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寒山下，柳残梦被靖王所困之际，夜语煌正带着官慈及一众手下离开青城。靖王目标主要在柳残梦及祈情身上，是故煌的撤退之计并未受到太大变数，一切如预期中顺利进行。

　　唯一的变数，发生在他们即将离开青城之际。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成秋平见到路边草丛间，随意盘地席坐自酌自饮的那人时，心中突然想起祈世子先前唱的这首歌。

　　人是美人，酒是佳酒，诗是好诗，会，却不是好会。

　　紫檀桌上除了酒瓶酒杯，还有个小小的香炉，经年散发着药香。长长的刘海垂面，半遮住脸，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狭长，目光明亮深邃，却又如古井静止无波，似乎什么事情都逃不开那只眼的注视。

　　并不一样的眼，却带来同样的感觉，煌只觉背上一僵，一阵寒流窜过周身。

　　“煌帝座，凤五幸会了。”那人伸手将药炉尚在散发香气的七窍玲珑封起，伸手一指桌子对面铺地锦垫：“请坐。”

　　煌的失态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原来是五公子，确实是幸会。”煌大方地盘膝坐下，接过凤五为他酌的酒，放在一旁：“五公子不理柳兄尚在山上，却来见本座，不知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代公子送上他未交给煌帝座的令牌。”一拍手，千巧跪坐地面，递过一直捧着的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一块色如柳叶，莹碧水润的令牌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武圣庄的柳叶令，有了这令牌，煌帝座行事应是更为容易。”

　　紫衣卫恭敬收过令牌，拿给煌看。煌瞄了眼，示意他收起来，“柳兄盛意，本座却之不恭，心领了。”

　　凤五直直注视着煌，半晌不说话，过了会儿，拂开刘海，欠身微微一礼：“东西送到，凤五先告辞了。”

　　他拂开刘海，众人都见到他眼上的伤。煌目光一动，道：“五公子请慢。”

　　凤五已经站起身，闻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众人都看向煌，不知他为什么叫住凤五。

　　煌微一犹豫，最后还是摇头起身：“本座失礼了，五公子要走请便。”

　　“呵呵……”凤五轻笑了声，直接离去，千巧和百灵将紫檀桌七折八扭，很快合成一块整木，让哑奴背在肩上带走。

　　官慈见人走远，看了煌一眼：“帝座方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煌摇头说着，负起手来：“不过突然想到一件往事……”话说到这，嘴唇微微抿起。

　　官慈默立在旁，煌既然不愿说，他也不会继续追问：“帝座，该赶路了。”

　　***

　　一身狼籍，好不容易从靖王手下逃出生天，在应天奇的掩护下离开碧山。柳残梦捂着肩上的伤，体内万毒珠的阴寒之气窜上身体三十六周天，迎上那日被靖王一掌击中的内伤，两力交杂，他不由一口血喷出。

　　“公子，很难见到你如此狼狈。”凤五转着手炉，哪怕是盛暑，日落后的山林寒气依然不是他能忍受的。

　　“哈哈~”柳残梦轻笑，虽是伤毒在身，神色却一点也不见沮丧，“没有负何来胜。好歹此时我已逃出生天而不是在轩辕王朝的囚车上，凤五你就不能说此中听的话来安慰我么。”

　　“祈王爷既然不曾出手阻挡，凤五想不出公子还需要什么安慰。”凤五低头自省，觉得自己没继续给他泼冷水就已经是很厚道的事了。

　　千巧百灵在为柳残梦包扎伤口，时不时对着伤口发出抽息声来。柳残梦一脸笑眯眯，“知我者，果然只有你。”

　　就是说，以他们公子这厚脸皮，哪会受到什么打击。同情祈世子还更实际点。凤五不着痕迹地转开头，翻了个白眼，“柳叶令已经送给煌了，中原之局已了结差不多，该回庆国了。”

　　“不，我还有个约。”柳残梦垂下眼，又飞快地抬起来，在凤五反对前，笑得诚恳又老实：“而且，你跟煌，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凤五听而不闻，语气温存带刀：“公子，祈世子先前没有出手阻止你，不过一时冲动，不代表你跟他定下的约，他还会执行。况且他放走你，靖王盛怒下，他自身尚且难保，你还要去赴这个不会有人来的约？”

　　“宝亲王在往碧山赶来是不是？”柳残梦问。

　　凤五轻吁口气，闭上嘴。

　　“宝亲王去了，祈世子自然不会有事，这个约，还是有值得一去的价值。”

