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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前往湘地 　作者：纯白阴影 



爱一个人，比不爱这个人容易。并非没有否定的勇气，并非没有离开的勇气，只是这否定和离开并不能带给我更好的爱情，人何必和自己的心过不去，在尚能回旋的时候。
少年小妖与少年小龙，世事如轮转，我们也变了吗？

纯白的文，不多说了。



[壹] 
　　认识小龙是在初一刚开学时，班主任Miss戴是刚毕业分配的英文老师，她爱好派对，想让同学们互相熟识一下，活跃气氛，宣布开场班级联欢会，每个小组都要表演。小龙是第二组的节目策划人，交上来的是劲歌热舞《拯救地球》，直到歌舞即将结束才登场亮相，负责放飞象征着地球的彩色气球。他鼓起腮帮子吹气球，手忙脚乱地扎紧它，再目瞪口呆地望着它刚升到半空就啪地破裂，拯救地球演变成了地球毁灭，我坐在前排，将他的窘状收入眼中，扑哧笑出声。 
　　我一开头，同学们都跟着笑开了，小龙涨红了脸，寻找到笑声的发起者，瞪着我，忽然冒出一句：“小黑皮。” 
　　我的确皮肤黝黑，而且暑假时到乡下外婆家玩了大半个月，更是雪上加霜。被人当众揭短，我笑不出来了，因为同学们在愣怔几秒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班里的调皮鬼趁机拿腔捏调地喊了一嗓子：“官人好坏哟，竟取笑奴家。”我的脸腾地红了，张口结舌地杵在那里。 
　　黑也是有深浅轻重的，我的古铜色和时尚健康的小麦色不可同日而语，就像同样是厨子，路边摊的烧火丫头怎可和御厨拼收入？生得黑又不是件体面事，然而小黑皮的外号不径而走，整整一个班的人都在齐心协力地提醒我，真是屈辱。 
　　康熙大帝肯定希望他作为一代明君为后世人记住，而不是因了他是个大麻子脸，虽然这是个有据可查的事实。小黑皮，这招真狠，我和小龙的梁子自此结下，只要他一闯祸，我准是最先散布消息的人，再看着他哭丧着脸写检查。 
　　我成天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取笑他，打压他，试图找到他的空门，一击而中，全身而退。可我忘了，我从来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我只是个黑乎乎的三脚猫，程咬金还有三把斧呢，我扛着一把小斧头就冲出来了，结果自然是损人八百，自损一千。同学们都议论说：“小黑皮和小龙过不去啊。”
　　我还是众人口中的小黑皮。初中三年，这个外号与我如影随形不离不弃，渐渐地取代了我的本名。做清洁时，一块抹布飞过来，别人头也不抬：“小黑皮，帮我拧干。” 
　　“小黑皮，交地理作业。” 
　　小黑皮小黑皮，它成为我的怨念。我想这是我日后的笔名叫纯白的原因，缺什么补什么嘛。当然我更想取名为金百万，但它听起来像个丑陋油腻的中年白胖子，还镶着黄闪闪的大门牙，遂作罢。
　　打不过人家，难道还写不过他？小黑皮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写小说的，一出手就是《屠龙记》，宣称向大师致敬。只有武侠小说才方便杀人，喀嚓，喀嚓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上地理课和历史课时，我将信纸垫在笔记本下面，一边写一边往下拉，时而抬头面对老师作认真聆听状，脸上浮出会心的笑。然而姜还是老的辣，我的小把戏没几天就被地理老师识破了，但见他拈起粉笔头，如流星划过，叮地一声，直飞向我的脑门，我一个鹞子翻身，身形一变…… 
　　还是被他连小说带人一并抓获。 
　　地理老师抖索着信纸，挑了几段念出来，全班哄堂大笑，余光中，只有龙姓大淫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肇事者小黑皮低着头，装作很惭愧，心里却挺美，被老师罚抄十遍习题，照样挂着痛改前非的面具不断点头称是。下课后小黑皮的著作《屠龙记》在班里传阅，而地理老师出现在新章节里，死状十分凄惨。 
　　两天后，小龙写的《三打黑骨精》也流传于初二（七）班了，黑骨精的前身是青楼女子，因相貌不佳，生意惨淡，带着对人世的仇恨凄凉死去，她的怨气太重，是以从皮囊到骨血皆为乌黑，每逢月夜都会吸收沼气，害得附近村落的农户没法生火做饭，眼看生灵涂炭，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毅然下凡普济苍生。 
　　身为男生，还这么睚眦必报，我都替小龙丢人。我和他彻底杠上了，抓紧副课和课余时间，每天都能做到洋洋洒洒三千字，半个月就写完一本硬皮本。我潜心研究他的漏洞，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来我挡，敌疲我扰。后来我才明白，爱一个人，自关注开始。惦记他，观察他……习惯他……再也无法忽略他。 
