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忽如—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清晨推开窗，便见积雪皑皑积了一地。树梢枝头，琼枝冰挂，连屋檐都垂下了些冰棱，吸进口气也是冰彻了骨髓一般的清寒。
窗内的青年望着霁云散尽，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还有天地间纯白的素色，微微一笑，但觉入冬来萦绕烦琐的事情，似都从心头飞散。
「叽咯叽咯」的脚步声从雪地传来，捧着脸盆手巾，提着水壶的侍女见到推开的窗户和窗前的青年，顿时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爷，您身子安好了？」
青年微微一笑，「病了几天，再不起床走走，骨头都要散了。」
侍女们推门而入，倒水拧巾子，将热腾腾的擦脸巾递给青年，笑道：「爷身子好了，大家便也放心了。爷是府里主心骨，自从爷病了，府里谁不是暗暗挂在心上，逢三逢五便来问奴婢们爷的状态……」
青年听着侍女叽叽呱呱说着，一如往常般含笑聆听，未了，只道：「这几日府里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爷您身体一好便又开始操心，这样病如何养得好呢。」侍女们微瞠地斜视着青年，「放心放心，就这么几天时间，能发生什么大事。」
「没事就好……我早上似乎听到有人在院外唱歌，那声音十分陌生，不知是何人。」
「唱歌？」侍女们相顾一望，笑道：「定是小凌了，没想到居然吵到爷。」
「小凌？」
「是前几日二管家收进来的门客，闲来无事便爱说说唱唱，嘴巴又甜，倒是很得大小姐欢心。」
青年一怔，「瑾儿么……那倒好。」说完笑笑，示意侍女更衣，「今日病好了，正该去商号走走。」
　青年姓谢名峦，其家在太原也是望族，祖上留有薄产，原应不愁吃穿，可惜富不过三代，到了谢峦其父那代，渐渐败落。幸好谢峦并非凡辈，不顾族中长辈反对，弃文经商。
经过数年，终也另有一番事业。只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甚是低下，为人不齿，是以故交们都渐渐与他家断了关系。
自商号回来，已是晌午，谢过门客们的相随，才跨入内院，便听得一阵尖叫。他心下一惊，又听到连天的叫好声，一大堆莺莺燕燕呖语娇声，说不出的喧闹动人。谢峦一怔，想了想，改变目的，向发出叫声的平林苑走去。
才刚踏入门槛，迎面便是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挟着凌厉的风声而来。这个欢迎礼出其不意，谢峦下意识反应就是侧身避开。但身子的反应与意识并非同一回事，才偏了个身，物体已袭击到眼前，凌厉的风一瞬间似要夺去他的呼吸。
一院的莺莺燕燕再度尖叫，这次却是惊慌失措的叫声。来不及感觉到恐怖，才想闭眼，谢峦便见物体已停住并远离自己。
「爷，你没事吧？」翠意和绿浓忙奔了过来，一连串惊声询问后，回身瞠怪道：「小凌你也太过分了，险些连爷都伤到！真伤了爷，你便有几条命也不够赔！」
穿着白色短襦浅粉色合欢长裙的少女慢慢走了过来，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心下虽还没从震惊中舒缓过来，谢峦脸上已现出温和的笑容，「没事，不用担心，倒是瑾儿，许久没见到你出屋子了。」
　少女容貌清灵剔透，秀丽温婉，只是一身体弱之态，肤色素淡，全无血色。闻言低头道：「瑾儿近来身子好多了，见今日天色不错……」
「不用解释了，你肯多出门是好事。只是你身子弱，现在天冷，要小心莫着凉。」谢峦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又问道：「刚才飞来的是什么东西？」
少女听到谢峦的关怀，眸子却是一黯，闻言住后看了看，咦了声：「小凌怎么下见了？」
　她的侍女回答道：「刚才小姐与少爷说话时，他就跑了，大概自知惹祸了罢。」
少女哎呀了声，面上露出小小失望。下院一位侍女察言观色，忙道：「小姐放心，小凌现在跑了，吃饭时定会回来的。他来了几天，哪天没惹是生非过。惹完事就—走了之避难去，半天后又回来，大家都习惯了。」
谢峦很有耐性地等她们谈话结束，告诉自己答案。少女微带失望地向后再看看，回答兄长道：「刚才险些打到哥哥的是小凌的系绳荷包：他说要耍流星锤给我们看……」说到这，不由莞尔一笑，众女也笑了起来，想到之前小凌手忙脚乱的样子。
「小凌是？」谢峦仔细看着少女欢乐的神情。
「爷，婢子早上便与你说过了，那位二管事带进来的门客。」翠意忙再解释一次。
「哦？」谢峦应了声，隐约想起翠意早上似乎是有向自己提起门客之事。只是府内门客不少，早上事又多，早就忘了翠意说过什么、当下也不以为意，「你们继续玩罢，大哥有事，要走一步。」
「嗯。」少女点了点头，犹豫再三，还是道：「大哥也请多保重身体，别再病了。」
「不会了。」谢峦笑笑，转身离去。走不了多远，听到院子里传来喧闹声，应该是某个离开的人回来了吧。
谢峦还是微笑。
如此过了数日，每次回来时，都会听到后院的嬉笑声。让门客与内眷相处原是不妥的，但谢峦一忖并非小妹一人，且有甚多婢女陪同；二则他们是商贾之家，对礼仪的遵从并不如世家门第那么严格；三者小妹近年多病，难得这般欢喜：再召来总管，知道那位小凌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更是放心，便不再过问。
这日外出回府，坐在轿子上，轿子摇摇摆摆，他的心情也摇摇摆摆。闭目养神，还未得出头绪，轿子却停了下来。停得有些太突然，让他身子微微向前冲，幸好力道不猛，没摔出轿外，但眉毛已不悦地皱了起来。
「什么事？」
「没什么事，爷。」跟在轿前的管事急急回了他一句，又上前去斥责什么。他从轿窗一角往外望去，却见是在斥责几个混混。
他们谢府在太原也算有名，难道还会有不长眼的混混来挡道？谢峦眯起眼。
过了会儿，管事回来：「爷，没事了，可以起程了。」
「发生什么事？」
「几个小混混挡道……」「实话。」声音平相，却不怒自威。
管事叹了口气，「小凌，过来，你自己跟爷说。」
小凌？有点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名字，谢峦略一回想，总算记起是这些日子与瑾儿玩耍的人名。
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是长得怎么样子呢？或许正午的阳光太强了，或许是少年的笑容太灿烂了，当少年笑着向他行礼时，他的眼睛被刺到般眯了起来，只记得一缕阳光的刻痕。
「哎呀，这是区区第一次见到爷，来了都十几天了，能见到爷，真是三生有幸~~」少年轻快的声音带了些许轻佻和逢迎，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更透明，谢峦微微—笑。
「你姓凌么？叫凌什么？」

            　　「叫凌晨。」

            　　「凌晨？」喃喃念了遍。

            　　「是呐，区区是个孤儿，被人捡到时正是凌晨时分，身上戴的长命锁证明我姓凌，便叫凌晨了。」少年说得眉开眼笑，显然早向很多人解释过了。

            　　嗯了声，谢峦道：「那，凌晨，这些闹事的人是怎么回事？」

            　　少年揉了揉鼻子，「小姐想吃东市卖的千层糕，我出来帮她买，正巧看到那几位混混在欺压老大爷，一时气愤管了，结果……」摊摊手，表示打不过，一路被追到这边来。

            　　谢峦看了他一眼，「我从来不知瑾儿喜欢吃千层糕。」

            　　「那是因为大小姐她以前没吃过啊。」

            　　「哦，那她是从哪里知道有这种食物的？」

            　　「呃……」少年闭上嘴——不消说，自然是他偷带入府中教坏主人的。

            　　路上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好奇地看着停在路边的轿子。谢峦放下轿帘，「先回去再说。」

            　　回府之后，事物繁琐，等谢峦省起上午之事时，已是二更。估计门客们早睡了，又是小事一桩，便渐渐忘怀。

            　　***

            　　谢峦再次见到名为凌晨的少年，是在五日之后。他一早才出院子，就见梅树上爬着个人，笑嘻嘻道：「爷，早啊~」

            　　天气尚冷，一树白梅遇雪犹清，枝硬骨瘦，幽香暗送。少年一身青衣，是树上最显眼的异色，却没有破坏整个画面的宁静逸美，大抵因为少年本身也是个俊美的观赏物。

            　　管事应还在前院等着他没见着少年吧，不然见着少年这般放纵，怕是要晕倒。谢峦淡淡一笑，「你也早，不过这树可不是用来爬的。」

            　　「耶，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一枝梅花便是一位美人，被千万位美人包围着，时间便没那么难耐，岂不胜过在地上枯等么，李叔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才无法体会此中美意。」

            　　李叔便是在院外等着的，天天陪着谢峦查看商号的二管事，也据说是捡回少年的人。

            　　少年说完，拍拍手潇洒地跳了下来，却在落地时破了功，一个踉跄，险些摔成狗啃泥。

            　　谢峦眉一动，听到重点，「你等我？有何事？」

            　　少年脸皮厚，对刚才的失态，头一抬，胸一挺，只当没发生，「当然有事。爷，听说小姐之前一直关在屋里养病，却郁郁寡欢，身子没见好转。自区区来后，天天陪着小姐，小姐笑得多了，身子便好转了。」

            　　原来是来邀功啊……谢峦微微一笑，「你说得没错，瑾儿小时也是活泼好动的，自从大病一场后，身了便没见好，终日待在屋里养病。」

            　　「不是区区自夸，除了像区区这般体贴温存，懂得女孩子心思的人外，再没人能哄得小姐高兴。这一点，任谢爷门下门客如齐孟尝之多，也未必有办法的。」

            　　谢峦又是一笑，「那你想要得到什么？」

            　　少年眼珠子转了转，落在谢峦腰间的玉佩上。玉佩莹白无瑕，呈弯月形，不由眼睛也笑成弯月形，「这个玉佩如何？」

            　　此玉是为上品，价值不斐，谢峦却想也不想便解了下来，「好。」

            　　「好？」看着手中犹带温热的玉佩，少年呆了呆，没想到谢峦这么好说话。心思未及再转，谢峦已温和一笑。

            　　「小妹拜托你了。」说完便离开庭院。

            　　***

            　　晚上用膳时，谢峦见一旁管事欲言又止，也不在意。他用完膳食，又吃了杯茶后，才慢慢道：「老李，有什么想说的话？」

            　　管事先是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犹豫道：「爷，你的冷月环……」

            　　「送人了。」谢峦说得云淡风轻，管事却差点大叫起来。

            　　「爷！那是老太爷给你的！」

            　　「不过一死物罢了。」谢峦皱了下眉，「你就想问这事？」

            　　管事摇了摇头，突然道：「不好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先说清楚一下。」谢峦知道自家管事这说风就是两的性子，管事前脚才抬他已及时唤住。

            　　「哎，就是小凌拿了玉佩在门客间炫耀，大家不信爷会把太爷遗物送人，都说小凌是偷的，从上午闹到下午，打都打几次了，不早点去阻止说清真相，小凌就要吃亏了。」

            　　「没这个必要。」谢峦又饮了口茶，放下茶杯，唇角的微笑，带了点冷意，「想要得到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东西，就要有为它付出代价的觉悟。冷月环是他想要的，我也给了，再其他，都是他自己的事。」

            　　「可是小凌还小……」

            　　「十三四岁也不小了，该吃的亏早点吃比较好。」绿浓送上银盆，谢峦将手浸入，低声道：「当年我也只有十五岁……」

            　　管事一惊，想起当年太爷去世家道中落，尝尽人情冷暖的往事，心下不由一酸，道：「我明白了，爷。」

            　　管事已退了，翠意绿浓为他铺好床燃好炭炉后，也退到外间去。谢峦拿起卷宗，看了会儿，安排好明日该干的事，揉了揉脖子，正想歇息，突然听到窗口传来细碎的哔剥之声，似乎有人在用手指抓着窗户。

            　　谢峦皱了下眉，直直走过去，推开窗户。窗户「嘭」地打在窗外正想在窗纱上弄个洞的青衣少年脸上。他抱着鼻子「哎呀」惨叫了声，又急忙捂住嘴。

            　　谢峦的神色带了点无可奈何，「指望你遵守府规看来是不可能了。这么晚又有什么事？」

            　　凌晨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揉着撞到的额头鼻子小声嘀咕：「说书的都说大侠夜探时用口水在窗上舔舔，然后戳破个洞就可以看到室内……」

            　　用口水舔舔！？谢峦脸色有点怪异，回头打量下纱窗，「这么容易就弄破，多来几人，我这窗户岂不是全都是洞了。这窗户糊的是纱又不是纸！你明天跟工匠一起来把这窗纱换掉，试过几扇就换掉几个。」

            　　「啊，有必要么？太浪费了吧……」凌晨还想说，见谢峦神色不对，马上闭嘴，「我知道了。」

            　　谢峦神色稍霁，「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凌晨低下头，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冷月环，不舍地摩挲了下，壮士断腕般递了出去，「这个……还给你。」

            　　「哦？」谢峦没有接，只是淡淡看着他，「这不是你要的奖赏么。」

            　　「但是拿到手后我都没半分好日子过。」凌晨垮着脸，「大家都说我这是偷来的，不然也是使计拐来的，反正就是来路不正，个个找理由向我发难，安秀才说这是老太爷遗物，发肤受之于父母都不敢轻损，更不用说如此贵重之物，赵爷说我前科太多，二话不说就要找人来将我打一顿好招认……」

            　　难道不是么？谢峦听着凌晨叨叨絮絮告状，脸上全无表情，过了会儿，在凌晨告个段落时，淡淡道：「既然留不得，何不拿去卖了，这个已经送给你，不用怕卖了我会生气。」

            　　「那怎么可以！」少年声音尖了起来，「美玉无瑕，岂能落于铜臭之手。那简直是眼睁睁看着美人堕落风尘，教人痛惜！我想要它，不过爱恋它的美色。既然它不肯屈尊小庙，也只好还给赏玉人了。」

            　　这话的形容十分怪异。谢峦怔怔看着少年掌上托着的白玉，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在我手上，便算不得铜臭之手么？」

            　　话一问出便省悟不对，不确定自己哪根神经不对了，会问这小混混这种话。

            　　「当然也算啊。」凌晨的回复，让谢峦又是一呆，「为命运挣扎的人，谁手上没染过脏污。完全没染的人，是因为有人代他们染下了。」

            　　少年的话，似是单纯，又似是意有所指。他看谢峦怔然的神色，不由噗地一声笑出，笑出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这话是小姐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一下。但爷是个赏玉人，却是肯定的事，这玉还是还给爷了。」

            　　略一迟疑，谢峦还是收回了冷月环。

            　　看着少年连蹦带跳地离开，再看看手上的王，谢峦摇了摇头。其实少年真把玉拿去卖的话，太原谁不知这块冷月环是他谢峦的随身饰物，少年运气好点不会有人买下，运气坏点，甚至会被送入官府吃点苦头。

            　　不过，或者这孩子也不是那么不可取的人。

            　　第二天早上，管事见他腰上重新挂上的冷月环，瞪大了眼，「这这这怎么同事……哎呀，是不是小凌—个人跑来打扰公子了？这小子真不长教训，奴才下去好好教训他一顿……」

            　　「老李。」谢峦叹了口气，「说要教训人时，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开心？」

            　　「呃……」

            　　「昨晚他叫得那么大声，为什么没人来问下？」

            　　「呃……」

            　　「此事下不为例。这次我收回冷月环，不代表他下次犯了相同的错误我还会放过他。」

            　　「不会啦，小凌是好孩子，我已经告诉他……」说到这，突然省悟过来，紧紧闭上嘴不敢再说一句。

            　　谢峦哼了声，对管事的吃里扒外，无奈地摇了摇头。

            　　***

            　　这日天气不错，都傍晚了天色还甚明。在外面与王家的大少爷纠缠一日，好不容易回到府里，一路随时可见丫环们兴奋的冲色，见到谢峦，也只匆匆施了一礼就急急走了。

            　　好奇心在翠意绿浓见到他时也只施了一礼便走，没为他掸衣换服时，达到最高点。瞧瞧众人走向，似是向平林苑而去。谢峦皱了下眉，阻止管事的呼喝，也跟了过去。

            　　一进院子便闻到浓浓的奇香，似花粉，又似脂粉，还杂着米谷之类的味道。而莺莺燕燕们的欢呼就与上次进来时听到的一般嘈杂。谢峦心下已有所悟，定与凌晨这小子脱不开关系。果不其然，院子里摆了好几个瓶瓶罐罐，有些还在升着火。不知情的人见着了，怕要以为进入膳房了。而少年则爬在院子中最高大的一株梅树上，将红梅纷纷往下扔，侍女们欢呼着伸手去接。

            　　一树红梅如朝霞初坠，天女散花。一旁的管事被这景象刺激得直翻白眼喘不过气来，「煮鹤焚琴……煮鹤焚琴！凌晨你这死小子！这是谢家老祖宗种下的树，是百年老树，传家之树啊！」

            　　再看到姑娘们将接到的花瓣细细清洗一下，投入罐子里去烹煮时，管事终于受不住刺激，大骂道：「凌晨你这死小子造什么孽啊！把太爷最喜欢的梅花……」

            　　「哇啊……」凌晨被总管这声大骂吓了一跳，身子一个不稳，往下摔去。侍女们再次齐齐发出尖叫声，管事被震得一个哆嗦，急忙伸手捣住耳朵。

            　　这株老树不比谢峦院中那株白梅，高达数丈。少年若由上面摔下可不是摔个狗啃屎就能解决的问题，小则伤筋动骨，大则生命可忧。谢峦也不由脸色微变，上前数步，却见少年手舞足蹈地在空中乱抓，总算抓住根粗壮的树杆，挂在半空中没摔到地上。但人从树上往下坠的力道甚强，少年抓着树杆，脸色扭皱成一团，哎哎呀呀尖叫着我的胳膊要断了。

            　　眼见少年没什么大碍，在场之人总算松了口气。管事抹了抹额上虚汗，让人找梯子来把他救下来。谢峦看着凌晨一身青得发白的衣服挂在树上一荡一荡，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突兀，众人没想到一向稳重的谢峦会在此时笑出，皆惊讶地看了过来。谢峦笑笑，在管事开口问话前，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小凌现在像不像挂在树上的咸鱼？」

            　　这话一出，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呆了，没想到自家的爷还有这种幽默感。转头看着少年一身青衣，双手高举挂在树上一荡一荡，可不正像谢峦所说的咸鱼，当下个个忍俊不禁，无视凌晨黑了又黑的脸色，笑得前俯后仰。

            　　凌晨在树上抗议的叫声，被笑海淹没无闻。


            蓝卿雨2006-07-23 18:34
            第二章


            　　梯子搬来，几位身高力壮的奴仆一起动手，总算将少年救了下来。少年站在地面上不住甩着酸痛的手，一脸嘀嘀咕咕地看着带头取笑自己的谢峦。

            　　管事咳了声，「小凌，你这是在干嘛，把太爷最喜欢的这株梅花拿来煮了，你不知道梅花只有在枝头傲雪迎霜，才是它们最美的时刻？！」

            　　「我没把它拿来煮啊，我只是拿它来做面脂。」

            　　「面脂？」管事目瞪口呆。

            　　「是啊，现在是隆冬，天寒地冻的，要准备些面脂才好过日子。你瞧那，用香附子十个，白芷三两，零陵香二两，红梅适量，细研，美酒拌之，加蔓菁油二升，用文武火于瓶器中养油一日，再煮一日，等白脂变黄，绵滤去滓，入牛羊髓一升，麝香二分，合热搅拌，冷凝成脂。就可以帮助各家姐姐渡过这个冬天，保证粉面生辉。」

            　　少年说得眉飞色舞，管事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们都涌到平林苑来，这般热情投入。当下只是摇头：「胡闹，胡闹，这株是太爷最喜欢的梅花……」

            　　「李叔，不是有话说是人比花娇么。花再美好，也不如娇艳的美人啊。花期只是短短一瞬，而做成面脂，抹在了美人们的脸上，才可以延长它们的艳丽，才是它们应尽之途。对花朵来说，能与美人为伴，是它们最爱的归途吧。愿作轻罗着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姑娘们听着凌晨清脆的吟咏，一片心醉之色。管事见自己是孤掌难鸣，只得继续摇头，「小小年纪，什么不学，专门学这风花雪月。也不知学懂了几分，就拿这爱啊美啊来卖弄……」

            　　「谁说年纪小就不懂爱？！」凌晨突然大叫出声，脸上第一次没了惯有的笑容。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谢峦直直看入少年的眼，少年眼中，赤裸裸的伤痛，宛如受了伤的小兽。

            　　那些情绪只是一瞬间的，快得让谢峦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刻，少年又恢复了嘻笑之色，「李叔，你这一句话就证明了你的不学无术。文君十三就嫁为人妇，十五新寡不久便与司马相如私奔。这千古美谈，你却说年纪小的不懂。这院里都是自家人也好，传出去岂非笑掉他人大牙？」

            　　「小凌你这混蛋！」管事被削得脸上挂不下面子，正待发怒，谢峦摆摆手，「好了好了，既然没事，老李，我们先回去吧，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说到这，顿了顿，「况且小凌也知分寸，你瞧他摘过的地方，蓓蕾半绽的都没碰，过几天，又是一树花。物能尽其用也好，这些花，便赏给大家作面脂。」

            　　姑娘们欢呼，大赞老爷是好人。管事见状，不好拂了众人之意，只得摸摸鼻子作罢。

            　　谢峦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只有今年。」

            　　「啊！」姑娘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声，过了会儿，又兴高采烈去做面脂。

            　　凌晨笑嘻嘻打开掌心，一朵娇艳的红梅，比树上其他红梅都大了点，缀着薄薄的霜雪，当真是经霜更艳，遇雪尤清，「刚才摔下来时摘到的这朵花中之王，谁要？」

            　　「我要我要……」

            　　「小凌我对你这么好……」

            　　「小凌你别忘了我每次都多给你……」

            　　「还有我天天帮你……」

            　　谢峦看着闹成一团的热闹景致，有些不习惯地摇摇头一笑，转身往苑外走去。没走几步，听到凌晨在说：「花中之王当然要配花中之魁的~」

            　　有些好奇地回头，想知道哪位才是少年心中的花中之魁，却见少年笑嘻嘻地将花别在了瑾儿的头上。瑾儿垂下头，微微一笑。

            　　少年男女站在一起，身高相当，容貌相当，笑吟吟对视时，让人不由想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句子来。

            　　谢峦只觉嘴里一片苦涩。他抿紧唇，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出。

            　　***

            　　秋千在风中一荡一荡，秋千上坐的人，不住地呵手吹气。虽然已经不再下雪了，但这么冷的天气，玩秋千真是一点也不快乐，「大小姐，很冷耶，你还没吹够风么？」

            　　「再坐会儿好了。」将鬓上的梅花摘下，拿在手中轻抚，红梅娇艳素手如玉，看来有如天成的美品，教人赏心悦目，「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你说这红梅，是清了，还是俗了？」

            　　「花皆天品，何来清俗之分，清俗只在人心。」随口应着，凌晨叹了口气，抽抽鼻子，怀疑快流鼻水了，「大小姐，你身体不好，吹病了，李叔又要找我算帐了~」

            　　「我的身子好得很啊。」少女低低一笑，漆黑浓密的睫毛如鸦翼密匝匝遮住她瞳孔。睫毛微微煽动，似有无限轻怨，纤薄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少年看得不由一怔，两个字在心头滚来滚去不得安生，却始终没唤出口。

            　　那是他心头最私密的情怀。

            　　「大小姐心里在想着什么人吧？」

            　　少女不语，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梅，慢慢地转动着，「其实，我讨厌红色……一切的红色……」

            　　素手轻轻撕开了红悔，盛开在树上的花中之魁，零落成泥辗作尘，飘零在雪地上，丝丝艳色，「那会让我想到血。」

            　　这是少女心中的隐密，连谢峦都不知道的隐密。谢峦喜欢鲜艳的红色，少女常年穿着淡淡的粉色。

            　　「可是有的时候，喜欢与讨厌，往往很难分清楚，到底哪种感情才是真的。大家，都是很善于自我欺骗的。」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的事拜托你，可以么？」少女抛下最后一瓣红艳，目光幽冷。

            　　少年露齿一笑，「为美人效劳，是区区的幸运。」

            　　承诺，成立。

            　　少女一笑，盈盈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风吹够了，我们回去吧，红绡要找急了。」

            　　少年却没起身，还在秋千上一荡一荡，好一会儿，才道：「谁说年纪小就不懂情爱呢。」

            　　少女止住了笑，看着白茫茫的雪地，红色的花瓣残骸，风一吹，几零随风，几零沾尘，「我也不知道。可是他们会说，这是错误的。在他们眼里，孩子时的感情是哄人的，不是真的。」

            　　「你认为这是错的吗？」少年踢了踢脚下的雪。

            　　「对错很多时候并不重要。」少女鸦翼般的长睫垂落，过了会儿，微微一笑，「重要的是，再不回去，小凌就要没晚饭吃了。」

            　　「啊啊！」少年一把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看看天色，叫得更惨了，「区区的晚膳啊！」

            　　抱着软磨硬缠好不容易才从管事那里赖来的晚餐，少年一脸幸福地回到住处。门客们都住在碧落流苑和长安院，身份高点，资历久点的门客可以有自己独立的厢房及仆人，而像凌晨这种刚入门，没什么阅历的下级门客，则是三四人共住一间大屋。幸好谢家门客待遇不错，虽是三四人住的一间屋，也不至狭挤，就是没什么个人独处的空间。

            　　门口上歪歪斜科地挂着思危居三个字，也不知是谁写的。少年用脚推开房门，刚踏过门坎，便听得一声虎吼，一位身高至少八尺以上的壮汉向他飞扑过来，「你终于回来了！」

            　　「哇啊啊我拿着晚餐啊~~」少年闪避不了，只能惨叫，却觉手上一轻，手中晚饭被人拿走，接着自己就被壮汉搂住，用力揉着他的脑袋，「你这小子今天又干了轰轰烈烈的事了，今天遇到哪个不是在说你又惹怒了李叔……是说你这小子真混蛋，有好事也不找哥哥我！嘿嘿，被女人们包围的感觉好么好么好么？连绿浓都尖叫得那么高兴……」

            　　说一声便用力揉一团泄恨，少年被他挟在怀里，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踢着脚，「笨蛋管二，放开我！」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你去跟大小姐还有绿浓她们玩得开心了，我只能在这掰手指！就是不放！」壮汉哇哇大叫，他看来身形虽高大，年岁却不大的样子。

            　　「我要死了……」凌晨翻着白眼，「不是饿死就是憋死……死管二，放开区区！」

            　　见少年一张脸当真是进气多出气少，青白交加，端走少年晚餐的那人才道：「管二，先放开，小凌快不行了。」

            　　壮汉从牙缝里嘶地一声，终于还是依言放开少年。少年晕头转向地站直身，颠了几步，只觉满脑袋都是金条，可怜一头长发都揉成鸟窝——他引以为傲的风流潇洒的形象啊~~「死管二，区区这下怎么见人啊？老麦你也真是的，要阻止也不会早点阻止！」

            　　拿走凌晨晚餐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身形干枯瘦削，长了双三白眼，容貌算不上好看也算不上难看。闻言嘿了声，「你快要睡了还想见什么人？管二从下午听到你在平林苑的事就开始闹个不休。不让他泄泄火，接下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

            　　「居然舍得牺牲区区。」少年脸色哀怨地看着老麦。

            　　「本来就是你种的因，有什么好舍不得。」老麦说完，见凌晨想反驳，便举起手上的饭菜，「原来你不想吃晚饭啊，早说么，我举得手都酸了。」说完便要往外倒去。

            　　「啊啊麦大爷你真是好人，你刚才救了区区一命区区感动于心莫言以表你千万别倒了我的饭啊~~」少年跳了起来，马上改口。

            　　「吵死了！」角落一张床上躺着的人突然斥了声，转过身来，「一顿饭有什么好吵的，大丈夫生于世当有皓鸿之志……尔等便是胸无大志，斤斤计较于蝇头小利，才会活得这般难堪，永远也没机会飞黄腾达！」

            　　他这一叱，少年、老麦及管二都安静下来。老麦皮笑肉不笑道：「打扰忧国爱民安公子的清修了，真是罪过。安公子既然这么胸有大志，便该投入王家啊，何苦来跟我们挤一房。」

            　　管二憨憨地笑了，「他不是被王家不要了么？」

            　　「你！」安秀才被刺到痛处，翻开被子坐了起来，「什么王家不要吾，像吾这种经世之材，只有吾拒绝别人的份！那是王家有眼无珠……不，是吾明珠暗投，上门才知不过一门逐臭之夫，安能以吾身之察察而受物之汶汶！所以吾才离开王家的。」

            　　「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老麦哼了声，「也不知是哪位，行李都被人扔出大门了，还在拍着门哀求。咦，管二，这不是我们前个月看到的奇景么？」

            　　「胡闹！胡闹！」安秀长涨红了铁青的脸色，见少年在一旁吧叽吧叽地吃着晚饭，马上借题发挥，「别在屋里吃，一屋子乌烟瘴气！还让不让人住？你成心的么！」

            　　「不是吧？你要区区这么冷的夜到外面吃？没吃完就冻僵了。」凌晨失声抬头——他这是莫名其妙地招惹谁了？

            　　「小凌你别理这不可理喻的疯子。」老麦马上骂了回去。双方没有一个是易与的，越骂越难听，凌晨嘴里咬着筷子，眼珠骨碌碌转。

            　　「安静！」门外传来一声冷哼，音量不高，却让众人都安静下来，「这么晚了，闹什么闹！」

            　　来人所穿衣物是丝绸所制，瞧起来绝对比室内诸人高上一档。眉冷目细，双唇薄削，一脸无情苛刻之相。见到此人，老麦管二不敢多口，凌晨心下叫了声苦，安秀才却是大喜，忙趿着鞋子巴了过去，「赵爷，都入夜了还惊动您，可见这几人闹得如何不堪。小凌还把饭带进屋里，晚生实在是忿不过他目中无人……」

            　　赵爷冷冷一挥手，「一个巴掌拍不响，会闹成这样你也有份。」

            　　安秀才涨红了脸，却不敢抗议，吃吃道：「是……晚生是有份，只是被这些不长进的东西连累……」

            　　老麦与管二都哼了声，只对来人有所顾忌，不敢开口。这赵爷虽只是一中级门客，却是金总管的小舅子，他那边话一说，金总管应下来，这边就要倒霉了。

            　　「都是一群废物。」赵爷也哼了声，目光在凌晨身上一转，「你，晚饭给我。」

            　　「赵爷……」少年哀叫起来，「区区好不容易才从李叔那里要来的……」

            　　「别拿老李来压我。你这晚饭不拿走，纷争还会继续下去。是你自己没赶上晚饭，本便不该为你另开小灶的。」赵爷说着，哼了声，对凌晨着实看不顺眼。只是大小姐目前还算喜欢他，不便直接非难于他。上次想借冷月环之便将他赶走，结果不了了之，「好了，就这样。再闹我便请总管将你们逐出门去。」

            　　四人身为谢府最底层的门客，地位只比奴才们高上那么点，常被上级门客们侵凌。对赵爷的话，更是完全反抗不得。

            　　少年眼睁睁看着才吃了几口的晚饭又被人端走，忍不住揪着脸，哀怨丛生。安秀才见闹成这样，双方都没讨得好去，也是郁闷，又缩回被窝去。

            　　老麦见赵爷已走远，见凌晨那一脸哀怨，便撞了撞管二，「喂，你床上东西去拿过来。」

            　　管二哦了声，拍拍脑袋，爬到床上扒出个纸包来，递给凌晨。

            　　「这是？」凌晨接过，顺手捏了捏，只觉又冷又硬，怀疑管二又去哪里捡了石头。打开看，却是几个馒头包子。

            　　管二只是憨憨笑着，老麦解释道：「晚上见你没回来吃，为防万一，管二去外面买的。本来见你带了晚饭，以为用不上，现在正好给你充饥。」

            　　凌晨眨了眨眼，他是八面玲珑的入，此时却有些呆了。

            　　并不是没人对他好，但那些人对他好是应该的，少年一向受之无愧。因为他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他的回报。但这种无缘无故的好，却从不在他理解范围。

            　　拿起馒头看了会儿，少年郁闷地撇着唇咬着牙，「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区区的牙齿真可怜。」

            　　「有得吃你还嫌，不然这么冷的夜，你自己出去买吃吧。」老麦哼了声，管二也抓住少年的脑袋又用力开始揉。

            　　「真的很难吃！」少年咬了两口，大翻白眼，「既然记得帮我买吃的，怎么不买个烧鸡回来，就算冷了也没问题~~~烧鸡啊~~」

            　　「你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麦见少年看着空中口水直流的神色，不由气结，「下次你给钱，我们就去买。吃白食的人没资格挑剔。」

            　　「什么吃白食。」啃了半天，将又冷又硬又难吃又没味道的馒头啃完，少年突然噗哧笑了。

            　　「你笑什么？」老麦睨眼，怀疑少年会说什么好话。

            　　「区区只是想到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话没说完就被老麦掐住脖子。

            　　「你说我们是屠狗辈，我先屠了你再说！」

            　　「呃呃！」凌晨用力挥着手，「放开，等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老麦暂时放手。

            　　「区区是想说，让我们去当屠狗辈吧。」少年笑了起来，酒窝浅浅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故弄玄虚的神色。

            　　***

            　　狗肉滚三滚，神仙也下凡。

            　　「真的成了屠狗辈了。」老麦说着，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好香！」

            　　管二杀狗溅了两手血，用雪抹手，冻得格格跳，直呼好冷，「只有我一人杀狗！」

            　　「我帮你们找到狗和锅还有这个煮东西的地方啊。」凌晨说得理直气壮，完全看不出刚才管二杀狗时他一人跑到旁边干呕的狼狈相。

            　　「不过，你也跟过来干嘛！」老麦瞪着安秀才，「别忘了小凌的晚饭就是被你弄没的。」

            　　「如果没有吾，你们有机会在这吃狗肉么？你们该感谢吾才是。」安秀才脸皮甚厚，刀枪不入，看得老麦想冲上去给他一顿好打。

            　　「好了好了，寒夜相聚即有缘，别计较太多。」凌晨边说边向老麦使个眼色，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不让他来小心他告密，让他来，吃人口短，他自己也有份，总不会把自己也卖了出去。」

            　　老麦脸颊抽了下，哼道：「小凌，我真小看你了，你倒真是能屈能伸的老油条。」说话虽有不甘，却不再反对。

            　　「天下哪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呢。」凌晨说到这，目光一黯，又开心笑了起来，「不过你难道现在才看出么，区区本来就是久混江湖久经阵仗的人！」

            　　少年说起话来洋洋自得，眉飞色舞。老麦瞧了他会儿，突然间道：「小凌，你有姐姐么？」

            　　「啊？」

            　　「我突然发现，你这小子不嘻皮笑脸时，长得也是很不错。如果你有姐姐，正好嫁给我，我们结个亲家。」

            　　凌晨闻言哭笑不得，半晌才啐道：「我怎么知道那个抛弃我的爹娘有没另外留种。不过，如果真的有个长得像我的姐姐，这等国色天香，要送去孝敬皇帝博君宠才是，哪会嫁给你。」

            　　「你这小子真是顺杆爬墙，还国色天香，想得美哟你！」老麦爆笑出声，顺手给他一记响头，却被他避开。

            　　「说起来，好像最近真的会有选秀。」安秀才目不斜视地看着锅里的狗肉，不知从哪里拿出双筷子和盘，不时戳戳狗肉，「王家已经做好准备。」

            　　他这话一说，管二和老麦脸色都黯了下来，「这次只怕真的避不过了。」

            　　「什么事啊？」少年好奇地看着三人凝重的脸色。

            　　老麦勉强笑了下，拍拍少年肩，「你知道也没用，好好逗小姐开心就是你能做的事。」

            　　「谁说区区知道没用……哦，区区明白了，大小姐被指名参加选秀是吧？」

            　　「不全是。」管二哼了又哼，终于暴喝：「那个该死的祈世子！」

            　　「祈世子？！」凌晨正在添柴，闻言瞪大眼，手直接碰到锅子上，哇啊惨叫了声：「痛痛痛……」

            　　「真是笨蛋！」老麦和安秀才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凌晨从牙缝里丝丝吸气，还没回过气来，手被管二抓住，「烫得挺严重的，来。」说完，将少年的手埋入雪堆，「冰一下比较好。」

            　　可怜凌晨气还没顺回来，又被冻得险些再次惨叫，只顾及深更半夜将人吵醒就完蛋，这才将叫声吞下。脸色惨青语带哽咽泪眼汪汪地看着壮汉，险些一口咬上去，「管二我跟你有仇么！」

            　　管二憨憨地笑着：「现在手不痛了吧？」

            　　「冻都冻僵了还痛什么。」少年无限哀怨地看着自己红得发紫的手掌，咬牙切齿。

            　　「谁教你自己不小心烫到。」老麦兴灾乐祸地说着，伸手在锅里翻了翻。

            　　「啊啊，你不痛啊？」少年看得脸皱起来。

            　　「我这手当然比你那细皮嫩肉强多了。」老麦得意笑着，拿出一块扔给管二。管二手忙脚乱地接上，拿在手上不停扔来扔去直吹虚气。少年见老麦又拿了块要向自己扔来，忙一溜烟跑开，「我不吃了，都给你们吃。」

            　　他跑出会儿，又跑回来，对老麦说：「老麦，前面那个院子，我刚才看到后院有人进进出出搬着什么东西。这么冷的晚上，有什么要现在搬的？」

            　　老麦咦了声，一脸讶异，「我也不知道……这么晚才搬东西，或者有什么缘故——你别去瞎折腾！」

            　　「什么瞎折腾。」凌晨有些不高兴，用肘子拐了拐他，「我就不信你不好奇。」

            　　「我当然不好奇！」老麦瞪回，义正辞严理直气壮。


            蓝卿雨2006-07-23 18:34
            第三章


            　　「只不过必须盯着你这容易惹事的小子，免得又给思危居惹麻烦。」趴在北鸿院的墙头上，老麦如是说。

            　　管二身子太壮，爬不上去，急得直跺脚，小声道：「喂喂，你们看到什么了？」

            　　「美人赏花，月下出浴。」凌晨也趴在墙头，笑嘻嘻说了声。

            　　「真的？」管二跳得更厉害，大有把凌晨一把拖下墙自己替代上去的神色。

            　　凌晨斜了他一眼：「当然——假的。这种天气，谁会月下出浴。」才说着，就被老麦敲了个头。

            　　「别逗管二，他大叫出来大家都会惨了。」

            　　安秀才蹲在墙角下，才不管上面两人，一人吃狗肉吃得唏哩哗啦。

            　　「又来了。」凌晨突然小声说着，示意下面两人安静。老麦眯起眼，果然见到两人抬着一个箱子进来，箱子份量也不如何重，两人抬得很轻松，一路说说笑笑。

            　　「是查道，田洪。」老麦看清来人，向少年道：「他们都是外院护院的。一般不管什么差事，大概是临时找来帮忙。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真是重要的东西，哪会让两个外院护院来搬。老麦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聊。

            　　「真的没什么重要？」凌晨不信道：「那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搬。」

            　　「可能店里货送到时晚了，没地方放，只好放到府上来吧。你去东市转一圈，那边半夜才是最热闹的，交货的，送货的，比白天热闹多了。」

            　　「哦……」凌晨这才恍然大悟，「老麦你半夜果然经常跑出去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也是听人说的。」老麦正想继续分辩，听下面管二在叫：「安秀才你这混蛋，不要把狗肉都吃光，留我一份！」

            　　「哎呀，狗肉狗肉！」老麦忙跳下墙头，去抢狗肉，留凌晨一人在墙头上，哆嗦了会儿，在喷嚏快打出前，也滚下墙头去。

            　　***

            　　一大早鸡飞狗跳，金总管在怒吼：「我昨天买回来的狗呢？我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的狗怎么不见了？！」

            　　思危居里的三人噤若寒蝉，将呼呼大睡的凌晨用力摇醒，「小凌，老实说，昨天我们吃的黑狗是不是总管的那只？」

            　　少年将头死蒙在被子里不肯醒，含糊道：「好像是的……我要睡觉……」

            　　三人大惊，合力扒开被子，「你给我说清楚！总管买的狗你也敢动，你不要命了是么！」

            　　「冷冷冷。」少年见抢不回被子，只得飞快地将所有衣服都扒到身上，这才大大打了个哈欠，一脸迷糊地看着三人，「黑狗肉好吃啊，不是么。」

            　　三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少年笑嘻嘻道：「现在不是我们吃了没的问题，而是你们有没好好善后毁尸灭迹的问题。反正昨夜天寒地冻，不会有人看到我们的。」

            　　「这……」三人努力回想，想确定昨晚有没好好善后，无奈吃得太饱了，有点想不起。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房门便破推开，赵爷陪着总管踏了进来。

            　　安秀才一脸谄媚地凑了上去，「全爷，赵爷，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

            　　总管哼了声，不说话。赵爷道：「就是这小子，昨晚闹事，将晚饭带进房里来，跟小安大吵一架，被我将晚饭拿走。他定是记恨于心，将姐夫的狗杀了泄恨。」

            　　「喂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无凭无据怎么可以说我杀了全爷的狗！」凌晨跳脚。

            　　「没证据么？所有人里只有你一个最可疑。一个人肚子饿了，会干出什么事天才晓得。」

            　　「区区当然有吃东西啊。」少年扒出已经硬成石头的馒头包子，「这些是昨天下午管二买的，我吃了这些东西才去睡的，这么冷的夜，哪会大风大雪里跑出去……不过这样说来，原来赵爷你拿走我的饭，就是希望我肚子饿下跑去杀了全爷刚买的狗么？」

            　　「不要胡说！」赵爷狼狈地叫了起来，目光在室内一转，落在安秀才身上，「小安，你说，这小子昨晚有出门么？」

            　　「赵爷。」安秀才继续笑得谄媚，「你知道学生睡得早，昨晚你来时学生已经安寝了，所以后来他有没出去学生真的不知啊。」说到这，突然停下来，一脸愤愤不平地告状，「不过这小子真的一点都不长教训，才被赵爷你教训过，你才走，他们又在屋子里闹了起来，什么馒头硬得像石头难吃不能吃什么，打来打去，足足吵了大半夜，吵得学生几乎都没法睡觉，真是太过份了！金爷赵爷你一定要好好管他一管，不要天天跟这两人在屋里闹腾！」

            　　赵爷问安秀才，便是想让安秀才为自己作证，没想到安秀才这浑物根本没体会到他用心，这种时候也只记得告状。这状一告，等于落实凌晨昨晚没出门。赵爷狠狠瞪了安秀才，不甘道：「姐夫，你的狗不见了，总与这小子逃不开关系。你别听这小子狡辩，拉下去打一顿他就全招了。」

            　　「你要屈打成招！这府里还有天理可言么~」少年大声叫着：「我凌晨对天发誓，我若有吃一口全爷的狗肉，定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算死了也要在地狱里为全爷的狗偿命！」

            　　这席誓发得恶毒，同屋其他三人脸上都有点别扭——小凌没吃狗肉，他们三人可是有啊，有必要把誓发成这样么。

            　　「你以为这牙痛咒发发就有用？什么是天理……」赵爷哼了一声，却听一旁有人娇滴滴道：「是啊，什么是天理呢？」

            　　他回身，却是谢峦身边的侍女绿浓与大小姐身边的侍女红绡。

            　　管二一见到绿浓，就眼睛放光，磨磨蹭蹭要往前上，被老麦拉住。

            　　她们二人虽只是丫环，但长年伴在主子身边，说的话有时比总管还管用。赵爷当然不敢得罪她们，打了个躬道：「两位姐姐今日怎么到了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呀？」二女巧笑倩兮。

            　　绿浓道：「我是来找人为爷准备膳食，路过这的。」

            　　红绡道：「小姐醒来有事，着我来找小凌。」

            　　二女笑盈盈道：「我们可以走了么？」

            　　「可是……」赵爷心有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总管打断，「好了，也不过一条狗罢了。」说完，向少年笑笑，「你好大的面子啊。」

            　　少年耸耸肩，露齿一笑。正值朝日初生，阳光下，耀眼无比。

            　　走在小径上，少年问红绡：「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红绡打了个哈欠，「哪有什么事，小姐还没醒呢。是丽娘路上见赵大和总管边走边说这次一定要将你赶出去，怕你吃亏，找了我和绿浓来。也幸好事不太大，我们才有这面子，不然真的只有惊动小姐了。」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回头我好好谢谢丽娘去。」少年眉开眼笑，嘴巴像抹了蜜一般，「不然此时我定是体无完肤了。」

            　　绿浓噗哧了声：「知道我们疼你，就别成日惹是生非。在府里我们还顾得到，出了府就没人救你了。」

            　　***

            　　告别绿浓红绡二人，凌晨再度悄悄转回思危居。他走后，赵爷没有发作的对象，不知又把总管带去了哪里，院里静悄悄的。

            　　从窗口看，屋子里只有安秀才拿了本书盖在脸上缩头睡觉，老麦和管二不知去了哪了。

            　　兴高采烈地从窗口爬了进去，伸了个懒腰，正想往被窝里钻，哈地一声，被人从背后扑住。

            　　「小凌你这混蛋，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边说边用力揉着少年的头，「混蛋混蛋！」

            　　「好了管二，小心把小凌憋死了。」老麦在旁凉凉地说着：「那府上各家姐姐妹妹可会心疼死的。」

            　　多么熟悉的对话场景啊。少年欲哭无泪，安秀才那边不知是否太困了，只听得鼻鼾声声，完全没有往日听到三人吵闹时的怒斥。少年知道只有自己靠自己了，气若游丝地道：「绿浓说……」

            　　这话一出，管二的力道马上轻了下来，「她说什么？」

            　　「我头好晕，想不起。」少年呻吟着扶头，管二急急放开他，伸手讨好地帮他按摩。

            　　老麦摇头，「管二你上这么多次当还会相信。不用这么侍候这小爷，他狗嘴里吐得出象牙才怪。」

            　　「偶尔也是有象牙的。」少年笑嘻嘻道：「老麦要打赌么？」

            　　一听赌字老麦眼睛就亮了起来，「赌什么？」

            　　「输的人要老老实实回答赢的人提出的问题，如何。」

            　　「咦？」老麦怔了下，道：「这什么奇怪条件，小凌你问的话我什么时候没老实回答过……难道你怀疑我对你说假话！」说到这，勃然色变。

            　　「老麦你当然不会对我说假话。」少年委委屈屈道：「你只会直接不说话。我有好多好奇的问题都没人回答啊。」

            　　「你是猫么？」老麦忍不住也揉了下少年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好奇心这么重。好，赌就赌。如果管二能有好消息，我便输了也心甘情愿。」

            　　「老麦~」管二泪眼汪汪地抓着他的手，「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你真是好兄弟。」

            　　「我就不好么？」

            　　「一样，小凌，你也是我换帖的好兄弟！」壮汉放开老麦，握住少年。

            　　「我呢？」

            　　「一样……安秀才，你凑什么热闹，恶不恶心啊！」甩开错握的手，壮汉把手在自己背上后用力擦着，像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哈哈哈哈，笨蛋就是笨蛋！」安秀才拿下手上包着的汗巾，嚣张大笑着，接着哼了声，「叫得这么大声，死人也会吵醒。天天这么闹腾，你们烦不烦啊。」

            　　「你……」

            　　眼见老麦管二又要和安秀才吵了起来，凌晨拍了拍手，「耶，你们不想听我说么？」

            　　壮汉眼巴巴地看着他，安秀才哼了声：「没兴趣。」

            　　「绿浓说，王家大少爷邀了爷去观月楼谈两府合作之事。爷一向不上青楼，酒量也不好，让我找你们俩一起去观月楼帮衬一二，如果有事……」

            　　「有事如何？」管二闻言摩拳擦掌，「让我们把爷救出来么？我立下这样一个大功，向爷要求娶绿浓，爷一定会答应的。」

            　　「有事……」老麦在旁翻了个白眼，泼冷水道：「当然是赶快回来报讯，找人救场啊。你以为凭我们几个不中用的就能救回爷么？」

            　　「这样啊。」管二失望地缩起肩，「也对，我们几个能派什么用场。」

            　　凌晨笑嘻嘻地没否认老麦之话，不理一旁自艾自怨自怜的管二，看着安秀才，「如何，要一起去么？」

            　　安秀才一听是王家就蔫了，挺胸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出国不洁其名。王家虽是深恩负尽，但他不仁却不能吾不义。一切之事有如前尘旧梦，吾……吾……喂，别拉着吾啊！」

            　　少年不等他说完就将他一把拖着走，边走边道：「你路上再慢慢掉书袋吧。来，挺起胸膛咬紧牙关，表现给王家看去。」

            　　***

            　　「青楼歌舞娼妓之地，有辱斯文……」安秀才继续小声说着，眼睛紧跟着前方身穿桃红色衣服的妖艳女子，眨也不眨。

            　　老麦哼了声：「擦下口水吧你。到这了还说这话，想被龟公扫地出门啊。」

            　　安秀才下意识地擦了下下巴，没水迹，不由瞪回老麦。

            　　此时四人正在观月楼大门对面的墙角探头探脑。这观月楼既是太原数一数二的青楼，自不会有姑娘挥着手绢住门口招客。门面齐整清雅，连龟奴都带了几分人样，时不时有丫环下人进出，就与一般大富人家的府第无二，只有上方挂的数盏大红彩灯才隐隐泄了这门第真正的身份。

            　　这种地方，根本不是他们四人身份能来的，还没踏上台阶就会被扫地出门。有了这种觉悟的四人相顾而望，壮汉先愁眉苦脸。

            　　「怎么办？要完成不了绿浓妹子的交侍了……不如我们硬闯吧！」他已将称呼自动上升到绿浓妹子，绿浓对他的信任，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信心与勇气。

            　　「别这么鲁莽，我们现在是谢府门客，不能丢了谢家的颜面。」安秀才义正辞严，边说边色眯眯地看着那个在对他妖娆媚笑的桃红色衣着女子，「唯今之计，吾只有牺牲小我，以美男计换取大家进去的机会了。」

            　　「你？！」老麦和管二上上下下将安秀才重新打量一遍，一脸难以苛同的鄙夷状。

            　　「你没听说姐儿爱俏么。」安秀才挺了挺胸膛，向二人示意。

            　　见安秀才当真要上前向那女子搭话，老麦和管二冷笑数声，也不阻止，等着看笑话。

            　　可惜安秀才还是没有机会证明他到底长得俏不俏。

            　　他才走了一半便被人挡下，三四个身着黑色劲服的人挡下他，讪笑道：「这不是胸怀济世大志的安秀才么，久违了。」

            　　安秀才见了来人，脸色大变，低着头不发一言就想从旁边走过去。却被来人勾住衣后领，「见到老友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听说你最近飞黄腾达，攀上了谢府，果然是贵人多忘，转眼就不认识旧友了哟，哈哈哈哈。」

            　　老麦在远处见着，啧了一声，道：「麻烦了，来的好像是王家三少爷身边那十二只虎里的人，真不知安秀才怎么惹上他们，这可不好打发啊。」

            　　凌晨最是年少气盛，见那些黑衣人这般奚落地对着安秀才，早就忍不住，道：「管他是虎是狗，了不起也只是几个人罢了，敢这样说谢府，我们一起上去，总打发得了他们。」

            　　「打发他们？小凌你说得真轻巧，我这好有一比，比做你吃了灯绒芯，放的是轻巧屁。」老麦挑起了一只眉，嘿嘿冷笑，「谁不知宰相门人七品官，王家是太原一霸，他们少爷身边的人也是七品官横行惯了的，哪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他们不来惹事就算好了，难不成你想反惹他们？」

            　　「那现在要怎么办？」少年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一脸跃跃欲试。

            　　老麦看了凌晨一眼，「如果你记仇，我们转身走，让安秀才受顿教训，才是最好的办法。」

            　　「做人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好歹安秀才早上没供出我们来。」

            　　「那是供出来会牵连到他自己的。」老麦哼了声，觉得凌晨真是敌友不分，「先让我想想吧。」

            　　这边在讨论，那边对话也没停止过，为首的黑衣人一手揽过观月楼前那位桃红色衣着的妖艳女子，笑嘻嘻道：「来来来，来看找们的安秀才，刚才他好像想来找你，几年不见，色胆长了许多，就不知下面的毛长齐了没。」

            　　妖艳女子闻言善解人意地跟着往下看，噗噗直笑，安秀才涨红了脸。

            　　「不知安秀才昔日飞黄腾达的心愿达成了没有。谢府啊，哈哈哈哈，多么符合安秀才的身份。也只有那里才肯收你这种没人要的垃圾吧。」另一位黑衣人跟着开口。

            　　「也是呢，住太原，谁不知谢府就—个乞丐窝，什么乞丐都会收留的，还美名为门客，哈，还真是让我们门客身份都一起掉价了。」

            　　种种秽言污语倾巢而出，老麦同为谢府门客，也觉面上无光，皱眉直道：「安秀才这蠢材，尽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连累我们……」

