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花放在一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中的书，夜语昊开始为着诸多不甚顺心之事而烦。有心要用强制的方法助少年提早脱离天魔咒唱的影响，却又怕因此落下些不良习性。可是，伦王的提前出现，让时间越来越少，一旦轩辕摆平伦王之乱，就是专心对付自己的时候——那，自也是自己与少年缘尽之日 


            　　想到这，心下一乱，百般郁闷齐涌胸口，抬眼瞧着少年，清秀稚嫩的轮廓，灵动偏又倔强的眉目，微微骄纵的笑意，依稀与十多年前见过的另一张脸重合在一起。昊怔了怔神，突然惊觉，自己近来竟是越来越容易为外来的感情所动！ 


            　　非常不可思议的事。自己的自制力竟会无端出现漏洞。 

            　　是李知恩五人日夜在侧，思及昔年五毒教之事带来的影响？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会在一瞬间马上觉得自制力出现漏洞是不该的事！ 

            　　支着额低头一笑，夜语昊不知道自己除了苦笑之外还可以有什么表情。 

            　　三年的隐居，三年的修身养性，居然还是无法让自己开怀，无法让自己真正地抛开过往的一切？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是平凡的叶凡，可是一有事情发生，却马上就以无帝的想法，无帝的思路，来处理着一切事端…… 

            　　就像烙印一般，无需刻意想起或遗忘，哪怕早已不痛了，连自己都忘却有这道伤口了，低下头，始终存在。 

            　　是否，与轩辕相遇，就代表他无法斩断这过往？ 

            　　手轻不可见地一颤，夜语昊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得。 

            　　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 

            　　夜半无人私语时。 

            　　“呼……呼……” 

            　　“呜……” 

            　　“拜托……你别再动了……” 

            　　黑暗中，一声抽息，轩辕一向霸气的声音扭曲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程度。 

            　　如果不是状态太奇怪，夜语昊发誓他真的会笑出声的——只要想到两人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 

            　　外面，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说滚开你听不懂啊！我要见师父！！” 

            　　“对不起，让属下再说一次，叶公子不在房内，伊祁少爷还是请回宫，有事明日再来无妨。” 

            　　“李知恩，李侍卫，你要扯谎也说得象样点，你是师父的贴身侍卫，你人在这，师父还能远得了？让开让开，再不让开我一掌劈了你！” 

            　　“属下已说过，叶公子随皇上离去，皇上身边从者众多，属下才偷这个懒儿。伊祁少爷就莫要为难属下了。” 

            　　李知恩的语气微微动怒，但若是深明内情的人，就会听出那微怒下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尴尬与惊慌：天哪，皇上你要出门怎么也不安排好后事，让小少爷就这样跟着跑来了——属下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们里头再不处理好，事情闹开了您可莫要迁怒到属下身上——属下真的快要法宝尽出，无计可施了…… 


            　　轩辕偷偷赞了声‘好’！ 

            　　今次轮到夜语昊倒吸口气，手一软，身子却是动也不敢动，努力放松身子，别让状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师父既然不在，你还守着不让我进去作甚？！李知恩，你让是不让？！”少年的声音变得暴燥。 

            　　“伊祁少爷，叶公子说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房间，属下也只是遵守叶公子的命令。少爷真想进入，不如明日与叶公子商量商量，只要叶公子同意，下次少爷不论何时想来属下都不会阻止。但是今夜，没有叶公子的同意，属下真的不敢让少爷进入。” 


            　　伊祁沉默下来。 

            　　室内的轩辕与夜语昊二人正放下心…… 

            　　“不管如何，今夜我一定要进去！”少年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愤怒，手一举，正如李知恩所料，自己一个人哪守得住整个大屋——大门是守住了，可是墙壁破开了那么大的洞，有没有大门都无所谓吧？ 


            　　里面从伊祁过来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否那两人太信任自己了。李知恩为自己的渎职悲愤欲绝，眼光也不知不觉中看着伊祁，想看他见到真相时会有何表情。 


            　　伊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几分歉然。 

            　　他突然向李知恩含糊地点头笑了笑，十分心虚。 

            　　“原来……他们真的不在啊……咳……”皱了皱鼻子。“不过这房间内味道好奇怪，你们平日真的有细心打扫过吗？” 

            　　李知恩看着空荡荡的室内，连床底也没有半个人，那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一点声息都没有。心下正奇怪着，听到少年之语，会意过来，脸马上红得像蕃茄一样，快要滴出血来，坦目结舌地看着少年，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当他理亏脸红，很大度地笑着挥挥手。 

            　　“不要在意，好好清洗一下就可以了。顺便……咳……”再咳了声。“这个墙壁的事……咳……随便你要不要告诉师父……不过，如果你肯不说，只说是你打扫时不小心弄塌的话……”舔了舔唇，“或许是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的事，你说呢？” 


            　　李知恩‘哦’了声，低头，身子微颤。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在唬你，你不用怕成这样。不干就算了……”少年嘀咕了下，瞧墙壁上那人高的洞，终是有些头痛，想不出有何补救之法。 

            　　“那个……明天如果我没来，你跟师父说，我伤风了……可能来不了。” 

            　　惹下大祸的少年拍拍屁股跑人了，可怜的李知恩要笑又不敢笑，更不知原本还在室内的两人此刻跑到哪里去，怕是还在室内，当下身子僵得连转都不敢转，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皇上……” 

            　　试探性地唤了声，却换回松了口气的喘息声，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急急跑出门外，示意下属寻块木板来遮住大洞，免得春光外泻。心中虽还好奇两人到底躲到哪里去，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副雷打不动的侍卫模范。 


            　　—————————————————————— 

            　　早在李知恩发出第一声阻止，少年带怒回应时，轩辕与夜语昊两人就面面相觑，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去，全不顾着两人正处于最紧密的接触。 

            　　这两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唯一的顾忌就是门外那个尚带天真心性的小小少年了。轩辕一惊之下，正想起身，没想到夜语昊搂紧了他，伸手在床板里侧轻轻一拍，顿时现出个倾斜口来。两人就顺着这个倾斜口滑入床板夹层。 


            　　这个夹层到底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夜语昊来后布置的轩辕已经无瑕追究了。随着下坠的姿势，受到重力与惯性的撞击，因惊吓而软下的欲望伴随着禁忌的快感，不但快速复原，还比原来更加灼热了不知多少倍。 


            　　之前不知是故意还是太急，轩辕只将两人的衣服拉扯开，不曾将衣服解下。此时虽因而避免露了马脚，但衣服间光裸的肌肤若有若无地磨擦着，比完全赤裸地交缠更多了份瑕想韵味，接触不到时，就更期待能一把撕开，完全的占有。 


            　　外面的两人杂缠不清，里面的两人也在杂缠不清。完全的黑暗煽动人心深处恶意的残虐，明知不该，轩辕的手却悄悄地探入昊的衣内…… 

            　　昊身子微微一颤，夹层的空间原本便有限，此时更不敢用力挣扎，举起一手，紧紧地将轩辕不安份的手按紧在胸前，别再蠢动。 

            　　外面的两人到底在还是不在，已不在思考范畴内了。听着昊极力屏息，指尖光滑而充满弹性的肌理触觉，还有，在自己掌心的触感，轩辕暧昧地笑了起来。 


            　　看不到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再均匀。而自己，伴着他的，心跳渐促…… 

            　　几欲融化人心的唇舌交缠，手指绞紧了手指。此时此刻，无力、也无意拒绝。 

            　　事情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无法阻止，一如崩溃的沙堡。 

            　　掩灭了一切的黑暗，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虚假的安全。 

            　　可是，人总会为这虚假而迷惑。 

            　　是不是真心已无瑕计较。翻腾纠缠的两人，在一声声断续不明的呻吟声中，依稀已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坦开。


            婞儿2006-10-15 02:26
            第十一回 百思千断肠

            夹层中气息渐宁。 

            　　黑暗勾引出心事，意外的放纵，让两人都静默下来。感觉着彼此的心跳由杂乱渐渐统合，一鼓一鼓，一般地缓了下来，竟是难得的同音同调。 

            　　咬着下唇，为自己失态和自制崩溃忏悔片刻，夜语昊举起手推开上方床板上的机关，当先钻了出去。脱下被汗迹精液污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新寻了一件换上，想了片刻，再找出一件，扔给轩辕。 


            　　轩辕接过，却不换上，淡淡打量着夜语昊冷凝下来的脸，颊畔虽还有着激情的红晕，眉眼却冷若冰霜。他微微笑了起来。 

            　　“方才你不也是很享受！” 

            　　夜语昊手一顿，抿唇无语，低头系好中衣。 

            　　“不觉得现在后悔是很无益的事？毕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轩辕笑嘻嘻地说着，终于也开始脱去身上的锦衣。 

            　　用力束上腰带，夜语昊终于抬头看着轩辕。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对这具肉体如此执着。” 

            　　一样的躯体，一样的构造。后宫佳丽三千，何苦执着于一男子。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难道，你认为你满足了它，我就会对你付出真心？！” 

            　　轩辕一怔，没想到夜语昊竟会说出这等近乎真心的话来。安静了片刻，他大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朕就算再痴心妄想，也不会认为昊会有何真心相对于朕。朕只不过在满足自己啊。朕只不过想看，你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冷静，在受挫之后，该有什么有趣的表情。” 


            　　撩起昊汗湿而贴在颊畔的一绺长发，温柔地拂到了他的耳后。“谁教你要为了伊祁，自愿伴在朕身畔一年。依你那性子，越平静……”另一手捏住他的下巴。“所受的伤害，所压抑下的屈辱便越深重——如此好的机会，朕怎么可以不利用呢。” 


            　　看着轩辕执着而激狂的眸子，夜语昊微微转开头，无奈轻笑，如同面对不懂事的小孩子。 

            　　“轩辕……你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轩辕手一紧，昊缠在他指间的长发顿时被揪下了几根，昊无动于衷，继续冷笑。 

            　　“希望我能一直看着你，希望我眼中有你，希望我能喜欢你……可是，你难道忘了，最早时，亲手推开我的人却是你！” 

            　　“当初，我是信你的，也是喜欢过你的…… 

            　　是你那一剑，割开了所有的一切！” 

            　　———————————————————— 

            　　十三年前，青城初会。 

            　　小小的白衣少年静着脸，听着同样小小的锦衣少年无视自己一脸冷漠拒绝，举手指点着师父们之间的招势如何如何，这一招用得如何之好，那一招用得如何之巧……锦衣少年舒眉朗眸，俊丽无铸，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惯有的疏离，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看向自己时，闪过的却是柔和温存…… 


            　　没人发现过吧？小小的白衣少年曾在同伴扭过脸大大地露出个笑脸，又急忙回头看着战场时，轻轻地弯起了唇角。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师父及九王爷一样，相互欣赏的对手吧。 

            　　纤丽薄红的弧度，淡定而未染情苦，纵是沉静，亦透明如水。 

            　　剑光亦如水。 

            　　那柄划破了十九州的寒光，喝令过百万兵马的短剑，从小小少年的左肩直划到右腰。血花如雨，大雨倾盆。 

            　　难以置信地回眸，锦衣少年的笑容依然是高贵中带着疏离和温存，温存中，隐约透出的却是死一般的寂——还有疯狂。 

            　　那是错觉么？昊不知道。因为下一霎间，锦衣少年的眸子就变成鄙夷而不屑。 

            　　他始终无法知道，当时轩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接近自己，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伤了自己。 

            　　只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没信任过第二个人了。 

            　　轩辕，是最后一个！ 

            　　也是亲手割断一切的那个！ 

            　　—————————————————————— 

            　　轩辕无语。 

            　　他慢慢地放开了昊。 

            　　“我当然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微笑着，收起了惯用的尊称，眼中，渐渐有了恨意。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注意上你，喜欢上你呢？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信任我，我竟会如此轻易的得手——为什么在那天，你会与资料上那个嗜血令主完全不一样？！你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为人而痛的感觉，却是在我伤了你之后……” 


            　　说到这，看着夜语昊微带不可置信的目光，轩辕咬紧牙，突然也顾不得衣服尚未穿好，转身急步离去。 

            　　夜语昊看着轩辕远去，默默无语，在床畔坐了下来。 

            　　低头，发现手指颤得更厉害。 

            　　感情是不必有的东西…… 

            　　想说出来，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吧？ 

            　　试探的结果，居然如此可笑。 

            　　两个小孩子。 

            　　原来，两人的感情都在那时就停止成长了。 

            　　——两个小孩子！！ 

            　　弯腰捂住脸，夜语昊双肘抵着腿，闷声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血，自指缝间，缓缓滴下。 