　　地理不是中考的考试科目，全班都对它很松懈，除了个别地理爱好者，地理课上同学们十有八九都在做别的事。我和小龙心怀鬼胎，卯足了劲地丑化对方，还搁了字典在手边，随时翻个成语典故炫一炫，证明自己就是比对方强，凭借一杆妙笔，将地摊文学的题材生生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小龙比我张扬，写得兴奋就会忘乎所以，忙不迭拿出来献宝，久而久之，被地理老师视为眼中钉，有次还以“该生课堂上小动作过多，严重扰乱课堂秩序”为由，让他将家长请到学校来，小龙梗着脖子拒绝了，他说父母都在乡下，他是寄居在叔叔家的，不方便将他请到学校听师长训斥，他建议道：“要不我将您写成仙道，亲自收伏了黑骨精？”老师被噎得说不出话。 
　　此后老师又逮过小龙好几次，还告到班主任Miss戴处要求协助教育，而Miss戴看了小龙的小说，反而认为学生有创作激情是好事，再说了，在中学校园里，学业优异的学生向来是被宠爱的，小过小错无须太计较。小龙越来越不讨地理老师喜欢，终于有一次，他动了怒，黑着脸走过去，将他正在写的小说用力一撕。 
　　笔记本的硬皮散了架，白纸黑字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我突然好想知道，这一章小龙写的是什么。我赌气不看《三打黑骨精》，但总会有女生议论它，我对剧情了然于心。小龙在班里很受欢迎，圣诞节的时候，他会收到很多卡片，他喜欢打电动游戏，经常有女生递给他一大袋游戏币，说是表哥多余的，搁着也是浪费，不如成人之美，他是个球迷，每个周一上午第三节课刚下，就有女生溜到校外报亭给他买回《体坛周报》。总之，在十几岁时，小龙是大家暗慕的男孩。 
　　老师返回讲台，喝令小龙罚站两节课，并大声斥道：“我从未见过比你更顽劣的学生！”
　　小龙是我的马仔，只可任我打骂差遣，落花流水。我恶毒地想，打狗还看主人面呢，便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接口道：“有，我。” 
　　山雨欲来风满楼，教室里反而安静下来，地理老师面色铁青地怔在讲台上，指了指小龙，又指了指我，一时间只感到他的杀气正步步逼近，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小龙回头望了我一眼，我还没反映过来，就被他大力拉了一下，双双悲愤地跑出教室，课间的长廊一片寂静。 
　　跑出教学楼才傻了眼，我们居然手牵着手，慌不择路，胸腔小鹿乱撞，状如私奔。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手却并没有松开，掌心有些微的汗意，小龙把脸侧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是吧。” 
　　“嗯。” 
　　“下节课还是地理课，不上了吧？” 
　　“嗯。” 
　　有的花注定会开，有的人注定会好上。正是春天，紫云英遥远地在原野盛开，我们搭乘免费的轮渡，在船头的铁栏杆边站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瞎掰，搂搂抱抱，斗嘴皮。小龙说：“喂，你虽然黑……” 
　　我老练了很多，大言不惭地用《圣经》里的诗句回答他：“我虽然黑，却是秀美。”为了能将这句话派上用场，天晓得我等了多久。小龙愣住，摸着头笑了，我也笑，江湖事江湖了， 懵懂多时的心事一夕恍然揭晓，我才知道，这个男孩子有着多么好看的嘴角。 
　　江水浩淼，小龙遥遥一指：“小妖，我要带你去远方。” 
　　三太子施法，风雨大作，黑骨精在丛林中穿梭逃窜，一道闪电横空劈下，照得人眉发皆白，正义之声在空中回旋：“小妖，哪里逃？” 
　　在四月春天的下午，有个我喜欢的男孩子对我说，我要带你去远方。在我的潜意识中，幻想过被一位少年带我远走天涯，我实现了，而这个人难得是他，我真高兴：“唉，那会儿你要是管我叫黑牡丹黑珍珠什么的，我当场就爱慕你了。” 
　　回学校后，我和小龙成了校园名人，要好的同学告诉我们，地理老师大发雷霆，连课都没上就拂袖而去，班主任也知道了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介意，黑骨精当真被三太子制伏了我不介意，暴风雨即将来临我也不介意，我统统不介意，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写下了《屠龙记》最新的章节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黑玉也是玉，食神也是神。话说龙姓大淫魔原是先知，惊闻所谓名门正派的凝笑仙子正酝酿武林惊天大阴谋，情急之下，龙少侠不惜忍辱负重，网罗江湖中略有武功根基的女子进行秘密集训……
　　我将早就设想好的结局活生生来了个大逆转，看官纷纷谴责我，只有Miss戴边看边笑，我和小龙对视，嘿，碰到开明的班主任就是幸运。我最反感好多老师动不动就吓唬说：“请家长到学校来……请家长到学校来……”而大多家长都谦卑附和着陌生人对自己子女的羞辱，“是是是，您说得对，您多费心了。” 
