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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琴劫》作者：柳含初

【内容概要】
　　情窦初开风云变，危机重重，刀光剑影。 
　　云霁齐开，碧海青天却两重。 
　　咫尺心，终离砀，意沧桑，心已如灰。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坐拥天下，却如孤鹜，自笑自悲还自语，只影杯酒。 
　　似海真情狂澜挽，两宫并立。 

　　硝烟起，夺至宝，万里江山知何处？ 
　　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群雄灭。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情弥坚。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一章 幽谷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
　　我，叫雪琴，自幼便和师傅生活在这片苍翠、葱茏的山谷中。
　　山谷地形奇异。于外看来，仅是一座险峻、巍峨的山脉。而自内望去，却分明是由两座绵延不绝、郁郁苍苍的大山，以环
　　围之势，合抱而成。其中，是一大片碧绿的草地。轻微的起伏，似舒缓的海波。其间，一条涓涓小溪，蜿蜒而过。缓缓流淌的溪水，
　　依势而行，发出环珮鸣响般的声音。其水，清冽见底，微尘可现。溪旁，青树参天，翠蔓蒙络。清风一袭，披拂摇缀。其后，那几楹
　　依山面水的泥黄草舍，便是我和师傅的家了。
　　师傅，是个不苟言笑之人。他每月会外出一次，日出而行，日落而回。但从不允许我踏出山谷半步。对于外面的世界，并无任
　　何认识的我，于此不以为意。平日除了授业、传武和教我习琴以外，他几乎没有一句话。或者默然地处理杂务，或者盘坐于屋中
　　修炼内功，或者倚坐树下捧卷读书。其面色，总是沉静如水。似蚕丝般绵长，却又恁春风无法吹散的哀愁，一直盘旋于他那双深邃、
　　奕奕的眼眸中。难隐难释。
　　我的生活，是单调而乏味的。自记事起，便每日三更起床，开始习武、读书、练琴，中午歇息一个时辰后，继续上午的功课，
　　直到黄昏。学习的内容，涉猎古今，涵盖经史子集，虽然我并不能很透彻地一一进行理解，但于史书中所言的战争胜败，朝代更迭，
　　却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无奈。而对世人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尔虞我诈之能事，也无法想象。因为它们离我的生活，实在遥不可及。
　　天性贪玩的我，并不甘于生活如此平淡，常常为自己寻找乐趣。没有玩伴，我便将草丛中白昼时的蚱蜢、蝴蝶，夜幕下的蝈
　　蝈、萤火虫，当作我的朋友。不时，去看看它们。偶尔，也为它们捉些虫子，和它们说说心里话。虽然，它们无法与我交谈，可是我
　　觉得它们是懂我的，也是喜欢我的。因为我每次一去，它们便如见亲人般，向我聚来。有时，我也会去小溪里淌水玩，有时，登上
　　大树，为鸟铺巢做窝，倾听它们欢快的鸣叫。更多时候，我会爬上奇峻、高耸的山颠，眺望远方。看那蔚蓝的天空下，远山似黛，浮
　　云缥缈，草天一色的空丽美景。后来，在师傅的藏书中发现了一卷《上古奇药》，我便依图寻药，按法制毒，以虫兽为试验，真是奇
　　乐无穷。每当一种新毒出世，我便开心无比。师傅见我对制毒如此有兴趣，便开始向我传授医术，让我了解到医学的博大精深，也让
　　我更加沉迷。随着技艺的提高，我便开始试着用自己来测试毒药，好在都是有惊无险。不过，师傅却严禁我再以自己为对象。
　　对于我的学业和修行方面，师傅要求异常严格，既便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和纰漏，他都会毫不留情地予以责罚。以至于很长时
　　间里，我都以为自己不够聪明。当然，对于自己如此勤勉、刻苦的学习，到底为何？心中还是忍不住暗暗疑惑。不过，虽然彷徨，却
　　也不敢问师傅，只是一如既往。
　　师傅，从未向我提起过爹娘，或亲人，而我也一直认定自己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对于他们为何抛弃我，我实在想不出任何
　　合理的理由。而师傅之所以没有如爹娘般舍弃我，恐怕是因为一个人寂寞，抑或只是不忍心见我饿死于荒郊野外吧。年幼的我，并不
　　能从师傅那里感受到任何关爱。
　　关爱？于我，其实是一个非常陌生的词，因为我并不清楚什么是爱。但内心于别人的照顾、疼惜，是极渴望的。可这些，
　　于我只是一个难圆的梦。直到那年，我出痘。
　　记得那是个天寒地冻、山风呼啸的子夜。迷迷糊糊自睡梦中醒来的我，浑身滚烫，头痛欲裂。喉头干渴，好似数日不曾饮过滴
　　水般。试图起身，却只觉四肢虚软无力。无计可施的我，只好竭力呼唤师傅。
　　“师傅！师傅！”有气无力的声音，在烈烈朔风地怒吼中，若隐若现，微不可闻。
　　然，须臾，一个清癯的白色身影，便破门而入。他秉烛而来，行色焦灼。
　　我想那定是师傅无疑。那一刻，他便是我唯一的希望。
　　“师傅！”竭力呼唤，满含期望，但那无意而露的无助，却也随之而出。
　　“雪儿，莫怕！莫怕！”师傅搁下烛火，行至榻旁，探手轻试我的额头。
　　话语虽然简短，但早没了往昔的苛严。柔和而含夹着关怀的声音，充满无限慈爱。它，仿似轻柔的春风，抚平了我微皱的心。
　　我本惶恐而焦躁的心，慢慢舒缓。仿似夜半行路之人，见到了一簇明亮的烛火。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没事的。
　　师傅目不交睫，寸步不离地伴在床侧，直到我完全康复。由于师傅的精心护理，我并未留下一点疤痕。
　　望着师傅血丝密布的眼眸，看着他疲惫不堪却欣慰云集的面容，我第一次感到了师傅对我的爱。也是从那时，我知道了自己还
　　有个外公。而且，外公似乎并非因为不喜欢我而将我弃置于师傅这里。因为师傅对我说，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外公的重托。
　　那一刻，我内心狂喜。兴奋与意外，若山洪爆发般，瞬间席卷了我的心，我整个人。
　　猛地坐起身，一把紧紧抓住师傅的手腕，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真的？可是真的？”难以置信的声音，自口中流泻而出。
　　虽然，师傅常常教导我，情绪不能过于外露。可是，我却常常难以自持。
　　这回，师傅并未如往日般责备我，而是和蔼地点了点头。
　　笑容，自嘴角，漫至眉宇，漫至黑亮如耀石般的眼眸。其中，化解不开的哀愁，也悄然褪去。
　　“那他为何从不来此探望雪儿？”激动的时刻一逝，喜悦便如潮汐般缓缓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如泉水般汩汩而出的疑惑，和
　　无尽的失望。
　　师傅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会的，会的。”
　　可是，笑意，已经无声地褪去。
　　“那……，那我爹娘呢？”虽然已经看出，师傅的不悦，可是，终究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这，于我，是个难得的机会。或者说，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声悠悠长叹，自师傅口中，轻轻溢出。本有些沉寂的房间，染上了沉闷的气息。
　　好一晌，师傅才抬起他温暖的大掌，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待雪儿大了，师傅定会悉数告知。”
　　虽然极不情愿，可终于还是闭了口。因为我知道师傅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抬眼望向师傅，那面容已经又恢复了往昔的沉静。只是，那双仿似碧潭的黑眸，更加深不见底。浓重的哀愁，如巨大的漩涡
　　般，仿似可以将人溺毙。
　　半年后，一个陌生人的造访，为我平静的生活，带来了阳光般的灿烂。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章 亲情

　　那日，我自后山采药回来。
　　刚将背筐卸下，放置于门侧的墙角边，准备去溪边净净手，一阵低沉的对话声，却莫地飘入了耳际。
　　惊诧之余，不由驻足聆听。自我记事起，山谷间从未有过来客。
　　正在这时，一个高亢、陌生，却带着几分磁性的男性嗓音，陡然响起。自半掩的门后传来。
　　“你可明白如此任性妄为的后果？”威严的声音里，蕴含的责备和不满，尽显无疑。
　　是谁？是谁敢如此严厉地叱责我的师傅？！我那如神邸般不可违逆的师傅！
　　难抑的好奇，迫使我悄然回身，顺着窄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师傅背身而立，面向窗外崎岖、高峻的大山，一双手紧紧地交握于身后。
　　他身旁，侧立着一个身材魁梧、腰配大刀的高个男子。
　　一张轮廓分明的侧影上，嵌着浓黑的剑眉和奕奕闪耀的星目，其鼻梁高挺，双唇紧抿。乌黑的鬓丝间，夹杂着几缕银发。
　　“她……，渴念亲情。”嘿然良久的师傅，缓缓吐出了我藏在心灵深处的渴慕和梦想。
　　那一刻，我明白了，师傅其实是很疼我的，只是他将那份爱藏在了心底。
　　一声厚重的叹息，悠然响起，为那因为浓荫的遮蔽，而不见一丝阳光，只有大片暗影的房间，增添了一抹凝重和惆怅。
　　憋闷的气息，让我仿似要窒息了般。可我依旧不舍得移开目光，逃离此地，因为我知道那高个子必是我外公无疑。
　　无数个夜晚，我都梦到了自己的外公。
　　那是一个鹤发童颜，声似洪钟般的老者。他，应该是慈眉善目，应该是和蔼可亲的。可是他……
　　想着，不由在心底轻轻一叹。
　　很长的一阵沉默后，外公方启口问道，“她……，在何处？”
　　“后山采药，速速就回。”说话间，师傅徐徐转个身，望向了外公。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一片无言的静寂。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侧首，向那蔚蓝的天空望去。
　　好一晌，外公才收回目光，望向师傅，“她……，当满七岁了吧？”
　　师傅点点头，“你有数年未见过她了吧？”
　　“嗯。六年六月十二日。”不觉间，手已经握住了随身的佩刀。
　　对于分别的日子，外公记得如此清晰。这让我心里暗暗欢喜，因为外公还是记得我的。
　　“她，悟性极高，也极勤奋。学业、琴技，相当精艺。寒冥功，也练至第三层。”说罢，师傅轻叹一息。
　　平静的叙述，不带一丝刻意地夸奖，仿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般，可于我，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
　　到师傅赞扬我。
　　外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无过多的表示。或者说我内心期待的反应吧。这，于我，不得不说，有些失望。
　　“然，她终是个稚龄孩童。”怜惜之情，昭显无疑。
　　字字入心。我鼻子不觉一酸。
　　外公喟然长叹一息，方说道，“我尽力。”
　　“公子……，可有……”师傅迟疑地望向外公，谨慎地问道。
　　外公缓缓摇首，双唇比起初，抿得更紧了。那晶亮的眼眸，变得似子夜般，蕴藏了无尽的黑暗，又仿似碧谭般，深不可测。
　　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紧固，骨节开始泛白。
　　静默如烟，碧影幽幽。唯有屋外的鸟儿，在“唧唧唧”鸣叫。
　　良久，外公徐徐转过身，正要启口说话，眸光却不期然地对上了我望去的目光。
　　无言相视，只是默默地望着对方。
　　师傅似察觉了什么般，攸地回转身。
　　“雪儿？”他冲我招招手，“快过来！”
　　我踌躇片刻，望了望外公，又瞅了瞅师傅，方慢慢挪步。
　　师傅蹲下身，指指身侧的外公，温和地说得，“叫外公。”说着，轻轻揽过我，“雪儿不是思念外公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是！”说罢，一头扎进了师傅的怀里。
　　僵愣片刻，师傅方轻轻抚了抚我的背，“他是，他是！”
　　师傅的话，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无限的委屈，一咕脑自心间涌现。
　　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是！不是！他不是！”
　　手紧紧地抱着师傅，紧紧地。
　　“外公不会撇下雪儿，不会！”说话间，头已经埋进了师傅的胸膛，无助地哭泣。
　　泪水，似泛滥的河水，狂泻而出，濡湿了师傅的衣襟。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外公的怀里。
　　他坚实而宽厚的臂膀，将我圈在胸前。
　　望着他那双亮如繁星，泛荡着深深愧疚的眼眸，我觉得自己有些任性了。
　　犹豫着，轻轻唤道，“外公，我……”话未说完，外公已经打断了我。
　　“雪儿，外公淡薄了你。”说着，外公慢慢俯下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角，“以后，定常常来此。”
　　看不出，刚毅、威武的外公，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心中方才的遗憾，仿似寒冰遇到了暖流般，渐渐溶解。
　　“要记住哦！”我冲外公甜甜地一笑。
　　外公慈爱地为我摞了摞额边散乱的发丝，轻轻地笑了。
　　“外公，可否问一问题？”我挪了挪身子，靠进外公宽厚、温暖的胸膛，仰首说道。
　　外公点了点头。
　　虽然，面容依旧，但是方才洋溢在黑眸中的笑意，已经在不经意间，消失殆尽。他仿似预知了我心中的想法。
　　“我爹爹呢？”期盼地望着外公，虽然已经预感自己无法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
　　外公轻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他，……在极远极远之地。”
　　“他为何不来探望雪儿？”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外公，希冀解开自己一直无法想出的迷题。
　　“他有要事在身。”外公语重心长地向我解释。
　　“比雪儿还重要？”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爹爹置我于不顾。
　　外公默默地颔首以示。
　　“是爹爹不喜雪儿吗？”我抿了抿嘴，低垂下自己的头。
　　外公一把举起我，面对着他，坚定不疑地向我保证，“不。于你，他甚为疼爱。待你成人，便能见到了。”
　　“可是真的？”缓缓抬头，不大置信地望着外公。
　　外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望着外公勿庸置疑地回答，我不由开心地笑了。
　　“那娘呢？”心中的疑惑，不假思索地从口中宣泄而出。
　　话一出口，外公方才竭力挤出的笑容，再也无法继续维系。坚毅的双唇，攸地闭紧。
　　徐徐将我放回他的腿上后，才慢慢说道，“雪儿大了，外公定为告知。”
　　凝重的语气，让我觉得其后似乎有着一个异乎寻常的故事，一段不愿提及的哀伤往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期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那一回，外公待了足足半个月。每日，待我学业完成后，他便陪着我登山，望那谷外的千山万水，望那一望无际的连天碧草，
　　陪着我挽裤踏水，感受那清冽、凉幽的小溪。在那山花遍野、小鸟栖息之处，都留下了外公和我的欢声笑语。
　　外公随身带来的弓箭。让我新奇不已。虽然自幼习武，却也只是在书中见过这种兵器，并未看到实物。我嚷着、叫着，要外公教我。不过，那把比我还要高几分的大弓，却绝非我能使用的。只好羡慕地望着外公英武地搭箭引弓，直射那高空中盘旋的巨鹰。那昂扬的飒爽英姿，让我认定自己的外公，必定就是书中所言那种征战沙场的威武将军。
　　“外公，你定是个铮铮英勇的将军吧？”我艳羡地望着外公，敬佩地问道。
　　我想，师傅，其实也非常能干，绝不逊于外公，只是我更喜欢外公的威武。
　　外公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日后，我也定要做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我抿着嘴，认真地说道。
　　“哈哈哈！”外公只是仰首大笑。
　　那以后，外公每季都会来一次，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每次来，他都会为我带来不少好吃的。不过，最让我开心的，还是
　　他为我带来的那把小小的弯弓和数枝相匹的羽箭。
　　那时的我，最期盼的，便是外公的到来。那样，我就可以和他切磋箭术了。
　　一年后，外公为我带来了两个小伙伴——含月和攸晴。自此，我的生活便更加多姿多彩，绚丽非常了。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章 姐妹

　　含月姐姐，长我两岁。圆圆的脸庞，一双细长的眼睛，好似天上的月牙儿般，特别好看。没事儿时，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一边做着针线活儿，一边看我和攸晴姐姐玩。
　　攸晴姐姐，和我同岁。她长得极象书中描写的仙子，尖尖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剪水瞳，红润的双唇，如熟透的樱桃般。所
　　以，我就给她取了个名儿——“仙子姐姐”。初识，她只是藏在含月姐姐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我和师傅。我便以为她必是个文弱、拘
　　谨的女孩，后来熟识了，才发现其实她也和我一样爱玩。
　　月姐姐，仿佛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总是微微地笑着。那笑容，如春风，似暖日，抚煦着我的心。好几次夜梦中，见到的
　　娘，竟和月姐姐一模一样。晴姐姐呢，言语不多，一抹淡淡似烟霞般的哀愁，在那双寒波般的眼眸中，若隐若现，让人平生怜爱之
　　意。故而，我常常想着法儿，逗她开心，哄她笑。
　　师傅，让月姐姐和晴姐姐，叫我“小姐”，可我却觉得这样比较生分，所以私下里严禁她们如此唤我，只叫“雪儿”。起初，她们只是帮着做些杂活儿。有一次，晴姐姐为我收拾房间，我见她望着我案几上的书卷，久久凝视。心下便明白了晴姐姐的心思。有空时，便教她和月姐姐，识文断字，偶尔也会教她们一些平常的拳脚功夫，予以强身。
　　自含月姐姐和攸晴姐姐来了之后，外公来得次数便少了，不也也还是保证半年一次。每回来，依旧会给我带来很多很多好吃的。偶尔，还会带些上好的缎子和丝线来。我总会将它们分成三份，一份多些的，给晴姐姐。呵呵，谁让她是我的仙子，而且又绣工绝佳呢？另外两份，便是我和月姐姐的。这时，月姐姐会浅笑着看着满脸喜悦的我，而晴姐姐感激之外，却总带着点点淡淡的哀伤，那双黑瞳，仿似深不见底的碧潭。
　　对于我房内数以百计的各种瓶子罐子，她们惊讶非常。我得意地告诉她们这毒有什么作用，那毒有什么奇特之处。一番讲解之后，她俩早已吓得面如白纸。虽然我极力申辩自己从未有害人之心，可她俩还是足足静默了三日，才在我百般宽慰之下，稍稍好转。
　　从未见识过刺绣女红的我，自月姐姐和晴姐姐来了以后，可谓大开眼界。原来，衣服可以这么裁，鞋子可以这么做。更让我惊
　　异的是，世间万物，天上的飞鸟，水中的鱼儿，山上的花草，竟都可以用五彩丝线，栩栩如生地再现于柔滑、细腻的绸缎之上。尤其
　　是晴姐姐，她那双如嫩葱般纤细、如白玉般莹润的双手，仿佛有魔力般，绣出的鸟儿，似能展翅飞翔，含苞欲放的花儿，似将绽放般。有一阵，我还真是很有些嫉妒，恨不得那双灵巧的手儿，能长在自己的身上。呵呵，不过后来大些了，便不再这么想了。因为尺
　　有所长，寸有所短。不过，有段日子，却也是极醉心的。天天央求着晴姐姐教我，可她或许觉得我太笨，不大愿意与我多费口舌。倒是月姐姐，拿出绣绷、丝线和缎子，一边手把手教我，一边为我讲解其中的奥妙。练多了，我的技艺有了很大的进步，不过比起晴姐姐，还是相差甚远，可谓天壤之别。
　　因为习练寒冥功之故，我的体质偏冷。每到秋冬时节，更似冰块般。故而，月姐姐每晚都会为我先暖好被窝，再让我上床歇
　　息。后来，见我睡一整晚，还是冰凉依旧，索性抱着我睡。其实，我并不冷，可依旧由着月姐姐如此，因为我喜欢那温暖而柔软的怀
　　抱。它，让我感觉仿似在娘的怀抱里。
　　不过，最让我开心的，还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去后山玩。
　　碧空如洗，芳草连天。无数五颜六色的花儿，遍布山野，将仿如绿丝缎般的草地，点缀得绚丽非常。我们躺在尺高的草地上，
　　一起欢快地笑，一起尽情地隔着。银铃般的笑声，悠扬的歌声，响彻山谷，久久回荡，余音渺渺，……
　　闲暇时，我们聊得最多的，便是外面的世界。她们，于我长那么大，尚未踏离过山谷，惊异之余外，不遗余力地为我讲述谷外
　　世间的精彩。从市井到乡间，从衣着、吃食到亭台、楼阁，琐琐碎碎，都让我听得精精有味。了解多了之后，心里便萌动了出外瞧一
　　瞧的想法。忍耐一阵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那强烈的好奇，便趁着师傅外出之际，说服月姐姐和晴姐姐，施了轻功，溜出山谷，出外
　　一探。
　　刚开始，只是在附件转转，青山绿水，和谷中并无两样，后来熟了，便窜到附件的集市里。一入集市，便仿似进入了梦幻的
　　天堂般，流连忘返，久久沉醉。从饭馆酒厮、到各种行市，我都十分好奇，一一逛遍，对于各种美味，都设法品一品，对于各种物什，都全部瞧了个遍。呵呵，这时，我特别认同书中的一句话——“君子拿，非窃也，乃‘取’矣。”
　　为了不耽搁回程，我将其分类，一次看一类。经历数月之后，终于将那集市，探察得个清清楚楚，从哪间酒厮的哪种酒最香，
　　哪间饭馆的哪道菜最美味，到哪间鱼行的鱼最鲜，哪间书行的书最多，都能明明白白地道出。
　　不过，久走夜路，必会闯鬼。
　　一年后的一天，师傅又外出采买。待他前脚一走，我立刻便和月姐姐和晴姐姐打了招呼，准备出门。月姐姐还是如往日般，拉
　　着我，千叮咛万嘱咐，在我答应了无数个“嗯”，点了数以百计个头后，她终于放开了我。
　　我高高兴兴地展了轻功，向出谷的必经之路——青云关奔去。
　　呵呵，青云关这名字，是我自己给它取的。
　　因为此处，长数里，曲折多次，方通抵谷外。其内，深邃空高，绿荫幽僻。两侧，更是绝岸壁立，柏林荫荫，既便白昼，也难
　　见天日。故而绿苔丛生，滑腻阴湿。其道，狭不容车轨，只可一人通过。真真如古书上所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飞过最后一个弯道，刚抵谷口，便遥见师傅和外公，正背身立于小径中央，与一个怀抱着一把乌黑长剑的清冷少年，在叨叨絮语。
　　说时迟，那时快。我忙一个闪身，意欲逃回谷里。
　　孰料，就在这一刻，那个少年狐疑，却泛着丝丝寒薄如月光般的目光，已经悠悠飘了过来。
　　完了！心里一阵丧气。原本满心的喜悦，因此而烟消云散，只余一阵懊恼。因为这么一个眼神，已经足以让师傅和外公发觉身
　　后的异样。
　　长叹一气，我忙收了功，噘着嘴，耷拉着头，一步步，向早已回身，怒目以视的师傅和外公挪去。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四章 哥哥

　　“师傅。外公。”怯怯的声音，似满怀惧怕。
　　此次，责罚是一定了。只是能否减低到最轻的程度，却难以预料。更为关键的是，必定不能连累到月姐姐和晴姐姐。想着，将师傅往日传授的权谋应对之术，识人善变之策，早已如幻影般，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你这轻车熟路，想必不止一回了吧？”师傅面若寒霜，冷冷地上下打量我一番。
　　慢慢伸出手，比了个“三”，头却已经埋得更低，已近胸膛了。
　　任何狡辩，在精明的师傅面前，全是徒劳，甚而会加重责罚。可是，倘若老老实实答出，必会迁怒于月姐姐和晴姐姐，如此长日，竟都知情不报。
　　师傅不大置信地瞄了眼我，冷笑道，“这话说三分，用得倒是恰如其分！”
　　冷言讽语，变相地捅破了我的谎言。呵呵，不过比实际情况，还是好不少。面上，依旧低着头，似极羞愧状，心里却忍不住暗喜。
　　“含月和攸晴，可知晓？”师傅敛了笑，继续追问我。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但，我以毒哑为要挟，甚而放言，倘若让师傅知晓，必会视其为同谋，将其赶出山谷。”
　　“这攻心之术，你学得倒是绝佳。”说着，师傅冷哼一声，“倘若不知你们私下均以姐妹相称，或许真会轻信了你。”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师傅看出一点破绽，否则功亏一篑。我犯错，不过受受责罚，既便责罚，也不会重到哪里去。打小以来，师傅的各种责罚，我全都领教过了。更何况，他心里是很疼惜我的，甚至超过我外公。而月姐姐和晴姐姐却不同，稍有差池，可能真会被……
　　我一轩眉，瞄了眼师傅，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何不舍？无论怎样，她们也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说着，望了望一直阴沉着脸，静默一旁的外公。
　　“她会使毒？”满目疑惑的外公，冷不丁地问师傅。
　　师傅沉吟着，点了点头，“十分痴迷。好在并无歹念。”
　　外公微微颔首，“那么医术，也是学了？”
　　“嗯，一般的疾病，已经不在话下。”师傅面无表情地答道。
　　本是一番赞扬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是冷若冰霜。
　　悄悄斜眸，瞟了瞟师傅，又瞅了瞅外公，暗自揣测师傅此番会如何惩戒我。蹲马步？攀岩，还是让我待在寒窖中。
　　寒冥神功修习，必得在密室下的寒窖中。至于其内，是否另有通道，这是我一直以来正努力寻找的。呵呵，因为那样，出谷，便不会那般冒险了。可惜，……
　　“去寒窖，修习五日！”师傅不带一丝情绪地宣布。
　　我一听，不由瞪大了双眼，失声喊道，“五日？”
　　平日里，那些什么微笑，情绪内敛之礼仪，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只听师傅又补充道，“待你外公离去后。”
　　看师傅这阵势，惩罚已算铁板钉钉了。换了外公，还不知……
　　心底暗叹一息，将意欲出口的哀求话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过，好在还有得几日玩。想着，心下暗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只听外公启口，蹦出了两个冷冷的字，“不用。”
　　“外公～”我抬起头，懊丧地望着外公，低声哀求。
　　外公恨恨地瞄了眼我，一抬脚，拎着手中的包袱，向谷里走去。
　　师傅看了看我，轻叹一息，随着外公，悄然离开。
　　我哭丧着脸，满心不悦地站在当地，目送他俩离去的背影。
　　“抱歉。”清脆的声音，仿似泉水击石。
　　此刻，我方蓦然想起方才那报剑而立的少年。侧眸望去，只见他神情清凉似冰玉，黑瞳仿似寒星。点点愧疚，盘旋着，自深不见底的眼底，溢出。不过，那墨黑似锦缎的眼底，更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丛丛刻骨铭心的哀痛。虽然他一身粗布衣衫，却让人觉得高洁似空谷幽兰。
　　略一思忖，我轻轻摇了摇头，含笑道，“没事。”说着，又忍不住瞅了瞅他，“我叫雪琴，你唤我‘雪儿’即可。我今年方满十岁。你呢？”
　　他抬眸望了望我，正要启口，却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缓缓垂下眼眸。一片阴云，隐现于其英挺的眉宇间。
　　好一晌，他方低声道，“柳斐之，十五。”
　　“那唤你哥哥，可好？”我立时将方才的不悦和责罚，抛在脑后，眉开眼笑地望着他。
　　“放肆！”已经行出丈许远的外公，突然回首，厉声叱责我。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我，转瞬，便明白了外公的怒声呵语，是冲我而来。
　　虽然外公平日待我也有+严厉之时，可从未如此喝骂过我。
　　一时，不由满心委屈。它们和着方才的责罚，在心间翻涌奔腾。
　　泪，盈满眼眶，扑娑娑地低了下来。它们滑过脸庞，溜入嘴角，咸咸涩涩，……
　　柳斐之，望了望远处的外公，又瞄了瞄极力隐忍着泪水的我，抿嘴沉吟片刻，缓缓走至我的身前。
　　温润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如蝉翼般，轻轻滑过我的面颊，为我拭去滴滴珠泪。
　　“雪儿，不哭。”轻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疼惜。
　　我点点头，却立刻醒悟过来，忙不迭地问道，“那你可是答应了？”说话间，已经不由笑逐颜开了。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一丝缥缈若薄云般的笑意，自微曲的嘴角，徐徐绽放。
　　“算了，……，他们，……孩子。”师傅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远处飘了过来，飘忽不定。
　　外公驻足凝望我们一晌，终于不再说什么，转身随着师傅回山谷里去了。
　　对于我私自出外一事，师傅并未责罚月姐姐和晴姐姐，只是训斥了她们一顿。看着，她们没事，我便高高兴兴地去密室里的寒窖修习内功去了。
　　在堆满寒冰的地窖里，我盘腿而坐，依着师傅所受秘诀，认真修炼起来。
　　不过，此刻，我也隐隐明白了师傅此次责罚的用意。
　　我在练习到寒冥功第四层后，一直无法更进一步。虽然冥思苦想，勤奋联系，但终究一无所获。此番，师傅必是借责罚之机，促我潜心思考，希望我能更进一层。
　　对于师傅如此良苦用心，心下着实感激。不过，如此想来，师傅于我不得外出的禁令，其实并不十分赞同，至少在我稍长之后。想到此，心里不由呵呵一笑。想来，这规定必是外公的主意了。至于源于为何，隐有所猜，却也不大确定。因为，毕竟十年来，我的生活如此纯净。
　　也不知练了多久，“轰”一声，密室大门开启的声音，在耳畔骤然响起。
　　于此密室，唯有师傅和我知晓，对月姐姐和晴姐姐，师傅要求必须严格保密。
　　我缓缓收功，慢慢站起身，摁下寒室大门的机关。
　　“砰”一声，石门一点点移向了旁侧。
　　“师……”我浅笑着，轻轻唤道。
　　话未说完，却不由将其全部咽了回去。
　　来人哪是师傅，分明是哥哥！他捧着一个托盘，其上放着一些点心和一壶热茶。
　　“哥哥？”意外，却还是有些高兴。
　　“事因我而起。”说着，他垂下浓密、乌黑的睫毛，“故而，与师傅说……”
　　“呵呵，哥哥真好。”迎上去，接过了他手中的托盘。
　　这心地，可不是一般的好。不过，好像有点……
　　想着，不由悄悄再次探望他。
　　他似明白了我的心意般，迟疑片晌，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全是。”说着，他走入寒室，在屋子一隅，盘腿坐下后，继续道，“是自己想静一静。”说话间，一缕难言的悲伤，自那奕奕闪亮的黑眸里，悄然流泻。
　　单薄的身形，在壁上烛火的映射中，落下了纤长的暗影。它，仿似也蕴藉着无限伤感般，让人顿起悲闵之心。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托盘放置于木桌之上后，便继续练功。
　　虽然不知他内心的伤痛，源于何事，可是我想他必是想藉此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许是因为体会到师傅良苦用心，我今日修行特别专注，往日的繁杂俗念，通通被赶出了脑海。只觉神清气爽，心明如镜。真气也控制得相当好，对于师傅所传的口诀，更是了然明悟。我一心一意地修习，直到第五层境界，完全通达之后，方开心地慢慢收了功。此刻，方觉腹中饥肠漉漉，好似能吞下一只牛。忙睁开眼眸，准备出去寻些吃的，却蓦然瞟到了桌上的点心，也立刻想起了屋内方才似乎不止我一人。
　　循望而去，哥哥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似乎也在修习一般。
　　就着壶中的凉茶，正风卷残云般吃着盘中的点心，哥哥却莫地睁开了眼睛。
　　“哥哥，饿吗？”我将最后一个点心，放入口中后，笑着问道。
　　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
　　“你练到几层了？”我提起茶壶，灌下最后一口茶后，好奇地问道。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练了寒冥功，不过，从他唤我师傅为师傅，从师傅让他下来为我送吃食和茶来看，他必然是练了寒冥功的。
　　他稍愣一下，方答道，“七层。”
　　“我，五层。且是方才。”翘起食指，在他面前，比划着。
　　“嗯。”他迟疑着看看我，欲言又止。
　　“有话，尽管说。”我走到他身前，含笑问道。
　　“你……，不像……，那般狠毒。”他捏喏双唇半晌，终于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狠毒？”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转瞬，蓦然明悟他所指，不由“呵呵呵”地笑开了。
　　“咯咯咯”的笑声，在一隅狭窄的寒室内，悠悠盘旋，弥久不散。他俊白的面庞，也陡然变得通红。
　　“为何？”好不容易忍住笑，轻声问道。
　　“直觉。”低低的声音，好似蚊呐。
　　“那番话，不过是为了让师傅莫责罚月姐姐和晴姐姐罢了。别说那般折磨她们，就是少了根发丝，我都会心疼好一阵呢！”我一边认真地对他解释，一边举步向密室外行去。
　　他缓缓点了点头，也随着我一同出了密室。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五章 心结

　　哥哥心事很重，除了每日与我一同接受师傅的授业、解惑、修行之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树下，或者遥望高耸入云的险峻山颠，或者仰视那蔚蓝、空高的苍穹。其实，说是望，却也不甚确切。因为那莹亮、水润似黑晶石般的眸子，空洞而无神，似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沉想什么。我想，这必是与他缘何来此有关。虽然，自以为，宣泄出来能减缓伤痛对心灵的侵蚀，可是哥哥只字不提，却也无计可施。
　　冬去春来，大半年过去了，哥哥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那仿似夕阳下迷朦雾霭般的忧伤，如昔般暗隐于哥哥清冷的面颊上、浓黑的剑眉中、碧潭般深邃的眼眸后。师傅看在眼里，疼在心中。虽然不曾与我谈过，可是从他看着哥哥那揪心的眼神，便一切了然。
　　沧海桑田，时光是淡忘一切最好的工具，可是对于哥哥这样将感情深藏于心的人，却绝非一剂良方。思来想去，终于寻了个极佳的办法，虽然不能让他完全放下，可是或许能让他重新笑起来。
　　一个晚风习习、繁星朗朗的春夜，我携琴来到了谷中一处依山之地，让月姐姐帮着置好几案、焚上清幽的茉莉香后，便开始拨弄那仿如蚕丝般的琴弦了。
　　纤指一扬，一个低沉、混重的曲调，便自琴弦间飞扬而出，悠悠飘向深邃的夜空，溶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这曲《广陵散》，自学会后，我通共也只弹了一次。而学它，也比其他的琴曲，多花了数倍的功夫和时日。这倒不是说它有何其难也，只是因为它过于悲伤罢了。今日，特地选此曲，自是有番用意，只是不知哥哥……
　　轻叹一息，我敛了神思，专注地弹奏起来。
　　随着指尖地轻拂，一串串委婉哀伤的曲调，如流水般倾斜而出，漫至微寒的气息里，在沉寂、暗黑的山谷中，悠悠回荡。斯时，山风吹拂，百草纷纷。“唏唏嗦嗦”的声音，似在为悲怆的琴曲和鸣。远处，“叮叮咚咚”的水声，似因曲而伤，在悲咽哀鸣。
　　那琴声初时，哀沉、低鸣，似六月飘雪，又似冤魂哭泣般，渐渐地，越发悲伤激昂，一会象大风吹林、大雨落瓦，一会如野鹿呦呦鸣叫、如失群的雏雁夜里长嘶，往复回旋，教人不禁黯然泪下，真真“一鼓息万动，再弄泣鬼神”。
　　一曲终结，余音尚在耳畔缭绕不绝。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的我，久久难抑内心的伤感。非只为曲，倒有些有感而发。毕竟，时至今日，我对爹娘，连姓甚名谁，尚一无所知，更不晓其生死之状了。当然，倘若他们也有如曲中所述聂政爹爹那般悲伤的故事，或许我也会如聂政般为其报仇，只是……凝想间，只觉胸中压抑、沉闷，似将窒息般。尔时，也完全忘却了今夜所行之目的。
　　长叹一息，正要起身，余光却瞄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他静静地立于尺高的草丛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那闪烁着颗颗繁星的黑眸，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你……，已知晓一切？”轻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微颤。
　　我稍怔一瞬，摇了摇头。
　　“那……”迷惑不解，隐于其间，显露无疑。
　　说话间，他已经垂下眼帘，竭力掩饰着内心激越的情绪。
　　“我知晓……，哥哥，心里有事。”说着，我徐徐站起身，继续道，“那日初见于谷口，从外公和师傅待你的情形，我便猜你非寻常人等。”说至此，瞟了眼默立的哥哥，“而那把从不离身的剑，让我想到哥哥必是初经丧父之痛。所以……”
　　并非有意撕揭哥哥心底的伤疤，只是因为我希望哥哥能开心起来。
　　春天的子夜，依旧带了几分冬日的余寒。方才柔和的夜风，变得猛烈起来，那“呜呜呜”的声音，似鬼哭，似狼嚎般。它们，山谷回旋游荡，摇动了密密的山林，吹折了殷殷绿草。
　　我和哥哥，就这么默默地立于山坡之上，倾听着这沉夜悲曲，……
　　“爹和李叔，……，为玄羽剑，……”余下的话语，全化作了一声惆怅而沉重的叹息。
　　依旧低垂眼睑，看不到他乌黑的眸子，可是从他眉宇间那淡淡的忧伤可知，哥哥此刻哀悲难抑、
　　“就是那把乌黑的长剑？”我侧眸，不置信地望着他。
　　哥哥点点头。
　　“故而，你满心仇恨？”我顺着常理，继续说道。
　　哥哥却意外地摇了摇头。
　　“为何？”我不由瞪大双眼，诧异地望着哥哥。
　　悖于常理，让我狐疑不已。
　　“他们乃强取。”哥哥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强取？”我不解地望着哥哥。
　　哥哥轻轻颔首，“玄羽剑，本为我族祖传之物，可惜在祖父手里，被……”说至最后，只是轻轻一叹。
　　“那剑有何特殊之处？”说话间，将哥哥那把乌黑的长剑，细细思忆一番。
　　哥哥重重地摇了摇头，“我也一直深思，它为何值得爹和李叔不惜……”余下的话语，化为了无声的气息。
　　哥哥奕奕闪亮的眼眸，又变得空洞而无神。他的思绪似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世人既争，必有其可争之处。我想，师傅和外公必是知道的。只是现下不肯……
　　既如此，何须再议。
　　想着，不由转移话题，“那你为何不与你娘……”
　　哥哥微怔一刻，方低声道，“早亡了。”
　　我一听，忙满含愧疚地说道，“抱歉。”
　　心底却似打翻了五味瓶般，百种滋味，一齐涌现，交揉着，分不清彼此。
　　因为和哥哥双亲亡故相比，我不知是该觉得庆幸，还是当悲伤。
　　哥哥淡然一笑，摇了摇头，“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也……”说着，哥哥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低下身，准备抱起几上的琴。
　　我浅浅一笑，“我连爹娘为何人，尚且不知，哪里又会有你那般伤感？”
　　“啊？”哥哥放下琴，直起身，惊诧地望着我。
　　“师傅和外公都说待我长大了，再告诉我。”说着，弯下腰，抱起了我的琴。
　　“哦。”哥哥若有所思地答道。
　　“你知道？”我狐疑地瞅着哥哥。
　　哥哥摇了摇头，“只是好奇你既无类似的经历，又怎会将这曲子，弹得如此真切感人？”
　　“呵呵，其实我弹得并不好。只是因为你心有所感罢了。”说着，我已经举步向别舍行去。
　　自那以后，哥哥那俊逸、清冷的面颊上，隐匿的殷殷悲伤和忧痛，随着送暖的春风，慢慢散去。虽然，他依旧少言寡语，可是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浅笑。那笑容，既似微风般和煦，却又似雪莲般出尘。那黑盈盈的眼底，仿似丝绒般，莹润，却又含凝着一抹如水般的宁静。
　　看着哥哥心结渐解，师傅也十分高兴。有一次，他慈爱地抚着我的头，和蔼地说道，“雪儿，你一稚龄孩童，难得心思，竟如此玲珑剔透！”
　　这可是我长这么大，师傅头一次当着面儿夸我，心里那个高兴劲儿，真是甭提了。
　　“那全是师傅教导有方啊！”笑逐颜开，可也不能忘了师傅。
　　“呵呵。”师傅赞许地笑着点点头。
　　不过，有一次，我却让平日顶多仅是淡笑的哥哥，足足笑了一个时辰。
　　对于诗词，师傅以为是玩物娱情之物，日常不许我俩花费时间，可是我和哥哥，却都非常喜欢。故而，常常背着师傅，悄悄地看。
　　那日，和风丽日，苍穹空高。芳草碧绿，繁花似锦。
　　师傅午后歇息一刻后，便按例出外采买。
　　我和哥哥，便潜入师傅的藏书室，翻出了平日师傅不许我俩涉足的诗词，坐在树下，细细品赏。
　　吟诵咀嚼，好一阵后，我不尽玩兴大发，遂冲一旁看书的哥哥，说道，“哥哥，我考考你。”
　　哥哥嘴角一扬，微笑着点点头，“答出了，如何？”
　　“我输，任你处罚。”我瞟了眼哥哥，得意地说道，“那倘若你输了呢？”
　　“也任你处罚。”依旧淡笑着望着我，眼里却溢满了宠溺。
　　我“呵呵”一笑，冲着哥哥挤挤眉，徐徐说道，“王勃的《腾王阁序》中有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化用谁的诗句？”
　　哥哥一定答不出，因为他近来看得多的是诗词，却极少翻阅文赋。
　　哥哥一听，莹黑眼底里，微曲的嘴角边，那百日不变的雍容笑容，顿时凝固了。征愣半晌，终于垂下眼帘。
　　“哈哈！难住哥哥了！难住哥哥了！”我高兴地一把扔掉手中的书卷，一骨碌站起身，拍着手，雀跃不已。
　　在我欢快的笑声中，一抹红晕爬上了哥哥白皙的面庞。
　　“你要如何？”他微垂着头，低声问道。
　　我眼骨碌一转，慢慢说道，“我研制的数以千百计的药，大都还从未试过，不如……”说着，贼嘻嘻地一笑，偷偷瞄了瞄哥哥。
　　哥哥立时剑眉一簇，恨恨地望了望我，却终究并未说什么。
　　看着他那气呼呼地模样，我心底不由笑开了。
　　要知道，哥哥是极有涵养的人，平日难得一见他如此动容。
　　“不过呢……，我自然不舍得害哥哥，不是？”我谑笑着，踱到哥哥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知道？不会是……”哥哥早敛了方才的不悦，不置信地地瞧着我。
　　“哥哥放心，我自然知道。”说着，背着手，围着他慢慢绕一圈后，方说道，“庾信《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中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到了此时，哥哥终于泄了气，有些懊恼地望着我，“哪种药，你可想好？”
　　我抿嘴，轩眉，故作思虑状，“伤身取命的，自然不可。残损肢体，绝不能用。动情溢性的，……”说着，戏谑地瞄了眼哥哥。
　　此时，哥哥早已涨红了一张脸，眼见我瞅向他，索性取过书卷，遮住了脸。
　　“呵呵，当然更不能用。”说着，我故作爽快状，大声道，“这样吧。就‘川流不息’和‘开怀大笑’，你自个儿选吧。”
　　“川流不息？开怀大笑？”哥哥移开书卷，露出半张脸。
　　我点点头，解释道，“服了‘川流不息’，人将涕泣不止。”说着，连比带划、形象生动地向哥哥示意。
　　哥哥立即皱紧眉头，斩钉截铁地摇头道，“不用。”
　　“那只好‘开怀大笑’了。不过，服了它，人将咧嘴畅笑，兴奋不已。”我故作为难地看着哥哥。
　　哥哥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答应了。
　　眼见诡计已成，心下暗笑不止。
　　其实，能用的药，多了去，什么“手舞足蹈”，什么“哭笑不止”，什么“百寒一颤”，不过，因为我特别想看看哥哥放声大笑的模样，希望哥哥能完全放下那些世俗所谓的修养和潜藏于心底的心事真正开心一回，才故意如此。
　　清朗的笑声，似清泉鸣响，又似阳光般灿烂，它们在山谷中，悠悠回荡，不绝于耳。
　　不知出了何事的月姐姐和晴姐姐，急步走出了屋子，一看究竟。
　　而我却站在一旁，用好奇的目光，看着第一次张口大笑的哥哥。
　　虽然他眼凝恼怒，面容僵硬，有点迫不得已之感，但那笑容真是好看，仿似幽兰怒放。
　　“雪儿，你是不是又在顽皮？”月姐姐望着哥哥，狐疑地问道。
　　我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哥哥开心罢了。”
　　若让月姐姐知道我给哥哥下了药，还不得耳提面命几时呢！
　　“是吗？”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
　　刚才，还有着点点新奇，有着丝丝好玩心态的我，顿时傻眼了。
　　我哭丧着脸，缓缓转过身。
　　身后站着的，不是师傅，是谁？！
　　给哥哥服用了解药后，我便被师傅扔进了寒室。这回，可是七日七夜！
　　不过，好在哥哥不忍我独自一人，也进入密室来陪我。
　　在哥哥的呵护中，在月姐姐的宠溺和晴姐姐的陪伴下，在师傅的淳淳教导下，我逐渐长大。
　　转眼，五年过去了。
　　这日，又是一年一度的“七夕”。我、月姐姐和晴姐姐，按例乞巧。可是，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六章 乞巧

　　朗月星稀，夜色如水。清辉似霜，如影流泻。嫋嫋清风，带着点点初秋的凉意，拂面而过，让人清爽不已。
　　月姐姐、晴姐姐和我，设案于清澈的溪边，焚香列拜。
　　案几正中，置了一精巧的香炉。其内，并列着三支檀香。袅袅纂香，盘旋着，飘向空中。一阵细风掠过，幽幽香气随着淡蓝色的烟雾，顿时清散开来，不见了影踪。
　　叩拜之后，我们便撤了案几，搬出圆桌。将早已备好的饾饤杯盘、九孔针和五色丝线，置于其上，围坐其旁，饮酒玩月。
　　皓月似玉，憾其微残，如乳白练，当空而下。涓涓溪水，缓缓流淌，发出如鸣珮环般的声音。丝丝寒意，揉杂在朦胧水气中，自小溪悠悠漫至空气中。晚风吹过，弄碎了水中明亮的清月。
　　“月姐姐，晴姐姐，咱们对月穿针吧！”我笑着，捻起一只九孔针。
　　月姐姐，微微一笑，也随着我，拾起一只九孔针。
　　侧目望向晴姐姐，她却只是一动不动地扶倚桌旁，那双似水含情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水中轻轻漂移的月影。两片奕奕银亮，泛映其间。
　　“怎么了？”放下手中的九孔针，拍了拍晴姐姐微凉的手背。
　　晴姐姐敛了神思，微微摇头，顺手拿起了一枚九孔针。
　　这两年，晴姐姐越发沉默了。任我百般劝慰，也难释丝毫。儿时两小无猜，随意嬉笑的日子，让我倍感怀念。
　　其实，晴姐姐的心思，我不是不知。
　　秀丽、恭淑的她，本心高气傲。如今，却又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流落至此。叹命运无奈的同时，必怨老天的不公。虽然我素以姐妹待她，也竭力开解，但她的心结，却似乎越发紧密。
　　轻叹一息，我拎起了一枚九孔针。
　　正要抬起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取过五色丝线，月姐姐已经悄然探手过来，轻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侧首望去，她冲我微微摇首。
　　清冷的月光下，我们以五色丝线对月穿孔。
　　纤细的丝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借着莹亮的月光，让其小心地钻过微小的针孔。
　　本已“得巧”，可是因为晴姐姐的蛾眉微蹙，我们谁也开心不起来。
　　一时无语的我们，默默坐在桌边，倾听着渐烈的山风“呼呼”作响，倾听着草丛间的蟋蟀不断鸣叫。
　　“今儿是怎么了？”好半晌，月姐姐率先打破了沉静，笑着说道，“这回咱们来玩个新鲜的，如何？”
　　“新鲜的？”我立刻有了兴趣，瞪大双眼，好奇地望着月姐姐。
　　“咱们找三只蜘蛛吧！”说着，月姐姐自怀里掏出了三个精巧的木盒，将其一一搁于我们面前。
　　三只方木盒一模一样，只是其上分别写上了“月”、“晴”、“雪”三个字。
　　我狐疑地瞅着洁净、小巧的方木盒，不解地问道，“蜘蛛？”
　　月姐姐含笑点了点头，“家乡有个习俗，就是七夕，置一只蜘蛛于木盒之内。待来日，以其结网之疏密，预示她得巧之多少。”
　　“哦。”晴姐姐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这有趣！我去寻蜘蛛。”说着，我一骨碌翻身站起来，向师傅的藏书室走去。
　　待我逮住了三只蜘蛛，掀门而出，正要大声唤月姐姐她们，却见月姐姐正对晴姐姐说着什么。她柳眉微蹙，有些不悦地望着背身而坐的晴姐姐。
　　这……
　　狐疑间，这几年的点滴往事，攸地窜入脑海。
　　自从哥哥来了之后，我对月姐姐和晴姐姐，的确疏忽了不少。虽然在我记忆中，依旧以幼时的状况，来看待我们的如今。可或许我以为的一切依旧，她们并不……还是，她们之间……
　　怔想间，月姐姐的一声亲切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雪儿，成了吗？”甜甜的微笑，在那似满月般玉白的面庞上，悠悠绽放。
　　我点了点头，笑着跑了过去。
　　把蜘蛛放入各自的小盒后，我们将其放入了饭舍的高台上。一切弄妥之后，便各自歇息了。
　　第二日清晨，梳洗完毕，我便高高兴兴地跑入了饭舍，一看盒中的蜘蛛。
　　虽然这本是一个游戏，可是既然做了，心中还是瞒想瞧瞧。
　　取下我的小盒，放入掌心，轻轻揭开盒盖。
　　眼前的景象，让我满脸的笑嫣，不由全都僵住了。
　　我的蜘蛛，仰躺在盒中。它纤细的触角，无力而凌乱地伸张着。
　　怎会如此？难道……
　　想着，我取下了月姐姐和晴姐姐的小盒，一一打开。
　　蜘蛛完好无损，且在盒中结了一层蛛网。尤其是月姐姐的，蛛网密如白纸。
　　看来，真得是……
　　怔想间，带着微许寒意的秋风，自洞开的房门，涌入了房间，如双冰凉的柔夷般，轻抚着我的面颊，带来些微冷瑟之感。
　　“雪儿，干嘛呢？”清朗的声音，隐着几分关切。
　　“哥哥！”回眸，微笑着瞥了瞥身后的哥哥。
　　“如何闷闷不乐？”细致的哥哥一眼瞧出了我的异样。
　　我摇了摇头，顺手准备盖住自己的那只小盒。
　　可为时已晚，来到我身侧的哥哥，早已紧紧锁住了我手中那只小盒。
　　踌躇须臾，还是移开了已经半掩的盒盖，笑着轻松地说道，“游戏罢了！”
　　他垂眸，瞄了瞄一旁结了密网的两只小盒，又瞅了瞅我盒中那只孤零零、已经毫无生气的蜘蛛，徐徐说道，“雪儿，可记得这句——‘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机多’？”
　　哥哥，对这些女孩子的游戏，甚是不以为然。今儿个，或许是见我有些认真，方如此好心劝慰我。
　　我忙嫣然一笑，盖上了盒子，“明白！”说话间，余光却瞄到半启的楹窗处，有一个纤细的身影。
　　侧眸一望，却空空如也。难道我眼花了？
　　疑惑间，只听月姐姐那温暖似春风般的声音，飘入了耳际。
　　“雪儿，去请叔叔用饭了！”月姐姐捧着一个托盘走进了屋。
　　“嗯。”将盒子揣入怀中，便走出了房间。
　　用过早饭，师傅并未如往常般，给我和哥哥上课，而是特意唤来了在厨房忙乎的月姐姐和晴姐姐。
　　“明日，斐之、含月和攸晴，随我出谷，雪儿就留此潜心修行！”说着，师傅扫视了一番立于其身前的我和哥哥，又将目光投向了我们身后的月姐姐和晴姐姐。
　　“师傅～”我一听，立刻紧蹙眉头，不满地嚷道。
　　师傅闻声而望，威严地说道，“雪儿，此番你断不能违命，否则将重罚于你！”斩钉截铁的声音，不容半点余地。
　　我懊丧地瞄了眼紧缩双眉、严厉地盯着我的师傅，气恼地噘起了双唇。
　　由于今日要准备出发的行囊，故而师傅不再上课。
　　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样子，心里百般委屈、千般不愿的我，干脆躲到了师傅的书舍中。
　　靠坐一隅的我，不由细细思虑起师傅此番出行的奇特安排。
　　此番出谷，必然事关重大，否则多年来一直是孤身出谷的师傅，怎会带上斐之哥哥？而且此次，必是急需可靠的人手帮忙，不然，又如何会让月姐姐和晴姐姐一同去？可是，既然如此，师傅又为何偏偏留下我？
　　源于对我的怀疑？不可能！师傅自小将我抚养长大，他最疼的便是我。
　　那么师傅出于什么原因非得撇开我呢？
　　不能违命？不能违命？
　　难道这次出行，与我有关？
　　怔想间，不由想起了昨日晨间早起，瞧见立于卧室窗前的师傅取下一只白色飞鸽脚上细条的情景。
　　如此看来，师傅昨日必是得了什么信息，且与我有关，故而决定明日出谷。
　　外公和师傅，十几年来，禁令我出谷，其后莫非……
　　想着，一个主意顿生脑海。
　　只是……
　　明日，哥哥就要离开了。
　　想着自己会很长时日看不到哥哥，心里就觉得空荡荡。那份不舍，似把刻刀般，让我的心疼痛不已，又似被剜了块肉般，痛彻心扉。
　　哥哥不在，我会没精打采，甚而连平日喜欢的事情，也会没有丝毫兴致。
　　哥哥离去，我的心儿，会随之飞向远方，想着他会做什么，吃什么。
　　当我独自立于谷间的每一处，眼前，会不由自主地思忆起哥哥的身影；耳边，会回响起他那清越的笑声。
　　这种感觉，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却分明知道它和对师傅、月姐姐和晴姐姐的完全不同。
　　怔想间，那小木盒中没有一丝气息的蜘蛛，又窜入了脑海。
　　为何偏偏我的……
　　难道是预示……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像自己。因为我从没有如此感伤过。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七章 离别

　　云敛天霁，冰轮乍涌。清辉淡淡，好似水银般，自九天倾泻而下。
　　尚算繁茂的青草，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其上晶莹的露珠，闪耀着皎月的明辉，奕奕夺目。
　　哥哥和我，默默地走着。
　　露水濡湿了鞋袜，却浑然不觉。
　　践碎无数的明露，踏折万千青草，依旧只是无言。
　　“雪儿，今日如何这般沉默？”哥哥伫立当地，冲我微笑着。
　　我缓缓停住前行的脚步，抬起眼眸，望着月下的哥哥，嗫了嗫嘴，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
　　皎洁的月光下，哥哥含笑凝望着我。
　　那棱骨分明的脸庞，似汉白玉雕成的般，泛着一层清冷的寒辉。那双剑眉，浓黑而英挺。那娟秀的眼角，微微上扬，点点和暖如春般的笑意，悄然绽放，渐渐漫至那仿似子夜般莹润而墨黑的眼底。双唇微曲，却似笑非笑。
　　“雪儿，……”哥哥再次微启双唇，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又一次必了口。
　　我垂下眼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轻声说道，“哥哥，猜个迷吧！”
　　迷惑不解，自墨玉般温润的眼眸中溢出。
　　稍适，哥哥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沉思片刻，我垂首吟道，
　　“腻香满园一树雪，
　　回风拂拂絮儿飞。
　　祥福暗祈想君意，
　　月下独倚茕影缺。”
　　其实，这诗并非谜语，而是一首藏头诗。我的心意和问题，都已经蕴含其中。至于为何选在今日向哥哥述说心意，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或许因为即将的离别，或许因为今日那死去的蜘蛛。
　　斜眸，偷偷瞄了眼凝望着我的哥哥。心不由自主地“突突突”跳个不停。
　　此刻，哥哥嘴角微扬，一抹温馨的笑意唇边绽放，漫至柔滑、莹润的眼底。
　　“雪儿大了。”说着，他抬起手，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发丝。
　　温暖的掌心，如春风般，悠悠拂过细密的发丝。点点暖意，自肌肤，传至心田。
　　霎时，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似发烧般滚烫。
　　转瞬，我羞涩地一笑，忙扭过身，跑回了房间。
　　虽然，哥哥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从他那开心的笑容看，我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第二日清晨，我一早起床，便去找师傅。希冀临别之际，能从师傅口中探知点什么，以备更好地实行自己的计划。
　　孰料，途经哥哥房间时，却意外地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对话声。其中，那如黄莺啾鸣的娇声，极似晴姐姐的声音。
　　如此早……
　　想着，不由驻足，自虚掩的房门处，向内瞄了一眼。
　　只见晴姐姐臻首低垂，眼帘微阖，其仿似白雪般的面颊，早已经飞上了一抹红晕，似夕阳下瑰丽的晚霞。一双手，紧紧地掖着衣角。
　　相对而立的哥哥，垂眸凝望着手中的白色丝绢。不见一丝心绪。
　　此时，白绢四角已揭，一双新崭崭的鞋，郝然而露。
　　那乌黑的鞋面，与洁白的绢帕，两相衬映，黑得更似墨，白得更似雪。
　　一阵晨风掠过，无力低垂的白绢，轻轻摇曳，……
　　哥哥？晴姐姐？他们……
　　我怎么一点都未察觉？
　　难道他们有意……
　　不会！不会！
　　可是……
　　我心不明，如乱麻，如稠雾，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他俩相对而立的身影、
　　我想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无声地离去，心神依旧飘忽。
　　冉冉升起的旭日，灿烂的朝霞，在我眼中失去了光彩。
　　繁茂的树枝上，鸟儿欢快的鸣叫，也已浑然不觉。
　　“雪儿！”严厉的声音，暗隐着丝丝不满。
　　恍忽的我，忙定定神，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衫的师傅，立于不远之处。
　　“师傅。”我垂眸低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心绪。
　　师傅不悦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却终究没有启口，批责于我。
　　“师傅，一路顺风！”说着，我施礼叩拜。
　　“嗯。”师傅微微颔首，面上已经恢复了如水的平静。
　　“雪儿去寒室了。”说罢，便立即举步，急急地离开了。
　　寒室空寂凄清，悄然无声，仿似隔世。
　　我独坐墙角，任四周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完全湮没，任森森寒气，直扑而来，席卷我的身心。
　　方才尚处于人世的我，恍然间，似来到了一个幽冥之世，天地万物都完全不存，唯有我一人。
　　悄然开启心门，梳理着自己心底深处那杂乱无章的思绪，镇定着自己从未如斯般惶惑的心灵。
　　哥哥，多年来，陪着我习武、读书。我既喜欢也非常习惯他的相伴、他的宽容和他的微笑。
　　虽然我希望这能继续下去，希望哥哥还能如往昔般与我……可是而今，大家毕竟已经长大了，应该有各自的生活了。当然，倘若是别的女孩，我定会想尽办法，让哥哥留在我身旁。可那是我的晴姐姐，我的仙子姐姐！我如何能……
　　想着，不由在心底重重叹息。
　　不过，此事，想来绝非他们有意瞒着我。
　　因为哥哥是个不善言辞之人，而晴姐姐，素来也内向、文静，我对他们之事丝毫不知，恐怕只怨自己太过疏忽吧！
　　想着，昨夜的情景又蓦然跃入了脑海。
　　脸不由一阵阵发烧般滚烫。羞惭，似洪荒猛兽般，吞嗤着我的心。
　　转而，一丝愧疚，又萌生于心。不过，想来晴姐姐必不会怪我的。所谓，“不知者不为罪”。可是，我又真得能完全放下哥哥？
　　凝想间，脑海中频频闪现方才的情景，心如刀割般疼痛不已。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却又突然凌空而现！
　　哥哥，既然和晴姐姐心意相通，那么他为何在接受了晴姐姐的鞋后，为何却不见一丝喜色呢？
　　难道……
　　我不知道。
　　这一刻，数丈宽的寒室，第一次让我有了局促、狭窄之感，似要将我窒息般。
　　我在清冷、空荡的山谷中，闷闷不乐地待了三日后，便整装出行了。
　　虽然，师傅有严禁我出行，可早已嗅到一丝不同寻常气息的我，依旧准备违命而行。
　　此番出谷，倘若真得事关于我，我岂能独安一隅，让师傅、哥哥和姐姐们去疲惫奔波？再者，独居谷间的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和哥哥在一起开心的点滴往事，它们如影随形，缠绕着我，揪撕着我的心，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当然，此行，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直觉告诉我，自己若善用此良机，或许能探明师傅和外公一直禁我出谷的真正原因。
　　为了路途方便，我换上了哥哥多年前的衣裤，虽然还是略有些宽大，但也算合体。为了安全起见，其内，穿上了我那容藏了数以百计毒药的百囊衣。最后，背上了我常用的那把琴，其外用麻布严实地包裹好。之所以带上琴，不仅因我日常喜欢弹奏，更因为它是我的防身之器。至于身无分文，又并无坐骑之事，我一点不担忧，因为到了镇上，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八章 戏弄

　　云敛天霁，冰轮乍涌。清辉淡淡，好似水银般，自九天倾泻而下。
　　尚算繁茂的青草，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其上晶莹的露珠，闪耀着皎月的明辉，奕奕夺目。
　　哥哥和我，默默地走着。
　　露水濡湿了鞋袜，却浑然不觉。
　　践碎无数的明露，踏折万千青草，依旧只是无言。
　　“雪儿，今日如何这般沉默？”哥哥伫立当地，冲我微笑着。
　　我缓缓停住前行的脚步，抬起眼眸，望着月下的哥哥，嗫了嗫嘴，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
　　皎洁的月光下，哥哥含笑凝望着我。
　　那棱骨分明的脸庞，似汉白玉雕成的般，泛着一层清冷的寒辉。那双剑眉，浓黑而英挺。那娟秀的眼角，微微上扬，点点和暖如春般的笑意，悄然绽放，渐渐漫至那仿似子夜般莹润而墨黑的眼底。双唇微曲，却似笑非笑。
　　“雪儿，……”哥哥再次微启双唇，似想说什么，却终究又一次必了口。
　　我垂下眼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轻声说道，“哥哥，猜个迷吧！”
　　迷惑不解，自墨玉般温润的眼眸中溢出。
　　稍适，哥哥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沉思片刻，我垂首吟道，
　　“腻香满园一树雪，
　　回风拂拂絮儿飞。
　　祥福暗祈想君意，
　　月下独倚茕影缺。”
　　其实，这诗并非谜语，而是一首藏头诗。我的心意和问题，都已经蕴含其中。至于为何选在今日向哥哥述说心意，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或许因为即将的离别，或许因为今日那死去的蜘蛛。
　　斜眸，偷偷瞄了眼凝望着我的哥哥。心不由自主地“突突突”跳个不停。
　　此刻，哥哥嘴角微扬，一抹温馨的笑意唇边绽放，漫至柔滑、莹润的眼底。
　　“雪儿大了。”说着，他抬起手，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发丝。
　　温暖的掌心，如春风般，悠悠拂过细密的发丝。点点暖意，自肌肤，传至心田。
　　霎时，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似发烧般滚烫。
　　转瞬，我羞涩地一笑，忙扭过身，跑回了房间。
　　虽然，哥哥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从他那开心的笑容看，我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第二日清晨，我一早起床，便去找师傅。希冀临别之际，能从师傅口中探知点什么，以备更好地实行自己的计划。
　　孰料，途经哥哥房间时，却意外地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对话声。其中，那如黄莺啾鸣的娇声，极似晴姐姐的声音。
　　如此早……
　　想着，不由驻足，自虚掩的房门处，向内瞄了一眼。
　　只见晴姐姐臻首低垂，眼帘微阖，其仿似白雪般的面颊，早已经飞上了一抹红晕，似夕阳下瑰丽的晚霞。一双手，紧紧地掖着衣角。
　　相对而立的哥哥，垂眸凝望着手中的白色丝绢。不见一丝心绪。
　　此时，白绢四角已揭，一双新崭崭的鞋，郝然而露。
　　那乌黑的鞋面，与洁白的绢帕，两相衬映，黑得更似墨，白得更似雪。
　　一阵晨风掠过，无力低垂的白绢，轻轻摇曳，……
　　哥哥？晴姐姐？他们……
　　我怎么一点都未察觉？
　　难道他们有意……
　　不会！不会！
　　可是……
　　我心不明，如乱麻，如稠雾，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他俩相对而立的身影、
　　我想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无声地离去，心神依旧飘忽。
　　冉冉升起的旭日，灿烂的朝霞，在我眼中失去了光彩。
　　繁茂的树枝上，鸟儿欢快的鸣叫，也已浑然不觉。
　　“雪儿！”严厉的声音，暗隐着丝丝不满。
　　恍忽的我，忙定定神，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衫的师傅，立于不远之处。
　　“师傅。”我垂眸低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心绪。
　　师傅不悦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却终究没有启口，批责于我。
　　“师傅，一路顺风！”说着，我施礼叩拜。
　　“嗯。”师傅微微颔首，面上已经恢复了如水的平静。
　　“雪儿去寒室了。”说罢，便立即举步，急急地离开了。
　　寒室空寂凄清，悄然无声，仿似隔世。
　　我独坐墙角，任四周无尽的黑暗将自己完全湮没，任森森寒气，直扑而来，席卷我的身心。
　　方才尚处于人世的我，恍然间，似来到了一个幽冥之世，天地万物都完全不存，唯有我一人。
　　悄然开启心门，梳理着自己心底深处那杂乱无章的思绪，镇定着自己从未如斯般惶惑的心灵。
　　哥哥，多年来，陪着我习武、读书。我既喜欢也非常习惯他的相伴、他的宽容和他的微笑。
　　虽然我希望这能继续下去，希望哥哥还能如往昔般与我……可是而今，大家毕竟已经长大了，应该有各自的生活了。当然，倘若是别的女孩，我定会想尽办法，让哥哥留在我身旁。可那是我的晴姐姐，我的仙子姐姐！我如何能……
　　想着，不由在心底重重叹息。
　　不过，此事，想来绝非他们有意瞒着我。
　　因为哥哥是个不善言辞之人，而晴姐姐，素来也内向、文静，我对他们之事丝毫不知，恐怕只怨自己太过疏忽吧！
　　想着，昨夜的情景又蓦然跃入了脑海。
　　脸不由一阵阵发烧般滚烫。羞惭，似洪荒猛兽般，吞嗤着我的心。
　　转而，一丝愧疚，又萌生于心。不过，想来晴姐姐必不会怪我的。所谓，“不知者不为罪”。可是，我又真得能完全放下哥哥？
　　凝想间，脑海中频频闪现方才的情景，心如刀割般疼痛不已。
　　就在这时，一丝异样却又突然凌空而现！
　　哥哥，既然和晴姐姐心意相通，那么他为何在接受了晴姐姐的鞋后，为何却不见一丝喜色呢？
　　难道……
　　我不知道。
　　这一刻，数丈宽的寒室，第一次让我有了局促、狭窄之感，似要将我窒息般。
　　我在清冷、空荡的山谷中，闷闷不乐地待了三日后，便整装出行了。
　　虽然，师傅有严禁我出行，可早已嗅到一丝不同寻常气息的我，依旧准备违命而行。
　　此番出谷，倘若真得事关于我，我岂能独安一隅，让师傅、哥哥和姐姐们去疲惫奔波？再者，独居谷间的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和哥哥在一起开心的点滴往事，它们如影随形，缠绕着我，揪撕着我的心，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当然，此行，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直觉告诉我，自己若善用此良机，或许能探明师傅和外公一直禁我出谷的真正原因。
　　为了路途方便，我换上了哥哥多年前的衣裤，虽然还是略有些宽大，但也算合体。为了安全起见，其内，穿上了我那容藏了数以百计毒药的百囊衣。最后，背上了我常用的那把琴，其外用麻布严实地包裹好。之所以带上琴，不仅因我日常喜欢弹奏，更因为它是我的防身之器。至于身无分文，又并无坐骑之事，我一点不担忧，因为到了镇上，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九章 杀手

　　良驹鞍下，诡计得逞，心情倍感愉悦。那黑马，待我倒也极温顺，丝毫不见宝驹常有的骄昂脾气。我也尽力抚挽其心，一路吩咐店家，好料好水，悉心伺候，并亲自为其洗刷。呵呵，它好像也特别受用，与我越发亲近，没有一点思念故人之意。看在眼里，我喜在心里，那份甜滋滋，比蜂蜜还甚。
　　沿途的浅山淡水，于已出游月余的我，本无一点新意，然此时，也变得美不胜收！沉闷、乏味的旅程，又有了趣味。我一路走走停停，赏山玩水，倒也十分谐意。
　　这日黄昏，行得路间，一阵虚无缥缈、似有若无的清越声音，随风飘入耳际。在响亮、清脆的“得得得”马蹄声中，时隐时现。
　　勒马停驻，侧耳细听，确是一串似环珮鸣响般的水声。那纯净、清澈的声音，让本玩兴高昂的我，不由思绪翩纤，忆起了那生活多年的山谷，想起了我的……
　　怔想间，一丝淡如烟霭、却又隐抹不去的哀愁，浮现心田。
　　轻叹一息，缓缓敛了思绪。正有些干渴的我，遂引马循声而往。
　　下了官道，折入那狭不容马踏足而过的小径。
　　环望四周，尽是幽幽篁竹。其枝条繁茂，修长纤细，好似少女的手臂，其青翠欲滴的竹叶，在红彤彤的秋阳映射下，泛起一阵阵金红色光芒。点点红色光芒，透过叶隙，落在潮湿、黑黝的泥土上，形成红灿灿、有些耀眼的金红色圆斑。
　　翻身下马，取出随身匕首，伐竹取道。经行里许，水声渐渐清晰起来。那“哗啦啦”的声音，似雷鸣般，震撼耳际。
　　又行百十步，方出了浓荫蔽日的竹林，来到一清澈而深浚的潭水前。微风一过，水纹如织，波光粼粼。
　　仰首而望，只见一十数丈高的瀑布，自潭侧的高山上，倾泻而下。那呼啸之声，似狂龙怒吼般。其旁，山石险峻，青苔丛生，绿树翠蔓，蒙络摇缀。
　　我牵着爱驹，来到潭边，准备畅饮一番。方探手入那清泠的潭水中，忽觉上方有些异样。
　　正欲仰首，掠过潭水的眸光，已经略有所察。
　　一个不大的黑影，此刻，显映于清冽的水面。抬头一望，只觉那似是一个人，自那瀑布之颠，急速落下。但其并非失足顺水而下，倒似纵身而下般。
　　思虑间，“咚”一声，丈许高的水花，攸地飞溅。细蒙水雾，遮迷双眼。
　　再睁开眼睛，那人已经堕入水底。他，仿似并无声息般，任由自己不断下沉。转瞬，便沉入潭底，只余表面一圈圈的涟漪，在不断漫出。其间，尚有丝丝血痕，似勾魂索般，摇荡、飘曳。
　　似血夕阳，此时已经隐抹至险峻的高山之后，没了影踪。灿烂的晚霞，虽尤在天际，但已无耀人的光芒。寂寥无人，幽暗隐晦的潭边，显得悄怆深邃。
　　此人，为何轻生？因辱？缘屈？
　　凝想间，方才尚徐徐漫荡的水波，也已消逝，潭水又渐渐恢复了一片宁静，好似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般。
　　心，不由一丝慌乱。见而不救，岂非妄杀无辜？
　　这时，再容不得自己细想，猛地跃入水中，朝那潭底最深处寻去。
　　好一阵摸索、查找，方觅得那刚才入水之人。
　　托浮至水面，深吸一口气，微喘一息，才拉着那人游至潭边。
　　顾不得休息，忙将扑面于地的黑衣人，翻转过来，只见他面罩黑色丝帛，双目紧闭。揭下面罩，掐其人中，又点了几处穴位，为其逼出了腹中积水。
　　猛吐几口水后，人却并未如我所愿般苏醒。
　　狐疑间，手指已探至其脉搏处。只觉脉象清晰，但略显无力。
　　这时，郝然想起了方才那缥缈如丝般的血迹。俯身，就着已经极微弱的天光，察看其头部，并无伤痕，再细细察看他的身体，才发现其刀伤无数，虽大多并未伤及筋脉，唯是一些皮肉伤而已，但其右胸，却有着一处较大的伤。至此时，依然血流不止。
　　如此看来，方才他似乎是因为被人追袭，迫不得已跳了下来，而并非轻生。
　　救治，本并无太难，只是……
　　犹豫中，不由抬眸，静静地望向他。
　　他，年龄与我相仿。清俊仿似月华般的面庞上，有一对浓黑的俊眉，其下羽睫，似小梳子般浓密而挺翘。高直的鼻梁，饱满的双唇，倒有几分和哥哥相似。
　　哥哥？
　　想着，心不由一沉。脑海，又不受控地闪现与哥哥初遇时的情景，与哥哥欢笑于谷间的点滴片影，以及那日晨间……
　　“嗯”，一声轻细的呻吟，悠然传入了耳，扰了我方才浮想的思绪。
　　垂眸，再次凝望那面容清冷、浓眉微蹙的少年，不由轻柔地一叹。
　　罢了，还是救他一命吧。
　　他不知我为女子，而我也不对他人提起，自当无事。再者，佛家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吗？
　　想着，不由自怀中取出了“玉莲丹”和一小瓶止血药。
　　“玉莲丹”，乃选取珍贵的高山雪莲，千年蟾蜍和万年灵芝，并综合了数以百计的名贵药材，炼制而成。光那雪莲、蟾蜍和灵芝，整整费了外公近十年的功夫，才得以获取。不过，我统共也只炼了十粒。它，可以解百毒，续人命。既便没有病痛，服下后，也能延年益寿。此番，我也是第一次用。究竟是因为那佛家善语，还是源于什么，其实自己也并不真切。更多的，恐怕是……
　　喂其服下“玉莲丹”后，用指尖轻轻拔开他的衣襟，一片雪肤，便郝然在现。从未见过男子身体的我，脸不由“霎”地似发烧般滚烫。心，也似小鹿般乱撞。
　　竭力平静一晌，轻轻撇过头，微阖眼帘，斜着眼眸，捻起肩膊处的衣服，微一用力，终于露出了尚鲜血殷殷的伤口。将本应该细细涂抹于伤口处的止血药粉，不管不顾地倒了上去。
　　因为此番出行，从未打算过露宿郊野，故而并未携带火石之类，所以，弄妥之后，将其拖至潭边的大石，自己另寻了一避人之处，换了一身干燥、蓬松的衣服后，与那少年挤坐于那大石后不大的背风之地。至于那少年的湿衣，我是决计没有勇气再去为他换下了。
　　深蓝色的夜幕下，一轮皓月堪合其间。朗朗的银辉，如水流泻。如镜的潭水中，摇映着那稍残的明月。一阵阵夜风拂过，月影破碎，成了无数碎银，点缀于波纹细细的潭面之上。环合潭水的竹树，更似雪蒙霜覆般，银晕微蒙。
　　小睡一晌的我，再了无睡意。不由起身，静望明月。
　　“我欠你一命。”冷寒似能冻人血脉的声音，不期然自身后传来。
　　回眸一望，只见那少年已经悄然立于距我丈许远之处。其起落无声，轻功当不在我之下。
　　淡然一笑，“那你，将以何偿还？”说话间，徐徐转身，面对正视而望。
　　闪烁着银白寒辉的黑瞳，水灵熠动，本极清泠、纯净的眸光，却又没来由地暗隐了丝丝逼人的寒魄。
　　垂眸略思片刻，方冷视着我，“本当以命奉还，只是……”说着，他不由住口，静望我片刻，方再续前话，“我的命，非为我有。”
　　“非你所有？”这话，倒有些趣味，让本不以为然的我，来了几分兴致。
　　“是。因为……，我是杀手。”铿锵有力的声音，斩钉截铁。
　　“杀手？”没有胆颤和恐惧，唯有好奇。
　　杀手，在书中，倒是曾见过。
　　据书中记载，他们大都是孤儿出身，当然，有些是因为资质奇好，为人自寻常百姓家，截取而来。做为杀手，不能有思想，不能读书学习，不能问任何问题，唯一能做的便是苦练杀人技艺。待其成年，便开始踏入江湖，接单杀人。
　　当然，他们通常不会亲自接单，而是由所谓的师傅或者头领，联系生意。他们，只是完成任务而已。一般而言，每笔生意，高则以万两黄金计，低也有千两，然其本人收获颇少，甚而分文无取。因为长期行走于刀尖血腥之中，所以其生命，也如那幕燕釜鱼般，朝不保夕。故而，其与我所言，倒也句句为实，没有半点欺妄之语。
　　“你不怕？”狐疑，自黑黝黝的眼底，漫溢而出。方才的寒气，倒是少了几许。
　　“何惧之有？”我不以为意地反问于他。
　　略微一怔，继续方才的话题，“我可以替你取一命。”
　　“取命？”我摇了摇头，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他，“不用。”
　　他立即眉头紧蹙，微带不悦地叱问道，“你可知我出手的价钱？”说着，傲然地瞄我一眼，“多少人，奉上万两黄金，也不见得能让我答应？你竟……”
　　“那又如何？”我打断他的话，浅笑一声，“倘若我就要你的命呢？”
　　试探的目光，投射过去，却迎来了点点似寒霜冰雪般的冷意。
　　淡淡地一笑，“否则……”说着，又瞄他一眼，继续道，“还我‘玉莲丹’来！”
　　“你……”未完的话语，变成了束束冷厉的寒光。稍适，他终于自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强人所难！”
　　字字，如顽石，含杂着一肚子憋闷的怒意。
　　细细望来，只见方才惨白的面庞，此刻已似白纸般透明，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茫。
　　看着他极力隐忍，却又化解不散的深深怒气，我不由“呵呵呵”笑开了。
　　此刻，他明白我方才是故意戏弄，一张脸，“刷”地变红，似熟透的茄子般。
　　攸地转过身，兀自回到大石后。
　　一直以来，师傅禁锢我于山谷间，必是另有原因。在事情不明的情况下，最好隐匿行踪。
　　想着，忍住笑意，来到其侧，认真地说道，“救你，出于随性，莫要向他人道起，才是正经。”说罢，无视他有些错愕的目光，靠坐着大石，继续闭目休憩。
　　第二日醒来，已是阳光灿烂。侧目一望，早没了那少年的踪影，本没有它图的我，也并不在意，掬水洗洗后，便牵着马儿，继续赶路了。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章 夜影