            　　——————————————————————— 

            　　早朝已散，祈世子三天前动身去寻找虚夜梵，伊祁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去见夜语昊，但呆在宫中终于无聊，缠了自己好一会儿，见自己一直在处理公务，只得揉揉鼻子，灰溜溜地去找师父了。 


            　　所以，终于只剩一人独处了。 

            　　轩辕自袖内取出一柄短剑。鲨皮剑鞘上镶着七色水晶，正中以金丝围绕烘托出鸽卵大的血玉，流光莹莹，似乎从来不曾停止过噬血。剑柄上盘旋的花纹简朴而端庄，略带弧度，握上去，完全地贴合掌心。 


            　　缓缓抽出一泓寒月，月光从剑柄滑向了剑尖，手一动，映光月色便流淌了一室，连屋外的春阳都照不入这刻骨森寒——哪怕它已有十三年不曾出过鞘。 


            　　宝剑最后一次饮的血，来自五年后登上无帝之座的那位白衣少年身上。 

            　　白衣映血，雪地红梅，凄绝的景色。 

            　　轩辕微微一笑，手指抚过剑锋，温柔地宛如抚在情人身上。 

            　　锋芒无情，死物无知，哪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存心。 

            　　伤口血淋淋地裂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雪白的宣纸上，慢慢晕开。 

            　　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不适合的事…… 

            　　是这样吗？ 

            　　要不是昊提起，轩辕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果然总是在干着不合时宜的事情。 

            　　可是，天意弄人，造化弄人，缘份弄人，已岂是一个错字，一个悔字可改变？！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正是伊祁出生，帝宫惊变的那年。 

            　　轩辕跷起二郎腿，整个人没有形象地摊在了龙椅上，着迷地看着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自小便不曾见过母亲，云她身子不好，人间留不住，已驾鹤西去。先皇体弱多病，光是家国大事便已耗去了他少有的清醒时光，哪有空为这个儿子多想。只道文韬武略帝学权谋都有人教导，这皇位日后终归也是他的，世上一切容耀尽归其身，已然足矣。 


            　　轩辕身边，只有一个先后昔年无聊时自制的娃娃。 

            　　五岁时，轩辕就将娃娃收了起来——难说是因为害羞，还是为了保护。 

            　　太过保护，刻意遗忘的结果，是角落里的娃娃被父皇看到后，觉得脏，下令扔了。 

            　　在垃圾堆里翻了一整天。轩辕明白了，世上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而有些事情，错过了就什么都无法改变。 

            　　帝宫惊变，先帝和先后双双抛弃了他。两人一世情缠，致死不休，这笔爱恨谁也不明白。 

            　　先后顾及了伊祁的生父，顾及了伊祁；先帝顾及了九王，顾及了天下…… 

            　　可是，没有一人有顾及他。 

            　　因为他的早熟沉稳到无需任何人的关心？ 

            　　就没有人想到，他也不过是个自幼娇宠，年方十二岁的寂寞少年？！ 

            　　———————————————————— 

            　　轩辕并不是软弱的人。 

            　　他不会自艾自怨自怜。 

            　　他只想毁灭一切。 

            　　所以，是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会。 

            　　他没想到夜语昊居然真的会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伤了他。 

            　　心下渐起不适，渐渐地注意上了夜语昊。注意到他说话时眉毛习惯性的微挑，注意到他柔软平和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注意到他似笑非笑的面容全无波动，注意到他思索算计时手指轻扣桌几，注意以他漆黑的眸子再也不会对自己表达出任何感情来。 


            　　昊的心封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难以忍受这眸子中再也没有自己的存在！多次对执下，面对昊冷淡的态度，轩辕变得偏执了起来。 

            　　不断伤害着昊，想证明自己存在于昊的心中。 

            　　或许，在下意识中，他明白，昊的心太硬了，不将它打碎，他没有机会进入。 

            　　宁可它千窍百孔，伤痕累累。就算粉碎，也要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 

            　　明知错过了便什么都无法改变，却无法放手。 

            　　早已放不开的。 

            　　———————————————————— 

            　　宣纸上的血已经浸满大半张，伤口也在渐渐凝固。 

            　　眯眼静静看了片刻，轩辕笑了一笑。 

            　　许多刻意被遗忘的事情一一回复到脑海中，轩辕突然想起了，最初时，为什么会一剑切下的理由。 

            　　那双冷与热，冰与火，向往着生存，也向往着死亡的眸子。还无法将一切感情都隐藏起来，明白表示出自己迷惘的眸子。 

            　　他与他，宛如镜里的双生子——向往着毁灭，挣扎着生存。 

            　　同样的人不需要两个。 

            　　你死了，我活着，走向不同的命运，该有一个可能是幸福的吧。 

            　　这是选择，不是你，便是我。 

            　　结果……同样存活，同样痛苦。 

            　　舔了舔指尖的伤口，腥甜，微咸，轩辕闭上眼。 

            　　昊啊，你说的没没错，我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当年如此，现在如此。 

            　　日后，还是会如此！ 

            　　要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你的期待？ 

            　　轩辕睁开眼，淡淡地笑了起来。 

            　　———————————————————— 

            　　“伊祁，你再敢走神，为师可要增加罚跪的时间了！”看着伊祁又是红晕满脸神不守舍，夜语昊有些无力地托着腮——不会吧，太太太蠢了……自己真的希望当年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吗？ 


            　　“我没走神啊，我一直都在研究这风后八阵的排列关系。”伊祁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再次走神，吐吐舌，努力狡辩。“风后八阵，大将握齐，置于中军，故名之为八，实则九军。八抱一为少阴数，但九军布局，却为方阵，次序为：前军、策前军、右虞候军、右军、中军、左虞候军、左军、后军、策后军……” 


            　　“背得很好，解释得也很正确。”夜语昊意思意思地拍拍手，微笑。“不过，我刚才问的是风后八阵转为六花阵后，先锋、踏白、跳荡、弩手的变化是由何而来？” 


            　　少年一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到因自己一路走神已经增加到七个时辰的罚跪时间，脚软。“师父呀~~你人好心好，温文善良世无其匹，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边说边摇着夜语昊的袖子，极度诌媚的笑着。 


            　　“乖，人无信不立这句话不用为师再教吧。”夜语昊拍拍少年的手，一脸慈爱。 

            　　一天被捉两次，今日伊祁想来是再也不敢分心了。夜语昊淡淡一笑，目光所及，门外另一个少年正看着里头，与自己眼神对上，唇角一痉，扭开脸，鼻孔间哼地嗤了口气。 


            　　世事不如意者…… 

            　　夜语昊有些麻木地继续叹气，还是那晚为两人努力遮挡着伊祁的李知恩可爱。不过，人家肯不与自己计较已经是上上大吉的事情了，又如何挑得了对方态度的不佳。 


            　　突然想到，那夜离去之后，轩辕已有近十天没有出现在燕云山庄了。 

            　　将目光转向窗外，桃红柳绿，春色正好。 

            　　柳荫深处，似乎还能看到轩辕那夜炽烈激动，几乎是怨恨的目光。 

            　　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夜语昊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这种会影响到他情绪的东西，他一向不愿多作接触。 

            　　———————————————— 

            　　“爱卿辛苦了，来来来，喝杯茶。”示意宫女为风尘仆仆的人上杯茶，轩辕一双狐狸眼儿笑成弯月。“再吃些糕点，好好恢复下元气。” 

            　　“够了。”急急推开龙手亲自送上的糕点，祈世子只怕自己折寿噎死。 

            　　“今次可顺利？”皇帝一脸虚心请教。 

            　　“顺利过度。”祈世子叹气。“虚夜梵摆明了就是在等我们上门去问的，才天天没事坐在那吹箫引凤。” 

            　　“哦，这真是个好消息。”轩辕笑了起来。“那你可问出些什么？” 

            　　“大消息~”祈世子故作玄虚，笑嘻嘻地竖起食指抵着唇靠近轩辕。“绝对是天大的消息……” 

            　　“你好象要八卦前的村俚妇人。”轩辕一脸嫌恶地打断，捧起奏折翻阅。 

            　　“——！”祈世子脸色扭曲了片刻，气结。“皇上啊，你又不是不知臣心下最遗憾之事便是微臣越来越像个八卦茶馆……” 

            　　“消息。”简单两个字斩断所有废话。 

            　　“虚夜梵是夜语昊的师叔。” 

            　　轩辕一震，手上批折一笔划歪。抬头看着祈世子一脸得意——就不信你不讶。 

            　　“……这倒是个值得卖给武林贩子的消息。”回过神来，轩辕点了点头。 

            　　“多谢皇上赞同。微臣已经以三万两的价格卖给他了。”祈世子证明轩辕当初会选他主掌暗流绝对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 

            　　轩辕瞪了他半晌。 

            　　“……太便宜了，至少该五万两。” 

            　　“着啊，微臣本来叫价十万两的，他就地还钱，还到五万后，说上次昊帝座之事我们欠他三万两，只肯付二万。还是微臣据理力争，才争回三万。”祈世子说得很有自豪感。 


            　　轩辕嗯了一声，突然醒悟。“我们说这个干嘛……” 

            　　两人面面相觑。祈世子咳了一声，知道该在皇上恼羞成怒前送上降火良方。“虚夜梵说了，他是三代无帝在退隐之后才收的徒弟，与无名教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知无名教，无名教也不知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会救昊帝座是因为他师傅的遗命。” 


            　　“哦？” 

            　　祈世子静默片刻。 

            　　“三代无帝道，无名教负了夜语昊太多，该赎罪的是他们而不是昊帝座。所以，三代无帝与虚夜梵以恩易恩，以救命、授艺、赠乐三恩，换他三个承诺——于危难时救夜语昊三次。” 


            　　“这样……”轩辕喃喃地说了声，与祈对视一眼，转眸看着窗外。 

            　　会让上代的无帝也觉得罪孽深重，甚至将三代无帝以遗命交换来的承诺用来补偿昊而不是守护无名教——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在夜语昊大开杀戒之下，到底有何隐情？ 

            　　回眸瞄了祈世子一眼。 

            　　“祈，无名教方面查出多少？” 

            　　祈世子无奈。“那是昊帝座身为御夜令时的事情了。依照惯例，除了下令的无帝本人外，连四代的日君月后都不可知情，当时到底死了多少人，除了事后那一堆在御夜使者中流传的流言外，没有人知道真相，后来昊帝座续任无帝，连这流言也都消失了。暗流查了很久，只查出，当年五毒教反叛无名教，似是为血欲门余孽所煽动。” 


            　　“血欲门？！”轩辕皱了皱眉。“你是说百年前南面称尊，后为无名教始祖歼灭于苗疆十八峒的血欲门？” 

            　　祈世子想起那个邪恶的门派，脸颊微痉。“除了它还有谁。无名教仅此一事便功德无量。当年若让血欲门得到机会入侵中原，只怕所有门派都难在百年内恢复元气，更不用说天下苍黎。据说他们一派最擅用盎控制人心……皇上啊，你说会不会是……” 


            　　“不可能！如果昊是被盎控制而杀了五毒教遗孤，就不会有今日的无帝。”轩辕有些烦燥地挥挥手，想着昊的个性，反应，心中隐约有个底，却难以详细理出。“还查出些什么？” 


            　　“……有件事可能有点相关。十二年前，独孤离尘奉了夜语昊之命南下苗疆，灭了血欲门。微臣想，昊帝座之所以不顾离尘老人身为三家见证人的超然身份，执意邀独孤离尘为无名教供奉，或便是当年曾身受其害，想以毒攻毒，以盎制盎。” 


            　　“确有可能。然后呢？” 

            　　“然后……”祈世子叹了口气。“臣惭愧，没有然后了。” 

            　　轩辕‘唔’了声，也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祈世子在旁耐心地等待。 

            　　“对了，祈，伦王借口水土不服病倒，停在渭阳已有几日未曾动身——朕觉得很有问题。你若有空，不妨抽出些时间去看看。”轩辕随口说着，静了片刻，叹气。 


            　　“希望事情不会又如朕所想……” 

