

　　此时又有人偷眼打量伊祁，被反瞪回去后，干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伊祁公子了，久仰大名了。没想到会与祈兄一起在这遇上——两位也是去青城看那天下第一美人幺？」

　　「天下第一美人？」祈世子正饮酒，闻言险些呛到，咳了几声后，笑得很瘪：「柳依依？」

　　「除了依依小姐，还有哪位称得上天下第一美人？祈兄一向风流自赏，怎幺今日如此不解风情。」

　　想到天下第一美人的兄长，祈情就是一肚子火气冲天烧，脸上堆积出来的热情也少了几分，却让周围几人会错了意，纷纷以为他是目的被他们发现，恼羞成怒才冷淡下来，于是不停表明他们只是想一睹美人芳容，别无居心。却不知祈世子此时恼羞成怒是事实，但与他们所想的，却是背道而驰了十万八千里。

　　太白楼对面的映阳居三楼里，临窗一室小办了桌酒席。一身云锦湘绣宝蓝色长衫的青年独坐独酌，笑咪咪地看着对面二楼中的黄衣青年。从一开始对少年的嘻笑宠溺，到后来的激将利用，如今又长袖善舞，应付那些王孙子弟，他笑得傲慢，却又一脸谦虚地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上，与边关初见时并没改变多少。

　　小啜口酒，心下想的却是最后那次见面，他在自己身下低喘轻吟，倔强又不肯认输，每次重开始时都要挣扎，然后让两人虬结得更深入，汗水集在眉睫间，白皙的锁骨染红晕，艳丽地惊心动魄，那是只有他才能看到，绝对没有外人能想象出的媚与惑。

　　想到后来他被逼出泪水时那一刻销魂光景……虽已隔了数月，青年还是觉得小腹一热，虬结了硬块。都说红袖媚骨天生，谁知真正媚骨天生的，却是这位贵胄公子。

　　摩挲转动着手中温润细致的玉杯，靠近唇边轻轻一吻。含笑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情人，用目光研究他身上黄色的冰蚕绸是否与他肌肤一般光滑紧实，剥下外衣后，是白色的中衣，再往下，均匀细致的肌理，瘦削的腰线……

　　再斟杯酒，遥遥一敬：「戏已开场了，若不表达下意思，也太对不起你了是吧！祈、情！」

　　原本酒楼一会后，众人便该分道扬镳。但那群公子哥们只道祈世子也是为了柳依依而来的，怕被他抢先一步占去美人芳心，说什幺也不肯离开祈伊二人，一路熙熙攘攘十分壮观地下了同一家客栈。祈世子虽为暗流首领，权势倾天，但对这群打不能打，赶又赶不走的贵胄们，一时也是无可奈何。伊祁则早就装出一副不认识他们的样子，听他们风月胡说，笑看祈世子无奈皱眉。

　　论剑大会五月廿五召开，尚有五日时间。众人来时已过了端午，但山下家家门口都在插着艾蒲，空气间充满粽叶的清香，有些摊子还摆着成串的粽子叫卖。众人买了些粽子，鼓噪着要去都江堰游玩一番。祈世子纵是滑溜得滴水不漏，也难逃诸人拳拳「盛意」，只有一同前往，路上再寻机逃跑，心下啼笑皆非，不知为何好端端地追踪柳残梦会变成了游山玩水。只是觉得此时未到翻脸之机，也就无可无不可地。

　　都江堰畔崇德祠依山势而建，上祭李冰等人。这群膏粱子弟何曾想过生民，自不觉得李冰有什幺好祭拜的，留了一个随着祈伊二人，便嘻嘻哈哈地自顾去江边看美人。祈世子与伊祁拈了根香，看着这位知天文晓地理，隐居岷峨，与鬼谷为友，受邀出山，德泽万世的先人塑像，诚心地拜了拜。

　　出了崇德祠，不用费力寻找，就见江边已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这些公子哥儿派头皆是不小，聚在一起甚为壮观，中间拥着一位修眉朗眸，颔下五柳长须，峨冠博带，广袖飘飘的中年道士。道士背上背着一柄布条包着的七星剑，手上握着柄拂尘，一身仙风道骨，绝非等闲之辈。幸福花园祈世子见了此人，唇角不由似笑非笑地扬了起来。

　　「祈兄，你来得正好，小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玉龙雪山定真观的观长凌虚子道长。听说凌虚子道长在江湖上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剑寒九洲，在武林名人榜上排名第一，是天下第一高手！」南安侯一见二人，便迫不及待地为他们介绍。

　　伊祁稍稍坠后了点，闻言险些一脚踩空摔下石阶，忍不住瞪大眼，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敢号称天下第一的家伙。

　　凌虚子手中拂尘一甩，淡淡道：「修道人哪顾得身外虚名，这不过是武林中人抬爱，贫道却之不恭罢了。小侯爷莫再为贫道添加业碍了。」

　　这席话说得那群王孙们眼睛放亮。他们听多了江湖人的故事，江湖人的豪迈，江湖人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江湖人的少年弟子江湖老。但他们从来都只是听说，只有在京师一亩三分地里斗鸡游猎的闲暇，看看头上三尺青天，想象乌衣年少的风流，从未真正接触过江湖。现在，有这样一位符合他们理想的江湖高人，说出他们理想中的出尘之语，安得不喜欢，南安侯更是傲然道：

　　「当年凌虚子道长游历京城，曾上过南安侯府，言本侯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材子。可惜家父膝下仅本侯一株独苗，舍不得放手……」

　　他话说到这止住，自有知雅意的兵部府公子补上：「不然，今日蓝兄不仅是南安侯爷，更将是天下第二高手了。」

　　「孙兄过奖了，习武哪是这般容易的事。」南安侯嘴上谦虚着，眉毛已忍不住扬起来，有些挑肆地看向祈世子。

　　伊祁虽然不喜祈世子，但总是一起走的人，见这南安侯的挑肆竟似连自己也包含在内，当下哪忍得住，就想去挑战这个见鬼的「天下第一高手」——当今之世，居然还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一，孰可忍孰不可忍！

　　祈世子对伊祁算是有经验了，至少在见到他眉毛跳动时，已知道该转移这个火药桶的注意力：「原来是凌虚子道长，久仰久仰。不知道长是否也是来参加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

　　「祈兄——」南安侯拖长了声音，「道长是什幺身份，当然是来当评审的。道长已与我们说好，到时定给我们留个好位子。」

　　呵呵，任你祈亲王在京中如何得宠，在外也得沾我的光吧！

　　「哦？」祈世子瞧着凌虚子，笑嘻嘻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现在就上青城，感受一下论剑大会的气氛如何？区区也很好奇啊！」

　　「无量寿佛。」凌虚子在南安侯就要承应下来前插口道：「贫道向来不喜欢以势压人，况且，此时正是山上准备工夫最忙的时候……」

　　「就是如此。」南安侯一脸的恍然大悟，不等凌虚子说完便接了下去：「以道长天下第一高手的风范，怕是青城上三观的人都要围过来晋见，若因此误了五日后的论剑大会，可就有违道长初衷了。」

　　身后一群人点头如捣蒜，纷纷给祈世子一副你不该的表情。

　　「那就难了。」祈世子还是笑嘻嘻的，「不知列位现在有何打算？」

　　「当然是回客栈给道长接风。」

　　「无量寿佛，各位施主无须如此麻烦。贫道行走江湖时，只吃水煮蛋与白开水。」

　　「啊？道长茹素？晚辈办桌素席便是。」

　　「江湖人心险恶，无计不施，以贫道身份行走江湖，更是众矢之的，下毒、财色、陷阱、包围……所以贫道一旦行走江湖，为了不让小人有机会下毒，一向只吃水煮蛋与白开水。」

　　「原来如此……」众人点头称是，纷纷附和，南安侯更是眼睛一亮：「好，我们晚上就都吃水煮蛋与白开水！」

　　「是！」众人轰应。

　　Y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鲍鱼烩珍珠菜、淡菜虾子汤、醉槽鸡、白羹扣鸡、炒西施舌、油焖石鳞、鼎湖上素、清汤越鸡、蟹粉狮子头、生炒蝴蝶片、琥珀核桃、珊瑚白菜、花鼓干贝、玖瑰锅炸、鸡丝鱼卷……各式名菜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水煮蛋真是好吃啊！」

　　「是啊！我从来不知道白开水也是这幺美味。」

　　「这就是道长说的返璞归真了。」

　　「哈哈，高兄说得极是……」

　　一群人食不知味地不断扭头，看向窗口的黄衣青年，他正挟了块白羹扣鸡，摇头叹气：「仅得绵糯，不够香酥，高汤味虽然重，却不够厚，难以回味。清、爽、鲜、脆四色里，仅得鲜嫩，未得爽脆，唉，真是难吃。」

　　众人咽了口口水，看南安侯铁青的脸色，又开始杯盏交错。

　　「水煮蛋真是好吃啊……」

　　伊祁单手托腮，面向窗外，早已笑得打跌，祈世子这爱捉弄人的个性，只要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瞧来便是十分痛快。之前堆积下的郁闷之气顿时尽出。

　　隔壁桌每人吃了五六个水煮蛋，脸也象水煮蛋一样白时，凌虚子终于发现祈世子身份非同一般，至少周围这些身价不低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们被他捉弄了，却是敢怒不敢言，便已证明推测。当下打了个稽首：「未知这两位公子高姓大名？」

　　南安侯终于用正眼看向祈伊二人，顺便垂涎下平日未必会看入眼的菜色：「这位祈兄……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京师待久了谁不知道祈世子最不喜欢又最无可奈何的，就是那个名字，便略过不提。「这位是伊祁公子。」

　　「祈公子，伊少侠。」

　　祈世子点了下头，唇角又弯了起来：「道长仙风道骨令人仰慕，区区对道长一见如故，不知愿否秉烛夜谈，一尽欢娱？区区尚有不少江湖之事想请教道长。」

　　「这……」凌虚子尚未回答，南安侯已代答道：「祈兄，你把道长当成什幺人了？当成你府上那些游方道士不成？道长身份超然，纵然你是……也不能这般轻侮道长！」

　　「区区只是想请教一二，担不上轻侮的罪名吧！」祈世子耸耸肩。

　　伊祁恨这道人招摇撞骗，难得与祈世子同心：「是啊！道长身为天下第一人，自知许多我辈不知的典故，难得有机会遇上，正好可与我们所知的故事对照一下，解解惑。诸位难道不好奇幺？」心下已准备了一堆尖锐的问题。

　　「这……」南安侯迟疑了下，看向凌虚子。凌虚子神色不变。

　　「江湖上有许多事是禁忌，一旦知道，就会卷入风波。诸位年龄尚轻，只是一时意气，若因此惹火上身，却是贫道罪过。所以，但凡有不能说的事，贫道是绝对不会说的。」

　　听他三推两推又把话题推开，伊祁眉毛一动，冷笑道：「比如昔年的天下第一人……」

　　他话还没完，凌虚子已脸色微变，一连串「无量寿佛」压下伊祁未完的话：「小施主，这便属于不能问的事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代表的就是死亡？？」

　　「道长身为现在的天下第一人，难道怕了？」

　　「贫道是为了你好！」凌虚子面带愠意起身。「小施主心存芥蒂，对贫道咄咄相逼，恕贫道失陪了。」

　　见道长离去，其它人莫不带怨意地瞪着伊祁。伊祁怒蕴眉睫，却是有苦难言。)f祈世子打了个哈欠：「休息休息，累了一天，吃过饭大家便休息去吧。」

　　众人虽不愿，到底不好拂了定亲王之意，只得散去。

　　夜渐深，喝酒划拳的都睡去了，客栈安静下来。

　　南安侯的房间就在祈世子与伊祁的隔壁。他才从凌虚子屋子里回来，正欲更衣入寝，听到隔壁──「啊……好痛，轻一点。」是伊祁的声音。

　　「忍一忍，等下就不痛了。」这……是祈世子？！

　　「啊……唔……好痛，不要！」伊祁突然尖叫。

　　「这个时候哪由得你不要！」似是事情不顺，祈世子的声音有点急躁。

　　「啊……不要不要，你技术太烂了！」少年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嗔怒地叫着。南安侯只听得脸色乍红乍白，不知该有什幺表情。

　　他早知道祈世子花名远播，据说还是男女无忌。且他不学无术还能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暗下亦有他是皇上男宠的猜测。只是这种说法终因这一主一臣花心程度类似而未曾为世人接受。没想到没想到，他居然在自己隔壁，就这幺明目张胆地跟那个身份不明又特殊的伊祁搞在一起……这这这……

　　还正揣测，隔壁已传来祈世子大受打击的声音。

　　「不可能，冰玉还有盈盈他们，每次做完都软绵绵地躺在我身下夸我技术好！」

　　南安侯想到醉梦小榭的冰玉，还有朝月阁的盈盈，软绵绵香喷喷玉体横陈，不由咽了口口水。

　　「那是她们不忍心打击你！」喘息稍定的少年似乎翻身推开身上的人。「让开，你好重！」

　　祈世子不语，只有床铺抖动之声。那绝不是一个人在床上能发出来的。南安侯想到祈世子现在受到的打击，心下得意大笑——回京后定要好好宣扬祈世子在床上技术极烂一事。

　　隔壁不知祈世子做了什幺，伊祁的声音突然提高。

　　「怎幺，你还不服气？那这次你在下面，我让你尝尝什幺是好技术！」

　　南安侯还没笑完，一口气哽在胸口，险些摔倒。屏息侧耳，听祈世子犹豫片刻，说了声：「好。」

　　接着又是一阵床铺抖动之声。过了会儿，就听到祈世子的呻吟声。

　　「啊……小伊祁，我真是小瞧你了。」

　　伊祁喘息着顾不上说话。

　　「啊，等等，慢点……不要这幺快……」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肌肤撞击之声，还有床铺震动之声。南安侯「腾」地涨红了脸，想到盈盈她们，他顶多口干舌燥，但想到一向风流骄傲，眼高于顶的祈世子也有躺在男人身下求饶的一天，所有热血都冲上脑壳。

　　他猛然打开门，却见祈世子门口已堆满了人，个个神情古怪。见他出来，神色大喜，招手示意他过去。

　　凌虚子也被同房的人拖出来，站在一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他们在折腾什幺。

　　深吸口气，平静下跳得太快的心脏。南安侯敲门：「祈兄，睡了没？小弟有点事想向祈兄讨教。」

　　房间静了下来。过会儿，传来祈世子懒洋洋有气无力的声音：「小伊祁，我没力气了，你去开门吧！」

　　众人脸色又红又绿，这听惯了的语气，此时竟是无比情色。

　　「吱嘎——」房门打开。一身衣衫不整的伊祁没好气地瞪着众人。

　　任谁好事被打断，都会没好气的。众人体谅地想着。

　　床上的人懒洋洋地发话：「小伊祁，我们继续吧！」

　　现在还继续？！众人瞪大眼，看着伊祁当真脱鞋上床——继续推拿。

　　祈世子又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好舒服……」

　　南安侯眼珠子掉出来了：「你们？！」

　　「小伊祁昨晚睡落枕了，所以我帮他推拿……」祈世子懒洋洋地哼着，「不过小伊祁才是真人不露相…

　　…啊——」他突然轻吟了声，「别碰那里！」

　　一旦了解真相，什幺情色都飞了，祈世子的声音跟往日一般，还是讨人厌得很，那声轻呻直直刺入他们的心，象在讽剌他们的多虑。

　　「对了，蓝兄，你不是有事要跟区区讨教幺？」祈世子突然想起。

　　「呃……」南安侯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明天，我们就上青城，祈兄意下如何？」

　　「蓝兄改变主意啦？」祈世子精神一振，眼珠子一扫，见到门口的凌虚子：「道长也同意了？」

　　凌虚子哪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正想反对，南安侯怕被祈世子和伊祁发觉他们刚才一肚鬼肠的猜测，急忙道：「道长自然是同意了，对吧！」

　　一大早，黄衣青年精神抖擞地坐在楼下吃早点，伊祁不断侧目打量他，不知他何时转了性，起得这般早。

　　过了会儿，店小二从后院引来一群神情困顿，睡眠不足的公子哥们：「相公们请，小店早已准备好早点，有苔菜千层酥、绿荷包子、芙蓉饼、四色馒头、巧粽、薄脆、豆团、春饼，还有五软粥和梅血细粉。

　　欢迎相公们下次再光顾小店……」

　　「好了好了。」当先的南安侯有气没力地挥了挥手，不耐道：「给他打赏。」

　　他倒忘了自己是出门在外，身边没带小厮。后面这群人也是一般，听得打赏，哪里会意是对自己说的，一个个鱼贯而行，只留店小二摊着双手，见人都走过了还没赏钱，脸色便灰了一层，笑容僵在脸上，心下大骂这批空心佬子没钱还来充大爷。

　　祈世子远远瞧见，叹笑不已，真不知这群人是怎幺平安从京师来到青城的，居然没发生意外。自袖内取了锭碎银，随手一抛，稳稳落在小二手里：「小二，这位爷的赏我代打了，还不快将其它早点送上。」

　　「是！」小二回答得别提有多甜脆多利落。

　　南安侯眨了会儿眼，如梦初醒：「有劳祈兄了，咳咳……」回头瞪眼，后面那群也一个个回头瞪自己后方的。瞪到最后一位，回头看已没人可迁怒了，只好眼珠子四面八方地打量着大堂，啊哦呃地赞叹不已。

　　祈世子但笑不语，数了下人数，突问：「凌虚子道长呢？怎幺不见了？」

　　昨夜闹剧过后，凌虚子一人要了一间去睡。此时大伙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是一脸茫然，可巧店小二捧了早点过来，见问忙答道：「爷是在问跟您们一起来的那位道爷幺？他一早说要去吸取天地清气，让爷们稍安勿躁，过会儿就回来了……这不，说人人就到了。」

　　伊祁已吃过早点，正喝着餐后茶。见凌虚子回来，嗤之以鼻，暗道：「还没骗够，什幺都没捞到，当然要回来的。」

　　「道长你回来了。」南安侯大喜：「来人，给道长准备清水及水煮蛋……」

　　「无量寿佛，不用了。」凌虚子打了个稽首，「贫道一早以八步赶蝉上了青城，蒙柳公子盛意，已用过早点了。」

　　众人听了，还没有反应，伊祁已道：「哪位柳公子？柳残梦幺？」

　　凌虚子微讶了看了伊祁一眼：「小公子见闻真广，正是主办今次论剑大会的柳盟主。」

　　「柳残梦？」终于有人想起来，「柳依依的兄长！」

　　此语一出，群情激愤，「道长可有见到依依小姐……」、「依依小姐是否如传闻的倾国倾城……」、「她身边可有护花倒使者……」

　　凌虚子目瞪口呆，不知事情怎会变成这样——他要炫耀的是柳残梦啊……

　　伊祁则是回过神来，他们一路追着柳残梦的形踪来到青城，但柳残梦的形踪却从昨天起消失。此时听得有他的消息，难免激动。但瞧祈世子在旁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突然想到，如果柳残梦真的在青城露面，早被暗流盯上了，哪用他们千里迢迢地追来。而且说话的这人，根本信不得的。不由为自己会信了这骗子的话而郁闷不已。

　　见喧闹暂告一个段落，祈世子方才开口：「道长，今日要上青城，不知道长已经准备好了幺？」

　　「咳！」干咳一声，整了下被拉扯得皱了的衣袖，凌虚子依然一身仙风道骨：「贫道正要说此事。今次论剑大会，青城一派在前山设岗迎宾，往来之间，熟人甚多。贫道若带各位从前山上山，多有不便……

　　」

　　「那道长的意思是，我们从后山上山？」

　　「正是。」

　　众人闻言，有些失望不能从前山万众瞻目地招摇上山，但想招摇之事，平日在京师已做多了，况且到了山上，论剑大会开了，还不是一样。当下大赞凌虚子的主张：「道长说得极是，我们还等什幺，快收拾上山吧！」

　　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作为蜀中的两大胜景之一，青城后山的景致原本便比前山好，林林葱茏，峰峦迭翠。凌虚子边走边随意说了些武林典故，听得众人惊呼不已，也不知有几分是真。此时青城派的人都到前山迎宾，平日里后山的防卫也收了起来，只集中在三清宫周围五里之内。因此众人这一路行来始终未见一青城派的人，直如游山玩水般逍遥。

　　但游山玩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众人才踏上沙坪，突然有人自林里窜出来，大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众人傻眼，过了会儿，几欲相拥而泣。

　　「听到了，真的听到了，原来说书的不是哄我们，强盗真的会说这话……」

　　伊祁也是啼笑皆非，竟有人敢抢劫到他们头上来。目光一转，见凌虚子老神在在，心下一动：「道长，遇到这种事，你说要怎幺办？」

　　「是啊是啊！道长，要怎幺办？」后面一群学舌鹦鹉。

　　「这等卑下小人，不值得贫道出手。况且，他们武功低微，贫道若不小心力使大了，便是一条人命。」

　　凌虚子一脸正气，大义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实在不忍下手。」

　　强盗们已面有愠色：「你这老道口气好大，什幺来历的？！」

　　「贫道凌虚子。」凌虚子手中拂尘一甩，脸向左上方不屑仰起。

　　「凌虚子？！莫非是有天下第一人之称的那个……」群盗大惊伏首，「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凌虚子道长的神驾，恕罪恕罪。」

　　南安侯等人一脸喜色，「知道是道长还不让开。」

　　「正是，道长请过。」

　　凌虚子当先通过。南安侯正要尾随，却被挡下。

　　「你！」

　　「凌虚子道长神人一般，吾辈自知不如，不敢相挡。但你们可就没这幺容易过了。」

　　「放肆！道长……」

　　「道长说了，我们不值得他出手，所以他不会出手。道长，我说得对吧！」

　　「可是……」南安侯还等再讲，却见凌虚子默认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这一劫或是施主们应得的，贫道不便逆天而行。若施主们能无事而过，才见诸位与这论剑大会有缘法。贫道，先行一步。」说完，拂尘一甩，转身离去。

　　「道长！」南安侯惨叫，看着眼前身高丈二，一拳就能捏死自己的彪形大汉，中气不足地喝道：「大……大胆！还不退下，可知本侯爷是……」

　　祈世子与伊祁对看一眼，祈世子突然按住两个月前受的剑伤，笑嘻嘻道：「区区是个伤患。」

　　话说出来，突然觉其熟无比，似乎是谁常在自己面前说着，不由咬牙。

　　幸好伊祁只是瞪了他一眼，袖内情丝缠绵，牵情丝飞舞而出。

　　一株古树下，凌虚子弓着只腿坐着，直如地痞，全无仙骨可言。瞧了会儿山下，闭目嘀咕道：「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道长是在等我们吗?」清脆的声音让凌虚子脸色一变，睁开眼，眼前一张白皙可爱的少年脸庞，托腮轻笑看著他：「我就说呗，像道长这么好心的人，才不会弃我们而去，一定是在前方等著我们的。」

　　「哈……」笑容好冶。凌虚子乾笑了声，看著一个不少的公子们，颤声道：「那群强盗……」

　　「钱太少了。」祈世子一手搭上他的肩，另一手抛著几个钱袋：「本来还以为应该有油水，没想到才几百两，啧啧。」

　　祈世子手臂搭上时，凌虚子肩一颤，有些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你们……反抢了他们的?」

　　「有这个人在，这种结果是一定的……」伊祁看著祈世子，认命叹气。

　　凌虚子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南安侯冲上来，将祈世子的手从凌虚子肩上扒下来：「祈兄怎么能对道长这等无礼！？道长可是有道高人!」 
 

婞儿 2006-09-27 19:59 
第十一回　思量却是

一行人继续往三清宫走去。凌虚子一路上神下守舍，大约在苦恼著即将揭破的谎言。伊祁心中大是得意，唇角微微上弯暗下算盘。只有那群公子们犹自嘻嘻哈哈，互相摆著姿势取笑，期待万众瞩目之时，吵得凌虚子更是心烦。

　　已行近浴仙岩，依约可见在後山守卫的青城剑士们道冠抱剑，来回逻动。凌虚子咳了声，正想回头说些什么。

　　「各位公子们终於来了，我家主人教我们在此等好久了~」^声音甜脆娇嫩，鲜灵得好像刚掰开的脆瓜。一旁树上轻盈跃下两位侍从打扮的童子，明眸流盼，雪肤丹唇，直似山林里的精灵突然现身。

　　众人唬得一唬，看向凌虚子。凌虚子硬著头皮道：「贵主人是?」

　　「道爷在开玩笑吗?」二童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家主人早上还与道爷说好，道爷由後山上山，主人定会令我们亲自来迎接的。道爷难道忘了?」

　　凌虚子一惊，想起早上自己在客栈的戏言，吃力道：「是……柳……」

　　「柳残梦是吧！？」祈世子突然代凌虚子开口，向二童子挑眉露南一笑，笑得风流又轻佻：「久仰大名，有劳两位姑娘带路了。」

　　二位「童子」噗哧一笑：「公子眼睛真尖，莫怪主子说，遇上祈公子时，莫要被勾了魂去。祈公子果然是女孩子家喜欢的人物哩。」十

　　祈世子一听有美人夸奖就眉开眼笑，嘴上却要谦虚道：「哪里敢当，是两位姑娘国色天香，区区才能闻香识美人。」

　　一路跟来，伊祁对祈世子的花心早巳麻木不仁，不理接下来会有的打情骂俏，只仔细打量著凌虚子。见他虽是强自镇定，眼珠子却不断游栘，难掩心下慌乱。显然这二女的出现与半山上的强盗不同，并非他事先布置的。

　　那——这两人，真的是柳残梦指使来的?

　　年前山庄被灭时，柳残梦早巳远遁塞外，他从未见过这个继承武圣之名，拥有指动天下三分之一势力的传奇人物。随著局势的发展，柳残梦竟是十年前影响了边塞十万人命的鬼才苏星文一事被翻出来。而他兵不血刀地夺取了班布达单于的王位，数月内掌控住庆国势力，更让伊祁对他的好奇心达到顶点。

　　这样一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王牌末打出来

　　两位少女与守卫的剑士甚为相熟，剑士们见她们带了一群人，却也不过问，迳自放他们过去，更证明了伊祁的推论——这两人一定是柳残梦身边的人。但过了防卫线役，二女却不向三清宫而行，半路斜进了条小道，弯弯曲曲在山道上攀爬半天。

　　那群公子们本来还很有兴致地指责祈世子对二女的调戏，顺便夸耀自己的清高，同时不忘打听柳依依芳踪何在，是否如传闻般倾国倾城……到得後来，越爬越高，渐渐连气都喘不过来，呼哧呼哧，哪有余力继续遥想美人。

　　祈世子一路微笑的脸色，随著山径的高低错落，也渐渐变了。突然冶声道：「柳残梦真的住在这里?」

　　千巧吃吃一笑，眼波流转，软语道：「婢子哪敢骗公子。」

　　「他住在转波阁?」

　　「原来公子也知道有这个地方。」这次却是百灵娇笑回答，「看来这次主人选的，确是地灵人杰好地方了。」

　　祈世子哼了声，闭嘴不说。随著二女高高低低继续盘旋。伊祁不知祈世子为何变色，偷眼打量，只见他脸色沉了会儿後，又挂上笑容。

　　再瞧瞧其余诸人，那群公子们累得根本无暇他顾，凌虚子从见到二女後，虽还勉强挂了个仙风道骨的笑容，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著，大约在盘算真正见到柳残梦後该有什么反应。伊祁注意力马上又集中到他身上，不断揣测他到时会闹出什么鬼把戏来——胜利在望，总会让人有所期待。

　　山顶上，黑底白字的「转波阁」三字，在烈日下炫耀著自己的风采。笔触纤细秀雅却风骨刚烈，二层的小楼，在群绿掩护下，落落寂寂地寡芳著冶疏清香。

　　幽径无人独自芳，香在无心处。

　　眯眼打量著转波阁三字，祈世子在心下狠狠啐骂了一阵，脸上笑嘻嘻的肌肉保持得很完美。看凌虚子苦著脸，却不得不代表大家向百灵千巧询问：「你家主人呢?」

　　「是啊是啊!柳残梦在哪?还不快出来迎接……」公子们几时受过这般苦，一个个累得都快趴下了，只是怕给柳依依落下个坏印象——比如柳残梦看到後，不小心跟柳依依说了——强撑著发颤的双腿，挤出本应潇洒，肌肉却不受控制而狰狞的笑容。

　　千巧百灵抿嘴一笑，目光中的鄙夷掩饰得很好。就凭这群草包，也要她们主子来迎接，可真是不自量力的最好写照了。「主子只叫我们来迎接二位，没说其他，或许现在里面正忙吧!不然听到各位国之栋梁来了，怕不倒履相迎。」

　　他们正说著，又来了两位俏婢，笑道：「姐姐们带著贵客回来了。公子等得都急了。只是身子不好，不便出门等候便是。姐姐还不快将贵客带进来。」

　　身子不好！？——柳残梦?简直是笑话。祈世子心下一动，立时知道在门内等著他们的是谁。看著两位俏婢，笑道：「里面可是落月峡情人谷凤家的凤五公子?」；「祈爷真不愧是掌管暗流的。」四婢齐声笑了出来，言下之意是默认了。

　　近百年来，天下武林虽然控制在三家手中，但在三家之外，亦有一些世家，以其独擅武林的绝艺与不问世事的态度，得以独善其身。他们家族的弟子，代代不参与武林纷争，不投於任何一个门派，而江湖三家也相互牵制著，不对他们出手。

　　他们便是凤、易、洛、五四家，排名第一的，正是江南落月峡情人谷凤家。

　　但这个保持多年的平衡，却在数年前被打破了。

　　二十五年前，凤家生下一子，先天不足，患有三阴绝脉，不能习武。又因早产，体质纤弱，直至五岁还不能读书习字。文不成武不就，上有三兄一姐，下有一弟一妹，夹在中间，最不显眼，家人只盼他能平安终老一生便已足以。

　　正是这样一个众人都不看好的孩子，七岁时无意中解开棋痴飞羽百年前布下的珍珑，习得了藏於珍珑间的六艺心法。从此，似被人开了天窍一般，疯狂吸取一切知识。十二岁时学成广陵遗谱，受惑於琴谱里的杀伐之象；十五岁不知从何处学得兵法，犯了凤家大忌，被逐出家门。他在江湖行走了短短半年。那半年里，他以军师之才，如彗星过境，异芒乍现，翻动了江湖本已平静的势力。

　　祈世子的资料显示，当年，想将他收入门下的门派便有二十九家，连佛门亦出手，欲渡化这孽龙。采石矶畔，八卦石阵，一本伪造的血池图引来九派长老，诸派精英被困石阵七日。而凤五就此消失在武林。

　　数年後，当他再次出现在武林时，已成为武圣庄的文宰。世人皆无法得知，当时尚默默无名的柳残梦，到底是如何收伏这位孤僻的奇才。但他的王佐之能，配合柳残梦的雄图大略，在众人未觉前，便将近两代已渐退出纷争，隐有日薄西山的武圣庄再次唤醒在世人眼前，再度涉回了天下争霸之路。

　　四婢带著诸人穿过厢院与回廊，伊祁发现这转波阁的防卫极为松散，除了偶然见到婢女奴仆捧著东西经过又或打扫外，连个守卫的人都没有，完全不是想像中的龙潭虎穴。在回廊尽处一道小门口，四婢停下了脚步，推开小门，向众人甜甜一笑。

　　千巧道：「这小门後就是转波阁最引以为傲的花园。园心有座落樱亭，五公子就在亭里等著诸位。婢子们没有奉召，只能将诸位带到这里。公子们请。」

　　大家看过去，门後绿草茵茵，奇花缤纷，是一个微有斜度的小坡，坡顶果然有座亭子，远远的看不真切。

　　四婢说完就走，众人只得继续前行。才踏进门，便闻到一股药香。祈示意伊祁小心点，凌虚子拂尘甩了甩，猛然打个喷嚏，南安侯揉揉鼻子，也觉得发痒。

　　绿草中间，一道白玉小径蜿蜒向落樱亭。玉石洁白可喜，教人不忍落足。两旁奇花异草不胜枚举。这群公子们吃喝玩乐最是精通，却也难以识尽这两旁花木。远一点的山坡上，有玄鹤休憩，幼鹿啾啾；这里是幽山深处，岚气离离蔚蔚，山风沁凉，云低天近，简直不似在人间。公子们初次领悟到武陵源泉壑之美，慑得全闭上呱噪无度的嘴。

　　伊祁虽撇著唇一脸挑剔，亦暗叹这里人间仙境，布置者足见胸壑。却听身边祈世子呼吸不稳，气息混乱，惊眼望过去，祈的脸色果然比平日白多了，喜笑善讽的眸子深深幽幽，明知伊祁在打量自己，却刻意避开视线，远远近近地落在四周风景上。

　　这是在压抑痛苦——伊祁已经可以明白这种背景在说的话——与狮父当年看著李知恩时，一般隐忍的气息。

　　只是那时，他还稚嫩，并没有看出师父笑容下的苦涩。

　　「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啦!别忘了上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怒冲冲当先而走，经过祈世子时，一把拖住他的袖子往前冲：「慢吞吞搞什么鬼，短短一段路要走到天黑不成?再不快点本少爷将你们统统踢上去。」

　　他这一吼，後园静谧隐逸的气氛全被打散，想起他在半山对付强盗的手段，众人不由随他加快了脚步。

　　斜坡走到尽处，一株三人合围的樱树下，小巧别致的亭子爬满了女萝薛荔，亭外一个青衣小婢正对著药炉摄火，众人进来时间到的药味便是由此而来。

　　亭前两三道石阶，上面站著一位青年，神色淡淡地看著众人。他的肌肤有点黄，黄里透著青；他的睑很瘦，脸上骨骼微微突出；他的唇枯薄，灰紫色一点光泽也没有：他的头发没有梳，自然垂放著，长长的浏海遮去了半张睑——他是个很清瘦很病弱，随时都会死去的青年。但他露出来的那只眸子，漆黑、深邃、坚定，似有魔力一般。与他对视上後，身外那些印象都不再重要——他坚韧，充满生机，强大，令人信服。

　　未瞧出此人特别之处的公子们见亭子这边居然只有这样两个人，不由大失所望，一个鼓噪道：「找我们的就是你吗?」

　　一个应和道：「快把你的主子叫出来。」

　　一片吵闹中，祈世子与青年对望。

　　从四婢离去後，凌虚子就一直想找机会逃开，却被众人一路拥了上来。莫说机会，连咳一声都有人嘘寒问暖。不得已，抱著随机应变的主意，随众人上来。此时他见等著他们的竟是个病弱青年，柿子要柬软的捏，怕被众人先抢去机会，忙咳了几声，「大家安静，让贫道问一问。」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凌虚子打了个稽首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青年收回与祈对视的目光，看向凌虚子：「在下凤五。」

　　「凤……凤五！？」方才祈世子与百灵千巧说话时，他一心想逃跑，没有听到。此时闻言，险些昏倒：

　　「你便是凤五公子?落月峡情人谷凤家的五公子！？」

　　「原来道长也听过在下贱名，不胜荣幸。」凤五说得一点不胜荣幸的意思都没有，谁都听得出只是应酬之语。凌虚子神色惨淡乾笑几声，打量左右，实想甩手一走了之，又不知凤五公子不拆穿自己是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巴巴回答两声「好说」，闭嘴不语。

　　凤五不再看他，只望著祈世子，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名动公卿的祈亲王了?」

　　「祈亲王?」凌虚子瞪大眼看著祈世子，突然觉得他周身金光闪闪——大金矿啊南安侯咳了声，挺直腰板。对凤五看不到他这个真正的良材美质，而被那个徒有虚名的亲王殿下吸走注意力而有所不满。

　　「名动公卿只是小意思，怎及得凤五公子名闻江湖，朝野皆知。」祈世子笑得好不开怀，偏要故作谦虚。南安侯用力地扭开头不去看那小人嘴脸。「凤五公子能知道区区这个人，区区才该不胜荣幸。」

　　「在下一直想目睹王爷真面目呢!」凤五低低叹息，自薛荔上摘了片芳香的叶子，凑近鼻端，「想知道，亲手栽出这片花圃，一草一木，俱不要旁人相助的祈王爷，到底是何等人物。」

　　祈世子睑色微变，旁边已有公子们失声道：「原来这是王爷的别业——难怪如此清雅……但王爷为何又不说呢?难道是要给我等一个惊喜吗?」

　　「各位不要误会。」凤五在祈世子开口前，先接了下来，「这里可不是祈王爷藏娇之处，而是靖南王爷给爱女月华郡王的礼物。月华郡主下嫁垂虹山庄的寒惊鸿，夫妻俩一度在此栖身，留下甚多鹣鲽情深的痕迹。後来寒惊鸿去世，郡主悲伤之下绝迹红尘。靖南王爷不忍再触景伤情，便卖了这转波阁。在下甚爱这园林美景，以及这片「极尽巧思」布成的花圃，才买了下来。」

　　他这语气淡淡，却没有一句不是直剌祈世子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不愿回想的前尘往事如风絮飘飘，拂之不能尽去，伸手却留不住。那个月华般清丽美艳，高贵绝尘的少女，还有跟著她一同前来，兴高采烈为她布置园林的自己……

　　好一会儿，祈才微笑道：「不错，都是孩子时的事了……难为凤五公子还有余暇挖出来，不然本王都要忘了……已经很久啦!」

　　他的声音微带艰涩，眸子笑得弯成了一条缝，谁也看不到睫毛下是喜是悲。

　　「原来是昔年京师第一美人住过的仙境，怪道如此与众不同，端的是得天独厚。再加上王爷的用心……

　　」兵部府的公子没听出祈世子话语下的微澜，只道与平日在京师里寻花问柳一般，不由吃吃笑道：「原来王爷从小便艳福不浅，吾当年也曾见过无麈郡主一面，如此绝代佳人，冶艳无双……」

　　「孙兄，你说得太多了!」听得无尘之名在这群纹子弟嘴下轻易吐出，祈终於变了脸色，打断孙品书接下去会有的风言流语。孙品书没想到祈世子会突然出言打断，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一惊闭嘴，心下忐忑。

　　凤五见众人皆震惊地看向祈世子，睫一动，咳了一声，转身步回亭子：「风有点凉，在下撑不住了，各位一起进来吧!」

　　打击，要慢慢来的。；

　　亭子不小，十来个挤进来也不至拥挤。只是椅子却没那么多，四把椅子让凤五、祈世子、凌虚子、南安侯坐下後，其余之人只能坐在两边的石栏上。这亭子四面，至少有两面被垂蔓香藤遮挡住。风吹不入，仅能拂动蔓藤，细香袅袅，教人如痴如醉。众公子左右看看，皆觉此亭也是大费巧思，不知是不是也是祈情造的。

　　「柳儿，药先放著，给客人们上茶。」凤五坐好，吩咐小婢。

　　看药的青衣小婢应了声，手脚利落地将炉火熄去，退了下去。凤五捧起桌上的小手炉煨手，脸色好了点。

　　伊祁也是听过凤五公子之名的，只是不知他身体竟虚弱至此。看他走路时脚步虚浮，纵有武艺也不高，实无法将他与传闻中的武圣庄文宰联想在一起。且他武艺如此低微，还敢有恃无恐地独身与众人在一起，真不知到底是打何主意，於是小心地打量周围。

　　祈世子却有点笑不出来了。凤五那只眸子深不可测，与他对望时，似乎内心里每个伤疤每个弱点都要被挖出来曝晒在他讽刺的眼神下。如在往日，这眼神他倒也不怕。今日心知无尘一事已被柳残梦所知，他们定会藉机不断打击自己。若不想落于下风，只有自己先面对伤痕，而不是让对方来挑破。

　　「江山风月催人老。当年本王在此种花时，还是稚齿韶年，转瞬间却近而立之年。时间真是让人敬畏呢!没想到当年随手种下的薜荔，如今还这般旺盛。凤五公子定是费了不少心照顾。本王先谢过了。」

　　凤五转著手炉，还足淡淡地看著祈，眸中微芒一闪，对祈的先发制人略有惊讶。他却忘了柳残梦说过，祈世子的个性天生便是不愿受制於人，宁可先将自己伤得血淋淋，也不愿遂了他人之意，让无尘成为别人的兵器。

　　「在下才该感谢王爷。清风明月，良辰美景，遥想当年郡主夫妇俩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中看美人，定然别是一番情境。此处有山之光，水之声，花之香，月之色，美人之姿态，皆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在下每每思及至此，便不得不神往王爷的用心良苦。」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用心。」祈世子笑吟吟地将手收在袖子里，十指深陷掌心，「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富别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倍有深情……当然，这些是本王解人事後才知道的，在当时，只不过小孩子淘气罢了——凤五公子难道不觉得，在花园里玩泥巴，可要比在书房里谈那经史子集要来得有趣多了?」他顿了顿，又笑道：「只是本王果然是天才呐，随手摆弄也能博得五公子如此谬赞，不胜荣幸，惭愧至极。」

　　「随手摆布?王爷确是天才!」凤五击掌大赞，「在下怎么就随手摆布不来这些距离深浅如此均匀，色彩搭配如此悦目，经过十余年，却还鲜妍明媚，一如初种下的花圃。」

　　「那大概後来园丁们翻修过了吧!」轻描淡写撇开，祈世子转移话题：「其实，凤五公子，区区一直有件好奇之事，不知当说不说。说了怕公子生气，但不说的话，这好奇之心又难熬。料想公子雅人宽量，不致与我计较，所以还是问了……」

　　罗罗嗦嗦一长串，说得是理由动听，却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凤五淡淡皱了下眉，祈世子已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了下来：「能否请教，凤五公子何以总是浏海垂颜，遮去半容?」

　　说罢，目不转睛地盯著凤五。

　　气氛有点冷。

　　凌虚子与公子们不太清楚说著说著为何会变成这样。有想打圆场的，却被两人之间僵窒的冷锋压得开不了口。

　　对视的两人，一人淡淡，一人含笑。

　　祈世子之前先发制人，坦白以对，便是为了反击。一旦凤五对此事避而不答，祈接下来便也有理由可拒绝回答凤五的追问。

　　凤五静默片刻，伸手拂开浏海：「王爷是想知道这道伤吧?」

　　凤五的五官其实很完美，唯一的缺陷，便是那道横过左眼的长疤。娱蚣般的狰狞扭曲，却给这张病弱的脸增添了些铁血之气，益发教人怜惜。

　　众人恍然明白他为何要浏海垂颜遮去半容，不由用谴责的目光瞪向揭人伤疤的祈世子。

　　祈世子的脸皮断不会为这几道目光而有所改变，细细看了半晌後，冒出一句：「凤五公子果然如区区所想，是个美人啊!」

　　此语一出，众人啼笑皆非，暗下啐骂祈世子实不愧京师闻名的色狼。祈世子却是笑眯咪继续道：「如此刚烈，不惜自戮，还发肤於父母，美人烈性，更是我见犹怜。」

　　「自戮?」众人再度失声。凌虚子发觉失态，闭嘴不语。南安侯道：「难道凤五公子脸上这道伤是他自己划的?」

　　凤五放下浏海，神色自若。从他脸上，很难看出他对祈的调笑及众人的同情是什么反应。

　　「凤家有凤家的家规，想要叛离，就要付出代价，证明与凤家已无关联。在下只是最後一次遵守家规罢了，王爷无须如此惊讶。」

　　众人不明所以，伊祁却知，凤家这家规，是为了向三大家证明，他们确实是独善其身。若有弟子愿以自残的方法叛出家门，足见其叛离凤家的意志之坚定，不可能再返回。到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凤家无关。

　　「很少有人愿意付出一目的代价来闯荡武林的。自从凤翩翩自残一臂出现於武林後，江湖已有五十年未见凤家之人出现。五公子敢作敢为，壮志豪情，令人佩服。」

　　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

　　凤翩翩正是神仙府的创始人，第一个为朝廷在武林中立下势力的女子。而当年她与武圣柳月岚之间的爱恨情缠，更是武林中出了名的爱情传说，至今坊间还有歌谣流传。有多少少女春夜深闺，想著那烟花三月，他与她在西子湖畔惊鸿一瞥的邂逅。

　　才子佳人般美丽的开头，却落了个情天恨海，各自伤怀。凤翩翩以其天人之姿，倾国之貌，却丫角终老；而柳月岚亦是一代情种，封庄十年远走异域，以致武圣庄的势力渐渐衰退於另二家。

　　祈世子此时提起凤翩翩，自是不安好心。凤家与神仙府及武圣庄的关系，千缕万丝，复杂难解。凤翩翩最後还是选择神仙府，对凤五应是有所影响。

　　「姑婆不过有眼无珠，跟错人罢了。但她将江山大义放在儿女私情之前，信守诺言，终身追随重华帝，也是在下佩服之处。所以对神仙府，我们也是多有忍让……」凤五发觉自己声调变得尖锐，心下一惊，微吸口气，「况且，在下也不觉得独目有何不便。伊少侠，你可有注意到，你身旁柱子上有几行细字?