　　“公子，凤五从不知你竟会如此多情。这种谎言下的约定有什么遵守的必要？你一身系武圣庄及庆国二家安危，目前碧山为靖王势力所笼罩，你自身伤重，我们又是轻骑而入，鞭长莫及，无法布下周全保护，恕凤五无法苛同你这无谋之决定。”

　　柳残梦低头看百灵包扎好臂上的伤，示意她为自己换上新的外套。

　　“万毒珠一事，庆国虽无解药，但有九芝兰可压制毒性，待我们回国后，再慢慢想方法。你这次中了毒，又深入中原，实是兵家大忌。不宜再任意进行下去。”

　　“凤五。”柳残梦终于抬起头来：“再去见煌吧。”

　　凤五淡淡皱起眉：“我们谈的是你赴约之事。”

　　“只要问一个答案就够了。”柳残梦微微笑起，“问一问，当初他救了你，为什么又抛下你。不问，你心中始终会牵挂着这件事，而成为你最大的弱点。”

　　“是弱点没错。弱点有时也可以是动力。”凤五微微笑了起来，他笑起时，自有风流蕴籍：“当年救命之恩，凤五定会报答他。”

　　“所以要先致他于绝境？”柳残梦看着凤五，两人的目光，都是一般冷酷。

　　过了会儿，柳残梦先移开目光：“记住势力的平衡。别让轩辕渔翁得利。”

　　“没错，所以公子现在就别让轩辕皇族得手，直接回庆国吧。”凤五继续转手炉，微笑。

　　***

　　煌时常觉得，爹娘还是偏心昊的，光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不然，何以他的名字听起来是‘好’，而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就那么象‘烦’。

　　名字果然能定人终身？昊现在什么负担都没有，好得不行了；自己却挣来了无名教这个大麻烦。

　　望着桌面上一大堆待处理的文件，还有合并武圣庄的步骤卷宗也需要反反复讨论，煌单手支着头，怀疑自己头是不是又重了点，支得手好酸。这么多的文件，果然不容易消化。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在考虑，会不会后悔与昊的绝裂呢？好好的日君不当，偏给自己多找了这么多的责任来。

　　这种问题，大概只能私下想想。

　　而且从名字上看来，他们还是绝裂比较好，不然的话，放在一起，就是‘好烦’，岂非更惨。

　　……果然，连天命都是如此写着。煌慢慢地苦笑起来。

　　有些坐不下，官慈前五天去了黄山，半月内是回不来。煌想了想，往月后住处而去。

　　他是无帝，她是月后，上下级之分，他要找她，并不需要什么禀报……但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坏事的。

　　他推开月后香闺的门扉，对眼之下，穿着单薄中衣，云鬓散乱，看来刚刚起床，正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画的水大小姐气得脸色都青了，抓过白羽扇随手一拂，十二成真气迎面刮来，煌吓得跳了出去：“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本后就不是随便扇扇风！！”水横波咬牙切齿，再一扇，劲风将门扉吹合，“滚远点！！”

　　煌自知理亏，飞快地逃出院落，弹了下手指。

　　周围落下几个暗卫。

　　“今天的事，你们都没看到，有一点风声传出来……”斜眼瞪了暗卫们一眼，暗卫们点头如捣蒜。

　　“帝座今天一直在无名楼忙着公务，属下没见到帝座来过横波院。”

　　哼了声，煌有些狼狈地飞快回无名楼。暗下不住嘀咕这母老虎这母老虎。

　　不过墙上的那幅画……煌慢慢想了会儿，轻轻摇头。

　　那张画，画的是秋天，莲残叶枯，鱼游莲叶之下，天际一行孤雁正往南飞。

　　人心方寸，能藏多少东西？

　　***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喝杯茶去。

　　煌不喜欢喝茶。但他觉得，自己再这样操劳下去，迟早也要英年早逝的，总该适当地偷偷闲。

　　何况，一起喝茶的这人，纵不是知己，至少也是个识茶之人。

　　茶香袅袅中，凤五捧起杯轻呷一口。

　　“好茶。”

　　说完，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一幅画，画是刚刚画好不久，墨迹还很鲜明。

　　“有劳五公子远道而来，此茶聊表心意。”煌的笑容带着无帝应有的威仪。

　　“心意是么？”凤五的神色似笑似讽，眸子深邃无波，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

　　案几上的画一片深深浅浅的黑，莲残叶枯，鱼游莲下，天际一行孤雁南飞。煌的画技并不太好，见了凤五这神色，不由大是后悔，不曾在凤五进来前将画收起。

　　凤五手指捂在茶杯上，十指冰冷。千巧一旁见状，忙取走茶杯，把手炉递给他。

　　“小时在寒风中受冻，落下了病根，耐不得寒，还请帝座见谅。”凤五出自礼仪，略微解释一下千巧擅自的行为。

　　“是吗？”煌微微一笑，有些憋气。凤五话里总是藏着话，再跟他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真要闷疯了，“可是在寒潭？当年五公子在寒潭边以八卦石阵困住九派精英，一直是令人侧目的江湖传说。”