　　因为一路行来，倒也没事，故而索性换回了女装。
　　行了大半日，午后便到了岐山镇。
　　此镇虽然不大，却颇为繁华。沿街商铺、行市、酒楼、茶厮鳞次栉比，其门面虽不见得广阔，却都朱漆红门，雕栏画栋。当街小贩，推着小车，各自成摊，售着各式小吃。街上的行人，更是摩肩接踵，熙来攘往。
　　牵着马儿，行遍镇上所有客栈，都被告知客满。疑惑间，不由走近一过路大婶，以期明白就里。
　　“大婶，烦您稍等。”我微倾身子，侧首笑嫣相问。
　　“姑娘，啥事儿？”粗眉、圆眼的大婶不由停步，望向我。
　　“今儿为何如此热闹？”我指了指嘈嚷喧嚣的街巷，好奇地瞅向大婶。
　　“姑娘，你呀，定是个外乡人！”大婶用手指了指我，大声说道，“今儿是咱镇上首富——刘家老夫人七十大寿。前来贺寿的，挤破城门了！那些杂耍的、贩食的，都来图个热闹，也赚点儿。听说，老太太特别心善，……”
　　刘家，倘若仅是富裕之家，大肆操办寿筵，是可能的，但绝不可能有如此多人捧场，除非……
　　想着，不由打断了大婶滔滔不绝的话语，狐疑地问道，“首富？”
　　“是啊。那刘家可了不得。方圆数百里，皆是他家田产。那刘家长子，还在京里当官，听说是二品呢！”大婶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夸耀着。
　　我点了点头，客气地问道，“那大婶可知何处还有客栈？”说着，不由瘪着嘴，苦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继续说道，“我一路寻来，都被告知客满。若再寻不到歇息之处，今夜恐怕要……”说到此，抬首望向那已经西斜，变得有些惨淡的秋日。
　　“今儿找客栈，难！看你一个姑娘，孤身在外。”说着，大婶拍了拍我的胳膊，爽快地说道，“要不嫌弃，今儿去我家歇一晚？”
　　我一听，立即欣喜不已，“方便吗？可会叨扰？”
　　大婶立即摆着手，“家里就咱和女儿，没别人！”
　　“那多谢了！”说着，笑嫣已经绽现于脸上。
　　“不用！不用！”说罢，大婶不由分说拉上我，举步向她家行去。
　　大婶与我互通名姓后，便一路闲聊，虽然大多是些镇上的琐事，可于人文知之甚少的我听来，还是瞒有趣。
　　当然，为了安全，我对大婶只说姓秦，却绝口不提它事。
　　鲁大婶的家，坐落于一条幽僻的里弄内。距离繁华的大街不远，却又十分安静。
　　“素娥！”大婶方掀开紧闭的院门，便扯着嗓子喊道。
　　环顾一周，只见小小院落内，三间黄泥墙瓦房，简朴而干净。
　　“娘！”一个娇脆的女声，自敞着房门的正屋内传出。
　　抬首一望，是个十七八岁、娥眉美目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粗布衣衫，粉红色的百褶裙，虽不见丽绝今古的艳色，可那份出尘的秀雅和可人的温婉，却也是让人不由倾首以望。看不出，爽朗的大婶，竟有个这般闺秀的女儿。
　　“素娥姐姐好！”我笑着，冲她喊道。
　　“这……”秋水凝眸，尽是疑惑。
　　“秦姑娘找不着客栈，我便带了来咱家，暂歇一宿。”说着，大婶便大步走向东屋。
　　“搅扰姐姐了。”说着，便将马儿牵进了院子。
　　因昨夜露宿野外，休息得不甚好，所以洗漱一番后，便和衣躺下了。到得醒来，已是皎月横空。
　　为避免再麻烦鲁大婶她们，便婉拒了其留饭的邀请。换上一身夜行衣后，悄然跃出院子，去寻那刘大户家，瞧瞧热闹，顺带弄些好吃的。
　　滦月凄清，银辉泠泠。似薄雾，似轻云般的氤氲水晕，自那皓月最明处，弥散开来。
　　白日里干冷、萎躁的黛瓦粉墙，在如水的清辉沐浴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茫，似覆雪蒙霜般，平添一份湿寒之气。
　　不过转眼的功夫，我便来到了那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的刘大户家后院小巷。
　　清冷的街道，绿树浓荫蔽月，繁茂的树叶，在那暗黑的青石小路上，投下一片暗影。一阵夜风拂过，轻细的“沙沙沙”声，不绝于耳。那前院的歌管丝竹之声，倒幽幽然，不甚真切，只时隐时现于枝叶的婆娑声中。
　　跃上那探出墙头的枝桠处，遥望其内，只见灯笼高悬，红绸张结，却不见一个人影。想来必是都溜去看那热闹去了。
　　顺着那缥缈却又不容忽视的阵阵飘香而去，很快便寻到了厨房。
　　趁着无人，飞上横梁，潜行至屋中央，细细瞅瞅，诺大的厨房内，只有一个小丫头，在那打盹。瞧瞧吃食，不过些鸡鸭鱼肉，没甚新鲜的，颇为扫兴。随便拣了两只烤鸭，就着灶台上的油纸包了，便揣进怀中。临走前，又拎上一壶酒，才出了那里，飞上房顶，去那前院看热闹了。
　　为免招惹麻烦，便寻了那前院一个不甚打眼、靠角落的房顶，隐了下来。不过角度倒是颇好，能将前院那戏台看个清楚。
　　探首环望，十数丈宽阔的院子内，设置了近百张圆桌。每桌八、九人，个个衣着光鲜，肥头油嘴。靠近戏台处，有一张极大的八仙桌。其旁，正坐着一个白发苍苍，身着金红色锦缎袍裙的老太太。她的右侧，坐着一个黑髯长脸、皱纹深深的老者。正要收回目光，看那戏台上的表演，余光却瞄到她左侧那个俏丽的女子。雪白的面庞，水灵灵的眼眸，竟有几分熟悉。垂眸略思，陡然忆起，她不就是那日道边茶厮耍横的女子？他们原来因此而来？那……
　　怔想间，不由再次探望过去，将那桌人瞧了个遍，也没有寻到那被我夺马之人，只是在那女子身侧，看到了一个空位。
　　难不成他已经知晓我的行踪？
　　思虑片刻，不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继续安于此地，一边啃着烤鸭，一边看那戏台上正唱着的“穆桂英挂帅”。
　　好吃好看一番后，倦意又涌了上来，遂原路打道回府。途经厨房，又顺带捎了两只全鸡，给鲁大婶她们。
　　孰知方出那后院，正要跃下那叶茂枝繁的枝桠，却蓦然听到一阵打斗的声音。循声而望，只见不远处斜对的屋顶上，有两个黑衣人正激烈地交战，其中一人的左手握着一个纤巧的盒子。
　　方才尚困意浓浓的我，不由来了精神，隐在那浓密的树丛间，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明月下，两人拳来腿往，招式变幻无穷。每一招、每一式，都狠厉如锋芒闪闪的刀剑，能致对手以死地，却又都被对方巧妙地化解。时而似乌云相撞，时而似电闪雷鸣，时而有着洪水咆哮入海的气势，时而又仿佛飞燕蹴红英般闲定。
　　不过，就我看来，两人事实上，并非试图杀毙对方，而是志在夺取盒子。
　　就在这时，面对着我的那个黑衣人，似不愿再耽搁时间。他平地跃起，倾身向前，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对手面门，另一只手却早已化为鹰爪，直袭向对手的左掌。
　　这时，他的对手左臂突然向后一挥，身形向侧一闪，便轻易地化解了他凌厉的攻势。
　　转而，一个漂亮的旋转，左手握盒的黑衣人，已经飞至其身后。方一站定，已经立刻运足气，起掌向其后背袭去。
　　就在这时，正瞧得有趣的我，不由倒吸口冷气，“咦！”
　　当然，这并非因为面我而立的黑衣人遭遇危险，而是惊觉那手握盒子的黑衣人，竟有着一双美丽的蓝眼睛。
　　那莹蓝的眸子，如浩瀚的大海，又如空灵的天宇，虽然此时闪烁着似刀剑般冷厉的杀气。
　　那刚才面我而立、此时已隐至蓝眼睛身侧的黑衣人，本应出手回击，孰知他却莫地微怔一刻。
　　而蓝眼睛，却似根本没有听到我的声音般，幻影般转过身，向对手的当胸猛击一掌。
　　“啪”，黑眼睛几乎站立不稳。他向后趔趄数步，差些摔下屋顶。转眼，一口鲜血自他口中喷射而出，仿似一层薄薄的水雾般。
　　稍适，他方微微站稳。
　　银色的月光下，一袭黑衣的他，捂着胸，昂首而立。
　　美如桃花般的眼眸，带着几分鬼魅的邪气。那黑黢黢的眼瞳，容含着月华的银茫，奕奕闪烁，但又深邃见不到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谁？为何……
　　怔想间，方才八仙桌旁的空位，又闪现脑海。将这身影，与那日所见，稍加比较，竟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竟是他！
　　抬眸再望，他已经纵身离去。而蓝眼睛，也消逝得无影无踪。
　　那黑色的背影，遁入了茫茫夜色中。虽然越行越远，但那已趋黑点的身影在我心中勾起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只是，方才若非我……
　　想着，一丝愧意不由暗涌心间。
　　前事归前事，此番致其受伤，却全是我的错。凝想间，不由计上心来。
　　当然，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因为我也想知道盒中到底何物。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一章 巧取

　　第二日，天方朦朦亮，我便牵着马，悄悄离开了鲁大婶家。为了行事方便，我又换回了男装。
　　到得城门处，戊卫兵士似刚刚换岗。两个呵欠连天的士兵，正懒洋洋地慢慢推开那紧闭的城门。
　　出得城，寻了一个绝佳的隐蔽之处，藏匿好马儿后，便来到道旁一棵树冠似盖的大树后，盘腿而坐。一边闭目休憩，一边等候着昨夜那个蓝眸之人。
　　晨曦悄悄，寂寥无人，唯有树上的鸟儿欢快地“唧唧唧”鸣叫声。
　　正侧耳倾听，一串杳渺似天际传来般的“得得得”马蹄声，随风飘入了耳。那急促似密集雨点般的声音，暗示了马儿主人急于赶路。
　　转眼，蹄声已似雷鸣鼓响般，清晰、刺耳，撕裂了方才四周的一片宁静。
　　探首一望，只见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面罩黑纱的高大男子，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飞驰而过。
　　我想这人必是昨夜那蓝眼睛。
　　来此等候，原本出于无奈。只因昨夜我并不知道蓝眼睛逃于何处。不过，昨夜他既然得手，定是希望极早离开。故而，想出了这一守株待兔之计。
　　而此人这番装束，更让我笃定他必是蓝眼睛无疑。
　　以昨夜我对其眼眸的惊异，他若白日出行，必也会引来路人纷纷侧目。那么，倘若他要不为人注意，必然需戴上斗笠之类，以遮掩他异于常人的眼睛。
　　待他行得略远，我便立即翻身上马，尾随而行。因跟得较远，蓝眼睛并未察觉。
　　奔驰一日，黄昏时到了一个不大的小镇。
　　此处，远无岐山镇繁华，仅有一条街。其侧，有着几家饭馆、一家茶房、一家客栈和几家行铺。不过，那几家行铺早已关门歇业。其余尚营业的那几家饭馆、茶房内，也是门庭调冷，稀无人烟。只有几个小二，没精打采地倚在门栏处，眼巴巴地张望着过往商客必经之路。
　　此刻，蓝眼睛似不再急于赶路，他牵着马儿，径自走入了镇上唯一的客栈。
　　为免他怀疑，我在路口处，待了一袋烟的功夫后，方才走向那家客栈。
　　“公子，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住店。”说着，我径自取下马上的包袱，拾阶而上。
　　“请！”那小二忙小跑着，接过了缰绳，向后院行去。
　　到得房间，方净了净脸，正要喝口热茶，一个小二已经托着一只木盘，走了进来。其上，有一壶酒，几盘小菜。
　　细瞧此人面相，鼠眼勾鼻，脸庞尖细，应当是个贪财之徒。
　　这时，他已经将盘中酒食搁置于圆桌上，面无表情地行了个刻板的“请用”手势后，便要转身，欲退出房间。
　　“慢！”说着，已经取下了腰间的钱袋。
　　“公子，有何事吩咐？”小二板着脸望向我。
　　我微微一笑，“小哥，有个事儿，想请您帮忙。”说至此，却不再继续，只是拎起钱袋，任其似钟摆般在小二面前轻轻摇晃。
　　“呵呵。好说。好说。”说话间，他已是眉开眼笑。
　　那双本无甚光彩的小眼，立刻放出奕奕光芒。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也神采勃发起来。
　　转眼，他已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将手中的托盘扔至旁侧的兀凳上后，伸过双手，欲将钱袋一把拽入怀中。
　　手腕一抖，钱袋又回到了我的掌中。旋即，一收臂，将其移出了小二的视线。
　　本闪闪发亮的眼眸，顿时黯然失色。失望、空落，似潮水般，自那黑瞳中，源源而出。
　　“方才住店的那黑衣男子，歇于何处？”我盯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长廊尽头那间。”他抬起右手，向左指了指。
　　方才那得而复失的沮丧，此刻已经变幻为必恭必敬。
　　“他的酒食，可已送去？”我紧追不舍地继续问道。
　　他摇了摇头，转瞬，似蓦然醒悟了什么般，面如土色、有些张慌地说道，“公子，你……”话未说完，已一把抓起兀凳上的托盘，跑向房门。
　　我幻影般奔至其后，一把抓住他的后襟。
　　小二见逃脱无门，只好转过身，伏于我身前，捣蒜般磕着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我浅浅一笑，“饶命从何说起？”
　　“嗯？”小二立即敛了方才那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的模样，狐疑地望着我，“难道公子不是让小的去害……”
　　我冷哼一声，讥讽道，“你的心倒瞒毒。”
　　“不！不！”小二忙不迭地摆着双手，断然否认。
　　稍适，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解释道，“那人古怪得紧，又兵刃在手，小的着实怕得很。”
　　“那你就不怕我了？”徐徐取出怀中那薄如纸笺般的匕首。
　　幽黄的烛光中，银亮的匕首，泛着点点耀眼的寒茫，逼人的厉气自那锋利的刃处，悄然弥漫。壁上那一片晃眼的白影，随着匕首地轻轻转动，而由宽变窄，由窄变宽。
　　小二鼓瞪着双眼，惊恐地望着我，犹疑片刻，方说道，“公子，有事尽管吩咐，除了那杀人越货的勾当，小的一定照办。”说着，他恋恋不舍地瞥了瞥我手中尚握的钱袋，又继续道，“至于钱……”说至此，他又踌躇一晌，方似才下定决心般，叹道，“小的不要了！”
　　我垂眸看了看那鼓胀胀，足有两三贯铜钱的钱袋，“事儿，办妥当了……”说着，轻扬嘴角，不以为意地一笑，“钱，自然少不得你！”说至此，又瞅了瞅另一只手中那寒气逼人的匕首，轻描淡写地继续道，“若办砸了，或者泄了密，……”说话间，我已经自头顶扯下一根发丝，轻轻吹向那利可削金的锋刃。
　　纤细的发丝，似弱风扶柳般，轻扬地飘向匕首的锋利处。
　　方一亲触，立即断为两截。
　　本捻着根部的手指，微微一松，两段长短不一的发丝，便缓缓飘落。
　　“你不会想亲自试一试吧？”特意压低的话音，暗隐着夺人魂魄的威慑。
　　小二滚了滚喉头，恭敬地应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事儿不难。”说着，我已经探手入怀，取出了一小包药，“只需将其投入其酒壶中，即可！”
　　小二依然有些迟疑，他那本欲伸过来接下纸包的手，缓缓停在了空中，“这……”
　　此人，真是麻烦，贪婪吧，偏偏胆子还小。
　　“放心！”我蹙了蹙眉头，不悦地说道，“蒙汗药而已。”
　　呵呵，其实说是蒙汗药，并不确切。因为它比蒙汗药的药力更强劲，但不仅发作时间短不少，且后作用几乎没有。当然，它的最大好处，便是无色无味，既便将其投入清水中，也难以为人察觉。
　　“哦。”小二长舒一口气，方慢慢接了药包。
　　“立刻就去！”说罢，我将手中的钱袋，“嗖”一下，扔入了他的怀里。
　　小二一边将钱袋纳入怀中，一边点头道，“是。是。”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我便换上夜行衣，罩上黑色丝帛，掀窗跃入了后院。
　　在院中那几丛萎黄的竹子上，截取了一小段竹管后，就奔向蓝眼睛的窗外。
　　自怀中取出一点江湖常用的蒙汗药，装入竹管后，用其轻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管贴双唇，轻轻一吹，细微似沙尘的蒙汗药粉，便纷纷扬扬地飞散开来，掀起一层薄薄的迷雾。
　　虽然之前，已经迷昏了他，但为了保险，还是用此试探一下。再者，还可迷惑蓝眼睛。待其醒来，以为入室之人，仅为江湖上寻常的窃贼而已。当然，它也可庇护那小二，免遭怀疑。呵呵，说实话，其实主要还是源于自己怕那胆小、贪财的人忍不住泄了密，给我引来麻烦。
　　待那散发着馨香的蒙汗药粉，悉为吹尽，我才扔掉手中的竹管，俯下身，自小孔处向内张望。
　　屋中的圆桌上，燃着一只半段长的白烛。长长的火苗，哧哧地跳跃着。其旁侧，搁着蓝眼睛的黑色斗笠。蓝眼睛只是静静地仰卧于床榻，一动不动。
　　因为昨夜见过他与桃花眼的较量，知其并非等闲之辈，故而还是准备对他再行试探，以防其中有诈。
　　自怀中取出匕首，轻轻挑开窗户，瞥了眼躺在床榻的蓝眼睛后，将那利刃，“嗖”地飞了出去。
　　寒茫闪烁的白刃，若离弦的箭般，迅即飞向了蓝眼睛。它擦着蓝眼睛黑如浓墨的鬓角，落到了枕上。
　　此时，我方轻舒口气。
　　跃过窗户，进得屋内后，直奔蓝眼睛。将匕首纳入怀中后，便探手入其怀。刚一触，便寻到了那硬硬的小盒。
　　取出一看，不过是颗鸽卵大的夜明珠。
　　那珠子，倒是莹润亮泽，流光璀璨，华彩四溢。刚才，本昏暗的房间，此刻顿时亮如白昼。
　　虽然，自书中介绍，此物应也属难得之物，可是似乎也到不得以命争夺的地步。况，看那黑眼睛的衣着，也非一个贫砘之人，恐怕这珠子价值倒在其次，其后隐匿的故事和它所涉及的关系，才是关键。
　　思定之后，我取出那夜明珠，用随身的黑布包了，放入怀中。旋即，又取下蓝眼睛腰间那鼓囊囊的钱袋，将其中的铜钱，悉数倒入自己事先备好的袋子。
　　正欲离去，却蓦然想起了昨夜那双澄蓝如水的眼眸。
　　侧眸细望，才惊觉此人非但眼眸与常人有异，就是肌肤和容貌也不大相似。
　　肌肤莹白似雪，脸庞轮廓分明的，似刀镌般。其上那高高的鼻梁，清澈、挺立，一双薄唇，红润似点过胭脂般，偏又水润似花瓣。倒真真是绝美如画。
　　此人，必非本国之人，倒似那书中所言的外域人士。他为何来此？就为了那颗夜明珠？似乎不像。不过，不管如何，应先离开！
　　想着，便拿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和盒子，离开了房间。
　　来到院子，将其随意地抛于地上后，来到马厮，牵着自己的马儿，来到一个较为隐蔽之处。把其藏匿好之后，才回到方才的马厮，将事前备好、已剪去头、充满汁液的辣椒，一把塞入了蓝眼睛坐骑的屁股里。旋即，松了其绑在栏杆上的缰绳。
　　那马儿初时，只是仰首踏蹄，似略有不适，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它便开始仰天长嘶，惊鸣不已。眨眼间，已经奋蹄狂奔，自那已经被我悄然打开的后院门，冲了出去。
　　弄完一切，我便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自半启的窗户处溜回房间，闭目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吵嚷声，将我从浓浓的睡意中，惊醒。
　　侧耳一听，正是那小二的声音。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略带哭声的话音，苦苦哀求。
　　“……”一串低低的话语，听不真切。
　　“方才可有人离去？”冷若寒霜的声音，带着几分似刀剑般的狠厉。
　　“……”
　　“啊！……，半个时辰前，后……，……蹄声。”
　　断断续续的话音，却让我明白一切正如自己所预料般。心下不由开心地一笑。
　　半晌后，一阵急促、清亮的马蹄声，自后院响了起来。
　　那一声紧似一声的蹄声，于我却似催眠曲般。不一会，我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二日，用过早饭，我便摇着马辔，徐徐上路了。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二章 归还

　　行了两日，我便在距扬州只有几十里的一个小镇上歇下了。原本当日就可到达扬州，但我想在畅游之前，将夜明珠的事情解决掉，免出现波折，扰我观赏雅兴。据我猜测，那桃花眼今日应该会寻迹而来。
　　镇子不大，也没啥新鲜的，用了晚饭后，便回房休息了。
　　一觉醒来，已经凉月高悬。澄辉似练，清泠寒薄。它们自大敞的轩窗，流泄进屋，在床前映下一片银白，似凝霜覆雪。
　　抬眸望向已似圆盘的皓月，不由忆起往昔在谷间时中秋的热闹。
　　我、哥哥、含月姐姐、攸晴姐姐，会结络花头于门庭外，大树间，使得本朴素、雅净的草舍，变得绚丽缤纷、喜气洋洋。那日，师傅也必会去镇上买些新上市的螯蟹、石榴、漓勃、梨、枣、栗、孛萄回来，让含月姐姐和攸晴姐姐，做一大桌菜，有时甚而会亲自下厨，烹制螯蟹。到得圆月当空之时，我们便围坐于溪边的草地上，品茗赏月。
　　月影相映，清幽空灵，茗香笑谈，其乐溶溶。
　　只如今……
　　正欲长叹一息，却蓦地嗅到了一丝甜腻的馨香。
　　忙屏息侧目，望向靠长廊一侧、尚紧闭的楹窗，只见一个半弓着身子的黑影，郝然清晰地映照其上。一只纤细的竹管，穿过窗纸，自外伸入了房间。
　　哼，这人也忒小瞧我了。
　　又阖上眼帘假寐，以瞧他接下来有啥花样。
　　稍适一晌，“咔哒”轻响后，便有一声“吱呀”伴随而至，想来定是启开了那紧闭的窗棂。
　　房间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无声无息，只有远街的打更声，幽幽然，传入耳际。
　　片刻，一阵“唏唏嗦嗦”的布匹摩擦声，在悄寂的房间内悠悠响起。
　　此人进屋，直扑包袱，必为取物而来。倘若是蓝眼睛，断不可能仅限于此。
　　不过，此人也绝非桃花眼，因当日桃花眼见过我使药，想来不会用这么低滥的手法来试图迷昏我。那么他是何人？
　　江湖小贼？不会！此人轻功了得，绝非寻常人！
　　怔想间，已觉一股陌生气息，溜入了鼻。
　　难不成他想搜身？
　　想着，故意睡梦辗转般，翻身向内，躲入了床里。
　　侧耳静听须臾，方感到那温热的鼻息，悄然隐逝。
　　稍待片刻，我迅即翻身起床，奔至长廊，尾随那人出了客栈。
　　月色皎洁，清亮见尘。白日喧嚣的小街，此刻空寂无人，灰白色的石径，蒙上一层银装。
　　黑衣人施了轻功，几个起落便到了镇上最大客栈的后院。
　　转眼，他双足一点，人已如轻燕般，飞过了黛瓦粉墙。
　　稍待片刻，我也跃上墙头，俯身探首，只见院内夜色沉沉，不算繁密的树影，婆娑于地，暗影悄然。而方才那黑衣人早没了影踪。
　　环望楼阁，仅有数丛幽黄的烛火。它们昏氲、暗淡，与凉夜的一片漆黑相映，更觉寒凉、无力。
　　纵身而下，跃行数步，来到了屋宇前那参天大树前。飞身而上，攀行稍许，旋即，略踏树干，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屋脊上。
　　轻轻踏地，腾空跃起，双足一勾，人已矫捷地倒悬于屋檐下。
　　顺序而寻，不见任何踪影，正要翻身飞至二层露台处，一个极富磁性的男性嗓音，在一片枝摇叶颤的“沙沙沙”声中，骤然响起。
　　“你已搜过她身了？”漫不经心的声音，却辩不出任何心绪。
　　“属下不敢。”恭敬而低沉的声音，听来让人有些怪异。
　　循声溜至窗外，匿于暗影之处，就着窗棂缝，向内一望。
　　那不是桃花眼，是谁？
　　此刻，一袭紫衣的他坐于床侧的梨花圈椅内。其旁的方桌上，燃着一支白烛。
　　幽暗的桔黄色烛光中，那轮廓分明的脸庞，似鬼斧神工雕琢而成般，英气勃勃却又邪媚无比。初见时，红润的面颊，如今有些苍白。那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乌瞳低垂，似在沉思着什么。
　　沉吟片晌，他方轻摇右手，挥退了一直躬腰而立的黑衣人。
　　迟疑片刻，手一扬，将夜明珠抛向屋内。
　　莹亮如明月的珠子，立时穿透窗户纸，飞入了房间。
　　“谁？”桃花眼攸地望了过来，一双碧瞳似古井，几许警觉，几分意外，游荡其间。
　　我也不答话，立刻腾空一翻，转眼，落于二楼的露台上。旋即，跃入庭院，飞上墙头。
　　正在这时，身后却攸地想起了一个清越的男声。
　　“姑娘留步！”
　　回眸一望，桃花眼已经立于那一丈见方的露台处。
　　一双含凝着银辉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我，那双薄唇微微上翘，一抹淡淡的笑意，隐藏其间。
　　“姑娘深夜来访，为何不进屋一谈？”
　　“陌路相逢，无语可叙。原物奉还，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飞下高墙，奔回客栈了。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骑着宝驹，往扬州城行去。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三章 窃听

　　不过半日行程，便到了我魂牵梦萦的扬州。其极尽繁华，超出我的想象。
　　一进城，便觉路面宽阔，竟数十步不止。其侧，酒坊茶厮，院落歌管，勾肆饮食，星罗棋布，纵横万数。门面于他处无几，然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朱漆雕栏，碧瓦琉璃，锦绣交辉。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更是光彩夺目，流光璀璨。望之森然，仿若仙境。而街边，又几步一小摊，数步一小车，有的贩卖各色小吃，如：燋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麻腐鸡皮、麻饮细粉、荔枝膏、香糖果子之类。有的铺排着针线女红，有的摆放着各种瓷器，诸色杂卖，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牵着马，遛了一会后，便寻了一家门首宏大的客栈宿下，将马儿交付小二小心伺候，妥为看护，又问清前去长堤的路后，便背上从不离身的琴，走出了客栈。
　　之所以首选长堤，一来扬州垂杨颇为有名，二来，听得小二说那处有诸多杂耍。
　　行了不多时，便到得长堤。放眼一望，只见柳树夹岸，枝垂蘸水。或五步一株，或十步一双，三三两两，远远望去，只觉柳烟铺堤，疏影浅淡。微风一袭，柔软而纤长的枝条，便随风摇曳，似少女，在轻摇缓摆，曼妙舞姿，不可言喻。而竟如明鉴的湖水，则彀纹细展，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其上，不少凫雁，或游泳其间，或凌波飞展。
　　远远望那杂耍之技聚集之处，只觉喧嚣嘈杂，鳞鳞相切。走近一看，不过是些江湖游戏，什么“竿戏”、“饮剑”、“弄刀”、“舞盘”之类，没啥新奇的，逛了一番，便觉无甚趣味，遂漫步回客栈。
　　奔驰一日，也有些疲惫，故而回到客栈，和衣而卧。
　　迷糊中醒来，发现屋内漆黑一片。
　　遥望夜空，已是皓月皎皎，澄辉如水。
　　起身，临窗俯视，只觉院落内清幽、僻静，了无人迹。放眼遥望，楼阁鳞栉，华灯璀璨，交辉焕彩，碧瓦闪耀，明月黯淡。阵阵笙宇之声，丝篁之音，和着时隐时现的喝彩和喧嚣，随风而来，缥缈宛若去外，轻细宛如溟烟。
　　不觉暗叹：好一片繁华丽景！
　　凭望半晌，只觉腹中饥肠辘辘，遂跃窗而下，一个起落，便出了客栈。
　　来到街上，只见酒楼茶坊喧嚣繁华，座无虚席，对于扬州特色吃食，不甚精通的我，也懒得四处寻觅，索性来到那歌管勾栏林立之处，既可听到那精绝的曲艺弹奏，又能方便地弄到本地特色饮食。
　　拣了一处屋宇宏大，巍峨壮观、灯火通明的酒楼，奔将过去。寻味到得厨房，趁众人不注意，拣了几样不曾品过，尚热气腾腾，看来玲珑剔透的小食，便飞上朱漆横梁，慢慢细品起来。
　　美味下肚之后，精神也来了。想着书中曾说那扬州歌妓，别具风情，不同一般女子，遂决定前去一瞧风采。
　　溜入花园，飞上参天大树，正欲跃入朱栏雕槛的长廊，一阵阵淫声浪笑，便如潮般涌来。一时，脸不由似发烧般滚烫，心里一阵懊丧，羞愧于自己的莽撞。转眼，忙似泥鳅般滑下大树，欲逃离此地。
　　正在这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蓦地钻入了耳。
　　“……，事已办妥，……，请……放心。”在笙歌艳曲中，时隐时现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
　　何人？为何这般诡秘？
　　想着，不由无声地奔至园中那几楹巧丽别致、明亮异常的房舍旁。
　　轻轻捅破那薄薄的窗户纸，悄然窥视，正是杨旭。身着一袭浅蓝色的对襟锦袍的他，坐于屋央的圆桌旁。其侧，坐着一个红光满面，肌肤细白、鬓角花白的男子。此刻，他正低首垂眸，仔细地察看着手中的夜明珠。从其穿着的圆领深蓝长袍来看，应是一官宦之人。
　　方才那异于旁侧的明耀光芒，正是这夜明珠所发。
　　那鬓角花白男子一面重新用黑色软缎包好夜明珠，一面点头道，“如同一物！好！”尖细的声音，不似正常男子那浑厚的声音。
　　细细一瞧，才发现他并无突出的喉结，看来必是个太监无疑。
　　杨旭淡然一笑，“张公公谬赞。”不卑不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陷媚之意，倒似有些疏淡。
　　张公公仰首一笑，“公子才德兼备，前途无量。岂是谬赞？”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杨旭的后背，“你我非外人，不必过谦！”
　　这公公倒是有些刻意拉近两人的关系，难道这杨旭其后，还有什么深厚背景？
　　杨旭含笑不语，只是举起桌上的细白茶盏，轻呷一口，细细品润。
　　沉吟片刻，杨旭方启口说道，“这回行事，遇到一外域男子。其人，武功卓绝，出手狠辣。从招式而观，此人当属燕脂国拜火宫。”
　　燕脂国？
　　据我所知，燕脂国毗邻我国，僵野长阔。百年来，以游牧为生。以往，因其内部各民族，乃至各部落之间，甚为不睦，争战不断。故而，从未引起注意。不过，十几年前，燕脂国的神鸟族出现了一位英明之主，他不仅平息了神鸟族内部此起彼伏、长年不断的纷争，还安抚了其他几个民族，一统燕脂国。然，他并不短视于这些功绩，而是大力发展农业、畜牧业之时，兴汉化，用汉字，广纳贤能之人，重用通汉学之儒士。数年功夫，燕脂国发展甚为迅捷，可谓国富民强。我国不少怀才不遇之才士，纷纷前往，以一展其才。近年来，燕脂国已开始对我国虎视耽耽，大有一举南下之意。
　　当然，这些部分是从书中了解到的，部分是师傅和外公谈话时听来的。
　　不过，这燕脂人对那夜明珠有意，倒是有些蹊跷。
　　疑惑间，不由继续暗中窥视。
　　“哦？”张公公一听，立即诧异地望向杨旭，“也为明珠而来？”
　　杨旭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莫非……”说话间，张公公已兀自垂首沉思起来。
　　幽幽烛火，“突突突”地跳跃着，方才明亮的房间，此刻变得昏暗起来。
　　好半晌，张公公才率先打破沉默，“这事，咱家回禀之后，再议！不过，公子对此人，得多多留意！”
　　杨旭点点头，侧首问道，“公公此番前来，是否还带了别的消息？”
　　正举盏，欲品口香茗的张公公，略怔一刻，方宛尔笑道，“公子心思通透。”说罢，将兀自在半空的茶盏，放入唇边，小啜一口，才继续道，“公子游走江湖，必知近来有一歌谣，甚为广传。一众人等，蠢蠢欲动，欲不惜一切，夺为己有。”
　　“可是这首？”说着，杨旭站起身，一面来回踱步，一面慢慢吟道，
　　“雪琴扬，神鸟现。
　　至尊宝，世无双。”
　　雪琴扬？雪琴扬？世上竟有这般巧合？
　　怔想间，惶惑，似隆冬迷雾般，渐渐弥漫，笼罩于心。
　　张公公点点头，“望详加查撤！”
　　“查撤？”杨旭瞥了张公公一眼后，不以为意地说道，“世间宝物不计万千，岂能皆具？”说罢，一抹浅淡的笑容在其嘴角，缓缓漾开。
　　几分嘲讽，几分冷然。
　　“非也。”说着，张公公步至杨旭身旁，附耳低语一阵。
　　虽然杨旭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依旧，可是那双深幽似碧潭般的眼眸，越发黑沉，看不出任何心绪。
　　“若确如是，大树将倾。”张公公面色凝重地望着杨旭。
　　杨旭淡然一笑，“否极泰来，正常更迭，无忧心之理。”轻描淡写的话语，似并不将张公公的话，放在心上。
　　“公子擅商贾之术，咱家有所耳闻，然……”说着，张公公冷冷一笑，又走近杨旭，耳语一番。
　　杨旭漠然地瞟张公公一眼，方冷哼一声，“务须公公劳心，多番提醒。这些年，所行之事，虽尚不足以报恩，可已够天打雷劈百回不止。然，我并无微毫惧怕之心。”说着，他敛了一脸的不悦，轻笑道，“可不是有公公相陪吗？”
　　张公公面色一寒，“杨旭！”
　　“公公无事，我要去寒秋姑娘那里了！”说着，杨旭已经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房门。
　　我忙就地一滚，腾空鱼跃，躲到了旁侧灌木浓密的树丛间。一边静待他们的离去，一边将今夜所听细细回味。
　　杨旭，必出于名门望族，甚而为皇亲国戚，只是他似乎并不太待见这些。而他们所提那歌谣，似乎牵涉极大。雪琴扬？雪琴扬？反复咀嚼，更觉其中蹊跷甚多。怔想间，一丝猜测，不由突生于心。师傅是否也因此……若真是如此，这事便……来，得速速与师傅联系！
　　思定之后，敛了神思，向外一望，院中已经寂寥无人。迅捷地跃出树丛后，便急行数步，来至墙边，纵身离去。
　　刚至街口，正要拐弯，余光却瞄到对角处一不甚华丽的客栈前，有一头戴斗笠之人。
　　难道……
　　忙俯身，匿至阴暗之处，定睛一望，那身形绝似蓝眼睛。其旁，有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腰配大刀的男子。他们絮语一晌后，便相继走至阶下早已备好的两匹白马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清亮的蹄声，在已渐清冷、空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悠悠回荡，……
　　虽然今夜的谈话，并未明言其与歌谣有关，但从近来一袭事件来看，此刻断不能完全摈弃其嫌疑。故而，本已经不打算涉入杨旭与其之间的我，不由决定暗暗跟随。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四章 预言

　　一路飞檐走壁，循声潜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来到了扬州城外一雕甍画栋，楼阁林立之处。
　　巍峨、宏大的门宇上，高悬着两只红色宫灯，其上书“清德”二字。遥望正中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唯有“洞天别居”四个字。其前，两列带刀藏青男子，昂然而立，气势赳赳，威武悍然。门前石阶上，凭立着一位身着淡黄色圆领锦袍的男子。他貌虽平常，但风韵详整，颇有贵气。
　　蓝眼睛策马到得门前，不知为何，却并未立即翻身下马，只是端坐于马鞍上，微扬下颌，静视那阶上之人。
　　黄衣男子微一怔愣，旋即抱拳作揖，桀然笑道，“多有不便，故未前去迎接，请玄寒兄见諒！”说着，已经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走下了石阶。
　　玄寒又稍坐须臾，方从容地翻身下马。方一下马，黄衣男子刚好步下最后一级石阶。
　　想来，这玄寒是不满于黄衣男子的疏礼，故才如此吧。这火候掐得如此分寸不差，倒也不易。不过，据黄衣男子的穿着看，其当为官家之人，既如此，为何还与已有南下之意的燕脂国人，暗中往来？而且，方才杨旭不是曾说这玄寒应属于燕脂国拜火宫的人。既是江湖之人，为何对这黄衣男子尚如此倨傲？
　　玄寒冲黄衣男子略一抱拳，“小王爷。”声音深沉有力。
　　小王爷？
　　既是皇室，却私下与异国江湖人士交往。这，绝非好事。而以王爷之尊，屈尊降驾，与玄寒称兄道弟，要么这玄寒身份绝非止于拜火宫之人，要么这小王爷必是有求于玄寒，且不能动用权势和地位以威逼得到。
　　“请。”小王爷微倾身子，轻扬右臂，
　　待其行了半晌后，我方自府邸外一处树木林立，浓荫避月之处，跃上墙头。
　　伏身探望，这里似是一处花园。
　　一洼碧池，两处岛屿，四岸垂杨，杂木芙蓉。月影相映，曲桥卧波，可谓清雅之至。
　　再次环视四周，并无巡卫，方纵身而下，掠波而行。
　　到得曲桥，飞上其侧的廊顶，沿着蔓回廊腰，朝那华灯碍月的屋宇行去。
　　绕过其周众多的守卫，飞上屋顶，在一僻静屋角处，倒悬檐下，屏息聆听。
　　“经过，便是如此。”
　　不带一丝情绪的浑厚声音，颇具磁性，必是玄寒无疑。
　　“那黑衣人，你可知其容貌？”期望之意，在那厚重的声音中，极易捕捉。
　　“他以黑帛罩面，不曾有机会。”玄寒略带失望地回道。
　　“那观战之人呢？”
　　此人如此迫切希望查清敌手，要么极想再取其物，要么就是做贼心虚，忧惧他人知晓。
　　“当日只是匆匆一瞥，况那人一直隐匿于暗隐之中。”说至此，玄寒静默一刻，方若有所思地继续道，“不过……，那身形甚为纤巧，且声音清脆，倒似个女子般。”
　　“女子？”狐疑的声音，暗藏几分凝重。
　　“不错。我能肯定。”铿锵有力的声音，勿庸置疑。
　　两人，就此不再言语，屋内悄静一片。
　　好半晌，那小王爷方再次启口，“事已至此，不用挂怀。我自当向父王解释。不过，出京前，父王一再叮嘱，见到玄寒兄，定让我问一问上次所提的约定，……”话音迟疑，似极想知道结果，却又怕知道般。
　　其内心的矛盾，昭显无疑。
　　“君上让我转言：‘一旦协我获取所需，尔等所求，定不在话下。’”威严而略含傲气的声音，似不容违逆。
　　小王爷沉吟片刻，徐徐道，“其中一件，近来倒是有了些微消息。”
　　“哦？”方才的傲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渴慕。
　　“嗯。”小王爷沉吟半晌，才接续前话，“我朝江湖上，近来盛传一歌谣。”
　　歌谣？
　　莫非就是……
　　思虑间，小王爷已经朗朗吟出了那首歌谣。
　　“雪琴扬，神鸟现。
　　至尊宝，世无双。”
　　只字不差。但，据两人所言，当真是一把宝琴无疑。
　　“雪琴扬？”疑惑的声音，似已隐觉有什么不当之处。
　　“有何不妥？”小王爷立刻追问道。
　　玄寒迟疑片刻，方缓缓说道，“实不相瞒，君上之所以力以寻觅，源于我国一首上古奇书。”说至此，他又沉吟片刻，方道，“千年前，它便预言了我国如今的一切。而其中，有一首诗，更是预兆祥瑞。而君上所托，正是其中所提。”
　　“不知是否有幸一听？”小王爷试探着问玄寒。
　　“此番前来，君上料知你们必会问及，故而已经将其告诉了我。”说话间，他似站起了身，来回踱了数步，才慢慢吟道，
　　“斜月狼牙神鸟山，
　　至尊雪琴禁邪寒。
　　金戈铁马玄羽现，
　　福祁万里苍生安。”
　　雪琴？玄羽？燕脂国？玄羽？玄羽？
　　哥哥不是有把剑，便叫玄羽吗？难道……
　　可这一切，又怎么会和燕脂国扯上关系呢？
　　团团迷惑，似水泡，不断自心湖冒出。
　　“据此看来，雪琴当是一把琴无疑！”小王爷若有所思地说道。
　　“初时，君上也是这般以为，然，后来他却又觉得事情似乎并非如此。”似在细细思忆，又似在暗加琢磨。
　　“不管如何，父王和我定鼎立协助玄寒兄。”凿凿有力的声音，意表决心。
　　正听得入神，旁侧的树林间，却突然响起一阵“刷刷”声，似有人经过般。
　　忙上身一扬，手怕屋檐，旋即，腾空一旋，人已经稳稳地落于屋顶。
　　俯身探视，只见一个黑影，自林间闪过。
　　何人？
　　不过，从方才情形看来，必也是个与我一般的夜探之人。只不知他意在为何？
　　想着，不由循着黑衣人的踪迹，暗暗跟随。
　　一路小心远随，只须臾功夫，便来到一黑漆漆的院落前。
　　稍待片刻，方跃过黛瓦粉墙。
　　圆月当空，银辉洒落。庭园深深，甚为清爽。
　　几株桂树偏于一角，数丛花木，错落其下，铺陈得当。在明辉映射下，泛起一片清冷的寒茫。
　　隐于暗处，环首一望，院内空寂无人，廊檐下的房间也均黑黢黢。
　　这是何处？此人为何竟于此地这般轻车熟路？
　　怔想间，“吱呀”一声，对门的正屋，那紧闭的门扇骤然开启。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出。定睛一望，此人身形甚为熟悉。
　　竟会是他？方才他不是说去什么寒秋那里吗？现下怎会又在此地现身？莫非……
　　怔想间，杨旭已经纵身出了院子。
　　犹豫片刻，终未再次进入屋子，而是悄然溜出府邸，往客栈行去。
　　今夜，所见所闻，让人匪夷所思。特别是关于那燕脂国，更是谜团甚多。看来，我得尽快联系师傅，方为上策。
　　因为一身夜行衣，不便自客栈正门而入，故而依旧循着来路返回。
　　到得长廊，方要掀门而入，却惊觉房间靠长廊一侧的窗户，竟然半启着。
　　心中不由一惊。
　　记得离开时，其确实紧闭无疑。而现在……
　　想着，不由微蹙眉头，侧首，悄悄向内探望。
　　大敞的轩窗前，伫立着一个白衣男子。
　　清冷的月光下，他抚窗凭望。
　　乌黑的发丝，泛起点点银茫。几缕发丝，自鬓角散落，随意地搭在耳旁。将那棱角分明的面庞，更称得似玉雕成的般。
　　微风拂过，白色的衣袖轻轻飞扬。整个人，似欲仙去般。
　　这，不是哥哥是谁！
　　心里一阵狂喜，长日来的牵绕萦怀，一同涌现，一时恨不得立刻飞将过去。可，转眼，那份激越的高兴，便又化为无比的沮丧，似洪荒猛兽般，向我袭来。心，不断下沉，不断下沉，直落到那无尽的深渊里。
　　心境起伏间，人不由悄然后退。
　　然，方行数步，却又停住脚步。
　　哥哥前来，必是师傅已知悉我私自逃离寒冥谷之事。虽然，我现下可以回避，但今夜诸般事宜，古怪之至，必得尽快通知师傅和外公。况，我也不能永远不见哥哥和攸晴姐姐。正视他俩之事，是迟早的。
　　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决定掀门而入。
　　手触房门，正要用力，哥哥清朗的声音，已自房内传来。
　　“雪儿，是你吗？”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五章 柔情

　　“嗯。”轻应一声，掀门而入。
　　哥哥已经转过身，静静地望了过来。
　　那闪耀着月华银辉的黑瞳，似墨玉，莹润灼灼，点点似春风般的暖意和着喜悦之情，在其间悄然游溢。
　　四目相望，心却似被揪捏着般疼。
　　神清似玉的哥哥，于我宽容宠溺的哥哥，将不再伴我，他将……
　　酸楚似潮，激荡心田。
　　轻咬唇瓣，徐徐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兀自走向桌边。
　　取过桌上的火石，点燃那已只余半截的白烛。
　　烛火一耀，幽黄的光晕，冲泄一室的黑暗，带来几许光明。
　　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一盏凉茶。
　　透明的浅褐色茶汤，自有些粗制的白色茶壶口，缓缓淌出，落入白色茶盏内。
　　“汩汩”之声，在远处那虚无飘渺的笙管丝竹之声映衬下，显得颇为清亮。
　　将冰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后，垂首问道，“师傅、姐姐们可好？”竭力淡然的声音，还是有些异样。
　　哥哥静视着我，不言一语。
　　只是，方才眉眼间、嘴角边的笑意，已悄然缓缓褪去。点点疑惑，漫漾面颊。
　　“雪儿，出了何事？”稍适，他略微垂眸，瞄了一眼我的衣着后，方惊异地问道，“为何这般装束？”
　　我抿着嘴，摇了摇头。稍适，尽力故作轻松地笑道，“师傅遣你前来，为捉我回去？”
　　哥哥轻叹一息，“非也。自那日离谷，师傅一直颇为忧心于你。半月前，师傅让我回谷，照顾你。”
　　“那，师傅岂非并不知悉我私逃之事了？”挤出一丝笑意，装作没事儿般。
　　哥哥点点头，喏了喏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往昔的默契和愉悦，今日全都荡然无存。
　　一时间，我不知当说些什么合适。脑子里，一片空白。
　　“雪儿，……”
　　“哥哥，……”
　　沉默呐言的哥哥攸地抬首，竟和我异口同声地呼唤对方。
　　我忙住了口，淡笑道，“哥哥，有话直言！”微微的笑意，依旧无法完全自然。
　　“你……，变了。”哥哥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探究之意，向我幽幽袭来。
　　“那是自然。”说着，苦涩地一笑，“你们不也……”
　　思绪如潮，波涛汹涌，一不注意竟然……
　　转念一想，其实，他俩相好，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何故遮掩？倘若因我而为，此番明言，岂非好事？
　　想着，不由抬眸，望向哥哥。
　　他深幽似碧潭般的双眸，漾起波波狐疑的彀纹。
　　“你和晴姐姐之事，……”说着，我还是缓缓垂下了头。
　　当然，这并非因为哥哥那满腹疑惑的目光，而是源于分离一个多月，经历诸般事情后，自己依然难以将哥哥从心中那特殊的位置中，移出。
　　“雪儿，所言何意？”哥哥微蹙眉头，徐步踱向我。
　　我极力忍住心中那似刀割般的疼痛，勉力笑道，“哥哥……，我已非初时那稚龄孩童了。其实，此事，当祝贺你和晴姐姐，不是？”说着，我站起身，徐徐走向轩窗。
　　相对而行，错身而过之际，哥哥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气息，悄然盈入了鼻。
　　这气息，是我颇为熟悉、也是我喜爱的。
　　它，伴着我成长，已经五年了。可是，往后，却要……
　　想着，不由微微驻足，深吸一气。
　　我想再嗅嗅这气息，希望它能……可是，既然不能再携手共行，那么这宴席自然没有不散之理。
　　轻叹一息，继续迈步前行，来到了那月色皎洁的轩窗前。
　　放眼望向窗外，早些时的灯火辉煌，明耀闪亮，已经暗淡下来。那数丛尚闪耀的明亮，在一片沉沉夜色中，好似繁星。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微微寒意，拂在面上，有些生疼，然心底，却希望它能刮得更为猛烈些，它能更加寒厉些，希望它能一扫我心中的惆怅，……
　　“雪儿，攸晴与你说了什么？”清朗的声音，略微有些急促。
　　说话间，哥哥已来到我的身后，双手轻握我的双臂。虽然哥哥与我一同修习寒冥功，但因为体质差异，他并无我那般四季冰凉的状态。
　　淡淡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自臂间传来。可我心中并无半点馨意，反而颇为别扭。它们，似两丛异火，烧灼着我的心。
　　我轻轻撇开哥哥的手，回转身，静静地望着哥哥墨黑的眼瞳，第一次，有种陌生的感觉。
　　“晴姐姐与我说过什么，重要吗？”说着，我撇开头，避开他凝望的目光，有些不悦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理。虽然之前……”说话间，又想起了那夜与哥哥表白之事，羞愧之意，顿涌心间，面上不由微烫。
　　稍适平息，方继续道，“可如今，我也是……，真心祝福你俩的。”寥寥几字，说来却那般艰难，个个似剜心铸成般。
　　“你可信我？”轻轻的声音，却饱含了万般期待。平静的语气下，似另有隐衷。
　　我攸地侧首，狐疑地望着哥哥那双黝黑似点漆般的眼眸，“此话从何说起？”
　　“我与攸晴，并无瓜葛。”淡淡的叙说，却无比坚定，不容置疑。
　　诧异，似潮般在心间涌现。难道……
　　转瞬，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那日晨间的一切，是我亲眼目睹。
　　“那我问你，既无情意，为何接纳晴姐姐的鞋？”我抬起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
　　“因为这事？”哥哥眼眸中方才暗隐的点点忧虑，缓缓褪去。
　　“是。”我依旧盯着哥哥，只是心下已经满是疑惑。
　　“鞋，确是收下。然，与情意无关。”哥哥微微摇首，踱到了窗边。
　　丝丝凝重，如浓雾般，在子夜般墨黑的眼底涌现。
　　“雪儿，还记得七月初八吗？”哥哥沉吟片晌，若有所思地问道。
　　“记得。”我想也没想便毫不犹豫地答道。
　　时隔一个多月，可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日。因为就在那日，我乞巧的蜘蛛死了。而第二日便看到了哥哥和晴姐姐……
　　“蜘蛛之死，你不觉得蹊跷？”哥哥攸地侧眸望向我。
　　蹊跷？
　　此事，我从未深思，但那毫无生气、触角凌乱伸张着的蜘蛛，一直清晰地映在脑海，横亘于心。此时，扪心自问，是潜在希望予以回避？还是真得觉得并无……
　　我想答案已经明晰，然惶惑之意，也似海浪般，狠厉地拍击起自己的心。
　　“七夕子夜，我辗转反侧，了无睡意，便起身，去溪边的大树下坐了些时辰。”说着，哥哥的思绪似又回到了那夜般。
　　眼眸已经失去焦点，只是静静地望着如水夜色，又似具有穿透力般，再次看到了当夜的情形。
　　“发生了何事？”隐隐有些猜测，可是心底不断闪现着“不会”，“不会”两个字。
　　说话间，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
　　“起初，四周静寂，可不一会，‘吱呀’一个轻细的开门声骤然响起。当时，我颇为惊奇，便自树后探出头，望了过去。一个纤细的身影，自房内闪出，匆匆走向饭舍。细细一瞧，竟是攸晴。”说着，哥哥已经敛了神思，静静地望着我，“故而，攸晴那日早间来我房时，我并未拒绝。”
　　晴姐姐？我那仙子般的晴姐姐？怎么会？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心潮彭湃，似滔天雪浪。
　　可是，理智也清楚地告诉我，哥哥是决计不会骗我的。
　　怔怔地站在那里，似木雕般。心，却似堕入寒潭深渊般，冷彻入髓。
　　“雪儿，除了那日，你可曾见过我与攸晴有何亲近之举？”哥哥转过身，用那温润似墨玉的眼眸，凝视着我。
　　哥哥那不急不徐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让我暂时无暇顾及心中的纷争和疑惑。
　　“没有。”我摇了摇头。
　　“我是那般朝秦暮楚之人吗？”哥哥不紧不慢地问道。
　　“不是。”我依旧摇首。
　　“那你此时当信我了吧？”哥哥微笑着，来到了我的身边。
　　熟悉的气息，又悄然盈入了鼻。那是一种幽淡的男性气息，清雅却又英气昂然。
　　我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嗅着那让我安适的气味，脸不由似发烧般滚烫。
　　“嗯。”轻轻点点头，忙垂下眼帘。
　　于哥哥的为人，我是极熟悉的。他绝非游荡花间，放浪形骸之人。从相识至今，他也从未对我有任何欺瞒。虽然，此时我依然不相信晴姐姐会如此而行，但于哥哥的话却更难有丝微的怀疑。
　　哥哥黑黢黢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如春水般迢递的柔情蜜意，自那黑黢黢的眼眸，淌洋而出。它们，又似密集而柔软的丝网般，渐渐将我完全笼罩。
　　“雪儿，还记得那藏头诗吗？”哥哥轻轻掰过我的身子。
　　点点温热的鼻息，幽幽然，喷至我的额角。丝丝暖意，自双臂传来，顺着我逐渐变烫的鲜血，奔至我的心间。心，开始“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头已经低到了胸前，再无从躲避。
　　“我已经等很久了。”说话间，哥哥已经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温暖而宽厚的胸膛，坚实有力的臂膀，轻柔地包裹着我。
　　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软软地靠着我的哥哥，我心中最爱的哥哥。
　　“自你为我弹奏《广陵散》那日起，我便将你藏在了心里。”哥哥俯下头，在我耳畔，轻柔地叙说。
　　听着，不由想起了表白心迹的当晚，哥哥含笑不语。虽然素知哥哥不是个善言之人，可……
　　怔想间，不禁问道，“那哥哥那晚为何……”
　　哥哥一怔，歉然低语，“我以为你早已明晓我的心意，故而才……，谁知竞……”说至最后，哥哥的唇已贴上了我的耳。
　　听闻此语，不觉一片释然。本有些别扭的心，全然敞开，静静地感悟着哥哥那淡热的鼻息，那因之而至的阵阵暖意。
　　不觉间，我已经脸酣耳热。
　　转眼，哥哥濡湿而柔软的双唇，似羽毛般，轻轻飘落于我的唇上。
　　轻轻一触，似蜻蜓点水，却已似火焰般，将我缓缓融化。
　　转而，哥哥的唇，已经又一次落下，细密的亲触，轻柔地吮吸，似在品味什么般。
　　不觉间，我已经环住了哥哥紧实的腰，自己冰冷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哥哥温热的身子。
　　哥哥湿润的舌头，轻轻探出，细细地描着我的唇。稍适，他温热、滑腻的舌，便轻柔地探开我的双唇，没入了我的口中。
　　静静地感触着哥哥的舔舐，人已经渐渐醉了，輕飄飄，醺陶陶。
　　唇齿间的辗转缠绵，津液的往忽回旋，掀起了阵阵漩涡，将我完全湮没。
　　一时间，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天地间，只有我和哥哥，……
　　良久，我和哥哥才恋恋不舍地缓缓分开，只是哥哥幽深的眼眸，依旧炽热地凝望着我，坚实的手臂，仍然环着我的腰。
　　“雪儿，待这回之事一了，我便向你外公提亲，可好？”如春风般柔煦的笑容，暗示着他满心的愉悦。
　　我羞涩地瞟了哥哥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差不多同时，之前被抛在一旁的疑惑，又回到了脑海。
　　“哥哥，晴姐姐也许只是……，与我玩笑？”我思虑着，缓缓抬头。
　　迟疑地为晴姐姐辩解着，只因我既想不出晴姐姐这么做的原因，也依然难以相信多年的姐妹会……
　　哥哥微微摇头，“雪儿，人是会变的。”说着，他轻叹一息，继续道，“而且，我有种预感，事情，兴许不止于此。”说话间，哥哥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不止于此？”我满腹疑惑地问道。
　　哥哥点点头，“一时我也道不明，但，师傅必已有了相似的感觉，否则他不会让我来寻你。”
　　说话间，我不由想起了今日晚间的一切。
　　略微整理一下思路，便将近一个多月的经历对哥哥详述一番，尤其是今夜偷听到的一切。不过，还是隐去了自己对杨旭他们用药之事。
　　听罢，哥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好半晌，我方再次启口，“师傅，是否也为那‘歌谣’而……”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错。”稍适，他沉吟片晌，又道：“出来月余，师傅携我们见过他江湖上以往的旧识，也均闻此事。不过，一直未探到任何进一步的讯息。如今看来，此事之复杂，已超出预想。非但江湖悉闻，连皇室也有涉入，甚而还有燕脂人参与。而‘雪琴’与你名字的雷同，更让人匪夷所思。”说着，哥哥在屋内来回踱几步，方继续道，“倘若真是把琴，倒也就毋庸过于烦扰。倘若并非如此，那情势便……”说至此，哥哥停下脚步，忧心重重地望着我。
　　我沉思片刻，方缓缓说道，“倘若如你而言，并非琴，那放此消息之人，必是有意真对于我。然，我生于山野，长于山野，近乎与世隔绝，并未与人有何瓜葛。况，他们如此而为，究竟目的何在？”
　　说话间，一个念头，骤然跃入脑海。疑惑、担忧，似泉水般，自心底汩汩而出。
　　“雪儿，你以为会否与你爹娘有关？”哥哥思虑片刻，不大确定地对我说道。
　　我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答道，“我的身世，师傅和外公一直隐讳不谈。虽然有些奇异，但如今的一切，也仅为猜测。”说着，收了思绪，坚定地望着哥哥，“咱们现下，应一面飞鸽传信与师傅，一面留意那些人。待水落石出，谜底便自然揭晓。”说话间，我莫地想起了玄羽剑，不由问道，“哥哥，可知玄羽剑有何机巧？”
　　哥哥微微摇首，“我爹临终前，只是一再嘱咐我，它，贵于生命，定要妥善保管。”说话间，一缕哀伤，几丝悲痛，绽现眉宇。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六章 东施

　　第二日醒来，已是秋阳烈烈了。
　　灿烂的阳光，自大敞的轩窗，射进了房间，在地面投下一片耀眼夺目的白色光影。微微探首，望向天空，只见如洗的空灵蓝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
　　秋高气爽，心情倍加愉悦。虽然，昨夜和哥哥相谈之后，面前的情势不容乐观，可并无碍于我出外一游的兴致。
　　穿上一身粉色水绸劲装，细心洗漱一番后，便取出了包袱内的镜奁、胭脂水粉。这些物什，乃前阵子一时兴起选购。素来不喜涂脂抹粉的我，本并未打算一用。不过，今日既然和哥哥一起出去，自然要好好装扮一下。
　　古语云，女为悦己者容。呵呵，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梳好双鬟髻，淡描了一下眉，又轻点了点唇后，便揽镜自照。
　　黑鬓似鸦，形如飞燕。肤若凝脂，粉霞微生。娥眉似黛，纤巧微曲。一双剪水瞳，仿似漾漾秋波，却又灵动活泼。
　　清爽却又自然，正是我喜欢的效果。
　　将物什放回包袱内后，便推门而出，欲去隔壁寻哥哥。
　　孰知，方一推门，便见哥哥早已在长廊外的朱漆雕栏前，面朝天井，倚柱而立。
　　听闻开门声，本仰首望天的他，侧过头，望了过来。
　　莹润墨黑的眼眸，盈者暖暖的笑意。几许欣赏，几许爱意，糅合着，缓缓漾出，将我笼罩。
　　说实话，这可是我头一遭描眉画眼，虽然方才自己甚为满意，可……
　　抬眸再望眼哥哥，心下有些忐忑。一张脸，已似发烧般滚烫。
　　“可好了？”温润的声音，隐着丝丝怜爱。
　　踌躇半晌，方垂着头，绞着双手，问道，“哥哥，好吗？”说至最后，声音已似蚊子般嗡鸣。
　　哥哥徐步踱了过来，附耳轻声低语，“很美。”说话间，哥哥已经追了上来，一把取过我手中那裹着琴的布包，背在了身上。
　　我斜眸，羞涩地瞄了哥哥一眼，方开心地笑了。
　　突然间，他似想起了什么般，抬首，有些认真地问道，“那杨旭可是对你有意，否则如何会因你而分神？”
　　“哥哥，为何蓦地问这？”我狐疑地问道。
　　抬眼望去，些微醋意，自他眉眼间，悄然隐现。
　　哥哥微微一怔，旋即，淡淡地一笑，“随口一问。”说罢，似根本不甚在意般，继续迈步前行。
　　我宛尔一笑，“怎么会？他如此，仅因我抢……”
　　一时嘴快，竟说漏了。
　　抬眸，小心翼翼地望向哥哥。
　　本头里走着的哥哥，已经缓缓止步，回转身，眉头微攒地望着我。
　　些微责备之意，自莹润如黑晶石般的眼眸，奕奕而出。
　　“抢了他什么？”哥哥沉下脸，有些不悦地问道。
　　我忙噘起嘴，撒娇道，“其实我本无意惹他，是他使坏于前。”接着，便将茶厮旁发生的一切，向哥哥娓娓道出。
　　说到那般人狼狈不堪，奇痒难忍的好笑之状，自己不由又呵呵笑开了。
　　哥哥的脸色，也恢复了往昔的和煦，隐隐笑意，溶漾于眉宇。
　　“所以，我便抢了他的爱驹。”故作楚楚可怜的声音，让人难起责备之意。
　　哥哥浅浅地一笑，抬手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头，“雪儿，天外有天，楼外有楼。出门在外，还当谨慎行事。万一……”说着，他紧了紧揽着我腰际的手臂，“我会担心的！”
　　轻柔的嘱咐，平实的语言，却饱含哥哥的关爱。
　　我认真地点点头，向哥哥保证，“以后定不如此了！”
　　出了客栈，我们便寻了一家铺子，选了一只朴实的长剑。旋即，于背街、无人之处，将玄羽剑放入其剑鞘内，并用丝帛裹好其剑柄后，又将玄羽剑的剑鞘塞入裹琴的布包，方循着客栈小二指点的道路，前往淮饺颇为有名的“一品轩”用早餐。
　　玄羽剑这番伪装，主要是为了防范那般暗地窥觑之人。
　　时近午时，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擦肩接踵。贩卖吃食的小摊，诱人玩戏的杂耍，嘈嘈嚷嚷于长街两侧。沿街的商铺，也悉数开门迎客。不算广阔的街巷，容满各色人等，那喧嚣声、叫卖声，不绝于耳，颇为热闹。
　　我和哥哥并肩而行，一边感受着扬州的繁华，一边仰首寻望“一品轩”。
　　方行至街口，便瞧见了扬州有名的秦淮河。
　　碧绿、幽深的秦淮河，在金色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彀纹暗漾，仿似绚丽的锦缎般，流光溢彩，缤纷炫目。数叶小舟，几只画舫，在其上悠悠缓行,随湾而转，舟合溪回。两岸杨柳纷布，绿枝低垂，拂掠河面。曲曲小桥，好似虹影，横跃河面。遥望桥的尽头、对岸处，一幢雕栏飞檐的朱漆红阁屹立河畔。
　　定睛一瞧，那不就是几番寻觅的“一品轩”吗？
　　“哥哥，那儿可不是‘一品轩’吗？”我一面高兴地扯着哥哥的衣角，一面雀跃不已。
　　“嗯。”哥哥翘首一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臭气，便攸地扑鼻而入。循味望去，只见曲桥旁侧近河处，一个麾麾老人，立于一个货担之前。其左侧的货担内有只小炉，似炸着什么般。
　　我不由停驻脚步，一面轻轻扇着手，一面好奇地瞅着那老人身前的货担。
　　哥哥含笑望着我，“臭吧？”
　　我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有点，可也不算。”狐疑间，一时难以表明。
　　“走，去试试。”说着，哥哥不由分说地拉上我，向那鬓角花白的老人，行去。
　　“这是豆腐？”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小锅里一块块小小方方的豆干。
　　金黄色的油中，黄澄澄的豆干，慢慢地泡起来。看着，松松脆脆的。嗅一嗅，臭气中有点干香之味。
　　“臭豆腐，香脆的臭豆腐！”笑容可鞠的老人，冲着哥哥和我，大声地叫卖。
　　“两块。”哥哥掏出一枚铜钱，递了过去。
　　“好咧！”老人一面答应着，一面用筷子夹起两块已经松泡的豆干，放入了右侧的磁盘中。
　　旋即，他取下货担上插着的小刀，将其尽为划开。浇上红褐色的酱油、辣椒酱做成的调料，又搁了些白嫩嫩的黄豆芽和青绿色、尚散发着清香的香菜末后，用油纸一裹，便递了过来。
　　迟疑地望了望哥哥，方缓缓伸手接了。
　　“尝尝。”说罢，哥哥已经将那微臭的豆干，放至唇边，轻咬一口，细细品尝起来。
　　看着哥哥赏心自乐的模样，我方微微一笑，放心地品起那微臭的豆干。
　　一口下去，干香、芳辣盈满口。慢慢咀嚼，更觉鲜美非常。
　　我和哥哥一面细细品味，一面相视而望，会心一笑。
　　绵延不绝的爱意，自眸间流出，如丝如网般交揉。
　　似蜜般的甜意，在心间漾开，……
　　正在这时，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骤然响起，撕破了方才的一片祥和。
　　“是说此处竞这般臭？原来因你在此？”冷冷的话语中，趾高气扬之意昭显无疑。
　　咽下最后一口豆干，侧目望向街口，那不是当日茶厮旁的红衣女子是谁？
　　今日，她身着一袭织金银丝线的鹅黄色劲装，脚蹬一双白如寒雪的靴子。乌黑的鬓边，一朵鹅黄色的绢制宫花，在秋风中簌簌轻颤。此番装扮，与上次的俗艳相较，清丽了几许。
　　冷冷地上下打量一番后，嫣然一笑，“西施未至，邻人先到！”
　　那女子，黛眉一蹙，几分迷惑，几分不解，涌现那双仿似春水般的黑眸。
　　冷笑一声，便不再理她。只是侧首，对身旁的哥哥说道，“咱们走！”说罢，便走向一侧，欲绕过她。
　　那女子一见，立时抢到我身前。不过，似因上回吃了亏，故而依旧保持数步远的距离。
　　“想走？没那么容易！”说着，那女子蛾眉一竖，气呼呼地抽出了腰间的长鞭。
　　我不屑地瞄了瞄那根金玉其表，没啥力道的银鞭，“这乃稚龄孩童玩耍之物，莫要动辄取出吓人！”说话间，一抹嘲讽的笑容隐现嘴角。
　　“你……，哼！”那女子气噎当地，一张脸惨白无色，一双美目已似两丛烈火般，恨不得将我熔化。
　　稍适，她恨恨地盯着我，气鼓鼓地大声嚷道，“杨旭，今儿你若再不为本郡主惩治这野丫头，看我回京如何向父王禀报！”说话间，她已经悄然放下了提鞭的手。
　　郡主？杨旭？
　　斯时，昨夜“洞天别居”前，那为玄寒称为小王爷的男子蓦地闪现脑海。定睛再瞧那恼怒非常的女子，眉眼间，倒与那人有几分相似。莫非……再者，这杨旭既然与之交好，为何又夜探其府邸？他当时究竟为何而去？
　　怔想间，侧目一望，十数步远之处，杨旭默然而立。
　　一身藏红色锦缎对襟长袍，将他那本就略飞粉霞的桃花眼，称得更加勾魂摄魄，俊美非常。然眉宇之间的英挺之气，却又在沉静的面庞上，愈加浓郁。此刻，他嘴角轻扬，一缕似有若无，如烟似霭的微笑，悄然隐现。只是那双黑瞳，深幽隐彻，不见其底。
　　“呵呵！杨旭！”我眉眼一曲，笑着与之招呼。
　　“你们……”郡主眉头紧蹙，气恼地瞧瞧杨旭，又望望我。旋即，她鄙夷地一笑，高声叱责道，“乡野村姑，不知廉耻，四处勾引他人！难不成，还想乌鸦变凤凰？”尖锐的声音，划破怡然、温煦的天宇。
　　听着，心不由一沉，可面上却不以为意地一笑，“乡野村姑，倒是不假。至于勾引……”说着，我刻意侧首，凝望着杨旭，慢慢说道，“这女相的桃花眼，没兴趣！”说话间，收回了目光，蔑然地瞥了那郡主一眼，“乌鸦与否，凤凰与否，岂由乌鸦定夺？”
　　说实话，这番言辞，于我而言，已很算给这郡主面子了。虽然，并不惧怕她，可思及其与那般窥觑玄羽剑之人的关系，实在不愿多惹是非。
　　“死丫头！”说着，她已经怒不可谒地奔了过来，挥起手臂，欲掌我脸庞。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七章 宽容