　　」

　　?伊祁一怔，下意识回头一看，果然朱漆红柱上刻著几行细若蚊蝇的字。按那字的位子高低，应该是有人坐在石栏上时刻的，站著时往往被阴影遮住，不易瞧见。他蹲下身，细细念道：

　　「豆且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填平湘岸裁妃竹，截住巫山不放云。无尘此生……」他突然停下嘴，扫了祈世子一眼，向凤五哼道：「无聊，注意到这种痴人梦话有什么好骄傲的。」

　　凤五微哂，不置一词，见祈情嚣张明亮的眸子随著伊祁念出的诗而蒙上阴影，心下十分解气——难怪自家公子要自己尽量刺激他，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青衣小婢终於将茶水捧上来了。茶水如茵清澈，微带了点紫色，叶芽绿翠，朵朵可辨。公子们来自京中，自有在宫里尝过此茶的人，讶道：「顾渚紫笋!」

　　凌虚子也知道这顾渚紫笋茶，此茶只产於浙江顾渚，外形秀美，幽香如兰，紫色为上，绿色为次，被陆羽评为天下第二，上品向来只作贡品，民间所饮，皆是绿叶芽形，却不知凤五从哪里弄来这紫色上品。

　　他端起一杯闻了闻，突然精神大振，向众人喝道：「吃不得，这茶水有问题，休想哄骗过贫道!」

　　「茶水有问题！？」不少人已将茶凑到唇边，闻言忙呸呸出声。凌虚子本是得意揭破阴谋，但见到凤五静若沉渊的眸子对上自己时，心下一怯，後悔莫及。只是众人追问，不得不答。

　　「武林中毒药大多是绿色。这茶水色紫，正好用来遮掩药色。贫道昔年曾喝过顾渚紫笋，香孕兰蕙之清，甘醇鲜爽，与此有异。况且，凤五公子突然将贫道请来，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居心……」

　　「喂喂，你没听到道长说有毒，怎么就这么喝下了!」凌虚子话还没说完，南安侯见祈世子已将茶水喝下，不由失声尖叫，凌虚子也沉下脸来。

　　「有毒！？」祈世子呆了呆，恍然大悟，手一颤，将茶杯摔了下来，「这，这要如何是好?」

　　南安侯瞪著他，不知要焦虑还是要串灾乐祸。

　　「不过，既然本王已经喝下了，那只好相信，凤五公子是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法下毒的人了。再说，这茶里添加了空灵石乳，可是清心明眸润肺的上品良药，不喝白不喝啊!你说对吧!小伊祁~」

　　伊祁看了他一眼，也将茶水喝下。喝到一半，却听祈世子继续喃喃道：「就算真的有毒，牡丹花下死…

　　…」

　　「噗——」地一声，漫天茶雨，伊祁捧著杯咳个不停。他站在祈世子身後，茶水也波及了两边的凌虚子及南安侯。两人都惊唤了声，跳开用袖拭睑。；「伊祁——」阴云密布的语气。黄衣公子面无表情地回过身，背後长发茶水滴答。

　　「我……我……」少年知道祈世子的洁癣，乾笑几声，乾脆认错：「对不起!」

　　之前凌虚子说话时，凤五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叹道：「祈世子不愧是祈世子，在下的小玩意儿果然瞒不过你。」

　　「那是因为……」祈世子背後一片茶水，脸色阴郁，头也不回地道：「在周围布毒，在茶水里放解药，然後看你因为不喝解药，毒性发作，再幸灾乐祸给对方最後一脚一刺激——我家老妹十岁就这样玩了。

　　」

　　凤五沉默。

　　众人忙把茶水喝下，包括凌虚子。

　　「无论如何，你敢喝下在下奉的茶，已足够证明了你的胆量。」凤五再次开口，轻声叹息。「所以，我绝不能再让你跟庄主见面了!」

　　一语未了，祈世子已出手如电，姻向凤五，但凤五的速度却比他更早。机簧响动，石桌上翻阻住祈的身形，凤五连人带椅消失於地面，只余一缕残看，慢憋悠荡漾落樱亭。幸福花园「各位且在此留上七日，等庄主回庆国……」

　　回庆国如何?放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

　　「糟了!」眼见地板天衣无缝，石桌的机关在发动时就已被破坏。祈世子顿足叹道：「我一直防著凤五用这招，到底是来不及!」

　　公子们不明所以，见祈世子如此著急，南安侯嗤道：「有什么好著急的，难不成凭他一语，我们就真的要老老实实在这待上七天！？」

　　祈世子一脸抑郁，回过身来，也不回答，抢著伊祁的袖子擦拭头发，伊祁吼一声，努力夺回，两人皆没睬南安侯。凌虚子咳了咳道：「武圣庄的机关绝学，天下闻名。」

　　「机关绝学！？」南安侯脸色微变，看了出去，外面一眼便可看到底，周围全是平坦的花圃。「这个看起来……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能看得出来就不是机关了。」祈世子擦乾发，终於放过伊祁的袖子，重新振作，意气风发。「茶你们都喝了，没问题吧?」

　　伊祁袖子经此磨难，破烂不堪，只得撕下。听得祈这话问得怪：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你这话什么意思!」

　　「瞧你生精活虎，大概真的没问题。」祈世子笑嘻嘻从袖子里，也不知如何偷龙转凤，转出一杯满满的茶水，耸肩：「毕竟没有人真的会愚蠢到直接喝下敌人准备的茶水吧!」

　　伊祁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远可以看到转波阁燃起烛火，再远点，便是青城山上，散著数点幽居人家的烛火微光。在暗处待得久了，就能发现更多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那群公子们原是不信这花圃如何危险的，一度叫嚷著要离去，祈世子随手捡了块石头扔出。石头落地，细如牛毛的针雨四面飞出；他又捡了块石头，再次扔在相同的地点，这次没有针雨，却见石板猛地一翻，又恢复原状，只是石板翻动时，隐约见到下方闪烁著寒芒的刀锋。

　　不用祈再扔第三块，大家也知道，这些机关不重复，就算试探出落脚点，也不担保自己踩上时会不会突然翻脸。这群公子只是三脚猫的程度，如何敢行，一个个将希望寄托在凌虚子身上。凌虚子此时还要保持仙风道骨之姿，说自己一人进出，绝无问题，只是放不下众人，这才留下来陪众人共患难。

　　但他这一路来的种种表现，已渐渐让大家失望，对他的话也不再信服，孙品书更激动地要他出去一趟证明自己所说是实。凌虚子说担心自己离去後凤五对大家下毒手，坚持不肯离去。最後还是南安侯打圆场，才干下这纷争。这南安侯大约也不是没对凌虚子起疑，只是人是自己带来的，在众人面前，是万万不可失了颜面。

　　对凌虚子失望後，众人又将希望寄托在伊祁身上，希望摆平了强盗的他能带自己平安出去。伊祁蹲在地上研究石桌下的机关，对众人的拍马听而不闻，被吵得烦了，叫他们问祈世子去。

　　看看坐在石阶上对著花圃发呆，一脸「良辰美景岂可辜负，如花美眷你在哪里」的祈世子，众人哀大莫过心死，一致绝望，开始相互埋怨起来，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来看看天下第一美人的，为何会生出这等波澜——难道美人的兄长认为这里面有他的妹夫，所以才故意考验?

　　伊祁偶然听到了，对他们的乐观天真免不得啼笑皆非，但现在这种被因的状态，或许需要这种乐观才不至让场面失控罢。

　　拍拍手上的灰，坐到祈世子身旁，顺便瞥了眼被众人抛在一旁，不敢多嘴的凌虚子。

　　「有头绪了吗?」

　　「没有美人。」祈世子回了他一句心灰意冶的结论。

　　险险一掌挥了出去，少年深吸口气：「我这边倒是有收获。」

　　从他坐到祈世子身边起，周围的谈话声都低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听到少年说有收获时，呼啦一声全围过来，迭声赞道：「果然英雄出少年……」、「难怪夫子要说後生可畏……」、「早知道伊少爷人中龙凤……」、「还是伊兄最靠得住啊……」

　　白皙的额角爆出青筋，伊祁不再开口，直到众人识相地闭上嘴。

　　「这次柳残梦前往青城，目标明确，所以无论他如何藏匿行踪，总会有些蛛丝马迹留下。但从数日前，映阳居之後，就再也没有他的下落，消失得非常彻底。」

　　众人听得天花乱坠不明所以，祈世子「唔」了声。

　　「要隐藏一粒沙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埋在沙堆中，而要躲开我们的追踪，最好的方法，就是跟在我们身边。」

　　这次众人听得懂了，南安侯惊呼道：「你是说，柳残梦就在我们身边！？」

　　话一出口，众人「呼」地一声，再次散开，纷纷跟别人保持距离，用怀疑的眼光看著周围，生怕自己旁边的那人就是柳残梦。

　　「柳残梦消失後，我们队伍里就多了一个人。他装腔作势招摇撞骗大出风头，时不时玩一些愚蠢的诡计，让我们对他掉以轻心，一直不曾将他与名动天下的武圣扯在一起……」

　　说到这，大家目光都集中在凌虚子身上。

　　凌虚子本来也在东张西望，看到大家的目光都望著自己，原先不明所以，慢慢省悟过来，差点跳了起来：「你你你，你们看著我干嘛!难不成以为我是柳残梦！？」 
 

婞儿 2006-09-27 20:00 
第十二回　无情有思 

春夜的山风，清凉舒爽，带来阵阵花草清香。拂过落樱亭时，却悄然避开。

　　亭子里的气氛，僵凝得一丝风也吹不入。

　　「不是以为，而是确定!」伊祁看著凌虚子，目光略有激动，「我刚才在石桌下，就是在找，到底是谁帮助凤五发动机关——不然以他一个病弱之人，岂会如此轻易就逃了开去。凤五很小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但他忽略了一点，机关最後的关闭，并不是倒向祈这边，却是倒向南安侯这边的，这证明，有人在相反的方向启动机关，才会形成这种状态。」

　　「冤枉啊!真的不关贫道的事，这是有人陷害……对，是凤五陷害贫道，挑拨离间。诸位明察秋毫，莫冤枉好人，放走歹徒!」

　　众人见凌虚子唤得凄切，心下也在犹豫。

　　「柳残梦，敢作敢当，都这种状态了，你承不承认都没大差别吧!何须如此作贱自己!」伊祁说著看了祈世子一眼，却见祈世子皱眉叹气。

　　「小伊祁，打草惊蛇是很不好的行为~」

　　伊祁一怔：「你早就知道?」

　　「怎么说呢?」祈世子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将麻烦留在眼底，总要比四处追著要好一点……」他边说边打了个哈欠，下一瞬间，伸展开的身子已如豹般窜出，十指扣向南安侯。

　　众人惊呼未已，南安侯却似早已防著这一招，右手向内切了个弧形，「百川归海」迎著祈柜来的左掌，左手一招「孤桐望月」削向祈的下颔。祈世子眼见手上无功，头一偏，弓膝踢向「南安侯」足上环跳、三里二穴。

　　高手的对峙，变招都极为快速，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在他们手上却只是一眨眼的事，下一瞬间，拳掌交迎风起云涌，众人才看到一招，两人手下已不知过了多少招。身形太快的结果，每人看来都有三头六臂一般。黄衫翩飞绿衣纵横，掌风带动气流飞旋，众人被逼得都喘不过气来，明明拳掌在眼前耳际飞舞，双腿都吓软了，身子却僵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近距离「欣赏」难得一见的高手交流。

　　「啊——」唯一的惨呼声发自凌虚子，他被祈世子一脚误中副车，踢了出去，撞倒了两人。

　　伊祁一直找不到可以插手的机会，此时眼见两人掌势一缓，正想出手，却听两人拳掌相交，「乒」地一声，各自後退了数步。

　　众人松了口气，急急倒退数步远离战场，再看胜负。只见祈世子头发微乱，呼吸急促，没什么伤口，「南安侯」脸上破了道血痕，伤口处，一小块人皮面具已被撕下。

　　伸手摸了摸颊上的伤，将手指上的血迹用舌舔净，「南安侯」笑道：「小情儿，你的武功大有长进了。

　　」

　　这句「小情儿」叫得众人皆是一寒，祈世子更是青筋暴跳，恼羞成怒：「闭嘴!」

　　「南安侯」吃吃一笑：「好，你要我闭嘴就闭嘴。不过，让我好奇一下，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三个原因!」祈世子冷笑。

　　「三个?这么多?」「南安侯」叹了口气，开始反省，「你说吧!」

　　「一，我与南安侯见面那天，他因出言不逊，被云溪老人夫妇教育了一顿，後来我给他一瓶伤药。」祈世子说到这，不由一笑：「你从他身上搜到时，多半以为这是黄蜂针与青蛇牙的独门解药，却不知这药根本不是治伤的，而是阻止伤口愈合的。」c

　　「南安侯」闻言，捂了下自己脸上修饰得一天比一天「好转」的伤口，不由叹气：F我倒忘了，你怎么肯做赔本生意……二呢?」

　　「就是凌虚子的出现。，伊祁虽然说得有理，但他忘了，将凌虚子拉进我们队伍的却是你。你消失後他就出现，这个时间太接近了，就算我们一时没感觉，你也会慢慢造出时势让我们将他跟柳残梦扯在一起——他是你故意找来掩护自己的人。」

　　「那么三?」

　　「三在凤五身上。伊祁方才说机关倒向你这边，他才认定凌虚子是你。但凤五是怎么样的人，岂会犯出如此明显的错误。」

　　「南安侯」默然片刻，终於笑了起来。「小情儿，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真舍不得放开你呢——」

　　祈世子方才说话时，也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才说得极尽详细。但亭子里人太多了，他一直找不到有利的机会。听得此言，已知不妙，却还是抓了个空，「南安侯」膝不弯肩不动，似被人用线从背後牵引一般「飘」了出去，落在花圃间。这机关是他布置的，自困不住他，三两下便消失不见，只余一连串长笑声。「祈情，我们下次再见……」

　　多番变故，公子们早部傻了，到柳残梦消失，才反应过来，吵成一团。、伊祁扁著嘴，为自己慢了一步郁闷不已，又因坏了祈的计划，自作聪明却弄错人，当下眉毛更是垮到了嘴角。

　　祈世子眼睁睁看著柳残梦消失，心下也不好过。但见伊祁这般脸色，怕他想不开，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小伊祁，你没做错什么，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柳残梦不可能真的困在这里七天，一定有他的诡计。所以，刚才你就算不开口，我也会开口揭破他的。」

　　「可是我认错人了……」

　　「这是你经验不足，只看到表层的缘故。你年龄还小，吃亏是正常啦!不然一个个小小年纪都成精成怪，区区要往哪里混了。」敲了钻牛角尖的小脑袋一记，旁边凌虚子哎哎咧咧终於爬起来了，瞥了瞥大家，对祈世子垂头丧气道：「贫道有眼无珠，不知珠玉在前，大吹大擂，望王爷恕罪。」

　　伊祁哼了一声，坐到一旁反省兼生闷气去。

　　「南安侯」走後，那群公子们自然而然地以兵部公子孙品书为中心围成一团，七嘴八舌说著南安侯与柳残梦到底是如何替换成功的。说来说去，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好好一个活人，在他们手上丢了，老侯爷要怪罪下来，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人多口杂，越说心下越没底，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祈世子。

　　可惜没有一个是美人，被他们这样哀怨地看著，很伤眼啊!祈世子背身转了个方向，只作没看到。至少对著凌虚子，虽然是一肚草包，又五柳长须，但仔细挑五官看的话长得还不错。

　　凌虚子被他突然转过身来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王爷……有何见教?」

　　「可惜你年纪大了点……」

　　反省中的伊祁霍然起身，忍无可忍地一把揪住祈世子衣领大吼：「你这个色胚子——不要连出家人的主意要都打啊!」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天上月圆如镜，青烟冥冥，繁星只得两三点充数。山风吹来芳草香气，甘甜沁凉，如饮仙露。

　　用力吸了几口「仙露」，亭子里的人，肚子已经开始咕碌碌地叫了。

　　「还没有人送饭来啊……」不知是谁失望地开了口，换来一片附和。

　　难不成真的有那么好心的敌人会送饭来?伊祁翻了个白眼。

　　「如果他们真要关我们七天，又不送饭，我们一定会饿死的!」

　　被困的觉悟终於进了公子们的脑袋，哀声遍野。

　　「我不要啊~~」

　　祈世子还是坐在亭边的石阶上，看著花圃。他背对著众人，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也不知在发呆什么。

　　伊祁看了他一会儿，却是不开口打扰。他可以感觉到，祈世子跟那位月华郡主之间，定有过什么的往事，而月华郡主，最後嫁的却足寒惊鸿。

　　伊祁坐的柱子後面，就是凤五之前说到的刻字处。除了那四句诗，还有一行字。

　　——无尘此生，独慕惊鸿。

　　这些字已被他悄悄掩了，虽然祈有可能已经猜出那柱上是些什么话，但只要他没亲眼看到，只要自己没说出来……

　　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

　　像寒惊鸿死後，莹无尘出家?像祈世子喜欢莹无尘，无尘却独慕惊鸿?像轩辕与师父，相思相望不相亲，天各一方?

　　少年也陷入了迷惘之中。

　　祈世子发了半天的呆，终於站起来：「走吧!」

　　「走！？」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死瞪著祈世子。

　　祈世子眼珠子转了转，笑得阳光灿烂：「区区没说过吗？区区一向过目不忘……」「那你刚才……」

　　「在看连凤五公子都要称赞不已的花圃啊——区区果然很有天才呢!这花圃越看越爱，回京後定要照样子再摆一个。」

　　伊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雪花大的轮盘在夜空中升起，明灭闪动三次後，才缓缓熄去，漫天星雨簌簌洒落。

　　「军师?」

　　凤五站在窗前，看著属於暗流专用的烟花在天空中趾高气扬，跟它主人一般十分招摇，沉默片刻，道：

　　「随他们去吧!不用挡了。」

　　「这样好吗?」

　　「公子原本就无意与他为难。」凤五离开窗口，「当初在隐鹤谷，原计划是让莫絮杀了祈世子，一来取信班布达，二来断了轩辕帝一臂……」

　　「结果公子不但放过他，还救了他一命。」说话这人满腹牢骚。

　　「祈世子对奉天帝忠心耿耿，不会为我们所用。上次放了，这次又放，公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想什么?你可以自己去问公子啊!」凤五微微笑了起来。

　　「猜测是无济於事的，我们该计划下後天该干的事了。

　　「後天……」说话的人嗤了口气，「後天上阵的又是我了。」

　　「此事只有你办得成，舍你其谁，不用过谦。」天色渐明，凤五熄去了烛火，「无论公子愿望有多无聊，只要有我凤五在，就一定会助他达成……除了口舌之争。」

　　祈情祈情，被我家公子看上，你只有自求多福了。

　　众人下了青城，东方部快现出曙光。饱受了一天折磨惊吓的公子们，哼哼唧唧东歪西倒，虽没哭爹叫娘，亦是面无人色。总算他们精乖，知道此时没人可给他们发作少爷脾气。真被抛下，让那位凤五公子抓回去泄恨——种种听说过的酷刑闪过他们麻木的脑袋，灌了铅的双腿立时活力倍生。

　　入了先前住的客栈，店小二见昨天光鲜亮丽，神气十足的一行人突然又出现，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知是不妙，不敢多口，连忙备出屋子。但他们之前住的上房已被租出去了，余下的房间也租得差不多，只剩两间下房通铺。

　　如在往日，公子们自是非发作不可，此时却是没力气抱怨些什么，只求不要流落荒野，有个可安歇之处便成。挥挥手摒退小二，各自找了张床，倒头就睡。有些精神放松，撑不到床边，直接倒在地板上就睡著了。

　　尸横遍野，场景可观，伸脚踢踢地上睡的，见没有反应，祈世子哼了一声，也就不管了。转波阁的机关是武圣庄的杰作，千变万化不可捉摸。柳残梦的离去，虽然让他从步法计算出这是个风花舞月阵，可是风花舞月阵的机关随著时辰，一日六变。若非这花圃是他昔年所布，对地势极为熟悉，就算知道生克方位，也没办法从花海里找出阵眼。

　　饶是有多般有利条件，众人还是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才离开风花舞月阵。公子们武功低微，没法在两个时辰内走出。两个时辰一过，机关再次变动，又得重算。幸好祈世子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早盘算过了，一路走过还算顺利。但最後眼见出口在望，孙品书喜形於色之下，忘了祈的交待，直直走了过去。

　　阵内一步走错，狂风大作，祈虽然不喜欢这家伙，到底不想看他被风刀碎尸。柳残梦会用这种机关，主要是为了对付他，将无辜之人牵进来，非他所愿。结果人是救出来了，祈的左臂却再次被风刀割伤了。

　　进了另一间房，虽是下房，该有的东西倒也一应俱全，桌上小二已点了盏油灯。伊祁要帮祈世子疗伤，祈一直推诿，後来推不过了，才不甘愿地让少年处理。少年撕开祈左肩的衣服，见一旁两个月前受的剑伤还没愈合，惊讶下，剥开了祈世子另一边的衣物。

　　祈来不及反对，咕哝道：「区区的形象啊……」

　　伊祁哼了声：「只有你我在，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形象?」

　　「咳」了一声，有人小小声道：「还有贫道在……」

　　霍然回首，伊祁瞪著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某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没有房间了……」见少年还是不体谅地皱著眉，凌虚子只好补充道：「贫道……不敢跟他们同房。」

　　怕被秋後算帐就不要招摇撞骗!愤怒地又瞪了眼这个害自己认错目标的大骗子，伊祁心想就算要将他踢到隔壁去也得等隔壁人差不多醒来时再说。当下将注意力集中在祈世子的肩上。被剥开的右肩光滑洁白，剑疤早巳脱落，左肩上，细长鲜红的是今日刚受的伤，暗红一片的，却是在边关时为李凌文所剌的剑伤，瞧伤口形势，似乎才刚刚要结疤。

　　「这是怎么回事！？」少年不能原谅自己跟他一路走来，居然没发现他的伤末好一事。

　　对著少年狰狞的脸，祈世子乾笑：「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区区左臂以前受了伤，一直没好，所以左臂这个剑伤复原比较慢……小伊祁别这么心痛，不然区区也要心疼了~」

　　少年难得没翻脸，握住祈世子左腕脉门，感觉真气到了曲池一带便凝滞不前。

　　「这伤治不好吗?连轩辕也没办法吗?」

　　「延误了时间……这也是天意吧!」祈世子微微一笑，看著肩上伤口，全然不在意。但这般骄傲好胜之人，被废了一臂，真的无动於衷?少年咬住下唇不语。

　　这时，被两人遗忘在一角的凌虚子突然开口。

　　「两位，能不能让贫道看一下王爷的伤?」

　　见两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不要小看贫道，贫道武学虽不才，但对内伤却大有研究，曾与医谷传人孤离谈道月余，孤独先生他赞过贫道对内伤的独到之处。」

　　独孤离尘?药师独孤离尘?

　　_伊祁静默片刻，站开身子：「那你来看一下。」

　　「喂喂，不要拿我当试验品!」祈世子忍不住皱起脸来——你还真相信这个骗子?

　　有希望总是好的——伊祁回他一个冷眼。

　　凌虚子对两人的眉目传情只作不见，凑上前仔细看那两道伤口。两人靠得极近，祈世子有些不愉快地挪了下身子。

　　伸出手指在新伤口旁推挤著，看出血的程度。祈世子有些怕痒地动了动，凌虚子慢慢将手指栘向旧伤口，抬眸瞧了祈世子一眼。

　　「唔——」闷哼一声，祈世子痛得唇都白了。丰愈的旧伤被撕扯开，比新伤更痛苦。冶汗滑落眉睫，湿润一片。

　　「你干嘛！？」伊祁愤然推开凌虚子，还没来得及继续駡，凌虚子已飞快地取出一条洁白的汗巾，按在祈世子伤口上。「伊公子不要动怒，贫道是在为王爷疗伤。旧伤好不了，就该放血。将伤口捂著它也不会慢慢变好。」

　　「但!」

　　「伊公子，请相信贫道吧!若非王爷在山上舍己救人的高风亮节，贫道也不会如此多事。」

　　治重伤要下猛药，伊祁也不是不知道。回头看了眼祈世子，被冷汗浸湿的发，微微皱起的眉，苍白的睑上，有汗珠慢慢滑落。

　　少年的目光就追随著那滴汗珠，看著它滚过清瘦的颊，尖削的下颚，滴溅在裸露的锁骨上，再慢慢地往下滑。

　　他的目光完全无法栘开，明知这很奇怪，但第一次见到脆弱时的祈世子，就像尊透明的琉璃制品，让他有得到後再用力摔碎的冲动——这种奇怪的，难以自制的感觉，有些像当年被轩辕和师父带去醉梦小榭听天魔咒唱时一样……

　　想到醉梦小榭，伊祁突然回过神，像被针刺到一般跳起来，瞪向凌虚子。凌虚子也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

　　「你既这样说，姑且信你一次，接下来呢?」

　　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听到就是自己被卖掉的话，想铲方才的痛楚，析世子惨叫：「我不要行不行！？」

　　据店小二的回忆，那二仅连绵不断的惨叫声惊天地位鬼神，连投宿的江湖人都不敢一探究竟。而客栈被挂上鬼屋的称号，直到三年後才慢慢被人遗忘，期间时不时有前来猎奇的人……当然，这是後话。

　　大梦谁先觉，浮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公子们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事，隔天就是论剑大会。

　　各门派的代表早巳被引到青城派为他们准备的山房去了，在山下的多是些独行侠又或够不上身份来看热闹的。

　　正牌南安侯也被放了回来，据说是那日在都江堰边被掉了包。但他对这几天的遭遇，也是模糊不清。只知道醒来时已被关在一个山洞，天天有人送饭，过了几餐後，又莫名其妙地被人送回来。祈世子知柳残梦做事不可能会留下破绽，原也不指望能从南安侯这里探听出什么来，因此安慰了南安侯几句——虽然由伊祁听来更像嘲讽——也就罢了。

　　南安侯从孙品书他们口中得知柳残梦易容成他的事，直呼好险，而凌虚子是骗子一事，也让他饱受打击。经历了连串变故，公子们对柳依依决定相见不如怀念，还是早点离开青城为上。；「明天就是论剑大会了。」祈世子看著暗流源源不绝送来的情报，一一作出处置後，提著笔发呆。

　　伊祁在旁努力偷学祈对情报的处理，发现里面绝大部分情报，都是集中在无名教与武圣庄身上。比例之多，分明用上了暗流中等级极高的如影随形，仅次於当年伦王之乱时使用的随风附骨。他心下一动，问道：「柳残梦回中原与无名教有关?」

　　「唔……一祈世子发呆告个段落，瞧了伊祁一眼，笑嘻嘻一片不怀好意：「你猜?」

　　「他难道还会再次跟无名教合作?」此语随意说出，伊祁终於恍然大悟，击掌道：「他得到庆国後，实力便要向庆国转移，如此一来，中原势力便会失衡。若让轩辕乘机并吞了无名教，他在中原将再难有所作为。况且轩辕一统江山，实力大增後，下个目标说不定就会是庆国。所以，无论从哪个理由说起，他都得再次跟无名教合作，平衡中原的势力——而你此行的目的，就是破坏他们的合作！？」

　　「小伊祁，你越来越聪明了，区区身为教导者，与有荣焉，好不欣慰。」祈世子西子捧心，只换来伊祁一个愤怒的白眼。

　　「你一路左右转移话题扔给我一堆莫名其妙的线索，根本是故意不让我知道的，你怕我与无名教……」

　　说到这，突然停住。

　　是啊!连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此事时，会不会记挂著师父而放过无名教，甚至通风报信…

　　…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事，如何有资格去指责别人！？

　　「如果真怕你知道，就不会让你看这些了。」祈世子没想到伊祁居然想到这些地方去，有些伤脑筋地抓了抓头发。他一向只会花言巧语，要安慰敏感的少年，却是力有未逮。「我只是认为……这些事情，由自己想通，比别人教导来得好……嗯，就是……我是想教你一些……」他再次抓了抓头发，叫苦连天。伊祁再这样沉默下去，他都不知要说什么了。

　　伊祁抬头瞪了他一眼，突然有点明白，祈世子确实没有恶意。这家伙看起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意外是个不擅长表白真正心意的人。瞧他此时伤脑筋结结巴巴的神情，虽然还是一脸风流貌，却是风吹雨打后的风流。是好笑又是无奈，脸色微红地嗤了声，他到底好胜，不肯承认是自己敏感。低头将资料翻得刷刷响，耳边听祈世子东叹口气西唉口气，一路上被调戏捉弄的恶气尽出，得意偷笑。

　　祈世子说了半天，见伊祁只是低头翻纸不说话，不由为自己这半天的白费口舌而哀哉。但再细看伊祁低着的头，唇畔可不是正噙着一抹笑，当下脸色便扭曲起来。

　　什么叫终朝打雁，却教雁儿啄瞎眼－－这个就是了！

　　哼哼几声，闭嘴坐下，见伊祁双肩不断颤抖，最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祈世子原还是不高兴的，过了会儿，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哎呀呀，是自己做人太失败了吗？看到自己被涮，连小伊祁这好孩子都会笑成这样……

　　一笑泯恩仇后，伊祁终于再次开口，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祈世子刚才纯是在自言自语：「那你要怎么破坏武圣庄与无名教的合作？」

　　「分两边下手。无名教那边自有人顾着，我只负责青城这边。」祈世子没说无名教那边谁负责，伊祁也没追问，只道：「真想见见师父以前的下属与兄弟啊……」

　　过了会儿，突然想起：「柳残梦与无名教以前也合作过吧？」

　　「嗯，是四年前的事。」祈世子自然不会忘了那段险些燃起内战的往事。幸好当年柳残梦尚未得到庆国，不然内忧外患，还真不容易解决－－而对柳残梦来说，这也是天命吧！如今他得到了庆国，但天下也不再是四年前的天下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简单的八个字，背后是无数的扼腕。

　　「被无名教倒打一耙损失惨重后，还能尽快做出跟无名教再次合作的决定，柳残梦果然是可怕的人物。

　　他将野心放在一切之前，完全没有常人应有的情绪反应，屈辱和失败都不会影响他的判断，马上便撤出中原转向塞外发展，并得到庆国……」伊祁越说越觉此人不简单。

　　「错了，小伊祁，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就会有情绪。只不过他隐藏得比别人深，又比别人会装腔作势！」祈世子冷冷地想起在塞外发生的一切，「从现在来看，他的目标一开始便不在中原。他早已算计好，四年前那战，如果能顺利谋朝，自然是好；若不成，他已将局势搅混，趁三败俱伤，大家都需要休养生息之际，独自一人离开中原往庆国发展。这叫混水摸鱼一石二鸟，无论是胜是败，都将有所收获。」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伊祁道：「明日他一定会出现在论剑大会的，到时要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他不可能在中原留太久，皇上已下令小文在边关列阵逼压。庆国的内乱刚平，人心难定，没有王的坐镇不成。红袖也让神仙府刻意挑肆武圣庄及无名教，乱他们阵脚，调不出更多人手前来。

　　我们只消将柳残梦牵制在青城，不与无名教联系上便可。」

　　伊祁没想到在自己没注意时，外界已有了如此大的变动，而自己一度还为祈世子成天只在吃喝玩乐而嗔目。不由心虚赧然，却见祈世子身子往后一瘫，修长的双腿架在桌子上，用资料遮住脸长叹道：「本来只是想出门玩玩的，为什么还是摆脱不了工作！？区区真是劳碌命啊－－哪里来个美人给区区养眼吧…

　　…」

　　伊祁脸色一变再变，提住祈的衣领，冷笑：「祈大哥，你今天的伤口又该换药了！」

　　美人情思全部飞光，祈世子险些摔下椅子。

　　恰巧此时凌虚子也来敲门。

　　「王爷，该换药了。」

　　客栈再次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论剑大会第一次召开，是在五十年前。当时刀皇、剑尊、绝掌、毒门并尊，各在江湖占一风云。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自相持不下，非独四位尊者相互比拚，门下弟子亦暗斗不休，一度将江湖搅成滔天浑水，虽无大害，但小灾不断，无数人命因意气之争而消逝。其时武圣庄庄主出面，邀四尊论剑泰山。言语谈笑之间，技压群伦。到得数日后，五人下山时，竟是言归于好，并约好五年一度，由武圣庄出面，评出各自门下刀剑掌毒的优劣之处。

　　由于四门皆是独霸一方的风云人物，这论剑大会每届皆吸引了无数江湖豪客前来，如此过了数届，规模渐渐扩大，不再只限于四门门下，更包含了武林中其它种种绝学。后来四门因传人不肖，门派风流云散，本该停止的论剑大会却越发壮大，成了武林中最有名的盛事。大会五年一度，评出江湖数年来刀剑掌毒等等的新排名，不服者可越位挑战，点到为止。由于主办人和见证人的身份，担保了大会的质量，故大会举办那年，与者如云。更有不少人十年磨一剑，就是为了在论剑大会上一鸣惊人。

　　五月廿五·乙巳日·定

　　一向幽静闻名的青城山上，自九州岛八荒而来的江湖客们自山道鱼贯而入，在青城剑士的指引下，来到论剑台。此地处于半山腰间，地势平旷，中间一座十数丈见方的高台，红锦铺地。两旁放着十八般武器的兵器架及一些奇门兵器，枪、戟、棍、钺、鞭、环、钩，哪一样不是精打细造，银光映日。

　　高台之后，则是评审席，在雨篷的覆盖下，二十多张铺着团花金丝缎面的交椅整齐排开，拟位待客。高台左右两侧，也架了数排长棚，为黑白两道的贵客作准备。由于每届大会总少不了一些特立独行又或不合群的门派，与黑白二道引起纷争，数次下来，大会早有默认，在这三座长棚的空隙间，各留出一些地段给他们另搭帐篷。

　　各派弟子各据一方，有心上场的散客游侠们则围在高台附近，纯粹只是来看热闹的，则远远退在外围－－比如祈世子三人。

　　南安侯等人离去后，凌虚子本来也要走，但伊祁见他疗过后，祈世子的肩伤确实有所好转，便强要他留下来。凌虚子虽还想趁着盛会去招摇撞骗，被少年一瞪，唯有乖乖留下。到了大会这天，见二人要去看热闹，想自己不去白不去，便也跟了过来。

　　此时三人就坐在与论剑台遥遥相对，却隔了数里的一株大树上，虽然远，但视野一览无阻，倒也看得清楚。这边一带是树林，周围的树木上，也坐了不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又不想惹到炮灰的闲人。

　　原本以祈世子的身份，完全可以随便拿到三张邀请帖混上贵宾席去坐，也好就近监视柳残梦。但他说什么也不想再靠近柳残梦。伊祁想到当日「南安侯」那句「小情儿」，也是心下一寒，有点理解祈的心态，便同意远远盯着便好。

　　时间接近晌午，会堂上已聚了近万的江湖人，熙熙攘攘，十分吵闹。其间也不乏江湖冤家或仇敌，见上面了，哼一哼，各自走开－－论剑大会不论私怨，任何恩仇到此都需要放下，才能前来参加，不然便是与主办方，即武圣庄及九大门派为敌。所以仇人相见，顶多冷嘲热讽数句，真要打起来，还是有所顾忌的。

　　这也正是朝廷明知柳残梦在此，却也无可奈何的原因。论剑大会五年一度，现场江湖意气之人多，气氛热烈。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动兵捉人，只会招来强大的反弹。江湖中人原便是刀头饮血桀骜不驯的，只宜怀柔，从打入内部做起。

　　祈世子咬了根草根，笑嘻嘻看着众生百相。

　　日正当中，罄声远远响起。

　　评审们从精舍里走出来，在司仪报名声中，走上评审台。

　　祈世子乍看还是一身的懒散，手中甩着刚才还咬在齿间的草根，眸子却微现紧张之色，目不转睛地等着司仪报上最后一个名字。-m

　　「武圣庄－－柳庄主到。」

　　一身薄蓝云绸的苏绣长衫，同色腰带上绣着云纹章华，方巾束髻，眉目清朗诚恳，微微笑起时，和煦又儒雅，令人倾倒。青年踏上评审台，与台上七老八十的耆老们相比，他无疑是最年轻的，但举手投足间的内敛与威仪，却远远超出了台上诸人。当他上台，回身坐下的一瞬，衣袂翻动，所有人都不由屏息。