　　经济不能独立就没有自主权，说话不嚣张，做小辈好无趣。经济独立了在教师面前又没有发言权，说话不响亮，做家长好无趣。还是写小说有趣，在自己创建的新世界里掌握着话语权。
　　Miss戴意味深长地说：“春节时我就会结婚，我先生也是我初中同学，一起考上大学，又分到咱们学校的。” 
　　我懂得她的意思，小龙也懂，我们坚定得要命，发誓要考上同一所高中，天天都见面。中考结束后，我和他如愿以偿，回学校拿通知书那天，在人群里，我立刻望见了他，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激动万分。 
　　七月盛夏，梨树的叶子清脆作响，阳光铺天盖地，男孩子回过头来，冲我微笑，在众目睽睽下他拥抱了我，反复地说：“太好了，又在一起了。” 
　　他的成绩优异，考上重点不足为奇，我知道他担心的是我。在备考阶段，模拟考题一次比一次难，我的分数一次比一次低，我怕极了，整夜整夜失眠，他抽出大量时间帮我补习，我仍进展缓慢，他看不过去了，给我递纸条说：“小妖，别为难自己，要是不行的话，我就等你。”
　　我挥挥拳头：“相信我，基本上我是个战士。你看过清兵吗，他们的衣服后面，都有个‘勇’字。” 
　　考得好，回家才理直气壮，我对父母说学校组织夏令营，他们毫不怀疑。七月底，我和小龙随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揣着为数不多的钱，向北京出发。小龙的父亲早年在北京当过兵，身体出了毛病才转业回地方了，落实在老家的民政局，境况不如意，四十出头就病退了，小龙受父亲影响很深，从小就向往首都。 
　　长城的晚霞，后海的荷花，故宫的琉璃瓦，古朴庄重的前朝书画，爱上这样的北京很轻易，正如爱上年轻英俊的王位继承人——理所当然。我和小龙发誓要到北京念大学，毕业后争取留在这座城工作，我愿意嫁给他，有个小小的家，勤奋工作，合力供房，假日出外游玩，过有余地的、不忙碌的生活。 
　　北京，是小龙许诺会带我去的远方。


[贰] 
      　　我的高中是一所花事繁盛的校园，教室外种满梨树，植物园里是银杏和木棉，金黄火红，绵延不绝。我和小龙不再是同一个班级，下午放学时，会一道去打水吃饭。他住校了，偶尔请我到宿舍坐坐，我们的恋爱称不上隐蔽，但不出格，也就没有什么麻烦。 
      　　进入三月以来，每日都是小雨，藕断丝连地落着，这以后我固执地恐惧于春天，可能不仅仅是雨中梨花清艳哀绝，叫人莫名惆怅，应该和变故相关。那天空气黑沉，物理试卷刚发下来，我往额头上抹了白花油，还是昏昏沉沉，已经好几天了，小龙仍没出现，我到他的班级打听过，他的同学说他请了几天假，走得很匆忙，大概是回乡下了。 
      　　放学时，我刚走出校门，就看到小龙湿漉漉地蹲在小卖部的屋檐下，他没有带伞，头发粘在前额，滴在外套领子上。他努力朝我笑，声音很低：“小妖，我父亲……” 
      　　他的父亲患了胃溃疡，这我早就知道的，大前天上课时，叔叔来学校找他，通知他赶快回趟老家，父亲的病已恶变，一度陷入昏迷，昨晚虽然被抢救回来了，但经医生诊断是癌症，没几年好光景了。 
       
      　　在这呼天不应的街角，好想和你抱一抱。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只得扔掉伞抱住他。小龙不哭，小龙，不哭，小龙，我喜欢你。 
      　　十七岁时，喜欢对我而言，是比“爱”来得更郑重的字眼。小龙没有哭，他接过我的伞，撑在我头顶，和我并肩向前走去。风雨如晦，我侧过脸去看他，他的眼睛红通通，直视着前方，我始终看着，觉得心痛起来，小龙，这一年也不过是少年。 
      　　小龙辗转于老家和学校之间，平时做了两份家教，周五下午一放学就回县城，周一清晨再赶回来。我们不能常见面，他不在的时候，我就给他写信。我帮不了他什么忙，但至少，在通往肮脏的小巴那段漫长清苦的路上，他会明了，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我不离开。因此高考前夕，他填的是武汉的军校，我就放弃北京的梦想，我不离开他。龙父昂贵的医疗费用让全家不堪负荷，而军校的全部学习费都由军队承担，每个月发津贴费，其家庭可享受军属待遇，还离家近，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小龙的燃眉之急。
      　　那阵子小龙很焦躁，和我相处时目光闪躲，想必是为失约感到无颜以对。填志愿那天他来看我，教室很吵，我拿出志愿书给他看，清一色的都是武汉的大学，我问他：“现在你对我有信心了吗？”