            　　——————————————————————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两鬓微霜的贵妇将手中的针扎在一旁，端详着绣花绷上的素淡水仙，再换个角度瞧瞧色彩层次可有鲜明。 

            　　“久闻李夫人针线女红为京师一美，今日一见，方知锦绣坊里夸上天的针线实为俗物。”清亮的声音惊着了李夫人，但多年来的风霜经历带给她连男子都少有的镇定沉稳。她慢慢转回身，看着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里的锦衣青年。 


            　　近十年不曾见过，但如此出众的人物实在很难让人忘记。李夫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者是谁。虽惊讶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还是放下绷子，站起身就要拜倒。“未亡人参见……” 


            　　“李夫人还请少礼。”轩辕拿起放在一旁的绣花绷子，微笑道：“此花绣得端是活色生香，依稀是蜂蝶围绕，香泽可闻。听说李夫人娘家苏州，水温山软，这一手绣工果是钟天地之灵秀。” 


            　　李夫人听得微微一笑，虽是韵华远去，不若青春灵动，但那岁月磨练出高雅温柔的风华气质，却远非少年人可及之。“多谢皇上夸奖。”俯身一衽，又道：“皇上造夜来访，总不至只为赞美未亡人这一手绣功吧。” 


            　　“李夫人聪慧过人，难怪当年李教主疼惜如掌上珠宝。”轩辕放下绷子，见李夫人眼神微黯，垂下头来。 

            　　黯然片刻，听得室内寂静，李夫人抬头苦笑。“想起先夫，一时失态，请皇上见谅。” 

            　　“哪里，是朕冒昧了。”轩辕咳了声。“不过朕今日前来，却是想向李夫人问些事儿。” 

            　　李夫人不解地侧了侧首，轩辕不给她发问的机会。 

            　　“朕想知——当年，五毒教被灭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李夫人心一紧，不顾避嫌地抬起眼来看着轩辕。目光与轩辕一触，又急急低下头来。“当年？当年不就是五毒教背叛了无名教，为御夜令所除，难道还有什么其它的隐情？若有，连皇上都不知，妾一妇道人家，如何可知。” 


            　　“正因朕不知，朕才来问你啊。”轩辕单刀直入。“李教主如此喜爱你，怎么可能要死也不向你交待个清楚。” 

            　　李夫人的唇蠕动了下，抬头瞄了轩辕一眼。 

            　　锦衣青年激烈霸道的眼神，教她想起了当年同样霸道，对着自己时，却是细声温存的人，一时心若刀绞，凄楚地摇着头。 

            　　“你们男人心怀天下，又哪会顾及身后的弱妻幼子。皇上是问错人了。” 

            　　“……是因为知恩？”轩辕冷眼看着李夫人纤薄的肩一颤。 

            　　“不对！” 

            　　“明明有着血海深仇，却为子易名知恩，朕不信李夫人不曾想过向无名教报复——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泪水滑下李夫人的颊。“已经尘埋十多年的事，皇上何苦挖出来……” 

            　　“因为，痛苦的不只李夫人一人。” 

            　　李夫人闭上眼，沉默片刻，苦笑。 

            　　“……为了夜公子？” 

            　　轩辕抿紧唇。 

            　　“听恩儿提到时，贱妾便知，该来的终究会来。”李夫人流了会儿泪，睁开眼，微微一笑。“皇上本可以权势逼贱妾的……” 

            　　“您说得不错，痛苦的并不只贱妾一人。” 

            　　—————————————————————— 

            　　“妾不曾相瞒，妾所知确实不多……” 

            　　想起李夫人最后所言，轩辕若有所思地再次看着手中枯黄的信。 

            　　虽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那是五毒教主临死前几天写下的。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想本座一世英名，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不意为人煽动，一时错念，竟铸成如此大错，累及本教上下数千之人。最为痛心者，莫过于这批跟随本座千里奔波的忠诚下属。一片忠心耿耿，本座却要亲手送他们上黄泉路！！ 


            　　…… 

            　　……此事皆本座一人之错，却要连累那少年御夜令。一路奔波，闲来思量，再无他法可得……如此大逆之事，那少年究竟能不能下手，我却是不知……无论如何，怜卿且记着，五毒教败亡皆因我掌教无方，愧对先人，与他人无怨。若得我死亡之讯，速速远走他乡，好好将任儿抚养长大，莫要思为我复仇之事。 


            　　……” 

            　　临终绝笔，一片柔肠百转中，仅有缪缪数语提到当年之事。五毒教主终是刚勇自负之人，虽一直说着是自己的错，却始终不愿说出所错为何。只可推敲一点：当年的杀戳及事后的烧尸，可能皆来自李教主本意。 


            　　这一点已足够了。此事连上当年幕后煽动的血欲门，轩辕终于得出结论。 

            　　一个非常糟糕的结论。 

            　　——因为，有太多确实无辜的死者。 

            　　———————————————— 

            　　轩辕已有半个月没来了。 

            　　除了最初因伦王而乱了手脚，月余不能来之外，很少这么久没见过他。夜语昊心中难免担心着轩辕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奇怪的事情。 

            　　上次两人分手的状态实在很糟糕。轩辕那冰冷的笑语不断地夜语昊耳畔重复。 

            　　“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谁不明白谁呢？” 

            　　一直都是轩辕在追着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明白轩辕，了解他一举一动的含义。却忘了，在自己了解到他的同时，自己也被他了解…… 

            　　“感情，果然是没必要的东西。” 

            　　世哲说：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 

            　　“偏就你看不透。” 

            　　但，有点明白，轩辕为何每次在伤害自己时，都会露出那种的目光来。 

            　　“你太过在意我的存在。” 

            　　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目光总会一直追随着他。 

            　　“所以，我是你最重视的人……” 

            　　是这样么？你会一直将我看成最重要的？直到我死，你才可以偏开目光。 

            　　“会有这种期望，虚伪的似乎是我了。” 

            　　静静地笑了起来。夜语昊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奇怪的结论？！ 

            　　看起来奇怪的却是自己了。 

            　　笑吟吟地啜了口茶，他不再往下想。 

            　　———————————————————— 

            　　“打龙头。” 

            　　“摆尾，圈并肩阵。” 

            　　“右军突进，乙庚位伏兵五千，出。” 

            　　“调左前军二千，中军三千，左虞候军二千，三方包夹。” 

            　　“伏兵分散，前军避你中路，与伏兵合围。”含笑将代表前军的红漆竹子插在少年眼前。 

            　　少年一噎，左右看看——原来完整的长阵被夜语昊一步一步分散牵制，看来损失并不大，却没有一处动得了。等自己的右军追上昊的前军，敌军合拢大局早定——当下苦恼地咬着唇，努力思索可有回天之路。 


            　　暮春的日光透过层层绿叶，折出清浅的雾色。另一位少年抱着大堆五颜六色的竹子，站在圈外无聊地想打哈欠，却是李知恩。 

            　　三人此时所在，正是燕云山庄后山脚下的小树林。 

            　　接二连三分心被罚，结果却是伊祁兵法进步奇速，沙盘推演已经满足不了他。第一次，与夜语昊战了个平手。于是，夜语昊认为，光在室内谈兵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该让少年由旁观者转为局内人。 


            　　无法再由大处着眼，无法将全局一览无遗，少年自以为把握在手，实际操作时，却发现自己有如睁眼瞎子，明明所有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可是运行起来，总是差上那么一点点，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路磕磕撞撞随机应变，却越变越惨淡。这才知，自己终究还是纸上谈兵，想超越轩辕与夜语昊二人——唉，还早。 


            　　夜语昊很有耐性地等着少年认输，但还没等到嘴硬的鸭子，就听到林外隐隐有些呼闹。他瞧了李知恩一眼，李知恩哼了下，走出去。 

            　　昊无奈一笑，想想，总觉不太对劲，也尾随而出。 

            　　只剩下少年，看着手中的竹子，再看昊留在地上的竹子，一时间倒也不知要不要跟出的好。 

            　　李知恩与夜语昊走到林子边缘时，就见金光闪闪，林外围了大堆士兵，当先数人皆是一身黑衣，袖摆处绣着金红色的火焰，为首一人手上拿着一块金牌，守在林外的燕云山庄的守卫们都俯身跪倒。 


            　　李知恩咦了声，记得黑衣、袖摆绣着焰火正是神仙府酒色财气中气部使者的服饰，此时此地出现，不知皇上有什么命令，夜语昊却马上发觉不对，急道：“他们是伦王……” 


            　　夜语昊话未落，场中剧变陡生。 

            　　黑衣人们长剑整齐划出，在空中削出完美的银弧线。 

            　　燕云山庄的守卫们纷纷倒下。 

            　　李知恩脸色煞白，清叱一声，怀中尚抱着的十来根竹子如尖锥般向着黑衣人们照头射去。黑衣人长剑再次划回，银光数折，竹子就如同纸折般不堪一击，散落成段。 


            　　半空中，银芒微闪，一道细若无物的丝线穿过散落于地上的竹杆，劲力一扬，竹杆带着尘埃向黑衣人们再次射出。 

            　　牵情丝！ 

            　　来者正是伊祁。 

            　　少年如棉絮般轻飘坠下，抄住夜语昊一只手，向李知恩喝道：“走！”


            婞儿2006-10-15 02:28
            第十二回 方生方死

            前路被阻，只有向山林里继续前进。李知恩心痛被杀的下属，没发现伊祁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黑衣，袖摆绣焰！！ 

            　　又是这群人干的好事！！ 

            　　雪亮的剑光让少年想起不久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一夜，剑光也是如此雪亮。 

            　　——雪亮的剑，凄黯的夜，鲜红的火焰尤如天界倾倒的红莲，在不相属的凡间愤怒地咆哮着，嘶吼着，烈烈作响，烈烈生威。冲天焰光中，房屋倒了，梁架毁了，人命挣扎呼唤着，求救着，却一个接一个地被投入熔炉之中，红艳的莲包住血肉之躯，便是钢铁也会化成汁水的高热下，青烟飘处，魂归离恨。 


            　　绞紧手心里的牵情丝，少年清楚记得，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只是在旁冷冷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亲人在放肆的祝融中哭泣哀号，怨恨咒骂，一丝表情也没有——连泪也没有一滴。 


            　　面无表情的少年冷冷地瞪着现在的少年，目中烈焰燃烧。 

            　　这些人的出现，是不是冤死的亲人在向他抗议？！抗议他不该独自拥有幸福，不该忘了他们的痛苦，不该沉溺于轩辕和夜语昊的宠爱，忘了那黑暗血腥的一夜。 


            　　复仇！复仇！！复仇！！！ 

            　　“我不要！！”惨叫一声，紧紧揪住了胸口的衣服，被血蒙住的眸子无助地望向夜语昊，挣扎着欲要远离不幸。 

            　　李知恩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焦燥道：“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先不逃开，就算山庄中有人发现，找到的也只有我们的尸体了。” 

            　　“我……”伊祁欲要争辩，却哪说得出话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瞅着夜语昊，隐约有水光浮动。“我……” 

            　　夜语昊手一颤，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竟是一般湿冷冰凉。 

            　　对着少年的依赖，他很想找出话来安慰，却又苦笑地想到——如果真有话可以让少年自恶梦中醒来，为何自己却无法解脱？！ 

            　　“……没事的。”抚着伊祁的脑袋，夜语昊撑起精神，微微一笑，向少年眨了下眼。“小伊祁不想忘记过去也好，根据死前的怨念，等下我们就可以陪你到地府去向大家赔罪了。” 


            　　伊祁一怔，咬住下唇，看着夜语昊，眼眶微热。 

            　　“……你这家伙！”他吸了口气。 

            　　“为什么连安慰人都要用威胁的！！气死我了！！” 

            　　更可悲的是，这威胁的确有效。 

            　　只要想到放任自己的结果是连累了夜语昊的性命，伊祁心一凉，当真不敢再去想黑衣人们与自己的恩怨。 

            　　李知恩并不知伊祁的过往，自然也不知两人在说着什么。他只知道，刚才伊祁那大声一吼，怕是引来了不少追踪者。回眸怒瞪。 

            　　伊祁自知失误，不好解释，当下揽住夜语昊继续逃命，奔了片刻，突然又觉得这情景凭得眼熟，不正是数月前两人在雁荡时的翻版——只不过现在多了个碍眼的李知恩罢了。 


            　　想起雁荡那五天的逃难，伊祁心中豪情顿生，想当日后无援兵，他尚能护持着夜语昊的安全，没理由现在近在皇城轩辕眼皮底下，自己还护不得他短时间内的周全。 


            　　可惜他忽略了，当日在雁荡之所以可以逃上多天，是因为独孤离尘挡下轩辕半个时辰，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此刻，黑衣人们就跟在他们三人身后，三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人家眼里，什么故布疑阵故弄玄虚的，只怕还没布成自己就先成了阶下囚。 