　　祈世子在树上嘀咕了声：「装模作样。」

　　此时有人反应过来，大声道：「盟主好。」

　　一呼百应，论剑台上此起彼伏的，尽是向柳残梦问好之声。

　　伊祁尚是初次见识到这种场面，近万江湖人的问候，可不是震耳欲聋可形容之。为武林盟主在武林中如此有地位一事咋舌时，想起一事，转首向祈世子问道：「这柳残梦四年前不是以柳依依招亲的名义将上门的江湖高手都用药物控制过？就算后来大家得到解药，被释放了，也不可能前嫌尽释如此拥戴柳残梦吧？」

　　祈世子搔了搔脸颊，突然嗤笑：「小伊祁，你以后就会明白，江湖人是很好骗也很好煽动的…

　　…」还想再说什么，瞥了凌虚子一眼，不再继续，只道：「能成非常人，必有非常手段，你哥哥跟你师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自己去想他是怎么解决的吧！反正不离推托蒙骗几个字……」

　　说话间，论剑大会已经开始了，过了会儿，三人只见柳残梦向左右打声招呼后，悄悄下了台。

　　「怎么回事？」伊祁站直了身子，「论剑大会才刚开始。」

　　「暗卫会跟下去。」祈世子眉毛也皱了起来，显然对柳残梦这出乎意料的一招有些把握不定，不确定暗卫能不能跟上。

　　伊祁犹豫了下，道：「我跟过去，你留在这里，免得中了调虎离山。」

　　见祈世子要反对，又道：「只是跟踪。你身上有伤，还是留下来。」说完就跳下树。

　　眼见是唤不回，祈世子无奈，手上作了几个暗号，低声吩咐：「保护好伊祁少爷。」

　　和风轻动，树梢落下几片青翠的叶子。

　　知道暗卫已经跟上保护，稍稍放下了心，头痛道：「真是任性的孩子。」

　　「可也是个照顾王爷的好孩子。」凌虚子低笑道：「他一直在努力保护王爷，不是吗？」

　　这话听得别扭，祈是万万不肯承认，才想回头，一双蛇般的手臂自背后绕过来，一边抚着左肩的伤处，一边按在右肩肩井穴。

　　一直隐藏的气息尽数释放，熟悉的感觉让祈僵住身子，宛若被真的赤练蛇缠上一般，满嘴苦涩。

　　「王爷为了无尘郡主的事，那么痛苦，连贫道这旁观者都可以看出，更不用说伊祁少爷。他一路为你转移话题和注意力，转波阁里掩去无尘郡主的留字，真是个好孩子呢！」湿润的气息在耳畔呢喃，双唇说话间若有若无地轻触着祈的耳畔，祈身子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说，他到底是孩子啊！看不出你痛苦时还要隐忍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想狠狠再欺负你一把……也幸好他是好孩子呢！」

　　一口咬在白皙的耳垂上，看着不堪玩弄的耳廓慢慢红了起来，蔓延到颈子上，祈的身子也在微颤。

　　「难怪你不爱别人与你多作接触呢……」凌虚子吃吃地笑着，双唇更加肆意地在祈的颈项间放肆游移，「不知红袖是不是也与你一般敏感。」

　　「柳－－残梦。」祈世子终于说得出话来了，第一句话：「你还欠我一万九千二百七十八两黄金，不要忘了！」

　　「凌虚子」停下动作，过了会儿，闷笑出声：「走前只是六千一百多两啊！」

　　「不要忘了你干过什么好事，算你万两还是便宜你了。」祈世子咬牙切齿。

　　「我怎么会忘了你在我身下哭泣时的销魂呢……手别再动了，你现在留下痕迹，待会儿也会被抹煞的。

　　伊祁和暗卫没那么快回来。而烟火鸣炮－－你认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凌虚子」笑吟吟地将祈世子搂得更紧。

　　宽广的袖袍上异香阵阵，祈渐渐觉得眉重眼酥……

　　这日早朝后，宝亲王一如既往来到御书房，正好新一批的暗流情报送达。两人略略翻看了下，因为祈不在，情报整理粗糙，良莠不齐，费了两人不少工夫。

　　「没想到祈他们会在青城遇上南安侯……可怜。」看到某张情报，轩辕忍不住笑了，也不知在可怜哪位。再往下看，神色却变了：「一行人在都江堰遇一道人，自称，玉龙雪山－－定真观－－凌虚子！」

　　「玉龙雪山？凌虚子？」宝亲王怔了怔，想起一事，忙拿过情报来看。

　　消息一道一道往下飞翻，终于找到他们想要的。两人面面相觑：「祈该不会……」

　　放下情报，宝亲王转身就想出去，却被轩辕喝下：「事情如果真如你所想，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但是……」宝亲王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说了两字，止住不说。

　　轩辕看了宝亲王一会儿，叹气：「你该知道，青城有靖叔在，不是好去的地方。朕会先通知靖叔，希望他能看在与祈过往的情份上出手……唉，祈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让人伤脑筋啊！」 
 

婞儿 2006-09-27 20:03 
第十三回　梦里光阴

淡淡的冷香，已有十年未曾接触过。柔软而芳馨的被褥，隐约有点陈年的霉味和阳光的清爽，混合在一起，惆然而怀念。

　　睁开眼，床畔兽形半蹲的金猊里烧着篆香，浓浓郁郁的闺中女儿香气。头顶上九华蒲桃锦帐，珠箔迤逦，绵绵坠地，身上盖的被子，两两间鸳鸯，月白色的缎面，鸳鸯红喙碧羽，交颈而眠。

　　祈不由闭上眼。

　　轻柔薄软的锦帐，一掀开，不知会不会再次看到那逶迤一地的青丝？墙上，无尘别绝红尘前留下的诗，不知也还在否？独自思慕的自己，有幸躺在无尘与寒惊鸿的新床上，是不是该感谢柳残梦的好心？

　　睁眼，撩开文彩繁复的锦帐，确如意料中，墙上墨痕尚在。浓重的黑，不因时光岁月而褪色，最后两句『犹冀凌霄志，万里共翩翩』依然入墙三分，刻骨铭心。

　　墨痕旁一几一椅，椅上坐了位蓝衣青年，温和地看著书，神情诚恳又专注。傍晚的霞光从窗棂疏影间照在他的侧脸上，一身如谪仙般纯善的气息。他听到声响，抬头一笑：「你醒了啊！」。

　　祈世子开始知道，为什么许多人明知这家伙不是好人，还是会被他所骗。他现在看来，就像一个完美的主人，对住在家里的客人打着招呼，哪有半点之前的恶形恶状。若非深知这家伙恶劣之性，换了个人，怕真要以为之前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了。

　　哼了哼，从床上下来，慢吞吞地穿好鞋子，这才走到蓝衣青年几旁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来，敲敲桌面：

　　「茶呢？」

　　很殷勤地将自己的茶杯递了过去，在祈发作前，很快解释道：「刚倒的，没喝过。」

　　怀疑地将茶杯转了一圈，确定未看到被人碰触过的痕迹，这才仰首饮下。中过迷香后口渴实在难过，否则他断不会如此迁就。

　　「那位『南安侯』是你的替身影卫？」

　　「是。」

　　「事实上他才是用来掩护『凌虚子』？」

　　「是。」

　　「论剑大会上的『柳残梦』也是他？」

　　「是。」

　　「凤五不断呱噪无尘是你授意？」

　　「是。」

　　「你是来与夜语煌见面？」

　　「是。」

　　「抓我来是勉强当个人质，顺便让暗流群龙无首，指挥失灵？」

　　「是。」

　　「但是你不敢杀我，免得与朝廷正式对上？」

　　「是。」

　　「好，问完了。」放下茶杯，站起身，祈世子打了个哈欠：「困了，去睡。请便，不送。」

　　「你真的都问完了吗？」柳残梦跟进锦帐，笑得诚恳又大方。

　　「还没完。柳兄能不能提供两个貌美温柔，善体人意，红袖添香，多情识趣的美人来陪区区？」祈世子也笑得风流又自赏。

　　「没问题，在下可以自告奋勇，自荐枕席。」

　　「谢了，可惜阁下容貌平庸性格无趣，区区实在很难看上眼。」用挑剔的目光哼两声，祈世子当真掀开锦帐倒头就睡。

　　柳残梦打量他半天：「你就这么放心？」

　　祈世子脸蒙在枕头里：「区区功力被制，你要当小人就当，我困了。」

　　柳残梦耸耸肩：「在下一向不强人所难。」见祈世子不答，鼻息隐隐，似已入睡，当下解衣躺在祈世子身边，竟也闭目睡去。

　　这一睡，直到天色全暗下来，婢女在门外叩门道：「公子，晚膳已备好，要摆到哪儿？」

　　柳残梦睁开眼，看身边睡得很熟的人，弯唇一笑：「晚膳摆到郁芳阁去。」说罢，靠近熟睡之人，在他耳畔缠绵细语，极轻极轻地吐字道：

　　「祈兄，你该回郁芳阁，将屋子让给我了。」

　　「你！」祈世子睁开眼，哪还有一点睡意，瞪着眼前的骗子气结。

　　「咦，难道祈兄喜欢这间房吗？在下身为地主，确实不介意与祈兄同床共枕的。」柳公子善良又体贴地为祈世子着想。

　　知道此时就算大骂，对方也会反打一耙说是自己没问。祈世子平了平气，虽不甘让柳残梦住在无尘旧居，还是比自己触景伤情来得好。

　　见祈世子要下床，柳残梦傍在枕头上笑吟吟问：「话说回来，在下为你做了这么多，又备香榻又备食宿，难道没有个谢礼吗？」

　　「谢礼？」没暴打一顿就是客气了。祈世子斜睨着柳残梦，突然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

　　柳残梦眼也不眨地回望着祈世子，全没躲避的神情。

　　粗暴而始，粗暴而终，辗转而过的唇，如风暴般激烈，却又是一触而过。在来不及有更深入的接触前，祈世子扔下柳残梦，转身走了出去。

　　柳残梦眨了下眼，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一点异变都没有。过了会儿，手指缓缓抚过唇，闭上眼，笑意更深。

　　「难为……就先放过你一次。」

　　离开转波阁，顺着记忆的道路走向另一端的郁芳阁，熟悉的回廊风景点滴无差，廊外鲜花招摇，幽芳暗沁，时光似乎也停留在十年之前。那样一个郁闷的夏日，他随无尘离京，来到转波阁。无尘不喜人多，整座山庄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他告诉无尘，靖王送的礼物有他一份功劳；他带她去看他费尽心思弄出来的花圃；他笑嘻嘻地等着她用喜悦赞赏的目光回望自己。

　　以为早已忘怀的旧事，为何还是如此鲜明？愚蠢痴傻，只会用目光偷偷仰慕无尘，为能帮到她而满足的自己，终究比不过那个有着温柔皮相，疯狂内在，矛盾而阴鸷的寒惊鸿。

　　停在郁芳阁的走廊上，门是开的。当初不愿住二楼，说像女子绣房，于是无尘便将起居改到了楼下。偌大的房间以屏风巧妙隔为几重，一道湘帘断去前后进，偏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肴。杯盏筷碟，无一不是精致。千巧站在桌旁等着，见到祈世子进来，嫣然一笑：「祈爷终于来了，不然这菜都要凉下来，又得重做了。」

　　「耶，千巧姑娘千巧百灵慰体人意，区区何幸，能得姑娘侍奉，日夜为伴，实是人生一大快事。」握住千巧纤纤素手，祈说得深情款款十分顺口，顺便探一下千巧的内功心法。千巧虽知祈情此举不安好心，但这么近的距离，看着这般俊美的脸，还有会醉人一般琥珀色眸子，顿时心跳加速，暗下叫苦－－或许该建议庄主找个老翁来盯着祈世子，才有可能逃脱魔掌。

　　眼见千巧脸色越来越红，被祈世子盯得吶吶不成言，门口之人轻咳一声：「千巧，祈王爷现在不需要人伺候，妳可以下去了。」

　　听得凤五下令，如蒙大赦，连礼也没施便急忙退了出去。祈世子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向凤五，重振精神：「五公子屏退千巧姑娘，可是要自愿……与本王相谈吗？」

　　「王爷真是好风度。」凤五对调笑听而不闻，「虽成阶下囚，还是过得如鱼得水。」

　　「因为本王没有阶下囚的感受啊！如果五公子将本王投入大牢，或许就有了。」祈世子坐下来开始吃饭，招呼道：「五公子要一起进餐吗？」

　　「在下已吃过了。」凤五也在一旁坐下，看着祈世子挑肥拣瘦，一边吃一边皱眉挑剔。过了会儿，微微一笑：「王族的人吃起饭，总是按这个顺序啊……」

　　祈世子停箸，看向凤五。凤五静静地回望他。

　　「原来你也会笑啊！」祈又开始嚼着菜，心思却已不在上方。见凤五全无再说话之意，忍了半天，终问道：「你刚才说的王族……不知是指哪位？」

　　「我有说过什么吗？」凤五轻笑，起身微微一欠：「在下有事，先告辞了。希望王爷在这能过得好。」

　　凤五出去，祈世子放下杯箸干瞪眼，半晌，啐道：「被你这样吊胃口，区区过得好才怪。」

　　凤五虽没明说，但与柳残梦关系最密切的王族，自是九王叔。在边关时虽曾听李凌文说个大约，但详情却未得知。九王叔对他们而言，亦师亦友，从未想过要追查他的事，但若因此搁下心事也是不好。

　　盘算半晌，瞧滴漏已晚，正欲更衣就寝，却听不知何处传来乐声，音声萧索，悠长而凄厉，却难掩音下的拂郁慷慨之气。清泠繁复，婉转亭亭，不似中土之音。

　　听了片刻，祈世子心下一动，循声而去。出了回廊，穿过花圃，走了半天，果然在落樱亭里，见到正在吹着短箫的蓝衣人。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大地一片苍白，白日里鲜艳妩媚的娇花，也被月色染上惨淡青灰。傍着花，依着藤，蓝衣青年专注地吹着短箫，睫毛微垂，瞬也不瞬。他的音律未必绝佳，但随着音律流传出来的复杂情绪，却轻易感染听到的每一人。

　　那是胡音凄凄，一夜征人尽望乡的怨慕。

　　曲声悠悠，嗖然止住。

　　「祈兄来了，何不进来一谈？」吹曲之人开口相邀。

　　「区区见柳兄如痴如醉，不敢打扰啊！」祈世子缓缓踏上台阶。

　　柳残梦将短箫纳入袖中，笑道：「知音世所稀，在下不怕没人听，只愁没知音。」

　　「区区不敢当柳兄知音人，只是听柳兄此曲充满故园情深……不知对柳兄而言，何处才是故园？」

　　「故园吗？」柳残梦眸子微微一凝，看向天际。过了会儿，才将目光落在祈世子身上，伸手指着心口：

　　「－－在这里。」

　　两人对视片刻。

　　「武圣庄一切依旧，未曾稍改。柳兄他日有暇，不妨回头一观。」

　　「多谢轩辕帝盛意，只是此路不归，无意回头啊！」笑叹一声夜色渐凉，静静看着祈世子，「倒是祈兄这么晚还不睡，是否有什么心事？」

　　「心事没有，问题倒不少。」

　　「原来祈兄又有问题了，不知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简单！你与九王叔！」

　　柳残梦眼睛眨了下，笑得十分老实善良。

　　「祈兄，错过机会就该加利息。一次一个答案。」

　　「什么？」祈世子一怔，看柳公子展开笑容，慢条斯理道：「条件交换啊！之前祈兄不肯问，现在在下不肯答了。非要在下答的话，就要一次换一个答案。祈兄这么聪明的人，该知道在下在说一次什么吧…

　　…」

　　脸色乍红乍白乍青乍黑了片刻。

　　「好。」祈世子回答得非常爽快，快得出乎柳残梦的意料，接着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伺候人总不如让人伺候好，只享受不是更好吗？不如就让我来伺候你吧！只要你答应了，这个交换条件区区绝不反对。」

　　天上有月，地上有花，一阵晚风吹来花香浓郁，正是花前月下花好月圆。

　　柳残梦就着月色看了祈世子半天，从他得意飞扬的眉，到桀骜不驯的眼，过了会儿，低声一笑：「好。

　　」

　　「呃？」没想到柳残梦会回答得这么干脆，祈世子一时倒是有点呆怔－－难道他不介意被人压在身下吗？

　　「呃什么呃，不要的话，那我就收回这句话了。」柳残梦有些脸红地将目光转开，向花圃游移。

　　「那可不行！」生怕难得的机会丢失，虽然这姓柳的家伙已不在他狩猎范围，但虽得可以扳回一城，错过了他作梦都会吐血。

　　两人原本便靠得极近，祈世子说完，搂住柳残梦的腰就吻了下来。细细的碎吻在唇畔游移，感觉到对方双唇微启，忙趁虚而入。

　　滑腻的舌尖交滑而过，祈猛然张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双眸微微闭着。

　　有些怪异地重闭上眼，与以往一般，努力取悦着与自己唇舌交缠的人，但心下始终有些别扭，心跳也加快了点。

　　因为眼前这个人身份实在大不相同……

　　细吻由缓和转向激越，祈世子一边吻着，一边解开柳残梦的衣领，间或问道：「要在这里？」

　　「对。」微带笑意的眸子睁开，看着祈世子在为自己的洁癖而苦恼，「你不觉得气氛正好，回去后，我未必再有这个心情答应你了。」

　　「光天化月下……」咕哝了声，祈不再抗议，脱下外衣摊平在地上，柳残梦很主动地坐了上去，祈比划一下姿势，不好直接推倒他，只得跪到他两腿之间，捧住他的脸，细吻从唇畔慢慢转向耳际。

　　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地，吻也慢慢往下滑落，在柳残梦结实的胸肌上游移。柳残梦的手插入祈世子的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呼吸渐渐急促。

　　吻经过了平坦的小腹，再往下……祈世子抬头，与柳残梦交望一眼。手往下滑，握住了温热的脉动。

　　两人神色都有些异样，柳残梦脸上动起情欲的潮红，祈世子也是第一次握到别人的欲望。他好奇地捏了捏，感觉它在手中潮热坚挺起来，昂扬彰示自己的存在。

　　想起上次就是这个凶器在自己体内折腾了一整夜，害自己数日无法行动自如，只能坐轿，祈世子心情又变坏了，忍不住刻意粗鲁地摆弄着，在揉抚的同时，不忘将小指如羽翼轻拂般挑逗着手中玩物，轻颤着点过各个敏感处，若有若无，不肯给它一个满足。

　　「唔……」胸膛急促起伏着，柳残梦喘息地看着眼神闪闪发亮，不知是在取悦还是在玩弄自己的祈世子，开口道：「你衣服不脱下来？」

　　当然不脱！祈还没忘了自己小腹那个印记，翻了个白眼，只脱下裤子，欲望果然也在蠢蠢欲动。

　　身子再度交缠在一起，光裸的肌肤相互摩娑，祈世子满足地轻吟了一声，俯下身，一口咬在柳残梦肩上。

　　柳残梦的双手也在他背上轻轻抚着，隔着层衣物，感觉不是那么清晰，但痒痒的极是舒服。祈支起身，正想后退一点，直捣黄龙，却被柳残梦右手按住臀部，同时，柳残梦的左手撩起衣衫下，手指挤入他紧热的隙缝。

　　「柳残梦！」祈惊呼一声，想要站起身，却挣不开腰间柳残梦右手的控制，被他一压，整个人都倒在了他身上，他的左手自然也更顺利地戳入了祈身体内部。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什么比成功在望却被倒打一耙更愤怒，祈再度想挣开，柳残梦右手上移，自背后扣在他左肩，微一施压，伤口的痛楚传遍全身。「你这骗子！」

　　「我没骗你啊！」趁着祈世子无力，柳残梦又挤入了一只手指，有些困难地转动着，想让幽穴柔软一点，「我这不就让你『伺候』着，又让你在『上』？」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什么叫与虎谋皮，就是这样－－早知道柳残梦这小子是信不得的，但还是呆呆地将自己送上。气冲斗牛的祈世子还想再大骂，却觉下身除了异物入体的饱涨感，还有其它怪异的感觉。「你你你，你在涂什么？」

　　「没什么，伤药啊！我怕弄伤了你，先给你涂上伤药，还是极品的香雪散。」柳残梦笑得很邀功，难得这个时候看起来居然还会很老实很诚恳。

　　祈世子脸色白了白：「哪来的香雪散？」

　　「上次你帮我疗伤的啊！想你一片盛意，我却之不恭，所以上次走时也带走了，现在正好拿来用。」

　　「我跟你有什么仇－－我要杀了你这小子！」祈世子彻底暴走。香雪散里还有上次他放的『缠绵』。这柳残梦分明是故意的，他还得栽在这个「香雪散」上几次啊！？

　　灼热从敏感又无保护的内部燃起，分外禁受不住，淡淡红晕浮遍了全身，从修长的双腿到俊美的容颜，连眸子也带了水意的情色。柳残梦没想到祈身上药效会发作得这么快，怔了怔神，突然改变主意，抽出手指，捧住祈的臀部，往自己的欲望放下。

　　近乎撕裂的痛楚自下身传来，祈抽息一声，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只是重蹈覆辙让欲望进入得更快更深。

　　明明应该是痛苦排斥的，但硬热的欲望强行进入时，淫荡的内膜却谄媚地逢迎着，纠缠挤压，引诱对方探索更深入的美好。

　　两人齐齐发出了呻吟喘息之声，柳残梦紧紧将祈世子抱在怀里，按住他的臀部不让他乱动，免得自己失控。祈也不再挣扎，紧紧锁着眉。汗水从他额上滑落，薄红的双唇不停轻喘着气，等待着痛楚的过去。

　　痛苦的表情触动了柳残梦心中的一根弦，他伸出手，扯落祈头上束发的九龙玉冠。

　　黑发如瀑般垂下，有几处短了些，是之前在塞外被火烧伤后剪切的。长发一垂下，祈世子凌厉的气息便减了七分，只见到他与红袖极其相似，却更深刻秀逸的五官。

　　这种含着痛苦又倔强不服输，脆弱在骨子里的表情，很容易便引发别人的虐待之情。

　　柳残梦将手指插入他细软的发丝间，用力一按，将他的头按过来，凌虐已呈血色的双唇。

　　「呜……」细微的抗议淹没在双唇间，祈世子睁开眼，看到柳残梦清明中混了一丝浑浊欲望的眼，突然支起身，却被柳残梦再度按下。

　　欲望第一次相互摩娑，引爆了体内的热潮。祈世子咬着牙，身子为欲望而轻颤，不敢再轻易挣扎，柳残梦双手自他膝下穿过，将他双腿架空，捧住他的髋骨，缓慢地一上一下，做着亘古以来的穿刺运动。幸福花园

　　双手紧紧握在柳残梦捧着自己的双手上，却下不了决定去拒绝，深入地摩擦撞击舒缓了体内的骚乱热潮，但是这么慢地动着，每次又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祈发出苦闷的抗议。

　　「这种感觉跟你以往的经验相比如何？」柳残梦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他是控制的一方，只要他愿望，他尽可以完全彻底地占有这具肉体，一时倒也不急，还有心情调戏：「比如醉梦小榭的冰玉，朝月阁的盈盈？」

　　提起冰玉和盈盈，祈世子突然清醒过来，奋力挣扎着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欲海。到底是暗流首领，虽然功体被制，真要挣扎，柳残梦也是制不住他的。

　　柳残梦却一手握住了他的欲望：「现在这种状态，你就算离开了我，难道就能解决吗？你离开不了山庄，难道要随便找个人，来进入你这湿润了的隙缝？」说到这，手上一个用力。

　　祈世子脸色白了白，双手撑在柳残梦的胸膛上。体内的热潮将他的神智也热晕了。心知柳残梦下的药绝不只那掺了『缠绵』的香雪散，全身都处在高热的状态下，轻薄的衣物也成了不能承受的重量。他喘息着仰起了脖子，忍不住扭动腰肢迎合着柳残梦的缓慢撞击，收缩着狭径，催促着他快一点。

　　柳残梦呻吟了声，暗骂这只妖精。却仍坚持着不让祈得到满足，听着他细细碎碎，辗转反侧，充满无尽情色的抗议低吟。

　　「那天在客栈，众人还只道你与伊祁怎么了。只有我知道，你们若真有什么事，你的声音绝对不会是如此。」抚弄着祈的欲望，将祈之前的挑逗全部还给他。听他发出更急促而苦闷的声音。

　　「他们又怎么听得到你此刻的声音呢？怎么知道你是如何销魂蚀骨……只有女人享用你，真是太可惜了……」

　　「柳残梦！你闭嘴没人会当你是哑巴！」闭紧湿润的双眸，祈突然伸手脱去了身上最后一层衣物。

　　白皙的肌肤布满了红晕与汗水，活色生香不足形容，半透明的光泽在暗夜中也泛起了一层莹彩，肩上两道细长的红痕，结实紧绷的小腹之上，习武之人很容易就看到那片青翠欲滴的柳叶，正是柳残梦之前留下的印记。柳残梦只看得眼睛眨也不眨。

　　脱去衣服后，身子还是燥热不已，祈世子喘息着，挣扎地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游移慰抚。他的手一开始还有顾忌，只在肩颈间，揉擦着胸前的突起，慢慢地，他用手指捏住胸前浅绯色的乳头，轻喘一声。

　　柳残梦看得目不转睛，强烈的欲望终于冲没了他的理智。

　　祈世子感觉到身体里那缓慢的欲望突然涨大，在他明白之前，整个人突然被倒转了过来，躺在了柳残梦身下。

　　「你不是答应……」

　　「这不正是你要的！」柳残梦打断了他的话。

　　疯狂的穿刺和撞击让肌肤发出黏腻的拍打声，又快又狠地顶到了身体深处，之前堆积的敏感尽在此时崩溃，祈惊叫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啊……慢点……不要唔－－」

　　俊美的面孔突然扭曲，黑发湿淋淋地卷曲起来，用力地摇着头，推着柳残梦：「够了，够了……」

　　「怎么能够……」

　　「我说够了！」祈世子尖叫着，不顾自己一身已染了一身的尘埃：「不要……再……啊啊啊……」

　　「你的身体在说不够。」强硬而激烈地在祈体内最脆弱的地方不断撞击，感觉到祈因高潮而绷紧的身子，又紧又热，一泓春水般缠腻着自己的幽径，得意地轻笑着，计算要让祈的意志彻底崩溃，还需要多久的时间。

　　「快放开……呜……」黑色长发和着泥尘摇动，双手用力推拒着柳残梦，肩上的伤口再次迸裂出鲜血，却无暇顾及。瘦削的腰在地面不住扭动，不知是迎合还是拒绝。哽咽抽息的眸子湿润无比，双唇咬得血红，完全喘不过气来，破碎在喉间的抗议只想避开柳残梦恶意的攻击。「柳……啊……我……」

　　蜷缩弓起的身子让下身收缩得更强烈，柳残梦呻吟一声，搂紧祈的腰，更加用力地占有身下之人。一时间，什么算计念头都飞到九霄云外，任欲望狂潮淹没自己，甘之若饴地沉醉在这销魂之处。

　　透明的泪水慢慢滑下，违背了主人的意志，不知是屈辱还是挫折。

　　淫乱的呻吟喘息，还有挣扎翻滚之声，渐渐安静下来，小园寂静，声息俱无，唯有皎月，惨淡的青烟还是如水般泻了一地。

　　夜来风凉，对习武之人不会造成如何大伤害，到底还是不愉快。湿腻的身子黏满了尘垢，难以容忍的肮脏，全身上下似乎都掉进了黏泥中，洗也洗不净。

　　望着落樱亭两边垂蔓的琥珀色眸子渐渐聚起了视焦，不再迷离。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在自己为无尘准备的花圃间，再次被人吃干抹净－－省悟过来的事实让祈世子一口鲜血险些吐了出来，脸色乍红还青，五彩缤纷，瞧入身旁之人眼里，甚是愉快。

　　伸手捏住尖削的下颚，将红晕未褪又是一脸倔强张狂的脸转向自己。略为红肿的双唇微抿，艳丽地透出诱惑之色。气息未平复，眸子又燃起火光，却比往日脆弱了许多。此刻眸光流转的，除了尚浓的情欲之色外，还有算计不及的懊恼。

　　两人散开的头发虬结在一起，乍看似是完全不同的个体已融为一体了。对这景象有趣地笑笑，柳残梦低头，在祈世子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祈世子险些跳了起来，要不是身心太过劳累，身子此时近乎散架，他早已跳起来扁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一顿了－－这么硬的石板地上，又被人压着翻来覆去折腾大半天……明明这姓柳的说让自己在上面的！

　　有气无力地扒了下头发，祈只能用胜败乃兵家常事来安慰自己，暗忖下次再找机会扳回一场便是了。

　　湿软的舌尖得寸进尺，像小蛇一般从锁骨继续往下滑，眼看就要滑到嫣红的柔嫩之处。祈世子低低呻吟了声，手指无限温柔地插进柳残梦的头发，猛地用力向外一扯，喝道：「从本王身上滚下去！」

　　声音嘶哑，似乎刚才叫得太惨烈了……祈世子的脸又黑了一层。

　　「你身上比较暖和啊！」柳残梦为保秀发，脑袋乖乖跟着祈世子的手移动，身子却继续缠在祈身上磨蹭挑逗。

　　原先只道是山风原因，此时才觉，柳残梦身子确实比自己凉多了。当初在大青山逃命时，自己便因他身子太凉，让他当抱枕抱了一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这家伙功体特殊之故。

　　「人而无耻，胡不遄死！」旧仇新恨，不再多话。肘一撞膝一踢，将姓柳的从自己身上推开，站起来，眼珠子在地上两件衣服一转，立刻放弃自己那件又脏又皱又是尘又是泥又是汗渍又是精液的公子衫，将宝蓝色苏绣长衫抢过来，穿衣整理，拾起天孙锦走人，不去管这家伙赤身裸体扔在野外无衣可穿，算不算伤风败俗。l

　　「喂喂，那是我的衣服啊……虽然我很高兴你愿意穿……」柳残梦知道得意不可往前，对祈应当见好就收，笑吟吟也不阻止，只送上一两句马后炮，换回祈世子一瞪，脚下步子走得更快了。

　　怒气之下潜力无穷，祈世子离开落樱亭后，才发现走得太急太用力，下半身私密之处又麻又痛，每走一步都是尴尬的痛楚，想运功止住都不可得。顾着背后那人还在看着，强自保持速度走出花圃，穿过小门后，再也撑不下，背靠着墙壁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自己才一次就这么惨，以前昊帝座在离宫里跟皇上又是怎么撑过来的呢？探子本能让祈马上想起这个问题。

　　「皇上啊……微臣似乎真的越来越八卦了……」

　　好不容易回到郁芳阁，重新挺直腰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不理千巧惊讶的目光，气定神闲要千巧备水更衣。千巧倒没有多问，不一会儿，就让下人抬进二大桶热腾腾的水及浴桶来。

　　泡在浴桶里，努力刷洗身上沾到的尘土，连换了两桶水，直到第三桶时，祈世子才不再刷身子，安静地泡着水，让热水舒缓身子的紧绷与麻木。只是原先还不很明显的吻痕被热气一熏，放眼过去，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痕青印。

　　祈一向醉卧花丛，风流自许，如今再次被人转过来风流，怎不气得牙痒痒的。

　　泡在水里思索半天，又换了一桶水后，祈终于觉得不再耳朵里都是灰，可以安心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千巧送来早点。祈世子一觉醒来，精神恢复，又有力气调戏佳人，如春水般多情的眸子不停地追着千巧的一举一动。千巧收拾桌碗，祈世子伸手来握：「小巧儿小手又巧又快，难得又白又嫩，我见犹怜啊！」；千巧拿起绣棚，祈世子伸手来握：「小巧儿真有眼光，瞧这蝶儿栩栩如生，放窗台不知会不会引来真的蝶儿呢？」；千巧转身斟茶，祈世子伸手来握：「小巧儿妙手煮出来的茶，风味不同凡响，区区未尝先醉，真是茶不醉人人自醉～」……

　　千巧虽是能言善道灵巧千变，亦被逼得无路可退，干脆什么都不干，三缄其口，不接近祈三丈之内，无论祈说什么都不作回应。虽然这种鸵鸟作法很可耻，却也是唯一的好方法。如此不久，祈世子果然觉得无趣了，百无聊赖在屋里转了半天后，终于放弃骚扰千巧，掀帘返回居室，往床上一躺，叹气道：「千巧妳虽是伶俐可人温柔体贴，但作为女人，却是不及格啊！」

　　千巧没好气地瞪了祈世子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住不说话。这祈世子一开口，不是调戏女人就是调戏男人，真怀疑这样一个大少爷会对朝廷有什么贡献。除了武学修为据说高了点外，实想不出有哪点当得上轩辕帝的左右手。而有这样一个左右手，皇朝居然未倒，这轩辕帝倒真真是有本事。

　　祈世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着被窝里，深深呼吸，好半天才陶醉叹道：「还有无尘姐姐的香味啊！

　　」

　　脸色扭曲了下，千巧脸看向窗外，听祈世子绵绵不绝道：「千巧妳可有听过无尘姐姐的名字吗？月华莹无尘，昔年京师第一美人，文武双全，人又长得气质高贵脱俗，国色天香，多少王孙公子都对她梦寐以求，求之不得－－当然也包括我了。」

　　听不得那充满梦幻的话，千巧冷淡道：「可惜你年纪太小，无尘姐姐等不到你长大就先嫁人了。」

　　祈世子的脸还是埋在被窝里，继续轻飘飘道：「那有什么关系，嫁人后的无尘姐姐还是我的无尘姐姐啊！她美丽、高贵、冷艳，还是如月华一般皎洁，如梅花一般孤寒……」

　　在女子面前莫谈另一女子的好处，这是铁律。上一刻还在调戏自己的人，下一刻居然就在赞美别的女子，千巧又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掀帘出去。

　　祈世子抬起头，脸上笑意不再。竖着耳朵倾听帘外动静，喃喃地高声说些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的话应付千巧，伸手取下头上的九龙玉冠，摆弄一阵后，将一粒龙口衔的水明珠取了下来，放在右臂上方巧劲一捏。水明珠裂成两半，里面淡蓝的液体滴在祈的右臂上。

　　合好明珠镶回玉冠，将液体在手臂上抹了一阵，渐渐的，手臂上一层假皮揭起了一小角，他继续轻揉，慢慢揭开假皮，里面放着一枚纤薄如纸，锋芒锐利的铁刃。假皮做得极精良，锋刃又极薄，是以柳残梦虽与他一夕缠绵，却也始终没发现祈身上藏着利刃。

　　将铁刃小心地卷入发髻藏好，再戴上玉冠，祈又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玉饰，将饰上的滚珠推移位置。轻喀一声，玉饰分开，里面竟是镂空，另藏了块白得近乎透明的玉。祈下床将白玉放入茶水里，浸泡一阵子。

　　白玉初入茶水，并无异状，过了会儿，茶水翻腾，似有热气催煮一般，水色也慢慢变成黑色。浓到极致时，再一点一点变浅。又过片刻，茶水停止翻腾，色彩也恢复成淡黄的茶汤。

　　祈将白玉放回玉饰，茶水一饮而尽，正想调息，听得脚步声渐近，只得躺回床上，继续道：「无尘姐姐还有一双丹青妙手，尤擅工笔细绘，细极微极，几乎像活过来一般。她送我一幅桐荫仕女，仕女举扇掩唇，目送流光，几乎要从墙上走下来……」

　　「原来王爷与月华郡主还有这么多往事，凤五尚是初次听闻。」淡漠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停了一下，掀帘而入。

　　听是凤五，祈世子眉毛一皱，眼睛向桌上看了过去。茶杯来不及洗，尚有余渍，虽然看来与一般茶水无二，可以瞒得过千巧，但如果是凤五公子的话，就难担保了。

　　垂散的浏海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古井无波的黑眸。不苟言笑的容颜，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气息，却是名动天下的文宰凤五。

　　「五公子不去论剑大会而来陪区区，区区十分感动啊！」祈世子斟了茶，在手中晃了晃，皱眉道：「冷了。」顺手泼到墙角。

　　「像王爷这般请都请不来的贵宾，如不亲自过来招待，岂非太过轻慢。」凤五瞥着墙角的茶水，道：「千巧，快为王爷换上热茶。」

　　千巧依言送上热茶，随后冷冷瞪了祈世子一眼，抱着茶盘退下。祈世子摸摸鼻子，干笑道：「区区好像惹美人生气了。」

　　「反正王爷心也不在美人身上。」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凤五淡淡道：「若嫌千巧碍眼，王爷只说一声便是，何必故意刺激小姑娘。」

　　「区区一向宠怜美人，岂敢唐突。今日只是忆起往事，一时忘形罢了。」祈世子也给自己斟了杯茶，眉开眼笑道：「五公子瞧来对区区的往事也甚有兴趣。如果不介意，我们继续谈无尘姐姐的事吧！」

　　凤五细瞧祈世子会儿，祈世子口角生风眉飞色舞，全无一点情伤之色：「王爷确是非常人，只是郁结于心，难免抑郁成病。何必强颜欢笑。」

　　笑容一顿，祈世子放下茶壶叹气道：「何必个个都硬要说区区是强颜欢笑来着？醇酒美人，醉解千愁…

　　…」边说边伸手执起凤五一缕长发，凑近唇上一吻，「区区此生岂有他求。」

　　凤五眸中厉芒一闪，却没有动，任祈世子轻柔地将自己掩颊的浏海撩到耳后，现出整个脸部轮廓。

　　有些怜惜地用手轻抚凤五横过眼际的长疤。一刀到底的伤痕，显示当初下手全无犹豫的狠决。「何必这般刚烈呢？解脱了自己，却伤了别人的心。」

　　没有血色的唇吐出冷语：「你在说我，还是在说你的无尘姐姐？」

　　眸中闪过阴鸷光芒，随即消敛。祈世子轻笑：「美人在怀，自然是说五公子啊！」一把揽过凤五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粗鲁的动作，在接近双唇时，却化为轻柔，怕一用力就会将对方碰碎了一般，轻如蝶翼的微触。

　　凤五睫毛闪了一下。如果祈世子如之前行为一般粗鲁，他定是马上推开。但这般宠怜的态度，他不由轻轻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推开祈世子。

　　「真个气不平，就该向公子讨回来，而不是针对我这半废之人。」

　　潇洒的笑容一滞，嘴角抽搐。怀中凤五有如火炉，搂也不是，推也不是，过了会儿，转移话题：「五公子似乎对男人的拥抱习以为常？」

　　「将王爷想成红袖郡主，在下便可习以为常。」轻描淡写一句，却刺到祈世子心上痛处，祈世子脸都垮了。

　　「红袖如果长得像区区一般，估计就不会这般招摇，裙下拜臣无数。」

　　「王爷何须多心？在下又未指王爷与郡主长得像，就比如公子抱着在下时，在下想成依依小姐，皆因他们是兄妹，是最容易联想起的……王爷认为公子与小姐可有相像之处？」

　　祈世子闻言，半晌不作声，只是瞪着凤五，脸色十分古怪，几乎要扭曲了一般。

　　凤五目眸一动，缓缓道：「王爷不用多心，在下与公子……」

　　「不能不联想啊～～」祈世子呻吟了声，「下次别再说这么可怕的事，让区区也联想到皇上抱着区区的恶梦！」

　　C轩辕帝抱着祈世子？凤五同时哑然，过了会儿，不由失笑。

　　「与王爷谈话真是愉快，在下很久不曾与人谈得这般开心了。」

　　「让美人开心是区区的义务。」

　　「再听王爷说下去，在下也快以为自己是美人了。」拨开祈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突然问道：「王爷会为一个素不相识，只是萍水偶逢的人，转战千里吗？」

　　「只要对方是美人。」祈世子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我想也是。」凤五点点头，放下手中一直拿着的茶杯，「有一副好皮相的人，总是比别人占得巧去。

　　」

　　「五公子此话未免差了，赏心悦目的皮相是美，才华，品德，情性，又哪一样称不上美人？区区的美人，向来只有一个标准……」笑吟吟牵起凤五的手，目中深情款款，柔声道：「投我所好。」

　　凤五看了祈世子半晌，摇头叹气：「连在下都险些心动，莫怪千巧说，要照顾王爷，最好挑个七旬老翁。」

　　「七旬老翁也无不可，区区接收弹性强，只须此翁……」

　　凤五继续摇头：「再说下去只有请公子来照顾你了。」

　　一提起柳残梦，祈世子脸色就黑了一半，嘿声道：「那姓柳的面目可诛，举止可议，既无美德，复无美容，面慈心黑，言必无信，此等小人，谈何美人！」

　　「咦？在下记得在固阳时，祈兄可不止一次地称赞过在下美人啊！」随着温和带笑的话语，蓝衣青年掀帘而入。

　　「那是我有眼无珠，认人不清！」祈世子一想起当初之事便后悔得肠子都青。

　　凤五收回握在祈掌中的手，向柳残梦点了下头：「凤五先告退了。」

　　祈世子唉了声，见凤五就这么退出房间，不由在窗前坐了下来，看着凤五远去的背影，无趣地叹了口气：「美人都跑光了。」

　　寻找一天一夜，还是找不到祈世子的下落，连凌虚子也不翼而飞；去转波阁，早已人去楼空；盯着论剑大会上的柳残梦，也数次失败。伊祁与暗卫们皆乱成一团，一方面调派周围人力扩大寻找范围，一方面将情报继续送达京师。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让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失踪，少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让心中的惊慌表现出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孩子了，轩辕说得对，哭泣自责后悔，只不过让时间白白流过，而错过了追查和补偿的时间，除了影响军心，让事态停滞不前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以说服暗卫，让他们相信，祈世子那般狡诈的人，只有别人吃他亏的份，没有反过来的理由，安慰暗卫们浮动之心。但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

　　如果柳残梦的目的只是祈世子的命也就罢了，以祈的精明，纵被擒也自保有余。可是这一路而来，牵引太多的往事、私情、旧疤……

　　想到这，少年再也坐不下去，霍然起身，想再去转波阁找找看可有线索。暗卫们奉了祈最后一道命令，拒绝让他一人涉险。双方正在争论，门外一阵声响骚动，接着，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四个紫衣人身形极快地掠入，分立房角四方，把住死角。

　　众人一怔，伊祁尚未明了是何事，就见那些古怪桀骜性情不一的暗卫们突然都跪了下。他们纵在祈世子身前，也从未如此恭敬过。

　　「属下－－恭迎主人。」

　　主人？伊祁瞪大眼。

　　门口又站了两位紫衣戎装，额际挂着一抹金环的青年，越门望出，更可见外面跪倒一地之人。伊祁不知来者何人，只确定不会是轩辕。

　　沉稳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一步一步，并不大声，却若有实体般踏在人心上。平缓，却有着奇妙的韵律。

　　伊祁额上微微泌出汗水，心跳随着脚步声而跳，只觉门外一股强大气势，逼得他几欲低头。少年人特有的傲气支撑着他不肯下视。

　　室内更静，除了方才恭迎之声，再没人出半点声息。

　　「咚－－咚－－」

　　脚步声来到门口。

　　紫色的披风拂动，上面的金龙在云中探首飞扬，张牙舞爪，扑腾而来。来人一身王族之色，头上戴着玄玉九冕旒，眉目深刻，刀眉浓密，薄削的双唇微微下撇，抿出凌厉固执的深纹。轮廓充满霸气，垂阖的眸子，全无一丝情绪，深沉不见底。张阖之间，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出他的眼神。

　　轩辕在霸气上或许不输此人，但此人多了岁月凝练出来的威仪，却连轩辕也及不上。恍惚中，伊祁突然明白了他的身份。

　　暗流上一代的首领，京师三大权门之一的－－靖南王爷·轩辕拓. 
 