            　　凌晨与管二早已怒发冲冠，闻言怒瞪老麦：「老麦，一句话，你到底上不上……」

            　　话还没完，就见一直颤抖的安秀才猛地转身，势若疯虎般向为首黑衣人冲去，掐着他的脖子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要侮辱吾尽管来，但不许你说谢爷，谢爷是好人……」

            　　众人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为首黑衣人被掐得呃呃叫着直翻白眼。其他黑衣人这才省悟过来，上前对着安秀才拳打脚踢，要他放开手。但安秀才铁了心般，无论自己被如何殴打，都不肯松手，要捞一个回本。

            　　管二与凌晨见状，忙丢下老麦冲上前帮忙厮打王府之人。但管二虽是身高体壮的样子，底子却虚，经不得打；凌晨年纪小力气弱，更不消说。虽有两人帮忙，对安秀才却没什么帮助，只让王府之人多了两个出气发泄的对象，被打得哀哀叫。

            　　老麦在旁急得直跺脚。他身形枯瘦，更加经不得打，但也不能扔下三人不管——安秀才如何不管他，管二和凌晨可是他罩的人。想回去搬救兵，又怕一来一回人早被打死了。

            　　想来想去，突然冲进一旁店铺里，也不管店家在急叫什么，过了会儿，提着壶热腾腾的开水再次冲了出来。

            　　「热水热水，让开让开！烫到会要命的，随人顾性命啊～」

            　　老麦拿着热水这一冲出，黑衣人见那壶身都还直冒青烟，满满一壶水一晃一晃，也不知到底有多烫。他们又没练过金钟罩铁布衫，自不愿被水溅上，见状纷纷退开数尺。老麦冲进去，将壶随便一扔，拉住已呈疯狂状态见人就打的安秀才，又见凌晨已拉住管二，用眼神打了个暗号，四人一起逃了出去。

            　　被王府黑衣人追了几条街后，他们顾着老大还在观月楼前不知情况怎么样，没再追下去。四人一路跑到陈家已荒废的园子里，确定远离危机后，总算松了口气，气喘吁吁地靠着墙角坐下。

            　　大家这才有心情看对方变得怎么样。

            　　四人中最惨的自然是安秀才，他被打得最多，脸青鼻肿，牙床松动，一张脸五颜六色，要有多精彩便有多精彩；凌晨捂着胸扶着墙角的树，一脸惨白喘不过气来。他脸上没安秀才那么精彩，除了唇角破了在流血外，脸上基本还齐整，伤处集中在四肢，捧着手脚哎呀叫；管二被打得不多，又皮粗肉厚，看来是四人中最完整的一位；老麦虽没被打，但手上捉着刚烧开的水壶，手被热气蒸得快熟了，一片红通通，掌心还烫出水泡来。

            　　四人互相看着，都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太过兴奋。安秀才几次想开口，又说不出话来。管二憨憨傻笑，老麦抬头看天。一阵尴尬烃，安秀才道：「老麦，真看不出你有这招的勇气……这个……」

            　　老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也看不出你有跟他们拚命的勇气。」

            　　安秀才讪笑了下。管二憨道：「他今天说的话也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总不能看着他们这样骂谢府，小凌，对吧？」

            　　凌晨眨了眨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啊……」目光随意地看着北方，却又不似北方，而只是遥远的某个地方。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安秀才苦笑了下，也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打了王府的人。」

            　　「是哦。」老麦凉凉道：「你以后要小心王府的报复，尽量别出门或直接离开太原吧。」

            　　「老麦，你这话说得太过份了吧。」管二有些不满，「要说打，我们四人都有份。」

            　　「所以，我们四人都要小心啊，呸！」老麦不满地坐正身子，啐了一口。

            　　安秀才呐呐不语，凌晨笑道：「好了好了，王府虽然叫王府，到底只是姓王的人的府，而不是王爷府，没什么可怕的。」

            　　「但对太原来说，王府就是王爷府了。更不用说他的后台也是个真正的王爷府。」老麦翻了个白眼。

            　　「真正的王爷府？」凌晨瞪大眼哗了声，鼓掌，「老麦你知道的真多，是哪个王爷府啊？」

            　　老麦又翻了个白眼，「祈王府。」

            　　凌晨眼睛瞪得更大，货真价实的目瞪口呆，「祈王府？」

            　　「不错。上次我也有跟你说了吧，皇上选秀一事，王家大少爷想得到大小姐，但爷一直没给他机会。所以他可能会利用选秀的机会，透过祈世子，将大小姐弄到手。」

            　　「哦……哦。」凌晨大抵被祈王府的名声震动，呐呐难语。

            　　「可恶，那祈王府的世子听说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小小年纪便不学无术，恶名满京师。这家伙，居然还把脑袋动到大小姐身上。哪天让我见到，定要为天下姐妹狠狠揍他一顿！」管二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人言不可尽信……」凌晨的声音在管二的对衬下，有些微弱。

            　　「祈王府世子的事，我相信爷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安秀才作了结语，「观月楼要再去么？」

            　　其他三人对看一眼，虽然泄气话说了一堆，不过……

            　　「当然要再去！」三人异口同声回答。

            　　「不过要怎么进去？」管二先问出疑问。

            　　「不如我们把小凌卖给他们，制造机会进去。」老麦嘿嘿笑着。

            　　「不要胡说八道。」少年翻了个白眼，想一想，击掌道：「我有办法。前门不行，我们从后门进去。」

            　　「后门？」
少年长得漂亮可爱，嘴巴又甜，说起谎来一套一套。傍晚时分，正是要煮晚饭的时间，观月楼这么大一个地方，每天送来的杂物自是不少，有送米面的，送菜的，还有运垃圾的，零零总总不一而足。也不知少年向他们说了什么，老麦，管二和安秀才三人便被分开，在老人家们怪可怜见的眼光中，稀里糊涂地被送进了观月楼。其中管二因为身形高大，还是坐在车里被运进来的。到最后，凌晨自己也跟着一辆车进来。

            　　四人会合，其他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

            　　「好小凌，你也真有本事。」管二笑得合不扰嘴，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长得好的人果然大有好处。」老麦有些酸地说着，恶意揉了下少年的头发，「小凌，你真的没有姐妹么？」

            　　安秀才只在旁边说着惭愧惭愧。惭愧的自然是先前他若没色迷心窍的话，大家早就进来了，也不会惹了王府的人。

            　　「别揉我的头发！」凌晨抗议地抱着头，为自己的形象做最后挣扎，「现在可得依靠我风流潇洒的形象……」

            　　「嘁——」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嘘声，三只手伸出来，他的头发彻底成了鸟窝。
进了青楼的少年如入了水的游鱼，再自在不过了。哪里有人守着，哪里不能进去，姑娘们的住处，迷宫般的回廊，他看上几眼就知道要往哪走，连问路都不需要。老麦三人跟着他东转西转，不一会儿，果然见到谢家卫士在一座阁楼下守着，同时还有王家几位侍卫。

            　　「小凌，老实说。」老麦拉住凌晨的衣领，笑得一脸亲切，「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观月楼？放心，我不会介意你先我们上过青楼的事，你但说无妨。」

            　　凌晨见其他二人也围了过来，脸上笑容与老麦一般「亲切」，忙摇手道：「没来过，当然没来过。我是被捡回谢府的，之前流浪街头一文不名，哪来钱上青楼。」

            　　「这也难说啊，谁知道你是为什么流浪街头的。说不定你的身份也是骗人的，才不是什么孤儿，只不过在观月楼床头金尽，才被赶出来的……」

            　　「你们太看得起区区了吧。」凌晨哭笑不得，「天下青楼大布局都大同小异的，区区自小流浪，也在青楼当过小厮。那些日子，整日被人指使喝骂，跑上跑下，见到讨厌的人，也要笑脸迎人，背后咽声吞气——实在是令人痛苦的回忆。」

            　　瞧小凌那一脸惨淡之色，管二同情地唏嘘着，老麦却不信这小子，「谁不知你这小子花言巧语最是拿手，如果不是常在花丛里泡着，哪会那么懂得讨好女人家……」

            　　「喂喂，话不能乱说，传进爷或大小姐耳里，我就惨了。」

            　　「你真的没来过？」老麦还待不信，见凌晨指天划地发毒誓起誓绝对没来过观月楼，这才作罢。

            　　四人慢慢向阁楼靠了过去，近了，隐隐听到一缕歌声从二楼窗口飘了出来；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歌声甜美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哀怨，似是多年前那位才色双绝的女子在岳霖面前低眉轻唱的风韵。众人听得都痴了，楼下二府护卫都抬头往阁楼上看。

            　　「妙音，妙曲！」凌晨听得大赞不已，转念一想，便往阁楼后走去。观月楼不过一青楼，门口处守得严密，内里却不是很严，不然岂非扫了寻欢客的兴。这也是四人能一路顺畅找下来的缘故。这小阁是花魁所居，闲人莫近，更是清闲。凌晨到阁楼后方，寻了株树，努力爬上去。其他三人自是有样学样地跟上去，一通闹腾，居然也真没人发现。

            　　从窗门往内望，勉强能看到谢姓青年与几位门客坐在左首上，右首衣色鲜艳，神色倨傲的青年正不停地向他劝酒。周围散坐着数名歌伎舞女，笑容甜美，神色娇娆，衬得中间那淡装素裹的女子益发清丽动人。女子眉间淡淡哀愁，目光流动，便有千言万语。

            　　凌晨对这类女子最没有抵抗力，见状不由痴了，目光只在她身上打转，好一会儿才发现，谢姓青年也是怔怔地看着那素衣女子，不知不觉已饮下不少酒，颜色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很不对劲的样子。少年心下一惊。这么多人面前，王家大少爷是不可能动什么手脚的，但将谢灌醉了，还有门客在，他也不能如何。既然如此，何苦不停劝酒？

            　　「老麦，再喝下去，爷大概会醉了吧？」凌晨小声问。

            　　老麦色眯眯笑道：「色不醉人人自醉，来这里的，谁不是来求醉的。」

            　　「但大爷不是这样的人啊。」

            　　老麦一瞪眼，「你又知道了？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这对话纠缠下去就没边了。凌晨眼珠子转了转，「如果真没事，绿浓怎么会让我们跟来看？」

            　　一提到绿浓，管二马上激动起来，一拍老麦的肩道：「没错，我们一定要办好绿浓妹子交待的事！老麦，我们去救大爷吧。」

            　　「可是大爷现在只是在喝酒，需要救么？如果破坏了他与王家的合作，我们才会被扫地出门吧。」安秀才小声说着。

            　　「我总觉得很危险，大爷很少用这么明显的眼光看人，他又很少上青楼的，万一中了什么门道……」

            　　老麦翻了个白眼，「小凌你不会是喜欢大爷吧？不然这么介意他看什么？」

            　　少年险些从树上摔了下去，支唔半晌，只进出一句：「当然不是。」

            　　安秀才打岔道：「小凌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大爷看来是跟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如果大爷真的有危险，那我们就不该这个时候出去。」

            　　「哦？为什么？」老麦睨眼看他。

            　　「现在出去，危险都还没出现就消失了，大爷怎么知道我们的好。要等危险发生了，让大爷看我们力挽狂澜，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有道理！」老麦和管二一起点头，凌晨见没人支持他，不由急了，「危险如果真的发生，那些跟在大爷身边的人都解决不了，我们能派什么用场？」

            　　「我们是算计外的奇兵啊，在战场上，像我们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卒子，有时才是制造胜利的关键。小凌你不用急，我们会将功劳让一份给你的。所以你现在也别坏我们好事。」安秀才乐陶陶地说着，幻想成功之后谢峦的褒奖，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是纸上谈兵！王家现在的都是高手，我们这种小卒子，给人塞牙缝都不够用，还谈什么奇功。」少年恨恨地说着。

            　　「小凌，你这么赞着王家是什么意思？」安秀才不高兴了，「你这么喜欢王家，不会自己也去王家啊！」

            　　「谁说我想去王家！」凌晨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

            　　他一大安秀才也跟着大，「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惨了。」老麦阻止不及，狠跟瞪了凌晨—眼，凌晨耸了耸肩，就见王谢二家的卫士已绕到阁楼后来，二楼上的人也闻声看了过来。

            　　这下再隐藏也没什么意思了，众人哈哈干笑苦看着大家。

            　　衣色鲜艳的青年走到窗口，皱了下眉，「何方宵小，将脑筋动到本公子这来。来人，给我拿下！」

            　　「等等……」谢峦看到树上有点熟悉的身影，苦笑了下，阻止他，「王兄，这四人……是我府上门客。」

            　　「是贵府门客？」王家大少爷单名一个裴字，闻言挑了下眉，有些讽刺地扫了一眼，「贵府门客无处不在，果然不同凡响。」

            　　他故意大声说着，四人在树上都听到了，皆觉面上无光。凌晨摸了摸鼻子，小声道：「有他在仙人放屁，所以我们才能不同凡响了。」

            　　安秀才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二人也死憋着扭曲的脸色不敢笑。

            　　王裴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转身看向谢峦，「谢兄，我请你来，是诚意相邀。你若不愿来也就罢了，来了却又安排门客私下鬼鬼祟祟，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谢峦在窗前吹了些冷风，神智清醒了些。他还没回答，那边树上凌晨已抢先答道：

            　　「观月楼的花魁国色天香，与王家大少爷的仗义疏财，皆是城内久负盛名不可不知的两件事，区区早已不胜向往。今日得知王家大少爷要请大爷在观月楼相宴，能一举见到两位久闻大名之士，区区幸如何之。可惜区区身份卑下，未能随同大爷前来，实令区区抱憾不已。但心下思忖两位风采，心念不忘，仰慕之下，略失礼数，当了回树上君子，还望王少爷和大爷看在区区一片诚心的份上，原谅则个。」

            　　老麦管二和安秀才都听得目瞪口呆，老麦轻咳了声，在喉间含糊道：「小凌你的见风使舵使得真好。」

            　　凌晨只当没听到，一脸真诚纯善地看着阁楼上的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凌晨这席话马屁纷飞，说得又大声，王少爷大觉脸上有光，也就不好生气了，哼了几声，道：「那依你所言又如何？」

            　　凌晨笑嘻嘻道：「百闻不如一见，王家大少爷不愧众人盛赞，兰芝秀树，英华内敛，与我家大爷站在一起，毫不让当年乌衣年少的谢家子弟。风姿飒爽，举止进退有度，神清目秀，有如仙人下凡。」

            　　旁边三人同时咳了几声，想起凌晨方才那句仙人放屁。

            　　凌晨的声音更大声，「而楚音小姐，虽然尚未得睹芳容，只听她一首卜算子，便已知才色双绝实非妄赞。一曲缠绵，妙语窃窃，实不让当年严蕊小姐的清歌于当前。可知楚音小姐当如严蕊小姐一般，是个品性高洁的奇女子。可惜区区无能，无法一睹芳容，让楚音小姐为区区奏上一曲。」

            　　「小公子真会说话。」楚音不知何时也来到窗口，闻言甜甜笑着，柔声看向王少爷，「这位小公子如此有趣，也是位妙人。楚音不才，愿代王爷邀他入知音斋。王爷会原谅楚音的擅自作主吧？」

            　　王少爷狠狠瞪了谢峦一眼，哼道：「这么多人说情，难道我还会将他怎样了。这小子这么想看你，就让他上来看个够吧。」说完掉头进去。

            　　谢峦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默然看了眼凌晨，摇头叹道：「四人都进来吧。」

            　　凌晨笑嘻嘻地瞧了瞧其他三人，一脸得意相。其他三人也一脸笑嘻嘻地，伸出手，不理他的哀叫，再次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酒宴重开，丝竹悦耳。席上多了个凌晨，当真气氛全变了。王家大少爷虽还想再次灌醉谢姓青年，却屡次被凌晨挡了下来。他挡得不着痕迹，又妙语如珠，王少爷虽被他坏了事，却也对他生厌不起，只有可惜这次心机白费，索性肆意喝酒调戏起来。凌晨在这方面与他大有共同言语，两人越说越投机，当下王少爷便问凌晨要不要来王府。

            　　凌晨闻言眼神一亮，问道：「你府上有美人么？你可有妹妹？」

            　　王裴一呆。他若主动邀人，哪个不是闻言欣喜若狂，哪有凌晨这种问法。迟疑了下，道：「兄弟不少，妹妹没有。」

            　　凌晨一听肩就垮了，无趣道：「令尊令堂真能生，但没有美人的地方，区区一向待不下。」

            　　王裴从来没想过会被人拒绝，脸色不由微变，凌晨却没感觉，指着楚音道：「你也想，成天对着这样的美人，美景悦目，秀色可餐，又有清歌妙舞。人生之至乐，岂有及之。区区但愿能与美常伴，纵死牡丹下，亦是无憾。」

            　　楚音抿唇一笑，王袭亦是哭笑不得，半晌啐道：「小毛孩一个，还敢说牡丹花下死……」当下也不想计较了。

            　　「又是小毛孩……」凌晨嘀咕着，一脸不满。

            　　此时酒过数巡，夜色渐深。谢转动酒杆，又慢慢放下，道：「今日多谢王兄美意。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了。」

            　　王裴眼一瞪嘴一撇，酸溜溜道：「是呐，你府上有个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美人，自要急着回去了。」

            　　谢峦笑笑不理他这话，领着门客就要走，却见凌晨双颊酡红，一身酒意，有气无力起不得身的样子，不由皱了下眉。

            　　楚音见状，微微一笑，柔声道：「谢爷，小相公似乎有些醉了。小相公妙语解忧，楚音很喜欢，不如让他在知音阁里留一下，陪楚音聊聊，明天酒醒了再让他回去吧。」

            　　「这……」谢峦没想到楚音身为花魁，竟会出言留下府上一小门客。瞧了少年一眼，就见少年神色大喜，道：「楚音姐姐你真是人美心也美，不忍见区区路上颠簸受苦……」边说边巴在楚音身边瞅着自己，大有自己不同意就是坏人的神色，不由头摇得更厉害了。

            　　王裴在旁也觉得惊讶，瞧了会儿，悻悻道：「这小子运气真好。」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披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知音阁上又响起了琴声，楚音的歌声细细袅袅，高回低转处，纤而有力，细而不断，「诗万首，酒千殇。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斜插梅花醉洛阳……」

            　　听歌的少年斜倚在楚音柔绵的软榻上，懒洋洋地啜着酒。他全身都重新沐浴过，穿着柔软冰凉的丝制长袍。衣着单薄，脚边点了个火炉，炉火烤得他脸上红扑扑。微湿的头发垂在肩上，浏海微卷，为他俊美深刻的五官添了分异族风情，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身体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细感，却已散发出高贵尊雅的气质，与先前天真可爱的少年，相去岂以道理计之。

            　　一曲即终，余音袅袅。少年鼓掌笑道：「妙歌，妙人。数年未见，楚音的歌还是一样动听。」

            　　楚音缓缓跪坐在他身畔：「能得世子爷赞赏，楚音受宠若惊。」

            　　天下青楼或多或少，总与神仙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少年听到世子一词时，眉一动，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淡淡不语。

            　　「自从世子与主人先后离开暗流，目前暗流是群龙无首。神仙府，间，赦三派各不相服，消息传回京师，总要在三派手上各转一圈，也不知最后有没有上达天听……」

            　　「别说了。」少年板起脸，冷冷道：「楚音，谁给了你权限，让你把这些事说给无关的人听？」

            　　他不再笑时，自有一种庄严威仪。楚音一惊，当真不敢再说下去。

            　　少年抿紧唇，狠狠灌了杯酒。热酒下腹，似要将胸口烧开一般，热滚滚的，一片酸楚。

            　　会受伤，正因为感情太深。所以，才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他们对自己的隐瞒。

            　　说到底，小云想要云兄得到幸福，自己何尝不是希望无尘得到幸福。偏偏，两者的幸福是无法并存的。

            　　知道小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换了自己或许也会做出相同选择。但是，就是无法原谅——云兄已经得到寒惊鸿了，如果再原谅，那么，谁来体谅无尘？

            　　又或者，是不相信小云会背叛了自己吧……就像……小云现在大概也不相信自己也背弃了他。

            　　楚音察言观色，柔声道：「世子会出现在太原，实令楚音惊讶。这一年来，世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倒是越来越响了。」

            　　少年闻言，嗤地笑出声来：「什么名声？不外喝酒闹事斗鸡走狗成天找人打架的名声。我从不掩饰行踪，又有何好讶。」

            　　他当然不掩饰行踪的。他游走江湖，天南地北，哪个地方不是稍待即走。暗流得到消息找来时，他已往下一处去了。他身为暗流继任人，要逃开自家的追踪自是易事。

            　　「听闻最近世子与渭水七雄打上一场。七雄天南海北，意气而会，哪个不是独霸一方的豪杰。皇上与宝亲王爷闻讯皆焦虑挂心不已，下令急寻世子消息。」

            　　少年想起京中之人，微微默然，好一会儿才道：「说谎前先打下草稿吧，宝亲王爷那张脸连我都看不出表情，你们还能知道什么！」

            　　「表情是看不出，但宝亲王爷的关心，从来都是以行动直接表示的。」

            　　「放心，他知道我死不了的。死了定会化厉鬼去找他。」少年不甚愉快地转开头，「楚音，区区在这还有事，见到我的消息，暂时不许转回京。」

            　　「世子的事，可是与王谢二家相关的事？」楚音想到晚上所见，没想到众人都在寻找的世子，居然爬在自己阁楼外的树上。要说没吓一跳是不可能的，而且还一身风尘仆仆……想到这，再看看现在少年一身风采，心下怜惜更重。

            　　你为旁人解忧，谁来为你解忧？

            　　「要这样说也不错。不过，找现在才知道，祈世子居然在利用权势想得到谢家小姐……」

            　　楚音闻言，噗哧—声笑出来，「因为那位祈世子在京中的名声太差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拿来当幌子正合用。」

            　　少年斜睨了楚音一眼，笑嘻嘻道：「晚上王家少爷是要让你用天魔音迷惑谢峦么？」

            　　「世子既然插手，自然该知道其中缘故。」楚音拨动琴弦，只用眼角余光瞄着少年，有意为难。

            　　「这也难说，说不定我知道的缘故和你知道的缘故差很多。」少年不上钩。

            　　「哦？」这次换楚音好奇了。

            　　「滴水之恩都要涌泉以报，何况大小姐在雪夜里救了我一命。哈哈，豫让吞炭，程婴换子，我岂可让古人专美于前……」

            　　楚音见少年说得慷慨激昂，无奈地摇了摇头。「楚音只见世子玩乐好奇之心远胜报恩之心。为人仆下，便这般有趣么？」

            　　「仗义每多屠狗辈。」少年绷紧脸一脸严肃，「像区区这般仗义的人，怎么能不当一次屠狗辈试试呢。」

            　　「自古侠女出风尘，世子是不是也要当次青楼名妓试试呢？」楚音为之气结。

            　　「有趣的话也可以试试。」少年依然一脸严肃地研究。「据说我和红袖长得很像。」

            　　没错，同胞双生，两个祸害！楚音无力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太原近来很不平静，这边靠近边关，庆国兵力压境，目前形势混乱。王谢二府之争，虽是小事，但二府在太原皆算有势力，一旦发生问题，对边关十分不利。」

            　　「哦。」少年一脸无趣地把玩着楚音的头发，抬头微笑，「楚音，好女孩莫谈这种无聊之事了。人生得意须尽欢……」

            　　「世子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太原，今日又出现在观月楼，楚音认为，世子应是有为而来。」

            　　「我是在路边险些被冻死时，被谢小姐捡回来，只是顾着小姐名节，对外说是二管事捡回来罢了。」少年耸了耸肩，「我伤得这么重，到现在都还没复原，能有什么作为。」

            　　「冻死？」楚音倒不知有此一事，闻言心下一惊，握住他的手，果然双手冰冷，住火炉边烤了这么久也没见暖和多少，「楚音这里有些伤药……」

            　　「真气被锁，光吃伤药也没用的，得等真气慢慢解开。」少年笑嘻嘻亨受着美人玉手抚慰。

            　　「可要楚音助您一臂之力？」

            　　「不用。」少年懒懒地住后靠去，「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何肯帮王少爷？」

            　　「王谢之间，我总得选一个帮忙，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嘛。」三番两次被拒绝，楚音自然也没好气，道：「你在谢府，正好来说，谢公子近来可有什么反常？」

            　　「唉，我一介小小下人，哪能知道太多缘故。」少年见楚音故意为难，眨下眼，便是纯良无辜之状。

            　　楚音虽知他绝非纯良无辜之徒，亦觉不忍，忍不住咬着朱唇嗔道：「你啊，长大了还不知会害了多少女儿家……」

            　　「不用长大。」少年笑嘻嘻地，伸出削瘦却有力的胳膊，将楚音拉入怀中，低声道：「你知道的，不用等长大……」
从窗口小心看了看，再从门缝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凌晨松了口气，推开门往里走。脚才踏入门坎，便听到绳索抽动之声。少年哎呀一声，转眼间就这么头下脚上地被倒吊到屋梁下。

            　　「哪个夭寿的……」凌晨在空中一荡一荡，不由大骂，骂声在看到人时止住了。

            　　「小凌，你终于回来啦。」老麦从屋外走了进来，斜睨着倒吊在空中的少年，话说得牙痒痒的，「昨晚装醉留下，不知花魁的香闺可温暖不？待了一夜的你，可真是幸福得让兄弟们眼红啊。」

            　　「我只是个小厮，哪来这福份。」凌晨急忙叫着屈，「楚小姐虽然把我留下来，可没说几句就有客人上门。小姐让我到下面柴房去等，一等就一个晚上！」

            　　见众人还是怀疑的目光，少年一脸悲愤，「我在柴房睡了一个晚上啊，这种天气居然还有蚊虫，叮得我身上红一块紫一块。又冷又饿，睡得又不舒服，天亮去告辞，楚音小姐居然一脸惊讶地问我：你还没走啊？！——我真是何苦来哉啊我，早知如此，我打死都不会说要留下来的！」

            　　三人面面相觑，过了会儿，老麦问安秀才：「你信不信他的话？」

            　　安秀才摇头，「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安日：尽信凌不如无凌！」

            　　「无凌？你够狠。」老麦哈哈大笑。

            　　「小凌说得好可怜啊。」管二同情道：「他真的这样过了一夜，我们还这样对他，不好吧？」

            　　「前提是他真的过了这样的一夜！」老麦哼道：「你还真信了他。管二，你忘了你昨晚的事么？」

            　　老麦这一提，管二马上想起，对小凌的同情心也马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把揪住少年，定住他荡来荡去的身形，「小凌你好，把我骗得好厉害！什么绿浓让我们跟去观月楼。我昨晚去找她，她翻脸不认人，说没这回事，还嗔怒我们不该带你去青楼，教坏了你——天知到底是谁教坏了谁！」

            　　少年被倒吊在空中半天，血都积到脑袋去，再被管二一阵乱摇，又是一夜睡眠不足，眼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管二没看出来，还在抱怨。安秀才细心点，见凌晨半天没回嘴，仔细看了会儿，道：「小凌好像晕了？」

            　　这话一说，老麦也注意到。三人都慌了，七手八脚将少年放了下来，又是给他抚胸拍背顺气的，又掐人中的，折腾半天，只差去请大夫时，少年晃悠悠地醒过来了。

            　　「管二，你要相信我……」少年气若游丝，唇灰脸青，一脸悲凉交待后事的神情，吓得管二忙不迭失地点头，「我信我信，我全相信你。小凌你不要有事啊！」

            　　少年又用脆弱的眼神扫了老麦和安秀才一眼，安秀才忙握住他另一只手，「我也相信你没说谎。」

            　　只剩下老麦了。老麦见三人都用催促的眼神看着自己，翻了个白眼，揉乱凌晨头发，「好了，我也相信你就是。」说着，看见少年松散开的衣领间一点红斑，咋舌道：「这个季节还真有蚊子啊。」

            　　「可不是么，昨天一夜，我可受够罪了。」少年边说边随意拉好衣领，靠在床头，向管二道：「管二，走，我跟你一起去问绿浓，为什么翻脸不认人。哪能这样利用了我们又不认帐，太过分了！」

            　　「不用不用不用。」管二忙摇头，「说来合该也是我不好，一急下将绿浓逼得太过了。她本是脸皮子薄的人，又当着那么多人，自是拉不下脸……唉，枉费她青眼相加，小凌你又给了我好机会，我还是浪费了它，我真混……」

            　　他给自己找理由，越说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忍不住自艾自怨起来。

            　　凌晨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咳了声，「管二，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帮你追到绿浓的。放心，有我当参谋，你一定会成功！」

            　　「你？」管二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你先顾全你自己吧，唉。」

            　　「……瞧不起年纪小的人，会遭报应的。」凌晨撇了撇嘴，真是好心被雷亲。当下跳过这个话题，转问道：「你们回来，王家公子没有为难你们吧？」

            　　「有谢爷在，他自然不会当面为难。不过他对大小姐一定还不死心……真是扰人苍蝇一只，你可要看好大小姐。皇上选秀在即，姓王的故意非难，加上祈王府在后面兴风作浪，也不知这次能不能避得过。」安秀才长吁短叹的，生怕大小姐这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去。

            　　「祈王府啊……」凌晨摸摸鼻子，「果然是伤脑筋的……其实王少爷长得的确也是一表人材……」

            　　「可是一肚子坏水，横行霸道！谁愿意把自家的妹子许给这样的人。」管二见小凌居然在为王裴说话，怒发冲冠，「小凌你是不是头壳坏去了？！」

            　　凌晨哈了声，不敢接口，瞧瞧老麦，「老麦，你怎么都不说话？」

            　　老麦一怔，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笑道：「我在想，小凌啊，你的精神真不错，看来一点也不像一夜没睡好刚刚晕过去的人……」
「小凌，你又淘气了。」

            　　「小凌，你这次又惹了谁了？金总管还是李叔？」

            　　「小凌，可怜见的，你就这张脸还能见人，现在却变成这样。」

            　　「小凌……」

            　　一路走来，莺声燕语无数，有软语温存的，有数落调笑的，皆带着关心之意。凌晨笑眯了眼，全不在意自己一张脸像打翻五色盘般精彩，反而变本加厉地见到美人就招呼，换来更多的惊呼与关怀——自然，也少不得那些素来瞧他不顺眼的人的白眼。

            　　进入院子，谢瑾已用过早膳，正在廊下散步消食。见到凌晨之脸，又骇又笑，颦眉道：「小凌，你怎么伤成这样，也没人来跟我说声。」

            　　「这伤是早上才出现的。」凌晨瘪笑着，想一语带过负伤原因，「大小姐这么早就打扮整齐，要去兴安寺烧香么？」

            　　「嗯。今天是佛诞之日。」瑾儿瞧了会儿他的脸，估量他不会说，也就作罢，道：「你昨天也去了观月楼？」

            　　「嗯。」凌晨漫应了声，不再开口。

            　　「如何？」瑾儿见他神色，虽知不会有好答案，还是再问了次。

            　　「大小姐，你真的决定了？」凌晨一脸不悦。

            　　「下决定的，并不是我啊。」瑾儿轻声笑了起来，「这件事，没有谁能单独下决定的。」

            　　凌晨闷闷地撇着唇，「那你去烧香请菩萨保佑一切顺利吧，我去万花楼看杂耍去了。」

            　　「你这张脸……你确定是去杂耍而不是被人看么。」瑾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哼哼。」少年不悦地鼓起了脸。
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走着，前后跟着两个护院，轿子一边是侍女红绡，后面还跟着两位提着篮子的婆子。谢府一行人从兴安寺烧完香，正要回府，不料半路上，突然有人挡道。

            　　「耶，这不是谢大小姐的芳驾么？」挡轿之人一脸嘻哈，斜带着太岁帽，笑道：「不对不对，再过不久就该叫声大嫂了。大嫂请恕小弟失言之罪～」

            　　红绡叱道：「哪来无礼登徒子，大众广庭下，敢挡我家小姐轿子！」

            　　那人见了红绡，眼睛一亮，笑道：「也是小美人一个，将来我这大哥娶了你家小姐，你便也从了我吧，正好一人一室，岂不快活。」

            　　红绡又羞又气，俏脸发白，示意轿夫们抬轿绕过去，不理这浑人。却被那人挡来挡去，时是时嘴上吃几句豆腐，气得直跺脚，正想让护院来解决这人，却见他好端端地，突然便摔了个五体投地狗啃泥。

            　　这一变故出入意料，红绡见那人摔在地上的狼狈相，也不管他是怎么摔的，掩唇直笑。周围路人也跟着哄堂大笑。男子涨红了脸，怒道：「是谁，是谁把核桃……」

            　　「核桃核桃我的核桃……」他这边骂着，那边街头也有人在叫着，「不要乱滚乱跑让开让开……啊，找到了！」

            　　青衣小帽的少年一把抓住男子足边绊倒他的罪魁祸首——核桃，笑道：「你真能跑，你真能溜，不过你再能跑再能溜，也逃不开区区的手掌心啦……嗯，你坐在地上干嘛？摔倒了吗？那我拉你一把，来。」

            　　男子看着少年伸出的手，还有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灿烂笑容，脸色越来越黑，怒从心头起，吼道：「来人啊！把这不长眼的小子给少爷乱棍打一顿！」

            　　一声令下，两旁顿时涌出一批黑衣短打，结实精悍的男子，正是王家三少爷身边闻名的十二虎。红绡吓了一跳，看看己方人数，心下大是不安。少年也吓了一跳，跳开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见你摔了，好心要扶你，你倒恩将仇报……」

            　　「你以为本少爷是怎么摔的！」男子气得越发不打一处。围过来的王家十二虎里，有一人嘿笑了声，「果然是这小子！正好新债老债一起算！」

            　　少年早看出围来的王家数虎里正有那日观月楼外被安秀才暴打之人，闻言只是叫苦，干笑道：「这位兄弟，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说着，眼珠子转了转，终于见到一旁轿子与红绡，忙一把跳了过去，大喜道：「何况王大少爷不正想娶我家小姐么，如果得成好事，王谢二府就是亲家了。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红绡在旁皱眉，伸手掐了少年一把，「小凌，你在胡说什么！」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嘛哈哈哈哈……」凌晨干巴巴笑着，头靠过去，小声道：「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王家小三蛋有备而来，这么多人，我们才两个护院。不拖到谢爷知道过来，你们说不定会被他拖入王府，生米做成熟饭……」

            　　话没说完，又被红绡掐了下。红绡虽知凌晨多半在唬人，但想到刚才王三少说的话——小姐没事，自己可不能担保也没事。打了个寒颤，红绡闭嘴任少年去胡说。

            　　「你倒提醒了我。」王三少在手下的扶持下，终于站起身来，一脸邪谑笑意，「如果成了亲家，本少爷还真不好对你怎样。所以，要打就要趁现在对吧！」

            　　「不是这样说的吧，区区哪知在那么远的街头掉了一粒核桃，居然会绊到你老人家。这核桃真是罪该万处难辞其咎！区区绝不偏袒，要杀要砍要剁要吃，全由三少爷了！」凌晨一脸牺牲地递上手中的纸袋。

            　　「你把王爷当成什么了！」王三少旁边那黑衣人见王三少勃然大怒的脸色，忙一掌拍开纸袋。不料纸袋居然破开，一阵红色烟雾升起，王三少防范不及，吸入了点，阿嚏阿嚏，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糊了一脸。他身旁的虎卫也遭了殃，跟着喷嚏打个不停。

            　　凌晨早就以袖掩面后退，见状吐了吐舌头，「区区好像忘了说，区区喜欢核桃沾着辣椒粉吃……现在说应该还不晚吧～」边说边扯着红绡，示意轿夫们快点抬轿走人。

            　　「蠢材！」王三少气极败坏赏了那个帮倒忙的虎卫一巴掌，怒道：「还不快追！老子今天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是是。」黑衣虎卫要追，但眼前泪水模糊看不清路，地上又横七竖八滚了不少被打下来的核桃，不小心一脚踩上，又绊倒了几人，爬起身后，个个怒发冲冠，发誓捉到那小子，定要抽筋剥皮。

            　　王家十二虎的名号到底不是白叫的，一地核桃虽让他们乱了套，但谢家这边，四人抬着轿子跑，速度大小不一，跑得不快，没几下，又被王家虎卫们寻到了。眼见快被追上，凌晨看下左右，忽然对轿夫道：「别往右边，跟我来！」

            　　往右边是回谢府之路。轿夫们不理少年之话，依旧往右。少年眉一沉，一手握住轿杆，生生顿住轿子冲力，喝道：「跟我来！」

            　　他这一声大喝，轿夫们心中齐齐一惊，险些摔下轿子。正不知所措，轿内，谢瑾轻声道：「按小凌说的去做吧。」

            　　有了小姐的命令，众轿夫忙跟着凌晨走。凌晨直走片刻，向左边弯去，小街小巷里让大家晕头转向地七弯八转，轿夫回头，见离谢府越来越远，却还没摆脱王家虎卫，不由心下叫苦，怨小姐不该听这惹事小子的话，却见凌晨停下脚步，眉开眼笑地高声叫道：「王少爷，又见面了，稀客稀客。」

            　　前方一人鲜衣怒马，被侍卫们簇拥着的，正是王裴。他正从茶楼里出来，见少年带着顶轿子气喘吁吁地向自己招呼什么稀客，不由哑然。

            　　轿夫们一路扛奔，此时再也撑不下，一见少年停下身，便也将轿子落了地。红绡捂着腰俏脸惨白，而那些婆子们，早在王三少生事时便已悄悄离开，没遭这池鱼之殃。

            　　王裴见这一群伤兵残将，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见后面大呼小叫追来的，正是自己三弟及他的虎卫。

            　　这下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王裴马上铁青了脸，「三弟，大街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给我站好！」

            　　王三少哪知追着追着会追到自家大哥眼皮下，普天下的弟弟们总是怕大哥大姐的。他缩了缩脖子，马上依言站到一边去，「大哥，你不知这小子……」

            　　「你闭嘴，你不惹事，谁来惹你！大街上追着瑾儿小姐的轿子跑！传出去，我们王家面子往哪里搁，你还有理！」

            　　王三少见大哥似乎误会自己要和他抢谢瑾，心下觉是冤极了。说了声「可是」后，见大哥脸色越发铁青，便也不敢再开口，回去慢慢解释给大哥听再说。

            　　狠狠瞪了凌晨一眼，心下有点疑惑，这小子怎么知道大哥这个时候会在这里——不然哪有这么巧合，不往谢府，满街乱跑，跑着跑着就会撞上。

            　　王裴见王三少不再开口，这才脸色稍霁，向轿子拱了拱手，笑道：「瑾儿小姐受惊了，今日难得风和日丽，又喜遇佳人。良辰美景俱全，不知瑾儿小姐可愿赏光，与王某把臂共游？」

            　　红绡闻言，瞪了凌晨一眼——才脱龙潭，又入虎穴。跑来这里与被王三少追上有何差别，不过又多了一只狼罢了。

            　　凌晨扮了个鬼脸，轿内，谢瑾出人意料地道：「也好，瑾亦有话想说与王公子。」

            　　轿外数人，除了凌晨，包括提出邀约的王裴，都齐齐一怔。王裴上下打量了轿子，有些酸道：「平时每要邀约谢兄，他总说牵挂家中幼妹，要早回去。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怎么今日瑾儿小姐却不在意长兄的挂念了？」

            　　「如果介意瑾家中长兄挂记，王公子便不该约请瑾了。」谢瑾在轿内淡然道：「我们兄妹幼失怙持，相依为命，何尝又不羡慕王公子家中高堂福寿双全。」

            　　王裴想起谢府之败与自家父亲脱不了多少关系，当下也闭口不语。

            　　瑾儿掀开轿帘，下了轿，在红绡和护院们讶异担忧的目光中，轻声道：「红绡，我与王公子有话要说，你们先回去吧。小凌留下陪我便成。」
汾江边，站着三人。少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狐裘，低眉看自己鼻息吐纳凝成白雾，招之不来，散之不去。青衣少年靠在一株梅树下，缩着脖子，又是呵气又是跺脚，不时眯眼打量那两人什么时候才能说完话，他好回去烤火炉。

            　　鲜艳衣色的公子爷虽也冷得发抖，但在美人面前，还是要保持最基本形象的，当下勉强抬起头，却被风灌入脖子，一个激灵，又低下头来，笑道：「瑾儿小姐摒退左右弧身陪本公子来此，难道终于体会本公子一片苦心了么，也不怕明日传出什么不利小姐清白的流言蜚语？」

            　　谢瑾不语，只是看着水面已经融解开来的浮冰。冰封了一个冬季，终于到融解的时刻了。

            　　浮生亦似水底冰，日夜东流人不知呵。她静静地笑了起来，纤薄苍白的唇角，一抹笑容，如树上的梅花一般，秀丽、精致、清冷。

            　　王裴看着她的笑，不由怔住了，恍恍惚惚心下一阵绞痛，尽数化为叹息。

            　　「这次选秀的机会，你是不会放弃了？」谢珲的声音轻悠悠的，不仔细捕捉，便要飘散在风中。

            　　「我看不出我有放弃的必要。」王裴咬咬牙，目中光芒百转千回，却不肯直视谢瑾。

            　　「你知道，娶了我，也是没用的。强求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注意你，其实，只是在为难自己。」

            　　王裴直直看着她，眸中泛起凄厉之色，「就算如此，我也要试！什么都不做，便让自己抱憾终身，这种人生毫无意义！」

            　　「哪怕会伤到他人？」谢瑾避开他的眼光，幽幽叹息。过了会儿，抬起头来，欲说还休之时，树下倚着的少年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趴下！」一边说，一边猛地扑了过来，将王裴推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树丛中，自己也搂住谢瑾，不知身形怎么地，一下子便也离开原地。

            　　风声呼啸，夹杂在风声中的利箭同时射入地面。若王裴他们还站在原地，早已负伤。

            　　王裴脸色大变，想破口大骂，却被松开谢瑾的少年捣住嘴，示意他别开口。他这才想到，为了与谢瑾私谈，他也摒退了自己随身护卫，此时只剩单身一人。不由脸色再变，后悔自己掉以轻心，一人跟着谢瑾一起走——但瞧谢瑾与少年的冲色，却又不似与偷袭之人是一路……

            　　江畔卷起刺骨般寒冷的厉风，王裴被凌晨推倒摔落之处，正是附近唯一有矮树丛掩挡的地方。此时风刮在身上，更多了重肃重杀气，刺入骨髓，令人全身发颤，似乎四面八方尽是杀机，寸步难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裴尖声问着。

            　　「刺客！」少年回答得言简意骇，嘻皮笑脸的程度与往日一般讨嫌，「为了让你们同患难有了解对方机会而出现的刺客！」

            　　谢瑾与王裴见了他这笑容，不知为何，心下都是一松。瑾儿皱眉瞠道：「你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难道要哭么？我哭他们肯走我马上去唱五子哭墓给他们听。」少年笑嘻嘻地两手按住眼皮往下一拉，硬生生将一张漂亮的脸变成哭丧脸，谢瑾被逼得忍俊不禁，王裴也跟着笑出声来。

            　　凌晨见二人不再紧张，这才放松下来，只觉胸口一阵郁闷。王谢二人自然看不出来，他方才推开王裴，用的是擒鹤手的手法，将他扔入乔木后；而带着谢瑾离开，却是用百步千踪。他真气被锁阳功锁住，这月余来，仅恢复部分。刚才情急下出手，兼为震慑对手，刻意施展绝学，皆是强提真气。对方此时大概正为不知自己底细而惊讶，不敢胡乱出手。但这招『瞒天过海』能用多久却不知。一旦被识破，他就要当黔驴技穷的那只驴了。想到这，脸色一阵扭曲，呸呸两声，后悔起在楚音那里时，没拐一些伤药来吃。

            　　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门外汉，周围除了这丛树，没什么好隐藏身形的地方，想逃也逃不了。至于一旁的水路——凌晨斜眼看了下水面上的浮冰，打了个寒颤的同时，果断放弃。

            　　「对方到底是谁派来的？」王裴不耐这种孤冷的安静，舔了舔唇，不知是在问他二人还是自言自语。

            　　谢瑾皱眉看着地上那两箭的痕迹，回忆之前是谁站在那儿的。过了会儿，叹道：「他果然已经行动了。」

            　　「谁？你知道是谁？」王裴瞪着瑾儿。

            　　「看来，真的不能再拖下去。」谢瑾听若无闻，淡淡苦笑。见王还想追问下去的表情，颦眉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你是说……」王裴虽非七窍玲珑之心，到底也不是愚笨之人。心下念头转了转，涩然道：「是谢峦？」

            　　凌晨与谢瑾都默然不语，王裴一阵凄厉惨笑，道：「好，很好，还没娶亲就得罪了大舅子，看来我与你，还真是有缘无份！」

            　　「都这种时候了！」凌晨嘀咕了声，正想阻止，发现惨笑也有惨笑的好处。刚才起了疑心，正要过来的刺客们，被那笑声一惊，又掩入黑暗中，「王公子，你笑声效果真不错，不如再多笑几声，看能不能将人吓跑～」

            　　王裴双眸赤红，瞪着凌晨，大有一把要掐过去的神色。凌晨吐了吐舌头，转过头一边从怀里掏东西边道：「大小姐，你带王公子先走，往东边走，进入平安巷后往南边绕回谢府。一路走，千万不能停下。我来绊住他们。」

            　　「小凌你一人没问题？」谢瑾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少年。

            　　「放心，若论逃命，区区绝对很拿手。你们先走，我没有后顾之忧，才好逃啊。」 

            　　—边说一边忙碌地在地上摆布着什么，末了抬头一笑，「好了快走了，该解决的事就别再拖下去，再拖下去大家都得一起玩完。」

            　　听出凌晨话里之意，谢瑾咬咬牙，点了下头，「小凌，记住，别让我抱憾终身。你要出事，我不会感敞你的，我会过得让你做鬼也不安宁！」

            　　凌晨咋了下舌，「好可怕好可怕。不过区区要死也只能死在美人手下。大小姐你放心便是，去去，快走。」

            　　谢瑾跺了下脚。她素来心志坚定，决定好也就不拖拉，转身便走。王裴此时已冷静下来，见凌晨欲舍己救人，心下一阵感动，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王裴今日承了你的情，保重。」

            　　「好说。」凌晨嘿嘿笑着，自语道：「某年某月某日，王公子人情债一笔，我记下了哟～」

            　　看到凌晨那副债主奸商神色，王裴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多事说了那句话。还来不及反悔，那边谢瑾已回身道：「还不快走。」

            　　王裴和谢瑾一离开乔木的掩护，远处便有两枚弩箭射来。二人没有回头，迳自往前跑。凌晨啧了声，袖子里飞出的天蚕丝，不知何时已绑上块石头。石头越过二箭后，凌晨手握天蚕丝力道一引，石头卷回，在第二枚箭身上绕了一圈，勾住第二枚箭后，顺便击坠第一枚箭。

            　　眼见二箭失效，又是一连串连环箭影。

            　　凌晨吸了口气，唇角带笑，脸色却有些发白。他不敢动用真气，只能使用巧劲，借用石头的力道来操纵天蚕丝。天蚕丝并不是他的称手武器，带着不过为了方便，这一阵箭雨，漏了一枚便会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闭上眼，将映在眼帘上的残影做最后的评估路线后，石头再次旋转飞去，横向撞倒三枚后，撞在树枝上，借力弹回，又以奇妙的弧度撞倒五枚。

            　　叮叮铛铛一阵乱响，石头在天蚕丝的操纵下凌空飞舞，可惜撞到第十七枚箭时，石上的力道终于衰弱，虽已撞向第十八箭，却无法阻止箭势的去向。

            　　手指一弹，掌心里早已准备好的石子飞了出去。石头上的力道并不强，只是一粒弹着一粒，力道依序叠进，后发先至不断打在箭杆上，最后那枚箭终究还是一偏，坠落在地。

            　　「侥幸，侥幸～」嘿笑两声，回头见王裴与谢瑾已跑出箭程范围之外，这才轻松站起身来，向同时走出阴影的十来位男子打招呼道：「各位不是中原人吧，连中原人见面要先报上名号再打的风俗都不懂，难怪是化外蛮夷之地～」

            　　那几人眼神一缩，他们都是汉装打扮，自认从外表上不易识别。对少年一眼便看出他们身份而讶异不已，只道中原人当真要先报上名号。为首那人哼了声，用僵硬的汉语道：「胡说八道。」

            　　「原来有个会说话的，那太好了，区区还担心需要比手划脚，太难看了。」凌晨眉开眼笑，「那我来跟你说，你们与谢爷的合作告吹了，因为他只让你们对付王裴是吧，而你们刚才要伤害的，是他最宠爱的妹妹。」

            　　为首之入神色不变，「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少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与虎谋皮就是这样啊，看来你们不但要杀王裴，还想抓大小姐为质……这样区区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你？」大汉们看着单薄的少年，哈哈大笑。

            　　「其实区区真的很不喜欢手下留情这句话啊。」喃喃自语着，少年伸手，「来，你们上吧，瞧你们来者是客，我给你们先出手的机会。」

            　　少年说话时，周身一派气若沉渊的豪迈之气，倨傲的神色，分明足见惯了大场面后才有的傲慢。众大汉不再笑，想起中原传说中，妇孺僧尼这几种人行走江湖，多半有其过人技艺。或者这少年便是其中之一，当下不敢大意。

            　　试探性地向少年挥出弯刀，少年一退，刀气险之又险地从胸前划过，差之毫厘，未伤到他。出刀之人见一击不中，忙向后退去，怕被凌晨趁机出手，却见凌晨只是笑嘻嘻的，并不出手。

            　　双方对恃片刻，这次是三人一起出刀，凌晨身子略弯，肩膀一塌，足下丁步转为八步，单手在右边之人刀柄上借力一抬，三刀铿然相撞，极为巧妙地避开三刀来袭。三人一惊，再度退了回去。

            　　首领之人见凌晨手法眼光皆极厉害，却不曾出手反击。心下念头一转，便明白过来，冷笑道：「绣花枕头。」猜出少年不是内力修行不足，就是身上带伤，无法与众人抵抗，才不肯出手。

            　　「绣花枕头至少外表也很漂亮啊。」见大汉似已看出自己的虚张声势，下令众人一起围攻。凌晨笑嘻嘻左手一招，枯草丛中，突然绷出几道线。那线细得肉眼几乎瞧不见，众人又围攻心切，没注意脚上。被线一绊，有几人站立不稳摔了下来。

            　　凌晨趁机左手东缠西绕，顿时将摔倒的三人用天蚕丝捆成五花大绑。天蚕丝细归细，却极坚韧，大汉们被缚起先还笑少年见识短，以为这线能绑住自己。不料一挣之下，丝线如刀割入肉里，鲜血淋淋却无法挣开，始知上当。

            　　凌晨只来得及将三人捆住，没机会下手，身旁已有弯刀袭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众人心下有了提防，这天蚕丝就起不了用途。凌晨只得急急避开，身子向后一翻，凌空一个倒卷，退开二尺，还是避不开所有弯刀，背上一凉，已有一处衣服被割开。

            　　「长长一根天蚕丝，为了你们而切成两截，加上区区这身衣服……唉，能不能找你们主子去索赔呢？」少年身形急避，有些踉跄，嘴上说话依然不饶人，却难掩气息粗乱。

            　　「多嘴，黄泉去找。」领之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多人还困不住少年。少年内力虽不高，身手却滑溜老成，他成心阻止众人追王谢二人，想摆脱—时也是无法摆脱的。心下火起，弯刀更见锋利。削劈勾拐，尽显奇门兵器之利。同时以匈奴语道：「承建包左，文彩包右，上下合攻。」

            　　他这一声令人，众大汉都围了上来，前后包围将少年团团困住，已下定决心先杀了少年再去追杀王谢二人。

            　　「原来你家主子已经死了先在黄泉等着……真可怜。」凌晨见众人合围而上，自己能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不由也脸色微变，嘴上却不肯饶人。见前后左右攻势皆凶狠，勉强避开左右攻势，前后却已避不开。刀气双交袭来，虽未接实，但背后受此重创，「哇」了声，一口鲜血顿时喷出。