　　一直静默一旁的哥哥，幻影似地闪至我身前。转瞬，已经用胳膊格开了那行将落下的手臂。
　　“郡主，雪儿性情顽皮，之前多有得罪，望海涵！”客气的话语，冷冷的声音，恭敬中满含气骨，让人顿觉一种不可侵犯之气势。
　　郡主攸地斜睖一眼哥哥，本烈焰熊熊的眼瞳，徐徐变得清莹起来。凝视片刻，她方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
　　瞧着郡主目不转睛凝望哥哥，心里一阵不爽，如物横亘于心。
　　一把扯过哥哥，娇声叱道，“关你何事！”
　　“雪儿！”哥哥微蹙眉头，瞄我一眼，有些不悦地唤道。
　　“哼！”我一噘嘴，不情不愿地放开牵着哥哥衣角的手，背过身。
　　哥哥见我生气，忙来到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旋即，又在耳畔轻语，“乖！别多事！”
　　犹豫片刻，我方点点头，“嗯。”
　　“在下姓斐，雪儿的哥哥。”哥哥谦和有礼地对郡主施礼说道。
　　“哦。”郡主又上下打量一番哥哥，方缓缓倨傲地说道，“今日瞧在你面上，姑且既往不咎。可倘若……”
　　话未说完，不知何时已来到近旁的杨旭，已经插口说道，“郡主，今日秋高气爽，天光明媚，莫若一同去‘一品轩’临窗品味，岂非一佳事？”
　　郡主似知其用意般，攸地横了他一眼，“回京再找你！”说罢，头也不回地径自朝曲桥后的“一品轩”行去。
　　我回转身，瞅着那独自前行的妖娆背影，没好气地冲含笑不语、凝视着我的杨旭道，“桃花眼，一瞧你俩，便失了兴致！故而……”说着，一把拖过哥哥，继续嗔道，“还是物以类聚。你陪你的郡主。”说罢，也不待他有何回应，便欲举步离开。
　　“雪儿，不得无礼！”哥哥反手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责备。
　　我眉头一攒，有些气恼地唤道，“哥哥！”
　　哥哥瞅我一眼，暗使一个眼色于我。
　　于哥哥的意图，我并非不明，与之同饮共食是假，识人摸底是真。只是想着与那刁蛮郡主和桃花眼一同用早膳，我便没了一点乐趣。
　　斟酌片时，方满心不愿地点点头。
　　“在下姓斐，雪儿的哥哥。久闻杨兄大名。”哥哥抱拳作揖，冲杨旭彬彬有礼地继续道，“多谢杨兄方才圆场！”
　　杨旭微倾身子，回礼道，“令妹伎俩，多番领教，在下颇为佩服！”说罢，他微微抬首，朝我轩轩眉。
　　我白他一眼，瞥向一边。
　　“雪儿自幼爱玩，杨兄切莫计较！”哥哥清冷的声音，貌似劝慰，实则暗含丝丝浓厚的爱怜之意。
　　杨旭嘴角一曲，桀然笑道，“斐兄言重了。”说着，手一扬，“请！”
　　“请！”哥哥回礼，谦让杨旭先行。
　　雅致、洁净的包间，临水开轩，秋色满目。一张檀木长形梨花桌，置于洞开的雕花窗下。四张檀木梨花圈椅，整齐地分布于两侧。
　　傲慢的郡主，一进房间，便选了一个窗下的位置，坐了。
　　随之而入的我，刻意拣了她的对坐。
　　回身望向哥哥，已拉开椅子，准备入座。
　　就在这时，尾随其后的杨旭，却骤然抢至身前，“斐兄，不介意我坐于这吧？”说话间，嬉笑着望向我。
　　我眉头一攒，气恼地望着他，却又不好发作。
　　哥哥微微一怔，旋即，悠然一笑，“杨兄请！”
　　抬眸一瞥，正对上哥哥望过来的黑莹莹眼瞳，几许潮绪暗涌。
　　方才一直侧首望向窗外的郡主，微微侧目，悄然瞥了瞥落座于侧的哥哥，丝丝难以捕捉的喜色，绽现眉眼。
　　余光瞄向杨旭，他却正一脸坏笑地瞧着我。
　　轻哼一声，“嗖”地敛了目光，将头撇向窗轩，眺望一片秋水丽阳之景。
　　冉冉秋日，普照大地。平日浸在淡如薄纱般江雾中、潮湿而晦暗的黛瓦粉墙，变得明媚而爽净。粼粼波光，在幽深的秦淮河上，悠悠流淌。朱漆画舫，素舸小舟，缓缓而行，随湾流转。
　　本极清丽的景色，于心中憋闷、恼意斑斑的我看来，无一点怡人之感。
　　悄静的房间内，四人皆沉默不语，点点幽冷、别扭之气，悄然弥漫，……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撕碎了一室的静默。
　　侧首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绸短衣短褂的小二推门而入。他一手提着一只长嘴铜壶，一手托着一个黑漆木盘，其上放着四只精细的白瓷茶盏。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他一面将茶盏置于桌上，一面掀开茶盖，熟练地提壶斟茶。
　　杨旭略思片刻，便兀自说道，“淮饺、蟹壳黄、鸡蛋火烧、鸡丝卷、三鲜锅饼、桂花糖藕，各来四份。”
　　“客官稍等！”说罢，小二便提着茶壶、拎着木盘，闪出了房间。
　　“斐兄，不会见怪我自作主张吧？”轻笑不羁的神情，让人很难识其用意真否。
　　哥哥举盏，用茶盖轻轻撇去其上的浮末，小呷一口，回味片刻，方客套道，“杨兄客气了。”
　　杨旭浅浅一笑，并不介意哥哥的疏礼，继续介绍道，“此处最为有名的便是‘淮饺’。其馅，鲜美细嫩，风味特别。其皮，纤薄映字，点火即燃。形似麻雀，乖巧可人。”说至最后，言辞放缓，似另有番喻意。
　　回眸一望，却瞟见他正静静地望着我。黑眸似玉，温润和暖，朦朦烟雾，缭绕其间。
　　淡然一视，收回目光，将头撇向窗外，观览丽景。
　　郡主眼观一切，立时不悦，脸色一沉，冷笑道，“这般眉来眼去，莫非情投意合？”
　　目光一沉，攸地一瞥，恨恨地瞪着那讨厌的郡主。
　　方才在专心品茗的哥哥，似也察觉了什么般，缓缓放下茶盏，探究地望向了我和杨旭。
　　静默须臾，一个念头立即闪现脑海。
　　转眼，我用传音入耳之法，对杨旭道，“你和那臭郡主尽快消失，否则昨夜‘洞天别居’之事，……”
　　杨旭一怔，一双乌瞳幽深似碧潭，沉沉不见底。稍适，他波光一转，望了望哥哥，又瞧了瞧我，方也用传音入耳之法应道，“好。”
　　听着他的回答，心下没来由地长舒口气。
　　和风日丽，欣赏扬州迤逦水景的同时，享用美味佳肴，本是一件极爽心悦目之事，可是因为之前的事，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四人各怀心事，闷头用过早膳，便匆匆道别。
　　蔚蓝的天宇，空灵出尘。几朵雪似白云，浮于其上。虽是秋季，但江南的秋景，却没有北方那般肃刹。和风拂柳，嫩条掠波。缓缓流淌的幽绿河水，因之而漾起微微涟漪，似轻褶的绿锦缎般。
　　我和哥哥沿着秦淮河静默而行。
　　“哥哥……”启口呼唤之后，脑子却又是一片空白，不知当说些什么好。
　　放缓脚步，抬首望向哥哥，那英姿勃勃的剑眉，不自觉地微蹙，几许忧伤，在那碧黑似深潭的眸子中，悄然翻滚。
　　凝想片时，方缓缓低语道，“哥哥，信雪儿吗？”轻柔的话语，隐着我满心的愧意和无限的怜惜。
　　哥哥驻足当地，展颜应道，“嗯。”说着，他探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
　　哥哥温暖而带着薄茧的大掌，覆住手背，点点粗糙的触感，和着悠悠暖意，自肌肤传来。它们，似闪电般迅即奔至心间。它们，又似宽阔的海洋，将我心间那载着愧疚的小舟，容漾其间。
　　抬起头，冲哥哥开心地一笑，“哥哥，咱们现在去何处？”
　　哥哥略一思忖，“去瘦西湖，如何？”说话间，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幽幽然，现于嘴角。
　　亮如繁星的眼眸，虽藏笑意，却依旧有一抹忧色暗隐其下。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八章 游湖

　　秋阳当空，白云片片。金色光芒，如水流泻，耀眼夺目。铺洒于澄绿的湖水上，漾起无数粼粼波光，好似锦缎上嵌织了无数金色丝线般。两岸垂杨，绿烟薄霭，迷影朦胧。其纤细的枝条，拂波掠影，随着和暖的清风，摇曳翩纤。十数只鹜鸟，掠波而行，时起时落。数十只朱漆画舫，于水天一色的湖面上，缓缓游淌。几缕丝竹歌管之声，和着些许喧嚣的笑谈声，自舟中弥散，飘盈于湖面。
　　我和哥哥相对倚槛而坐，一面俯视绿莹莹似玉石般的湖水，一面将船家给的鱼料点点撒下。
　　一群群或黑黝，或澄红的肥鱼，奋游而来，争食游弋。它们一会翕忽而逝，一会又昂首冒出水面。点点水花，随着它们矫健腾旋的身姿，而四处飞溅。
　　看到高兴之处，我和哥哥不由一同大笑出声。
　　爽朗的欢笑声，在灿烂的阳光下，也变得纯净、空灵。早间的阴霾，全都烟消云散。
　　无意间，目光相触，缠绵爱意，便似滔滔江水，滚滚而出。它们在交融间，弥加深厚，更为柔长。
　　哥哥那清冷似甘泉般的眼眸，变得热烈起来，丛丛炙热的火焰在其中悄悄燃灼。
　　“雪儿，咱们以后要许多许多孩子，可好？”低低的絮语，满含期盼，也凝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的脸“腾”一下，变得滚烫。
　　斜眸，偷瞟一眼哥哥后，便羞涩地垂下了头。
　　不觉间，哥哥已经移到了我的身侧，轻轻牵起我的手，继续道，“那时，咱们坐于谷间那棵大树之下，静看他们嬉戏玩耍，听着他们开心地叫‘爹’、‘娘’，……”
　　话音越发低沉，最后完全消逝在明媚的阳光中，消逝在“吱呀”、“吱呀”的摇橹声中，……
　　人虽坐于舟中，我们的心却早已飞回了寒冥谷，飞到了美好的未来，……
　　我和哥哥十指相扣，偎依而立。
　　良久，我们方敛了思绪，来到船头，极目远眺湖岸美景。
　　秋花衰红，烟波自矜，哀蝉恋树，菱蔓不定。树木幽邃，声如清瑟凉琴。野色连山，古木色变。树林之末，疏桐高柳间，有曲尺房栊。葱郁间，一片红霞，汩没波际，如挂帆分波。
　　凝望间，哥哥又悄然握住了我的手。阵阵暖意，自指尖、掌间，昭显，又随着血液，奔至心间，带来点点温馨之意。
　　缓缓微移手掌，手指试图自哥哥指逢间，悄悄穿过。
　　哥哥似已明悟我意，微松指逢，待指尖完全划过，便攸地紧扣住我的手背。
　　十指相扣间，静默飞扬。绵延不绝的爱意，在交叉的十指间，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湖面陡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其嘲讽之意，彰显无疑。
　　“斐兄与令妹，真乃情深意切！”
　　我和哥哥本紧扣着的手，立时似触电般，陡然分开。
　　我的脸攸地似发烧般滚烫。素来淡定、清雅的哥哥，一张俊白的面庞也不由“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虽然并未望及来人，但仅凭那声音，我也能断定来者为何人。心间的气恼，顿似重雾般，陡然升起。
　　侧首一望，果然如猜测般，正是杨旭。
　　他已经换了一身淡蓝色的对襟锦袍，脚踏一双白色的皂底长靴。此刻，他正轩眉，凝笑地望着我和哥哥。
　　其旁，凭栏而立着一位端庄、秀雅的女子。
　　纤细的长眉，似春山含黛。秋水凝眸，潋滟动人。琼瑶鼻下，一张樱唇不点而红。举止娴雅间，不失大家风范。看来，必是一个闺秀之人。
　　“杨旭，我与哥哥如何，与你何干？”面色一沉，冷声叱道。
　　杨旭于我的话，一笑置之，并不以为意。稍适，他又轩轩眉，嬉皮笑脸地继续道，“我仅言及所见，并无他意，恐怕是有人……，做贼心虚吧！”说着，一脸坏笑悄然荡漾。
　　“你……”气噎当地的我，一时无语回应。
　　恨恨地瞪他一眼，撇过头，对身旁的哥哥道，“咱们走！”说着，便要侧首，呼唤船家。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丝竹般的声音，幽幽然，飘入了耳际。
　　“别走！咱们共赏这秋水长天的美景，如何？”挑逗而轻浪的话语，让我不由面红耳赤。
　　想也不用想，我便知道这是何人所为。
　　正强忍怒气的我，立时运气，将所言之语，逼成一条声线，送了回去！
　　“无赖！”
　　“呵呵，那我只好将你月下访我之事，告知斐兄了，不知他会……”
　　“你……”
　　回首望去，只见他背手立于船首处。微笑着凝望着我。
　　手由不住地颤抖。心里真想将这阴魂不散的杨旭，给碎尸万段了。
　　凝想间，杨旭他们的船已经靠近了。
　　“斐兄，方才戏语，多有得罪，杨旭在此向你致歉了！”杨旭抱拳作揖，言辞颇为恳切地对哥哥说道。
　　哥哥淡淡地瞄了他一眼，“不用！”冷淡的言语，拒之于千里之外。
　　“既然如此，那么不妨同游？”杨旭依旧笑意盈盈。
　　我双目喷火似地盯着杨旭，心下暗骂：死桃花，怎么这般死乞白赖的？
　　“舟船狭小，多有不便！”哥哥瞥了瞥他身侧那女子，冷冷地拒绝。
　　“不妨！不妨！”说着，也不待我和哥哥同意，便兀自飞了过来。
　　待稳稳落于船首的舢板上之后，方又一次作揖道，“斐兄，叨扰了！”说罢，一双似墨玉般的莹润眼瞳，悄然瞟向了我。几许得意，几许戏谑，浮现其间。
　　横他一眼，冷声叱道，“杨旭，你如此轻简而至，将那贤淑女伴，置于何顾？”
　　杨旭嘴角一扬，轻浪地笑道，“多谢费心！”说话间，丝丝难以捉摸的潮绪，暗涌眉眼。
　　稍适，他回转身，对身后的画舫喊道，“船家，搭板！”
　　两船相靠，舢板搭立。
　　端淑的女子，扶着丫鬟，翩纤而至。聘聘袅袅的身姿，好似弱柳扶风。
　　看着这娉娉婷婷的女子，心里没来由地几分不适。撇撇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女子朱唇一启，娇柔柳腰一折，“小女姓卢，斐哥哥，雪姐姐好！”说话间，顾盼流连，秋波微转，如双弯凤目，声音似娇莺鸣啭。
　　本十分谦恭有礼的话语，听来却颇为刺耳。方才那几分不适，更似膨胀。
　　白她一眼，启口挖苦道，“杨旭，你可真忙，晨间方送走郡主，此刻又伴卢小姐畅游西湖！”
　　杨旭不以为意地一笑，撇下那卢姑娘，径自踱了过来，“我当唤你斐姑娘，抑或雪儿呢？”
　　轩眉弄眼，刻意强调的字眼，让人听来，如何也难以舒坦。
　　冲他翻个白眼，便一把扯住哥哥的衣袖，向近曲栏处方桌旁的兀凳行去。
　　杨旭并不因此有丝毫尴尬，依旧谈笑自若地跟将过来，“任我而定？”说话间，他已经随我们在方桌旁，毗我而坐。
　　“既如此，那我便唤你‘雪雪’，如何？”杨旭浅笑着，侧首望向我。
　　我懒得理他，视其为无物般，只是与哥哥说道，“哥哥，咱们晚间去哪里用饭？”
　　哥哥尚未应话，杨旭反而抢先道，“要不叫个沙飞来，做些扬州小菜，便在这湖间赏景品食，如何？”
　　不得不承认，他的提议，的确非常好。只是……
　　犹豫间，哥哥已经率先婉拒道，“多谢杨兄美意，……”
　　不待哥哥说完，杨旭已经打断他的话，“无防，无防，今日多有得罪，便让在下做东，以向两位赔礼。”
　　杨旭这般，说得好听，是涵养气度好，说得难听，便是厚颜无耻。方才，我们那般疏礼、怠慢于他，他却能依然谈笑风生，甚而连面色都不曾变过，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赔罪道歉。倘若再冷脸于他，似乎礼屈在我们。可……
　　怔想间，哥哥已经回道，“杨兄言重！”言辞恳切，似有一丝歉意。
　　不知何时，那卢姑娘，已经悄然来至桌边，在我对侧，坐了下来。
　　我轻轻点头，“好！”
　　她只是盈盈一笑，若九天仙女、月里嫦娥般。
　　我微曲嘴角，算是回应。
　　心下却有些不似滋味。源于为何，道不明，说不清，或许是因为她那娴静的气质，或许是因为她那闭月羞花之美态，……
　　卢姑娘瞧瞧哥哥，又瞅瞅我，方启口，柔声邀请道，“几日后，乃家兄大婚，不知斐哥哥，雪姐姐，可有空闲？”
　　突兀的邀请，让我和哥哥，有些奇异。疑惑间，悄然对望。
　　余光瞥向杨旭，却也是一番意外之色。稍适，他似有所明悟般，眉头一蹙，一丝不悦之意，攸地闪现晶亮如黑耀石般的乌瞳。
　　“既然卢姑娘盛情，两位不妨同去！卢姑娘乃九龙帮帮主之女。”说着，他眼波一转，瞄了瞄卢姑娘，继续道，“九龙帮帮主，在江湖上，可谓叱诧风云。到时，江湖上各门各派，都将前来恭贺！”
　　此番解说，听来似赞扬，但言辞间，几分嘲讽和不屑，却暗然隐现。
　　相视一望，我和哥哥便已决定前去，以探“雪琴”一事。
　　我嫣然一笑，对卢姑娘说道，“卢妹妹热忱邀请，我和哥哥恭敬不如从命！”说话间，已经重新打量起这个卢姑娘来。
　　出身江湖，却有这般贤淑的气质和深藏的心机，实在让人侧目。不过，据方才看来，她对这杨旭，可谓情意颇深。于我们的邀请，不过是个幌子，估计她怕杨旭不肯前去，故而来个迂回之术。但，杨旭似乎并无喜欢。
　　斜晖静照，竹喧鸟散。迷雾沉寂，烟波荡漾。泊于岸边的船舫，窗槛间，幂厉杨柳的几许疏影，随风摇碎。
　　画舫在前，沙飞在后，橹蒿相应，放乎中流。传餐声起，炊烟渐上，
　　杨旭吩咐船家，做了几样扬州特色菜：清蒸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将军过桥、大煮干丝、扬州炒饭等
　　于霞光夕阳中，品过鲜香美味后，我们便告辞离去了。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十九章 热粥

　　三日的时光，在游逛美景，品赏风味中，转眼即逝。
　　离开师傅仅月余时光，便已经将其要求三更便起的习惯，抛到了九霄云外。加之，这几日，玩得有些倦，故而这日直睡到午时方起身。
　　因要去九龙帮参加婚礼，故而选了一身淡雅、轻灵的水蓝色劲装。梳洗一番，略施薄粉后，便携着形影不离的琴，来到客栈堂厅。
　　放眼循望，只见哥哥早已坐在大厅一隅，静候着我了。
　　他依旧一身似雪白衣，飘逸而空灵。世间一切，于他都仿似粪土般污浊。
　　“雪儿！”哥哥凝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冲我轻轻招手。
　　含笑点点头，方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过去。
　　刚行数步，却蓦地发现哥哥的目光已经飘到了门庭处。那本溶着点点暖意的墨黑眼瞳，渐渐冷却，变得幽深似潭。
　　侧首回望，却见一身水蓝色对襟锦袍、腰束雪白缎带的杨旭，正举步迈过门槛。那双雪白的靴子、和腰间的白练，交相辉映，称得他那粉似朝霞的眼眸和面庞，更加绚丽。优雅的身姿，一种倜傥风流之韵，悄然散发。
　　绚丽？用在一个男子身上，似乎有点不妥，可今日的他，确是很美。倘若哥哥是天宫中的嫡仙，那么他，便是红尘中的翩翩公子。
　　“呵呵，来得真巧，竞有幸与二位共用午膳！”杨旭入了大厅，不急不徐地来到我的身旁，“雪雪，今儿怎一个‘巧’字了得？”说着，他目光一低，从下至上打量起我来。
　　几分戏谑、几分欣赏的眸光，让我一张脸不由又似发烧般滚烫。
　　稍厮镇定，恨恨地瞪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径自朝哥哥走去。
　　心中却暗暗懊悔：自己早间怎么忘了杨旭喜好水蓝色这一出，弄得现在为他嘲笑！
　　哥哥面色依然淡定如水，平静无波，可双晶亮似黑耀石般的眼眸，冰清似玉，不见丝毫热度。
　　我拣了哥哥身旁的位置坐下后，便揭开桌上那盛着稀粥的瓷罐盖子。
　　滚热白粥，糯稠适中。袅袅热气，盘旋而上，飘至空中。
　　取过瓷勺，为哥哥盛了一碗后，便拿起面前的瓷碗，准备为自己添一碗。
　　刚弄妥当，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杨旭，竞突兀地一把伸手过来，意欲接过我尚端着的碗。
　　指尖轻触，淡淡的暖意游离其间，似电，似火。
　　忙收手，碗几乎倾覆，眼见一碗滚热的白粥，便将全部洒在我另一拾瓢之手。
　　斯时，杨旭手腕一抖，一抬，碗已经又稳稳地停在了他的掌中。
　　就在这时，原本举箸夹菜，喝着稀粥的哥哥，却蓦地放下了碗筷。转瞬，一道白影闪过，手已经似离弦的箭般攸地探出，袭向了杨旭的胸膛。
　　惊愣一诧，蓦地明悟：哥哥必是已瞧见了方才碗下的一幕，故而才……
　　轻叹一息，静观其状。
　　哥哥既然出手，必不会希望我再相帮。况，那杨旭……
　　想着，心没来由地一热。烦乱之意，汹汹而来，好似溃堤之江河。
　　杨旭身形一侧，躲过了哥哥当胸一掌。旋即，将碗轻抛至右手，左掌探出，向哥哥的腹部击去。
　　哥哥双足点地，身形一跃，腾空一转。就在这一刻，他已趁势伸手，一把夺过杨旭手中的碗。
　　清冷的眼眸，掀起长空雪浪。点点狠劲，流泻而出。
　　杨旭面上一直凝着的那抹从容淡荡笑容，此刻悄然褪去。幽深的黑眸，漾起一潮潮的冷厉。转眼，他也“嗖”地飞身而起，扑向哥哥的后背。
　　一时间，悄寂清冷的大厅内，“呼呼呼”夹杂着劲道的风声，“扑唆扑唆”的衣袍声，拳脚相交的声音，充盈不绝。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然。
　　“这是……”迟疑的声音，疑惑绽现。
　　循声望去，只见卢小姐，扶着丫鬟，立于门槛外。
　　她今日显示一番刻意装扮。金凤步摇，嵌于乌黑的云鬓间。淡白梨花面上，一双青黛长眉，妖娆纤细。粉鼻纤巧，似琼瑶，小小的檀口，似樱桃。纤柔的身姿，似晚风弱柳，千般旖旎，万般袅娜。一袭粉色长裙，金银丝线交织。步步行来，似流水轻漾。
　　本已势在必得的杨旭，蓦地一愣，哥哥抓住这个时机，攸地一把夺过已经停在杨旭手中的碗，旋即，右掌击向杨旭的胸部。
　　“啪！”，一声闷响之后，哥哥借着这力道，身形一旋，人已经飞出丈远，回到了我的身旁。
　　“雪儿，快用！”淡淡的话语，不见丝毫波澜。
　　若非方才亲历那一幕，我真会以为这粥，刚从瓷罐中盛出的般。也决然不信，纤尘不染的哥哥竞也会有那般狠厉的一面。
　　微怔片刻，我方接过那粥，俯首用了起来。
　　棋输一招的杨旭，飘然落地，轻轻弹去袍间的点点尘埃，方徐步走回桌边，径自为自己添碗粥后，就着桌上的小菜，慢慢用了起来。
　　那被其视为空气般的卢小姐，面上不由一怔，几丝尴尬，骤现眉眼。
　　犹豫片刻，我还是搁下碗筷，冲卢小姐说道，“正要前往贵府，不曾想卢妹妹竞亲自前来。”说着，起身，向其走了过去。
　　“雪姐姐好。”卢小姐轻移莲步，向我施礼，“那日仓促，不曾告知寒舍所在，故而今日特意前来迎接姐姐和斐哥哥。”
　　我宛尔一笑，“多谢！”
　　九龙帮，既然如此有名，就是傻子，必也能找得到。她今日特意前来迎接，恐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倒正可因此看看这杨旭的热闹。想着，不由一阵偷笑。
　　用过早饭，我们便一同出发了。虽然卢小姐几番热情邀请，我终究还是婉拒与之同车。和哥哥自后院牵出各自的坐骑后，便来到当街，与她和杨旭一同向九龙帮的府邸行去。
　　杨旭今日骑的是一匹褐色骏马，从其四肢、骨骼、鼻翼看，依旧算得上是匹百里挑一的好马，可比起我那黑马，还是差了许多。
　　在他恋恋不舍、极为惋惜的目光中，我怡然自得地骑上了那匹黑马。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便来到了扬州城西一条宽广的大街。
　　此处，一遛高门宏宇，毗邻而置。粗看，皆是黛瓦粉墙，朱漆门庭，细细瞧来，却差别甚大。临街口的几处，门宇纤窄，梁栋朴实无华。庭前的狮子，仅为石制。深巷之地那几处，门庭宏大，雕栏刻画，甚为精巧恢弘。宅前的狮子，也乃汉白玉雕制而成。
　　如此看来，能居于这条街的人，非富即贵，且随着街巷的深入，而品第渐升。
　　卢府，座落于临街第二座府院。今日，因是其长子大婚，故而张灯结彩，红绸四悬。一应仆众，男子穿上了簇新的玄色衣裤，女子皆身着桔色衣裙。看来，甚为喜气洋洋。门前的石狮，也不甘寂寞，戴上了大红的绸花。
　　随着卢小姐踏梯下车，我们也翻身下马，随之步向仆众恭立的大门。
　　厚实的黑色大门洞开着，一个身着一袭暗红色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立于一侧。
　　想来，这，便是九龙帮的帮主了。
　　思忆杨旭那日的话，不由停住目光，细细打量起这个叱诧风云的帮主了。
　　魁梧而硬朗的身形，一看便知其武学造诣绝非浅显。修长而直入鬓角的长眉，浓黑而挺立，几分英武、直朗之气，暗然丛生。那细细的双目，炯炯有神。道道精光，在谈笑间，郝然流泻。看来，此人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绝非仅凭武学。
　　此刻，他们正忙着应酬着陆续前来的宾客友人。
　　随着卢小姐拾阶而上，驻足门前。
　　“爹爹。”卢小姐娇滴滴的声音，柔绵似水，恁似铁石心肠也能被熔化。
　　卢帮主微微颔首，“这便是你的几位朋友？”说话间，眸光已经越过卢姑娘，飘了过来。波光一转，已经将我们三人扫视一番。
　　“嗯。”说着，卢小姐微微侧身，向他们介绍起我们来，“这是雪姐姐。”说着，又指了指我的身后，“这是斐哥哥，后面那位……”说至此，她白皙的面庞攸地红霞一飞，瞄了瞄杨旭，方继续道，“便是上次救我的杨公子。”
　　救人？杨旭也为出手相救于人？这，倒真让我有些惊异！
　　卢帮主听闻此话，忙紧走几步，上前与杨旭抱拳道，“杨公子仗义而为，搭救小女，老夫感激不尽！”
　　杨旭淡然一笑，回礼道，“卢帮主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卢帮主仰首一笑，回身对我们说道，“各位，既是小女的朋友，便也是我九龙帮的贵客！快请！”说着，手臂一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微微颔首，便随着卢小姐进了府邸。
　　虽乃江湖门派之家，可不见丝毫粗俗之气。一路亭台水榭，假山美石，目不暇接。雅致之余，颇有几分巧丽、瑰秀之感。
　　沿着曲廊，迂回盘绕一番，来到了一座宏丽的华宇广厦之前。飞阁流檐，雕梁画栋，颇为锦绣。其廊柱、门宇处，皆悬挂着大红彩绸、扎结着铜盆般大的红花。众多的仆役、使女，来往穿梭，忙于招待已到的各路宾客。
　　随之进入大厅，环首一望，百十来张梨花圆桌，一大半已经坐满了人。既便剩余的，也坐了近半成。唯有厅首的一张极大的圆桌，空寂无人。
　　等待的人们，有些独自品茗，有些大声交谈、唾沫横飞，有些四处张望、似在找寻什么人，有些甚而在切磋武艺，乒乓之声，在“嗡嗡”嘈嚷的人声中，时起时伏。
　　卢小姐领着我们，来到门侧的一张靠墙角、尚余一半空位的圆桌旁，含笑道，“雪姐姐，斐哥哥，请！”彬彬有礼的言语中，暗露着几分疏远。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多谢！”说罢，便回身，拉着哥哥，坐在了靠墙角的位置。
　　貌似谦恭的邀请，其实生冷的语义已明。今日，我和哥哥，不过是沾了杨旭的光，方有资格来此。如今，杨旭已经请到，我们这搭脚石也没甚用处了。
　　卢小姐见我和哥哥已经落座，便回首，冲杨旭嫣然一笑，“杨公子，请！”说着，试图将杨旭引向厅首那张硕大的圆桌。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章 行窃

　　杨旭嘴角轻扬，冷然一笑，“雪雪和斐兄，乃我杨旭好友。既然他们坐于此处，我杨旭也断没有离之而去的道理！”说话间，也不顾卢小姐的颜面，自顾自地拣了我身旁的坐位做了下来。
　　卢小姐立于当地，面上一阵白一阵红，不知当如何是好。稍适，她方恢复了平静无波，轻轻一笑，翩然离去。可那离去时，特意停留于我身上的目光，却早失去了往日的温婉，几分阴冷和几许恨意，自墨色眼底，暗暗隐现。
　　情如双刃剑，利弊皆具。堕入其间，便万劫不复。
　　然，杨旭方才所为，原也在预料之中。不过，以我那般冷漠、挖苦，他还……
　　一阵暖意，在心田悄然升起。虚荣？他意？辩不清明。
　　圆桌旁早些时便入座的几人，见此情形，不由神色各异。
　　对座的清癯老者，斜眼瞟了瞟我们，便继续低首喝茶。
　　其左侧那矮个男子，瞪大眼睛，瞅瞅那飘然离去的卢小姐，又看看杨旭。
　　其右侧的高颧骨、面色焦黄的男子，轻抬手肘，碰碰身旁的高个、留着长长美髯的中年男子，“这……，莫非卢嫣？”
　　中年男子轻捋颌下胡须，微微颔首，目光却早已悄然飘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们。
　　我宛尔一笑，想也没想，便顺口道，“叔叔，莫瞎废功夫。”说着，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杨旭，“你可劝劝，说不定他一高兴，便挪了地，那卢小姐，抑或卢帮主，也会感恩于你！”
　　此话一出，中年男子一张脸蓦地红到了脖子根，似猪肝般。稍适，他滚了滚喉头，怒喝道，“野丫头，无礼之至。”
　　本举盏品茗的哥哥，忍俊不禁，暗暗偷笑，险些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一旁的杨旭，早已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不羁。他侧过头，调笑道，“雪雪，你便那般想我离去？”
　　吐气如兰，幽幽飘向耳后，淡淡暖意，在肌肤漾起。
　　脸不由一红，白他一眼，将兀凳朝哥哥身边挪了挪。
　　杨旭一见，轩轩眉，也随着将身下的凳子移了移。
　　哥哥本清越的目光，攸地转寒。他冷冷地瞟了瞟杨旭，一把拉起我，“雪儿，咱们换换！”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似冰雹，似飞雪。
　　揭盖，捋末，一阵幽幽茶香，扑鼻而来，清雅却又爽心。
　　小啜一口，莹绿似琉璃的温热茶汤，便滚入了嘴，一时间唇齿含香，沁人心脾。
　　不知为何，杨旭方才那句话，却又莫名跃入脑海。
　　是？不是？
　　倘若真是希望他离去，为何又要那般奚落那中年男子？
　　倘若不是，……
　　我不知道。
　　心下惶惑，如堕迷宫，茫然一片。
　　闷首喝茶，直到一杯茶悉数下肚，方觉腹内鼓胀。
　　唤过使女，询问更衣之处。那使女倒算热情，忙称自己引我前去。
　　与哥哥招呼过后，便起身随之而往。
　　说实话，出来，并不完全因此，倒是希望能暗自梳理一下自己烦乱如麻的心绪。故而，寻到更衣之处后，便劝那使女离去了。
　　事毕之后，沿着回廊，慢慢走。
　　秋日的白昼，已渐变短。不过申时三刻，天已经暗淡下来。灰蒙蒙的天空，重云弥漫，似将塌下来般。午间幽静、清雅的山石林木，曲径花丛，染上了几分暗黑的阴影。丝丝森然、点点可怖，悄然弥漫。
　　许是因为卢府上下人等，皆在主厅帮忙，故而此处了无人迹、庭院静冷，甚而连灯笼都不曾有一盏。
　　方才一直低首沉思的我，蓦然察觉几丝异样。
　　这里……
　　难道……我迷路了？
　　飞身跃上廊顶，正要寻回那灯火阑珊之处，一个主意突生脑海。
　　今日这般情形，想要查询“雪琴”一事，无异于痴人说梦。既然明路不行，那我便……
　　极目远眺，望向后院，只见一遛飞檐突兀、宏丽悄寂的房宇。
　　稍适凝想，便施了轻功，朝那沉沉夜幕奔了去。
　　一路挨个探望，皆是些寻常的妇人居室，并未见卢帮主的书房或卧室。
　　之所以寻那，因我以为，“雪琴”一事，既然江湖耳闻，以卢帮主在江湖上的地位，必有人书信与之互通曲款。倘若能取得一点信息，也绝对好过我们茫然乱找。
　　就在这时，一个房间，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此处，粉色的纱幔低垂，阵阵幽香扑鼻而来，极似女子的闺阁。莫非……
　　想着，不由轻轻推开房门，潜入其中。
　　诺大的前厅中，仅窗下设了一只案几，并无其他物什。
　　走到几前，轻轻一瞟，不过是些笔墨，和几卷书。正要离去，余光却瞄到那书卷，让我不由暗暗一惊。
　　今夜虽然既无繁星，也无朗月。但，也算天厚待于我。这闺阁的窗外长廊内，恰巧有一盏灯笼。点点微弱的余光，让我瞧见了那书卷的名字，竟是——《奇毒秘笈》。
　　《奇毒秘笈》？
　　九龙帮，做为名门正派，其府内竞有人……
　　这，不得不让我对这闺阁主人，甚而是九龙帮，重新审视了。
　　本已打算退出房间的我，不由掀开帷幔，步入了后面的卧室。
　　家什依旧清简，不过一个衣柜，一只梳妆台，一只宽大的雕花木床。
　　来到梳妆台前，只是一瞥，我便知道此处为何人的居室了。
　　因为我发现了今日午间卢嫣头上的金凤步摇，正端端正正地放于台上。
　　卢嫣？使毒？
　　看来，此人绝非其面上那般柔弱，说不定……
　　既如此，我得速速找到卢帮主的书房，取物便走，切不可……
　　想着，连忙退出了卧室，正欲离去，眸光又瞥到了几案上那卷书。踌躇片刻，我还是急步过去，将其纳入怀中后，方离开了卢嫣的闺房。
　　又一路找寻，终于发现了卢帮主的书房。
　　正欲推门，却发现此处竟然上了锁。
　　思虑片刻，绕到花园内，来到其书房的楹窗下。掏出怀内的匕首，插入窗缝间。
　　手腕微抖，匕首已经轻巧地启开了窗上的锁扣。
　　将楹窗悄悄掀开条缝，飞身而入。此处漆黑一片，没有半丝光。
　　因怕为人察觉，也不敢点烛，只好似瞎子般，乱摸。
　　一阵摸索之后，终于碰到了一片冰凉、坚硬之处。上下抚触，方知是案几无疑。
　　暗暗找寻，触到了几只信封之类的纸张。
　　沉思须臾，将其悉数纳入怀中后，便慢慢退回窗边，跃出了书房。
　　将楹窗掩好，正欲飞上房顶，一阵似有若无的“蟋唆”声，悄然飘入了耳。
　　回眸一望，见回廊拐角处，一个身影顺势一闪。
　　谁？
　　“哼！入室小贼！这番看杨旭还会恋你与否？”娇叱的声音，含着几分冷厉。
　　我淡淡一笑，“杨旭恋我与否，与你何干？”
　　“你……”卢嫣顿时柳眉倒竖，“那我便将你携至前厅，人赃俱在，看你还如何得意？”说着，她慢慢行了过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你在全武林面前丢丑，让你在杨旭面前颜面扫地！”
　　沉沉夜色中，她纤细的身影，缓缓移来。白日间，柔婉、娇美的剪水瞳，含着丝丝恨意。
　　几分鬼魅，几分阴森，暗然弥漫，……
　　卢嫣渐近，脱身之意，却已拿定。
　　“杨旭！”仰首，故意望向卢嫣身后，大声地喊道。
　　卢嫣一惊，忙回眸一望。
　　我立时双足踏地，飞上了房顶。
　　卢嫣一见上当，愤恨不已，立时变色。转眼，她已随着我飞了上来。
　　哼！看来，这女人外柔内毒，倒是不可小觑！
　　“斐雪，今日既已瞧见我会武一事，那你只好葬身此地了。”说着，她冷冷一笑，“到时，我便说你入室偷窃珠宝，为毫不知情的我，误杀！”
　　“那得看你是否有那个本事？”我不以为意地看着她，暗自已经运足了功力，欲待出掌还击。
　　“哼！”声音尚未落地，数十只乌黑澄亮的飞镖已经似闪电般飞了过来。
　　只只飞镖，好似一个个夺人魂魄的幽灵般，转瞬，已经逼至近前。
　　我立即微微后仰。转眼，双掌袭出。
　　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阴寒之气，似潮水，似海浪，自手心，滚滚而出。它们在掌间汇集，变成一股汹涌似天地狂风般的气势，向那密集似雨的黑镖袭去。
　　本径自向我奔来的锋利飞镖，在强大力道的推压下，陡然停滞。稍适，它们霎地全部改变方向，竞悉数原路奔回。
　　方才尚一副洋洋得意之状的卢嫣，顿时花容失色。一张粉嫩的脸庞，变得惨白似纸。那双美丽的眼眸，圆瞪，好似鱼眼。
　　转眼，她慌忙闪身，意欲躲避那密密麻麻的镖雨，然，为时已晚，数枚飞镖，已经如剑般射入了她的胸膛。
　　粉色的长裙，几点玄色，缀布其上。
　　眨眼间，她大张其口，然尚未来得及呼唤，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暗暗长舒口气的同时，阵阵惊惧也一齐涌现。毕竟，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虽过不在我，是她咎由自取，可终究因我而死。然，于她之死，我并无任何悔意或惋惜之情。
　　稍适镇定，抬手轻轻擦拭一下额角悄然冒出的汗珠后，来到卢嫣身旁。
　　似浓墨般暗黑的夜色下，卢嫣一张俏脸惨白泛青，原本樱红的双唇，透着点点墨青。
　　记得我离开大厅时，她并未在厅内。那么，后来她如何会暗暗跟踪而来？
　　今日与会之人，除了卢嫣，便仅有哥哥和杨旭。哥哥，是绝对可信任的。那么，便只有杨旭。可，方才在厅内他对卢嫣……难不成是在我面前做戏？
　　想着，那夜张公公所言——大树将倾的话，又闪入脑海。莫非……
　　一时间，团团疑惑，似颗颗水泡般自心湖涌出，又似迷雾般，深笼着我的心，……
　　不过，刚才情势，其实已经相当危险。以卢嫣的架势，今日不杀我，便不是卢嫣。而我自己当时若稍有疏忽或者并未使出寒冥功里这一“排山倒海”之绝招，现在倒在这里的便是我。
　　不觉间，阵阵寒意，已爬上了我的后背。
　　静静凝望片刻，正要纵身，奔往那喧嚣嘈杂、光彩旖旎之处，余光却瞄到，不远处、卢家之邻的院宅屋顶，一个黑影纵然而逝。
　　这又是谁？
　　思虑间，不由施了轻功，尾随而去。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一章 芳菲尽

　　一路飞檐走壁，远远跟着。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便出了扬州城，直抵北林。转眼，那黑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上回，与哥哥游瘦西湖时，曾于船上远眺过这里。当日，绿荫浓密，幽沁怡人。然，在这月黑风高、雾霭沉积的夜晚，唯余一片无尽的黑暗。沉沉夜影中，浓密的枝叶，好似无数鬼魅，在窥觑着生灵地闯入。“呼呼”吹彻的夜风中，茂林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似哀哭般。点点阴森、丝丝邪吝之气，自那密林深处，缓缓散出，……
　　这是何人？为何将我引至此处？
　　怔想间，一个清冷似长风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
　　蓦地一惊，攸然回首。
　　一个面容清俊、目似寒星的少年，伫立于不远处的旷野中，静静凝望着我。他一身黑色夜行衣，玄色丝帛面罩，刚刚取下，挂在下颌处。
　　这是……
　　疑惑间，不由上下打量。
　　少年，本沉静如水的面庞，霎时，变得似寒雪般冷彻。幽冷的眸光，似能将人冰冻般。
　　“欠你的，我记着。”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冰寒入骨，直入神髓。
　　欠我的？
　　斯时，我陡然明悟此人是谁，忙冲着已转身，意欲离去的背影，唤道，“杀手，好！”
　　少年清瘦的身影，攸地一愣。稍适，他缓缓说道，“有事，十日之内，可来此找我。”声音，依旧清淡如水，但已没了方才的阴寒。
　　唇齿轻咬，犹豫片刻，方轻声问道，“刚才……，都见到了？”
　　迟疑，半源于方才之事惊惑未尽，半因沉思他会如何处理。
　　他徐徐转身，“放心。”淡淡的暖意，在清凉似冰的声音中，似有若无。
　　抬首凝视，他那双黑亮似宝石般的眼眸中，尽是勿庸置疑的信任和坚定。
　　点点欣慰，自我心底悄然漫漾。
　　蓦然间，很想启口问问，他杀人后，是何感觉？
　　犹豫须臾，终究放弃了。毕竟我们相交过浅。谈及此话题，还是多有唐突。
　　眼帘缓垂，一息轻叹自口中喷薄而出。
　　他似已经了然我内心的想法，静默片刻，方怅然说道，“第一次取命时，我的惊恐之度，远超于你，……”说至最后，越渐低沉的声音，全然湮没在了枝摇叶动的“沙沙沙”声中。
　　一直似结冻的冰面般没有一丝情绪的面容，漾起了点点惆怅之色。渐渐地，越发浓郁，最终变成了一抹抹揪人心肺的忧伤，……
　　揭人心底伤痕之为，虽起于无心，可其效相同。况，任那伤痛漫漾，无异于坐视他人痛苦。
　　寻思片刻，终于还是打断了他的静默沉思，“抱歉！”
　　他微怔一刻，方轻轻摇首，“与你无关。”稍适，又启口劝道，“你也无需自责，那女子，咎由自取。”
　　我微微一笑，“呵呵，只因头回杀人，故而心存惊惧。自责，倒是没有！”
　　他一听，惊诧顿现眉宇。转而，一抹空灵似雪莲的笑容，在那清俊而冰寒的面庞上，郝然绽现。
　　“我多虑了。”略含笑意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冰冷，倒是温暖许多。
　　我冲他扬扬头，笑问道，“如何称呼？”
　　此言，又似陡然触动了他心底什么哀伤的往事般，脸上方才尚余的几丝笑意，攸地凝固。继而，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寒。
　　“恕我冒昧。”淡然一笑，却也不甚以为意。
　　毕竟每个人，皆有自己的隐衷。
　　他忙歉然地摇了摇头，“非我不愿，只因它，已很久不用。一时……”
　　我宛尔一笑，“无需解释。”说话间，骤然响起了尚滞留于九龙帮的哥哥。
　　卢嫣一死，倘若为人发现，加之书房被窃，那么今夜与会之人，便成为最大嫌疑。而我和哥哥，究竟与之无甚交情，且我又失踪如此长久，难保他们不会怀疑……
　　正在这时，那少年却陡然开口，搅断了我的思绪，“凌杰。”
　　我忙冲凌杰点点头，“记住了！”说着，立即举手抱拳，“抱歉！要事在身，告辞！”说罢，便施了轻功，飞奔回城。
　　一路，似流星，似追风般，跑向九龙帮所在街巷。沿途突兀的檐角、稀疏的树木，如影，如电，向后飞逝。
　　不一会，我便来到了九龙帮府邸外。
　　红彤彤、印有“喜”字的灯笼，在门檐处、墙角边，均等排列，一遛高悬。幽幽红晕，将雪白粉壁，染映得似晚霞般绚丽。墙内深邃、墨绿的青松，也氛氲上一层淡淡的红光。洞开的朱漆大门外，两列身着玄色衣裤、腰配大刀的九龙帮弟子，肃穆而立。白昼间，盈盈笑意，烟消云散，凝重、哀愤之色，自双双乌黑的眼眸，乍然而释。
　　看来，九龙帮必是已经知悉卢嫣之死了。
　　踌躇片刻，我依旧选择自大门而入。
　　方到近前，队尾一个面如锅底、身材敦实的弟子，已经侧首，厉声喊道，“你是何人？”
　　我含笑，抱拳说道，“这位大哥，小女斐雪，乃卢小姐之友，应邀来恭贺贵帮少帮主婚典，方才觉闷，便出外逛了逛。”说着，故作惊讶地环望一下众人，继续问道，“不知出了何事？”
　　那黑面男子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一番，方说道，“你且稍等！”说罢，手按刀柄，大步走入了大门。
　　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匆匆而回。其后，跟着一个面如红枣，双目细长的中年男子。他们自石阶上，急步而下，来到近前。
　　“可是斐雪？”那中年男子眸光一滚，不动声色地瞟我一番。
　　“正是。”我尽力坦然，恬适而对。
　　“随我来。”说着，手一扬，做了一个浅浅的“请”。
　　微微颔首，便与之一前一后，进了府邸。
　　灯火依旧，红烛燃灼，朦胧光晕，簇簇撒照。本是喜气洋洋的府邸，却因异样的清冷和静寂，变得有些鬼魅。几许怖人之气，自那暗黑的丛木间、幽密的树林中，甚而清泠的池水中，悄然弥漫，……
　　白日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使女、仆从，此刻皆一字排开，立于大厅外的滴水檐下。细览其形色，或肃穆，或冷然，或战战兢兢，或卑怯，却无一哀伤。
　　随中年男子，拐过回廊，便来到了大厅的正门。
　　早些时，那份人声鼎沸的喧嚣，荡然无存，唯有一片鸦雀无声，静寂得似针落地，也能闻到般。
　　拾阶而上，翘首以望，数百人，皆聚簇于大厅上首处。他们或立，或坐，望向大门。束束眸光，或疑惑，或警觉，或猜疑，或敌视。然，面容，却无一例外地冰冷似寒霜。越过众人，寻望哥哥。
　　目光方扫，便瞧见一身雪衣的哥哥，负琴提剑，立于厅首右侧。他面容峻肃，目光清澹。
　　四目一触，奕奕闪亮的黑眸中，点点惊异，丝丝安适，立时漾起。转瞬，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在嘴角边，缓缓绽放。
　　微曲嘴角，报以一笑。正要移开目光，却瞟到了哥哥身旁一脸沉静的杨旭。他双眸似潭，深深地凝望着我。其内，几许暗潮，交织盘旋，漾起点点浪花。
　　清寒地一瞥，立即敛了目光，望向与之相对而立的卢帮主。
　　此刻，卢帮主稳坐一宽大的檀木太师椅中，双手规整地搭在扶手上，微略收紧。骨节间的僵硬，暗泻了他此刻激愤的心绪。他那细长而精亮的双眸，微微眯起，点点精光悄然流射。几许哀容，毫无遮掩地隐现于眉宇间。其旁，一个身着喜服的高个男子，微拧浓眉，静默而立。他愤然的目光，直露地向我射来。
　　卢帮主凝视片时，方徐徐开口道，“斐姑娘，方才去了何处？”低沉、浑厚的声音，难觅一丝哀伤。
　　“适才觉得闷，便出外逛了逛。”平静的话音，不见异样之迹。
　　“是吗？”沉缓的语气，疑惑暗隐。
　　转眼，他起身而立，徐步向我行来，“那可否解释为何并无一个下人见你出入门庭？”说话间，目光一寒，冷厉之色，席卷满面。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众人忙碌，何来闲暇眷顾我一个小女子？”说着，瞥了瞥卢帮主，继续道，“再者，今日本也是沾了杨旭的光，方有幸前来。众目相瞪，枯坐一室，烦闷也是常理，因此外出，本不足为奇。难不成，小女子一举一动，必得禀报帮主之后，方可？难道这便是九龙帮的待客之礼？”说至此，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已经悄然抚至了我的腰间。
　　侧目一望，哥哥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我的身旁。
　　轻柔的拥揽中，一股似有若无的暖意，自后背袭来，
　　会心一笑，温馨、甜蜜，在目光的撞触和交揉间，泛漾而起。
　　卢帮主冷凝的双目，紧锁我片刻，方缓缓回道，“非也。只因小女卢嫣方才惨遭横祸，故而详加询问。”
　　“哦？竟有这等事？”故作惊讶状，望向卢帮主。
　　“不错。”斩钉截铁的话音中，愤恨和恼怒，似滔滔江河，汹涌而出。
　　稍适，他脸一沉，继续道，“贼人潜入书房，盗走几封密函，孰知为小女窥视，遂暗下毒杀。”说着，他回转身，环望一下厅内数百众人，“各位，尔等均为我九龙帮的上宾，前来光临犬子大婚，实为我九龙帮之大幸。奈今日之事，实在蹊跷。故而，只好为难各位，容许搜身。”说话间，他已经举手抱拳，向众人作揖，“如此所为，出于无奈，望尔等念在我花甲之龄，痛失爱女面上，多多宽谅！”
　　话音一落，厅内立时似炸开了锅粥般，吵嚷不绝。“嘤嘤嗡嗡”之声，环绕于梁。
　　“搜身？这岂非怀疑我等？”
　　“恩。确实不妥。可卢帮主，江湖鼎鼎人物，出此下策，也属迫于无奈！”
　　“搜就搜！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不过搜身，怕甚？”
　　众人“唧唧喳喳”，议论纷纷。虽然皆有不满，但均看在九龙帮江湖龙首之位上，也不敢过多计较。况，方才卢帮主那番言辞，却也是令人情动心伤。
　　搜身？那我……
　　怔想间，心不由有些惴惴。手，已悄然紧握。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二章 报恩

　　哥哥，似察觉了般，揽着我腰际的手，轻轻拍了拍我。
　　转瞬，哥哥已经朗声拒绝，“不行！雪儿尚未婚娶，岂可任人随意搜身？”透人心骨的冷寒，让人不由颤栗。
　　本兀自交头接耳，嘈嘈嚷嚷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簇簇似锋锐刀剑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了过来。猜疑、不惑之色，似密网般将我和哥哥密密笼罩。
　　卢帮主攸地转身，目光似炬般，一动不动地冷视着我们，“莫非二位心中有鬼？”缓缓的语气，威吓之意，尽露其表。
　　哥哥蔑然一瞥，继续道，“九龙帮，虽在江湖有些地位，却毕竟非官非府，并无私立公堂，疑查众人之权。再者，卢嫣之死，卢帮主失爱女之伤痛，虽令人惋惜、哀叹，却也不能因此，而置他人清白于不顾。更何况，雪儿出身名门，岂容尔等随意轻侮？”言之凿凿的话语，条理清明，滴水不漏。
　　方才已经完全倒戈于卢帮主一边的众人，不由开始有些迟疑。面面相觑间，已有人暗自点头赞同。
　　卢帮主阴云一卷，面色一寒，冷厉地叱道，“哼！我帮，虽仅有万余弟子，可在江湖上也是说一不二的。更何况，今日在我九龙帮总舵，岂容两个毛头小孩，任意插嘴！”说罢，高挥右手，“来人！将这两人，给我拿下！”
　　转眼，数以百计、手持大刀的玄衣弟子，似潮水般，涌入了大厅，将我和哥哥团团围住。
　　我和哥哥相视一望，不由缓缓背身而立。暗中运气间，已备迎袭那即将来临的一场恶战！
　　明晃晃的大刀，锋利夺目，寒气袭人。在耀如白昼的烛光下，点点阴冷杀气，漫散而升，……
　　厅内数以百计的江湖人士，不知因为哥哥方才的话，还是源于卢帮主搜身之举的唐突，唯有一小部分人抽兵拔刃，围将过来，试图协助九龙帮。
　　双腿分立，似树根般，稳扎当地。双臂半曲，紧守门户。眼眸，似探射灯般，扫视众人的同时，暗中观察场中阵势。
　　那群九龙帮弟子，虽然人数众多，于我和哥哥而言，却是一碟小菜。但其旁那般江湖人士和卢帮主，却不可小觑。我和哥哥，自小仅随师傅学武，然从未在江湖行走，并不了解这般人的招式、套数和功力深浅。且，就算我和哥哥，单打独斗中略胜一筹，那么他们合势而为，我俩也难以取胜了。倘若用琴，虽然能起到以一敌百之效，却又过于招摇。以师傅和外公严令我出谷之态，很可能会因此带来料想不到的后果。可若硬拼，……
　　“一切皆我所为。”冷冰似冬日寒霜般的声音，却清晰、坚定，如颗颗顽石般，砸入了暗盈腾腾杀气的大厅。
　　心下蓦地一惊，转瞬，便隐隐觉得这话音，似曾相识。蓦然回首，门庭处一个身着夜行衣、面罩黑色丝帛的高个男子，自花园深处的暗影中，徐徐行来，似孤桐，似朗玉，神清冰爽，自然天成。
　　虽然仅瞧见一双灵动、黑亮的眼眸，但我立刻认定此人必是凌杰无疑！
　　凌杰似也察觉我的凝望，本目视众人的眸光，悄然飘了过来。
　　略一停留，便又迅即移开了。
　　匆匆一瞥，淡如止水，几多心绪，暗隐其中。
　　他为何？难道……
　　想着，凌杰方才在北林前的话语，又跃入了脑海。其行之的，已清晰了然。
　　可身为杀手，最忌暴露行径，如今这般，岂非自送无底之渊？
　　他有他的方式，我却有我的原则。既便陌路，也不能让其因我而落入这般险恶的境遇。可……
　　紧咬双唇，心下暗暗着急，一时却也难觅良计。
　　斯时，哥哥那饱含狐疑的目光，在凌杰身上驻留须臾后，轻转而来。
　　投之目色，暗示凌杰乃一友人。
　　哥哥一怔，方微微颔首。那恍若丝缎般的眼底上，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悄然划过。
　　心胸似海，柳絮拂波，点点涟漪，悠悠荡漾。
　　“你是何人？”卢帮主那深邃的眼眸中，立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寒光。
　　凌杰冷然地瞄了瞄卢帮主，傲然说道，“有人出钱，我便取命，仅此而已。”
　　神情孤寒，似梅独香于早春，蜂蝶未知，唯有冬日的霜冻，相与为伴。
　　卢帮主浓黑、欣长的剑眉，立刻紧蹙，额间已悠然绽现一个清晰的“川”字。
　　稍适，他举眸，莫测高深地望着凌杰，沉缓地问道，“既如此，何故盗我密函和宝物？”
　　宝物？
　　迷惑间，撇过头，望向卢帮主。他正双目似炬般，紧盯着凌杰。其嘴角微曲，一抹阴冷的笑意，暗暗漾起。
　　此刻，我陡然明白，此举不过试探。只因凌杰的突然到临，让卢帮主心下猜疑不已。
　　凌杰微微怔愣，便立即恢复了方才的面若冰霜。
　　“交易囊括，自然要取！”依旧寒凉的话语，辩不出丝毫疏漏。
　　霎时，卢帮主面色陡地一沉。转眼，起手指着凌杰，厉声喝道，“既如此，那你便道出幕后，否则将你碎尸万断！”
　　凌杰丝毫不为卢帮主那如雷似电般的气势惊吓。他不以为意地瞥了瞥卢帮主，淡定地答道，“行有行规。道有道理。既然收了钱，断没有破坏规矩之理。”
　　“哼！既如此，那你便受死吧！”说着，卢帮主已经双足踏地，飞身而起，直扑厅外的凌杰。
　　犹豫间，我不知是否应当出手。
　　就在这时，哥哥似已察觉我的心思，他温暖的大手，轻轻探了过来，紧紧抓住了我的。
　　“看看再说！”悄然附耳的话语，让本有些拿捏不定的心，缓缓安适下来。
　　扭过头，望向院中。
　　卢帮主已经到得凌杰近前十数步远处。他“嗖”地一下撩开前襟，将其扎在腰间。旋即，双腿一分，意图对战凌杰。
　　突然，一阵阴惨惨的寒风吹过，厅内数以百计的红烛和廊下灯笼立时悉数扑灭。转眼，一袭黑烟自花园深处迅即升起，浓烈似云，其状似盖，向大厅这边飘移而来。
　　众人见状，不由暗暗吃惊！相视而望，点点惊惧，自眼底泻出。
　　本欲动手的卢帮主，不由有些犹豫，已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凌杰，却似知悉了什么般，眸光一沉，眉头微攒。
　　斯时，一个古怪、暗哑似鬼魅，却又带了几分稚嫩的女音，在花园上空骤然响起。
　　“多行不义，必自毙！明神在上，天眼已开！”
　　声音，似有魔幻的穿透力，直入神髓，挑起了每个人心灵深处的惧恐之念，众人不由皆一阵颤栗。
　　就在这一瞬，缭绕黑烟已弥漫至整个花园，将众人团团笼罩。
　　卢帮主兀自矗立园中，仰首大声喊道，“鼠辈小人，诬我清白！有胆，便现身对峙！只用这些江湖诡计，算甚能耐？”冷厉而愤恨的话音，几丝轻微的颤抖，暗暗揭示了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下那番惶恐的心绪。
　　“哈哈哈……”凄厉而惨然的笑声，似魔咒般，传入耳际，直搅心神。其音，响彻寰宇，久久回荡，余音不绝。
　　一个面如黑锅的矮状男子一面用手扇着烟，一边骂道，“装神弄鬼，倒是何人？”
　　其旁，一瘦高、尖嘴、鼠眼的男子已面如土色，怔立当地。其腿间已见湿漉，“滴答滴答”声，清晰可闻。
　　其余众人，尚能维持面上镇定，然眼眸已经惊恐地突兀似鱼眼了。
　　这般带着邪力的声音，非通常习武之人所能拥有。其内功深厚，不在我和哥哥之下。不过，因为我们所习寒冥功，便有抵御邪力之功效，故而此声于我二人，并无一点效用。
　　极目探望园中，方才凌杰身立之地，已经空空如也。
　　卢帮主也瞬地明悟一切，立刻厉声大喊，“贼人逃跑了！给我追！”气急败坏之绪，彰显无疑。
　　和哥哥相视一望，主意已定。
　　转眼，我和哥哥便同时施展“绝影”，闪出大厅，跃上屋顶，向城外飞奔而去。
　　刚至街口，便见必经之路上，停驻着三匹高头骏马，其侧暗影中，似有一个亮色人影般。借着远处微弱的暗淡光晕，定睛一瞧，那不是杨旭，是谁？
　　他倚墙而立，双手环抱。白皙的面庞，微微上扬，那双粉霞漫生的桃花眼，轻佻地勾起，迷离而极其魅惑。一抹雋味深远的笑容，在嘴角浅荡着。
　　“恭候多时了！”浮浅的话语，几分不满，几许怨责。听来，不似刚经历一场凶险，倒似在等候久望不至的友人。
　　我和哥哥相望一晌，眼色交融间，主意已定。
　　微微颔首，便一同飞下屋檐，稳稳地落于各自的坐骑之上。
　　不待杨旭说话，我便已猛夹马腹，高扬马鞭，欲策马离去。
　　斯时，杨旭立即闪至身侧。转眼，已一手抓住马辔，一手将即要落于马臀上的鞭子，牢牢地掌控于手中。
　　“雪雪，就这般绝情离去？连个‘谢’字，也不愿说？”杨旭敛了方才迷魅的笑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抑或你在怨我方才的离去？”
　　浮华之下，几番期许，深情之中，几分心机，抑真抑假？
　　“杨旭，事因你而起。”说着，我垂下眼眸，漠然地凝望着他，继续道，“此番相助，甚而难补丝毫，让我何从相谢？至于你的离去……”说话间，已暗自运气，趁其不备，一把抽出了他手中的马鞭。
　　促不及防的他，被那股狠猛的力道一带，身子微微后倾。转瞬，稍适立定，方惊异地望着我。英气勃勃的剑眉，微微拧起。
　　“本非同道，怨从何起？”冷厉的申斥，不见丝微情感。
　　闻言，他目色不由一沉，“既如此，那你必得告知我，方才所去何处，毕竟我也因此受累！”
　　我冷冷一笑，“那你可曾向我解释过卢嫣？”眸光一转，恨恨地望向他。
　　那一刻，惊诧，已似潮水般，自那邪吝的桃花眼，滚滚而泻。
　　“雪儿！”已经策马奔出数丈远的哥哥，见我久久不至，遂勒马停驻，回首大喊。
　　忙敛了目光，举首望向哥哥，“就来！”说罢，无视杨旭的存在，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身下的马儿。
　　“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沉寂如水的黑夜中，陡然响起，撕裂了方才的一片宁静。
　　转眼，黑马仰首长嘶一声后，立刻奋蹄狂奔，绝尘而逝。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三章 月夜竹约

　　和哥哥风驰电掣般急行一夜一日后，来到了岐山镇。进城后，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宿下。
　　一路颠簸，颇为疲惫的我，稍适梳洗，便和衣而卧。
　　待得醒来，已是清秋寒月，横空而现。
　　银辉带着仲秋的清寒，自九天倾泻而下，拂拢大地。或茂密、深幽、或稀疏、零落的树木，皆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淡淡的寒茫。半启的轩窗处，清冷月光，如水涌现，在地上投下一片莹亮的霜白。
　　欹枕而卧，并无起身之念。双目凝视着帐中昏氲淡影，心中却没来由地忆起昨夜街巷暗影中杨旭那双眼眸。
　　黑亮的眸子，似琉璃，似沧海，发自肺腑的伤痛，游离其间，断人肝肠。
　　戏耶？真耶？
　　戏，诱人迷醉，野径羊肠，陷阱无数。
　　真，却也只是丁香空结，心意抛却。
　　不过……
　　沉思过往，细辩其行。
　　初识茶厮，他有意挑衅，我以劫马为报。他虽憾失宝马，却也并未因之寻仇。
　　月夜沉沉下，因我失声，他身受重伤，也并未因此而寻我麻烦。
　　高丘山林中，我因愧疚，还他所失之物，他浪语浮言，我使药捉弄，他也不记恨于我。
　　此番，同游西湖，卢嫣相邀，他也甚为惊异，而我和哥哥因“雪琴”之事，欣然同意前往，事前他并无所知。
　　而卢嫣遇害之后，他趁着众人不意，潜行而出，弄好马匹，候于街巷，却决然是友非敌。
　　不过，卢嫣对其情意，他是明晓的。卢嫣会否武功及其心性，他绝不会一点不知。
　　那么，他是因为怀疑而有意试探我，还是的确未料然一切？
　　若是因为几番跟踪，引之猜忌，那么他想知道什么？我的身份？我的目的？
　　迷惑间，茫然无知。
　　就在这时，“嘣”一声，在耳畔陡然响起。虽然轻细似丝竹，但在静寂似潭般的秋夜中，却是那么清亮、刺耳！
　　循声而望，只见半轩的窗楹上，一把铖亮的匕首，直直没入。其薄如纸笺，寒茫耀目，点点逼人杀气，自锋利的刃边，暗然而释。其下，插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谁？竞如此快便知晓我和哥哥的行踪？
　　一骨碌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探首向下，望向园中。
　　庭院沉寂，清凉如水。
　　皓月下，繁密的树木，舒展着它们尚为茂盛的枝条，迎接着清光的洗礼。暗黑的婆娑树影，随着不时袭来的夜风，轻移款挪。在阵阵“沙沙沙”声中，漾起曼妙的舞姿。
　　扫视一番，不见丝毫人迹影痕。
　　犹豫一刻，终于还是拔出匕首，取下了纸笺。
　　清冷的明光下，展笺而阅！
　　恁大的白笺上，只有数个龙飞凤舞的黑字——“城西竹林，要事相商，独自前来”。
　　暗透风骨的字迹，在似雪纸笺的衬映下，显得更加突兀、醒目。因其尚未干透，故而不时有袅袅墨香自其缓缓散发，充盈一鼻。
　　从这寥寥几字来看，必非九龙帮之人。
　　想到这，一个疑惑陡现心间。
　　当日在九龙帮，凌杰虽为我解围，但以卢帮主当时的神情来看，是心怀疑虑的。后来，我与哥哥，趁着高人救走凌杰之际，暗自潜离至今，并未听闻九龙帮追袭我们的丝毫信息。这，让人真真迷惑不解。
　　不过，这张信笺，却是何人所为？
　　凌杰？杨旭？
　　两人笔墨我均未曾见，一时难以揣测。
　　不过，无论是谁，此约是必负的。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竹阴满地。
　　清泠泠飒风起，万叶吟秋，“沙沙沙”声，天籁宫徽。
　　明辉清透，自那密匝匝的竹叶缝隙间，点点撒下，遂成无数淡淡光斑。
　　光晕暗淡，目力极弱，只约略瞧见茂阴深影中，有一个半坐身影。其前，似有一张琴案。
　　悄然而至，无声无息，然气息却难隐藏。
　　“嘣”，轻拨琴弦，一声飞扬，直入云霄。转而，一串音调，似流水般倾泻一地。时而幽，似落花红雨、春水溶溶；时而状，似铁骑刀枪、战马铿铿，时而高，似风清月朗、孤鹤唳空，时而低，似儿女喁喁、小窗私语。
　　琴曲，心声，知音自懂。
　　我之耳聪，他之情衷。纷扬起落，潮绪翩纤。
　　身心浮离，魂魅飘摇，不忍惊醒，遂在幽深曲径中，蜿蜒盘旋，飘然而至。
　　杨旭身着锗红色对襟锦袍，盘坐于地，俯首抚琴。他乌黑、浓密的发丝，用一只殷红、光滑的玛瑙冠，高束于顶。红黑相称间，邪魅之气，暗暗而升。
　　魅惑、撩人的眼眸，低垂着琴案，那灵巧的十指，上下翩飞，似春日蝴蝶，欲羽化仙去。
　　“嗡”一低沉闷响，骤然而起。
　　杨旭十指摁下，刻意截止方才那迢递似江水般的音符。
　　“疑惑深深，探究其底？”嘴角轻扬，似笑非笑，淡淡的苦涩，暗隐其间。
　　知者，知之，心思了然。剔透如斯，无以遮掩。可，他终非哥哥。既便如此，也隔着云山万重。
　　“夜更深漏，此地又如斯幽僻，有何要事，望请快说！”眄一眼那尚迟留于琴弦上的纤长十指，清冷无绪地回道。
　　一息轻叹，似烟似雾，窅窅喷薄。薄纱似的哀伤，悄然隐现。
　　凄切寒蝉，吟啸于畔，默然相对，心绪百转。
　　杨旭沉吟良久，方叹道，“雪雪，卢嫣之事，我已解决。于此意外，深表愧意。”诚挚的话语，一扫往昔的放荡轻浮。
　　字字入心，荡漾心湖。涟漪波波，绵延不绝。心下早已抛弃了之前的猜忌，全然信了他。
　　只是，以当日卢帮主那悲凄愤怒之阵势，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抬眸相望，心中难释的疑惑，目色间彰显无疑。
　　杨旭徐徐起身，背着双手，踱至我身旁。那双秋水漫漫的桃花眼，含着浓浓情意，凝望过来。
　　“雪雪，为你摆平此事，心之所愿。”诚挚的话语，没了往日的轻浮。
　　“事因你而起，因你而结，乃常理。与我何干？”竭力平静无波的声线，依旧微颤，暗泻了我的心绪。
　　话虽如此，心下却明白，此事虽与杨旭有关，过却不全在他，我之鲁莽，也是不可推卸。只是，今日，他这番卖力，却……
　　想着，不由疑惑暗起，若春雾般朦胧、轻渺。
　　杨旭淡然一笑，继续踱起步来。
　　那高大的身形，在地上落下纤长的影子，随着其往复回转，而摇曳浮移。
　　“吱呀、吱呀”的落叶踩践声，声声入耳。不徐不急，似在谨慎斟酌着什么。
　　料知其今夜必是有话说，故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好一晌，杨旭方徐徐停下步来，沉缓地说道，“雪雪，我几次夜行，皆巧遇你。疑，是必定的。”说至此，他又缄口一瞬，方继续道，“虽不知你为何对九龙帮书房内那几封密函有兴趣，但可以料定你必也是冲着‘雪琴’而来。”说着，他一步步走至我身旁。
　　双目似寒星，定定地望着我。其无尽深幽中，几多心绪愀然泛漾。
　　他今日一改往昔的玩世不恭，认真之形，让我心下惊诧。
　　不过，于‘雪琴’之事，既然他已挑明，我也毋庸回避。但，于他，却依旧话说三分。
　　宛尔一笑，“不错，我确有其意。但并非贪图宝物，只是闲聊之至，好奇罢了。”说话间，已经慢慢走至他的身旁。
　　杨旭不以为意地一笑，“雪雪，这番说辞，难以让人信服。不过，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何不结伴而行？”
　　特意侧首，兰气吐纳，一阵似有若无的幽幽淡暖在耳际升起。
　　脸，陡然似发烧般滚烫。
　　暗自镇定一晌，方略微退后一步。
　　他之深情浓意，我之远水遥岑。
　　转眼，我已沉下脸，冷声叱道，“信否，在你。此番游玩后，我便会回家，与哥哥完婚，江湖之事，与我无关。”
　　杨旭宛尔一笑，“那我可有幸光临？”戏谑的话语，暗含讥嘲。
　　“抱歉。”我淡淡地瞥他一眼，将头扭向一边，“不过，同行之事，可以商酌。”
　　杨旭，在江湖之神通广大，绝非我和哥哥，甚而长隐山谷的师傅能比，若有其相助，彻查“雪琴”之事，应该会有条明路。虽然目下，尚难知其根本目的，但自那夜他和张公公所言，似乎“雪琴”与之也是利益攸关。既如此，我也毋庸过于忧虑。
　　杨旭点首，含笑道，“好。那明日午时香居楼见！”
　　“好。”一口答应，没有丝毫迟疑。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四章 心念