婞儿 2006-09-27 20:04 
第十四回　一片丹心

凤五终于走得不见影子，千巧也不知哪里去了，没命令大概不会进来。无可奈何的祈世子只得转身面对柳公子，拔高嗓门：「哎呀！哪阵风居然把柳兄大驾吹来了，区区篷筚生辉，不胜光彩！」

　　「早知祈兄这么高兴见到在下，在下昨夜就该连夜来了。」柳公子遗憾一扼腕，「昨夜多蒙祈兄服侍，可惜祈兄后来却走得太快了，连在下答应要说的话都没听就走了。幸好在下还算正人君子，深知被祈兄记下帐后，利息是一日一翻的。所以一有得闲，就速速赶来告诉祈兄了。」

　　「柳兄这么热情诚恳，区区更加感动。」祈世子哼哼说着，一想起昨夜的失策，脸色便扭曲起来，心下想着日后定要这姓柳的好看──却不曾想，自己在许多人心里──如无名教现任帝座、日君心里，也属于定要给个好看的地位，「既然柳兄如此守诺，区区也不便拂了柳兄盛意。柳兄有话，不妨全说，少个半字一句的，若待日后区区查出，利息翻倍。」

　　「这世上有钱也买不到祈兄的甘心服侍，在下自会小心，不然无以为报，只有再度以身相许了。」柳残梦笑吟吟说着，见祈世子眼皮抬了抬，想发作又强忍下来，心下十分愉快。不否认他是有恩必忘，有仇必复的，祈世子在塞外逼他着女装，一路捉弄，此时自该要个利息同本。「祈兄想知道的是九王爷的事吗？」

　　哼了声，表示你明知故问。

　　「在下只答应祈兄一次一个问题，祈兄可得先想好了，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祈世子目光一变再变，盯着柳残梦，慢慢道：「当初九王叔与你，到底交换了什么条件。」

　　柳残梦挑了下眉：「确定了？」

　　「确定！」如果心中怀抱不安，如何坚定信念？！纵然是已知的答案，还是要从柳残梦嘴里，亲自听到一遍！

　　「三战二胜，如果我赢，他终身为我臣，如果我输，我为他一年臣。」

　　与李凌文所说没差多少的答案。祈怔怔地看着柳残梦，突然心痛地叹了口气。「你们那三战战了什么？

　　」

　　怎么说也该捞个能回本的答案才对。

　　「再往下，就是第二个问题的范围了。」

　　「你！」祈世子气结，「奸商！」

　　「哪里！在下也是跟祈兄学的，趁火打劫，错过可惜，不是吗？」

　　看得笑得诚恳善良，全无半点不良居心的柳公子，祈世子摀着眼睛呻吟了声：「我宁可没你这学生。」

　　「在下可以自学。」说着，走到祈世子身后，正好见着他白晰的耳垂上，一道半月形的咬痕，清晰看出淡淡红牙印。目光下转，从微散的襟口间，可见颈间淡青色的血管，以及快散了的瘀血吻痕，心跳不由加快。祈本身不会发觉，但他这些情事过后，尚未全褪的痕迹，确实很吸引人再将之蹂躏一番。

　　「看我干嘛？！」察觉身后气息不对，祈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警戒地转过身来。

　　「在下只是在想，祈兄有意思问第二个问题吗？」笑吟吟伸出手，帮祈拉好没有穿整齐的衣领，手却没有收回来，停在祈的肩颈之间，抚着他肩上受伤之处，问道：「肩上的伤没问题吗？」

　　感觉两人太接近，祈后退一步，拍开柳残梦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有没问题你昨天不是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才问不觉嫌晚吗？而且我记得柳兄可是说过－－不对区区用强啊！」

　　这话说完，祈内心无声唾弃自己。他明明是男人，为什么还得担心贞操的问题啊？！

　　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好胜挑战的光芒，明明已沦为阶下囚，却还不改傲慢本性。柳残梦笑了笑，突然捉住祈的两只手，将他整个人都按压在墙壁上：「话是我说的，若想收回，也是由我啊！」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腿贴着腿。被突来的力道撞到背后昨晚受的伤处，祈闷哼一声，慢了半拍才想挣扎，全身却已被压制住。听着狂野激烈的心跳，也不知是谁跳得更快。柳残梦说话时胸腔震动，声音似乎是由身子渗入，而不是由耳听入。

　　「其实，我真的很想对你用强啊！看你不服输挣扎的表情，实在是很让人兴奋的事……」

　　啐，难道听你这么说，我就不挣扎，白白让你吃诞？祈世子再度扭着手腕和身子，想从柳残梦压制下挣脱，却只换来更加强硬的力道。身子扭动间，他突然僵住。

　　「聪明。别让我现在就把你扔上床。」柳残梦笑得一本正经德高望重，完全无法联想两人下半身处于怎么样的纠缠状态。祈世子脸上微现尴尬之色，目光闪烁回避，却见柳残梦俯过头来。

　　双唇交触，干燥温热的唇一点也不温柔，硬生生挑开关防，长驱直入。滑溜的舌头纠缠祈有些僵硬的舌，滑过他敏感的上颚，几乎深入喉间，突然又收回，轻噬着他优美的下唇。霸道掠夺，粗鲁而直接，吻得祈喘不过气来，不服气地反吻回去。

　　不是不知道这样发展下去情况会一发不可收拾，还在隐隐作痛的背部及下身都在提醒他。只是好胜的本能，显然已经超过理智的控制。

　　湿热的唇慢慢转移了方向，松开纠缠的唇舌，滑向耳际，在耳垂月形的牙印上，再度轻轻啃噬细致的肌肤。祈身子一颤，打了个寒颤，偏了偏头想避开，柳残梦更顺势沿着颈项往下吻去。

　　吻滑过喉结，感觉祈咽了口口水，喉结微微一动。柳残梦无声地轻笑着，来到衣领之处。

　　手压制着手垂在身侧，没法解开衣襟，柳残梦用牙齿咬在祈衣领盘龙珠扣上，舌尖顶着，慢慢将珠扣推开。

　　一颗，两颗……适才被柳残梦拉拢上的衣襟再次完全松开，祈喘息着，十指扣紧在墙上，指都泛了白。

　　吻落在锁骨上，落在昨日啃噬过的地方，反复吸吮，将快褪色的红痕再度鲜明吮出。

　　继续用牙齿咬着鹅黄色的外衣，将衣服扯下一边肩膀，再咬开他的中衣，现出白晰的胸膛。祈身上除了数处吻痕，最明显的，就是肩上那两道新旧伤口。因为昨日的迸裂，伤口呈着鲜艳的红色，细长而妖异。

　　祈世子抿紧唇，像孩子般倔强又脆弱，黑发垂在颊侧，不停地扭转着手腕－－柳残梦因为低头往下，所以松开了对他肩颈的压制，使他能得到更大的挣扎空间。他虽功体受制，到底是习武之人，柳残梦渐渐也觉不便，索性将他两手都拉到头领上固定。

　　变故发生永远比预计的快。

　　柳残梦才将祈世子的手拉过头顶，只觉得祈手腕一转，骨胳密响，已如蛇般自他掌中滑脱。下一瞬间，一道细长黝黑的铁丝已纵横交错，在他颈项间绕了一圈。

　　铁丝两端捏在祈世子手里，只要一用力，就可扭断他的脖子。x祈的发束玉冠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柳残梦脚边。他的长发散落，眸子潮湿，却带着得意而戏谑的笑容。

　　「好大一颗头颅，不知重几斤几两。」

　　「不多不少，正好五斤七两。」柳残梦神色微变，也笑了出来，低头看看颈间似乎纤细得一用力就会断裂开的铁丝：「……这个可是柔肠寸断？」

　　柔肠寸断乃名匠莫怨以乌金淬合柔肠草打造而成的名器，收合极易，合起时又细又薄，可当薄刃，散开却足达十丈之长。其坚韧锋利，不在莫怨所打造的名刃之下。以柳残梦之能，也不敢妄动。

　　皇宫中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这柔肠寸断虽是珍稀难得之物，又岂比得上九叶灵芝珍贵，祈会有柔肠寸断在手，自不奇怪。

　　「既是识货，就别乱挣扎，别得区区一个不小心，扯断你这五斤七两的好头颅了。」将柔肠寸断两端都绕在右手指头上，祈单掌拢好衣服，拍了拍柳残梦的脸，顺手点上他逆血七穴，笑嘻嘻道：「现在落在区区手上，可知区区这刻等多久了？」

　　逆血七穴被点，气血反冲，经脉虚寒实热，几欲撑破三十六周天。柳残梦痛得脸上微微冒汗，嘴上却笑道：「大概知道，从天香楼开始祈兄就在等这刻了。」

　　提起天香楼之事，祈不由手一紧，铁丝勒入柳残梦脖子，柳残梦体内正气血反冲，得了个破口，狂溢而出，将伤口撕裂得更大。

　　「不错啊，从那一刻起，区区就在等着今日了……」手指在铁丝上一划，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血如滚珠。祈将手指探入柳残梦唇里，拇指压着食指，溢出更多鲜血，「吞下去。」

　　「你这是要与我饮血为盟吗？」嘴里含着指头，柳残梦说得有些含糊。祈一皱眉，将食指按在他湿软的舌尖上，制止他接下去还会说的话。

　　空气中只隐隐闻到血腥铁锈之气。

　　过了半晌，确定流了这么多血，柳残梦不想喝也得喝下后，祈世子才将手指抽回。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神色却是说不出的自得。柳残梦眉间浮起一层黑气，又慢慢散去，苦笑道：「柔肠寸断，万蛊珠，我到底太低估你了。」

　　万蛊珠的毒效需要以人血培养，毒效只在三天之内。祈自然不可能事先服下，而应是随身携带的。柳残梦看着祈世子腰间那块莹绿的玉佩，上方歪歪斜斜刻着一个情字，正是自己还与他的那块玉佩，开始叹气。这玉佩放在自己身边已有多年，有没机关他自然十分熟悉，便没搜走，哪想到祈拿回去后会马上镂空玉心镶入万蛊珠。

　　「能换来柳武圣一声低估，也是难得。」祈世子心下得意，笑嘻嘻道：「柳公子，此时此刻，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吧？」

　　「知道。」柳公子在人屋檐下，笑得很诚恳：「帮祈兄解开还没完全冲破的受制功力是吗？」

　　虽已让柳残梦喝下自己之血，还是不敢大意放开柳残梦颈上的柔肠寸断。也为此，两人颇费一番脑筋才成功解开祈身上的禁制。

　　功力受制数日，得以恢复。祈足尖一挑，将地上玉冠踢起，力道端正地落到自己掌中，不由快意畅笑，将玉冠收入暗袋。

　　「姓柳的，本来这些日子你干的事，区区该一一还给你，只可惜现在时间不足……」

　　祈世子说到这，确是十分遗憾，「不过路上多的是机会是吧！」

　　「路上……」柳公子开始苦笑，「万蛊珠的蛊母在京师？」

　　「聪明。」

　　「万蛊之毒千差万异，十五日内不解，定将毒发。蜀中往京师，路途不下千里之遥……祈兄可有把握一路顺利抵达？」

　　「所以就需要柳兄的老实配合了。」祈世子开开心心道：「区区以自身之血养毒，现在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蚱猛了，所差只是脖子上少了根柔肠寸断。只是区区命虽贵，到底不如柳兄已尊为庆国单于。柳兄若存心以命换命，在路上制造风波，区区也只好认了。」

　　「没有祈兄的血养解药，在下纵然得到蛊母也是无用。柳残梦一脸慈悲为怀，「在下怎忍让祈兄陪在下赴黄泉呢？祈兄有令，自当无所不从。」

　　「那么，先从这个『转波阁』离开开始吧！希望柳兄是真的配合，别惊动任何一人，也别留下任何暗记手脚才好。」祈边说边将柔肠寸断在柳残梦脖子上绕了两圈，绑了个死结，如此一来，柳残梦想挣脱铁丝就更难了。

　　将剩余的铁丝穿过柳残梦的衣服，依然握在自己手上，从外表看来，除了两个大男人手握手有点奇怪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柳残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乖乖让祈世子折腾着，只笑道：「如此一来，在下与祈兄定需如影随行了。

　　同睡一床事小，沐浴入厕，岂不委屈了祈兄？」

　　「既知会委屈区区，那柳兄就要牢记忍字心上一把刀，在需要时努力忍耐吧！」祈世子嘿声哼笑，一点指在柳残梦哑穴：「区区发现，柳兄还是默不作声比较惹人怜爱。」

　　有了柳残梦带路，两人很快便潜出「转波阁」。柳残梦到底知道，到了京师，轩辕有所顾忌，未必会杀了自己。但现在，如果惹恼了这个王孙公子，则很有可能被假公济私送去黄泉观光了。

　　一路所行无话，离开「转波阁」数里，祈世子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夕阳下，被彩霞染得绯红的楼阁。

　　「假作真时真亦假……」微叹了口气，祈世子知道自己也不会忘了这个「转波阁」里发生的事情。从一开始便知道，柳残梦不可能带着自己留在真正的转波阁的。只是，一切都仿造得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他无法把这里当成一个仿制品。

　　柳残梦建造这个「转波阁」，到底居心何在？那些花草生长茂盛，绝非短期内所能移植。如果说是为了刺激自己那更是可笑－－自己与他熟识，才只是今年二月的事。

　　原来是二月发生的事啊！为何感觉却是非常长久了？

　　因为跟这家伙在一起，实在是度日如年！

　　脑袋一瞬间闪过不少思绪，祈世子不由晃了晃脑袋，举目辨认方向。柳残梦还需要往来青城论剑大会，所以这个地方不会离青城太远，也不会太近，免得被暗流找上。最有可能是在峨眉乐山二处。

　　认清方向，举步要走，喉咙间突然一阵腥甜，祈急忙转开头，强自吞咽下去。用万蛊珠养毒原便极伤身体，他为取放在发髻中的柔肠寸断制住柳残梦，借用蛊毒之力冲破柳残梦在他身上下的禁制。此时报应却是来了。

　　柳残梦与祈手握着手，祈身上有何不妥，虽是极力掩饰，又岂瞒得过他。低头看祈与自己交握的手，肌理密实细致，指骨修长，除了一两处薄茧，连个伤疤也没有。曾经受过铁猬球的伤，如今也快看不到了，只有偶尔一两处的白色斑点，证明了当初惨烈的一幕。

　　看着这只手，心中有股柔软的情绪，却也有种希望他伤得更重的情绪。战场上浴着血、充满强霸杀气的祈，与在自己身下崩溃喘息的祈，两样都很吸引人啊！

　　一股柔和的真气自掌心间渡了过去。祈出其不意，急急甩手：「姓柳的……」

　　「这种时候，我怎么敢动探索你真气的主意。」柳残梦轻笑道：「只是见你脸色不好，怕你没法赶路。

　　要知道，现在我们俩的命可是拴在一起了。」

　　祈世子亏吃多了，根本不想信他，但觉方才渡入体内的真气确实抚平经脉处的诡异流动，哼了几下，才道：「如果真想保命，我们最好先与暗流会合，安排路线进京，免得你那些下属自以为是救人，却误了柳兄之命。」

　　「如果祈兄肯让在下传个情报……」

　　「易地而处，柳兄肯让区区传个情报吗？」

　　「为了祈兄，在下无有不从……」

　　「谁不知柳公子你忘恩善变。」

　　「唉……」柳残梦叹了口气，「一朝说真话都没人信。」

　　「你这话再真我也不会拿自己去试！」

　　柳残梦还想说什么，祈已回过头来，笑得轻佻无行：「柳兄，如果天黑赶不到暗流据点，你我只能住在山林的话，区区不敢担会做出什么让柳兄哭泣的事。」

　　柳残梦马上闭嘴。

　　天色渐黑，终于见到暗流分舵的轻云山庄，在黑暗中亮着晕黄的灯火。松了口气的祈世子正想带柳残梦入内，突然皱眉倾听片刻，神色大变，拖着柳残梦的手躲入山道两侧的松树之后。

　　清脆划一的马蹄声在山门外停下来，听来似乎只有一匹，其实却是五骑。当先一匹马背上没有人，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龙驹里的乌云盖雪。其后四骑虽不如乌云盖雪神骏，却也是难得一见的良驹。马背上坐着四位身穿紫衣，额抹金冠的青年。他们挺得笔直的背梁，均绵细长的呼吸，策马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处处可见修为不弱，可列入一流高手。却从不曾在武林中见过。

　　中间一人高声禀报：「王爷，坐骑已带到。」

　　王爷？柳残梦目光一转，察觉到祈世子身子已僵住，失声低语道：「为何是他在……」

　　他此时心神已乱，不知不觉竟在柳残梦面前将心事吐露。柳残梦低声问道：「为何不可是他在？」

　　祈世子回过神来，瞪了柳残梦一眼：「屏息，别说话。现在走来不及，想活命就安份点。」

　　柳残梦眼珠子转了转，似还想开口，祈世子索性将他压在树干上，伸手摀住他的嘴。此举让柳残梦一怔，倒真的闭嘴了。

　　紫衣王者缓步从门内出来，披风在风中轻拂，身后跟着暗卫及伊祁。

　　祈世子匆匆一眼，不敢多看，怕被紫衣王者发现。只依稀见到少年脸上略有倦色，跟在紫衣王者身后，虽不改平日神气，却收起了张狂的爪子。

　　高手间的呼应，柳残梦瞳孔一缩，不用祈世子多说，已闭上眼，自动将身体状态调整至最佳，以感觉追逐此人的一举一动。

　　「还没有找到柳残梦和祈的下落吗？」紫衣王者开口，声音低沉缓慢，若不细听，几乎听不到，却带着强烈的魄力，让人不敢不细听。

　　「启禀王爷，已查得柳残梦目前住在乐山千佛崖之处，详细地址还待细查。」

　　王爷哼了哼声，在场众人皆觉得心口似被人重重捶了一下。「走吧！」

　　「是！」

　　马如飞，人如龙。待到王爷带着四亲卫及暗卫离去，柳残梦睁开眼，目中闪动奇异光芒，好一会儿才熄下，唇角轻笑。

　　祈的手还压在他的唇上，他伸手，把祈的手掌拿开。祈身子一震，抬眼向庄门张望去，却只见深闭的铜门。

　　「靖南王爷是前任暗流首领，是祈兄的前辈良师，何以祈兄如此避他？」

　　祈世子没有回答，握在树干上的手指深深陷入木内，指骨泛白。

　　－－那日，奔入转波阁，面对一地青丝时，靖叔叔放在他肩上的手，依稀还传来热量。

　　纵然是权倾朝野，纵然是万人之上，面对爱女一生不幸时，他也只能是个无能为力的痛苦老人。

　　见祈世子不说话，柳残梦也不多问：「走吧！要进去吗？」

　　摇了摇头，祈世子深吸口气：「我们直接回京。」

　　走在山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祈心下烦闷，想伸手摘片树叶，又怕留下痕迹，双手负在身后，走着走着，突然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安静？」

　　「在下很识时务。」

　　祈哼了声：「识时务就该开口。」

　　「那在下陪王爷解闷，王爷肯付多少钱予在下？」

　　祈停下脚步，板着脸：「你直接用身子为本王解闷好了！」

　　「哎～」柳公子笑得羞答答，「王爷要在这儿荒郊野地里吗？」

　　瞪了柳残梦半天，祈世子甩手继续往前走。柳残梦忙跟上。

　　「在下就知王爷的洁癖……」

　　祈突然回过身，一把拉住柳残梦吻了过去，泄恨般的粗鲁莽撞，似想将心下的抑郁全发泄在柳残梦身上。

　　柳残梦动了动唇，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慢慢响应着新的探索，直到他平静下来。

　　急促的呼吸，混乱的思绪，祈看着眼前之人时，更加混乱了。近段日子，太多被强制压下的往事都浮现出来，让他自制力每况愈下。抓了抓凌乱束着的头发，叹了口气。

　　「走吧！早点回京……」

　　祈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如雪一般白。柳残梦的脸色也微变。

　　前方道上，一人慢慢策马而出。

　　马是乌云盖雪的绝世良驹，人是紫披风上金龙狰狞的绝世高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祈，刚才山庄之外的，果然是你。」

　　祈世子惨白着脸，动了下唇，似想说什么。靖南王带着他惯有的缓慢低沉，慢慢道：「祈，本王教你的礼仪呢？」

　　柳残梦静静在旁看着，那个傲慢不羁，从不向人低头的祈世子松开握着自己的手。单膝跪倒在地，恭敬垂首。

　　「祈情见过靖叔。」 
 

婞儿 2006-09-27 20:06 
中帖完了啊………………累，明天继续看的说……………… 
 

婞儿 2006-09-29 19:35 
第十五回　醉卧美人膝

靖王身后，又探出一个脑袋，却是伊祁。他见到祈世子，先是喜形于色，却又马上板起脸来，不肯让人瞧出自己的开心。眼睛眨着眨着，示意无信失踪害自己奔波数天的人先开口。

　　祈世子抬起头，眼角瞧见少年这般神色，心下不由一温，十分想调笑几句，却不敢开口。莫说开口，连动之于颜色亦不敢，只是恭敬地望着靖王爷。

　　靖王还是一派静若沉渊的神色，看着祈，既没让他起身，也没问他这几日的遭遇及如何脱险。目光落在祈与柳残梦手际间的黑线，顿了顿，再将目光转向蓝衣青年：「这位可是武圣庄柳公子？」

　　柳残梦似笑非孤，只是瞧着靖王，默不作声，目光淡然从容。

　　祈世子暗下皱了皱眉，笑道：「正是柳残梦。」

　　靖王看向祈，祈却又低下头来。

　　「能制住柳残梦是大功一件。你也累了，先将他交给本王，下去休息吧！」

　　「这……」祈世子微一迟疑，道：「祈与柳残梦都中了万蛊珠之毒，十五日内，必须赶回京师。靖叔盛意祈心领了。」

　　「万蛊珠？！」少年失声，正眼瞧向祈世子与柳残梦，果然见两人眉宇间都浮现三道纹状细长黑气。

　　「哦。」靖王挑了下眉毛，一脸讶容：「既然如此，更该由本王护送你们回京师才见安全啊！」

　　众人看向祈世子。

　　祈世子注视着靖王，艰涩地道：「不敢有劳靖叔……」

　　看着祈低垂的头，靖王下抿的唇角弯出一个疑似笑容的沧然弧度：「阿情，你对我也用上心机了－－你彻底背叛了本王！」

　　这声阿情叫得祈世子身子一颤，忍不住抬起头来：「靖叔……」

　　「话不用多话，本王是奉皇上之命，前来擒拿柳残梦的。祈情，你若不将柳残梦交出六，本王将以叛国之罪，将你一并擒下！」靖王不再看向祈世子，负手回身，一声令下，周围早已聚了一群暗卫。他们看着新旧两位主子说翻脸就翻脸，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遵从靖王的命令。

　　祈世子看着靖王，不知何时起，乌黑的鬓发里已掺上了银丝，唇角眼际，也多了些细纹。

　　数年不见，靖叔苍老了许多。

　　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

　　时间对谁都是公平的。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时间又是不公平的，只将伤痕压抑住，留在心底发脓生烂。

　　九王叔曾说过，靖王是性情中人……

　　所以，无法下赌注，将柳残梦交给他－－无尘的面容闪过眼前，少年时，追着靖王的记静也鲜明浮动。

　　但更鲜明的，却是大青山下剑河畔所见的血流漂杵。

　　「对不起，靖叔……」

　　「祈，你太让我失望了！」

　　祈世子袖内烟幕弹滑落的同时，靖王也后发而先至。真气有如实体般威逼而来，掌风未至而锐气逼人。

　　祈世子无视掌力临身，抽身避退，柳残梦替位而上，与靖王双掌接实，双方劲气迸裂开，沙地上陷出三丈大的圆坑。祈已退开五丈，袖内飞出游丝，在柳残梦臂上绕了一圈。柳残梦借力使力，人往后一飘数丈，飞离战场。

　　这两人事先并未商量，但这一手使来，却配合得极有默契，天衣无缝。靖王正要追击，身后牵情丝情丝缠绵，带着玄妙的弧度向他袭来。

　　世上没有人能无视少年十成功力的一击，靖王也不能。略一偏身，屈指弹在牵情丝第八节变化上。少年真气一转，牵情丝不等真真气变老就突然破折而下，丝上真气如刃，靖王只得转回注意，双指一挟，挟住飞舞的游龙。

　　经此一缓，周围暗卫们又不敢真个对祈世子下手。祈柳二人隐入密林，如飞鸿过地，杳杳无踪。

　　「伊祁？」靖王始终喜怒不形于颜色，此时功败垂成，容色也无多大变化，身上压抑的气息却在一瞬间狂飙，森冷的煞气与迫力，少年握着牵情丝的手心不由溢出冷汗。只是一脸倔强，不肯低头。

　　「那只痞子虽然贪花好色、无德无行、以貌取人、见死不救、巧言令色、故弄玄虚、欺善怕恶……」少年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住口，怀疑自己哪根神经坏了，居然想帮这样一个烂人。

　　「怎么不说了？」靖王继续看着少年。少年却觉得周围气息有轻微变化，不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大声道：「他虽然是个烂人，但唯一好处是有所为，有所必有！我相信他不会叛国，不会做出对不起轩辕的事！」

　　靖王默然半晌，突然转身面对亲卫：「传令下去，擒拿祈情与柳残梦，生死不论。」

　　「你！」少年险些跳了起来，「不许，不可以，轩辕也不会同意的！」

　　靖王唇角又抿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娃儿，你不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皇上已将青城之事全权委与本王。在这里，本王的命令才是绝对的！」

　　少年看着靖王的神色，从背梁冷了起来。

　　他知道，靖王是认真的。

　　认真想杀了祈世子的。

　　到底为什么呢……

　　暗流本便是祈世子一手调教出来的，要如何避开暗流的追踪原是易事。但祈也是靖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何行动也容易落在靖王的算计中。到两人终于摆脱暗流追踪，暂时放心休息时，已是寅时初。

　　离无尘出家，也有十年了。

　　祈坐在树下支手撑着头，呼吸急促，手足冰凉微溉，胸口气闷不已。心脉附近的经脉疯狂地膨胀收缩，似有无数只虫子在血管里爬行，有种湿冷滑腻的恶心，大约蛊毒又发作了。

　　柳残梦站在一旁，颈间缠着柔肠寸断，不敢离开太远。他转了转脖子，伸手揉着颈间紧绷的肌肉，道：

　　「逃跑时还得顾着脖子不要不小心被顺手扯断，一路唯祈兄马首是瞻，被人牵着脖子的感觉，还真是…

　　…荣幸啊！」

　　祈世子哼地一声冷笑，在柳残梦注意到他身子不适前，捧起酒囊，仰头咕噜咕噜连灌好几口。酒水从唇边溢出滑落，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饮包美酒，放下酒囊，抹了抹颊畔的酒渍，双肘支在膝上，俯身自浏海间冷眼斜睨着柳残梦。过了会儿，手一样，将柔肠寸断扔给柳残梦。

　　狭长的凤瞳眯了起来，微讶地捧着铁线：「这是……」

　　「本来就打算与暗流会合后给你解开的。我的确不想时时刻刻都与你泡在一起啊！」

　　柳残梦耸了耸肩，自怀里取出寒玉匕割断脖子上的死结。

　　祈世子拾起地上剩余的柔肠寸断，比量下长短，一脸痛苦，叹道：「一下子就少了三丈。如此稀世珍宝……算你三百两黄金如何？」

　　话是问着，却一点问的意思都没有。柳残梦正在喝水，闻言一口还喷出，咳了老半天才止住。

　　抬起头，祈世子已写好帐单，递到他面前等着画押。

　　苦笑着签下大名，蓝衣青年忍不住又嘀咕道：「三百两换柳兄一条命，很值得了。」高高兴兴收起帐单，吹了声口哨，祈世子心情大好，「说来还没恭喜柳兄当上庆国单于呢！可喜可贺，以后区区就不用担心怀中一叠帐单没处索赔了～」

　　蓝衣青年继续干笑，怀疑收到帐单后原国师会不会考虑逼宫换个单于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研究索债之事，看来祈兄现在还好得很啊！靖王对祈兄影响并不太大吗？」

　　「谁说不大？！」祈世子眉毛都要挑到额头上了，嗤之以鼻：「是非常非常人！不然怎么区区何苦现在就开始盘算万一回不了祈王府，下半生生活费要往哪里索赔！」

　　「原来如此。」蓝衣青年点头受教，「祈兄不考虑到庆国养老吗？庆国地灵人杰，风水宝地，在下定奉祈兄为上宾……」

　　「区区也很想啊！可惜区区一见柳兄这张脸就恶向胆边生了！」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祈世子突然想起前事，眉带煞气：「区区想起来了，区区之前曾说过，如果不幸夜宿山林，就要做些让柳兄哭泣的事！」

　　柳残梦连咳几声：「靖王爷很可能很快就会追上来。」

　　悻然甩手，重新面对现实危机，心下苦涩。

　　绝了柳残梦的生机，便等如绝了他的生机。靖叔真要不顾旧情下了绝杀令吗？

　　说到底，一直是自己先辜负背叛他的－－从最早返回暗流为朝廷效力，到适才的抗命出手。靖叔无法原谅，不能原谅，原也是理解中的事……

　　一念至此，又是心烦意乱，再也笑不动了。

　　「你的膝盖借我靠靠。」突然将柳残梦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也不等对方反应，背对着直接倒在蓝衣青年的膝盖上。

　　「这算醉卧美人膝吗？」低醇的笑声自背后传来，祈世子懒洋洋地闭上眼。

　　「安静，区区在努力幻想美人，别用你那乌鸦嗓打破区区美梦。」

　　『这么小就会醉卧美人膝，长大后定是个风流子啊！小情』曾经不小心睡倒在无尘膝上，醒来时，靖叔那张微笑捻须的脸……

　　柳残梦看着横躺在自己膝上的黄衣青年，小心地动了动膝盖，黄衣青年耳畔的发落到脸颊，隐约现出耳垂上的牙印。

　　空气中有着酒香，草木香气，还有熟悉的，祈世子衣上的熏香。祈常长流连花丛，衣上也难免染上脂粉香气，与祈这个人融合在一起，反而形成微带情色的诱人味道。黑夜里，星光黯然，月色暧昧，两人靠得如此近，想到先前在「转波阁」被祈世子亲手打断的好事，柳残梦不由低低笑了起来，也不知在笑什么。

　　z听到背后的低笑声时，祈鼻端埋在蓝衣上，闻到尽是数日来熟悉的气味，并不难闻，和美女的香气截然不同的清朗气味。

　　明明是敌非友，为何却要这般任性地躺在对方膝上呢？因为他是现在唯一能理解自己心情的人？还是因为对他武圣身份而起的对抗意识？

　　一只手抚上了祈世子的头发，祈皱眉，「啪」地一声打开了柳残梦的手，坐起身来。

　　「柳残梦，你须记着。我虽然收起柔肠寸断，但你也不可稍离我一步。蛊毒解药尚须我以真气催制。你若离我一步，我自有方法让解药再也制不出来。」

　　祈的目光很平静，只是在宣读着一个事实。

　　柳残梦托着腮，支在膝上，看着祈世子，笑容可掬：「我自然知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从你用你的血养万蛊珠开始……」

　　－－就已经抱着随时同归于尽的决绝主意了。

　　轩辕有祈世子这样的属下，实在是幸运得让人忍不住想妒忌呢！

　　柳残梦心下想着时，又忍不住微微地叹息。

　　宁折毋弯，遇强更则。祈不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却总是要用最直接，也是旁人使不出的，最极端的方法。

　　放开柔肠寸断，无形的百锁却是再也斩不断了。

　　「你能明白就好。」得到满意答复，琥珀色眸子眯了起来，似笑非笑，一边从怀里拿出地图，一边叹气：「为什么一跟你在一起，总是要逃命，在塞外……」

　　此话一说，又想起旧恨，转手放开地图掏出另一张纸：「在塞外莫絮追杀是出自你的指使，所以区区后来的损失也该算在你帐上了。九叶灵芝液、酒囊、伤药……」

　　柳公子脸色越来越苦，小声道：「向莫絮索赔不行吗？」

　　「你是主子，你先代垫。」头也不回地龙飞凤舞完帐单，笑嘻嘻递了过去：「画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柳公子重复念了无数遍后，灰败着脸接过帐单。数目不敢细看，匆匆阅过，画了个草押，心下提醒自己，这个奸商的债绝对不可以再欠下去了。

　　收好帐单，取出地图后，沉吟不语。暗流势力分布如何，祈世子自然是最清楚的。但此时有柳残梦在旁，却不能让他从行走路线上看出暗流分布的漏洞。眼珠子转了转，道：「靖叔一定会双管齐下，一边在青城追捕我们，一边令人截断蜀中往来京师之路。他在蜀中已近十年，蜀中早成了他掌上之物，硬碰硬去闯绝对行不通……姓柳的，也该是你贡献你实力的时候了！」

　　「呃？」

　　「两个选择，一是发挥你柳武圣的功力，让我们从青城一路杀到京师；二是发挥你柳武圣的实力，贡献武圣庄在蜀中的势力图。别忘了，我们现在是……」

　　「一条绳上的两只蚱蜢！」柳公子很顺口地接了下来，唉声叹气不已。

　　五月廿八，青城周边市镇很热闹。

　　德阳，东城门

　　「小人王阿航，住在附近古樟村……啊！你问这位啊？这位是小人弟弟王阿猫……为什么手牵手？兵大爷，小人不是牵着是扶着啊！阿猫生病了，小人带他进城看病……什么？冤枉啊兵大爷，小人就长了这张脸，没你说的什么……哎哟哎哟，大爷你轻点啦！别这么用力拉小的胡子，这是千真万确假不得的…

　　…」

　　大邑，西城门

　　「造孽啊～～～老身就住在城内东大街的，身家清白，你问问，这城里谁不识东大街的翁婆婆。老身才出城去看女儿几天，你你你居然怀疑老身身份，造孽啊～～～这个是老身孙女，才十二岁，一向住在乡下，这次带回城里来玩的……天啊地啊！你们居然要检查我们妇道人家，你你你不得好死！老身一把年纪，小孙女才刚要解语！放手放手，老身与你们拼了……」

　　简阳，南城门

　　「朗朗乾坤，竟发生这等事，实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李世兄，没想到今日你我竟要受这等侮辱，在街上宽衣受检，斯文扫地。要是传回家里，晚生已没脸活了……哎哎等等，官大爷您别再往下搜了，下面没什么……哎哟，这个是什么？这本艳书绝对不是晚生的！想晚生一向品德……哎哎兵大爷你先听晚生说完你一定要听晚生说……」

　　理县，北城门

　　「官大爷你在说笑吧？你们要找的是男人，为何要奴家们停下来呢？……难不成你以为奴家们是男人？

　　！哟哟，你们可有见过像奴家这般胸怀伟大的男人？男人能有奴家这细腰，这柔荑，这美貌？能有奴家这窈窕玲珑吗？哎，官大爷你怎么……怎么流鼻血了？你不检查了？确定吗？你真的不检查吗……太可惜了……」

　　『无尘此生，独慕惊鸿』

　　转波阁内，落樱亭里，紫衣王者望着柱上的字，陷入了沉思。他的身形在夕阳下，有如亘古前便由众神刻下的石像，高大、古朴、威仪、神圣，让人只能远远望着，无法接近。

　　四位紫衣亲卫守在亭外，默不作声地守护着主人。伊祈在一旁百无聊赖，却又一步也不敢离开靖王。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轩辕在京师，到底太远了。想要阻止靖王对祈世子的狙杀，伊祁知道，在轩辕有所动作前，暂时只能靠自己了。都好靖王对他的跟随，没表达任何什么不悦的意思－－简单说，就是被完全忽视了，就像没发现有少年这样一个人跟在一旁似的。

　　瘪着嘴，少年将下巴趴在石桌上，又换了个坐姿。一下午在这亭子里发呆快两个时辰了，靖王居然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动过……不会是这样站着就睡着了吧？听说马就是站着睡的。

　　心里恶毒地对石像加以怀疑，将相遇来处于下风的郁闷全部投入到联想上，却听玉径上有人来禀报。来人先细声说与紫衣亲卫听，伊祁见二人不断点头，心下揣测是什么情报，耳朵也尖尖竖起。

　　来人禀报完，紫衣亲卫点了点头，示意他先退下，这才向靖王道：「王爷，暗流及细柳营传来情报，今日青城诸多城都多了很多成双成对之人，老弱妇孺书生大汉都有。城门守卫验之不过，怕已让祈王爷和柳残梦蒙混过去了。」

　　石像细微地动了。

　　「到底用上武圣庄的势力了……好一着瞒天过海，人海战术。但想要混水摸鱼，还要看本王同意不同意。传令下去，继续严加盘查。这人海只是试探，祈情和柳残梦还在青城附近，不可能这么快过关。」_「还没有？」伊祁在旁撇了撇唇，嗤笑道：「原来靖王也只是个拉不下面子认输的人。时间这么急，他们当然早就离开青城了。你爱待在青城继续捉人就随你，反正我相信你一根汗毛都找不到的。」