            　　—————————————————————— 

            　　入山越来越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追兵穷追不止，援兵一个未见。 

            　　伊祁猛然放开手，将夜语昊塞到李知恩怀里。 

            　　李知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夜语昊，脚步不停，转头看着伊祁。 

            　　伊祁撇开头。“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将他们引开就可以。李知恩，我知道你不喜欢师父，这家伙眼睛毒嘴巴更毒，专招人嫌……不过，我将他交给你，你就不可以让他少掉半根毫毛！” 


            　　不喜欢？！李知恩哼了一声，柔嫩的唇抿成一条线，职责所在，倒没开口反对。 

            　　夜语昊唇一动，似欲说什么，漆眸一转，却又忍下，微微一笑。“也好……” 

            　　伊祁指着前方。 

            　　“那里好象有小径。你们从那走，我先挡他们一会。等下也会从小径过去——所以你们记着！如有遇到第二条岔路，你们一定要走右边。” 

            　　———————————————————— 

            　　山上岔路甚多，很快就遇到了第二条岔路。李知恩往左边奔了会儿，留下杂乱脚印故布疑阵，再一路倒退而回，带着夜语昊从右边的小径逃去。不出半里，到了转弯处，却被夜语昊用力地扯了扯衣袖，心知夜语昊是担心伊祁的安危，遂停了下来。 


            　　两人屏息静候，过不了多久，就见伊祁身形如风般卷过，看到岔路时，瞧也不瞧右边，直接向着左边跑去。 

            　　他后面隐隐有些黑衣人，追得近了，瞧着地上的脚印，也全往左边追去。 

            　　冷着脸，李知恩放开夜语昊。“走吧。” 

            　　微一迟疑，夜语昊摇头。“反正追兵已远，我这边没什么危险，倒是伊祁引走追兵，让人担忧。你就跟过去看看好了。” 

            　　李知恩用力摇头。“不行，我是你的贴身侍卫。” 

            　　“可是你讨厌我。”夜语昊笑了笑，柔声道。 

            　　“哎，在下不妨坦白说，只有你我二人的话，我倒觉得我更加危险，不知你什么时候忍不住了，会不会给我一刀，然后推说到那批伦王手下去……这是很有可能的事，你自己也无法否认。所以，我真的不太想和你走在一起啊。” 


            　　李知恩怒目圆瞪，没想到夜语昊在此时竟还在为自己的性命斤斤计较。伊祁都舍出命来保护两人的安全了，他却只想着自己，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心下鄙夷更重，十分不想再与他呆在同一处，偏偏王命在身，不可自擅，虽是气得牙痒痒的，额角青筋直爆，却只能干瞪眼。 


            　　“瞧你又开始瞪眼了。”夜语昊叹了口气。“啧，那些家伙也太狠了，把守卫们都杀个差不多，要不然，只要有留下一两个，我都不会这么不安全……” 


            　　见他还要再说，李知恩终于忍不住。“你给我闭嘴！！人死都死了，还要听你这话，未免辱人太甚！！要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想替你而死……他们最不该的就是为你而死！！像你这般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哪会那么容易死！你……” 


            　　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失控后，会有不堪想象的后果，李知恩恨恨地跺了跺脚。“不错，反正你也是死不掉的，属下这就找伊祁少爷去。” 

            　　—————————————————————— 

            　　跑了快半个时辰，想想与夜语昊的距离该拉得足够长远，伊祁心下得意，手探到怀里摸索着。 

            　　师父，你想不到我有这一着吧~ 

            　　他掏出一枚小巧的信号弹，这是前些日子与祈世子打赌赢来的彩头，暗流专用的联系讯火。而且据说是最高等级，只要打出，不过半个时辰，方圆百里内所有看到信号的暗流下属们都会闻命赶来。 


            　　之前不敢用，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尚亮，不够显眼，另一方面也是是因为夜语昊还在身边，燃起信号，先到的定是那些伦王的下属，少年生怕自己护卫不周全而铸成大错。现在天色已暗，又是孤身一人，再无顾忌，随意要周旋多久都可以。信号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今夜月明星稀，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笑看巨大的雪花在天空中明灭闪动了三次，方才熄灭。 

            　　伊祁停下了脚步，冷眼等着渐渐追近的黑衣人们。 

            　　“你们追小爷追得也有够久了，小爷这就好好奉陪奉陪。哪个先上？！” 

            　　———————————————————— 

            　　顺着足迹一路追来的李知恩看到天空中巨大雪花，一讶之下，已然明白。他心下松了口气，脚步却加急，估计伊祁现在怕是陷入重围中，倒是感激起夜语昊的多心，不然走远了才看到这烟花，想回来援手都来不及。 


            　　黑暗中闪烁过一丝莹光，似乎是伊祁的牵情丝。李知恩小心潜过去，却见地上躺倒数人，牵情丝正牵走最后一个黑衣人的神智，缩回伊祁袖内。 

            　　“这……怎么回事？！”李知恩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伊祁。 

            　　难道伊祁的武功有那么高强？以之前这些黑衣人杀死护卫的功力来看，每一个都足以与自己战成平手，没想到伊祁竟能如此轻松地打倒——自己与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差距竟如此大？！ 


            　　伊祁回过头来，也是一脸迷惑。见到来人是李知恩，心下一动，脸色大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保护着师父吗？！” 

            　　李知恩咬牙不答，‘嚓——’地一声，晃起了火折子。 

            　　火光照耀下，地上那群黑衣人们，袖摆处绣着的火焰，是红色与白色，还有一个淡青色的。 

            　　最高等级的金红色的呢？！在山庄下手的金红色的那群人呢？ 

            　　李知恩脸色大变！ 

            　　—————————————————————— 

            　　“各位终于来了啊。”站起身，小心地拍了拍衣袖，扬起轻尘，换来黑衣人们警惕地屏息，夜语昊微笑着摊摊手。“放心，只是灰尘而已，隔这么远，在下想用毒也毒不倒你们。” 


            　　“……另一个人呢？”为首一人哑着声音问。 

            　　“有什么关系？你们的目标是在下，其它漏网小鱼，就不要太过斤斤计较。” 

            　　黑衣人们闭嘴。 

            　　夜语昊瞧了他们半晌，笑叹了口气。 

            　　“博望候果然好人才，竟能揽到你们这些死士。” 

            　　黑衣人一震，复不语——敢拿着伪造金牌一路闯进燕云山庄，本来就是死士才会干的事，他们也早存了一死的决心。只是，没想到主使人这么容易就被猜出来——他们虽然不说话，看着夜语昊的眼神却透出疑问。 


            　　夜语昊弯了弯眼。“你们想知道？” 

            　　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 

            　　“可是我没义务告诉你们对不对？”继续微笑。 

            　　……为首的黑衣人哼了声。“看来候爷所料不差，王爷真被你迷住了，不然你也不敢这么大言不惭，认为只有候爷才舍得杀你。” 

            　　夜语昊笑得更温和。“错了错了，想杀我的人从京城排到昆仑都还排不完。天下三大派，想不杀我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 

            　　黑衣人心下再怒，手一紧，正要回话，旁边一人开口。“令主莫要上了他的当，他在拖延时间。” 

            　　黑衣人醒悟过来。 

            　　“嘿，原来无帝·夜语昊也不过如此！” 

            　　随着话落，雪亮的剑光在黑暗中交错。 

            　　月光映亮了狰狞的瞳孔。 

            　　夜语昊叹息。


            婞儿2006-10-15 02:30
            第十三回 心不死于情结

            燕云山庄后山，半山腰的树林旁边，一夜内新建了一幢小木屋。 

            　　祈世子在木屋外大骂着饭桶无用，也不知细查，居然会让一块伪造的如朕亲临金牌使得团团转让敌人长驱直入；又骂周围守着的暗卫们全是废物，发现事情不对也不敢阻止，只敢跑回皇宫报信，耽误了时机……一轮痛骂下来，没几个不是灰头灰脸的。 


            　　伊祁自那日见到夜语昊，就是一脸泫然欲泣，奔上前握住昊的手后，就说什么都不肯放开。到后来太医上来清理伤势，他也不肯回避。看着昊身上伤痕累累，骨现肉开，咬得唇都流血，连轩辕来劝也不肯离去。 


            　　轩辕站在角落处，远远地靠在柱子上看着床边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唇角微弯，带着苦笑。他原来是在皇宫中批折下令忙得不可开交。但看到本应气怒攻心的人在此时竟还是一副清明理智，指挥下令镇定自若的样子，连喜怒不形于颜色的宝亲王也觉得可怕起来，哪还敢让他留在皇宫里，直接丢到燕云山庄去。 


            　　真是多事的两人啊。轩辕叹息。夜语昊身上诸多旧伤原本便是拜他所赐，他也一直以此为乐，祈与宝为什么会认为今次不一样呢？连上次传来夜语昊死讯时，他们都没有这般过激的反应，干嘛闹得连他也跟着心慌起来了…… 


            　　轩辕想拿出扇子来扇扇，最后还是用手捂了捂额头，闭目。 

            　　心，的确是有些慌，跳得极快。 

            　　像夜语昊那般狡诈自负，冷静从容，含笑指点着江山大局的人，是不会轻易就死去的。所有人都抱着这个想法。三年前，大家理智上都是相信了柳残梦心狠手辣的个性，相信了他的死讯，但在感情上，却没有一人相信过。 


            　　犹记得五日前在山上寻找到他，惨白的脸，惨白的唇，暗紫的血块污了一身雪衣；阴郁的青气，细不可闻的呼吸，完全不像活人。 

            　　第一次，他会从自己怀中离去，他会消失在天地间这个意念，打破了轩辕记忆中，夜语昊全无弱点，无论如何击倒，都能再次站起的来印象。 

            　　一时间，竟是心跳如狂，痛若刀绞， 

            　　七彩大地尽化黑白，万物皆是了无生趣。 

            　　复恨自己下手过轻，让漏网之鱼伤了他。 

            　　看着伊祁毫无顾忌地说哭就哭，说不放就不放，紧缠在昊身边，怕一闭眼他就不在。轩辕知道，自己作不到这样。 

            　　昊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伊祁了。有伊祁在旁守着，昊没那么容易就撒手跑人。如果换了自己在旁…… 

            　　如果换了自己在旁，昊会怎么样呢？ 

            　　心中突然有种冲动，想将昊晃醒，问他一问。 

            　　“师父师父！！你醒了！！”伊祁突然尖叫出声，惊动了室内外所有人。 

            　　轩辕一惊，站直身子看了过去。 

            　　夜语昊长睫又颤了下，慢慢抬起。 

            　　众人屏息，看着他微冷的眸光扫过与伊祁交握的手，望了少年一眼，转开了视线。 

            　　轩辕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唇角微翘，一脸似笑非笑的调侃。 

            　　夜语昊冷冷地瞧了他片刻，唇角一动，再次闭上眼。 

            　　“师父！！”伊祁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师父~~~~~~~” 

            　　“伊祁，你冷静点！”轩辕双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上。“昊能醒过来，已经没事了。”顿了顿，又道：“如果会被那些敌人，那些伤势打倒，他便当不得所有加在他身上的称号了，对吧。”说完，拭去少年颊畔不小心滚落的泪珠，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少年抬起脸，一张小脸，尽是将要崩溃的脆弱。见轩辕那一脸的宠溺，那种无论他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也愿纵宠的神色，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放手，整个人趴在轩辕怀中，出事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都是我不好……” 

            　　看着很快就被眼泪鼻涕糊满的前衿，轩辕点头承认。 

            　　“都是你不好。” 

            　　“要不是我，师父也不会……” 

            　　“就算有你，你那师父奇怪的逻辑也不是你追得上的。”轩辕说着实话，换来少年更大声的哭泣。 

            　　“呜……我都说是我的错了！” 