            　　「小子，可怜是你。」首领之人见终于伤了这少年，停下他游移的脚步，心下大喜。手中弯刀飞旋，一招「弯刀无恨」，配合着下属们的狂暴刀势，天上似闪过百千道银月。

            　　千江有水千江月，无数的月影遮住所有前后之路，欲将少年斩成乱泥。

            　　生死关头，少年却笑了，笑得一脸若无其事。

            　　千江月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圆月虽明，怎及天覆万物。

            　　清霜拂夜，月逝冰天。透明的剑光来去虚无，剑刃在月华辉映下，七彩迸射，耀花所有人的心和眼。

            　　一瞬间，天地尽是七彩剑芒，没有一人动弹得了，眼睁睁看着七彩光华迸散出血色狂花。

            　　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那首领喃喃道：「霜月天……原来……是……」

            　　透明的剑光再次收起，少年想笑，却已不支，单膝跪倒，双手撑在地面，险些整个人也趴在地上了。他身上，五道弯刀飞旋时切开的伤口，正泊泊流血。

            　　「为了将你们聚在一起，区区牺牲还真大。」龇牙咧嘴，不住抽着冷气，漂亮的脸扭曲成狰狞状态，少年毫无保持形象的自觉，难掩目中得意之色。他的真气，只够使用一次「天覆万物」，如果还有漏网之鱼，此时完蛋的就会是他了。幸好，他的算计，目前还没出什么差错，「真气被锁还能一人独斗十五人……」

            　　得意的话语笑到一半，少年脸色大变，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惨变。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只有十人，加上林里三人，另外两人呢？

            　　想到王谢二人，凌晨脸色再变，心跳几乎停止。九州聚铁，真要功亏一篑？

            　　虽知现在追上去有可能来不及，少年还是拔足狂奔，脸色铁青。不论是成是败，都要去面对自己铸下的后果。哪怕——赶上去，见到的可能只是王谢二人的尸体。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不详的色彩冰冻少年火热之心。一路上的断枝残草以及血迹，再再证明了，漏网的二人，已追上王谢二人。

            　　后悔和自责的心情填满了凌晨素来嘻笑无忌的思绪。

            　　太过自大，认为有自己在，就可以掌握一切，却不想，自己现在，也只不过是个半残的废人。

            　　果然，是被大家宠得太过没有分寸了么！

            　　但是，为什么要以鲜血来洗刷自己的愚蠢。

            　　咬紧牙关，远远的，终于见到了，白色的披风和鲜红的鹤氅。掩在路旁的树杆上。

            　　狂奔的汗水迷住了眼，不知无法看清，还是不敢看清。脚步顿住，全身乏力。

            　　「小凌（凌晨）你没事吧？」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不及接住倒下的少年，只来得及扶住他，「你伤得好重。」

            　　紧紧握住两人的手，任性的少年尝到如释重负的狂喜，「你们也没事？」

            　　劫后重逢，加上曾经是自己的责任，连王裴看起来也善良了点。

            　　「别说话了。」瑾儿见凌晨身上伤痕累累，衣服破碎，不由眼圈一红。「我们不该留下你一人的，伤成这样……」

            　　「这些都是外伤，没事的。」凌晨最怕见到女人哭，忙软语哄道：「我这不是还能跑能逃能说话儿么……你千万别哭啊。」

            　　「能跑能跳，不代表不痛。你明明比我还小的，不该是由你来保护我。」瑾儿眨了眨眼，努力咽回眼角的泪光，与王裴一起将凌晨扶到一旁大石坐下，正要解下自己雪白的狐裘披风，王裴已先一步将自己的鹤氅给凌晨披上。

            　　凌晨与瑾儿看了他一眼，他咳嗽了声，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头，「你病倒了你哥又要烦恼了。」

            　　瑾儿低头一笑，没拒绝他的好意，伸手将自己衣袖上干净的布料撕成碎布，为凌晨包扎止血。

            　　凌晨见瑾儿脸色不好，忙道：「大小姐别包了，你不是不能见血么。」

            　　「没关系！」瑾儿按下他，不让他乱动，「都十年了，已经没关系了。」

            　　松了口气后，终于能冷静想事情。凌晨眼珠子转了转，见远处似乎躺着两个人，不由皱眉，「那二人？」

            　　瑾儿回头瞧了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追上我们，王公子想跟他们拼，让我先走……」

            　　凌晨听到这，看了王裴一眼，只见他白玉般的脸上多了些伤痕与乌青，给自己披上的鹤氅，也破损了好几处。可怜他一向放纵惯了，怕是第一次跟人打成这样。

            　　王裴见凌晨看向自己，忙转开身子，不让他看自己的狼狈相。

            　　「——后来也不知怎么地，这两人突然变倒下了。我跟王公子正犹豫要怎么办，你就回来了。」

            　　「突然倒下？」凌晨眉一动，等瑾儿一包扎完，就跑到那二人处，一探鼻息，早已气息全无。翻开他们的身子，检查了一番，二人后领大椎穴上微有红肿，大抵被人打中这死穴。看看附近地面，并没什么显眼的暗器，很有可能下手之人只是随手捡了石头扔的，此时混入地面碎石，找到也没用。

            　　这样一来，根本查不到暗中之人的身份。凌晨却似心有所悟地叹了口气，放下手，站起身。「好了，我们快走吧，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啊。」
积雪销融，院子角落里，渐渐探出一二绿意。难得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谢峦办完事回府，见时间还早，换了一袭松软的袍子，裹着貂裘披风，握着本书，在院子里竟日微吟长短句。

            　　「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读到这，他抬头看着梅花，不觉有些怔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不知该从何处解起。

            　　「谢爷是在想我么？」清脆的声音笑嘻嘻打破安静，「不然干嘛看着梅花发呆？」

            　　谢峦叹了口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哪天你能懂规律了，老李大概做梦都会吓醒过来。」说完回过头。

            　　「有那么夸张么？区区一向都很守礼啊，李叔没那么脆弱经不起吓的。」少年不改跳脱本性，一下子就蹭到梅枝上去坐着，指着自己笑眯眯道：「一枝春雪冻梅花来喽。」

            　　如此厚脸皮的人物，谢峦确是前所未见叹为观止，「那你现在来有何事？」

            　　「怕谢爷对区区相思日长啊～」见谢峦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只得吐吐舌头，正色道：「其实是为了……没事真的不能来么？」

            　　谢峦只觉这小孩子真是不受教，偏又有丝怀念的感觉，让他狠不下心硬不下脸，「你没事就陪瑾儿去吧，毕竟除了陪瑾儿，你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吧。」

            　　「难说，难说～」少年双脚在空中晃着，歪歪斜斜地将身子靠在树枝上。谢峦很怕他又这么直接摔下树来，内心却又有股恶意，想弄断那树杆，好看少年灰头土脸。却听少年道：「区区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比如区区过目不忘，精于算计，谢爷放在北鸿院的那批火药，区区就可以帮你盘点清楚。」

            　　谢峦脸色微变。「什么火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懂啊，只不过前几天夜里经过北鸿院时，看到有人趁夜在搬东西。区区是个好奇之人，自然跟上了。爷，区区不只是精于计算，而且力气也不小，绝不下于一般大人，比那些护院更能让别人不多加注意哦～搬些箱子对区区而言，易如反掌。再说这种生意，赚的钱多，只要爷让区区去帮忙，区区绝对不会去告密的。」

            　　谢峦看着少年半晌，无法从他笑嘻嘻的神色里看出他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是威胁还是利欲攻心。将杀机缓缓压下，谢峦吸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应该说，你到底想如何才是。」少年还是一脸无赖笑意，目中却另有一种神采飞扬，与谢峦初见到他时的违和感一般。他不适合这种青衫朴素的打扮，生来便应是人中龙凤，倨傲而华贵，「你真想与庆国合作，灭了中原么？」

            　　谢峦微微一笑，一惯的平和温文，带了点叹息，「有那种奸佞受宠的皇帝，躲得过这次，难免还会有十次，一了百了的话，何尝不是好事。」

            　　「……对你来说，只有你想保护的人，才是人命么？」

            　　谢峦淡淡一笑，放下手中书卷，「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无势之人，你说，我要拿什么来保护家人？」

            　　少年也开始叹气了，「话不是这么说的……唉唉，真是让区区也无从说起的一笔乱帐啊！」说到这，少年伤脑筋地抱着脑袋哀叫，明明是好像很危险的叛国通敌大事，现在看来却像个笑话，「大小姐，还是你来说吧……区区真的说不下去了。」

            　　「瑾儿？」谢峦一讶，一身冷厉气氛尽敛，回过头，果然见到少女—身粉色装扮，披着白色的披风，站在月门外。

            　　「大哥。」瑾儿唤了声后，顺便瞪了凌晨一眼，气他出卖了自己。

            　　谢峦冷静下来，见两人眉目传情，心下又是一阵烦躁，「你们想干什么？」

            　　同时想到瑾儿只怕也知道了自己与庆国往来之事，更是烦闷。

            　　「大哥，你喜欢我。」少女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苍白的小脸微微一红，「是吗？」

            　　意料中的问题没出现，非意料的问题却出现了。

            　　隐密的情怀被揭破，再加上有凌晨在场，谢峦只觉一阵狼狈，正想断然否认。但见到瑾儿微颦的眉，突然觉得，否认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错，我是喜欢你，超出兄妹正常的喜欢。」

            　　说出的话语，伴着释放后的轻松。谢峦闭上眼。

            　　瑾儿轻轻吐了口气，「大哥喜欢我，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吧？从我陪你爬树，摘花，摔下树的时候吧？」

            　　「没错。我永远记得，你摔下树，我急忙奔过去时，你故意闭气，然后睁开眼睛吓我。」谢峦苦笑，「结果我打了你一顿，你不哭，听到我不想理你时，却哭了……你从小就这么倔强任性……」

            　　「大哥，你会打女孩子么？」

            　　谢峦一怔。他虽然一向温文有礼，从不暴力对人。但关心之下，或有失控也是常事，瑾儿为何这样问？

            　　「大哥，我一向体弱多病，能跟你一起爬树么？」瑾儿又一问。

            　　谢峦又是一怔，他记得瑾儿的身体在家破前是很好的，只是家破后，生了一场大病，才变成现在这多病的身子。

            　　「大哥，我与你差了十岁，纵然与你一起爬树，你一个十五岁的人，会看不出五岁孩子装晕的把戏么？」瑾儿问了第三问。

            　　瑾儿天性聪颖……谢峦给自己找了无数的理由，不想去面对这些问题后面真正的答案。

            　　「因为，跟你一起玩的，从来都不是我啊。」瑾儿低低叹息。

            　　「不是你……」谢峦呆呆地重复着。

            　　「那个人，是与你青梅竹马，但那人的父亲，却逼败了我们家。你过度激动下，大病一场，醒来后，便彻底决绝地忘了那人，将与那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都转到我身上来。」

            　　目光闪动了下，谢峦抚着脑门，「大病？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病你应该记得吧。李叔抱着你，跑了好多家医馆求大夫……只是，就与那人一样，你以为，这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大哥，你真的不记得你那场病的痛苦了么？」

            　　谢峦表情木然不语。

            　　「那时怕刺激到大哥，虽然发现大哥认错人，大家却也不敢挑明，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时间久了，连瑾儿都要以为，瑾儿当初是没有病的，跟大哥天天玩在一起的，大哥喜欢的，真的是瑾儿……」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时的她，也不过五六岁的年龄罢了。

            　　谢峦呆呆地看着瑾儿。他一向不是激烈的人，但对于自己对瑾儿说的，颠覆了他前半生的事，却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平淡了，为什么一点激动愤怒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曾经出现的景象，我一直以为是梦。可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我已经看不清了。这样的人生，到底是不是笑话？

            　　——或者，其实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真的，只在等着，有人来揭破这个虚假的梦……

            　　逼败谢府的，是王府。

            　　王家与他同辈的，只有男孩，没有女孩，他是知道的。

            　　王家最有可能的……

            　　难道，才解开了乱伦的痛苦，又要陷入背德的漩涡了？！谢峦悲凉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丝啼笑皆非。

            　　瑾儿瞧谢峦脸色一变再变，轻声道：「大哥你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几分事实了……」

            　　「我什么都没猜到！」谢峦断然说着，「既然是场误会，解开便好。少小时的童言稚语，哪能当真！」

            　　「若不当真，你会喜欢上大小姐，而痛苦这么久么？」安静了半天的凌晨终于跳下树来，「不要一说到小孩子的话就说当不得真，年纪小便是一切的藉口么？年纪小不代表承诺不真诚，不代表不懂得感情！」

            　　谢峦被他推得退了一步，「我……」

            　　「还是你发现对方是男的？」凌晨用力鼓掌，「好，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那我支持你！比一下当然还是瑾儿好……」说到这，被少女在一旁掐了—把——不帮忙也别添乱！

            　　「他……给我点消化的时间。」谢峦又退了一步，伸手揉了揉眉心，冷静说着。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还能保持清醒，少年不由也对他刮目相看——毕竟，没几人能在知道自己原来喜欢错人，该喜欢的，是那个一直与他作对，被他认为是情敌的男人时，还能保持正常的思索。

            　　其实，小时候的感情，或者是引子，但未必要连累现在的生活。时间下，什么都会过去……

            　　谢峦如此想着，抬头看了眼凌晨，前因后果想一想，叹了口气——这话真是自欺欺人得紧。

            　　「瑾儿，小凌总出现在我周围，是你示意的吧？想提醒我关于某些事的记忆？」谢峦淡淡问着。

            　　少女没有否认，羞怯一笑，「因为我觉得，他很像。」

            　　那种轻佻又无礼，带了几分任性的态度，的确有点像王裴，还是小了十来岁的王裴。

            　　谢峦为自己的眼光而郁闷，为什么当初会喜欢上那样的人呢？

            　　「好，提醒我记起这件事后，你们又想如何？王裴喜欢瑾儿才有此祸，难道我记起我曾经喜欢过他，祸就会没了？」谢峦还是神智清醒地算计现实问题。

            　　「大哥，你怎么还会认为他喜欢的是我呢？」瑾儿抚着头，「他三番五次在追的，不就是你么？」

            　　是这样么？谢峦有点想不起来，眨了眨眼。

            　　他与王裴是怎么交恶的呢？

            　　依稀是很久前，几乎被遗忘了的第一次见面。王裴的确曾经兴冲冲地扑到自己身上，被自己一脸惊讶地拒绝了。后来王裴一直亲昵地对着他，只是他提防着蛇鼠一窝，只怕另有什么算计，一直敷衍了事。慢慢地，王裴发现了自己对瑾儿专注的目光……

            　　是了，与王裴的交恶，是从王裴调笑性地问白己，这么喜欢瑾儿，舍不得将她嫁了要怎么办。自己只是惆怅一叹……从那之后，他便口口声声非要得到瑾儿。

            　　「他想把我弄走，也是讨厌我一直妨碍他勾引你的……」瑾儿抿嘴一笑，说到这，外面不知什么人扔进一块大石头，「嘭」地一声溅起积雪，「——好吧，不是勾引，是提醒。」

            　　瑾儿羞怯的笑容不变，眼神幽幽，「提醒他才是大哥的正室夫人……」

            　　这次扔进来的石头比之前的更大块。凌晨手快，将瑾儿横腰一捞带到一旁。谢峦就没那么幸运，石头撞在先前的大石上，积雪再扬碎石四溅，谢峦举手遮脸却慢了一步，碎石划过脸，割出数道血痕来。

            　　「哎呀～」瑾儿尖叫，哽咽道：「大哥你受伤了，血流这么多，痛不痛？」

            　　谢峦抚着脸，还来不及有反应，角落的树上突然摔下一个人来。那人不顾身上摔得又是泥又是雪，爬起来就爬住谢峦抚在脸上的手急切问道：「你受伤了？伤得多重？你们站在那边傻了啊！还不给本少爷叫大夫来！」

            　　这边急得直跳脚，那边却是慢条靳理。凌晨松开瑾儿后，蹲在地上托着下巴喃喃自语。「果然，太过关心会让人变白痴的。不过本来也不如何聪明就是了。」

            　　王裴闻言脸色一变，拉下谢峦捂在脸上的手。谢峦端正温和的脸上，除了几道细微的刮痕，哪有什么血流很多的重伤。

            　　脸上五花八门色彩交错，王裴知道自己上当了。

            　　见王裴狠狠瞪向自己，少女弱不禁风地晃了下身子，目光幽幽地叹了口气，「瑾儿是见血就晕的大家闺秀，刚才受了点惊吓，有点承受不住。小凌，你扶我一把吧。」

            　　王裴只气得牙痒痒的，回头狠狠瞪着谢峦：这就是你喜欢的，一心想保持的人的真面目！——等对上谢峦平相温文而微带疑惑及探索的目光时，想到先前瑾儿已把自己的底掏得差不多了，脸不由刷地一红，马上手足无措想走开。

            　　「他们说……你喜欢我？」谢峦看王裴有些同手同脚，僵硬的反应十分有趣。与王裴见面，他每次都是用愤怒嫉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与瑾儿。自己觉得他这态度甚为有趣，也从来没多计较……几曾想到，他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的一面。

            　　王裴看了瑾儿一眼，瑾儿依然弱不禁风地捂着胸口——我说这么多，好累了，剩下你自己接手吧。

            　　王裴气得想跺脚。他平日在太原横行惯了，现在怕吓到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心意的心上人，以至什么话都觉得不得体说不出。面对谢峦的问话，脸涨得快滴血了，还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感情的力量多么神奇。」凌晨咬着朵刚摘下的梅花，咋舌不己，「你能想像会有见到王少爷这种表情的一天么？」

            　　「你们给我……」找到了发作对象，王裴马上转头大吼，只是吼到一半，看了眼谢峦，硬生生把滚字改掉，「出去！」

            　　谢峦低低叹了口气，「原来是瑾儿会错意，你并不是喜欢我……」

            　　「谁说不是！」王裴直觉就是否认，叫完才觉完蛋了，横竖现在什么形象都没有，索性自暴自弃，恢复了一惯的流气蛮横，上前揪住谢峦的衣领，近距离道：「他们说得没错，我，我……我喜……喜欢……」

            　　少年男女在旁加油打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王裴脸色又红了起来，结巴半天，一个你字始终说不出来。抬头看着谢峦温和而迷惑的目光，哎呀惨叫—声，自我嫌弃地转身跑出谢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王裴郁闷地又向湖面扔下一块石头。石头在水面溅起水花，舞出漪涟，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境。

            　　「你来笑话我么？你帮我这么多，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更生气地搬了块大石头，狠狠甩了出来，「随便你笑，你又不是我，这个感情我守了十多年了，这种小心翼翼，想珍视的心情，你自然不明白。没说出来还有希望，说出来，他又拒绝的话……」说到这，声音低了下来。

            　　身后之人默然无语，似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劝慰他。

            　　「当然，你又要说他很温柔，不一定会拒绝的……不拒绝不代表就会接受！可恶，他答应过我，他的温柔只给我一个人的，言而无信的混蛋！」又是一块大石头下水，溅起人身高的水花，甚至溅到岸上来，王裴才觉得解气。

            　　「这个湖早晚会被你扔的石头填满的。」

            　　平和醇厚的男声，绝不属于少年男女中的任何一位。王裴吓得跳了起来，回过头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对了，是瑾儿告诉你的吧？」

            　　谢峦没有回答，只用不甚苛同而微带疑惑的目光，问道：「为什么我一定会拒绝？」

            　　「那你要接受么？」王裴大声问着。

            　　「不。」谢峦摇了摇头，看到王裴黯下来的目光，「我还要想，要想清楚……」

            　　「哈，我就知道！」闷闷坐下，头趴在膝盖间，「你又不记得以前的事，等你想清楚，像我这种劣迹斑斑的人，又是男人，哪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要想起以前？不能喜欢现在的你么？」谢峦也坐了下来，歪头看者王裴。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看着他，「以前和现在不都是你？如果以前会喜欢的，现在应该也会喜欢吧？而现在不喜欢，那以前如何，对现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如果你能想起你以前喜欢我，我还有拐走你的机会。」王裴沮丧道，「你才不会喜欢现在的我……」

            　　「谁说的？」谢峦否认。

            　　「那你喜欢？」王裴眼睛一亮。

            　　「不知道，我还在想。」谢峦微微一笑，看王裴又由精神转入沮丧，十分有趣。

            　　「你在玩我！」王裴气得牙痒痒的，平时哪有人敢这样对他——果然先喜欢上对方就代表会被吃得死死的么？

            　　「怎么可能。」谢峦无辜的表情，充分证明他与瑾儿的血缘关系。

            　　王裴白了他一眼，还是叹气，「算了，你现在肯坐在我身边，就够了。」说完，向旁挪了挪，更靠近谢峦。

            　　谢峦眯眼看着眼前的湖面，这里路迹复杂，人烟罕见，湖面清澈可见正在溶解的浮冰。风很冷，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点也不舒服。但相偎的两人，体温互暖……

            　　眼前的风景，似乎都没变过，两个小孩子靠在一起，一个哭得唏哩哗啦，一个松下充满警戒的脸，软语哄着。

            　　「只属于你的温柔啊……」谢峦喃喃说苦，看王裴放在膝盖上，冻得又红又肿，还被粗砺石头磨出几道白痕的手，不由伸手握住。

            　　「咦？」王裴瞪大眼看着谢峦，目中有着期待。

            　　谢峦微微一笑。「你的手很冰。」

            　　不能告诉你……不能现在告诉你，我看到什么。
王裴走后一会儿，谢峦也出去。少年没跟过去看热闹，转头瞧瞧瑾儿。瑾儿目光幽幽，低头不语。

            　　「好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少年伸了个懒腰，睨向瑾儿，「你也喜欢谢爷吧，你不说，他也不会发现，何必成全那对……」那对什么拖了半天没说下去，依着口气，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凌，你讨厌两个男人在一起？」瑾儿轻笑起来。

            　　「……我讨厌两个男人为了在一起而伤害了女人！」少年斩钉截铁说着，目光黯然下来，「所以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干这种事啊——我的热情素来只为美女而提供。」

            　　「任何一个三角关系都会有受害苦。大哥与我在一起的话，王裴就是受害者了，不是么？」少女低声笑着，「我这感情，原本便是偷来的，王裴能持续喜欢大哥十多年，不求任何回报。你真觉得伤害他无所谓么？」

            　　少年抿了抿唇，不语。看少女用幽幽的目光望向天空，「而且，我也喜欢王裴啊。」

            　　「啊？！」少年瞪大眼，「你也喜欢王裴？」

            　　「没错。」少女点头，「任何喜欢我的人，我都喜欢他。小凌，我也喜欢你，喜欢红绡……」

            　　少年顿觉一阵无力。罢了罢了，女人心海底针，搞不清就千万别试图去研究！

            　　少女托着腮低头微笑，轻风不语。


            岂能没有遗憾呵……
月黑风高夜，一人包袱卷卷，—身黑衣，准备摸黑离开谢府。

            　　从思危居绕到南墙角下，回头瞧了眼灯火俱熄，在暗夜中，只剩黑影幢幢的思危居，正打算跃墙而出，却听到墙头噗哧一声笑。

            　　「守株果然能等到免，不过这只兔子真是残忍无情，好歹也在一起这么久，要走连说都不说一声，太伤人心了，不是么——」坐在墙上的人无视黑衣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刀，亮晶晶的琥珀色瞳孔满是笑意，「老麦。或者，要叫你御夜使者？」

            　　黑衣人沉默片刻，收回手上匕首，苦笑道：「还是瞒不过你，小凌。」

            　　月光下，瘦削的面容和三白眼，不是老麦又是谁。

            　　「雪夜屠狗诚为佳话，但转火为木是无名教的绝学，你用来拿热锅里的狗肉，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凌晨从墙上跳了下来，对老麦龇了龇牙，「这就是你瞧不起年纪小的人的报应。」

            　　「没错，我的确是太小瞧于你，才会不自觉地露了那一手。」老麦叹了口气。一步人生都是错。

            　　「刚炖好的狗肉你都敢伸出手拿，后来为救安秀才，却被热水烫伤，这差异也太大了。你想掩饰，越描越黑。」少年不客气地教训着，老麦只有苦笑。

            　　「不过，谢峦的事，有这么严重，让无名教也要插一手，连御夜使者都派出来么？」

            　　「不严重你现在会在这里么，小世子？」老麦翻了个白眼。大家都猜出对方身份，正好旗鼓相当。

            　　「我到这里来是意外啊，我可是伤势惨重地被大小姐捡回府的、后来大小姐觉得我正好可以帮上她的忙，才让我知道了些相关的事。」

            　　「你伤真的有那么严重？」老麦哼了声。「锁阳功只是锁住你的真气无法使用，还不至让你狼狈地流落街头。你真的真气全被锁的话，根本使不了霜月天。」

            　　「啧。」凌晨脸色有点悻悻的，「昨天救下大小姐和王裴的那块石头果然是你扔的。」

            　　「没错。」老麦大方承认。「我可不像你，关心边关之事又不肯明言，硬要拐上几个弯来证明自己完全是无意卷入的。」

            　　凌晨脸色又灰了点，哼哼两声，不肯开口——被说破心事的感觉果然是很不愉快的。

            　　谢峦能从一无所有发展成一方之豪，手段自非寻常。他在不明真相下，为了保护瑾儿，一意孤行，以他的手段，人脉，渠道，与庆国合作，岂只是一些火药的问题。

            　　所以，隐约听到风声的凌晨和老麦才会共同出现在谢府。

            　　不过，那个努力追着谢公子的王裴，可知道他追的是怎么样的人么？

            　　想到这，不由同情起王裴来。

            　　「哎呀，老麦，你要走，不如提供我最后一个消息吧，你从谢府议厅的箧笥里翻出什么东西来，让无名教放弃了对谢峦的必杀令？」少年想像一位威严肃杀的御夜使者在无人时偷翻箧笥的样子便想笑。

            　　「谢峦取消和庆国合作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等着逮我。」老麦习惯性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这小子笑得真欠扁，根本是明知故问说来削他面子的。

            　　「王裴不为难，谢峦自然也不会用太偏激的合作手段了。就可惜你我这段良缘，才刚开始就不得不结束～」

            　　「跟你是孽缘才是！」老麦又叹了口气，想自从少年来后，自己装疯卖傻比之前都多得多了。

            　　「你还说要娶我的姐妹。」少年一脸委屈。

            　　「别别别，你家姐妹我无福消受，留给轩辕氏享用吧。」想起传闻中国色天香媚入骨髓的小郡主，老麦连忙推却。

            　　「真的不要么？」少年一脸可惜，「我还想帮她以长兄如父的名义定份亲呢。」

            　　「绝对不要！」老麦十分肯定真的定了亲自己会短命十年。

            　　闲话胡扯着，两人都知道，话说到这，已经没话可再说了——毕竟两人的立场，本应是对立的。

            　　见老麦看了眼天色，有想走之意，少年站正身子。

            　　「告别前，该互相通个名吧。我姓祈，祈情。」

            　　老麦微微一笑，也站正身子。

            　　「幸会。鄙人姓南，草字上瑞下乔。」

            　　「南瑞乔？」少年吓了一跳，「你居然是无名教的前任御夜令？」

            　　「居然……我哪点不像了？」南瑞乔不爽地最后敲少年一记响头，翻身上墙，「本来有个消息要跟你说，现在不说了，你好自为之。」
天色大亮，管二和安秀才努力摇着少年，「小凌，老麦不见了，东西都不见了～你快起来帮忙一起找啊！」

            　　「我起来他就会出现么？」少年打了个哈欠，想继续睡，却被人掀开被窝，只得别别跳地扑下床抢起衣服包了一身。

            　　「小凌，你一点都不惊讶，是不是早知道他要走了？」安秀才逼问。

            　　「少了个三不五时敲我响头的人，我干嘛要惊讶！」少年摸摸脑袋，还在为报复不了昨天最后一记响头而郁闷。又记挂着南瑞乔当时不知想告诉自己什么，让自己好自为之。因此有些神思不守，对管二和安秀才的逼问，有一句没一句。过了会儿，找个藉口，溜到瑾儿那里去。

            　　到了瑾儿那边，谢峦正好也在。自从解开他对瑾儿的情结后，两人相处便更自然了些。谢峦出门前都会来招呼一声。见到少年，微微—笑，「你来啦，那我出门了……」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谢峦皱了下眉，便见王裴急急冲了进来，一脸惊慌神色，「不好了，京城的选秀官来了，他听说瑾儿小姐的美名后，一落脚便非要来看看瑾儿小姐。我阻止不了……」

            　　很少见王裴这般惊慌之色，显然真的不妙。谢峦眉毛皱得更紧，瞪了王裴一眼。王裴自知理亏，不敢嚣张——他为了给谢府制造选秀压力，到处宣传瑾儿美貌。现在……谁知道一切看似要功德圆满了，却横生枝节。万一瑾儿出事，他真没指望谢峦会原谅他。

            　　少年在旁眨了眨眼，手伸到怀里，正巧摸到长命佩，心下一动，正好，找个藉口说是别人给的，让谢峦拿去用。京城里来的官，多半会卖这玉佩的面子吧。

            　　靠近谢峦，扯了扯他的袖子，正想说话，却见那选秀官来得极快，也不在前厅侯着，直接进了内院。

            　　紫色的官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头上未戴冠帽，发髻上簪着粒龙眼大的明珠，容颜雪白冰冷，修长而瘦削的身形尚带属于十四五岁少年的纤细，却已拥有压倒众人的气势，让人见了为之心惊折服，无法置疑他的年岁问题。莫怪王裴那样的人，也不敢阻止他。

            　　众人皆用赞叹的目光看着来人，只有凌晨脸色大变，甩下谢峦的袖子转身便要跑。

            　　「站住，你敢跑！」少年钦差不只容貌，连声音也是冰冷无比。众人不知他在对谁说话，一转头才看到是凌晨。

            　　余威之下，积习难改。被少年钦差这一喝，凌晨当真停下脚来。一想不对，回身扮了个鬼脸，「不跑才怪。」说完继续往外掠，速度之快，吓到在场之人。

            　　但更快的是少年钦差。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人随风过，下一瞬间，已扣住凌晨手腕，「你又受伤了？」

            　　凌晨手掌被扣，一脸羞恼，喝道：「放手！」

            　　「不放！」

            　　倔强的目光瞪冰冷的眸光，不用开口也能理解对方心思的两人，在无声地角力。

            　　慢慢地，少年钦差放开手，「祈，皇上在等着你回去。」

            　　「没有我，还有其他能负责的人。」少年抿唇转开头，趁着少年钦差不备，再次掠了出去。

            　　这次少年钦差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雪，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雪花覆盖在大地上，掩饰去每一处伤痕。

            　　天清地白，一片无瑕。
            提携玉龙为君死
            少年初拜大长秋，半醉垂鞭见列侯。马上抱鸡三市门，袖中携剑五陵游。

            　　玉箫金管迎归院，锦袖红妆拥上楼。更向苑东新买宅，碧波清水入门流。

            　　「好啊好啊，不愧是大长秋！」

            　　「上啊！快上啊！那只五陵公子，真是笨死了！」

            　　嘈杂之声络绎不绝，路旁的斗鸡场内，公子们群情激动又叫又跳又骂又哭，众生百相皆有。居中围着一人，却是神情得意洋洋，抹了下鼻子。

            　　「如何，服了吧？本公子挑出来的，绝对是鸡中之王，天上无双地上少有，神憎鬼厌又无可奈何，打遍天下无敌鸡啦。」

            　　他这话要放在几天前说，定是全场嘘声不绝马上有人上来生事。但经过几天来的挑战，那些明里暗里不服使绊的公子们全数败下阵来，个个灰头土脸，心服口服，围着少年马屁不绝，只想从他嘴里问出些窍门，闻言异口同声叫好，这个道：「祈兄说得不错，哪只只要经过祈兄青眼相加，便有如脱胎换骨，再世为鸡……」那个道：「祈兄实乃鸡们的再世父母……」

            　　少年听得愉快，哈哈大笑，也不管大家在赞什么，一并收下，大有不可一世之色。

            　　路旁经过的行人，见这般纨绔子弟膏粱之色，皆是行色匆匆摇首避之唯恐不及，只恐他们玩腻了斗鸡走狗，经过的人又要遭殃了。

            　　公子们见到，笑得更加嚣张。

            　　「这种生活有趣么？」路旁，突然有人淡淡问了一句。

            　　这话问得突然，公子们大半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省悟过来时，皆大怒转首看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人穿着靛青色的衣服，背对众人，不知在看什么。背影一眼望过去，虽然高，却很瘦，枝冷骨硬的瘦削。腰间挂着柄银色的剑，剑鞘隐隐有光泽随波流转，除此之外，便没什么惹眼之处。

            　　「小子，你是什么人，敢对少爷们这般说话！」公子们见不是什么难缠人物，便叫骂开来。

            　　黄衣少午歪头眨了眨眼睛，有些伤脑筋地哀声道：「有分寸点……」

            　　「祈兄你放心……」一旁公子闻言，正想安慰少年他们顶多打断那人—只腿，不会闹出人命的，却觉眼前一花，双耳钟鼓齐鸣轰然作响，整个人都失去感觉，好半天才发现双颊火辣辣的痛，连牙齿都一阵松动，也不知掉了几颗。

            　　「啊～」公子们反应过来，吓得抛下同伴，抱紧手中斗鸡走狗四下逃散，街心瞬间只剩黄衣少年和瘦高来客。

            　　「叫你有分寸点啊。」黄衣少年有些惋惜地看着周围空无一人，「他们又不是你的士兵，用得着打得这么用力么。」

            　　「我用力他们脑袋早就不在了。」瘦高来客哼了一声，银芒乍现，头也不回长剑便架在黄衣少年脖子上，「阿情，回答我！」

            　　「如果我说很有趣，你这剑大概就会深入三分要了我小命。既然只有一个答案，那你还问什么？」黄衣少年沉眉肃穆地回答着。

            　　瘦高来客回过头来，挤了挤眼，「还有一个答案，陪本少将军打上—场。」

            　　他转过身来，才见他身形虽瘦高，年岁却并不大，面容刚毅沉稳，微带着点少年的稚气。不过这一挤眼，可就不只是一点稚气了。

            　　「去你的少将军。」黄衣少年嗤了声一脚踢出去，「九王叔不是让你从校尉做起么，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来人眼睛一亮，银剑铮地出鞘。一招蜻蜓三抄水，接下少年隐藏在腿影里的透明剑刃。双剑一错，铿然声响。他招式一变，急雨狂风地连环交击，同时愉快眯起眼大笑，

            　　「反正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威震边关的李将军，现在叫叫又有什么关系。」说到这，咦了一声，手中剑招来得快，消失地更快，「你又受伤了？」

            　　「别用又字如何？」黄衣少年见他收手，手腕也一转，手中透明的剑光顿时收起不见，「区区好歹也是个堂堂世子爷，哪耶么容易受伤……」

            　　「要称自己是世子爷，就有点世子的形象吧！」李凌文没好气地道。

            　　「咦？我这样还不够世子形象么？」祈世子低头看看一直抱在怀里的斗鸡，眉开眼笑。

            　　「太形象了！」李凌文翻了个白眼，开始在怀里摸索，「小云看到，会深刻反省自己的调教失败。」

            　　听到小云二字，祈世子瞳孔一缩，眸光黯了下来，不再说话。李凌文瞧了他一眼，将怀里找到的玉瓶递给他，「命要玩可以，伤也要好好养。」

            　　打开玉瓶，几粒大还丹在里面滚来滚去。祈默然片刻，没吃药，只将王瓶收入袖内，道：「好啦，我会吃就是。倒是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连我当了校尉的事你都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你居然不知？」李凌文挑起半边眉。

            　　「知之是为知之，不知是为不知。别将区区想得太神，区区承受不住啊。」黄衣少年笑嘻嘻说着，边窥他的脸色，边试探道：「边关近日不是新打了胜仗么？我还以为你应该在边关。」

            　　这次换李凌文脸色黯了下来，「目前朝廷争斗之乱，你自然不知道。师父突然保苏星文为先锋，不但与太师立下军令状，自己也必须去镇守宁武关。我这校尉，说来，也只是空挂着名字罢了。前两日师父突然让我送封信给苏星文。我经过阳泉，听说前面镇上来了个擅长斗鸡走狗的黄衣少年，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

            　　说到这，睨了祈一眼，祈摸摸鼻子，干笑两声，「这证明我的形象深入人心……那你是要去见苏星文了？」

            　　「没错，我想看看，能让师父赞不绝口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这话醋味好重。」祈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也跟你有相同看法。九王叔那么龟毛……」说到这，被敲了下脑袋，只好改口，「眼光那么高明，从不轻易赞人，这次居然吃错药……」说到这，又被敲了下脑袋。

            　　连敲两次，祈也恼了起来，两人气极败坏地互瞪着。一个取出霜月天，一个拨出碧云烟，尊师重道对上百无禁忌，未来的国之栋梁们，为了狗嘴吐不吐得出象牙的问题而打成一团。
进入上营，把营的上兵喝道：「口令，腰牌。」

            　　李凌文一脸肃色，回道：「长安治平。」并伸手递出腰牌。

            　　士兵接过腰牌正反瞧了眼，再打量二人一会儿，「两位面生的很。」

            　　「我们是从云虎营过来的，适才奉陈将军之命，前去敌方探风，现在回来禀报消息。」李凌文有备而来，应对如流。

            　　「原来是云虎营的兄弟。陈将军刚才刚被苏将军召来，两位可到将军帐外小候。」士兵点头，退了一步，下令打开营门。

            　　李祈二人顺利进入，相互挤了挤眼，表示胜利。走开几步，确定声音不会被旁人听到后，祈低声道：「听说苏星文最近刚收降了夏蔚然？」

            　　「嗯。」李凌文警惕道：「你又想干嘛了？」

            　　「没怎么。」祈世子笑嘻嘻道：「只不过久仰庆国的夏将军大名，恨未一识罢了。」

            　　对于不出所料的答案，李凌文有点头痛。

            　　夏蔚然是庆国的名将，这是公认的事实。

            　　夏蔚然是庆国有名的美人，这也是公认的事实。

            　　而对祈情来说，前者有名，只怕不如后者有名对他来得有吸引力。

            　　「这里是军营，别乱来。」

            　　「只是去看一下，跟乱来没什么关系吧。」祈世子眉眼弯弯。

            　　「夏蔚然的降服，没那么简单。他是力尽被困，为了手下三千士兵才降服于我朝。这样危险的人物，苏星文定会将他隔绝起来，不是我们想去看就能看到的。」李凌文不抱期望地想说服祈世子别添乱。

            　　「小文，你居然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祈双手抱在胸前，「谁知道苏星文降服夏蔚然之后，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这正是个了解他处事的好时机。况且，以我们两个，天下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我拒绝。」李凌文努力摇头，「我对苏星文比较有兴趣。」

            　　「但是现在已经是休息时间了，你过去，顶多只能见到他的样子，而去看夏蔚然，从苏星文对他的重视与否，以及做了怎么样的安排，多少能看出苏星文的处事态度。」祈笑嘻嘻地戳了戳李凌文，看着他动摇的神态，「如何？」

            　　「你只是想看看美人……」李凌文作最后挣扎，就知道自己是拗不过这小子。

            　　「没错！但这也是一举双得的好事呗～」祈笑得更开心了，看小文第无数次败阵，无言默认。

            　　他们二人决定好更改目标，便不再向居中的将帐而去，正打算找人问下夏蔚然住在哪个帐，却见营里各处戒备森严，上兵秩序往来巡营，乍看来兵精将勇，但细看，却见上兵们个个如绷紧之弓，一触即发，整座兵营都笼罩在杀气之中。

            　　「怎么回事？」祈皱了下眉，李凌文也皱了起来。

            　　满弦易断，弓紧易驰。休息时士兵们的士气也提得太紧，总有崩溃的一日。苏星文身负盛名，难道不懂让士兵们适当松弛之理么？难道他的胜利都是建议在对士兵的残酷驱使上？

            　　「看情况再说，不可过早下断论。」李凌文说着，却听前头一阵哗然大作，士兵们的士气涨得更厉害，期待、恐怖、愤怒、激动交杂而成。接着，便听到传令兵高声道：「苏将军有令，夏蔚然明为降服，暗怀不轨之心，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这消息播传开，连远处的兵营也起了骚动。祈世子和李凌文停下脚步，相顾骇看一眼，「夏蔚然？」
死亡，是近在咫尺的。

            　　高挂在辕门上的首级，年轻秀丽，平和安详。仅是看着脸的话，一点也没有见到死人的恐怖。

            　　刽子手的技术很好，没让他痛苦，也没让血溅上他的脸。

            　　看到首级的士兵都带着不忍目睹的神色，越是美好的事物，破坏起来便越惨烈。夏蔚然虽是敌将，但投诚以来，他的平和仁将之风，已博得兵士们的心服。

            　　「这刽子手！」有人低低说了声，众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指亲手斩下夏蔚然首级的人。

            　　「嘘，别乱说。」劝阻止的声音很微弱。

            　　「夏将军那么好的人……」

            　　「他毕竟背叛了我们……虽然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年诸葛武侯七擒又七放，仁义并施，降服了孟获。夏将军这么好的人，只要用心，并非不能降服……」

            　　「因为诸葛武侯是大仁大智之人，我们将军……」

            　　「我们将军如何？」微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士兵一惊，回过头来，没想到在说的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祈世子和李凌文也抬头看，那传说中的少年将军，脸上却戴着半个木制的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鼻子和嘴，笑语温和：「诸葛武侯七擒孟获，自是千古佳话。我非孔明，无他仁义之心。我只知将大乱斩于未生之前。你们即入我营，听我号令，便不宜妄自论上，各打十大板。」

            　　「将军，全部？」跟在苏星文身后的亲兵为难了。这一眼过去就有数百人。

            　　「全部。分成两队，一队打完换一队，互打。如有徇私，全体加倍。」苏星文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一地充满怨念的士兵。

            　　祈世子和李凌文自然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等人来打大板，早就无声无息地潜开。

            　　「如何？」

            　　「嗯？」

            　　「你觉得苏星文是个怎么样的人？」

            　　祈世子沉默片刻，淡淡道：「讨厌的人。」
前线战机，一日数变。因权制宜，分析敌我双方利弊，以及战况是否依着自己事先计算的轨道而进行，可有意外变数与偏差。好半晌，少年先锋才轻吁口气，脱下雁翎头盔，将自己摔到床上，揉了揉肩膀，顺便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其实并不是众人猜想中如兰陵王般的稚嫩柔美。十六岁的少年，正渐渐脱离中性的雌雄莫辨及圆润，转化出属于男性的刚强。五官清朗诚恳，看来应该是饱读诗书求取功名的文人，而不该是在杀戳战场上号令千军夺取生杀之权的修罗。唯有那双充满噬血渴求的眸子，才见证了他是苏星文的身份。他身上有股咄咄逼人的锋锐之气，容貌再诚恳也无法掩饰住这狼狮之相，但他已经懂得开始掩饰这股锋芒了。

            　　与九王爷的三战，让他明白了，无论他如何天纵之材，还是有敌不过之人。太过自大小窥天下人材，总有碰到铁板的时候。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它取人噬人手段处。

            　　轻吁口气，他翻了个身。

            　　帐篷一切都很简洁，与一般兵营无二，除了一张睡觉的床，一张讨论军事的案几，以及一个烧者热水的火堆外，什么也没没有。案几后的帐篷上挂着一张行军布阵图，另一边，却挂着一幅字画。

            　　字是草书，字迹又快又急，一气呵成，带着一往无回的霸气与决心，字字力透千钧，笔墨淋漓畅快，一片浓重的战云。苏星文托着下巴，打量着字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一气呵成的诗，只有苏星文自己看得出来，在「起」字之后，字迹的连贯气势已经中断。

            　　那时提着笔，突然不知道，写这个，显了激励将士们的士气，还是真的是自己的心声？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嗤地笑了声，苏星文躺平在床上，不再看那字幅。

            　　『你虽有经世之材，却只能辅佐病鬼和小孩子，甚至顾忌君弱臣强，而不得不自削兵权。后世相传时，你定是个名王忠臣，只是，这样，真的对这个年代好么？』

            　　『我可以以强横手段代替逸儿掌权，但，却将树下以权代仁，强取豪夺的错误榜样。诸子百家，你可知为何独尊儒家么？』珠冠儒袍的王者在笑：『治世需法，而治人心需仁。道德沦丧，人性之不啻豺狼行世。所以，仁治不可乱，不可破，无论换了多少朝代都一样……因为，人们怕看到自己心底的毒龙。』

            　　毒龙啊……这条毒龙又在蠢蠢欲动了。捂着胸口，苏星文唇角扯出讥笑的弧度。

            　　外界的风声，偏将的窃窃私语，在自己连下数城后，鼓动的更欢了。

            　　攘外必先安内，内不平，外如何定，古往今来，名将之败，有几人是败在沙场上？更多的，是在昏庸的朝堂上吧。九王，以你之材，难道看不出今日之势，已在逼我做出选择？

            　　内忧防不胜防，行兵之时，心神专一，正是最危险的状态。

            　　只要抽身一走，无故离营。这数十万士兵与立下军令状的你，都得共赴黄泉，轻易为我的大业扫平障碍。

            　　笑眯眯地将那景象想上半天后，少年先锋又转头看着字幅。

            　　真的是蠢材王爷！

            　　可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令人敬佩吧。

            　　「我果然还是算不过你么？」低声自语着，苏星文轻轻笑了起来。

            　　同时挑战内忧外患，其实也是很有趣的事啊。

            　　无论是前方庆国的大军，还是后方尚书令的暗杀，都是让人愉快。

            　　他是适合以战为生的人。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不是仁慈，而是确保己方最大的胜利。」坐在山丘上，祈淡淡说着，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世故的沉着，「上将用命，对士兵来说，好的将领，是德才兼备，信、智、仁、勇、严，能让他们抵死效命，共赴深渊之人。而对后方的亲人而言，好的将领，是能让他们活着回来的人。」

            　　「武侯之七擒七纵，其意在拓地，以兵法而言，并不可倡。夏蔚然被杀，士兵会愤怒。但他们知道，只有苏星文才能给他们带来胜利。他们无处发泄的愤怒，将转移方向。苏星文这一着，的确是好计。只可惜，夏蔚然的死，已经不会再有动乱来证明他的正确。他只有永远背下恶名，不过这对他而言，大概不在介意之怀。」

            　　「斩断了未来的威胁，激动了士兵的上气，又打击了班布达单于。明天大概就会再次出阵了。」

            　　夏蔚然注定只能成为战乱的牺牲品。苍黎之血与仁人之血并无二致，战争前，没有什么是不能破坏的。

            　　「自古以来，战争总是建立在上位者的谎言中。人命，何其微弱，却又坚强。」

            　　「所以，还是讨厌。」

            　　「哦？」李凌文终于回过头来，「你自言自语半天，只有这个结论？」

            　　「对。」祈世子笑嘻嘻的，一下子便恢复了少年乐天的表情，「任何利用美人，伤害美人的人，我都讨厌……所以，我一辈子也无法做到那种程度吧。」

            　　刚强的意志，冷酷的心肠，断思绝义，无血无泪，强悍到令人折服，却也令人畏惧。

            　　永远孤寂的强者之路，世所不容的道德之道。

            　　「所以我们才是朋友。」李凌文笑着搂住他的肩，「至少我不用担心你为了所谓的大义，在这时捅了我—刀。」

            　　「你夺了了我的美人时我就会。」祈对他龇了龇牙。

            　　「你这见色忘义的家伙。」李凌文马上瞪回去。

            　　「对了，九王叔交侍你的信，你还没给苏星文。」黄衣少年掩唇打了个哈欠后，终于想起来了。

            　　「又不是很急的信，师父也没交待一定要马上交给苏星文。」李凌文咬着草根。

            　　祈眨了眨眼，「不急的信，九王叔干嘛让你来送？」

            　　「嗯……」李凌文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信里有什么不能落到旁人手上的内容……」

            　　「你直接说不能见人就是了。」祈说完才想到：「九王叔居然也有不能见人的事？！」

            　　李凌文横了他一眼，「你以为师父是你啊。」

            　　嘿嘿干笑两声，祈巴过去，眼神亮晶晶的，「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可以。」李凌文这次出乎意料的好商量，从怀里取出封得密密实实的黄皮信封来。见祈伸手要去拆火漆，才一手拍开他的手。

            　　「喂，你……」

            　　「我给你看信，你这不是看到了？」

            　　「……你耍我！」一场空欢喜让黄衣少年怒发冲冠。早知小文对九王叔那么崇拜，哪会干出这种有违吩咐大逆不道的事来，自己居然还上当！

            　　「天快亮啦。」李凌文翻身避开祈的惩罚之脚，跳起身来，「等下士兵起营后，可能就会有人来。我们先走吧。」

            　　祈看看暗蓝完全没有转亮的天色，悻然道：「让你逃了。」说完，整了整衣服，向旁边昨天新建的坟合掌，「夏将军，给你守了一夜的灵，希望你英灵好走，来世再投胎成为美人嫁给我吧……」

            　　「后面这句没必要！」李凌文恭祷完，听祈越说越不像话，直接揪他衣领走人。人死了还得受这种搔扰，未免太惨无人……鬼道了吧。

            　　其时不过四更多，士兵们都还在睡。李凌文素来持重，提前离开，原不认为会遇上什么人。不料才走一半，便遇上身着雁翎盔甲，戴着面具的少年先锋。

            　　双方皆是出其不意，怔了下，李凌文反应过来，连忙恭敬行礼道：「苏将军。」心中祈祷天太黑能混得过去。

            　　苏星文面具下的眸子打量两人一眼，唇角弯出一抹笑来，「军营的纪律越来越松了，混水的人似乎不少。你是哪个营的？」说到这，伸手要拍李凌文的肩膀。

            　　「小心。」祈叫了声，撞开李凌文，一掌托上，挑斜苏星文那友善一拍。掌风无声落在地面，草地上的土石皆化为碎末。这一掌若打在李凌文身上，五脏六腑定会同样粉碎。

            　　「呵呵，混进军营的小耗子身手还不赖。消息真灵通，这么快就想要回你们夏将军的尸身了？」苏星文笑吟吟地说着，手上也是掌刃如刀，一点都不容情，快狠准辣，与他的兵法一样，锋锐破开阻挡在身前的一切障碍。

            　　「小耗子？」祈听得眉一挑，「你又比我大多少，大耗子！」边说边不甘示弱，无视苏星文切向自己左臂的那—掌，弓膝抢攻他右肋下因出掌而现出的空门。

            　　十四岁少年与十六岁的少年，身高体型上，确实有着明显的差别。苏星文但笑不语，也不反驳这明显的事实。收回切向少年左臂的那掌，并不抢救自己右肋的空门，反而一指点向少年肩颈。

            　　黄衣少年对上少年先锋，两人都是兵行险着喜欢挑战之人。双方对招用的皆是敌我俱败，生此一线的招数，放着敌人攻击自己空门的招数不管，以伤博伤，却又差之毫厘，并未受伤。

            　　快如闪电的移位间，每一瞬都是踩在生与死的边缘。每一次，只要错了一点，就足够双方血溅当场。

            　　祈先前出手，是气不过苏星文的下手无情。但这一战打得痛快，倒将心头不悦消掉大半。只觉再剌激不过，越发兴起。

            　　李凌文在旁微微皱起眉。他是旁观者，两人虽似打得势均力敌，但苏星文不知是顾着自己在旁还是另有原因，招数并未用绝。祈身上有伤，一旦久战不下，苏星文又是个行事狠辣之人，使出杀手，只怕自己抢救不及——一念至此，他喝道：「住手。」

            　　「乒砰」两声，李凌文喝止时，正巧祈臂上被弯刀所割的伤未愈，被掌风逼破旧创，微微—顿。苏星文自不会放过这个好时间，手掌如蛇般横切祈的臂弯，祈避之不过，肘弯一拐，勉强避开，另一掌与苏星文接了个实打实，双方皆略退一步。

            　　「两个要—起上么？」苏星文笑笑，舔了舔手上之血，他的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麻，却不曾表现在面上。

            　　祈扶着负伤的右臂，哼了声，想再上，被李凌文档下。他从怀里取出信封，冷冷道：「这里有九王爷给你之信。」

            　　「九王爷……原来你们是他的人。」苏星文有些讶异，倒真的住了手。手一招，李凌文手上的信如被线牵引般飞了过去，「堂堂九王爷，派来的怎么尽是偷鸡摸狗之辈。」

            　　「遇文王，讲礼仪，遇上鬼鬼祟祟的人，当然也只好派些鬼辈了。」祈世子气不爽，嘿了声。

            　　「原来阁下也承认自己是鬼祟之辈，那便好。」苏星文点了点头，接过信封，也不急着拆开，只反过来瞧了眼火漆，确认真伪，不理一旁为了失言而牙痒痒的少年。

            　　祈的血统里，到底流的是王族傲慢之血，哪堪被一介外人这般吃得死死，正想再度发作，却听苏星文问道：「瞧两位年少英俊，不知哪位才是九王的爱徒李小公子？」

            　　话是问着，眼睛却只瞧着李凌文。

            　　李凌文小小年纪，已表现出不下于苏星文的沉稳，一拱手，道：「正是不才。」

            　　将信收进袖里，苏星文抬头看了下天色，「军营非等闲之地，李小公子虽是奉九王爷之命而来，却非依法求见，苏某不好款待，亦不便依军令处置，只有请两位先行一步。恕在下不送。」