　　「大胆！」四位亲卫同时喝出声。靖王扫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开落樱亭。

　　少年朝四卫咧了咧嘴，又向靖王追去，脸上一脸鄙夷，心下却叹气。

　　唉，要糊弄氰王果然不容易，靖王软硬不吃，激将也全无用。要让靖王相信祈世子他们已离开青城，将兵力向外分散，祈世子和柳残梦还需要多加努力。

　　不过，虽然情况这么危险，却也想知道，那个被人称为天下第一武圣，与师父及轩辕齐名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会施展什么手段。

　　柳残梦与祈世子，对上靖南王爷，想必会是一场精彩的斗智斗力吧！这也是一场用生命作赌注的赌博，起手，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这样的棋局，或者正是逃命的那二人最喜爱的事吧！

　　少年的心跳突然加速，扑通扑通，诉说着战意的热血。

　　另一处坐落在乐山的「转波阁」里，同样是落樱亭。亭里，站着浏海斜长，覆住半张脸的青年。青年脸色憔悴枯黄，似乎弱不禁风，却又刚强得令人无法拗折。

　　「凤先生，已向论剑大会说明公子有事他去，也收回青城附近的势力。接下来呢？」

　　凤五公子回过身来，淡淡道：「接下来，自然是看公子表现他有收服我们为下属的能力，摆脱靖王的追杀了。」

　　声音平和，冰冷，影卫悄悄打了个冷颤--凤先生这不是生气吧？「凤先生不再插手助公子一臂之力吗？

　　」

　　「祈王爷送来的信可是说得很明白，如有妄动，小心公子性命啊！」凤五公子低头转了转手炉，「公子既然想要牡丹花下死，凤五自会乐意成全他的！」

　　果然生气了……影卫苦笑。公子公子，你千万好自为之，要留下一条命啊！

　　青城附近，千重包围。神仙府与武庄皆在寻找祈柳二人，二人却似突然从平地上消失了一般。

　　时间，离万蛊珠毒发作，只剩十三天。

　　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

　　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

　　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

　　江亭暇日堪高会，醉讽离骚不解愁。

　　端午早过，但五月却还没过完，岸边行客，江上游女，蜀地的夏季，闷热潮湿，又充满了热情。

　　五月三十，资阳城中

　　太白好酒，所以每个城里，或大或小，都少不得个叫太白居的酒楼，就如少不得一个叫悦来的客栈。

　　未时初，太白居。

　　中年文士带着他的侍从到楼上来时，已过了午宴高峰，酒楼上十分清闲，每桌上只坐了一两人，还有好几张桌子是空的。文士挑了个视野尚好的位子坐下，向小二点了几道菜后，习惯性地打量酒楼上的人。

　　左边楼梯旁靠窗一桌是三个高谈阔论的大汉，桌边堆了好几个酒坛，正喝得面酣耳热，欲罢不能，口沫四溅地夸夸其谈；与三个大汉间隔了两张桌子，依着角落靠着窗的那桌坐了两位客商，衣帽上风尘仆仆，低声谈着今年茶叶成色如何，该从哪里进货比较好；中间一排四张桌子，只有第二张桌子有人，穿著打扮像个渔翁的老翁在独酌独饮，举手投足，却有着渔翁所无法拥有的气质，中年文士不由皱了下眉。

　　目光在老翁身上停留甚久才移开，再往旁边看，酒楼上还有两桌坐着人，可巧都是独身少年。一个服饰华丽，桌上放了把珠光宝气的剑，左脚架在椅子上，睨眼张目，态度嚣狂，他桌上点了十几道菜，每道只吃几口，不断横眉竖目瞪着众人，分明是个爱惹麻烦事的主儿；另一桌上的少年，正与他相反，衣着朴实，沉默寡言，桌上只有三四道小菜，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慢慢吃着。

　　两位少年年岁相当，衣着打扮处世态度却截然不同，双方早对对方留上意。华服少年吃上几口就瞪对面的朴实少年龇牙咧嘴，十分看不顺眼。朴实少年垂着眼，无动于衷，偶尔抬头，隐忍的眸子厉芒暗闪，与华服少年目光交上，空气似都燃烧起。

　　中年文士瞧得有趣，不由抚须，向侍从笑道：「此二子皆非凡物。好几年没见这般有才华的孩子了。」

　　侍从眉一挑，正好小二送上菜来，于是便不再说话，伸筷挟菜。

　　酒楼上，谈话的谈话，独酌的独酌，互瞪的眼也不酸，三不五时便瞪上一眼，一切如旧平常进行时，楼梯上登登登地上来了一批官兵，店小二追在后面惊呼道：「官大爷……」

　　中年文士皱了下眉，谈话的大汉及茶商停下对话，向楼梯口望了过来。老翁哼了声，自己勘了杯酒，朴实少年低头吃菜，华服少年却是一脸跃跃欲试想惹事的神情，嗔目傲慢地看向楼梯口那群官兵及领头的青年男子。

　　领头的青年男子上楼后，眼光一转，楼上人物尽收眼底。见到那独酌独饮的老翁，不敢怠慢，上前一拱手道：「前辈可是西山隐逸翁？晚辈侯政，与家师铁拐真人曾与前辈在西山有过一面之缘。」

　　老翁继续吃着他的酒，青年男子面上毫无不豫之色，静静等候。

　　老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你师父有教你在老夫喝酒时打扰老夫？」

　　青年男子神色更显恭敬：「晚辈不敢，晚辈只是奉靖南王爷之令，查找钦犯。见到前辈，怕手下嘈杂打扰了前辈清听，先向前辈告罪一声。」

　　老翁闻言，又饮杯酒，淡淡道：「王爷之事，山野草民不管。你莫吵到老夫酒兴便好。」言下已允了置身事外。

　　青年男子见解决了最难缠的老翁，心下一喜，还未说什么，一旁华服少年已哼了一声：「好威风好煞气，却原来还要向人请示。怎么不向本公子请示？！」

　　青年男子脸色一变，却忍下气，打量华服少年，见他确实是精气神充足，并非一般庸手。拱手道：「阁下是？」

　　「好个有眼无珠！」少年一拍桌上长剑。「没看到大爷桌上这把剑吗？」

　　那把剑鲨皮为鞘，上镶宝石，虽然是名贵，却看不出有什么来头。青年男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一旁文士含笑道：「此剑比寻常之剑略长三寸，宽一寸，平厚雄浑，正适合雄风剑法。」

　　「雄风剑法？！」青年男子一惊，看向文士。文士朝他举杯笑了笑，身旁的侍从却哼了声，撇开头。

　　「原来公子来自北地迷魂谷易家，易府一向不涉江湖争名，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怎么？你怀疑我了是不是？！」华服少年一拍桌子，桌上杯碟乱跳，「来来来，你先与我打上一场，本赢了本公子就告诉你本公子大名！」

　　眼见华服少年就要拔剑出鞘，青年男子没想到他还没找人麻烦，别人倒先找上他。像这种初出茅庐，急于成名的高手最是难应付，不出头大了一点点－－若这少年真是出自迷魂谷易家，等下未必能讨得好去。

　　大汉与茶商们神色惊惶，缩在一旁噤声不语，眼睛滴溜溜乱转；老翁独酌独饮，全不管身边有什么风波；中年文士与侍从好整以暇地看着，似想看看少年身手如何，也不上前劝止；朴实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饭，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放好。

　　「易家之剑，非大奸大恶之人，从不轻易出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朴实少年突然开口，「易湛，你此举已让你的剑道落入下乘了。」

　　中年文士有趣地挑了挑眉，华服少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噌地跳了起来：「你是谁？你认得我？」

　　少年朴实的脸上绽山一抹笑：「我认得你，你自也认得我。我叫洛烟。」

　　竟是洛府之人。青年男子恍然大悟：「十年一度的二府之争又开始了？」

　　近百年来，天下武林虽然控制在三家手中，但在三家之外，亦有一些世家，以其独擅武林的绝艺与不问世事的态度，得以独善其身。他们家族的弟子，代代不参与武林纷争，不投于任何一个门派，而江湖三家也相互牵制着，不对他们出手。他们正是凤、易、洛、玉四家。

　　然其中易、洛二府之间另有恩怨，十年必将比胜一次。那时，双方各会让门下弟子到江湖历练三个。只是易洛二府，从不与江湖来往，往事也甚为神秘，到底何时比试，何时派出弟子到江湖历练，一直是个谜。

　　华服少年知道朴实少年正是自己对手，注意力早已转移，哇啊哇啊叫道：「原来你就是洛烟，我要比试的对象！你来得正好，老子也不等什么三个月的鸟九，你先与我比上一场再说！」长剑一挥，全无先前的心浮气躁，剑光如雪般亮晃飞舞，一瞬间笼住胸前三处大穴，幻出九朵斗大的雪花，竟是易家不传之秘的『九天绛雪』。

　　杀气亦是冰寒如雪。朴实少年却是动也不动，看着斗大的雪花在面前幻回一柄明晃晃的剑，抵在他颈间。

　　华服少年气急败坏吼道：「你为什么不出手？」

　　「时间还没到。」朴实少年微微一笑，笑中有着锐利的锋芒，「三个月后，你不想比，在下也会找上你的。」

　　「你！」华服少年气得发抖，愤愤然甩剑入鞘：「从见到你就没好预感，你跟我果然是天生冤家……」

　　朴实少年脸色一扭曲，似想说什么，华服少年拋下一锭银子在桌上，转身就下楼。

　　朴实少年微叹口气，取了三钱银子放在自己桌上，也追了下去。

　　青年男子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中年文士笑了笑，道：「官大爷，学生可以走了吗？」

　　男子回过神来，苦笑道：「可是萧平先生？莫唬弄在下了。王爷正在等先生回来呢！」 
 

婞儿 2006-09-29 19:45 
第十六回　诸葛一生唯谨慎

萧平，字怀天，号疏世林隐，河朔平阳人，自称平生不肖，是靖王最为倚信的幕僚。

　　 五月廿九，祈世子得知萧平为了追踪他们，即将抵达资阳时，笑了起来。

　　他说：诸葛一生唯谨慎，成也谨慎，败也谨慎。

　　大白居二楼上，萧平先生站在桌边，看着方才华服少年出剑后在桌面上留下的剑痕，半晌才叹道：「一剑九花，力道由浅至深，每一式皆比上一式更重一分力。那少年性格看来轻佻暴躁，手下功夫却一分不少，难怪能成为易家十年试剑的人物。」

　　此时酒楼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二年少年离去后不久，西山隐逸翁也结帐而去。其余几人见状纷纷跟在老翁身后，结帐离开这是非之地。酒楼上只剩下萧平主从及青年男子。

　　青年听了萧平的感叹，不解道：「先生何出此言？」

　　萧平笑笑，示意他过来，俯下身，指着桌上木痕道：「看出来了吗？」

　　见青年还是一脸迷惑，索性让侍从将自己包袱打开，取出纸和墨，用狼毫沾着墨往桌上木痕画了画，再将纸撕成数小张，竖着截入木痕，墨汁微染便拿起。

　　五六张染着墨的纸放在一起，青年终于看出来了，每张纸上的墨，皆比前一张的深一点，只是这差异极为细微，若不是萧平用墨染了横放在他面前，他再看上十来遍也看不出来。

　　「现在明白了吧！变化虽然细微，但每一式加重的力道皆一致，可见他的手很稳，起剑收剑，运转自如。」

　　「不愧是易家传人！」青年终于信服，知道那华服少年的剑法是自己及不上的，「不过如此细微的差别，萧平先生也能看出来，难怪人人皆道先生神目如炬明察秋毫，没人能在先生面前逃得行踪。」

　　萧平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木痕道：「只是当年曾见过一次罢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这招『九天绛雪』。」

　　「先生要再探那二人来历属真吗？」

　　「易洛二府不与江湖人来往，查也查不出来的。你先让探子们远远跟着就好，易府的公子没事都三分气焰，未确定前，犯不着与他们起冲突。」

　　「是。」

　　青年下去指挥人手转达萧平的命令，萧平却在桌前坐下，眉毛微皱，有些怔怔地看着桌上刻痕。侍从知道这是先生思考时的习性，为先生泡了杯茶，便静立不语。

　　喝到第三杯茶时，萧平放下茶杯，立起身来：「不对！」

　　青年安排好人马，正回来报告，闻言与萧平侍从齐齐一惊，问道：「如何个不对法？」

　　萧平皱起浓眉，问侍从：「刚才易府公子那嚣张的气势，很像祈情？」

　　青年不曾接触过祈世子，闻言茫然，侍从迟疑道：「有点像，又不太像。」顿了顿，肯定道：「乍看有些像，细看完全不像。」

　　「正是有点像，又不太像！」萧平先生一顿足，「因为那个易府公子，如果我料不差，应当是柳残梦。

　　他先让我们觉得眼熟，再让我们觉得其实并不是。这样一个肯定与否定之后，就将我们引入歧途上，忽略了那二人其实可以交换扮演性格互异的。」

　　见青年还是茫然不解，又有用得着他之处，只得详细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言行举止及处事方法，无论怎么改，举止细节处都改不了，祈情知我素来注意小处，才故意与柳残梦交换扮演性格不同之人。我一旦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位易府公子身上，就会觉得这人与祈情无关，先入为主迷了方向。」

　　「可是王爷不是说他二人被柔肠寸断困住……」

　　「天下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他们中了万蛊珠之毒，本已是无形枷锁，有没有柔肠寸断皆无谓……是了，万蛊珠！他们互换身份也是因为万蛊珠。祈情以自身养毒，气血大伤，又强行了缩骨易形，已经没多余功力出手了。所以那华服暴躁动辄出手的少年确是柳残梦，朴实安静少年正是祈情。」

　　「他们现在是在逃难，难道敢这么大摇大摆出现在先生面前……」青年瞠目结舌，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谁说逃难一定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越是明目张胆，越容易瞒天过海。这正是人性弱点，越明显的秘密越没人肯信！柳残梦为武圣之尊，天下武学，其理同源，要在招式上模仿出『九天绛雪』，对他来说并不算极难。我们要快点追上，免得让他们又易容逃了！」

　　「是！」听得被祈柳二人逃走，青年慌了神，忙下去召集人手。萧平与侍从问清那二人去向，上马追了过去。

　　祈世子那日又说：幸好来的是萧平，不是靖王。

　　萧平一路依着暗记追赶上时，就见官道旁聚了一群人，中间朴实少年与华服少年正剑拔弩张……或者说，单方面的剑拔弩张。

　　「你这人真罗嗦，又要跟着管闲事，又不肯出手！末了还要管东管西！滚，大爷才不需要跟屁虫，再不滚是死路一条！」萧平未接近便听到华服少年的大吼，手按剑鞘，一脸嗜血杀气冲天。

　　眉毛微动，做了个手势，便有细柳营的暗探慢慢凑过来，低声道：「先生有何吩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先生，刚才有人官道策马险些撞倒一老妪，被易公子挡下教训了一顿，易公子本想卸了那人一臂，被洛公子说不宜结仇挡了下来……」

　　结果就是当事人都散了，两个侠客却在官道上吵成一团。

　　华服少年话越说越难听，朴实少年到底也是年少气盛，面子挂不下，哼了声：「好了，谁说我跟着你？

　　这官道你家的吗？你走得我便走不得？」

　　「天南地北，你哪里都走得，就是本大爷后面走不得。你从酒楼开始就急巴巴跟上来，不就是想找打吗？大爷现在成全你！」说着，剑簧「铮」地一响，弹出三寸。

　　朴实少年眉头直皱，对华服少年的不可理喻感到头痛。萧平在旁看了会儿，含笑鼓掌：「两位戏演得真好，天下难得一见，值得赞赏！」

　　周围围观的人不少，二少年转过头，这才见到萧平。闻言齐齐耸眉怒道：「你说什么！」说完又互瞪：

　　「你不要学我说话！」

　　萧平摇头叹笑：「祈王爷和柳公子，两位不必再这么辛苦演下去了。学生既已知道两位身份，定奉两位为贵宾，岂敢再轻慢。」

　　「祈王爷？柳公子？」华服少年啐了一声，尖锐道：「瞧你衣冠整齐，原来是个疯子。」

　　「是不是疯子，两位心下有数。」萧平恭敬一拱手：「王爷等见二位已久，学生有幸，能邀得二位上门吗？」

　　朴实少年抬头，目光向外一扫，将周围兵力收拢到眼底个八九分，冷冷道：「你这邀请，文请还是武请？如果是武请，在下虽不才，也学过威武不能屈。只好得罪了。」一边说着，向后干脆利落的一脚，踢飞一旁正偷偷亮出兵器的男子。

　　「好，姓洛的，你终于讲了句人话。大家也想看看洛家出名的霜天残月是如何个冷法。」

　　二少年年少气盛，也不多作无谓解释，言罢各自摆出个起手式，准备与萧平带来的兵力对抗。

　　萧平心中主意早定，胜券在握，只待一声令下，却听远处马蹄哒哒，一人高叫：「先生慢着！」却是侯政。

　　见侯政神色这般惶急，萧平心下一动，停下手势。侯政在接近人群时，甩镫下马，凑近萧平身边小声道：「大事不好了，这二人不是祈王爷与柳残梦。」

　　萧平神色不变，只是哦了一声。

　　「在酒楼那两位茶商才是祈世子与柳残梦。幸好他们在出城时遇上王爷刚派遣到的藏獒，不然险些被他二人逃了。只是现在兵力全被先生调到这边来，资阳人手不够，请先生快快回转！」

　　一瞬间，萧平脑海里闪过「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八字，原先坚定的想法摇摇欲坠。

　　难道自己一路推测皆落入算计，这两位少年是掩护祈柳二人的烟幕？

　　还是那二位茶商才是烟幕？不然何以如此巧－－不，也不能算巧，若非王爷的藏獒赶到－－

　　但气味问题也可造假，如何肯定一定是那二人？

　　这二少年跃跃欲试，一打上势必失去对资阳的支持和控制。

　　若这二少年是真，岂非无故结下二门大仇？

　　但若这二少年是假，便是放虎归山了－－

　　侯政在旁满是焦色，急得直想跺脚，萧平直直看着二少年不语。

　　二少年瞧他们神色，似瞧出端倪来，华服少年冷笑道：「怎么？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现在就默不作声了。知道自己错了吧！不过大爷没这么好打发的，敢向大爷叫阵，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来来，是你们先叫阵的，大爷我也手痒了……」

　　朴实少年皱了皱眉，道：「算啦！反正他们也没对我们怎么样。民不与官斗，莫忘了四家祖训。」

　　「这口气大爷可咽不下！什么民不与官斗，那是屁。方才瞧你还有点样子，现在看来还是软骨虫一只！」华服少年又对朴实少年叫上阵，「还有，你是你，我是我，谁是我们！」

　　朴实少年怒哼了声：「要不是顾着你我四家同根关系，你当我乐意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着！」华服少年再度跳起脚来。

　　萧平看着二少年，终于叹了口气，手势一转：「收兵，回资阳。」

　　「你这老头，谁说你可以走了！」华服少年真是两边忙，才刚对朴实少年叫完阵，又马上转过脸向萧平铮铿一声长剑出鞘，「你派人盯了我们半天，大爷我不计小人过，忍耐下来，结果你又来跟我胡话半天。想走没这么简单！」

　　一旁朴实少年眉毛堆得比山还高，突然叹气道：「易湛，你要打，我来奉陪。」

　　「当真？」华服少年马上转移目标，看朴实少年缓缓举起他手中细长的剑。

　　萧平朝朴实少年点了点头，示意承了他的解围之情。

　　朴实少年冷冷扬眉：不是为你，只是四世家不会再与彼此之外的江湖恩怨牵扯上。

　　萧平一拱手，领兵退下。

　　小楼高阁，月已西斜。

　　一身白衣的青年背对门，站在窗前。他的身形高姚，头发并没有束起冠簪，而是随意绑成辫子。从背影隐约可见领上袖都纹着金色的九曜图腾。

　　房门被人推开，一身红衣，白发红颜的青年走了进来。

　　四年前的天成崖之后，无名教的无帝与日君都进行了新的传承。亦或是恋旧，亦或尊敬那位消失的前任无帝，亦或另有其它心思。除了必须正装出现的场合外，二人服饰皆没有太大改变，还是当年身为日君及暗侍卫长的装扮。

　　白衣青年没有回过身来，依旧望着窗外，「目下形势，你说，我们需要出手吗？」

　　「煌帝座叫属下来，心下该有决定了。」红衣青年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潮湿的空气从肌肤上冷起。

　　「如果是昊的话，你觉得他会作出什么选择来？」白衣青年若有所思地问。

　　红衣青年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昊帝座有他的作法，煌帝座也有您自己的作法。属下无法说哪个的决定更高明，但能让官慈誓死追随的，只有煌帝座您！」

　　从最初，到最后，这一点，坚信不疑！

　　白衣青年默然不语，半晌才道：「官慈，这几年来，也只有你知道我了……」

　　有个前任的天下第一人，做什么都会被人拿来比较；更痛苦的是，自己内心也会拿来比较。明明是恨着昊的，却也不能不佩服他。更怨恨的，却是两种感情时不时便绞剪着他的心。

　　对昊的感情有多深，对他的恨也就有多深。爱恨本是一体的，世上最不该背叛自己的亲人，也是让他万劫不复的人。

　　「官慈，在生死与权势之间，你会选择什么？」

　　官慈想也不想便回答道：「生命。」

　　「呵呵，这的确是属于你的答案啊……」白衣青年笑了起来，一阵夜风大作，他的衣服与长发一起飞舞，宛如暗夜里的修罗。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柳残梦与祈世子会给我们什么答案吧！」

　　祈世子说，诸葛一生唯谨慎，成也谨慎，败也谨慎。

　　他又说，幸好来的是萧平，而不是靖王。

　　萧平平生明察秋毫，任何细琐之处都瞒他不过。当时或许能瞒过，事后他一定会发现易洛二府少年身份不对的问题。

　　但萧平不是靖王。

　　如果是靖王的话，既然发现疑问，便绝不会让心中留下疑惑而撤退。但萧平没有靖王的魄力。他站在幕僚的立场，没有充足的把握前，虽有足够权限，却不敢为靖王树下强敌。

　　他在他能力范围内，作出最好的决定。但这也是他身份的局限性。

　　他猜对了，但他没有坚持到最后一步。

　　他还是迷惑在谨慎上。

　　祈世子这一着是连环锁，似是而非，先在酒楼上迷惑了萧平再走。当萧平省悟而追上时，另一边奉命闹事的人让萧平在两难的危急关头选择了谨慎之道，放弃对二少年的追捕。

　　经此一闹，挑破颜面，萧平离开后，靖王府的探子再不能跟在二少年身后。

　　当萧平发现闹事的两位茶商确实不是祈柳二人时，他的脸色惨白。他知道，祈柳二人已彻底从他手上逃脱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还有捕鸟的小孩吗？

　　五六月的天，说雨就雨，说晴就晴。不幸的是，正好赶上大雨倾盆。

　　天上的雷炸得一个比一个响，黑影幢幢的山林，就见银色闪电呼啸着划过天际，随后响雷轰隆隆连地表都为之震动。山雨哗啦啦地下着，豆大的雨点打得人全身发痛。

　　祈世子与柳残梦虽急着赶路，到底知道雷电打成这样，再在密林里赶路，不用等人追杀就是找死的行为。祈世子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借着电闪看柳残梦一眼，嘀咕道：「雷打电劈，真是妖孽投胎来着了。」

　　「祈兄，在下知道你自责，也不必如此明白地说出来。」柳公子也淋得头发全贴在脸上。逃命途中，真气要节约利用的，哪用闲余运起护身罡气挡雨，自是淋得一身狼狈。

　　「区区确实是自责啊！早知道柳兄妖孽投胎，就不该强行将柳兄带出来了，直接交给老天爷一个雷劈了，不就省了区区的功夫吗？」

　　「客气了，在下哪及祈兄你出身不凡，天生龙子凤孙。」就是还没资格成龙成凤，落了个雷劈。

　　「哪里，柳兄你体若蛇蝎心若蛇蝎，若非是你，老天爷也不至如此赏脸。」

　　两人一边找着山洞一边患难见「真情」，却不知老天爷是否真的怒了，一道闪电霹雳震响过后，另一山头上，一株树熊熊燃起，无端遭了雷焚之怒。

　　祈柳二人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说上半个字。

　　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后，终于找到了个狭小山洞，实在很小，勉强仅容二人置身其中。

　　祈世子一进山洞，第一件事就是从怀里不停地掏出东西来。下雨前他就把怀里杂物用油布包着了，但雨下得太大，淋了这么久，也不知那些不耐水的地图欠条会不会淋湿了。

　　亮起火折子，瞧了会儿，确定字据上写的字都还端端正正，不曾糊开后，满意地收起来，柳公子却在一旁大叹，恨不能再淋会儿雨。

　　斜了不停叹气的柳残梦一眼，祈世子唇角带笑，嘿声道：「看来柳兄淋雨淋得尚未尽兴，区区也觉遗憾，不如柳兄去寻些柴火回来顺便再淋淋雨。料想柳兄神通广大，这点小雨，当难不倒柳兄吧！」

　　他再神通广大，雨下这么大，哪里找得到能升火的干柴。柳残梦识相地不回答，只转移话题道：「包袱里衣服也湿了？」

　　祈世子换只手拿着火折子，打开包袱，扔开上面那几件假扮易洛二府公子的服饰，捏了捏下面的衣服，扯出一件中衣。「这件还没湿透。」说完，抛给柳残梦。

　　「你不换？」

　　「天孙锦水火不侵……可惜皇上说什么都不肯用天孙锦作双鞋子给我。」祈世子看着脚下湿透的鞋子，无可奈何地脱了下来，摇头叹气。

　　用天地奇珍的天孙锦作鞋子……柳残梦无言支持轩辕当初的决定，开始换衣服。

　　祈世子拿出地图来，就着火光研究一番路线，过了会儿才笑起来：「萧平现在该发现错放过我们了吧！

　　资阳往上是广汉，往下是内江，他们大概想不到，我们没有直接由青城往京师走，而绕向资阳，再由内江回京。」

　　「你确定靖王也想不到？」

　　「不确定。」祈世子回答得非常干脆，「所以我们是在赌运气。赌谁先踩住对方的下一步。」

　　他说着，就熄去了火折子，盘膝坐下运功。柳残梦换好衣服，也盘膝坐下，运功蒸发身上水气。

　　洞内一时寂然。

　　过了会儿，柳残梦运功完毕，睁开眼，却见祈世子脸色苍白发青，竟比运功之前还难看，眉毛微锁，不断有冷汗滑落。

　　「没事吧？等下能走吗？」

　　抿紧唇，很想证明自己还能起身，却发现身子抖得厉害，外表虽然强行忍下，冷汗却是一层一层地冒着。

　　瞧祈世子一句话都不说，柳残梦叹了口气。知道祈是真的不行了，才会连一句反驳都没力气。「官道上那场架作作样子就好，反正萧平人都走了，干嘛又真跟我打上半天……你真是死到临头都改不了这个臭毛病！平日也罢，现在要赶时间，你又这样……」

　　他们以易洛二府少年的身份在官道上打起来，本来等萧平走后就该停止，没想到祈世子打到兴起，真与柳残梦硬拚了几招。

　　他们一半功力用在维持缩骨功上，所以这硬拚比平日还耗真气。祈世子以身养毒，体内本便潜着阴寒之气，在「转波阁」时，又以这阴寒之气强行冲开柳残梦在他身上下的禁制，将寒毒留在关节之处。每到子夜一日阴气最重时，必定发作。此时真气不续，完全无法压下寒意。

　　祈虽然心下略有悔意，到底是好强之人，好半天才嘿了声：「柳公子你不也打得很尽兴，要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架能打起来吗？」

　　「什么愿打愿挨的，那种情况下我不打可以吗？」柳残梦啐了声，十分郁闷。挑战也该有刺激性的，像这种生死关头还要无聊打上的……刺激是有了，蠢也显得很蠢！

　　最蠢的是自己居然真的和祈打起来。

　　祈世子没有继续说话，唇色白得发紫，他曲膝抱紧身子，只觉一阵又一阵寒意自四肢百骸同时涌起，张开口，却一口气也喘不出来，寒气自咽喉间封锁住所有空气，身体如铁石般冰冷，完全失去了感觉，再也无法动弹。

　　是知道万蛊珠的阴寒之气会每日递增，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强大。祈突然想到，现在正是三十，月亮盈缺一个周期，山林阴寒之气最强的日子。

　　柳残梦也瞧出祈世子神色不对，伸手握住祈的手，入手处冰冷僵硬，完全不似活人之手。

　　感觉到手上的温热，祈想反握，却力不从心。寒意在切割着他的四肢百脉，总怀疑如果切开表层的皮，会不会看到底下血脉都断落成零零碎碎。

　　「很冷吗？」

　　祈世子没力气说话，只瞪了柳残梦一眼，眸子因为痛苦而湿润。

　　「很像是趁人之危呢……」柳残梦喃喃说着，挑住祈的下巴，垂下头，吻住他因为喘不过气而微启的唇。

　　双唇相触，一股温暖的真气自口腔渡入。

　　封锁的咽喉因这股温暖而松弛下来，心脏依然冰寒如冻，却已能缓缓呼吸了。祈不由贪婪地追逐着柳残梦唇里的温暖，僵硬的舌尖与对方湿滑的舌尖纠缠不清，慢慢由僵硬笨拙转为柔软灵活。

　　柳残梦突然推开祈：「祈兄果然不愧是花间行遍的风流子，再这样下去后果在下就不能担保了。」

　　祈不由老脸一红，道：「这是本能反应，大不了你再渡气时我不动便是了。」

　　「你若不动，岂非风味大失。」柳残梦似笑非笑，牵着祈的手，将他拉入自己怀里，伸手为他解衣。幸福花园

　　「喂喂！」祈急急要抗议，见柳残梦脱完他的衣服，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好冰。」光裸的肌肤相触，柳残梦自牙缝间嘶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以为对着一块冰块我还能怎么样？现在牺牲自己给你取暖，你还抗议什么。」

　　最古老的人体取暖。

　　「光天化月……」祈世子唉了声，非常快地下了结论：「抗议伤风败俗啊！」1e$p3S外面风雨之声唰唰作响，没有停息转小的意思，时不时的闪电和雷声将天地映得一片辉白。洞不大，雨腥气浓重地掩了一室。

　　雨沫溅湿了洞口，雨帘隔断了红尘世事。孤冷的夜晚，孤冷的山洞里，只有两个相拥取暖的人。

　　衣服全盖在祈世子身上。柳残梦也坐在地下，将祈世子手足都纳入自己怀抱，真气自掌心渡入。只是祈左肩的伤一直真气不畅，柳残梦的真气受到阻碍，效果甚稀，祈的身子还是一般冰冷。

　　怕生火留下痕迹引来追兵，一路都不曾生过火，现在自然也是一般。况且外火能否缓解阴寒之气，尚是未知之数，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

　　黑暗中，似乎看得清，又似乎看不明，只有两双清亮的眸子，偶尔交杂，偶尔错开，还有平缓细长的呼吸声，不曾有半丝浊乱。

　　祈大概从十岁开始，就没被大人如此抱过了，没想到都这把岁数了，却得这样手脚收缩蜷在别人怀中，甭提有多别扭。冰冷的身子对于暖意的感觉本来就比较迟缓，柳残梦的体温又远比常人低，好半天才感觉到身子间传递来的热量。

　　轻轻呼了口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不是冷，是别扭而僵硬住。

　　他跟柳残梦，到底该算是什么关系呢？应该是敌人吧！却连番生死逃命，吃都被吃过两次了，怎么想都不像是敌人间应该有的事情。

　　但若是朋友，那更谈不上了，往远说三家恩怨，往近说庆国与中原，柳残梦的野心不死，他们永远是敌人。

　　其实会在一起生死逃命，多半是形势所迫，可是又会想到，如果换了个人与自己经历这般生生死死要生要死半生不死半死不生的经历后，自己是否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

　　算了，有这样一个朋友，实在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有事没事奔波逃命，时不时被利用被出卖被玩弄被倒打一耙还欠了大把的钱一直都没还……

　　轻咳了声，想打破太过僵凝的气氛，却发觉柳残梦的手在往下探。如蛇一般的手，滑过他腰际，滑入他双腿之间……

　　「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

　　「你要自力更生！」

　　「啊？」

　　「要化解阴寒之气，最好是自己体内产生的热量。」

　　祈世子瞪着柳残梦，为何如此卑鄙下流的事，他也能说得如此义正辞严。柳残梦再说：「因为你现在身体没法动，所以我帮你。」

　　放屁放屁！祈很悲惨地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花花公子轻薄了的良家妇女……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看不到衣服遮掩下的动作，冰冷的身体却慢慢感觉到柳残梦的手的温度，在自己男性的脆弱上上下滑动，或轻或重地玩弄着。

　　人类果然都是动物，本能胜过一切。无意识地想着这些，小腹慢慢燃起了热火。

　　低低地绷紧身子喘息着，身子是冰冷僵硬的，欲望又虬结着，无法扩散僵凝在丹田处，越发感觉到周身的冰冷。「柳残梦……」

　　他听到柳残梦也在叹息，接着身上盖的衣服被甩到地上，人也被放在衣服上。

　　吻从肩膀开始，身体慢一步地感觉到热度，往往感觉到时，他的吻已经蜿蜒到下一处了，光滑的身子紧紧纠缠，唇在上面咬着，手在下面动着，急促的呼吸，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热，皆是一般喘不过气来。

　　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不敢抓在地上，扶在柳残梦的肩膀，感觉他绷紧的肌肤下隐藏着强大生机：

　　「别这样……会……留下痕迹……」

　　柳残梦的唇在他胸膛上慢慢移动，将祈身上多日前的吻痕再次吸吮一遍，快淡化的洁白肌理上再次浮现暗红色的瘀痕。柳残梦最后滑到浅褐色的柔嫩尖端，含在齿缝间舔扯着，轻笑道：「怕留下痕迹，就别抓在地上……」

　　说话时的震动让祈绷紧了身子，冰冷的身体感觉不到也可以看到，就怕柳残梦说话时一不小心将自己的乳头咬了下来，虽然这个对男性来说并没实际功能，但这样的身体就更加不能上青楼了。

　　「拜托你小心点……」祈呻吟了声。

　　柳残梦笑吟吟更加过份地肆虐着，祈身体有感觉的时候，早就被玩弄得红肿不堪，又痛又痒又酥又麻，禁不住弓起身发出痛苦的怒吼：「滚开！」

　　放过红肿得有些可怜的蓓蕾，柳残梦的唇继续往下。滑过腰侧也没停下，就这么一路吻到双腿间的欲望之处。祈世子惊呼了声，感觉柳残梦居然就这样张口含住。

　　「你……」

　　柳残梦不答，只是低声笑了笑。温热的口腔包抚着冰冷的欲望，舔吻吸吮着，祈世子的声音哽在了咽喉间。

　　他想低头看，却只见到一片黑暗，柳残梦的头发垂下，掩去了一切表情。

　　窘迫，羞耻，愉悦，尴尬，快感……复杂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祈慢慢放松了僵硬身子，伸手抓住柳残梦的头发，抬头看着上方茫茫的黑暗。 
 

婞儿 2006-09-29 19:47 
第十七回　捕鸟的小孩

夏夜的雨，来得突然，止得也干脆。之前还是要淹没万物的狂暴，转瞬间已是风消雨歇。露水滴在竹叶上，暗夜清响，如暮鼓晨钟。

　　整理好衣服，抬头看看天色，不由顿足：「都快子时了。如果日后回京只差这两个时辰，区区真是死不瞑目！」

　　「寒毒发生可不是我种的因啊！我也不过在帮你祛寒罢了。」柳公子坏事干尽，开始推卸责任，免得被恼羞成怒的人大卸八块。

　　想到方才一切，狠狠啐了几声，不时提醒自己是王公子弟，要有高贵修养，尤其在此人前不可落下把柄。脏话在喉间转了几圈，十分痛苦地咽了下去。

　　作人要往好处想，刚才的事，就当接受对方服侍便是。

　　拿出地图看了会儿，眉上不由浮起兴奋之色。

　　「无论如何，总算快离开靖叔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捕鸟的小孩子在吗？

　　王说：我就是捕鸟的小孩。

　　六月初一，丑时末

　　赶了大半个晚上的路，终于踏入资阳与内江的交界。一夜山雨，路泞难行，爱洁如祈世子，亦不得不承受衣衫下全是泥浆的结果，哀叹不已。却不知这次债该算在哪个头上，索性眼不见为净。

　　「天亮过了内江，买两匹马，还剩十天左右，还可以赶得回京师。」祈心中默计行程，半晌才对柳残梦说。

　　柳残梦唔了声，眉毛微微皱起，没有作答。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

　　祈世子听身后没有回答，回过头来，正见到柳残梦脸色微变。他到底也是反应灵敏之人，一见柳残梦神色，想都不想就一顿足，身子离地骤升三丈。

　　暗夜中，一连串密集的弓弦声自四面八方响起，祈世子若还留在原地，怕要射成半个刺猬。那弓弦是神仙府秘制的急弦惊弓，射程及穿透力比普通弓弦强上一倍有余，纵有护身罡气也挡不住。瞧地上泥土都被射得翻飞而起便知。

　　不知是第几次苦笑自己的改良居然变成对付自己的自作自受。祈此时跃至半空，无着力处，应变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急弦惊弓。眼见就要成为箭靶子了，一枚石子比所有箭弦都来得更快，劲力之强几欲入木三分，射到祈世子足下时，力道一变，在祈的鞋底一托，反折向下方。

　　祈受此石子一托，猛地投向一旁密集树冠，黄衫乍隐。

　　在此情况下尚有能力救人的，自然是柳残梦。石头余力未尽，射入灌木丛里，木丛后传来呼痛之声，似已伤到弓手。

　　弩箭急追二人身影，却捕捉不住游鱼般的身法。但祈柳二人也不敢贸然离开这片树林，以免成为箭靶。

　　双方在赌，到底是弓弦的箭先用尽，还是二人的真气先耗尽。

　　若在平日，二人自不怕真气先尽。但他们中了万蛊珠之毒，不只是祈世子受阴寒之气所苦，柳残梦亦不例外。只是他的心法原本便属于阴寒一脉，又是间接中毒，故表现不太明显。二人连日赶路，未敢休息，真气能维持到几时，实是难说之事。

　　自树冠腾挪间见到树林外端坐在马上的紫衣王者时，祈世子和柳残梦各自叹了口气。

　　什么叫请君入瓮，就是靖王。

　　什么叫自投罗网，就是他们。

　　身影在树梢交错时，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悟－－若由萧平处得知二人从资阳走，才猜测出他们并没有直接向京师而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赶在他们前头布下埋伏的。靖王显然一开始就已令人埋伏在此处－－祈柳二人能利用萧平的谨慎，却不知萧平正是靖王用来钓二人之饵。他们自以为算计了萧平，事实上却落入了靖王的陷阱。

　　姜到底是老的辣，靖王能权倾朝野十余年无人能撼，的确非是易与之辈。

　　又是一阵急弦声后，靖王手一挥，箭雨终于停止。

　　「两位终于来了，不妨下树一叙。」

　　柳残梦微微一笑，当真跳下树来：「王爷有请，在下岂敢推却。」

　　祈根本不想下树的。只是柳残梦都已经下来了，自己再待在树上学猴子，未免傻了点。没奈何，也只得跟了下来。

　　靖王瞧了祈一眼，他低头摸摸鼻子，半句话也不敢搭腔。

　　「柳武圣真是好身手好心机，为请两位上门，本王不得不如此待客了。请！」

　　「好身手好心机还不是落入王爷之网，王爷这话赞得在下很是心虚。」柳残梦笑吟吟说着，心知今日之局只有硬闯，眼睛瞬也不瞬地紧盯着靖王，气机随着靖王的一举一动而跟进，初见靖王时便被激起的战意再次上升。

　　感觉到柳残梦身上的杀气，靖王不由哼了一声。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向他挑战了。眼前这个人，有与自己一战的能力吗？

　　无声的杀气慢慢在林子里弥漫。

　　从说了两句话后，二人便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压迫感却比先前更强。从近处的紫衣亲卫到远处的暗卫弩手，都下意识地往后退着步，不知不觉中，以靖王、柳残梦、祈世子三人为中心空出了十丈左右的空间。)

　　感觉到下属们无意识的行为，靖王唇角微微一弯，煞气更重，便如一座巨山，沉稳地挡在柳残梦面前，任他四面八方冲突也逃不开靖王的五指山。

　　在这种压力下，柳残梦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起了。他便如他的姓一般，看似在巨涛间柔弱随风而动，却扎根深入地底，坚韧地面对狂风暴雨。