            　　“朕没反对啊。”难得看到少年哭得唏哩哗啦，轩辕咳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的劣性在不断上升，只想让他哭得更惨烈点，当下也无意克制这种欲望。“小伊祁太笨了，没有发现敌人声东击西，白白被师父骗走，果然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哇~~~~”伊祁听了，果然哭得更加伤心。“哇……” 

            　　“而且，太过逞强，一定要自己找线索，却能力不足，走上半天错路。” 

            　　“呜~~~~~~~~~”少年想到自己干的蠢事，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 

            　　“更糟糕的是，就算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却也没有能力逆挽乾坤，只有事后后悔不已地哭着。” 

            　　“呜~~~~~~~~”抽噎不已，红眼睛红鼻子的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轩辕伸手托起伊祁下巴，心中暗赞，欺负小鬼，果然是件赏心悦目之事。 

            　　“哭够了？” 

            　　伊祁哭得太过失控，只能抹着泪水轻轻点头。 

            　　“对床上那位有帮助吗？” 

            　　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夜语昊，少年眼眶一红，泪水又滑落，不语地摇头。 

            　　“在这里哭泣自责后悔，让时间白白流过，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少年继续摇头。 

            　　“错过了追查的时间，补偿的时间，你除了影响军心，让事态停滞不前外，还有什么作用？！”轩辕大声喝问。 

            　　少年一惊，瞪大了眼看着轩辕。 

            　　“哭够了，就该动脑吸收教训。昊是不会同情弱者的。”轩辕松下紧绷的脸色，柔声道：“乖，外面去想吧。” 

            　　糖果加鞭子，少年乖乖地被哄了出去。 

            　　------------------ 

            　　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夜语昊微微颦起的眉端，轩辕伸出手，挑开沾在他额际一绺汗湿的黑发。 

            　　手指抚过饱满的天庭，落在眉上，睫上，唇上…… 

            　　灰白色的唇，黯无生机。轩辕凝眸片刻，抬起手，一个用力，之前被剑锋割伤的创口再次迸裂，鲜血溢出。 

            　　鲜血抹在昊的唇上，手指顺着唇形，一点一滴，细心描绘。灰白的唇转成妖异的媚，浓艳艳的朱红水光，连上等的胭脂香粉也比之不上，纤薄而优美，看得轩辕目不转睛。 


            　　掌心摩挲着迅速瘦削下来的左颊，慢慢地停了下来。掌下的触觉，依然如冰玉般清冷，却少了主人的气息，那般脆弱的呼吸…… 

            　　手再次往下滑，经颊畔一路滴下血痕后，落在了昊的颈间。 

            　　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妖艳的血纹，紧闭的眸子没有睁开。 

            　　稍稍收紧手，绽血的唇受力微启，眸子，紧闭如故。 

            　　轩辕叹口气，收回手，转而握住夜语昊搁在被外的手。又冰又冷，全无生气。 

            　　不断换着姿势，温热五指的每一寸隙缝，感觉他脉门处微弱的跳动 

            　　“刚才朕……真的很高兴……”摩挲着冰冷的手，轩辕唇角上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到了那只手慢慢热起来后，他低声轻喃。 

            　　“……你愿意醒过来。” 

            　　———————————————————————— 

            　　喝雄黄，插艾草，包粽子，赛龙舟……端午节就这么过去了。 

            　　自暮春到初夏，夜语昊昏迷了近十天才完全清醒过来，到全身伤势调养得差不多能起身时，早过了梅雨之时，春衫已换。但他肉眼可见的外伤虽愈，内伤却依然沉重——尤其他的内力为轩辕所废，一身经脉远弱于他人，兼又引发了早年未曾全愈的旧创，更是迟迟不见起色。 


            　　轩辕在众人面前皆是一副漫不经心声色不动的样子，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疗伤进度如何。太医们不需看懂帝王隐藏在深眸下到底有何种含义，只消靠近一点，就能明白帝王张狂的怒气已经越来越无法自我控制了。 


            　　伊祁送药过来时，就见夜语昊坐在窗旁懒洋洋地看著书，虽是初夏，还是盖着一条薄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端端整整，清爽干净得好象刚刚出门转一圈才回来，而不是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的人。但月前只是文弱的苍白已转成病态的青白，此时此刻，用弱不禁风来形容都不为过，瞧起来便是三岁儿童都可以轻易地伤到他。 


            　　少年抿紧唇。“师父，吃药。” 

            　　夜语昊抬起头，微微一笑，温文如故，深沉如故。 

            　　看着师父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尽，少年脸色微微扭曲，见他再次推拒了宫女们准备好的时令瓜果糕点，仅微啜了口茶，少年忍不住怀疑，就算在药里加上一把黄连，师父是不是也感觉不出？ 


            　　“……师父，你好象很喜欢自找苦吃？” 

            　　夜语昊正在饮茶，闻言呛声。当下放下茶盏屈指弹了少年额头一记。“小伊祁，你能不能用好一点的形容词？比如说天将降大任之类的，为师听了会很高兴。” 


            　　生病的人是不是会变得比较任性？ 

            　　少年怀着这个疑惑离去，唇角带笑。 

            　　—————————————————————— 

            　　“皇上，事情好象有些失控了……” 

            　　轩辕一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纸张翻得霹叭响，凤瞳微微眯起，将面前那些早已看过的资料重组分合，一丝细漏之处都不肯放过。 

            　　“淮北漕运被劫；河南蝗灾；高阳齐王在伦王回京之后就将人请了过去，让我们没机会发作……皇上！！臣在与你汇报啊，你怎么还有空看这些早就过期的东西？！”祈世子跳脚。“这天灾人祸分明是有心人搞鬼，而且边关处据称曾见过柳残梦在车骑将军府出现——此事若成真，代表柳残梦息隐三年再入江湖，以他的权势能力，要煽动李凌文投向伦王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轩辕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资料，“然后呢？” 

            　　“然后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行动啊？！”祈世子差点就想拍桌子犯上了。难道自家主子会因为无帝伤势过重而受影响变得不思长进了？！变成什么为情伤风为爱感冒的——胡说八道！！ 


            　　轩辕终于放下资料，松松地往后一靠，闭上眼。 

            　　就在祈世子等得耐心尽失时，微带疲倦的声音响起。“祈，你觉得，朕掌握住昊了没有？” 

            　　祈世子眼角微搐，他在跟皇上说着家国大事，皇上却来跟他说儿女私情，当下整张脸都臭了起来，斩钉截铁干脆利落道：“没有！” 

            　　“……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吗？”轩辕慢慢睁开眼，望着窗外浓烈日光，笑了笑。 

            　　“不用行动，这次朕又输了一着。” 

            　　—————————————————————— 

            　　锦衣青年进来时，夜语昊右手握着一本苦岐黄，置于左臂上，脑袋微侧，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青年也不打扰，顺手取过抛在一旁的披风，为他盖上。转身回到桌前，站着斛了杯茶，见茶汤微黄，茶梗沉下，慢慢地饮了口。 


            　　回头看了眼夜语昊，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当下自袖内取出一轴卷轴，微笑打开欣赏。 

            　　熏炉内香烟袅袅，随风逐丝，静沁无语。 

            　　一炉篆字燃尽，青年回头，见夜语昊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眼睛却是不知何时已睁开，斜支着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微微的迷惑。 

            　　自重伤之后，这是夜语昊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轩辕。 

            　　轩辕目光清朗，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特有的疏离，落在他身上时，却是温柔静溢，依稀是当年初遇时曾见的神色，却少了寂灭。 

            　　对于这么平静，没有冷嘲热讽种种的轩辕，总觉得不习惯。 

            　　轩辕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卷轴。昊瞧得极是眼熟，再看一下，突然明白，那是三年前，天下一赌前自己所写，最后赠与轩辕的半阙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轩辕慢吞吞地吟着，突尔一笑。 

            　　“佛教中有八难之说，六道中地狱、畜生、饿鬼三道、北巨卢洲、长寿天、聋盲喑哑、世智辩聪、佛前佛后——这些人都是见不到佛的。”他在世智辩聪上加重了语气，说到这，微微一顿，睫毛遮住了怜悯的目光。 


            　　“朕想，太过聪明的人，是看不到最简单的道理。有时，事情明明就已摆在眼前，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什么都看不到……” 

            　　夜语昊咬紧牙关，但觉内心深处最为惶恐之处将被人揭破，当下冷冷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见夜语昊冰心已乱，防卫现出破绽，轩辕却是一笑，转移话题。 

            　　“朕近日来一直思索着一事，到现在都还没得出答案。” 

            　　玩味一笑。“你是要请教我？” 

            　　“可是算是。” 

            　　“请说。”夜语昊坐正身子，合上书，顺手放到一旁，却听轩辕慢吞吞地说着。 

            　　“杀一人，救百人，是罪么？” 

            　　手心一紧又松，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能隐瞒下这么久，连自己大约也觉得惊讶了。 

            　　他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这种对比数目不公平，你该问，杀百人，救万人，是罪么！” 

            　　“你的答案？” 

            　　“是罪。” 

            　　“那，杀百人，救一人呢？” 

            　　“也是罪。”微微一笑，将膝上披风拔开，立起身来。“杀人便是罪，是罪就要有人承担。” 

            　　“轩辕，无论你问什么，死人都是注定的，答案也都不会改变。重点是，亲手杀人的是我。” 

            　　两人针锋相对，终于扯上正题——十五年前，为夜语昊博得杀戳之名，被强掩下去的真相。 

            　　“你只是一把工具。一把血欲门借刀杀人的工具。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你不动手，也有其它的人会动手。何以如此想不开？”轩辕不解 

            　　想不开？！夜语昊失笑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轩辕，你也是有杀过的人……” 

            　　想了会儿，又道：“可是，你有亲手杀过手无寸铁，全然无辜，只是被牵连进去的人么？” 

            　　见轩辕默然无语地抿紧唇，他再次失笑。 

            　　“你没有。你轻易说出谅解的话又有什么用？！” 

            　　目光渐远，回首憾事。 

            　　“……那时，我居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杀了那些中了褐筮盎的人。” 

            　　“褐筮盎？！”轩辕虽有作过推测，却没想到竟是传说中早已绝种百多年的极毒之盎，而且被下盎的还是五毒教的。这种盎母根本无法用内力压制，除了下盎之人，旁人无法引出，且被五毒浸润后便在人体产卵，快速繁衍，一旦宿主死亡，就会破体而出，另寻宿主，以一及百，遗祸无穷。 


            　　轩辕当日一直想不通一点——李教主若是为血欲门盎毒所困，为何不敢选择自杀，而要将一切造成像是被御夜使者逼上绝路的样子。 

            　　现在想来，自杀也是无法解除危机的，若非将一切布置得顺理成章，塑造出五毒教被杀只为叛教之故，一直暗窥的血欲门之人说不定在发觉不对时就会提前引出褐筮盎来。以当时形势之险，只要稍稍走漏出一点消息，危机便提前爆发——所以，李教主连自己的下属也瞒住了——人心难测，不是所有人都有舍己为人的情操。 


            　　“有什么好奇怪？否非那种天时地利人和全集于一身的盎母……”夜语昊一笑无语，不再往下说。但觉手指微寒，被挑起的往事又再度浮现在眼前。他突然斛了杯茶，想温暖双手，止住这寒颤。 


            　　茶温是冰的……比冬天的雪更冰的温度。捂上去后，连心都冰冷了。 

            　　慢慢地放下茶杯，不想让身前之人看出自己的无措，越是小心，便觉得茶盏在自己手中发出的噪声更大了，置于桌面前，他忍不住微一停顿，这才放下。 


            　　清亮的声音——轩辕也在同一时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轩辕看着他也是一笑，有点勉强，过了会儿，突然伸手拉过他，用力地搂进怀里。 

            　　“为什么我们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要勾心斗角呢？！” 

            　　微带痛楚的沉重声音在胸膛间回响，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在身后，夜语昊一惊，猛地就想挣脱。“放开！！” 

            　　“不放！！” 

            　　“别怪我不客气！” 

            　　“你在害怕！” 

            　　此话一出，夜语昊手势微顿，呆得一呆。 

            　　“害怕这种脆弱的时候，你会再次相信我。”轩辕冷静指出。 

            　　沉默片刻，夜语昊在轩辕怀中一晒。 

            　　“不错啊，我是怕呢。你一直步步进逼，不就是想看我脆弱，崩溃，最终依赖你的样子——就像那日在山上，你明明看到那个博望候的下属持匕向我刺来，你却一直在旁观看，直到我反杀了他，伤重昏迷后，你才出来！” 