            　　「真是个讨人嫌的小气鬼，连招待都不肯招待。你干嘛要阻止，让我跟他打上一场教训一顿，看他还会不会这么自大！」被拖走的黄衣少年气哼哼地嘀咕个不停，只要想到有人居然比他更嚣张就是一肚子不爽——而且，连名字都没问一下，彻底被无视了！

            　　「阿情，如果我扁你一顿，你会不会就不再这么自大？」李凌文被念得烦了，回头瞪一眼。

            　　「你？！」祈笑嘻嘻道：「等你真的打得赢我再说。」

            　　冷静，冷静！这家伙在这点上讨人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李凌文吸口气，道：「那小云呢？」

            　　祈马上闭嘴。

            　　李凌文看了他眼，无奈摇头，「而且你跟苏星文谁胜谁负还很难说。你是身上带伤，他亦何尝不在隐藏实力。」

            　　祈又哼了声，过了会儿，抬头看向山上，「你说，他这个时候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心里也有数，不然哪会这么容易被我拖走。」李凌文也哼了一声。

            　　有些恼怒地瞪了李凌文一眼，瘪瘪嘴，「我是为了美人啊，万一拖到有士兵来，他有顾忌跑了，美人就得不到祭拜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李凌文板着脸认真认同，「阿情你居然认为我不能理解，解释得这么清楚仔细，我真伤心。」

            　　祈世子干瞪眼——所谓越描越黑，就是指自己了吧。小文有时跟小云一样都不好玩，这种时候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偏要掀自己老底。

            　　「你很欣赏苏星文？」

            　　「他是师父认同的人。」李凌文回答得理所当然。

            　　祈哀了声道：「小文我真受不了你的……」

            　　「嗯？！」

            　　见了小文脸上乌云密布，黄衣少午识相改口：「信送完了，你现在呢？九王叔可是在等着你回去。」

            　　「我想再待几天……想要眼看到，苏星文的作战。」
大军追击出关外，捷报频传。祈世子不若李凌文，所学以行军布阵为主，又被苏星文扫了气焰，兼且为躲避暗流，便不与李凌文一道留在边关观看战事，自顾自离去。他虽不在暗流，还是有些消息管道的。听闻三军已横扫至大青山时，啧了几声，也就不管了。

            　　重回阳泉，过着斗鸡走狗的日子，这日，抱着只斗鸡乐陶陶要打人挑战时，见到门口一人在使着眼色。

            　　眨了眨眼，黄衣少年抱着斗鸡耀武扬威地在场内转了一圈后，兴高采烈地出了门，到小酒铺喝酒去。过了不久，在门外使着眼色的人也跟了过来，在他背后的桌子坐下。

            　　等小二摆好酒菜退下后，背后那人小声道：「朝廷派出钦差，要换下苏星文。」

            　　出其不意的消息，黄衣少年手一抖，杯中酒溅上衣襟。他随手拭去，头也不回道：「说下去。」

            　　「兵部尚书说苏星文太残，独占军中大权，不容旁人置喙。一有置疑之声，便将人推出斩首……」

            　　黄衣少年哼了声，不说话。尚书令二子可不是只置疑了下苏星文，而是不服管束被罚后，又仗着乃父掌管兵部之势在营中聚众闹事，才被斩首的。皇上若会信了他这话才怪。

            　　背后那人沉默片刻，又道：「还有苏星文杀了敌方降将夏蔚然。夏蔚然在庆国大有人望，降归我朝后亦大得士兵之心。苏星文怕被夏蔚然夺去他在军中的地位，故意找了借口，私下杀了夏蔚然……皇上也有听过夏蔚然之名。」

            　　黄衣少年抿紧唇，手中杯子捏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兵部尚书之子被杀，咎由自取，皇上不会在意。但夏蔚然被杀一事，没有详细情报，得确很容易让人误解苏星文嫉材害良将，「所以换将？皇上不会如此不智！」

            　　「太师也送上先前军中士兵交回的请命血书，言苏星文为将太过残忍，种种操行皆可诟病，其营下士兵之苦。」背后那人的声音更小。

            　　黄衣少年再度抿紧唇，牙齿咬在唇上。苏星文虽掌兵极严，在初期引来众多怀恨，但连番功绩，早已在士兵心目中立下不败之影，不可能再上请命血书的。这血书不用问，自然是太师一手操纵出来。

            　　靖叔，无尘，还有自己都离开暗流，九王爷功高避嫌，退守武宁关，皇上身边，只剩下小云和红袖。大师与尚书令同时施压，加上有军中请命血书……

            　　杯子被碎，血从黄衣少年手上一滴滴滚落。小酒铺里的人都讶异地看了过来，少年却笑不出来，一脸铁青。

            　　他第一次后悔了自己的离京。楚音已说了，目前暗流的情报运作，处于混乱之中，自己为何不警惕在心！

            　　关山万里，此时纵使身插双翼，也来不及阻止王令的发出了。

            　　「现在钦差到哪里了？」

            　　「钦差以八百里快马赶向边关，我们得到消息时，他差不多也该到了。」背后那人顿了下，又道：「尚书令也派出刺客，要趁乱杀了苏星文。」

            　　黄衣少年目光转冷，「想办法，将钦差阻上二天。」
回到边关，依着记号找到李凌文时，山谷下，正在进行一场截击战。

            　　风吹过山谷，卷来深重的血腥之味。下方的金鼓齐鸣，沙尘翻卷，杀声震天。祈站到他身边，一起往下看，士兵们正结成方阵推进。下方庆国兵力虽远胜中原，却已失控，如无头苍蝇般盲目乱撞。当初他们入侵时，定未想过会以这样的下场收局。

            　　天空阴晦，风吹不散上方的战云和血气。风里的小雨，也带了铁锈之味，依稀是苍穹在淌着血。

            　　「如何？」祈开口问。

            　　李凌文没有回头，叹了声：「奇谋叠出，若攻，我不如他。」

            　　「哦？那论守呢？」

            　　「还不知道。这五天，我没见过他摆守势。他以前军之力绕到这雁愁涧，敌方只道他摆空城计，增加兵力于此，却被方阵所阻困。这方阵四奇四正，中薄厚方，五为阵法，四方闲地，正是当年武侯所传的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行方阵……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士兵训练出来。而且中军已直接越过隐鹤谷，直捣后方主力。没意外的，这两天就能攻下固阳。」

            　　祈默然片刻，道：「难得见你嘴上肯服九王叔以外的人。」

            　　李凌文眯起眼，「不是服，而是确立目标。我此时不如他，我认了。但未来，我总有胜过他之时，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承认我的实力。」

            　　这里也有个骄傲的人啊。黄衣少年涩然笑笑，看着李凌文，正想开口，却见李凌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阿情，我要回去了。」

            　　「啊？」

            　　「我出门已有半月，昨天收到师父的传讯，让我尽快回去……对了，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黄衣少年想了想，摇头道：「忘了。不过一听到师父召唤就回去的小文好可爱～」

            　　「你胡说什么！」李凌文马上狼狈起来，狠狠道：「我好歹也是个校尉，军令在身，总不能长久离军……」

            　　「好好，我知道了，伟大的李校尉，快回去向九王叔报告你的见闻去吧。」祈世子打断他的话，歪头道：「现在快傍晚了。」

            　　「哎呀！」他不提李凌文还不知道，看看阴沉到完全分不出时间的天色，当下就急了，

            　　「那我先走了，阿情，下次来宁武关让我招待吧。」

            　　「等你变将军再说，我堂堂世子爷，哪能让个校尉招待。」

            　　「你这势利的小子，下次让小兵来招待你！」李凌文边跑边说，说完时人已跑到半山处了。

            　　等李凌文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黄衣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个时候召回小文——九王叔，大概也得到消息了吧。

            　　朝廷的斗争，目前还是别让小文掺和入比较好。

            　　九王叔让小文给苏星文的信，他已经可以猜出内容了。一道军令状，缚住两个人。他是想在风波卷起前，先解开苏星文身上的束缚吧。

            　　——现在的苏星文，已经没有军令状的约束了。

            　　祈淡淡看着山下一面倒的战场，慢慢坐了下来。

            　　还是讨厌苏星文。

            　　讨厌他对美人也下得了手的狠，讨厌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傲慢，讨厌他……现在还不肯离去。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还在下，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战争啊……」

            　　过了大青山，只要再五天，就可以攻下固阳，直指庆国之都甘察罕。苏星文坐在灯下看着地图，有些失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对手做到这种程度。只是为了与九王的一诺么？

            　　「战争啊……」

            　　胜利已在望，为何又兴起了盛极而衰之感？

            　　九王爷已经提醒他，该走了。但还是想赌，赌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轩辕逸，纵使你能经此一统庆国，我也将会再次分裂你的天下。

            　　所以，战到底吧。

            　　鼓嘈的战意，从来都无法停止住。

            　　营外微有噪声，苏星文耳一动，立起身来，却觉一物破帐飞入，落在案几上。

            　　皱了下眉，瞪着被打破了个洞的帐篷，啧了声：「太粗鲁。」他没打算追出去，将字画移过来，遮住破洞后，拿起案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包着的玉佩，玉佩莹绿清明，通体透碧，拿起时几乎可以看到佩下自己的手指，是极上等的美玉。向上的一面雕着古朴的花纹，中间用缕空手法刻出篆体的『祈』字。

            　　「祈？」苏星文有些讶异，看看纸条，上面用木炭写了十来个字：「临阵换将，钦差将至。尚书令另有刺客，趁乱取尔。」尔之后没有字，只画了个狗头，下面的署名，只有一个祈字。苏星文看了片刻，笑笑摇头，「画得真难看，我姑且当你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吧。」

            　　外面传来磨牙声以及有人离去的声音。

            　　苏星文一笑，将纸条放在灯火上，燃成灰烬。

            　　玉佩的反面也刻着字，歪歪斜斜，组合半天，才看出大概是个「情」字。

            　　「祈王府，祈……情么？」合上眼，想到黑暗中打的那一场架，投佩之人应该是与李凌文一起出现的那位少年。可怜当时天太黑，又太混乱，并未看清他的长相。

            　　真是有趣的小孩子，他可知道，他此时要救的，是大德皇朝两大敌人之一么？苏星文，不，柳残梦摘下面具，冷冷地笑了起来。

            　　每忆上方谁请剑，空嗟高庙自藏弓。

            　　只差两天……果然还是来不及么？

            　　也罢，重新陷入三家僵局，或者也是有趣的事。

            　　柳残梦很快又笑了起来。

            　　三日后，路上连连出事被阻的钦差终于赶到兵营，却已是，人去帐空。
大德敬元三年，庆国入侵，帝令苏星文为将，败敌至大青山，终因临阵换将，功亏一篑，十万子弟魂散异乡。

            　　次年，帝改年号为奉天，奉天承运，起万象更新之意，一洗继位最初三年的碌碌无为。

            　　武圣庄传人柳残梦亦在二年由其父介绍，涉身江湖。

            　　无名教帝座传承，新任无帝夜语昊在武圣庄出手连败祈红袖，太史绝，慕容霁云，除十八铁卫，压下神仙府，武圣亦为之折服。

            　　天下三家大换新血，三家各持观望态度，天下暂平。

            　　对于奉天帝当年的换将，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有意藉机消灭权臣，一直是后世史家议论纷纷之事。

            　　其后数年间，柳残梦一直听到祈情之名，以皇帝宠臣的身份，在京中占尽纨绔名声。但两人始终未曾再度直接对上，直至……

            　　达尔罕茂明安旗汉南客栈二楼，黄衣青年笑吟吟地将剑架在蓝衣青年的衣领上。

            　　祈情与柳残梦一世纠缠的冤孽，也由此开始。

            终极尾声
　浮生亦似水底冰，日夜东流人不知。

            　　时间，已是大德奉天十二年秋

            　　「不见长安雄，安知天子尊。爷，这京师繁华之地，果然名不虚传。吾有幸得以朝圣天子脚下，此生足以瞑目，再无他憾！」秀才打扮的管事泪眼汪汪地扯着自家老爷的袖子感叹。

            　　有那么严重么？老爷很无言地看着管事，提醒他，「你要死前，先把小裴交待的东西买好吧，不然你死也死不彻底的。」

            　　这一提醒，管事想到家里另一个蛮横无理的主子，马上一个激灵站直身子，手在全身上下掏着掏着，过了会儿，脸色惨白道：「清单怎么不见了？死了死了……」

            　　「清单在我这。」慢吞吞地叹了口气，老爷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将这人提升为管事——明明就是个败事的主儿。不过这问题他都想十年了，现在再想，还是不会有答案的。从袖袋内找出清单，正要给管事，老爷突然停下手，眯着眼睛打量前方。

            　　「怎么？」管事顺着老爷的目光往前望去，前面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正要经过。他从当年到现在，一见这种人便头痛，虽然还有一段距离，还是习惯性连退数步，这才安心，「京师里王孙公子也多啊……」

            　　话说着，也顿住了。

            　　那群衣绣锦丽中，黄色并非最显眼的颜色，但衣服的主人，却让人不由把目光落到他身上。琥珀色的眸子，微卷的浏海，带着几分讥嘲的薄唇，依稀还能见到当初站在梅树上，灿烂得让日光失色的笑容。

            　　那一段已经被他当成梦境的往事，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脑袋有反应前，他已经叫出声来。

            　　「小……小凌，小凌！」

            　　呼唤声没有得到回应，公子们嘻嘻哈哈地牵马走过，没人看上一眼。对他们来说，路边草皆不过是装饰罢了。

            　　管事失落地垂下头，想到当年凌晨离去时，那少年钦差对他说，皇上在等着他……是呢，他并非凌晨，凌晨只是玩笑下的化名罢了。王孙贵胄一时的兴起，哪能记得住长久。

            　　自己真是……枉自多情，自找没趣。

            　　垂头丧气地接过老爷手里的清单，一样一样去买。王公子经过这么多年，还是骄蛮难养，连要买的东西都要跑上十来家才找得到，只买几样下来，管事便有气无力了——更何况，他今日是受到身心的打击啊！

            　　「老爷，剩下的东西明天再买吧。」哀哀回过头来，自家老爷那家脸，果然是除了王公子及某人外，很难有什么变化。

            　　想到那个某人管事就开始磨牙。

            　　「也好。」老爷也觉得有点累了。

            　　两人牵着马，准备回客栈，转过路头，便见路旁树下站着一位黄衣青年，一旁白马嘶鸣，手中珊瑚鞭轻轻甩动，见到两人，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遗却珊瑚鞭，白马骄不行。章台折杨柳，春草路旁情。

            　　「嗨，安秀才，谢爷～」

            　　泪水泉涌，安管事一把扑上前，抱住黄衣青年。「小凌～～～～」
            犹记小剧场：谁主浮沉


            考虑到意识问题……不帖了


            婞儿2006-08-06 20:01
            ……………………为什么，你不帖要去哪看呢？


            蓝卿雨2006-08-07 15:54
            四月天


            婞儿2006-08-07 17:42
            又是一样的，四月天啊………………


            婞儿2006-09-05 20:06
            血色钧天 第一、二部人物简介 

            虚夜梵：原本是金发紫眸，但因身受暗系双重封印，灵力被封在发中，一头金发尽为黑色，发长及膝。虽为始天界的第十八代夜魅传人，但出生时便被人偷走，抛在人间界，直至十七岁方回到始天界。 


            　　其容貌清雅秀绝，可称为天界最美丽的神祗（但想活命就绝不可在他面前说）。个性却极为高傲刚烈。喜着青衫，素擅音律。因此在人间时被称为“青衫风流，魔音断魂”。他虽极为聪慧，却也极孩子气。心中却无固定的善恶念头，行事只是随心所欲，不是很有原则。但一旦下定了目标，就决不容许放弃。 


            　　附注：当他对人笑咪咪的时候，就代表他不信任这个人，将这人当成敌人；若是他一脸冷淡，反代表他有点信任这个人，不需要提防，就现出天性来了。（不过以上原则孤排除在外） 


            　　孤：黑发黑眸，发长及肩，是个来历不明，灵力不明，法系不明，除了外表，一切不明的人，却总能吸引众人注意。并没有特别喜好的服色，但较喜穿长袍。 


            　　他并不是始天界的人，自称是个散仙，深沉多智。平日里总是笑咪咪的伴在梵身边，虽是极为可疑之人，兼且骗了梵好几次，却仍然是天地间唯一能令梵相信之人。 


            　　始天界： 

            　　转轮法王——天孙净纱：她的眸子并无颜色，而是随着周围的变化而转变。当周围光谱绿系较强时，她的眸子便为绿色，红系较强时便为红色。而头发却是黑色的长发。素喜彩衣，风流放荡，裙下拜臣极多。 


            　　身为转轮法王，掌控着万界诸生的命运之线，却不太尽责，心中有着阴晦的念头。曾答应孤在人界暗中照看梵十七年。 

            　　注：拥有多重法系，并不能确定属于哪一级的。也并无精兽，只有法轮——六道轮，以及法杖——六道杖。 

            　　玄：红发金眸，刚毅俊美，只因反应太慢，不幸沦为始天界目前唯一的长老，但始终坚贞不屈，为抛弃长老之位而努力着。是个见到美人就不分男女加以求婚的变态大叔，又是个超级大路痴，却死鸭子嘴硬，坚决不肯承认。附注：初次与梵见面就是因为他跟在仪后面，还是走散了，胡乱乱撞才撞到了梵接着又被到外找他的仪与真炎捉回。而在最后一次出场时，请别对他抱有希望；他不是特地去找圣，而是……（不说是不是比较好呢？） 


            　　虽然毛病一大堆，但重然诺，一诺千金，绝无二言。平常虽不太可靠，但危险时就能看出他身为长老的不凡之处。 

            　　注：拥有冰系法术，灵力等级为金光级，精兽情丝，常以美人形象现身。 

            　　仪：蓝发银眸，秀丽冰冷，跟在玄的身后，少言寡语，静若无物，却极爱吃醋，一旦玄又向美人献殷勤，就会听到他的冷言冷语，有时还会出手破坏。 


            　　虽常指责玄的毛病，但对玄却是忠心不二，为了玄，他可以把一切会对玄不利的东西毁灭掉，包括自己在内。 

            　　注：拥有水系法术，灵力等级为银光级，精兽雪光，常以白凤形象现身。 

            　　始天界分为东西南北四界，其中以东天界为至尊。其余三界名义上是友邦，实际上却是东天界的下属之国。但这事除了各界的大头之外，并无多少人知道。而这始天界虽是神界，但居民们却有着七情六欲，与人间界差不多，可说人间界便是始天界的一个缩影。 


            　　东方天帝——圣：金发金眸，本应称为长相俊美，但那是指他身着皇袍时，平日里懒懒散散，能靠着就决不站着，能坐着就决不靠着，能躺着就决不坐着。最大的爱好是把所有的麻烦事推给下属或儿子。 


            　　虽看来是个不合格的帝王，但他又是十足的老狐狸一只，常在不动声色间骗得对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目前还是稳稳地坐在王座上。 

            　　注：拥有光系法术，灵力等级金光级，精兽月华，常以飞龙形象现身。 

            　　东方天后——漓月（未出场）：淡红色的眸子，银青色的长发，与怜夕长得极为相似，是怜夕与真炎的母亲。出身东天贵族，兄长为东天宰相，自幼娇宠，个性过刚，宁折不曲。 


            　　原本是个如火般热烈的绝代佳人，与圣也是倾心相爱后才嫁与他的，可后来圣恋上了夜魅姬，令她高傲的自尊严重受挫，隧与圣决裂。隐居未央宫，不问世事。 


            　　注：出身火系世家，灵力等级十二级（眸色接近透明），精兽红莲，常以血鹰形象现身。 

            　　定邦将军——翔：银发银眸，高雅俊秀，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所以常常明知是圣设下圈套，但基于责任心还是不得不接下他推来的事。 

            　　在战场上他却是个令万界闻名丧胆，手下忠诚信服的绝代名将，武功勋章之多令天界众人忘了他是个异邦人，而忠心拥护他。只要他穿上战袍，连圣都不敢招惹他。 


            　　注：擅使冰系法术，灵力等级为银光级，精兽泽波，常以银鹤形象现身。 

            　　圣.真炎：圣的长子，金发蓝眸，长的与圣极为相似，个性却比圣勤快多了（或许连猪都要比圣勤快）。出身火系世家，却不是红眸，因此遭到族人的冷落，后来族中长老发现他的蓝色象征的是烧得极为纯粹的真炎之火，才巩固了他东天圣子的身份。 


            　　虽然幼时生活有些不愉快，但在圣这种父亲的教育下，倒也不见得有多愤世骇俗。只是变得比较玩世不恭。有些恋母情结，但恋的不是亲生母亲，而是夜魅姬，因此在夜魅消失之后，不辞辛劳的寻觅她的孩子，也就是梵。 


            　　注：继承父亲的光系和母亲的火系法术，灵力等级为十二级，精兽霞衣，常以麒麟形象现身。 

            　　圣.怜夕：银青色长发，淡红的眸子，姿容绝色，出身良好，却因有那样一对父兄而毫无良好修养。唯一良好之处是永不服输，但这一点却让所有人都恨不得杀了教育她的圣（因为她总是在破坏力方面永不服输，不承认有自己办不到的事，然后让原本已惨不忍睹的事更加……） 


            　　粗暴，鲁莽，四处闯祸，徒有美姿而无美仪，法术该灵光时总不灵光，简直是完蛋定了的人，却因其本质开朗，豪爽，无心机，与她父兄相去甚远，令人不忍相责，因此在天界可算是人缘极佳。 


            　　注：继承了光系和火系法术，灵力等级为第九级，精兽焚梦，常以狮状形象现身。 

            　　双绝童：双胞姐弟，红眸银发，额上束着一道细细的金箍。秀美可爱，看来只有人界十三四岁的模样。因同是火系世家的族人，成为怜夕的贴身侍卫。被众人戏称为天界最不幸也是最幸运的人。 


            　　注：出身火系世家，两人灵力等级皆为第六级，日童精兽琏情，常以朱雀形象现身。月童精兽琏意，常以火狐形象现身。 

            　　南天界：空白（招商中） 

            　　西天界：空白（招商中） 

            　　北天界：空白（招商中） 

            　　魔界，是万界中唯一能与始天界平坐平起的世界，周围的古战场是无法施展法术的荒芜之地，在那片大地上施展的法术会加倍回击上施术者。 

            　　魔界帝王——轩：黑发绿眸，相貌堂堂，只是为了维护魔王的形象和神秘感，终年只能穿着黑衣。外表看来像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但心机极深，是个不输于圣的小狐狸，不然他上任魔王也不会在他未成年时就将魔帝宝座传与他。但他野心不是很大，只要人民满意，他也不会为了扩张领土而去挑起战争。 


            　　对于这魔界帝王来说，唯一不顺心，亦是无可奈何的，也只有那位唠唠叼叼，绝不讲理的魔界之宝——长老炙焰。 

            　　注：擅长暗系法术，修为相当于金银之间的等级。只是并非始天界之人，因此外表上并无变化。 

            　　魔界公主——泪：虽也是黑发绿眸，却与迥然不同，长得极为妖艳惹火，穿衣永远只肯穿遮住三点的衣服，以展示其魔鬼身材。身为魔王唯一的妹妹，却对魔王一点帮助也无，终日游走在诸界，名言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最尊敬的人是轩，最头大的人是炙焰，最怕的人是死缠烂打的人，最喜欢的人是对她没好脸色的人。艳名远播的同时，无情之名也是人人皆知。 

            　　注：擅长暗系法术，修为大约在天界十级左右，但伴上她的身材，威力远超于十级。 

            　　魔界长老——炙焰：白发白须，眸作金褐，外表看起来和善可亲，高雅庄重，仪态威严，令人望之肃然起敬，但实际上吗……算了，你我心知肚明便成了。 


            　　有时看来很聪明，有时看来却是很糊涂。但作为三朝元老，又是魔界镇界之宝，他还是有其不容撼动之处。只是我们未曾（或是无法）发现罢了…… 

            　　注：擅长雷系法术，修为应相当于银光级的人，但那一手泼皮耍赖之术，却明显比他的法术要高。 

            　　绝：褐发褐眸，沉静多智，是轩的贴身侍卫，亦是轩的青梅竹马。 

            　　注：擅长风系法术，修为相当于天界十一级。 

            　　魔界祭师——炻：貌美如花，娇柔艳治。个性却古怪无比，以令人惊惧为乐。身为天界始神之一，却因无法摆脱，始终留恋在那场大战中死去的某些人而自愿停留在魔界。居住在用古战场上的死人之骨筑成的无我无思居中。 


            　　沉眠不醒的心因梵的到来而更醒，更因梵而死在孤的手上，终于了断了那漫长，空虚，绝望的一生。 

            　　注：擅长地，水，风，火，雷等五种法术，但以火系为本命法系。并无精兽。却有法杖——血玉杖 

            　　人间界 

            　　寒惊鸿：武林名门垂虹山庄的少庄主，暗中却是无名教下一任日君，统率白道，与月后共同辅佐无帝。已有了未婚妻，甚至喜欢上未婚妻，却在不小心中爱上了云照影，搞得灰头土脸，目前还不知是否能有结局。 


            　　云照影：荡雪小筑的主人，当今皇帝的堂弟，却游走江湖，与寒惊鸿齐名，并称“惊鸿照影”。身手了得，尤以轻功为佳，当世无双。 

            　　这个看来冷冷淡淡的家伙，动起情来却是至死不悔，虽曾因寒惊鸿的负心而远遁不见，但一旦得知寒的死讯，却也觉得生趣全无。最终虽与寒惊鸿守在一起，但两人前方的路还长得很呢。（以后会再出场） 


            　　红袖：神仙府两位首领之一，亦是江湖第一的女杀手，被人称为“红袖添香暗销魂”，袖内所藏的销魂香机关算尽，连梵也差点裁在她手上。是个标准的蛇蝎美人。 


            　　柳依依：天下第一庄武圣庄的大小姐，人称天下第一美人，却对梵一见钟情，死缠不休，引得江湖大乱。逼得梵暂时退隐江湖。


            不二斯冥2006-09-05 20:52
            柳依依：天下第一庄武圣庄的大小姐，人称天下第一美人，却对梵一见钟情，死缠不休，引得江湖大乱。逼得梵暂时退隐江湖。


            依依这点超级可爱的～


            蓝卿雨2006-09-06 17:14
            吼……可爱的小XR……
            有时间记得贴来天下第一哦
            这个也是授权的


            婞儿2006-09-06 17:52
            sama，大人，你们故意夹层的是不是………………不过无所谓，反正不是正文………………


            婞儿2006-09-06 17:53
            第一部尘世情 序

            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荒野小径上，一道人影在蹒跚而行。 

            　　在黯淡的月光下，那人一身华服，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佩饰，也甚为名贵。像他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那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走着。 


            　　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那人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转头四下回顾之后，停下了脚步，原本茫然的神情转变为精悍，不安的神情。 

            　　一拱手，华服人朗声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寒某人在此有礼了。” 

            　　清冷如冰晶撞击的声音自他头上传来：“你就是惊鸿照影里的寒惊鸿吗？” 

            　　华服人抬头一望，只见高大的柏树上，一位青衣人半倚在树杆上，曲着左膝而坐，手上拿着一管竹箫，一头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却令人望之自惭形秽。 


            　　华服人呆了片刻，才记得回答道：“不错，正是寒某人，不知阁下以魔音迷魂将在下唤来此地有何贵干？” 

            　　青衣人手抚竹箫，道：“你即知是魔音迷魂，为何又不怕？” 

            　　华服人昂首道：“在下行事，无愧天地，自信不会有人恨得想杀死在下。若真有人想杀在下，那就是在下自身的失误，怨不得人了。在下甘愿受死，又有何惧。” 


            　　青衣人轻笑一声，道：“不错，惊鸿照影侠名满天下，寒惊鸿的确是那样的人。只可惜……你不是寒惊鸿。” 

            　　华服人一怔之下，目光闪动，隔了片刻才苦笑道：“在下遇到不少奇怪的事，只是当着我的面说我不 是我倒是第一遭。不知阁下为何如此说呢？” 

            　　青衣人道：“你不承认啊。” 

            　　华服人偏开目光，道：“莫须有的事要在下承认什么？” 

            　　青衣人悠悠道：“你可知我是谁？” 

            　　华服人沉吟道：“青衫风流，魔音断魂，虽已数年不曾现身江湖，但在下相信阁下就是名动天下的魔箫虚夜梵。” 

            　　虚夜梵笑道：“果然见识不凡。那你可愿让在下为你奏上一曲？” 

            　　华服人神色微变，道：“魔音断魂，在下可不愿不明不白地断了魂。” 

            　　虚夜梵道：“如果你真问心无愧，那这首曲子可助你修为更上一层楼，只是你若是心口不一，那后果在下就不担保了。” 

            　　华服人不安地转动着目光，似想寻找退路，但又知逃不出魔箫的手掌。一咬牙，暗中已下了决定，嘴上却道：“也罢，若你所说是真，在下就听上这一曲。” 


            　　虚夜梵又是轻笑一声，举起箫，凑近唇边，十指一动，清越婉转的箫声已然响起。 

            　　华服人见虚夜梵专心吹箫，哪敢再听下去，忙一跃而起，左手洒出一把粉未，右手抛出两粒黑色的弹丸。同时头也不回地以右足点向左足，凌空一个跟斗，向来路循去。 


            　　虚夜梵身形一动，平平移向旁边一株较矮的柏树，径自坐下，冷眼望着方才所坐的地方在火药的威力下化碎片，却不去追那华服人，只是自顾自地靠着树杆继续吹着箫。悠闲自得地态度让人无法想像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在同一片树林的另一处，一位银衣人斜卧在一枝竹筷粗细的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动。 

            　　一阵轻风拂动，银衣人身边轻飘飘地坠下了一位彩衣女子，那女子衣袂翩飞，似欲随风而去，神色间更是高雅无比，风姿绝世。令人望之顿生非是凡尘中人之感。可银衣人只懒散地扫了她一眼，连开口都不曾。 


            　　彩衣女子倒也不恼，只是手中把玩着彩带，软语娇哝道：“好久不见了，你还敢出现，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实在想把你细细切了，蒸煮炒炸，作上一桌好菜来吃呢。” 


            　　银衣人懒洋洋地笑道：“好极了，我正肚子饿得紧呢，你若有好吃的，莫要隐藏，快快端上来吧。” 

            　　彩衣女子一皱俏鼻，柔若无骨般地偎到银衣人身边，低眉敛目，娇滴滴地道：“不依哩~~~人家是个弱女子，你怎能这样欺负人家呢，人家不依哩。” 


            　　银衣人但笑不语，知道当彩衣女子想与人瞎扯时最好的方法是三缄其口，否则纠缠到天明都不见得能扯出一个头绪来。 

            　　见银衣人没反映，彩衣女子无趣地扁扁嘴，叹口气，坐正身子，遥视着远方喃喃道：“那孩子还真不愧身上所流的血统，即使一无所知，也还能凭本能奏出这首曲子。” 


            　　银衣人坐起身，笑道：“怎么，你在妒忌？” 

            　　彩衣女子也笑道：“可能吧。日子太长，太无聊了，不找些情绪来打发自己的话可是很难过下去的。” 

            　　银衣人沉吟道：“你觉得时候到了吗？” 

            　　彩衣女子轻抚鬓发，温柔地叹着气。“我看着他看了十七年，真舍不得说时候到了。”说到这，嫣然一笑，身形缓缓消失，清脆的声音飘散在风间，隐隐约约道：“你可别把他欺负得太厉害哟。” 


            　　银衣人耸耸肩，重新躺下身，似笑非笑地听着袅袅箫声，似是完全不知那是足以杀人的乐声，半晌，方闭上眼，喃喃自语道：“好一曲血色钧天，怎能辜负你的期待呢。”


            婞儿2006-09-06 17:54
            第一回 倾盖如故

            烟花三月，春色无限，若江湖人最好的去处是哪里，自当首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江南了。 

            　　此刻，杭州西子湖畔的望江楼上临窗处，正坐了一位青衣人，在独酌独饮。 

            　　但凡上了楼的人，都会对他投去奇怪的目光。只因那人身在酒楼中，却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虽不妨碍饮食，却让人觉得怪别扭的。不过看归看，也没人打算上去问原因。经验告诉他们，有怪异行径之人，必有其可特殊之处，这一类的人，少惹才是长命之道。 


            　　青衣人正是虚夜梵。他一边饮着酒，一边倾听酒楼上的人们认识论着冰心寒剑寒惊鸿的暴毙，以及与寒惊鸿齐名的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悲恸，心下不住地冷笑，同时又无趣地再倒一杯酒。 


            　　倒了一半，摇了摇酒瓶，已是空了。一扬手，虚夜梵正打算再叫一瓶酒来，还未开口，却见桌上多了一壶酒。微抬起头，透过特别编织的斗笠，只见一杏袍人正望着自己，俊秀的脸上尽是温文的笑意，见自己抬起头来，似当成了邀请，径自坐了下来。 


            　　暗自一皱眉，虚夜梵放下手，微笑道：“这位兄台，有何事见教呢？” 

            　　杏袍人亦微笑道：“对此湖山美景，却无人相伴，未免太无趣了，小兄见满楼客人，只有阁下神采非凡，故冒昧打扰，拟与君共谋一醉。” 

            　　虚夜梵笑道：“兄台太客气了，如此夸奖，在下愧不敢当。”边说着，边细细打量起着这人。 

            　　只是第一眼便已觉得他容颜出色，细看之下，更是尔雅清朗，不落俗套，眉宇中有贵气而无骄气，言笑间锋芒内敛，让人一见便大生好感，不忍拒绝。梵虽从不与人深交，但此时也觉得若错过这样一个人物，却是遗憾了。不由含笑又开口道：“在下姓虚，草字夜梵，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杏袍人对虚夜梵这个天下侧目的名字毫无印象，为虚夜梵倒了杯酒后，含笑道：“小兄幼时相命先生曾说小兄命犯孤星，因此小兄无姓无名，只得一个孤字。虚兄弟唤我孤就可以了。” 


            　　轻哦一声，虚夜梵拿起杯子，浅呷一口，道：“孤这名字有趣得紧，又是耳生的紧，在下竟从未听人说过。” 

            　　孤笑道：“小兄又非江湖中人，虚兄弟若听过小兄的名字，那才是奇怪之事。” 

            　　虚夜梵已尝出酒内并无不妥，因此虽不太相信孤的话，但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觉得萍水相逢，倒也没必要深究对方的来历。只是与他说说谈谈，漫无边际地闲扯着。 


            　　对着西湖美景，两人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方面。虽只是浅谈即止，虚夜梵却发现孤学识极为渊博，胸怀万象，不可度量。许多典故及见解都是自己前所未闻的，但言辞之间，极是有理，令他每每不得不大叹深得我心，因此心下大是敬佩。不知不觉竟谈到了月上中天。 


            　　望江楼上人迹渐稀，已快打烊了，孤意犹未尽道：“梵，不如上我那儿，咱们再秉烛夜谈吧。”两人谈得极为相熟，早抛开那些愚兄贤弟之类的称呼，而直接唤着对方的名字。



            　　虚夜梵微一犹豫，正要点头答应，却突然顿住了身形，转头注目着楼梯口。随着他的目光，一位身着雪白素袍，眉目清雅秀美，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青年缓步出现。 


            　　这白衣青年虽长得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模样，但只要想到他能毫无声息地出现在虚夜梵周围五丈范围之内，便可知他的轻功绝对是一流的，若要排名，江湖前五名中一定有他的名字。 


            　　白衣青年缓缓地的转动目光，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淡淡道：“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魔箫了。” 

            　　虚夜梵笑咪咪道：“正是。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 

            　　浮云飘萍云照影点点头，道：“好说。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了。你该明白我的来意吧。” 

            　　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道：“啊，大概知道一点点吧。” 

            　　云照影神色不动，道：“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模一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于不敢承认吧。” 

            　　虚夜梵含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只是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 

            　　见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皱眉沉声道：“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我倒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 

            　　虚夜梵嘻嘻一笑，道：“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不过，你若真想知道，那就……”趁着云照影注意力转移之际，虚夜梵一把抄起孤的手，自窗口跃出，同时笑道：“来追我吧，追到了我就告诉你噢……” 


            　　“啊！该死……”云照影一个措手不及，竟无法阻得那二人片刻。望着虚夜梵疾若鬼魅的身形转瞬消失在夜色中，以及周围眼见就将完成的包围，想到功败垂成，他愤恨地咬着下唇，将满腔怒火发在周围的桌子上，但听得“哐啷”数声，望江楼上已是满地碎片，再无一张能坐的东西，但在一片狼藉中，却有一个黄皮信封显眼地杂在碎片中。 


            　　“呼！”轻吁口气，虚夜梵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孤，问道：“你还好吧？” 

            　　“托福托福，还死不了人就是。”一脸苍白，毫无血色的人弯身干呕着，无力地说道。 

            　　有些歉疚地松开手，虚夜梵道：“把你也卷进这种江湖风波真是对不起了，不过刚才若不走的话，等外面的人包围形成之后，要走就更难了。” 

            　　直起身，孤道：“听那位白衣公子口不对心，明明想一刀杀了你，却还陪着你慢慢扯的样子，我就知道今趟好不了了。唉，果真紧张刺激兼而有之让人大开眼界了。” 


            　　虚夜梵双眸一亮，发觉孤果然大不简单。云照影事实上已把心事隐藏得很好，自己是靠多年来的经验和灵敏的直觉才发现的。而刚才握住孤的脉门时，已发觉他体内并无一丝内力，的确不是武林中人，那他看破云照影的原因不可能与自己的一样了，他的眼光可说是极为可怕。 


            　　孤完全站好后，浅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人是奈何不了你的，甚至可说你今日在望江楼独饮，就是在等他们。只是被我坏了好事。还有方才，若不是有我在，你也不用逃走了，这样说来，我真该向你说声抱歉了，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答应吗？” 


            　　虚夜梵听孤对自己的心意极为了解，大为开心。但听到他最后一句时，却提高了警戒。就他看来，像孤这么聪明的人，提出的请求一定不太容易。不然就不会这么绕圈子了。半沉吟着，他道：“说来听听。” 


            　　孤垂下长睫，笑道：“很简单的请求。我希望你能答应让我跟在你身边。”也不让梵开口，又道：“想我自幼读饱读圣贤之书，但向往的却是朱家郭解的侠客之辈，只是不曾习过武，所以快意江湖对我来说一直只是个梦想。此刻梦想似能成真，你该不至于让我失望吧。”见夜梵张口欲言，再道：“你放心，我父母已双亡，再无亲人，所以我早就变卖家产，四海为家，一向居无所定。所以要走就走，没什么麻烦的。” 


            　　虚夜梵再次开口，孤含笑亦再次打断了他，“我亦曾游历天下，自有几手保身之道，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而且就算我力有未贻，相信你也会保护我的。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与我虽是今日方相识，却可称得上知已。游走江湖，有个知已跟在身边，不正可解解闷。” 


            　　最后，孤总结道：“当然，如果是我自作多情，你并不把我当成知已，或是兼我累赘，又或是早已有了结伴游走江湖的情人的话，那我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地要求强跟在你身边。” 


            　　虚夜梵透过斗笠瞪着孤。他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还没说就都被孤堵住了，一肚子话说不出，哽得他快翻白眼了。事到如今，反正想说的他都已有完美的答案，自己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还是省省力气算了。当下，话也懒得说，转身就走。 


            　　孤跟在后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当你默认啦。” 

            　　遥远的楼阁上，彩衣女子透过水镜，轻笑着望着这一幕。天地间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两个人的萍水相逢，却是一场天地变色的序幕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离开了杭州，下一处自然是苏州了。 

            　　经过数日缠斗，到头来虚夜梵始终是未曾摆脱孤的软磨硬缠，挣扎数日，最后还是带着他一道同行。这日，两人自水路而来，下了船之后，便是十里长街了。但见街上吴语软侬，衣香熏人，入目所见，尽是水般秀丽的人儿，入耳所闻，亦是呖呖莺语，果不愧是某些人的天堂。 


            　　换了一身淡黄长衫，手遥描金纸扇的孤，风采翩翩，仪表非凡，便是在这人物锦秀的水乡，也毫不褪色，依然占尽了长街男女老幼的目光。而虚夜梵青衫斗笠，不见半点烟尘，虽处人群之中，却遗世而独立，清冷疏离之感，令他所经之处，人潮纷纷避开。没有人能说出到底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没有人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又怪异，又夺目。但两人毫无所觉，只是信步闲走，随口谈笑着。突然孤眼睛一亮，漫声吟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江南，江南之美者，莫若苏杭，苏杭之丽者，莫若吾目前之子。梵，你说可是吗？” 


            　　听着这段杂七缠八的《登徒子好色赋》，虚夜梵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想要见是何等佳人。 

            　　果见长街的另一端，娉婷走来一女子，风鬟雾鬓，珠围翠绕，明眸顾盼间，婉转生姿，风情自现。冰绡雾绫般的雪白罗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不染纤尘。正适一阵轻风吹来，女子白衣颤动，更似是乘风下凡的仙子，端得是斯人夸绝代，精妙世无双。 


            　　但如此佳人，却看得虚夜梵头大了三倍也不止，眼见那白衣少女张口欲言，忙经验丰富地一把拉住正想向美人搭讪的孤向着旁边的小巷逃去。 

            　　“哎哎哎，等等啦——”眼见有可能会到手的美人就这样飞了，孤不甘地叫着。 

            　　“闭嘴，跟着我就安静点。”毫不客气一叱，虚夜梵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念头。 

            　　才跑几步，不出所料，就见一群慌乱的黑衣人正手忙脚乱地欲阻去路。梵脚步不停，右手闪电般击出，轻描淡写的翻飞数下，黑衣人全被打上墙壁。 

            　　连回顾也懒得回顾，梵再向前跑一段，又是一堆黑衣人冒出。这些人比前一批多了缓冲时间，已准备好了，一见二人，手中暗器便纷纷出笼，射向二人，那暗器之杂，数量之多，足以让人心惊。 


            　　夜梵收住脚步，极快地抽出竹箫，一招“碧浪千叠”，顿时在身前形成一片绿色竹影，将暗器排拒在外，同时左手放开孤，身形如风般地冲向黑衣人，随着竹箫一阵令人眼花的指东打西，黑衣人大半被点了麻穴，倒地不起，而没被点的在目眩之后也识相地跌在地上不敢相阻。 


            　　来不及喘口气，虚夜梵又拉着孤急忙前奔。这次却是一张大网自天而降，罩向两人。 

            　　无聊地叹口气，夜梵不知何时已掏出二粒火龙弹在手心，此时弹指射出，两相撞击，网还未接近二人就‘轰’地一声燃起大火。八个执网的黑衣人急忙放手。夜梵乘机抬手凌空一击，火网飞了出去，正坠向那八个黑衣人。黑衣人没想到会作法自受，不及反应，一阵慌乱下，顿化成鸟兽散。 


            　　小巷虽不太长，麻烦却多多。眼见巷口在望，孤大大松了口气。夜梵却叹口气，放开孤。 

            　　小巷尽头，一身褐衣，劲装打扮的中年人抱拳道：“虚公子，请留步。” 

            　　这褐衣人虽长相朴实，却目光明亮，一身气质静若沉渊，立在那里，就像一座难以撼动的山。夜梵头痛道：“柳浩，你家小姐胡闹，你不阻止她，怎也陪她胡闹起呢？” 


            　　柳浩轻叹口气，道：“虚公子，柳某也不得已的。庄主去黄山参加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疏忽了小姐，被小姐拿走了令牌。现在全庄就她最大了，我们都得听令行事。” 


            　　夜梵心念一转，负手而立，悄悄在背后捣鼓着，道：“也罢，怪不得你，你让路吧。” 

            　　柳浩动也不动，道：“小姐所为，虽令人头痛，但武圣令下，不得违逆。为了守护令牌的威望，我等也只有依令行事了。” 

            　　夜梵深知这些重名誉更重于生命的人，要让他们放弃自己的想法纯粹是浪费时间。听得柳大小姐的呼唤声越来越近，他忙一招手道：“既然如此，拜托你快动手吧。” 


            　　幸好柳浩虽脑袋顽固，但也不忍见夜梵被自家小姐缠上。当下也不多说，一招中规中律的“仙人指路”，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歉意。 

            　　夜梵在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有这一招，不利用岂不可惜。”心中想着，手上也不慢，一招“紫气东来”迎上，表示自己收下了他的歉意。 

            　　两掌一击，发出巨大的声息。同时，夜梵的袖子也被掌风激荡，扬起一层粉未。柳浩并未在意，收手正要变招，却发觉真气流动有碍，不由呆了一呆，方瞪向夜梵，道：“你在何时下手？”话未落，已想出缘故，怒道：“在下敬你是个君子，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应敌呢！” 


            　　夜梵拉起孤从柳浩头顶跃过，同时笑道：“这不正好嘛，反正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想打，我也不想打，就这样解决吧。”说到这，一回头又道：“对了，虽然你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得交待一声。这个化功散啊，你不运劲，三个时辰自解，你若动了真气，那三个时辰就会变成三个月了，到时你可别说我没告诉你哦。” 


            　　说完，不理气得牙痒痒的柳浩，夜梵拉着孤，快乐逃难去了。 

            　　当两人完全罢脱追踪，再次恢复心情闲聊时，已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之时了。 

            　　坐在小酒店里，饮着不太名贵又掺了太多水的花雕，孤叹道：“我听说你好像也挺有名的，可是为什么我老是见你被人追杀呢？” 

            　　压了压斗笠，夜梵苦笑道：“不是好像，是的确，而且不是老是，是偶尔，只是近来流年不利，多了点而已。不过……不论被多少人追杀，只有这一位是我绝对不会去自动去招惹的。” 


            　　孤好奇道：“你干了什么事，让那位大美人想杀你呢？” 

            　　“杀我？！”夜梵在半笠下翻个白眼，道：“如果她要杀我那倒好了，唉~~，惹上她真是我毕生大不幸之一。” 

            　　孤低眉饮了口酒，微笑道：“她不是想杀你，难道是想嫁你吗？”说着，似觉得有趣，自己先笑出声来。 

            　　夜梵冷眼瞪着他，直到他笑声渐止，苦笑道：“该不会又被我说中了？” 

            　　夜梵嘲弄道：“铁口神算孤大师哪，你不去算命还真是浪费呢，”说到这，叹口气，无力又道：“那位大小姐姓柳，芳名依依，是天下第一庄的武圣庄的庄主爱女。又是天下第一美人，因此，她自誓非天下第一英雄不嫁。 


            　　算我倒霉，莫名其妙地救了她，又莫名其妙地不知符合了她哪一点幻想，结果莫名其妙地被她缠上了。以我的夫人自居，把我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对她说理根本就是白费劲，刁难她她却越挫越勇，变本加历，搞得我只好逃走，避不见面，而她居然乱发武圣令找我。 


            　　这武圣令岂是可以轻发的，当下搞得江湖大乱，令我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不过总算惊动了她父亲，向天下解释，我才没有被乱棍打死。不过没了武圣令，她照样利用父亲的威望，发下一堆江湖令，结果她要嫁我的事传出去，不论是追她不上的狂蜂浪蝶还是想得到天下第一英雄这个称号的人，全都找上我了，我哪来三头六臂去应付。这下连庄主也没办法搞定，逼得我只好暂时退隐江湖。你说我见到她能不头大吗。” 


            　　孤一脸似笑非笑，对夜梵这一段悲惨命运很难表示同情。只是问道：“其实这样一个大美人，又这么痴心，是你的福气，你又为何不接受呢？”说着，目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夜梵并没有注意到。他正用手压着斗笠，迟疑道：“若能接受那倒好……这其中……自是大有缘故的……” 

            　　见虚夜梵吞吞吐吐地，孤斛了杯酒，含笑转移话题。“原来你那青衫风流是由此而来呀，我本只当是说你气质清冷高雅，丰神非凡才得来的。” 

            　　夜梵对孤的不再追问甚为感激，举杯饮了一口，只觉得这杯水加太多的花雕现在尝来味道也不错，嘴上却佯怒道：“闭嘴，这四个字简直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再提起我便翻脸了。” 


            　　孤不以为意，耸耸肩道：“反正你已在翻脸了。不过，我这算不算抓住你一个把柄呢？” 

            　　夜梵笑骂道：“你真是见逢就钻的吸血鬼，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你即称为魔箫，必精通音律，为我奏上一曲可好？” 

            　　是夜，苏州城里很多人都睡不着，全被那一曲不合常规，却异常动人的箫声夺去了魂魄。 

            　　箫声初起时，若隐若现，偏能勾动人内心最细的一根弦，引起共鸣，侧耳细听时，才发现只不过是简单的音符，却又那么的适当地出现在应出现的地方，简直是增减不得，使得原本平凡的调子，听来也是有如天籁。 


            　　时而是温存细语，春闺情浓，时而是易水西风，离情万千，时而是婉转叮咛，慈母盼子，时而是慷慨激昂，金戈铁马，箫声百转千回，一曲数变，或江南秀丽或大漠豪迈或金陵繁华或草原辽阔……时情时景，历历在目…… 


            　　高昂低迥处，许多曾以为已遗忘的事，逐一浮现，这才发现事实上竟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曾刻意去记挂，不曾刻意去追念，却缠绵在骨骼里，血液中，无法割断。 


            　　箫声渐止时，苏州城内不知有多少被勾出心事的人陷入无眠中。


            婞儿2006-09-06 17:56
            第二回 红袖添香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之福。这话用在此刻的虚夜梵身上还真适合不过了。 

            　　不知是春寒料峭，还是孤衰运过人，反正在平安无事地离开苏州后，虚夜梵居然奇迹般地染上了风寒。而且很不幸的，不知是否由于习武而一向无病无痛，因而积累下几年的份量，此时一并爆发，将我们一向风流潇洒的虚大侠折腾地四肢无力，头重脚轻，日日只觉得金星闪闪，天花乱坠，要捞一把却半点也无。 


            　　孤有心让他住下将病养好了再走。不过只要想到那只八爪美女还在苏州找他，他就立刻神勇无比地振马狂飚，不敢稍停。用他的说法是被柳依依缠上了也不会如何，只是衣会破了点，皮会薄了点，命会短了点，人会惨了点。这一点一点加起来，还是咳嗽可爱一点，喉痛有趣一点，鼻塞幸福一点，头疼快乐一点。综上数点，得出的结论就是逃命为先。当然，若孤想要的话，不管是哪一点，他都愿意免费奉送。 


            　　对这样一个固执过头的家伙，孤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不但天天得当个老妈子，抓着他吃药，还得时刻盯着他，好几次把差点摔下马的家伙揪住。到最后，只好让那两匹千里名驹沦落到拉车的命运，雇了辆车子自己赶，免得自己一个疏神，而让鼎鼎大名的魔箫居然骑马摔死，而成为流转千秋……不，一定是遗臭万年的笑话了。 


            　　这日时已近午，孤正好声好气地哄着两位马大爷，请它们不要再大道不走，专闯小路，也请别再一前一后，或是一左一右，差点将车解体。当然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平常都不肯快走，一到市集就狂飚不止，老是错过宿头，让他这个主人现在饿得快挂了。 


            　　不过，不论孤是慈眉善眼或是横眉竖眼，那两匹马一律是扭头相向。以老牛拉车的速度在树林里慢吞吞地走着，一副你要本大爷拉车，不付出代价怎成的样子，让孤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恨不得抱头痛哭，只想着这马可以嚼草充饥，自己难道还能有样学样？ 