　　银烛淡淡洗清空，素影一抹，蟾宫影。
　　“吱呀”，掀门而入。
　　一室暗色，迷眼。
　　垂首而入，反手随意地掩上了房门。身已回，心魂尚迟留。
　　缓行数步，眸光无意识地移到了窗前那一片嫩寒薄霜中。
　　初时，漠然而视，转瞬，却惊觉几丝异样。
　　定睛一看，却是缕飘逸、出尘的淡影，滞顿间，弦月、春归般的忧伤气息，氛氲其上。
　　哥哥？
　　微微侧首，犹豫片时，却最终没有眄向窗边。
　　侧身而立，身影恰全落在了那片黯然的碧影中。
　　默然相对，不知该如何启口。
　　庭院沉寂，夜风渐起，和着秋寒，自轩窗涌入。
　　哥哥的衣袂、宽袖，飞扬轻卷，“吡呲吡呲”作响。丝丝缕缕的发影，时高时低地飘扬着。
　　“歇吧。”浅淡的话音，愁绪凝含。
　　失望，无奈，若浮云般，自身侧轻拂而过，
　　心，微微一颤，转瞬，似银针刺过般疼。
　　这时，哥哥身上那于我极熟捻的气息，悠悠飘入了鼻，似有若无，渐渐，转浓，变得深厚、沉淀。
　　其实，今夜竹林之约，杨旭虽有意，但我与之并无什么暧昧之处。本无隐匿的理由，只是我方才进门时，那般神魂分离，……况，前日九龙帮内，凌杰为我顶名之事，因一路急行，也未来得及与哥哥解释。如此接二连三，哥哥有所思，人之常情。
　　思绪方顿，再要寻那清雅、薄淡的味道，已似春日逝去、东风失力，变得缥缈窅远。
　　一阵惊恐，似潮似海般，顿现心田。忙回首，唤道，“哥哥！”急迫的声音，暗泻了我的心绪。
　　行至门边的哥哥，手已抚上了紧闭的房门。哥哥闻声而愣，高大的身影顿时一僵，须臾，他方徐徐说道，“雪儿，……”刚启头，却又停住。
　　欲吐还住的话语，似尚未斟酌妥当应如何措辞。
　　风摇柳枝，絮飞何处，天涯芳草最关情。
　　“哥哥！”抬起双臂，自身后紧紧环住了哥哥紧实的腰际。
　　头偎依着他宽阔的背脊，竭力贴近。
　　一息轻叹，缓缓喷薄，无数惆怅，黯然飞逝。
　　哥哥温暖、宽厚的大掌，轻轻覆上了我的。阵阵暖意，自手背袭来，熨贴着我的心。
　　“方才……，是杨旭约我。”喁喁而语，却带了几分愧疚。
　　哥哥徐徐转身，轻柔地揽着我，“雪儿，无需解释。”说罢，嘴角轻扬，一抹似苦涩，似无奈的笑意，悄然萌现。
　　我微微摇头，言简意赅地道出了今夜约见之重点，“卢嫣之事，他已解决，也知悉了我们于‘雪琴’有意，约我们明日午时香居楼见。”
　　哥哥轻轻一叹，“我很担心你！”说话间，那闪耀着银辉的黑眸缓缓暗淡。
　　静静地靠在哥哥的怀里，感触着他宽厚、温热的胸膛，他健壮、有力的臂膀，倾听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惶急的心，渐渐安适下来。
　　哥哥拥揽着我，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真切却又舒缓地一下又一下。下颌儿，缓缓挪移，柔和地摩索着我的发丝，
　　沉默良久，我方举首问道，“哥哥，你为何不问我九龙帮内那黑衣人是谁？为何不……”
　　朗月下的哥哥，轮廓分明，似鬼斧神工雕刻而成般，完美无暇，却又恬淡清冷，不染一丝红尘欲念。
　　黑黝、闪亮的乌眸，深幽似瀚海。挺直、绝美的鼻梁下，厚薄适中，曲线完美的双唇，不点而红。
　　恍然间，只觉他似九天仙人，随时将飘飘仙去。可手中的真实和暖意，却那么不容忽视。
　　“我信你，也信自己。”淡淡的笑意，在如点漆中的眼眸里，在英气勃勃的剑眉中，在唇边，悄然荡漾。它，似长酿的美酒般，渐渐浓郁，直达每一处毛孔。
　　哥哥的温熨、淡定，让我怅然若失，心底的期冀，化为一片清风，荡然无存。
　　我撇撇嘴，白眼哥哥，已扭过身子，不搭理他。
　　哥哥掰过我的身子，轻拥入怀，关切地问道，“卢嫣之事究竟为何？”
　　略理一理思路，便将当夜发生的一切，与哥哥细细道出。说到紧要处，后背一阵寒意顿生。
　　源于她临死之前的惊惧？还是因为杀人的恐惧？我不清楚。只是手臂收紧，用力地抱住哥哥，似想钻入他体内般。
　　哥哥似早已了悟我的心思，抬手，轻柔地抚着我的一头青丝，慢慢地，慢慢地，似在竭力抚平我惊吓、皱褶的心。
　　房内一片悄寂，唯有那细微的手触发丝之声，似有若无，舒缓而绵长。
　　良久，一声幽幽叹息，喷薄而出。
　　点点忧色，些许怅然，随之漾起，撕碎了一室的宁静。
　　“雪儿，日后你必得寸步不离我！”温柔的话语，却带着几许霸道。
　　抬眼望向哥哥，那温润似墨玉的眼眸，满满关切之意。
　　本是最不喜欢强迫的我，心里却涌现一股溶溶馨意。
　　含笑点了点头。
　　哥哥淡然一笑，转眼，却突兀地问道，“九龙帮内那黑衣蒙面男子是谁？”狐疑而探究的凝望，显露了心底的迷惑。
　　我一怔，转而轩轩眉，“疑我？抑或忧你？”淡淡的笑意，自嘴角漾开。
　　哥哥方才那份淡定，让我心怀耿耿。
　　哥哥一听，顿悟我的心思，淡然一笑，“事事相问，可不烦？不厌？”黑黢黢的眼眸，浩瀚似海。
　　我宛尔一笑，心下不得不承认哥哥对我的了解。
　　人，有时就是这般矛盾。而一个度的掌控，也只是一线之隔。
　　我一面垂首把玩着哥哥的衣襟，一面说道，“那人叫凌杰。我于他有救命之恩，故而……”
　　哥哥微微颔首，稍适，若有所思地说道，“自那日情形看，其后，必另有高人，他那日所为，不知……”迟疑的话语，心有所忧。
　　以凌杰的身份，当夜出现在九龙帮附近，必是为了完成任务。然，顺利取命之后，却因我节外生枝，而后来相救之人，会否便是其帮中之人？倘若那般，此次回去，他定会遭受责罚。虽然，他意在还恩，可因我而……
　　怔想间，隐忧似浮云悄现心空。下意识地颦起了眉头。
　　“他，如何知晓卢嫣之事？”哥哥幽幽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
　　略一沉吟，我便将潭边如何巧遇凌杰，尔后在杀死卢嫣之后，又是如何被引至城外北林，向哥哥娓娓道出。不过，隐去了凌杰杀手的身份。至于缘由，却说不清，道不明。
　　哥哥听罢，思虑片刻，方缓缓说道，“事已至此，只好顺其自然。”
　　我点点头，心下却突然想起了杨旭。
　　此番，平息卢嫣一事，他也是鼎立相助。虽应重谢，但思及那日张公公的话，心下那仅存的一丝谢意，攸地荡然无存。若非其另有目的，怎会平白出手相救？
　　思虑间，哥哥轻声话语，搅断了我的思路。
　　“九龙帮内那几封信函，可曾看过？是否有用？”
　　我摇摇头，顺手自怀中取出那几份信函。
　　与哥哥来到桌边，点燃火烛，粗略一看，两封似通常的往来函件，其表有“九龙帮卢帮主亲启”几个字样，唯有一封，空白一片，并无署名。疑惑间，拨开封口，取出其内的信笺，缓缓展开。
　　一张雪白的纸笺上，绘着一张地形图。
　　定睛一瞧，竞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仔细察望，蓦地恍然大悟：这不是寒冥谷吗？
　　一旁的哥哥也已明悟，不由惊诧地脱口道，“寒冥谷？”
　　相视而望，疑惑已似甘泉，自眸中汩汩涌现。
　　哥哥自我手中取过雪笺，一面细细研究，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道，“此图如此详尽，若非对寒冥谷熟悉至极，是决计画不出的。”
　　我缓缓颔首，接口道，“而这份信笺又如此崭新，必是新绘不久。寒冥谷，十余年来，除了你、我、师傅、外公、含月和攸晴外，再无外人踏入一步。”
　　哥哥攸地侧首，沉静地继续道，“你外公和师傅，一直严禁你出外，视寒冥谷为安全之地，必不会画与外人。那么可能做此之人，便只有我，含月和攸晴了。”说至最后，声音越发低沉，似自古井中发出般。
　　哥哥，我是绝对信任的。那么能这么做的便只有含月和攸晴。攸晴？
　　怔想间，那只无力伸展着触角的蜘蛛，又郝然闪现于脑海。
　　虽然目下不能断定必是攸晴，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之嫌疑，最大。我和攸晴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至少我是这般以为。她如此而为，到底为了什么？
　　斯时，那江湖传闻的歌谣，又骤现心间。
　　莫非……
　　只是如此一来，那么，雪琴便并非指何宝物了。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当真与我身世相关？
　　重重疑问，似个个水泡，自心湖汩汩而出。
　　“雪儿，咱们应速速通知师傅。”哥哥将那雪笺整齐折好，沉凝地望着我。
　　我点点头，有些担忧地说道，“希望师傅没事。”
　　哥哥轻轻揽着我，柔声宽慰，“倘若事如我们猜测的般，那么他们之目标在你，师傅一时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况，以师傅之武学和精明，世间能奈何他的，也没有几人。咱们一面通知他，一面赶路，尽早与之会合，再议一切。”
　　我抿紧双唇，思虑片刻，终于缓缓点首，然依旧惴惴，似稠雾般的担忧，密密笼罩着我的心。
　　轻轻靠着哥哥的肩，无声叹息，幽幽喷薄。
　　“雪儿，我与你生死同在。”平实的话语，铿铿坚定。
　　淡淡一笑，点点头。
　　我，并非那般怯懦的女子，忧心之所在，除了师傅，更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爹娘，到底是谁，竟有人会不惜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来对付我？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五章 探底

　　风丝袅，晓天欲曙，霞光蕴满空。
　　婉转莺啼，重帷幔，唤醒娇人。
　　第二日，起床梳洗过后，便去隔壁寻哥哥。
　　早起的哥哥已经招来信鸽，给师傅送去了消息。且，已吩咐店家结帐。
　　方欲坐下，一个小二已经托着一只木盘，走进了房间，“客官，两间客房，一顿早餐，统共一百文。”
　　“放下吧！”哥哥自怀中掏出一百文，递了过去。
　　“是。”小二接过钱后，将托盘置于木桌上。
　　正在这时，一个清朗、略带几分嬉笑的声音，攸地钻入了耳。
　　“二位这般仓促，便要离去？”
　　坐于桌边，本欲用饭的我，不由侧首，望向房门。
　　一身紫衣锦袍的杨旭，脚踏皂底黑靴，缓步走入了房间。今日的他，又是往日那般笑浪不羁。微曲的嘴角，似嘲如讽般的笑意若隐若现。墨如点漆的双眸，清亮却又深邃。
　　我搁下手中的筷子，起身抱拳道，“昨夜突然获悉家信，必得尽快赶回。”话语模棱两可，旨在维持面上的礼节。
　　杨旭嘴角一扬，不以为意地反问，“家信？”说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张信笺，云淡风清地说道，“这里有张图，不知二位有兴趣否？”
　　圆润、修长的两指间，一张雪笺轻轻摇颤，似在招引。
　　狐疑地望了望那纸笺，目光忍不住飘向杨旭。
　　绝美的桃花眼，此刻已敛去了方才的淡淡讥嘲，眸子深沉，好似碧潭。
　　“昨夜，刚刚得到。不知与九龙帮密函内之图，可相似？”杨旭眉梢一挑，直言问道。
　　杨旭既然如此说，必是自九龙帮已获悉什么。既便我否认，恐怕也只能欲盖弥彰。不过，他为何会又有一张？是有人故意四处发散，还是……而且，他这般毫无隐瞒地问我，是因疑我，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思虑间，不由迷惑深深。
　　“既然缄默，那便猜对了?！”杨旭咧嘴一笑，洋洋自得地瞄我一眼。
　　斯时，我陡然明悟他方才一话，不过试探。
　　气恼之余，恨恨地瞪他一眼，兀自坐回桌边，拿起筷子，用起早饭。
　　“雪雪，不过这图却是千真万确的。”说着，杨旭款步走到桌边，拖了张兀凳，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哥哥，蓦地冷冷说道，“杨兄，九龙帮一事，我代雪儿，向你表示谢意。”说着，自怀中取出那份密函，递了过去，“密函内却是一张图。不过，与我俩今日离去却毫不相关。”
　　自进门便视哥哥为无物的杨旭，此刻再也不能漠视。他缓缓抬首，冷哼一声，“你代？”说着，站起身，缓步踱至哥哥身旁，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以何相谢？”波光荡漾的眼眸，霎时一寒，似寒冬雪霜。
　　哥哥攸地抬头，清冷似秋月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旭，“大恩不言谢。言谢非大恩。本为陌路，一番客套。杨兄此为，莫非真有他意？”说话间，哥哥已经徐徐站起了身子，冷冷地逼视着杨旭。
　　“不错。”杨旭冷笑着瞄了瞄哥哥，“我对令妹，魂牵梦萦。”说话间，他已经淡笑着，踱回我的身侧。
　　双眸似海，柔情万千。几分真，几分假。
　　诚然，我与哥哥并非真正有血亲之兄妹，但我们以兄妹相称，在世俗人眼中便已算有兄妹之仪。如此一来，以通常之理，便不能再谈婚论嫁。杨旭明知我与哥哥并非真兄妹，却故意如此称唤，不过想激怒哥哥。
　　哥哥拿着竹筷的手徐徐拳紧，“咯吱咯吱”关节轻响。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着，哥哥已经缓缓放下了筷子，欲举步行向杨旭。
　　听着两人剑拔弩张的话语，我不由缓缓放下了手中竹箸。
　　踌躇一晌，终于头也不抬地说道，“哥哥，用饭吧，待会儿还需赶路！”淡淡的话语，没有一丝凌厉，却将杨旭完全撂在了一边。
　　无声的静默，悠悠飘扬，充盈一室。
　　点点冷凝之气，缓缓弥漫，……
　　“雪雪，可与你单独谈谈吗？”杨旭悠悠启口，打破了一室的沉静。
　　正举箸夹菜的手，不由蓦地一顿。犹豫一晌，终于放下筷子，沉声叹道，“哥哥，我可否出去一会儿？”
　　本不急不徐吃菜的哥哥，陡然一僵。那本澄澈似泉般的眼瞳，烟霭迷朦。
　　沉吟半晌，哥哥点头道，“我出去吧。”
　　黯然的声音，直透心扉，似把利刃，将我戳刺得血淋淋。
　　“哥哥，……”举首急迫呼唤，却已只见一抹瞬然而逝的白影。
　　怔怔地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一阵懊悔之意，陡现心田。
　　方才为何答应？
　　源于之前的不忍，还是因为迫切期望知悉地图之后的一切？
　　我不知道。
　　凝想间，杨旭幽冷的声音，已骤然响起，搅乱了我迷惑的神思。
　　“你，字雪琴？”
　　冷不丁的问话，让我惊诧当地。
　　转瞬，忙敛了自己的心绪，尽力淡定地笑道，“抱歉。本人姓斐，名雪，并无字。”
　　眸光一转，静静地直视那望过来的沉凝双眸。
　　杨旭自嘲地笑了笑，举步走向窗边。
　　仰望碧蓝如洗的天空半晌，方沉叹道，“是与不是，信我与否，皆无关紧要。”说着，他转过身，莫测高深地继续道，“此番前来，想告知：图上所绘之处，乃西山寒冥谷。那里有无宝藏，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隐居着一些人。”
　　心下暗暗吃惊，波光流转，却依旧澹荡如水。
　　他对我、寒冥谷，到底知道多少？这些，仅有他知，还是江湖上众人皆闻？而其幕后，杨旭可知晓？
　　据那日偷听他与张公公的话可知，这“雪琴”与之家族，却是利益攸关。而我又如何与之相关？难道我也……
　　怔想间，一丝揣测，腾空而现。随之而出的，还有淡淡愁云。
　　“这些，非我一人知晓，不过，我知道的，可能会比他人早一些！”杨旭打断了我绵缠思绪，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我清浅地笑了笑，“多谢。”说着，抱拳告辞，“倘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言毕，不待他说话，已经拎起桌上的包袱，大步走出了房间。
　　执着离去，却知晓杨旭绝不会那般轻易便自我身边消失。因为事情真如我和哥哥猜测那般，那么这个歌谣和图，便是真对我而来，而张公公或者杨旭家里却也以为这与之利益关系密切。
　　一直以来，我都迫切期望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如今却没来由地对其产生了深深的惧怕。
　　坚定的步伐，却没有沉实之感，似踏在棉絮上般，虚浮。本精神奕奕的我，似被突然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般，四肢软弱无力。
　　“哥哥。”轻柔的话语，却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本凭栏仰首望天的哥哥，悠悠回眸。
　　烟波浩淼的眼眸，攸地一沉，丝丝惊异，如水奔泻。
　　“雪儿，怎么了？他……”说着，哥哥陡然寒彻的目光，已经飘向了洞开的房门。
　　我竭力扯出一丝笑意，“有些累罢了！”说话间，已经缓步来到哥哥身旁，无力地倚入他宽厚、温暖的胸膛。
　　哥哥探手，轻轻揽住我的腰，静默须臾，方道，“咱们走吧！”
　　微微颔首，随着哥哥慢慢走向长廊尽头的楼梯。
　　方行几步，郝然感到了一束忧冷的目光，自身后射来。
　　几许不自在，几抹芒刺之感，霎时升起。不过，转瞬，便似流星般，湮没在了似稠雾般漫漫无边的愁绪和深澈似海的疑惑中，……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六章 夜袭

　　我和哥哥出了岐山镇，一路西行。急驰一日后，路野渐荒。
　　青山隐隐，婉转相随。林木茂密，郁郁葱葱。残阳似血，晚霞绚烂。白日里，清空碧蓝的天宇，此刻，似着火般熠熠燃灼。点点暮鸦，盘亘于烟霭深深的丛林间，时隐时现。一串“得得得”马蹄声，在苍翠、空寂的荒道上，越发清亮而生翠。
　　眼见天色已晚，余辉渐暗，不由对身侧并驾齐驱的哥哥说道，“哥哥，要不咱们就在此处歇吧？”说着，已经勒紧缰绳，让本迅驰飞奔的马儿，缓慢下来。
　　哥哥紧握马辔，减缓马速，放首张望，“此处荒野枯寒，你……”犹疑、担忧，似浅波轻漾乌瞳。
　　昨夜和晨间一番云雨，今日又奔疲一昼，哥哥甚为忧心我的身体。
　　我宛尔一笑，“岂有那般羸弱？”说着，已经勒马停驻。
　　哥哥嘴角微扬，清暖的笑意，便在颊间荡漾，直抵那闪烁着金色残辉的黑眸。
　　牵着马儿，拐入路旁的树林，寻了一处背风之地，草草打扫一番，便安顿下来。
　　因为出行仓促，并未准备火石之类，故而无法生火烤食，随便吃了些干粮，便倚树小憩。
　　不觉间，我已昏然入睡。
　　夜幕降临，寒月梢头。月晕朦胧，如纱似雾。清辉一地，树隙间，银亮斑驳，毛发可见。
　　迷糊间醒来，只觉和暖如春，舒适温软。微微挪挪身子，又想继续酣睡。
　　蓦然间，却忆起自己仿似在湿寒阴冷的山林中。既如此，怎会……
　　疑惑地睁开眼眸，却见一片似雪霜白。定睛一瞧，正是哥哥宽大、飘逸的袍袖。眸光一转，便见哥哥那阖眼休憩的恬静睡容。
　　俊逸的侧影，澹静、安详。长密的睫毛，银光下，影射一抹淡淡的暗影。高棱的鼻子，挺逸而英武。
　　不知何时，哥哥早已将我抱至他的膝上，紧紧环拥。估摸怕夜风冷刺，他竞面朝大树，用自己的身躯，为我遮风避寒。
　　见哥哥睡得沉实，我也不敢丝毫动弹，只是蜷着身子，静静地望着他。
　　凝望间，思绪早已飘至往昔，飘至遥远的寒冥谷，……
　　清空蔚蓝，碧草连天，奔跑、打闹，爽朗、纯净的笑声，荡漾山谷。
　　楹楹草舍中，同案学习，畅所己见，辩论不休。
　　华盖树荫下，捧卷而坐，或戏言玩笑，或吟诗做赋。
　　平山碧树倚晴空，山色有无中。细语笑颜，情窦暗种。
　　思绪翩飞，往昔的一切，皆历历在目，缭绕耳畔。
　　悄觑一眼哥哥，将头轻轻倚入他的肩窝。
　　静静感觉那宽厚的胸膛，一种坚实、安稳之感顿由心生。同时，点点暖意，自背脊传来，淡淡的，似有若无。
　　“醒了？”哥哥摇了摇头，揉揉双眼。
　　我点点头，柔声说道，“哥哥，此处本就湿寒，你……”
　　探手抚向他玉似滑腻的面颊，只觉寒凉似冰。
　　哥哥抬手，覆上我的，浅浅一笑。
　　指间亲触，依旧寒凉似水，心间，却早已暖意萌生。
　　带着薄茧的手掌，缓缓摩索着我的手背。
　　四目相望，银辉闪耀，情意迢迢，仿似春水。
　　正在这时，耳畔却突闻一阵细密的声音，遥似天际，弱似蝇蚊，却暗隐重重凌厉杀气，锋锐似剑，夺人魂魄。
　　眼色互递，悄然运气。
　　转眼，我和哥哥已先后腾空一跃。
　　身子似箭，直入枝叶繁茂的树干。在臂粗的树枝上，轻轻一点，人已经借力飞向了几步之外的坐骑。
　　飘然而落，旋即，似闪电般迅捷地取下包袱。同时，足尖点地，人如蛟龙般，一个鱼跃，便闪至一旁的林木稀疏、灌木低矮的空旷之处。
　　此刻，哥哥也已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玄羽剑。
　　冷月下，蟾影一抹，衣袂轻扬，白衣似雪，长剑寒泠。点点耀眼清光，自银剑奕奕而起，流射一地。腾腾杀机，渐渐弥漫。
　　我席地、盘腿而坐，双目飞速流转，观视四方动向。
　　转瞬，一阵细微的“嗦嗦”声，骤然而起，似划过低矮、浓密的灌木丛般。
　　放眼一望，寒辉下，一群黑衣蒙面人，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持长剑，飞身而至，似流影，似鬼魅。
　　那一簇簇银白色的寒影，在湿雾渐起，烟霭深重的茂林间，在一抹抹玄衣的衬映下，阴寒之气，更似腾腾，仿佛一个个勾魂夺命阴魂般。
　　自他们方才那番轻功来看，这群人武功绝非寻常。从其布阵行进而言，又必是训练有素。如果我和哥哥单打独斗，自不在话下，倘若一群围袭，胜算便少了一半。倘若假以阵势和轮番攻袭，那……
　　想着，不由十指翩飞，迅即揭开了包袱上的十字结，展琴而待。
　　生死攸关，却也无法再顾及什么隐蔽之事了。
　　手指飞扬，一串低沉、震地的音符，携着我三成功力，自琴间流淌而出，直逼人心，似战前的号角，又似幽灵出现，严声威吓。
　　哥哥顿悟我意，立刻似幻影般，闪至我的身后，护住我后背弱处。
　　那群黑衣人，不由一怔，一双双莹亮的黑眸中，惊诧、警觉，如泛滥江河，滚滚而现。转眼，他们相继手腕一扬，银影一闪，段段光弧郝然绽现。眨眼间，长剑已经摒身而立，紧锁门户。
　　食指一扬，汹汹阴寒之气，似滔滔江水，自指尖流泻，幻化于那好似绿水蚕丝的琴弦上，隐于一声高亢、尖锐之音中，飞奔而出，直入霄汉，响彻云林。它，仿似一把锋利无比的银剑，直挑人的三魂七魄。
　　几个功力稍弱的黑衣人，顿时一颤，转瞬，“啷铛”、“啷铛”数声，长剑已经垂落于地。
　　指尖飞舞，轻拨慢弹间，一阵雄壮之音，奔涌而出，好似万千铁骑，刀枪冗冗。
　　方才那几人，此刻已经十指弓紧，好似鹰爪般，直扣其双鬓，死死摁住头上的穴脉。身子不受控地软了下来，跪卧于地，痉挛般抽痉不止。而肆才镇定而立的其余人，也已眼露惊恐之势。
　　转眼，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双足一踏，飞了过来，直扑我身后的哥哥。
　　银影流射，似电如光。
　　剑影如山，剑芒如星。
　　哥哥身形一侧，双足似弓般，稳立当地。旋即，手臂一挥，银亮的长剑如幻影般在空中划过，一片银色的光弧顿时闪现！
　　“铛”一声尖锐、刺耳的撞击声，骤然而起，震天绝响，似能撕裂人的心肺！
　　绚丽火花，在亲吻相触的银龙间，迸然绽放！
　　哥哥依旧紧护我的后背，可方才稳立当地的双足，在力道逼迫下，“嗖”地滑动数寸。
　　十指飞扬，不敢稍顿，暗自运气，寒冥功已经增至十成，或惨历如滚滚黄沙，飒飒酸风，或阴冷如寒霜飞雪，冤魂悲鸣，或深幽如落花流水，皎月溶溶，或悲凄，如孤鹤唳天，子规泣血，源源不断，流泻奔啸。
　　叶雨飘飘，漫天飞舞，尘雾渐起，密笼于形。枝摇叶颤，“沙沙”作响，如泣如述，又似战鼓号角，蛊惑人心。
　　细密汗珠，悄然冒出，额角已经被汗水润湿，掌心也已湿寒一片。
　　身后“钉钉铛铛”，长剑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呼呼”劲风，此起彼伏，似青山横亘，似江河翻滚。
　　凭声而断，哥哥已被那黑衣人紧紧缠绞，无法分身丝毫。
　　心，不由渐渐摄紧。
　　正在这时，只听“铛”一声巨响，直入霄汉，锐破神髓。
　　转而，一低沉的闷声，“噢”，随之而起。虽竭力压抑，却依旧让我清晰明辨，确是哥哥无疑。
　　本专注弹琴的我，不由分神。
　　方才安适、镇定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惶惑中，手指一扬，“嘣”一尖锐刺耳的声音，顿时响彻云林。
　　定睛一瞧，一根琴弦，已迸然绝断，残弦，无力地松散于琴案之上。
　　立时敛思，就要跃身飞绫，却蓦地察觉一阵凌厉似冰刀雪剑的杀气，已直抵后背。
　　“雪儿！”惊恐的呼唤，响彻云霄，震慑天地，惊泣神鬼。
　　此刻回击，为时已晚，唯有……
　　想着，连忙俯身，试图躲避，虽明白此举不过是尽力减小受伤程度，可……
　　就在这时，一只坚实的臂膀，蓦地探过，转眼，我已随之飞向了夜色茫茫的天穹。
　　谁？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七章 修罗门

　　心下一惊，侧眸一瞥，却正对上玄色面罩间那双望将过来的绝美眼眸。
　　形似桃花，粉霞飞扬，波光潋滟，柔情似水，恍若碧湖。
　　杨旭！？
　　转眼，一股幽淡的馨香，悄然盈入了鼻，温软馥郁，却无俗腻之感，倒备觉洁净。
　　除了哥哥，从未与其他男子，如斯般亲近的我，脸不由似发烧般滚烫，
　　正欲挣脱杨旭的拥揽，他却凑过头来，附耳低语，“雪雪，知道我为何欢喜轻薄于你？”说话间，搂着我腰际的手，已蓦地收紧。
　　身子一下靠入他宽阔的胸膛，脸近乎贴着他的衣领。
　　转眼，忙轻怕他的肩膊，借力飞出。
　　就在那一瞬，杨旭却清幽浅笑，“因最喜你那娇羞容颜。”半真半假，戏谑含凝。
　　本尚欲道谢的我，立刻倒竖双眉，气呼呼地横他一眼，便飞向一旁的参天大树。
　　双足在树干上迅捷一点，人已飞向地上那几个正欲飞身追袭而来的黑衣人。
　　双腕一抖，长绫飞舞，矫捷似龙，旋舞似蛇。
　　寒气暗输，如虹白练，已似幽冥精灵般，纵身飞向那围将上来的三个黑衣人。
　　气吞万里，势如雷霆，似雪凤耀天，若狂龙扫空！
　　阴寒如朔风雪雨，凌厉如刀剑！
　　身形翩飞，白绫如豹似狼般，迅捷出袭。所略之处，悉尽点向人的死穴。
　　茫茫剑影，如急雨狂注。婉转旋舞，巧妙避开。
　　萧萧风声，雪影飞旋，惨惨银影，包旋其中。
　　手腕一抖，白绫轻敛，三把长剑，已悉数脱手。
　　飘然落地，冷目以视。
　　三人相觑而望，犹疑顿生。
　　正在这时，方才出招阴狠，欲致哥哥于死地的黑衣人，眼见情势不妙，忙跃出圈外。转瞬，他大手一挥。
　　包围着我的三人，立刻顿悟，忙连同其余两人，随着那领头之人，潜入了黑寂沉沉的树林深处。
　　方欲追出，却自高处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雪雪，莫追！这些不过杀手！”言简意赅，却分明道出我心底之想。
　　仰首而望，只见一身夜行衣的杨旭，已揭下面罩，半支身子，卧于一碗粗的树枝之上。
　　“雪儿，可好？”哥哥收剑，来到我身旁，轻声询问。
　　我摇了摇头，关切地问道，“你呢？”
　　哥哥微微一笑，“没……”
　　话未说完，杨旭清朗的声音，又振林而下，打断了哥哥。
　　“呵，恩爱无比哦！”似嘲如讽，却又隐着几许酸涩之意。
　　恨恨地瞄他一眼，紧走几步，俯身探手，测地上一黑衣人的鼻息，早已气息全无。
　　细察其眼底、唇色，均泛青紫。再抬起手掌、观望指尖，也却如中毒般，泛起淡淡的紫斑。
　　单指撬开唇齿，一颗牙齿已空洞无物。
　　翻看多人，都是一般症状。
　　看来，确如杨旭所言，均是杀手无疑。他们，一旦落入敌手，均会破齿，服毒自尽。
　　“哥哥，他们确是杀手。”我直起身，侧首望向一旁正俯身察看的哥哥。
　　说话间，却蓦地忆起了凌杰。
　　他，也是杀手，不知……
　　怔想间，哥哥一声轻唤，扰断我的思绪。
　　“雪儿，怎么了？”哥哥一手抚着我的肩，关切地询问。那晶亮似琉璃的眼眸，寒辉闪耀下，狐疑之色暗隐。
　　我含笑，摇了摇头。
　　“雪雪，莫非在思念那小杀手？！”依旧卧在树间的杨旭，突兀地插话。
　　戏弄的声音，荡漾暗影重重的山林，本沉凝、冷森的气氛，没有因此缓转，反而平添几分尴尬。
　　“杨旭！”怒声低喝，冷眼凝望。
　　杨旭清浅地一笑，“不是吗？”说话间，他已经一骨碌翻身而起。
　　哥哥一怔，眼波飞转，望了过来。那含凝月华的黑眸，风起云涌，悄然转暗。
　　试图解释，却不知如何启口，且思虑杨旭在场，多有不便。嗫了嗫双唇，终于还是缄口不言。然，愧疚之意，却似春雾般，轻漾于心，弥久不散，……
　　“斐兄，难道不知？”杨旭谑笑着，飞身而下，徐步踱了过来。
　　“雪儿，已尽向我言。”哥哥微垂的眼眸，攸地抬起，直视杨旭，脸庞上却漾起一抹淡如轻烟的笑意。
　　杨旭笑了笑，方不紧不慢地问道，“雪雪，可是得罪何人，竞会引来如此众多的杀手？”乌眸似潭，深幽清亮，探询之意，不时掠过。
　　从方才的情形看，那些人的目标确是我。不过，于其缘由，我也确实不得而知。这，恐怕……想着，一丝隐忧，私片厚重的乌云，浮现心空。
　　不待我答话，哥哥已经启口说道，“雪儿，虽性情顽皮，却从未与人有何过节，就算卢嫣，也是迫不得已。”说着，哥哥微蹙眉头，抬首望向杨旭。
　　“那事，我确已办妥，绝无半点虚妄。”说着，他已敛了方才的笑意，继续道，“就算卢祥麟出尔反尔，他也绝不会请修罗门之人下手。毕竟，九龙帮乃江湖正派。”
　　“修罗门？”陌生的字眼，让我疑惑不解。
　　杨旭点点头，“修罗门，乃江湖上第一杀手门。非重金，绝不出手。一旦出手，却从无幸存之人。要人午时死，绝对活不到未时。从方才这些人的行进和武功看，绝对属于修罗门下。只是……”说至此，他竞双眉紧攒，沉思不语。
　　“有何异样？”迫不及待地追问，希冀知道更多。
　　杨旭沉吟片时，方若有所思地说道，“修罗门，近五十载，皆单独行动，从未听闻有过群集而出。”凝重的话语，为本阴冷的气氛，再增一抹森然之气。
　　究竟何人，竞花如此重金，请得修罗门一齐出动？而幕后之人，又是否真与我爹娘有关？再者，此事，与那散布江湖传闻之人是否为同一人？若是，那么此人与我爹娘，又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沉想间，愁绪已似千里层云，密笼心田。
　　寒夜沉寂，林涛吹奏，“嗡嗡”、“沙沙”声，余音缭绕，……
　　好半晌，杨旭方再次启口，打破了一片宁静。
　　“雪雪，没想到你的琴艺竞如此精妙，何时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思及方才一幕，脸蓦地一烫，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没空！”
　　杨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方缓缓说道，“雪雪，魔音咒，最忌心境不纯，牵袢过多。”语重心长的话语中，拳拳关切，显露无疑。
　　眄他一眼，并未辩驳。他之所言，确实一言中的。
　　我之弱点，师傅和哥哥曾多次指点，奈虽勉力而为，却一直无法精进。
　　“斐兄，难道不曾指点？”依旧浅笑，但似墨玉般温润的眼眸中，迷惑悄现。
　　杨旭助我，不过利益驱使，他有何理由，插言我与哥哥之事？况，他之相救，虽惠于我，却也是为自己。
　　不待哥哥答话，已微蹙眉头，抢白道，“与你何干？！”
　　杨旭面上一僵，方才的淡笑，立时凝固。
　　“哼，自是与我无关！”说着，他冷冷地瞄了哥哥一眼，“只是方才，那与你情浓密意之人，去了何处？”莹黑似缎的眼底，云烟缥缈。
　　哥哥一听，立时面红耳赤。晶亮的眸子，歉意深深。稍适，缓缓垂下。
　　“杨旭，你……”说话间，我已抬手，忿忿地指着杨旭。
　　杨旭一把拽住我的手腕。生疼之感，顿现臂膀。
　　晶亮似黑耀石般的眼眸，早已变色。点点怒意，似漫天飞雪，悄然隐现。
　　“错了吗？”沉冷的话音，怒意迢递。
　　冷冷凝望，恼怒已渐渐膨胀，似将破胸而出。
　　拼尽全力，将其压抑住，方缓缓说道，“你之大树，我之陌路。我命在我，与你无关！”说着，已恨恨地摔脱他的手，“你尽可以走了！”言毕，一把拉起哥哥，兀自朝坐骑行去。
　　身后的哥哥，脚步迟缓，似踌躇不前。
　　回眸一望，却对上了哥哥身后那双深邃似潭，云雾弥绕的莹亮眼眸。似伤，似恼，似惊，似怒，交揉着，绽现于墨色眼底。烟波浩淼，水雾缭绕。
　　踌躇片时，终于漠然回首，然脚步却缓缓慢了下来。
　　哥哥似已了然我的心思，静驻片刻，终于松开了被我握着的手，大步走了回去。
　　细碎的踏叶之声，骤然响起，不紧不满，却坚定无比。
　　“杨兄，方才多谢！”诚挚话语，发自肺腑，不见一丝虚妄客套。
　　静默须臾，哥哥又歉然继续道，“雪儿性情刚烈，还望海涵！”愧疚之意，于清越似泉的声音中，彰显无疑。
　　风声烈烈，枝叶摇摆，“沙沙”之声，不绝于耳。
　　鸟寂人静，沉寂飞舞。
　　寒月悄隐，夜色如水。无尽黑暗，罩隐墨林。
　　三人静默而立，良久无语，……
　　好一晌，一声凝重的叹息，悠悠喷薄，打破了周遭似镜湖般的岑静。
　　“告辞！”淡如止水的声音，难辩心绪。
　　背身而立的我，真想回首叫住行将离去的杨旭。踌躇须臾，终究忍住了那份即将破口而出的期望。
　　虽然身后悄无声息，我却能感到他的黯然离去。
　　不知为何，一种怅然若失之感，萌生心田。人，竞有种被掏空之感，心魂，好似已随之飘离。
　　“雪儿，你过分了！”怔想间，哥哥已经悄然来到了我的身旁。
　　凝想须臾，终于没有启口。自顾自地翻身上马。
　　待坐定之后，方才鄱然醒悟，这夜半更深，自己骑马却是去何处？
　　轻叹一息，终于垂首点头道，“嗯。”
　　哥哥抬手轻柔地拍拍我的腰际，“下来吧！”
　　“嗯。”微微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
　　倚树而坐，相对无语。
　　好半晌，我方率先打破了沉静。
　　“不知师傅……”忧虑之意，在未尽的话语中，隐射深深。
　　我们此地受袭，师傅那边会否……
　　况，攸晴……
　　想着，不由望向哥哥。
　　月光下，他面色沉凝，似玉雕般。那深沉的眼眸，似碧潭古井，不见其底。
　　“或许师傅会安然无隅？倘若真如我们今日晨间的猜测般。”话语徐缓，若有所思。
　　微微颔首，却依旧惴惴。
　　哥哥似了然我心，探手，轻揽我的腰际，宽慰道，“明日晨间，当有师傅回信。切务过于忧心。”
　　“嗯。”说着，轻轻倚入了哥哥的怀里。
　　“雪儿，方才……”哥哥一面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背脊，一面迟疑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自己学艺不精，与哥哥何干？”说话间，不由又忆起方才那危险的一幕。
　　若非杨旭，现时的我，虽不至丧命，却也必伤势不轻。当然，他这番所为，确与利益有关，但也难以漠视其眉眼中的那抹情意。
　　怔想间，愧疚，似潮涌现，冲刷着我的心。
　　那双黑黝黝，伤、怒荡漾的眼眸，又不受控地闪现脑海，弥久难去，……
　　第二日天色微明，哥哥便唤来信鸽。
　　取下其足下的纸条一瞧，却喜忧参半。
　　喜，是师傅一切安然，忧，是师傅似并未得到我们送去的消息，竞让我们尽快回寒冥谷。
　　如此看来，攸晴可能真得……
　　思虑间，伤痛似滚滚江涛，拍岸而起，席卷心胸。
　　攸晴，我的仙子姐姐，竞……
　　沉叹一息，手已不受控地微颤起来。
　　哥哥撕毁纸条，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声宽慰，“雪儿，走吧！”
　　默然颔首，随之翻身上马，向寒冥谷行去。
　　于凌杰乃杀手之事，哥哥再未提起，我几番力图解释，却总觉有种越描越黑之感。斟酌再三，终于决定绝口不提。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八章 悲凉

　　为了防备将至的敌人，我与哥哥，在途中一小镇，寻了一铁匠，花了一日一夜的时间，打制了百枚简易三角镖。将其放入自制的“九曲百肠”毒药中，淬好后，悉数置入衣袖间，以备急用。本欲多制些，奈因忧心师傅安危，只好作罢。
　　为了赶路，我和哥哥便抄小径，夜以继日奔驰。不知是因为上次失手之故，还是源于其他什么原因，一路倒是安然无恙，并未再遭遇任何险恶。
　　行进两日后，我们便到了苍烟湖。绕过此湖，再行三日，便可抵达我生活多年的西山寒冥谷。
　　残阳似血，恍如红玉盘，堪合在绚丽似繁华锦缎般的天宇。
　　金色余辉，如影流泄，洒在岑寂如镜的湖水上。一阵微风拂过，圈圈涟漪，轻轻荡漾。粼粼波光间，无数金芒，熠熠闪耀。整个湖面，宛若在蓝绸上洒落了万千颗珍珠玛瑙般，又似泛着明媚阳光的铖铖宝奁。
　　镜湖四周，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在绚烂霞光沐浴下，泛在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红晕。随着渐起的茫茫烟霭，却又变得更加绿黝深深。
　　我和哥哥依偎着，坐于湖畔，静赏夕阳美景，遥望天际中不时飞过的“人”字群雁。
　　“哥哥，咱们不回寒冥谷，可好？”幽幽的话语，微不可闻。
　　明知不可能，却难抑心中之念。
　　一路行来，多年梦想虽将唾手可知，然一切暗示，却让我越发惧怕知悉。不仅为我，也为哥哥，为我俩的将来。
　　哥哥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头，“傻雪儿，你便可放得下师傅？撇得下外公？”说着，他紧紧搂住我的肩膊，喟然轻叹道，“况，我们又能藏匿到哪里？”
　　抛开是否能不顾师傅和外公不谈，既然有人想要我的命，那么就算天涯海角，绝地三尺，他们也能找得到我们。而身世，更是自生便有，如影随形，又岂非能逃避？
　　无息一叹，稍释心中浓郁的忧闷，却让方才梦幻中的我，不得不正视现实。
　　“哥哥，……”本欲脱口的话，却又被生生地咽回了肚。
　　前途迷茫，无尽担忧，只能使自己更加惶惑，却于事无补。
　　“莫忧，我自会与你同在。”哥哥俯下头，轻轻吻上我的鬓角，柔声宽慰。
　　我点点头，竭力扯出一丝笑意，心下却难释丝毫。
　　小憩良久的我，缓缓睁开眼眸，却见夜色正浓。
　　冰轮乍涌，月色溶溶。
　　如乳如炼的明辉，洒满大地。苍翠青山，在夜幕下，似泼墨般漆黑，横亘于深邃的天际，似幅剪影画。宁静的湖水宛如镜面，无言地映照着清泠淡月。湖畔的白沙，在寒薄如水的月光下，似蒙霜覆雪般，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远林中，声声飞鸟鸣叫，不时掠过耳际。
　　一片安详、静谧。
　　可不知为何，我却嗅到了一丝诡异、森冷之气。
　　“雪儿，……”
　　哥哥话未尽，我却早已听闻自遥岑处，飘来的丝丝掠水行进之声，虽细若丝竹，却幽魅、阴寒，好似幽冥发出般。
　　抬眸一望，只见朗朗皓月下，数十个手持长剑的蒙面黑衣人，自苍烟湖另一尽头，如闪电般，迅即飞来。势如破竹，厉似苍鹰。
　　数十长影，横掠碧湖，似银蛇，如蛟龙。在清辉映射下，在无尽夜色衬映中，寒茫四射，杀机腾腾。
　　我和哥哥立时轻怕地面，飞身而起。
　　方自落下，背身而立，那群人，已如光影般，来到了近前。
　　转眼，他们便“唰”、“唰”，腾空跃起。其，势似大鹏，迅如光电般。然，并未直接攻袭，而是以“五星”之阵，将我和哥哥合围在了中间。
　　“星分翼轸。”声音稚嫩，悦耳如黄鹂，却寒厉如朔风吹雪。必是女孩无疑。
　　话音未落，星角五人，立时纵身而起，前侧之人，如幻影般闪至一旁。
　　眨眼间，五柄锋利的长剑，已似飞星赶月般，向我和哥哥袭来。
　　银芒闪耀，寒气森森。
　　气盖山河，剑若烈光。
　　摄人魂命，力迫天地。
　　忙和哥哥，一齐飞身而起。转瞬，手腕一抖，白绫似虹，奔跃而出。
　　其势如龙腾，迅如流星。
　　气凝月华，阴寒至极。
　　手臂凭空一旋，一道似霜雪般的白狐凌空而起。转瞬，其好似厉虎恶龙般的梢头，已紧紧缠住了刺袭而来的三柄银剑。
　　手一扬，“啊”一齐声大喊，立时破空而起。
　　转眼，三柄闪熠着点点寒光的银剑，已悉数脱手。
　　而方才来势汹汹的三人，在凶猛无比好似洪荒猛兽般的至阴寒气袭击下，皆抚胸而落。
　　“噗”，轻重不一的三声闷响后，三道血雾，自其各自口中喷涌而出。
　　殷红薄雾，迷朦暗魅。
　　翩然落地间，三人已“咚”、“咚”、“咚”先后横倒于地。
　　余光一瞟身侧，哥哥也已安然落地。他前弓后箭，象树桩一样稳稳地立在当地。
　　其银剑横举，寒芒闪耀，直逼朗空寒月。丝丝夺人魂魄之杀气，自如星剑芒，暗然而升。
　　那锋锐耀目的剑身，红晕莹亮。滴滴亮红的鲜血，自光芒闪耀的剑尖，“滴答”、“滴答”缓缓落下。
　　方一亲触银沙，便瞬地溶入其中，化为了一个个暗红的圆斑。
　　“尘云滚滚。”立于外围的一个娇小身影，立时厉声大喊。
　　霎时，我和哥哥极默契地同时施展绝影，抢在阵势变化之前，若蛟龙出海般，直奔高空，凌驾于众人之上。
　　转瞬，立刻手腕一颤，数十枚飞镖，自袖间，似溃堤的江河般，奔涌而出。
　　“嗖”、“嗖”、“嗖”，密密麻麻的暗镖漫天而舞，仿若黑雨般。那一片夺命追魂的飞镖，若离弦的箭般，直直扑向众黑衣人脆弱的脖颈。
　　“铛”、“铛”、“铛”，唯有数枚飞镖被打落在地。幸存数人，在剑影如银的飞旋间空，森冷地凝望向我和哥哥。
　　“啊”数声闷响后，那大部分闪烁着点点银辉的飞镖，已深深没入了那群黑衣人白皙的脖颈。银红相衬，绚丽耀眼，宛如一朵溅血的瑰丽莲花。
　　就在我徐徐下落的一瞬，那个方才立于外围的娇小女子已似飞燕般一跃而起。
　　她眸似寒星，势如捷豹。手中那阴寒冷厉的长剑，如一道银色光影，直指我的心口。
　　这突如其来的一袭，让我瞬间有些手无足措。正欲飞绫，试图挽势，哥哥已经一个飞旋，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为我挡住了刺袭而来的闪闪银芒。
　　“哥哥！”惶急之中，我不由惨然大呼。
　　如霜冷月，银芒熠熠闪亮，似夺魂勾命的幽灵，直扑向哥哥的背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好似流光泻影般，突然奔至。
　　“噹”，一个刺耳而尖利的金属撞击声，顿时响彻霄汉，撕碎如墨般的夜空。
　　数枚淡黄色的火花，自银蛇相绞出，迸射开来。
　　谁？
　　忙侧目一瞥，正对上一双望将过来的莹亮眼眸。
　　它，如碧湖般澄澈，许许清寒月光泛映其内。粼粼闪动间，却是一片烟波浩淼。雾霭氛氲中，潮绪暗涌。
　　凌杰？
　　凌杰！
　　就在凝望这一刻，只听“嗖”一声轻响，一只乌黑铖亮，似夜魅幽灵般的梅花镖，已似离弦的剑般，飞向了凌杰。
　　忙手腕一抖，一枚三角镖，自袖间狂奔而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住了那离凌杰，仅余尺许远的梅花镖。
　　“当啷”，一声脆响，两枚飞镖猛撞之后，无声坠落于细软的白沙中，仅余一乌黑、尖锐的边角，沐浴在清泠泠的月光中。寒茫闪耀，杀机隐隐。
　　尚未落定，耳畔又响起了一阵“唰、唰、唰”的声音。
　　定目一瞧，那娇小女子已经又连发数枚飞镖，直奔凌杰而去。
　　凌杰一怔，那如墨琉璃般的眼眸，悠悠暗淡。几许目尽尘世的哀绝，似丝丝殷红血痕，缥缈于那清冷的眼眸中，摄人心魂。
　　“喤啷”，冰冷似寒霜的声音，骤然响起。
　　凌杰已缓缓松手，任手中长剑直直落下，坠至银光闪闪的沙滩上。
　　“嗤”，沉闷的响声，悠悠而起。三枚飞镖已没入了凌杰的胸腹。
　　狰狞似魔鬼的梅花镖，暗黑、沉凝，嵌缀于一片玄色丝帛间。丝丝缕缕的殷红，自黑镖周围缓缓溢出。
　　那射镖的女子，冷冷地瞥了眼凌杰后，手一挥，便领着幸存的数人，飞逝而去。
　　身中数镖的凌杰，此刻双膝一软，缓缓跪向那一片苍白、清绝的白沙。那耀如繁星，清似碧泉的眼瞳，幽僻孤冷，深深地望着那已渐远去的娇小身影。
　　寒月冷霜，清波无尘，粼粼波光间，天水相接，一片苍茫。
　　飘忽离去的背影，那般决绝，没有丝丝流连和牵攀。
　　水眸如镜，映照着那已入天水的点点黑影，悲凉而凄伤。
　　就在那数枚黑点，没入茫茫夜色中的一刻，凌杰猛然张口，就要迅即狠狠地咬下。
　　“凌杰！”情急之中，我忙大声呼喊。
　　凌杰立时微愣，那本行将咬下的上颚，攸地一顿。
　　就在那一刻，我忙以光电般的速度，抛出长绫，直点凌杰胸腹间的大穴。
　　白虹掠过，如龙飞腾，矫捷婉转间，凌杰身形一僵。
　　转瞬，他却出人意料地闷哼一声，“噗”，血泉如注般，自其口中喷出。
　　红雾飞漫，惨绝悲凄。
　　“咚”，凌杰已向后直直倒下。其银亮泛着寒茫，凝着隐隐杀机的长剑，静伴其侧。
　　腾腾杀气，刀光剑影，已烟消云散。
　　岑寂如水的夜色中，皎月横空的天宇下，湖光清冷，照映着白玉盘似的冷月。
　　波光依旧粼粼，山水如初，曲肠却已千回百转。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二十九章 柳暗花明

　　和哥哥奔将过去，掀开其面上丝帛，确是凌杰。探其鼻息，虽细弱若无，但那淡淡暖意，却清晰分明。
　　为其把脉，虽有些悸乱，却依旧清晰有力。让哥哥为其解开衣襟，探视胸前伤口。
　　白净的肌肤上，黝黑铖亮的梅花镖，半没其中。黑白相衬间，色泽更加犀利入目。点点血痕，似傲雪红梅般，清晰地布于黑镖之下，片片青紫，好似花萼般，映衬其底。
　　翻看其手指和舌尖，并无中毒之状。看来，凌杰所中，仅是寻常毒药。
　　自怀中取出一枚“玉莲丹”和一瓶伤药，交与哥哥。让其为凌杰服下药丸、掏尽齿中毒药后，处理伤口。
　　因避男女之别，故而走向一边，静坐湖岸，遥看夜月湖景、墨影远山。
　　凝望间，思绪却已又飘到了凌杰身上。
　　记得上回遭遇杀手之时，杨旭曾说那些人是修罗门下。而自今日这些人的武功套数和手法来看，与上次那群人，定是同门。既如此，那么凌杰和方才那群黑衣人必都是修罗门下。既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在门人背叛情况下，通常是痛下杀手。而据方才情形看，那女子当是修罗门的首领或头目，在凌杰阻击其事在必得的攻击之后，虽屡屡出镖，袭击凌杰，但却并未用见血封喉的毒药，也没有射中凌杰关键部位，立刻致之于死地。以此看来，那女孩并不想杀凌杰，其所作所为，或许另有他因。掩人耳目？抑或……
　　不过，自刚才凌杰晕倒前，那绝望、凄伤的眼神可以看出，凌杰与之关系，非同一般，且甚为珍视。在他出招之前，并未料到那女孩会如此冷厉地出手攻袭。
　　上次九龙帮一事，凌杰已帮我一次，虽不算成功，但为我和哥哥解围之效，却是勿庸置疑的。不过，从其方才出手相救来看，必是以为前次不能算报恩于我，故而今日方救哥哥一命。
　　当初相救，本是随心而为，孰料却使凌杰违背门规，背叛师门，多次相救。我心已甚为不安。如今，却还加上一段其甚为看重的情感，这让我如何偿还？然，从方才那女孩对凌杰，手下留情，心牵一线看，日后说不定有机会挽回？
　　当然，眼前之事，倒是要弄清其幕后究竟何人。以通常杀手组织的严密性，凌杰于之，应该知之不多，甚而可能一无所知。但是，既然他与那女孩关系不一般，而其又为首领，此事便难以定论了。
　　怔想间，哥哥已经悄然来到了身旁。
　　“歇会吧！”坚实的臂膀，轻柔似春风般，搂住了我。
　　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侧眸而望，哥哥清雅的面容，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亮莹莹的黑眸，满是疼惜。
　　“难为你了。”轻声絮语，朴实无华，却直达心底，叩开我紧闭的心门。
　　竭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幽幽道，“哥哥同在，又有何惧？”
　　哥哥轻叹一息，宠溺地抚了抚我的头，“雪儿，沧海桑田，我心与你，魂梦不离。”话音低沉、惆怅，似暗有所指。
　　心，似被人狠厉地揪了把般，痛彻神髓。
　　抬眸望去，哥哥碧湖般的深眸中，淡淡的忧伤，已似涟漪，轻轻荡漾。
　　举手轻抚上哥哥光洁、玉白的面庞，缓缓摩索。
　　淡淡的暖意，游离指尖、掌心，自肌肤传入心田，抚暖我愁云满布的心。
　　“哥哥，……”想说什么，却觉得既便千言万语，也难述此时心绪之微茫。
　　凝望片刻，心却没来由地微酸。
　　其实，随着修罗门不断截杀，我与哥哥，于我之身世，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特别是我们之前景。
　　道不明，说不清间，已是乌云滚滚。
　　微阖眼帘，主动吻上了哥哥那柔软、温润的双唇。
　　哥哥稍怔，旋即，便热烈地回吻起我来。
　　灵舌交缠间，用力地吮吸着甘美似泉的津液。
　　唇舌缠绵悱恻中，我和哥哥的心魂已飞离尘世。
　　彼此的心间，唯有对方的身影。
　　好一晌，我和哥哥方恋恋不舍地缓缓分开。
　　相视凝望，浓情已似江河，自眸间流泻。交汇中，已是千般不舍，万般疼惜。
　　“哥哥，信我。”坚定的话语，不见一丝犹疑。
　　海誓山盟，终虚浮无益，莫若此话来得真切。
　　哥哥微曲嘴角，清浅的地笑了笑。只是那黑黝黝的眸子，依然云烟弥漫。
　　相依相偎良久，哥哥方再起话头，“雪儿，你以为凌杰于袭杀一事，知悉多少？”
　　我沉吟片时，方缓缓说道，“难说。”说着，又凝想片刻，才继续道，“况，既便涉入，也不定会告知于我们。”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就此言语。
　　倚着哥哥，凝想须臾，一个念头蓦地跃入脑海。
　　我想自己不仅有办法断了凌杰轻生之念，说不定还能打开他冰封的心门。
　　旭日初升，阳光灿烂。
　　碧湖幽幽，波光粼粼。晨风微拂，涟漪轻荡。青山绿树，皆沐在明媚光芒中。
　　昏迷一夜的凌杰，缓缓睁开眼眸。其光润琥珀，莹亮璀璨，幽深似海，难察其绪。
　　“凌杰，如今，你命非你，为我所有。”冲方舒醒的凌杰，嫣然一笑，“无我允准，不可随意轻生。”轻巧的话语，半真半假。
　　凌杰一怔，眸似夜空，惊异如流星般一掠而过。
　　“亏欠已偿。命如草芥，随意取之。”眼帘低垂，试图遮掩他此刻的心绪，然，那悲婉、哀凉的声音，却难以隐饰。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心灰意冷，怕是早了些！”
　　凌杰攸地抬眸，诧异不已得望着我，“何出此言？”急迫的话语，不似方才那般冰冷无绪，星星希望之火，在寒枯、荒凉的心境悄悄萌发。
　　转眼，他已手撑沙地，试图坐起身。
　　坐于其侧的我，忙探手相扶，柔声点道，“医术高明，却也有回天乏术之时。”
　　凌杰那疑惑深深的双目，顿时一亮，然，一瞬，却又缓缓暗淡，如笼烟霞的碧湖。
　　明明已有喜色，却不知为何又闷闷不乐起来。心绪似海，难解其意。
　　沉想片刻，方轻声劝道，“她既如此而为，定是念着你的。”说着，取过一旁的水壶，递给凌杰。
　　凌杰若有所思地接过水壶，徐徐举壶，方欲仰首喝水，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本飘浮无焦点的眸光，瞬地飘了过来。本已至唇边的水壶，又缓缓放下。
　　他垂首犹豫须臾，终欲言又止。
　　望着他那踯躅之态，我之心绪却飘飞起来。
　　目下，于我的追杀，连续不断，虽然两次皆转危为安，但我以为幸运却不会一再流连。命由天定，避是不可能的。唯有正视，解决，方为上策。如今，我和哥哥于此，一无所知，虽见得师傅，当能了解些许，但倘若凌杰能告知一点线索，岂非更好？况，虽然师傅目前安然无恙，但其在接下来的日子，却难保……况，那江湖传闻，那西域之人，都矛头暗指……
　　想着，不由启口唤道，“凌杰，……”
　　话已出口，却发现自己方才一心思量眼下之情势，却并未虑好如何措辞。倘若直言，却又甚为唐突，况，与凌杰虽有救命之恩，但毕竟相交甚浅。
　　正要再次举壶的凌杰，蓦地停住。深静的目光，幽凉而怅然。
　　“你……，欲问袭杀一事？”话音低沉，慨然而惆怅。
　　犹豫片时，终点点头。
　　凌杰摇摇头，“抱歉。”
　　清冷双字，如两粒冰雹，重重地砸入了我本波澜微漾的心湖，水花四溅。
　　本也在意料之中，但那粉失望，却还是如潮涌现。
　　竭力牵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丝笑意，却终难如愿。甚而，连一句冠冕之语，也无力出口。
　　凌杰轻叹一息，对我解释道，“不瞒你说，我……，乃修罗门下黑煞。位虽仅此门主，却依旧必得恪守门规。于门主之令，必须无条件执奉。其余，一概不能过问，既便……”说至最后，话语又幻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
　　转眼，他已举首，大张口，猛灌起水来。汩汩来不及吞下的清水，自其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儿，流入脖颈。
　　清幽的湖光山色，鸟兽皆宁，唯有凌杰喝水的“咕噜咕噜”声，……
　　明媚、清亮的秋景，因这沉闷的气息，变得有些凝重。
　　极目远眺，蔚蓝如洗的天空，几朵厚厚的浮云，自远处飘来，极似我此刻的心境。
　　斟酌再三，我方迟缓地启口说道，“那……，有一不情之请，不知……”
　　凌杰搁下水壶，抬臂，用衣袖将唇边、颈间的水一把抹净，方平静无波地问道，“你想见她？”不含一丝情绪，听来却让人平生几许冷寒之意。
　　“是。”我点点头。
　　这是目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便不会放弃。凭方才凌杰一席话和昨夜的情形，可以推断，那女子必是修罗门现任门主。昨夜，她之所为，虽定另有其因，但射杀凌杰，不过做做样子。将受伤的凌杰留下，不碍乎希冀我救其性命。如今，我既已一偿所愿，不谈其还报，见一面，总不为过。
　　凌杰垂眸沉思片刻，方说道，“斐雪，我违背门规，已不再是修罗门下。”说至此，本清冷似泉的声音，微微一颤。然，转眼，便恢复了之前的淡如止水。
　　“按照门规，非但无权回修罗门，且当自裁。若不如此，修罗门弟子都有权……”说话间，他那幽冷似寒潭般的眸子，顿掀几许彀纹般的忧色。
　　如此看来，昨夜那女子当着众门人的面，袭杀凌杰，是有意让其避开这番截杀。如今，寻上门，非但不妥，且会自引麻烦。只是倘若不如此，那……
　　想着，愁云不由暗涌眉宇。
　　斯时，凌杰却已又开口解释，“我非贪生，只怕……，连累你们。”
　　忙敛了思绪，微曲嘴角，苦涩至极地一笑，“连累从何谈起？”
　　凌杰与我，虽仅有数面之缘，可对他，我却有种特别的信任。
　　凝想片时，我缓缓启口，将自己的身世简略地道与凌杰，并言简意赅地叙说了一下出谷后，了解到的信息，以及目前之情势。
　　话已尽，思却难回。目接远山，魂，却已飞回了生长多年的寒冥谷，……
　　良久，我才敛了思绪，对凌杰说道，“势不得已，方出此下策。知你为难，却终是脱口而出。”说至最后，不由喟然轻叹。
　　凌杰思忖多时，方点头道，“雪琴，既如此，那我便与你走这一遭。”依旧凉薄如霜的声音，却悄然隐现几缕暖意。
　　我微微一笑，诚挚说道，“多谢。”
　　修罗门一行，是必要的。但，如此一来，却会耽搁了回谷之时间。师傅那边……看来，只有与哥哥分头行动了。
　　怔想间，凌杰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
　　“昨夜，与你……”他环望四周，目露疑惑。
　　“那是我师兄。他去附近镇上买马去了。”说着，不由极目远望，在曲路尽头，搜寻哥哥的身影。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章 险行

　　白沙尽处是青山，绿水长天。
　　“得、得、得”，一串清亮的马蹄声，杳渺悠远，自天际传来。
　　放目一望，一抹似雪白影，自曲径深处，飞奔而来。其后，尚跟着一匹棕色骏马。
　　不过须臾，哥哥已经只距百步之遥。然，他并未继续向前，而是勒马停驻。
　　心会其意的我，踌躇一晌，对凌杰道，“去去就来。”言毕，起身向哥哥行去。
　　哥哥一面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面轻声问道，“雪儿，如何？”
　　“如前所料，他对幕后一无所知，然，已允诺领我前去修罗门。”说话间，目光已望向其后那匹棕色的马儿。
　　“修罗门？”哥哥本和煦如风的声音，陡然高了几许。惊异和迷惑，氛氲其间。
　　我敛了目光，抬首点点头，“师傅那边情形危急，哥哥必得尽快回去。我自与他去。”
　　哥哥那双浓黑的剑眉攸地紧蹙。他不假思索，断然否定我的建议，“不行。”
　　我伸手，牵住哥哥的，坚定地说道，“哥哥，凌杰足可信任。”声音轻柔似春水，却又似磐石般无可置疑。
　　哥哥摇了摇头，双掌含握住我的。暖意，幽幽然，自手背、手心传来。然，第一次，并无和怡心田之感，却觉得似秋风，撩起了心之躁动。
　　“雪儿，路遥知马力，日久方见人心。数面之缘，如何信任？昨夜相救，虽不尽感激，可也不能就此排除陷阱之嫌。毕竟，他在修罗门多年，你如何断定他便因你一次救命之恩，便背弃前约？”说着，哥哥的手，已不自觉地用力。点点压迫，自手中传来。
　　哥哥这番严谨的说辞，确实句句在理，无以回驳。但心中，却并未放弃前想。
　　微微垂首，暗暗思忖，当如何说服哥哥。
　　哥哥见我不语，展开双臂，将我轻搂入怀，继续和声劝说，“雪儿，性命攸关，非义气能行事。”说至此，他喟然轻叹，“你那满腹经史，古人前鉴，却是去了哪里？殊不知，古今中外，多少英雄豪杰，因一时之疏，便命断荒野。何况……”
　　本自斟酌的我，听至最后，心陡然一沉。
　　哥哥所言在理，可他那番话，倒是有些……虽知其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可……
　　犹豫须臾，终举眸望着哥哥，沉定地说道，“哥哥，你之关切，雪儿铭记于心，但此行，攸关我之身世。我必得前行，纵然刀山火海，龙潭虎穴。”
　　哥哥一僵，转瞬，似明悟了什么般，忙歉然解释，“雪儿，哥哥并无轻视之意，只是……”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哥哥，毋庸多言，我意已绝。”说罢，轻叹一息后，悠悠转身，牵起那匹已经配好了马鞍的棕色骏马，朝凌杰行去。
　　凌杰面色依旧沉静似水，然冷眸如霜。
　　“走吧！”心绪微凌的我，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将马儿带至他身旁，便朝自己的坐骑行去。
　　方行数步，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清冷似秋月的声音。
　　“士为知己者死，定不负你之信。况……”说至此，他停住话头，静默一晌，方又轻声补充道，“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无背叛之理！”
　　回眸一望，一身黑衣的凌杰已起身，静立于马旁。他那清俊的面容上，隐着几许坚定。黑眸无绪，却已没了方才的寒意。
　　我轻扬嘴角，竭力挤出一丝笑意，“既信你，又何疑你？”说罢，径直走向黑马旁。
　　一步一步缓缓行来，心思却已飞速旋转。
　　哥哥如此，不过担心我的安危。他待我，一直甚为宽容、宠溺。就算真有小觑我之意，也多半源于其年长我数岁所致。我方才那般，却……
　　想着，不由停住了脚步。
　　手攀马鞍，却停滞当地，并未立即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哥哥已悄然来到了我的身后。
　　“雪儿，既然你意已绝，我……”未尽之语，全化为了一声重重叹息。
　　带有薄茧的大手，轻柔地覆上我的，温润，和着微糙之感，自肌肤传来，攸地流入心间，绵延不绝，却又那般柔适。
　　起伏的心海，渐渐舒缓、平静。然思及即将的离别，却又不由愁绪漫升，暗潮涌动。
　　眷恋不舍，心之牵绕，如丝绵长，又似春水般迢递。
　　很想回眸凝望，却又不敢。情望之处，情丝交接，再难分别。
　　清秋天阔，霜风紧。怅多情，伤远思。
　　万千言语，无语凝噎。默默执手，恋恋不绝。
　　然，既有一别，又何苦……
　　想着，不由一咬牙，踏蹬而起，翻身上马，“哥哥，珍重。”
　　哥哥微微点头，温润似墨玉的眼眸，烟波浩瀚。
　　正要策马离去，余光却瞄到了哥哥随身的佩剑——玄羽剑。
　　剑鞘一体，不离不弃。二者合一，当是再见之时。此番分别虽不过数日，但一路艰险，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鞘与身旁，岂非犹如哥哥相伴在侧？
　　犹豫须臾，还是启口，轻声请求，“哥哥，将剑鞘与我，可好？”
　　“好。”说着，哥哥取出玄羽剑，将其剑鞘递与我。
　　我接过它，将缚在我马上的那把普通长剑抽出，一把插入了选育见到剑鞘。旋即，将那剑鞘，递与哥哥。
　　“不过数日，哥哥可要等我。”竭力扯出一丝笑意，却终觉无力。
　　哥哥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雪儿，哥哥定在谷口迎你。”
　　“嗯。”说罢，我高扬马鞭，冲着马背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一清脆而响亮的鞭笞声后，黑马仰首，奋蹄长嘶。转眼，便如流电般飞奔起来。
　　据凌杰介绍，修罗门据苍烟湖，抄小路，不过两日功夫，倘若行官道，至少得五日方能到达。思量一番，我终决定抄小路前行。
　　虽一路行径荒野，了无人迹，我却依旧坦坦然，于凌杰，并无丝毫疑惧。
　　急行一日，黄昏时分，便来到了一幽僻深坳的夹道。
　　厚重的乌云，似措棉扯絮般，浮于阴沉的天宇。远山如黛，沉匿于渐起的暮霭中，似娇羞佳人躲于薄纱之后般。阵阵烈烈朔风，似鬼哭狼嚎般，呼啸着。径旁已渐枯萎、凋零的大树，摇着自己瘦弱的枝条，在风中舞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凄惨低鸣。
　　举目而望，夹道宽不过数尺，仅容车轨。但骑马而过，尚有数尺盈余。其侧，绝壁万仞、光滑似镜，一壁莓苔，绿黝、幽深。其顶，松柏茵茵，枝繁叶茂，干如虬龙，盘旋蜿蜒。天光，自细小的缝隙，泄进夹道，却因崖深力薄，已微不可见。阴惨惨，暗无天日，冷寂寂，如至黄泉。
　　许是因为夹道深幽、天气阴冷之故，心里没来由一阵阴云暗起。
　　犹豫片时，终还是决定策马前行。
　　孰知，方欲一夹马腹，一旁的凌杰，却出人意料地举手阻止。
　　“稍等。”仰首探望之后，又环视四方。
　　“有何不妥？”我紧抓马辔，停驻当地，再次环望，细察地形。
　　凌杰摇了摇头，“此路，以前，虽极为熟悉。然，近半年却并未涉足。记得以前，崖顶松林，并未如此繁茂。如今……”说着，目光又紧紧锁住了高耸的山崖。
　　仰望那枝叶密集的松林，几分似尘烟般的狐疑暗起心田。
　　半年之内，枝叶迅疾繁茂，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此处地势险要，倘若……
　　“那么可否绕过？”收回目光，望向尚在仰首的凌杰。
　　凌杰缓缓摇首，“只此一路，无法绕过。”
　　既如此，那么就算真是险境，也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心一沉，咬牙道，“兵来将挡，土来水淹。”说着，缓缓抽出了那般在扬州买的长剑。
　　此剑，虽非上品，用来御敌，略显寒碜，但比起那长绫来，还是要方便一些。
　　“给你。”铿锵有力的话语，没有一丝迟疑。
　　侧首一望，凌杰已将随身佩剑取下，“此剑，乃寒风剑。剑锋一现，寒气森森。据传，它造成之时，虽是六月暑天，却依旧鹅毛飞雪。”说着，他拔出长剑，手腕一转，轻舞几下。
　　“呼、呼、呼”，劲风骤起，冷厉刺骨。
　　银影闪耀，婉如蛟龙，寒光四射，杀气森森。
　　双眸望着那薄如纸刃，利可削金的长剑，沉声问道，“为何？”
　　战场杀敌，兵刃尤为重要。失之毫厘，便会命丧黄泉。无论我是否救过其命，他是否曾有自裁之念，但如今却并无死之理由。难不成其以为……
　　凌杰那似潭深眸，静望片时，方谨慎地说道，“你之功力，虽深厚，但终属正派。临阵遇敌，想速速解决对手，便……”说着，他已将剑递了过来。
　　言未尽，意已明。
　　不得不承认，其言，一语点破我之弱点。几番遇袭，我虽尽力，皆跌跌撞撞，险象环生。若非天佑我也，怎可能活至今日？
　　嫣然一笑，推回寒风剑，“多谢，不过今日不是有你吗？”
　　既如他言，那么利刃留于他手，必比在我手里更为有用。况，如此一来，也能抛弃他心里疑我猜忌他之念。
　　凌杰一怔，眸子虽依旧清水般淡冷，然一许暖意，自墨色眼底，悄然隐现。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一章 羽箭

　　道内，昏幽、阴暗，不见寸光。所幸不长，仅百十来步。
　　扬鞭策马，飞驰而行。
　　秋风微寒，因此处的潮湿，而更为阴冷。风驰电掣行驰间，如刀割，冷彻入骨。
　　就在这时，突觉崖顶似有几分异样。举眸一瞥，“唰”，部分茂密的松枝，已消逝。
　　幽密、昏暗的甬道，豁然开朗。
　　转眼，那蜿蜒、粗大的树干后，陡然闪出数十个黑色身影。他们各各手持长弓，倾身而立。
　　弓满如月，利箭急发。
　　密如雨注，快如飞电。
　　忙提剑挥挡。手腕迅疾地转动间，一片寒凛凛的银弧骤现当空。
　　“嗖”、“嗖”、“嗖”厉声坠落间，一阵“噹”、“噹”、“噹”声，相映而起。
　　剑雨未歇，那群黑衣人已弃弓拔剑，借助绳索，自高处飞了下来。
　　数十墨影，敏捷似灵猴，攀绳而下。银刃横亘，如流星般，随之坠下。
　　凌杰静坐马上，长剑斜于胸前，紧守门户之时，又蓄势待发。其双眸凌厉，精光流射，点点冰雪般的冷寒，如潮涌泻。
　　“啪”，一声亮响，他已如黑夜幽灵般，怕马、纵身而起。
　　长剑于阴湿、滑腻的峭壁上一点，剑刃微曲，银虹闪现间，他已自人林间的空隙钻出，跃至上空。
　　转眼，银蛇已劈空而出，翻腾飞舞。
　　四方横掠，势如狂龙。
　　气贯山河，剑吼西风。
　　所经之处，脖颈间血痕悄现。点点殷红的溅血，极似朵朵红梅。绽放之时，魂灵已散。
　　黑衣人刚刚那凌厉之势，已烟消云散，他们那无力、渐凉的躯体，如枯叶般，纷纷落地。
　　“啊、啊、啊”，或高或低，或厉或沉的声声惨叫，夹杂着一阵“嘣、嘣、嘣”的低沉闷响，震彻夹道，微撼松林。
　　方才，距离中心稍远的十数人，已安然落地。眼见此势，相视一望，便提剑向我奔将过来。
　　尚未待我出手，凌杰已势如破竹，自空中飞了下来。
　　“呼、呼、呼”劲风拂过，锋利而寒茫闪耀的剑锋，直逼众人脆弱的咽喉而去。旋即，酣畅而流利地轻轻一划，数人已毙命当地。
　　不过一会的功夫，数十人已全被凌杰消灭干净。
　　黑影，遍布夹道。然，并无一丝血腥之气。若非亲眼目睹，绝难相信，此处刚刚发生一场杀戮。
　　望向凌杰手中的长剑，依旧银亮闪耀，光洁夺目，不见丝毫尘埃。唯有寒气森森的剑尖处，有一抹殷红的血痕，樱红、铖亮。
　　“啪、啪、啪”，手掌轻拊，含笑赞道，“好漂亮的身手，教我可好？”
　　手拿一片玄色丝帛，正欲擦拭长剑的凌杰一听，不由目色一寒，本沉静似水的面庞，立时漾起几许冻人血脉的冷意，似将冰冻般。
　　“不。”说着，手腕来回一摆，剑尖那一小片血渍，已完全消逝。
　　剑芒如星，夺人眼目。
　　转瞬，他已飞身上马，似欲策马前行。
　　盈盈笑意，顿时凝固。莫名地望着那冰冷、欲离去的背影。
　　虽然武林有律，不得师傅同意，不得随意拜师，也不可随意向他人传授武功。但，以如下情势，我之讨教，师傅定不会怪责，而凌杰已非修罗门，其授武于我，也不为过。
　　凌杰似也察觉了自己态度的生硬，本欲挥下的马鞭，不由停驻当空。
　　犹豫一刻，他方冷冷地说道，“杀人之事，吩咐我便可，你却不许！”说罢，长长的马鞭，已狠厉地抽到了马背上。
　　“啪、啪”，尖锐而高亢的鞭笞声，骤然响起，撕碎了方才的宁静。
　　转眼，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顿时响起，密集宛若夏日暴雨般。
　　不许？看不出这凌杰还挺霸道！只是，方才这群人……
　　怔想间，凌杰已渐化为一点黑影。忙敛了思绪，高扬马鞭。
　　鞭落声起，宝驹已仰天长嘶，腾云驾雾般飞驰起来。
　　是夜，我们在一片茂密的山林中休憩。
　　山风烈烈，林涛起伏，“呜呜呜”作响，似鬼哭狼嚎。
　　残月憾缺，昏晕朦胧，似娇羞少女，薄纱轻覆。
　　溶溶清辉，凉薄如水，透着几许冬日方有的寒泠。它们，自枝叶间的缝隙，泄至潮湿的林地，映现点点斑驳的明亮光影，似出尘的莲花。
　　明黄色的篝火熠熠燃烧，发出“吡吡卜卜”的声音。袅袅轻烟，腾挪升空，转瞬，随风飘忽，熔至寒凉的空气中。
　　盘坐一旁的我，一面探手取暖，一面垂首沉思。
　　今日这群袭杀之人，于夹道上布下陷阱，显然并非通常劫匪，而是蓄谋以待。而从招式和武功看，又绝非修罗门之人。那么，他们缘何出手？难道是雇佣修罗门之人，眼见其两次失败，而另觅他人？
　　思虑间，重重疑惑，似稠雾般，漫升心间。不觉间，双眉已经悄然紧锁。
　　“为今日夹道之事？”清朗的声音，依旧淡冷如水。
　　忙敛了神思，望向凌杰。
　　因熊熊火焰的烘烤和照映，其本白净的面庞，变得红彤彤。那闪烁着通红火苗的清眸，也因之有了几许暖意。
　　微微点头，喟然叹道，“百思不得其解。”
　　凌杰目望烈火，顺手拾起身旁的干树枝，将其扔进火堆，“他们，并非江湖人士。”笃定的语气，勿庸置疑。
　　“为何？”急促而微扬的话音，泄漏了心中的疑虑。
　　乌瞳一转，望将过来。莹润、丝滑的墨色眼底，沉定、自信，如星密涌。
　　“那羽箭，制作精良，选材上等，非一般军士所能拥有，应该是……”未尽的话语，在迟疑间，隐没。
　　凌杰的话语，攸地勾起了我久远的思绪。
　　羽箭？羽箭？
　　斯时，我蓦然忆起了儿时，外公与我玩耍的那几只羽箭。
　　箭影相较，缓缓重合。虽有细微的差别，然那做工，形制，倒是很相似。
　　心，不由一惊，股股寒意，悄然爬上了后背。
　　就在这时，凌杰却已再次启口，“我以为，既便不是御林军专用，也是京畿守备才有。”
　　忙敛了思绪，狐疑不已地望着凌杰，“御林军？京畿守备？”
　　凌杰重重地点了点头，“修罗门，虽仅江湖门派，却因一诺千金，从无失手，而颇得朝中不少官员青睐。我曾多次进京，执行命令，故而于之有所了解。”
　　如此说来，那我之前对自己身世的猜测，竞……
　　怔想间，一潮恐慌，蓦然涌现，似海浪般，冲击着我的心田。
　　不过，自此我却可以断定，这群人的幕后，绝非请修罗门出手之人。因为既然让修罗门暗杀我，便意味着不愿显露身份。既不愿暴露身份，那么就算因修罗门失败，而另请他人，也绝对不会让袭杀之人使用官制羽箭。
　　“勿忧，我定会护你周全。”坚若磐石的话语，铿锵有力。
　　我一怔，摇首浅笑，“生死有命，忧从何来？”说着，也不看凌杰，兀自拾起一只树枝，轻轻拨弄起渐弱的火苗。
　　火底压覆的干枝，微微松动，迎合着干冷的空气，又热烈地燃烧起来。明黄色的火苗，攸地蹿动，跃起老高。
　　添加几只树枝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方望着那红艳艳的火苗，缓缓继续，“你，仅欠我一命，待到了修罗门，咱们便两清了。”
　　我之命运，由我承受，没理由，让他人为我承担。哥哥，因为师傅和外公之故，早已陷入其中，不得脱身。而凌杰，却完全不同。他与我，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怔想间，那夜苍烟湖畔，凌杰那落寞、绝望的眼神又闪现脑海。同时，一丝愧意随之而起，似涓涓溪流，自心田缓缓流淌。
　　正在这时，却觉有些异样。举首而望，却发觉不知何时，其淡暖如春风般的眼神，已似遭遇隆冬般，寒彻刺骨。片片冷霜，自潭般深澈的眼眸，涌现。
　　“一番妄想，让你见笑。”声音寒冷，似能将人冰冻般，既便在这热烈燃灼的篝火前。
　　转眼，他已“豁”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了树林深处，那一片苍茫、漆黑的夜色中。
　　知其误会，却也不愿解释。终究陌路，何必牵攀？杀手，虽然不好，可总比四处为人追杀强！况，他还有段情，……
　　无视他的离去，默然垂首，将双手凑近火苗以获取许许暖意。
　　林风渐起，寒恻欺人，似能穿透人的心骨般。冷、寒，已充盈了我整个人，身、心、血似都将冰冻。虽坐于熊熊篝火旁，却依旧冷得直哆嗦。
　　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思绪已经飘飞到了遥远的寒冥谷，飘到了哥哥身旁，……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二章 迷雾