      　　“不是。”他苦笑，神情里有了属于成年人力不从心的疲惫，“我担心你将来会为我吃苦。”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秋天时我和小龙在武汉读大学，他的学校很偏远，距离我的有30多公里，要换乘公交车才能到达。军校的制度严格，平日里是封闭管理，周末才可外出，每个班就一张外出证，大家轮着出去，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回校，而且谈恋爱是被禁止的，我们打电话和写信都得避重就轻，惟恐落下把柄。寝室的姑娘们老笑话我好不容易摆脱中学时代，谈恋爱还得避人耳目，猥琐至极。我只是笑：“我们很好。”  
       
      　　要盼好久，才能见上一次面，都嫌耽搁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就约在中间地青年路。他带给我军队里发的压缩饼干和徽章，送我胭脂和好写的笔。都是不贵的玩意儿，却花费心思，我将它们连同他写给我的信都装在木箱子里，零零碎碎的，慢慢地也攒了一整箱。我生日时他用空子弹头做了一把威风的枪给我，再穿上他从女兵同学那儿磨来的军装，我可以假设自己挺帅，是英姿飒爽的军营一枝花。
      　　每回小龙都等我过了天桥到对面坐公交车才转身，他不许我回头，我便不知道他看着我的背影会哭。人群里他的姑娘高高瘦瘦，风一吹来，衬衫贴在皮肤上，看上去像个摇晃的纸人，越发单薄。在回程的车上他就开始写信：“我会用心去保护你。”而我懵然不觉，径自而去，想到我和我的爱人度过了一个飞扬的下午，在嘈杂混乱的公交车里，笑容被挤得很扁，也很可回味。
      　　我定期给小龙回信，不定期和他见面，每晚都打电话给他，数着日子盼望寒暑假的到来。春节时我们会到Miss戴家里拜年，她有了儿子，先生和气，烧一手好菜。告别后我和小龙在马路上散步，路灯下，他的手臂环过来：“以后我们也会有个幸福家庭。” 
      　　“这就算是求婚了吗？” 
      　　大四寒假时，我便随小龙回家，他的父亲到了胃癌晚期，不能言语，瘦削衰老。小龙和母亲炒了几道菜，又请了亲戚到家中，饭后将戒指和项链塞给我，按照习俗，算是订了婚。
      　　小龙寄回的钱，他母亲从医疗费里省了一些出来，备了彩礼。她早就知道我，小龙对她说过，他交了女朋友，模样好，性情好，好些年了，知根知底。我明白我担不起这席话，更明白我担不起龙家的彩礼，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小龙的母亲却会错意，连称彩礼太简陋，对我过意不去，我心酸得快哭了。 
      　　一生终因老病休。小龙的父亲没过完元宵节就去世了，是从那时起，小龙对太多事情都没心思了吗？他对父亲的死，偏执地怀有负疚感，认为他没有钱，父亲从此没有了时间，他被迫加速成长，老去，变成沉重疲倦的成年男人。 
      　　小龙以中尉军衔毕业，分配时被调剂到湖南常德军区。我本来和武汉一家公司签了约，不想离他太远，就在常德找了工作。部队的纪律严明，他出入军营受限制，我到营房住，等他来见我，相聚不多时他就得赶在查房前回去。只有双休日他才可以回到我的住处，逛街，看电视，一起做饭，周日下午再送他走。 
       
      　　常德位于沅、澧二水之滨，古称武陵，《桃花源记》所在……这些都是我从课本里学到的知识，但是千年后这儿并非“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世外之地，它与中国大多数小城并无二致，杂乱纷忙，却自有秩序，外地人不易融合。我的公司在临街面的三楼，局促而寒酸，卫生墙上的绿漆剥落得厉害，没有电梯，雨天时楼道阴暗，要扶着栏杆上下，我老疑心它极不卫生，洗好半天的手，仍觉不妥帖。 
      
      　　我是在许久后才认识到我洗不去的是丧气。我不在意我的同学大多都在繁华都市，知名企业，上市公司，我告诉自己，那不重要，我要的是别的，我应当知足。但真实的生活却在提醒我，我的爱情不能陪我朝朝暮暮，而是长长久久的孤枕独眠，夜露深重。 
      　　我和寝室的大姐素来交好，毕业前夕她问我：“做军嫂，你准备好了吗？”
      　　军嫂——我本以为这是出现在春节联欢晚会和建军节表彰会的字眼，哦，原来我也是。我笑嘻嘻：“真伟大，没问题。” 
      　　“看着吧，你迟早会被你伟大的牺牲感动得眼泪哗啦。” 
      　　分别第二年，大姐休年假到凤凰旅行，拐到常德看我，她住了三天，最后忍不住问：“你家小龙呢？” 
      　　我嘴里苦涩：“他在封闭训练，为期两个月，连手机都不能打……一般都有两次连着的两个月是封闭的。” 
      　　大姐愣住，她说我本是争强好胜之人，放弃了都市，放弃了更好的前程，如果换得来爱情圆满倒也值：“可是独守空房，这算怎么回事？” 
      　　我想说，我们活着不是为了交换，一码换一码式的直白，我想说不能用亏损或营利来衡量感情，可说出口的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离开他吧。” 
      　　“我舍不得伤他的心。” 
      　　“那你的心就能被伤得？” 
      　　“我想过，等他回来就商量结婚，结了婚他就能天天回来了，周末整天都能呆在家里。”