　　他们就站在一条细长的横杆两端，双方各站在终点，你过不来，我也过不去，小心地向对方试探，谁都不能错一步，谁都不能先一步。只要有个偏差，便会从横杆上摔下。

　　咽口口水，发现心几乎提在嗓门处，连吞咽都有点困难，祈世子不由苦笑。

　　靖王与柳残梦之间，气机互引，已形成巧妙的僵局，双方在没有得到全然的把握前，谁也不会主动破局。

　　唯一有能力改变这场对战的只有他，可是他却不敢动。

　　动了，要帮谁？

　　帮靖叔对付柳残梦？那不可能！如果真想这样，就不会落得与柳残梦逃命至今的下场了。

　　帮柳残梦对付靖叔？那更不可能！靖王在他心中亦师亦父，如何敢动手，又如何能助柳残梦动手？

　　所以，他只能僵持在一旁，看着这场逃不开的对战。

　　只是，祈世子不敢动手，不代表别人也认为他不会出手。退出数步后省悟过来的紫衣亲卫见现场只余靖王、柳残梦、祈世子三人时，脸色大变，生怕祈世子知道柳残梦斗不过靖王，为保命趁靖王无法分神时出手暗算－－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人性本劣！

　　四位亲卫对望一眼，比量下距离，靖王与祈柳二人靠得太近，这种距离不适合用弩箭。四人慢慢散开，移动着身形，绕过靖王到祈世子后方，以半包围的形势包抄住祈世子。只要他有个妄动，立下杀手。

　　四亲卫一动，暗流也跟着慢慢的动了。

　　祈世子开始苦笑。他不想动，为何别人总要逼他动。细柳营和暗流人数虽多，但有哪个单打独斗能是他的对手？这种关心则乱造成的错误行动，一旦与自己气机形成相引，定是对方承受不住压力而先出手，继而破坏了靖王与柳残梦之间的平衡。

　　银亮的剑光破开冷凝的杀气，杀气倾斜的那刻比想象中更早。四亲卫到底如祈世子所预计的那般，承受不了来自祈的气机牵引以及旁边靖柳二人波及的压力，在自己被压垮前，不得不抢先出手。但他们毕竟是一流好手，这剑虽刺出，却是由柳残梦身畔越向祈世子。

　　剑光破开杀气，带来另一道杀气。越过柳残梦时，杀气猛涨，平衡破坏，剑士虽会受伤，但劣势也将一面倒向柳残梦。

　　祈世子见状，并不接剑，身子半侧，脚尖微移踢向来者足下，顺势一推一带。长剑越过柳残梦，越过祈世子，最后不受控制地落向靖王身畔。

　　杀气同时影响了在场二人。一声轻笑，一声沉喝。许久未见动静的靖王与柳残梦终于动了。

　　他们的动，一招一式看起来一点也不快，只是慢吞吞的双掌，眼看就要交击上了，却不知怎么地，就这样彼此穿越而过。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四只手掌慢慢接触在一起，实体似已成虚无，慢慢穿过对方的手掌。交错的掌影在下一瞬间，已各自分开，发出一声巨响。

　　略一试招，双方各退一步。柳残梦脸上浮出笑容，笑容却被笼罩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压力；靖王脸色凝重，双足所站之处，三尺内尘沙都薄了一层。两人虽已收招，方才两招激荡四溢的真气还在林间飞旋。附近几块石头崩裂，散开弹向一旁树干。「瑟剥－－」之声不绝，树木倒塌了数杆。

　　周围暗流及细柳营的人见机得早，感觉风声不对便已退开。此时见到现场凌乱之状，皆是目瞪口呆。他们虽知靖王功力之强，不料柳残梦也是不遑多让。才只是一个试探，便已威力迫人。

　　这边靖王与柳残梦动上手，那边祈世子也与四亲卫打起来。四亲卫自知不敌祈世子，因此一上场便是用尽全力，使的全是以命搏命的招式。招招狠锐暴烈，剑剑凶险诡异。他们四人合作惯了，四剑进退配合，威力平增一倍。祈世子心存顾忌，不敢下狠手，被逼得连连后退，忍不住叫道：「地水风火，你们真想置我于死地？」

　　剑招『上善若水』配合着同伴的『地动山摇』，四亲卫之首的水剑横眉竖目，冷道：「与王爷为敌者，杀无赦！」

　　「好歹我也教过你们一段时间，一日为师啊～」祈世子唉声大叫，手上借力使力却是一点也不敢怠慢，身形如蝴蝶绕花枝，左冲右闪眼花缭乱。

　　被他这一说，火剑与风剑手上招式不由一缓。四亲卫自小便被靖王收养，当时无尘之事尚未发生，祈时常出入靖王府，他们年岁相差不大，祈又无世子架子，与四卫关系甚是交好。

　　合围最忌便是同伴的犹豫。风火二剑这一顿，剑网立现空隙。眼见祈世子欲要转出剑阵，水剑不顾地剑长剑横在自己右边尚未收招，从地剑身畔抢先三步占到祈的退路上。右臂鲜血喷出之时，剑换左手操执，一招『碧水狂澜』，剑光如狂澜般狠狠阻绝祈世子的退路，同时叱道：「众人包围上，莫让他走脱！

　　」

　　水剑臂上的鲜血也溅到祈世子脸颊上。

　　祈眉毛一动，手上一招『驭日天风』本应击在水剑右肩，却临时变招，微微错过。

　　世上最要命的打斗，就是跟自己人打一场莫名其妙，却不得不打的对决了。

　　祈看着围上来的熟悉面孔，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靖王与柳残梦的二次对决也展开了。两人都是宗师级的人物，早已摒除了一切花巧。他们的对战，是实打实的，一点也无法取巧。招式之间，虽不如祈与四亲卫打斗千灵百变来得好看，却更危险。只要被掌力擦过，定是骨折筋断。

　　柳残梦天分虽高，内力一道，到底不及靖王精纯。但他在武学造诣上却是天才，心清如冰，映照万物，虽狂风暴雨不能掩却灵台一点清明。对他来说，只要对手出招，用什么招式应对最合适几乎是本能反应。靖王功力虽远胜于他，但在招式上，却无法占去优势。

　　靖王掌上真气越来越强，如黄河之水惊涛拍岸，目光也越来越幽深。柳残梦知道，靖王已不再保留实力。而他身受蛊毒，又连日奔波，内力正是他目前最明显的弱点。

　　面对靖王攻势，柳残梦生平第一次兴起了，或者会败在这人手下的想法。

　　想法只是一念之间，伴随而来的并非畏惧而是兴奋。

　　太容易得到的胜利并不是胜利，挑战强者获得的胜利，才是最甜美的战果。)z忘却了荣辱胜负，心无外物，只剩眼前紫衣武者，拳掌闪错，不再回避，两人四掌再一次撞击上。

　　这次比先前试探之举已不可同日而言，四掌相接，声势浩大，周围林木倒摧，柳残梦只觉一股强大的冲力直透经脉，双臂酥麻，连退三步才消去冲力余波，一口鲜血喷出。

　　靖王那边也倒退一步，伸手捂胸，但他真气深厚，伤势比柳残梦轻多了，真气运行一周已回复过来，大声道：

　　「柳残梦，本王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

　　「彼此彼此。」柳残梦微微一笑，目光锐利，一点也不让与靖王。

　　「你是个好对手，可惜遇到上本王。」靖王说得十分惋惜。

　　「你我相遇，对哪方比较可惜，还是未知之数。」柳残梦笑罢，竟是抢先出招，『残梦迷踪』莲华妙谛，缤然盛放艳丽无端，但以靖王的眼光，怎看不出这招因真气不继，第九式时右肋将现出破绽。

　　「意气之争！」靖王摇头，手上先使一招『半山烟月』，腕底急转『驭日天风』。『驭日天风』是祈世子的绝招，但由靖王手上使出，威力不可同日而言。烟月迷眼，天风夺命，眼见便要击上柳残梦右肋。

　　这一击实不死也去半条命的，柳残梦却是微微一笑，善良又诚恳。

　　『残梦迷踪』突然破绽尽收，右手屈指，『碎星指』锐利的指风咄咄作响，似真能碎星灭月。靖王施展『驭日天风』只想制住柳残梦，掌上仅蕴八成真气。与碎星指一迎，饶是他应变极快，左掌虎口劳宫二处还是被指风射中，左掌一阵酸麻，急急后退。

　　柳残梦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掠身追上，『红莲夜火』九虚一实，阻住靖王八方退路，靖王虽尚有一路退路，却需要狼狈弯身。他哼了声，明知此时不宜硬拚，又岂可示弱。

　　四掌三度交击。

　　这次的交击，风平浪静，似乎双方只是友好地拍下手，除了手掌交击清脆的声响再没其它动静，但靖王与柳残梦却各自退出四五步，吐出一口血来，伤势比上趟更重－－双方都将真气内敛，击中在对方身上，未曾走漏半毫，双方都承受了来自对方，足以让巨石崩裂，林木摧倒的强霸真气。

　　「好！好！」靖王抹去唇角血迹，顺手甩去肩上紫色披风，「好个武圣庄主。」

　　他这次的叫好货真价实。

　　「要掩盖一个弱点，只有制造出一个新的弱点。」柳残梦也抹去唇角血迹，不着痕迹地放下酸麻过度微微颤抖的双手，微微一笑，「王爷只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要掩盖自己内力不足的弱点，只有制造一个新的，更明显的弱点－－负伤。靖王对自己内力过于信心，认为伤了柳残梦，没想到柳残梦却是故意受伤吐血，并未出尽全力。方才第三次对掌，靖王左掌负伤，未及调息，又被逼着硬拚一掌，以八成真力对十成真力，负伤程度自是远胜柳残梦。

　　「不错，本王确是过于自信，才有此失，不过，能伤了本王也足见你确实不愧武圣之称。」低头看看手掌上的血，放到唇边舔了舔，靖王第一次笑了起来。他的笑，对敌人来说，有如一个恶梦：「本王已二十年未负过伤了。」

　　靖王的恐怖之处，便在于他的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现在，这人已被柳残梦彻底激起了斗志。

　　但柳残梦同样也是个深不可测，永远不会将手上的王牌揭到明处的人。

　　他的手上，还有多少王牌？他受的伤是真是假？

　　他只是笑，温和善良，却又莫测高深地笑。

　　于是，靖王也笑了起来。

　　在那一刻，柳残梦已成为靖王承认的对手。

　　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斗争，正因为它的不可知才迷人。

　　这边两人打得痛快，那边祈世子则抑郁成狂。再没有什么事能比性好张狂的人出于顾忌与人打得束手缚脚来得郁闷了。暗流和细柳营的卫士在四亲卫的率领下，布下层层阵式。一字长蛇二龙出水天地三才四门兜底五行生克六丁六甲七星北斗八卦金锁九九连环十面埋伏……被这样重重包围，就算是三流高手也够伤脑筋的，更不用说暗卫和细柳营皆算一流好手。往日得意的布置一朝用回自己身上，祈世子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目前围在阵心的是暗卫群。要伤害可爱的下属是行不通的，自己受伤束手就缚也是行不通的。剑光链锁长弩短枪样样都危险，仗着熟悉众人招数，只是游斗。幸好暗卫们也不敢真的狠下心，危险时睁一眼闭一眼错过也就是了，战况便这么不上不下地胶着。

　　四剑围攻久战不下，水剑瞧出端倪，喝令道：「暗卫二队转退九九连环阵，细柳营补上二龙出水阵！」

　　「喂喂！」祈世子忍不住叫了起来，「小水剑，本王既没抛了你又没负了你的，何苦这么狠心。虽然十年不见，又非本王之错……」

　　水剑听得一怔，反应过来后，脸都气红了：「胡……胡说八道！可恶！」

　　细柳营是靖王直属下属，不比暗卫。对他们来说，靖王的命令才是一切。这一替换威胁大增。祈世子面上尚在笑逐颜开不住调笑着水剑，心下却在大叫要命！

　　外人看来他身形依然流畅灵动，进退之间如行云流水，但他却是有苦自己知。左臂受莫絮之伤，本已运动不灵，肩上又负了两处伤，更是雪上加霜。众人只道他不还手是顾着旧情手下留情，却不知他现在根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旦与细柳营硬碰硬，马上会被看出这个弱点的。况且体内的寒毒尚需以内力压制，打斗持继下去，内力消耗过巨而让寒毒发作，那就麻烦大了。

　　目前被暗卫及细柳营包围，看似不如当初隐鹤谷铁甲兵千军包围来得惊险。但铁甲兵人数虽多，倚仗者不过「大」、「重」、「拙」三字；暗流则干惯逮人害人之事，身法技巧远胜于笨重的铁甲兵。祈想逃开，是万万没有指望，想硬拚，也是指望万万没有。

　　身形兔起鹫落，在刀光剑影间寻找破绽和出路。祈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总有力尽被擒的时候。侧目看向林子里靖王与柳残梦打斗如何，正见他们对上第三掌，各自退了三四步，竟是个不相上下的局面。

　　祈世子眼睛一亮，心下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靖王那声赞赏的仰天长笑传入他耳内，心下一阵不服气的同时，一直压抑的狂性流窜全身，另有一股豪情顿生。一声长啸，双掌张扬，手下招式急转，不再只是借力使力的轻巧卸字诀，掌风如刃，并指为剑，双掌所及之处，无不见血，逼得细柳营不得不散开包围圈，一阵微乱。

　　但他们到底是训练有素之人，一发觉阵式不对，便马上散开，化大阵为七小阵，各自为政，遥遥呼应，再次将祈世子重重包围，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重重包围只是细柳营卫士的想象。事实上，铜墙铁壁确实已经出现空隙。他们或者不会发现，祈世子却一眼就看出来。他倒踩星影缥缈，身形似虚还实，右手由内向外切了一圈，『天地玄黄』一圈里又隐含无数小圈，生生不息。火剑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上的剑险些脱手而出。幸亏他功力较深，勉强持牢了剑。但旁边细柳营功力不及他的卫士们，手中兵器纷纷脱手，飞向同伴们。

　　空隙扩大，只是一瞬。祈再次长啸，声若龙吟。啸声未止，已展开『缩地成寸』，聚千里于一步，并不向阵外，反向林子里掠去。

　　十重包围因林子里靖王与柳残梦正对战得如火似荼，不断被波及，此方兵力早已慢慢偏向其余三方，正是整个包围圈最弱一处。众人没想到祈会不想逃离阵外，反而自投罗网，反应都慢了一步。眼见祈世子便要踏入靖柳对战之地，却见眼前骤起剑光，团亮如冰山崩溃，瑞雪纷扬，长剑左右交错，竟是水土二剑。

　　四亲卫到底比细柳营卫士更了解祈世子，知道祈不会抛下柳残梦不战而退，二剑早在此路恭候。

　　『天地玄黄』和『缩地成寸』都是极耗内力的武学。祈世子急于摆脱重围，不惜两招同时使出，真气大耗。眼见剑光银亮，自己真气却已难继。不由一叹，止住急进身形，勉强施了招『波澜横生』，左掌拍向水剑腰间章门穴，真气微吐；同时右足一钩，将地上一方碎石踢向土剑脸面。

　　土剑略一偏头，手势失了准。本应一剑刺在祈世子右胸却只撩过他右肩，刺到天孙锦上一滑，除了挑断数绺长发，竟是连衣角也没伤到一处。

　　肌肤虽未损伤，但剑气及体，护身罡气早已微弱得完全无法阻挡。真气不继之际再度强提真气，经脉倒逆，无法回归气海，再受剑气一冲，祈世子倒退一步，「哇」地一声，吐出一口瘀血来。

　　靖王与柳残梦闻声皆望了过来。却见一只弩箭不知由何处而来，风声凄厉，箭影如电。祈世子虽闻风知变，但体内寒毒突然爆发，手足僵冷，无法闪开，仅能略略偏身，不让长箭贯穿大腿。

　　一阵冰冷的刺痛，右腿被飞过的长箭划出道三寸长的伤口。祈吃力地骂了声，却见这一停顿，四卫都追了上来，四柄长剑交围合攻，剑光如雪纷飞如雨细密，招招都是夺命之数。他真气未聚，又连连负伤，徒劳无益地举起手切向风剑右腕劳宫，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林子里，却见靖王一掌『万里彤云』，柳残梦……

　　剑光依然如雪如雨，突然间却是雪消雨散。一道蓝色身影抢入战团，点指如星，星沉月毁。

　　数声金铁交响，一阵叮铃当锒之后，人影乍分。祈世子与柳残梦背靠背而站，两人手上各握两把长剑，正是从四亲卫手上夺过来的。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血自四亲卫身上滴落，水火二剑伤了胳膊，土剑伤了背，风剑伤了腰际，血在潺潺滚落。

　　血自柳残梦身上滴落，他的衣襟上一片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右臂上衣衫破裂，长长的伤口横过右臂。

　　血自祈世子身上滴落，他左手倒持着剑，右手在滴着血，右腿上的箭伤也在慢慢渗着血。

　　靖王没想到柳残梦会在与自己打了一半时，硬生生受了一掌『万里彤云』脱离战圈。见一黄一蓝靠在一起的人，他哼了声，自重身份，不愿再对已负伤的柳残梦追击。

　　柳残梦的左手握着祈世子的右手，输入一段真气助他气血归海压抑寒毒，同时低声道：「小心点，你完蛋了我也要完蛋了。」

　　「哼！」祈世子板着脸，对被柳残梦所救一事觉得十分不爽，「多事！」

　　四亲卫不动，靖王不动，不代表细柳营的也不动，包围再次展开。

　　柳残梦却笑了起来。

　　他很少有这样笑着的时候。他的笑，总是温柔又诚恳，完全不具威胁性，哪怕你知道他是吃人的猛虎，见到时也要质疑下武林的传说是否属实。

　　但这种时候，所有表象都已收起，猛虎探出了他的爪子。唇角的血给他纯善的容貌抹上杀气，长年被压抑着，对流血的饥渴，对生死的轻蔑，尽在这一弯微笑里展示。

　　细柳营之人是靖王特别训练出来，唯靖王之命是从。靖王下令生死不论，他们手也下得狠。

　　柳残梦默不作声，目光却越来越亮，身形疾转间，全无顾忌，快狠毒准，一招伤人毙命。

　　暗卫与细柳营无一不是好手，但面对柳，却成为才习武的孩子。

　　那是个曾经在战场上被敌人称为修罗的人！

　　那是个曾经战无不胜，奇谋迭出，横扫三军直至剑河的人！

　　那是个怀念里永远掺杂着恐怖及怨恨的名字－－苏星文！

　　这是十年前，柳残梦初出江湖，尚未睥睨天下便被封印起来性格。

　　祈深吸口气，让自己受到柳残梦举止影响前，先冷静下来。面对一地熟识的伤兵残将，满目尽是怆然之色。他突然身形一退，一脸悲沉地挥手大喝道：「大家住手，不要再自相残杀了！我……」

　　靖王眉一动，在场之人见祈世子这般神色，也感觉到自相残杀的残酷，手上不由缓了下来，却听祈世子小声道：「－－我逃就是了……」话说着，人早已向外掠去。

　　大家都没想到祈世子这般悲壮愤慨的喝停，却是为了逃跑，一怔之下竟让他闪离包围圈。柳残梦在祈世子喝停时，就已知他要为何，也早有准备，与祈世子几乎同时掠离。靖王又哼了声，脸色终于沉下，手一挥：「追！」

　　一路奔出数里，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摆脱靖王，柳残梦与祈世子总有不真实的感觉。靖王大军包抄，岂有让两人轻易逃去之理，显然此事另有后着。

　　祈腿上的伤已涂上香雪散包扎好了，柳残梦的内伤也服下大还丹，勉强压制住。此时东方渐明，晨曦微现。祈世子心下似有所悟，停步侧耳倾听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看向天际。

　　天空正由暗蓝转为灰蓝，朦胧浑浊之间，隐约似有白鸟在天际飞过。

　　「糟了！」祈神色微变，来不及说明，搂住柳残梦往道旁一滚，直滚下落叶丛中，可怜衣服才经过打斗沾了一身尘，现在又滚了一身露水。那飞鸟速度极快，转眼已接近，竟是一只大鹏鸟。

　　祈世子龇牙咧嘴，为腿上的伤被撞击到而呼了声痛，低声道：「靖叔这大鹏鸟极通灵性，目程又远，只要被发现，半刻钟内靖叔就会追上。之前一直没见牠，还以为这么多年，牠已经寿终正寝……啧，早知道，当初就该抓来烤了吃了，省得到现在还得躲给牠追。」说得一脸悻然之色，显然以前在靖王手下时，曾吃了此鸟不少苦头。

　　柳残梦闻言倦惫一笑，随即皱眉。有此灵鸟助阵，莫怪靖王并不穷追不舍，原来是要猫捉老鼠，看他们狼狈逃命。

　　正想问祈世子可有应付之法，祈世子见大鹏鸟即将掠过林梢，顾不得素来的洁癖，抱着柳残梦连滚数尺，半身掩入枯叶丛，又顺手抓了些枯叶撒在两人身子及脑袋上。鹏鸟在上空盘旋数次，并无所得，引翅飞远。

　　祈松了口气，放开柳残梦，却觉自己手心湿漉，竟是满手的鲜血－－他方才情急下抓住柳残梦，正扣在他身上受伤之处。

　　柳残梦但笑不语，似乎那伤并非在自己身上一般。想到先前在树林里那惊险一幕，这毕竟是为了护自己而受的伤，祈难得没发些刻薄之言，只是哼了声，从怀里掏出冰玉散，将柳残梦伤处衣襟撕掉，胡乱倒了些撸在伤口上，用破布包紧。

　　「耶，这次祈兄又想收多少了？」知道不会有免费服务，柳残梦先下手为强：「好歹在下这伤也是为…

　　…」

　　「罗嗦，再念下去我真要收钱了。」祈世子一脸不甘地撇着唇，抬头看天，「区区一向恩怨分明，该报的不会少，该索的也绝不会漏了！」

　　听得奸商居然不收钱，柳公子脸上笑成花，对于祈的后半句只当没听到，动了动胳膊：「大鹏飞远了，我们可以行动了吧？」

　　「嗯。」祈世子站起身，无奈看着一身拍也拍不净的泥浆。为什么天孙锦只能防水防火，而不能防土呢？甩了甩头发上的枯草，被飞扬的尘土刺激到，打了个喷嚏。「小心，鹏鸟飞程快，靖叔又知我们逃得不远，所以鹏鸟搜索的范围不会太大，随时会再飞回来……姓柳的，伤药费可以不计，掩护费不能不算，再搭上这套衣服清洁费用……」

　　柳公子险些再摔回枯叶地，苦笑道：「都依你就是，我们快走吧！」 
 

婞儿 2006-09-29 19:47 
第十八回　水色春光

倒数计时已进入第十天了。

　　一声轻啸，天上飞的白鹏降了下来，低空盘旋片刻，落在靖王身边的树梢上。靠近了看，益发能感觉到鹏鸟的巨大，但牠对靖王却是十分亲热，低低啸着，将大脑袋在靖王紫色的披风上蹭了蹭，竟似在撒娇。

　　靖王严肃的脸，对着鹏鸟时，罕有地现出一丝笑容，笑容软化了他周身冷厉肃穆的气氛。

　　从侍者手中的木桶里取出一块生肉，托在掌心里，就见前一刻还在他肩膀上蹭着的大脑袋，下一刻已经叼着肉在旁吃得欢快。

　　靖王摇了摇头，拍拍大鹏鸟的脑袋：「这么贪吃，小心下次又被人骗去烤了。」

　　一听此言，大鹏鸟立时绷直身躯，双翅伸展开，用力搧了几搧，发出低低的啸声。似在抗议靖王之话，又似在愤怒。除了靖王，其它人都被牠这出其不意刮出的风沙迷了眼。

　　「不服气的话，就去把那人找出来一洗前耻吧！」

　　抚着鹏鸟光滑的羽毛，又递给牠两块肉后，真气一托，将牠送回高空。

　　抬头目送越飞越远的鹏鸟，靖王淡淡笑道：「柳残梦，祈情。十天之内，本王将让你们寸步难行－－你们可不要太快让本王追上啊！」Z

　　一路躲躲藏藏，每半个时辰就要避一次鹏鸟，祈世子终于暴走了：「弓箭弓箭，哪里有弓箭，看本王把那只贪吃痴肥的死鸟打下来！」

　　柳残梦想的问题比较实际：「这样下去，莫说十天，一百天也没法到京师。」

　　「你道我没想吗……只要逃开密林，到了人烟密集之处，再易容打扮一番，就可以摆脱这只死鸟。但在离开山林往人烟之处那段路却是全无遮掩的，一旦被牠盯上，就再也摆不脱靖叔了。」祈世子板着脸，俊美的脸庞因为几次埋伏在地上，东一块泥污西一块泥污。他不用揽镜自照，看看柳公子的脸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行了，将天上的大鹏鸟恨得牙痒痒的，发誓定要拔光它的羽毛当扇子，自己用不完就送人！

　　「总不能这样拖下去……」目前还在靖王势力范围内，祈的暗流势力是不能用了。自己的势力……瞧了祈世子一眼，确定祈绝对不肯让自己与手下联系上后，叹了口气：「我们改个方向吧！或者有办法能摆脱。」

　　短短几道山林，却直到晌午才成功潜至山脚。眼见又费去半日功夫，祈柳二人都心下焦灼。此时他们已偏离最初计划要走的内江，来到小寒山。

　　「现在如何？」极目远望，这里的山脚到人烟之处的距离比内江还远，不清楚柳残梦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时间，等那只鸟过来之后再行动吧！」柳残梦说着躺在地上，全身放松，似乎到处都是破绽，看得祈一阵心动，忍不住跃跃欲试，意欲出手挑战，却也知现在不是好时机，只得叹了口气。

　　「反正请记着一事……」

　　「我不会与手上联系的。」柳公子接了过去，看着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闷热而潮湿，不由眯起了眼，不着痕迹地瞄向祈世子。祈世子站在树下靠在树干上，皱着眉，眼珠子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瞪瞪地，额上微见汗迹，呼吸短而促，似是急躁。透过浓荫的阳光是澄碧色的，阴凉的光线让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而脆弱。或许这苍白并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不经意地目光对上，一个眉一挑一个唇一弯，就这么全不退避地迎上。琥珀色的傲慢迎上深墨色的隐沉，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

　　一个用老实诚恳当皮相，一个以骄纵无能为形象，都不是轻易能与人坦诚的，更不用说身前之人只是敌人对手，绝非可以坦诚以对的人。

　　但他们都在那一刻，望到对方心灵最深处。

　　那一刻是长，那一刻是短？那一刻是真心？那一刻是假意？

　　没有人知道。

　　几乎同一时刻，双方偏开了眼。祈世子抬头看看天上又飞回来的大鹏鸟，啐了声，躲入浓荫中，转眼已不见身形。柳残梦笑了笑，合上双眸，静等飞鸟离去。

　　飞鸟盘旋而去之时，祈世子跃下树，柳残梦也站起身。对视一眼，柳残梦当先引路。

　　山脚下零落散着几户人家，他们不敢停留，越过人家，直往市镇方向而去。行了七里左右，来到郊外，眼见再奔五、六里便可入城，祈世子担心地回头，远远见天上有鸟飞过，到近看只不过是只白鹭，已被惊得心跳一顿，出了一身冷汗。

　　柳残梦突然停了脚步，又换了个方向，不往市镇奔去。祈世子心下提防，嘴上却不曾问，只紧紧跟着，行了大约半里，来到一处村庄。

　　两人小心避开村庄人烟，潜入一个院子后，祈世子脸色不善道：「这里是武圣庄的地方？你说过不会联系下属的！」

　　柳残梦摇头：「小声点，别吵到人。这里住的的确是无关之人。」边说边掩去一路而来可能会留下的痕迹。夏日的晌午，农家一般都去午休，倒方便了他的行事。

　　祈原以为柳残梦这话是哄着自己的，细想一层，如果柳残梦要隐藏行踪，这确实比躲在武圣庄探子手下处要好。一处平凡的农家，追兵搜索后发现不了毛病，撤退的机率更高，而且对方既不知情，何来出卖。但问题是，这样一个平平凡凡的院子，躲在哪里才不会被靖叔发现？

　　目光一下子转遍了小院子，院子中心是块平地，晒着些谷子，左上角有个鸡笼，笼子里只放着米糠盒，没见鸡，可能被放到外面去了。与鸡笼相对的右上角有处三尺见方的地，地面铺着层砖，上面是水井，井边放着块洗衣石、捣衣杵及水桶。旁边靠墙处，一溜花盆都是些常见的茶花杜鹃之类，未见有异。

　　将目光落在花盆上，研究是不是有机关，就听柳残梦低低说了声：「来了。」

　　祈一惊抬头，见远处果然飞来那道熟悉的白点，越冲越近，竟是冲着院子而来，不由脸色微变，骂了声扁毛畜牲。

　　柳残梦一直在等着这只大鹏鸟。大鹏鸟十分精乖，到了一定射程就不再往下，只在天空盘旋低啸。祈看得跺脚，道：「靖叔马上就会来了，你再不走岂非自陷绝境！」

　　柳残梦不语，深吸口气，手中不知何时已拣了枚鹅卵大的石头，大概是在山林里拣的。

　　石头自掌心里弹出，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柳残梦既负武圣之名，武学造诣自不在话下，又是全力施为，就听上方一阵哀啸，大鹏鸟左翼一倾，斜斜飞了两圈后，落下数枚白羽，向青城方向飞去。

　　柳残梦咳了一声，手又收回袖子里，似乎方才并不曾动过，问道：「你猜靖王何时会到？」

　　祈世子想也不想就道：「少则一刻钟，长则半个时辰，如果靖叔也在小寒山附近的话，他很快就会到了。」

　　「原来还有一刻的时间啊！」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天色，「看来，我们俩只有一起殉情了。」

　　「不要。」祈世子还是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俊脸皱成一团：「能让区区殉情的对象只有美人！」

　　「非常时期，你就将就一二吧！」

　　眼见柳残梦走到井边，祈的脸色垮了下来，跟过来看了眼，古井无波，幽深黯浓的井水让他头脑一阵晕眩。

　　「你该不会想跳井吧……」

　　听到祈世子微微有点虚弱的声音，还有在日光下都掩不住苍白僵硬的脸色，柳残梦若有所悟一笑：「你不谙水性？」

　　祈嘴角抽搐了：「这不好笑！」——他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王孙贵族耶，为什么要识水性！

　　「放心，现在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虽然淹死难看了点，日后捞起来全身都泡胀得发白浮肿……」说着，怜惜地看了眼脸色白到发青，双手捏成拳死瞪着自己的祈世子，「不过，那时我们已经看不到了，总比被靖王阻止然后万蛊之毒发作死得凄惨要来得好……要跳吗？」

　　再看眼井水，深幽不见底，似能掩埋无数隐密，就跟那双正看着自己的黑眸一般，让他脑袋晕眩。咬紧牙，祈恨然道：「姓柳的，你给我记着了！真不小心淹死，我要你偿十辈子的命！」

　　话下中气不足，柳残梦耸肩一笑：「真是吸引人的提议。我先下，你将呼吸转为内息，至少要闭气一刻钟以上。」

　　祈世子脸色更苦，想到唯一逃生之路在水下便想呻吟，挥手道：「你要下快下，少罗嗦。」

　　「千万记着，别在井边留下痕迹，尤其是井壁的青苔，容易留痕，更别碰上。」柳残梦又交待了句，知时间紧急，不再多说，足尖一点，当真跳下井去。

　　祈世子在井边探头，脸色阴晴不定了半天，见柳残梦已在井水里探出脑袋，伸手招呼自己下来。这种时候，不信也得信了，他眼一闭心一横——在井边又徘徊了数次，才在屋主听到动静出来前，也往水井里跳去。

　　哗啦入水，冰冷的井水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水从耳鼻间疯狂灌入，祈虽有准备，还是压得心脏收缩，真气险些混乱。

　　身处虚无，轻飘飘不住往下沉，毫无生机的绝望及狭隘的井壁更令他由心寒起。正想挣扎，已有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止住了下沉的趋势。

　　冰冷的手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祈一握上就抓得死紧，不敢松手。试探性地睁开眼，虽然被水刺激得并不舒服，张合数次，却也勉强能看到东西。

　　柳残梦正拖着他不住往下潜，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来，弯唇一笑。水波幻动，影响了视觉，也不确定到底真的是他在笑还是自己的错觉。

　　越往下水压越强，呼吸也越困难。水里的环境到底不如平地，凭空无依的漂浮感及被压迫的胸腔，让他的内息无法像往日般支援上大半个时辰。内息越来越急促，他不由伸出一只手掩住口鼻，徒劳无功地保留多点空气。

　　下水至今已泡了不少时间，先前在地面上来不及问柳残梦到底想干什么。他该不会想要在这井底躲过靖王的追捕吧？古井虽深，他们在井底波动，到底会圈出不自然的水纹来。靖叔岂能发现不了？退一万步说，靖叔真的没注意到，但在水底，还要待上多久上面才会退兵？他们真的撑得下？

　　狠狠捏了柳公子的手一把，水里无法开口，用眼神示意怒气，水波幻动间，柳残梦回过头来，幽黑难辨的古井深处，不知他又看到了什么。

　　手上的力道似乎要松开，祈心下一惊，将柳残梦捉得更紧，却被他借力一带，两人在水中靠在了一起。

　　轻飘飘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整个世界就两个孤魂野鬼在游荡着。

　　极近的距离，勉强在黑暗中看到对方的脸。但还没看清细处，两片温凉的唇就已凑上了他的唇。大怒之下险些将人推了出去，总算想起是在水中，踢飞柳小子自己也要完蛋，这才及时收手，却觉柳残梦只是唇贴着唇，并没有妄动，一股温热的气息自唇内渡入冰凉的身体——显然水里看不清楚，柳残梦会错意，以为自己真气不继了。想来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没几人还会动歪主意。祈不由为自己的误解而暗道声惭愧。

　　双唇分开后，柳残梦捏了捏他的手，似在问他支援得下去吗？他点了点头，于是柳残梦又带着他在水里不知东西南北地游了会儿，终于在井壁上找到一个岔口。

　　岔口是往上方斜入的，两人置身其中，已显得有些狭窄，但勉强能游得。柳残梦拉着祈世子顺水往上游，水压慢慢降低，身上也轻松起来。过了会儿，身子一轻，终于从水中探出头来。

　　祈世子探出头来的第一件事，抓着井壁大口大口地呼吸。方才的潜水，似已用尽了他所有的真气，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空气是多么美好的事物。

　　「老天保佑，我下次再也不下水了！」

　　「换个角度想想，你会愉快得多。比如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柳公子笑得很善良，祈从湿漉漉的浏海间看过去，只见到幸炎乐祸不怀好意。

　　哼了哼，到底刚才还是藉着柳残梦的帮助，现在实在没什么撂狠话的立场，知道再说下去对自己面子不会有好处，便转移视线，抬头打量下自己到的地方，却发现他们现在还在地底，只是古井里水位比较低，只淹到岔道的一半。这个岔道乍看似是天然地形导致出的岔道，全无半分可疑之处。

　　心知柳残梦大费苦心将自己带到这，不会只是让两人在这里泡泡水等着人家来瓮中捉鳖，便注意起四下土壁上有何不对。过了会儿，喜上眉稍，赞道：「果不愧是以机关绝学闻名武林的武圣庄，机关果然巧妙。」

　　柳残梦「哦」了一声，看祈世子伸出手，在上方突出的大石下方，被阴影遮住微微向内凹陷的土壁拍了去。

　　一掌拍下，一切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改变。

　　祈世子一挑眉，不信自己会看漏眼，又伸手拍了几下，轻重快慢，各自不同，土壁还是一点改变也没有。

　　见祈世子还想试，柳残梦叹了口气：「别再乱拍了，小心塌了。」边说边伸出手，在凹处下方五寸处，又往右偏开三寸，轻轻击了三下。

　　土壁微震，无声地翻出一道门来。

　　祈世子暗自提醒自己，下次千万不要落入武圣庄的机关。若刚才对武圣庄的赞美之语还有几分自矜，此时便是货真价实的肯定了。连这样一个以备不时不需，未必能派得上用场的救命场所，都布置得一丝不苟。纵然有人搜到这个院子来，因主人与武林全无干，未必会细搜；细搜也未必会注意到古井；发现古井也未必会察觉井水有异；真发现到井水有异，下来细查，发现下方另有岔道，以那布置，也只会以为是天然岔道；再有万分之一，极为细心之人，觉得这里并非天然，发现了那掌印机关之处，也因真正的机关尚在下方五寸，偏右三寸之外，掌击也有巧妙，绝对没法误打误撞拍开的。

　　相比起祈世子此时心下受到的震动，柳残梦却是在旁继续叹气。他叹气，自然是机关已被祈知道，以后这类的逃生装置都必须舍弃不用，细想一下损失实在不小。

　　两人从打开的机关爬了上去，虽在地底，空气却并不浑浊，应是另有通风之处。柳残梦摸索着关上了机关，祈从湿漉漉的怀里掏出油布包的火摺子，在黑暗中燃亮。

　　触目所及，是个并不算大的房间，角落放着一桌一床，床脚还有个箱子。祈走过去推开看，箱里放着数色衣服及易容之物，是为逃来此处之人准备的。杂物下方还有几只蜡烛，他拿出一根点燃，熄去了火摺子。

　　蜡烛滴在桌上，未及凝固，烛身已按在蜡烛上。稳固好蜡烛后，祈有些寒冷地打了个哆嗦。现在虽是夏季，在冷水里泡了半天，地底又阴湿，到底有些忍受不住。天孙锦水火不侵，但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里子都湿透了，只一件外衣没湿又有何用。祈世子再点了根蜡烛拿着，翻箱倒柜寻找可入眼的衣服。

　　柳残梦双手叉胸站在一旁，周身水珠不断滴下，很快在脚边形成小水窟。晕黄摇曳的烛光将祈周身镀出一圈光晕，浏海因湿润而微微曲卷，不断有水滴顺着玉石般光滑的脸颊滑落。祈一直都是狂傲洒脱的，记忆里，唯有几次是呈这般状态，卷曲的头发总会让他看来更傲慢和脆弱，更忍不住想欺负他。

　　察觉到柳残梦的视线，祈回头瞪眼，柳残梦耸了耸肩，道：「自古美人同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发。」

　　这小子在发什么神经？祈又抹了把额上不停滑落的水珠，拿着衣服，才想到在柳残梦面前换衣服似乎并不是件很安全的事——为什么他堂堂祈世子，会沦落到连换个衣服都要担心被人非礼的地步！

　　瞧出祈世子的疑问，柳残梦又笑笑：「没什么，只是感慨人生无常。此刻还能瞪眼的你，不知什么时候……」慢慢走到祈世子身边，撩起他一绺头发，在指尖摩挲，「又会变成一堆枯骨呢？」

　　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区区变成枯骨也要比你的枯骨好看，要打赌吗？」

　　噗哧笑出声来，柳残梦举手投降：「这个比了，你我也是看不到胜负的。」

　　「找人验尸就可了。」祈世子边说边笑，将柳公子牵到洞口，「柳兄，区区也不多说，你自动钻下水等我换好衣服如何？」边笑边打开机关，不等回答，顺手将柳公子推下，合上机关。

　　柳残梦启动机关再次爬上来时，祈世子已经换了一身灰衣，正蹲在墙角研究那些山药黄精能不能吃。柳残梦第二次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举袖拭脸，叹气：「祈兄，此地虽隐密，到底禁不得你开开关关。一旦让靖王发现井水波纹不对可就麻烦了。」

　　「区区相信武圣庄的机关不是这么容易破解的。」随口虚应着，祈拣了个看来最大的山药，「这个不错，拿来烤正好……」

　　「想都别想！这种地方升火烟排不出，火一升先遭殃的就是我们了。」柳残梦连忙提醒祈世子现实问题。

　　「那这些……」

　　「生吃吧！」柳残梦的笑容看在祈世子眼里，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或者味道会出乎意料的好。」

　　从前日酒楼之后，两人已一日多没进食了。但只是一日多，程度还不够让祈世子委屈自己生吃山药黄精之类的粗食。他哼了声，将山药抛回原处，抬头看看石壁上方，屈指算道：「时间差不多，靖叔也该到了……你这里可有方法看到上方情形？」