　　深秋子夜，既便南方也已清寒刺冷，况我们已近北地。枝枯影瘦的山林，彻夜朔风呼啸，冷彻入骨。虽紧围篝火，却依旧冻得一夜无眠。
　　晨间东方刚泛鱼肚白，我便已备好鞍马，欲去寻昨夜走进林深影暗之地的凌杰。
　　正在这时，一串细微渺若丝竹的“哗啦”声，蓦然钻入了耳。
　　极目远望，一抹墨影，自高耸挺立的棕褐色树干间，时隐时现。其大步而来，不急不徐。
　　幽谧的山林，清寒静寂，那逐渐高扬的“哗啦”声，越渐响亮，却依旧平静无波，不带一丝情绪。
　　垂目犹豫片晌，终兀自翻身上马，紧握马辔，掉转马头于出林之方向，静待凌杰。
　　“给！”踏叶之声消逝之刹，一个短促的声音骤响。
　　狐疑地侧头望去，一个玄色包袱已“呼”地飞了过来。
　　忙起手接住，只觉轻软无比，好似无物。
　　斜眄凌杰，方才兀立之处，人影已逝，空空如也。
　　一手托住包袱，一手指尖飞动，打开了玄色“十”字结。
　　微皱的黑色丝帛四角，在刺寒微拂的清风中，无声滑落。一片雪白，顿时映入眼帘。
　　数寸长的狐毛，洁白无暇，不见一星杂色。轻轻抚触，柔软似水，和暖似风。
　　如此贵重的长狐大麾，他一夜如何……
　　想着，不由抬首回望。
　　凌杰的面容依旧沉静似水，不见丝毫心绪，那双黑亮似晶石的眼眸，在有些苍白的面颊衬映下，更加熠熠闪亮，晶剔透人，然昨夜临去时的冷寒，已消失。
　　他似已明了我之疑惑，目色微沉，那两抹莹黑越发深沉，似泼墨般。那微阖的双唇也同时抿紧。
　　凝望片刻，方自唇间挤出几个生冷的字。
　　“麾之纯净，如若其初。我不曾一丝玷污。”睇视的目光，陡地转寒，如同这林间晨风。
　　话音方落，“啪、啪、啪”，狠厉地鞭笞声，便在静谧的山林骤然响起。
　　转眼，“吁”，凌杰身下的马儿仰首长嘶一声后，已四蹄飞起，如腾云驾雾般自我身旁奔驰而过。
　　轻叹一息，披上了那件白色长狐大麾。
　　丝绦轻结间，阵阵暖意环身而起，如浴春光。缓缓裹紧，一阵馨意，已自心间悄然漾起，将之前的冷滞，冲刷殆尽。
　　策马急行一日，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修罗门所在燕浪山下。
　　血色残阳，斜嵌天际。绚丽如锦缎般的晚霞，光晕氛氲，交相辉映间，遍铺夕阳之周。
　　绵延横亘的燕浪山，在余辉笼映下，更加苍翠清幽，烟霭深深。众鸟南徙，仅余的不多飞禽，在晚照即逝的黄昏，更是早已归林。偶尔几声清脆鸣叫，不时自山间传出，婉转悠扬，却又轻软空灵。
　　如此佳景，胜似九天仙境，可与寒冥谷的晚景比美，孰知竟是让世间众人闻声丧胆，听名寒颤的修罗门所在地。
　　侧首望向一旁静默的凌杰，身影如塑，那本带着少年青春的面庞，蕴起了几分与之年龄甚为不称的沧桑和感慨。那黑黝黝的乌瞳，在金红色的光茫中，深沉似潭。
　　静静遥望间，侧影浅忧，一抹淡烟轻雾般的愁云，悄然爬上眉宇，涌现墨色眼底。
　　无怪于他，就连从未踏临修罗门的我，此刻也疑窦丛生。
　　试想修罗门，做为江湖第一杀手门派，虽隐匿山林，知其所在之人，必是极少，但也不至大敞门阀，不设任何防范。况，我和凌杰一路行来，过于通达顺畅，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犯疑惑。
　　怔想间，凌杰那坚定铿锵的声音，已骤然响起，扰断了我的思绪。
　　“走！”话音未落，他已施了轻功，沿着回曲蜿蜒的狭窄山径，飞身而上。
　　曲径通幽，枝叶掩径。虽地处北地，时值深秋，却依旧似初春般茂密繁盛，只是那苍苍翠微，色泽深坳，不似早春般清嫩。
　　如影似光般，纵身飞奔。冷寒的山风，夹杂着刺骨的劲道，在耳畔“呼呼”作响，点点透肤，深入神髓。
　　凌杰领着我，轻车熟路地穿林绕石，一阵急行。虽不曾启口片言只语，但自其行进方式，我已明晓这看似寻常幽谧的山路之中，其实陷阱密布，机关满路。
　　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隐匿于劈天山缝之后的修罗门所在。
　　数盈长约数丈，宽约丈许的草舍，整齐地排列于一方山间难见的旷地之上。其外，围以丈人高、密匝匝的栅栏。
　　黄泥墙，枯草顶，原木栅栏，均质朴、简素，既无一丝奢华，也无分毫鬼刹厉人之气，恍然间，以为是高人隐逸之处，难想此处竟是刃不溅血便取人性命的杀手居卧之地。
　　暮色沉沉，灰蓝的天空，已是云气笼罩。本已极为宁静的燕浪山，此刻烟霭氛氲，万籁俱寂。
　　此处，既是修罗门弟子隐身之处，为何这般安静？
　　疑惑间，已将目光，投向凌杰。
　　他面上适才的淡忧，此刻已化为浓雾般的深愁。浓眉紧缩，眼色沉醪，似这燕浪山的幽深晚景。
　　转眼，他双足点地，飞身而起，人已越过栅栏，到得其内。
　　随之而起，凌空的一茬，垂目循望，眼前的一切，让半空中的我惊诧不已。
　　栅栏下，墙角处，洁净的泥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数位素衣男女。
　　早已落地的凌杰，怔立当地，身形僵硬，目光只是紧紧地锁住那一具具早已冰凉的尸首。
　　怎会如此？难道有人事先知晓我们将至此处，而先下手为墙？
　　不可能。知悉此事的，唯有我、哥哥和凌杰。哥哥和凌杰，具不会做出这等事来，那么……
　　想着，不由徐步上前，欲细察这些人之死因。
　　此刻，凌杰却似蓦地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寒，似寒冬的朔风霜雪般，直将万物冰冻。转瞬，他已若脱缰的野马般，向正对大门、最宏大的一处草舍奔去。
　　犹豫一晌，任其离去，兀自躬身低首，借着微弱的天光，寻觅缘由。
　　其面容沉静、安详，不见丝毫惊吓。眼帘自然阖必，没有一丝恐慌。周身没有一丝伤口，也不见点滴血痕，当不是外伤致死。然，其唇色极为自然，舌相、手足指甲均无异状。看来，不似中毒致死。
　　这……
　　迷惑间，突然响起那本《奇毒秘笈》中，曾提到过北地燕脂国有种奇毒，名叫“无痕”。它，以燕脂国特有的一种白麻树之果实为原料，经晒制、烘醅而成。其无色无味，让人难以提防。且中毒之人，无丝毫痛苦，如同自然死亡，只是在脚底会出现数颗红点。其颗数多寡，与其中毒程度有关。当然，此药并非服下便亡，而是有半个时辰的时效，一旦逾越，不饮解药，既便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
　　思虑间，扒下此人的鞋袜，细细一瞧，果不出所料，其脚心处有七八粒红点。
　　遍验众人，皆是如此。看来，他们均是中了“无痕”而亡。
　　不过，让我不解的是，在察验众人之时，顺势瞧了瞧那几间草舍，其内仅有数具尸首。其死因，如同外面的一样。但，据修罗门两次袭杀来看，其下弟子，当不止这几人。那些人，却是去了何处？
　　外出未回？劫持？还是……
　　思虑片时，疑惑更深，如坠迷宫。只好敛了思绪，向凌杰方才奔去的草舍行去。
　　残月横空，清辉明耀。溶溶漾漾，似水如练。
　　数扇粗陋的窗楹半启，月光如影而泻，在黑黝的泥地上，投下片片霜白，凄清寒浸。
　　在窗楹间数尺墙亘的阴影下，凌杰双膝跪地，紧搂着一个身着白色劲衣、身形娇小的女孩，无声饮泣。
　　本一身玄衣的他，因为垂首胸前，完全溶入那片暗影之中。
　　虽不闻一声，但从其僵硬的手指，发白的骨节看，其必是悲痛不已，潮绪暗涌。
　　悄然行至其侧，目光微巡那女孩。
　　其肤若凝脂，白若苍雪，柳眉似黛，眼睫似羽，琼瑶小鼻，甚为秀美，那一点樱唇，在这片哀伤的黑影中，更似一滴浓血。不过，那满脸掩不住的稚气，却也在眉宇间，泄露无疑。
　　正要举步离去，让凌杰独自待一会儿，却蓦地发现一异状。
　　那女孩的眼珠，竞在暗暗滚动！
　　难道……
　　怔想间，再定睛细悄，方才的一切仿似梦中，那女孩依旧无力地躺卧在凌杰的臂间。
　　莫非……
　　犹疑片时，我不由低下身，欲探其脉象。
　　孰料那女孩双臂竞微转，试图避过我已伸出的手。
　　此刻，我方笃定无疑，这女孩定是活着的。其假做僵卧，必是为了试探凌杰。
　　外面的死人与我无关，甚而可谓我的敌人。而这女孩，虽也刺杀过我，却也因凌杰之故，有了定点关系。如今，她也安然，非但凌杰应该开心，甚而我也该高兴。因为只要她在，我企望知道前因后果之念，便绝非奢望。
　　思忖间，不由似笑非笑地对凌杰嗔道，“毋庸伤悲，该庆幸才是！”笑意暗隐的话语，轻巧灵妙，不见丝毫凝重。
　　凌杰蓦地抬首，那双莹黑似黑晶石的眼眸，寒霜乍起，似能将我立时冰冻至死般。束束凌厉的眸光，好似冰刀雪剑，“唰唰唰”地向我袭来。
　　知其误会，忙欲轻言解释，他怀中的女孩却已一骨碌翻身而起。
　　其双眸闪耀，好似寒星。嘴角轻扬，浅浅的笑意，如春花般，悠然绽放。
　　“哼！还算不错，竞能识破！”话音居高临下，傲然蔑人。
　　微微一笑，缓缓回道，“人之生，必有欲；欲之存，绪之现。”
　　听闻此语，那女孩本浅淡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恢复沉静的面色，点点自内而发的寒意，悄然流泻。
　　“紫萱！”惊愣一晌的凌杰，终于蹦出了两个字。
　　他那双黑亮似琉璃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一脸寒霜的紫萱，意外、狂喜，如水乳融汇，盘亘于墨色眼底。
　　紫萱，于其，却视若无物，对其呼唤，也似充耳未闻，她只是冷冷地对我说道，“你，欲知一切？”
　　正要启口做答，紫萱已经如闪电般，蹿出了草舍。
　　来不及思索，忙撇下凌杰，追了出去。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三章 交易

　　天霁齐开，朗月横空。
　　如乳似练的月光，自九天流泻，洒遍山野。
　　一抹白影如光般，飞腾而上，直冲霄汉，攀向那劈天高崖。
　　料其此行，有比试之意，虽并无争强之意，但思及之前的袭杀，方才的冷傲，也断不能任其小觑于我。
　　忙施了“绝影”神功，“噌、噌、噌”，灵敏地攀援着湿滑、凹凸不平的峭壁，随之而上。
　　虽然，我起步时滞后稍许，但到得那长宽的山崖，却是与之一同踏步而至。
　　紫萱那冷俏的面庞，微侧过来，深静地瞄我一眼。
　　冷月下，那玲珑精致的眉眼，更觉俏丽，然那冷凝之气，也越发浓郁。
　　稍适，她徐徐踱了数步，面向那深蓝的夜幕，面向那清寒的憾月，沉吟几许，方清冷地说道，“引你至此，望与你谈个交易。”
　　交易？
　　我和她？
　　这是她与我说得第一句，言辞柔缓的话语。看来……
　　想着，不由宛尔一笑，“既是交易，只要条件妥帖，自然没问题。然，既有此番心意，却为何并无自我介绍？如此，这诚意，不得不让人置疑！”
　　紫萱攸地转过身，那双美丽的秋水瞳，深不见底，好似碧潭，看不出丝毫心绪。
　　凝视片时，她方徐徐沉声道，“我，乃修罗门掌门——鬼刹。”稚嫩的声音，却透着让人寒颤的阴冷，几分威慑，几许沉凝。
　　鬼刹？掌门？
　　从其外表看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以此稚龄，竞能坐上修罗门门主之位，必是有着不同寻常的过人之处。
　　不过……
　　想着，不由轻扬嘴角，微笑道，“鬼刹？那紫萱，却又是何意？”
　　她既然要与我交易，那我便希望能以此为切入点，看是否能挽回她与凌杰的关系。
　　“我，本姓凌，名紫萱。”声线平直，不见波澜，却又似自古井中传出般。
　　凌紫萱？凌杰？
　　难道……
　　思虑间，狐疑之色，不觉流露。
　　“凌杰，我亲哥。”声音，依旧如寒泉冬溪般冷厉，不带一丝情绪，仿似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你哥？”惊异之余，不由难以置信地脱口反问。
　　凌紫萱目色一沉，蛾眉微拧，微带愠怒地叱道，“你以为？”说话间，一抹轻淡似桃花般的粉霞，蓦地满双颊。转瞬，她恨恨地瞪我一眼，“若非如此，我早结果了你！”冷厉的话音，似霜风雪雨，又似刀剑。
　　如此看来，这女孩的冷静和沉定，不仅非一般人可比，就算我，恐怕也难以做到。心下佩服之余，不由对其产生了几许惧意。它，恍若轻烟，薄雾，漫漾心田。
　　不以为意地一笑，“不过一时好奇，并没兴趣。”
　　凌紫萱一听，面色抖然寒霜一片，那双仿似秋水的黑眸，如瞳霎时冰冻了般，股股寒气，汹涌而出。
　　片时，她方徐徐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泛着点点银辉的山林。
　　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凌杰，因你之故，背叛师门，也致使我修罗门数百年声誉毁于一旦！”
　　“算是吧！”我未置可否地含糊其辞。
　　“算是？难道我言有一丝谬误？”她蓦然回首，冷冷地横我一眼。
　　微微一笑，徐步走到她身旁，望了望那已爬上天穹顶的残月，才缓缓说道，“凌杰的选择，与我无关。救他之时，并未有一丝希冀其回报之想。对于他的相救，虽感激不尽，然苍烟湖畔，你其实还有机会杀我，且也能一举除掉背叛师门的凌杰，可你并未如此，而是做出了完全相异的决定。我想，这绝非仅止于你俩的兄妹之情吧？”
　　其实，这些仅是方才她提出交易时，我方明悟的。之前，并未想到如此深。
　　凌紫萱一怔，转瞬，她攸地侧目，凝望良久，才撇过头，望着那茫茫夜色，颔首道，“不错。你很聪明。如此而为，非只为了瞒过门人，救哥哥一命，而是希望领你至此。”稍顿，方继续道，“倘若你并未悟到我之用意，前来燕浪山，那么你便没有资格，与我交易了。”
　　资格？
　　想着，心下不由一阵冷笑。
　　“不过一盏茶功夫，‘交易’二字已提两次，勿若明示？”平静的话音，难察我之心绪。
　　凌紫萱沉静地眄我一眼，又静默片刻，才启口：“你给我哥一份正常的生活，我修罗门此后，便听命于你。”
　　凌紫萱对凌杰的感情，应该远非表面那般冷淡，只不过其掩饰得极深罢了。不过，以一份正常的生活，换取修罗门，岂非有些……
　　怔想间，蓦然忆起方才那一具具横陈于地的尸首。
　　细细思虑一番，不由云开见日，方才迷惑混沌的心绪，明晰起来。
　　凌紫萱方才说因袭杀我失败，而毁了其百年声誉，那么对修罗门下手之人，必是出钱请其杀我的幕后。那人见修罗门几番出手刺杀，均以失败告终，对其失去信心，而又担心其泄漏机密，才企图灭口。不过，于其期冀灭掉修罗门之事，凌紫萱事先早已算到。故而，才这般处心积虑地安排一切。而刚刚看到的那些中毒毙命之人，仅是凌紫萱希望借刀除掉的人罢了。
　　如此看来，她希望让修罗门听命于我，只是在我之敌手袭杀其的情况下，迫不得已地做出一个较为稳妥的能保全修罗门众弟子的选择吧！而所谓的凌杰的正常生活，不过是以凌杰为质，让我放心罢了。而凌杰，在她心中，地位几分，现在难料。
　　从之前的事情看，当是兄妹情深，但自目下而言，却又有些冷酷无情了。但，做为门主，她以一个背叛之人的性命，换取全修罗门的安全，绝对无可厚非，甚而可谓重情重义。只是，凌杰……
　　不过，无论如何，这女孩的心思和算计，真是让人刮目，但她有她所想，我也有我希望得到的。
　　“条件丰厚，甚为诱人！”我含笑而视，慢慢道，“然，我还需另加一码。”
　　凌紫萱攸地侧目，冰冷的眸光下，暗隐着一丝了然。
　　“你想知悉袭杀之幕后？”沉冷的话语，似早已知悉我的心思。
　　“是。”我点点头，掷声回答。
　　她扭回头，沉吟稍许，摇首道，“遗憾。我也不知。”
　　“不知？”这番说辞，实在让我难以相信。
　　“确实如此。”她侧首望了过来，一双眸子深静地凝视着我，之前一直流泻的寒意，此时荡然无存。
　　依旧沉默，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已中毒身亡，在我问他，和你今日所问，相似的问题前。”稍顿，她方再次启口，“不过，有一点勿庸置疑，那幕后之人，必是朝中权贵。”
　　从今日那番下毒手法看，凌紫萱此时的话，当无半点欺骗。况，她既想与我交易，也没有理由隐瞒。
　　如此煞费苦心，结果一无所获，不由有些气馁。
　　轻叹一息，有些泄气地说道，“既如此，那便作罢。至于交易……”
　　说实话，能将修罗门掌控于手，确实诱人。只是，我如今，似泥菩萨过河，自身且难保，何来余力庇护于他们？况，就算顺利度过此事，她又是否真能忠诚于我，不做过河拆桥之事，甚而……
　　凌紫萱见我犹豫，不由轻叹一息。
　　她仰望长空，沉默良久，方慨然道，“你定以为我对哥哥，冷漠无情吧！”
　　我缄口不言，沉默以对。
　　寒月下，她白玉般的面庞，如同妙笔画出般，美丽绝伦。这一刻，她已褪去了那凛人之寒气。一抹淡淡的忧伤，涌现眉宇。
　　“哥哥与我，自幼相依为命。在我五岁那年，我意外地染上了急虐，性命危在旦夕。身无分文的哥哥，百般无奈下，只好卖身，与我治病。可，于市集苦等一日，也乏人问津。就在他行将绝望之时，修罗门前任门主，也就是我师傅，出手救了我。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沉重的语气，非经历一番人生沧桑，难有。
　　“让你和哥哥，为修罗门杀手？”我续接其话，期待其后。
　　凌紫萱摇了摇头，“哥哥是练武的好料，师傅以为多加培养，当为修罗门的下任掌门。若非如此，师傅怎可能救我？当时，师傅并未收我。哥哥，见有人愿意相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加入修罗门。说实话，哥哥当时于其一无所知，仅因为如此，能救我一命。”
　　“那后来，你怎么……”满腹狐疑地看着凌紫萱，迟疑地问道。
　　“待我身体康复后，却发觉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以前常伴于侧，照顾我的哥哥，也时常没了影踪。迷惑之下，我便悄悄察探。当我知悉一切时，便极力劝服哥哥离开此地，可已为时已晚。因为哥哥早已服下了修罗门的独门秘药——‘残命’。只要服下此药，必须每年饮用解药，方能续命，否则便身不如死。”说话间，凌紫萱的神情越发沉醪，哀伤。那泛着点点寒辉的乌瞳，溢满悲凄。
　　山风渐起，“呼呼呼”地奔啸于耳畔。一枚在其吹拂下，翻卷、飞扬，发出“吡呲吡呲”的声音。缕缕黑发，随风而起，不时掠过面颊。
　　人世沧桑，幸运之人，毕竟不多，相比他们，我应该算是非常幸福的了。
　　斯时，凌紫萱已经敛了自己的思绪，继续道，“哥哥因我落至邪门，我怎能置身世外？无奈之下，只好哀求师傅，收我为徒。虽然哥哥竭力反对，师傅也并不看好我，但，在我费劲心机地努力下，终得偿所愿，加入了修罗门。此后，我便拼命习武，刻意取悦师傅，最后在八岁那年，如愿顺利出师，开始执行任务，且从未失手。这样的成就，修罗门百年来，也绝无仅有。不过，从此以后，我也开始故意疏远哥哥，为他，也为自己。因为，我要爬上门主之位。只有登抵此位，我才能拿到解药，才能救哥哥，救自己。”不断叙说间，语气越发铿锵有力，微微地颤动，泄漏了她有些激昂的心绪。
　　侧首凝望，那双黑眸中，银光熠熠闪亮，几许坚毅，几许激愤，彰显无疑。然，转瞬，一切便烟消云散，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无波和清冷。
　　“之后，在我处心积虑地经营下，终于凳上了修罗门掌门之位。”说至此，她沉默片刻，方再次说道，“哥哥，已服用解药，当然，他并不知晓。而此番抉择，也正如你想，确为情势所逼。不过，修罗门的势力，在江湖上，蔚为可观，相信你也有所知晓。”
　　斟酌片刻，我缓缓颔首，“既如此，我答应你便是。然，日后能否护你们周全，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不过一场赌，自然不会与你为难，只是……”说着，她不由欲言又止，似有些难于启口。
　　疑惑不解地望着她，期许续言。
　　踯躅片时，凌紫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走吧。”
　　点点头，便举步前行，向山下而去。
　　方行数步，迟疑再三的凌紫萱终于启口，“方才一切，望能瞒住哥哥。”
　　这番安排，若让深爱妹妹的凌杰知悉，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以凌杰的性情，水火之中，当与之共生。
　　向她点点头，就要抬步，却蓦地忆起，来时谷间的袭杀。
　　踌躇一晌，终于还是驻足，“有一事，望你能帮忙查查！”
　　“何事？”凌紫萱侧首而望，寒月下银芒闪闪的黑眸，平静无波下，丝丝疑惑闪现其间。
　　“我与凌杰来时，路经一峡谷，遭遇袭杀。”我抬眸直视其目光，细辩其微毫心绪。
　　虽然，据凌杰判断，此事与修罗门并无瓜葛，但既然凌紫萱能暗伏心机，引我来此，那便不能排除其有可能知悉此次伏击的可能。且，据我暗中观察，这次伏击，却并非为了袭杀，而似乎另有目的。
　　凌紫萱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一无所知。”说着，她冷冷地瞅我一眼，又道，“不过，你若希望知道原委，我定会查明一切。”声线平直，带着几许冷意。
　　莹亮乌黑的瞳仁，好似琉璃球，不带丝毫心绪，也难见些微波澜。
　　收回目光，望着山下那一片黝绿近黑的树林，缓缓道，“据其使用的羽箭看，当乃京畿守备或御林军所为。”说着，黝侧首，又将目光投向一脸冷然的凌紫萱，“望尽快查明！”说罢，举步向山下行去。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四章 险机

　　千山冷月，茕影立，一片霜白。
　　溶溶月色中，一个玄色身影，孤伫于那片临崖的旷地上，身后一抹纤长的暗影。
　　他昂首望月，满面苍凉而哀伤。
　　“凌杰，走！”我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轻声呼唤。
　　凌杰静默须臾，摇了摇头，“你我既已两清，便再无瓜葛。”
　　微一怔愣，宛尔笑道，“前言不过戏语，一条命，怎能如此清简便了断？”
　　既已答应凌紫萱，今日无论怎样，也得带凌杰离开。虽然之前以为做杀手，也好过与我一起亡命奔逃，可如今情势变化，或许自己真有可能给凌杰一份正常生活，也不定？
　　“你……”凌杰攸地回首，一双深澈似碧潭的黑眸中，似霜雪般的寒意，似激浪般的怒意，毫无遮掩地绽现无疑。
　　我嫣然一笑，不以为意地瞄了瞄一脸冰霜的凌杰，“之前，你可是答应护我周全的。”
　　“紫萱与你谈了什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冷声质问。
　　我轻扬嘴角，浅浅一笑，“与你无关。”说着，踱至其身侧，继续道，“你需记住的，便是你的诺言。”
　　“你……”冷冷地注视，似能将我霜冻般。
　　就在这时，尾随而至的凌紫萱，已娇声冷叱插言，“凌杰，你背叛师门，早当处死。放你一马，只因一脉血亲。此番破例，允你在此停留，全因雪琴。望你速速离开，否则……”
　　凌杰一僵，那幽冷、深邃的目色一沉至底。
　　好半晌，他方慢慢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紫萱，你便如此醉心这门主之位？”一字一顿，皆似血泪凝成。
　　“是。”凌紫萱漠然地瞥了瞥凌杰。
　　凌杰紧咬下唇，缓缓阖上眼帘。那双垂于两侧的手，徐徐拳紧。轻微的颤抖，发白的骨节，昭示了他此刻激越的心绪。
　　明明深厚的情意，却偏要弄来如此隔阂，心痛滴血。
　　山间静寂，唯有阵阵暗涌的山风，发出“呜呜呜”的呼啸声，其间，时起时伏一点微不可闻的“吡呲吡呲”衣袂飞扬之音。
　　三人凭望而立，各怀心事。然，我，终究只是一旁观者，虽已涉入其中。
　　良久，我终于率先打破这份沉静，轻轻拍了拍凌杰的肩，“走吧！”
　　凌杰阖眼轻叹一息，方再次举眸，深静地望着凌紫萱，沉声道，“我命之不久，但，不管魂灵何处，依旧祝你平安。”说罢，深邃的眸光又驻留须臾，方兀自举步，毅然大步向山下行去。
　　坚定离去的背影，渐渐溶入了暗黑无尽的夜色中，山路里。
　　敛了目光，寻觅凌紫萱。此刻，她已背身立于悬崖边，仰望横空残月。
　　娇小的身影，稚气的面庞，却含凝着凝重的沧桑和悲凉。
　　轻叹一息，也施了轻功，随凌杰而去。
　　由于担忧寒冥谷之情形，我和凌杰下山后，便立刻策马驰行，赶往寒冥谷。
　　昼夜兼程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深夜，将近寒冥谷。
　　天霁齐开，繁星闪烁。朗朗夜空，风冷如刀。
　　往昔清冷、了无人迹的道路，如今，既便子夜，也有不少人，或骑马，或坐车，三三两两，队队而行。他们有的神色凝重，默语赶路，有的大声畅谈获宝之梦想，有的面色疲惫，呵欠连天。
　　思虑再三，决定扮作通常觅宝之人，混入寒冥谷，看看情形，再说。
　　斯时，一个亲切而低沉的声音，以传音入耳之法，送入了我的耳际。
　　“雪儿！”
　　熟悉的声音，让我立刻笃定必是哥哥无疑。
　　忙勒马，循声而望，只见一身藏蓝色对襟袍衣的哥哥，立于道旁的小径阴影之处。
　　本有些焦灼的心，不由欣喜无比。
　　冲哥哥嫣然一笑，便欲侧首，招呼凌杰。凌杰，却似已看见哥哥，向我点了点头。
　　手执马辔，调转马头，行向路旁小径。前行稍许，才翻身下马。
　　不过数日，哥哥却憔悴不少，眉宇间顿现疲惫、焦灼之色，淡若轻烟，却难以吹散。
　　静静凝望，他温润似玉的眼眸中，点点怜惜与关切，如潮涌现。它们，如丝缕般，织起一张密网，将我笼罩。
　　短暂分别，于我们，却如隔春秋。思念绵长，如丝缕般，盘亘心底。然，多事之秋，却无暇顾及这份儿女情长。
　　遂敛了思绪，启口问道，“哥哥，怎会独自在此？”话语略有些急切，暗泻了我心底之焦虑。
　　“一直在镇上等你。”说着，他轻柔地为我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才又道，“只因一路耳目众多，故而才……”说话间，目光渐露探究之色，缓缓飘向我身旁的凌杰。
　　哥哥于凌杰，是有些看法的。然，凌杰已与我栖息相关。而目下，情形危急，我必得在哥哥面前，表明态度。
　　想着，不由举眸，深静地凝视着哥哥，铿然说道，“凌杰日后，将和我们在一起。”
　　哥哥一怔，那双莹黑似瀚海般的眸子，彀纹如波。然，转瞬，便又恢复了如镜般的平静。沉静片时，他方说道，“事情如何？”
　　喟然长叹一息，摇了摇头，“一筹莫展。”稍适，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傅如何？他们现在何处？”
　　哥哥沉默须臾，缓缓道，“我到之时，师傅已回谷多日，且在众人来到之前。”稍顿，哥哥方再次启口，“后来，他见此情形，便吩咐含月于镇上等我们。”
　　“含月姐姐？”我环望四周，希冀找到含月的身影。
　　“挂牵师傅，本欲亲自回谷，奈你……”说着，他深叹一息，方继续，“故而，让其先行回谷了。”说话间，哥哥双眸凝视着我，目光沉静而深幽。
　　师傅回谷，定是没有收到我们的消息，抑或……而今，既已先期回谷，便身陷泥潭，想要脱身，好比登天，难度之大，几乎不可能。不过，以师傅的武功和精明，就算脱身很难，却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目下如此而为，除非……
　　怔想间，不由举眸凝望着哥哥，镇定地问道，“师傅现下如何？”
　　哥哥慢慢抽出一只为我紧握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当时，询问含月，她告知，师傅一切安好。”说至此，他不觉停住话头。思虑片刻，继续道，“师傅一时，应不会有甚危险。毕竟，此番阴谋，是为你而来。只要你不现身，既便他们撅地三尺，也无济于事。”
　　一群贪婪之人，乌合之众，在各自皆没有寻觅到“雪琴”之前，既便都有心质问师傅，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将成为众矢之的。如此看来，师傅一时当无性命之忧。但，也不能排除众人因没有找到的情况下，而生……
　　想着，不由有些急切地问道，“可，那众多不明就里之人，一旦笃定宝物必有，难保不会中生突变？且，师傅这般驻留谷间，哥哥难道不觉蹊跷？”说话间，手上劲道，越发变大。
　　本是酷冷寒天，手心却没来由地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濡湿而粘冷。心，悄然摄紧。
　　哥哥沉叹一息，细语解释，“这，我也想到。故而，每日皆去崖顶观望，所幸尚无碍。”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
　　哥哥的话，让我本焦灼不安的心，稍稍舒缓。
　　“入谷之人有多少，他们如今做甚？”平直的声线，不见丝毫心绪，有的只是镇定而冷静。
　　“除陆续前来之人，已有上千。他们据图撅地，已有几日。有些已心生狐疑，有些暴躁大嚷，冲进草舍。但，尚未发生任何打斗。”言简意赅，却情势了然。
　　“既如此，咱们速速进谷。若能说服众人，那便最好，如若不行，……”说着，心一沉，冷声继续，“就算硬拼，也必得救出师傅。”说着，就欲回眸，唤身后的凌杰。
　　就在这时，哥哥却出乎意料地断然拒绝。
　　“不行！”
　　蓦地回首，惊异地望着哥哥。
　　哥哥紧握住我的手，沉声说道，“我和凌杰去，你留在此处。”说着，他抬眸，望向我身后的凌杰。
　　“为何？”狐疑地盯着哥哥，满腹疑窦。
　　“师傅吩咐，绝不允许你进谷。”一字一顿的话语，铿锵有力，却也暗示着其后隐匿的紧迫危急。
　　师傅滞留谷间，却又严令我入谷，其意已明，不过是为了护我安全。但，我岂能置其不顾，坐视一旁？
　　我重重地摇摇头，坚定不移地说道，“既便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走一遭。”说着，卸下马上包着那把断弦琴的包袱，背在背上。
　　哥哥见我固执己见，不由蹙眉低喝，“雪儿！”
　　紧抿双唇，瞅向哥哥。
　　出尘的清冷、贯有的淡定，烟消云散，浓眉间，眼底中，涌满浓浓的忧色。
　　“哥哥不用再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师傅与我，有养育之恩。他如今因我而陷入危机，我岂能袖手旁观？”说罢，背过身，望向那满天的繁星。
　　我的亲人，自幼便将我托付于师傅。十余年来，是他给予我无尽的关爱和教诲。虽然爹娘给予我生命，但没有师傅，便没有今日的我。身处远方的爹娘和外公，倘若知晓今日之势，想来必定也会同意我今日的决定。
　　哥哥迟疑片时，终长叹一息，“好吧。”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五章 调虎离山

　　拐出旁径，上了大道，随着众人，向寒冥谷慢慢行去。
　　一路缓行，心下不断审度各种情形下，当用何种策略，便捷地救出师傅。
　　不觉间，我们已行过入谷的涧道，抵达寒冥谷。
　　趁众人不注意，觅一远僻之地，放眼观望。
　　小小草舍依旧伫立，只是曾经的清野，变得喧嚣不已。无数篝火，簇拥其周，熊熊燃烧。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起伏的山坡间，来回蹿动。那一片茵茵草地，已不复存在，变为无数坑野。清澈的涓涓小溪，不再清雅、空静。其侧，盘坐着各色人等，他们或掬水而饮，或撩水洗面，或敞怀豪饮，或大声嘈嚷着什么。曾经的清空、纯净，荡然无存。一片浑浊不堪。
　　这些江湖各门各派，为了寻宝而来。跋山涉水，不远千里，想要让他们相信此处并无什么宝物，无异于登天之难。况，他们皆是行武之人，言语稍粗，便可能……且，这些人撅地多日，一无所获，必已将矛头指向居于此处的师傅。而携师傅离去，好似捷足先登，取宝而去，定会触犯众怒。
　　如此看来，今日一场恶战是难免的。不过，……
　　想着，一个声东击西之计，蓦然跃入脑海。
　　略一思忖，便对身旁的哥哥和凌杰说道，“待会儿，听到我大喊‘找到’之时，便迅速潜入草舍，携师傅速速撤离此地。”
　　“雪儿，还是……”哥哥不急不徐的话语，似早已明晓我的心思。
　　不待其说完，我立刻打断哥哥的话，“哥哥，事因我而起，当由我承担。”
　　哥哥拍了拍我的肩，“雪儿，此行极险恶，还是我去。”说话间，目光渐沉，越发凝重。
　　轻轻覆住哥哥的手，故作轻松地笑道，“哥哥，在外公和师傅心中，你可比我重要。”
　　与哥哥初识时，外公的厉喝，如今尚清晰地存于记忆中。虽然时至今日，我都不知源于为何，但有一点，很清楚，哥哥与我，是不同的。
　　“雪儿！”哥哥反手握住我的，蹙眉低喝。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而起，打断了我和哥哥。
　　“我去！”
　　侧首而望，凌杰满面沉静地看着我们，那双黝黑莹亮的瞳仁中，如霜雪般的寒意，早已褪尽，只是一片深幽。
　　我微微一笑，摇首拒绝，“你于此处，地形不熟，非合适人选。”
　　其实，不让凌杰去，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他出刃，便见血，只能激化势态；二：我于他而言，虽有救命之恩，但我不能因之而为我陷入险境。
　　不过，此行我若有个万一，那与凌紫萱之前的交易，就不复存在。如此而来，凌杰也当还回自由。
　　思量一晌，缓缓启口，对凌杰说道，“你所中毒，已解。”
　　凌杰一听，立时抬眸。束束疑惑的目光，流射而出。
　　正视其目，郑重道，“所言非虚。”说罢，一息似有若无的幽叹，自口中喷薄而出。
　　静默相望，面色沉凝。眸深似潭，心绪如烟缭绕。
　　稍适，我淡淡一笑，“若天明前，不见我，你就可以离开了。天涯海角，任你而行。”点点离别之意，暗隐其中。
　　相处不长，可对凌杰，我有种特别的信任。此番分别，或许夜台相隔，将难再见。
　　凌杰一听，眸光攸地一暗，“既已承诺，自不能食言。”字如顽石，声冷似霜。
　　“雪儿，勿争，还当我去，否则，咱们另觅他策！”哥哥领悟我意，紧攒眉头，厉声阻止。
　　我轻轻摇了摇头，含笑劝道，“哥哥，这是能携师傅离去之上策，也是唯一的可能。如若不然，凭我三人之力，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师傅，无异于攀天取月。而，倘若师傅真……，要携师傅离开寒冥谷，你在身旁，胜算无疑较我大很多。否则，可能……，功亏一篑。”
　　哥哥听闻此语，缓缓垂下了眼帘。
　　哥哥乃忠正重义之人，此番成功说服，原在情理之中。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蓦地涌起一丝失望。它，如袅袅轻烟，飘浮心空，却又弥久难去。
　　轻叹一息，徐徐敛了思绪，冲身旁的凌杰沉声道，“你命是我的，自得听我吩咐。”
　　凌杰一听，顿时满面寒霜，目光冷彻，好似冰剑。
　　无视其满面怒意，继续说道，“草舍中，除了我师傅，还有我……”说至此，心不由疼痛不已，似万千银针刺过，又似利刃剜了般。
　　从眼下的各种情况看，攸晴无疑是最为可疑的泄密之人。但，在没有得到最后确认前，我依然宁愿相信，她还是我的仙子姐姐。
　　沉吟稍许，方再道，“两个好姐妹。她们只会些粗浅的功夫。你，定当护其周全。”
　　此番离别，有可能生死各方，碧落黄泉两茫茫。当然，这是最坏的可能，若处理得当，当不至如此。不过，若真能以我命换取师傅的安全，死不足惜。只是哥哥……
　　想着，不由温婉地轻声说道，“哥哥，再抱我一下，可好？”说话间，竭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紧密地拥揽，似想将对方纳入自己的身体。
　　深深的呼吸，嗅着哥哥身上那清雅的味道。
　　环抱间，心之眷恋，如潮涌现，绵延不绝，如丝如缕。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只愿此心此情，深植于心，成为今生最美的回忆。
　　悲欢离合、花开花谢，唯望将哥哥的身影，哥哥的气息，烙入魂灵，永久陪伴，生生世世，……
　　良久，我方缓缓抬首，举眸而望。
　　夜色中，哥哥那水玉般的面庞，棱角分明，幽深似潭水般的黑眸，波光荡漾，几多暗潮，悄然汹涌。他紧抿双唇，静静地望着我。
　　“哥哥，倘若……，我不能……，你便忘了我吧！”断续的话语，好似剜心铸成。每一个字，都含凝着我的心，我的血。
　　爱之，便希望他幸福。
　　深刻缅怀一个亡故之人，只能愈加悲伤，岂有快乐可言？我不希望自己深爱的哥哥，用自己的余生，去思念我。
　　思念，有我足以。
　　话音方落，哥哥已一把收拢拥着我的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雪儿，你必得安全。否则，就算黄泉末路，我也要拉你回来！”坚定如磐石的话音，微微有些发颤。
　　浅笑着，轻轻挣脱哥哥的怀抱，“不会的。相信我！情况尚不至于那般糟糕！”
　　话虽如此，可心却似刀割。
　　“雪儿，拿上！”哥哥拔出随身的玄羽剑，递给我。
　　剑身银亮，好似一片光影，在玄色剑柄的衬映下，更是亮如繁星，耀人眼目。
　　迟疑一晌，非但没有接过哥哥手中的长剑，反而取下了自己身上佩戴的那玄羽剑鞘。
　　微弱的星光下，墨色剑鞘上，那盘旋飞舞的蛟龙，更加栩栩如生，好似将腾空而起般。那怒吼瞪目的神情，似在叫嚣着即将来临的恶战。
　　指尖轻抚，虽不见丝微冷热之感，但点点凹凸之觉，却突现无疑。
　　它，随我时日不长，却伴我魂梦，几许不舍，在轻柔地抚触间，如水迢递。
　　迟疑再三，终于一咬牙，将它抛向了哥哥，“哥哥留着防身！”说罢，不待他回应，立刻施了轻功，蹦出丈远。
　　方行数步，却陡然察觉身后，似有人跟随。
　　回首一望，却是凌杰。
　　立即驻足，皱眉喝道，“凌杰，你要违命吗？”
　　凌杰冷冷地瞄我一眼，“她们与我无关。若要我离开，那杀了我！”说着，傲然地昂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
　　“你……”我气噎当地，恼怒地望着执拗如斯的他，却也无计可施。
　　思忖片刻，只好恨恨地冷哼一声，兀自向寒冥谷的深处行去。
　　轻车熟路地迅即奔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寒冥谷深处那地势较高的山坡上。
　　极目远望，那数以千计的觅宝之人，尚安于营扎之处，不过已有点滴躁动之象。有些，在草舍前大声吵嚷，有些，因为日以昼夜的疲劳，而困乏当地，有些，已纠集本门之人，低语交谈，似商议着什么。
　　略一思忖，对身旁的凌杰道，“此处等我。”说罢，已运功，施展绝影，闪向那众人聚集之地。
　　近于丈远，我立刻放开嗓子，故作惊喜万分状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高亢的声音，如把利剑，“嗖”地划破了已有些沉寂的夜空。
　　本渐安静下来的人们，听闻此语，立刻皆似服用了兴奋剂般，精神百倍。
　　方才疲乏眯眼而憩的，猛地睁眼，循声而望；围坐一团，交头接耳的，立即停住话头，望将过来；而刚刚暴躁叫喊着，要冲进草舍的人，也立即住嘴，回身望了过来。
　　众人注意，既已成功吸引，忙转身，一面再次高声嚷道，“找到了，找到了”，一面就要举步，向凌杰奔去。
　　孰知，斯时，余光却瞄到几步之遥，竞有一抹黑影，静默而伫。
　　  

第一卷 闲云伴，飒风起，滚滚云烟，芳草关春何处 第三十六章 千钧一发

　　谁？
　　疑惑间，定睛一瞧，竟是凌杰。
　　不知何时，他已悄然潜至我的身后。
　　微颦眉头，有些不悦地觑他一眼后，便施展绝影，向方才的山谷深处飞去。
　　“她跑了！快追！快追！”凌杰尾随而行，默契地大嚷。
　　滴水不漏地配合，引得谷间众人，确信无疑。他们纷纷起身，携了自己的兵器，向我和凌杰，追赶而来。
　　“追啊！”
　　“她向那边跑了！”
　　“宝贝找到了！”
　　“快追！”
　　震天喊叫，此起彼伏，遍布山野，响彻霄汉。缭绕余音，悠悠回荡于这片朗朗星空下，回荡于这个曾经清雅、美丽的山谷间。
　　趁着夜黑，目力微弱，我领着凌杰，在寒冥谷深处，兜绕盘旋，拖延时间。
　　如此之为，仅是一时缓兵之计，时候稍长，便会引致众人怀疑，甚而明悟……
　　略一思忖，冲凌杰道，“这边走。”说罢，便向左一拐，飞向了我幼时曾多番攀爬的绝壁处。
　　刚至峭壁下，尚未来得及攀岩而上，身后已响起了“呼呼呼”的劲风。
　　闻风而辩，当是有功力高强之人，赶上了我们。
　　忙驻足，回身，拔剑而待。
　　其实，此时我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按照原计划，攀上那高耸入云的绝壁，甚而可因此将身后那喊声如雷，疯狂尾随的群人，抛给凌杰。因为他见这情形，必会为我断后，既便他以一人之力，敌万众之势。可是，我不能这样做。不论出于何因，在如此危急时刻，凌杰那份不离不弃的保护和跟随，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感动之余，我也极其珍惜。
　　“哼，小丫头，还认得我吗？”阴冷的声音，如冬日绵密细雨。深厚的中气中，略带几分苍老。
　　蹙眉打量，只见藏蓝衣袍，足蹬皂靴，其长眉入鬓，深目炯炯。竟有几分眼熟。
　　“月余功夫，竞全然忘了？”那中年男子一面咬牙切齿地厉声低喝，一面缓缓拔剑。
　　月余？
　　斯时，我陡然忆起此人，不是卢祥麟吗？
　　他……
　　“爱女一命，岂非一个‘旒玉坊’能抵？”卢祥麟阴狠地望着我，道道厉光，似刀剑般，向我袭来。
　　“旒玉坊？”闻所未闻，不由疑惑不解。
　　“可怜那姓杨的傻子，用万贯家财，想与你抚平此事，你却全然不知！”说着，他仰首大笑起来，“哈、哈、哈！”
　　斯时，我陡然忆起了杨旭在竹林的那袭话。他竞……
　　诚然，杨旭对我，定有利益相关之缘，方如此而为，但他既有皇室关系，为何还要用这种办法，试图为我摆平此事？难道……
　　想着，心下不由开始疑惑之前对其的判断，是否……
　　不过，此刻绝非思虑此事之机，忙敛了思绪，蔑然一笑，“既已收人钱财，却又出尔反尔，小人！”
　　“小人？哼！”卢祥麟面色一沉，双眸喷火，“他之妄想，与我无关。”说着，他狞笑一下，继续道，“今日，正是天赐良机，以为我爱女报仇！”说罢，他分腿而立，高举长剑，一副绝以死拼的进攻之势。
　　心一沉，正欲启口，余光瞄见其后，已有数十人，提着兵刃赶了上来。
　　他们大声吵嚷着，“放下宝物！放下宝物！”说话间，已经亮出各自的兵器，似要给我下马威。
　　灵机一动，不由朗声而语，“卢祥麟，你根本就知此地并无什么宝物！不过利用此事报私仇罢了！”
　　卢祥麟似已明悟我意，他狡诈地一笑，“留下宝物，否则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说罢，已经双足一弹，飞身而起。
　　剑如银蛇，寒茫似星，亮影一晃，便已飞至近前。
　　正欲出手，身后的凌杰，已腾空而起，为我挡开此剑！
　　“鏗！”一声巨响，银剑相吻，火花迸射。
　　两人因为强劲的力道作用，微微向后一倾，沉定落地。
　　凌杰双腿分立，似树根般稳扎当地。其手中银剑，横亘胸前，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将我完全护在了身后。
　　缓缓拔剑，踏前一步，与凌杰并肩而立。
　　“这两娃娃，巧取宝物，无视我等，意欲私吞，你们说，当如何是好？”卢祥麟提剑而立，精光流射的双目如鹰隼般牢牢盯着我。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本是一盘散沙的众人，在卢祥麟这番话语的怂恿下，竞立时揪成一股绳，众意齐心。
　　此时，那上千人众，已将我和凌杰密密实实地围在峭壁下，里三层外三层。
　　举目望去，唯见黑压压的人头，那数百步远的草舍，已难见片毫踪影。
　　卢祥麟眼见众人归一，诡计得逞，不由狞笑着，一字一顿道，“好！那咱们先杀了他俩，夺下宝物，再议均分之事！”说着，便抬手，轻轻一挥，“上！”
　　均分？宝物本就不存在，何来均分？既便真有，又怎可能均分？
　　本是漏洞百出的话，在这群被心中的幻想，蒙昧了双眼，迷惑了心的人们耳中，却不觉点滴差错。我想这些人根本已经疯了！
　　双双透射着怨恨，贪婪的黑眸，一动不动地紧锁着我和凌杰。那束束锋锐目光，若真是刀剑，我和凌杰，此时恐怕已经片甲不留，成为一滩肉泥了。
　　今日，看来真是九死一生了。不过，就算死，也要多拖延些时间，否则师傅和哥哥他们……
　　目光一沉，死死盯着面前这群已步步逼近的狂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片“得、得、得”的马蹄声，悄然入耳，虽微细如丝竹，却那般真切，不容忽视！
　　不知何人，轻声冒了句，“什么声音？”话音恐惑而惊惶，昭显了其心的张狂。
　　此语一出，数位立于近前，已欲挥剑来袭的，不由顿住当空。他们眸光一转，侧耳倾听。
　　蹄声密集，其音宏厚，前来之人，当不在少数。
　　节奏虽急，但依旧紧致有序，当为训练有素之人，非乌合之众、
　　转眼，那似夏日暴雨般紧密的蹄声已渐响亮、浑厚起来，若战鼓声声。
　　是敌？是友？
　　倘若真是……，今天非但我和凌杰命丧寒冥谷，就是师傅……
　　想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已经悄现于掌心，湿腻而冷粘。后背，也绽现“嗖嗖”寒意，直彻心神。握着剑柄的手，竞有些许僵硬。
　　本欲率众袭击我们的卢祥麟，也不由有了几分迟疑。他举步不前，踯躅不已。转眼，他似忆起了什么般，眸光一暗，厉声道，“咱们上！先夺下宝物，再议！”说着，已经腾空而起，如猎鹰般，扑了过来。
　　他手腕一转，前臂一送，银剑如闪电，直奔向我的当胸。不过，
　　身侧的凌杰，身形稍转，长剑一探，隔开了那刺来的冷寒利剑。
　　“吭哧”，尖锐异常，在一片浑厚、繁复的蹄声下，依旧那般刺耳，似要捅裂人心般。
　　因为内力地抵撞，两人同时微微后退。
　　不待立稳，凌杰已经手腕急翻，刺向卢祥麟。
　　剑影飞旋，形似银锥。
　　卢祥麟手臂一扬，“铛”。密罩其胸的银影已被划破。
　　斯时，凌杰出其不意，陡然收剑，转瞬，银蛇一摆，如离弦的剑般，飞向了卢祥麟露空的下腹。
　　卢祥麟见状，立时双足一弹，腾向空中。长剑一点，瞬即改变方向，如黑鹰般，俯冲而来。
　　剑芒如星，寒厉冷烈。
　　势如烈风，卷人魂魄。
　　我足尖点地，飞身而起。
　　剑如幽冥，直逼卢祥麟。
　　此刻，凌杰也已跃向空中，与我成左右夹击之态，共袭卢祥麟。
　　卢祥麟立时长剑一划，一个银亮的光弧，在空中郝然绽现。转瞬，锋锐的剑尖，轻触一下峭壁，身形已借力改变方向，在我和凌杰长剑将及其身时，鱼跃而出。
　　方才袭杀坚决的众人，斯时，不由踌躇，他们大多驻足当地，面露疑惑之色，回首环视，以待察探、观望。
　　蹄声铮铮，已似雷霆轰响，摇动山谷，震彻云林，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环望而犹豫的众人，此刻不由彰显张慌之态，他们大多转身怔立当地，惊惧地望向地动山摇之处。有些胆小之人，甚而已收刃，悄悄潜退。
　　一晌，一列明黄、闪耀的火把，伴着紧促而整齐的“得、得、得”声，自寒冥谷的入口处，鱼贯而出。转而，他们兵分三路，一部分向草舍那边行去，一部分继续前行向我们行来，还有一部分则绕谷而行，似要将寒冥谷环围般。
　　无数火把，似条条火龙，在空旷的寒冥谷穿行，它们仿似颗颗天上的繁星，明亮夺目，又似粒粒珍珠，嵌在黑色丝缎上般。
　　昏幽、暗黑的寒冥谷，霎地亮如白昼。
　　刚刚还与我和凌杰绞杀的卢祥麟，眼珠一转，略一思忖，腾空而起，飞上那尚怔傻当地的众人之顶。
　　形如鹏鸟，似蜻蜓点水，掠过人波，向寒冥谷外奔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一章 泰康公主

　　簇簇明黄火焰，烈烈燃灼，幽黄光芒，相接相承，明暗间连成一弧形氲氲光带，将峭壁下的所有人，紧紧包围。不过，并未逼近，而是在十数步之遥，勒马停驻。
　　熠熠明亮的桔黄火光下，大刀闪灼，若瑞雪铺银；剑戟森严，如九月秋霜地。
　　仰首张望，围列军士，个个全副铖亮盔甲，满面肃穆坐于马上。其前，一个威风凛凛的将领，握辔凝望过来。
　　转眼，“哗啦”一声，那领头的将领，已率军同时翻身下马，俯首叩拜，“臣李霄汉，拜见泰康公主。”声似洪钟，震撼沟谷。
　　虽相隔百步之遥，可依旧能捕捉到其中的点滴熟悉之感。这声音，怎么好似……
　　公主？泰康公主？
　　瞬时，疑窦如奔流的浪潮，席卷了我整颗心。迷惑间，一丝猜测，如薄雾轻云般，悄现心空，迷朦而虚渺，却又真切难以忽视。
　　心，不断下沉，下沉，至无底深渊。
　　围袭的众人听闻此语，纷纷回首张望。道道迷惑的目光，攸地射向了我。转眼，它们又变化为惊惧和忧恐。
　　有些立刻放下手中的利器，伏地叩首，有些却举刀横于胸前，似有鱼死网破之嫌，有些静立当地，探究地看着我，似在寻觅下一步当如何是好的蛛丝马迹。
　　至此时，我终完全确定了那泰康公主倒是何人。至于那李霄汉，想来当是我外公无疑。不是他，还有谁会率军前来营救我？
　　公主？公主？这，便是我企盼多年，期冀知晓的身世？心下不由一阵冷笑。
　　不幸生在帝王家！
　　古往今来，皇家公主，不过政治利益的砝码，有几人能幸善一生？再者，据外公之前的话语，可断定娘应该已不在人世。而那贵为天子的爹，现下应该叫父皇的人，按例当拥有众多子肆。那么多子女中，一个长期养于民间的我，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恐怕不用想也知道了。早知，用这种办法救我于危难，莫若……
　　怔想间，心潮澎湃，浪涛惊拍。
　　缓缓阖上眼帘，努力平息一下自己激越的心绪。
　　事已至此，唯有正视一切，勇敢面对了！不过，那魂牵梦萦的亲情，慈爱的爹娘，看来只能止步于梦中了。
　　轻叹一息，不由敛思斟酌起现下的状况。
　　外公之所以远处下马施礼，怕是担心威逼之下，这些人破釜沉舟，决一死战，反而伤及我的性命。
　　想着，不由徐徐说道，“尔等不明真相，为人挑唆，若速速放下兵刃，当既往不咎。”清冷的话音，微微颤动，暗泻了我的思潮。
　　至此，我方明白过去师傅为何要我习礼仪，学经史了。
　　权力之中心，既便无意涉入，也难避牵涉。且，于今，我尚不知娘为何早薨。从此番不断追杀，从师傅和外公对我的保护看来，必另有隐情。而知古鉴今，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当然，自此以后，阴谋、陷阱和勾心斗角，将会长伴于侧了。儿时，看到那史书中权谋之争时的庆幸，如今荡然无存。不过，既然命中注定了，我也不会逃避，或掩耳盗铃般充耳不闻。好在，还有十余年快乐而纯净的生活可以回忆。
　　那群为宝物蒙迷了心和眼睛的人，此刻，方缓缓放松了戒备之心，他们渐渐丢弃手中的兵刃，伏跪于地。
　　“当啷、当啷”声，此起彼伏，撕破了山谷的岑寂。
　　“草民愚昧，惊扰公主，多谢公主宽宏大量！”不知何人，率先启口，大声喊道。
　　话音方落，那般人也立时随之高喊起来。
　　“多谢公主！”
　　“公主圣明！”
　　“公主明鉴！”
　　赞溢之词，缭绕于耳，震天之吼，回荡山谷，余音渺渺。
　　不以为意地一笑，回眸望向凌杰。
　　不知何时，他也早已随着众人，伏跪于地。
　　那恭敬施礼之态，让我顿感隔阂。之前并肩而战的默契，荡然无存，一条万里江涛，陡然而生。
　　“起来吧！”淡淡的话语，辩不出丝微心绪。
　　“多谢公主！”平静无波的声音，寒意微隐。
　　起身而立，眼眸低垂，刻意避开了我望将过去的目光。
　　这地位，我虽不稀罕，却与生具有。一旦揭开，便在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东西。虽然我相信，这并不能改变我和凌杰之间的那种信任。可是，我还是希望一切能如过去一样。
　　跨前一步，近于凌杰的身侧，低语道，“我还是我，过去，现在，将来！”说罢，便回身，举步前行。
　　方走几步，察觉身后的一片静寂，不由蹙眉，有些不悦道，“想弃我于不顾？”
　　之前，我可以用誓言来与凌杰玩笑，如今，却不能如此，因为那样有用强的嫌疑。我不愿就此，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况且，凌杰由于个人性格和遭遇之缘故，自傲的同时，却又有些敏感。
　　静谧片晌，身后方响起了凝重的脚步声。虽然徐缓而迟疑，却终究还是向我行了过来。
　　待其将近，我才再次前行，自那不自觉让出的夹道中，向合围之外走去。
　　静驻旷野，看着伏跪于地的外公。
　　今日的他，头戴飞凤盔，身穿金锁甲，大紫袍，腰束玉带，英姿勃发间，一股威扬之气，暗暗流露。
　　熟悉却又陌生。
　　之前，我尚奢望外公来救，可如今当真前来，孰料却是这番光景。
　　一息幽幽长叹，悄然而泻。随之而出的，还有方才暂断的思绪，那无数疑窦，犹如颗颗水泡，渐浮于心湖之面。可，此刻绝非解惑之时。
　　眸光逡巡片时，才缓步上前，倾身探手，扶起外公，“李将军一路劳顿，辛苦了！”
　　话一出口，方觉似不像自己说的般，竞那般沉冷无绪。几许生疏，几许伪盾，彰显于胸。这，或许便是师傅往昔时常教导的稳重？沉府？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明白，那就是这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常伴于侧。既便我不喜欢，也必得习惯。
　　“微臣领命前来，护送公主，起驾还京！”外公站起身，弯腰低首。
　　微微颔首，不做多语，便抬步，向草舍行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章 仙子尘怨

　　沿着草舍前的小坡步步而上，点点临近间，本忧心、焦灼的我却行得越来越慢。
　　非不关心师傅，只是惧怕即将到来的会面，因为那横飞而来的身份，而与以往有了千差万别，将我们曾经已经习惯了的师徒关系、姐妹情意以及和哥哥心心念念的情爱，全都渗入点点俗情，变了味道。且，攸晴之事，我尚踌躇不定。
　　攸晴，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虽然她现在还未亲口承认一切，而我从情感方面，也依旧不愿相信这些，但从事实来看，当是她确凿无疑！因为含月，心地宽善，厚待一切，当不会背叛我和师傅，且倘若真是她，那便不会听师傅安排，在镇上等着哥哥，而应借机离去，安然脱身。按理，以攸晴此番暗中勾结敌人，出卖信息，致我、哥哥和师傅于危难之境，取其性命，也不为重。只是，一想到我们曾经的过去，那快乐的儿时光景，我如何能下得了手？
　　怔想间，不觉已经来到了草舍外。
　　敛思停步，只觉旷野上、草舍内幽寂如水，唯有火苗熠熠燃灼的“劈劈啪啪”声，悄然飘入耳际。
　　侧眸，眄向斜后的外公。
　　莹黄火光下，外公静默而立，那黝亮似琉璃的黑眸，深深地凝望着我。其英挺的眉宇，微蹙成“川”。几许无奈，几许苍凉，几多哀伤，似万里云烟，缥缈眉眼，似有若无。
　　沉叹一息，掀门而入。
　　“吱呀”一声，木门徐徐打开，寸宽的缝隙，缓缓变大。
　　尚未开全，一个严谨、沉稳而浑厚的声音，攸地自草舍内传了出来。
　　“臣韩浩飞，拜见公主。”
　　垂目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师傅，伏跪于椅前的地面上，其旁还有哥哥，含月和攸晴。
　　臣韩浩飞？
　　想来，师傅和外公在朝野，当是有些名望之人，否则口风怎会如此紧，瞒我十余年？
　　眸光停驻，紧紧锁住面前的四人。
　　曾经的师傅，如今变成了臣子，那么曾经的哥哥，曾经的姐姐，还会如同往昔吗？我不知道，可我希望那样，只是现实中的一切，不一定都能如我所想，也不可能完全由我控制。
　　静静凝望间，一股憋闷之气，自胸间弥漫，越发浓稠，不断膨胀，似要破胸而出。
　　深吸一气，重重一叹，略微缓解先前的压抑。
　　余光瞟向一旁的哥哥。
　　斯时，他静默于师傅身侧，悄然望向我。那双墨黑的双眸，深不见底，好似一汪碧湖，其中雾霭纷纷，潮绪如涟漪般，暗暗涌动。
　　匆匆对视后，他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目光。
　　犹豫一刻，我终于也敛了眸光。
　　徐步上前，倾身扶起师傅，“师傅如何？”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细细观察，方第一次发觉，师傅虽为我恩师十余年，将我养育成人，可自己如今却也不过一个青年，顶多只有三十岁。只是，因为他平日对我的严苛和不苟言笑，让我觉得他颇为老沉。
　　“多谢公主，臣无碍。”平静无波的声音，一如往昔，不见丝毫波澜。
　　无碍？不可能！
　　虽然师傅面色如常，长眉斜飞，浓密如墨，黑瞳深幽，似子夜松涛，只是双唇红得过于艳丽。瞥向他的手，指尖竞也泛起异样的潮红，好似夕阳彩霞般。
　　这症状，极似……
　　想着，不由温婉却又坚定地说道，“师傅，容我把脉之后，方能确信。”
　　以往源于师傅的严厉责罚和威严，决计不敢这般与师傅对言，而今，因为关乎师傅安危，不得不摈弃一切，执意而为。
　　师傅一怔，缓缓阖上眼帘，摇头道，“不用了。”
　　难道师傅真得……
　　思虑间，心如万千银针刺过般，痛入神髓，点点揪人肺腑的哀伤，似浓雾般弥漫胸膛。
　　沉吟几许，方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中之毒，乃‘七步魂’？”微扬而略带迟缓的声音，暗隐了我内心那最后一丝侥幸。
　　“七步魂”，乃江湖上有名的烈性毒药。服下此药之人，只要行满七步，立即毙命，既便神仙在世，也回天乏术。我真希望师傅没有中毒，希望……
　　师傅徐徐颔首，证实了我的猜测。
　　最后一丝期冀破灭，心顿似堕入万丈深渊般，不断下沉。原本，对攸晴尚存一丝慈念的我，此刻心空悲凉，瑟瑟秋风乍起。那方才尚存留脑海的美好回忆，顿时灰飞烟灭。此时，我立刻明悟师傅为何一直滞留谷间。为何……
　　想着，目光攸地射向一旁的攸晴。
　　攸晴身旁的含月姐姐，感到了我探望的目光，攸地抬头，疑惑不解地回望向我。而攸晴，却浑然不觉，只是兀自斜首凝思，那双秋水瞳，没了焦点，失去了往昔的柔情和楚楚动人，好似玻璃珠般。
　　我的仙子姐姐，你太让我失望了！倘若你没有暗害师傅，或许我们还能……
　　重重地叹口气，慢慢抬手，迟疑片时，终于无奈地一挥，“来人！将攸晴拿下！”沉重的语气，似一笔浓墨重彩，为本就有些压抑的房间，又添了几许凝厚之色。
　　含月姐姐一听，立刻目瞪口呆，吃惊地望着我，惊惑自目中如潮汹涌。转瞬，她已扑身过来，伏于我脚下，抱着我的腿，苦苦呼唤，“小姐！不！公主，弄错了吧！攸晴不会！不会！”
　　垂目看着含月姐姐，焦急惶惑的她，早已泪水盈框。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得到期冀的回复。
　　含月姐姐，我何尝不是如你般想，只是她已做下这般天理难容之事，我如何能救？如何网开一面？
　　想着，心已如刀绞般，鲜血淋漓。
　　缓缓俯身，扶起含月姐姐，苦涩至极地说道，“我何尝不……”
　　话未说完，攸晴已打断了我，“一切，乃奴婢所为！”声音轻细平冷、了无生气。
　　攸晴和含月，虽然名义上是服侍我的婢女，但我从未将其看做下人，一直视同姐妹。此刻，她用奴婢自称，或许正是她心底深处的想法，若非如此，她当不会……
　　怔想间，含月已经回身，迷惑不解地质问攸晴，“为何？公主待你我二人情深义重，为何如此？”
　　此语似一根热灼的铁棒，攸地捅到了攸晴心底的致命之处，又似一个阀门，将她本深深压抑着的情绪开启，滔天雪浪，激涌而起。
　　“不薄？”攸晴蓦地抬首，本无神的双眸，立即迸射出股股怨恨之意。
　　静静地望着陌生如斯的她，默然不语。
　　看来，往日的攸晴，只是我心目中的攸晴，而非真正的她。了解一个人，何起难也！至此，我方发觉信任，真是世之少有。如今，是攸晴，那以后，还会……
　　我不知道。
　　“她的那些恩惠，不过是炫耀！”说至此，她恨恨地盯着我片时，方继续，“我哪里比她差，为什么你们眼里都只有她？师傅是这样，你是这样，就连……”说着，她撇过头，望向站立一隅的哥哥。本怒意斑斑的眸光，攸地化为一缕迟暮的春风，哀怨而悲伤。
　　哥哥举眸，坦荡迎视。那双好似墨玉般的黑眸，清清冷冷，无波无绪，似一望碧泉。
　　凝望片刻，攸晴方收回了痴望的目光。那汹汹恼怒，此刻已化为了道道似刀剑般的怨毒，密密匝匝地向我袭来。
　　“七夕之夜，我毁了她的蜘蛛，又在临别时，处心积虑布置一番，终搅乱了她的心绪。”说着，她冷笑一下，才又道，“后来，她果然孤身离谷。这时，恰恰有人找到了我，诱以名利以获取她的消息和寒冥谷地形图，虽然我对那些并无丝毫兴趣，可这对我，无异于天赐良机，给了我，毁掉她的机会。”
　　事情，与我之前的猜测，正相吻合。这，是我最不愿接受的，可它偏偏……
　　斟酌再三，我还是决定再给攸晴一个回旋的机会。
　　想着，不由对攸晴说道，“攸晴，若你能道出幕后，或许可将功补过！”
　　“不用了！”冰冷的声音，似从古井寒潭中发出来的般。
　　见此情形，我不由有些疑惑，“攸晴，你……”
　　攸晴惨然一笑，“因为我从未见过那人的面容，又如何道出？”
　　深叹一息，缓缓阖上眼帘。心潮彭湃，击岸而起。
　　攸晴啊，攸晴，你让我如何……
　　不过，从此看来，攸晴手中必是没有“七步魂”的解药。
　　思忖片时，只好慢慢举手，对早已候在门外的兵士，吩咐道，“带下去吧！”话音沉重，似铅铸成般，每个字，都那么难以出口。
　　就在这时，攸晴竞突然自怀中拔出一把银亮、菲薄如纸笺般的匕首，转瞬，“嚓”一声，它已直直刺入了攸晴的左胸。
　　“呃。”低低的呻吟，纤细若丝，却那般清亮、明晰。
　　“攸晴！”
　　“攸晴！”
　　我和含月几乎同时，一个健步，奔了过去。
　　怀中的攸晴，脸庞苍白似雪。那双美丽的秋水，深深地望着我。
　　气息渐弱，身体渐凉，然，那黑莹莹的眼眸，依旧盯着我，如生时般。它，又似一湖碧水，既倒映着我的影像，也呈现着攸晴心中的无限哀怨和伤悲，……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三章 力挽狂澜