      　　“你被他收伏了吗？你又不是没人追，总有更好的。”大姐继续劝我，“人生在世，别太委屈自己。” 
       
      　　是收过别人的表白和花，但……相逢纵有胜君者，新人旧人总不如。我放不开，那就必须接受自苦。我想起被三太子逼得快要走投无路的黑骨精，好多年前的事了呢，小龙。
      　　我到部队去探望他，门口有卫兵把守，他在那一头。我知道他住在那幢绿瓦的平房里，东头第三间就是，可我望不见他的窗口，也进不去。我要真是黑骨精就好了，就能遁地而入，我要真是江湖女侠也好办，飞檐走壁就是。可我就是个孱弱的蜗牛而已，缩在他给我的壳子寸步难行，失去它，我马上变成一滩软弱的肉。 
      　　我如何让自己接受，他说过要带我到远方，可远方竟是这副模样，除了乡音不同，任何一条街道都让我错觉是故乡，而他并不在身旁。 
      　　良人未归，我只好寄情于事业。我在十五岁时喜欢了小龙，可十五岁是那样无能为力的年纪，不被允许去打工，父母给的零用钱总有限，没法给心上人买件像样的礼物，他拮据度日我爱莫能助，常会羞惭和抱歉，我迫不及待地想长大，长大就能工作。 
      　　我真的以为过，工作值得额首称庆，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领工资，买花衣，逢年过节给亲人朋友愉快地派送小礼物，假期去旅行。 
      　　劳动最光荣。 
      　　公司规模不大，做事处处受限，时有受压制的感觉，上级严苛，同事倾轧，我知道这是苦头，但我以为这是人生中必须经历的东西，它会让我成为更好的我。我误会自己凭着这莽撞的孤勇，便可行天下。 
       
      　　我高估了我。 
      　　工作称不上愉快，但我极力克制，粉饰太平，在单位夹着尾巴做人，牢骚和怨言都对小龙发。我昔日爱笑爱闹斤斤计较的小男孩拍拍我的头，宽厚地笑笑，择菜弄饭，扫地铺床。他从花不棱登张牙舞爪的龙，不知不觉长成了沉默寡言的恐龙化石，一大块干巴巴的疙瘩，坐姿笔挺，睡姿端正，我疑心足以保持一百年不动摇。化石都这样。 
      　　“以后我好了些，一定疼着你。”小龙帮我把头发吹干，“太受气的话，就别出去做事了，写写文，到处走走看看吧。” 
      　　他不忍心我辛苦打拼，他总认为外面风大雨大，不适宜让女人闯荡。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我们将来如果有女儿，宁可她单纯孱弱，有人照顾，有人承担，过一世寄生虫的日子。
      　　我是很有些年轻气盛的，觉得他对女人的看法太轻慢，我不喜欢。是到很久很久后，才会懂，能被人想要私家收藏，妥善安放，其实就是怜惜和宠爱。依附，有损于尊严，但大多数女人听到“我养你啊”的情话，还是会心花怒放吧，不管是否能够即时兑现。 
      　　“我该走了，你睡吧，笨妖。” 
      　　平心而论，相处时，小龙对我无微不至，但这相处的时候太少。他走后，我睡不着，打开电脑上网，顺手写了点什么，时间一长，就恢复了中学时代以笔为刀的嗜好，如恶狗，到处乱咬，咬不过就乱吠，却偏生把笔名取为纯白，天真而无辜。但事实上，纯白色并不天真，也不无辜，它险恶，不怀好意，赋予它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泼了墨，它就是黑沉噩梦，满目疮痍，着了红，就是凶案现场，鲜血腥浓。 
       
      　　我重新成为书写者，病态地迷恋死亡题材，字里行间戾气而暴躁，热衷给人物设置命运，制度，规则，人心等重重森严关卡，看他们左冲右突，精疲力竭。而后操纵游戏者意兴阑珊了，就将之轻巧地一推，死亡加诸于身。 
      　　四壁杵立的墙，你看不到尽头也窥不到高度的墙，你本认为只要努力就可以推到的墙，你使出解数用尽手段仍纹丝不动的墙……最终，你撞以血肉之躯控诉的墙。 
      　　墙头有个面孔乌黑的妖怪无动于衷地看了看你，又睡过去了。 
      　　而你竟发觉，令你绝望的墙，在你背后。而你轻如魂魄。 
      　　你就是魂魄。 
      　　死地方可后生，你再世为人。 
      　　我日益萌生去意，但终究下不了狠心，日子一天天地捱了下来。有次到常德辖下的石门县出差，办完事是晚上八点多，路过一家馆子进去吃农家菜。当中有表演，是《湘夫人》的唱段，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民间艺人的演绎质朴而亲切，人总得找到释放的方式吧，闲时我会乘车过来听，便听到很多很好的戏，霸王别了虞姬，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唱词我听得不是太懂，连猜带估，也别有趣味。它们像另一个世界，有良心，善恶和自律克己，最朴素，也最坚韧。
      　　这也是十几岁时，小龙所感兴趣的东西。但如今他发狠地工作，很少听歌，几乎不看书，风花雪月在他的世界里早已成绝响，他关心的是晋升。从中尉到上尉，一般需要四年，最快也得两年半，为此他得付出更多努力。 