            　　好不容易，总算晃出了树林，迎面正是官道，而不远处正开着一家小店。当见到那酒旗飘飘地在风中招摇时，孤第一次觉得那破布实在是可爱的要命了，世上再无一样能比得过了。大喜又大愁之下，大声喝道：“青焰，风后，只要你们在那小店停下，我就请你们吃加了酒的小麦。” 
 “唏津津——”两匹马扬蹄长啸了一声，果然抵不住美酒的诱惑，轻快地扬着尾巴停在小店前。孤在心中暗悔道：“早知道你们这么好收买，就不浪费时间陪你们耗了。”想着，掀起车帘，道：“梵，下车用午膳吧。” 
一阵衣物索动声，虚夜梵戴着斗笠，病怏怏地下了车。喉咙的肿痛，令他一点话也不想说，抬起头，正欲进店，却怎也站不稳，颠了数下，摇摇欲坠。 
孤一直在旁等着虚夜梵开口提出帮忙。但梵的个性偏是骄傲地就算是性命快没了亦是不肯向人求助的。因此，他只是扶着车体站着尽力让自己的气血平静下来，却不肯对孤说一句‘扶我一下’。 
对他的倔强看不过去了，孤不容分说的伸出手扶住他。道：“凡事也适而可止吧，需要帮忙时就说一声好了，没必要硬撑。难道我还不能让你依靠吗？” 
梵摇摇头，不习惯地挣扎了下，却觉得头更昏了，想想孤的话，便不再挣扎。但他对这种处于劣势的状态却大为不悦，干脆坏心地整个人的力道都倚向了孤，任孤半扶半拉着拖向小店。 
孤对梵偶现的孩子气报以苦笑。好不容易进了店，却马上后悔地想转身退出。 
此刻已是未时了，可店内还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士商工农俱全，但那神情气度可是瞒不了人的，全是习过武之人。双眸开合，精芒四射，他们虽然不曾转过头来看二人，但孤却觉得自己二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的锁住了，连一处细微之处都不曾放过。他们此时不动手只是在等着最好的时机。 
欲退已是万万不能了，只要稍落出个破绽，就会让危机提前爆发。孤暗中拧了虚夜梵一把，脸上苦笑道：“梵，别闹了，快站好吧。这么大的人还要撒娇。给人见了岂不见笑。” 
虚夜梵原本神志昏昏沉沉地，被这一拧拧痛了，才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发现了店内气氛异常。不用想他就明白事态的严重，轻笑一声，嘻闹似的捶了下孤，趁机借力站好，然后轻快地直起腰，也不说话，当先走向店中心唯一的一张空桌。 每走一步，那四肢百骸皆痛疼欲裂，这痛苦的感觉已许久不曾领受过了，一时间竟有点习惯不了。但多年来江湖经历的磨难总算能让梵不动声色地快步行走，步伐间依然有若行云流水，不曾让人看破他此刻体力不支。幸好他一直带着斗笠，遮去了难看至极的脸色，否则就算装得再像也是没用的。 
孤向那又干又瘦，老眼昏花的帐房先生点了几道菜，又提了壶酒，拿了两个杯子，这才坐到夜梵身畔。愉快地聊起天来。他说得又快又多，连比带划，又极为精彩，一连串下来，在场众人都没发现夜梵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孤说着说着，又为夜梵斛了杯酒。由于靠得近，夜梵见到孤倒酒时自指缝间抖下一层淡淡的粉未。抬起头，但见孤含着笑意，说个不停，却用柔和的眼神催促着自己饮下。 梵过去一直生活在你虞我诈的环境里，第一条戒律便是对不清楚的东西绝对不碰。他也是靠此几次死里逃生，这戒律已深铭在心。但此刻在孤柔和的眼神下，竟有几分无法抗拒，奉起酒杯，迟疑片刻，他还是仰头饮下。 
孤高兴地举起酒壶，欲再为夜梵斛一杯，但一不小心，倒得过满，竟有部分溅到夜梵身上，孤连声道：“抱歉抱歉，我倒过头……”说着，忙自怀内掏出汗巾来为夜梵拭衣。大概掏得太过匆忙，一样红色的东西自他怀内掉到地上。 
在场诸人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们。但孤这一番行为极为自然，毫无可疑之处，因此诸人都不曾在意，也不曾提高警戒。 
　红色的弹丸落到地上的这霎间，大量的烟雾自裂开处弥漫出来，多得让人怀疑这么多烟雾到底是多少颗烟幕弹齐发才有可能达成的。不过呼吸间，整个小店内都是烟雾了。措手不及的众人纷纷闭气，并想趁中毒未深时制住孤取得毒药。但孤那层烟雾效力极强，诸人虽及时闭气，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要或多或少地吸了一点，就会感到自身真力在急速流失中。竟连站也站不住，更不用谈向孤逼出解药。 
孤再补了一堆迷药后，拉着夜梵急忙逃出小店。边逃边说：“放心，海棠眠最大的特点就是药效强，只要沾上皮肤便能衬入，使身体麻木，无法动弹，缺点却是敌人若有了防备就没作用了。方才我尽量使一切看来自然，店内的人应都没有防备，现在该动弹不得了吧。最担心的是店外还有没有敌人……” 正说着，就见前方又有一批人向小店奔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要让人相信这些人的目标与二人无关都不行。长叹口气，孤对夜梵苦笑道：“真是不幸，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算命了。你先用空城计堵他们片刻，我做些布置再说。” 
　勉强一笑，夜梵点点头，沙哑道：“好，你先用布把耳朵塞起吧。我现在虽无法伤人，但这箫声终是对身体有损的。”见孤依言塞好耳朵，方自一笑，提起竹箫。 
一阵清音，宛若发自九天般，极为突兀，却又是那么自然地流入那些向着二人奔来的诸人的耳内。丝丝缕缕都缠向心间，自骨血间引起共振。方自几个简单的音符，却令他们修为甚深的心灵发生激荡，全身真力竟有几分无法自制。大惊之下，想起魔箫之名，个个都不安地定住身形，提起真力与箫声对抗。 
　孤却在不远处弯腰堆着石头树枝之类，手脚极快，顷刻间便洋洋洒洒地插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地占据了整个官道。看来似是在布阵。 
　夜梵吹了约有一刻时间，喉咙干涩痛苦之至，几乎再提不起气息，因此也就吹不出完整的音调，破破碎碎，断断续续的箫声，威力大失。那群人似也发现了魔箫的威力不若传说中惊人，已有几人提起内力缓步接近夜梵。 
孤见着了，忙叫道：“梵，快用我告诉你的步法进入这个九转困仙阵。只要进了这个阵，就没人能伤你了。”言下之意，竟隐隐透露出夜梵此刻无法胜过这些人。 夜梵一怔，心想你何时告诉过我。但他终是百灵千巧之人，心思灵动非比寻常。只在数念间便明白孤的想法。当下拼尽真力向后一跃，正落到石堆外，故意作态地在石块上乱转数步才回到孤身畔。 
那群人追至石堆之外，却停下了脚步。不管孤所说是真是假，眼见胜利在手，还是小心点好。当前一位锦衣华服的六旬老人冷笑道：“你以为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什么阵就能让你们脱身。你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虚夜梵，你若不想贻笑后人就干脆点束手就缚吧。” 
“耶，老丈，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孤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着，一副酸秀才的样子。“虽然我也觉得实在很乱，但这的确是传自上古兵书，是黄帝受命于天时得到的古阵法之一，有仙法护持，只要布下，就是石子树枝也能伤人。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锦衣老人微一迟疑，复冷笑道：“看你这副样子，能布什么鬼画符。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夫也不上当。像这种小玩意儿，老夫只消用脚一扫，不就没了。” 
　孤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长叹道：“唉唉唉，你难道不知，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枉费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见识还不如我这个酸秀才。实是可笑可笑。人生至此，生不如死。” 
　锦衣老人听得怒上心头，愤愤道：“我破坏给你看。”说是说着，但还是提起真气护体，才小心地用脚一踢，踢开一块石头。 
孤脸色微现不安。锦衣老人见了更喜，狠狠道：“小子，你要在我面前摆空城计还早了一百年呢。嘿，等我过去，看我怎么把你那条不知死活的舌头揪下来。”说着，顺脚又踢了一块。 
众人见锦衣老人没事，都只当孤是在摆空城计。眼见着虚夜梵摇摇晃晃地站在孤身边，似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纷纷想到若能趁此机会杀了虚夜梵，自己的名气不知会大上多少倍。这种良机，若不去把握的是白痴才对。想到这，人人都热血上升，道德谦耻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争先恐后地踢乱石阵冲向孤与梵，想当第一个杀了梵的人，甚至有人暗起内讧。锦衣老人虽见之不悦，但也不说什么。 
　眼见众人杀到，孤连声道：“糟了糟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古人诚不欺我。”脸上神情却毫无变化。 
　众人见他们死到临头，却脸不改色，又想到魔箫的名声，不由有些迟疑，一位跑得最急的青衣仁兄冷笑道：“你知道糟了就好，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嘴上说着，手也顿了下来。他虽一身青衣，但与虚夜梵的清雅秀逸比起来，十足像个落魄潦倒的穷酸。但他自身却毫无所觉。 
　孤笑道：“我说的糟了是指你们呢。那本古书太古老了，转字模模糊糊，我本以为是转，如今看来却是毒字了，不是九转困仙阵，而是九毒困仙阵。” 
“毒！！！”众人皆大惊，暗自一运气，立时如骨牌效应般一个接一个地倒地不起，只记得倒地前隐约传来孤的声音，“这九毒嘛，顾名思意就是用毒了，反正小生身上毒药迷药什么的好像也不少，就在各个石块树枝上擦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啊，只不过药性烈了点，只要有一些沾上身，就足以睡上一天，所以诸位好好睡个觉吧，不打扰了。”说到这，似嫌气不死人似的，又加了一句让好几人吐血的话：“对了，用这些石头布的阵的确没什么用，一踢就散，所以我根本没布阵。因为……我的确不会布阵，是你们自己太多事用脚去踢，可不关我的事啦。” 
虚夜梵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孤的迷药的确药效强烈。虽马上吃下解药，但依然浑身无力。孤见状，一把抱起他，走向马匹。夜梵既无力反对，亦不想反对，便软软地窝在他怀中，感受着温暖的心跳声。 
这些都是他之前从未经历过的，听着那一响一响的心跳，回想着相识来的一切，他忽觉得自己坚固的心防有丝松动。虽不是很强烈，但却是丝丝缕缕，无法断绝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崩塌的。 
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要相信他吗？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吗？能相信他吗？ 
迟疑，复又下定决心，他开口道：“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时刻戴着斗笠吗？” 水镜中，青色人影的光芒由薄冰般的透明转为晶莹，缤纷的色彩正渐渐绽放。水镜外，雪白纤长的素手轻轻一触，点乱了镜中的人影。彩衣女子笑靥如花，望着层层荡开的涟漪，自语道：“时候，果然快了……”正凝思着，突抬起头。 
窗外，一道凡人见不到的蓝色灵光自天而降，另一道红色的光芒亦随之而降。那降落的地点，正是孤与虚夜梵的目的地——金陵。 
有趣的笑容勾上彩衣女子的绝艳容色。益发娇媚。轻咬着拇指，她伸出手在水镜中画个圈，点了个符印， 
“越来越乱了，太好了。” 
“孤，你可愿意知道我为何戴着斗笠吗？” 
是试探，亦是背水一战。 
既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那就在一切都还没发生前切断吧。不愿去相信人，不想被人伤害，不要抱有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一点点，也是会带来伤害的。 
若是终究会被拒绝，那他宁可事先拒绝对方。 
带着决绝，修长白皙的手伸向斗笠，却因叹息而中断。 
“我的确是很想知道。”孤吐字清晰，一字一字慢慢道：“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若硬要现在说的话，我们将不可能成为朋友了。因为 
 ……你将会永远都不信任我。” 
夜梵的手顿住了，停在斗笠边缘，却无法选择继续或放弃。 
孤所说的他都明白，这些也正是他心内所想的，可……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为何还要犹豫？为何想要犹豫？ 
凭这一点，就已不是自己一向的作风了。 
他已影响到自己到这种地步了……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忍由他口里说出的这些。 
将夜梵放到马车上，按下他的手。孤和声道：“你要作何决定我不会干涉，但要先养好身子。你有得是时间慢慢想。就别急于一时吧。” 
安静地，甚至可说是垂头丧气或是自我嫌恶的，夜梵垂头靠在垫子上，不再开口。 
听从孤的话，梵找了个店，住下养息数日。直至病愈之后再上路。 
虚夜梵才气之高，世无其匹，原本是极为傲气之人，这一点只要对他稍有了解就能感受到。但在养病的数日里，他却表现得像另一个人般，乖巧异常，终日只腻着孤。或许是在病中感情特别脆弱，他常爱握着孤温暖的手，不肯放开。令孤不禁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变成他的父亲似的。 
病愈之后，梵自然不再缠着孤，两人关系看似恢复正常。但不久孤就发现自己错了，其实并不正常。例如： 村庄中 
“梵，刚才那针娘手艺极巧，补起衣服来又快又好，果然是敢将十指夸针巧……” 
“这个我也会，我来帮你补衣服吧。” 
于是孤好好的一件衣衫便硬是被夜梵剪开了七八个洞，再一一补好。 
山林中 
“大婶真是好人，不但收留我们，还为我们作了这么丰盛的饭菜……” 
“我也会煮，你来尝尝吧。”于是在好人大婶目瞪口呆之下，夜梵神勇无比地猎了熊，虎，蛇等物，为孤作了一顿丰富多采的山珍大餐。孤却苦着脸，拼命想逃开大婶看怪物的目光。 
草丛中 
　“梵，你瞧那兔子……”很可爱尚未说出口。 
“嗒！”地一声，梵以银子当暗器打昏了兔子，道：“当晚餐吧。” 种种例子，多不胜数，孤终于明白，由于夜梵是孤儿，从未体验过亲情，而自己对他的处处照顾，让他把对亲人的孺慕之情寄托到自己身上。自幼被压抑的情绪一旦得到释放，他虽聪明亦无法自处，故常在无意识中想尽力讨好自己，就好像那些想得到长辈褒奖的小孩子一样。只不过这个小孩手段拙劣了点，过火了点，令人头大了点，想哭了点而已。 
这日，两人终于来到了六朝古都的金陵。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聚，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因嫌人群嘈杂，两人沿着御沟而行。 
由于衣服几乎都成了补丁装了，孤到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添置衣物。此刻他穿的是刚买的宝蓝色湘绣长衫。精致却又淡雅，华丽而又简洁，穿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更是丰神如玉，俊秀无端。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想起“淳淳君子，温良如玉”八字。 
虚夜梵来金陵原是另有目地的，但见孤游兴大发，亦不忍扫兴，只有陪着他。两人避开人群，尽寻无人处行走。但见路竟越走越清幽，虽在闹市之中，却似远离了红尘。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檐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孤不由高声吟诵着。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正念着，却听远远亦传来一阵歌声 
“水晶宫里桂花开，神仙探几回。红芳金蕊绣重台，低倾玛瑙杯。玉兔银蟾争守护，嫦娥姹女戏相偎。遥听钧天九奏，玉皇亲看来……”孤叹道：“妙景，妙词，妙曲。” 
待得歌声近了，才见是一艘即使是苏杭等地亦难见到的沙棠舟，玉几锦座，花枝繁复，布置得极为华丽。一位红衣女子撑着竹杆，就那样风姿无限地慢慢划来。那女子容貌就与她身上的衣裳一般如火的艳丽绝伦，见了陌生人亦不羞涩，只是笑得更加娇媚。孤忙加上一句：“人亦妙极了。” 
            　　虚夜梵在旁听得暗气不已，心道：“难道我吹的箫会及不上她，都未见你赞过，果是色鬼一个……”想到气处，偷偷踢了孤一脚。 
            　　红衣女子停下舟，双腕交错俯身一裣衽道：“多谢公子的赞美，妾身愧不敢当。公子若不见弃，就请上舟吧。”她的一举一动皆高雅端庄，极为赏心悦目，挑不出半丝斑瑕。但说话间却是眼波横转，媚态蚀骨，充满了暗示，这种混合了圣洁与妖冶的神态，最教人色魂相授。 
            　　孤不动声色地用右脚揉了揉被踢的左脚，含笑道：“小生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该不会是寻错人了吧。”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道：“公子一个大男人，难道还会怕我们女人家而不敢随妾身而去吗？其实妾身家极为好客，但凡能寻到此处的，都是妾身家的座上贵宾。所以公子不必犹豫，请上船吧，莫要像个大姑娘般扭扭尼尼的了。” 
            　　孤被说得不好意思，正待想法拒绝，却听虚夜梵道：“听说天上有个神仙府，人间也有个神仙府。若姑娘名籍紫微中，那在下自是怕了姑娘的。” 
            　　红衣女子笑容一滞，复又娇笑道：“公子在说什么呀，妾身怎么听不懂呢。” 
            　　孤见了红衣女子的神情，便知虚夜梵说中了，不由奇道：“什么是神仙府呢。”虚夜梵转向红衣女子，瞧也不瞧孤，淡淡道：“神仙府就是江湖上的一个神秘组织，常在江湖上找一些年少多金又涉世未深的人进府。一般人只知内有酒色财气四部，能满足人类的一切欲望，却不知在满足欲望的同时，亦是他们的死期。而他们死后所遗下的事物，自然都是神仙府的了。” 
            　　红衣女子的脸色随着虚夜梵的话而渐渐地变了，但当梵说完后，她又恢复正常，媚笑道：“这位公子，你可知道的真多呵。这可不是件好事。唉，现在像两位公子这样的人才已经越来越少了，情非得已，妾身也是很心疼呢。”
            　　虚夜梵冷笑道：“在下听说色部中有七色云霓，想来姑娘应是红衣脱尽芳心苦的芳心姑娘了。” 
            　　红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一舞红袖，翩若惊鸿般掠向二人，同时柔声道：“错，是红袖添香暗销魂。” 
            　　挑灯夜读，红袖添香，原本是极度为风流的佳事，的确能使人暗销魂，但对虚夜梵来说，这位红衣女子所添的香，却是极为致命的销魂香。而这女子也不是七色云霓的芳心，而是神仙府两位首领之一，被誉为江湖第一的女杀手——红袖。 苦笑一声，怎么也想不到红袖会亲自操舟。对于这一点误算，后悔已是无益了。拉住孤，以浮光掠影的速度后退数丈避开红袖的销魂一击后，虚夜梵快速举起竹箫凑向唇边，第一次在初出手便吹出最强的杀音。 
            　　红袖一击不中，再次掠向二人，却在半路上受了杀音一击，聚起的真力顿时散开，无法再追击二人。她还想要勉力前进，但脚下却虚软无比，一步也跨不出。不过片刻，在全身真力激荡下脸色竟变得突白突红。 
            　　眼睁睁地看着虚夜梵与孤就近在咫尺，却无法再进一步，红袖憾恨地停住身，运尽全身真力，与虚夜梵的魔箫对抗。此刻她已知这青衣人是谁，但却已为时已晚。 
            　　虚夜梵的音杀与江湖上一般的音杀不同。不是以强烈的真气透过音律去杀人，只要对方真力够，便可以抵抗。他的音杀如流水般绵绵不绝，切之不断，并不特别的高音，亦无特别的低音，但每一个音符都是杀人的音符，都在控制着对方的身体，由内至外，将对方慢慢地引向死亡。这种眼睁睁却又无法拒绝的恐怖，正是江湖人唤其为魔箫，对他敬而远之的原因。 
            　　红袖终于站不住，跌了下去。跌下的同时，她亦大叫着：“等等，我有话说。” 
            　　虚夜梵停下吹奏，含笑道：“你想交待什么遗言呢？” 
            　　终于能喘口气了，红袖这才发现自自己已汗湿重衣了。拭了拭汗，理了理鬓角，她道：“你们已中了我的销魂香，若杀了我，三天之后你们也会死的。” 
            　　虚夜梵一怔，暗中试了试真气，嘴上却淡然道：“何由见得呢？我们方才已避开了你的药粉。” 
            　　红袖不直接回答，笑道：“沙棠舟上的花很香，香得很特别，你不觉得吗？”
            　　虚夜梵已觉出体内的确有毒素潜伏，暗中皱眉不止，但亦微笑道：“不过那是没毒的。” 
            　　孤轻叹一声，道：“她的花没毒，她的药粉也没毒，但两样混合在一起却是剧毒了。当药粉在空气中传播开时，原本没毒的花香就变了质，所以她的药粉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们，只要洒开，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不错。”红袖娇笑道：“这便是我的销魂香，跟你的魔箫一样，从没有人避得过。而且只是个开端。三日之后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变色，腐烂，直至见到骨头为止，但你的身体却会变得有若金属之物般，没有了感觉，即不会有痛苦，却也不能自我了断。那种恐怖我想与你的魔箫相比并不褪色多少。而若没有我的解药……” 
            　　“我明白了。”虚夜梵冰凝一笑，道：“我会先杀了你，再自尽。现在药效还未发生，我总能自我了断吧。” 
            　　红袖一噎，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她原本想另提出条件的，才故意形容中毒后的惨状，借此要挟虚夜梵。但虚夜梵决绝的态度让她明白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愿受人要挟。她原是极为聪明之人，即知无望就不再多言，转口道：“所以我给你解药，而你也得答应我不用魔箫。我们各凭本领，较量上一场如何？”
            　　虚夜梵颌首道：“很少见你这么干脆的人，也罢，我答应你，不论胜负，你们的事我都不会说出去。” 
            　　这并非红袖所想的条件。但这件事对她也极有利。笑靥如花般，她道：“君子一言。” 
            　　虚夜梵亦道：“驷马难追。” 
            　　于是虚夜梵与孤服下解药后，夜梵盘膝坐下以真力催化药效。而红袖亦趁机打坐调息，弥补之前亏损的真力。半个时辰后，虚夜梵先站起身，红袖随之起身。 
            　　虚夜梵一拱手，道：“请。” 

            　　红袖取下臂上束衣金钏，运劲一抽，一柄薄如纸，明如冰的细长软剑便现在手上。她也一回礼，道：“有趱了。” 

            　　孤剑平举，摇指着虚夜梵，双方虽已准备好了，但都不马上动手，只是在观察着对手。等待着对方的破绽。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少有的强敌，只要一个不慎，便会败落。但双方却不得不打上这一场。就红袖方面而言，她若不战而退，便会折损她的威望，在教中的处境将变得困难。而对虚夜梵来说就简单多了，莫名其妙被下了毒，又连累了孤，令心高气傲的他实在难以忍受，若不报回仇，难以平息他的怒火。简而言之，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是了。 


            　　孤照虚夜梵所说，远远坐着，含笑望着这一幕，甚至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突然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一道红色的灵光突然耀眼地一闪而没，几乎就在上方。

            第三回 惊鸿照影

            青天朗日的，却突然光线黯淡起了。一片又一片的云层密密堆在金陵城的上方，转眼间天色便由睛空万里变得沉郁不已，而云层间时不时现出闪电，却又无雷声，更是显出一片奇异的低诡气压，令人忍不住想怀疑到底会不会有大事发生。 


            　　沙棠舟前的双人毫无所觉，正以动静两极之式在相互对峙着。红袖的银剑在极小的范围内轻颤着，剑气却笼罩着虚夜梵周身各处，只要他一个焦燥，耐不住，细长的剑便会如蛇般袭击过来。而虚夜梵虽静止不动，却以全身真气作着反应，红袖剑气所指之处，他的真气亦流转其处，以肌肉的轻颤化开那股剑气，红袖剑气增强，他便易刚为柔，以柔劲卸开，同时亦寻觅着红袖的破绽。但双方都是高手，又都极为小心，竟形成了恶性循环，只要有一方稍有示弱，纵使另一方并无意伤人，但在气机的牵制下，却不得不发，此消彼涨，示弱的一方将受到极重的伤害。 


            　　不过两人虽早明白了这一点，亦无良方，只有不断增加自己的真气，努力压倒对方。他们都少有与自己同一等级的对手交手的经验，因此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到如今，除非双方同时收手，又或是有比双方身手都更高的高手出现阻止，否则定是两败俱伤之局。但双方彼此并不信任，因此同时收手一法不可行。而天下间想要找出如这二人般的高手已是极难，想要找出同时胜过二人的，更是不可能。 


            　　眼见僵局已成，双方别无选择，只有等着力竭之时，正在此时，无端端的，一道惊人的电光自两人顶上闪起，伴随着的却是一阵雷霆之威。巨大的劈雳之声令双方同时内心一震，原本固若金汤的心防都出现了漏洞。 


            　　娇叱一声，红袖剑光由一点化为千点，亦只不过是在眨眼间，笼罩了虚夜梵胸前璇玑、神藏、期门、神封、紫宫五穴，正形成三角状，繁星般的剑芒似虚还实，变幻莫测，任何一击都是虚招，但也都可以化为实招，后继绵延若流水，想要封住这一招，大是不易。 


            　　虚夜梵对此招精妙之处视若无睹，竹影破空一划，似是毫无用处，却似断流之刀，正好封住了红袖这一招的所有变化，切向了她的皓腕。令红袖不得不立时变招。但红袖也非易与之辈，不待招式变老，便收起了漫天星影，化作一尾银蛇缠向虚夜梵的手臂。 


            　　这一手比虚夜梵想像中还快，虚夜梵五指一转，竹箫便头尾转了个方向，尾端粘在掌心，箫首延臂而上，迎向银剑。“叮叮咚咚”数响中，剑身与箫身已不知相互了多少下。 


            　　双方走的是轻灵之路，都是以快打快，往往一招未完一招又起，手法之快有若两尊千手观音。若让不识武的人来看会眼花缭乱，说是好看极了，但若让识武的人来看，多半是会目瞪口呆，无法置信世上竟有这般疾速的招式。只不过半个时辰，双方竟已交手千招以上了，却依然看不出胜负走向。 


            　　清喝声中，红色影子跃起三丈高，手中的银剑突地爆出耀眼的光芒，有若千月共坠，又似是万花齐放，一层又一层的光圈剑芒笼罩了虚夜梵的周身，目之所至，无一处曾漏过，尽是剑芒绕身。好看是好看极了，险也是险极了。 


            　　虚夜梵手中竹箫变化尽起，以毫不逊与红袖的速度，点向了层层光圈的中心点，顿时一连串劈雳叭啦的声音响起，似是有很多声，又似只有一声。但震耳欲聋的感觉，比之天上的雷电亦不遑多让。 


            　　“咚——”最后一声剧烈撞击声过后，两道人影分开。虚夜梵的青衫衣袖扯了好几个裂口，几成破烂，而红袖的云鬓亦散乱无比，花容惨淡，手掌间虎口处还震出血来。 


            　　轻轻一笑，理着云鬓，红袖道：“魔箫身手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妾身领教了。今日故且算为平局，妾身想起另有要事需离去，虚相公该不会强留吧。” 


            　　虚夜梵手持竹箫，压了压有点松的斗笠，似带着不悦道：“姑娘即是如此认为，在下自无意见。要去要留，孰听尊便。请吧，不远送。” 

            　　望着虚夜梵阴阴沉沉的身影，孤摇了摇头，道：“你不高兴什么呢？” 

            　　虚夜梵平静的声音似毫无变化，淡淡道：“我竟会打不赢一个女子，虽是未尽全力，但她也未尽全力，你说我怎能高兴地起。” 

            　　孤没想到虚夜梵这么重视胜负，正奇怪间，他又道：“我衣服补得比她好，饭也煮得比她好，吹的箫也比她好，若唱起歌来也一定比她好，可是为什么武艺却没有比她好呢？” 


            　　孤头皮发麻，差点昏倒。显然那一堆‘她’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一路上令自己倒够霉的人。因为自己对红袖的关注，虚夜梵又在争宠了。而且他的独占欲越来越强了，要求自己眼内的他是第一重要的。不高兴自己眼内有别的事物，有的话就一定要胜过，才可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下去自己可就惨了，若正好遇上他不拿手的，不会干的，却拿自己来当试验，那就完蛋定了。 


            　　正在想该说什么来移开话题，虚夜梵却猛地转过身，僵硬道：“孤，没关系，虽然我没赢她，但是我一定会尽全力地保护你的，所以你可不要离开我。” 


            　　停住身，浅笑着，孤柔声道：“当初是我赖上你的，我自要对你负责，不会轻易离开你的。你放心吧。” 

            　　似松了口气，虚夜梵继续前行， 同时奇道：“天色怎么会变得这么诡异。” 

            　　望着三不五时亮个闪电，爆个雷鸣，却不见半点雨意的低沉天气，孤耸耸肩道：“也许有什么仙子私自下凡，老天爷又在生气了。” 

            　　板着脸，虚夜梵语气平平道：“真是个好答案，这个仙子说不是私自下凡就是看上了你，为了找你了结尘缘。所以你小心别被老天爷迁怒，一道雷劈死了。” 


            　　伸手扯了扯虚夜梵的长发，孤假笑道：“谢谢你的好心，我一定不会忘记拉你作伴的。”同时又奇怪道：“你头发这么长，又不好结成髻，为何不剪短呢？” 


            　　搅过及膝的长发，虚夜梵迟疑片刻，垂头道：“我的头发很奇怪，好像另有生命一样，会一直保持在一个长度，若剪掉了，第二天又会长到同样的长度。试过好几次都是一样，就不管了。” 


            　　这事是他心中的秘密之一，至今没人知道，他已决定相信孤了，因此便将此事告诉他。但他却不敢看着孤，怕会见到他那变得惊疑不定的目光。 

            　　半响没动静，虚夜梵认命地抬起头，望向孤温柔却带着责备的目光，道：“对不起，我不该又怀疑你，试探你。” 

            　　高兴地笑着，与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不同，是能扣动梵的心弦的笑容。握起梵的左手，孤道：“你能相信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虚夜梵内心一动，只觉得又高兴又不安，原本很平常的事，此刻即也觉得不对劲，不管是孤的笑还是孤的举止，都扰乱了他的心绪。这种奇怪的感觉，竟是生平从未领受过的。慌乱之下，急忙快步走前，不再回头。但左手亦紧紧反握住孤的手，不曾放开。 


            　　无言行了片刻，虚夜梵觉得心跳得不再是那么快，这才缓下脚步，抬起头，正欲开口，却见前方奔来了一道人影。很奇怪地，他竟在那人影上见到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 


            　　有些犹豫地，虚夜梵停下脚步，想问问孤有无看到。但那人影奔得极快，才不过转眼间，已快到他身前了。可看得出是一位身形矮小，浑身泥巴的少年。 


            　　少年也咦了一声，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目现惊喜之色，回头看了看后方，又看了看上方，一把跳到虚夜梵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你收留我好不好，快点答应啦。不然我就惨了。”随着他的话落，一阵大雷作证似的在三人头上响起。 


            　　虚夜梵虽常笑咪咪的，看似和善，但骨子里却最是讨厌与人相触，从不轻易让人近身。虽因孤而破例，不过对这少年可就没有这个必要。身形一动，便要拂袖移开。 


            　　那少年却是身手极为灵活，虽被虚夜梵拂开，却立时又粘上了他，手法之快，像是干惯了这种事儿。夜梵正想再抛开他，纠缠间，但听得‘唰’一声，虚夜梵原本已破破烂烂地袖子，就这样被少年给撕破了。 


            　　瞪着眼，看着无物蔽体的手臂，以及拿着破布干笑的少年，虚夜梵笑得易常和蔼可亲，柔声道：“好极了，真是非常好极了，我一定会好好收留你的。” 


            　　随着他的话落，天空中的雷鸣竟静止了，不久，云层也渐渐散去。就与出现时一样突然，天气又变回睛空万里。 

            　　少年听着虚夜梵温柔的声音，却觉得全身汗毛都直立了，干笑着，他道：“算了，你就当作没这么一回事，也忘了有我这个人吧。”说着，便脚底抹油，想溜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以少年那灵动的身形，竟也无法避过，自衣领处被人提起。少年挣扎着叫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捉本……本大爷……”话未落，却见到另一张笑地温柔动人的脸出现在面前，柔声道：“小鬼，你主子的话，你没听到吗？快谢恩吧。” 


            　　天色已晚，一行三人，打点妥当，便寻了居处住下。只是少年坚决不肯洗去身上的脏污，又不肯说出名字，孤与虚夜梵便叫他泥巴。他虽不断抗议，不过在少数服从多数下，抗议无效。 


            　　据泥巴夹七缠八地诉说了半天，两人只听懂了泥巴哥哥离家出走去找人，泥巴跟在后面也出门，可是跟丢了哥哥，就自己去找人。结果被看门人发现了，要追他回家。不过只要有人答应收留他，就不算偷跑出门，看门人就不会追他回家。 


            　　泥巴越说越乱，前言不搭后语，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弄乱了，不知到底在讲什么。另两人更不用说。但虚夜梵看出泥巴的确是在讲真话，正是因为在讲真话才讲的这么辛苦。他似有许多难言之隐，每讲几句就会打断从头再讲，又拼命解释想让两人明白。见他这么苦恼，虚夜梵唯有长叹一声，拜托他别再说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泥巴黑白分明的大眼闪过一丝内疚。自告奋勇地要帮二人煮晚餐。 

            　　虚夜梵的恶梦也由此而展开。 

            　　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色，但光靠猜就能想象虚夜梵此时的神情了。 

            　　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泥巴偷瞄着虚夜梵从左踱到右，哼一声，再从右踱到左，来来去去已不知走上多少遍了，实在很想告诉他自己的眼已快花了，但度量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火上加油的想法。眼巴巴地跟着他继续让眼珠运动运动。 


            　　虚夜梵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失策的一天。本来收留泥巴是有自己的思量，但也有一部分是想要报复他。可是现在到底是谁报复谁呢？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呢？ 


            　　煮饭时为了打老鼠而把屋子烧了，洗衣时打水却把自己掉进水井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却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买个菜也能被当成小偷。遇上小偷却错打了捕头……种种劣迹，惨不忍睹。他还真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 


            　　第一次是虚夜梵安慰泥巴，第二次是孤，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现在，倒需要泥巴反过来安慰孤与夜梵了。免得他们气疯那他就失去依靠了。 

            　　叹口气，收住令人气绝的回忆。 
            望着桌上泥巴终于成功煮出的食品，虚夜梵头又开始大了，没加水的米饭，焦炭状的炒蛋，碎尸万段的炒青菜，洗碗水般地清汤，这还是泥巴认为能上桌面的菜。至于不能上桌面的菜是怎么样的，虚夜梵已经不敢去想了。 


            　　坐在桌前的孤在菜碟里左翻翻，右拣拣，努力想找出值得夸奖的地方。但是与前几天一样，他还是很难想得出话来。懒散地趴在桌上，对泥巴的屡教不改，始终不肯放弃洗刷早已一塌涂地的名誉一事，他已是无力可气了。 


            　　一只鸽子的振翅声打破了室内的低气压。 

            　　每个江湖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消息管道，虚夜梵认出那鸽子便是自己寄在武林贩子处的无瑕，伸手一招，让鸽子飞下来停在手臂上。 

            　　自鸽脚上解下铜环，确认一下，虚夜梵点头道：“来了。” 

            　　“ 谁来了？” 

            　　“云照影。” 

            　　“你就是在等他？” 

            　　“是的，我在自己身上下了牵情香，又蒙面传他牵情香的用法，就是为了要引他来金陵。要不然你当他如何找得到我。” 

            　　孤与梵说着，走出了门外，泥巴静静地跟在后面。至于那一桌饭，在众人有志一同下，用心地遗忘了。 

            　　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一个轻扬飘逸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 

            　　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尽世间恶。 

            　　少年成名，家世殷富，两人感情又极为深厚，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但不管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之间出现了裂痕。江湖传说是为了一位美丽佳人。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一位女子而发生争执，而江湖人都知，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 


            　　一身白衣，清癯瘦削，秀雅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多了。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情，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 

            　　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云照影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 


            　　含着笑，虚夜梵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很好，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件了。” 

            　　云照影亦泛起一丝微笑，道：“是的，望江楼中那些信件是你留下的吧。” 

            　　虚夜梵笑道：“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他语气轻松，似是在与朋友闲聊，而不是与一个非杀他不可的仇人讲话。泥巴不由吐吐舌，对他这两面人的态度有些受不了。 


            　　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苦笑道：“若是在一个月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但现在，我唯一想杀的却是自己了。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你听后若想张扬出去也无妨，反正……死人是不会受伤害的。”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魏。嵇康 

            　　作为江湖名声最健的两人，寒惊鸿与云照影，一个是武林名门，世家子弟，一个是王孙贵族，千金之躯，本应是无多大交集的。但当初出江湖的二人在太白楼上杯酒论交时，就注定了二人一生的纠缠。 


            　　那一年，两人都是十四岁，正如初生之日，前途未可限量。但心性却都还是孩子心性。原本只是好好地喝着酒，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拼酒。从一杯一杯到一瓶一瓶，再到一坛一坛，谁也不肯服谁。直到喝了个烂醉如泥，还是不分胜负。两个好胜心极强之人。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由此开始了漫长的拼比过程。 


            　　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任何只要想得到的事都能拿来比拼。到后来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 


            　　就这样，在无心插柳之下，两人的名声却越来越响亮了。绝塞荒漠，高山深谷，北地的冰寒或南国的酷热，都有两人结伴而行，拼斗不休的痕迹。而对外人来说，却是两人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见证。 


            　　十年间，他们互拼了多少回已难记清了。几乎日日都在比着。却总保持着个不上不下的平手之局。而两人的关系也变得不伦不类了，说是敌人，却总是在对方受难时舍命相救。但若说是朋友，又总在危机过后不是吵个你死我活就是拔剑相向，再试个高低。比试一日未分也高下，就一日不会结束这种关系。 


            　　直到那一日，双方各自被家长召回，十年来第一次分别。 

            　　这一别，便是三个月未能见上一面。 

            　　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 


            　　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 

            　　再见时，两人都变了。 

            　　“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 

            　　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饰出长秋。 

            　　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 

            　　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 

            　　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两人都不再提比拼之事了。不再提江湖趣事，也不再提往日豪情。寒惊鸿变得风流放纵，流连秦楼楚馆，画舫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而云照影却变得沉默了，虽表面上言笑相和，毫无不妥，但是独处时，想着那左拥右抱，想着那春风得意，内心所受那嫉恨之苦，和无法倾诉的无力之感，却如刀般一寸一寸剜开他的心。 


            　　云照影不愿再承受着这种丝丝缕缕，不曾断绝的痛苦，终于狠下心，抛开一切顾虑直接去找寒惊鸿说个明白。接受也好，拒绝也罢，总要问个分明，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折磨着自己了。或许被寒惊鸿拒绝后自己就能断念了。 


            　　那一夜云照影究竟说了些什么事他自己已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一双冰凉又炽热的大手，曾经抚遍了自己的周身。及在酒气环绕的屋子里，那种生平从未尝试过的痛苦及快感。 


            　　接下来的日子有如梦幻。离开了青楼名娃，二人重新踏入了江湖。依然是你争我夺，互不相让，但却少了之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比试不再有意义，只不过是有情人相互沟通的方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离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 


            　　情到浓时情转薄，似乎任何事都有个界限。寒惊鸿有了未婚妻，而云照影也被皇上赐婚。这段不容于尘世的恋情似要划下句号了。但云照影不服，想与天争。 


            　　夜入皇宫，抗旨拒婚。这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但对云照影来说，却似不过是个小小的问题。左手是剑，右手是笔。聪明的皇上马上明白明智的选择是什么。只要他还想要着这条命，君无戏言就不再是空口白话了。反正若是在大众面前拒婚扫了皇上的面子是大事，但若是私下解决，由皇上自己更改成命那就是小事一件了。小事很快就化无了。 


            　　但是云照影回去后，寒惊鸿却逐渐疏远了他。不再是形影相随，不离不弃了。每次相见都无话可说，匆匆别过。不久，江湖上传出了垂虹山庄要办喜事，寒惊鸿大婚的消息。 


            　　接到这个消息，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毕竟感情是双方的事，没有一方能强求的。他即无意与他一同逆天，那也就算了，怨不得人。只是已是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寻了个藉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 


            　　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 


            　　“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真是太自以为是啊。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那未婚妻。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他与未婚妻发生了问题，才终日留连青楼。而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但是他不明白。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我的痴，我的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我的恨，却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 


            　　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 


            　　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住情深？” 


            　　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 


            　　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 

            　　云照影沉默片刻，笑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 

            　　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 

            　　“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指笑着，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 


            　　他笑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但……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笑道：“如此，我便成全你吧。” 

            　　嘻笑地翻了个身，看着日渐清晰的七彩光芒，以及伴在光芒旁的红色光芒，彩衣女子丰腴白嫩的纤手一点，水镜换了个场面。

            　　有着蓝色耀眼光芒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波波敌手，努力从不知为何不小心跑错的魔界里闯出一条道路。轻笑一声，彩衣女子道：“请慢慢耗吧，真炎殿下。”


            婞儿2006-09-06 18:02
            第四回 夜之魅姬

            不清楚到底是被淙淙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 

            　　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隐约约可见外面的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正想再细看，却被屋外一声大吼吓住了，立时运劲侧耳倾听。 

            　　“……我哪有夜夜唤着他的名字，你别仗着我不清楚就随口胡说。反正，我是不答应的，你就快把他带走吧。”这是熟悉而隐含怒气的声音。 

            　　“哎，年青人别这么火气大的。对身体可不好呢。快消消火，静静心，有益健康……而且你这么大声，里面的人会被吵醒的。”带着冷淡的戏谑声音，也很耳熟。 


            　　“你别拉开话题，你不是答应我了……”声音还是不满，但至少降低了8度。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答应了？我顶多只说明白了。”还是轻轻淡淡的声音。 

            　　“你……好了好了，你别多管闲事。这种事……”结结巴巴，心虚不已的声音。 

            　　“我从不管闲事，所以我马上就走。放心吧……” 

            　　“喂，他可是你带来的，你可得负责带走。”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虚兄，虚公子，虚大侠，我拜托你了。我不想见他……” 

            　　这一句入耳，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他全未听见，只觉一股强烈的恨意和怒意堆上心头。令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寒惊鸿，你给我滚进来，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笑咪咪地将寒惊鸿推进狮子笼，虚夜梵毫无陷人于不义的罪恶感，将门锁上，拍拍手，对屋内发出的劈雳叭啦和哀求声无动于衷。反正云照影醒是醒来了，真气却未复原，寒惊鸿死不了人的，顶多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而已。 


            　　坐在湖边用小石子打着水漂的泥巴叹道：“那位大虾还真顽固，跟云照影有得拼了。” 

            　　“是侠不是虾。”孤懒洋洋的纠正了一声，嘀咕道：“不过都是有壳动物，差别只在软硬程度。” 

            　　半年前，正为逃难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免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 


            　　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事后听说的孤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断了大半，一年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经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为此，他连这绝谷也出不去了。 


            　　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极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此刻却有组织要颠覆无名教，已研制出极为逼真的易容术。寒惊鸿正是因此而被打下悬崖的。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 


            　　但他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同伴，传递消息了。 


            　　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自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 


            　　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 

            　　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 


            　　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 


            　　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开，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 


            　　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惊鸿与自己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 


            　　此刻在湖边，虚夜梵旁着孤坐下，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孤笑吟吟地，忽地说道：“你在想什么？” 

            　　虚夜梵先是摇摇头，片刻才低声道：“寒惊鸿是真的喜欢云照影吗？而不是觉得愧对他，想补偿他？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作错了。” 

            　　孤道：“放心吧。当初寒惊鸿会动了云照影，其实就代表了他对云照影有情，不然大可以用别的方法，或者直接拒绝。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不会因为好友的请求而委屈自己的。只是他的个性比较粗枝大叶，不像云照影那么快就发现自己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未婚妻。只是云照影的远去，和着生死关头的冲激，才让他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不然，他此刻就不会怕见云照影了。太在意反而会害怕，若不在意也就不会有感觉了。” 


            　　一揽长发，虚夜梵又道：“那他当初为何不叫我把云照影引来，而要用近乎决裂的方法来解决云照影的问题？” 

            　　孤叹口气道：“你平时的聪明若能用十分之一在这，你就能明白了。寒惊鸿已作了对不起云照影的事了，而且云照影的断情而去，让他觉得云也许不是那么在意他。所以他若越再意云，他就越不敢去找云，怕事实证明云对自己已无情。” 


            　　轻嗤口气，虚夜梵道：“果真是蠢材，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我把云照影找来还真是便宜了他了。” 

            　　但笑不语，用手指轻轻梳着虚夜梵漆黑的长发，孤对这不识情滋味的人心中大是羡慕。 

            　　接下来几天，三人就在看着一对欢喜冤家争争吵吵，却又你侬我侬地腻死闲人。再呆下去不是被电流冲击死就是被对话恶心死的。为了健康着想。受不了的虚夜梵终于决定放弃这座山谷，另寻地方去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一个好生生的人间仙境被泥巴给毁灭了。不过对于这种说法泥巴本人坚决否认。） 


            　　“虚大哥，你为什么找地方老是找鸡不飞狗不跳鸟不拉屎乌龟不生蛋的地方呢，进出都困难死了。哎，难道这种地方风水最适合你了吗？不错不错，这样说来的确是最适合你的了。” 


            　　辛辛苦苦地将两只拖油瓶拖出了绝谷后，虚夜梵发现自己所选的地方还真是有够难走的。因此对泥巴的抱怨他只能苦笑以对。 

            　　三人正谈笑间，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刮得众人睁不开眼，而伴随着狂风的是一道耀眼的闪电。当头向着三人劈来。 

            　　来不及震惊，就见泥巴双手胸前一错，十指相扣，竖着食指与中指，大喝一声：“张！”顿时天地间涌起一片透明的红光，呈半圆状地护住了三人。而那闪电击在红光上，飞溅起无数的光点。 


            　　一击无功，又是数道闪电轰下，令红光淡薄了许多。皱着眉，泥巴双手结成大光明印，同时低念咒语，接着食指一弹，叱道：“去。” 

            　　一道红色的字符自泥巴手中飞出附在红光上，当闪电再次轰下时，红色字符闪着耀眼光芒，闪电立被反射回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闷哼后，天地皆平静下来。 

            　　收起红光，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针刺般地目光。干笑两声，泥巴道：“对不起，连累了你们，我走了。”说完，也不待虚夜梵说什么，就凭空消失了。 


            　　“你说这世上真有妖怪吗？”奉着一杯荼，站在窗口前眺望远处的虚夜梵忽然开口问。 

            　　皱皱眉，孤道：“或许有吧。只是我不认为泥巴是妖怪。人们对于不清楚的事总是一概而论。你也是如此吗？” 

            　　“不是的。”虚夜梵激动地一回身，道：“不是的……只是……我……”说了几声，突然闭口不语，转回身去。 

            　　孤也不说话，倒了杯荼，呷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可是与你戴斗笠的原因有关？” 

            　　虚夜梵身形微微一震，似是僵住了。若非孤对他极为了解，也是难以看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松驰下来。但修长的手指却捏紧了窗棂，紧得连指骨都白了。 


            　　似是在孤相谈，又似在自语般，他淡淡地道：“自幼，我便被人抛弃…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起，我便在街头浪荡。没人收留我，也没人敢接近我……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踢我，赶我，骂我是妖怪，小孩也受到影响，一见我就用泥巴，石块扔我，打我……六合虽广，却无我容身之处……只因……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低声说着，他突然转过来，摘下了斗笠。 


            　　斗笠下的虚夜梵意外的年少，只有十六、七岁，一双紫色的眸子如紫晶般剔透和清澈。流转在其中的波光明亮又深沉，温柔又无情，望之令人不知是心醉还是心碎。但比那紫眸更惹人注意的，却是他的容貌。 


            　　那是种难以诉说的清绝秀逸，融合了男性的刚强和女性的秀美，有着不染纤尘的高贵优雅。明明眉宇间流转的是男子的倔傲英气，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妩媚。那是种男女皆宜的妩媚，并不分对象。但只要见到他，任何人都会忘了之前所见过的人，而只为他一人失魂。这种气质奇异得令人害怕，就与他的箫声一样，直指人心，无法拒绝。 


            　　孤的心震动了，几亿年来似乎已忘了如何跳动的心再次开始动了。透过这双眸子，这种容颜，他似乎穿过了遥远的时光，又见到了那位柔媚入骨，清艳绝伦，将万界踏在脚下，令天地为之臣服的女子。也是这般地倔强，这般地的…… 


            　　摇摇头，收回远去的心思，孤正色道：“不错，你是有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但若只是如此的话，也不至于如此。只是你的容貌，带给人太强的震撼，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令人类害怕，才会认为你是妖怪，存心勾他们的魂，所以才不敢靠近你。” 


            　　虚夜梵听了孤的话，不由呆了一呆，道：“是吗？我不知道……那你怕不怕我呢？”语气有些不安，有些紧张，还有些黯然。 

            　　孤轻笑着，道：“当然怕呀，怕我一个自制不强，将你吃了，那你岂不要杀了我了。” 

            　　虚夜梵就如孤所说，是个学习上的天才，但却是感情上的天生大蠢材。对孤的话在脑海中转了几转，还是不太明白，但总知不是好话，当下又羞又怒，却又有些欢喜，垂下长睫，别扭道：“好大的口气，到时还不知是谁吃谁呢。” 


            　　孤但笑不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直到他受不了，想再戴起斗笠。却被孤阻止，道：“这么赏心悦目的事物，却不早点拿出来，我现在自得多看几眼以补回之前的损失啊。反正我们很久没有独处，今夜就一起秉烛夜谈吧。” 


            　　与此同时 

            　　天界 议事宫 

            　　云气迷蒙的宫殿华丽而又威严，一位金发金眸的俊秀男子高踞顶端的宝座，正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唉声叹气。 

            　　站在一旁的银发银眸的男子含笑问：“圣陛下为何叹气呢？” 

            　　圣无力地随意翻动卷宗，头也不抬的道：“翔啊，除了那两个笨蛋的蠢事，还有什么能令我这英明神武的东方天帝叹气呢？” 

            　　翔一挑剑眉，轻笑道：“可是真炎殿下和怜夕殿下又作了什么事？” 

            　　“啪”地一声摔下卷宗，圣的脸都青了，道：“见鬼的殿下。他们若真有殿下的责任心，又怎么会放任他们的老子我被报告淹死呢！” 

            　　轻咳一声，翔低下头，为了天帝面子着想，没有当面笑出声，只道：“真炎……与怜夕究竟作了什么呢？” 

            　　圣随便拿起一本卷宗，往后一靠，道：“近日人间有灵光出现，真炎认为是十七年前失踪的下一代夜魅姬，就请命下凡去了。结果怜夕也跟在后面偷跑了。” 


            　　“夜魅姬出现了？！真的吗？”翔神色微变，不知是喜是忧。 

            　　“大概吧。在人间长得比较快，他大概也快成年了。”圣轻松地说，“不过我比较烦恼的是怜夕在人界与真炎失散，又受到攻击，而真炎这个笨蛋居然跑过头，掉进飘离眼，到了魔界去了。像魔王轩个性那么别扭的家伙可是很难搞定的。” 


            　　翔着急道：“这未免太巧合了吧，夜魅姬形踪出现，小公主受到攻击，而殿下又掉到魔界……摆明了其余三帝也想得到夜魅姬的。圣陛下你还不赶快派人去找夜魅姬，却在此磨蹭作甚。如无适合人选，臣下自愿请命前去。” 


            　　“唉，翔啊，别这么激动，”圣安抚地笑道：“你这样很难令人相信你已修炼到银光级了。放心吧，十七代夜魅姬生下的是一个男孩，是我的儿子，即使别人得到他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立他为后。” 


            　　臭着脸，翔一字一字道：“只要他有着夜魅的身份，只要血色钧天还在流转，那他是男是女就无关重要了。三帝不能立他为后，那就不能收他为男宠吗？这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你这个大笨蛋。”说完，气冲冲地便走了。 


            　　摊在宝座上，摸摸鼻子，圣懒懒道：“好像有人说我才是天帝，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家伙比我更像天帝呢？！嗯……奇怪。” 

            　　此刻魔界大殿里也有人抱着和东方天帝圣一样想法的人，那就是魔王轩。人如其名，是个气宇轩昂的昂藏之躯，只可惜此刻被人骂得缩头缩脑，一点气质也没有。 


            　　望着眼前老而弥姜，须发皆银的老人正越骂越起劲，轩只能骂在心里口难开。真是见鬼去了，老人家为什么精神这么好，都已经讲三天了还一点都不累。虽然三天对魔王来说只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但若时时刻刻都有苍蝇在嗡嗡响的话……唉！ 


            　　好想变个幻像留下，自己逃走。轩一边点头虚应着长老，一边抗拒这个诱人的念头。啊，长老真是老得成了精了，若被他发现了，自己这三天不但白挨了，还得再加上三年。自从一千二百年前干过一次后，他就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那次的确是被整整念了三年都不曾停过，令他之后好几年里梦中还会充诉着长老的魔音贯耳。依着长老现在越来越唠叼的个性……啊，后果不堪设想哪。 


            　　“……就这样，十一代魔王终于令天帝认输，让出了净土乐境。王上，你为何不能向先贤学习，立下远大志向，以扩展魔界疆土为己任呢？却只会终日打混，不务正业，闲瑕时专到别界去乱闯，全不顾全魔界子民们的殷勤期盼。这样下去，魔界岂不永远被天界踩在脚下了吗……王上？王上！王~~上~~” 


            　　一回神，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长老一副想掐死人的大特写就在眼前骤然靠近，神游的魔王大人立知大事不妙了。手上也不慢，一弹指，一道透明的光圈罩住了自己。 


            　　“先王啊，娘娘啊，老臣有负你们的托付啊~~~想当年，你们风华正茂，玉树临风，倜傥不群，艳冠众界，是如何威风，却为了个信字，而被那天帝骗得只能固守在魔界，好不容易，你们去了，不用守信了，没想到王上却不思长进，变成这种模样，这是老臣的责任哪。是老臣对不起你们啊~~~是老臣辜负了你们的重托啊~~~老臣要以死谢罪，若不死~~~法理难容啊~~~” 


            　　“果然。”头痛地支着额，闭上眼，听着长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生动表演，在心中暗道：“我父王母后又未死，只是去环游宇宙去了，什么先王娘娘的，不知这次又是看了哪出戏……” 