            　　“原来你知道。”轩辕怔了怔，记起大约当时自己目睹昊的伤势，激动之下忘了将气息隐藏好。 

            　　夜语昊冷笑着，只觉这种问题连回答的必要都没有。 

            　　轩辕犹豫片刻，手指按在夜语昊的肩膀，感觉衣物下的淡淡的体温，清隽的药香，半晌，叹息。 

            　　“朕……是不敢出来。” 

            　　——轩辕知道夜语昊为往事所困，原本便没什么生存下来的意志。在山上之所以挣扎求存，不过于本能傲气驱使，不愿死在个无名小辈手上。一旦他出来，夜语昊放下心来，一缕求存意志消散，以那伤势，根本撑不到太医的到来。 


            　　夜语昊心思百转千折，闻一知十，轩辕只需一句，他便已知轩辕未尽之语，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心下一跳，顿时哑然。 

            　　倒不是为了轩辕这个心思，而是轩辕肯说出来。 

            　　——轩辕一向霸道，平生最恨便是输于夜语昊。两人青城相识至今，已有十三年之久，轩辕求胜之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说明。 

            　　而此时，他竟肯说出这等形同坦白认输的话来…… 

            　　轩辕说出那句话，自己心里似也不适，双手劲道微松，夜语昊这才能推开些距离，扭头看他。 

            　　颊晕微红，凤瞳极清极澈，分明已摆脱了所有的迷惑，下定决心。 

            　　是什么决心？夜语昊无法看懂。 

            　　怔然了片刻，心中一团乱麻，但觉计划好的一切全被搅乱，本来条理分明的思绪条条中断，哪条该联上哪个都想不起了，不由苦笑。 

            　　“我们两个勾心斗角都成习惯了，越是重要关头，越是……”不敢表露真心。 

            　　他回答了轩辕之前的问题，推开轩辕。“这样说你满意么？” 

            　　轩辕叹口气，再次转移话题道：“月余前，朕最后一次去找你后，下令查找了关于你与五毒教的恩怨。” 

            　　夜语昊唇一抿。 

            　　“可是，关于你为御夜令的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资料，都无法查出新的，你的师父将一切资料都毁去了。虚夜梵会救你，也是因为你的师父他们的请求。他们觉得当初正确的选择，在你身上，已经变成错误了。 


            　　你符合一切上位者的条件，冷静理智，狠忍从容，为了大局，你会选择最好的，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方法。就像十五年前一样——当日你明明可以将事情交与下属，又或直接拒绝的。可是，为了保护那批手下，为了保护周围村庄无数人命，你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动手……” 


            　　“不是保护！”夜语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却猛然打断他。“——而是不信任！我不信任他们能保持不动声色直到完成任务。你莫要忘了，你自个儿也说过，我是谁都不信的！” 


            　　“这是你后来为自己选择的立场！在最早时，当你知道必须杀死在场所有人时，你真的是这么想么？你真的只因为不信任属下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孽？！如果你当时是这样的人，无帝根本不会将帝位传与你。” 


            　　夜语昊深吸口气，冷笑。“轩辕，你这是想当然。并不是理所当然！” 

            　　“昊，你这样坚持着自己是错的到底有何意义？！” 

            　　“我没有坚持，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是，你在不断加重自己的罪恶感，你怕自己会忘了这种罪恶感。你夺走太多无辜人的幸福了，所以，你认定了自己不可以拥有幸福！！” 

            　　夜语昊一怔，这次是真正地呆住了。 

            　　“你没发现？！你一直都将自己处于最糟糕的状态……太医说你的身子，撑不过今年！” 

            　　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轩辕一把揪住昊的衣领，以着几欲绞死他的劲道，咬牙冷笑。“你就是这么一意孤行，随心所欲，根本没想过旁人的心情……对啊，你原本便是天下第一狠心人，连自己都舍得伤害的人，还有什么是你舍不下的？！在你身后追着的人，都是自找的，他们的心情，你根本顾不到！你有想过，伊祁的心情，我的心情，无名教中被你抛下之人的心情？！” 


            　　“我为什么要顾着别人的心情？！我就是一直顾着别人的心情，我才活得这么痛苦！！你说我没顾及你们的心情，那你可有想过——老人，小孩，妇人，伤患……你能想象我在他们的哀求下下手，是怎么样的感觉？！他们根本不想死，也没有死的义务，你有看过他们拼命哀求，拼命挣扎，只为救得一条活路的目光吗？看到身为首领的我年岁最小，围绕过来磕首哭泣！！我却杀了他们，然后，在他们死不瞑目的眼光下亲自放火烧了尸体——因为我必须顾全大局，顾全所有人！！”狠狠推开轩辕，夜语昊第一次有着失控的感觉。 


            　　“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轩辕暴怒不下于他。“我们呢？！你宁可顾及那群陌生人，也不为我们这些真心牵挂着你的人着想？！” 

            　　“正因为他们与我没关系，我的伤害才不可原谅！” 

            　　“你……”轩辕词穷，骂了声：“莫明其妙。” 

            　　“是莫明其妙，但这也是身为人的最后底限。我可以抛开不顾，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有人来找我算帐的。可是，法理好逃，天网不可逆。” 


            　　“如果朕说，你没罪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也不能定你的罪！” 

            　　“为什么？！” 

            　　“朕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无论是神是佛是阎罗，朕都会告诉他们，你没罪，没有人能定你的罪！真要定罪，朕愿代你领下！” 

            　　夜语昊身子一颤，几乎是自内心发抖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谁说过了这句话？！ 

            　　夜语昊目不转睛地看着轩辕，轩辕不退不避。迎着坚定激烈的目光，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是谁说过啊…… 

            　　‘……生死由命，都不是我们可以掌握的，那些人命也许是上天借着你的手，把他们送上应有的轨道。你无需为此自责。相信着自己的选择，放手干吧。如果真的会下地狱，我陪你去，我会告诉阎王，一切罪过我都愿意代你领，没有人能定你的罪。’ 


            　　是了，从湖边捡回自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时…… 

            　　煌，这么说过！ 

            　　—————————————————— 

            　　“皇上。”在宫中等候已久的祈世子一见轩辕，便迎了上去。轩辕挥挥手，先坐下来，饮了口茶，这才看向祈。 

            　　“东西呢？” 

            　　祈世子自轩辕回来后，就一直在察颜观色，但直到现在，还无法看到轩辕那种深深郁郁的目光到底是喜是忧是悲是怒，只得慢吞吞地自怀内取出两个玉瓶来。 


            　　小巧的玉瓶，不过指高。一个洁白如玉，一个红艳似血。 

            　　“这瓶，是醉断魂。”祈世子指着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又问。“皇上，你真的要……？” 

            　　如痴如醉，梦里断魂，名列天下奇毒榜首，绝对无解。 

            　　轩辕静静地看了会儿，目光复杂，沉溺、温柔、激昂、痛楚，尖锐的感情在他眸中作着斗争，上上下下翻腾不已。过了会儿，他不吭不响地取过一瓶，纳入袖内。 


            　　祈世子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将心继续吊在嗓子上。 

            　　“祈啊，你该明白……朕的独占欲是极强的……”微微忧郁地看着窗外，顿了片刻，他喃喃低语。“你……不想劝劝朕吗？” 

            　　劝？！现在还有机会么？祈世子苦笑。“皇上并非临时起意，微臣自知无能推翻皇上想了十多年的执念。” 

            　　“十多年么？”笑笑，轩辕叹气。“看来，真的该断了啊……” 

            　　“只是，朕如何舍得……”


            婞儿2006-10-15 02:31
            第十四回 天为谁春

            窗外，艳阳烈烈，是六月的天。 

            　　略略计算，不知不觉，在燕云山庄已经住了五月有余，快半年了。 

            　　夜语昊倚窗看着面前的残局，原本清晰的思路，明确的走向，已经被一层薄雾笼罩住。 

            　　棋还是那局棋，人也还是那个人，隔了一层雾，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渐渐变得不确定。 

            　　他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或许，在最初里，他就已经是局内人，只是为着自我束缚而强行易位成旁观者。旁观着他人的喜怒哀乐爱嗔痴狂，小心地移动着自己的棋子，将一切都完美地策划着。 


            　　太过完美的结果，却是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可增减一分的棋局中，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了。 

            　　有心无心间，他默认了这种存在的状态，抹煞夜语昊这个独体的意义。 

            　　可是，轩辕再次将他强行拉入局内，逼着他再走了一局棋。这局棋，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生死相博，只是小小的执念对抗小小的执念，一步一步，逐渐也变得执着起来。 


            　　喜怒哀乐爱嗔痴狂，这次，轮到了自己。 

            　　相识少年的喜，面对轩辕的怒，回忆往事的哀，得解心事的乐。 

            　　爱、嗔、痴、狂！ 

            　　爱嗔痴狂么……夜语昊轻叹了声，伸手一抹，搅乱棋局，立起身来。 

            　　——窗外，艳阳烈烈，生机勃勃。 

            　　慢慢吐纳着，将经脉急乱的跳动平缓下来，胸肺间又是一阵空洞的溃散。这调息之法似乎越来越不见效了，他忍不住捂着唇，努力咽下倒咳上来的浓腥血沫。 


            　　“咳……咳……呕……” 

            　　急急自茶几上抓起汗巾，再次捂住唇，闷咳声中，一声干呕，细碎肉块随着逆血反冲一并吐出，数年前被强压下的伤势随着月前的新创一并复发，夜语昊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烛已经越来越短了。 


            　　想人生归纳起来，不过生老病死四字。大限在前，夜语昊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不甘！ 

            　　——怎能甘心！！为何自己的人生回忆起来，尽是错恨难返？！辜负了太多人，伤害了太多人，自以为以一身了一身，恩怨相抵…… 

            　　错了，相抵的只是尖锐的怨，还有另一种，人性中光明温柔的感情。 

            　　暗羽对自己的尊崇，离尘对自己的怜惜，横波对自己的爱恋，随情、文书等人对自己的忠诚崇拜…… 

            　　还有少年时，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前，煌对自己的疼宠！ 

            　　选择无帝，抹煞了自己存在的同时，也抹煞了他们对夜语昊这个人的好。无法承受，无法偿还，无法面对，刻意遗忘忽略了这些情。 

            　　如轩辕所说，他不断伤害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能补偿么？ 

            　　来得及么？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虽及时捂住，却不免溅落几滴于明黄色的袖袍上。 

            　　夜语昊抬起头来。 

            　　轩辕一身明黄色锦袍，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 

            　　走在大街上，坠后的两人默默无语，唯有当先的少年不知情，正为夜语昊伤势复原可以出门，开心地连蹦带跳东张西望，没片刻手上就捞了一大堆玩意儿。 


            　　“小伊祁，往左走。”轩辕出声指点一下少年的错误方向，苦笑道：“别这么鲁莽。” 

            　　夜语昊瞄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遥注于少年身上，似乎当是身边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两人继续保持沉默前进。 

            　　经过妙香寺，看着上方高大的红墙，少年好奇地在山门处探头探脑，转动手中已经玩厌的九连环。“轩辕，你就是要来这里？” 

            　　轩辕摇了摇头，始终不看身边之人。“再往左走。” 

            　　来到混元真人祠，再往前已无路，所以这次少年连问都懒得问，将两手吃得差不多的零食随手扔开，直接穿了进去。 

            　　真人祠后方，踏完108级台阶之后，是座小小的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见了三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径直离去。 

            　　少年眨了下眼，回头看看轩辕与夜语昊。 

            　　轩辕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牵着少年进入小庙，指着庙宇中供奉的小小神像。神像以玉雕成，光润妍洁，拂须而笑，面貌奕奕如生。 

            　　“小伊祁，心诚则灵，这是我们皇族历代供奉的神像，你能不能代朕，来祈祷昊的平安？” 

            　　“我！”伊祁一呆，没想到开开心心出门，竟是被轩辕拐来坐禅念经的，一想要枯坐祈福他马上就要拒绝，但看了眼夜语昊苍白憔悴的脸色，淡定沉静的笑容，话语在喉咙间滚来滚去，小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却是无法开口。 


            　　夜语昊静静瞧了少年一会儿，突然低叹：“轩辕，你也莫要为难伊祁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般无聊的事，你自己都忍不下，又何苦让伊祁来受罪。”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留下来帮你祈福。”少年一听夜语昊这般说，马上就激动了起来，堵在嗓间的话语也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嘴巴。 