　　“不，是更早前。”凤五眼波微动，依稀有些笑意：“在黑水河畔。”

　　煌嘴唇微张，啊了声，很快又闭上嘴。

　　“那时刚刚反出凤家，脸上的伤还在流血，又被怒我叛经离道的族人追杀，三九寒冬，在黑水河畔受冻了两天……于是病根就落下了。”

　　“两天啊……”煌点了点头，低头吃茶。

　　两人说了这些后，就不再说话。室内安静得很。

　　过了会儿，凤五起身：“夜了，凤五先告辞。”

　　“好。”煌也起身送客。

　　“走前，能不能让帝座，将墙上那画，送与凤五作纪念？”

　　煌怔了怔：“本座的画难入大家之眼，作为礼物，太过不恭了。”

　　“无名教无帝的手笔，多少人求之不得，哪有不恭之理。帝座既然不反对，千巧，你将画卷起来带走。”

　　“不行……”煌下意识想阻止。

　　“这画送我不好？”凤五扬眉。

　　“五公子要喜欢，本座这里另有郭熙的《关山春雪图》，可赠与公子，此涂鸦之作，实难登大雅之堂。”

　　“关山春雪图自然是好的……”说到这，凤五轻轻笑了起来：“可惜，它不是我想要的。”

　　凤五笑起来很漂亮，有种仪态温婉的意味，与他一贯冷硬的容行相差甚大。

　　煌看得不由叹息了声，为他脸上那道破坏了完美的伤痕。

　　“帝座在叹息什么？”顺手拂过刘海，露出并不喜欢被人注意到的伤痕，凤五问道。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饱诗书，必遭天妒，此话诚然不欺。”煌笑了笑，回答得很诚恳，目光微微转动，“五公子，夜既已深，还是早点休息。关山春雪图本座明日便让人送到贵处。”

　　“帝座还是不愿割爱？”凤五低低叹息了声。

　　煌抿唇笑着不语，脸上尽是不容否认的坚决。

　　“有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凤五终于离开画前，走到煌身边，煌侧了侧身，想让他经过，他却停下脚步。

　　看起来冷硬的双唇，吻起来，出乎意料地柔软也说不定。

　　被凤五勾住脖子用力吻上时，煌第一下想到的，却是这件事。

　　并没有太意外，或者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凤五的目光，一直在诉说着，他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这个吻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煌只感觉到嘴唇间还残留着一缕药物的香气，人已然分开。

　　淡色的唇添上了几丝血色，凤五再次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好疑问了。当年，应该庆幸，你不曾再回来过。”

　　那年的黑水河畔，他救了他，顺手之劳。

　　手边的公务还未执行，于是他留下他，让他等他。

　　于是他等了他两天，可惜他始终未再回来过。

　　他忘了他在黑水河畔救过一个头发长长，脸上带伤的孩子。他忘了那个孩子在等他回来。

　　世间事总是如此，你认为重要的事情，在他人眼里，却无法同等的重要。

　　与感情相关的东西，永远没有公平这回事。

　　凤五将那幅画拿起来，再次问：“现在送我，可以吗？”

　　***

　　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影卫有些不解地看了凤五几眼。

　　“你有什么话想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的品味，近来是不是下降了些。”影卫努力用隐晦一点的话语来暗示他的不满。他家五公子，何时变得连这样一副难登大雅之堂的画也要强要到手。

　　“这个么……或者吧。”凤五淡淡扫了眼画，同意地点了点头。

　　影卫的不满顿时变成啼笑皆非。

　　“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幅画，而是这幅画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影卫追问。

　　凤五挑眉，“影，你是不是有点越轨了？”

　　影卫马上安静下来。

　　又看了好一会儿的画，凤五才慢悠悠吟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END——



　　闲话时间：

　　终于把这篇找出来时，发现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只要再补充一点就行了。唯一不幸的是，我完全忘了我当时让凤五吻了煌之后，还想写怎么样的情节感情ORZ烦恼N天后，决定继续意识流下去- -

　　嗯嗯,是当初竞猜的奖品,CP是贪欢美人点的,字数接近十K,任务完成,不要再问我后续会怎么样了~这个故事只适合点到为止,再往下就会狗血了~-~

　　清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