　　目送攸晴的遗体离去，心下悲伤不已，似秋风萧瑟，似万物凋零。
　　凝望良久，直至完全不见影踪，方缓缓收回目光。
　　刚刚那激越的心绪，随着影踪的消逝，而渐渐平息，非因遗忘，而是还有很多的事情，待我去解决，去寻找答案。不过，目下最紧要的便是为师傅解毒。
　　师傅所中“七步魂”，虽是极厉害的毒药，可并非没有解药，不过甚难配置罢了。仅是药材，便需上百种。一味出错，非但不能解毒，甚而可能加剧毒素的发作。再者，就算中毒之人一步未行，只要中毒超过七日，也同样会毒发身亡。如今，师傅中毒至少已有四日。要在余下三日内，采买齐百种药材，绝非易事，况我们此刻尚身在荒郊野岭。看来，师傅之情势万分危急！
　　左右为难的我，一时苦无良策，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先到镇上，再议吧！
　　“师傅，让人抬你上马，如何？”征询的目光，悠悠投向师傅。
　　虽然方才师傅还以臣礼相见，但我依旧难以改口。
　　师傅沉吟一晌，终于缓缓抬首，正要启口，一个清越而朗朗的男声，蓦地自门外传了进来。
　　“上官旭，拜见公主！”
　　上官旭？
　　眸光一转，方一触及那伏跪于门外的身影，心中的疑惑，立时似云开见日般，悉数被解。
　　杨旭！？
　　手臂一抬，轻声道，“免礼。”说话间，前次密林中，他惊怒离去的神情，又闪现脑海。
　　他，与外公有何关系？为何在此？
　　撇过头，望向外公，以期释解心中的迷惑。
　　外公沉吟一晌，徐徐道出了原委，“上官公子，乃皇后娘娘的亲侄，当今中书令、甘南道、淮北道节度使上官意大人的幼子。此番，多亏他传递消息，故而陛下降命，让其一同前来。”
　　皇后亲侄？中书令幼子？传递消息？父皇降命？
　　斯时，张公公那句“大树将倾”之话，又映现脑海。
　　大树？皇后，抑或中书令？而我与之又有何关？而他，既有如此显赫的身世，为何并不待见？难道……
　　疑窦迭起，如浪花，如潮汐，不断汹涌心田，席卷了我整个心。
　　眼波一移，望向上官旭。
　　今日的他，一身紫红色、边绣黑色回形花的对襟织金锦缎衣裳，腰束黑色锦带，发束白玉冠，脚踏白底皂靴，一派风流倜傥、真真一个浊世贵公子。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凝含着一抹盈盈笑意，静静地望着我。
　　微微倾身，施礼道，“多谢上官公子，……”说至此，迟疑片时，方才说道，“救命之恩。”
　　我虽并不期冀这什么公主身份，也不管他深意为何，这番相救，却是事实。
　　上官旭嘴角一扬，含笑回礼，“公主言重了。”稍顿，他举眸相望，歉究地说道，“方才为首挑衅之人——卢祥麟，在下已将其阵法，未通禀公主，望请恕罪。”
　　歉然有礼的话语和举止，一改往日的嬉笑和不羁，让我颇为不适。
　　卢祥麟之事，虽因之而起，可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此番将其阵法，九龙帮众多弟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如今我披上了公主的外衣，有了朝廷做盾，却也不能疏忽，否则日后将后患无穷。
　　仁义、慈悲，在这场不断追杀中，在我将进那危急四伏的皇宫中，已经离我而去，消逝到了九霄云外。况，对敌人的一朝仁善，便是对自己的残忍，非但会为自己埋下祸根，甚而会危及我爱之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保护我心中所爱之人，必得冷厉处理一切。
　　思定之后，心一沉，淡淡地吩咐道，“善后之事，望上官公子处理得当，莫再横生意外。”越发低沉的话语，暗含深意。
　　上官旭一听，攸地抬眸，本笑意盈盈的水眸，蓦地一暗，似泼墨，似子夜，浓黑一片。稍适，他方施礼回道，“上官旭明白。”说话间，他似陡然忆起了什么般，眸光一闪，黑眉微蹙片刻，方举首，望着师傅，关切地问道，“韩大人，是受了伤，还是中了毒？”
　　师傅淡淡地瞥了眼上官旭，“多谢上官公子挂念，中毒而已。”语气平实、浅淡，不见丝微情绪，生疏之意，暗隐其间。
　　上官旭不以为意地一笑，侧首望着我，“可是’七步魂‘？”眸虽凝疑，可已有九成笃定。
　　上官旭果然精明，虽只闻片言只语，却已猜到一切，心下不得不为之叹服！
　　徐徐颔首，肯定了他的询问。
　　上官旭微微倾身，施礼问道，“在下正好随身携有此毒的解药，不知公主可有信心，容韩大人服下驱毒？”
　　随身携有？世上哪有如此巧的事？
　　私下以为，这只有两种可能：1.追杀之事，本就是上官家的阴谋，眼见事情失败，便想出了这一亡羊补牢之计，以略微缓转这尖锐之势。但，如此一来，张公公的话，便说不通了。且，上官旭上回密林相救，便难以解释。那么只有第二种可能了，上官家，是知道对我和师傅暗中下手之人是谁的，但因为种种原因，不愿公然揭露，故而暗地相帮。毕竟，上官旭，非朝廷之人，且其年龄不大，就算对方知晓，也可全数推脱于他。况，上官旭与其家中似乎有些什么不协。
　　怔想间，微启眼帘，凝望向他，只见美目含笑，眸深似潭，几分试探，几分真诚，交绕其间，如雾霭迷朦，如烟霞含笼，辨不清，道不明。
　　说实话，他这番说辞，着实厉害。
　　明为退，实为进。试想，以他之显赫背景，别说师傅，就算我，也不敢公然宣称对其没有信心。然，“七步魂”，非寻常毒药，其解药真伪甚难辨别。就算方才分析的第二种可能确是事实，却也不能不防其另有企图之念。终究，此事攸关师傅之安危，怎能在他的一个信与不信的选择中，便仓促决定。万一，其解药有什么问题，那师傅……而我又如何……
　　想着，不由眸光一沉，淡然地回道，“上官公子，豪门贵胄，所携之物，必是价值连城，而我师傅，区区小臣，何敢轻动？”轻描淡写间，断然拒绝之意，彰显无疑。
　　上官旭那尚盈溢嘴角的笑容，攸地僵住，转瞬，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公主，此毒非可儿戏，稍有差池，便会致命。况，就算真得一步不迈，只要过了七日，它照样会发作。而看韩大人眼下情势，中毒至少四日了，此处距离最大的城镇，既便昼夜不停，也得两日。况，还不定能否采齐解毒所需之药材？”
　　不得不承认，上官旭此番分析甚为有理，没有半点虚妄。但，用上官旭的解药为师傅解毒，我实在有些……
　　怔想间，上官旭已经跨前一步，言辞恳切地继续劝道，“韩大人，栋梁之材，当年以十五岁之少年，便荣登文武榜首，惊动朝野。若非后来神秘消失，而今……”说至此，他稍顿片晌，才又道，“此番逊命于此，国之损失。望公主三思而行！”
　　斟酌片时，终决定使用解药。
　　左右都是死，不如抓住这一线生机。且，他今日以上官旭身份出现，便不是代表他个人，而是代表上官家。以外公今日率军前来，迎我和师傅回京之势，足以可见我们在父皇心中尚是有些地位，或者确切而言，是有利用价值的。他上官旭，在众多将士面前，拿出解药为师傅驱毒，若有差池，朝野内外，便知上官家毒害我师傅。如此一来，便是公然谋害皇上重臣。我想，上官家当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然，此事还当问问师傅之意，方为上策！
　　想着，不由行至师傅身旁，倾身相问，“师傅以为……”
　　师傅缓缓颔首。
　　见师傅已认可，故而，回身，冲上官旭施礼道，“多谢上官公子！”
　　上官旭躬身回礼，郑重地说道，“公主言重，在下定不负所望。”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蓝色镶金银丝线的锦盒。
　　盒盖一掀，一颗莹润的果绿色药丸，便郝然在现。
　　莹绿如翡翠，在大片雪色丝缎衬映下，显得更加清幽亮泽。
　　上官旭，缓步踱至师傅身旁，将盒子呈于师傅面前。
　　“韩大人，请！”深幽双瞳，如潭似湖，沉不见底。
　　师傅轻叹一息，徐徐探出手，以两指钳住药丸，注目相视半晌，方慢慢送入口中。
　　虽然之前，已基本笃定解药当是真的，然当师傅当真服下，我却不禁紧张不已。
　　心，摄成一小团，仿佛挤出了所有的血液般，又似被人拿在手中，用力搓捏般。浑身毛孔，也随之情不自禁地骤缩成一团。
　　真伪之辩，不过一刻的功夫。可这短暂的等待，却又是何起漫长，似百虫嗤心，又似热油煎熬，万般难耐。
　　在这世上，与我最亲的，便是师傅。他在我心中的重要度，绝对超过与我有着血亲之联的外公，更莫提那素未谋面的父皇了。
　　目光逡巡于他方才异样的唇和指尖，刚才那奇异红艳渐渐消退，恢复了如常之色。
　　时光点点流逝，师傅依旧安然、稳坐于圈椅内，并无丝微异样。
　　本揪成一团的心，缓缓舒展。几分喜悦，漫漾心田，似涓涓小溪，又似汩汩清泉。
　　“师傅！”欢快地呼唤间，我已蹲下身子，扶着椅子把手，翘望着师傅，开心地说道，“感觉如何？”
　　师傅微微一笑，点点头，“很好。”
　　师傅一向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如潭从无波澜的湖水，如今一笑，似和煦春风，撩起涟漪，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报以一笑，心中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
　　虽然表面上看，毒素已清，然终究不能不妨其另埋祸根。毕竟，此事攸关师傅安危。况，如今，我尚不明朝中情形，还是小心为妙。
　　踌躇一晌，手终悄然探至腕处，为其把脉。
　　凝思切脉，情形正如上官旭所言。至此，我那悬于半空的心，才全然放下。
　　“公主，可确认无疑？”温和的声音中，笑意如风，几许灰蒙蒙的黯然，暗隐其间。
　　侧首一望，上官旭优雅而立。他嘴角微扬，浅笑依旧，如三月阳光，那温润如玉的黑眸，深幽似碧湖。
　　“师傅无恙，全仗上官公子。”说着，我站起身，恭敬地施礼，“在此，深表谢意。回京，定会转告父皇，嘉表于你！”
　　礼数之周全，答谢间，生疏之意，也同时彰显。
　　上官旭宛尔一笑，垂眸思忖一晌，方微启眼帘，回道，“公主言重！能为公主效劳，上官旭之大幸！”
　　“上官公子，劳顿多时，请先去别屋休息！”委婉措辞，极尽客套和尊敬。
　　斜眸眄他，依旧笑意溶溶，然那黑眸却越发暗沉，似子夜天穹，又似无尽迷宫，心绪千转百回，难辩一二。
　　“多谢公主！”上官旭倾身施礼，默然趋退。
　　飘忽离去，在地上留下了一抹纤长的阴影，暗沉而阴郁，……
　　待其影踪全逝，我方对一旁的外公说道，“李将军，将士昼夜兼程，多为辛苦，传令下去，就地歇息，待天明再启程！安排妥当后，来此见我。”说至此，微顿一晌，继续道，“含月，送师傅回房休息！其他人，别屋暂歇。”说话间，回眸瞥向了身后的哥哥。
　　他垂手而立，眸清似水。目光相触间，雾霭渐起，潮绪深深，那双眸已幻化为一波沧海。往日舒展的眉宇，此刻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万千隐忧，弥漫其间。
　　匆匆一瞥，已全然明了他的心，可眼下情形，不容我……
　　怔想间，一声清幽的叹息自口中喷薄而出。
　　“是。”外公施礼领命，应声回答。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四章 朝如青丝暮如雪

　　夜宇茫茫，寒星闪闪。天穹深邃，清寒耀目。
　　苍黛远山，火苗簇簇。桔黄明亮，照亮山野。
　　深秋的夜风，寒厉入骨，拂在面上，生冷刺疼，似刀割般。鬓间碎发随风而起，撩拨着我的面颊，我的眼角。
　　耳际，岑静如水，不闻一声。
　　静静遥望，思绪翻飞。儿时的点滴，曾经的欢笑，过往的豪语，都似溃决的洪河般，涌现脑海。
　　在无数梦萦，万千思怀中，设想过爹娘千百次，或宦，或商，或才子佳人门第不当，或江湖儿女宿怨恩仇，却从未料想自己竞生在皇家。而今，一朝知晓，便要回京进宫，便要启口称唤那素未谋面的人为父皇，他们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虽然，他们这么做，当是另有原因，且定是为我好。可……不过，不管如何，我当先得知晓一切来龙去脉。
　　捋捋零乱的发丝，一息轻叹，因心中的憋闷，而由不住喷薄而出。
　　沉吟片时，方回身，正视着嘿然恭立的外公，缓缓说道，“外公，瞒我十余年的身世，今日当可告知雪儿了吗？”
　　素来严峭、端谨的外公今日一扫往日的威严，沉郁之色，自那犹似玄色锦缎的墨色眼底，汩汩而出，渐渐弥漫至眉宇，嘴角。
　　喟然重叹一息，他微微颔首，“是时候了。”
　　话虽如此，可外公却并未立即道出一切，他只是默然地望着我。
　　凝望间，眼神已渐飘忽，似在看我，却又不似在看我，似在追忆，却又似在思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威武的外公，失神如斯。
　　良久，外公方幽幽启口，“你娘，名如烟，是我和你外婆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她，虽生于虎门，却聪慧伶俐，温柔如水，娴雅贞静。在她十五岁那年，茬临皇上下诏选妃，宗室以及京师五品以上官员的未嫁之女，都在入选之列。你娘，在众多女子中，脱颖而出，毫无疑义地选入后宫。初时，便立为昭仪。一年后，便有喜了。当时，皇上虽已年过三十，却依旧膝下虚空。听闻此讯，异常高兴，立刻下诏，破例让你娘连越三级，升为贵妃。”说至此，外公深叹一息，才继续道，“宠冠后宫，虽乃无数女子的梦想，然面临的却也是无限危机。那时，我和你外婆，已暗暗觉得有些不妙，故而多次派人告诫你娘。你娘也尽力恭谨纤柔，悉心服侍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同时，劝说皇上。可，一切终究无可婉转。在你娘仅有一个多月便临盆的时候，事情终于发生了。”
　　沉醪而悲凉的话语，让我隐觉事情之关键才刚刚开始。不过，我已约略猜到了一些。
　　后宫佳丽三千，朝如青丝暮如雪，终生不曾见过皇上一面的命运是可怕的，但宠冠后宫，却也是极其危险的。殊不知，女人的嫉妒，是非常可怕的，更何况，后宫中的每一个女子，都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其后的庞大家族势利。故而，女人在后宫的激烈争夺，不仅仅是她们的争夺，还是不同势利，为了从皇上手中分得更多权力的斗争。其惨烈，当可想象。父皇，倘若真爱娘，倘若更明智一点，当不会如此自私地放任自己的感情，将宠遇降至娘身上。
　　怔想间，外公已再次启口，“起初，只是皇太后伤风不适，然几经疗治，却并无好转，拖延月余，越发严重，竞已无法起身。这时，宫内有人便提议，会否是蛊惑所致。皇上原本不信，奈太后病逝迁延，且朝臣也力谏于此，故而开始半信半疑，决定搜查后宫。”
　　我想，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言而喻。
　　想着，不由接话道，“蛊惑之物，在娘的寝宫里找到。尔后，又有几个宫女出来人证，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形下，娘百口莫辩。”
　　外公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皇上却是不信的，因为那时你娘已身怀六甲，只要临盆，生下一男半女，她在后宫中的地位，便是无人可比。”
　　无人可比？恐怕就是这无人可比，引得无数女人，将我娘恨之入骨，也招致了我娘豆蔻华年，便早逝的悲惨命运。
　　“可他毕竟没有保全我娘。”说着，不禁苦涩至极地笑了笑。
　　此语一出，本欲继续的外公，不由缄口不言。
　　沉默几许，他方再次说道，“虽然皇上不信，可也无奈，按例本因处死，然因你娘身怀有孕，故得以缓转，只打入冷宫。事发之后一周，皇上微服出行，秘访我府，命我一个月内查明真相。谁知，尚未待我查明一切，你娘便因心绪波动早产了。临盆之夜，大雨瓢泼，然冷宫处，却红云缭绕，光芒四射，祥瑞至极。可怜你娘，却在你诞下之后，血崩而亡。蛊惑之案，虽结束了。可太后，依旧薨了。”
　　娘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我的，还将继续，为她，也为我。
　　回身望空，夜色沉沉。
　　静默片时，方徐徐问道，“如今此事如何？”
　　“毫无头绪。”沉重的语气，暗泄了外公心中压抑多年的哀愁。
　　此事究竟如何，我想父皇心底应该已有些猜测，特意让外公秘查，估摸不过是希望寻些直接的证据。
　　说实话，做为女儿的我，本应悲痛，应伤心，可我听来，却似在听一个凄伤的故事。不是我冷血，而是她和父皇，离我太远了。十余年的时光，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只有师傅。当然，娘毕竟给了我生命，她的冤屈，我是定要为她昭雪的，那血债，自然也会为其讨还。
　　但，娘因蛊惑而亡，父皇却让外公继续领兵，甚而还将我刻意保护起来。保护？应该是吧！从此可以看出，娘，在父皇心中依旧存在。只要有这，我想，既便时隔十余年，为娘洗清不白之冤，不是不可能。
　　思定之后，我不禁转过身，望着外公，郑重问道，“那如今宫中形势如何？”
　　“嗯？”外公攸地敛了思绪，侧眸而望。点点惊诧之光，闪耀其间。
　　我点点头，“既然要回到那里，我必得知悉一切，方能保全自己，也才能查明十五年前的一切。”
　　外公那吃惊的目光，渐变为几多赞许。稍适，他思忖片刻，方为我介绍，“皇上有多少妃嫔，我也不知，不过能在你父皇面前说得起话的，除了皇后，便是张淑妃，和德妃，李贤妃。张淑妃，乃已故侍中，大学士张林海之女。其兄张岱，现为御史大夫，兵部尚书左仆射。和德妃，乃吏部尚书和进之女，李贤妃，乃光禄大夫，刑部尚书李宝成之女。这三人，都是与你娘同年进宫。皇后娘娘，乃太后亲侄女，已故仆射上官贤云之女。其兄上官意，现居中书令、甘南道、淮北道节度使，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外公现居何职？”我不由有些好奇。
　　外公一怔，“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变得莫测高深，似在深究我，又似在思虑什么。
　　不过些闲职，并无实权。看来，父皇对外公还是多有忌讳，当然，也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父皇心下对娘蛊惑一事，虽不以为然，但碍于朝臣之看法，在事情没有查明真相前，只能采取这样的策略。
　　我微微颔首，继续道，“父皇现有子肆几人？”
　　外公敛了方才的眸光，略思片时，方道，“皇子一人，就是皇子恪，幼你一岁，乃张淑妃所生。除你外，尚有公主两人，一个十二岁，李贤妃所生，一个，十岁，张淑妃所生。”
　　看来，我娘亡故，受益最大的便是这张淑妃了。然，李贤妃和宁妃，也不能排除嫌疑。而皇后，虽无所出，却能稳坐中宫，也绝非平简之人。如此而言，这四人皆有谋害我娘的嫌疑。不过，倘若是皇后，上官旭这几回又为何要出手相救？是事过境迁，利益变化而致？还是根本就可排除皇后的嫌疑？
　　怔想间，外公沉缓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
　　“你是如何认识上官旭的？”意味深长的话语，似另有所隐。
　　思虑片时，便将偶遇杨旭，不，如今应该叫上官旭，至偷食巧遇，竹林夜约，到最后树林出手相救，对外公娓娓道出。
　　外公屏息凝神，专注倾听，若有所思，眸深似海。
　　待我悉数道尽，他方语重心长地说道，“雪儿，你自幼虽远离你父皇，为你师傅抚养长大，但你父皇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不会同意你居于山野修隐处长达十数年。然，他是你父皇的同时，还是一国之君。既便再疼爱你，却也得照顾多方面的利益。故而，日后行事，须得多加小心，不可再那般鲁莽行事。”
　　外公的威严而冷峻，如今看来，只是他隐饰内心的一个方式，况做为军人，必得坚毅如斯，否则如何行军带兵？但，我的外公并非只有冷厉的一面，他也有柔软的心，比如，对我娘，对我。
　　我重重地点点头，“知道了，外公。”
　　外公轻叹一息，缓步踱了过来，有些伤感地说道，“雪儿，进了京，外公和你师傅能为你做的，就不多了，一切皆须倚仗自己！多加小心！”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微微一笑，“放心吧。”说话间，蓦地想起了师傅。
　　踌躇片时，终于问道，“师傅抚养我，是源于父皇的威慑，还是因外公之交情？”
　　从往昔师傅与外公的交谈，其实已可看出师傅愿意养育我，当因后者，但父皇如何会同意？这，表面看来关乎师傅，实则攸关于我，攸关于父皇对我的心思。对父皇我一无所知，自然希望借所有可能了解他。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五章 入军

　　外公怔愣片时，转眼，眸光一亮，似明悟我意。
　　“雪儿，精明如斯，远甚于你娘，看来外公无需担忧了。”说话间，几多赞扬，悄现眉眼。
　　稍适，略沉吟片刻，外公对我解释，“韩氏一族与我们家，乃几世之交。你师傅和你娘，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五岁时，便定了亲。你娘刚满十五岁，我们便开始着手准备婚礼，谁料就在成亲前一个月，他爹突因要事，而不得不前往北地，原本我和他爹已商量妥当，婚礼如期举行，谁知你师傅却执意要与他爹一同前行。你娘虽不情愿，但见你师傅如此坚决，也只好答应。孰知就在当年冬天，你娘便被诏选入宫。一段佳美良缘，便如此……”说至此，外公喟然长叹一息，“一年后，你师傅和他爹，自北地回来，知悉了一切。他当时真如晴空霹雳，悔恨不已，但一切已无可婉转了，……”
　　原来，师傅眼中那恁风吹不散，恁雨冲不尽的哀愁，竞源于斯。而他养育我，恐怕更多的当因娘之故。
　　思忖间，外公已继续说道，“你娘入宫后，你师傅便不再谈及感情，只是一心读书。在他十六岁那年，一举夺得文武两科状元。那时，你五岁之内，几遭意外，多次差点夭亡。而皇上又正为北寇扰边，朝野动荡心里憔悴，根本无暇顾及你。百般无奈下，皇上密诏我，寻觅良策以保全你。”说话间，外公神情越发肃穆，沉郁，嘴角已悄然下沉。
　　百般无奈？心下不由一阵冷笑。
　　外公这番巧妙的措辞，恐怕在为父皇多加遮掩，以免我心生怨恨吧！父皇，的确是一国之君，但他也是一个父亲。做为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又如何保护他的子民？古语云：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不过。如此看来，父皇当不是一英明之君。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国之大于儿女私情。父皇心明：乱世当必平内而攘外。而在平内之中，若能均衡各方势力，使其忠心为他所用，一个女孩，又何足挂惜？但，不论如何，他终究还是……
　　怔想间，蓦然想起了凌杰。
　　凌紫萱虽与我有交易在先，但实际上此事无关凌杰，他，顶多只能算作防范凌紫萱的最后法宝。不过，从目下形势看，其实完全用不着，凌紫萱这么做，让我放心在其次，希望凌杰脱离邪门组织，有份正常的生活才是根本目的。如今，我将回京入宫，他再留在我身边，已不可能。如此一来，将他托付给外公，方为上策。原本可以交与师傅照拂，但师傅虽名挂官职，实际在野多年，且哥哥对其尚多有成见。
　　思定之后，举眸正视外公，郑重其事说道，“方才与我一同御敌的少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望外公引荐其入军，大力提携！”
　　外公虽长居闲职，然凭其威望，举荐个把人入军，当不为难事！
　　“入军？”激扬的尾音，着重的强调，隐射了外公心中的疑惑。
　　我点点头，“嗯。”
　　正常的生活？我不知道凌紫萱是如何理解的，更不知凌杰是如何考虑的，但我以为绝非成日保护我。凌杰，有很好的武功，只是书读得不多，若能悉加培养，当为一个优秀的将才。再者，他方才那份遇敌之时，不离不弃，毫不退缩之态，让我颇为感动，使得我心中那份对他本就有些莫名的信任更增加几分。宫中之斗，既仅非个人之争，那么多加巩固外公之力，也会为我增加砝码。况，外公已年近半百，其后继无人，于我绝对不是好事。故而，凌杰入军，是双赢之事。
　　“他……”迟疑之色，溢于言表。心之顾虑，彰显无疑。
　　“外公放心，他足可信任！”说至此，我语气一沉，强调道，“我可用性命担保。”
　　外公目色一深，那乌黑的眼眸，好似幽潭碧湖。目不转睛凝视片刻，方做答，“好。”
　　“他颇为聪颖，只是……”说着，迟疑一晌，小心斟酌再三，方道，“幼时穷苦，书读得不多，但武功绝好，远甚于我。”
　　委婉措辞间，已经暗示了外公当从哪方面教导凌杰。
　　“知道了。”外公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只要我再说服凌杰，一切便没有问题了。
　　深叹一息，轻轻说道，“外公，请派人帮我把凌杰叫来，可好？”
　　本兀自出神的外公，一怔，方回神，“好。”
　　举眸细望，昏幽的光晕中，外公额角、眼尾、面庞上，那昭示着岁月的条条皱纹，越发深刻，似沟壑般。往昔黑白分明的眼眸，竞盈满丝丝血线，似交织的密网。斑白鬓角，黑的更深，似浓墨，白的更亮，似冬日雪花。
　　“外公，去休息一会吧！”轻幽话语，发自肺腑，几缕心疼，彰显其中。
　　外公点点头，走向了一旁的兵士。
　　靠坐于圈椅内，阖眼小憩，等着凌杰地到来。
　　夜阑人静，将士们都早已歇下。方才，火光林立的山野，此刻幽黑深邃，似剪影，似水墨。
　　子夜的山谷，寒风吹朔，半支的窗楹，似有些承受不住其力道，不断“吱嘎吱嘎”低鸣。股股寒厉，自其如潮涌入，席卷着我整个人，似要将完全包围，又似能穿透我的身体，将那厉人的寒意，刺入神髓。
　　因为先前忧心师傅，尔后又面临众袭，一直无暇用晚饭。至此冷寒相交时，方感腹中饥肠漉漉。然，虑及时辰太晚，怕惊扰他人，本欲去舍外小溪，饮水解饥，但一想起方才那般寻宝之人豪饮洗漱，便又绝难咽下。左右为难之余，只好多加忍耐。
　　“吱呀”，门轻轻推开。
　　举眸相望，正是凌杰。然，手中却多了一小包东西。转眼，他已倾身，“草民……”
　　话方一出口，我已连忙打断他，“凌杰，你我朋友，不必如此，那些人前虚礼，不过做做样子。”说着，站起身，急步向凌杰行去。
　　回京认父，据如下形势来看，是铁板钉钉——已成定局。真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些虚礼和表面功夫，虽不喜欢，也得习惯。但，我希望自己和朋友、哥哥在一起时，还能如往昔般。
　　一番说辞，让凌杰本欲出口的话语，留在了口中，咽回了肚子。然，他依旧倾身，并不抬头。
　　这番拘谨和生分，我能理解，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原本，以为之前的话，已能消除他心中的顾虑，看来，事情并未解决。
　　凌杰，在他以往的生活中，是自傲的。他的出色武学，从无失败的完美绝杀，给了他资本。而今，全新的环境，他，变得毫无用处，什么都不是，他那高深的武学，没了用武之地，甚而连曾经引以自豪的经历，也变成了污点。这巨大的反差，使其变得沉默而自卑。其实，之前考虑安排他入军，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不过，不管如何，还是应斟求一下他的意思，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是说服他。
　　“坐吧！”我扬扬手，指了指那大大的方木桌。
　　凌杰似没有听到般，依旧躬身而立。
　　撇嘴轻叹一息，径自伸手，扯起他的衣角，向方桌走去。
　　凌杰迟疑片刻，终缓缓举步，随我而行。
　　“凌杰，此番我将进京入宫。之后，你便不能跟随我了，不知你对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坐于桌旁，一面细察凌杰之神色，一面缓语慢道。
　　凌杰一听，立时抬眸，那黑黢黢的眼眸，顿时寒霜满落，冷厉入骨。
　　“公主不用费心，草民自有居处。”说着，“嗖”地站起来，便欲转身离去。
　　知其误会，忙起身，拦住其去路，温言劝慰，“你多心了。”说着，徐步踱到他身旁，望着他那似冰冷眸，郑重说道，“你很重要，是我能信任的不多几人中一个。我怎会让你离去？”
　　寒眸渐暖，如遇春风，冰河解冻。本紧抿、棱角分明的唇线，变得柔和起来。
　　“我已向外公力荐你，入军为职！”说话间，静静凝望，察言观色，
　　凌杰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了我，“不！”说罢，转过身，不再搭理我。
　　“为何？”我绕到他身前，不解地问道。
　　“我只关乎你的安危，其余，一概没兴趣。”凌杰昂着头，白了眼我。
　　宛尔一笑，细语道，“说实话，对于这个公主身份，我并不稀罕。倘若能让我选择，我宁愿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说至最后，已不似在劝服凌杰，倒似在悲叹身世般。话音，越发伤感而低沉。
　　凌杰一听，似有所察觉，不由低下头，那清冷如水的眸子，深深地望着我。
　　“因为那除了表面的光鲜，世俗的荣华外，带给我更多的，便是阴谋和杀机。此番追杀，仅仅是个序幕，之后等待我的，将是更惨烈的争斗，是不见血的杀戮。它，比真正的厮杀更加残酷。当然，出生由不得我，故而，对于那些，我必得全力以赴，而不能有丝毫退缩。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帮我，帮我一起度过这些险恶的危机。”说至此，不由喟然长叹。
　　缓步走至窗旁，任肆虐地朔风猛烈吹袭自己。
　　身，已渐如冰，心，更加冷，直似万年寒霜。
　　沉吟片刻，再次启口，“那京师皇宫中的至高无上之人，名义上，乃我父皇，然十余年，我与之素未谋面，更不知其性情如何。再者，古语云：伴君如伴虎，君王之心性，如浩瀚大海，极难琢磨。况，他除我之外，尚有子女多人。”说着，悠悠转身，冲凌杰苦涩至极地笑了笑。
　　“明白了。”声音清越，却又铿锵有力。虽无旦旦信誓，却已完全表明了心迹。
　　清浅地笑笑，“谢谢。”
　　凌杰黑眸一深，定定地望着我，“放心吧！”
　　微微颔首，余光攸地瞄到了凌杰手中的黑色布包。从进来初始，他便一直紧紧拽住其袋口，丝毫不肯离身。
　　心下好奇，不由问道，“包里何物？”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六章 心相通

　　凌杰那白皙的脸庞，蓦地一红，双唇诺了半天，方垂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方才……，嗯，……，我……去将我们……，马儿牵回来，嗯，……，嗯，见到，……，嗯，……，一些……果子，我……，便，……，你……”
　　郝然一笑，忙急步走了过去，一把拽过布包，“谢谢！”说罢，一溜烟地飞到了桌旁。
　　摊开布包，里面全是野核桃。
　　卵圆的褐色核桃，乖巧可人。它们簇拥在一起，静静地躺在黑色丝帛内。细细一瞧，那黑色丝帛，不正是凌杰的面罩？
　　取过一只核桃，运气捏开，取出桃仁，放入口中，干香间，苦中微甜。
　　一连吃了好几粒，我方稍适停歇，举首，问身旁的凌杰，“哪里找的？”
　　凌杰一面细细地帮我剥核桃，一面说道，“谷外的山林里。方才没事，便出谷寻些吃的。孰知，行了数里路，什么也没有，就只有这了。”
　　“呵呵，运气瞒好，就这已经很好了！”我一面不停地吃着核桃，一面笑道。
　　正在这时，蓦地想起，今日未用晚饭的可不只我一人。已探向核桃的手，蓦地停住。
　　“你可用过了？”狐疑地瞅向凌杰，他面上那惯有的寒霜，一扫而空，只是沉静如水。
　　本垂眸剥着核桃的凌杰，怔愣一晌，轻声回道，“嗯。”
　　话音方落，一阵“咕噜噜”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凌杰本白皙的面庞，立时红到了脖子根。
　　微微一笑，将所剩不多的核桃，重新包好，递了过去，“赶紧回房，吃了休息！”轻柔的话语，隐匿了浓浓的关切。
　　凌杰一听，脸更红了，直似熟透的红苹果。转瞬，他方点点头，“嗯。”说着，接过核桃，默默起身，向房外走去。
　　夜宇岑寂，山野幽密，暗影婆娑，树荫淅冷。
　　寒风朔朔，“呜呜”低吼。
　　夜阑更深，我却了无睡意。
　　静坐圈椅，思绪不由飞转起来。
　　如今，诸般事宜都安排妥帖，唯有哥哥让我放心不下。
　　想着，不由起身，欲出门去寻哥哥。
　　就在这时，一抹阴影，自近门的棱窗外，飘忽而至。
　　驻足稍待，侧首凝视。
　　方才那串轻轻的脚步声，此刻，全然消失在了门庭处。
　　定睛一瞧，一个白色身影，蓦地跃入眼帘。
　　哥哥！？
　　哥哥白衣似雪，眸亮如星，平静的面容，似玉雕成般。虽不见一丝喜色，却也没有方才那雾霭般的忧色。他捧着一只黑漆木盘，静立于门边。
　　盘中放着一只白瓷碗，袅袅白气，腾挪盘旋，升至空中，最后全然溶解于冷寒的空气中。
　　嫣然一笑，举步迎了上去，“哥哥！”
　　“雪儿，饿了吧？”疼惜似浮云，隐现眉眼。
　　我点点头，顺势探首，张望盘中之物。
　　小米粥！
　　哥哥竞……
　　一时间，不由笑逐颜开。
　　“哥哥真好！”馨意溶溶，如蜜似糖，涌满心田。
　　说话间，蓦地想起师傅他们，……
　　正欲启口相问，哥哥却似早已明晓我意，抢先说道，“余粮不多，唯有一些小米，我让含月熬了粥，给你外公、师傅和……”说至此，他垂下眼帘，静默片时，方低语道，“凌杰，也送了些去。”
　　本颔首做答的我，听至最后，不由有些惊诧。转而，那缕惊异，幻化为一丝喜悦，如涓涓小溪，流淌心间。
　　“哥哥！”含笑而望，轻柔呼唤。
　　哥哥一面徐步踱向方桌，一面慨然轻叹，“经历方才一事，过去之成见，足以一笔勾销。”
　　看来，我之前以为哥哥会一直对凌杰有所怀疑的想法，倒是有些……
　　想着，不由歉然一笑，点点欣慰随之而起。毕竟，凌杰现在于我，非常重要，可哥哥是我最爱的人。而今，两人能和睦，自然是最好！
　　“咦？”哥哥将托盘放于桌上，瞧见了那支离破碎的核桃壳，不禁诧异相问，“这是……”说话间，他已回眸，疑惑地望着我。
　　“凌杰方才去牵我们留在谷外的马，顺道带回来的。”说着，我已走到了哥哥身旁，拉他一同在条凳上坐下后，方继续，“呵呵，不过已经被我干掉了。”
　　“哦。”哥哥面无表情地应声，然那黑黢黢似浓墨般的眼眸更加深沉。
　　“唉，他不过感激我的知遇之恩罢了！”说着，我牵起哥哥的大手，将其轻轻夹握在自己的两个掌心间，紧紧贴着，用那淡淡暖意，熨贴着自己冰凉的手。
　　哥哥轻扯嘴角，一抹浅笑，绽放面庞，似空谷幽兰般。
　　“我何曾想过这些？你多心了！”说话间，哥哥已经将我的双手，紧紧捧在掌心，放至嘴边，一面呵气，一面搓揉，为我暖熨那冷似冰块的双手。
　　我耸耸鼻子，拌了个鬼脸，“哥哥的脸，早告知一切了！”
　　哥哥被我直言道破心事，面上有些挂不住。一张俊白的面庞，立时红晕翻飞。本欲呵气的他，蓦地顿住。转而，他索性放下我的手，扭过身。
　　我知道自己方才一语多言，有些伤了哥哥的面子，忙俯身，斜贴着哥哥的左肩，撒娇道，“雪儿错了，哥哥别恼好不好？”说着，我已抱住了哥哥的左臂，摇晃起来。
　　哥哥轻叹一息，摇了摇头，“雪儿，你不怨哥哥方才弃你而去？”说话间，哥哥的大掌，已悄然覆上了我攀在他臂上的手。
　　他那略带薄茧的大手，依旧含握着我的，股股暖意，自肌肤传来，顺着血脉，如电闪般，奔向心间。
　　抬眸相望，哥哥那黑黝、莹润似玄色琉璃的眼眸，已暗似子夜天宇。
　　怨，确是不曾有。因为我了解哥哥，在他心中，忠孝大义，远重于个人感情。但，遗憾却是难隐的。
　　微微一笑，“那是师傅，故而不会挂怀。”
　　“雪儿！”深情呼唤，眸色更深，好似浓墨。
　　轻叹一息，含笑说道，“哥哥勿需愧疚，那样的选择，放在我面前，也将如你一般！”
　　哥哥一听，轻吁口气，转瞬，已将我揽入怀中。
　　轻柔地拥抱，似恬静大海，为我带来一个安适的栖息港湾。它，给我无穷的信心，无尽的坚毅。
　　环手搂住哥哥紧实的腰际，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入哥哥的胸膛。
　　那熟悉的淡雅气息，幽幽钻入了鼻，让我有种安然、舒适的感觉。
　　静静拥抱，用心感触，丝丝眷恋，越发浓郁，……
　　好半晌，我们方恋恋不舍地徐徐分开。
　　四目相视，浓情依旧，甚而越发浓郁。
　　好半晌，哥哥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雪儿，快用吧！”说着，他捧起盘中的碗，放至我面前，将勺递了过来。
　　接过勺，便欲舀一勺米粥，送进嘴里。
　　刚至嘴边，骤然想起哥哥晚间曾说一直在镇上候我们的话。
　　既然候着我们，当也应该……
　　想着，不由停住手，侧头望着哥哥，“哥哥当也饿着吧？”
　　哥哥一怔，转眼，他摇摇头，“不。”
　　“那让我摸摸！”说着，兀自伸手，探向腹间。
　　哥哥连忙握住我的手，故作生气状，瞪眼叱道，“雪儿，别闹！”
　　此刻，我立即明白了一切。
　　面色一沉，一把放下手中的勺子，撅嘴嗔道，“哥哥不用，雪儿也不用。”
　　“唉！又任性！”哥哥宠溺地点点我的鼻子，旋即，拿起碗中搁着的小勺，舀了米粥，送到了我的嘴边。
　　我执拗地摇了摇头，一口回绝了哥哥，“不！”说话间，将嘴抿得更紧。
　　“雪儿乖，听话！”哥哥软语相哄，极尽抚慰。
　　我微微后倾，拉开一点自己和勺的距离后，方皱眉说道，“哥哥必得与我一同享用，否则，雪儿今夜就粒米不进！”
　　哥哥见我意坚决，知道扭不过我，不得不点点头，轻叹道，“好。”说着，将手中的勺又凑到了我嘴边。
　　眼见如偿所愿，不由开心地一笑。高高兴兴地喝下那勺粥后，一把接过哥哥手中的勺。
　　我和哥哥，一面你一勺，我一勺地用着粥，一面低低絮语。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七章 甜蜜意

　　吃着吃着，我不由想起了方才与外公谈话的一幕，本欲舀粥的手，不由停住。沉想片刻，喟然长叹道，“哥哥，我是个自私而冷漠的人，对吗？”
　　哥哥蓦地抬眸，满目惊异地望着我，“为何这样说？出了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略理理思路，言简意赅地将刚才外公对我讲述的身世，与哥哥说了一遍。说至最后不由将自己的想法一齐道出，“娘的一生，终是不幸的。若非因生我而亡，她或许还有缓转的余地。可……”说至此，深叹一息，方继续道，“按理，身为女儿的我，当哀痛、悲伤才是，可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她的经历，于我仅是一个凄伤的故事。而答应外公调查此事，为娘，其实也是为自己。如此看来，我难道不是一个自私而冷漠的人吗？”说至最后，愧疚和羞耻，已如浪潮，激涌心田。
　　为此，我是真得非常难过。可我也不想隐匿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强做悲伤。
　　哥哥长叹一息，双手抚住我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雪儿，别如此自责，这怨不得你！”说着，他将我手中尚拨弄的、已近见底的碗和勺，放到桌上，轻轻拥着我，继续道，“雪儿若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又怎会身陷险境，引开敌人，救师傅他们呢？雪儿，若是个冷漠、自私的人，又怎会救凌杰呢？”
　　救凌杰？
　　狐疑地抬头，望向哥哥。
　　哥哥轻叹一息，低声说道，“凌杰方才都告诉我了。”说至此，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继续道，“爹娘，赋予了你生命，却并未养育你。不论什么原因。故而，你如今的感受，是极正常的，并无什么可责备的。”
　　哥哥轻语软慰，抚熨着我的心，方才因之而起的褶皱，渐渐消逝。
　　举眸望着哥哥，轻声问道，“哥哥，可以谈谈你娘吗？”
　　哥哥那本静如镜湖的碧眸，犹如微风拂过，顿时泛起波波涟漪。
　　深叹一息，哥哥缓缓摇首道，“记忆中，我的身边，就只有爹。大部分时间，爹带着我四处奔走，寻觅着玄羽剑，偶尔空闲，便教我武功。”说至此，哥哥不禁苦涩至极地一笑，“儿时的记忆，于我而言，是艰涩而辛酸的。”
　　讳没深深的过去，能启口道与我，说明了我在哥哥心中，已不再仅是疼惜的雪儿，更是他心中的知己！不过，因此而触痛了哥哥心底的伤疤，却让我有些……
　　想着，不由愧疚地对哥哥说道，“抱歉，哥哥，我……”
　　哥哥淡然一笑，“没什么。”说着，他轻轻抚了抚我的头，继续道，“我没有道与你，非因不愿，只是我一直以为你还小，不想因为这些晦涩之事影响你。我希望自己能给你一份快乐的生活。可如今，我发觉自己错了。我的雪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顽皮的小女孩。她，变得坚强、聪慧，她面临的艰险和晦暗，甚而远过于我。”
　　这是我第一次听哥哥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听到他道出自己的心声。
　　深深地凝望，试图将他的话，他的人，全都纳入自己的眼，自己的心。
　　目光相触，柔情如潮汐而起，又似无数丝线，交织成了千千结。
　　“哥哥，一直陪着我，直到永远，好吗？”话语，不似从我口中道出，却如同自心底跃出般，未经思虑，只是情之所致。
　　哥哥重重地点点头，“会的，直至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我！”说着，哥哥的眸子，越发暗沉，如碧潭，似夜宇，滚滚暗潮，丝丝心绪，漫涌其间。
　　哥哥沉绵而深情的话语，似把利刃，刺穿了我的心，淋漓鲜血，流淌不止。
　　我不假思索，立即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不会！永远不会！”说话间，已经一头扎入了哥哥的怀中，紧紧搂住了哥哥的腰。
　　那紧密地拥揽，似溺水之人，抱着一块浮木，又似坠落悬崖之人，拽着了一根垂空之绳般。
　　前境之艰险，是勿庸置疑的，但我以为只要有哥哥在我身旁，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有丝微恐惧之心。
　　好半晌，哥哥沉凝的话语，悠悠响起，打破了一室的静谧，“雪儿，进京后，我便不能在你身旁，你自己得多加小心！”
　　我点点头，正欲启口做答，却蓦地想起了此番去修罗门，路遇劫匪之事。
　　凝想一时，不由对哥哥说道，“哥哥，你也得多加小心。”
　　“嗯？”哥哥似有所察觉，他疑惑地望着我，期待我为之释疑。
　　思忖片刻，便将此次前往修罗门所遇之全部事情，一一向哥哥道出，包括凌紫萱之事。
　　哥哥听罢，沉默良久，思虑好一阵，方启口道，“既是官府中人，却扮作劫匪，又意非杀人，那么当如你猜想，是夺物了。不过，不知这些人与你上次遇到那外域人，可有关系？如果那样，事情便更为复杂了。”
　　我点点头，侧首问道，“哥哥可知玄羽剑，有何妙处？难道真与那预言有关？”
　　哥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我想，师傅和你外公当知它有何玄机！”
　　深叹一息，不由憾然而道，“他们，就算知道，自然也不会告知我们，除非他们以为当说之时。”
　　“唉！那是自然！”哥哥沉叹一息，继续道，“我会多加小心，你也要注意。”
　　我宛尔一笑，轻语嗔道，“哥哥如今，怎么似老婆婆，如此罗嗦？”
　　哥哥一听，瞪大双眼，故作气恼状，用力地刮了刮我的鼻子，“小雪儿，竞嘲笑起哥哥来！”
　　我冲他拌个鬼脸，一笑置之。
　　斯时，哥哥似突然忆起了什么，他冷不丁地问道，“那回京之后，你如何安排凌杰？”
　　我偎依在哥哥怀里，慢慢说道，“我已经告知外公，让他引荐凌杰入军。”
　　“入军？”哥哥心底之疑惑，彰显于话音。
　　转而，他眸子一亮，似明悟了什么般。稍适，他方条理明晰地分析道，“你这么做，一来，可以为你外公添置一良将，以备后继，二来，可以因此看住凌杰，以挟制凌紫萱。”说着，他微微紧了紧揽着我的手，轻声问道，“是这样吗？”
　　哥哥真是了解我，无需明言，只要一点，他便能完全明白我的心思。只是，他所说的第二点，方才连我自己都不肯承认，但，承认与否，无关紧要，关键是在我心底的确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我对外公提及凌杰时，一再保证他绝对可以信任。不过，对凌杰信任，不代表对凌紫萱信任。
　　凌紫萱，才干不输于我，心机，也与我不相伯仲，要想牢牢控制她，必得死死抓住她的软肋，否则后患无穷。而凌杰，正是她唯一的，也是致命的软肋。
　　软肋？
　　我想，其实自己的软肋较之更多，只是我比她幸运罢了。
　　想着，不由颔首认可，“确实如此。”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时，启口问道，“雪儿，那你准备如何查撤你娘之冤屈？”
　　我摇了摇头，“现在，一筹莫展。不过，外公已粗略地向我道出了目下宫中的形势。”接着，我便将外公道与我的那些个公主、皇子、后妃以及其后的背景，全向哥哥叙说一遍。
　　哥哥听罢，颔首深叹，“真是错综复杂！不过，……”说着，哥哥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臂，“雪儿，如有需要，就来师傅那里找我！”
　　我冲哥哥温婉地一笑，“那是自然！”说话间，轻轻轩眉，柔语娇声道，“那无事，是否便不欢迎雪儿了？”
　　“胡说！”哥哥故作生气状，轻轻叱责。
　　转眼，他已将我整个人环入怀中，深静地凝望着我，似有万千话语，却又不知当如何启口般。那本舒展的眉宇，不觉间，微微皱起，那清亮的乌眸，忧色暗涌，似烟霞密笼的碧湖。
　　深知哥哥个性的我，料知其必是想起了那劳什子公主身份，不由敛了方才的笑意，温言抚慰道，“哥哥，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你的雪儿！”说着，第一次主动吻上了哥哥的面颊。
　　轻柔若春日细雨，纷纷扬扬，落到了哥哥的脸上，虽然不乏生涩，却满含我的似海浓情。
　　不觉间，我已悄然吻到了哥哥的耳际，“哥哥，可愿等我？”
　　呢喃低语，夹杂着我的气息，一同喷洒到哥哥的耳畔。
　　哥哥深吸几口气，方微微颔首。转眼，他那温热的双唇，若夏日骤雨般，密集地落到了我的面上。
　　那灼热的气息，夹含着哥哥那特有的清雅，浓浓地喷到我的脸上，让我的心“突突突”跳个不停。
　　眨眼间，哥哥那已渐滚烫的唇瓣，覆上了我的。
　　时轻时重地含吮，好似在品尝什么美味般。稍适，他探出舌，轻描慢画着我的唇线，柔柔地舔舐，如春风，如柳枝。
　　扬着头，迎合着哥哥，虽然时值隆冬，我却有些发热之感，那浓烈炙热，灼烧着我的心，我的人。
　　斯时，哥哥已悄然撬开了我的唇，将舌探入了我的口中。
　　用力地吸允，津液甘甜，似清泉般，湿滑而柔腻的灵舌，交缠舞动，掀起一波波的浪花，将我抛至峰颠，随之起伏。
　　脑子，渐渐混沌起来，唯有心中的火焰，在浓烈燃烧，……
　　良久，我和哥哥方恋恋不舍地分开。
　　静静凝望，情意万千。
　　相视稍许，哥哥方缓缓说道，“雪儿，以后你最好改口，……”说着，他不由有些迟疑，沉吟几许，方道，“我怕……”
　　言未尽，意已明。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是不得不承认哥哥的话，是对的。
　　寒冥谷中，只有师傅和含月姐姐他们，且那时年幼，如何称呼，都无关紧要。而今，我们将入京，而我也要认那高高在上的皇上为父皇，若再以“哥哥”称呼师兄，难免引来非议，甚而于我们的将来，造成无可挽回的严重影响。
　　沉默片时，我终于满心不愿地点头答应，“好。入京之后，我便唤你‘斐哥哥’，如何？”
　　哥哥含笑颔首，但那乌黑、莹亮的眸子，却依旧萦绕着一丝难隐难释的淡淡忧色，如轻烟，如薄云。
　　看在眼里，却疼在我心里。
　　沉吟一会，我宛尔一笑，“哥哥，我娘的事完了后，咱们和师傅还回到这里，还象过去般，可好？”
　　世间名利，于我而言，不过红尘外物，唯有哥哥，才是我心中最珍惜的。
　　哥哥依旧凝笑点首，但眼中那缕忧色，却已在不觉中，越发深邃，越发凝重，似铅云，似浓烟，弥久难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八章 情意生迷惑

　　第二日一早，我们便自寒冥谷开拔启程了。
　　我，不过一个公主。父皇后宫中，与我一般的，尚还有两人。而此番父皇授意，大军迎接，已大费周章，声名在外，有些超乎寻常之理。若一路行进，再大张旗鼓，显耀于外，势必授人以柄，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试想想，在千里之外，尚有人暗杀于我，这回到京师，陷阱恐怕更是不计其数。在征得外公和师傅的同意下，我们决定绕开官道，从荒僻山野，前往京师。虽然，这样一来，路途辛苦些，但于日后境遇，绝对有益无害。
　　外公此次带军前来，本为我特意备妥一辆按制公主出行专用马车，然，虑及师傅身体方愈，便将其让与师傅。起初，师傅因例制之故，坚决不肯，但在我威逼劝诱下，终于同意，到达京师前，乘坐其赶路。
　　我们沿着僻野荒径行进一日，当夜黄昏，便在一干涸的石滩上歇宿。
　　晚照如玉，余辉淡淡。霞光清丽，渲染天宇。
　　白色石滩，如白霜皓雪，又似一抹素带，长铺于苍翠山脉间。在道道柔柔的金红光茫照耀下，泛起一层彤彤光晕。
　　朔朔寒风，随着残阳西落，而越发猛烈，如利刃割面，若冰刀捅心，冷入神髓。
　　外公此行，原本未做露营打算，故而并未携带营帐，考虑到长滩夜冷，将士们露宿荒野，虽有篝火取暖，但也颇为寒厉。故而，吩咐下去，将士们除了食用随身携带的干粮外，可以就近打猎，但不得扰民。
　　外公和师傅，是与将领们一同食宿的。本来，他们意欲让将士们为我张罗，但思及大家旅途劳顿，便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坚持自己操持。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不希望别人说我方恢复公主身份，便大拿架子，指使他人。况，那些本是将士，按例，也没有服侍公主之理。
　　目送外公和师傅离去，心下却不由开始盘算，今夜如何能填饱肚子。
　　说实话，我是不会烧火弄食的，原本可倚仗含月，但因为虑及师傅身旁乏人照料，便将其派至师傅处了。如此一来，这一切只能倚仗自己了。不过，好在还有凌杰和哥哥帮忙，我想自己当不致于饥饿一夜吧！
　　思定之后，我便冲身旁的凌杰，有些呐呐地说道，“你，会弄那……”说着，不由用手比划起篝火的模样来。
　　非为辞穷无法表达，而是因为羞于启口。
　　起初，凌杰似不明我意，那双泛着莹红落辉的黑眸，满是莫名。转而，他眸子一亮，似了然我意，忙点点头，“嗯。”
　　“那我和哥哥，去寻些野味，你升火，如何？”微笑轻语，客气征询。
　　就在这时，一个谑笑的声音，自不远处，随风而至。
　　“公主，这般分派，怕是拙于弄火吧？”
　　侧首一望，方才影踪全无的上官旭，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近旁。
　　他拎着几只已剥了皮、弄得干干净净的野兔，款步而来。那黑亮如子夜碧湖的眼眸中，几许讥嘲，几丝笑意。
　　白他一眼，就要举步，谁知他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起来。
　　“公主，让在下为你烹制一顿丰美佳肴，到时回得京师，可让陛下一同表奖我！”嬉笑浪语，暗含讥嘲。
　　我冷冷一笑，“上官公子，太傅幼子，皇后亲侄，我一个养于山野之人，何敢劳驾？”说罢，拉上哥哥，便欲离去。
　　上官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意。”说着，他将那几只兔子在我面前轻轻晃了晃，“不过，这远近数十里，如今恐怕连根兔毛也寻不到了，更别说别的！”说罢，轩轩眉，戏谑地瞧着我。
　　他之所言，当不会差。那么多将士露宿荒野，又有不准扰民之令，必是都去打猎，准备野味，以取暖度过今夜。而今，再去，定是难以有所收获，况就算有，也不过是与将士争食，这般所为，岂非已违背我先前之意？况，转念一想，他既要献这殷勤，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思定之后，不由侧眸，冲哥哥使了使眼色后，宛尔一笑，“上官公子，既然大力推荐自己的厨艺，我又何苦扫兴？”说着，环望一下哥哥和凌杰，“不过，我师兄和凌杰，也颇为饥寒劳顿，如今我有了享用美味的机会，自然也不能弃之不顾，是吧？”
　　上官旭旭一听，微微一笑，“无妨，无妨，乐与人分，当倍乐。然，不知可否劳公主大驾，帮一帮忙？”说至此，他前行数步，来到我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如此一来，在下便既能有幸为公主烹制一顿美味，又不违背公主方才坚持自己动手之本意！”
　　嬉笑的言辞，已倒将我一军，由不得我反悔。本是要捉弄一番上官旭，孰知却被他使计，将自己也套了进去。
　　恨恨地白他一眼，气鼓鼓地向石滩外的密林走去。
　　上官旭得意地一笑，将手中的兔子，扔给哥哥后，也急步跟了上来。
　　“雪雪，分别多时，可想我？”上官旭又恢复了往昔的轻薄之态，浪语调笑。
　　我斜眸，横他一眼，冷笑道，“想。昨夜想了一晚。”
　　“哦？”上官旭嘴角轻扬，一抹似笑非笑之意，隐现脸颊。那双温润似墨玉的眼瞳，漫漾起几许意味深长的探究。
　　我扬扬眉，漠然逼视，沉声说道，“在想你既与那幕后勾结，却又为何假扮好人，救我师傅，在想你上官家，本恨不得我死在那荒郊野外，却为何又要暗通信息与父皇，出兵救我！”
　　上官旭黑眸一暗，恍如子夜，然，溶溶笑意，依旧了然其间。
　　“雪雪，冰雪聪明，自是知道我上官旭，不会做那般有害于雪雪之事。”说着，他紧走一步，到得我身旁，低语道，“方才那般戏言，对我说，倒也罢了，切莫随意道与他人！”说至最后，语气低沉，劝诫之意，彰显无疑。
　　心下虽知他此语是为我好，可是面上依旧一沉，“道与不道，与你无关！”说罢，一提气，朝那密林中飞去。
　　松林隐蔽，昏昏然，寂寂然。若轻纱，若薄云般的烟霭，自树林深处，渐渐漫起。绿林更深，幽邃更沉。
　　寒风冷厉，拂过松涛，奏起一支支婉妙山歌。
　　本是来此寻觅干树枝，却因方才之事，气闷于心，已无绪继续，只是随意地践踏着那满地枯枝。
　　“吱嘎、吱嘎”，“嘭哧、嘭哧”，一阵乱响。点点刺疼、生硬之感，自脚底传来。
　　“雪雪，有气别这样撒，小心弄伤了脚！”上官旭一面俯身挑拣着树枝，一面凝笑戏语。
　　听着，心一沉，紧皱眉头，正欲冷声呵斥，刚张嘴，却又觉得他的话，似乎并无可责之处。
　　胸中憋闷之气，顿时膨胀，似要破胸而出，却又寻不到出口，似将喷发的火山，却被堵住了火山口。
　　气恼地瞪他一眼，便撇过头，弯下腰，一阵猛拾树枝。
　　因为正在气头上，也不管那些树枝是干是湿，是顺溜还是多刺，只是一咕脑地往手上送！
　　就在这时，一阵“蟋唆”声，自不远处传来。
　　满肚子憋气的我，根本无心理会，只是继续俯首拾枝。
　　转眼，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乍然响起。
　　“臣贺光，拜见公主！”
　　朗朗的声音，在这片静谧的松林中，在那低沉、婉转的枝摇风动的声音中，好似平地惊雷，异常响亮。
　　心一惊，手不由一滑，一抱树枝，顿时散落一地。而手指，也为那枝上芒刺，给划破了。
　　点点刺疼，立即自指尖传来。
　　正不知如何发泄心中怒火的我，猛地一下直起身子，循声而望，只见不远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领着几人，施礼跪拜。
　　他们的身影，似根引线，立即将我牵至清明之处。方才那激越彭湃的心绪，顿时柔缓不少。
　　那贺光许是瞧见我满怀的树枝散落，料知方才惊吓了我，故而启口致歉，“惊扰公主，多有得罪，万望宽谅。”
　　虽相距不远，所幸夜色已起，林间昏幽，难见面色。
　　暗自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方尽力平静地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无关你们。忙自己的去吧！”说罢，又俯下身，将那坠落一地的树枝，悉数拾起。
　　一根一根的拾捡间，心下惊觉：素来清明、理智的我，为何遇到上官旭，便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以致失态之势，屡屡发生？
　　沉思细想，却依旧如堕迷雾，难解一二。
　　不觉间，手中已经又拾了一大堆树枝，沉甸甸，已略有些吃力。
　　轻叹一息，也不管上官旭，径自向密林外的石滩上，走去。
　　出得密林，驻足仰望。
　　苍穹深邃，寒月如霜，银辉流泻，雾霭渐起。石滩白练，如素如缟。
　　远远望向将士驻扎之处，只见篝火无数，轻烟袅袅。
　　那无数明黄，耀灼于苍茫夜色下，熠熠于连绵青黛远山前，似吸取了日月精华之宝石，又似万千萤火。
　　突然间，我竞产生了种奇异的感觉：周遭的一切，竟是那般陌生。世事红尘，不过过眼云烟。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前往那与我没有什么关系的京师，去认什么高高在上的父皇？去查撤什么十几年前的冤案？冤案昭雪，佳人已逝，于生人不过良心安慰，于死人毫无裨益。而那什么荣华富贵，更非我所期望。身外之物，无可留恋。
　　但，转眼，我又回到了现实中。不管心中如何疏离那一切，前往京师，觐见父皇是必定的。不论我如何不喜欢那阴谋无尽，险恶丛生的皇宫，可那里终究是必须去的。因为既便我以为一切无关，但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不会如此想。他们必穷追不舍，直至我完全消逝在这红尘中。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而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我翩纤的思绪。
　　“雪雪，如何这般落寞？”
　　回眸一望，上官旭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身旁。他眸深如海，明辉熠熠，眉宇轩朗，却又隐着一抹难见的真切。
　　习惯了他戏谑放肆模样的我，不由一怔。转眼，漠然地凝望片刻，便回首举步前行。
　　一直坐于石滩上，等候我们的哥哥和凌杰，遥见我，立刻起身，奔了过来。
　　深叹一息，无声地将怀中树枝，递给凌杰后，对满目深凝忧色的哥哥，轻声说道，“哥哥，一会儿你们用吧，我去休息了！”
　　“雪儿，怎么了？”哥哥上前一步，关切地望着我。
　　我摇摇头，“有点累。”说罢，径自向我的宝驹行去。
　　取下白色大麾，披在身上后，便席地盘坐，阖目运功了。此番修行，非为急于修炼，只是希望借此能摈除心之杂念。
　　寒厉的隆冬，冰冷的石滩，虽不如寒窖，却也是修习寒冥功的上好之处。
　　近些年，我的寒冥功进步缓慢，自前年练到八层后，便再难突破。如今，哥哥早已修炼到了十层，而我却依旧徘徊原地，止步不前。
　　不觉间，神思飘离，心空渐宁，凡尘俗事，全都暂时消逝不见，人，已完全进入了清空之态。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九章 眷恋

　　体内真气奔腾，如潮汹涌，犹如蛟龙，在经脉间游转，时而似跃空出海，时而似俯冲入底，回旋往复，驾驭自如。那舒畅快捷的感觉，让我为之一振！
　　成功了！成功了？
　　我终于打破了自己两年来难以逾越的瓶颈，达到了寒冥功的第九层！
　　这意外之获，让我欣喜不已，之前的惆怅，全然抛在了九霄云外。
　　心下长吁口气，缓缓收功。
　　微启眼帘，却见于不远处，一抹白影静默而立。
　　雪衣飘飘，袖袂飞扬，似精灵跳动，又似霜蝶飞舞。
　　“哥哥，为何尚未休息？”说至最后，疼惜之意，彰显于外。
　　缓缓回身，清幽的笑意，已如空谷兰花，绽放面颊。那黑亮似墨玉般的眼眸，清泠而莹润，点点银辉，闪耀其间。
　　“雪儿，九层已就，是吧？”哥哥举步而来，行至我身旁，缓缓蹲下。
　　嘴角微曲，甜甜地笑了笑，“哥哥所言不差。”
　　哥哥抬手，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含笑说道，“料你修行，故而特意等候你的佳音！”
　　“哥哥真好！”我开心地亲了亲哥哥的脸庞，继续道，“可这般守候，雪儿心里……”说着，我轻轻抚上了哥哥近来越发消瘦的面颊。
　　哥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柔声说道，“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难有了，就让……”最后的话语，全然消逝在了深深的叹息中。
　　那墨色琉璃似的眼眸，缓缓暗沉下来，几多惆怅，几许眷恋，飘忽其间，似风起，似云涌。
　　本有些喜悦的心，在哥哥这伤感的话语中，不由渐渐阴霾弥空，愁云密布。
　　清灵出尘的哥哥，本似仙人般，不染红尘欲色，可如今变得这般……
　　心不由揪紧，好似万千银针刺过般。
　　“哥哥，……”微蹙眉头，疼惜地轻唤，
　　哥哥摇摇头，顺势牵起我，“咱们走走吧！”
　　随之起身，颔首回道，“嗯。”
　　方欲起步，哥哥却似骤然想起了什么般，又不由停住。
　　“雪儿，饿吗？”哥哥紧拽着我的手，关切地问道。
　　微微一笑，点点头，“有点。”
　　哥哥一听，不由眉头微攒。转瞬，他眸光一亮，似想起了什么般。
　　“雪儿，等等！”说着，哥哥已放开我的手，向不远处的一丛已冥灭不定的篝火奔去。
　　自其支架上取下一只尚兀自烘烤着的什么东西后，便迅即地奔了回来。
　　哥哥将手中那只焦黑、已看不清到底何物的东西，递了过来，“雪儿，给！”
　　我将其接了过来，拿在手中转了转，到底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不由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
　　哥哥徐徐垂下眼帘，双唇嗫喏了几许，方低声说道，“我烤的兔……”
　　“呵呵！你竞会烤……”话未说完，我已忍不住咧嘴笑开了。
　　哥哥那白皙的脸庞，立时破天荒第一次，红到了脖子根。
　　眼见尴尬之色显现面庞，我忙不管不顾地拿起那黑糊糊的东西，大啃一口。旋即，夸赞道，“嗯，不错。好吃！”
　　“真的？”哥哥斜眸，有些不大置信地眄向我。
　　我一边用力地点头，一边继续大享那焦黑的兔子。
　　焦苦在口，甜蜜于心。
　　斯时，哥哥已敛了那几多难堪，回复以往的清泠，浅浅地笑笑，“那我尝尝！”
　　我一轩眉，瞄眼欲一品兔子的哥哥，将兔子“嗖”地一下，迅即拿开。
　　“我正饿着呢！”故作生气状，瞪着哥哥。
　　哥哥轻扬嘴角，淡然一笑，不再坚持，只是拉起了我的手，向长滩尽处走去。
　　冷月如霜，清辉似水。长滩似练，消融于那轻雾迷朦的天际。
　　远山如黛，好似墨影。密林幽谧，烟霭深深。
　　我和哥哥携手而行，漫步在银白的石滩上。脚底硌砾，掌心温润而柔软。
　　静谧飘扬，默契悄升。不觉间，方才的欢快，在无言的沉静中，逐渐消逝。一抹伤感，又似浮云薄雾般，在我和哥哥间漾起，盘旋腾挪，袅袅飞舞。
　　“雪儿，先前不悦，是为了莫测前路吧？”哥哥徐步而行，缓缓问道。
　　方才之所想，明面上是觉得与己无关而惆怅，然实际上，确是因为哥哥所言之故。
　　我，表面看来，坚强而勇敢，实则心灵深处，却还是有些柔弱的。在艰难、险恶面前，也会想着退缩。只是，情势所迫，由不得我。
　　喟然长叹一息，点点头，“哥哥最知雪儿的心。”说话间，不由驻足当地，举眸，望向哥哥。
　　哥哥面宇，沉静如水，眸子深沉，好似碧潭，丝缕坚毅，如波潮涌现。
　　“雪儿，很多事情，是无可选择的。既然必须面对，就勇敢迎上。哥哥，会在你身旁，一直支持、陪伴你。”坚定的话语，一反往昔的柔煦。
　　哥哥，就是如此，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予我最需要的东西。他，外柔内刚，与我性格恰好相补。而我固执之时，他却总能婉转于对。我觉得，上天让他出现在我的身旁，是予我最好的厚赐！
　　我重重地点点头，“哥哥放心，雪儿定能应付！”
　　晚间，我那惆怅的心绪，其实是很危险的，若不加遏制，很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之弱点。
　　哥哥含笑颔首，以诗回应。
　　“寒月冷山夜茫茫，
　　霜风凄紧落银潢。
　　携手共行迎萧萧，
　　誓与西风争先行。”
　　报以一笑，反手紧了紧哥哥的手，点点灵犀已了然于心。
　　第二日天朦朦亮，我们便启程了。沿路顺畅，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自那夜和哥哥月下谈心后，我一扫之前的情绪阴郁，恢复了往昔的冷静和镇定。
　　上官旭，也不再出现在我的身旁，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独处一隅。
　　我们一路风餐露宿，昼行夜伏。终于，在十五日后的子夜，踏入了京邑之界。
　　按例，至此，外公迎候之任务，便已告完成。之后，便得由京畿守备接手。故而，我们便暂时驻扎于当地，等候外公入城复命，以得到之后的诏示。
　　京师，较寒冥谷，甚为偏北。故而，隆冬之夜，更为寒烈。
　　夜宇如墨，铅云压顶，不见繁星，难觅月色。
　　北风朔朔，呼啸怒吼。声如狼哭，势如鬼嚎。厉如刀割，冷如寒冰。
　　郊野之地，一片枯寒，草萎横卧，树瘦余枝。随风摇曳，低低哀鸣。
　　虽身披大麾，我依旧冷寒入骨。不觉间，悄然颤栗。
　　本来常居南地，极少用得上厚袄，而此次出行，原就匆忙，并未准备。虽然有凌杰送的大麾，但……
　　怔想间，一个温婉如水、纤柔如絮的声音，攸地随风飘入耳际。
　　“公主，穿上吧！”
　　冷彻不已的我，听闻此语，如夜行见光，心下不由暖意溶溶。
　　回首而望，含月已为我取来一件宽大的墨色夹袄。
　　定睛一瞧，这并非我物，当是师傅……
　　想着，不由问道，“是师傅让你来的？”
　　含月点点头。
　　师傅伤势方愈，当更用得上。况，一件袄衣，既便可与我御寒，却难以解决哥哥、凌杰他们的冷寒。既然如此，莫若……
　　思定之后，摇首道，“含月，还是让师傅披上吧！我想，……”说至此，不由犹豫一晌，方将那两个似有些难于启口之字，送出了口，“父皇，当不至于让我在此受寒吧！”
　　“好的。”含月垂首应承，旋即，便欲举步而回。
　　“等等。”我蓦地忆起一件事，忙唤住她。
　　“公主，有何吩咐？”含月回身，恭敬地问道。
　　自攸晴之事后，含月与我生疏不少。
　　长叹一息，我徐步踱到她身前，“月姐姐，你怨我狠心，逼死攸晴？”悠悠话语，暗泻我心中的忧虑。
　　攸晴之死，事实上，咎由自取。虽然，从感情上，我依旧有些难以割舍，但她对师傅做出如此狠毒之事，让我绝难放过。况，以她之偏激心态，就算这回我饶她，她必还会旧心不改，重蹈覆辙。既然如此，那我必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含月静默片时，方缓缓摇头，“攸晴自甘灭绝，无可怜悯。”说着，她又凝想一晌，才继续，“小姐，以后请唤奴婢含月吧！”
　　我一怔，顿时明悟含月这份疏离源于哪里。虽然不愿生疏如斯，但不得不承认，此举非常明智。
　　轻轻点头，“知道了。可，在雪儿心里，你依旧是我的含月姐姐，是那个宽容厚待于我的姐姐。”说至此，深叹一息，方有些悲伤地说道，“姐姐待雪儿的好，雪儿永记于心。”
　　说话间，儿时的美好，又悄然浮现脑海。照映如今，心下不由伤感不已，凄伤如潮。
　　“谢谢公主！”说着，含月手捧夹袄，恭谨施礼，“公主待含月情深义重，含月难报丝毫！请公主放心，只要公主需要，含月定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我摇了摇头，有些难过地说道，“含月，此番说辞，并非要你发誓表心，我只是希望我们独处之时，还能如往昔一般，希望在这陌生的宫廷中，能保留一份纯净、清新之地。”
　　含月一听，身子一僵，转瞬，她缓缓起身，沉默须臾，方回道，“知道了。”说罢，便默然趋退。
　　目送她那娇小的身影，渐渐消逝在茫茫夜色中，心下已顿悟：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保持往昔，只是我一厢情愿之念，……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章 棋局

　　大概一个时辰后，一串“得得得”马蹄声，在“呜呜呜”的风吼中，悄然绽现，缥缈、悠远，却整齐而不可忽视。渐渐地，它们越发清亮，与那似鬼哭、如狼嚎般的风声，交相辉映，仿佛一首铮铮战曲。
　　翘首而望，在那天地相接，墨黑一片的远际，一列逶迤、明亮的桔黄珠串，自远处飞驰而至。那点点火光，似宝石，似琉璃，辉耀黑夜，为漆黑、苍茫的旷野，带来几许光明。
　　不过转眼的功夫，那簇簇明黄，便急驰到了百步远处。约略一瞧，大概有百十人许。其队首，除了外公外，还有两个人。一位头戴凤翅盔，身穿黄金甲，大红袍，腰束狮鸾带的中年男子。另一位，身着藏蓝色锦缎夹袄，腰束黑锦带，头戴玄色羽纱帽，面容似公公模样。
　　“哗啦”一声，他们一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俯首叩拜。
　　“臣苏候远（臣李霄汉、奴才福全），拜见公主！”清朗而铿锵有力的声音，威武而洪状。
　　虽然我尚不曾见到父皇，但我以为，这已算开始在这陌生的京师，在朝野众人面前亮相了。此时，一步为错，恐日后步步皆输。故而，一切得小心为宜。
　　思定之后，深吸一口气，方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走了过去。
　　到得近前，微微倾身，“篝夜奔徒，多有劳顿，各位辛苦了！”温婉的语气，关切中暗隐几许威严。
　　“奉命行事，职责所在！”徐徐起身，齐声回话。
　　微微颔首，暗中观察那苏候远和福泉。
　　苏候远，浓眉短促、粗黑，双目炯炯，好似铜铃，鼻高而尖细，给人悍武、威严之感，然，却又带有几分莫测深坳之气。不知为何，虽仅一面，我却觉得此人颇难掌控。
　　福全，须发银白，眉长入鬓，面色红润，双目细长而熠熠有神。其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几许亲切，却又因那深邃眼眸，而暗射几分莫测。看模样，当有五十上下。
　　“皇上口谕！”福泉挺胸抬头，沉缓而威严地说道。
　　我立即微微整理一下衣装，旋即，伏首跪地。
　　“吾女泰康，迢迢跋涉，颇为辛苦。暂歇宏山寺，巳时，于金光门入城。”
　　“臣女泰康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小心翼翼按礼行事，声线平稳无波，恭敬有余，不见点滴亲近。
　　巳时，金光门，父皇指定了时间和地点，看来是有所安排。亲迎？抑或京中……
　　怔想间，徐徐起身，恭敬施礼，“有劳福公公！”谦和之语，极尽客套。
　　虽然不知这福泉是何身份，但父皇让其深夜出宫传旨，当非寻常宫人。
　　福全忙躬身还礼，“公主客气！”稍顿，他方继续道，“公主，请随苏将军前往宏山寺，那里已安排妥当。老奴当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多谢福公公，福公公慢走！”我再次施礼，歉然道谢。
　　福泉点点头，缓缓转身，就在那一瞬，他的目光，攸地停住，锁住了我。
　　眸深似海，难辩其绪。点点明亮，闪耀其间。
　　转瞬，他那深幽的目光，徐徐飘离，溶入苍茫夜色，望向那漆黑的天际，……
　　目送福全离去后，我们一行人，便在苏候远和其率领前来的百余名将士的护送下，向北折行，往宏山寺而行。原来护送我们的军队，便撤离京邑，回归大营了。
　　沿着官道，缓缓而行，大约半个时辰后，我们便来到了京郊宏山寺。
　　夜宇深沉，寒风凛凛，野旷清煞，山影如墨。
　　放目而望，一片巍峨庙宇，兀自矗立于一座绵延、高耸的苍黛山脉之前。它，纵横十数里，宽广方正。其楼阁飞檐，孤高、狰狞。势如鬼工，横压神州。烈烈夜风中，檐铃飞扬，清脆的“铃铃铃”，持续飘扬，随风而至，顺风而远。
　　此刻，其大门前，早已宫灯高悬，张灯结彩。
　　串串红色灯笼，好似玛瑙，犹如珠串，自门庭屋檐上，垂悬而下，因风而扬，轻舞微摆间，橘红的光晕，缓缓飘移。
　　其下，自洞开的大门处，至数十级高阶下几十步远，两列铠甲铖亮、腰配大刀的士兵，列队而立。其前，一穿着与福泉一样的公公，和一身穿铠甲，头戴银羽盔的将士，领着一位身披明黄袈裟、戴着木色念珠的年轻僧人，一齐翘首恭立于石阶下。他们身后，还有一群粉衣侍女。
　　不过一晌的功夫，我们便徐行至庙宇前。
　　于庙外恭候的众人，除了那身披袈裟的僧人，皆伏地叩拜，“奴才张得海（末将李兆源）恭迎泰康公主！”
　　缓缓翻身下马，徐步行至近前，虚扶一下，“寒夜疲顿，有劳各位！”
　　其实，我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只需口唤“平身”即可，然初来乍到，还是小心行事，方为上策！况，今夜出现之人，都是父皇近臣或近侍，稍有怠慢，日后说不定便后患难料。
　　“多谢公主！”说着，两人徐徐起身。
　　就在这时，那青年僧人，合什行礼，“阿弥陀佛，贫僧宏山寺住持清空，恭迎公主！”
　　微微颔首，倾身还礼，“泰康深夜搅扰，望方丈宽晾！”
　　“公主客气！”说着，他微微倾身，客套道，“公主远道而来，请入内歇息！小僧已于西厢备好极品大红袍！”说罢，他微微倾身，引领着我们，往寺里行去。
　　举首仰望，门楣上高悬着一黑色匾额，其上书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金色大字——“宏山寺”。
　　其侧，挂着一副对联——“身似菩提悟彻乾坤无欲则净自成佛，心如大地慈怀天下腹中藏有度人船。”
　　净自成佛？慈怀天下？
　　有些意思！
　　思虑间，已跨过门槛，进入了寺院。
　　正在这时，李兆源手一扬，指向右边小径，对外公和苏候远说道，“李大人、苏大人，这边请！”
　　回首一望，正对上外公望将过来的目光。
　　外公深静地瞅着我，微微颔首。
　　报以一笑，扭转头，随着清空继续前行。
　　我们并未径直步上那高高的正道石阶，而是绕过那重重庙宇，沿着左侧小径，向寺院深处行去。
　　步步行进间，不由悄悄窥视身侧这方丈。
　　其面如满月，双目细长，中柱挺拔，嘴阔而方；身材颀长，丰神俊朗，光润生辉。看来，当是得道高僧！
　　于佛家之人，我从无接触，但也曾略读过几本佛家书简，不为求那世外之缘，只为化解人生疑惑。如今，有幸一见高人，不由兴趣顿生。再者，此人如此年轻，便当上宏山寺住持，不知是真有些本事，还是……况且，父皇要我进京前，前来宏山寺，必是有其用意的，或许那便在这世外高僧身上。
　　思定之后，我便言辞客气地对清空说道，“方丈，不知我是否有缘，能与方丈一叙心中之惑？”
　　清空一听，步伐依旧，面容沉静无波，并未回话，只是静默徐行。稍适，他方沉缓说道，“公主先行歇息，贫僧安排停当，便遣人来接公主。”声音不急不徐，浑厚有质。
　　我点点头，不再言语。
　　随着清空，跨过数重小门，顺着曲径长廊，转折回绕好一阵，方到得西厢外。
　　刚至小门外，清空便缓缓驻足，合什行礼，“公主请，贫僧告辞！”
　　我微微颔首，目送其身影完全隐末于那幽径尽头的拐角处后，方敛了目光。
　　“公主，请！”不知何时，张得海已悄然来至我的身前。
　　就着身侧那由侍女手提着的莹红灯笼的微弱光芒，微微一扫，竞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略一沉思，不由恍然大悟！
　　此人，岂非那红阁小院中，与上官旭密谈之张公公？
　　他？
　　上官？
　　皇后？
　　大树？
　　难道……
　　可这与我又有何关？
　　一时谜团如雾，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棋局，是早已布好了的，唯等我了！
　　想着，不由又瞥了瞥张公公，方倾身客套道，“张公公费心了！”
　　“咱家奉命行事，公主莫要客气！”谦和之态，让人难以与当日之威吓相关联。
　　宛尔一笑，轻轻颔首。
　　宽绰疏朗的院落内，树木葱茏，曲径幽深。蔓绕藤萝之萎枝，盘旋低垂于繁茂的枝叶间。阵阵夜风拂过，它们随风飘摇，似少女的发丝，又似柔柔春柳。
　　其深处，一座瑰丽、秀雅的朱漆小楼，静静伫立。此刻，它灯火通明，华光耀眼。丝丝缕缕的桔色光芒，自疏密不均的树叶缝隙间，射了出来，泄在腻黑的泥土上，映现点点黄色光影。
　　不过临时歇息，竞如此大肆排场？
　　心下不由一阵冷笑！
　　我之地位，在这陌生的皇宫中，在这十余年未曾谋面的父皇心中如何，虽不尚明晰，可也绝不会重要到如此程度。那么今夜如此宣扬铺排，只可能是一个缘由：那便是借题发挥，以此做文章！只不过，目下尚不明白，是父皇之意？还是皇后之意？
　　倘若是父皇之意，那便说明朝野间将会迎来一次动荡。因为我，不仅代表我，还代表着我身后的势力。抬高我，也便是抬高他们。而抬高一方，必会压抑另一方，或者说让一方独霸之势，变为双方均衡。那么那一方，是谁？上官？还是……但，倘若如此，张公公先前的话，便有些不合逻辑了。
　　倘若这些皆是皇后之意，那一切便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皇后无出，试图以此表示她对我的好，博得父皇的欢心，而我因为娘的缘故，在父皇心中有着一定的地位，此番回宫，大军迎接，便是直接力证！可，有一点不明白，我之毁灭，与上官家又有何干？
　　世间之人，身在苦海，利用与被利用，时时存在，我并不介意，关键是这种利用，于我有何裨益，倘若百害而无一利，那我何苦纠葛？可我心之往，与其利，可相吻合吗？我想，很难！可是，既便如此，逃离，却也是不可能的！人之命，生已定。要想摆脱，只有跳出三界，跃出尘海。可我，能放下一切吗？
　　遥想当初，初出寒冥谷，我也是快乐的，顽皮的，不知何时，自己早已完全变了样，欢笑悄然离我而去，有的只是思虑，斟酌、思量。如今看来，日后它们非但将长伴于我，甚而还会变本加厉！
　　怔想间，一息幽幽轻叹，自口中喷薄而出。
　　自不觉，旁人已察！
　　前行的张得海，悄然放缓脚步，稍适，他迟疑一晌，方再拾起先行的节奏，继续向小楼行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一章 惊梦