      　　冬天时，小龙和我回家乡探亲，一个月的探亲假，他呆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决定返回常德了，说部队里财务上有点问题得处理。这几年我们两家有所走动，但父母不太看好我和他的婚事，亲戚们更是反对，我在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中苦苦坚持，坚持得几乎成了赌气。所有人都预言我和他会散，我偏要修成正果，结发到白头。 
      　　结发，就是这个词。情意与头发相关，是所我贪恋的，我的发质很差，老梳不柔顺，他会替我吹干，细致地梳好。我将它结一条蓬如枯草的麻花辫子，加上眉眼黑深，又爱穿长裙，像个印度姑娘，他的脸贴着我的头发，轻轻唱：“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他从十五岁唱到二十五岁，听的人也听了十年。镜子里，连笑容的弧度都是一模一式，仿佛我们仍是少女小妖，和少年小龙。 
      　　然而我们都忽略了接下来便是：“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青春年少正当时，我们没能料到满心憧憬的大好未来里，有个叫做“变迁”的词正不动声色地在前方潜伏着。
      　　返回常德五个月后，我失去了一生最好的日子，从此孑然一身。 


[叁]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计划写一个小说：除夕夜，天安门广场，两个人在暴风雪中重逢。于是那天，我坐了半小时地铁，前往天安门西站。 
　　当日的北京没有下雪，大约是临近新年的缘故，等待降旗仪式的人不如往常多，我到得早，就四处转转。很多年前，小龙是学校的升旗手，每个周日，他都会到主席台前为次日的升旗仪式做准备。通常是黄昏，我拿只小小的单放机蹲在旁边，来回倒带，一遍遍地为他播放国歌，时间在五星红旗的升腾起落中流淌。远处是盘坐在青草地上吃饭谈笑的同学，蜻蜓低飞，夕阳辽阔，我的男孩子的剪影太好看。 
　　爱情原来也可以这般庄严清洁。 
　　暮色中天地静默，长安街辽阔温柔，旗帜降落时，广场陡然灯火齐明，春天亮了。几列军人护送国旗阔步而行，他们穿的是博大深情的深绿色，从十八岁起，我就看熟了这种颜色。那时我说：“一个男人，只要个子高些，穿上军装多少就会有点看头，显得有灵魂。即使其实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那回暑假，我和小龙坐了十三个半小时的火车来瞻仰首都，抵达北京天刚微明，正好赶上升旗仪式，然后登了城楼。小龙俨然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气派啊，往城楼一站，顿时就觉得，这全是我的，我真有钱啊。” 
　　这么高的城门，这么辽阔的庭院，这么一目千里的景象，难怪古人会为王位争得头破血流，不惜弑君杀兄，也就明白了帝王对心爱的妃子说出：“拱手河山讨你欢。”该怀有怎样的情意。
　　我清贫如斯，无法用这一国江山，一城一池来简单直白地告诉你，你的分量比它们更重。那么，我能给你的是什么呢，我用什么方式才能令你明了？我只记得好多游客都在拍照，我们也站在天安门东南角请路人帮忙拍了几张照片，我戴了小玫瑰花手链，小龙穿黑色衬衫，都咧着嘴笑。
　　我和小龙所有的钱加起来只够在北京住两天，连颐和园都没去，就匆匆折返。离开那天，我们牵手走在清晨六点无人的街，彼此约定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在风雪夜，带着酒和诗集看望京城，于灯火街头迎接举国宵禁。
　　然而江山依然如此多娇，立誓之人却在千里之外为五斗米折腰。故人不肯前来造访，我便不如归去。机票是夜里九时，从广场打车赶到机场，时间刚刚好，在这样一个团聚之夜，我终于还是回到我的南方，女子崭新，水草芬芳，稻谷鲜香。


 
　　 
　　[肆] 
　　夜机上，我周围坐了两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一行五人聒噪极了，哭闹叫骂不绝于耳，让我很想一口气在墙上钉五颗钉子，把她们啪啪啪啪啪全都挂起来当风铃。 
　　风铃才有资格响个不停。 
　　但我不过是将手中的书翻过另一页。我不是十四岁，受了气就怒气冲冲口诛笔伐，与人掐架一较高下。再没有攻击对象肯以娱乐的心态陪我玩，我逐渐学会了对不满的事情控制情绪，衣冠楚楚，口蜜腹剑——所以就当邻座的小女孩把一杯牛奶全泼到我的衣服上，我口中说没关系，我自己来打扫，肚子里骂，靠。 
　　作为一名在小说中杀人如麻人称白发魔女的武侠写手，我承认我不是太有爱心。但既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就学着假装有涵养，就像当初告别小龙时，我假装我不可惜，假装我的难过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其实我的嘴脸连我自己都不想瞧。 