            　　等他省悟到自己说出什么后，实是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切断——尤其轩辕与夜语昊都露出满意的微笑时！！ 

            　　……这一狼一狈，真是天作之合！！少年心中如是咬牙切齿。 

            　　———————————————— 

            　　出了小庙的后门，又是连串石阶。轩辕与夜语昊再次慢慢地往上走着，两人都知目的地何在。 

            　　石阶尽头，一片方圆十里的空旷平面，似为人工削出，临东之崖，一座巨石傲然耸立，石上，笔走龙蛇，字迹傲慢横霸直溢言表，竖着四行大字 

            　　——使河如带 

            　　——泰山若厉 

            　　——国以永宁 

            　　——爰及苗裔 

            　　当年，汉高祖指山海起誓，大封功臣。 

            　　海誓山盟之下，却是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晃错受戳，周魏见辜。 

            　　夜语昊瞧着这块封爵碑，目中隐隐闪过一丝异色，走到碑旁，往下望去，崖壁如削，雾岚深重，远处江山万里尽列胸罗，艳阳下，皇宫大内那一片浓郁的金红，更是亮得要烧起来般。 


            　　轩辕走到他身边，一同望了下去。 

            　　“八年了。” 

            　　“……是呐。” 

            　　夜语昊再次回头看向轩辕。这次轩辕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双眸炯然地迎接而上。 

            　　两人眸中，意外地平静，似是明了，又似是犹豫，彼此试探性地瞧了片刻，心中齐是悸动，也不知是哪个，先移开了视线。 

            　　轩辕清咳了声。 

            　　“我们要不要来再比一次？纸上谈兵。” 

            　　昊微一沉思，笑笑。“也好。”说着便衣裾一振，盘膝坐下，也不推让，直道： 

            　　“仙人指路” 

            　　轩辕也随之坐下，凝眸沉思片刻。 

            　　“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 

            　　“顽石点头” 

            　　“沙场醉卧” 

            　　“西窗剪烛” 

            　　“指鹿为马” 

            　　…… 

            　　…… 

            　　你一言我一语，由开始的生涩迟疑到后来的不假思索，口中招式如练，一招接一招地往下念着。他们的武功早在数年前便已返朴归真，进入以意御招的境界，若真要拼搏，定是信手招来，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根本用不着任何招式。 


            　　但是，在八年前，两人都尚未到达这种境界。 

            　　当年，正是以一招‘仙人指路’起始，“寒光积雪”、“泾渭分明”、“顽石点头”、“沙场醉卧”……对搏三百零五招后，夜语昊重伤初愈真气难继，左手‘碎星灭日’七十九式变化在变化到七十八式时嘎然止住，轩辕一招‘天地回吟’，如星击长空，碎芒千万，不仅击碎了‘碎星灭日’的第七十九式变化，剩余的碎芒趁胜追击，攻破了夜语昊的护身罡气！ 


            　　如今，经历过一场场悲欢离合，背叛算计，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重复那最后一战，到底有什么样的结局？ 

            　　天地寂静不语。 

            　　———————————————————— 

            　　“金戈铁马” 

            　　“悲歌未彻” 

            　　“星垂平野” 

            　　…… 

            　　旧事重演，当日的情景不断重复于眼前，重复于脑海中，对方的一招一式，自己的一招一式，自时空长廊中信手拈出，默默数至三百招时，怦然心动。 


            　　“中州破局” 

            　　第三百零一招。直指中宫，中州破局。 

            　　难以自制地眨了下眼，目光投向对方，正好对方也抬起眼来，清眸相对，火光跳动，隐隐流动着激昂。 

            　　他会怎么做呢？ 

            　　“四面边声” 

            　　三百零二！四面边声力挽中宫，哀声久绝，其意为十面埋伏击。 

            　　轩辕舔了下唇，嘴巴有些干燥，或许干燥的是心。 

            　　“天道无亲” 

            　　三百零三。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以无有入无间，散，何御？ 

            　　平静地念出，夜语昊目光持继看着轩辕，心中曾有的迷惘，在此刻的对望中，依稀已有了解答。 

            　　“挫、解、和、同” 

            　　三百零四招。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渐入无招之境。 

            　　轩辕调整着呼吸，目光坚定而不可移，心下，微微的苦涩，如流水不绝。 

            　　“……碎星灭日” 

            　　终于，念出第三百零五招了，念出同时，心下已有了了悟，知道对方会如何应对。 

            　　夜语昊眉不扬，目不眨，唇角，弯出淡淡弧度。 

            　　轩辕在看到夜语昊笑起时，也微微笑起，线条分明的薄唇微张，吐出四个字。 

            　　“——天地回吟！” 

            　　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必要后悔。 

            　　选择，都是在当时就下好的。无论日后回想起来，有多少遗憾，多少自责，在当时，确实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媲如他们的相识…… 

            　　媲如他们的相遇…… 

            　　媲如夜语昊遇上五毒教…… 

            　　媲如轩辕逸帝宫怀遗恨…… 

            　　媲如夜语昊接掌无名教…… 

            　　媲如轩辕逸咄咄再相逼…… 

            　　媲如武圣庄中剑倾天下…… 

            　　媲如封爵碑下天地回吟…… 

            　　媲如天下一赌同赴昆仑…… 

            　　媲如禁谷温泉巫山云雨…… 

            　　媲如翻云覆雨群雄折腰…… 

            　　媲如静坐幕后冷观其成…… 

            　　媲如风起雁荡重现红尘…… 

            　　媲如幽径孤琴同坠绝崖…… 

            　　媲如山河为局再起争锋…… 

            　　媲如离宫困龙五毒为侍…… 

            　　媲如燕云施计伤上加伤…… 

            　　媲如怒问前事得解心臆…… 

            　　轩辕不会后悔废了夜语昊武功一事，夜语昊也不会后悔这生命中曾选择过的苦难。 

            　　所以，就算时光能倒逆，事情能重来一遍，两人还是相信着自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来。 

            　　夜语昊·高傲自负，不滞于物 

            　　轩辕逸·霸道自我，有仇必报 

            　　这样任性的两个人，无论走上多少遍，始终只能走上最初走过的路。 

            　　无关命运。 

            　　———————————————— 

            　　轩辕看着目光炯然的夜语昊，心下一绞，竟是痛得厉害，下好的决定在见到那一色月白，迎风而立的清臞身影时，不知不觉又偷偷动摇了起来。 

            　　袖子内的药滑到了手心，又滑溜溜地溜回暗袋，手心隐约有些汗，大约为此才捉不稳吧。 

            　　夜语昊脸色更加青灰，他的内伤原本便重，爬了半天的山，山势虽然不高，内腑震动，对他而言却是比连云栈还难上。方才与轩辕比了三百招，说是纸上谈兵，却也耗了不少心力，此时脑海昏昏沉沉，只能勉强站着。 


            　　轩辕静静地瞧着夜语昊的异状，脚步动也不肯动。初夏的余晖昏洒在月白身影上，幻化炫丽光华，紫金、铜红、蒙蒙光影剪出片淡薄的形状，映入眼底深处，一纤一毫，重捶轰入。 


            　　朕，是独占欲极强的人…… 

            　　如果救不活你，朕宁愿亲手杀了你，也绝不让你死在朕以外的人手上！哪怕是死神！ 

            　　薄唇抿得太紧，又干又痛，轩辕再次缓缓吸了口气，眯眼看看天色。黄昏已过近半，天际七彩迷离的晚霞已经渐渐被灰暗统一，灰蓝的天，灰白的云，灰红的霞。 


            　　“昊，再不下山，等下就要山路难行了……”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 

            　　“我在等你一句话。”皱了皱眉，保持住神智，夜语昊心下也是作好决定，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你总不至是特别带着我到这里来远足踏青谈武论道吧。” 


            　　“……朕就知瞒不过你的。”轩辕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瞧着瞧着，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夜语昊，“忍不下就咳出来吧，在朕面前还要怎么？” 

            　　“怎么？……”夜语昊还想装胡涂，但轩辕手心在他背后命门处一按，一道浑厚暖流直入，喉咙一阵搔痒，当真就咳了出来。但因为强咽着，咳得不干不脆，反而闷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瞧得轩辕咬牙切齿，直骂这人专爱自找苦吃，连现在都不忘伪装，偏又装得一塌糊涂，只苦了自己跟着难受。 


            　　“……反正我也是瞒不过你。”悄悄将手心中的汗巾塞入袖内，不让轩辕看到汗巾上的血痕，夜语昊亦是一叹。 

            　　抬头看了轩辕，那微怒，不敢苛同的目光，代表自己的努力再度白费。不知该说是沮丧，还是该说好笑心情浮上了他心头。但觉世上竟有此知己之人，虽是不怀好意，除了捉住弱点猛打，给自己带来痛苦外，很少带来别的 


            　　——可是，回眸时，总能看到这双眸子，而且是深刻了解的眸子，却也何尝不是乐事。 

            　　顺着轩辕专注的目光，抹了抹自己的唇，并没有血迹——本来么，凭着自己的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留下破绽的。 

            　　手指划过唇，瞧着轩辕更加炽烈的目光，夜语昊觉得心中有一处地方，被悲伤所触动，微微刺痛时，身子却也热了起来。有件一直想作的事，不作不行了。 


            　　他突然伸手勾住轩辕的脖子，吻住他干燥的唇。 

            　　细细地舔着，慢慢地咬着，轻易地抵开有些僵住的双唇，试探地伸出舌尖，在轩辕双唇间滑动。轩辕置于昊命门上的手一紧，复又惊觉地松开，双唇下意识地微启。 


            　　心跳得不太稳……夜语昊昏沉地透过眼缝看着轩辕时，没想自己竟还有心思研究这个，不过又觉得这次不太一样，好象这冷静是故意装出来好转移心思似的，不由心跳更急更乱。那细微的刺痛也变成麻痹般的微熏，茫然而柔软。见轩辕闭起的睫毛近在眼前，细密覆着斜挑的凤瞳，不知为何，一阵心痛，不敢细看，急急闭上眼。 


            　　柔嫩的舌尖抵到对方的舌尖，若有若无一颤，交错而过，夜语昊辗转吸吮，噬咬着轩辕的唇瓣，存心避开轩辕那急切的响应，隐含恶意地逗弄着。 

            　　轩辕刻意平缓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用力按在夜语昊脑后，不许他再逗弄自己。 

            　　睁开眼，含着情欲的眸子近在咫尺。夜语昊心中一颤，双唇不自觉地让开了空隙，轩辕趁机一改被动，强硬地再次占领住柔滑禁地。 

            　　双方互争互夺，互不相让，让情焰几欲烧红了天，晚风吹过高岭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也禁不住悄悄避开。 

            　　意识迷离中，感觉到轩辕稍微分开了会儿，正要睁眼，轩辕又靠了上来，双唇再次贴上。 

            　　颈项交缠，夜语昊叹息了声，无意反抗，再次为他放开关防。只是，这次，在唇舌交缠间，一粒丹丸滑入了他的口中。 

            　　夜语昊有些惊讶地睁开眼，轩辕只是固执地望着他，直直地，如以往一般，欲要看穿他真心的激烈炽热……还有，深深的痛楚。 

            　　丹丸在舌尖上转着，轩辕靠着他，只要他有心，随时可以将丹丸反抵回轩辕口中。 

            　　轩辕双唇贴紧不离不弃，也是在等着他的反应吧。 

            　　静静地看了轩辕片刻，夜语昊唇角牵动了下。 

            　　丹丸，滑下了他的咽喉。 

            　　轩辕手一松，袖内的玉瓶‘哐啷’一声，摔在石块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脸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只是用着一样专注的目光，浓浓密密的缠绕着夜语昊。 

            　　——你，最终还是选择再次相信我？！ 

            　　丹丸下腹，一股炽热猛然间拉扯着四肢百骸，身子明明烫得如火烩灸，外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全身连动都无法动弹。 

            　　不受控制的鲜血一口一口溢出，沾满了月白色的前襟，却无法伸手拭去。夜语昊省悟到自己服下的是什么，一双清眸，不能置信地看向了轩辕。 

            　　轩辕的刘海在方才的耳鬓厮磨间散开，长发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 

            　　———————————————————— 

            　　“祈求保佑大家平安无事……”打了个哈欠，少年换了左腿支着下巴，又道：“祈求保佑师父平安无事；祈求保佑大哥平安无事；祈求保佑伊祁平安无事……” 