            　　“不行！”悲壮地，长老仰天长啸道：“老臣就是要死，也得带着这个不长进的王一起死。不能让他留下遗害魔界。先王啊，娘娘啊，原谅老臣的不忠吧。老臣是为了魔界着想，才不得不背负这千古罪人的名字。老臣要弑上了。”说着，把手上已凝起银白色的光球，向着轩就打去。 


            　　轰隆隆~~~轰隆隆~~~ 

            　　坐在结界里看着长老发飚的轩心疼地喃喃自语道：“难怪魔界年年都扩展不了，好不容易有点钱，又得修补长老打破的东西了。唉，父王啊，我不怪你急急把担子抛给我，自己和母后逃命去了，可是你好歹也得教我怎么样才能让长老平静下来。每个月的零钱都得拿去补偿，这个月看来又要报销了。这样下去我哪来钱娶老婆，再把长老抛给下一代呢？” 


            　　兵荒马乱，战火延绵的魔界大殿里，只要顾性命的全都躲起来了，免得长老一个不开眼，自己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这时，一片片云雾忽地凝聚而起，片刻，云雾中出现了彩衣女子如花笑靥，星眸顾盼间，风情万种，娇滴滴地道：“魔王，你们这边真热闹哟。焰长老，你还是这么有活力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长老见到来人后，马上转了个身。再转过来时，衣冠楚楚，仪态高贵，含笑的神情俨然是魔界最好的代言人。向彩衣女子完美的行了个礼，他道：“天孙娘娘凤驾光临魔界不知有何贵事？” 


            　　彩衣女子笑嘻嘻地道：“来找轩陛下啊。” 

            　　“轩陛下？！”长老又激动起来了，道：“难道轩陛下对娘娘出手了，这太不该了。”嘴上这样说着，却掩不住满脸喜色，哪有半丝不该的模样。 

            　　“长老~，别说这种会让娘娘见笑的话。”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轩道：“我与娘娘有话要讲，你先退下吧。” 

            　　瞄瞄这个，看看那个，长老扁扁嘴，识趣地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羡慕地叹了口气，彩衣女子道：“长老能够自得其乐，难怪不会寂寞。真好。” 

            　　轩一副不敢领教的模样道：“他好我可不好。不过娘娘裙下之臣那么多，怎么也会寂寞呢？” 

            　　妩媚一笑，彩衣女子道：“小孩子家懂什么。少说多听，才不会惹人厌。”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次你帮我将真炎殿下拖了这么多天，真是谢谢了，我会记得你这份情的。现在是让他出去的时候了。” 


            　　轩嘻笑道：“你要谢我，那我能不能提个条件？” 

            　　彩衣女子明眸一转，掩唇轻笑道：“说来听听看。” 

            　　轩苦着脸，道：“有什么办法能让长老平静下来吗？他跟你一样都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你该明白如何应付他吧。” 

            　　彩衣女子好气量，对轩话中的无礼无动于衷，道：“这个呀，当然是有的。你放出真炎，我就告诉你。” 

            　　轩随手一拂，一道光芒自身边延绵不绝地向远处扩散。隔了片刻，道：“好了。” 

            　　彩衣女子笑咪了眼，道：“多谢，那我就告诉你。其实我刚才就说过了，我的方法是少说多听。明白了吗？”随着话落，云雾渐渐散开，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及娇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不过，就算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女人还是女人。轩陛下，我不会忘了你的话，下次会来找你算帐的……” 


            　　“少说多听？！”轩失声道：“我简直是天天都在只听不说，都不见得有什么作用。少说多听……啊！长老！” 

            　　“呵呵呵呵……”一脸和善笑容的长老站在他背后，道：“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我是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 

            　　于是，魔界大殿再次奏起破坏交响曲。坐在结界内的轩支着额，闭着眼，心在泣血地数着：一千五百…一千七百…二千一百……长老，别再砸啦，我这个月没钱了……


            婞儿2006-09-06 18:03
            终回 缘起缘落

            虚夜梵才华出众，机智过人，但个性却很直接。一旦做出决定，就绝无犹豫，亦不反悔，执行到底。此刻，他已选择了相信孤，自就不再有所隐瞒，而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原来，虚夜梵虽自幼被人排斥，浪荡街头，却很奇怪地不曾遭遇过什么太大的灾难，很多对他不安好心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出事了。而且在他五岁那年，还有一异人特别下山收他为徒。只是那异人一心修真求仙，对他并不太关怀，每日只固定一个时辰教他武功，其余时间便闭关坐禅，让他自己去书阁读书去了。 


            　　那异人藏书极为丰富，虚夜梵便是在那时读遍了各个方面的书。但他还是孩子，生性好动。在他将阁内的书都阅览过后，考虑三秒，决定选择音律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便根据书上所写，自制了根竹箫，自编自吹自赏自娱。 


            　　一日，那异人的一位老友上山来访，听见了梵的乐声。梵吹奏时虽未注入内力，但只凭那音调就能让那人苦修数十年，已是明镜无尘的心灵引发共鸣，动摇起了。令那人极为惊讶。 


            　　当日他便将此事与说与异人听，异人叫梵当面吹一曲，一听之下果是非比寻凡，只是未成体统，威力尚不够大，顶多只能动摇人心，但若能按杀伤力强弱编成曲，就是绝好的一门武功了。 


            　　三人一同研究，自是省力不少，一段时间后，乐曲编好了。 

            　　但那曲子只有由虚夜梵吹奏才有作用。别人吹出的依然只是平凡的曲子。异人与老友共研曲子本是想独创一门功夫，但看来似乎毫无作用。两人失望之下，就没兴趣再深究下去了。反而是虚夜梵明白了窍门，自己一个人编了数首曲子，各有各的用途，拿到山林中用动物来作实验，搞得方圆百里鸡飞狗跳，鸟畜回避，再无一只动物敢留下。 


            　　当虚夜梵的音杀从大面积无目标的乱打一气到只对单一目标，不殃及无辜的施展后，异人认为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了。送了他那顶特制斗笠后，就赶他下山，免得在再留在山上荼毒生灵。 


            　　因为幼时遭遇，虚夜梵对人类俱无好感，加上年少气盛。对于犯在他手上的人一律格杀匆论，从不留情。出道才不久，就已两手血腥，杀了数十人，立下魔音断魂之名。但因他所杀之人皆有取死之道，加上那一手魔箫的威力，以及算无遗策的心计，因此找他报仇的倒也不多，江湖中对他的评语虽好不了，但也不至太糟。 


            　　可惜他的风光日子才过了一年，就因惹上柳依依而中断。其实他并不讨厌柳依依。因为她那敢爱敢恨，激烈非常的个性与他极为相似，况且她人又美丽，对他又是痴情一片，还能有什么好不满的。只是他一直无法相信人类，对依依亦是如此。又想到自己的紫眸只会给武圣庄带来困扰。因此才逃开依依的。 


            　　之后就是依依大闹武林，虚夜梵逃难绝谷，救了寒惊鸿，再之后就是遇上孤了。他当时无法想到那位令自己只觉大有好感的人，如今会成为唯一一个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 


            　　望着说得累了，已斜倚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虚夜梵，竟还一手握紧了自己的手。孤不由笑起来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斯文的笑容，而是一种淡漠的笑容。虽然在笑着，但清淡的目光却无法染上一丝情绪。 

            　　“还不行啊……还是不识情滋味的小孩……快快成长吧……然后像她一样……去爱上某个人……这样……我的愿望才能实现……”细不可闻的自语在夜风中飘散，渐渐消失，无人听到。 


            　　★ ★ ★ ★ ★ 

            　　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被孤弄醒，虚夜梵有些不悦地瞪着他，却被他笑吟吟地反瞪回去。还被拉到窗口前，指着指外面，竖指在唇上一划，让他禁声。 

            　　抬眸望去，天空中竟被好几层光圈罩住，有银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还有红色的，与泥巴那天张开的一般无二。每个光圈中都有一人，似正形成对峙。 


            　　惊讶地望着这一切，虚夜梵问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本并无打算能得到答案，但孤却回答道：“这些人是来找你。” 

            　　虚夜梵一惊，瞪着孤，却听孤又道：“那日在雷中你与泥巴订了契约，所以你是泥巴在人间的契约人，泥巴在离开人间前不能离开你的，现在为了保护你，所以就和这些人对峙起了。” 


            　　虚夜梵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孤笑道：“猜的。” 

            　　虚夜梵不悦道：“你明知我不是问这个。” 

            　　孤道：“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虚夜梵瞳孔如针般收起，暗中捏紧手，不安地咬着下唇，倔强的目光却毫不回避，“是的。” 

            　　孤浅笑盈盈，道：“因为我也是天界人啊。” 

            　　“劈雳叭啦——轰隆隆——” 

            　　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天上光芒四溅犹如烟火纷飞，极是好看，在两人说话间，上面四人已经打了起来了。 

            　　银绿黄三色合力攻击着红色光圈内的人。他们手上的兵器全是光芒凝聚成的，威力集中。在这类兵器的密急打击下，红色光圈变得薄弱透明起了，内中的人左手捏印，右手按在眉心，口中喃喃有词地念着。娇弱的身形若柳絮般随着光圈的晃动而晃动，却始终不曾倒下。 


            　　虚夜梵有太多话要问孤，但对着这样的场面，也不由目炫神迷起了。问题等下再说，只手拉着孤，道：“泥巴状态看来不太好。你既也是天上人，那你也去帮帮他吧。” 


            　　孤闲闲道：“不要紧的，她正在召唤她的精兽。再一会儿她的精兽就会从天界而来，那时打不过再说吧。” 

            　　虚夜梵奇道：“什么是精兽。” 

            　　孤食指点点下巴，皱眉道：“要说来可长了，简而言之就是天界中每一个人出生时，光之谷就会同时诞生一只与他相对应的精兽，是他本命的化身。精兽与他是一心二体的，并无固定形态，随主人喜好而展现外形。可以随着他的心思而化为兵器或盾牌，以及各种物质，总之有了它，就能弥补法力的不足。” 


            　　正说着，果见东方的天空中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如慧星般掠过天空，直落向已经如纸般薄的红色光圈。在虚夜梵还未看清的时候，就见光圈已破，泥巴手持一把银红色的长剑，一划之下又形成一道光圈。光圈内，她的眉目亦渐起了变化，长发转成银青色的，而眸子也变成淡淡的红色，不再有脏污的雪白容颜美丽得如初生之朝日，耀眼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虚夜梵一眨眼，失声道：“她是女子？那么鲁莽的一个家伙？天界的教育都这么失败吗？” 

            　　孤苦笑着道：“你见到的可能是唯一一个失败品吧。” 

            　　正说着，泥巴已固定了形态，收起了光圈，当长剑破空划出时，其余三人都识相地张起了结界不愿直接抵拦。 

            　　泥巴被困了半天，正一肚子火，见一击无功，火气更大，左手第三四指与拇指相扣，食指与小拇指张屈着，点向红色光剑，大喝道：“破！” 

            　　光剑锋芒更亮，几乎成了银色的，震动之大，连虚夜梵也觉得大地在动摇了。转眸四顾，突问孤：“为什么都没人发现呢？” 

            　　孤笑道：“你以为天界的人是笨蛋，要打当然先作好准备，这是在另一个次元中，并不是在人间。只是你不一样，所以才可以看到。” 

            　　虚夜梵正想问有什么不一样，却听到一阵巨响，接着是疾风如刀。银色的光圈已先破裂了，光圈内的人连喊也来不及喊，霎时便消失在红色的光剑下，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绿色与黄色光圈内的人怕了，光圈变成同色盾牌，抵住红色光剑，同时，左手捏成诀，念道：“幻。” 

            　　泥巴为了击破银色光圈也费了不少力，再受到盾牌的防御，一时竟来不及阻止那二人幻身逃走。眼见那二人化成光球消失，正气得脸嘟嘟地，一道银蓝色极大光芒耀眼地笼罩了整片天地。 


            　　蓝光中，一人笑嘻嘻走了出来，双手拿着一绿一黄两个光球，正随手玩弄着，金色的短发，银蓝色的眸子，五官精致却充满着阳刚之气，高华无比。若说此刻的泥巴是初生之朝阳般耀眼，那这人就是正午的烈日，咄咄逼人的热力让足以灼伤每一个人的视线。 


            　　泥巴见到这人，高兴地大叫：“圣真炎，你一直死到哪里去了？！” 

            　　见到此人出现，孤笑咪咪地对虚夜梵道：“闭上眼。” 

            　　虚夜梵哪有那么听话，但看着孤的笑脸，却又再次觉得不忍拒绝，就依言闭上了眼。 

            　　“你的家人找来了，我们天上再见吧。”两句轻轻的话，让他心神大震，不及睁开眼，就感觉到两片冰冷的唇印在了自己的唇上。 

            　　睁开眼，孤的人已经消失了，一种他后来才知道叫作心动的感觉缠上了他的心，似要纠成一团，在当时，他只能再次闭上眼，晕眩地捏紧了手。 

            　　第一部 完


            蓝卿雨2006-09-06 18:38
            帖血色的话……重新发个主题吧


            不二斯冥2006-09-06 18:39
            我要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血色！！！！！！！！


            蓝卿雨2006-09-06 18:40
            那个没出成书啊


            不二斯冥2006-09-06 18:43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蓝卿雨2006-09-06 18:44
            只有上网看……可惜太长了


            不二斯冥2006-09-06 18:45
            婞儿！！！加油！！！！贴上来！！！！！


            蓝卿雨2006-09-06 18:48
            加油！顺便把天下第一也贴来


            不过要提醒——《昊天罔极》和《七小福》以及番外好象不能转载


            不二斯冥2006-09-06 18:53
            还是不要贴了吧…………太长了，把孩子累坏了怎么办


            蓝卿雨2006-09-06 18:59
            呵呵……为人民服务很光荣啊


            婞儿2006-09-06 20:18
            我在别的地方转的啊，sama给的四月天根本没成功打开过……
            就是准备全帖上来，为了不让它沉下去，也不想加多置顶帖，就全放到这儿拉！！
            我不累不累的，本来准备一边帖一边看，但那样时间不够，所以到现在还没看几个字呢…………


            婞儿2006-09-06 20:23
            第二部夜魅姬 第一回 东天圣帝

            在世人观念中，天界分为三界二十八天，即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 

            　　自最下层的阿鼻地狱，至人间道，再至四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便是欲界。 

            　　而色界，又被称为四禅天，有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这初禅三天，少光天，无量光天，光音天这二禅三天，少净天，无量净天，遍净天这三禅三天，福生天，福爱天，广果天，无想天，无烦天，无热天，善见天，善现天，色究竟天这四禅九天。 


            　　再往上，便是无色界的空无边天，识无边天，无所有处天，非想非非想天， 
            三界又分为六道。是为天道，人间道，阿修罗道三善道及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三恶道…… 

            　　天界人的寿命，以劫为计量，一个小劫，便是到八万四千岁的时候减起来，每过一百年，人的寿命就要减一岁，当人的寿命减到十岁时，再从十岁加起，每一百年再加一岁，加到八万四千岁时，方是一小劫。而二十小劫是为一中劫。四个中劫便为一大劫。在天界，最高天无色界的非想非非想天的人寿命为八万四千大劫…… 


            　　然而，在这些世人所知的天界之后，还有一个高踞端处的最高天，被万界尊为——始天界。 

            　　“……在我们看来，有法力的人分不论是修炼而成的神灵，或是接受天地精华而形成的精灵， 
            都是由于后天因素才得到法力的，是一般天界的特征，但始天界的人，是神与神之间诞生下的，先天便具有继承了某种本命灵力，寿与天齐，并有精兽相伴。灵力的种类可从眸子中看出。例如继承木系的人眸子是绿色的，而火系的是红色的，水系的是蓝色的，冰系的是银色的……各自都不尽相同。虽然以后可以学得各种不同法系的法术，但是最强的还是本命法系的法术。而且随着灵力等级的上升，眸子的颜色还会随之改变。灵力等级越高深，眸色便越浅，直至最高的第十二级时，色彩将成为透明的，然后更往前就会变成与冰系不同的银色的，这就是始天界的银光级的人了。而最高级是金光级的，是非常少的。就我所知也只不过三四人而已。四方天帝也只有父王及南方天帝是金光级的，西方及北方天帝都只不过是银光级的。”

            　　“对了，忘了说了，你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除了我们要去的东方天宫之外，其余全是幻境，它们的实体并不在这里，而在遥远的宇宙中。幻境只是个联系各界的方便之门，依着主人的灵力连接两个空间，就好像我们来时的真炎张开的光之道，但是除非得到主人的允许，或是灵力比主人更高，强行破入，否则是无法进入的，只能踏入虚无空间。若遇上坏心眼的主人，那只怕得花上几千万年才出得来。所以你以后要小心点……” 


            　　自从真炎说出虚夜梵便是十七年前失去的幼弟之后，怜夕就一直情绪激动，说个不停，似想将十七年来的份都说个够。上了天界后，更是不用夜梵开口，便一五一十地解释个清清楚楚。 


            　　进了天宫那座虚设之宫门后，虚夜梵举目所及，一切尽在七彩祥云围绕中。布局不一的宫殿，巧妙各尽，耸入云宵，都高大雄伟得令人难以置信，而那奇异的质地，令建筑光芒闪烁，莹光流转，虽是美丽之至却无半丝俗气。那等空灵致远，高雅庄严，总是令人望之便心旷神怡。 


            　　从所走的玉质的小道上不时可见四时不谢，八节长青之奇花异草，与天地争春；不与人间见的走兽飞鸟为四周添彩生色，却没一只能叫得出名字来。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这是不曾真正见过神仙府的人才会说的，如果他真见过，就会明白，不管人间帝王家如何富丽皇堂，都及不上这神仙府之万一。 


            　　微笑着侧耳倾听怜夕的话，但笑意却不曾染上紫眸。 

            　　一日夜间变化太大了，一直被指责为妖怪血统的证据，如今却成为天人的证据，真是讽刺啊，多少人为了求得长生不死，耗尽毕生心血，却终身未得；又有多少人为了白日飞升，断情绝欲，苦练勤修，却只是枉然。如今，这种千载难逢的奇缘落在他身上，他是不是该欣喜若狂呢？ 


            　　冷笑着，他不再想下去，脑海太混乱了，不理出个条理来是无法冷静面对这一切的。长睫微垂，抱元守一，想抛开一切无谓的思绪。 

            　　不期然地，一双柔和带笑的眸子闯进了心间，令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真是可恶的家伙，什么也不交待就这样跑了，临走前还来上这么一手，搅乱了自己的心绪。说起来自己此刻之所以会这么混乱，也是因为他先乱了自己的心防，才会对后来的这些事失去了正常的处理能力。到现在，只能呆呆地跟着走了。 


            　　越想越令人生气了。一定要找到他，非得找到他不可，只有解决了他，才能还自己一片冰心。不错，只要再见到他……只要再见到他…… 

            　　该死，高兴什么，见到他有什么值得好高兴的？像他这样欺骗了自己，不好好折磨他一顿怎么对得起自己呢！还干嘛要高兴？而且，能不能找到他都不知呢。泥巴……不对，该叫怜夕…姐姐了……呃，受不了了……不管了，小鬼头一个，一点也靠不住，称什么姐姐；她说了那么多个天，再加上始天界，该有二十九天了，这么大的范围……唉……不过，他说过要再见的，一定会来找我的。只是他的行为太奇怪了，或许……不再见面对二人比较好吧？ 


            　　本是要整理思绪的，谁知却越想越远了。待得虚夜梵回过神来，见到怜夕双手叉腰，正凶巴巴地对着他大吼着也不是意外之事。而真炎却微带忧虑地望着他。 


            　　他在忧虑什么呢？模糊的思绪闪过梵的脑海，尚未来得及捕捉，便转瞬消失。算了，不管他在想什么，眼前最值得忧虑的应是怜夕的火气。 

            　　“怜夕，我一直在想，照你所说的，我应也有灵力和精兽，为何我都感觉不出来呢？” 

            　　眨眨眼，怒火很快消失，怜夕道：“我想你的灵力应是被封住了，因此精兽也沉眠在光之谷中无法现身。大概封印的时效快到了，所以你的灵力才外泄，而让我们找到……不过好奇怪，我跟在你身边时，却什么也感觉不出为来，第一次见到你时，也只觉出你带着贵气，才想籍你来保护我，真的没有感受出任何灵力……不管了，这个问题父王一定会知道的，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虚夜梵淡淡地笑了笑，不再开口。解决不了的事就交给父母，多方便啊。怜夕一定习惯了，才说得这么顺口…… 

            　　继续前行着，怜夕又开心地接着介绍。天真的孩子，真的是什么事都很容易忘却的；隐约地想着，他的心竟无缘由的泛起酸涩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脆弱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非常非常的讨厌。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一侧头，对上真炎耀眼的笑容。 

            　　“他也是你的父亲，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抛给他。” 

            　　呆了一呆，似未听明白，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了起来。呆呆地站着不动，他省悟出自己的心境，竟是在嫉妒怜夕得到的宠爱。这种微妙的心境，连自己都尚未明白，真炎却先看出了。这，便是亲人间的了解吗？这，便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吗？ 


            　　轻轻一叹，扬起长睫，虚夜梵微笑道：“谢谢你的关心……哥哥。” 

            　　真炎看了他一会儿，回以一笑，道：“其实你失踪之后，大家都极为牵挂。怜夕哭了好几次，差点烧了天宫。父王表面上看不出，但好几次我都见到他对着那些为你准备的婴儿衣物发呆，回过神来却强笑道没什么……” 


            　　“你光说别人，怎么不说说你自己呢。”怜夕已发现二人又突略了自己，正不高兴着，却听得真炎所说，不由插口道：“不顾父王仁爱治世的原则，对那时期犯上天界的异族一俱歼灭，只为找不出疑凶。岂不比我与父王更夸张。” 


            　　眼珠子转了转，真炎笑道：“不与你辩了，谁不知你的辩才无碍来自你的强词夺理，喏，震天宫就在前面了，我们快去吧，父王一定等久了。” 

            　　虚夜梵微笑着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吵起嘴来，突觉得安心多了，脑海也不再那么混乱。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啊，实实在在，血浓于水的亲人！ 


            　　晶莹剔透，宝光流转的宫殿宽广无比，足以容纳万人并列，玉阶九重，层层色异，高不可仰。而在玉阶最高处，一金发金眸的人正坐在帝座上低头翻动着卷宗。大约是听到有人进来了，他放下卷宗，抬起头来。 


            　　修长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弯弯的笑容让人一见就开心，而忽略了笑容下那笔直的鼻梁和瘦削的双颊所代表的无情。眉目间与真炎极为相似，皆是俊美无铸，风雅绝世，所不同的只在于他的笑容中，有着高贵威严的王者之风。而真炎则还青嫩，较为高傲，眉目间有的是充满了激情和足以炽伤人的热力。 


            　　见到三人，圣不由自主站起身，敛起了懒散的神情。失去了笑意而显得深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虚夜梵的身上，无法移开。眉目间不知是喜是悲，竟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望着离开高高的宝座，缓步走了下来的圣，虚夜梵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映，该开口唤他父亲吗？还是叫他一声天帝？或是什么都别说？深吸着气，注视着圣金色的眸子，他发觉自己的心情竟意外地平静，毫无之前的患得患失。 


            　　伸出手，轻轻的地抚上梵漆黑的长发，像对待无价之宝般，那么小心翼翼。 

            　　“你回来了……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彩衣女子一拂长袖，在一片空白中切了个入口，进入那永恒的漆黑之中。 

            　　如墨的，绝无半点生机光泽的黑暗中，一片银光特别耀眼。银衣人沉睡在这片黑暗，似与周围混成一体。任万物在身畔流动，毫无所觉。 

            　　“还是没法醒来吗？还不够热闹吗……” 

            　　把玩着晶莹的转轮，在虚空中喃喃自语着，彩衣女子虽还在笑着，但笑容却带着那么一丝丝惆怅，真的只有一丝丝。在人们注意之前，便已不见了。 

            　　青山若髻，绿水如带，高远的蓝天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点缀着争芳斗妍的群花，如霞如锦，耀眼生辉，景物有若在画中。 

            　　美景间，立着一位素袍青衫，不染纤尘之人，漆黑的长发以玉冠束着，散在身后。在光线下，那黑发似是另有生命般，闪烁着如丝绸般的细滑柔软的晶莹光泽。 


            　　“终于出来了。”喃喃自语着，虚夜梵随意搅住一绺长发，似笑非笑。 

            　　与圣相认已是数日前的事了。这数日来，怜夕日夜不停地缠着他，圣与真炎一有机会也会与他相聚。三人歇力想弥补十七年来的空白，但热情的行为却激不起梵太大的反映。莫说情淡，实在是三人的手段太过火了，让梵想感动也总在产生前就先产生头痛感。 


            　　想到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断章取义的三人就会联手出动，弄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废物来。梵只有叹气。此刻那栋杂乱无比的大殿就是最好的证据了。现在才知道怜夕的粗鲁离谱是有其由来的。但是只要想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时，并是唯一受害者时，梵只有觉得更头痛了。想一想，圣与真炎还好，而怜夕那半生不熟的能力，只有悲惨得让人以欲哭无泪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老实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刚才他只不过想要件青衣，为何怜夕会当成是磬，然后……他暂住的宫殿被她变出的超大型的磬压成了废墟，他又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唉~~~这些天他讲话可是最讲究不过了，就怕一时语误就让自己脆弱的神经再受刺激。可是看来还是没有多大用处。 

            　　不知道神该向什么祈祷呢？真是个值得研究的好问题。 

            　　突然能客观地想像自己以前对孤所作的事了，孤的感觉想必与自己现在的感觉没差得多少吧。或者……下次见到他时该向他道歉才对。 

            　　终于笑出来，在如茵绿草上随意行走着，对着青山碧水，虚夜梵再次对自己明智的选择赞叹不已，早就该想法摆脱怜夕的缠人了。那三人一不在，天地都变得开阔了。 


            　　一时兴起，举起竹箫，便随意吹奏了起来。却不曾发觉，箫声响处，四周的气流也起了变化。 

            　　“大哥哥，你在吹什么曲子啊？”一道稚嫩娇脆的嗓音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虚夜梵一惊，不由习惯性地握紧竹箫，随即自嘲一笑，放下竹箫，回首一望。 


            　　在这数日，除了圣与真炎三人之外，他只见过那个卧病在床，美丽却冷淡的母亲，以及那个看来很聪明，却老是被圣耍得团团转的翔。其余的天界人他都未见过。 


            　　此刻开口唤他的是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圆圆胖胖，粉粉嫩嫩的小女孩穿着淡绿色的衣裳，坐在绿色的狮状精兽上，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兽，红色的头发全侧向左边，梳了两个鬟，碧绿色的大眼眨巴着，笑嘻嘻的可爱模样令梵这般情淡之人都想伸手捏捏看是不是粉人儿作成的。 


            　　微微一笑，虚夜梵道：“我是随使吹，并没有名字。” 

            　　“哦——”小女孩老气横秋的打量着虚夜梵，点点头，放下小兽，笨拙地想看爬下精兽。梵见她那危颤颤的样子，便伸手想助她一臂之力。 

            　　小女孩狡诈一笑，一转身，便缠上虚夜梵，如八爪章鱼般巴着他不放。精兽亦随之缩小不见。 

            　　措手不及，自知上当的梵第一个直觉便是摔开这小女孩。但这小女孩好技术，怎么摔都摔不开，令他大叹在心。 

            　　不悦地笑笑，虚夜梵道：“小妹妹，你想干什么啊？” 

            　　小女孩笑得好纯真，好无邪， “我娶你好吗？” 

            　　干咳一声，虚夜梵觉得自己头又大了。 

            　　莫非常理在天界是没用的吗？为什么一介小孩都这么语出惊人呢？ 

            　　“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长得好看啊，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了，不早点订下来，不就没我的份了。” 

            　　“那为什么不是我娶你呢？” 

            　　“我没你长的好看啊，好看的人就该拿来宠，所以你嫁我吧，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对好看这个词有点感冒的皱皱眉，虚夜梵啼笑皆非的不再与她说下去。淡然一笑，他道：“那好吧，我可以考虑看看，你是不是该下来了？” 

            　　小女孩碧眸一转，笑嘻嘻道：“好呀，不过……”趁梵专心听着时，抬头用力往上一冲，大笑道：“先盖个印章吧。” 

            　　得意的笑声马上转为哀嚎。在梵尚未弄明白前，小女孩就被一位蓝发银眸，秀美冰冷的男子揪住，吊在半空中。而梵也被同时出现的真炎拉到身后。 

            　　“哎呀呀呀呀~~~~仪，你拉住我的头发了，快放手哪~~~~~”两脚乱踢，双手护头，小女孩扁着嘴，愤怒地大叫个不停。“你为什么老是要坏我的好事~~~~~我最讨厌你了~~~~~~” 


            　　男子冷淡道：“无所谓，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胡说八道，厚脸皮~~~”小女孩破口大骂，但很快就大叫道：“对不起，我错了，别拨我的秀发啊~~~” 

            　　虚夜梵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静静地不开口。而真炎则苦笑不已。 

            　　“长老，别再闹了，家父找你来可是有要事相商的。” 

            　　哎呀哎呀叫个不停的小女孩歪歪头，一拍手，一道金芒闪过之后，顿时形貌大变，由娇小玲珑的女孩变成修长挺拔的俊美男子。 

            　　虚夜梵眨眨眼，确定没看错后，想到被这个大男人抱了半天，还差点被亲到，不由脸色扭曲，古怪非常。 

            　　抚着凌乱的红发，那男子一双耀眼的金眸投注在真炎身上，闪闪发亮地叫道：“真炎啊，三千年不见，你越长越好看了，嫁给我好吗？” 

            　　真炎皮笑肉不笑道：“三千年不见，你却越长越老，我干嘛要嫁给你这种古董呢。” 

            　　苦着脸，红发男子哀叹道：“长老长老，果然是越长越老……不干了，抱着这个身分已经几万年了，早就干烦了。反正夜魅姬已出……” 

            　　“好了好了，我明白长老的苦衷了。”暗骂一声笨蛋，真炎不再与红发男子瞎扯，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圣出于种种顾忌，至今未曾与梵说个明白，可不能让他泄底了。 


            　　恭恭敬敬地行个礼，真炎正色道：“玄长老，天帝有请，请移驾吧。” 

            　　四人步入宫殿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翔。 

            　　翔正捧着一大堆东西，皱着眉，低声咒骂着，想来又是被圣逃了或是耍了。真炎正要与他打招呼时，他已抬起头来。 

            　　当他见到玄那耀眼过头的红发时，惊叫一声，怀中的东西散了一地，却毫无所觉，只是指着玄失声道：“你你你……你这个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嘻皮笑脸着，玄道：“我我我，我不能在这里吗？翔哪，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你是最讲礼仪的，怎么对我这始天界目前唯一的长老这么失礼呢。” 

            　　翔的脸色都发青了，道：“像你这种无耻之辈的长老……还有什么礼仪好讲的……”说到这，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哼地一声不开口，只是一卷长袖，将掉了一地的东西卷进怀中，神色不善地离开。 


            　　玄耸耸肩，笑道：“还是这么天真，一定会被圣吃得死死的。我猜得对吧，真炎？” 

            　　轻咳一声，真炎微笑道：“子不言父过，长老你问错人了。”言下之意，却已是默认了。 

            　　宽广的离思宫中，圣与玄浑身散发着金芒，一人握住虚夜梵一手，盘膝闭目不语。不再嘻笑的二人看来仪态庄严，高贵无情，王霸之气再也无法隐藏。 


            　　真炎与怜夕担忧地望着三人，眉头深锁。目光时不时便落在梵亦散发着金光的身上，对圣及玄将自身灵力注入梵身上一事不太高兴，总觉得对梵来说太危险了。仪冷冰冰地站在玄身后，垂着双眸，满脸无趣之色。而翔远远地站着，脸上神色却阴晴不定，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事。 


            　　好半晌，圣与玄同时睁开眼，周围的金色光芒亦随之散去。两人外表上看不出，但金眸中尽是疲惫之色。 

            　　放开梵的手，玄盯着圣片刻，垂目道：“我明白了。” 

            　　圣点了点头，举手揉了揉眉头，道：“梵儿出生时便继承了我的光之血统，加上他母亲的，灵力远在我之上。可是却被人封在了头发中。看这原本的金发全变成了黑发，似是暗系的法术。” 


            　　玄面沉若冰，虚道：“大概吧。对暗系法术最有研究的是魔界，你是想送他去魔界找那人吧？” 

            　　圣懒散地向后一靠，自有翔在后挡着，微笑道：“我也不想惊动他老人家。可是合你我之力亦不曾找出原因，看来只剩这个方法了。” 

            　　“是吗？”玄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忽抬头望着虚夜梵清逸的容颜，呆呆发神。 

            　　圣笑道：“其实这是翔的主张。我并不是太在意梵儿有无灵力。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习法术，梵儿就会少了自保之力。以他的身分来说，不太安全。” 


            　　回过头，长睫微垂，玄静静地笑道：“你是王，你的决定，就是我们大家的决定。无论你想干什么，我们都不会反对的。” 

            　　“明白了。”圣抚掌笑道：“那就这样决定吧。你与怜夕一起送梵儿去魔界，如何。” 

            　　“是的，王。”玄突然变得很安静，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知是对着谁的。 

            　　虚夜梵静静地坐着，听着这些对他而言似是意义重大，又似是全无意义的事，苍白的脸有若大理石雕塑般，美丽却无情。 

            　　他突然觉得天界有太多太多的事被隐藏起来，圣与真炎也有许多关于他的秘密不曾告诉他。 

            　　清淡地笑着，紫眸染上了浅浅的伤怀，却不曾有人看出。 

            　　一片浓浊，阴暗的宫殿中，湿寒之气令来访的客人感觉好像全身都染满了粘腻之物，湿答答粘腻腻的，好像有许多爬行的生物在他身上爬动的感觉令他有着万蛇缠身般的不快。 


            　　“先生，依照计划，夜魅已踏出了天宫结界，前往魔界。” 

            　　“知道了，你可以离去了。”同样阴冷湿凉的声音，令来访者轻轻挪动了下身子，想抛开那种几乎要钻到心间的恶心感。也不行礼，只点了个头，就在原地渐渐消失。 


            　　“你听到了吗？”阴冷的声音又开口了，对着黑暗中的另一人。 

            　　“听到了，臣下明白该怎么做。”


            婞儿2006-09-06 20:27
            第二回 既见君子

            始天界高踞万界之首，掌控着众生的命运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遥远的太古时代，不愿受始天界支配的诸界起兵反抗，引发了延绵数千载的大战…… 

            　　那是一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争。由于历时太久，死亡的尸体足以填充数个星系，万物生机灭绝，宇宙为此沉寂了千万年。 

            　　到最后，始天界开始分成了两派，为是否继续战下去而起了分岐…… 

            　　所有的往事都已化为风尘，无法再得知了。劫后余生的神族们，为了防止后人倚仗着强大的法力，犯下了与自己相同的错误，便在天界与万界的边缘立下了禁忌。 


            　　‘未得帝准，妄自出入，禁宫门开，五雷轰顶！’ 

            　　新一代的始天界的人们不再会知道他们远古之前的荣光。他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只能站在中立之场，平衡宇宙的兴衰，以及……不得插手万界之事。 


            　　魔界一直是始天界的心腹大患。那一场圣战，便是由魔界引起的。所以，为了保护自身，让始天界无法寻仇，当魔界再次立界时，所选之地便在最后一场大战的中心点。 


            　　太过激烈的战争，太过激烈的怨念，这片大地上遗留下的各种法术灵力一直在相互冲击，无法消失。令四野尽成荒芜之地，那是任何神通法术都无法使用地方，成了魔界的天然的护障， 


            　　因此，魔界是万界中始天界唯一无法自由出入的地带。 

            　　举起晶莹透明，隐现五彩，不知是何质地形成的长剑，随手打飞一只不知死活的低级魔物后，对着四野茫茫的黄沙，怜夕几乎要尖叫地道：“为何没人告诉我到魔界要走这么荒凉的地方哪！从离开光之道后，已经走了三天了。玄大叔，玄长老，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呢？” 


            　　苦着脸，玄道：“怜夕乖乖啊，别叫我大叔了，叫我哥哥可好吗？” 

            　　瞪起眼，怜夕咬牙切齿道：“你有精神跟我抗议这么多遍，怎么不好好回答我一遍？！” 

            　　干咳着，玄左右顾盼，道：“呀，果真不愧是古战场啊，你瞧，这条长隙分明是上古神器虚空破留下的痕迹，而这个坑……” 

            　　“长老~~~~~~”愤怒的吼声响彻天地。 

            　　“哎呀哎呀，女孩子别这么粗暴……”举起剑叮叮咚咚地迎击怜夕如乱披风般的铺头盖脑打下的长剑，玄脸色哀怨无比。“我是长老啊，为何都没人尊敬我呢？？？” 


            　　站在一旁的仪冷冷一哼，道：“谁叫你一见面就向她求婚，活该！” 

            　　对闹剧无奈地扫上一眼，虚夜梵不吭不响地继续走着。突然，一道细细的，不是出自怜夕他们的声音令他停下了脚步。 

            　　一直在注意他的玄抽空问道：“亲亲梵儿啊，你发现了什么？” 

            　　脸部肌肉怪异的扭曲了一下，虚夜梵充耳不闻，叫道：“怜夕，静一下，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响。” 

            　　“咦，有吗？”应声收手的两人静了下来，仔细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果然自风中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金铁交击之声，是自东南方向传来的。 

            　　四人目光一对，玄点了点头，当先向着那里走去。 

            　　走了大约三里左右，方见到前方黄土飞扬，尘沙中，三道人影持着兵器在快速移动着。若非此刻吹的是西北风，相隔这么远，他们是不可能听到这里有人的。 


            　　走得更近了，才看出那三道人影，一人黄衣黑发，二人红衣银发，拿着与众人所拿的质地一样的兵器，正打得不可交开。但明显可看出黄衣人不擅打斗，如非红衣人手下留情，早已受伤了。但三人不知为何，还在纠缠个不停。 


            　　“咦咦咦？”看了片刻，怜夕吃惊地叫了出来。“是不是双绝童在那里啊？” 

            　　两个红衣人听到了怜夕的叫声，彩扇挽了个圈，收起招。回头一瞧，双双跃向怜夕，开心地大叫道：“怜夕殿下，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虚夜梵这才看清了这两个红衣童子，竟是长得一般模样，似乎不过十二三岁。绛红的眸子，银白的长发，额际横着一道细细的金箍，瞧起来真的有说不出的秀雅可爱。 


            　　怜夕高兴地拍了拍两人的肩，道：“日童，月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啊，我回来之后都没见到你们呢。” 

            　　左边的童子细声细气道：“殿下偷跑去人界也不叫上我们一起去，太过份了。我们自从被殿下抛弃后，又因没看好殿下而被圣陛下怪罪，罚在心波洞中闭门思过，日子过得好可怜啊。惩罚期满之后，想去找殿下，又听说殿下去了魔界，只好跟去魔界找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真是太好了~~~~~”说着说着，泪水就这么浠哩哗啦地流了下来。 


            　　“好好好，我明白了，别哭别哭。”怜夕笑嘻嘻地拍着那童子的头，抬头对虚夜梵道：“梵，他们是我的贴身侍卫双绝童。说话的这个是日童，另一个是月童。日童是姐姐，月童是弟弟。” 


            　　说着，又对双绝童道：“他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怜夕话未说完，月童就插口道：“他就是殿下去找的那个第十八代夜魅姬对不对。” 

            　　“夜魅姬？！”虚夜梵惊讶地念了一遍，微笑道：“那是什么？” 

            　　玄忽然干咳一声，插口道：“双绝童，你们为什么跟别人打起来呢？” 

            　　一直在吱吱呱呱说个不停的双绝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变成哑巴，闭口不语。 

            　　“他们在这里运用法术，结果把干粮烧着了，所以想抢我的干粮。”一道笑吟吟的清朗声音打破了寂静。 

            　　尘埃散尽的黄沙中，黄衣人立在原处，坦然迎接着众人的目光，薄薄的唇角要笑不笑地微扬着。那漆黑的发，漆黑的眸，颜色浓得有如最深沉的夜，无论如何也看之不透。再仔细看着，似乎就能看到浩翰无尽的宇宙，充满了宽广虚无之感。 


            　　在场的诸人皆是钟天地之灵秀而生，不论是梵的清绝，玄的俊美，仪的冷艳，夕的娇贵，都可说是世无其匹，就算是双绝童也是极为难得的秀雅。但是此刻若有人来，在这么多人中，第一个被注意到的，却一定是这个黄衣人。他的容颜虽不及众人的出色，完美，但是那气质神情却如沙漠中的龙卷风般狂霸惊人，以君临天下之姿卷走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人不由自主都把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移开眼光 ，才发出这人穿的是白衣，只是早被黄沙染成同色了。轻轻吐出口气，一向不太正经的玄亦难得正色道：“尚要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怜夕眨眨眼，亦自语道：“这个人是谁呀？我竟会没见过。” 

            　　黄衣人似笑非笑地扫了玄一眼，看来似乎并无恶意，目光落在虚夜梵身上，不曾开口。 

            　　虚夜梵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浮起讶色，张唇似欲言，一个熟悉的字却在喉咙间翻动着，无法吐出。隔了片刻，他竟缓缓走近黄衣人。 


            　　怜夕一惊，正要阻止，却被玄拦住了。玄的眼神凝重而复杂，注视着梵与黄衣人，心中波澜起伏，直如怒海之涛。 

            　　在黄衣人身前立定，梵盯着他的眸子良久，终于微笑道：“我很想否认，可是看来又是无法的了。孤，你又骗了我一次了。” 

            　　黄衣人亦笑开了，这一笑，温文尔雅，之前那些压迫人心的气压立时散开，众人都觉得呼吸顺畅多了。 

            　　“我真想说不是，可惜……”抿抿唇，孤笑道：“终究还是瞒你不过的。” 

            　　“咦咦咦咦咦，是孤啊？？？？”怜夕可真是大大吃惊了。左瞧瞧，右瞧瞧，怎么也瞧不出他身上有半点在人界时的模样，摇摇头，她道：“那我当时为什么也感觉不出你有灵气呢？梵，你确定你不会认错人吧？” 


            　　孤微笑着，“像你这种半瓶子水的水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瞒得过你的，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若在当时能看出我的灵气，那才值得惊讶的。” 

            　　怜夕撇撇唇，对孤的说法投以无言的抗议，又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啊，瞧你这黑色的眼睛，你该不会是魔界暗系的人吧？” 

            　　孤轻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道：“我是个散仙，没个定处。前日天孙娘娘要我送样东西到魔界给轩陛下，所以我就来了。” 

            　　“天孙娘娘？！”玄开口道：“可是那转轮法王？” 

            　　“是啊，正是手持法轮，编织着众生的命运的转轮法王，是万界中少有的几位不受结界束缚的神祗。只是近年来似是倦怠了，都不大出门，有事都是找别人去干。我上次与她打赌时正好输了她，只好答应为她跑腿了。”孤虽在与玄说话，但实际上却是在对梵解释。 


            　　“那我们就是同路了。”怜夕高兴地道：“我们也是去魔界的。” 

            　　“是吗？”孤望着他们留下的脚印，又望望延伸的方向，微笑道：“可是你们怎么会从那边来呢？那边可是通往魔界鬼域的方向啊。” 

            　　“什么？！魔界鬼域？！”怜夕呆了呆，随即愤怒地吼着：“玄~~~~~” 

            　　玄在孤提出疑问时就悄悄挪开身子了。此刻一听怜夕的大吼，只有认命地堵上耳朵。 

            　　“我也没办法啊，谁叫你们认为我年长就叫我带路，我可是个路痴啊……” 

            　　“如果，你无法告诉我实话，那你就什么也别说。 

            　　我宁可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听到你对我的谎言……孤。” 

            　　打打闹闹中，虽然隔了很久，但夜晚终究还是来到了。 

            　　与以往所见不同，在这里见到的月亮是绛紫色的，妖艳的紫，紫得如同干涸的血色般，带着奇诡的残艳。 

            　　比以往见到皎月的大上许多倍的紫月，高高地挂在上方，俯视着这一片黄沙。冰冷而高傲，但却又似乎近得一伸手便能触到，总让人无法明白到底是远还是近的距离，静静地挑动观月者的心，令其甘心沉沦。 


            　　虽已见了好几次，但虚夜梵还是沉醉了好一会儿。为着那无伦的凄绝，和那毁灭般的悲凉而忘我。 

            　　“夜魅姬是什么人呢？”一句轻飘飘的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众人的谈笑。 

            　　背靠着巨石盘膝而坐的虚夜梵依然抬头望着天空，似乎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沉默的众人都明白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怜夕先是狠狠地瞪了双绝童一眼，才求救地望着孤，想叫他讲，但孤只是无辜地笑着，以一脸迷惑之色将皮球踢回怜夕。 

            　　死死地瞪了孤好一会儿，确定孤的脸皮之厚不是她能攻破之后，怜夕将目光投向了玄。 

            　　眨眨眼，玄好像突然发现仪的长相是多么不凡似的，将赞赏的目光落在仪的身上，不住地摇头叹息着。 

            　　愤怒的火花在怜夕眼内迸发，却无法发作。尤其当虚夜梵垂下睫，清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就只能可怜兮兮的干笑着，猛咳着。最后还是只能开口道： 


            　　“对不起，梵，我们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父王说你太高傲了，让你知道夜魅姬的事会很生气的，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夜魅姬，是天地间最美丽的女神，也是最优秀的乐师。却被誉为绝代之红颜，倾国之祸水。或许你自己无法明白，但你容颜气质的确有令人疯狂的力量。恒古至今，没有人能逃得开夜的迷魅。在天界，每一次夜魅传承，都会引起无数的明争暗斗。 


            　　简单来说，若用你们的历史来比拟，则有如夏之妹喜，商之妲已，周之褒姒。所以，在天界，夜魅姬又被称为毁灭之姬。” 

            　　吞口口水，瞧了瞧虚夜梵冰冷的容颜，怜夕继续道。 

            　　“夜魅姬与任何一个神族都不同，她们并不是靠血缘传承。同一时代不能并存两位夜魅姬。因此，每隔一段漫长的时间，原来的夜魅姬就会随风化去，无迹可寻，而天地间同时又会诞生了新一任的夜魅姬。自远古那一场大战以来，至你母亲为止，已传承了十七代。你……就是那个第十八代……的了……”怜夕越说越小声，最后在虚夜梵的怒目而视下自动消声。 


            　　“我是男子，怎么会是夜魅姬呢？你们确定没弄错？” 

            　　“因为……你的紫眸，天地间仅有的一双，不代表任何灵力，只是传承证明的紫眸。” 

            　　“紫眸？” 

            　　“是的。紫色，并不代表任何力量，是王者的象征，为了维持天界的和平，历代东方天帝都会挟其至尊之势，将夜魅姬收入天宫。这紫眸，就是王者给她们的身份证明……”怜夕突然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此刻，梵脸上的神色是什么？是愤怒？是屈辱？是自嘲？是怜悯？ 


            　　“好个身份证明。”淡漠微笑着，梵道：“你说我的母亲是第十七代的夜魅姬，那她现在也已逝去了吧？” 

            　　垂下头，怜夕已说到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道：“是的，你出生后你的母亲就消失了，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你在天宫见到的那个人是我与真炎的母亲。我们事实上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点点头，虚夜梵笑开了，却笑得怜夕心头发凉。含着笑，他道：“早说了不就好了，反正都已是老早前的事，又不关我的事。你用不着这么低声下气的了，你又没作错什么……除非，你还有事瞒着我没说。” 


            　　“没有了，没有了，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不信你可以问玄或孤。”连声辩白着，怜夕没看出自己在梵有心机的气势压迫下，早已把原本不想说的都说了。 


            　　玄见梵看过来，耸耸肩，没承认也没否认，暗中却放下心来。心知圣果是大有先见之明，早知怜夕会被梵套出话来，已在怜夕的记忆中动了手脚。否则，以怜夕的身份，不可能没听说过关于夜魅姬的第三个称号，那个万界为之疯狂的最大原因…… 


            　　孤笑着迎上虚夜梵的视线，道：“夜魅姬的传说我是有听说过，不过我一向在宇宙中游走，呆在天界的时间甚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怜夕是不会骗你的，也骗不过你的，梵，你就别再装腔作势了。” 


            　　一怔，看着怜夕有点委屈的脸，复又笑开，虚夜梵散去周身原本难以自制的烦燥气息，微笑道：“是啊，我当然相信怜夕，适才只不过跟你干玩笑而已，怜夕，别愁着脸了，很难看的。” 


            　　看着怜夕破涕为笑，向梵娇嗔不已，玄怔了片刻，惊觉怜夕越来越有女儿态了。是为了谁呢？但目光一转，心思便移开，落在孤身上。 

            　　这个来历不明，气度惊人的家伙，总以闲散之姿，在旁不着痕迹地提示梵，点醒梵，掩护梵，而且，显然很得到梵的信任，梵总会不自觉地注意着他，而后在心照不宣下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梵虽不曾承认，但事实上极依赖这个人，甚至超过对圣的依赖。这事对天界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呢？这个人会破坏他们的计划吗？ 

            　　七人又恢复之前和乐融融之态，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谈笑着。但不安的种子已在各自的心间种下。 

            　　“找到了，人在这里。”又是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众人互望一眼，确定不是彼此说的之后，抬起头。 

            　　数十道人影身着与黄沙同色的紧身衣，头发包束起，脸上还带着特制的面具，令人完全看不出样子，正手持不同的兵器，从四周包抄过来。 

            　　怜夕叹口气，道：“明明都快到了，为什么还是有麻烦要过来呢？” 

            　　孤笑道：“正是快到了，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埋伏。若非凭借这种特殊场地，有玄长老这个金光级的大人物在，又有仪和你这天帝之女，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抢走梵。” 


            　　虚夜梵脸色不太好的说道：“我是男的，抢走我有什么用？” 

            　　孤轻笑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的首领很喜欢你的容貌，想把你做成标本留着观赏啊。” 

            　　虚夜梵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们的目标是我！” 

            　　“当然不一定。”孤很识相地不在此时去挑动梵的怒火，道：“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怜夕，也有可能是……”目光落在仪身上，收到他杀人的目光后，马上转口道：“也有可能是我吧。呵呵……” 


            　　玄唉声叹气，道：“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我。” 

            　　仪冷冷道：“为何不可能，说不定是被你抛弃的人联合起，要抓回你的。” 

            　　就在他们废话其间，那些人已将七人围在中心。当先一人扫视众人一番，喝道：“没错，就是这些人。上，杀无赦。” 

            　　“哎呀哎呀……”玄大叫道：“你们要杀人也给个理由吧，这么莫名其妙，冤哉枉哉，不怕杀错人吗？” 

            　　当先那人木然道：“我们奉命杀死紫眸人。现在你明白，该瞑目了吧。” 

            　　玄正欲再说，仪在旁冰冷道：“别贫嘴了，他们的心神全被人控制住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连你这长老也敢杀。” 

            　　撇撇唇，玄收回想说的话，承认仪的话没错。回过头，他对怜夕道：“怜夕乖乖啊，你可得保护好你弟弟啊。”边说着，边举起长剑顺手架住了那些瞄准机会想偷袭的暗剑。 


            　　玄与那人的兵器交击似是个暗号般，顿时所有人的都开始动了。 

            　　这批黄衣人法力不知如何，但搏击之术却极为高明。玄无法以法力应敌，只有硬着头皮以自己那不太高明的手法挡下五个人，心中直念着圣是个王八蛋，老是陷害人。 


            　　仪守在玄身边，那一手尺法可比玄好上几倍。晶莹的玉尺在空间飞舞，漾起的光波耀人目眩。当敌人目眩于那五彩的光芒时，玉尺也如情人之热吻般随之恋上了他的喉间，胸膛，小腹…… 


            　　双绝童被先为怜夕的贴身侍卫，自有其非凡之处，不然天界能人如许之多，他们又凭何能伴在帝子身畔。之前与孤相半时还不曾展现实力，但在此刻不得容情之时，便能看出他们的盛名无虚。手中的两把彩扇翻飞舞动，上下回应，有如无数的翩翩之彩蝶。影随光动，光动影至，每一扇都奇诡难测，似欲扇走对方的魂魄。 


            　　托着腮，孤笑咪咪地盘膝坐在夜梵身边，不曾上去动手，反正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没人指望去靠他。他不动手，还给大家省了不少麻烦呢。 

            　　怜夕持剑站在夜梵另一边，双手握得死紧，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淡红的眸子熠熠生辉，看起来跃跃欲试。 

            　　这是她第一次面临不靠法术，而只凭自身搏击之术的战役，对她来说是个挑战。但苦于玄的命令，却无法动手。她平时虽与玄没大没小的，但当玄以长老身份发令时，任她如何傑傲不驯，也只有俯首听令。 


            　　虚夜梵平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淡然无波。紫眸间流转的波光是深沉而虚无的。对着眼前的杀戳，谁也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想法。当玄，仪，双绝童分立四方形成方阵阻敌时，他闭上了双眸。 