　　柳残梦懒洋洋地靠在一旁，低头拧着衣角的水：「如果上方有机关，无论多隐蔽，总有万一的可能性会被人发现的。」

　　「看的不行，连听的也不行？」祈嘀咕道：「我们要在这井底待多久？」

　　「说到这……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柳残梦慢慢说着，在祈回头前，自背后搂住他。

　　他一身湿衣未换，祈世子也只随便穿着件单衣，并未穿上天孙锦，这一搂，祈才换好的衣服又湿了大半，背后衣服全黏在身上。

　　祈身子一僵，直觉反应就是左肩一侧，右腿飞旋斜踢身后。柳残梦硬生生受了他这一踢，手上力道未放松，趁祈单足支地，下盘不稳之时，一个用力，两人向床上倒去。

　　祈世子亏吃得多，早学得乖了，身子斜倾之时手肘一撞，撞在柳残梦伤口处，顺势一旋，加重了力道。

　　柳残梦的隐忍在此时可见一斑，若换了别人早就痛得失去力道，他犹自一脸平静，但箍住祈世子的力道到底松了几分。

　　「乒——咚——」两声，两人先后摔在石床上，各自扭曲了脸。

　　揉着昏沉沉的后脑不住吸气，小心用指尖碰了碰，确定没肿起大包后，祈转眼看过去，柳残梦也在揉着自己的胳膊。先被祈用手肘用力撞过，又撞在石床上承受了自身的力道，他也白了张脸，不住抽着冷气。

　　双方都没讨得好去。祈世子伤痛交加下，也没力气发怒了，有气无力道：「问问题便好好问，自讨苦的人是白痴！」

　　「不面对面，我怀疑你会不会说实话。」柳残梦闭目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实话？你我现在的状态，我有必要说谎话吗？」

　　「那你告诉我，你真的相信剩下的十天里，我们能赶得回京城吗？」

　　「……」祈默然不语。

　　这个问题，到底还是浮上水面了。

　　抬头看向柳残梦。在这个为水井所阻，与世隔绝的山洞里，繁华软红下的谎言都褪去了色彩，现出班驳苍白的本质。

　　他偏开头道：「尽人事，听天命，如此而已。」

　　「何者谓之天命？轩辕的意思吗？」柳残梦微笑相问，明明是温和的笑容，却带着冷淡与嘲讽，「看轩辕眼里，你我活着与死了哪一个选择对他更有益吗？看他会不会不忍心牺牲你一人之命来换我的命吗？」

　　祈世子抿紧唇。他一直知道，柳残梦与自己一样，都是越挫越强，只要有一线生机，便不会轻易放弃的人。但此时却被迫龙游浅滩，将生死全寄在他人身上。换了自己处在他的情形下，大概也是无法忍受。

　　「时间这么紧，赶回京是不可能了，唯一的解决方法，便是京师收到消息后，命人带着解药南下与我们会合——如果，并没有这个人呢？」柳残梦继续问。

　　抬眼看了柳残梦半晌，祈苍白的唇微微一弯，哂道：「那便死了罢。」

　　「你肯甘心？」

　　「成大业者不拘小节，我不介意作韩信……也不介意作樵夫。王孙公子的命，并非牺牲不得。」

　　相信自己矢志追随的人不是无能之辈，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自身对君主的信任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当初在雁荡上自问过一次，如今再问，答案还是一样的。

　　柳残梦瞪着祈，脸色缓了下来：「想骂你愚忠都骂不下去！轩辕得到你的信任与忠诚，确是幸事……可是，我又不是他的手下，若平白无故这样送了性命，我却是很不甘心的……」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冰冷的唇也吻了上来，没得到拒绝后，慢慢细细向外发展着领地，从湿润的发际耳垂，到温暖的颈项肩膊，他将唇停在祈的颈间，感觉那里血脉跳动得飞快。

　　穿好的衣衫再次被解开，很容易便脱得一丝不挂。

　　昏暗中，似乎能听到祈的叹气之声。

　　柳残梦低声笑了起来：「不反抗，是负罪感，还是同情我？」

　　他的手和唇都在肆意品尝着，祈歪头想了想，懒得回话，只是哼了两声。

　　「或者是不反抗比较舒服？」

　　祈又哼了一声。

　　手慢慢往下滑，滑到上次避雨时，用嘴唇安抚过的地方，柳残梦又笑了出来。他的笑容是温柔的，甚至是体贴的，但他的手指却一点也不温柔体贴，中指就这么直接地插入祈的身体。

　　祈的身子一绷，脸埋在柳残梦的肩颈间，不适地闷哼了声。

　　两具身体完全没有间距地磨擦在一起，湿润、光滑、紧绷，早已磨擦出欲望的火焰。柳残梦终于不再说话了。有几分急躁地，他分开祈修长的双腿，将整个身子沉入那容纳了自己欲望的销魂所在。

　　撕裂般的痛楚自下身传来，没有经过滋润的身子，不是为了欢爱而存在的构造，被强纳下硕大的硬热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柳残梦也发出呻吟，脑袋里只想到天生尤物。紧窒而湿热的内壁紧紧包裹住他的欲望，黏膜收缩蠕动着，那般紧窄，却如水般软热。他不由将分身更加用力的埋入祈的身子，整个身子都倾压而上，想得到更大的满足。

　　祈发出痛楚的哽咽声，汗水流下清秀的眉骨、落在颤动的睫毛上，琥珀色的眸子因为痛楚而更加透明。

　　双手紧紧抓住柳残梦的背，手指深陷入他的肌肉。还没喘过气来，柳残梦已调整好两人的身形，开始律动。激烈而疯狂，强悍地撞击占有着身下之人。

　　外面隐隐传来雨水之声，有落在井水里的，也有落在地面上。从通风口隐约传来的，除了风雨大作之声外，还有喧哗的人声。

　　追兵和着风雨来了，他们却在这方寸小地里抵死缠绵。背德的快感与生路迷茫的刺激，带给他们极度的愉悦。 
 

婞儿 2006-09-29 19:49 
第十九回 野有蔓草

在地底待了几个时辰，黑天黑地，不知外面是日是夜。蜡炬早已泪尽烟熄，极致的黑暗中，除了彼此的心跳及喘息声外，什么都无法感觉到。

　　颤抖的手渐渐平静下来，经过一阵疲软无力后，终于能握成拳。

　　光裸的身子纠缠在一起，体温一致，无法分辨哪里是他的，哪里又是他的。汗水在肌肤间黏腻地淌着，心跳有时一致，有时错过，一片混乱。

　　柳残梦的欲望还在他体内，黑暗和雨声的喧嚣，让激扬的情绪难以自制。翻滚撕咬间，被挑逗贯穿了多少次，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从身子这般无力想来，不会是个好数目。

　　「滚开！」干哑的声音让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好想喝水。

　　「有力气了？」柳残梦吃吃地笑着，不规矩的手又在他腰间滑动。

　　啊啊啊！好想拿个东西砸晕这混蛋！可惜两手所及，只有冰冷的石床，祈沮丧地叹了口气。倒不是柳残梦体力比他好多少，而是他是被吃的那个，每次都被玩弄到崩溃的边缘才被彻底占有，实在太费精气了。

　　有气无力地捏了捏拳，不由十分怀念以前在京师时，那些在自己身下被挑逗得只能啜泣的娇娆美人们。

　　这风水轮流转得太过份了吧！好想回京，好想抱抱他的美人们，而不是在阴暗的地方被人抱。

　　这个姓柳的家伙自己已经完全不想抱了。似乎遇到他只有吃亏的份！不过，这不妨碍他回京后找个长得相像的狠狠欺负回来！

　　听到身下轻微的鼻哼声，柳残梦笑了起来，显然身下之人又在盘算些奇怪的事情了——真是学不乖的人。

　　也不打算盘问，手指轻抚着他红肿的柔嫩，愉快地揉抚着，同时身下狠狠一撞击。

　　「唉……」已经习惯了占有的内膜献媚地紧绞住硬热的脉动，祈低吟了声，散在四肢百骸里的余韵再次聚合起来，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再次沉沦入欲海，「你这个混蛋……」

　　「横竖是死，我宁可牡丹花下死。」虽已占有了多次，但每次重新开始，却总是一如身体的主人般别扭嘴硬，需使尽全力才能采访。但是，只要拨掉尖刺，剩下的便是令人销魂的甜美。

　　「我才不要……啊呀！才不要跟你……这样死！」从牙关里挤出句子来，对又背叛了自己意识的身子十分无奈，「自己去马上风……唔唔……」

　　被堵住的唇齿只余下呻吟之声，伴随着体内摩擦的啧啧之声，外头的风雨之声，化成一室风月。

　　经过这次，祈世子再次肯定了一件事——同情心是要不得的，对柳大少的同情心是尤其要不得的，不如喂狗更合算了！

　　很不道德地爬下洞口，就着人家井水洗了次澡。虽是良心有亏，但——横竖等下爬出去泡到水时也是洗澡，实出无奈，没差多少，祈便心安理得了。

　　柳残梦先潜上井面，听听外头可有动静，靖王追兵离去了没。他刻意将大鹏鸟引至此处，便是要让靖王觉得他在故布疑阵，早已潜身他处。此时浮上只是证明自己推论正确，便又潜下井水，回到石洞。

　　洞内祈世子已穿上单衣，没穿外套，正用他那身天孙锦包袱打包替换衣服好到井外更换。见柳残梦冒出头来，一脸大事已定的神情，哼了声，手一挥。熄灭烛火。

　　退出石洞，合上机关，已经有了一次的经验，祈深吸口气，真气转入内息，握紧柳残梦的手，点了点头，两人一同潜入水中。

　　祈虽然作好心理准备，但这次入水到出水，却连半刻钟都未到，心下才数到一百多，便已浮出水面，跟先前入水后在水里泡了快一刻钟的经验，完全不能等比。祈不由气得牙痒痒的，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掐着柳残梦的脖子，咬牙低声吼道：「之前你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柳公子看起来就是一脸正气凛然老实憨厚，「往下淳跟藉水力浮上来的速度根本不能比的，而且这里我也是初次下来，并不熟悉，当然要花一些时间找出口。」

　　祈世子气得只是冷笑，谁不知道武圣庄的机关是按五行方位布置的，他一个大庄主会找不到入口，真是笑话！指天划地起誓，他再相信柳残梦，他就是白痴！

　　入水时是中午，出水时是傍晚，祈不会傻到以为才在水下一两个时辰，此时自然是隔日的傍晚了。小心地以壁虎游丝功爬上井口，果然已不见靖王之人。不远的屋子里，屋主人正在炊煮晚饭，和平得让祈快流泪了——逃了这么多天，终于安全了。

　　小心翼翼爬出井口，这种时候若被人瞧见，乡村异志里定会添上一则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人在某村某屋某水井见有水鬼从井里爬出，传回京师他这祈王爷的面子就毁了。

　　将井口掩饰任务扔给柳残梦，寻了个阴暗隐蔽的角落换上衣服，湿淋淋的头发全绑起来，祈世子环目四顾一笑，水鬼又恢复成翩翩公子，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美人亲眼目睹他的变身风采。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祈世子哀哀地唱着情歌。

　　「在逃命中还能遥想美人调戏，王爷你还真是爱美如命啊！」柳残梦听得叹了口气。

　　虽然确定已摆脱靖王的追兵，短时间内不至再被赶上，但先前一路被追杀的经验太惨痛了点，此番重出生天，两人都更加小心翼翼。

　　「区区只是想到这一路艰辛，才觉得悲哀啊——靖叔为什么不派些美人来呢？这一路连个养眼的都没有，实在很伤身心健康。当初在隐鹤谷，也是有莫絮这种养眼美人在，区区才有表现的动力呢！」

　　「靖王不算美人吗？以祈兄的百无禁忌兼收并蓄而言，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靖王亲自来追杀你。」柳残梦翻了个白眼。

　　「靖叔……」祈说着脸就黑了，他纵是色胆包天，也不敢将主意打到靖王身上，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唉唉，其实地水风火小可爱们也可以算了……」

　　柳残梦彻底无语，放弃与此人沟通。

　　又走了会儿，柳残梦突然微微笑起：「说来，祈兄夫人是被无尘郡主赞为举世无双的美人，冷艳之色绝不下于依依及红袖。不知追杀的人换成她的话，会不会给祈兄带来些安慰？」

　　「水横波？」想到连小手都没摸到就被休了的前妻，祈世子脸都拉长了。

　　「或者令夫人陪嫁侍从，那个叫奴儿，有着一张娃娃脸，被你又亲又抱过的……」

　　无名教现任无帝·夜语煌。

　　祈世子嘿嘿笑着，心下已在考虑回去后得把暗卫再换一次。不然这些「闺房秘史」再被柳残梦知道，他所剩无几的面子更没地方搁了。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残梦说着，停下脚步，「阁下从山阴一路跟到现在，跟得也够久了吧！」

　　夏日的正午，阳光很烈，无风，空气酷热。

　　路边的草丛无风自动。

　　紫衣青年慢慢从草丛中走了出来：「原来武圣早已发现在下，在下还在想着要怎么与武圣见面而不至被误解是靖王追兵。」

　　他虽也是一身紫衣，却与靖王身边紫衣卫士团的式色不一样，更深些，边角缀着金线。

　　柳残梦略一打量，微笑道：「阁下来自无名教？」

　　「正是。在下是卫山十三鹰的七鹰成秋平。」

　　祈世子眼一眨，亮光一闪——无名教终于也派出人手了。

　　「原来是成卫长。」柳残梦还在笑，「不知成卫长今日来意为何？」

　　「煌帝座让我带一句话，问两位一个问题。」

　　柳残梦听得眉一挑，与祈世子对看一眼。

　　「请问。」

　　「对柳武圣而言，生命与权势，哪个更重要？」

　　柳残梦闻言，不由弯眉微笑。笑过后，问道：「还有呢？」

　　「柳武圣不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目中的笑意更甚，甚至可说是温存的，袖风一动，两缕劲风在成秋平来不及反应前，已在他胸前紫宫神藏二穴拂过，成秋平捂胸倒退一步，喉间一甜，一口血强行压下，背后全是冷汗。

　　柳残梦的笑容温柔善良又诚恳：「在下想，要听到我的答案，你还没有这份资格。现在，可以继续谈煌交待的事了吧？」

　　温和的外表，谦恭的语气，总让人忽略了这个人狠毒的内在及不可一世的地位——这是天下第一庄，武圣庄的庄主，也是庆国的单于。

　　挺直背梁，成秋平面现恭敬之色：「六月初四，煌帝座将在碧山敬候柳庄主一日。」

　　柳残梦眼神一亮，眸子微微眯起：「只恭候一日？」

　　「煌帝座说，柳武圣快人快语，一日自能谈尽应谈之事。」

　　这话放在平日是无不妥，但放在中了万蛊珠之毒，急需回京的此时——

　　「生死与权势是吗……」柳残梦轻声笑了起来，笑得难以自抑，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真是个合乎在下心意的问题啊！请转告煌，残梦一生，唯爱挑战。明日之约，定当如期而至！」

　　「在下定会一字不漏告帝座，告辞。」

　　目送紫衣青年离去后，柳残梦回过头，看着一脸扭曲的祈世子，笑道：「怎样？有机会看到你的妻子及奴儿，不表达一下高兴吗？」

　　「哈……」祈世子干笑道：「我高兴啊！高兴到说不出话来了——我可没说要跟你一起去见煌的！」

　　「如果解药真的没法取到手，总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前做此布置也是有必要的事啊！」柳残梦似乎没听到祈世子的抗议，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一提起此事，祈世子便英雄气短，虽然怀疑柳残梦此话有几分真实，却也不好反驳，嘀嘀咕咕道：「死人最大死人最大……我也快死了……」末了，补一句：「区区不去成吗？」

　　「成啊！只要祈兄放心得下，在山下静候佳音。」

　　看着笑得慈眉善目有若神佛的柳公子，祈世子狠狠啐了声：「放心得下才怪！」

　　大鹏鸟在天空旋绕着，一无所获地飞了下来，带着乞伏之姿，停在靖王身旁的树枝上。

　　萧平跟在一旁，见状低声问道：「王爷？不再寻下去了？」

　　靖王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好一会儿才弯起薄唇：「柳残梦不愧是人杰，也不愧是九弟曾经看中的人才，无法为朝廷所用，是憾事，也是幸事。」

　　「王爷？」萧平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九王，便知此事不该是自己所知的，只问了声便闭嘴。

　　在自己重重包围下犹能逃出生天，这样的人才，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使唤，将是掩在大德皇朝里的一颗火药，谁也不知何时会点燃。他肯服九弟，是初出茅庐与久经阵仗的差异，而奉天则无法压制住他的羽翼。苏星文的消失，对大德，其实也是幸事。

　　只是想到虽是如此难驯，却曾为朝廷立下赫赫之功。如有此名将，何愁天下不定。曾一度收为羽翼，最后还是失去，便不得不为之遗憾。

　　轻啸了声，让大鹏鸟落在他脚边，抚着它光洁的羽翼，转道问道：「无名教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是的，无帝也自红袖的包围圈内消失数日了，目前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有的话，她也不会告诉你的。」靖王不以为意，只确定了煌也消失的消息。

　　「萧兄，你说，王见王，是生棋，还是死棋？」

　　萧平眼睛一亮，抚须笑道：「这是一步好棋。」

　　两人对视一笑，靖王道：「退回青城，煌由昆仑至黑水那边而来，算上路程，与柳残梦相见之地，定在黑水到内江这一段范围。下令细柳营，务须查出煌所经之路。」

　　萧平点头领命，目光一转，道：「王爷，晚生另有一念……」说罢话声转低，几至无间。

　　靖王听罢，微一颔道：「可！」

　　六月初四·甲卯日·伤

　　碧山位于峨眉与眉山之间，放到江南，也算是座秀丽挺拔的山水风景，但蜀中少了江南的绰约，山是高峻的，波是壮关的，于是碧山便掩在了无数高拔的山脉间，渐不为人所知了。

　　「在半山的迎风亭吗？」抬头看看青翠碧绿的山，小巧精致，并不雄峻，很快就可以爬完。黄衣青年不由叹了口气：「唉，区区不去不行……」

　　「祈兄，你这话已经问上三十六遍了。」蓝衣青年皮笑肉不笑，「好歹你也是无名教的娇客，月后的前夫婿啊！」

　　「所以才会死得更难看。」黄衣青年嘀咕。

　　「往好处想，至少你『夫人』不在山上，想找你算帐的已经少了一个了。」

　　「还有两个。」祈世子很哀怨地远目怀念，「虽然都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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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残梦也开始想叹气了。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虽移，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这就是例子了。「你现在说这有什么用……请问，还要多久才能到迎风亭？」

　　在山脚下恭迎二人上山的，还是昨日见过的紫衣青年成秋平。他在前头带路，一直默不出声，闻言侧目扫了祈世子一眼，平板着脸恭敬着：「还有三里，不远。」

　　祈世子一听又开始叹气：「这么近了。」

　　「祈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要一了百了，不如短痛爽快得多也更显得英雄气概……」柳残梦摇头劝解。

　　_「嘿，嘿！」祈世子只是冷笑。

　　成秋平再度侧目瞄了眼这位传说中月后的前夫婿，长得是极为俊美，足以令女人望之心动，但除了这身臭皮囊外，实是百无一用，呱噪又花心，标准的绣花枕头，金玉其外。据传执掌暗流，多半也是他那艳名满天下的妹妹媚上之功。幸好月后早休了他，不然，对此纨绔子弟，纵是伪夫婿，亦是让人忍无可忍。

　　祈世子哪知成秋平在想什么，见他瞄向自己，习惯性便扬眉笑起，还没开口就换来一个白眼，顿时垂头丧气。

　　柳残梦但笑不语，过了会儿，道：「祈兄一路东张西望，可有看出什么？」

　　「也没什么。」祈世子继续垂头丧气，「也就是无名教这次差不多来了三十个人。」

　　成秋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这一顿，已证明人数确实被祈世子说中了，不然不会如此失恋。

　　柳残梦虚心请教：「不知祈兄是怎么看出来的？在下顶多只听出十三位。」

　　「这当然是因为……」祈世子有气无力抬头擦汗，「我是暗流首领，而你不是。」

　　术有专精，知道祈世子不会继续说出其中缘故，柳残梦也不再追问。反正已经提醒无名教的人小心不要再轻视祈世子了，不然到时被探走了一堆隐密，他这引狼入室的合作者面上也不大光彩。

　　祈世子岂不知柳残梦询问的心态，但他性好挑战，对方越有提防，他得手便越愉快，瞄眼见成秋平看向自己的眼光已与先前不同，心下大乐。

　　山路一转，已见前方一排高大的树林。青城一带的树木皆高大，碧山的树木尤其修长笔直，倒显得林子很空旷。亭子便在这林子中间，被树木一压，看起来小巧玲珑，风一吹，一阵木香扑鼻而来，那亭子竟是临时伐木刚刚盖成的，却一点也不见潦草，飞苍重瓦，斗拱六角，虽没雕上精致花纹，却是搭得十分结实。

　　路口处站着四名侍卫，见了三人，微一俯首，让路而过。路口到亭子间半里长的小径，也铺上了平整厚重的青砖石，直通到石阶下。亭子里，重帘遮掩下，白衣绣金边的青年坐在主座，身边有二侍女蹲身烹茶，二童子垂手静立于他身后，一旁坐着红衣白发的少年。

　　祈世子轻声细气道：「这才是称霸一方的无帝风范，进出都有人跟踪服侍，在暗流及靖王环伺下还能轻裘缓带带着侍女童子一起出来。哪像你一人凄凉落魄，这开门见面就立马被比得远远的。」一席话风凉无比。

　　柳公子望着迎风亭笑得云淡风轻，潇洒出尘，自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我落魄也不知是谁害的。」

　　「你不来惹我，我怎害得了你。」祈脸上笑容明亮得一点也不输与柳公子，「色令智昏。」

　　「你在说你自己吗？」~

　　「客气了，当然是害人不成反害已的那位。」

　　两人脸上都笑咪咪毫无异色，脸色不动，嘴唇微启，却是唇枪舌战互不相让。带路的成秋平自然听到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一脸怪异的扭曲，要笑又不敢笑，向亭子躬身道：「禀帝座，柳武圣已请至。」

　　亭子里的青年立起身来，侍女已知机地上前数步撩起帘帷。他拱手道：「柳兄一别经年，这音容如旧，依稀还是当年风采，仍然教人不胜响往。」

　　柳残梦急急迎上，笑道：「是啊！天成崖上一别，你我已四年未曾相见了，在下在塞外听闻煌帝座将无名教打理得蒸蒸日上，心下实是与有荣焉，喜悦难表啊！」

　　初一见面，便是话语交锋相互讽刺。四年前天成崖上，柳残梦藉夜语煌与其弟夜语昊的心结，成功逼退夜语昊。不料最后还是落入昊的算计，让煌成功接收下无名数，并在自己身后倒打一耙，令他当年的宏图大计付诸流水。

　　虽然柳残梦当时真正的目标是在塞外，中原之事，只是试探之举，但失败的滋味总是不愉快的；而煌因受柳残梦挑拨，与昊的决裂及险些受制柳残梦沦为他下属一事，自然更不会有好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上位者不可以意气影响大局，二人都是明白此理之人。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害倏关时，须择其轻而行之。当年联手共同抵抗朝廷便是如此，今日合作重分势力还是如此。因此，言语上略一交锋，便各自罢手。

　　「柳兄请上座，看茶。」煌吩咐侍女，转眼两杯香茗已奉上。柳残梦顺手接过，呷了一口，笑道：「好茶。」

　　祈世子瞧了茶水一眼，放到一旁。

　　「世子不喝吗？」煌转过身来，脸色与声音都比跟柳残梦说话时冷了十度。

　　煌的身高容貌都还和当年相若，气势言行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言。四年的磨练，让他的娃娃脸褪去昔日的稚嫩。眉动见色厉，沉稳内敛，不怒自威。祈世子不由想起当年他在祈王府时，被自己搂在怀里涨红了脸，可怜又可爱的神情，心下一荡，一句奴儿险些脱口而出。

　　柳残梦在旁非常用力地咳了一声，引得煌与官慈都看过去。祈也算及时省悟起现在自己是人在无名教的屋檐下，不复当初了，一个说得不好，定会被扁成猪头，只得依依不舍地咽下到嘴边的话。

　　「柳兄与煌帝座互有所求，这杯茶喝得下，区区纯属无辜卷入，实在不敢喝了这杯冷香散心茶。」

　　「冷香散心茶天地奇珍，世子不愿喝，真是可惜。」官慈在侧冷冷开口。

　　祈世子看向官慈，白发如霜，越发显得眉目冰冷如画，眼睛一亮，柳残梦在旁又用力咳了声。

　　煌与官慈都看了过来，官慈更道：「柳武圣身子不适吗？可需要本教为你效劳？」

　　「没什么，没什么。」喃喃自语着摇头苦笑，「自从认识了某个人后，在下的身子的确是不适的时候居多。」

　　祈只当没听到，向官慈笑嘻嘻道：「七大名毒之一，的确是天地奇珍，只是区区体弱虚不受补，无福消受这天下奇毒！」

　　「既然如此，来人，为世子换杯药师……」

　　「谢了！谢了！」换杯什么还没说，一听药师二字，祈便忙摇头拒绝。笑话，皇上的例子可是记了很多年了，药师制的东西谁敢喝？被柳残梦压榨已经很惨，再拉肚子，他还成不成人形？

　　「世子既然不愿喝茶，那不妨到园子里走走散散心好了。」

　　「唉，在这谈话的，一定要喝杯茶吗？贵教实在逼人太甚。」

　　「这杯茶仅表示诚意，世子不愿表示诚意，又要强留下来，才是逼人太甚！」官慈一见祈便想起他在昊面前对自己的调戏，再见他秉性不改，更是怒上眉梢。眼见双方便要起冲突，柳残梦只得打圆场道：「官侍卫长暂息怒，祈王爷不愿喝，他那杯便由我喝吧！」

　　当年轩辕、夜语昊、柳残梦三人天元赌坊一赌，同赴昆仑之际，官慈尚是暗侍卫长，柳残梦在昆仑山谷里如此叫惯了，官慈闻言也未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煌一直默不作声旁观，此时才一挑眉：「二杯下肚，毒上加毒，柳武圣和世子的交情看来真不错。」

　　「非也非也！」祈柳二人同时出声否认。柳残梦笑道：「只不过一条绳上暂时的同命蚱蜢罢了，他毕竟是我带来的，而且事情总不能这样拖着不放。」

　　煌点了点头，似有默认之意。祈看柳残梦已拿过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眼珠子眨了眨，突然道：「罢了罢了，区区脸皮还没这么厚……」说到这，见在场认识的三人都用不苟同的目光看向自己，只得咳了声，摸摸脸皮，继续道：「柳公子也不用代替区区喝了，反正你便是喝了，也不代表区区有什么诚意。嘿嘿，这亭子外景致不错，官……官座可愿为区区指点风景吗？」

　　祈这改口，出乎众人意料。

　　柳残梦笑笑，却已在意料之中。祈的这种个性，别人不肯时，他会死皮赖脸磨到对方同意，但却绝不肯接受对手主动赐予的恩情。

　　煌看了官兹一眼，官兹站起身，板着脸：「王爷既有此雅兴，官慈理当奉陪。」4\&t碧山错落在群峰中，默默无名，自然谈不上什么风景，无名教只是暂借此处，除了上山往亭子这条路有略做修饰外，其他便是荒山野地，遍地都是野花，各色缤杂，星星点点，最多是一种浅黄色上面有着点点红纹的小花。

　　祈世子心情甚好，摸摸野花，拨拨野草，又顺手搞了朵浅黄色的小花递给官慈：「香花赠美人，收否？

　　」

　　官慈径直走过，只当没这个人。祈摸摸鼻子，反正被美人们拒绝惯了，早已习以为常。将小花札在自己衣襟上，笑嘻嘻道：「黄花配黄衣，相得益彰，不错不错。」

　　官慈停下脚步，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慢慢道：「祈王爷，你可知这碧山有个别名，又叫血雨岩吗？

　　」

　　这名字听来便不吉，祈世子干笑一声：「没听过。」

　　「据说就在前朝末期，天炎人祸，兵荒马乱，百姓何辜，逢此异变，纷纷逃离战乱。其中有一世家，身怀异宝，为各方所窥，更不愿留在乱世，就全族逃到山里去了。但是他们当中，却有一位，想在乱世出人头地，不甘就此退隐栎源作武陵人，一路留下暗记，转身通报了敌方。」

　　祈世子看看天又看看地，感动道：「君座今日与区区说了这么多话，区区心下感动，莫言以表……」

　　官慈不理祈的插嘴，继续道：「官兵追上了这群逃兵的世家，他们手无寸铁，自然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刘氏宗族四百四十四口人，没有一个逃得活命，流成河的血将土地染成了永世的血红。刘氏一族不散的冤魂带着怨恨，世世代代都在这山岗上幽泣，以至这山岗成了人间鬼域，无人敢近。」

　　「君座故事讲得真是动听，不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故事还没完。」官慈淡淡打断祈的话，看着他胸前的黄花，「鬼魂集此作乱，到底引来高人。他本欲布法坛灭了所有鬼怪，但设坛引出刘氏宗族的族长，听得他们怨恨后，怜惜他们身遭不幸累世受苦，便将怨魂封在此地的黄花上，花开一季，魂转一世，一朵黄花上有多少血斑，便寄托了多少的怨魂。搞下一朵花，便是释放了一群怨鬼。」

　　「……君座，区区没想到……你居然也相信这些乡野怪谈……哈哈……这不好吧！」祈边说边干笑，僵着脖子慢慢地向下看，先前只觉得娇婉妩媚，如美人脸上晓霞妆的红点，竟变得如斯可怖。血斑不断在他眼内扩大，全身自脚底慢慢麻到脸上，鸡皮一层一层地出。

　　「是不好。你可知，道士为何将怨魂寄在黄花上吗？便因，出卖了刘氏宗族的那人，平时便爱穿着黄衣。他出卖了刘氏宗族，确实得到想要的荣华富贵，可惜没命享用，半年后，他就疯了，天天在叫有鬼有鬼。不出一年便被折磨死了，死状有如干尸……王爷这衣服，跟花色相衫，真是相得益彰啊！」

　　「哈……哈……」祈世子看着自己黄衣黄花，欲哭无泪，发誓下次再也不随意采花攀柳了，「君座说得太详细太动听了，让区区怀疑这故事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无所谓，想王爷这般风流蕴藉的人物，纵然有鬼找上你，也不会是那些开膛破肚缺膊少腿无头腰斩之类的粗鲁大汉吧？顶多是些头破血流有眼无珠有口无舌有耳难听的佳人小姐们。对佳人小姐，王爷一向最是得心应手，不怕她们不与贵府之人和平相处。」

　　真的招了一群女鬼回去，只怕还没进家门父王就会马上气得与自己断绝父子关系了——祈的脸颊为想像到那时壮观的场面而不断抽搐。

　　偷瞧了眼官慈冷淡的脸，想起休了自己的前妻水横波，还有远在京师的小云，摸摸鼻子呻吟了声，再发一次誓，下次绝对不要再去招惹任何一座冰山雪峰。

　　山下突然传来鸟鸣声，唧唧啾啾唧唧啾啾，三长两短后，停了下来。官慈白眉一动，现出意外的神情，祈世子察言观色，问道：「有人闯山？」

　　官慈瞧了祈一眼，祈急忙摇头：「不是我招的。我一路与柳残梦同行，真的动了手脚，岂能瞒得过他。

　　他此番是真心来与你们合作的，事败了对他也没好处……」

　　官慈哼了声：「王爷不必越描越黑，柳庄主诚意与否，尚轮不到你来挑拨。」

　　「区区说的都是实话，哪有挑拨。」祈世子一脸被冤的不悦和无奈。

　　「没有最好！」不再与祈废话，红衣一扬，身形如鹰隼般往山下掠去。

　　祈世子耸肩，笑嘻嘻道：「你没让我留下来。所以，君座莫怕，区区来也。」

　　官慈在前险些一口真气提不上来摔到树下，恨恨暗忖：真让你别跟来，以你的厚脸皮还不是不当一回事！ 
 

婞儿 2006-09-29 19:51 
第二十回 鱼网之设

闯山之人来得很快，官慈与祈没奔出多远便听到喧哗之声，透过林叶，尚未看清人影，远远见着一道丝线扬起，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光泽。

　　祈世子一怔，停下脚步，想也不想便唤道：「伊祁。」

　　林子里身形动如脱兔般灵动的少年闻言定下身形，手中牵情丝一扬一甩，形成半圆弧形，将敌手圈荡开距离后，回过头来。

　　分隔不过半月，再见已是恍如隔世。

　　自青城山上因为自己失误而让祈世子被柳残梦带走，到跟随靖王再次见到祈柳二人，以及后来的追杀逃离和现在山林的重逢——时间并不长，是人心的煎熬让时间变长的。

　　少年看着一身黄衣，依旧笑得无赖又风流的混帐家伙。心下一松的同时，眼圈不由自主红了起来，却不知是安心还是委屈。

　　「哎哎，再见到区区有这么感动吗？瞧你都快哭了，来来，区区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想哭就扑过来吧……反正天孙锦是水火不侵，脏不了的。」后面两句话语声音转小。

　　少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真不知道自己一路辛苦寻找祈世子到底是为哪般。这家伙根本就过得再好不过了，又拐了一位美人相陪。「呸，你那什么见鬼的天孙锦，水火不侵，哪天让我撕了你再去哭吧！

　　」

　　让人感动的再相会的第一句，显然当事人都没有让人感动的细胞。祈世子垮下脸，「小伊祁，几天不见，你的热情也都不见了。」

　　「对着王爷，本座想，很难有人热情得起来吧！」冷哼声自背后响起。警报声也惊动了正在密谈的二人，柳残梦笑笑，负手站在一旁，煌却是面上微现不悦之色——祈方才调戏之语，让他回想起四年前与月后潜伏在祈王府时，曾受过的待遇。

　　祈世子噤声，摸摸鼻子，再摸摸下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突然发现，在场这四人，似乎都是被自己调戏过的——虽然有一个是调戏不成反被调戏的。

　　幸好煌说了这句话后，没继续算帐下去，只看向伊祁：「闯山的就你一人吗？」

　　伊祁从煌出现，自称本座那一刻起，目光便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一眨也不眨——他便是师父的亲兄长吗？

　　虽然轩辕说过，那场兄弟之争，两人都是受害者，两人受的伤都一样重，没有谁比对方轻松多少。可是，煌得到了无名教，得到了一呼百万的权力，而师父却得抱着病体，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他不是成熟的大人，他只是个护短的孩子！

　　煌见少年没有回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眉一皱，正想继续问，少年却诡密地笑了声：「你便是无名教的现任无帝夜语煌吗？」

　　话语里全无敬意，周围无名教护卫都喝道：「无礼！」

　　「兄夺弟位之人，不值得我多礼！」

　　煌脸色微变；柳残梦瞄了众人神色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场中变化；祈苦笑了声，快步上前挡在伊祁身前，拱手道：「孺子无知，多有得罪了。」

　　「孺子无知？！哼，原来有知的人，便该学孔融让梨？」伊祁一脸不服的怒气。

　　「伊祁，这便是你师父教给你的礼貌吗？」祈世子沉下脸，「这便是皇上处心积虑想教导的人才吗？」

　　「不必拿他们压我……」说是说着，嚣张的气焰却熄了大半。伊祁恨恨一跺脚：「我才不想学师父的忍耐！快意江湖有何不好！」

　　……知道心爱的弟弟被自己影响成这样，只怕皇上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自己了。祈叹了声，言传身教这么有效，为什么小云跟自己这么久了，还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

　　煌清澈的目光蒙上层阴影。「这位小兄弟是谁，他的师父又是谁？」目光落在祈身上，带着微妙的压力，既不至强到引起祈的反弹，也让他无法轻易转移话题。

　　「让区区介绍一下，这位是伊祁……」祈世子被煌视线逼着，不得不答，话说到一半，微顿。

　　关于伊祁资料，无名教与武圣庄到底知道多少，是个难以确定的事。如果让人知道伊祁还是夜语昊的弟子，定会将他推到风浪的尖锋口。「他的师父是当朝太师朱明臣。」

　　「你便是伊祁？」煌注视少年，似要将他一寸一寸解剖开，唇角带着恶意的冷笑，「师承朱明臣吗？」

　　「我师承是谁，雁荡山上那位紫衣卫长没有与你提起吗？」伊祁冷笑里的恶意，一点都不少于煌。

　　煌的唇角一抽，心底永远也平静不下的痛苦再次被掀起。与自己已成陌路的弟弟，和愿随着昊跳崖的少年。太过鲜明的对比，让他对少年的存在抱着极度的厌恶。

　　如果没有这种对比，他或者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么——无情？

　　「你这般人，一见便知是区区小卒，无足挂齿。你认为你有让卫长特别向本座提起的资格吗？」

　　「既是区区小卒，阁下何苦自降身份，放下无帝的架子与我这个区区小卒作口舌之争？」

　　「正因为你是区区小卒，本座才有闲情与你作口舌之争。区区小卒的功能，不正是供人打发时间用吗？

　　」

　　「你！」

　　祈世子在旁，俊美的脸庞一片惨淡，已经一句圆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当初雁荡之事，轩辕并未与他多说，若早知伊祁与无名教接触过……他还能如何，该见的还是要见，该说的还是要说。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重点。

　　「小伊祁，你是怎么找来的？」

　　「不要叫我小伊祁！」正与人争「区区小卒」争得眼红，一个小字马上让少年爆发了。

　　「好好，伊祁老兄。」祈世子能屈能伸，叹了口气，马上换了称谓，「区区再问你一次，你是怎么找来的？」

　　众人原本只当伊祁会找上门是祈世子干的好事，此时见祈也不知少年如何寻来，才觉事情不对。官慈不用煌吩咐，已示意『暗』查寻出去。

　　伊祁皱皱鼻子，哼了声：「就无名教这种布轩还能有多难，我若要找，自然找得到的。」

　　祈想到应是昊有教他关于无名教暗记之类的，所以能寻找上门倒也不算奇怪。只是……「你不是一直跟在靖王身边吗？为何突然寻找上来？」

　　少年又哼了声，有些不自在：「我听靖王与萧先生谈话，说你连番动用真气，毒发伤重，目前可能与无名教在一起……」

　　「靖王与萧先生!?」祈世子脸色大变，「你是不是偷听?」

　　少年瞧着祈的脸色，眉间毒气虽有加重，却未扩散；再瞧他一身完好无缺，哪有半分重伤的样子重逢的喜悦及见到煌的愤怒都慢慢地淡了下去了，少年脸色煞白，咬牙道：「好个靖南王，一直将我留在身边，便是要利用我嘛!」

　　「关心则乱，这也怪不得你不智。」柳残梦自少年出现以来，第一次开口，笑得温和。少年像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

　　「我哪会关心这痞子，只想看他伤重时如何个狼狈法!」他辩了几句，自觉也是无力，羞恼地闭口不语。

　　——情况很明显，靖王故意让伊祁听到这消息，便是要利用他引路，好将无名教及武圣庄一网打尽。

　　煌见祈世子望向自己，似有话想说，抢先道：「久闻靖王大名，以他一人能将你们逼得如此狼狈不堪，不愧是轩辕皇朝的栋梁之柱。可惜他的目标并不在本座身上，希望他日有缘，能与靖王爷对上一场。」

　　「现在不就有机会吗?」祈世子努力想拖人下水。

　　「祈王爷。」煌微微一笑，笑得童叟无欺，「你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几笔帐要算。不介意的话……」

　　「煌帝座欲往何方请自便，区区恭送。」祈飞快地改口。

　　「既然如此，柳兄，我们该谈的都谈了，也该是分手的时候了。」煌向柳残梦一点头，柳残梦微笑以对。

　　伊祁在旁脸颊抽了抽，不用想便自语：「这家伙一定调戏过对方被捉了痛处!」

　　无名教撤退的速度很快也很有规律，显然早有准备，更显然不会让这三个瘟神跟上的。靖王的包围或许已经行成，但想留下这样一批无名教，却是不容易的事。

　　「夜语昊的确没有看错人，煌也不愧曾是最初的无帝传人。」祈世子的感慨，得到少年白眼一枚。

　　煌在离去前，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不知是向祈还是向少年，淡淡问了句：「他好吗?」

　　「皇上自然过得很好。」

　　煌哼了声，似想说什么又停住，只道：「那便是了……」

　　「因为皇上已下令，不许区区过问此事。自他离去后，我们便再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煌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日方正午，炽烈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衣上的金线在烈日下耀耀生辉，整个人却单薄无比。

　　「相见争如不见。」低低道了一句，他率众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他最后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啊?」少年戳戳祈世子，请教。

　　「说给谁听很重要吗……唉，小伊祁，等你懂得人情世故后，你就能明白，有感而发未必是对谁的……

　　」祈边说边伸手接住少年恼羞成怒的拳头，「好了好了，再不快走，我们三人只有留给靖叔瓮中捉鳖的份了。」

　　提起自己轻率造成的失误，少年抿紧唇。他会找上无名教，自然是夜语昊当年教导他时提起的蛛丝马迹。若因此而让无名教被靖王一网打尽，他如何对得起师父。心念至此，已有决定。