　　我是在春天到来时离开小龙的。办公室政治让人如履薄冰，我竭力周旋，同事仍给我重重的一击。他们都操着湖南土话交流，树起密不透风的网，我急急地解释，被困在网中央，孤孤单单回到空空荡荡的家。 
　　文字不能拯救我。我只想哭。哭没有用，我只想哭。 
　　我给小龙打电话：“我被人欺负了，我……” 
　　他笑了一声：“你呀，还是小孩子脾气。”随即就是他的日程安排，今天不回来了，明天要加班，后天还得带兵操练，他很忙。以前他还会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告诉我这些，次数多了他就不了，军人作风，说一不二，果断坚硬。 
　　“我会用心去保护你。”誓言言犹在耳，但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推开了我。我挂了电话，太多次了，我说最近可好，他无声地表达出，你在打扰。我像是他手下不守纪律的新兵蛋子，又或者说，我的身份从最初就没变过，仍是一只作乱的妖。  
　　妖拿什么和神的权威抗衡呢，无休止地妥协忍让，任他摆布，辛苦修行毁于一旦。而神镇压了妖的自由，然后正气凛然地告诉她，我给了你安全。 
　　妈的，鸟儿以为教鱼在天空飞是善举。我尝试沟通，但如果，对方睁着耳朵，闭上心，你还能怎么办。他空有疼爱我的姿态，缺乏切实的行动。 
　　我要走了。爱下去，比终止更残忍。我又去了石门听戏，这一出是萧何在月亮底下追赶韩信，白发的老生在大道旁唱，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小龙对我好，施我滴水恩，可我掏心掏肺，全心全意，还之以涌泉，却忘了自己是个小水洼，连口井都不是，一股细流的回溃就让我掏空了，失血了，濒临枯竭。我又给小龙打电话，但无话可说，听他在那边喂喂喂，就挂了。他回拨，潦草地问候：“你下班了？我上午……”
　　他对我真放心，我看起来坚强，我就该坚强，即使大雪压青松，青松永远挺且直？
　　示弱，真有那么难吗。我也是会的，以泪洗面，神情恍惚，恳切哀求，数落不甘。可我真要那样，你才会记起，我也是女人，是不那么好看的，不那么好运气的，不那么聪明的，所以路会走得格外难些的女人，是这样吗。 
　　小龙，我不要做解语花。请在工作之余回来看我，说你想我，说你惦着我。否则，不要再来找我。 
　　我们曾经如胶似漆啊，小龙。 
　　在石门县的夹山寺祈愿：“佛，我愿他识好人，遇贵人，得偿所愿。”诸神啊，经过我跟前时请击掌三下，好让我知道，您愿意保佑他，您知道他是谁。 
　　我怎么舍得不对他好。 
　　我怎么舍得离开他。 
　　我离开他。 
　　我走得慌慌张张，放开手去追寻，足以拥抱千万人。我想做他的贴心人，但最后我是铁心人，铁了心地离开他。 
　　十七岁的情书，他写：“心上的人儿有笑的脸庞，她曾在深秋给我春光。”
　　十九岁的情书，他写：“无论爱是什么，我都爱你。” 
　　我对当年的自己爱恨交加，嫉妒不已。让我再看看吧，看一遍就好。 
　　雨为什么还不下呢。 
　　我揣着行李扔上飞机跑路，逃之夭夭。北京之约，他无暇理会，我独自践约吧。我在西边租了房子住下，在地铁八站地外找到工作，朝九晚五，安分守己。 
　　我想找回丢弃的自己，哪怕我不再是少女小妖。之后便是很长很长的清冷日子，涉水行路，掌灯入夜，一弯身躯，几多过客。被男同事邀请喝茶，收过女朋友的男朋友的同学的花，但没有被很真挚地对待过，可能也由于我不算投入，恋情浅尝辄止，周而复始，一生倒有半生在清理半张桌子，至于另外半张——乱得无从下手，不提也罢。 
　　小龙，是我前半生的烂摊子，而我的未来的他再可爱，也只能爱着我的未来。久了，我连周旋的兴致也无，对人不冷不热，工作不好不坏，吃得不饱不饿，拿不多不少的钱，做大城市里最寻常的小市民。 
　　北京是我期许中的远方，有新鲜的人和事，但没有新鲜的幸福。我老了，我失去能力再为别人奋不顾身，也没兴趣周旋，负气，使性儿，撒娇，试探。我已不大记得幸福是怎么回事了，它结束得太早了，我连回忆都吃力得很。 
　　休息时我常常乘地铁乱逛，春天穿毛线裙，秋天还穿毛线裙，新买的裙子领口处有点儿扎人，像个带有烟草味的吻，不适，但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图。 
　　偶尔我会起个大早去看一遍升旗，偶尔我逛到下午再去看一遍降旗。偶尔我捕捉到自己好像若有所失，偶尔我彻底领悟到自己只是若有所思，这包括思春。 
　　我见过一个在国旗下站岗的卫兵，长得非常锦绣河山，用剑眉星目和英气傲岸之类的字眼来形容他仍嫌单薄。一轮落日明晃晃地顶在头上，美人的轮廓挺拔，像尊刚出世的佛。我想找个机会同他搭讪，但不敢，早知道喝两瓶酒再来。太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心存怯意吧，生怕唐突，惟恐不周。