　　数级石阶，净如无尘。灰白凝霜，如寒玉莹辉。
　　十数位俏丽女子，自石阶上，序列而下，垂首恭立。她们一概身着粉色低胸对襟长裙，腰束玫瑰红的宽幅腰带。其衣襟处，绣着玫瑰色的回形花纹，与其腰间那抹亮丽交相辉映，将那胸前袒露的雪白衬映得更加耀眼。几许娇媚，几许妖艳。
　　过去，一直不太喜欢，然，现下看来，却是必得入乡随俗了。
　　思虑间，已经拾阶而上。
　　雕花门扇，洞敞无疑。明晃晃的桔色光芒，自门洞处，其两侧的镂空花窗处，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粉色纱帐，盈盈而泻，在檐下的长廊内，留下了一抹抹黑色暗影，似春日盛开的玉莲，又似空谷幽兰，朦胧而迷魅。
　　放眼望向屋内，数丈宽广的花厅，除了四角各安置了一盏高大的长檠灯外，唯在中央，放置了一张丈宽的檀木圆桌。其下，配置了八张同色镂空雕花兀凳。其花形，与门窗上的花形相同，也是各式幽兰，或含苞，或怒放。其上，放置了数只托盘，或是陈着紫色锦丽绸缎，或是叠放着粉色羽纱，或是摆置着镏金璀璨的首饰，或是搁着几只精致小盒，甚而还有一双淡紫色的绣花鞋同在其列。真可谓，应有尽有，周到备至！
　　清浅地一笑，举步跨过门槛，眸光一转，瞟到左侧、距门数步远，有一花形镂鎪半隔门楹，其后，悬挂着大幅粉色幔帐，薄如晨曦轻雾，艳若瑰丽晚霞。隐约中，可见其内备置了一只可容数人的大木桶。
　　静静凝视间，只听张得海那尖细而隐着几许伪笑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
　　“公主，请沐浴更衣！”说罢，他便准备默然趋退。
　　“等等！”说着，我款步走到那圆桌旁，轻轻捻起那华丽衣衫的一角。
　　紫色锦缎，柔滑、细腻，仿似一抹夜魅之影，又如一片晚照将落时最为绚烂的霞光。
　　“这些，是父皇之意，还是皇后娘娘？”我手指一松，任那绚丽的紫缎，缓缓滑落。
　　指尖，攸地游离过一片丝滑之感，似羽毛轻拂，如蝉翼划过。
　　张得海微微一笑，倾身说道，“皇上吩咐娘娘，特意为公主您挑选的。”说罢，径自掩门而去。
　　皇上吩咐娘娘？
　　有意思！
　　略思片刻，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一群垂手而立的侍女，轻声吩咐道，“你们出去吧！含月留下即可！”
　　衣着不惯，尚可忍受，可是沐浴，却实在不愿众目窥视。
　　“是。”一群人异口同声回应后，转眼，便鱼贯而出。
　　温暖的热水，轻柔地包围着我，如春日明媚阳光沐浴，又似长貂披覆于身，暖意溶溶，和煦温馨。长日来，疲于劳顿的神经和肌肤，在这一片氛氲的腾腾热气中，在这温度适中的暖水轻涌抚触下，得到了彻底的放松。毛孔，全都舒张开来，神经，也全然松弛。之前，尚盘杂于心的俗事烦尘，如潮汐般，渐渐褪却，脑海中变为一片空白。
　　不知不觉中，我渐渐堕入了沉沉梦乡。
　　朦胧中，我又回到了那清灵、空净的寒冥谷，回到了那一片葱郁、苍翠的山野间。
　　明媚的阳光下，青草葱茏，野花盛开，点点泥土气息，溶着淡淡花香，盈满山谷。
　　攸晴姐姐，依旧静静地坐在草舍前的大树下，绣着花儿。她那双莹亮黑眸，凝着盈盈含月姐姐，微笑着，坐在她身旁，捡理着食蔬，而我，便靠着含月姐姐，捧卷而阅。
　　一切，依旧是那般恬适而安静。
　　转眼间，攸晴姐姐骤然消逝。身旁的含月姐姐，也已立于我的对面。她面带寒霜，眸色深沉，点点似火如刀的怒意，朝我汹涌而来。
　　“你真乃毒蝎之人，竞逼死自己的姐妹！”冷厉如冰的话语，让我顿觉如堕寒冬，身子不由一颤。
　　“没有！我没有！”我立刻扔下手中的书卷，一骨碌翻身站起，沉静地望着含月。
　　“你虽未明言，但那般言辞和举动，岂非暗示？”冷叱之语，满含愤恨。
　　她往日那如弯月般的含笑眼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温煦，眸冷如冰，似结冻的碧潭。
　　我喟然深叹一息，摇了摇头，黯然絮语，“含月姐姐，既然你固执此言，我也无意婉转。不过，说实话，当日我虽未想过放过她，却也并未决意杀她。只是，有一点，你需明白，她毕竟暗害了师傅。此等行径，你让我如何饶她？”
　　含月姐姐听闻我语，那双含怒深眸，渐转悲凉，暗潮汹涌，秋风萧瑟。
　　“可叔叔毕竟安然无恙！难道你就不能看在多年的姐妹情分上，饶了攸晴？”凄伤的话语，似子规泣血，如寒鸦悲鸣。
　　我何尝不想如此？可经历了那场无尽追杀后，我已深知：一时之仁，便是自埋恶果，对他人之慈善，便是对自己之狠心。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我不能如此。况，她做出那诸般事情时，便已是在我与敌人之间，做出了选择，既然她已完全不顾我们之间的情意，我再一味谦让，不过是授之以柄罢了。
　　正欲启口，攸晴蓦地闪现！
　　她手执匕首，恨恨地望着我。那双美丽的剪水瞳，好似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大海般，潮浪汹涌！
　　“不用求她！”阴冷如霜雪的话语，嗖地直刺神髓。
　　转瞬，她一步步缓缓逼近，那纤薄如纸的白刃，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泛起点点耀目的寒凛。
　　面色一沉，冷静对视！
　　锋利的薄刃，带着凛凛寒气，腾腾杀机，徐徐而至，直逼我的颈。
　　攸晴那娇怯的容貌，已经凝结成霜，那两汪盈盈秋水，已全然冰冻。
　　我似乎已感受到了脖颈的一抹寒凉，正欲破肤而入。
　　心，开始“扑腾扑腾”地急跳不止，点点怯意，已经暗自升起。想要挪移，却惊觉自己竟然根本无法动弹丝毫。阵阵寒意，悄然爬上了后背！
　　就在这时，攸晴眸光一冷，那冰凉的锋利，已划破了我的肌肤！
　　“不！”骇然惊叫，恐惧如浪潮，席卷满胸。
　　那一刻，心跳似乎骤然停止了般，又似被人剜去了般，空寂。
　　“雪儿，雪儿！”亲切而温柔的呼唤，让我嗅到几许关切。
　　听闻此语，本如深陷茫茫夜色的我，好似顿见一丝光明，忙不顾一切地奔将而去，下意识地想抓住那缕难得的明亮。
　　“雪儿，雪儿！”急切的呼唤，关怀渐浓。
　　那连续的温煦轻呼，似苍茫大海中一块浮木，让我这溺水之人，得以稍乎地安然。
　　朦胧中醒来，只见自己依旧安然地坐在木桶中，只是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抓着含月的手。
　　水依旧温热，不曾有丝毫凉意。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旭日初升，朝霞绚丽。虽然时值隆冬，日暖淡淡，可那金色光芒，依旧耀眼。
　　丝丝缕缕的金光，自镂空的雕花门扇处，自门楹、窗棂的缝隙处，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房间，在那阴暗的房间内，撒下了万千片片金影，扫去了一室的阴霾。
　　“什么时辰了，含月姐……”说至此，不由想起了她昨夜的话语，而悄然住嘴。
　　举首凝望，她那双柔煦而纤长的弯月，熠熠闪亮，深幽似潭，泛着点点金辉。细细辨别，并无点滴梦中的寒意，有的尽是全然忘我的关怀。
　　“姐姐，别离开我，好吗？”依旧紧握着她的手，翘首期盼。
　　含月姐姐抬手，轻轻抚了抚我湿漉漉的长发，柔声说道，“会的，会的。”
　　静静地凝望，眼中已经一热。缓缓俯首，轻轻靠入她的臂间，低声说道，“好姐姐！”
　　含月深叹一息，轻声耳语，“别再为攸晴的事自责了，那怨不得你！真的！”
　　微不可闻的声音，好似蚊呐，然却又那般真切地飘入了耳际。
　　轻轻颔首，默然无语。
　　又待了一阵，含月方为我披衣穿戴。弄妥一切，便欲为我梳妆打扮。
　　我在温水中的安然入睡，是含月用一夜地不断换水得来的。她如我一样，多日奔劳，又一夜未歇，真是……
　　想着，不由轻叹一息，有些心疼地说道，“你去休息一会，我让她们进来弄吧！”
　　“好吧！”说着，她缓缓放下了梳子。
　　自光洁的铜镜中望去，那幽深、莹亮的眸子，涌起了点点忧伤，如烟如雾。心不由一疼。
　　忙抓住她正欲自梳妆台，徐徐抽回的手，轻声说道，“别多心，只是心疼你一夜未眠！”说着，又望了望外面，方继续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含月微微垂首，低声回道。
　　我微微一笑，“算了，还是你给我弄吧！”说着，轻轻放开她的手，“再说也不会费多少功夫！”
　　含月一听，不由阴转晴，温和地笑了。
　　含月素知我的性情，也不用我多费什么口舌，便如我所想般，为我梳了一个双云鬟，又为我画了一个淡妆。
　　揽镜自照，靥若春桃，云堆翠髻，唇绽樱颗，珠翠辉辉，冰清玉润，似松生空谷，似霞映澄塘，柔媚中，不失端庄、贵气。
　　最难能可贵的是，那满满一匣珠翠，含月都极其巧妙地插在了我的头上，然不见丝毫俗艳。
　　含月的这番苦心，我是理解的。毕竟，那些都是皇后心意，父皇之命，岂有不带之理？虽是礼节，却必得应承，否则徒生是非！
　　“好了！这回可放心去歇了吧？”我嘴角微曲，含笑打趣含月。
　　含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奴婢先下去了！”
　　轻轻点头，默许其离去。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何事？”正欲离去的含月，不由应道。
　　“清空长老，遣人来接泰康公主！”
　　不待含月回话，我便启口，冲门外说道，“让他等等，这就来！”说着，侧首，望着含月，轻声嘱咐道，“好好歇会儿！”说罢，撩起裙摆，徐徐起身，朝房外行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二章 解惑

　　旭光明丽，纷扬而落。棱窗半启，晴空半现。
　　蔚蓝天际，如幕似景，衬映着淡褐色的枯枝。枯寒、寂寥中，暗现点点苍凉之意。
　　风朔朔，枝摇微颤，屋内青砖上那如水流泻的疏淡之影，随之而轻轻移摆。
　　清空，身披明黄袈裟，阖目盘腿，坐于棱窗下的矮塌上。其侧，放置着一张檀木矮几。色泽深幽红润，暗光流溢，古朴中散发着点滴贵气，就如这辉煌、肃穆的宏山寺。
　　几上，早已放置了两只细白茶盏。莹润、洁白的瓷面，在金色的阳光下，更觉光滑、细腻，似两朵盛开的雪莲，又似春日的玉莲。悠悠茶香，袅袅盘旋，冉冉而升，渐渐没入了冷寒却又带着几许阳光的空气中。
　　轻轻一吸，沁人清香，盈满了鼻。转瞬，它们便攸地钻入了我的胸，如春日绵雨，洗净了我一心的沉凝，点点怡人之感，透入神髓。
　　“请坐！”不急不徐的话语，平稳无波。
　　微微倾身，客套道，“多谢方丈。”说着，缓步踱到了矮塌旁，与清空隔几而坐。
　　“公主，不知有何疑惑？”说话间，清空已经徐徐睁开眼帘。
　　他徐缓地伸展腿脚，端坐榻上，微略侧身，慢慢举起小几上的茶盏。
　　轻轻揭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飘浮的细碎叶末。
　　“何为爱？”凝视着清空，徐徐而语。
　　见清空，本是一时之兴，并未刻意思虑。如今相问，不过为方才之梦。
　　清空轻呷一小口香茶，慢慢说道，
　　“世情堪化智慧种，
　　痴爱能生大悲心，
　　我佛善教情爱法，
　　除我愚痴出苦轮。
　　七情难泯生死苦，
　　六欲爱深利有情，
　　一念之差在我转，
　　菩提道业果自成。”
　　“那爱从何生？怖从何起？”我望着垂眸，搁盏的清空，进一步追问。
　　清空沉吟半晌，缓缓吟道，
　　“一切恩爱会，
　　皆由姻缘合；
　　会合有别离，
　　无常难得久。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以佛家之意，爱既是一切之缘，那么出离，当便一切皆逝。可是，出离爱，却又何其难也？至少如今的我，是做不到的！
　　沉叹一息，不由垂首凝思片时。稍适，方再次启口问道，“那么，方丈可否道我前路，教我化解之法？”
　　期盼地看着清空，满心的疑惑，彰显于眉眼。
　　清空摇了摇头，徐徐吐出一串字来，
　　“本来无一物，
　　言空未必空；
　　世事皆有定，
　　奈何费思冥？”
　　静静凝望，却正对上了他望将过来的眼眸。黑黝黝，似玄色琉璃。澹荡宁静，如水如空。
　　这般的坦然和清灵，非放下尘念之人，不可能有。可是，这般绝然，看空三界，看空尘世，却是如何能做得到？
　　迷惑中，依旧紧紧地锁住他的眼睛，既期冀能从中获得答案，又希望自己能从中发现些许破绽。可是，长久地凝视，依然一无所获。心下悄悄颓然，不得不有些不甘地放弃了自己的努力。
　　轻叹一息，缓缓垂首，幽幽说道，“叨扰多时，泰康告辞！”说罢，微微倾身施礼，便离开矮塌，举步离去。
　　既然冥冥中天意已定，那我便顺其自然吧！不求万事无愧于心，只求能尽力保全我所爱之人。爱已生，难放弃，只好如此！
　　看来，娘之事，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师傅，都当尽力而为，且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如此一来，这京师一行，当成为破釜沉舟之举。至于日后，……
　　想着，一种虚无缥缈之感顿时泛漾心空，同时，点点惶惑，惧怕之念，如雾如烟，交绕盘亘。
　　伫立于高阶上，垂眸俯视。
　　百余名身穿盔甲、腰配大刀的将士，在外公和苏候远的率领下，俯伏于阶下。
　　“恭候公主！”恭敬而平稳的声音，昭示了他们对我的敬畏。
　　敬畏？心下不由一阵冷笑。
　　倘若没了公主的外衣，没了身后那掌控皇权的所谓父皇，他们之中有几人还能如斯？他们敬的是父皇，畏的是父皇，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是父皇手中的皇权。
　　目光逡巡，略微一扫，便觅到了心中所期之人——哥哥。
　　此刻，他也随着众人，伏拜于地，恭候着我。可是，我明白，在他心中，我依旧是雪儿，是那个为其所倍加疼爱的雪儿，而非什么公主。
　　正要敛了目光，却攸地感受到了一道注目的眸光。
　　眸光一瞥，恰对上那悠悠的凝望。黑眸似玉，浅笑如水，几多赞赏，几丝惊艳！
　　这上官旭，似乎很受用这般跪拜于我前？！
　　冷冷一眄，徐徐举首，深吸一口气，方缓步走下石阶，朝那已等候多时的公主车驾行去。
　　拾阶而下，心越发沉凝，坚定中带着几许沉重。不知为何，竞有种踏上了不归路之感。
　　掌心悄然湿冷，点点濡湿的汗珠，密密冒出，……
　　冬日淡暖，堪于天际。蔚蓝清空，金芒耀目。
　　风寒寒兮刺冷，树摇摇兮轻舞，影疏疏兮微移。
　　清脆的马蹄声，不急不徐，“得得得”，轻轻叩击着我的心。
　　聆听间，一点紧张，一点惶惑，悄然萌生，……
　　突然，那徐缓有致，却又有些乏味而单调的声音，蓦地完全消逝，周围变得似水沉静。本慢慢移动的车子，骤然而停。
　　挑开楹窗帘幕，微微探首，只见百步之遥，一群身着各色华丽锦缎袍服的人整齐列队，恭立于巍峨的城门前。领首的两抹明黄身影，是那般耀眼而醒目。
　　探望间，车帘已被高高打起。一抹金色阳光，泄进车内，冲走了一室的昏幽。
　　迟疑一刻，缓缓起身，徐徐挪出了那阴影重重的车厢。
　　踏凳而下，微理衣带，方迈着庄重的步伐，向那陌生的父皇走去。
　　步步行来，微微垂首，眸光悄然飘逸，瞥向那矗立前方的父皇，暗中观察。
　　他头戴缀有12旒的衮冕，身着一件明黄织金丝线的锦缎衮服，背手而立。其方正的脸庞，额角高昂饱满，根根沟壑，均布其间。其剑眉粗黑，英挺而威武，黑眸幽深，如潭似湖，难见其底，然丝缕烟霞，点点湿雾，悄然弥漫，虽然轻幽、缥缈，却真切，不容忽视。丝丝细密的皱纹，爬上眼角，呈放射状，遍布脸庞。那高直的鼻梁，暗示了他是个执着之人，而紧抿的薄唇，又隐泄了其坚毅的个性。算来，父皇也不过四十余岁，然其发丝已渐斑白，在灿烂的阳光下，霜白耀目。
　　其后，立着一位头戴双凤翊龙冠，肩披深青霞帔，身着织金云霞龙纹的中年女子。其眉似春山，眸含秋水。然，由于时光的流逝，那双眼眸已有点滴干涩之感，而岁月的刻刀也已在其白皙的脸庞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此时，她樱唇微抿，一股端庄、威严之气，自那如画脸庞，悄然流泻。
　　“臣女泰康拜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躬身扶腰，轻柔呼唤。
　　垂首斜眸，余光瞟向那皂青白底靴。
　　静静停驻，纹丝未动，只有那用金线绣着盘龙回纹的袍边，在轻轻随风飘扬，发出细微的“吡呲吡呲”声。
　　又稍待一晌，那双皂靴，才庄重而坚定地向我移来。点点龙涎香的气息，悠悠飘入了我的鼻，由淡渐浓。
　　“免礼！”浑厚而低沉的声音，自丹田而发。
　　“谢父皇！”说话间，正欲徐徐起身，父皇却已微倾身子，探手扶起了我。
　　“父皇”两字，虽唤得自如，可是于我而言，更多的，不过做戏罢了！做戏？似乎也不太准确，但自心底而言，对这个阔别十余年的父皇，确实没有一点感情。本就生疏如陌路，加之多年的史书之教，和外公那一袭话，便更难有真正的父女之情。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师傅，为了外公，为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当然，也不排除想解决那帮对我穷追不舍、痛下杀手之人。
　　“让朕好好看看！”清幽的话语，暗隐了浓重的无奈和无尽的惆怅。
　　微微抬头，正对上了父皇黑黝黝似子夜碧湖般的眸子。静静凝望，细辩其绪。
　　正视间，父皇那察望的目光，渐渐变得虚无而飘杳。他瞧着的是我，却又不是我，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身上，却又似早已透过我，顺着时间长河，飞到了久远的过去，……
　　好半晌，父皇方缓缓收神，其空洞而失去焦点的目光，又变得神采熠熠，精光流射。
　　“寒冥谷之事，朕已有所耳闻！”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长叹道，“难得你一个弱龄女子，竟有那般勇气和谋略！”
　　“多谢父皇夸奖！”歉然回话，倾身施礼。
　　我们尚未到得京师，父皇竞已知悉谷间之事，看来，他之耳目，着实不少，且其御众之术，也是外松内紧。不过，他既已知晓寒冥谷之事，那么师傅为人下毒，而我被人追杀之事，按理，当也应明悉，或者说至少略有耳闻。
　　怔想间，父皇方才那赞许的话音，变得有些严厉。
　　“听说韩浩飞，一直乘坐你的车马，直到京邑？”略含狐疑的声音，半为征询，半为质问。
　　嗯？父皇此语，倒是何意？
　　为了破例而欲惩罚师傅？还是另有契机？
　　师傅养育、教导我十余年，今日是我回京的第一日，父皇一见，便兴师问罪，不符常理！既便要因此而惩戒，也绝非现在。不过，此事其实可大可小，关键看父皇之用意。然而，有一点让我疑惑，那就是父皇既然知道寒冥谷之事，当也该了解师傅被人暗害之事，现在他避其不谈，而特意提出这违例一点，着实让人费解。
　　思忖半晌，不得其旨，只好决定先全盘揽过再说！
　　主意一定，忙伏跪于地，言辞恳切地说道，“师傅大病方愈，身体孱弱，故而泰康执意要其乘车而行。泰康以为，父皇既将泰康交与师傅，那么必也希望泰康尊师敬道，体谅恩师。至于泰康因此骑马而行，有违朝例，乃泰康之过，与师傅无关。恳请父皇莫要责罚师傅，一切由泰康承担！”说着，双手交握，恭敬地叩首于地。
　　“臣死罪！”凝重的声音，极为熟悉，当是师傅无疑。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三章 疑云

　　略微回眸，瞧见师傅，不知何时，已膝行于我身后，稽首而拜。
　　此时，他头戴五梁冠，身着黄、绿、赤、紫织成的云鹤花锦绶礼服，腰束金带。
　　父皇下颌儿微扬，垂眸凝思半晌，方敛了思绪，看看我，又瞧瞧师傅，才颔首而语，“嗯，此事念在泰康仁厚之心上，既往不咎，然下不为例！”说着，他扬扬手，“起吧！”
　　方自站起身，只见父皇已经举起手，轻轻一扬，“宣旨！”
　　高亢的声音，带着浑厚之中气，威严而令人慑服，
　　原本立于父皇身后的福全，跨前一步，自怀袖内掏出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
　　今日的福全，换了一身簇新、镶宝相花纹的藏蓝色圆领锦袍，腰间依旧束着黑锦带，头上还是那顶戴玄色羽纱帽。他徐徐展卷，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集贤殿学士韩浩飞，博闻中正，才高亮直，特擢升为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钦此！”
　　“臣韩浩飞恭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师傅膝行数步，高举双手，过于眉顶，必恭必敬地接过了圣旨。
　　父皇微微颔首，含笑倾身，扶起师傅，“浩飞呀！此番回京，当长留于此，陪伴于朕。”说着，他轻叹一息，方继续道，“十余年未见，朕甚为想念，明日进宫，与朕长叙！”
　　“是！”师傅手捧圣旨，恭谨回话。
　　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
　　父皇当着朝臣的面，这番加官进爵，温言叙旧，我以为其用意在于：一：告诫那帮对我和师傅痛下杀手之人；二：暗示朝中将发生变化。不过，袭杀之罪，若仅以告诫为终，岂非过于轻戏了？
　　当然，从此也可看出另外几点：一：朝中兵制有缺；二：即将有战事。
　　战事？
　　其实，外公也是位出色的良将，若非当年娘蛊惑一事，他怎可能被闲置十余年？而今，师傅掌管兵部，或许能……可是，外公毕竟已近半百了。
　　思忖间，心下不由轻轻一叹。悄悄抬眸，瞄向父皇身后。
　　孰料，却正对上父皇垂目觑来的目光。几分审视，几分探究，彰显其中。转瞬，忙垂下头，避开了父皇的凝视。
　　正在这时，父皇却蓦地启口问师傅，“浩飞，朕听闻你似乎还另收了一个徒儿？”平静的声音，难觅丝毫心绪，辩不出喜抑或怒。
　　心蓦地一惊，转眼，几丝喜悦，几许忐忑，几点忧惧，如烟如雾，盘旋而起，密密交绕，辨不清彼此。
　　“回禀陛下，确有其事。”师傅不急不徐地说道
　　“哦？”父皇颇为惊异。
　　偷眼瞟向父皇，那细纹微现的眉头，骤然皱起，沟壑深深。那黝黑澄亮的眸子，深不见底。
　　师傅思虑片刻，徐徐稽首道，“故人之子，只因双亲亡故，微臣怜其孤苦无依，故而认其为义子，养于身旁。”
　　父皇沉吟片许，翘首以望，“可是那位一身白衣的后生？”
　　“是。”说着，师傅侧首，冲十数步之遥的哥哥，喊道，“斐之，快来见过皇上！”
　　一会的功夫，哥哥已经来至近旁。他一掀下摆，恭谨地伏跪于地，“韩斐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免父皇不悦师傅另收徒弟，与我相处过近，入京以前，师傅便决定让哥哥以义父相称于他。
　　“免礼。”父皇那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细辩父皇之面色，虽无点滴喜色，却也没有丝微不悦。然，此刻我是真实体会到了史书中常言之“君威难测”之语了。父皇之心，真如海底针，实在难以琢磨。看来，此番宫中之行，怕是……
　　想着，不由悄然一叹。本有些惶惑的心，越发沉凝。
　　“旭儿何在？”父皇突然撇开方才的话题，冷不丁地问道。
　　上官旭，急步上前，拜跪于我身后步远处。
　　“上官旭，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敬的声音，没了往昔的浮躁和放浪。
　　父皇含笑颔首，“长途跋涉，多为辛劳。”
　　“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上官旭之大幸！”上官旭又一次叩首谢礼。
　　父皇微微颔首，方才那抹笑意尚存丝毫。
　　父皇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实在过于明显，稍有些头脑的人，便知道其对上官旭之好感，甚过哥哥。不过，这也有另种可能，父皇待上官旭之温厚，是为了给上官家面子，给上官皇后面子。京师险恶，宫中之艰难，如今只是方见端倪，便这般难料，日后不定……
　　怔想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惶恐和担忧，为自己，为哥哥，……
　　“泰康，去见见皇后！”父皇和蔼地凝望着我，一丝笑意，悄凝嘴角。
　　“是。”低首回话。稍适，略微侧身，举步微行几许，方朝那美丽的中年女子，扶腰叩拜，“泰康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丽颜一展，一抹若夏日盛开海棠般的笑容，绽现面庞。
　　“起吧！”说着，她前行一步，虚浮一下。
　　“谢娘娘。”
　　或许因为之前那句大树将倾之语，或许因为外公那番介绍，总之，心下对其颇为好奇。悄然间，不由斜眸，眄向皇后。
　　亮眸微涩，朱唇微咧，笑意溶溶，温柔如水。和颜悦色间，又略含几许威严之气。
　　“好孩子，出落得真是标致，既温柔可人，又不乏皇上的威武、沉静之气！”说着，她轻轻捋了捋我鬓边飞起的凌乱发丝，“回来了，可别拘谨，还和过去一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对我说，嗯？”
　　如花笑嫣，柔如秋水，煦如春风，真是极尽和蔼可亲之态。
　　嫣然一笑，低声谢道，“多谢娘娘！”说着，又是微微屈膝，“娘娘关爱，泰康铭记。”
　　皇后微微一笑，轻轻拉起我的手，温和地说道，“幼时你便极喜欢和旭儿一起玩。如今，他也没什么正经事，正好陪陪你！”
　　幼时和上官旭一起玩？还极喜欢？
　　怎么可能？
　　怔想间，疑惑已如滚滚云烟，席卷我心，笼罩心空。
　　下意识地举首相望，却正对上了皇后那乌黑的眸子。
　　晶亮如琉璃，点点金辉泛漾其间，然，深沉如海，难见丝毫心绪。
　　“可怜的孩子！”说着，她举起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双眸，似珠泪欲下般。
　　冷眼旁观，此番惺惺作态，若是不知其间的利害，倒会为其蒙蔽。不过，方才一席话，倒是……
　　倘若确有其事，我为何没有点滴记忆？但，假如真是一片虚妄之语，她又安敢于父皇面前，随意说起？
　　迷惑不解，回首望向父皇。
　　父皇不悦地瞥了眼皇后，低声质问，“今日乃喜庆之日，奈何提起那些？”说着，责怨的目光，已经直直地飞向了正掩面的皇后。
　　父皇既是如此说，想必皇后所言非虚，那为何……
　　难道……
　　想着，不由有些狐疑地瞥向一旁的师傅。
　　师傅低眉顺眼，默然恭立，似并未察觉般。
　　正要回眸，却感到了一束深深凝视的目光。眼波一瞟，恰对上了哥哥深幽似潭的眸子。
　　哥哥此刻的心境，我当能理解，可目下形势……
　　稍怔一刻，徐徐回首。
　　这时，皇后已经放下了高举的衣袖，屈身说道，“臣妾知错！”柔煦如春风的声音，几分伤感，几许谦卑，似渺渺淡烟，夹含其间。
　　“罢了！”父皇轻轻挥袖，“起吧！”说着，父皇已经沉稳地踱步而来。
　　到得我身旁，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双唇喏了诺，似想宽慰，然终于全都化为了一声无言地叹息。
　　侧眸偷望，父皇那本舒展的眉头，已微微皱起，那黑亮如月下碧湖的眸子中，几许凝重之色，如无底漩涡，悄然而起。
　　暖阳横空，寒风微微，轻拂于面，冷意彰显，袍服轻卷，“吡呲吡呲”声声不绝，……
　　好半晌，父皇方打破了这有些沉闷的静寂，轻叹道，“上车吧！”
　　“是。”颔首回答，随之而行。
　　如果事情真如父皇和皇后所言，那么上官旭必是一直知情的。而他一直不曾提起，怕是因为早已知悉整个经过，料定我必是不知的。此事，不知师傅和外公，了解多少？
　　思虑间，不由微微侧首，瞥向身后不远处的上官旭。
　　本兀自垂首的上官旭，似乎感到了我的凝望，微微举首。
　　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浅笑依旧，似春光，似和风，几分戏谑，几许真假难辩的情意，如烟似雾，荡漾其间，……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四章 弟妹

　　“轱辘、轱辘”，车辕牵动车轮转动的声音，自车外悠悠飘入，乏味而单调。“得得得”，清脆的马蹄声，混杂其间，点出了几许激昂。
　　竹栅小帘，随着摇晃的车身，轻微荡漾，时而露出几许寸宽的缝隙。丝丝冷风，自其汹涌而入，直钻领口，席卷我身，带来汩汩寒潮。
　　就着那寸许间隙，微微侧首，观望帘外那陌生的街巷。
　　平坦、宽阔的道路，径约数丈。块块青灰色的长砖，整齐地铺排于地，光滑得仿似镜面。其侧，一排排参天古树，既便隆冬时节，也是冠盖如云。成片的林荫，映射于地，洒下幽幽暗影。其后，楼宇林立，华屋连绵。那朱漆水色，厚沉木制，飞檐走兽，曲栏廊柱，皆极尽奢丽。虽然，它们由于今日戒严而悉数紧闭，然，已能窥出其平日的奢华和繁荣。
　　车马不急不徐地行驶好一阵，方缓缓停了下来。
　　扬指支帘，侧首凭窗而望。
　　一座巍峨、壮观的城楼已郝然在现。
　　数丈高的红墙，自中心的五洞牌坊，向两侧延伸，直至视野的尽头。其上，一座高大而色彩浓郁的两层重檐楼屹然矗立。其碧瓦琉璃，画栋雕梁，勾角衔铃，在灿烂的阳光下，流光溢彩、金壁辉煌。不时，一阵寒风掠过，一串清越的“铃铃铃”声，骤时想起，似天外仙乐般。那五洞城门，皆朱漆金钉，光彩夺目。其中间，一条笔直的中心御道，穿过端门，直通皇宫内。
　　“皇上回宫！”一个尖细而高亢的声音，蓦地响起，撕碎了周遭的静默。
　　转而，一阵“蟋唆”声后，车帘已经被高高打起。
　　静默片时，缓缓挪移身子，到得车边，在含月的搭手下，踏凳落地。
　　举首遥望，父皇已登上了龙辇，而皇后也已乘上了鸾驾。
　　威武的仪仗队，退立于御道两侧。明黄的旌旗，随风飘扬，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伫立仰望，碧空如洗，澄净清丽。
　　轻叹一息，不由忖道：天宇辽阔，好似人心，宫城一围，仿如红尘，诸般牵攀，困于人行。
　　这宫门易进，可否易出？
　　怔想间，含月已经悄然紧了紧她轻扶着我的手臂。
　　敛了神思，定睛一望，只见父皇和皇后的随行宫人，已经行出丈许远，忙徐徐跟行。
　　自皇宫正门而入，经宫内广场，折西过一小门，过一近数十米的抄手游廊，便来到了一黛瓦粉墙的院子。
　　举目遥望，只见朱漆红楼，鳞次栉比，檐牙高啄，钩心斗角。簇簇绿梢，自高高的粉墙内探出头来，似久闭的好奇孩子在张望外面的繁华般。移目门首，只见两只金色圆形扣环上各自浮雕着两条栩栩如生，似欲立即腾飞而去的金龙。其顶，高悬着一块黑色匾额，几个“兴庆宫”的烫金大字，镶刻于上。
　　这时，父皇和皇后，已经下了各自的座驾，缓缓举步，拾阶而上。
　　默然随行，踏阶而上，一面徐步前行，一面静观其内。
　　一片墨林，傲立园中。高直入云，冠盖如伞，虽深冬时节，依旧苍翠葱茏。
　　其前，一座石桥迎面而设。曲虹映水，栏槛精致。清水白沙，细流涓涓。
　　过了小桥，绕墨林而行十数步，一座曲廊，交绕缦迴，蜿蜒盘旋，直至幽静深苑。
　　其侧，亦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蜂房水涡，亭宇恢宏。奇山峻石，疏枝淡影。玉彻雕栏，殆拟桂阙。台榭环云，拟于上苑。
　　这番美景，确实怡目快心，拟似仙境，而非人世！
　　行得好一阵，方幽影渐褪，豁然开朗。
　　微微探首，只见白梅如雪，遍嵌寒枝。云蒸霞蔚，如若仙女冰肌。暗香微度，清逸幽雅。
　　金色阳光下，回风盘旋，花香盈盈，雪瓣翩飞。
　　微一侧首，那虬曲万状而苍劲嶙峋的梅枝后，一片花团锦簇，好似天上彩云，绚人眼目。
　　定睛一瞧，竟是数十个宫装丽人。其领首三人，个个美貌如花。虽然，时光的刻刀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依旧难掩曾经的娇美。
　　居中者，脸若银盘，眸似丹漆，巧笑倩兮，波光柔媚兮，一身大红的锦罗长裙，将那婀娜的身材，包裹得曲线必露，凹凸有致。那红缎上盛开的朵朵金色芙蓉，与其云髻间金光闪闪的芙蓉花，交相辉映。妩媚间，平添几分贵气。虽不如皇后端庄稳重、雍容大气，然那份妖娆何妩媚，的确十分撩人。
　　左边这位，一张长椭形的脸，中规中举的眉，细高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双唇，不见丝毫媚人之态，但眉宇间那份贤淑和恭顺，让人觉得备为温馨。她一袭翠绿长裙，深绿色镶金丝边的抹胸，微露一角，深浅交错间，点点耀目金芒，微微闪烁，为那一袭略显平庸的绿裙，增添一点亮色。
　　右边那位，雪肌光润，黛眉春山，墨眸秋水，丝丝文弱，浓浓沉静，在那精致的五官间，彰显无疑。她，肩覆雪貂披肩，身着银色锦缎袄裙。既便如此，她单薄的身子，依然在寒厉冬风中，微微瑟瑟，似迴风柳絮，又似仙秼灵草，娇怯之态，让人倍感怜惜。
　　“臣妾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三人同时柳腰轻折，娇声呼唤。其后的众多丽人，也随之屈膝轻拜。
　　“免礼！”父皇微微颔首，目光逡巡，略扫众人。
　　就在这时，三个略小的身形，自那群五彩艳服之后，缓步而出。粗略一看，不过十几岁年纪。
　　“儿臣（臣女）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三人同时施礼，朗声说道。
　　父皇轻轻挥手，以示礼毕。
　　看来，三人定是我那几个异母弟妹了。想着，不由举目细望。
　　三人中唯一的少年，身着白色圆领锦缎长袍，长得眉清目秀，甚而有几分女人的媚气暗隐眼鼻。虽只一瞥，我已自他眉宇间，觅到了那红裙女子的模糊影态。眸光正欲移开，孰料他却刚好举首直腰，似察觉了我的注视般，不由也打量过来。
　　黑眸似漆，目光冷寒如冰，几许凛人傲气，悠悠射来。静静对视一刻，徐徐移过。
　　正欲瞥向右边，却蓦地感觉到一道清寒如霜雪的眸光，直直射向了我。循望而去，只见少年右侧的那个粉裙女孩，正冷冷地打量着我。然，转瞬，方才那分明的冷然，已悄然敛去，余下的唯有如水岑寂。
　　迎视其目光，默然细察。她脸似皓月，目若黑耀石。想来，当是那少年之同母胞妹。不过，她甚少继承其母的娇柔，倒多了几分父皇的坚毅。
　　如此看来，那脸若银盘的红衣女子，当是张淑妃无疑了。
　　少年右侧，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女孩，含笑凝望着我。在三人中，她身形最小，估摸只有十岁上下。她墨眉如画，乌眸如水，谦柔、温娴，如彀纹，荡漾其间。确实，她或许不如粉裙女子亮丽，但相较而言，更为讨人喜欢。
　　看样子，她应是那绿衣女子的女儿。就此，可以推定那容貌贤淑的绿裙女子，是李贤妃，而那娇怯的银装女子，必为和德妃。
　　正欲收回目光，一个甜腻、脆嫩的声音，似根引线，将我的双眸留住。
　　“泰康姐姐好，我是永昌！”甜美的笑容，似三月和煦春风，盈满于面。
　　稍一怔，方浅浅一笑，“永昌妹妹好！”
　　澹静的声音，暗隐几许似有若无的暖意。然，这丝丝暖意，转瞬，却为那悄然暗起的诸多如云似雾的冷滞之气而全然吞嗤。永昌旁侧两位，一时怔愣，似尚踌躇，又似有些不屑。
　　“恪儿、福寿，快见过姐姐。”张淑妃嘴角微曲，一抹温柔如水，媚若游丝的笑意，如春花般，绽放粉霞。
　　“是。”兄妹两人一起施礼，异口同声地回应。
　　转眼，兄妹两人一齐略移身子，略屈腰背，“元恪（福寿）见过泰康姐姐！”一平如水的声音，难觅丝毫心绪，倒是让我觉得有几分冷意。
　　我微微欠身，客气回礼，“元恪小弟、福寿妹妹好！”
　　转而，移步几许，屈膝扶腰，冲那一群丽人施礼道，“泰康见过各位娘娘，愿娘娘们福泰安康！”
　　“呵呵，起吧！”那红裙柔媚妇人，自顾自地举步上前。
　　到得近旁，她扯着我的衣袖，上下打量一番，“这标致的，直比嫦娥啊！”声音柔美，如春水，如和风。
　　“娘娘谬赞！泰康粗陋，哪堪如此？”我略略低首，谦虚地客套。
　　“陛下！”她轻移莲步，似仙子般，飘到了父皇身旁，撒娇道，“臣妾所言可有差错？”美目含情，秋波暗递。
　　父皇嘴角微扯，一丝幽渺之笑，若有若无地绽现。
　　这时，张淑妃柔臂一舒，若柳条，若屈藤，穿过父皇微曲的臂弯，轻柔地挽住父皇的左胳膊，“陛下，看看今日的赏梅会，臣妾准备得如何？”
　　斜眸瞥向身旁的皇后，端静沉稳，眸深似海，不见点滴心绪，对于张淑妃的跋扈飞扬，持宠而娇，似若无物般。
　　父皇沉吟稍许，微微颔首，转瞬，他侧首望向皇后，递以目色，以示同进，方缓缓举步，携着张淑妃徐徐向前。
　　皇后自身后而来，不由分说牵起我的手，“来！”温柔的话语，和煦如春风。
　　犹豫一晌，终于慢慢举步，随之前行。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五章 挑衅

　　冬日淡暖，金芒微刺。碧空如洗，浮云朵朵。
　　白梅盛开，花姿繁丽，如寒霜轻覆，如灵雪压枝。远望而去，蔚然如雪海。
　　梅枝虬劲，曲欹盘旋，高低错落。幽幽寒香，盈溢盘旋。阵阵冷风拂过，悄送墙外。
　　疏影淡淡，遍撒一地，瓣瓣雪梅，点缀其上，似重花绽放。
　　繁花入眼，美则美矣，然对惯于寒冥谷清空、高旷的我，还是觉得有些繁杂。
　　暗香浮动间，素枝下缓缓而行。
　　不过一阵，目色豁然开朗，一方长宽皆数丈的空地绽现眼前。五张径为丈余的暗红檀木圆桌放置其中。其旁，配了十张同质暗纹兀凳。
　　放眼望向桌面，十数只仿如皓月般的圆形玉盘，盛放着各色菜肴，或翠綠如玉，或洁白如雪，或明黄如火，或粉嫩如霞，真可谓姹紫嫣红，丽如繁锦。不觉间，清丽的梅香中，已悄然盈杂了点点诱人的菜香。
　　看着这些精致而亮丽的佳肴，心下不得不叹服张淑妃玲珑剔透的心思！然，转瞬，也立即明白了父皇之喜好。
　　张淑妃挽着父皇，莲步轻移，径自朝那上首圆桌行去。
　　方行数步，父皇却徐徐放缓脚步。到得距离圆桌数步之遥处，竟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向身后的皇后唤道，“云梦！”说话间，他那本被张淑妃紧挽的左臂，已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
　　“臣妾在！”皇后轻轻放开握着我的手，欠身回应。
　　父皇斜眸，瞄了瞄低首答话的皇后，并未施与任何吩咐，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皇后立时会意，她直起身，就要前行，却又蓦地停住。踯躅须臾，悄然回眸，眄了眼我后，又思忖一晌，方径自走向了父皇悄然右移，为其挪开的空间。
　　斯时，我陡然明悟父皇之用意。左，为上首位。若父皇任皇后停留于其后，那么张淑妃必然会顺其自然，抢夺先机，占据本应属于皇后的位置。皇后方才沉默，不动声色，除了因父皇之故，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其膝下空虚之故罢！这一刻，我蓦地体味到了皇后那般隐忍之无奈和暗藏之苦涩。
　　张淑妃目观此景，方才那盈余面上的娇柔媚态，若潮汐般，悄然褪却，嘴角虽余几分牵强之笑，但沉冷之气，已暗自浮现。那乌黑的剪水瞳，幽深似潭，静静地凝望着皇后。
　　皇后粉霞似桃，目色沉稳，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悄现嘴角。
　　她刚至父皇身侧，父皇便微微探身，朝张淑妃低柔呼唤，“淑妃！”说话间，右手已探出，做出牵手状。
　　张淑妃嫣然一笑，又恢复了之前的娇媚之态。可是，那黑黝黝的瞳仁，仿似大海，烟霞浩淼，潮绪翻波。
　　她，恍若仙子般，轻轻飘到了父皇右侧，将其雪白细腻的柔夷，递至父皇粗大的手掌中。
　　父皇携着皇后，牵着张淑妃，在上首位落座。
　　按理，父皇今日既然出城相迎于我，那么必当举宴接风。但，此刻却是以赏梅为名。这前后重轻，可谓天壤之别。我想其中必有道理。且，目下于宫中情形，父皇众妃嫔以及几个弟妹，性情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形下，还是低调方为上策。
　　想着，不由故意迟留，悄退一旁，静观此桌的坐位之序。
　　和德妃，拣了皇后身侧的位置坐了，而李贤妃，坐到了张淑妃之侧。元恪和福寿，径自选了和德妃身旁的两个位置，永昌自然而然地和李贤妃坐在一块。
　　如此一来，只余了最下首的两个位置。犹豫片刻，我终于挨着永昌坐了下来。
　　源于她方才那声甜甜的“泰康姐姐”？还是因为元恪兄妹刚刚的冷淡？我不知道，或许二者皆有。
　　垂目视着面前的白玉碗，以避过与众人相对无语之尴尬，暗自思虑父皇今日这般举动之根由在何。
　　父皇出城相迎，当众颁诏，任命师傅为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其意当同之前所想告诫暗杀我和师傅之人。然，我不过一公主，父皇便兴师动众，率众出迎，相较父皇唯一的皇子元恪，礼数似乎已有些出格了。况，记得外公曾言，兵部尚书左仆射张岱乃张淑妃之兄。父皇那番任命，加之出城迎接，都必引致张淑妃不快。可是，帝王之术就在于平衡。如此一来，这赏梅会，便可以理解了。
　　怔想间，感受到一束探视的目光悄然射来。偷眼循望，却是父皇。
　　正对而坐的他，悄然凝望着我。一双墨玉般的黑眸，暗隐深长韵味。
　　眸光相触，我却并未谦卑地移开，而是温柔一笑，以目色暗递一丝坦然。
　　父皇默视一晌，缓缓敛了目光。转瞬，他扬首，朝着其余几桌早已随之落座的妃嫔大声说道，“梅开迎春，梅花献瑞，乃吉兆也，故邀众爱妃一同赏览。”说着，父皇垂下眼眸，望着那一桌美味，徐徐道，“而这些菜肴之用料，均为淑妃昨年采摘的梅瓣腌制而成。”说罢，父皇徐缓举箸，探向一盘碧蓝如水的佳肴，夹起一片蓝瓣。其，莹薄如纸，光可暗透。
　　缓缓送入嘴中，凝神屏气，细细品味好一阵，方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清淡甘美，怡人心神！”说着，父皇又举箸取了一片，咀嚼一阵，再次赞道，“真是不错！”说至此，父皇放下手中的玉箸，扭过头，轻轻拍了拍张淑妃搁于桌边的手，“爱妃心灵手巧，此番备宴，多为劳累！”
　　张淑妃宛尔一笑，欠身说道，“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更为辛苦，臣妾无法分忧，能尽微薄之力，已是万幸！”柔软的语气，仿如春风般和煦。
　　父皇含笑颔首，凝视片刻。转而，他侧首，冲身旁的皇后说道，“你也尝尝！”
　　“是。”皇后谦然一笑，也举起玉箸，慢品起来。
　　这时，父皇回首，向众人道，“都尝尝吧，莫要拘束！”
　　话音一落，大家方敢拿起桌上的玉箸，开始品味。
　　不过一顿饭，父皇便如此盘动心思，真是烦累无比。看来，这皇帝，也非那般容易。
　　怔想间，一个柔媚似能酥人筋骨的声音，乍然想起，搅断了我的思绪。
　　“陛下，这梅宴，清寡淡薄，了无兴致。臣妾听闻泰康公主深喑歌舞，不知可否一献助兴？”
　　我深喑舞蹈？真是天外奇闻！这张淑妃此番言辞，恐怕不过想以献舞为由，贬嫡我之身份。毕竟，献舞，为有乐人才侍。当然，除了这个目的，她还可因此让根本从未学习歌舞的我，当众出丑。这样刁难，恐怕多为今日父皇亲自出城相迎之故。当然，也不排除十余年前，……
　　想着，不由抬眸，望了过去。
　　张淑妃仰首，深情地凝望着父皇，那双娇艳欲滴的樱唇，微微上翘，似撒娇状。
　　父皇听闻，微微侧首，看了看张淑妃，便敛了目光。正欲启口，一旁的皇后，却率先轻启朱唇，为我婉转开脱，“依臣妾之见，莫若歌舞相伴，更为妥当。”
　　父皇沉吟一许，方望将过来，“泰康以为如何为好？”磁实的声音，中气宏厚。
　　精明的父皇，撇开提议两人，将问题扔给了我。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尽数投向了我，有好奇，有冷然，有蔑视，有温和。
　　略一思忖，放下手中玉箸，宛尔笑道，“泰康在外多年，未能尽丝毫孝道。如今回宫，定竭尽全力予以补偿。今日盛宴，能为父皇献舞，实乃泰康之万幸！”说着，徐徐起身，向父皇欠身施礼，“然，泰康自幼习武，却从未学过歌舞。一会如若舞姿拙漏，望父皇、皇后和诸位娘娘多多宽谅！”说罢，慢慢转身，向众人躬首致谦。
　　柔软的话语，暗藏锋针，将方才张淑妃一席话，悉数驳尽。张淑妃面上虽依旧含隐笑意，但那丝笑容却已变得颇为牵强。转观皇后，还是淡笑暗凝，威仪至极。再视父皇，眸深似潭，但点点赞许之意，自那黑眸中悄然流泻，暗布面庞。
　　敛了笑意，柔声说道，“父皇、皇后稍待，容泰康去更衣。”说罢，就要转身，余光却捕捉到了两束冷蔑的目光。
　　略一停留，迎其而视，依然是那元恪兄妹。元恪目光冷傲，福寿面呈蔑色。
　　我想元恪必是自幼习武，而福寿定在歌舞上下过苦功，常常博得父皇称赏。两人露此面色，当在情理之中。
　　淡静一望，收回目光，冲身侧那含笑凝望着我的永昌公主笑了笑，便转身向不远处的小殿行去。
　　步步行来，暗自盘算，是舞剑为妥还是舞绫为当？
　　此番回宫，若想查明当年真相，必得仰仗父皇。而要达此目的，须先唤醒父皇对娘之深情，方易行事。况，在这险恶的后宫中，与我真有丝微联系的，也唯有父皇。
　　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袖舞长绫。其刚柔并济，既能投父皇喜欢柔美之好，又能突显我之武功，让父皇明白我绝非寻常女子。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六章 孝德殿

　　精选了一套粉色劲装换上，并收制好长绫后，我携着含月，回到了方才赏梅之处。
　　为了给我腾挪空间，方才匀置的圆桌如今局促、紧挨在一起，一块丈许宽的空地，郝然绽现。
　　既着劲装，我便不再以宫廷之礼，而用抱拳作揖之江湖礼数，向坐于正位的父皇、皇后问好。
　　旋即，深吸一口气，微略沉静一晌后，暗自运气。转瞬，身形一侧，双臂一扬，原本盘卧于袖中的粉色长绫，若沉睡刚醒的长龙，飞跃而出，矫健身姿，腾滚旋转，似在抒发腹中被搅扰、未能一泄的怒气。
　　双腿一划，呈“一”字形，劈至于地，稳稳坐住。身子向后一扬，卧于后腿上。同时，双臂一抖，粉绫若两条猛龙，直入云霄，气吞山河。身子一旋，双绫参差，空中划过，粉环彰显，色若朝霞，势如旋风。转眼，双臂一探，两束粉缎，若双龙戏珠，先后探至身后的梅树上，似欲争先恐后地一品梅芳般。
　　绫首一触，那弱不禁风的雪瓣，纷纷扬扬，自枯枝飘落。一时间，夹杂着芬芳的花瓣雨，簇簇而下，似帷幔，似幕景。
　　我借力而起，就地一转，粉绫劲然舒展，若波波涟漪，若许许彀纹，自我向外蔓延开来。
　　转眼，双足一弹，腾空而起，就势飞速旋转，手中粉缎，似蛟龙戏海，如长蛇舞空，盘旋、飞转，攀爬升空。臂膀一扬，又如曲虹，绽现当空。
　　回旋往复，扭转翻腾，在身形的变幻中，长绫翩翩起舞，时而如彩蝶翻飞，时而似龙跃天宇，时而似将睡长蛇，时而又似顽皮的小孩。
　　虽是武功，因我竭力选取能达到相当视觉效果的招式，故而这段绫舞可以达到缤纷多姿，柔美与刚健并有的程度。虽身在其中，无法一观其效，但就粉缎的舒展效果来看，当是不俗。
　　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我方缓缓收功。
　　鸦雀无声，唯有梅枝在余劲的作用下，微微颤抖而发出的“簌簌”。
　　举眸一扫众人。父皇默然而坐，他那精光流射的双眸，此刻已失却飞扬神采，黑黝黝的瞳仁，似两颗玻璃珠般。目光失去了焦点，似在望着我，却又不似在看我，似洒落于身后那梅海中，又似在思虑着什么。我想自己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心微舒展。
　　他身旁皇后那自初见，便一直挂在嘴角的雍容浅笑，不知何时，已褪却殆尽。她秋水凝眸，目色沉沉，眉宇微蹙，几许难以捉摸的莫测韵味，暗隐其中。
　　父皇另侧的张淑妃，本水瞳似湖，讥嘲暗含，此刻也早已风云变幻，雾霭迷朦，又如遇寒冬，霜雪齐下，冷冻冰结般。她带着几许恨恨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和德妃，似不胜方才的劲道，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她那双仿似碧潭般的乌眸，深沉幽怨，虽知其潮绪暗涌，但难辩其心绪。
　　李贤妃交手而坐，蛾眉暗拧，目色澄澈，似良有感触，又似触景伤情。然，既便面露颜色，也难辩真假。
　　后宫之中，可有能信之人？
　　我不知道，但以娘的前车之鉴，定宁愿只信自己。
　　正在这时，张淑妃已经眼波一转，暗递其意给爱子元恪。
　　元恪会意，轻轻点头，转眼，他已经起身施礼，对父皇说道，“父皇，儿臣元恪，也愿舞剑助兴！”
　　神思缥缈的父皇，微略一怔，立时回神。他侧首望了望元恪，眸光一飘，瞥了眼张淑妃，方微微颔首。此刻，父皇也方醒悟我尚立于当地。他回过头，冲我招招手，“孩子，坐吧！”
　　亲切的话语，备为舒心，让我如沐春风。于父皇，本是冰冷一片的心，有了丝微裂痕。
　　“是！”抱拳施礼后，将袖上长绫歇下交与含月，方徐步回到了自己的坐位。
　　正欲举盏小啜，却感到了一束冷厉如冰剑的目光。抬眸迎视，却是福寿。
　　她持箸夹菜，双眼却是紧紧锁着我。黑眸幽深，恼色彰显。
　　清浅一笑，垂目喝茶，视其若无物般。
　　正在这时，身侧的永昌却已经悄然探头过来，与我轻声说道，“泰康姐姐好武功，可否教教永昌？”稚嫩的话音，满含期盼。
　　我含笑颔首，委婉客套，“待有空，咱们切磋切磋！”
　　“呵呵，当为指点，永昌哪能与泰康姐姐切磋？”欣喜之色，如今日的金色阳光般纯净。
　　说话间，宫人已经为元恪取来了长剑。
　　元恪提剑施礼后，开始运气舞剑。
　　剑指长空，如亢龙破海，似螭跃云霄。灿烂的阳光下，银芒闪烁，寒气凛人，颇有些怒吼西风之势。
　　手腕一转，光弧闪现，似素虹横空，又如银扇盛展。
　　身形一跃，长剑一划，银影一片，耀目夺人。
　　随着劲烈的剑风拂过，梅瓣犹如雨注，缤纷吹落，地面好如覆雪。
　　看着元恪身姿旋转，矫捷起落，我暗暗估量着其实力。
　　因未曾交手，其内力到底如何，难以论断。不过，自其剑风的力道来看，当也不会相差太远。然，其心性浮躁，招招皆只七分到位。且一招紧接一招，尽顾表现，仅达到了“手剑合一”的程度，与剑术的最高层——“心剑合一”相距甚远。且，这般心剑分离，急躁出招，致使自己弱点必露，劣势尽显。倘若现在临阵遇敌，他定输得极其惨烈，毙命最多也不过几招之内。
　　怔想间，元恪已经收功，矗立当地。
　　“儿臣献丑了，望父皇指点！”元恪将手中长剑交给一旁的宫人后，施礼谦然说道。
　　张淑妃嘴角微扬，浅笑不止，得意地眄了眄一脸沉静的皇后，又蔑然地瞟了瞟我。
　　侧首观向父皇，他英挺的剑眉，紧蹙一团。那深邃的眼眸，紧锁元恪，丝丝恼意，自那乌黑的瞳仁，如水流泻。
　　元恪似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异样，本自信满满的他，有些局促起来。那双本淡定、傲然的眼眸，露出点滴不安，些许惶惑，也自其中悄然隐泄。
　　父皇凝望好一晌，方徐徐沉声道，“有进步！然，需多以磨炼心性！”
　　其实，按理来说，元恪并非剑客，完全用不着在剑术方面过高要求。但，藉此看出的其性格弱点，我想这恐怕才是父皇不悦之根本。当然，也不排除另种可能。元恪做为唯一的子肆，且在父皇身旁成长多年，竟是这般。而我，一个女孩，在外多年，竟超过了父皇悉心培养的他。父皇因之而产生的恼怒，是不言而喻的。
　　思虑间，父皇已经缓缓站起身，“今日到此为止，散吧！”说着，他意兴阑珊地扬扬手，便离开座位，意欲离去般。
　　张淑妃那凝在嘴角的笑容，早已若潮汐般褪却，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父皇的背影。失望之意，如涓涓细流，自那深幽的乌黑眼底，不断淌出。
　　转而，她似顿悟了什么般，目光若利剑般，“嗖”一下，扫向了我。点滴恨意，似暮霭烟霞，似轻雾细雨，在那黑黢黢的眼瞳中悄然漫漾。
　　心若明镜，眼中情景了然于胸，不动丝毫声色，只是坦然面对。
　　就在这时，已迈出数步的父皇，却又骤然停住脚。他缓缓回身，冲我说道，“泰康，朕让人收拾了花萼相辉楼，待会去瞧瞧！”
　　“是。多谢父皇！”我立即起身，施礼叩谢。
　　父皇微微颔首，沉吟一许，又道，“倘若还有甚短缺，尽可告知皇后！”说罢，就欲转身。
　　犹豫间，终于还是启口唤道，“父皇！”迟疑的声音，暗泻了我拿捏不定的心绪。
　　“嗯？”父皇停住身子，狐疑地望着我。
　　漠视众人疑惑注视的目光，缓缓道出了心中的犹疑，“嗯。臣女有一事相问。”
　　“何事？”父皇见我这番踌躇，不由暗起疑惑之心。他那恍如墨玉的黑眸，静静地看着我，如有穿透力般，似能看尽我的心思。
　　踯躅片时，轻声问道，“娘曾经可是住在那里？”低若蚊呐，但坚定之意却也彰显无疑。
　　父皇一听，目色顿时深沉，那乌眸，仿似子夜般，仅是无尽的黑暗。他默然凝望着我好半晌，方再次开口，“非也。”
　　于皇宫情形，我并不清楚。但，此番希望能住在娘曾居住过的地方。一来，想找回点滴娘的影子，弥补多年缺失娘的遗憾；二来，可以就此，找到点滴线索，以查明当年蛊惑之事的真相。蛊惑之事，已非仅娘之冤屈，它已经如黑夜魔鬼般，其厉爪早就伸向了我和师傅。而一旦我和师傅有所闪失，外公、哥哥，甚而凌杰、凌紫萱，以及含月，也都命在旦夕。真可谓“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思定之后，我徐徐屈膝，伏跪于父皇身前，俯地叩拜，言辞恳切地说道，“父皇，臣女泰康寄养于外十余年，从未曾感受到丝毫的亲人之爱，尤其是爹娘那般，拳拳爱心。如今，泰康回到宫中，在全力回报父皇赐予生命之恩德，敬孝父皇的同时，也希冀能找回娘的些微身影。”说着，我举首，竭尽楚楚可怜地望着父皇，继续道，“泰康明白，娘曾有过于太后，有过于父皇，有过于朝廷，有过于国，然，她终究是泰康的亲娘。望父皇看在泰康一番诚诚之心上，容泰康居于娘曾住过的寝宫。”
　　若说此番话语方始之时，有几分做戏，那么到得后来，却也情真意切，尽释我多年心中之缺憾。
　　一番声情并茂的话，深深打动了父皇。本精明、坚毅的父皇，眸黑如墨，仿似晶石，莹亮水润。那有些浅壑的眉头，不觉间早已骤起，成了一明显的“川”字。
　　众人方才绽现于面的疑惑，此刻，骤然变幻，有感慨的，有漠然的，有冷眼旁观的，然更多的只是深不见底。
　　寒风细细，暖日当空。梅香幽盈，花瓣凋落。
　　静寂，静寂，无尽的静寂，……
　　好半晌，父皇方启口回应，“福全！”
　　“老奴在！”一直静立一旁，尾随父皇的福全，斯时跨前一步，躬身施礼。
　　父皇目视着我，一字一顿地吩咐道，“开启清思殿！”
　　话音方落，一直冷眼漠视的张淑妃，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豁”地站起身。
　　清思殿？张淑妃为何反应这般强烈？难道……
　　斯时，场间数十双眼睛，“嗖”地一下全投向了矗立于桌旁的张淑妃，尽是惊奇。皇后抬头仰望，目光深澈而饱含意味。而元恪兄妹，却是满面莫名地望着他们的母妃，诧异之色，自那郝如子夜般的黑色眼底，彰显流泻。
　　父皇眸光一沉，威严而带着几许恼意地望着立于桌边的张淑妃，那紧攒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了。
　　自知失态的张淑妃，忙敛了那点点张惶的眸光，嘴角一曲，挤出些许柔煦如春风的笑容。
　　“泰康初至，臣妾以为还当与弟妹住在一起为妥！”柔婉的话语，若春柳拂波。然，于我听来，却备觉伪善。
　　父皇漠然瞥了瞥张淑妃，微侧首，对身后的福全说道，“更名孝德殿，让泰康住！”说罢，又波光一转，横了张淑妃一眼后，方大步离去。
　　张淑妃依旧面含微笑，只是那抹笑意已经变得是否牵强，而那双本凝满柔情的眼眸，渐渐变得冷浸浸，转瞬，那幽冷而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攸地射向了我。凝望间，她缓缓坐回了兀凳。
　　方才那些本聚集于张淑妃身上的好奇眸光，悉数转向了我，不过它们已经如春日百花绽放般，变得千奇百状，有嫉妒，有羡慕，有狐疑，有怨恨，有平静，有漠然。
　　悉数收尽眼中，缓缓起身，朝皇后、张淑妃、李贤妃和和德妃躬身施礼，“泰康长途跋涉，倍感疲累，先行告辞！”
　　“去吧！”皇后微微颔首，低语认同。
　　“谢皇后娘娘！”又一欠身，方转身对尚伫立一隅，候着我的福全说道，“请福公公前行，为我引路！”
　　“是！”福全躬身施礼后，微侧身子，向长廊徐步缓行。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七章 怀旧

　　随着福全一步步行出兴庆宫，心中的疑窦，如一股浓烟，渐变渐浓。而对方才尽收眼底、千姿百态的目光，我也有了新的感悟。它们，绝非仅源于我当众提及曾犯下蛊惑之罪的娘，更因清思殿，现在的孝德殿，并不在后宫妃嫔、皇子、皇女居住的兴庆宫。那么，孝德殿在何处呢？
　　又默然随行一袋烟的功夫，若球般越渐膨胀的疑惑，才有了明晰的答案。
　　举首仰望，前面数十步远处，一连绵不绝的黛瓦红墙，于幽密、苍翠的竹林后，悄然隐现，似锈红缎带，飘忽于绿林间，又似彩虹，尘落凡间。
　　点点行来，穿过那茂林间的幽暗曲径，向西一望，已遥见一巍峨、高耸的城楼。
　　碧瓦琉璃，飞檐雕琢，廊柱宏厚，金钉闪闪。
　　午后那已渐柔和的阳光，自白云浮盈的天宇间，射了下来，遍撒林墙，为那恢宏、威严的城门，另添一道神圣而奇密的光芒。
　　缓步跟行，极目远望，门楼正中蓝底镶金边的匾额上，那数个龙飞凤舞的金字，方渐渐清晰起来。
　　大明宫！
　　大明宫？这岂非父皇日常居住和处理朝政之处？难不成清思殿……
　　至此，我方明悟当年娘之宠冠后宫之度，的确超乎想象。
　　怔想间，抬眼细望周遭的环境，顿觉此处与方才之地，粗看并无二样，实际差别甚大，仅是戒备，已森严不少。
　　那红墙之顶，遍插钢钉，尖细、锋锐，若非细细观察，绝难看出。其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尽是全副盔甲的千牛卫。而那雄伟、森严的门首处，更有十数个身穿盔甲，腰配大刀的军士，列队于前。
　　前行引路的福公公，来到阶下，停住脚步，自腰间掏出一块金色腰牌，向石阶上一个头戴凤翅盔，身着银铠甲，青紫袍的将领，亮了亮，方侧身，向军将说道，“吴将军，此乃泰康公主，日后便居孝德殿，即以往的清思殿。”
　　吴姓将军一怔，那双清明、亮澈的眼眸，顿漾惊异之色。转瞬，他立即单膝下跪，施礼道，“臣吴天翔，参见泰康公主！”
　　听闻此语，一旁静立的十数位士兵，也蓦地一齐单膝跪地，垂首施礼。
　　“免礼！”我扬扬手，冲斜身而立的福全望了望，便自顾自地举步，拾阶而上。
　　跨过门槛，放眼一望，顿觉此处清朗、肃穆，若说方才的兴庆宫似柔美的丽人，那么这大明宫，便好似棱角分明的阳刚之士。
　　道径宽阔，笔直分明。纵横交错，整齐划一。松柏青青，参天高耸。灌木苍翠，威仪平齐。
　　宽敞、清空的视野间，数座重檐歇山式的、金黄琉璃屋顶，于那葱茏绿树间，悄露一角。
　　柔和、淡暖的阳光下，那点点一角，金光灿烂，为那本有些呆板、单调的一片幽绿，平添了几许绚丽之色。
　　沿着与红墙平行的青白石径行至尽头，向右一拐前行数十步，又折入右侧那曲径通幽的长廊。方到尽头，一座面阔五开间，重檐庑式屋顶、白石台基大殿便绽现眼帘。其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面阔三开间的小殿。
　　金色阳光下，黄色琉璃瓦，流光溢彩，熠熠夺目。其四端檐角高飞，各有卷云。而青脊之上，嵌塑双龙，雄伟壮观。其前，一片青葱翠绿的花木，为那肃穆而森严的大殿，增添几许和平、宁静之气。
　　行得近前，只见屋檐下，石阶上，纤尘不染，唯有片片，或修长，或横阔的暗影，折射其上，与那檐下少许耀人的亮白，交相辉映。
　　看来，此处是常常打扫的。不过，……
　　想着，不由举目细观那紧锁的殿门。
　　雕花棱窗、门扇，朱漆残褪，有些地方甚而已经剥落，露出了木质本色。那脆弱的木色，几经风霜，已露衰败之态。其缝隙间，更是尘埃密布，灰蒙蒙一片。
　　“公主，请偏殿暂歇，容老奴遣人洒扫后，再行安歇！”福全侧身，手臂一扬，指着左侧一座三开间的小殿。
　　“无妨！”我摇了摇头，徐徐拾阶而上，“你将殿门开启，尔后自行安排即可！我独自转转！”
　　福全迟疑一晌，终是俯身施礼，“是。”说罢，快步上前，自腰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黄铜锁。
　　走近窗扇，凑近细观，只见花棱内细密的绿色纱网紧贴其后。虽然由于积年累月疏于打扫而略显沉绿老旧之色，有些甚至已出现漏破，彰显了指尖大的洞，但那曾经的富丽、清雅，却依旧能捕捉丝微。
　　“咔嚓”，一清脆的落簧声，骤然响起，撕破了周遭的一片宁静，为那本已有些枯清的庭院，增添一许惊心动人之感。
　　取下锁簧，将其在一侧门扇的环口上重新插好。“咯嘣”，弹锁又重新落好。
　　“吱呀”，福全轻轻推开门扇。
　　棱花门扇徐徐敞开，一抹柔和的金色阳光自外涌入了阴暗、昏幽的殿堂。在那大片幽谧、昏暗的阴影间，撒下了一片明媚的亮影。两相辉映，对比更烈。
　　转眼，点点久闭、潮闷之味，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鼻。然，细辩之下，并无想象中的阴霉之气。
　　疑惑间，举步跨过门槛，徐徐走入了清思殿。
　　数丈宽阔，两丈余长的前殿空荡、清冷，唯有进门右侧的墙角，设置了一张琴案。其上，搁了一张髥黑漆、的桐木凤势式长琴。
　　乌黑似浓墨的琴身，敦厚、沉实。十三个琴徽，皆用白玉磨制而成。其无暇洁白，似高山积雪，不染半粒尘埃。它们斜列琴面，如北雁南飞。
　　镂空门扇后，高悬着的粉色纱幔，已褪至为灰粉色，陈旧而有些颓败，似暮年美人，岁月痕迹清晰，然曾经的华丽，却也是难以掩饰的。
　　前殿尽头，那雕刻着富丽、娇妍牡丹的镂空隔扇，以及悬着的粉色幔帐，将后殿情形掩闭。那褪色的粉帐，依旧如当初般，华丽丽地低垂着，只在圆形门楹处，微略扬起，好似疏懒丽人，睡眼惺松，半卧着。
　　正欲举步前行，却顿觉一丝异样。
　　垂首俯视，只见那方正的青砖，洁净而清冷。幽暗之间，微露鉴人光泽。
　　看来，此处必是常常打扫的。只是既如此，那窗扇镂空间却又为何……
　　思忖半晌，顿明其意。想来，那厚实的尘埃，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以造成尘封长久之影态罢了。
　　想着，回身探望那置放一隅的琴案和古琴，均是如地面一般，纤尘不染，
　　父皇于娘，却也还算有心。至少，十余年来，不曾全然忘怀。
　　微怔一刻，转身，继续向后殿行去。
　　扬手撩起一端低垂的纱幔，后殿之陈设，尽收眼底。
　　宽长均数丈的殿堂中央，放置了一张灵秀、大气的紫檀架子床。
　　从前面的门罩、顶帽、滴水、床顶到后面的栏杆、栏板，都镂刻各式花纹，有“天女散花”、“百子图”、“吉星高照”、“月中折桂”、“状元及第”、“幼艇戏浪”、“闻鸡起舞”、“福满乾坤”、“童心飞扬”、“园中嬉乐”、“吉庆有余”。而其柱身则刻着吉祥富贵云龙纹。其内，依旧悬着往昔粉紫交错的幔帐。被褥如昔，似不久前，方有人睡过般。
　　在靠墙一角，一个丈余长，数尺宽、六扇阔门的衣柜静矗。其做工精湛，华而不俗，雕工流畅，漆水沉醪而厚实。而那栩栩如生的喜鹊、花鸟，更似欲夺框而出般。
　　在与其相向的花窗下，放置了一张宽大的紫檀飞翅案几。其上，笔墨纸砚，崭新如初，均整齐陈设。其旁，有张同质镜台。
　　镜台左侧，置有一只美人斛，正中摆着一只铜镜，里侧有一只象牙雕花镜奁。铜镜旁的那只象牙梳子，莹润光滑，好似新雕成的。其洁白、细密的齿缝间，几缕乌黑、细长的发丝尚缠绕。那曾经乌黑、黝亮的长发，现今已变得干枯，然晃眼一看，还似晨间梳理时刚刚脱落的般。
　　所有的一切，如外间的一般，依然没有半点尘埃。
　　父皇，也算性情中人，不过这份心，于现今的他，却也是绝难外露的。不觉间，本相当陌生的父皇，在我心底，竟有了点滴变化。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自冰冷的心底，悄然涌现。然，虽一切依旧，但我对这里却难有丝微亲近之感。
　　冰冷、空寂而陌生，正如房内的陈设一般。
　　打开衣柜门扇，其内如往昔般，装陈着各式各样，颜色绚丽的衣物，从春到冬，可谓应时应节，无一缺亏。或许，因为其长期陈置于柜中，不见半点陈旧之痕迹。手抚那柔软的丝缎，只觉指尖滑润，轻薄如蝉翼。细微的凹凸间，正显金丝线的暗嵌。
　　轻叹一息，缓缓掩了柜门。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点点低微的话音，自房外传来。
　　我想当是福全遣人来洒扫、更换帷幔了。
　　举步到得殿外，福全正领着十数位手执洒扫器具的宫人、手捧帷幔纱帐的宫女鱼贯登阶。
　　“奴才见过泰康公主。”福全领着众人一齐躬身施礼。
　　微微颔首，扬手示礼。正欲离去，蓦地想起了那柜内的衣物，不由停住脚步，对福全说道，“衣衫悉数留下，其余尽可换置！”
　　福全迟疑一晌，终于点点头，“是。”
　　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启口道，“冷宫，确在何处？”
　　福全一怔，转眼顿悟我意。然，那犹疑和猜测之色，如迷雾，漫漾于恍若碧潭般的双眸间。
　　沉吟片时，福全终于垂首缓缓回道，“出了大明宫，沿竹林边狭道一直往北，至尽头便是！”
　　“嗯。”说罢，我已下了石阶，向宫外行去。
　　雪墙黛瓦，灰脊黑门，给人以肃穆、冷清之感。院内青竹繁茂，绿枝探首。
　　天空中的冬日，已渐为厚云所避。虚软的阳光，如水流泻，透过葱茏的竹叶缝隙，泄了下来，在粉墙、青石小径上，映现片片破碎亮斑，与枝叶暗影，交错盘杂，如幅水墨竹画。
　　繁芜的黄草，嵌于墙基石的缝隙间，虽已枯败，然仍有尺余高。它们，为本有些静穆的院落，更添一笔寥落森冬的肃杀之气。
　　门扇紧闭，其上镶嵌着的黑色铁环，好似鬼刹怒目瞪视，又如幽冥大口欲吞嗤生灵。
　　拾阶而上，踱到门前，起手把住门环，正欲叩响，心下却又蓦地犹豫起来。
　　冷宫禁地，非有圣命，不能随意出入。而我此刻，只是私自暗访，若惊扰宫人，岂非向宫内所有人等宣告此事。既如此，莫若……
　　想着，我不由重新下了台阶，绕至僻静处，旁视无人，方撩起裙幅，一运气，双足一弹，越过了那高高的院墙。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八章 冷宫