            　　四人身手虽高，但终不是本身所长，而敌人虽不及四人之强，人数之多，却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上。四人从一开始的各自为战，到后来的联阵拒敌，却始终无法摆脱这种胶着的状态。为了确保阵内人的安全，四人一直与阵内人保持一段距离，此刻方阵却被敌手越迫越小，几乎乱了。 


            　　一个不留神，玄左臂被金刚杵扬起的劲风击伤，表面上虽看不出来，但举止反应间却缓了很多，对方感觉出来，纷纷猛攻他的左边，不久，他的左臂便被对方的长剑刺伤。 


            　　仪顺眼瞄到了，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慌乱。他知道玄虽时常不正经，但却是一诺千金，至死不悔。之前既已答应了圣要保护虚夜梵，此刻哪怕赔上性命他也是不会放手的。但对仪而言，却是宁可自己受苦，也绝不能见他受伤，流血。 


            　　目中冷芒一闪，手上攻势不减，仪的脚步却逐渐移向玄。他这一移开不要紧，与日童间的距离却也逐渐分开了，方阵亦逐渐变形，不再是正方形了。 

            　　在玄发现之前，方阵终于被冲破了。 

            　　眼见虚夜梵盘膝坐着，身边只有孤和怜夕，自己四人却被敌人团团围住，无法脱困，玄心中大恸，怒吼道：“仪！为什么？” 

            　　仪贝齿紧咬着下唇，不肯说话。手上的攻势更见凶狂，紧连在玄身畔，不肯离去。/只要对你有危险，会让你陷入困境的事物，我绝对会毁去的。不管对方是否是天界独一无二的夜魅……/ 


            　　兵器靠近了三人，那么的接近，近的能感觉到上面的丝丝寒气，已在割裂着自己的肌肤。 

            　　“蠢货！”一声嗤笑。 

            　　…… 

            　　听到梵的那种笑声，孤识相地不再看下去，扭过头，对上玄震惊的目光，抱歉一笑，道：“他这口气可是堵得太久了，所以会严重一些，你可以放心地慢慢打，只要别撞上他的剑口就可以了。”说完，停了停，伸手拭了一下刚刚溅到脸上的鲜血，耸耸肩道：“我更正，不是严重一些，而是非常严重。你们可以休息了。” 


            　　碧血染在黄沙上，分外显目。古战场再次品尝着鲜血，绕缠于其上的冤魂们在大声呼唤着，嘶吼着，迎接新来的伙伴。 

            　　四周的空气如同凝固般。 

            　　一身素袍，洁净若雪，不染纤尘。冰晶般的长剑上，鲜血一滴一滴地滑落在黄沙上，回应着远古前的鲜血。一片断肢残躯中，或坐或立，尚能呼吸的，只有七人。 


            　　注视着一脸平静，与之前并无二样的恬然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淡红的血色紫眸，及周身散发出的，之前从未体会过的，亦不曾想过的杀气和浩然王气，玄不由痴了，怔怔地望着，心中浮现出第三个称号——血色战姬。


            婞儿2006-09-06 20:28
            第三回 魔界祭师

            满地尸首堆积，原本的场地已不能再停留了，一行人只得连夜赶路。 

            　　在玄屡试不爽，绝无差错偏又死不认错的路痴本领下，诸人再次走偏了方向。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诸人才遇上极难寻到的绿洲。 

            　　感谢这天降鸿运，玄总算能避开诸人的口诛笔伐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众人都累了，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就纷纷倒地不起。孤也背靠着石头，双手抱胸，屈膝坐着打盹。 

            　　很快就进入半昏迷状态了，眼看快睡着了，却被一阵粗鲁的拉扯推醒。 

            　　勉勉强强睁开一只眼，就见到满天繁星尽融其中的紫眸。美则美矣，但再美的东西放大了这么多遍，又靠得这么近，相信不受惊的一定很少。 

            　　头大的呻吟一声，孤低声道：“梵啊，有什么事？我好累……” 

            　　“少罗嗦！”毫不客气地回了地声，虚夜梵七手八脚地把孤的手拉开，又把他的的腿拉直。歪头打量片刻，点点头，就径自侧身躺了下来，把孤的大腿当成枕头，一手扯着孤的袖摆，闭上眼找周小姐约会去。 


            　　哭笑不得的看着虚夜梵这么理所当然地入睡，孤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与这个任性的家伙分开过？为什么他还是跟分手前一样缠着他呢？ 

            　　不过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精神很快就输给了瞌睡虫，往后一靠，孤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孤似乎听到梵在问：“现在你还怕不怕我呢？” 

            　　要回答吗？模模糊糊间，孤听到自己回答道：“你认为呢？” 

            　　一声轻叹之后，梵不再说话了。只是原本扯着袖摆的手移动着，改为抓住他的手。 

            　　紫月再次出现时，七人终于走到这片古战场的尽头了。 

            　　黄沙深处，却是一片漆黑。无穷无尽的漆黑，除了点点碧莹莹的光点在黑暗间飞舞外，什么也见不到。 

            　　“咦~~，怎么回事呢？”月童奇怪地问着怜夕。 

            　　怜夕揉揉鼻子，道：“大概是结界吧，玄长老，要怎么进去呢？” 

            　　玄一整天都很安静。虽然还是话很多，但与平时比起反应慢得多了。此刻也不与怜夕贫嘴，走上前，伸出左手，凝起一片金光，再捏握成拳，放入那黑暗之中，漆黑很快就吞没了他的手，他再干了些什么就没人知道。 


            　　不过片刻，黑暗中现出了一老人的身形，渐渐地，那身形就凝固成实体，自黑暗中跨出。 

            　　雪白的长发，雪白的长须，金褐色的眸子温和而慈祥。右手持着一枚古朴而盘刻着图腾的法杖，身上挂着同样图腾的佩饰，搭配着黑色的长袍，他看来是如此庄严和高贵，还有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氛。 


            　　老人见了诸人，伸出一直藏在袖内的左手，置于胸前躬身行了一礼，衿持道：“尊贵的玄长老啊，许久不曾见了，您的风采依然，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玄微笑着，道：“焰长老也不差啊，听起来也是活力十足，不逊于少年啊。” 

            　　焰长老浅浅一笑，道：“过奖了。后面的想来就是夜梵殿下及怜夕殿下了，老夫乃魔界长老——灸焰，王上已在殿上等候诸位已久。” 

            　　虚夜梵静静笑道：“有劳魔王久候，本座亦大为不安。还请长老引路。” 

            　　焰长老含笑一颔首，举起法杖当空一划，一道贯穿天地的银光出现在各人面前。他左手一伸，道：“请。” 

            　　玄笑了笑，当先进入那银光。其余人尾随其后而入。孤最后一个进入，在进入前，笑咪咪地望着焰长老，打量个不停，看得焰一头雾水后，才走进银光。 


            　　虚夜梵走入银光之中，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与之前数次一般，马上来到另一个场所。 

            　　由黑晶石制成的大殿，不见半点天光，周围点燃着数十支的蜡烛，每一支都有数丈长，须要两人合围才可环住，如此巨烛，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纤毫可见。 


            　　这大殿规模极是宏伟雄壮，四壁盘龙雕凤，极尽巧妍，有着王者的高贵氛围，却不会太过盛气凌人。虽与天界的明亮色彩不同，但一样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王家的迫人气势，令置身其中的人倍觉渺小。 


            　　但是有些地方挺奇怪的。比如墙上的颜色就有些不太相同，有些比较新，有些却比较旧。而且雕刻的花纹图腾之类，虽也精美，但若是代表王家，却似太过简洁了。这种布置其中可有什么阴谋吗？ 


            　　[（魔王（T V 
            T）：不错，一定有阴谋，有个大阴谋，不然长老怎么会计算得这么巧，正好榨干本王最后一分钱，却不会连累到自己半分T0T~~~~ 

            　　长老（— ~ —）：“那当然，我还没玩够呢，怎能这么轻易就让你逃了呢。呵呵呵~~~~~想娶妻生子，等我玩够了再想吧。 

            　　作者……（无语，大汗）：轩陛下，节哀顺变吧，别再伤心了，我会想办法帮你的，原本你得和长老拖上五亿年，看在你哭得这么美丽动人的份上，八折优惠吧，改为四亿年……啊~~~~……（……诸位，如果此时见到流星，那一定是被轩打飞的作者我了……T0T）] 


            　　一声轻咳，引来所有人的注意。梵亦抬头望去。高高的王座上坐着一人，黑色的大披风，金色的腰带，一身长袍乍看是简洁，细看却极为华丽，美丽的花纹隐隐流动，变幻出一片天地。 


            　　这个人就是魔界帝王——轩吗？打量着他漆黑的发，碧绿的眸，深深幽幽，淡淡清清，有着捉模不定的气质。雕塑出来的五官看似粗犷，又极精致，毫不逊色于圣及玄，果是个气度非凡之辈，难怪可以与始天界平坐平起。想来也只有这等人物，才不会被圣的气质压倒。 


            　　轩的目光如受到吸引般首先落在孤的身上，盯着他那双黑眸，迟疑片刻，又移开目光，扫过玄的金眸，怜夕的红眸，仪的银眸，最后落在梵的紫眸上，微笑道：“你就是夜魅……吗？” 


            　　有些不悦的，虚夜梵微笑道：“轩陛下若不觉失礼，想这样称呼也可以，但是本座比较希望轩陛下称本座为夜梵，毕竟夜魅并不是本座的名字。” 

            　　不以为忤，轩笑笑道：“好傲气，但愿有配得上骄傲的本钱。你们的来意圣帝已通过天孙娘娘与本王说过了，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不然祭师大人明天入关长眠，那可就不好打扰了。” 


            　　玄不让梵再开口，打岔道：“轩陛下，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先去见祭师大人吧。” 

            　　点头微笑，轩一拍手，身畔便出现一道褐发褐目的灰色人影，俯首听令。 

            　　“绝，你带他们去无思无我居见祭师大人吧。” 

            　　“是。” 

            　　诸人跟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绝身后，正要离开大殿，突然孤叫道：“啊，差点忘了，在下还有礼物要交给轩陛下呢。” 

            　　“咦？”见众人都停下脚步，一脸迷惑，轩不由好奇道：“阁下是？” 

            　　孤笑嘻嘻地，道：“我是天孙娘娘的使者，在半路上和大家遇上的。天孙娘娘有礼物托在下转交与轩陛下呢。” 

            　　轩脸色微变，干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天孙娘娘何等尊贵，她的礼物本王可不能收，还是使者转交回天孙娘娘吧。” 

            　　孤摇摇头，道：“礼物即出，哪有收回之礼，这话请陛下自己与天孙娘娘去说吧，在下不便代劳。”说着，两手在身上翻来翻去，找个不停，突然在左手袖摆中停下，叫道：“找到啦！” 


            　　众人虽急着去找祭师，但对转轮法王的礼物也及为好奇，当下不管轩越变越难看的脸色，都盯着孤自袖内掏出的布袋。 

            　　小小的布袋，打开之后，却飞去一只绝对不小的白色的动物，扬着翅在半空中转个不停，尖叫着：“白痴白痴，笨蛋笨蛋，闷死了闷死了……”一边叫着，一边用硕大的翅膀拍着孤的头。 


            　　孤一边拦着，一边陪笑道：“对不起啦，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安静点啦，别失了净纱的面子，你我都会倒霉的。” 

            　　那只白鸟这才安份地落在孤的肩上，用朱啄整理着自己的羽毛，众人才看清它的羽毛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流畅着五光十色，只是由于一直闷在袋中，光芒大失，才会看成是白色的。 


            　　孤笑着抚着鸟的彩羽，道：“此鸟学习人语能力极强，只要教过一遍就会模仿，闲瑕时用来解闷最能惹人开心。是天孙娘娘极喜爱的宠物。不过上次轩陛下帮了天孙娘娘的忙，所以天孙娘娘才忍痛割爱的。”说着，逗弄鸟儿道：“落絮，说句话来听听。” 


            　　落絮清灵的褐眸一转，飞到轩的肩膀上，高声叫道：“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活了几亿年的老古董……”听声音，竟然就是轩本人的声音。 

            　　众人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不知这鸟儿为何要说这句话，焰长老却在旁笑得好可亲：“果然是听过一次就会模仿的好鸟儿，轩陛下，你说是不是？” 

            　　轩的脸色已是悲惨得无以复加了。绝在旁看了，忙道：“诸位礼物也见过了，该去拜访祭师大人了吧。” 

            　　众人奇怪轩的态度，却又觉得这种私事别打听的比较好，当下便尾随绝离开了大殿。 

            　　八人走不到片刻，就觉得地面似乎在震荡不已，空气中隐隐有着不安的气氛，怜夕奇怪道：“玄，魔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玄还没回答，绝就苦笑道：“怜夕殿下，这是魔界内部问题，只不过是长老与王上在活动筋骨而已，不足挂齿，殿下还是别问了。” 

            　　王宫中守备森严，人潮来来往往的极多，一路行来，见到绝的人都俯身行礼，可见绝的身份并不简单。绝带着大家七拐八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离开王宫的回廊，来到一个小庭院。 


            　　小庭院比起王宫来是小许多，但整个庭院中只有一幢屋子，一幢用白骨累累筑成的，高大的屋子。 

            　　一块碧莹莹的牌子上，用细小的白骨拼成四个字：“无我无思”。 

            　　绝停下脚步，对诸人道：“请各位稍候片刻，容在下去向祭师大人通报一声吧。” 

            　　玄点了点头，与众人一起站在门外等着。 

            　　怜夕东张西望片刻，皱眉道：“整个魔界就属这里最鬼气森森的，而且这个祭师是什么样的来头，比魔王的架子还大。” 

            　　玄亦有些不安，但还是笑着安慰道：“他是始神，只是比较孤僻一点，喜好与大家不太一样，没什么好怕的。怜夕乖乖啊，你若怕的话，我的怀抱永远为你开放。” 


            　　怜夕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喝道：“我怕？我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梵听得两人又要吵起来，开口道：“什么是死神啊？” 

            　　怜夕‘哼’地一声，转过头，不再与玄说话，道：“是始神，与始天界的始一样，也就是最初的神祗，与这个宇宙同时诞生的，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只是经过那一场圣战之后，活下来的不多，只有几个。目前也都行踪不明。” 


            　　玄在一旁补充道：“我与圣认为只有始神才有可能解决你的问题。只是目前能知道确实行踪的也只有这一位。他极为依恋这古战场，所以自愿请缨为魔界的祭师，留在了这里。只是脾气不太好，所以你等下可别冲动。” 


            　　正说着，绝已走了出来，道：“祭师大人答应见面的请求了，不过只许夜梵殿下一人进去。” 

            　　“这怎么行啊，谁知道这个阴森森的屋子，里面有什么鬼玩意儿，梵可是一点灵力也没有，遇上危险怎么办。不行，不行，不能答应。”夜梵还没开口，怜夕就不安的叫了起来。玄虽没说，但微皱的眉锋亦表明了他的心思。 


            　　绝有些不悦道：“你们既然想要我们帮忙，那就该相信我们才是。我们若有恶意也不用等到现在了。我也曾与祭师大人求过情，但祭师大人不喜见外人，肯答应见夜梵殿下已是极为难得的事。你们若还是不放心，那就都不用进去了，在下刚才那番口舌只当白费。” 


            　　怜夕还待再说，夜梵已打断她，对绝一比道：“烦请带路。” 

            　　“梵！”怜夕焦急地唤了一声，表情不安。 

            　　夜梵微笑着一扬眉，道：“我这封印解除不了，难道就要让你们这么保护一辈子？” 

            　　他虽在笑着，却冷淡无比，看着这笑脸，怜夕咬住朱唇，委屈地不再开口，目送着夜梵随着绝走入那白骨累累的屋子。 

            　　孤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放心，他岂是无用之辈，他虽然没有灵力，但是有比灵力更厉害的脑袋啊。你就别这么对他没信心的。再说，若真有事，就这座屋子，我们一起冲进去将他救出来不就得了，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总也不会怀疑玄和仪的能力吧，是不是？” 

            　　抬头望着孤真挚温和的脸，怜夕不由脸色一红，道：“我也知道我太小题大作了。只是他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回的亲人，我很怕会失去他……我不要失去他。” 


            　　孤笑着再拍拍怜夕的肩，不再说话。 

            　　走在白骨铺成的路上，虚夜梵脸上毫无变化，内心却有些不安。 

            　　周围望去都是一片白，莹光流畅，本应极是悦目，却让人无法感觉到。 

            　　白不再是纯洁的色彩了。 

            　　从不知道白色也会如此令人恐怖，似是恒古来的冤魂都被集中在此处，在哀号怒吼着。而白这种光明的色彩，益发增加这种充斥满屋的阴晦气息，森森然地更为恐怖。 


            　　梵决非胆小之人，但在这种地方，却也连呼吸都觉得不对劲了，应该是很正常的空气，总让人觉得每一呼吸间都吸进了冤魂的哀鸣，还有那不明的绝望悲怨；每走一步，都似能听到冤魂的号泣；走在这，再乐观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在心内染上绝望而罪恶的色彩。 


            　　以他这般高傲的人，亦不由得心惊不已，想来若非必要，魔界中也是不会有人想来这无我无思居的了。 

            　　走在前方的绝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苦笑道：“幸好祭师大人不喜见外人，就连魔界中人也很少见，不然不用你们始天界攻来，我们魔界就会完蛋大吉了。我们魔界虽以阴森出名，但比起祭师大人还是小巫见大巫。他什么都不用准备，连话都不用说，就能让所有人心惊胆颤。” 


            　　虚夜梵微微一笑，道：“他是如此可怕的人吗？” 

            　　绝回头看了梵一眼，小声道：“不是可怕，是恐怖。尤其他非常神秘。我可算是魔界中与他打交道最多的人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他终年都用黑纱蒙住全身……算了，你见到他就会明白了。或许他活太久了，所以有许多奇怪的想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说着说着，绝在一扇漆黑 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黑色，是整个屋子里惟一的异色，却不会令人觉得放松。刚才那白色已很令人不安了，但比起这黑色来，却好得多了。 

            　　这种无底无涯的黑，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凄凄楚楚的黯淡光芒，似有无数的被束缚的阴魂在门后号叫着，呼唤着，挣扎着……只要一开门，那阴魂就会冲出来，把人紧紧缠绕着，共同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中…… 


            　　清咳一声，绝郑重道：“祭师大人，夜梵殿下已到来。” 

            　　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道轻飘飘，若有若无，却让人不由得又是心醉神迷又是寒毛直立的阴柔声音：“很好，进来吧，绝，你可以退下了。”


            婞儿2006-09-06 20:31
            第四回 夜色迷魅

            推开漆黑的门，努力摆脱那种有如按在腐尸上的恶心感觉，虚夜梵一人独自步入这扇禁忌之门。 

            　　门内并无什么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奇形异状事物，有的，只是与门一般孤寂，恐怖的漆黑。一道白骨的小径深幽地通向无尽的黑暗中，旁边有着碧磷磷的光芒，有若鬼火。 


            　　在这种无法视物的黑暗中，五感更是灵敏，梵能感觉到屋内阴寒湿凉无比，皮肤上好像有着无数的小虫子在蠕动着，但抚摸上却并无异状。而那古怪又甜腻的香味熏得他头脑昏昏沉沉。 


            　　这种黑暗，就算一无所惧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寒了心。梵苦中作乐地思索着地狱与这间屋子相比，不知哪处比较可怕。 

            　　白骨小径的深处，一圈淡淡的红光浮出，光芒下，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人影，想来就是祭师了。但就算梵的眸子能在暗夜中视物，却也只能看得出是个人影，其余什么也看不出。 


            　　“你为什么不过来呢？”祭师用着他那种奇怪的，如同染上蜂蜜的冰刀之声问着。 

            　　虚夜梵不再迟疑，把所有的感觉都压到最低，微笑道：“未得祭师大人的招唤，梵不敢失礼。” 

            　　“是吗？”祭师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似在嘲弄着梵的胆怯。别人若发出笑声，不论是哼哼哈哈或是嘻嘻嘿嘿，都是从喉中或是鼻间发出。但这祭师的笑声，竟似是由腹中，喉中，鼻中同时发出，尖锐粗嘎兼而有之，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别扭。“那你现在可以过来了吧。” 


            　　梵暗中调息一遍，让自己不再受祭师的影响之后，才走了过去。 

            　　那光芒离他所站的地方似是不远，但这一走，却走了一刻钟才走到祭师时边。只可惜虽是站得极近，但梵还是除了一团朦胧的黑影之外，什么也看不出，只感到比之前所感受到的更强的孤寂与恐怖。这才明白绝适才所说的话，也明白绝为何如此惧怕祭师。说真的，若非有求于人，梵是绝不愿意再在这种地方停留片刻的。 


            　　祭师冰冰冷冷地道：“手伸出来。” 

            　　虚夜梵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一双冰冷的手握上了自己的手。如寒铁般冰冷的手，并无想像中那种陈年树皮的干枯感，但由于太冷太硬了，什么也感觉不出。 


            　　一股冰凉的寒气自手心中传过周身经脉，就与圣及玄对他作过的一般，但圣与玄的灵力是暖的，不似祭师这般似乎连血管都想冻结的冰寒。 

            　　屋中一片寂静，梵静静等着祭师的回答，但是祭师却突然纵声长笑起来了。 

            　　他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悲愤，悲愤中又有着喜悦，喜悦中又透着恶意，让梵不由警戒地想抽回手，但祭师那冰凉的手突然变得如同铁箍般紧，任梵如何用力都无法挣脱。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啊，你就是夜的后人啊。哈哈哈……” 

            　　伴随着祭师疯狂的笑声，屋内突然亮了起来。 

            　　若说方才的屋子是冰冻的地狱，那现在的屋子一定是火焰的地狱了。一地火焰，腾空飞舞，整间屋子都陷入火海，妖异而危险。但梵与祭师置身其中，却不曾受伤，只是觉得热得难受，而那种古怪又甜腻的香味也变得更浓郁了，熏得他恶心不已，直想呕吐。 


            　　梵抬起头，在光线下终于看清了祭师的真面目。原以为这般心理行径古怪又神秘的人，容貌多半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出乎意料，在火光下的祭师竟有一张绝美的容貌。 


            　　细细长长的远山眉，晶晶亮亮的横波眸，挺直的鼻子，红润的朱唇，精巧无比的五官足以把梵生平所见的女子都比下去。而神态间的妖媚冶艳更是让梵都难以移开目光，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这个古怪又神秘的祭师，赫然是个看起来又年轻又漂亮的男子。 

            　　当虚夜梵在打量着祭师时，祭师也在细细地打量着梵，同时，还伸出寒铁般的手抚上他白皙柔滑的脸颊。 

            　　“真是好久好久了，久到我自己都算不清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张脸……这张最美丽……也是最无情的容颜！”随着喃喃的话声，祭师修长的手滑到了梵的下巴，狠狠捏住。 


            　　虚夜梵被动的仰起头，懒得作无用的抵抗，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想法，只是淡淡地注视着祭师，道：“祭……” 

            　　“嘘，别再叫我祭师，叫我炻。” 

            　　梵长睫一眨，心中百转千迥，已不知闪过多少念头，当下顺从问道：“炻，你在我身上看到什么人呢？” 

            　　微笑着，炻柔声道：“你会知道的，你一定会知道的，所以我不会告诉你的……不过，还真没想到能够这样看着这张脸。呵呵，若非你身上这两重封印，我想碰你可还真不容易啊。” 


            　　紫眸中光芒一闪，梵惊讶道：“有两重吗？我一直以为只有暗系封印而已。” 

            　　冰冷的手向上，划过梵清雅的眉，明亮的眸， 

            　　梵一震，闭上双眸，任炻用拇指摩挲着自己细长的睫毛，又滑下脸颊，来到唇边，用力揉弄着，甚至想探入。 

            　　“暗系是有的，是由上一任魔王施展的，而另一道嘛……”炻笑着，手离开梵的唇边，滑过下巴，滑过修长白皙的颈子，落在梵青色的衣领上，微一停顿，“刷——”地一声，撕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他冰玉般的肌肤。“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一皱眉，炻那嘲弄般的语气，让梵觉得再也套不出什么内容了，被炻握紧的右手捏成拳，终于忍不住喝道：“住手！” 

            　　炻没听般，望着梵凌乱的衣物，及眉目间异样的怜人的迷魅，只觉数亿年来不曾动过的情欲全被这种绝艳的妩媚挑起，身上血液沸腾，目中无法自制的燃起了炽烈的欲望之火。左手一用力，便将梵拉入怀内。 


            　　目若冰凝，梵左手一动，以奇快无比的速度自袖内夹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寒芒一闪，便向着两人相连的手切去。 

            　　炻冷笑道：“别白费力了……”话未落，却惊讶地发现梵不是切向自己的左手，而梵自己的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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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沉沉的，炻目中闪着奇异的火花，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放手的？” 

            　　转动着被制已久的右手，梵淡淡道：“你放不放都无所谓，我是决不会让别人控制我的命运的。” 

            　　炻冷道：“若我不放手，你就真的会切下自己的右手了吗？” 

            　　梵放下右手，不语默认。 

            　　炻目光更是奇怪，笑道：“你还真是像极了她，不但容貌像，连灵魂也像……有她的美丽，有她的高傲，有她的聪慧，有她的野心，还有她的……残酷；不管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的残酷。” 


            　　梵的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可惜我不是她，你对我所讲的只是对牛弹琴而已。” 

            　　“呵呵呵……”炻终于收起怒容，道：“其实你又何必作垂死挣扎呢，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没有灵力，根本出不了这个血莲池的。” 

            　　“愚蠢的是你吧，难道你隐居太久了，脑袋都不灵活了吗？你认为我会什么者都不准备就进来吗？你未免把我看得太天真了吧。” 

            　　恬静的笑容温和绽放，梵看起来并无半丝杀气，但炻一直高涨的气焰却被他莫名其妙的压制了下来，屋内原本跳动得极为炽烈的火焰，也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来。 


            　　炻这才发现梵戴在左手的那串由白色的拇指大小的石子串成的链子已散开，碎了好几粒。 

            　　冰霜般莹白的石体中，光华流动，宝光盈盈，有若被困住的冰雪，终于化成了清水，凄凄楚楚地等待着时机，想要破围而出。 

            　　炻瞳孔收缩如针，片刻才冷笑道：“白灵石……我居然突略了它。不过就算你借用它的灵力，凭这区区灵力，又能奈我何呢。” 

            　　微笑着，再捏碎一粒，梵道：“它的灵力对你或许是没作用，但却能压制住封在我身上的封印。只要我能恢复部分灵力，相信你也会很头大吧。这不是你说的嘛。” 


            　　炻沉下脸，终于不再笑了，道：“这是你逼我了。”说着，双眸微阖，两掌一合，五指曲钩成球状。 

            　　一片五彩光芒自他掌心内升起，光芒中心，有一道细小的事物，炻双手再捏成结印，吟道：“出！”顿时，那细小的事物化成一枚法杖持在炻右手。炻当前一挥，一道五彩的光芒洒遍整个室内，如练般将梵团团圈住。 


            　　梵内心对这第一次实施法术也是极为不安的，这白灵石和使用的方法都是临走前真炎给他的，路上虽把心法咒语反复研究，但使用却是第一次，若非逼急了，他也不想用这种不成熟的东西来应敌。 


            　　此刻他决不能让炻看出自己的不安，否则结果可不是一个惨字了得，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打斗之声能传出屋子，让孤他们听到。 

            　　默念着咒语，与之前数次不一样，一股强烈的热气在他体内流转，令他周身上下都泛着蒙蒙的光彩，与以前习武时的真气大是不一样。而且这股热气流转的极快，转霎间便与他浑成一体。 


            　　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般，不须思索，无需怀疑，伴随着这感觉，右手骈指如剑，凌空一划，喝道：“破！” 

            　　一道奇亮无比，看不出是什么色彩的光芒自梵的指间展现，耀眼夺目。五彩的光芒有如遇上火的蜡般纷纷消逝失散。这光芒突破彩壁之后，还不停歇，向着炻击去。 


            　　炻满目惊讶，举起法杖，再扬起一道光芒，与梵的光芒同时散去。而他的惊骇，更是难以言喻。 

            　　这光芒……这光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梵所能拥有的。以梵的年岁，就算他继承了天界最强的，天帝与夜的血统，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突破出自自己的法术的……而且，这种气势……这种招式…… 


            　　炻突然想起一事，顿时面若死灰，绝美的容色亦变得黯淡无比。见梵又是一道光芒击向自己，浑浑浊浊间，只是习惯性的顺手举起法杖一拦。 

            　　“轰——”的巨响声起，这次交锋比前次更为激烈，光芒四溅中，两人都被那冲击力撞得倒退数丈。 

            　　炻被这地动山摇的震动惊醒，见梵又要发动攻势，心念电转间，长袖一拂，扬起一道劲风扫向梵，右手法杖斜斜一划，吟道：“遁！” 

            　　梵眼见炻就这样消失，也不阻止。而遍地的火焰在失去了炻的灵力的支持下，全部消失，室内恢复成一个平常的屋子，即无阴冷之气，亦无恐怖之感。 


            　　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一直冷静自持的脸色突然消失，一片苍白。 

            　　他所借用的白灵石的法力在方才那两下重击中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因为他知道面对炻不能现出弱势，所以每一击都是全力以赴的。此刻周身上下，一片虚软，炻若再不走，他也不知自己能再支撑多久。 


            　　喘了几口气，连站都站不住，梵就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同时心中暗暗叫苦。进来时就发现炻屋子内的香气有着令人丧失体力的作用，因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曾吸入体内。但方才打斗时还是无法避免地吸入了。刚才以强盛的精神力压制下来，才不曾让炻看出，此时精神一放松，就再也无法控制了。此刻炻若是转了回来，别说是应敌，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只有祈祷孤他们听到打斗声，快快赶来。 

            　　计算着时间，估计再半刻钟孤他们就能到来了，但此刻门外，却响起了要命的脚步声。 

            　　**************************************************************************** 


            　　炻闪入异次元空间后，心乱如麻，以最快的速度在空间中奔驰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跑了一阵后，他头脑渐渐清楚，脚步也缓了下来，最后长叹一声，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明白宇宙虽大，但却已无他容身之处了。这一时刻，终于要来临了，他不知心中是喜是悲。 


            　　“好久不见了，炻。” 

            　　一抬头，那个好整以暇地凌空虚坐着的人，漆黑的发，漆黑的眸，尽融其中的，是有如最深沉的夜色，也正是浩翰宇宙的色彩。洁白的衣物在黑暗中呈现着银白色的光芒，一抹优雅而温柔的微笑浅浅的挂在唇边，完全符合与老朋友见面的礼仪。 


            　　“果然是你，你果然没有死……是她救了你吧。”炻望着那笑容，绝望地道。 

            　　“呵呵呵……炻啊，你这就不太聪明了，难道不知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吗？”白衣人弹了弹长衫下摆，不置可否地含笑说着。 

            　　“反正，在我知道你还活着，你就不可能让我再活下去了，更何况……我还动的你的东西，反正都是死，我只想当个明白鬼。”炻一脸凄然，却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娇美绝世，任是铁石心肠之人亦不忍对他动手。 


            　　“难为你还明白……”收起手，柔声笑着，“只不过，你想当个明白鬼，与我有什么相干呢？” 

            　　“你……”炻觉得周身空气稀薄，连呼吸都不能，知道他已经动手，目光更是凄惨。“你们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们自始自终都看不起我……只是……我……我……”他还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声音却越来越细，终于停止。 


            　　“看不起吗？”侧头一笑，白袖一拂，炻的人顿时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的证据。“根本就没有必要啊……” 

            　　“咿呀——”一声，漆黑的门被推开了，探进来的，是玄红色的头发，梵终于松了口气，懒洋洋的就坐在地上不动了。心内已明白这幢屋子全有炻的结界，炻消失了，那些多余的路也就消失了，玄他们自然就提前到达了。 


            　　“梵？”玄担心地喊了一声，在漆黑的空间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很快就念动术语，让室内大现光明。 

            　　“我在这里，中了迷香了，起不来，你们来扶我一把吧。”梵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呆住了。梵的清绝是众人都明白的，但那是偏重于男性的英气，兼且平日里极为冷淡，因此虽是相处已久，但众人只对他的美感到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此刻难得的软弱，加上因为迷香而显得慵懒的神情，令众人体会到了他的另一面，那是平日里被英气压下的惊绝的妩媚。眉底眼梢，无处不在，举手投足间，都令人觉得无法自制。 


            　　而他那凌乱的衣着，闪着魅惑光芒的肌肤，以及室内暖昧不明的香气，所有人都不由涌起一种对令他如此的人的强烈嫉妒，以及想立刻抱住他，将他永远占为已有的冲动。这不仅仅是玄和绝的想法，便是怜夕及心有所属的仪也都有这种想法。 


            　　梵又唤了一声，不见动静，勉强抬起头，却见到众人眼内闪着奇异的光芒。都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也不动。 

            　　不明白那光芒的含义，梵以为他们是认为他是个男子却被人非礼，觉得难以置信，当下干笑一声，拉好破破碎碎的衣领，再问道：“谁来扶我一把？” 


            　　几人都同时动了起来，却又同时驻足，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互不相让，仪因有心上人，而怜夕是不识情欲滋味的女孩子，倒还不太强烈，其余二人间几乎能冒出火花来了。而且火花越来越烈，都快烧起来了。 


            　　梵再迟顿也能感觉到不对劲。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对同室操戈之事还是能免则免的好。努力观察着，想找出原因，却发现孤不在。 

            　　“咦，孤在哪里呢？”正问着，孤却适时走了进来，同进带来一阵冷风，令色欲冲头的二人都冷静下来。 

            　　“啊，我来迟了吗？刚才打死了只蟑螂，所以来得比较慢，梵你为何坐在地上不起呢？” 

            　　眨眨眼，看着孤，又看了看早已进来的四人，再看看孤，梵耸耸肩道：“ 我也想知道啊。”


            婞儿2006-09-06 20:33
            第五回 美人恩重

            冰绡雾绫，轻盈娇柔，丝丝光泽在暮色下明灭不定，看来原是极为素雅的白袍，细看之下才发觉是极为华丽的。不但质地奇异，温凉适中，并有许多图腾依附其是，只是同是白色，因此一直不曾发现过。 


            　　衣服，是不久前孤还穿在身上的。 

            　　搅紧白袍，不是为了遮住下面破碎的衣物，只是想留住上面最后一丝温暖，梵靠在树杆上仰首望天，清雅的容颜淡漠无端。对于方才众人的奇怪举止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心思飘得老远去了。 


            　　夜，夜是谁呢？是我的母亲，还是数代前的某一代夜魅姬呢？我与她，真的那么像吗？ 

            　　我，我又是谁？天帝之子，夜魅传人，这就是我了吗？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虚夜梵呢？虚夜梵又是谁？还有谁能知道，了解虚夜梵这个人呢？ 

            　　夜魅是我，我是夜魅，可是对于夜魅的事，我却知道的那么少。除了怜夕告诉我的那些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还有多少人想杀我呢？ 


            　　双重封印？听炻的口气，暗系之外，另有一重，而这一重分明不是暗系的，若暗系封印是由上任魔王设下的，以法力而言，圣和玄是不可能看不出的，那他们为何告诉自己呢？ 


            　　退一步设想，若炻所说的是谎言，那又是为什么呢？想挑拔自己与天界的关系吗？疏不间亲，他是不会干这种愚事的。而且依他当时的情绪…… 

            　　好冷，摩擦着冰冷的双手，梵再次拉紧了白衣，深吸口气，轻轻颤着，心底隐隐有些发寒。 

            　　不曾说出口，也不敢仔细思索，但他明白，自己已对圣等人起了疑心，再也无法相信他们了。 

            　　就算……圣是自己的父亲…… 

            　　始终，是无法相信任何人的…… 

            　　“梵，你躲到这里来啦，害得我好找呢。”大树底下传来呼唤声，让梵心中一动，垂睫望下。 

            　　因为适才把长袍让给了梵，孤又换了件墨绿色的长袍，此刻正负手站在树下，浅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绚烂的暮光洒在他身上，层层的金色光芒令他看来几乎无法直视，耀眼地高雅尊贵。 


            　　歪着头，心情莫名其妙的有些好转。一扬手，梵道：“上来吧。” 

            　　打量着离地五丈高度的树梢，孤苦笑一声，举起左手虚空画了个圆，吟道：“风动。” 

            　　一阵和风若有实体般席卷而来，团绕在孤的周围，孤左手成诀，再道：“起。” 

            　　尚未看清，孤已坐在自己身边了。梵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一挑眉，道：“好方便啊。” 

            　　摇头一笑，孤道：“这些是风系的基本法术，只要使用白灵石，你也可以做到的。”停了片刻，又道：“你呀，怎么把应付魔王的事推给玄，自己半路上偷偷跑了呢。刚才玄一边和轩对答，一边捏着手。我想他想捏的是你的脖子吧。” 


            　　撇撇嘴，梵突然拉开孤的手，整个人都偎了地来，头埋在孤的肩窝，闷闷道：“这种事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的。轩是老狐狸了，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可捞一把的机会。他会直接跟圣订条件的。反正圣也是成了精的狐狸。根本用不着我操心。我跟去干嘛？跟轩比谁笑得久吗？” 


            　　有些失笑地，孤转了转身子，让梵趴地更舒服点，才道：“我看你是想报复玄刚才的无礼才是事实吧。你在烦什么呢？” 

            　　梵原本懒洋洋地趴着，此刻却翻个身，沉默片刻，咕哝道：“祭师失踪了，我的封印也解不开了，白来一趟，我当然很烦啊。” 

            　　孤撩起梵的一络长发，微笑道：“哦，是这样啊。” 

            　　他的语气并没有任何不对劲，却让梵心虚不已。不悦地一挣，离开孤的怀抱，怒道：“你不相信啊。” 

            　　摇摇头，不知是代表相信还是不相信，孤安详道：“梵，相信不相信并不重要。对我们来说，天地间没有任何事会是永久的秘密的。因为……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随着时间的沉淀，任何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 


            　　梵咬着下唇，对孤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不以为然，但也不想再争论下去。 

            　　一旋身，他又靠回了孤的怀中。 

            　　放心地依偎着孤温热的体温，梵突然觉得孤说得也不错，什么都不想也好，至少，会让他温暖多了。 

            　　——————————————————————————————————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皱皱鼻子，梵突然翻起身，怒目问道：“孤，你刚才到哪里鬼混去了？” 

            　　“咦？！什么？”孤被他冷不防地一挣，差点掉下树了，晃了几下，好不容易坐稳，一脸无辜地道：“你莫要随便冤枉人的好。” 

            　　梵瞪着他，“那你身上为什么有奇怪的香味？” 

            　　“香味？呀，糟了——”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衣袖左翻翻右翻翻，最后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口袋里翻出一枚白色的果子来。 

            　　“还好，还没有破掉，不然就惨了。”笑嘻嘻地，孤把果子给了梵。 

            　　这白色果子仅有婴儿拳头大小，却异香扑鼻，闻之便令人神清气爽。其之色泽莹润剔透，极是可人。那薄薄的皮层看来几似吹弹得破，而内里果肉更是近乎透明的，纤毫毕现，让人拿手在手中都不安，怕是稍一用力便会汁水流了满手。 


            　　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由展颜笑道：“好香啊，这是什么果子呢？” 

            　　“嘘！”孤比个禁声的手势，小声道：“这可是魔界的特产，数量极少的月盈。是我刚才找你时不小心遇上，偷偷摘下的。你可别让人知道， 
            不然我可惨了。” 

            　　“你——”梵要笑不笑地道：“那你偷吃了多少个才留下这个给我呢？” 

            　　“冤哉枉哉，你怎么可以这么小看我呢，浪费我的一片好心呀。”孤一脸正经地说着，让人不由不信，突又悄声道：“嗟，总共才十五个，我吃了三个，带走五个。” 


            　　一翻白眼，梵心情大好地笑道：“你一人就席卷了一半，真狠。”说着，一口咬了下去。 

            　　这月盈看来极为柔嫩易破，汁水丰富，但入口才知果肉竟是极为结实，咬下去又甘又脆，清香甜美却又温润圆滑，毫不涩口，乍入口似是各种水果的味道都有，仔细品尝却又不是，其之清、脆、甜、润、端地是回味无穷，梵不由眉开眼笑，大赞道：“好吃极了呢。”说着，眼珠转了转，笑道：“孤啊，你不是还有四个嘛。” 


            　　孤头大道：“你土匪啊你，照你这样说下去等下怕是要说不是还有三个，两个，一个，然后我就一个也没了？！” 

            　　梵笑嘻嘻地就直接来个默认。 

            　　摇摇头，摆摆手，孤对梵偶尔的厚脸皮只有甘拜下风。 

            　　————————————————————————————————————— 

            　　钟鼓齐鸣，凤箫声转。洗尘兼送别饯正在魔界的洚尘殿展开。 

            　　宽广的大厅，足以容纳千人在内也不显拥挤，黑色的地砖透着碧莹莹的光芒，神秘而高贵。四面巨烛如树，宫灯若锦，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大殿顶端，并列着两张玉几，呈八字摆放，其下，又排着许多锦几，几上早已摆好了瓜果蜜饯，珍肴佳酿，放置着玉著金樽，众多彩衣翩翩的侍女来来往往，有若穿花蝴蝶，而大殿中央的红牙彩扇，素筝玉笙，亦为森冷的大殿带来浓浓春意。 


            　　轩坐右边玉几后，言笑晏晏，殷勤劝酒，玄坐左边玉几后，亦是笑不绝口，针锋相对。只此二人说话，旁人便插不上口了。 

            　　左边第二位坐着的是梵，接着是怜夕，怜夕之后是仪，其后才是孤以及双绝童。想当然尔，梵对坐位安排是极为不满的，但也知这种场合也是由不得自己任性，扫了天界面子的，而且孤也并不反对，因此他只有默不出声地坐着，在内心静静盘算该如何说动仪与自己交换位子。 


            　　右边除了第二位坐着的焰，第三位以下的都是一些诸人不太认识的魔界重臣，熙熙攘攘地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殿，相比而下，左边的人实在是少地可怜。但少归少，却没有一人是可小视的。 


            　　食不知味地嚼了几口，实在不想破坏自己记忆中月盈的回味，梵放下玉著，估量着时间差不多，此时换位该不会引起注意，正欲开口，却听到大殿外传来叮叮铛铛的环佩交击之声，其声清越悠扬，细而不碎，大殿中虽是钟鼓齐鸣，却也是掩它不下。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去了。 


            　　“嗨，老哥，我回来啦，快来欢迎吧~~~”一阵同样悦耳的女子娇笑之声传来，让大殿里的人差点倒了一半，没倒的人也是脸色灰败，同时在内心呻吟着。天哪，这泪公主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却在这里有贵宾的时候回来，简直是专程来扫魔界的面子嘛。有几个机灵点的已决定先走为妙，不想让自己的心脏饱受冲击。其余几个不怎么机灵，但不想英年早逝的大臣也准备脚板抹油了。 


            　　但众人的行动都不如那女子的快，当他们还在想时，一道火红的影子已如风般掠过众人视线，卷过那群优雅柔美的歌姬舞女，最后停立在大殿中央， 

            　　“老哥，我回来啦，你怎么能一脸不欢迎的样子呢。来，热烈欢呼一下。” 

            　　轩干干一笑，又咳了几咳，才道：“泪，你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好让我好好准备一下啊。” 

            　　这女子黑发碧瞳，与轩极为相似，让人一见就知他们应有血缘关系，但细看却以绝不相似。轩的头发是直如瀑布的，而这女子的头发却如波涛般曲卷起伏不定，轩的绿眸如深山凝雾，是深沉难明的绿，而这女子的碧眸却有若沙漠中的清泉，格外的水灵灵，却又有着沙漠的火辣辣，带给人们最原始的生存与死亡。 


            　　她那火红的衣服，只包裹住纤长而曼妙的身形上最基本应遮掩的地方，裸露在外的肌肤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和弹性，纤细而柔软的四肢上，挂着许多奇特形状质地的手環与脚链，走起路来，环佩叮铛，更衬地她野性难驯，整个人看来就有如一把火焰，无拘无束地焚烧着自己，也焚烧着周围的一切。 


            　　梵亦为这女子所吸引，但他对这女子的惊艳之感还不如奇异之感多，打量了片刻，就移开目光想与仪交涉，谁知眼光扫处，却见到孤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连自己看向他都不曾有所感觉，不由气地牙痒痒的，再狠狠瞪他几下，还是没反应，当下想也不想，就举起右手，屈指一弹，一缕尖锐的指风击向孤的右耳。 


            　　手指才刚刚弹出，梵就后悔了，总觉的用的力太大了，怕真的把孤的右耳打烂了，顺便把他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脑袋打昏了，那就糟了。反正……孤又没什么大过，顶多只不过是看女人看呆了，忘了自己罢了。 


            　　不过不想还好，梵只要一想起这点，手又痒起来了，当下愤怒一撇头，不去看孤被打中时的样子。不过耳朵却是竖的尖尖的，在众多人声中完美的捕捉住孤的那声小小的痛呼。 


            　　有些不太愉快，不似往常报复完的满足感，梵有些别扭地喝了杯酒，勉强承认这次是自己无理取闹，不过……都是孤宠坏自己的。他在内心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却又很心虚地不敢回头去看孤。 


            　　梵左思右想也只不过是片刻罢了，那女子轻快地与轩打完招呼，就转身面对他们，目光第一眼就落在孤身上，碧瞳转了几转，笑吟吟地走近孤的锦几，道：“我叫泪，你呢？” 


            　　孤苦笑地揉着自己的右耳，道：“孤不过是一介散仙，不敢有劳公主过问。” 

            　　“你叫孤啊，”泪对于孤的拒绝视若无睹，抚着自己曲卷的黑发，侧首打量片刻，忽又抿唇一笑，绕到几后，整个人几乎都要偎到孤身上，笑道：“好吧，就是你了，我喜欢你。我要你。” 


            　　此话一出，大殿内先是寂然无声，然后便是一片咳嗽之声，众人都想当作没听到。而当场铁青了脸的就有两位了。 

            　　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越来越大胆，竟对一个初相识的人直接求爱，轩脸色的难看程度不提也罢，而阻止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就怕让这个妹妹更放虐了。焰亦是一脸菜色，菜地连那银灿灿的宝贝长须似都跟着变色了，一心只觉得老天爷不在此时发生些天灾地祸，实在是不人道的行为。 


            　　梵的脸色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狠狠地盯着孤，看老是招蜂引蝶的他会说什么，再来决定自己的反应。说得好一点的话就碎尸万段，说得不好就让他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孤还能说什么，任他再有多少风流手段，再如何洒脱，在这么多人‘关切热爱’地注目下，特别是那个刚刚警告过自己的人的注目下，也只有干笑道：“公主爱说笑了，孤可是承受不起啊。” 


            　　泪明眸流盼，娇痴无限，妩媚笑道：“不对，我不是开玩笑，你可知道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吗？” 

            　　孤眼也不眨，马上道：“公主对孤而言，实如天人，孤不敢妄加推测。” 

            　　微一垂睫，风情自呈，立时引来无数火热的目光，泪道：“你连想都不想就说了，是不是看不起我呢。” 

            　　温和一笑，孤只有不管那双已经快在自己身上刺出洞来的紫眸，急急柔声道：“所以孤正要请教公主呢。” 

            　　泪格格一笑，满意道：“看在你诚心的份上，本宫就告诉你，本宫的人生目标，就是窈窕君子，淑女好逑。此刻既有君子在此，本宫又正好被人甩了，良宵寂寞哩，所-以-呀——” 


            　　“咳咳咳——” 

            　　泪此言一出，大殿内又是咳声一片，五位大臣被菜哽在喉间，四位大臣酒喷了满席，七位大臣心脏受不了刺激，告病退席，还有一位大臣下巴脱了臼，只有比手划脚，咿咿啊啊地招呼着待从。 


            　　有气无力一笑，孤简直感动地快哭了。自认并非红颜祸水，为何却会面临这种上不得，下亦不得的状态？正想着该说什么才能撇清，等下有籍口安抚梵，却听得清朗之声在大殿内回响。 


            　　“泪公主此举未免太厚此薄彼了，难道在场诸人除了孤之外就再无他人可入公主之眼了吗？” 

            　　众人举目望去，漆黑的长发，澄澈的紫眸，似笑非笑的神情清雅绝尘，顿时勾住了所有人的魂魄，再无人可移开自己的眸光。但看着看着，却又觉得自惭形秽，不由纷纷垂下目光。 


            　　泪亦不由看呆了，梵虽不曾刻意，但那自然而然的高傲清幽的神情气质却让人感到局促不安，她在众人面前能言笑自若，风情万种，但面对着梵，却觉得连手也放不好，尤其在直视着那双紫眸的那一霎间，她竟有生以来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何要穿得这么少，在别人眼中的惹火，在他面前却显得太过轻佻无礼。 


            　　碧瞳流转，波光盈盈，不过片刻，泪又恢复了常态，因为对自己适才的感概有些不悦，不承认自己会被人吸引住，泪娇笑道：“原来还有贵客呀，想来应是名动天地的夜魅姬了，小女子正是闻说夜魅驾临魔界，才特地回来的，一见之下，果是盛名无虚啊。” 


            　　梵淡淡一笑，对泪的话里带针听若无闻，道：“多谢公主称赞，不过在下打抱不平的可不是为了自己，”说着，微一侧身，现出一直想隐蔽身影的玄，道：“而是为了这位天界长老啊。” 


            　　“啊——”两声惊呼同时冒起，玄一脸尴尬无奈，脸色苦地能挤出汁来，而泪却又笑了起来，她原本一直妩媚多姿，柔婉绝伦，但这一笑，却阴恻恻地，让人完全从心底里寒起。 


            　　“原、来、是、天、界、长、老、啊——玄，好久不见了！” 

            　　————————————————————————————————————— 

            　　神色自若地坐在第四席上，举杯轻轻啜着，梵完全没有罪恶感地望着玄左拥右抱，一脸想上吊的僵尸脸。 

            　　真是太完美了，不但报复了玄，解救了孤，还在不动声色间让仪主动提出更换位子。呵呵呵呵…… 

            　　坐在他右边的怜夕无限同情地望着玄，道：“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了。梵，你怎么知道玄与泪认识呢？” 

            　　唔，甜而不腻，圆而不涩，入口时微带甘苦，回味时却芳香远逸，凝而不散，实是上等好酒，方才喝时为何不觉地呢？ 

            　　满意地再啜一口，梵和蔼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只不过……今日玄见到美人，居然没有冲上前，反而拼命想隐藏身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_^。我只不过是担心他身子出了问题，错过了与美人邂逅的机会，日后会抱怨不休的，防患于未然，所以我给他一个与美人相识的机会罢了， 


            　　只不过是他自己造孽太多，会在这里遇上被他抛弃的人，又是魔界公主，却是天意，怪我不得的。” 

            　　轻笑着，再啜一口酒，梵沉醉道：“嗯，真是好酒，孤，你说是吗。” 

            　　—————————————————————————————————— 

            　　漆黑的空间中，一点银芒温和地散着光波。碎碎点点的光芒映地旁边的彩衣女子容颜更显空灵尊贵，不可轻侮。 

            　　望着银芒中的人影，天孙净纱似笑非笑，似怨非怨，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都这么久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的了……难道……他也不是你要找的人吗？”喃喃自语着，天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道：“还是找错人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没兴趣再陪你万年，等下一位夜魅出世了。不过，以肉身方式诞下的灵体，还能再次传承吗？” 


            　　边发着疑问，边举起纤腕，一击腕上沉凝而厚重的臂钏，青芒一闪，一枚车轮大的古朴圆环现在空间中。 

            　　五指一弹，一转，圆环平铺在身前，蒙上了一层水光，透过水光，魔界夜宴的一切尽收眼内。 

            　　纤手一拂，水镜再换画面，一个小小少年在父母的抱持下幸福地睡着。 

            　　叹口气，天孙温柔自语道：“你可真是我命中的魔障啊。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世世相随，代代相伴…… 

            　　当初起誓是容易的紧……多少代了？我已计不清了……爱你多还是恨你多，我也计不清了……”


            婞儿2006-09-06 20:35
            第六回 再战黄沙

            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当如玉的美人配上如虹的剑气时，唯一的后果，便是…… 

            　　由于玄与泪公主“交谊匪浅，感情深厚”，在泪公主的“殷勤相劝”下，众人“盛意难却”，因此在魔界再留数日，让泪公主好好尽她的“地主之谊”。 


            　　这些话，是玄在见到泪手中把玩着灵光剑时，含泪宣布的。 

            　　——————————————————————————————————— 

            　　华丽的卧室内，锦裳如云，珠泊迤逦，袅袅的轻烟下，青衣人背倚玉榻，奉着琉璃盏微微发呆。 

            　　珠光折射下，那张清冷的容颜华艳无端，耀眼生辉，满室的珠光宝气竟不能增减其半丝风采。 

            　　听着屋外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四围重归宁静，青衣人呆滞的神情渐渐有了转变，一抹深沉的微笑挂上了薄薄的唇角。 