　　共和国旗帜下的卫兵是国家的男人，搞不到手也就罢了，连调戏都可能是不合法的，人生真苍茫啊——啊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明知道佳人在眼前，明知道佳人再难得，可惜只可远观意淫，不可怀中把玩，何其惆怅。我只好灰溜溜地一步三回头走开了，谁是他的枕边人呢，是怎样的女人有幸拥有他？我失魂落魄，我想入非非，而我心知肚明，越美丽的我越不可碰。 
　　回乡过年用四个字形容：饭滥成灾。我终日风卷残云脑满肠肥呆若木鸡。
　　我不快乐。 
　　初三时我到Miss戴家拜年，她还住在我的初中教工楼里，平淡的二居室，门口种了成片的梨树，天气尚未回暖，枝桠光秃秃。旁边是早点摊子，多年前我和小龙常在这家吃豆腐花，他放醋和辣椒酱，我加两勺白糖。 
　　Miss戴老了，她的先生微微发福，帮她按摩酸疼的背，她的儿子在阳台借着天光做作业。房子小，没有单独的书房，逢年过节亲戚来了，都得打地铺。我帮Miss戴晾衣服，她微偻着背，鬓已星星也。Miss戴毕业于北外，专业英语八级，我中学时就有不少老师说她回到小城太可惜了，我心一动，问：“老师，你后悔过吗？” 
　　Miss戴笑：“那你后悔了吗？小龙休年假时到我家坐了坐，他说你不告而别，他想找你，又想你是去意已绝。” 
　　我再不想隐瞒，向宠我的恩师诉苦，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她没有说话。她的先生进来添了两遍茶后，她才说：“小龙明白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他至少服役八年才可以转业，一般升到了副营才有走的可能。军人有军人的难处，你也知道。” 
　　他想过要带我离开常德的，他无时不刻都在想，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八年，太长了，万一到时转不了，还得拖累你。他不想你走，但你走了，他也没办法。但我觉得，两个人得互相迁就，别老只盯着自己付出了多少。依我看，你们不如再试试看？”
　　“老师，好马不吃回头草呢。” 
　　“草好马回头。”Miss戴起身拿出两本笔记本，“《屠龙记》和《三打黑骨精》我都保存着呢。你们啊，还是孩子心性，僵持以对，各打各的算盘，得靠外力推动，才肯走到对方心里去瞧一瞧。但这次我不太操心，就算你不找他，他也会回来找你的。” 
　　“《三打黑骨精》他都没写完呢。” 
　　Miss戴笑了：“你走后，他写完了它，你看看。” 
　　我诧异地翻看，是小龙写的不假，和年少时潦草的笔迹不一样了，锋利的行书，洋洋数万，给予《三打黑骨精》这样的收梢：黑骨精法力高强，三太子奈何不了她，干脆娶之为妻，引得东海龙王龙颜大怒，三太子铿锵呼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众生多少好皮囊，我只爱你枯骨悲凉。 
　　离开Miss戴家天色很晚了，外面街道冷清，灰色雁群拍空而去，树影萧疏。天空的飞鸟未尽，爱神的良弓不藏，小龙，不知这么多年来的光阴是如何苍白了天下的情侣和世上的梨花。
　　是小城的早春，我爱它蓝色的白天和有雾的夜晚。我沿着落星台缓步走了回去，什么事都得我自己想，我要想清楚，最不能丢的是什么，选了它，就安心了。往事跟着我奔跑，神灵法眼下的妖怪在劫难逃，似乎仍是十几岁，我的小情人骑单车带我穿越广场，在陡峭的斜坡来个大撒把，我长发披肩，如红日初升的脸。路旁墙角盛开蔷薇，我们来了，盛大的初夏，豪华的初夏，触到才真实，亲爱的，你经历过，你会了解。 
　　原谅我的迟钝，我是在那样久之后，才想通我浪费的是什么。 
　　我所有的梦只有他全都看过。 
　　英雄的女人难耐寂寞，偷吃灵药，独自飞走。运气大不同，获得的药效大不同，命运便也大不同，升天成仙，半空为妖，地面是人，地下做鬼。运气不好的小黑皮，悬在半空，上下交困。除了惨烈的撞墙之外，可能还是得选择尽可能温和的途径。若正巧来了一把梯子，那就赶紧下吧。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个人，让你想和他共同生活，而不是别的任何人吧。有的人一生都在等待一个回头的机会，于我，恰好有。君未娶卿未嫁，我对他余情未了，他对我贼心不死，好像我们才初初相遇，一切应当都来得及，试试就试试，我乐意与旧年时光和解，与他和解。 
　　爱一个人，比不爱这个人容易。并非没有否定的勇气，并非没有离开的勇气，只是这否定和离开并不能带给我更好的爱情，人何必和自己的心过不去，在尚能回旋的时候。 
　　小龙，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一直在这里，从二月的最后一夜起，我不写你了。我没能忘了常德，春天卖掉书和时光，我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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