            　　念了几句，心中莫名其妙的慌乱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想跑出小庙。可是心中隐约记得，如果祈福一半跑开，似乎是不太好的事情，只有耐下性子继续修练如何将尖屁股坐成圆屁股。 


            　　天色越来越暗，之前还是夕阳无限好的美景，现在却是层云云集密布，一片浓黑，明明是夏季，风却极大，呼啸来湿润的腥气，大约有一场暴雨要来临。伊祁不由担心起，如果不能在下雨前赶下山，师父那身子再被雨一淋，只怕要大事不妙。 


            　　夏季的天说风就是雨，伊祁才如此衬着，一道霹雳打下，轰然声响，才聚了半刻钟的乌云马上就转为大雨，雨珠又密又急，道道白线砸在门前的土地上，溅出土黄色的水花。这下伊祁再也不管什么吉祥不吉祥的事，一把跳了起来，扯下一旁早就钻研好的布幔，草草一卷便往外冲。 


            　　冲到门口，大风吹起雨腥飞拂入庙，天地朦胧灰白，却有锦黄色的人影，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被护身罡气挡开，并没有实际沾上。他头发微湿，沾在颊上，益发的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只是眸子被刘海半压住，一片幽冷。 

            　　身后，不见了那道一同上去的月白身影。 

            　　少年站在门口，半身落于风雨间，手中布幔掉落。 

            　　雨滴一道一道，晕湿了柔黄的布料。 

            　　——一早便存有的预感，此时终于成真。 

            　　焦燥、烦乱、悲伤、愤恨……负面的情绪占据了少年的胸腔，让他想大吼！想吟啸出声！想在这惊风密雨中，嚎啕出声！ 

            　　雨水不断地打在脸上，冰冷又火热，少年身子不断颤抖着。 

            　　夜语昊，你说你不会骗我的 

            　　——你再次对我失约！！！ 

            　　———————————————————— 

            　　七月十八 丙辰日 

            　　皇城·皇宫·养心殿 

            　　“皇上，听说是您下令召红袖回来？！”祈世子风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礼也不行，直接质问：“你疯了？” 

            　　轩辕没有回答，倒是立在一旁的伊祁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轩辕批好的习题拿起细看。 

            　　……这两人怎么突然变得一样的阴阳怪气……祈世子在内心咋了下舌，继续抗议。“红袖好不容易将李陵文说动，正要打铁趁热，你这一召回，不但前功尽弃，还给柳残梦可趁之机……你你你——” 


            　　“你什么你？不召回才真会变成笑话。”轩辕心情一直不曾见好，再被祈世子这般不识趣地指着鼻头，当下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将朱笔放下。 

            　　祈世子缩了缩脖子——惨，撩到逆鳞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虽然昊帝座已经去了……”说到这，脖子一凉，感觉到两股杀气，“咳，走了。不过伦王之乱可还没平息，尤其伦王与齐王搭上线……” 

            　　“伦王早已死了。”按座而起，轩辕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震得祈世子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 

            　　“这……什……什么时候的事？微臣怎么都不知道？！” 

            　　轩辕眉头微微皱起，转身向外走了出去。到门口时，丢下三个字：“半年前。” 

            　　半年前？！ 

            　　祈世子一算，脸色陡变。 

            　　半年前正是轩辕遇刺，天下群雄云集雁荡之时。当时他们为了解决隐患，钓出伦王，不惜以轩辕为饵，最后兵困玉漫山庄时，却功亏一溃，被伦王逃了。 


            　　如果伦王真的在当时就死去，那现在这个伦王就是假的了？！ 

            　　——这样的确也可以解释伦王重出之后，只信任着那塞外来客，与心腹们产生了疏离的原因——众人只会当伦王被出卖过，一朝蛇咬十年井绳，不敢信任心腹，而不会怀疑到这个伦王是假的。其后的一行一动莫不是顺着周围的变化而行，利用着时机，利用着众人的反应，推波助澜。 


            　　那段时机里，有谁能将时机利用得这么好，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操纵在手中，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出不对！ 

            　　在能理智分析之前，便已知道答案。祈世子但觉一阵激烈的战栗颤过，周身都起了寒战，指尖一阵阵发麻。 

            　　柳残梦远在塞外，消息难灵，指挥不便，中原能做到此事的—— 

            　　想到那温润如玉的笑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亦无下属助阵，孤身一人，却一步一步将所有人再次引入局中，在幕后暗自操纵着这场天下大变的青年，祈世子在战栗的同时，心中兴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能明白，皇上为什么想废了那人的武功。 


            　　“夜语昊啊，你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声音在寂静的养心殿内回响，宫女太监们不知所以地抬头，看着喃喃自语的祈世子仰天一笑，笑容中，竟有丝无奈。


            婞儿2006-10-15 02:32
            尾声

            婉转曲折的乐声在小山谷中徘徊低吟，悠悠荡荡，悠悠荡荡，轻易就融入了人心。 

            　　独坐树枝上的青衫人耳朵一动，突然收起箫，乐声猛然中断。他低头往下望着。“是你。” 

            　　树下的青年一身月白，消瘦而憔悴，眸子却亮若晨星，光芒内敛。他微微一笑。 

            　　“虚夜梵，我的第三个请求虽然已经用了，但执行的时候还没到达，我可以更改这个请求吧。” 

            　　青衫人沉默片刻，手中竹箫一转，淡淡提醒。“在雁荡，可是你亲口说，你若重伤将死，我绝不可以再次救活你。这正是你的第三个请求，三诺已毕，无须多言。”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并未重伤将死，这个请求还在有效期内，我可以要求更改。” 

            　　青衫人眯起眼，打量着夜语昊。 

            　　“意思是，你现在不想死了？” 

            　　“是的。” 

            　　“为何？” 

            　　夜语昊呼吸一滞，抿唇沉默下来。 

            　　青衫人也不催促，背靠在树杆上，闭上眼。 

            　　“……如果非要说个理由，那就是三年前你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夜语昊慢慢地回答。 

            　　他消瘦了许多，虽不到形销骨赅，却也是弱难禁风。原本，瘦成这样的人，应该是给人凉淡凄惨的印象，但他一身高傲凛然，却更衬出眉宇的清奇俊美。 


            　　青衫人并没有睁开眼，闻言轻轻一笑。“你终于听进心里？” 

            　　“因为，活下来好象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反正不会比现在更惨了。”夜语昊亦是一笑。“而且，我还想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青衫人睁开眼，挑了下眉。“那个喂你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人？” 

            　　夜语昊心一跳，虽知青衫人语出无意，但与事实太过接近的问话带起回忆，让他脸色微赭了下。“还有一个坏脾气的少年……我还想见一个抱琴的黑衣人，一个拿羽扇的白衣人，一个专门做怪药的青年，一个长了白发的红衣人，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如果可以，连那个笑得很老实的蓝衣人我也想再见见……” 


            　　“够了够了，你还有这么多人放不下，自然是不想死了。”青衫人头痛的打断他的话，“所以倒霉的是我了。” 

            　　夜语昊听着抱怨只是一笑，不予置评。 

            　　在青衫人跳下树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秦岭吹箫引凤，对那只被钓上的凤感想如何？” 

            　　青衫人在半空中真气一滞，落下时一个踉跄，跌了两步才立稳身子。 

            　　哎呀，自己出卖了他的事果然还是被知道了。 

            　　这样自己的抱怨岂不是变得很假了么？ 

            　　要不要弄假成真，干脆不救这小鬼——青衫人心中如是忖着。 

            　　抬起头来，却见夜语昊已转身先走，方才对话时一直没感觉，此时看着瘦削背影，只觉万分萧疏，紫眸注视片刻，微微一凝，忍不住问道：“以后呢，你不回他身边？” 


            　　稳定的脚步一顿。 

            　　青衫人等着答案。 

            　　良久之后，只有一声轻叹。 

            　　轻叹落地无声，很快就被风卷走。 

            　　—————————————————— 

            　　手中握着透明的血玉，是伦王指挥下令的最高凭证，绪罗玉令，也是伦王从不离身的佩饰。 

            　　在轩辕放离夜语昊不久，祈世子就收到这块血玉。他顺藤摸瓜，终于将一切原委弄清——原来，当日他们的确是困住了伦王，伦王心性高傲，在走投无路下，于密室中横刀自刎，本来要找伦王合作的那两位塞外来客被重兵所阻，来迟一步，只见到伦王的尸体。 


            　　其后，他们带走伦王尸体，想用易容之术来作个假伦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夜语昊寻上了门，也不知夜语昊使了什么手段，让他们答应了与他合作，甚至几近沦为下属的地步——这点从夜语昊远在京师，双方却能配合的天衣无缝，甚至在夜语昊重伤时，伦王那方也不敢趁机自作主张便可知——而轩辕想来也是从这一点上发现了不对。 


            　　“皇上，你将千叶回天果给了昊帝座，真的不后悔么？” 

            　　解决了伦王之乱，看着脸色郁闷了好久的轩辕，祈世子决定直犯龙颜。 

            　　轩辕托着腮，因为内乱已解决，手上批奏大大减少，正闲极无聊钓鱼中，闻言，嘿了声。“他即已不想死了，朕留着他作甚？好让大家变生腋下么？武学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荒废了八年，纵使恢复了武功，又能怎样，没有一段休养，休想回到当年状态，更不用说赶上朕——这般顺水人情，朕不作又更待何时。” 


            　　祈世子发誓自己若会信了他这话，就认他当爷爷。 

            　　“连御医及独孤离尘都束手无策，皇上真信昊帝座能平安无事？” 

            　　“这世上有能力杀得了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他若不想死，就一定有办法活下来。”轩辕探头看了看水中的浮标，随口应着。 

            　　“皇上相信他一定会活下来？” 

            　　“朕说过了。” 

            　　“那皇上为何要放他龙归大海？当初说着绝不可以让他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不正是皇上？！”话锋终于转入重点。 

            　　当初？有吗？……对了，三年前好象有过这个对话——轩辕咳了声，发现自己掉入陷阱——用此一时彼一时好象说不通吧。 

            　　回过头，祈世子难得现出担心的目光，让轩辕无奈一笑。 

            　　“祈啊，鹰是困不住的，更不用说是一只龙。” 

            　　“然后？”祈世子抿唇等着皇上的下文。 

            　　沉默片刻，轩辕似在措辞，又似在回忆。“你该明白，朕与他，可以相知，可以相惜，甚至可以相恋。但却是不可以相守的——他不可能留在朕的身边，朕也无法放下皇位随他而去。 


            　　朕与他，是两道平行的线，偶尔交错，却永远没法融为一条线。” 

            　　祈世子闻言无语，他知道轩辕说的是实情。太过相似的两人，如果身上没有那么多背负的话，他们会是最好的情人和知己。可是，他们都不是只顾着一己之私，置大事于不顾之人。所以，相识，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悲哀。 


            　　可是他不懂，以着轩辕的霸道自我，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情，何以会如此轻易的放开夜语昊。 

            　　当初，轩辕拿起的是那瓶醉断魂，他也以为，以轩辕那燥动的不安感，激烈的独占欲，还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是宁可杀死夜语昊，也不会放他走的。 


            　　最后，皇上还是换回了装着千叶回天果的白瓶。 

            　　“皇上，你真的不后悔？！”祈世子第二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 

            　　轩辕看着祈世子。 

            　　祈世子紧紧地回望轩辕，屏息等待——只要皇上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后悔，哪怕面对的是天下第一人，又或此举会让原来便动荡不宁的武林再起风云，他亦会出手，将龙再次困入离宫 


            　　——身为帝王，有他不能触犯的禁忌，那就让自己这个下属来做吧。 

            　　轩辕叹息了声，放下手中钓杆，微微一笑。 

            　　“后悔自然是后悔的，可是，比起朕的后悔，更重要的是，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 

            　　风卷残云，卷来枯萎的书页，峥嵘岁月里的传说谢幕了。 

            　　迎着秋风，踏着落叶，树下的锦衣青年微微一笑，笑中含威，十分傲气，却又有些寂寞。 

            　　在遥远的青城之颠，也有人在微笑，白衣青年笑得淡然，笑得孤傲，同样，笑得落漠。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