　　「我去拖住靖王，反正便让他抓到我，他也不敢对我如何。只是你们二人身上的毒……」

　　「事情到现在，好像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祈笑得万事不关己，柳残梦在旁赞同的点头。

　　「如此在下也不必担心那叠帐单要如何支付了。」

　　「姓柳的这是两回事……」

　　「好了好了!」见祈柳二人大有为钱翻脸的架式，少年大翻白眼。「你们慢慢吵，我先下山了。希望不会在靖王爷的囚车上也看到你们二人为此而吵。」

　　目送少年轻快的脚步下山，柳残梦双手抱胸，问道：「要跟上吗?」

　　「太卑鄙了吧!」祈世子叹气。利用伊祁当挡箭牌引开靖王的注意，顺着同一条路下山。这招瞒天过海让少年知道了，只怕会气得不轻。

　　他想叹气的是另一件事，跟柳残梦逃命久了，连耍手段都不需要说明就彼此心知肚明了。

　　「虽然卑鄙，却也是你起的头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太卑鄙了。」祈的脸色有着微妙的变化，说不出是何等神色。柳残梦微笑着，将他衣衿上的黄花摘下，用柔嫩的花瓣，碰了碰祈光滑的唇瓣。

　　微微的轻触，微微的搔痒。祈皱了下眉，一掌拍开。「这花味道怪怪的，想要我吻你，说声便是，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哦?」柳残梦又挑眉笑了起来。祈对这笑容越看越不爽，当下一口咬过去。

　　「靖叔准备充分，此次凶险，怕不容易过了。万一被冲散，我们在小寒山南陌见面吧!」

　　「好。」

　　「别回答这么短。切记，不许偷跑。」

　　「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偷跑，还是不会来?」

　　「……你太多心了吧!」

　　「不如说你前科累累，区区不得不防。」

　　「那我便对天发誓好了……如果我不来……」

　　「如何?」

　　「那便让我欠你的债单总目再翻一倍!」

　　「……成交!」

　　军旗飘扬，阵容整齐。不只是靖王的细柳营和暗流势力，连附近军营都已调动，显然靖王已将所有的宝都押在此处。

　　「靖王在哪里!?」下山亲眼见到自己中计的证明，少年一肚子无名火，气势汹汹就上前叫阵。

　　前方细柳营之人是识得少年的，见他眉红眼赤，忙让人人内传话，同时安抚这个小瘟神：「王爷正在等小公子。小公子若急，可直接入内。」

　　「好啊!他在等我……他自然该在等我的!」伊祁深吸口气，将怒气抑下。他既是存心来闹事，自不会入内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爷就在外面等他来见我!」

　　「年纪小小，何必如此大脾气。」随着平和的话语，靖王与萧平慢慢踱了出来，靖王手上还提着个用布蒙起的笼子，也不知养着什么生物，只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似有不少。

　　「年少气盛是正常，我知道你老了，没脾气了，见不得别人有朝气!」少年气冲冲地说着，周围传来抽吸之声，卫士们怒上眉梢，齐叱道：「不得无礼!」

　　「无妨，年少气盛只不过是有勇无谋的借口，孩子常爱用的。」靖王不以为意，将笼子递给了萧平。

　　笼子里扑腾之声更大，就像少年的火气。

　　「你利用我来对付无名教!?」

　　「错了。」

　　「哪里错了!」

　　「无名教在哪里，本王一开始就知道的。你能找到无名教的线索，都是本王安排的。」靖王揭开了笼子上罩的布，几只巴掌大的雪白异蝶在笼子里急躁地窜动着，「利用你，并不是让你带路……」

　　平稳的手慢慢打开笼子，异蝶争先恐后地自笼口飞了出来。

　　树林里，见到靖王揭开布，异蝶飞出，柳残梦眼神一动，笑了起来。

　　「似乎靖王想用伊祁引出来的是我。」

　　「好像是的。」祈世子也是微微一笑，笑得近乎叹息。伸出手，一只雪白的异蝶落在了他的指端。其他几只，也簌簌地落在了他的周身。雪白的蝶衬映着俊美的人，景象又美丽又诡异。「所以我才说，太卑鄙了呢!」

　　周围隐约有声响，柳残梦嘴巴发苦，知道这次包围圈围上，是一丝空隙也不会有了。

　　「你一开始便与靖王合谋?」

　　「没有。」祈干脆地摇头，「你也知道靖叔与皇上的心结，我是真的见了他逃都来不及。」

　　「那到底是何时?」柳公子继续追问。

　　「因为靖叔如果真要找我，只要放出这追魂蝶就可以马上找到我的——我小时曾将他的一瓶幽梦兰露都偷喝了，这味道经久不散，一般人闻不出，追魂蝶闻到定会追过来的。」祈世子将食指上的蝶举到眼前，「他一直没用，只放出大鹏鸟时，我便知他不是真心要追捕我。只是想造成这种假象。」

　　「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追魂蝶这种东西。而有了伊祁的出现，我自然对靖王为何会出现在此没怀疑心，跟着你自动送上门来了。」柳残梦低低一叹，笑容比往日里更见温和，看向祈世子的目光却是晶亮，「我已经中万蛊珠之毒，你要我死我便死了，何苦费此手脚引我入伏。」

　　「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你的命。武圣庄不灭，没了你柳残梦，还会有下一个柳武圣出现。我们要做的，是彻底摧毁武圣庄。」祈世子微哂，看着柳残梦目不转睛，「从你再度踏入中原，这场追逐就已经开始了。你我这一路，原本便是尔虞我诈，你当初能利用莫絮一路追杀，得到庆国王位，我又为何不能配合靖叔演场戏。说到底，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所以靖王一路追杀得凶，只是让你跟我一同见无名教，好一网打尽，并得到武圣庄的势力图吧!」柳残梦击掌，含笑摇头，「只是，你这一路，便没半分真心吗?」

　　祈世子一怔，看向柳残梦：「这话听你说出，我觉得十分别扭啊!柳公子素来只有别人问你真心的份吧!」

　　「……客气了，你也一样。」

　　祈世子舔了下唇，静默不语。

　　这场对战，摆明是双方各诳心机手段用尽，为何被柳残梦这样一看，倒真有了背叛的心虚感。

　　说话间，靖王也走进了两人藏身的林子，伊祁一脸惊讶地跟在一旁。事情在瞬息间已一变再变，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跟不上了。

　　「柳武圣，再次见面了。」

　　「在下与王爷们，实在是相见争如不见的好。」柳残梦笑得很辛苦，「轩辕皇朝的王爷，果然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客气了，就不知柳武圣是要自愿束手就擒，还是由本王拿下。」

　　「在下是很想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痛。」柳残梦说着，伸手怜惜地抚摸那日为救祈世子所受的伤，「可惜在下有时偏是牵着不走，拉着倒退的驴子脾气。」

　　「很好，本王也是这样认为。」

　　双方说到这，即将动手，柳残梦已陷绝境，又是孤身一人，纵有武圣之威，但对上靖南王与祈世子，还是有败无胜。他面上表情虽还是笑吟吟的，心下焦灼与否，却只有自己才明白。

　　伊祁看着现场之景，心下有着奇怪的感觉。看着柳残梦面对重重压逼以及祈世子及靖王的环伺，犹自喜怒不形于颜色的神色，不由自主竟想助他一臂之力——少年人的意气，还是见不得枭雄末途，英雄悲路。

　　他心下想归想，自然不会真的去助柳残梦一臂之力，但也不忍见柳残梦受擒。瞄眼看看祈世子，却见他睫毛微垂，似也与自己同般心思。

　　就在这个僵冷时刻，一阵寒风扑向靖王。

　　寒风并非来自柳残梦。寒风带着鲜艳的红，如一抹经天而过的红霞，在这十丈软红轻掠而过，风流素雅，不染纤尘。

　　「柳残梦，走!」

　　那是一杆鲜红如血的枪，红缨颤动，长枪破空，风声凄厉，快得让人来不及想，来不及思索。不但快，而且急，枪上的真气压得靖王也不得不伸手一挡。

　　世上有如此快的枪，如此艳的色，如此急的招式，那只有一人。

　　十丈软红·应天奇。

　　应天奇的枪虽快虽急，但靖王却比他更快更急。他的手势一动，似乎一切都是慢的，但应天奇的枪就像被抑住七寸的蛇，所有的变化都在这一动间失去了后着。

　　枪是长的，一寸长，一寸强。

　　靖王的应变虽快，到底隔了距离，无法实际打在应天奇身上。

　　柳残梦身随影动，借势一扶，随着枪影，自祈世子身畔越过。

　　祈的手动了下，却没抬起，任柳残梦从身边窜过。

　　「祈情!」到手的猎物再度被人放纵，靖王沉喝了声，无暇责骂，追了出去。

　　祈世子低头看着手。

　　方才，只要他出手稍稍一挡，纵有应天奇接应，柳残梦也休想逃出靖王的包围圈。

　　低低叹了声，抬眼，周围的人已随着靖王追了出去，连伊祁也跟去了，林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真是伤脑筋啊……」祈抓了抓头发，「这回好像麻烦大了。」

　　一夜搜索无功而返，证明了柳残梦逃生能力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后，靖王回到营地，只见祈世子端端正正跪倒在地，伊祁在旁踱来踱去。

　　哼了声，在交椅上坐下。水剑送上杯茶，他用杯盖抹开茶叶，慢慢呷了口细品。

　　伊祁见状，正想出声，却被祈用眼神阻止，闷闷地哼了声，继续踱步，同时大声自语道：「好慢好慢，慢死了!」

　　靖王置若罔闻，放下茶盏后，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祈情，今次判你叛国纵敌，你没话说了吧!」

　　「这哪算什么叛国纵敌!」伊祁一听便叫了起来，不指望祈世子敢跟靖王争论，但这样一个罪名背下来，他就是有九条命也死定了。

　　「柳残梦是庆国单于，又是武圣庄主，算不算敌国?」

　　「现在又没打仗，不算!」

　　「之前明明有能力出手挡下柳残梦，却因私情而未出手，让柳残梦逃脱，这算不算纵敌?」

　　「你只是自己没能力捉不到人，把气都出在祈身上罢了，没出手就是纵敌，那我也没出手，也算纵敌吗?」

　　靖王对伊祁的话理也不理，只道：「祈情，本王所说，你服是不服?」

　　「祈无话可说。」祈世子静静回答。

　　靖王看着祈世子，脸上冷厉的神色微有波动，好一会儿才一击掌。

　　「无话可说?那好，来人，收走祈情暗流掌印及王冠，收押堂下!」

　　「谁敢动手，先过我这关再说!」伊祁大叫晦气，认识祈世子后，三天两头就得跟人呛声——他是小孩子啊!不是应该他闯祸祈世子来收拾才对嘛

　　「伊祁，军法非儿戏，不是你闹几声就能解决的。想让人承认你的成熟，就该懂事点。」

　　「如果成熟是让你公报私怨，我宁可不成熟!」牵情丝一舞，弧光闪烁，逼退围上来的近卫。伊祁回瞪身后一点逃避意思都没有的祈世子，气得直跺脚：「平时该正经时嬉皮笑脸，这种关头才脑袋想不开!」

　　「小伊祁。」祈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难得柔和：「谢谢你。不过，我既掌暗流，便不可知法犯法了。靖叔说的全是，我既有罪便该伏法，你莫再让大家为难了。」

　　「所以我说你脑袋出问题了，气死我了!」少年气得大叫，手上招式却不敢松懈，「不要再让我在这打得像白痴一样了好不好!」

　　刀光剑影夹杂丝线寒光，众人不敢逼紧，少年也不肯退下，就这么僵住了。祈世子在旁，见靖王眉一动，知这是他已不耐烦，要亲自出手的意思，忙叫道：「等等……」

　　与此同时，帐外也传来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全部住手!」

　　清冷的声音与祈世子的声音重叠，熟悉得让祈背后起了一阵疙瘩，失声道：「小云!」

　　帐门拂开，一身银色织锦长袍，容色与衣色一般冰冷疏离的青年大步踏了进来。

　　在场众人见状，下跪施礼道：「见过宝亲王。」

　　祈世子眉毛下揪，唇角上扬，真不知此时见到小云，是该喜还是该悲。没想到小云居然也离京了，不用想便知道定是为了自己之事。

　　宝亲王看也不看祈世子一眼，只向众人道：「免礼。」随即双袖一垂，向靖王微微施个礼，「熙见过靖叔。」

　　靖王哼了声，「不敢当你这声靖叔!」

　　无尘与惊鸿照影之事闹至最后宝亲王府与靖南王府对峙，一直是他们之间化解不开的心结。宝亲王自知靖王不会给他好脸色，收起礼，淡淡道：「照靖叔先前所言，祈情已犯下大罪?」

　　「不错，祈情自己也承认了。谁想包庇他本王都不允!」

　　「祈情既然已认罪，便该伏法。」宝亲王冷冷扫了祈世子一眼，「但祈情身属王族，所犯罪行，自有宗正寺审判。熙将依照法令，将祈情直接押回京师。」

　　「你!」靖王闻言大怒。

　　他不动怒时已是威仪十足，这一动怒，任性如伊祁也是心头一重，低下头来不敢再看。

　　宝亲王的目光与脸色一样冰冷，没有丝毫动摇：「熙执掌宗正寺，此事正归熙所管。靖叔既知守法，法令所规，当不至与熙为难吧!」

　　「好个堂皇理论!这么说你今日定要包庇祈情!?」

　　「熙不过遵法而行。」

　　「好!有你这句话，他日我们朝堂上见!」靖王怒冲冲说完，反瞪祈世子：「祈情，你可以走了!」

　　祈世子看看宝亲王再看看靖亲王，两张都绷得硬邦邦的脸，当真是左右为难，一肚子牢骚加哀怨。宝亲王又不是小伊祁，想打发他之前，自己会先被他打发掉的。

　　长叹口气，他向靖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起身后，二话不说往外走去。

　　「难得区区这次这么守法，堪为百官楷模……」骑在马上，把玩着珊瑚鞭，祈世子有气无力地抱怨。

　　「省省吧!悲壮这个词与你是无缘的!」伊祁的马跟在一旁，马上少年毫不留情地讽刺出气，看向一旁冰着脸的青年时，满眼都是崇拜泡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摆脱靖南王，轩辕大哥，你真厉害。」

　　还沉浸于自己悲情壮烈气氛的祈世子马上咳出声来，瞧瞧小云平板的脸，嘀咕道：「轩辕大哥?皇上会哭死的。他千方百计才能让你叫声哥，你这边叫人大哥倒是俐落……」

　　「你真会破坏气氛!」少年气结。

　　「反正你也说了，悲壮这个词与区区是无缘的，区区岂可辜负你的期待哪。」祈世子眉开眼笑，珊瑚鞭在手指间灵巧地移动着。

　　宝亲王瞧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祈手掌中移动不停的鞭子上——祈每次心下有事时，便会把玩手上之物。

　　「容易是因为靖王爷原本便无意为难祈。」他慢慢开口，「只要祈肯像平常一样开口反驳，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怎么舍得为难最宠爱的弟子。」

　　「最宠爱!?」伊祁眉毛已经挑到额角，一睑不能置信与苟同。如果最宠爱的表现就是杀杀杀和动不动便要扔人下狱，他必须说，难怪轩辕家没一个正常人!可能眼前这位也……

　　偷眼看看宝亲王，撇唇道：「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宠爱，祈有九条命也该玩儿完了，哪还能在这废话。」宝亲王说到这，看向祈：「你这么干脆认罪，大抵也是心中有愧吧!」

　　祈世子马鞭乱挥，东张西望，就是不肯与宝亲王对上眼。态度就像个赌气的孩子，伊祁从没想到祈世子也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行为，看得不由一呆。

　　宝亲王冰冷的脸很难看得出有什么变化。他勒缰停马，顺手递给祈一物。

　　「还有想干的事便去吧!我在前方等你。」 
 

婞儿 2006-09-29 19:53 
第二十一回 犹记多情

驱马上了小寒山，南陌随意一转，空荡荡的山岗，一个人也没有。

　　自嘲笑笑，原想也该是如此。之前的约定，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既知一切都来自阴谋，又岂会如约而至，再度被官兵包围呢?

　　自己来，也只不过放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牵挂罢了。

　　——你这一路，便没有半分真心吗?被靖王包围时，柳残梦如此问他。

　　真心是什么，假意是什么，早已分不清了。像他们这种的人，或者，连他们自己本人也未必能明白自己平日里所说的，真心假意到底各自有几分。

　　山风拂面，凉意吹得衣角飞扬鼓动，目光远近，皆是葱龙绿意，深深浅浅，浓厚深重，本应是让人豪性大发之处……

　　低低叹了声，掉转马头就要下山，回首时，却见林边站着蓝衣人。

　　柳残梦换了另外一套宝蓝外袍，原来的那件大约昨夜逃亡时已经完全破烂了——祈一点也不怀疑靖王是有这种能力的。宝蓝的色泽衬得他脸色有点苍白，脸上笑容万年不变，温厚善良，诚恳到祈一见到就想打烂他一口白牙的笑容。

　　祈到底没有动手。

　　在边关时，李凌文告诉他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如何惜才，都绝对不可以相信柳残梦。没有九王爷的能力，相信柳残梦只是自寻死路。

　　可是不知不觉间，似乎已背离了小文的叮咛了。

　　不是最早的针锋相对；也不是后来的尔虞我诈；经过了多番变故，多番生死与共；再相见，却有些不知所以了。

　　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祈一直在问着，问着自己，也问着柳残梦。

　　祈没说话，柳残梦也没说话。两人一人马上，一人林下，遥遥相望。

　　思绪飞远，想起当初客栈相遇，不得已被命运之线扯在一起逃难，开始了孽缘之初；想起夜探朔王府，幽魂林里步步为营，生死关头犹自互相算计，却不得不互相帮助，相互救了对方性命；想起铁甲兵的包围中，他无视众人，撕下衣摆为自己裹伤时平板的脸色；想起山洞那只不知到底熟了还是没熟的叫化鸡，为了拐自己吃下，使尽手段，最后发现叫化鸡的内脏没清；想起天香楼上名姬清唱，群艳争宠，最后却莫名的为他心起意动；想起他化身凌虚子时的装腔作势，被伊祁调侃时的无奈，还有转波阁里，凤五的咄咄相逼，「南安侯」的刻意调笑；想起两人互易性格扮成易洛二府的少年蒙骗萧平，以为得计，却落人靖王陷阱；想起避雨时寒毒发作，他将他抱在怀中取暖时的轻薄；想起为躲避大鹏鸟，两人跳入古井……

　　这半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与他之间的纠葛，竟已有这么深了。随手拾掇便是长长的一串。

　　「没想到你还在。」祈世子终于开口了。

　　「你不也来了。」柳残梦慢慢走了过来，微微一笑。

　　祈世子跃下马，身形流畅，黄衫飞舞，换来柳残梦赞赏一眼。「区区是不得不来啊!免得才摆脱靖叔的追杀，又得挡下武圣庄的追杀了。」

　　柳残梦「哦」了声：「我还以为你最喜欢刺激最爱挑战不可能的事，怎么这么快便投降了。」

　　「铁人也要补充动力，区区急着回京抱美人去!」祈世子十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出手。

　　柳残梦接过他的手，慢慢往唇边送，眼睛笑吟吟地看着祈世子。祈毫不示弱，笑得比他更暧昧：「我这只手可是握了半天马鞭。」

　　柳残梦手一顿，有些啼笑皆非地瞪着祈，好一会儿才道：「世子爱洁成癣，在下十分放心。」说着，将祈的手指送入口中，一口咬下。

　　「哎!」祈抽了口凉气，「你不会轻点咬啊!」

　　鲜血自破损处流入柳残梦口内。

　　感觉到柳残梦滑腻的舌尖在自己指端游移吸吮着，祈不由手指一动，挑逗着柳残梦的舌尖，进而在他湿热的唇内嬉戏。

　　柳残梦牙齿轻合，想要咬住不安份的手指，却被祈逃开了。

　　双方这一往一来，本是含着情色的嬉闹，祈却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不再乱动。他不动，柳残梦自然也不乱来。

　　过了会儿，见柳残梦还无意松口，便用力抽回手指：「我当初灌你毒都没现在流的血多。」

　　柳残梦略一调息，让吞咽下的血内解药流转周身经脉后，睁开眼睛。

　　「一直想问你，从青城相会一开始，便是故意被擒吗?」

　　「没人会那么蠢自投罗网的!」祈世子大声说完，想起近来自投罗网的事的确干的不少，不由叹气：「……偏就是我老是干这种事。」

　　说到这，见手指上的血已经止住，便掏出药瓶来，边涂药，边慢吞吞道：「玉龙雪山定真观天下第一大骗子凌虚子……是当初我、皇上、还有小云三人共用的……在京师行骗的身份。」

　　柳残梦闻言，不由一呆，好半晌才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作贼遇上贼祖宗吗……」

　　祈哼了声：「不用装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柳公子的化身居然曾经是我的化身!你故意用这个身份，不就想让我主动上钩吗?」

　　上钩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一不小心意气之争下，又被吃干抹净了一次。祈想着就垮下脸来。

　　「可是你也早准备了万蛊珠，又利用靖王与朝廷不合的情况，让我一路带着你与无名教见上面。正好让你们一网打尽……」柳残梦笑吟吟说着，自袖里取出两个黄皮纸封，一个略厚，一个略薄。

　　「这是……」

　　柳残梦没有直接回答：「三家势力，自四年前夜语昊消失后，一直以朝廷实力最强，单打独斗，无论无名教还是武圣庄都略逊一筹。但到现在，武圣庄的势力转到塞外，合了庆国的实力，若再让无名教接收了武圣庄在中原的势力，则朝廷将成为三家中最弱的一家了。」

　　祈又哼了声：「武圣庄虽得庆国，但远在塞外，鞭长莫及且有内忧自顾不暇；无名教要接收武圣庄势力，也不是一时三刻便能办到的。天下形势一日多变，岂是纸上谈兵。」

　　「是否纸上谈兵，你心中清楚。」柳残梦淡淡一笑，「不过，若朝廷能得到武圣庄的势力分布图，先一步接收了武圣庄的势力，则将一跃成为最强，将有实力并吞无名教乃至庆国。」

　　祈世子眉一动，不语。

　　「目前三家还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相互箝制。虽是斗争不断，但大乱却不易产生。一旦实力失衡，纵使轩辕本人并无意发动战争，为形势所逼，不得不打铁趁热，动手并吞。」柳残梦顿了顿，摇头，「不过，轩辕到底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无论是并吞武圣庄还是无名教，都不是易与。战争一发生，就不再在他的控制内了。无法轻易停下，有可能是连锁蔓延下去。」

　　祈世子依然不语，想起十多年前，大青山下，慢了一步赶到的自己，亲眼所见的场景。那遍野伤兵哀鸿，断肢残体，分不出是活着还是死去的肉块，赶也赶不尽的噬尸秃鹰，失去主人而踌躇的战马，血流漂杵的惨状……并不是史书上一句话就能带过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个人的力量在战争前，水远是渺小的。

　　而付出代价的，永远都不是在朝堂上以言语发动战争的人。

　　「你与我说这些为何?最爱战争，最想挑起战火的人，不正是你吗?」

　　「是我没错。但成为单于后，才发现，百姓所寻与我所寻的，永远不会是同一样事物。」柳残梦脸上有着淡淡的苦笑，「庆国由三十六部落合为一国，如你所说，三十六部落并非人心尽归，朝中也尚有许多反逆之声。此情此景，绝非良机，战争在这种时候发生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他说着，将手中两个纸封给了祈。

　　「这是?」祈世子第二次问。

　　「你要的武圣庄势力分布图。」柳残梦微微一笑，「厚的，是武圣庄全部势力图，薄的，则是扣除七个重点分舵后的势力分布图。」

　　祈世子一怔，手顿住。

　　「要拿哪一份交给轩辕，由你选择吧!」

　　祈世子开始苦笑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今日怎么这般大方了。」

　　「这自然有两个原因。其一，总不能平白让无名教不费一车一卒便得了所有的好处啊!」柳残梦温厚笑道：「如果煌相信我会轻易交出所有势力，他也就不是无帝了。他既不信，我也不能平白让人怀疑去了是吗?」

　　……这根本就是歪理，偏也确是理由之一。祈暂时无言以对。

　　「其二，则是回报你刚才的救命之恩。」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忘恩善变的柳残梦吗?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面前站的是不是又是柳残梦的影卫了。

　　柳残梦见状，继续微笑。「不用怀疑，我虽然一向不怎么真诚，但今天所说之话，全都是真话。你既愿意来，我便也愿意坦白，不过如此罢了。」

　　说完，转过身去，看着远方的林海。

　　祈世子看着双手的黄皮纸封，感觉双手上托着的，是力重千钧的东西。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柳残梦突然吟起词来：「这首你有印象吧!」

　　祈世子知道柳残梦说的，并不是指经集里的印象，当下点了点头：「你画与班布达的自画像上。」

　　那幅画其实并不重要，但现在想来，却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将这首词记在画上，不过因为，我祖父那里也有一张类似的画和题词，是凤翩翩送与祖父的，词也是凤翩翩题的——我祖父与凤翩翩的故事，你应该听过。」

　　「江湖五十年来最负盛名的爱情故事，我自然是听过。」祈世子微微叹气，不知道柳残梦到底想与自己说什么。

　　「我的母亲身上流着呼衍氏的血统，从她嫁与父亲那一刻，班布达单于便让人一直监视着武圣庄，不想让母亲生下流有呼衍氏正统血缘的儿子，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我的出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生下不久便交由远在塞外的祖父抚养，不曾踏人中原一步。后来依依出生，她虽然是女子，班布达单子还是心有提防。寻了借口，让依依到塞外探亲，欲软禁依依。」

　　——然后就是柳残梦男扮女装，代替依依前往庆国。随后脱身，初入江湖。可惜还没正式展一番手脚，便打赌输与九王叔，化身苏星文代守边关。

　　这后面经历，祈世子多少都知道，柳残梦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祈世子没想到柳残梦会主动说起他的身世之秘，心下一动。想到塞外那宽广的草原，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壮。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培养出这样一个雄心如火，总想与天抗争的人。

　　「画给单于的图，其实是仿自凤翩翩送给祖父的画。画就在祖父的书房里，没有亲眼见到，是无法相信如凤翩翩那样的奇女子，也会有这种柔肠百转的时候。祖父看到图时，总会叹气与我说：王图霸业，到头来，也只余一场残梦，何不及早省悟，抽身而退，便不至落得情天恨海了——一世英雄，如传说一般存在的祖父，到头来，也只是个看不破情关的悔恨老人。」

　　祈世子忍不住道：「这证明令祖父是性情中人，总比某些人无血无泪要好。」

　　「柳家之人，天生冷血，绝难动情。」柳残梦摇了摇头，望着山下，微微一笑，「一旦动情，则千秋基业尽毁!所以祖父当年无法将凤翩翩留在身边，也所以……」

　　也所以什么?柳残梦看了祈世子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不由失笑。

　　「也所以……我们该分别了。希望回到京师后，你的心愿能够得遂。」

　　事情已经以最好的方法解决了，三家的势力随着接下来的一阵动乱，将再次保持危险的平衡，直到下一场危机再度出现。

　　南安侯那群人已经平安回京，靖王只让人向轩辕报下战况，继续留在青城不回。一切似乎都该恢复正常了，除了心头时常出现莫名的茫然。

　　祈猛然回过神来，啐了声，拍拍脑袋瓜子：「真是的，堂堂一位王爷，为了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甚至不知在说什么的事钻牛角尖，传出去可要笑掉大牙的。」

　　「你在说什么?」前方的伊祁转头大声问。

　　「没什么，只在想，回去后该去朝月阁找盈盈，还是去醉梦小榭找三姝媚。美人，美人，本王马上就要回来安慰你们寂寞的芳心了～」

　　伊祁听得脸都青了，哼了一声，扬鞭先行。

　　祈世子见左右无人，脸又垮了下来。

　　听不懂在说什么……听不懂才怪!也不想他祈王爷是如何天纵英才!为了预防动情，就将本王爷一脚踢开，姓柳的你以为拿资料当遗散费就够啊!

　　「你又在笑什么?」不知何时又与伊祁并肩了。

　　「区区有笑吗?」祈摸摸脸，好像有点沾沾自喜，「在笑本王爷魅力大啊～」

　　「……」少年后悔发问了。人而无耻，不知其可!

　　回到数月不见的祈王府，在下人们惊喜的簇拥下见过父王母妃，好不容易回到院子，才洗了把脸，就有暗卫来报。

　　见暗卫一脸兴奋过度地冲了进来，比手划脚结结巴巴说了半天，都没挤出半个字来，祈不由拍了拍他的脑袋。「冷静点，慢慢说，哪怕是宝亲王来抄家，只要没罚款也好谈……」

　　「无……无尘……」可怜的暗卫被拍了这么多下，终于挤出字来。

　　「无尘?无尘怎么了?」祈世子马上跳了起来，抓住暗卫一阵乱摇。

　　暗卫捧着被晃得星光乱坠的脑袋作声不得，手指向外指了指。

　　「你说无尘在外面?」祈世子再次跳了起来，跳得比之前还高，「她出庵了?不可能……可……不可……

　　」

　　「什么可不可的?」温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阿情，十几年没见，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声音温柔而熟悉，依稀是无数次梦里曾听闻的。因为回忆得太久，而有些失真了。

　　祈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只是另一场梦。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不要醒。纵然在梦里，他只能是个远远看着的少年。

　　一只手拍上他僵硬的肩。不熟悉的檀香代替了记忆里的冷香，这才让他恍悟起，时间，已过了十年了。

　　「无……无尘姐姐……」低低唤着，他终于回过了头。

　　夕阳的余晖刺激了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中，只有那清丽的容颜，似陌生，又似是熟悉。

　　一直以为，已经记不得无尘的容颜了。如今再见到，却发现，他从来没一刻有遗忘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深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以及左颊上浅浅的酒窝。似乎他们只是昨天才刚告别的。

　　唯一不同的是，无尘再也不穿那一身月华般华美的罗裳了。暗沉沉的缁衣缁帽戴在曾经叱吒风云的丽容上，与记忆里永远高雅雍容的神仙府大当家相比，过分明显的差距让祈心中一痛。

　　「瞧你这样子，不高兴见到我吗?」无尘微微一笑，笑容里云淡风轻。

　　「怎么可能!」祈一把抓住无尘的手，感觉到手心里清凉的温度，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放开，「我太高兴了……高兴得好像作梦一样。无尘姐姐，你真的出庵了?」

　　「你这孩子。」无尘含笑摇头，脸颊上梨窝浅浅，就像姐姐在数落着她宠爱的弟弟。哪怕这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在姐姐这里，永远也是个孩子。

　　无尘的话让祈一瞬间的恍神，似乎回到十余年前，那个绕膝追着无尘的自己。但心下，已经没了十余年前，听到无尘只将自己当成孩子时的酸楚。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吗?没有什么感情是永恒不变的吗?

　　还是自己已经不会再去追逐求不得的感情

　　现在，只要无尘好，他便真的是一无所求了。

　　见到一旁暗卫还站着，也一脸激动地看着无尘，祈突然省悟过来，哎呀了声，连声道：「难得你来了，先坐下，先坐下，我们慢慢谈。绝凡，泡壶碧螺春过来，要今年刚摘的嫩叶，再送上小雪斋的芙蓉糕…

　　…」

　　无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止住他的手足无措：「阿情，我已经很久不吃这些花巧的东西了。」

　　「那……」

　　无尘笑笑，仔细端详着祈世子的脸：「对不起啊!」

　　「无、无尘?」祈吓得差点再跳起来，「我哪里做错了……」

　　「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你这一声，迟来了十年的道歉。」

　　祈下巴抽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十年来，因为我的看不破，连累你一起受苦。每年，我都放任你一人在洗心庵外等着……到底，我心中亦不是没有怨恨的。」无尘浅浅一笑，笑得涩然，「出家只是逃避，并不能解决一切。」

　　「我……」

　　「因为我是卑鄙的人。明知应该早点见你，断了你这份痛苦。但我又怕，怕见面后，你真的离我而去…

　　…」

　　「不是的，我知道，这样做，最痛苦的是无尘你自己!你的痛比我深得多了，连自己都抚平不了伤痛的人，纵与我见面，也只有增添伤痛。」祈世子截断无尘之话，立起身来，「年年去见你，在不甘心你不愿意出来见我的同时，我也在高兴。高兴你不出来见我，因为你并没有将我当成一个能随便打发的存在。」

　　无尘看着祈世子，唇角缓缓现出微笑：「你啊……真的跟凤五说的一样。」

　　「凤五!?」祈一阵愕然，完全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无尘嘴里吐出。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无尘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来，看着厅前挂的字画，「我自陷心魔，明知执著是苦，却无法解脱，遁入洗心庵只是逃避。不料这一逃，竟是悠悠十年光阴了。

　　」

　　「那……凤五是怎么回事?」祈世子满腹疑问。

　　无尘轻笑摇头：「我也不问你到底如何与武圣庄扯上了关系。但这凤五，确实是难得的奇才。他在洗心庵外坐了十天，天天隔着庵门烹茶煮酒，赏花谈道。你知道洗心庵十丈之内，三尺幼童莫入。凤五却很有耐性，天天与我说禅论佛，换我心服，日日破上一例，近庵一丈。」

　　祈哼了声，听得心下郁闷，怨恨自己为何对佛道一说一窍不通，不然，或者早可见到无尘了——其实心下也明白，无尘与凤五素不相识，可以坦然以对。而自己这个见证了她过往伤痛的人，说的话她根本无法听下。

　　「爱者与所爱，本是脓血聚。百年成白骨，到底何可爱?

　　爱者与所爱，本是梦中影。梦过幻影空，到底谁可爱?

　　爱者与所爱，如泡暂恋影。泡灭影敌后，能爱又是谁？

　　这便是我与凤五最后一天所辩论的。」

　　无尘说到这，不再往下说，只是一笑。

　　「果然，破人执著，只有引导，无法强求。人心只在方寸，这方寸之间，却最是难解。千丝万缕，没个引线的话，永远只能是一团乱麻。」

　　祈世子想像最后一天的这场辩论，到底有多激烈。若非如此，无尘也不至破解心结，出现在这里了。

　　「那无尘的心魔已解脱了吗?」

　　无尘笑笑不答，从怀里取出一本经卷来，递给祈：「这本素女心法，我终于撰改完了。出家之人，身外无物。就由你转给红袖吧!」

　　抬头看着无尘温润平和的眸子，祈世子一惊：「无尘你难道……」

　　「别乱想。」无尘哪能不知祈世子在转什么念头，「只是在洗心庵内耽误了十年，这颗心已经拘束太久了。今日前来见你之后，我将离开洗心庵，他日有缘，我们还会相逢。」

　　无尘走了，一身的云淡风轻，祈世子却不知是喜是悲。十余年来期待的事，一朝达成，心中空荡荡没个归依。

　　好半晌才从无尘的来临和离去中恢复过来，脑袋能正常思索了，这才想到，凤五会来，自是柳残梦指使的。按无尘所说的时间，凤五应该是在青城大会后，就直接来京师了。

　　柳残梦便那么有把握能在自己手下逃得命去?竟让身边智囊远遁京师……

　　想到了那日在小寒山的告别，柳残梦的欲言又止，还有最后一句：希望回到京师后，你的心愿能够得遂。

　　当日不明所以，现在才知道，他所指的，自然是让凤五来说服无尘一事。

　　半年多来的事情，又一次全部回到了脑海。除了在南陌上想起的那些外……

　　逃出幽魂林后，在山上，他第一次看出他为无尘所苦之心，问道：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好吗?

　　逃离莫絮后的山洞中，他握着他的手，代替无尘告诉他：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凌虚子」说：旧伤好不了，就该放血。将伤口捂着它也不会慢慢变好。

　　转波阁内，他让凤五狠狠挖掘他曾受的伤；

　　被靖王追杀的路上，他倒在他膝上回想往事；小树林里，兵器将至，他不顾靖王随后的一掌，为他解围；古井底，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漂浮在水中的两个孤魂野鬼，紧紧交握的手和唇；_一段段尔虞我诈中，莫名其妙地掺入了几分真意……

　　好半晌，祈世子终于咬牙。

　　「姓柳的，你说永远就永远，说分手就分手?本王爷还没那么廉价!」 
 

婞儿 2006-09-29 19:54 
尾声

「轩辕轩辕～」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皇宫回荡，冲进御书房时，周身一冷，明明已经是六月盛暑，御书房里，竟冷得像冰窟一般。

　　宝亲王的睑色让少年相信六月飞霜绝对不是传说，而是真有可能会实现的事。太监们瑟瑟缩缩躲在一旁，锦衣男子虽然还在摇扇，笑得眉眼弯弯，细看不难看出嘴角的苦相，一见少年便大喜。

　　「小伊祁，你来了。可是有什么大事要朕处理吗?」

　　「那个……」少年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还来不及说话，看清纸笺与宝亲王手中快揉碎的纸笺绝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狐狸皇帝急忙打断他的话。

　　「小伊祁，朕今天有点伤风，小事就不用说了，朕现在身子难过得很，你来扶扶朕，朕想去休息……」

　　「可是祈世子……」

　　惨不忍睹地用玉扇掩住脸，轩辕呻吟了声：「那是小事……不用管了……」

　　「原来这是小事，臣受教了!」宝亲王的声音像冰棱子般冷硬，伊祁打了个哆嗦，突然能明白正面承受冰弹的轩辕的痛苦了，「身为一国之臣，可以这样轻率地说走就走，那臣也可如法炮制，随他而去了!」

　　「小云，别这样。祈只说去就近监视庆国，没说不回来……」

　　「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宝亲王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三度。

　　「因为无尘出庵了，所以靖叔也会回京，暗流暂时有靖叔……」

　　「这能算理由!?」宝亲王的声音再度拔高三度。

　　少年终于看出来了，整个轩辕皇朝，最强的，既不是轩辕，也不是靖王，而是眼前这个冰山即将崩裂为火山的宝亲王。祈世子留下张纸条就跑去塞外的事，已经彻底惹怒他了。

　　死要死道友，死不死贫道，反正宝亲王再怎么狠也不会弑君，但其他人留着未必没有危险。想通此点的少年悄悄收回手中惹祸的纸条。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慢慢退到门口，飞快地逃了出去。留下屋里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的宝亲王及普天之下，莫非王上，威风凛凛，已快扫地的皇帝陛下。

　　与此同时，遥远的庆国王宫内。

　　「将军!」凤五冷淡地放下棋子，看着笑吟吟的柳残梦，摇头。「公子，你的心愿我都会为你达成，但，再次郑重说明，绝对不包括口舌之争!」

　　「唉，能破人执迷心的，自然也只有曾经误入迷途的人啊!」柳残梦笑得开心，看了看棋盘，干脆道：

　　「我输了，这盘棋不下了。」

　　「……明明还能走的。」

　　`「但先机已失，我像那种明知不可能还不肯放弃的人吗?」

　　不像这种人吗……凤五冷眼斜睨着柳残梦，一旁莫絮见状，耸了耸肩——既然公子非要说自己不是，那便不是罢。反正是不是又不是公子一张嘴就能掰回来的。

　　「公子说这种人，是指祈世子?」

　　「呵呵……」柳残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越发让人觉得他善良真诚，「莫絮你不高兴?」

　　「不。」莫絮秀丽的眉一挑，手指轻抚软鞭的鞭柄，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莫絮非常高兴。」

　　应天奇也坐在一旁，见状，好奇道：「你们这么确定，祈世子会来?」

　　「这个……」柳残梦笑了起来，「要打赌吗?赌祈会什么时候到达?」

　　凤五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道：「公子，在赌之前，先让我提醒你一下，你最好在别月宫见祈王爷，那边年久失修，正需要拆除重建。你们在那边见面，就可以省下一笔拆除费用了。另外，你那一大堆帐单……」

　　柳残梦继续笑得十分善良：「凤五凤五，你不是说，除了口舌之争以外，我所有的心愿你都会代我达成吗?这笔帐单有你处理，我放心得很。」

　　一口茶呛到气管里，凤五咳了半天才停下来，翻眼瞪着眼前厚睑皮兼无耻又阴狠毒辣老谋深算说话从不算数的公子……不知第几次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一时失误跟错主子的同时，忍不住在心底再次喃喃道：

　　祈情啊祈情，被我家公子纠缠上，你真是八辈子倒了楣的……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