            　　玄在仪和泪的陪伴下，绝对是自身难保，无瑕他顾，没心思来顾及自己了，怜夕呆在室内闲极无聊，一定会闹着要出去探险的，而他昨晚便借口身子不适而留在房内，因此今日可以不用出去。这样一来，终于只剩下自己了。 


            　　再一笑，立起身，扯了扯躺得有些皱的衣衫，梵悄然出门。 

            　　魔界御书房内，轩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抚着额头，口里念念有辞，不知是在骂着谁，或许是在骂着自己也说不定。每隔片刻，就放下手在桌上计算着，而计算的结果总是让他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叩叩叩……” 

            　　忽如其来的敲门让轩一阵心惊胆颤，长老今日明明已陪天界的怜夕出门了，难道又半路折回来吗，那这一桌自己的外快让他看到，不就完蛋定了吗？ 

            　　当下，轩一边吼着“不见不见，老子今日谁都不见，别再来烦了～～～～” 

            　　一边用风卷残云的极疾之速将桌上的东西三两下统统扫进袖内，同时用有若七手八脚之快的程度，重新布置桌面。 

            　　屋外静了片刻，清朗之声有若昆山玉碎，冰冷悦耳，道：“夜梵不过有一事请教陛下，不会耽误陛下太多时间，还望轩陛下答允一见。” 

            　　“啊，是夜梵殿下啊，本座真是太失礼了，请进来吧。”抹了冷汗，轩无力摊在帝座上，拂开门口的禁制的同时，圆滑的交际用语想都没想就流落出口，内心暗衬，以虚夜梵的特殊身份的确能让待卫不用通报而入，难怪自己会把他误当成长老，唉，积威之下，想要翻身真是难了。 


            　　含笑而入，目光扫处，对轩那涨鼓鼓的两袖不表意见，梵微笑道：“打扰了。” 

            　　以赞赏的目光扫过梵极为赏心悦目的笑容，一身青衣更显得他清雅风流，不染纤尘，让人觉得这青色只是为了他才产生的，再合适不过了。轩笑道：“哪里，方才是本座失态了，还望夜梵殿下莫怪啊。不知殿下有何事求教呢？” 


            　　沉默片刻，梵走近轩身边，伸出手，道：“前日祭师曾说，梵身上有双重封印，其中一重暗系封印来自陛下长辈之手，因此梵来向陛下求证。” 

            　　对虚夜梵的开门见山，直道无遗，轩一时反映不来，和声笑着虚应道：“噢，是吗，这个本座倒不曾听说过。”心下却如车轮般转动不停。 

            　　梵微笑地有些黯然，道：“轩陛下不用多虑，梵只是想对自身状态有个更多的了解罢了。此事只是梵个人的小小心愿，与天界无关，自也与魔界无关。” 

            　　轩眨眨眼，微笑道：“是吗？只是本座所能做的，圣陛下与玄长老也都可以做，夜梵殿下何不向此二人求教。偏来向你们天界的大敌求教，岂不是本末倒置。” 
　梵抿抿唇，有些无奈地低眉垂睫，细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每一颤，都颤在轩的心上，令轩的心，有若收缩过度般，不由痛起来了。 

            　　长睫再度扬起，紫眸澄清如水，不染半丝杂质，透明通澈直指人心。 

            　　“梵，只不过是……相信轩陛下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罢了。梵，也只能相信与梵无关的人了。”
            　　收起手，轩沉重道：“你身上的暗系封印，的确来自于上任魔王之手。” 

            　　微微一笑，完美无瑕，谁也看不出笑容中的那丝不安，梵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重封印？” 

            　　“是的。”轩点头承认，又道：“而且那重封印是来自……” 

            　　“轩陛下，请等一等，”梵微笑着打断轩的话，插口道：“且容梵猜上一猜吧。”说着，轻轻说出四个字。 

            　　轩一怔，失声道：“原来你早知道了。”说着，却见着梵有些冷漠的笑容，方知说漏口了，梵原本还不知道的，不由大是懊悔。 

            　　梵轻吁口气，笑道：“轩陛下不用懊恼，反正这种事不会是永久的秘密。轩陛下就算方才想隐瞒，又能隐瞒多久呢。对我们而言，天地间又有什么事能是永久的秘密呢。” 


            　　轩再次打量着梵，此刻，只觉得修长的身形在青衣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嬴弱。 

            　　他，再如何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轻叹着，同情地望着他，轩只能保持沉默，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凤兮凤兮，翩跹千里，佳兮渺兮，思之念之。 
　坐在神采奕奕，通体五彩的彩凤上，怜夕笑道：“梵，你倒是神通广大，何时与魔王变得交情这么好呢，竟让他主动提出用灵兽送我们回去。真是太好了，照这样，只要一天就能回到天魔边缘，再从光之道回到天界呢。” 


            　　微微一笑，梵道：“我哪有什么神通可言，只是那日病怏怏地，在长廊上与轩魔王相遇。他担心我身子若出了问题，对天界不好交待，这才主动提出动用灵兽。这哪是什么神通，只能说是因祸得福了。”笑嘻嘻地，怜夕道：“我就说吧，轩哪是那么善良的人，不过你的运气实在比玄好太多了，像玄，跟泪公主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被人用扫把扫出门来。真是颜面尽失啊。” 


            　　面色青惨惨地，玄苦笑道：“是是是，我颜面尽失，那又怎样，也不想想，像那么娇纵横蛮之人，我能在她手下存得性命已是不错了，还谈什么风度，被扫把扫出来而不是用轰天雷轰出来就已是很不错了。唉，还是仪最好了，都不会这么对我。” 


            　　仪冷冷一哼，对玄的马屁不予置评，撇过头去，但坐在后面的双绝童却看到他的白玉般的脸微微红起来了。 

            　　怜夕笑嘻嘻地，又调笑了玄几句。显然不用再在黄沙上，烈日下辛苦赶路，与下级魔兽打斗，全身粘腻腻又无水可清洗，半点灵力都派不上用场一事，让她心情极佳。 


            　　梵静静无言，靠在孤身边，听着众人谈笑，偶尔插上一句，大半时间都是心不在焉的。忽然，他低声问道：“孤，你说若从天界使用灵兽上魔界可成吗？” 


            　　孤亦低声答道：“只要有人领路，也不是不可以的。” 

            　　轻轻应了声，梵又恢复安静，只是神情恍惚地更历害。 

            　　就在众人大废其话之时，一阵强烈的摇晃传来，在诸人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前，座下的彩凤似受到某种强力的吸引，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糟了，大家都别使用灵力。” 

            　　第一个反映过来的玄大吼一声，双手一扣，五指虚合并拢，结成萨婆诃手印，闭目急诵，随着咒语涌出，金色的光芒自他手心内形成，立刻洒遍了天地，同时透明的光圈亦形成，将七人及彩凤俱包围在其内。 


            　　当光圈合拢之后，圈内众人原本急剧的坠势也变得无重力般的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如飞絮般上下浮动着。 

            　　手指一动，左右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成环相扣，其余二指交错互抵，转变为大光明手印，玄猛地睁开金眸，手印向下一压，沉声喝道：“敛！” 

            　　“咚咚咚——”一连串声响响起，七人平安落到地上，双脚才一触地，玄立刻收起手印，身形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脸色亦变得煞白之极，毫无血色。 


            　　怜夕不安地问道：“玄，你使用了灵力，没事吗？” 

            　　轻咳数声，强忍下喉间的甜腥之味，玄苦笑道：“没事才怪。不过我好歹也是金光级，这点灵力反趋还不大碍事。你别担心了，先担心一下别的才好。” 


            　　“糟了，彩凤已经死了。”梵落地时扫了孤一眼后，第一件事便查看众人的代步工具。却发现彩凤双眸圆凸，黯淡无光，竟已失去了生气，以手相触，不久前还充满生机的美丽生物身体虽还有着温度，但丝毫感觉不到生命的流动，光泽的羽翼下没有任何伤口，肌肤逐渐变得冰冷。 


            　　“怎么可能？”玄一皱眉，也过去看了看，却看不出个其所以然来，沉吟片刻，他道：“方才下降时我也有保护住它，那时它还活着。莫非是在我们说话的那点时间内遭到毒手？而我们都不曾察觉到？” 


            　　轻咬下唇，怜夕道：“看来是敌人使用了法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次也是在这里被人追杀，还好解决了，不过这次他们好像使用了灵力，可是在这种地方不是不能使用灵力的吗？” 


            　　玄脸色一变，似想起一事，片刻才答非所答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希望我所想的不是真的。反正在这种地方，我们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了。” 
黄沙延绵无际，四方望去，浩荡无涯，全无一点异色，上次来时还有的那些生存在荒漠中的低级魔兽亦全无踪迹，四周静悄悄有，什么声音也没有，炎热的风吹不散沉凝的气氛，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只让人更觉得郁闷难当。 


            　　众人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缓步行走着，准备迎接随时会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危险。 

            　　这种莫知的恐怖，才是最令人惊惧的，什么都不明白，只能被动地等待，空有满腔的能力，却无从发挥起。 

            　　崩得太紧的弓，是最容易断的。 

            　　冷汗滑过光滑的额际，融入飞扬的眉梢，静静的，有若有生命般，滴落在银青色的长睫上。 

            　　“可恶！”不悦地低声咒骂着，眨眨眼，想眨去睫上的汗珠，怜夕有些受不住了。不管她天赋多高，灵力多强，在这种派不上用场地地方，也是白搭。而作为名副其实的天之娇女，她自幼在家人的呵护下，虽曾自找苦吃，但那只是身体上的，心灵上哪曾领受过这种担忧受怕的压力。彩凤莫名的死因，缺少饮食水源的压力，敌人似能使用灵力的危机，在在令她不安到极至。而这不安，又令她对自身的无用产生痛恨感。 


            　　玄目光一闪，心中已有了计效。回过头，他似想对怜夕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一道碧色的光芒就袭向了众人。 

            　　冷冷一笑，头也未回，一道金色的光圈早已护住了众人。同时玄双手再结大光明手印，屈指一弹，喝道：“去！”顿时，一道金色的字符印在光圈上，光圈更闪起耀眼的光芒，就在这炽烈的光芒中，那碧芒受控制般折射回去，同时，众人都听到几声闷哼声响起。 


            　　再次收起光圈，玄的脸色更苍白了，在红发的映衬下，白得有若大理石般，一丝血色也无，金眸也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仪一手扶住他，叫道：“快点，快把淤血吐出来啊，不把它吐出来，你伤势会加重的。” 

            　　摇摇头，玄沉静半晌，似已强压下伤势了才道：“不可以，敌人还在观察中，一旦被他们发现我受伤不浅，他们就会发动攻击，那就糟了。” 

            　　“可是你这样又能撑多久？”仪焦虑急道：“你若倒下了，我们还不是受不住攻击。所以为了我们着想，现在这点小的攻击，就让我们接下好了，你先养好伤一下。” 


            　　玄轻笑着拍了拍仪冰冷的手，明白他想用众人来压住自己，只是……“连继两次在这里使用法术，我的伤势我自己明白，此刻的我已不如你了，不如让他们把目标集中在我身上，等他们打倒我，松懈之后，你们再反击吧。” 


            　　“可是……”一向冰冷的银眸浮起浅浅的水光，仪有些泫然欲泣道：“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住的，你若倒下，我又何苦拼命呢。而且你都不行的话，只靠我们又如何敌得过他们。” 


            　　轻咳一声，再次强压下胸口的燥热郁闷，玄抬头笑道：“你担心什么，就算我不行，还有孤啊，我相信能被天孙娘娘赏识的人，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孤身上，孤无所谓地笑笑，道：“大概不是吧。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不知你们有没兴趣。” 

            　　“什么方法？！”众人都快尖叫起来了，在这种时候，还来玩这种玄虚，若非强敌当前，孤不吃一顿排头才怪。 

            　　孤微笑道：“我想玄大概也明白，这次的敌人用的不是自身的灵力，而是借灵，借用古战场上残留的灵力，强加诸在人身上，再控制那些人来攻击我们。” 


            　　玄脸色沉重，道：“我是有这么想过。” 

            　　孤笑道：“所以你的方法就更不行了。这恒古以来堆积的灵气，可是无穷无尽的，以我们区区几人之力，实是难以与之相撼，你既然明白，却又说出这种方法，可见你已打定主意了。” 


            　　“我没打什么主意，你不用再胡说了。”玄突地暴怒起来，转身便走。 

            　　孤笑嘻嘻地，道：“你打算灵力耗尽之后，以彼之道，返施彼身，以自身为容器，也施展那种禁忌的法术与他们对抗，是不是呢。不过你有没想到，如果你真的招来灵力，那你的灵体也就死了，只有重坠轮回一途，更为严重者，将会被束缚在这古战场上，慢慢失去了自我，恒古存在，也是恒古消失。你不怕吗？” 


            　　众人都震惊不已，看着玄，玄猛地转身，冷笑道：“我只不过计不及此，没想到那么远罢了。我可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打算牺牲自己。要知我是天界的长老，要为天界着想，哪会为了你们几个小鬼就这么死去。别再乱猜了。” 


            　　玄的话虽冷漠无情，但却无人相信。孤在众人开口前又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因为有更好的方法啊。” 

            　　“到底是什么方法呀？孤你快说吧。”怜夕不耐地叫着。 

            　　笑咪咪地举起手，莹光一闪，一枚一丈长，拇指宽，晶莹通透，若水凝成的法杖出现在孤手上。众人都不识得，只有玄惊讶道：“这不是天孙娘娘的六道杖，专用于指引幽魂的吗？” 


            　　“好见识。”孤笑道：“正是六道杖。有了这个，指挥灵气就比较方便了。因为这些灵气都是幽魂控制的。而且我们有个上好的容器啊。” 

            　　“谁？！”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玄一怔便明白过了，当下大力反对。“不行，不可以！” 

            　　微笑着，走近梵，孤道：“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呢，他生来便具有强大灵力，身体与大家相比，能容纳更多的灵气啊，而且由于他的灵力全被封住，无法使用，不会在无意识中与外来的灵气发生冲突，这点又比你们任何一人都安全多了。只要有他，我自有方法保得众人平安无事。” 


            　　“不行，这太危险了。”明白过来的怜夕也大表反对，仪却难于表态，沉默无语。 

            　　温和一笑，孤道：“算啦，你们反对又有什么用，重点是当事人啊。梵，你说呢。” 

            　　梵回以一笑，道：“我，自是相信你了。” 

       苦劝无效的怜夕与玄在耗尽口舌之后，还是说不动梵，甚至被他堵地说不出话来。无奈之下，只有同意。 

            　　点点头，孤道：“玄，我现在要施法，请你张开结界护住我们，免得受对方攻击。” 

            　　玄狐疑着，猜测孤想干什么，孤却只是闲闲地笑着，不见半丝愁容。那俊美的眉目间，却有着令人无法不信服，无法不遵从的强烈霸气，他虽然还是温和地笑着，但那种笑容，却像换了个人般，有若高高在上的帝王，虽和善，但不可仰视，更不可侵犯。 


            　　咕哝着，玄亦不自觉地受了影响，双手一错，十指交握，直竖着食指与中指，向上一扬，大喝道：“张！” 

            　　有若自天地间涌现的金光呈半圆状护住了众人。孤举起法杖，正要开口，突又想起一事，道：“对了，梵，把你腰间的竹箫给我吧。” 

            　　“咦，干什么？”梵边解下竹箫，边发出疑问。 

            　　玄忽开口解释道：“现在你身上若带着武器不太安全，所以别带着好。” 

            　　耸耸肩，梵交出竹箫，盘膝坐下。 

            　　孤再次举起法杖，轻轻弹击。片刻，低声曼吟道： 

            　　“……沉睡在古战场的战士之魂，请倾听这极乐之音，请倾听这血族的呼唤，回应吾之召唤，回应吾之号令，自恒古的长眠中苏醒来吧……” 

            　　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听来似是极细，却在这荒漠中越传越远，有如深山回声，又有如怒海惊涛，一层叠过一层，一声大过一声。随着声音在荒漠中的回荡，周围的黄沙都开始骚动起了。黄沙变得有若一潭黄水，而孤就是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在这石子四周，黄沙呈猗涟起来波动。 


            　　“……往日的荣光，血族的传承，烈士的勋章，都将在这一刻再现。鲜血，将再次唤醒忠勇的战士之心……” 

            　　吟到这，孤不再开口，继续弹着法杖，手指却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声声急促而清脆的声音有若击在众人心间一般，让众人的心也随之快快震动起来。 


            　　“呼～～～呯！”厉啸声与风声同时响起，黄沙飞扬起来，漫天遍野地卷动着，翻腾着，有若巨龙般，一道又一道涌起，越涌越多，越涌越大，到最后，贯穿天地，似是连通了天与地的支柱。 


            　　狂风激烈地刮着，黄沙疯狂地舞着，那般地狂烈，那般地绝决，几乎连结界都挡不住，风沙嘶吼中，万物尽被掩埋，只余下衣角猎猎作响之声。 

            　　众人被这狂乱的景象震住了，几乎说不出话来。正发怔间，却被亮光惊醒。 

            　　一道又一道不同颜色的光芒似也对这种景象感到不安，又或是被这种景象挑动热血，突然间，就这么铺头盖脑地攻击过来。玄咬紧牙，苦苦支撑着。 

            　　若非是在这种绝地，这种程度的灵力攻击还难不倒他，甚至可是根本放不入他的眼里。但此刻，他不但得接受外来的攻击，还得接受由于在绝域内使用灵力，而受到的强于十倍的反趋。他每发出更强的灵力，受到的伤害就更重。循环之下，他虽是金光级的，有着强大灵力，但力竭之时已是不远了。 


            　　听着玄的呼吸之声越来越粗，一咬牙，仪在结界内再张开一道结界，银色的光芒覆住了玄的全身。 

            　　“听吾之乐音，应吾之召唤，以汝之至勇，扬汝之至忠，回应至尊之血族，自长眠中醒来的勇士们啊，倾献汝等忠诚之血，倾献汝等智勇之行，为汝等血色勋章再添荣彩，让紫色的笑容再次绽放……” 


            　　随着孤越来越响的声音，狂乱的风沙渐渐呈现规律化，渐渐地，溶为一体，席卷而来，有若被驯服的野兽。 

            　　远古的幽魂再次臣服在紫眸的足下。 

            　　浅笑着，孤道：“玄，收起结界。” 

            　　玄惊讶地望着孤，又望着外面不断地攻击，四溅的光点，十足表明了自己的怀疑。 

            　　孤笑道：“放心，相信我吧。”他的声音似有着极强的自信与诱惑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而行动。玄虽是犹豫着，却还是收起了结界。 

            　　当金光散去的那一瞬间，天地间异彩绽放，炽烈的光芒几乎烁伤人眼，有若千日齐现。一道五彩的光圈包围了梵周围数丈的人、事、物。光圈中，明晃晃的耀眼的光彩全部集向梵，一道又一道，一条又一条，融入梵的体内。 


            　　梵的身子在强光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了，众人似乎都能看到那些强大的灵气在梵体内流动的方向。而梵原本平静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了，肌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啊，糟了，你们看。”怜夕突然惊叫起来。在她的叫声下，众人发现，梵一头漆黑的长发，正一截一截，一段一段，逐渐变成了金色的。明亮的，眩目的，有如玻璃光般的金色， 


            　　闭上眼，玄几乎站不住了，心中狂吼着：“封印，封印终于解开了……” 

            　　笑咪咪地，孤收起法杖。望着散落一地的金发渐渐起了波动，望着紫色的眸子缓缓睁起，望着紫色中折射的陌生而无情的光芒，孤……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第七回 血色长天 

            五彩的光芒渐渐黯淡，终于完全消失在梵体内，而他漆黑如夜色的长发也尽数转为金色，耀眼明亮，如日中天的金色。 

            　　狂乱的风吹断了梵的束发带子，金发凌空飞舞，遮住了他的容颜，原本凉淡的气质，却突然变得冷厉起了，这种冷厉，冷得几乎凄起了，令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稀薄起来，强大的迫力沉甸甸地袭上了众人的心间。 


            　　玄不由自问起自己方才的决定是作对了还是作错了。 

            　　光芒尽数消失时，风也渐渐静了下来，黄沙却依然在四周飞舞。在这一片静与动相异的时刻，梵动了。 

            　　那么轻轻一动，有若一尊被尘封了千万年的机械偶人，再次开始运作。 

            　　一格一格，一顿一顿，那么的迟钝，艰辛，僵硬的四肢似是牵线木偶般，毫无生机感，沉重，迟缓。看着他的动作，众人几乎都要忘了他不久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只觉得他真的是沉睡了数千万年的幽魂，再次在世间复活，在他的行动间，众人似乎都能听到来自他活动时关节传来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完全站起身后，梵抬起头，咧齿一笑，那种冰冷的喜悦令人从心底寒起。 

            　　原本澄澈剔透的紫色被血异妖邪的红色污染，不再明亮，不再通透，只余下期待鲜血飞舞四溅的残虐冷芒。金色的长发被周围的劲气吹拂，如波浪般上下翻腾着。黄沙在他身边围绕着，缠绵着，当沙子与发丝交缠时，原本应是明亮，温暖的色彩，却分外地凄冷，残艳。每一丝长发，都系着一缕幽魂，每一个舞动，都似是幽魂们在嘶吼着，挣扎着，在阴阳界傍徨冲击着。 


            　　为着再次嗜血而兴奋不已的红邪紫眸陌生地扫过众人，迟钝，缓慢。那种冰冷，残虐，有若打量猎物的眼光，令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有若万蚁缠身，只希望他快快将眼光移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孤身上。张着口，偏了偏头，似在想着话该怎么说。然后，干涩地，有如沙子磨在粗纸上的声音响起：“是……你……叫……我……” 


            　　在场诸人中唯一还能笑的，想来只有孤了。 

            　　“是的，将你们从长眠中唤醒的就是我。而你们的敌人，就是扣除我们这些人之外的，战场上的所有生命。” 

            　　“孤——”玄与怜夕同时惊唤一声，觉得有些不妥。孤却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好——”满意而干涩地一笑，显然对该怎么牵动脸上的肌肉已经忘却了。转过身，‘他’举起莹润如玉，几呈透明的左手，虚空一招。 

            　　黄沙有若带着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舞动，疾如闪电。倏去倏回，回来时，一道人影同时坠在‘他’的面前。 

            　　俯下身，‘他’拎起那人影的衣衿，侧头打量着。 

            　　那道被带回的褐发青眸的人影被动地张开眼，眸中却只是一片空白，茫茫然地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一对上‘他’的紫眸，目中顿时闪过强烈的杀气。同时反射性地，一道青色的光芒袭向了梵。 


            　　众人连惊呼都还来不及，就见‘他’一抬手，青光连衣角都没沾上，就凭空消失了。 

            　　‘他’咧嘴一笑，笑出白生生的牙齿，心情似是很好。温柔地伸出手，有若情人般地爱抚上那人的颈项，再次一笑，嘎嗒一声，便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温热的血自那人口中喷出，洒了‘他’一身。‘他’举起另一只手拭了拭脸，快乐一笑，一松手，抛下已失去生气的尸体，向着方才人影飞出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便灵活一些；每走一步，‘他’的眸子便更红了一点。 

            　　“嗖嗖嗖嗖——”数十道色彩各异的灵光如找到目标般，自不同方向向着‘他’攻了过来，漫天的尘沙飞扬。灰与黄混杂，天与地交错…… 

            　　天地一片迷蒙。 

            　　“梵……”有些担忧地，怜夕轻声唤着。右手遮在额际，努力想在那片混沌中找出梵的身形。她相信梵是不会有事的，但关心则乱。在敌人这么密集的攻击下，想要冷静真是很难。 


            　　“没事的，怜夕。”玄笑着拍了拍怜夕，安慰她。但怜夕能感觉到，玄手心的冰冷不下于自己。 

            　　沙尘渐渐平息，黄沙再次飞扬。层层光芒中，青色的身影迎上十数道人影。血眸，对上了空眸；杀气，冲击着杀气。 

            　　青色的人影再次动了，这次的动与之前的完全不同。似已完全控制住了身体，‘他’有若一抹无孔不入的青烟，在人群中游移不定，在光芒前有若滑鱼般飘忽。 


            　　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只要‘他’一出手，那些人很快就会死光。可是，‘他’并不出手，而是冷静地回避着……如同嗜血的野兽，在观察着该如何折磨自己的猎物…… 


            　　淡漠的脸，在双手握住温热的血管时，在双手插入那温热的血管时，在双手碎裂那脆弱的温热时，露出愉快的微笑。 

            　　轻轻一动，血花四溅，碎肉横飞，‘他’再次回避，等待着下一个的猎物。 

            　　不用灵力，只用双手，战场已成为‘他’的狩猎场。那群失去意识的人们，毫无七情六欲，在同一伴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之时，还是毫无感觉，只是盲目地前赴后继，坠入紫红色的陷阱，然后，在那绝色而无情的眸子下，空洞地望着自自己四散的肢体，和身上喷射出的，艳红的液体。 


            　　不知惧怕的猎物对上残虐嗜杀的猎手。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人命在这里，已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了。 

            　　玄等人之前虽亦痛恨着这些几乎将自己逼入死地的敌手，但对着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却也都觉得惨不忍睹，纷纷撇开了眼。忽听得“哇——”地一声，却是诸人中心灵修为比较脆弱的日童，正伏在月童怀中呕吐。 


            　　众人并不是弱者，必要时甚至可说是杀人不眨眼。但是对着这样血肉横飞，麻木无知，几乎全无意义的杀戳，鼻中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耳边听着日童不住的呕吐声，诸人都觉得小腹纠结，恶心感涌现。若非顾及身份，大家都想找个地方干呕一顿。 


            　　一阵狂风吹过，明明是烈日下，大家却都觉得寒冷不已。抬起头，青色的人影正把手从最后一具尸体心脏间抽出。兴奋而狂乱的血色目光正对上了众人。 


            　　染满了鲜血的手，轻轻拂过凌乱的金发。划过眉间时，映衬着鲜血的紫眸几乎都染成了红色。那等的妖异，那等的邪美，明明是罪恶的，明明是恐怖的，却有着绝对迷魅人心的诱惑。 


            　　血、色、战、姬……毁、灭、之、姬……夜——之——魅——姬—— 

            　　众人都被迷魅了，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直到‘他’眸中血芒更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更不见半丝紫色，并缓步走过来时，才发觉不对。 

            　　这些战死的幽魂，再次尝到鲜血的滋味，再次接触到火热的血液……他们——会甘心从梵身上退却吗？ 

            　　冷汗漓漓而下。 

            　　现在，敌人似乎换了人呢…… 

            　　凌空虚坐在云层间，闲散地随着云东飘飘，西荡荡，用黑披风围住全身的人正自在地吹着玉笙。 

            　　“王上，这次借灵计划失败了，参与人员全军覆没。”有丝惊惶的声音出自凭空而现的银披风人口中。 

            　　吹笙人并不间断乐音，又吹了片刻，方自放下玉笙，道：“哦，真糟糕呀。” 

            　　银披风人见自己的主子说起来轻轻淡淡，似是毫不挂在心上，不由着急道：“那接下来怎么办，王上？” 

            　　“呵呵呵呵……”轻笑数声，黑色人影抚着玉笙，道：“接下来？自然是东天圣帝的事了，与我们无关，你又急什么呢。” 

            　　“可是王上，先生那边……” 

            　　“璃，你可真是死脑筋啊，先生若是想杀人，根本不用我们，他会自己出手，不给对方半丝侥幸机会的。所以啊，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黑披风一扬，现出一双金色的眸子，“我们也该回天宫了。” 
望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梵，众人忽然惊觉到现在有生命危险的又变成自己了，顿时冷汗淋漓。怜夕更是忍不住怒吼道：“孤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白痴，出什么馊主意~~~~” 


            　　孤有些抱歉地笑笑，道：“好吧，我开的头，自然由我来结尾了。大家放心吧。”他这句话说了不如不说，众人听得更是心惊胆颤。如果你结不了尾那又怎么办~~~想狂吼的冲动令众人喉咙发痒。 


            　　梵冰冷的杀气直冲着笑嘻嘻地走出来的孤，脸上又挂起那抹血染的愉快笑容。温柔地，他伸出左手，红艳艳的掌心，就这么抚上孤的颈子。 

            　　众人的心都提到嗓眼上去了。倒不是担心孤，而是怕这一把捏下，孤就这么不中用地挂了。孤挂了倒还无所谓，所谓的是失去了最后的挡箭牌，那就事情大了。 


            　　梵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迷惑，手放在孤的颈上，却始终不曾捏下。孤笑了，道：“你们为什么不捏下呢？” 

            　　梵迟疑地，道：“身体告诉我们，不可以杀你，血液告诉我们，不可以伤你……” 

            　　孤笑道：“你们不是在控制着他吗？” 

            　　梵的声音更加迟疑了。“这躯体的主人意志很强，我们一直控制不了他，现在，却是他在控制着我们。” 

            　　柔声地，孤道：“即然你们控制不了他，那你们就该退出了。莫要忘了，他是有着一双紫眸的人。” 

            　　梵呆呆地看着孤，突然放下手，对着不远处的彩凤射出一道灵光，接着就这么没有预警地倒在了孤的怀里。 

            　　五彩的光芒自梵的身体里丝丝逸出，再次炽亮了整片天空，它们在空中缠绕着，徘徊着，留恋着这片世界，想映下最后一丝光芒，但，终是无法对抗天命，无论舞得多么明艳，多么耀眼，还是只有在空气中黯然逝去一途。 


            　　黄沙渐渐平息下来，层层地掩盖住遍地的尸体。当天地间就这么恢复平静之后，梵明亮耀眼的金发，再次一截一截，一段一段地恢复为黑色，漆如墨夜的黑色。 


            　　“咦咦咦~~~~”众人都发出惊叹声，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那个看来不把他们啃入骨誓不摆休的梵就这么不见。 

            　　“别咦了，快点上来吧。”抱着梵，孤就这么跃上了彩凤。 

            　　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彩凤再次立起身，颇大的羽翼一振，便要凌空高飞。 

            　　这下子众人可没空惊讶了。扶老携幼，拖伤带小，忙不迭失地赶着搭未班车。 

            　　开什么玩笑，没有水又没有粮，如果赶不上，岂不得和这些刚才还想啃自己骨头的幽魂千古作伴了。 


            　　终于在凤翔九天之前，众人都安然攀上。虽然姿势有点难看， 

            　　平安之后，望着躺在孤怀内安然入睡的梵，怜夕咬牙道：“孤你给我好好交待一个清楚，别再老是绕圈子了。你再笑的话信不信我会打爆你那一口烂牙。” 


            　　“好吧好吧我不笑。”虽是这么说着，孤还是笑了一下，才接道：“你想知道什么呢？” 

            　　怜夕气得牙痒痒的，嗔道：“这彩凤不是死了吗，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梵的金发是不是封印解开了？你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法术，差点连我们也遭殃了~~~~” 


            　　“这个啊……那我就慢慢来说吧。”抚着梵染上鲜血的脸颊，轻轻为他擦拭，孤道：“我用的不是借灵，而是召魂。因为我们人数少，用借灵对我们不利啊。而且梵的身份特殊，有着至尊天帝的血统，那些古灵们会臣服于他的，不敢对他怎么样的。所以我把那场战争中死在此处的天帝下属召唤来了。 


            　　而梵本来就是金发的。那些召来的灵力太大了，一时压下了梵体内的封印，让梵暂时恢复了他应有的灵力与形貌。不过因为是召来的灵力，所以灵力散去之后梵又恢复为他平时的样子了。”说到这，孤若有所指的扫了玄一眼，又道：“并不是封印被解开了。 


            　　彩凤是灵兽，靠灵力而生存。被吸下来之后，它的灵力就被这片大地吸去了，失去了灵力，它看来就像是死去了一样，但它其实还没死。那些古灵们离去前，受梵的意志所迫，将灵力返回了彩凤，彩凤就再次复活。只是若在这片大地上再停留的话，彩凤的灵力又会被吸去，那时我们就惨了，所以我才没空与你们多说啊。” 


            　　低低柔柔的轻声解释着，孤擦干了梵脸上的血迹，又以指当梳，把梵纠结成一团的凌乱长发整理好。再把竹箫放回了梵腰间的套子中，当他说完时，梵除了眸子还是闭着之外，便与平时瞧来一般无二。 


            　　怜夕越看越碍眼，自己的弟弟就该由自己照顾，干嘛让孤来干，当下一撇唇，就想去把梵搂过来。孤笑笑的并没有反对，反而是熟睡的梵一皱眉，不耐地‘啪’地一声打开了怜夕的手，再翻个身，扯紧了孤的衣领，将脸埋入他怀中，磨蹭几下，又沉沉睡去。 


            　　对着这意外孩子气的梵，众人都有几分傻了眼的感觉。那么高傲，那么强悍，看来完全不需要别人，只有自己一个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梵，居然会……这么……可爱？ 


            　　盯着孤，玄再次不安起了。梵太相信这个家伙了，而这个神秘的家伙，会给天界带来什么变数呢？事情，还能隐瞒多久呢？事态，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呢？想起不久前的那场血肉杀戳，梵脸上冰冷残虐，充满嗜血之气的笑容，梵……到底是被控制的，还是自愿的呢？ 


            　　打了个冷颤，玄觉得自己的伤好像更重了。 

            　　圣啊……你错了吗？ 

            　　混乱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彩凤将众人送到天魔边缘之后，就返回了魔界。 

            　　孤原本也该回去向转轮法王复命，但梵死死的扯着他的衣领，沉睡不醒。众人都舍不得惊扰了梵，纷纷劝说孤也一起去天界。盛情难却之下，孤只有抱着梵，一道进入仪张开的光之道。 


            　　“啊，有什么事发生了？”自光之道出来之后，众人见到与别离前不一样的天宫，至少变大了一倍，色泽鲜艳的门面，益发显得富丽皇堂，高贵肃穆，王者至尊之气处处表露无遗，而原应是虚设的宫门门庭大开，各色人物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一群群天兵在检验着人潮的身份。 


            　　仪看向玄，玄看向怜夕，怜夕眨眨眼，回头看着双绝童，双绝童努力思索中。 

            　　绛红的大眼眨巴眨巴了数下，月童有些迟疑道：“今年好像是月蚀年吧？” 

            　　“对了对了，不错不错，我想到了，千年一度的月蚀盛典又将展开，看来东天界已经开始了。”玄总算难得发挥长老的记性，想起有这么一个自己该四处奔波的祭祀，拍额叫出。同时脸色也苦了起来。 


            　　“恭喜你了，玄长老，要大大威风了。”怜夕想到祭祀时长老该干的事，不由大笑出声，只觉得平日受玄欺负的事都回本了。 

            　　“嘿，威风，嘿，威风，威风，嘿嘿嘿嘿嘿……”想到祭祀时端坐不动，受万人膜拜，整整坐上百天才能结束的威风，玄都快哭了，尤其是这威风，可不只是一界，而是四界都得坐上百日。想到这，玄觉得全身骨头都开始痛了，一弓身，便哼哼哧哧地呻吟道：“哎呀哎呀，我为了公务，受了重伤，今年是没办法主持盛典了，还是请天帝替代吧。” 

　一行人就这么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地进了天宫，直向圣的御书房行去。 

            　　“父王，我们回来了。”还未进门，怜夕就高声大叫，同时，梵睁开双眸，眸若冰凝，在众人惊讶的眼光中轻盈地自孤怀中一跃而下。 

            　　“你们回来啦，快进来吧。”低沉带笑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第八回 断恩绝情

            “梵……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瞧孤抱着你多辛苦啊……”见梵那与平时绝不一样的冷淡神情，怜夕不安地停下原本要直接冲入御书房的脚步，想要问他，却在他那冰般的紫眸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能呐呐地说着无关的话。 


            　　清清淡淡一笑，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梵头也不回，走近御书房，在门口朗声道：“梵想与圣帝单独一谈，不知圣帝可否答应。”他的声音比起平日里来高了几度，回荡在宽阔的走廊上，却又变得沉闷不已。这种沉闷，伴随着他那句圣帝，令在场所有的人心中都泛起不详的预感。 


            　　御书房内沉寂片刻，不久，厚重而精致的镂花大门缓缓打开，翔抱着一叠卷宗，亦是有些不安的看着梵，微笑一欠身，道：“梵殿下请进，圣陛下在内等着你。”说着，又转过身，向着玄等人道：“玄长老，怜夕殿下，圣陛下请诸位先到偏殿奉茶，请诸位随我来吧。” 
　“哐啷——” 

            　　合上大门，将怜夕担忧的眼神，玄欲言又止的神情，翔不安的目光俱排挡在外，梵坚定的目光已表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影响自己半分心绪。 

            　　宽广的书桌，至少有十米长，上面凌乱地堆着些古古怪怪的杂物，书桌后，一人懒散地笑着，懒散地坐着，那懒洋洋的姿态，看来就与分别之前并没有差多少，但仔细瞧瞧，却能见他清瘦了不少。 


            　　“梵儿，你有什么心事，需要排开众人才能说呢？”拿起放在一旁的杯盏，圣含笑先开口了。 

            　　“我只想知道……”微笑着，梵在书桌前一尺处停下脚步，“你，为什么想杀我。” 

            　　似在闲聊的语气，让圣一时转不过脑，手上的动作稍为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将杯子凑近唇边，用同样的语气道：“你在开玩笑吗？” 

            　　“怎么说呢？”梵微笑地敲着脑袋，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分真正的心思，苦恼道：“这样说吧，一开始，我倒是没有多大怀疑，毕竟你是我的父亲，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所以我只当天界也是一样的。” 


            　　圣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对着梵的讽刺，似想说什么，但又一笑忍了下来。 

            　　“不过，在魔界时，那个你与玄都认为唯一可为我除去封印的魔界祭师却告诉我，我身上有双重封印。而暗系封印却是上任魔王留下的。 

            　　始天界作为万界之尊，魔王何德何能，会强过你与玄呢，就算真的强过，那也不会有太多的，多到让你们合力都无法看出我身上还有另一重封印。结论就是你们不能说。而这不能说，如果不是对方太强，令你们不敢说的话，那就是……封印是由你们下的，所以你们自然不能说的。” 


            　　圣举杯饮了一口，一言不发，只是听着梵继续讲。 

            　　“当然，也有可能是炻在骗我，想离间我们父子之间的感情，依他对夜，或者说是夜魅的那种狂热，也不是不可能的。我自得找证据来证明他的话，而在魔界，只有一人最合适了。” 


            　　听到这，圣悄悄叹口气，心想轩虽具有王者之气度，但终是心思不太细密，自是斗不过梵了。 

            　　“设计在魔界多留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难的在于得摆脱所有人。而且天界至尊和魔界至尊联手封印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这其中自有极大的秘密，轩王又非不识大体之人，也知这种事事关重大，不可轻说。只是，他还是被我用话诈出来了。” 


            　　紫眸渐渐朦胧，想起了那日自己所说的四个字：‘光系封印’。 

            　　“肯定了这件事，让我有些不安，就越想越多了，比如说，你们送我去魔界真的是要为我解开你们下在我身上的封印吗？不是的话，为何要送我来见炻呢？是因为知道他见到我之后一定会发狂的吗？接着，我又想到，来到魔界之前受到的追杀是不是来自你的命令呢？ 


            　　这原本只是怀疑，但在魔王用灵兽送我们回来时，我得到了肯定。天界如此之广，岂无人到过魔界，你为何不令人使用灵兽送我们上魔界，而让我们走着去呢？” 


            　　深吸口气，再次温和地笑着，梵悄悄地把激动地有些颤抖的手负到背后。 

            　　“是为了……方便杀我们吧，或者说，是方便杀有着紫眸的，夜魅姬？” 

            　　听到夜魅姬，圣敛去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向深沉的眸子闪过苦涩。 

            　　梵见着圣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原以为克制得极好的心情完全崩溃，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愤怒，被至亲背叛感觉令他全身无法制止的颤抖了起来。 

            　　“我……现在并没有证据，所说的也只是猜测，所以，你尽可以否认！ 

            　　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是因为，我的母亲只是你们的利用品吗？！ 

            　　我只是你们不想要的，却不得不要，不该出生的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你们为何要找回我？！ 

            　　然后再背叛我呢？！ 

            　　我并不希罕这无止无尽的生命，也不希罕这天人的身份！ 

            　　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你们若不要我，那就放任我在人世间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好了！！ 

            　　为什么要破坏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的生活！ 

            　　为什么要毁去我心目中最后一丝亲人的信任……” 

            　　原本只想平静地解决这件事，但梵一直不知道的，隐藏在他冷漠下的激情却爆发了，他越说越激动，将原本不想说的，内心真正想的话一并吼了出来。 


            　　‘嗤’的一声，琉璃盏在圣手中，因为太热的高温而凭空消失。圣平静的面具在见到梵真正的感情时破烈了。 

            　　“平平凡凡，你以为你能平平凡凡过一生？！”冷笑着，圣尖锐道：“你生为夜魅，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都是你的命运！不管是苦也好甜也好，你注定就是不可能平凡的！”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明亮的金眸也变得黯淡起了。 


            　　梵倔强的抿着唇，一语不发，内心不知有多懊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竟然说出那些话来。却听得圣梦呓般柔声道：“我也多么希望你们能够是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不用背负着那么复杂的命运……你们若是普通人，不是夜魅，情若是普通人，不是夜魅姬，那就太好了……可是，她不是，她生为夜魅，也只能成为夜魅。 


            　　就因为这样，到头来，再多的誓言，再多的恩爱，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成为空，就这么随风化去，不留半点痕迹。我枉为天帝，却是一点方法也没有……” 


            　　圣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似又回到了那一刻，那一缕绝世的香魂，就这么在自己的怀中消失，除了袅袅清香，竟找不到半丝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你的确是不该生的，可是你是她拼了命也想保存下来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生存过的最后的证据。我疼你惜你都还来不及了。但是，你为何又是夜魅呢？为何这一代的夜魅传承竟会落在情的孩子身上呢？而这个孩子，不但是男的，甚至是肉身传承，是个实体，而不是灵体。我失去了情，为何又得失去你？如果你不是夜魅，你只是个平平凡凡的人，那我不知会有多高兴。” 


            　　圣金眸紧紧闭着，低声而平静地说着，但脸上的哀伤之色却是无法遮掩的。这是天界至尊，天帝。圣发自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 

            　　梵怔住了，片刻才迟疑地道：“情，是我的母亲吗？” 

            　　“是的，夜情，圣夜情。只能以夜为名的夜魅姬。你的母亲。” 

            　　沉默片刻，梵开口道：“夜魅又如何了，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圣闭口不语，心中似在思量着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张开眸子，眸光有若水洗过般，清清亮亮，似已作好了决定，将所有的情绪都掩饰好。 

            　　“反正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么一点。让我告诉你吧。”说着，微微一笑，左手一挥，长袖摆处，金光闪过，梵面前出现一副虚拟的星河图。漆黑的空间，尽是点点碎碎，挤得密密麻麻的星辰。 


            　　“这，便是宇宙的缩小图形。”说着，圣一扬手，五指射出数缕细细的光芒，闪电般逝入星河图，星河图立有四分之三的地方变了色。“这些变色的地方，曾是始天界统率过的地方，所以，到现在也还是始天界的责任。” 


            　　说着，星河图再起变化，那些变色的地方又弯弯曲曲地分成了四块差不多大的体积，每一片都以不同的颜色划分清楚。 

            　　指着金色的那块，圣道：“你看，这就是我们东天界的领土。不比他界小，但也不比他界大。你想，我们东天界为何能让其余三界臣服，不起异心呢？” 


            　　紫眸一闪，梵道：“是为了夜魅姬？” 

            　　淡淡一笑，圣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呀，不错，就是为了夜魅。只要得到夜魅的心，不论是哪一界，都可成为天界的霸主，令万界臣服！……因为，夜魅姬，也正是血色战姬，是继承了远古前的血统，是天界最可怕的死神！” 


            　　梵呆住了，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是……吗？ 

            　　圣摇头苦笑道：“提起来真是不好启齿，天界的人都只当东天帝是为了不令天界陷入混乱，才挟其至尊之姿将夜魅收入天宫，却不知，其实是为了要保持至尊之姿，才需要将夜魅禁锢。由于历代夜魅俱为东天所收，因此东天也一代一代地成为天界至尊，现在，只怕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这个至尊之位有多么脆弱。” 


            　　梵还是觉得无法置信，自己的存在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圣见了他的神情，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微笑道：“梵，听说你在人间界，有个魔箫的称号对吧。”见梵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又道：“那你有没想过，你的音杀威力为什么这么强大吗？” 


            　　梵冷淡地挑了挑眉，道：“想不出，大概又是与夜魅有关了。” 

            　　圣无奈地笑笑，道：“是啊，音杀，正是夜魅与生俱来的能力。以前你身上一丝灵力都没有，还能施展音，若你恢复了你应有的法力，你能想象那时的情景吗？” 


            　　梵低头沉吟片刻，摇摇头。 

            　　“血色钧天！” 

            　　“啊？” 

            　　“血色钧天！这是在你们血液中流传着的，只有你们才有能力吹奏的曲子，也是这道曲子吹奏之后的景象。 

            　　天界，将成为血的地狱，宇宙，也都染成红色，星辰坠落，赤地千里，万物生机灭绝。” 

            　　梵被圣凝重的语气所迫，半晌不语，忽又冷笑道：“这就是各界想得到夜魅姬，你们要禁锢夜魅姬，以及封印我，抛弃我，又想杀害我的原因？” 

            　　圣摇头道：“你只答对了一半，因为我说的只是夜魅姬，而你不是纯粹的夜魅姬。” 

            　　“……”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同时继承了你母亲与我的血统。你不但有着来自你母亲的夜魅之血，还有着我的光之血统。所以，你的能力超出了历代的夜魅姬，你或许不记得，但是你在出生时，就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而在无意识中冲破了我的结界，令东天的防守出现了危机。 


            　　你的存在太危险了。以你的法力，若你吹响起血色钧天，我不知道这个宇宙会变成怎么样，会不会完全毁灭呢。虽然每代夜魅传承时，都会在天界引起动荡，但我们四界的天帝都会合力布下结界，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可是你的强大，令我失去了信心，我不相信到时我们的结界制得住你。” 


            　　“……” 

            　　“身为帝王，有其应尽的责任。我必需为我的子民们设想。他们是无辜的，为了天界的和平，不安定的因素是不能存在的。就算作你是我仅有的最珍贵的宝物，我也……” 


            　　“是——吗——”低声自语着，梵终于打破沉寂开口了。“所以我就是死有余辜的了。我是不是该为了天界的和平而主动受死呢？”说着说着，梵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清逸绝雅，充满了断人魂魄的魅力。“所有在原因都讲完了？” 


            　　看着梵的笑容，圣也笑了起来，懒懒散散，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讲完了。” 

            　　两人的心思，都再次隐藏在面具下。 

            　　

            　　“我想问你最后一句。”止住笑，梵的紫眸冷得如冰，与唇边温和的笑容成了明显的对比。“你，为何会将这么重要的真相告诉我？” 

            　　“别误会别误会。”圣摆着手，连声笑道：“我可不是打算马上杀了你的，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你送去魔界，对不对。我啊，只是在尽我作为父亲的最后的职责，为自己最疼爱的孩子解惑啊。” 


            　　最后吗？…… 

            　　“明白了。”薄薄的唇角向上一翘，似笑非笑，梵忽地搅过及膝的长发，骈指如剑，当中一划，劲气所过之处，发丝纷纷坠地。 

            　　甩甩只及肩膀的短发，梵微笑道：“多谢圣帝解惑，梵告辞了。”
            　呯然作响的门遮掩了决然而去的身形。圣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目光落在那绺断发时，痛苦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站起身，走过去，小心而仔细地拾起那些黑发，圣在内心自语道：“割发代首……你是想与我断绝关系吧……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路人了……再也不是父子了……”拾着想着，他突然再也无法克制，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呆呆地望着手上的血，苦笑着，圣干脆就这么坐在地上。 
            　　现在，我为你作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你自由了。你不能再对我有留恋了，梵！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笑着，笑着，大笑出声，圣笑得泪水都快流出来了，只觉得空空洞洞，飘飘荡荡，没个依处。 
            　　心中的洞永远也不会有填满的一天了……因为，全是自己亲手断了这一切的…… 
　坚定地踏出御书房，小心避开偏殿，坚定地向着来时的路走去。梵清澈的紫眸中，却是一片茫然之色。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并没有让他沉闷的心轻松多少。茫茫星海，他将何去何从呢？ 　踏上初次来到始天界时，真炎与怜夕伴着自己走过的小径，景物依旧，却是人事全非了，今后，他再也不会踏上这条小径了……望着绿草如茵，繁花胜锦，在奇花异草间悠闲游玩着的珍兽们，梵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其中一对上。 　那是一对凡间不曾见过的珍兽，很明显是一对母子。母兽亲昵地用鼻子蹭着幼兽，想让它吃下自己叼来的朱果，幼兽却只是撒痴撒娇，左磨右蹭，任母亲跟前跟后，就是不肯咬住朱果。母兽也不恼，只是用舌头舔着幼兽光滑的皮毛…… 
人不如兽，这个闪电般划过脑海的念头，令梵对自身的软弱厌恶不已。甩甩头，眨眨有些酸涩的眸子，他正要往前走，却见到不远的树下，一人白衣若雪，正闲闲地咬着根青草，抱臂靠在树干上。见他注意到自己时，露齿一笑。 

            　　“孤？！”呆住了，梵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和怜夕他们在偏殿吗？” 
　“可是你不希望我在偏殿啊。”笑咪咪地，孤走了过来，道：“所以我只好如你所愿，在这里等你啊。” 

            　　“如我所愿？”梵沉默片刻，笑道：“是了，我的举止心思都瞒不过你，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明白，我会很难堪的。” 

            　　孤听着梵木然无情的声音，望着他泫然欲泣的紫眸，止住微笑，温柔道：“难堪的话你就哭吧，这样的话我就会记住了，下次不会再让你难堪了。” 

            　　“混蛋！”捏紧手心，咬紧下唇，梵深吸口气，仰头望天，想让差点被孤引出来的泪水流回去，却冷不防被孤拉进怀中，听着他道：“你还是小孩子呢，何必这么倔强，小孩子哭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该死的混蛋，梵咬紧牙，听着孤在耳边絮絮不停地说着，心中狠狠地咒骂着他，干嘛一定要逼自己哭呢？有什么可哭呢？要怎么哭呢？心中模模糊糊的想着，双手却自动攀上了孤的肩，紧紧的搂住他。 


            　　感觉到颈间温热的液体，孤微笑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抚着梵只及肩颈的黑发。 
            　　“梵，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本来不知道。” 

            　　“现在呢？” 

            　　“ 人间界，我想回人间界。”

            第二部 尾声

            　走过回廊，穿过庭院，正欲进入小屋，却见残阳如血，血光中，一道修长的人影迎着自己而来，和风卷过，拂起一地落英缤纷，纷纷扬扬地落在那人红艳如血的长发中，竟出奇的绚丽。 


            　　金眸对上了金眸。 

            　　“你终于放走了他？” 

            　　“他总是我的儿子。若连我也不怜他，那天地间谁来怜他呢？” 

            　　“不错，你总算会如此想了，可是你这般任他独行，与让他送死有何差别？” 

            　　“这是我的事。” 

            　　冷冷的，双方擦肩而过，一段对话就此告终。 

            　　漆黑的宫殿中，阴冷湿寒的气氛完全没有改变，一道同样阴冷湿寒的声音道：“你是说，圣打算退出了？” 

            　　“是的，先生。你看是不是要除去他呢？” 

            　　“哦，为何要除去他？” 

            　　“象他这忘恩负义，不念他们东天历代都受先生护持之恩德的人，留之何益。” 

            　　“哼哼哼哼……算了，反正这次行事他本来就没加入多少，所以他要退出也由得他吧。” 

            　　“先生！” 

            　　“安静。他是夜魅的父亲，而且是天地间唯一的一个。让他留下，对我们也是有益处的。此事不用再谈了。” 

            　　“是的，先生高见，臣下越逾了。不知接下来……” 

            　　“继续临视吧，看着夜魅和他的同伙会有什么举动，一一回报。要让人去打扰他们也成，只要别闹太大，坏了我的计划就是了。” 

            　　“臣下明白了。请先生放心吧。” 


            　　另一个漆黑的空间中，彩衣女子对着水镜，目放异彩。 

            　　“好像开始热闹了，我是不是也该加入一手呢？” 

            　　咬着雪白的小指，目流横波，滟潋动人，显已心动了。不过，天孙瞄了眼身畔的银芒，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嗯，还是再等一段吧，等到更热闹时我再出去好了。唉，好无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