　　促狭的小院中，唯有一座五开间的大殿和一角耳房。
　　泥地上，杂草虽已枯萎，然依旧残留着盛世疯长之态。它们修长而枯黄的身躯，随意地横七竖八于泥地上。
　　而那破败的殿宇，青瓦残缺，四角檐兽，已风化折损。屋顶数尺宽的空间，已变成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至其内的残黑横橼。其廊下楹柱，虽依旧粗大，但漆水已大片剥落。基石上，爬满莓苔，青幽而潮湿。殿基前、随意置于园中的残木断橼，在长期雨水和大地湿气的浸润下，已长出了朵朵浅褐色菌菇。
　　微撩裙裾，跃上殿基，走近紧闭的棱窗，就着镂空之处，探首向内张望。
　　五开间的大殿，被分割成五个狭小的房间。许是因为常年房门紧闭，难透阳光，而显得阴暗、潮湿，昏幽不堪。其内，唯有一张方木桌，一张木制兀凳，一张只容一人的窄床。其原纯木色，已经开始有些发黑。所有物什，皆厚布尘埃。墙角，甚而爬满了大张大张的蛛丝网。
　　沿廊而行，接连四间，均是如此，难知哪间为娘当年所居之处。
　　正欲离去，一阵低低的、略带几分苍老的女声，自我尚未观览的第五间房内，悄然传出。
　　侧耳细听，似一曲歌谣，然因其吐词甚为粘连，而难辩其内容。
　　犹豫一刻，终于悄然前行，到得窗扇外，凑近一望。
　　一个消瘦的老妪，穿着一件灰白的布衫，同色长裤，佝偻着背，坐在床边，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那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曲子继续自她口中发出，飘至空气中，飘出了窗外。
　　定睛细瞧，其发丝花白，唯有寸缕尚遗浅浅的淡灰。而虽因年华老去，皮肤褶皱，沟壑丛生，但那清秀的侧影、纤柔的曲线，依旧能看得出其青春时的美丽。
　　这是何人？看这年纪，当非父皇姬妾，应是前朝后妃。只是时日恁久，为何还……
　　疑惑间，那老妇似乎察觉了我的存在。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木然地望着我。那干涩、浑浊的眼眸，没有焦点，犹似两粒污浊的玻璃珠般。
　　转眼，她似陡然想起了什么，面容一惊，双眸立刻绽放出道道骇然的目光。
　　“孩子！孩子！贱妇，还我孩子！”虽然是白昼，可在清僻、阴冷的这里，那尖利的声音，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眨眼间，老妪已经挥舞着那双干枯、似冬日树枝般的手臂，如疯子般，扑将过来。鬓边花白而有些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啪、啪、啪！”干瘦的双手，用力地拍打着紧闭的棱花窗。
　　我不由自主向后趔趄数步，几尺之外，立足脚跟。
　　深吸一气，静静凝望那已渐疯狂的乌眸。
　　“孩子！我的孩子！”疯狂而尖锐的声音，已由方才的厉人疯吼，变成了令鬼神泣泪的惨叫。继而，又幻化成了惨绝人寰的凄厉低嚎。
　　为人母、失孩子之痛，我尚不能体味，但那种失去亲人的悲伤，却已略有领悟。
　　“呜呜呜”，哀泣之声，如鬼哭，似狼嚎，却揪人肺腑，断人肝肠。它们，仿似一根引线，牵动了我对娘之哀思。不知她弥留之际，却是哪般？无奈地弃我而去，其心当如何？
　　怔想间，一个低沉、有些沙哑的尖细声音，自耳畔响起，断续掩映了那悲凄的“呜呜呜”声。
　　“老奴海德，不知尊下驾临！？”
　　敛神一望，一个鬓角斑白，肌肤粗糙，须眉如雪的宫人，于数步之远，躬身俯首。
　　踌躇一刻，终于决定照实而言。
　　“我乃泰康公主，前来此处，欲观我娘当年临终所居。”简短的话语，明晰道出此行之旨。
　　微微有些佝偻的背，蓦地一僵，转眼，他悄悄抬眸，犹疑地觑我一眼，方又垂首。
　　见其犹疑不定，料其难断此事之利弊。毕竟，宫内险恶，稍有不慎，将葬身荒野。
　　为了促其摇摆之心志，得以下定决心，我不由说道，“我方回宫，现居孝德殿，即我娘曾居之清思殿。”
　　此语一出，海德如被针刺了一般，立即抬首，惊诧地眄我一眼。转而，他再次低首思量一许，方道，“公主随老奴来。”说着，微侧身子，扬起手臂，做出请行之状。
　　微微颔首，又一次回眸，瞄了瞄那已失神志、只是掩面低泣的老妪，方举步离开了那大殿的背廊，沿檐下长廊，转至殿前。
　　行至尽头，海德方低声唤道，“此处，便是贵妃娘娘当年居所。”说着，他已转过身，自腰间的一串黄铜钥匙中，拣取一把，插入了紧闭门扇的扣环上挂着的铜锁锁眼内。
　　“吱呀”，因年久失修的门枢，发出了一声低沉而荒凉的闷响。
　　门扇上那覆于雕花镂空之上的满布尘埃，缘此而震落不少，点点尘烟，向空中弥漫，呛人鼻喉。
　　方要以手遮鼻，一股浓烈刺鼻的阴湿霉味，潮湿、昏暗的房内，争先恐后地涌出，扑鼻而来。
　　稍矗一刻，我方跨过门槛，迈入了阴暗的房间。
　　一桌一椅一床，与我方才从棱窗中探视之，完全一样。只是近距离观看，更觉尘埃厚积。
　　仔细观察，除了尘埃还是尘埃，难觅点滴娘之影踪。
　　海德似已知晓吾意，低声说道，“娘娘薨时，此处血迹遍布，早已洒扫过！”
　　本只是有些遗憾的心，顿时一沉，仿若坠入无限深渊。那“血迹遍布”四个字，又似一把铁锤，重重地敲打着我的心。一股哀痛之念，顿由心生，仿如溪流，淌于胸间。
　　举目再次环望一下暗影丛布的狭室，喟然长叹一息，缓缓步出了房间。
　　立于粗大的楹柱旁，任越渐冷厉的寒风，吹拂着我。宽大的紫色袍袖，似展翅欲飞的鸟儿，翩纤起舞。
　　“呼呼呼”的风声中，若隐若现那衣袂飞扬的“吡呲吡呲”声。
　　鬓边发丝，高高扬起，掠于脑后。
　　静静矗立，思绪飘忽，苦涩如江河，奔啸于心田。无奈，似隆冬江雾，更深渐浓。
　　“咔嚓”，锁簧弹落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似把利刃，割断了我惆怅的心绪。
　　深叹一息，徐徐转身，对刚将钥匙串挂回腰间，尚未及抬头的海德沉声说道，“海公公在此当差，有些年头了吧？”刻意压低的声音，隐射点点威吓。
　　海德一愣，正半抬的头，不由僵住。思虑须臾，他方眼波一转，斜眄向我。
　　那乌黑的眼眸清明，些许迟疑、惶惑，如彀纹般显现无疑。
　　眼见其色，料其必是知道些什么内幕。故而，心一沉，冷冷地盯着他，进一步施压，“海公公，也是上岁数的人了。”说着，缓步踱到其身旁，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一头花白发丝，“安享余生，当是你如今心愿吧？”
　　对于宫人而言，身已残，心已曲，劳苦大半生，最终心愿当是赎回残身，享受晚年。于权、势，只是其扭曲心态发泄对于尘世愤恨之途径，而非终旨。
　　海德一怔，又思量片刻，方语气沉缓地回答道，“老奴愚笨，不明公主何意。”
　　我轻扬嘴角，冷然一笑，“浑水已沾，全然撇清，怕是难。”说着，转过身，望着那漆黑、紧闭的门扇，望着那紧扣的门茬，继续道，“不过，容人知晓今日我之到访，恐怕道与不道当是一样的。然，你若道与本公主，感激之余，我当能尽力一偿你愿。”
　　海德垂首思量片刻，方长叹一息，慢慢抬头，“公主有何疑问，悉数道来，海德尽力。”
　　听得此话，本悬在半空的心，一下落地。此行，我当不会无功而返了。
　　宛尔一笑，“海公公只需告知我娘临终那日情形即可。”
　　“是。”毫不犹豫地应诺，不见丝微迟疑。
　　他垂首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叙说起来，“那是个夏日的子夜，天下着暴雨，雷电交加。‘哗啦啦’的雨声，湮没了周遭一切。然，瓢泼大雨却并未缓释些许闷热。奴才睡不着，也无处可去，便躺在床上休息。不觉间，将欲堕入梦乡之时，却被一声凄厉的喊声惊醒。再听，却又只有那‘哗啦啦’的雨声了。当时，奴才便呐闷：做梦？抑或幻觉？想了几许，也没有明白。但，越想越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又想了半晌，方明白那好像是贵妃娘娘的声音。想着，奴才忙跳下床，开了门，冒雨往娘娘房间奔去。虽相距不远，但雨实在太大，到得檐下，奴才已全身湿透，满面雨水。正要抹把雨水，娘娘那尖利而凄悲的喊声，再次响起。这回，不是一声便歇，而是断续相持，夹以猛烈地喘息声。奴才赶紧奔至娘娘房外，正要掏出钥匙开门，一个尖锐而凄绝的声音，又一次破空而起。奴才忙凑近镂空棱花窗，向内一望。说来也巧，那一刻，一道明亮的闪电骤然而起。本漆黑的房间，顿时一亮，让奴才看清了屋内窄床上的一切。”说至此，他停住话，滚了滚喉头，轻轻抹了抹额角，好像那过去的一幕，如今想起，依旧让他惊魂未定般。
　　面上依旧静默如常，可心底不觉已紧摄成团，有所期，又有所惧。
　　“灰白的床帐高高卷起，娘娘那瘦弱的身躯在床上辗转挣扎。相比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她的四肢非常纤细。鸡爪般的双手，紧紧抓着床褥，似已用劲所有力气般。娘娘平日秀丽的脸，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变形。汗水濡湿了的头发，粘在额角。娘娘紧闭双眼，咬着下唇。见此情形，奴才明白开了门，也无甚用。故而，忙去大明宫，禀告值夜太监，求见陛下，却被告知陛下宿在了兴庆宫兴庆殿。待奴才一路辗转，终于叫醒兴庆殿值夜，却不肯为奴才通禀，只被告知陛下休息，一切待天明再报。奴才无奈，便去找了一个同乡老宫女。待奴才和她一块回到这里时，整张床已全是血。娘娘已毫无气息，可她依然紧紧抱着你。”说至此，海德不由长叹一息。
　　血，全是血！
　　风雨交加的夜，娘独自一人在冷宫，苦苦挣扎。没有一个亲人，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而我，也是这般清冷冷地来到了人世。
　　以娘之柔弱，能那般坚毅地产下我，想来当是极爱我的。那种无私而如瀚海般的爱，非为人母，恐怕难以体会。我，自是也无法深悟，但藉此，我明白：娘定是非常钟爱于我的。
　　不觉间，泪已悄然涌入眼眶，盈湿了我的双眸。
　　心海，滔天雪浪，击拍心岸。一个强烈的念头，顿时横亘于心空。我要为娘雪冤，要一报……
　　想着，不由悄然紧握双拳。
　　“海公公，兴庆殿所居何人？”沉冷的声音，似从寒潭古井中发出的般。
　　海德举首，一抹迟疑，如夜空流星，一闪即过。
　　“半盏鸩酒，与一盏无异。”双目死死锁着海德，不容其丝微喘息。
　　海德又思虑片刻，方启口道，“兴庆殿，乃历代皇后所居。”说罢，他又一次垂下眼帘，竭力掩饰其心绪。
　　皇后？
　　心下冷笑，看来之前的猜测倒是有些道理。
　　“当日可还有其他异样？”我浅淡一笑，继续探究地盯着海德，似想看尽其心般。
　　自海德方才神情看，他定是还有所隐瞒。
　　眼珠横滚，踯躅半晌，他方缓缓睁启眼帘，瞄我一眼，又犹豫片刻，方诺嘴说道，“嗯，这……，嗯，老奴也不能确定……，只是……”
　　“悉数道来，我自有分辩。”我冷定地望着海德，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海德垂首应声。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十九章 疑团

　　海德思忖几许，方徐徐说道，“奴才本京郊人氏。幼时也读过一点书，迫于生计艰难，方入宫为奴。因识得一些字，故而常为宫内一些同乡或不识字的宫女、宫奴，书写家信，因此，人脉较好。他们出宫时，常为老奴捎点东西，有时也替老奴向家里带些物什。”
　　从他方才的谈吐，我已断定其必是有些文墨的。既有些学识，为何冷落于此？不过，这非目下当关注的。
　　他瞟我一眼，继续道，“就在娘娘出事的那日早晨，奴才得了家中信息，老母病重，急需请医看病。奴才那时刚领了例钱，便想回家一趟，一来看望老母，二来送些银两回去。”
　　“按例，宫奴和宫女，非外放或办差，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听着，我不觉有些疑惑，故启口打断。
　　“规矩确是如此。然，只要关系不错，偶尔也可偷溜出宫的。”海德抬眸望着我。那双已渐涩黯的黑瞳，不见些微惶然。
　　我微微颔首，以目色示意他继续。
　　“奴才寻了一个平日交情不错的宫人，替奴才看守此地。匆匆赶回家，为老母延医看病后，又陪她用了晚饭，至天色灰蒙蒙，方赶回宫里。因耽搁时间颇长，怕被值夜总管察觉，故急急忙忙奔向这里。方到路口，却见门扇开启，替我值守的宫人，将一个黑漆托盘和几只空碗，交给一个绿裙宫女。虽然距离甚远，但那身形与往日送饭的，截然不同。虽疑惑不解，然因当日奴才违例，故而一直也不敢声张。”
　　按娘当日生产的情形，若非因情绪波动，身体孱弱，致失血过多，当定为药物所致。如今，海德所言，虽提供了这种可能，但时隔日长，证据全消，已很难查证。只是，当初那宫女……
　　想着，不由微启眼帘，凝望着海德，“那宫女可认识？”
　　海德有些颓丧地摇了摇头，“夜色将近，相距较远，确实没有看清。不过，有一点可断定，这宫女，非寻常粗使，当为某个娘娘贴身侍女。”
　　“既然当初便有所疑惑，可问了那替守宫人？”我盯着海德，进一步追问。
　　“唉！”海德长叹一息，本有些晦暗的目光，更加黯然，仿若子夜静湖，深邃而忧伤。
　　我不解地望着海德，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当日，奴才确是问了他，可他并不认识，且不知有变，也未问及。但，当夜他回去，却暴病身亡。”一直有些悸然的话语，此刻变得伤悲不已。
　　那宫人，当是替海德而死。难怪海德满目凄伤。
　　轻叹一息，我掷声而道，“海公公悲伤，莫若为其报仇，方是上策。如此，才对得起他！”
　　上述话语，有些煽动人心之嫌。毕竟，初至宫廷，我急需耳目，为我探听虚实，帮忙行事。但，也确为事实。
　　海德一怔，转瞬，眸光一亮，似明悟我意。他思量半晌，冲我施礼道，“公主所言，老奴明白，但有吩咐，必全力而为。”
　　我微微颔首，“嗯。”沉吟一许，又启口道，“海公公可还有事，需要我相助的?”
　　利益攸关，那是迫不得已，若能动之以情，当更为妥当。况，当年他尚为娘奔走，也见证了我的出生。
　　海德迟疑一晌，方慢慢说道，“老奴有一侄子，目下尚服局打杂，不知公主可否为其……”余下的话语，悉数化入了那几许希望，几点惶惑的眼眸中。
　　“明日下午，让他到大明宫孝德殿见我。”说罢，我撇下海德，举步向来时的后廊走去。
　　自来时僻静角落跃过墙头，由来路返回。
　　待我回到孝德殿，寝宫已经洒扫妥当。颓败、已有些褪色的粉色幔帐，已悉数取下，堆陈于基下的石径上。团团粉云，浸染着浅浅的灰色，似天光将尽的晚霞，又如姿色暗退、年华已逝的丽人。
　　举眸望向棱窗，虽朱漆剥落，残褪依旧，然纤尘不染的洁净，让其沐上一层清丽之色，仿似光华再现般。宫人们搭着梯子，正悬挂着簇新的淡紫幔帐。许是因为隆冬季节，需要防风，故而幔帐厚重。
　　那大片的绒面浅紫，仿如一缕春风，为那颇有些年岁的孝德殿，带来了几许盎然生机。
　　过去在谷内生活简朴，于衣物、床褥、幔帐之质地、色泽，并无过多选择，加之悉心钻研学识，也没有多加留意。如今，到了此处，虽延习过去习惯，也不甚讲究，然对于这些深深浅浅的紫，却由衷地喜欢。缘于何，我不甚明白。而他们为何挑选这颜色，我也颇为疑惑。
　　“福公公，为何挑选淡紫色？”我缓缓举步，踱向立于前殿中央，正指挥宫人的福全。
　　本侧首凝望的福全，蓦地一愣，转眼，他徐徐转过头，静望着我。那双乌黑的眼瞳，好如碧潭，犹疑之色，若浓霭薄雾，漫漾其中。
　　“公主不满意？”迟疑的话语，暗泻其心下迷惑。
　　我摇了摇头，“相反，甚为喜欢。”
　　“哦。”福全暗舒口气，方继续道，“皇后娘娘吩咐，一应均按公主之前喜好为准。”
　　之前喜好？为何我不曾有点滴记忆？难道……
　　怔想间，方入城时，皇后那句“幼时你便极喜欢和旭儿一起玩”又闪现脑海。
　　这，……
　　想着，疑惑如缕灰色浓烟，愈发厚重、膨胀，变成了一团铅灰愁云。
　　“公主，一切已安排妥当。可满意？”福全恭谨而平稳无波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忙敛了神思，朝福全微微颔首。但，并不答话，只是跨过高高的门槛。
　　驻足门槛前，环望四周。
　　浅紫帷幔，琴台依旧，中央添置了一张朱漆檀木圆桌，其侧配置了八张同质同色圆形兀凳，而角落里增加了一只檀木贵妃椅。
　　简洁而清丽，极符合我之习惯。
　　迈步向前，绕过圆桌，来到后殿圆月形门旁，打量其内。
　　物什原样放置，只是床上的被褥、幔帐，皆换成了簇新的淡紫系列。深浅重叠，交相辉映，颇有些层次感。里层蝉翼般轻薄的纱幔上，交织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瑰丽兰花。而最外层那厚重的锦缎幔帐上，用金丝线绣着或绽放、或含苞的各式兰花。
　　花色各异，色泽相远，相映相称，绚丽而清雅。
　　我非喜好奢华、亮丽之人，但对这套幔帐，确实非常喜欢。
　　满意地点点头，对身后的福全说道，“不错。”
　　“公主休息。老奴告退。”福全恭谨的话语，自身后传来。
　　方行数步，他却又停住脚，回身说道，“皇后娘娘为公主准备了数十匹锦缎，稍后送至。”
　　皇后为我备办的？
　　斯时，骤然想起了方才海德所言，心不由一沉，若重槌敲了一下。
　　“知道了。”冰冷的话语，难觅丝毫心绪。
　　“老奴告退。”说罢，福全默然趋退。
　　明月皎皎，清辉溶溶。寒霜一地，莹白满阶。
　　葱茏绿树，枝繁叶茂，沐于月色，如覆白雪。一地树影，婆娑多姿。银白点点，嵌缀其间，影色各式，仿如玉兰。
　　低矮灌木，平齐整秩，银装素裹，好似全副盔甲的列兵。
　　隆冬子夜，寒风幽幽，虽不见呼啸怒吼，但那透人心神的冷厉，让夜半无眠起身的我，不由裹紧了所披雪白大麾。
　　依柱而立，静望悄寂冷阴的庭院，思绪却是翩纤起舞，没有半刻歇息。
　　今日看似平静、顺当，但自众人言语所获信息，却玄机暗藏，险意丛丛，争斗悄隐。
　　略理思绪，大致有了条理。目下需要解决的问题，主要有如下两点：
　　一、自皇后和福全的话看来，对幼时的记忆，我却是有所遗忘。缘由为何，当须弄清；
　　二、自海德所言，娘产时血崩，当是有人暗做手脚。不过，娘当时宠冠后宫，树敌太多，同年入宫，抑或早年入宫的，皆有可能行盅惑、下毒。且二者乃同一幕后，还是不同的人就此下手，一时尚难以定论。但，此番请修罗门前来追杀我之人，必定是其中之一，而出手相援的皇后，却也不能因其这回的示好，便排除嫌疑。当然，今日张淑妃之言行，特别是她听闻我将重新入住清思殿时的行为，确实让人匪夷所思，不得不加重对其之怀疑。
　　不过，眼下需要做的当是寻些可靠的耳目，为我在宫内打听一些陈年往事，并掌握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以便查撤娘之冤情，找到追杀我之黑手。
　　怔想间，不由想到了海德的侄子。
　　倘若他能为我所用，当是最好。毕竟，含月乃我带入宫的，其与我之亲密，众所皆知。就算她极有能耐，有了这层关系，她也很难探听到虚实。当然，仅凭他一人，也难成大事，不过这需要慢慢物色。
　　紧裹的大麾，为我带来阵阵暖意，如三月春光，包揽着我整个人。然，裸露于外的面庞，却犹似冰块般，几乎没有了点滴温暖，有些僵硬。呼吸的气息，好似能冰凝般。
　　轻叹一息，缓缓回身，走向那半掩的殿门。
　　步步行进间，一个念头却凌空出世。就算我将一切查撤清楚，要将幕后绳之以法，还须得仰仗强有势的权力。而在这诺大的后宫内，与我有着联系的也唯有父皇。且，从今日娘之寝宫来看，从他将我置养于宫外看，父皇于我，于娘，还是有点感情的。故而，于情于理，我不仅要取悦于他，更要在其心中占据相当的位置方可。
　　思忖间，不觉已来到了前殿的门槛处。
　　因我不惯众人围侍于旁，所以将服侍我的众侍女，悉数遣尽，唯留两个值夜的，候守于殿外数十步远的角房内。
　　正要举步跨入，余光却骤然瞄到一缕纤长的黑影，似闪电般，“嗖”地划过，向殿后奔去。
　　谁？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章 鬼影

　　我忙双足一弹，若流星般，飞出丈远，悄然尾随而去。
　　纤长黑影，如夜冥幽灵，又似怪兽，如光影般，沿着石径行数丈远，便拐入旁侧的林荫狭径，奔值守侍女的角房而去。
　　正欲提气跟上，却惊觉几丝异样。然，一时却又有些迷顿，难觅根源。
　　稍驻一晌，将之前的影像，置于脑海中，琢磨片时，方顿悟其中隐匿。
　　影现身无！影现身无！难道是鬼？
　　我立刻一惊，人仿如被人掏空心肺，又似万千恶灵吞嗤着我心之脆弱，如滔天海浪般的惊惧，席卷心岸，猛烈拍击。
　　不觉间，我的双拳，悄然握紧，点点寒意，早已爬上了后背。
　　心，急剧跳动，似将蹦出胸膛般。
　　不！不可能！
　　倘若真是鬼，必不会如这般，有影无形。退一步而言，就算真有鬼，也定是宫内冤魂，说不定当是娘的魂灵现身，如若这般，于我更无需惧怕，当欣喜方是。
　　深吸几口气，暗自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心海渐静，脑海清明。
　　细细思忖，一切了然。
　　方才那幻影，很有可能是有人施展了上古奇功——“鬼影神功”。
　　据书中记载，“鬼影神功”是一种利用人的身魂暂时分离，以魂控影，通过伤人之影，以达到致人死地的目的。其修炼之法，已失传甚久。
　　想着，已自暗中运气，施展“绝影”，若流光般，追逐而上。
　　刚行数步，两声凄厉而尖锐的声音，若利剑般，破空而现，撕裂了周遭的宁静。
　　“啊！”
　　“啊！”
　　糟了！
　　我初至皇宫，第一次夜宿孝德殿，倘若侍女便身遭意外，绝非好事。不仅让父皇觉得阴郁不乐，且还给欲致我死地的人于口舌，甚而那些与我并无深仇，只是嫉妒于娘，妒恨于我的人，也会利用此契机，暗落井石。
　　心，顿时若堕入万丈深渊般，不断下沉，下沉。
　　怔想间，运足十成力，加速前进，遥望角房。
　　房门紧闭，烛火明灭，幽寂惨然，邪吝森森。
　　正欲冲将上去，一缕黑影，自密阖的门缝隙，溜了出来，若光影般，向石径旁的密林深处飞逝而去。
　　踌躇一晌，还是放弃了继续追赶的想法，折身而回，来到角房门外。
　　用力推门，茬木紧搭。踯躅一许，终决定破门而入。
　　气运丹田，蓄势而起，奔至掌心，自其外透，穿过木门，击于门茬。
　　“哗啦”，门茬蹦落于地。
　　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侍女坐于地上，斜倚墙角，另一个趴伏于方桌上。然，出我意料的是，二人面庞沉静，并未露出惊恐万分之态。
　　难道……
　　想着，不由急步上前，伸手一探其鼻息，细弱、淡热却真实存在。
　　还活着？
　　心下不由一喜，若稠雾笼罩，惊见丝微灿烂阳光般。
　　忙察验另一人，情形一般。此刻，本悬于半空的心，不由缓缓落地。方才那如何应对侍女惊吓而亡之焦虑，骤时烟消云散。
　　看来，这暗设阴谋之人，必是与负责皇宫安全的左右卫，抑或掌管大明宫安全的侍卫，有着一定关系。若非如此，他既已用鬼影现身，何故只是惊吓而不取命？
　　为两人点穴，促其苏醒后，轻声问道，“刚才何事，致如此惊叫？”
　　其实，于情形，我已大致有数，之所以还启口相问，因为经过恐怖场面，若无疏泄，她们必会另寻途径，宣泄恐惧，那样一来，必致传闻四起，宫中众所周知，于此事不利。
　　我之一语，仿如引线，将本就有些惊魂未定的两人内心之惧怕，悉数牵了出来。那厚重的恐惧，好如稠雾浓烟，不断变大，迁延扩展，漫至眉宇，显现乌黑的眼底，漾于嘴角。那两双深眸，立时大如铜铃。
　　“不怕，有我在。”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人，继续道，“与我慢慢道来，当有解决之法。”
　　那侍女滚了滚喉头，方轻轻点了点头。她静默片刻，方缓缓说道，“奴婢春兰和月娥刚才极困，正昏昏欲睡，却突感似有人轻拍后背。奴婢顿时清醒。略一想，不由疑惑，刚才并没听到门扇开启，怎会有人？但，还是回头一望，身后空荡荡，并无一人。心下惊奇，不过依旧以为乃奴婢过于困乏之错觉。正要回头，却发现墙上有一纤细的身影，立于奴婢身后。奴婢不由惊叫一声，旋即便晕了过去。月娥胆小，见到这样，早已吓坏，她尖叫一声，想冲出房间，谁知刚到角落，却被一抹黑影袭住，晕了过去。”说话间，丝丝恐惧又爬上了她娟秀的蛾眉，澄澈的黑瞳中。
　　看来，我之前的推断当是正确的。此人施展鬼影神功而来，不为害人，只为营造恐怖。想来，当源于我入住孝德殿之故吧。
　　思定之后，不由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切不可泄漏于他人知晓，否则我定不轻饶，取命尚在小，你们的家人只怕……”越发低沉的话语，暗含威慑之意。
　　两人怔愣一晌，忙起身，伏跪于地，掷声说道，“奴婢遵命，定不会告知他人。”微颤的语音，暗泻了其内心的惧怕。
　　微微颔首，柔声抚慰，“若忠心于我，恪守诺言，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是。”两人已经俯首，异口同声地坚决表态。
　　“明日来我处打赏。”说罢，瞄瞄伏首跪地的两人，便欲举步转身离去。方行一步，蓦地想起日后还有可能再发生类似事件，不由驻足，回头嘱咐道，“自现在开始，值守角房，不得点灯！”
　　无灯无影，无影难为。想来，这是保障她们不为鬼影所伤的有力办法，也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良策。
　　“是。”同声而应，恭谨异常。
　　就此声音，当可断定，两人已暂时恢复了常态。
　　轻叹一息，我方回眸，向房外行去。
　　“鬼影神功”，威力迅猛，防不胜防，如今出现后宫，必得多加小心。主动对应之策，也当尽早寻觅，否则后患无穷。
　　出得角房，方行数步，便遥见荫蔽、漆黑的小径尽头，几个身着铠甲，手持大刀的侍卫，小跑而来。
　　“末将李耳参见公主！”领首一位中等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冲我躬首施礼。
　　轻扬手臂，朗声说道，“免礼！”扬首望了望他身后跟随的数人，故作不明地问道，“如此张惶，确是何故？”
　　“回禀公主，适才听闻尖叫，不知何故，故而末将率领亲卫，前来探察。”他直起身，必恭必敬地回应。
　　我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方才我行事稍鲁莽，惊到了宫女。”
　　李耳迟疑一晌，终于俯首说道，“公主歇息，末将告辞！”
　　轻轻点头，以示同意。
　　目送其离去后，我方徐步回了孝德殿。
　　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素来惯于冷寂的我，第一次觉得那么孤清。一向无所畏惧的我，头一遭觉得怯弱，无助。
　　不觉间，哥哥高大而清俊的身影已闪现脑海。
　　衣袂飘飘清似雪，眉尖不着半点愁。黑眸清冷淡如水，脉脉情意深如海。
　　倘若此刻哥哥在身旁，那将……
　　好梦难圆，相思刻骨。
　　分别不过两日，可我却有种已隔数秋之感。
　　深深叹息，心已飞出了这冷清清、危机四伏的皇宫，……
　　晓月西沉，银潢淡淡。霜天欲曙，薄雾如纱。晨风缓柔，寒厉依旧，如薄刃，若冷冰，沁人肺腑，直达心魂。
　　我照往昔的惯例，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便去殿外的空地上练功习剑。
　　一个时辰后，眼见父皇快下朝了，便收功回剑，让含月为我更衣，准备前往太极宫通往大明宫方向的角门恭候父皇。
　　于本心而言，我更喜欢劲装，且穿来简便，但既已入宫，当遵习体例，况父皇也喜柔美之人。
　　如此而为，虽有曲意奉承之嫌，但不论如何，娘，于我，仅有一个，而父皇却不只我一个。
　　微微扬臂，静静地站着，似木偶般，容含月为我穿上那重重叠叠地衣裙。
　　殿内沉寂如水，唯有“唏唏嗦嗦”的衣裙声，自身间漾起，若丝缕般，悄然飘忽。
　　悄静间，蓦地想起了一事，不由启口说道，“含月，见过父皇后，我会出宫。趁着空儿，你差人去找个瓦罐，一只小炉，几只瓷碗，我有用处。”
　　正低首为我束腰结的含月，不由一怔，本翩飞于粉色宽阔缎带间的纤指不由一顿，转瞬，那纤纤十指，恢复如往，娴熟地为我扎好一个美丽的蝴蝶结。
　　“是。”说话间，她细长的双眸依旧凝视着那粉结。
　　自攸晴之事后，我和含月似乎都变得敏感起来。不过，说实话，对于含月，我已经很难再如以往般全心信任。其实，不只她，除了哥哥和师傅，我对所有人皆是如此。况，今日出宫，意欲询问之事，关系紧要，且危机暗藏，不知道，于含月，却也是有益无害的。
　　“午后宫人海德会领他侄子来，若我未能回宫，让其稍候。”继续嘱咐含月，但眸光却不似方才那样平视，而是低低垂下，悉心观察含月的神情。
　　“是。”平静而淡然的声音，辩不出丝毫情绪。
　　语止音消，点点沉闷之气息，悄然漫起，让人有种冷滞之感。
　　欲启口说点什么，以缓和一下这有些窒闷的气息，但终究无法觅到恰当之语，故而只好轻叹一息，就此作罢。
　　待含月为我完全收拾停当，便披上那件雪白大麾，携之一同步出孝德殿，往太极宫行去。
　　天宇阴沉兮，风泠泠。枯枝摇摇兮，梅芳远。
　　我凭立于角门外的长廊内，遥望太极宫。
　　方寸空间，石径灰白，檐角巍峨，壮丽肃穆。阴郁穹宇，更显宫廷之雄壮。
　　凝望间，一串低低的说话声，自金瓦红墙内，随风而至，幽幽然，时隐时现。
　　忙举步走出长廊，向角门而去。
　　到得门侧，探首张望，遥见一身明黄龙锦的父皇自石径深处，松树掩映之地，徐步而来。其后，跟着福全和两名全身盔甲的近身侍卫。
　　此刻，父皇一面迈着稳重而方正的步伐徐徐前进，一面对其斜后的福全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似察觉到了远处的异样，眸光一溜，瞟了过来。
　　我忙屈膝施礼，朗声而语，“臣女泰康恭迎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似并未料到我之迎候，他蓦地一怔，方扬手轻挥，示意免礼。
　　起身而立，不急不徐地行了过去。
　　“泰康吾儿，为何在此？”父皇疑惑地望着我，眉头微攒，“有事？”
　　我浅浅一笑，柔声说道，“泰康远离父皇多年，未能尽丝毫孝道，如今得上天恩赐，能有机会弥补，自当竭心尽力！”
　　父皇眸光一深，暗若子夜，幽若碧湖，探究和狐疑之色，仿如烟霭，漫漾其间。
　　久久凝望，欲探我心，亲情已消，唯有君臣猜忌。
　　“于国，泰康为臣；于家，泰康为女，不能为父分忧，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当是理所应当之举。”我一面挽住父皇的胳膊，一面轻语。
　　话若石沉大海，不得父皇点滴回应。
　　余光悄然瞟向父皇，虽沉静如水，但眉宇已在不知不觉间悉数舒展。
　　“昨夜之事，朕已耳闻。”父皇徐缓的话语，端静无波，难知其深意。
　　犹豫一刻，铮然而语，“泰康鲁莽，惊扰父皇，罪当……”
　　话未说完，父皇已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温和地抚慰，“无妨。以后多加小心，倘有恁事，定要禀告父皇！”
　　自相见之初，便一直有些虚与委蛇，真情稀疏的我，这时，心下还是一暖。虽短若流星一现，却不容忽视。
　　“泰康明白，让父皇担忧，泰康之过。”诚挚的话语，自己也难辩其中之真情假意。
　　说话间，已行至了大明宫外。
　　我轻轻抽回挽着父皇的手臂，躬身施礼，“父皇忙碌，泰康不多为搅扰。”
　　父皇微微颔首，对我说道，“去向皇后问安吧。”
　　我点点头，“泰康随后就去。”说罢，再施一礼，“泰康恭送父皇！”
　　父皇沉吟几许，方缓缓转身，向大明宫行去。
　　直至父皇的背影，全然消失在大明宫的大门后，我方转身，向兴庆宫行去。
　　出宫一事，本可向父皇一道即可，然斟酌再三，终觉那般而为不妥。首先，父皇于我，才是真正血亲上的爹爹，而我与师傅分离不过一日，便急于出宫前去探望，定会让其不悦。其次，后宫之主，乃皇后，仰仗父女关系，越其而为，必会使其气恼。娘之事，皇后虽不能排除嫌疑，但真相不明之前，其于我，尚有诸多用得着之处。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一章 无忧

　　云开见日，金色阳光自缝隙间如水流泻，撒满大地，方才之阴霾一扫而空。庄严、肃刹的宫殿楼阁，繁茂而墨绿的树林灌木，皆沐在一层灿烂的光晕中，透出点点明媚喜色。
　　进得兴庆宫，在门首一当值侍女的引领下，前往兴庆殿。
　　过了进门迎面那曲虹桥，折向墨林右侧，沿着蜿蜒石径，在横斜的雪梅下，穿行一袋烟的功夫后，来到了一座巍峨、高耸的殿宇前。
　　高大的兴庆殿，足有三层。层层檐角，兽鸟翘首飞扬，狰狞威严却又栩栩展翅。朱红楹柱，同色栅栏，庄重中不失娟秀之美。门扇、楹窗，皆镂刻着各式牡丹花，有含苞待放之昂然，有花蕊尽露之盛开，有侧影半放之含羞，有迎风崭露之富丽，花色各式，数百朵中，竟没有全然相同的两朵。细观间，暗自叹服真乃巧夺天工也！
　　凝望间，冬日已全然拨开云雾，露出了整张脸。那微暖的阳光带着几许刺眼的光芒，射在那黄色琉璃瓦之上，泛漾出一层金色光晕，耀目而辉丽。
　　垂目以避那夺目光辉，却恰好瞧见了那黑色金字匾额。
　　黑匾，犹似泼墨，凝重而厚实。“兴庆殿”几个龙飞凤舞的金字，饱满丰润却又气宇轩昂。细辩落款，竟是父皇的笔墨！自此看来，父皇当年也有意气风发、桀然彰显之态。而现下的稳重深沉，也是多年磨砺之果。
　　怔想间，思绪不由竟飘到了自己身上。年余前，谷中的我，也是乐自心发，嬉笑顽皮的，可在不断追袭，在经历了数次死亡之威胁，在感受了至亲之危在旦夕和密友之背叛后，我已再也不似从前的我。最近一次开怀大笑，已似非常久远的事情了，甚而是否还会那般心无城府的笑，自己也难以确定了。
　　成长，是必然的，可若要以开心为代价，却绝非我之所想。
　　日后将面临的，或许甚过于从前。可我能就此放弃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如此，不论如何，我当继续勇往直前。再者，不管怎样，哥哥、师傅都会一直陪着我。有了他们在我身边，还有何惧？
　　轻叹一息，缓缓敛了神思。
　　斯时，含月已经走上前去，对那侍立于门槛外的一个青衣女子施礼说道，“泰康公主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烦请通禀。”
　　“稍等。”说罢，青衣女子缓缓打起厚重的藏蓝棉布帘，向殿内行去。
　　静候之际，不由环首而望。
　　此处，亭台筑水，瘦柳横倚，梅林掩映，枯枝暗缀。冬景尚这般清丽，春夏想必更加幽谧。
　　欣赏间，那青衣女子已经回到了殿前。
　　她微微屈膝，施礼而语，“公主请！”
　　轻轻颔首，随之而入。
　　一进屋，温暖似春风的气息，带着一股幽幽清香，扑鼻而至，暖人肺腑，沁人心脾。
　　后背微暖，驻足而立，轻轻解开颈间大麾的丝结，将其递给身后的含月，方再次举步，随着青衣女子，走入了棱花隔断后，大红色幔帐密垂的花厅。
　　抬眼一瞄，皇后这花厅，虽富丽却不失简洁。物什不多，房间上首放置了两张暗红色檀木圈椅，其中有一张同色同质的檀木方几。两个角落，各设一纤细、高挑的花架。靠棱窗一边，放置了一盆富贵竹。其茎杆挺拔，叶色浓绿，疏挺高洁，柔美优雅。齐墙一边，放了一盆吊兰。其叶片细长柔软，其柔茎由盆沿向下，舒展散垂，形似展翅跳跃的仙鹤。
　　富贵竹，当是皇后家世、身份之象征，而吊兰想来当另有深意。孔子曾说，“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看来，父皇于皇后，并无多少真正的男女之情，更多的当是相敬如宾，礼仪之面。而皇后陈设吊兰，当有自勉之意。
　　轻叹一息，眸光一转，觑向左首位圈椅中，交手端坐的皇后。
　　今日她一身大红阔袖镶金色宝相花边的锦袍，腰束金色缎带。金红交映间，富丽、庄严之气，勃然而生。
　　正欲屈膝施礼，余光却骤然瞄到靠墙一侧、数步远之处，有一抹近墙之淡蓝，郝然在现。
　　定睛一瞧，竟是上官旭！其水眸潋滟，波光迤逦，勾魂摄魄，极具魅力。
　　缓缓敛眸，躬身施礼道，“泰康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和蔼的言辞，仿若和煦春风。
　　“谢娘娘！”恭敬回礼，正欲直身，一侧的上官旭已经浅笑着站了起来，“上官旭见过泰康公主。”
　　他之言行，虽在礼数，但并未料想竟如此急促，且一改以往的嬉笑不羁，这般彬彬有礼。
　　我微微一怔，稍适，方缓缓直腰，侧首瞥向他。
　　眸黑似漆，笑意溶溶，漫至嘴角，喜于面庞。
　　微扬嘴角，似笑非笑地冲他点点头，以示回礼。
　　“请坐！”他手一扬，指向其方才落座之兀凳。
　　斯时，一个蓝衣宫人已搬来了一张檀木兀凳。
　　微微一笑，婉言谢绝，“多谢上官公子。”说罢，兀自走到了上官旭的对侧，暗示宫人置凳于此。
　　高坐于上的皇后娘娘，静静凝望，眸深似海，辩不出点滴心色。而上官旭，倒似早料我必会如此，他笑容依旧，心安理得地重新坐下。
　　“还习惯？”皇后含笑而望，眸暖如春，似颇为关切。
　　嫣然一笑，回之以礼，“多谢娘娘挂怀，并无不妥之处。”
　　皇后微微颔首，似颇为满意，但那乌黑的眸子中，却攸地闪过一缕晦暗之怅。
　　她难不成期望我不惯？抑或希冀从中得到什么契机？
　　疑惑暗生，一时却难明悟其缘由。
　　皇后举起方几上的梨花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末后，小啜一口，缓缓放下茶盏，方再起话头，“昨夜休息得可好？”声音和婉依旧，难辩丝微起伏。
　　昨夜？又是昨夜？
　　不知是我过于敏感还是……
　　想着，再次展颜笑道，“很好，不过因泰康之鲁莽，出了点意外，惊吓了宫女，扰了父皇。”
　　不管如何，既然问起，我当以方才之语滴水不漏地回应。
　　“哦。”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一时间，屋内静默如水。
　　灿烂的阳光，透过棱花窗的白色纸帛，射进了屋子，泄在了那一块块光亮的青色方砖上，泛起朵朵形似各式牡丹的幽暗光影。
　　相对无语，沉寂暗凝。
　　不愿在此多为耽搁的我，不由启口打破了这份冷滞。
　　“娘娘，泰康初至京城，对京师颇为好奇，不知可否出外一观？”欠身垂首，恭敬地问道。
　　“嗯。”皇后缓长而拖延的话音，暗泄了她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悄悄抬首，斜窥向皇后。其眼帘低垂，举盏小吮，看不出丝毫心绪。
　　稍适，她徐徐放下茶盏，方继续前话，“旭儿对京师颇为熟捻，近来也无甚事，正好让他陪你逛逛！”说着，她俏脸一斜，瞥向了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上官旭。
　　“能为泰康公主效劳，上官旭之大幸！”上官旭站起身，躬身作揖，笑语回应。几分不羁，又回到其面上。
　　斜眸瞥了瞥趁势而起的上官旭，方起身施礼道，“多谢娘娘厚爱。”
　　皇后出言，我泰康哪有驳斥之理？不过，今日是必得甩开他的。只是，上官旭绝非那般容易对付之人。当如何行事，我一时并无主意。不过，皇后之“近来”，却似乎有些异样。她为何如此？监视？抑或……这时，那句“大树将倾”之语，又跳入脑海！大树为谁？皇后？上官？我与之又有何关？
　　怔想间，皇后轻软而有些倦意的声音，骤响耳畔，搅扰了我的思绪。
　　“去吧！我也乏了！”皇后含笑，微微扬手。
　　“娘娘告辞！”我忙起身，以礼道别。
　　“皇姑告辞！”上官旭与我一同躬身施礼。
　　皇后点点头，缓缓起身。
　　目送其离开花厅，方徐徐举步，向殿外行去。
　　淡影斜洒，冷阴暗漾。
　　方适应屋内那暖融融的气息，蓦地来到殿外，只觉鼻腔冷刺，阵阵令人寒栗之气直达肺腑。
　　“雪雪无忧！”温柔而喻意深刻的话语，骤响耳侧。同时，一抹淡淡的暖意，至耳畔漾起。
　　我忙微倾身子，刻意拉开距离，有些羞脑地横了身侧的上官旭一眼，低声叱道，“我有何忧？”
　　上官旭斜眸，瞄我一眼，宛尔笑道，“自是无忧，方有心游逛京师！”看似平简的话语，暗隐几许嘲讽之意。
　　冷冷地眄他一眼，却也不答话，自顾自地前行。然，心中却憋闷了一肚子气恼，无处发泄。
　　沿着如絮梅瓣纷缀的曲径，方行十数步，正要折向右侧幽径，一个冷若冰霜的脆嫩女声，随着微微寒风自左侧蜿蜒梅径飘忽而至。
　　“泰康公主形色匆匆，当是何往？”
　　攸地侧眸，望向虬曲梅枝间那不足数尺宽的狭窄空间。
　　这样寒泠的话语，这样的口气，非福寿不能！
　　稍适，一个银装素影自石径拐角的浓密梅林后徐徐而出。
　　只看那纤柔、玲珑的身形，我便对自己方才料定笃定无疑了。
　　其徐步而来，灵秀若水晶石般的双眸，静静地打量着我。我也不避，迎之而上，细细地观察着她。
　　今日的她，似乎刻意装饰了番。云鬓乌鬟，宫花霞蔚。脸似皓月，粉霞翻飞。蛾眉春山，眼睫似羽。乌瞳灵动，樱唇点朱。一袭银装，为那亮丽妆容平添几许冷绝之美，艳丽中不乏脱俗之气。
　　女为悦己者容，况，初见那般冷傲，今日竟主动招呼，虽言辞生硬，却也……看来……
　　这时，计由心生，金蝉脱壳当必成无疑了。
　　思定之后，展颜一笑，“福寿妹妹这般盛装，却是去哪里？”
　　福寿一怔，方淡淡地说道，“无事，四处逛逛。”说着，她目光飘移，望了望我身后，“泰康姐姐和上官旭却要去哪儿？”
　　我嫣然一笑，徐徐道，“出宫逛逛，不知福寿可有兴趣？”
　　“哦？”福寿眼睛一亮，转瞬，她却又有些迟疑。
　　欲擒故纵？抑或……不管如何，今日我当必得拉上她。
　　想着，不由上前一步，对她说道，“福寿毋忧，一会便回。”力言劝说，不容其犹豫。
　　她却并不答语，只是悄然斜首，瞄了瞄一旁静默而立的上官旭。
　　上官旭面色沉静，美丽的桃花眼微垂，似恭敬，又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嗯。”福寿点点头，垂首前行。
　　出得兴庆宫，我便停住脚步，侧身对上官旭和福寿说道，“福寿，上官旭，烦请先行，容我换身衣装，再到宫门会面。”说罢，轻轻欠身，便转身向大明宫行去。
　　回到孝德殿，换了一身水绿色的劲装，又吩咐宫人准备一辆公主专用马车，同时将我带进宫那匹黑马备好，方才拿上一个带面纱的绿色宽檐帽前往皇宫大门。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二章 馥春居

　　“参见公主！”宫门侍卫持枪而立，微曲身子，向我施礼。
　　轻轻扬手，步出拱形门下寒恻恻的阴影，向宫外广场那一片耀眼的亮白行去。
　　方出门洞，一阵“嗤嗤嗤”的低笑声，便自左侧飘然而来。
　　侧眸一瞥，上官旭与福寿，在一棵浓密的参天大树下侧身而立。上官旭不知在讲了什么，引得福寿垂首掩嘴而笑。
　　陡观此景，心湖彀纹乍起，仿似春风轻拂，细柳轻掠。
　　相识至今，尚是头一次看到福寿褪去那一脸寒霜，娇妍盛绽，仿似一朵初夏海棠。
　　上官旭却保持着一副温文尔雅的笑颜，恭敬中却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斯时，他的眼眸却一溜，瞟了过来。
　　眸亮如星，黑似浓墨，深意缭绕，犹如云烟。
　　撇开方才心绪，温言招呼，“可行否？”说话间，目光一收，瞧向了另一侧车马停驻之处。
　　我的黑马已牵至广场，而特意为福寿准备的马车，也已妥当。
　　福寿听闻我语，满面笑容顿如潮汐般褪去，回复了以往的冷然。
　　上官旭却嘴角一扬，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郝然绽放。他一面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一面优雅地徐步而来。
　　冲两人微微一笑，径自转身，向我的黑马行去。
　　波纹渐逝，但依旧尚余。缘起为何，心尚不明。既是迷茫，也不愿为人知悉。
　　翻身上马，待福寿踏凳上车后，方徐徐前行。随行十数侍卫，均分于车马两侧，不急不缓地策马相护。
　　执辔扬鞭，慢慢行进。过了皇宫外那条官署衙门所在的御街，方真正步入了外郭。其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一改方才之清冷、庄严。
　　朱楼绣户，鳞次栉比，亭台华宇，目不暇接。茶厮酒楼，胭脂水粉，绸庄锦铺，应有尽有。而大街两侧，小摊小贩，杂耍玩艺，也都毗邻而列，飘香盈鼻，眼花缭乱。这番富丽盛景，确实非苏杭水乡美景可比，然终是匮乏灵秀之气。相较而言，我更喜欢江南之婉丽。
　　稍行一阵，一家店面恢宏的胭脂水粉铺映入眼帘。其面阔，达八扇朱漆门扇；其楼高，竟有三层，其华丽，楹柱涂金绘彩,重檐翘角。
　　仰首细望其门楣，高挂着一只黑底金字牌匾。其上，镌刻着“馥春居”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看来，此处当非寻常店铺，必有珍品。兴许能引起福寿的注意，可助我……
　　想着，不由勒马缓行，侧首对上官旭说道，“在此稍留，容我和福寿进去一观。”简洁的话语，虽无威严命令之语气，但坚定如磐石，不容丝毫置疑。
　　“雪雪倒是颇有眼光，‘馥春居’不仅售上等胭脂水粉，且还经营各式名贵首饰。京中王公贵戚之家室大都在此购买一应物品。”上官旭侧眸，静静地望着我。那莹亮乌瞳，含凝着几许难以琢磨之意。
　　付之一笑，回首冲身后的马车喊道，“福寿，咱们去‘馥春居’看看！”
　　“嗯。”福寿简短却又清晰的回应，不一晌便传出了马车。
　　翻身下马，到得石阶下，驻足等候福寿下车。
　　待其来到身旁，方摘下那翠绿宽檐帽，与之一同拾阶而上。
　　身后侍卫，立刻就要抢步上前，与我们开路。我忙扬手喝止，“毋庸烦扰店家，我们看看就走，切务宣扬，你们在店外等候便可！”说罢，对身旁的福寿轻语道，“福寿意下以为如何？”
　　清冷的眸子，轻瞥我一眼，方微微颔首。
　　这般倨傲，换做往日，早冷言相讥，不过今日倒也罢了。
　　浅浅一笑，自顾自地顺阶上走。
　　斯时，一个身材适中，细眉细眼的伙计，早已自店内迎了出来。
　　“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满面堆笑，极尽所能。
　　驻足而立，回望福寿，轻声问道，“珠串首饰如何？”
　　福寿对我的殷勤相问，依旧冰冷而对。面若降霜，不见丝微喜悦。
　　知其不乐我之存在，故而宛尔一笑，“福寿既无异议，那便随我。”说着，便对身旁的伙计吩咐道，“首饰珠翠，步摇簪钗，都有兴趣！”说话间，福寿那冰冷的面庞没来由地骤现脑海，而方才她与上官旭嬉笑于树下的情景也若光电般不断闪现。心湖，又一次皱起，涟漪圈圈。然，面上依旧保持着方才的笑容。
　　“客官请！”那伙计手臂一扬，躬身相迎。
　　店堂清雅，陈设简洁。
　　进门的大堂，空空如也。唯在面门的雪壁上，张贴着一个大大的、足有人高的红色“福”字。其左侧，一褐色楼梯盘旋而上。那朱红扶栏细长而微曲，好似少女曼妙身姿，为那本有些沉重而呆板的楼梯平添几分灵动。其旁，陈列着一“u”型货架，一长方形货柜。莹润细白的水粉，各色胭脂、点唇纸，从浅粉至棕红，一应俱全。而大堂右侧，同式摆放，不过陈列物品，全是珠翠首饰罢了。
　　今日因心中有事，故而对这一切并无多大兴趣。不过，那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首饰，却为我提供了契机。这些首饰，做工虽不及宫廷之物，但样式精巧，造型别致，倒另有一番情趣。
　　就在这时，福寿却意外回首，对身后静默的上官旭软语说道，“上官旭，方才可是答应今日一切由你买单哦？”蛾眉微挑，眼波横流。
　　上官旭款步上前，微笑道，“无妨，尽管挑选！”说罢，径自走到了福寿身旁。
　　静观两人，心已没来由一阵微梗。
　　含笑漠视，悄然行至了靠门扇一侧的货柜旁，做观望状。余光却悄然瞄向一旁的福寿和上官旭。
　　福寿让伙计取出十数支钗凤，细细观赏。不时侧首，轻语询问身旁的上官旭。
　　上官旭似也全然没有注意我般，认真地品评着那些钗凤。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趁着众人没注意，连忙施展“绝影”，向店外奔去。
　　方下石阶，众侍卫就要朗声施礼，忙起手阻止，“不用！我有事先行，你们不必跟随，与福寿一同回宫！”说罢，不由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扬鞭策马，急驰而去。
　　“得、得、得”，马蹄声，清亮脆响，在那一片喧嚣的繁华中依旧那般突兀、明晰。
　　奔驰间，疑惑不由顿生心田。
　　这样明显的离去，上官旭他们怎会未察觉？当然，福寿是巴不得我尽早消逝，她既便知悉，也会装作不知。可上官旭……难道他也希望我离开，单独与福寿……
　　思及此，那涟漪阵阵的心湖，顿时波涛微漾。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又有些不对。以上官旭往日的行径，他当不会如此。就算真是有心福寿，也不会做得那般明显。毕竟，今日是皇后要他陪我游逛京师。那么，难道是他早已算定我今日出行不过借口，去见师傅方是我的真正目的？但，如此一来，便说明他对昨夜之事已略知一二，抑或明晰缘由了？
　　昨夜，我虽严令侍女不得外泄，但只要知悉前后情形，细加推论，当不难料知一二。虽不见得能猜到“鬼影神功”，但猜到发生了异事却是不难的。既如此，以上官旭之精明和博闻，猜度一些当是易事。而他刚才所为，正是其明了的见证。既然他能料知其中之故，那么父皇、皇后呢？
　　斯时，父皇、皇后早间之态度又回现脑海。细细琢磨，不由觉得他们似乎并不如我方才以为的只了解表象，应当是已察觉了什么。不见得知悉全部，但点滴是无疑的。
　　想着，后背不由一阵凉飕飕。如此看来，精明之人非我，而是他们。以为瞒过众人，却只是欺蒙自己。
　　此思未伏，彼思又起。潮起潮落，心海掀腾。
　　起早至今，一直只思忖如何出宫，如何甩掉上官旭，却完全忘记了自己目下根本不知师傅和哥哥居于何所？
　　现在，不管如何，已逃脱樊笼，孰知却又遭遇迷途。堂而皇之去官署？太过显眼。托人去找？万一为敌人窥破，岂非弄巧成拙？
　　就在这时，一串张惶而有些急促的“停下、停下”呵斥声，顿响耳畔，打断了我的思绪。
　　定睛一瞧，数个身着蓝衣的仆从，已经被黑马踢翻在地。方才的呵斥已经变成了阵阵“哎哟、哎哟”的哀嚎。
　　忙紧握马辔，力图阻止黑马继续向前。然，为时已晚，颇通灵性的它虽尽力停住，但惯性作用下，依旧向前划了数步，好不容易才刹住脚。而它还是扬颈奋蹄，高声嘶鸣，“吁！”
　　“吁！”
　　迎面而来的一匹高头白马，因我之坐骑长啸而被惊扰。它仰首蹬蹄，狂嘶鸣叫，将其背上那团雪白锦衣，掀了下来。
　　“啊”，一声惊唤后，“咚”，一声闷响随之而起。那团素锦重重地落在了青石地上！
　　尖锐的叫声如利剑，撕破了街上本“嗡嗡嗡”的喧嚣。转瞬，热闹的街市霎地安静下来。
　　我忙轻拍马背，飞身而起，奔向那行将撒蹄狂奔的白马。
　　稳稳落于那银鞍之上后，抓住缰绳，贴身于马背，拼力控制。
　　“吁！”“吁！”白马昂首乱蹬好一阵，方缓缓安歇下来。
　　翻身下马，执着缰绳，环望寻觅方才那白衣身影。
　　目光逡巡，轻易地找到了那团素衣。
　　说是男子，莫若称其男孩，来得更为妥当。
　　他脸似皓月，面若敷粉，眉目传情，唇若点朱，真真一个粉雕玉琢的面娃娃。若非那乌黑的浓眉间，透露出的点点英气，我真要以为这是个美丽的女孩了！
　　此刻，他怒目圆瞪，恼恨地看着我。
　　刚才那几个被踢翻在地的仆从，早已翻身而起。他们高挽手袖，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哪来的乡野女子，竟敢冲撞了我家公子！”厉声喝骂，愤恨之意彰显于外。
　　换做过去，就算我理亏，凭着他们此刻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也必然使计捉弄于他们，定不轻饶。然，此刻我在京师，方入皇宫，断不能多事！
　　思定之后，按捺住心中的恼意，牵着马儿，上前一步，目光越过紧围着我的众仆从，对着那锦衣男孩倾身作揖道，“方才多有冒犯，请公子恕罪！”
　　未待那公子启口，众仆从已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恕罪？”
　　“道歉就没事？”
　　“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
　　斯时，不知何人已经大声吆喝道，“上！”
　　众仆从听闻此语，立时便要动手，似想将方才那被冲撞到地的恶气，全都回报给我！
　　眼观此势，已悄然运气，准备施展“绝影”避开！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有些稚嫩的声音，霎地响起！
　　“住手！”厉声喝止，威慑暗隐。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三章 问路

　　本已出袭的数支拳头，不由蓦地停在空中！转瞬，他们回首，苦着脸望着那锦衣男孩。
　　“公子！”
　　“她可将你撞翻在地！”
　　“她……”
　　众仆从添油加醋，游说那锦衣男孩，试图能一报心中之忿恨。
　　“不用说了！”男孩手一扬，高声喝止了“嘤嘤”的说话声。稍适，他款步上前，走至我近旁。
　　“你撞了我！”简洁的话语，几分不满，却并无傲慢之意，倒似在对朋友诉苦。
　　我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是，可我已经道歉了。”
　　许是因为他喝止了家仆，或是他刚才那有些让人怜爱的话语，之前盈于胸的恼意，渐烟消云散。
　　“可是我还很疼！”浓眉微拧，朱唇微翘，神色认真，却难脱稚气。
　　“噗哧”，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男孩的脸立刻“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有何可笑？”他昂着脖子，圆目微瞪，气恼地瞧着我。
　　我摇了摇头，含笑问道，“那你要如何？”
　　“我……”刚一启口，他却不由顿住。一张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似熟透了的红苹果般，颇为可爱。那双水灵的黑瞳，若迷雾笼罩的碧潭，羞脑之色澹荡其间。
　　我宛尔一笑，“尽可说来，只要合理！”
　　“嗯。”说着，他又垂下眼帘，迟疑几许，方抬眸，紧抿双唇，憋了好一晌，似才鼓起勇气说道，“我要看看你长何样？”
　　“咦！”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不由目瞪口呆。转瞬，心思一转，一个计策顿现脑海。
　　“好！”我爽快地应承了他。眨眼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帮忙？”男孩疑惑地望着我，稍适，乌眸一转，有些不乐意地说道，“可我之要求尚未一偿，做何还要帮你？”
　　“不愿？”我扬起头，淡笑着说道，“那就算了。”说罢，双足一弹，飞上我的黑马，就势要走。
　　男孩见状，立刻双手叉腰，急切地喝道，“不准走！”
　　“你以为你那些仆从能奈何得了我？”我斜眸，瞥了瞥那气鼓气胀的男孩。
　　“你……”男孩噘着嘴，涨红着一张小脸，气恼地瞧着我，
　　“哼！”我得意地瞄了瞄他，就要扬鞭，策马驰行。
　　“好吧！”男孩一脸颓丧地盯着我。
　　“这才是好孩子！”我轩了轩眉，戏谑地瞧着他。
　　锦衣男孩立刻似刺猬般，尖刺倒竖，锋锐扎人。
　　“谁是孩子？我是男人！”他瞪着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认真地说道。
　　我忍俊不禁，却又觉得这样似乎会更加惹恼他，忙强自按捺，以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道，“我初至京师，前来寻找我娘的故友。但不知其现居何处？不过，来时曾听闻，他似乎新近升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锦衣男孩若有所思地望着我，“好像有些耳熟！”
　　这时，一个面色蜡黄，眉目清雅的仆从走至他身旁，附耳低语一阵。
　　他一面侧耳细听，一面微微颔首。待那仆从说毕，他方举首问道，“他可是姓韩？”
　　我点点头，“不错。”
　　男孩又侧首，低声问那仆从，“你可知他住处？”
　　那仆从忙不迭地点头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那你前行领路！”锦衣男孩手一扬，朗声吩咐道。
　　我忙出言阻止，“不用劳烦公子，只需告知便可！”
　　男孩那乌黑、清灵的眸子，顿时一黯，转瞬，他眼睛骨碌一转，爽快地说道，“好。”
　　那仆从一听此语，似明晓男孩之意，他上前一步，对我说道，“从这里直走，向右拐，再向左，到了第一个岔口，再向右，便到得一宽阔的街道。从街口数，第三户便是了。”
　　“多谢！”我冲那锦衣男孩抱拳作揖。转瞬，起手摘下头上斗笠，不容其细观，我已扬鞭策马，呼啸而去。
　　按照方才得示的路线，我轻易地便找到了那条宏丽而幽僻的大街。其侧，高门华屋，悉数紧闭，颇有不容侵犯之威严。那黛瓦粉墙内，却是郁郁葱葱，绿意荫荫。虽是满空清朗，却依旧有点缥缈、轻薄的烟深雾霭。那微露一角的碧瓦飞檐，为那一片青葱，添上几许或朱红，或金碧之色。
　　沿巷而行，经过两家深闭大门后，来到了一庭宇宽阔，石狮簇新的大宅前。举首望向门楣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牌匾高挂其上。那如泼墨般漆黑的匾额上，用隶书镌刻着“韩府”两个大字。
　　从外部看来，此处当是某人故宅，父皇将这所华宅赐予师傅，当是与初入京师对师傅封官加爵相应的。
　　翻身下马，将马儿停驻在墙角一隅，便径自走向了紧闭的乌黑大门。
　　行进间，想着即将见到师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心似枯木逢春般，绽放出许许新意。和风如煦，馨意满怀。
　　握住衔铃，轻轻叩门，“咚、咚、咚”！
　　厚重而沉实的声音，幽幽然，消逝在那一片墨黑之中，湮没在四周如水岑寂里。
　　好一晌，门宇左侧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个头不高、身着蓝布衣服的中年男子，跨门而出。
　　“姑娘，请问贵姓？”门丁或许见我衣着不俗，不待我启口，便已彬彬有礼地与我主动搭话。
　　“我叫雪琴，乃韩大人故人之女，烦请代为通禀。”我微倾身子，抱拳作揖。
　　按常理，姑娘当应自谦为奴家，然我素来不惯如此。故而，还是选择了“我”，不过言辞和礼数上，却备为谦和。
　　那门丁一怔，细长的眼睛疑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方点点头，“我家大人外出公干，尚未回府，不过公子在。姑娘稍等，容小的进去禀告。”
　　公子？想必当是哥哥了！
　　面上不由一喜，和悦地应道，“好的。”
　　一袋烟的功夫后，一抹雪白的身影，自院内石阶下的华丽影壁后，飘然而出。
　　雪衣似云，乌髻如墨。发冠皓白，光润无暇。乌瞳灵秀，宛如一汪清泉，点点清冷，自眸底而发，漫至眉宇，漾至唇边，让那本若鬼斧神工雕琢的绝美面庞，清雅出尘，不染世事半点烦念。
　　凝望间，哥哥已跨过门槛，来到了距我数步之遥处。他那水润黑眸，尽是点点疑惑之色。转眼，他垂下眼帘，躬身施礼，“在下韩斐之，请问姑娘贵姓？”
　　分别不过两日，加上一个斗笠，哥哥便认不出我了？
　　想着，不由噘着嘴，恨恨地横了他一眼，却并不搭话。不过，因一切表情，均是隔着细密的绿色纱网，哥哥并未看到，况，他一直恪守礼数，目不斜视。
　　转瞬，灵机一动，一个捉弄之念顿现脑海。
　　思定之后，我“嗖”地蹦到了哥哥身旁，一把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捏着嗓子，娇声说道，“公子，昨日街市一见，奴家对你颇为仰慕，……”
　　话未说完，哥哥那张白皙的脸庞，已经“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好似熟透的茄子般。那双清灵的眼眸，若狂风骤雨前的大海般，恼怒盘旋浮漾。他忙不跌地抬手，似欲用力甩开我般。
　　看着哥哥这般羞脑模样，我已情不自禁地“咯咯咯”笑开了。
　　斯时，哥哥恍然大悟，那烦恨而深暗的乌黑眼瞳，变得亮若繁星。惊喜之色如滔滔江水，自眼底一泄而出。本已经抬起的手，蓦地停在半空，
　　“雪儿！”意外而欣悦的声音，脱口而出。
　　徐徐敛了笑意，摘下斗笠，不满地白他一眼。
　　哥哥嘴角微曲，一抹似有若无，却又带着几许尴尬之色的笑意，郝然绽现。
　　也不搭理他，我只是自顾自地转身跨入了门槛。
　　哥哥随后而入，吩咐门丁紧锁小门后，方迈着大步追了上来。待绕至影壁后，踏入蔓绕曲折的荫蔽回廊，哥哥才柔声辩道，“初见甚是眼熟，但思及你尚在宫内，便……”
　　不待他说完，我已经满心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我怎么觉得哥哥似不认得雪儿了呢？”几许撒娇，几许埋怨，顿现其中。
　　哥哥清浅一笑，却也不做分辩，只是他那温暖而厚实的大掌，已经悄然握住了我的。
　　心下不畅，手轻轻挣扎，孰知却引来哥哥更紧密的含握。
　　微疼的紧握，带着那淡淡的暖意，似电流般，“嗖”地传遍我的五肺六脏。心，如沐春风，如临暖阳，温热而馨意溶溶。
　　哥哥牵着我，一面走，一面轻声问道，“雪儿，今日出宫，有何要事？”
　　我犹豫一刻，缓缓问道，“师傅几时回来？”
　　“师傅颇为忙碌。昨儿，子夜方才回府！”哥哥侧首相望，疑惑之色，若丝若缕，缥缈于那黝黑的眼眸中。
　　既是如此，今日怕难见师傅。“鬼影神功”之事，可尽道哥哥，由其转达，但“失忆”之事，只怕……
　　“发生了何事？”哥哥微皱眉头，目色越发凝重。
　　我忙敛了思绪，环望四周，“可有方便之处，容我与哥哥细谈。”
　　哥哥似已猜到事情的严重，他沉缓地说道，“咱们去我房间谈吧！”说着，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雪儿放心。此处仅有三个下人，皆是你外公家世代仆从，极可靠！”宽慰之意，彰显其间。
　　我点点头，“事情确实比较离奇，且关乎朝内权要。不得不慎重！”
　　随之而行，默默穿绕于蜿蜒的精致长廊内。
　　不一会儿，我们便在一个精巧的小小院落前停了下来。
　　竹枝翩纤，妖娆多姿。苍翠葱茏，密影掩映。粉墙黛瓦，朱漆楹柱，精巧曲槛，窗棂镂空，雕花栩栩。别致中，雅韵留存。
　　“今儿刚收拾好。”哥哥一面领着我向正屋走去，一面介绍，“东屋做了我的书房，西屋用来陈列兵器，修行。”
　　“哥哥安排得倒是妥帖。”我一面探首而望，一面笑语称赞。
　　哥哥拾阶而上，微笑而语，“能获雪儿夸赞，倒是不枉费一日多的劳累。”
　　轻快喜悦，和谐气息，在看似平淡的对话中，悄然滋漫。
　　宛尔一笑，目光流转，瞟了瞟正跨门而入的哥哥。
　　驻足环望，正屋是一个宽阔的套间。外厅，唯有一张方几，两把太师椅，皆是梨花木质。莹黄之色，经过时间的洗礼和沉淀，暗凝几许古朴雅致之气。内厅，由八扇雕花门扇与外隔断。此刻，它们折叠着，悉数开启，将其内的物什一应展露于外。其靠墙角处，有一张宽大的梨花木蓬顶床。其侧，放置了一个五开门的同质衣柜。而在其对面，棱窗下，陈设了一张长方形的案几。虽然如今已非寒冥谷内那般简朴，但其风韵未变，依旧如往昔般。
　　“坐吧！”哥哥一面招呼我，一面转身，“我去为你拿些柑橘来。”说罢，就势便要离开状。
　　柑橘，乃我幼时极喜好的几种水果之一。以往，每到冬季，哥哥总会设法出谷，为我弄些来解馋。如今，哥哥依旧记得我那时的喜好。可是，我此次出宫，非常仓促，并无过多时间可以停留。相知相爱，近在咫尺，却又犹若天涯，相见甚难。
　　想着，心里不由一酸。点点凄楚之意，若涓涓小溪，流淌心间。
　　忙一把拉住哥哥的手，柔声低语，“哥哥别去，我时间无多！”越发轻柔的话语，暗隐了我心底的无奈和酸楚。
　　方才，那和悦温馨的氛围，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竟是重逢又将别的眷恋和忧伤。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四章 失忆

　　哥哥缓缓回身，静静地凝视着我。那双晶莹、黑润的眼眸幽黯而深沉，丝丝靛蓝的阴郁，游弋其间。他反手将我的完全含在掌心，温柔的轻握，淡淡暖意，包围着我的手。
　　我仰首，深深地望着哥哥，柔声吟道，“满眼游丝兼落絮，笑语林荫，满坡春明媚。惊残好梦无寻处，相思绵长盈胸臆。”
　　四目相触，心意相通。波光荡漾，深爱弥醇。情意绵绵，若千丝万缕，交织成无数同心结。
　　哥哥手上微微用力，将我轻轻拉入怀中，另一只手臂顺势而起，缓缓揽住我的腰际。
　　轻柔地拥抱，坚实的臂膀，宽厚的胸膛，仿如一个宁静、安憩的港湾，容我完全放下万千思绪，舒适停留。
　　我轻柔地抬手，环住了哥哥紧实的腰，静静地倚着哥哥，全心地感触这温厚的怀，清雅的气息。
　　不觉间，哥哥已悄然俯下头，温热的鼻息似有若无地喷洒在我的耳际。
　　“林间细蝶帘间燕，各自双双，不忍更思量。独上小楼风满袖，千山冷月人茕立。”呢喃低语，饱含深情，好如和风，吹拂着我的心。
　　心弦一动，缠绵情曲，如水流泻。婉转悠扬，却又如凄如诉。
　　微蹙眉头，手上加力，更紧密地拥着哥哥。
　　身体无隙而触，“砰砰砰”心跳，默契共鸣，如我们的情思，似我们的心意。
　　哥哥似已明悟了我的心思，他那温热的双唇，悄然覆上了我的耳珠。细品慢吮，极似在品味人间美味般。转眼，那温润的唇瓣，缓缓下移，来到了我的脖颈。
　　温柔的亲吻，如春日骤雨般细密，又似羽毛般轻拂。一路而下，仿如引线，勾起了我心底深埋的情欲。
　　微微侧首，避过哥哥的密吻，直接亲上了哥哥突起的喉结。灵舌轻转，湿腻滑润，时而轻抚，时而重吻，引来哥哥渐重的喘息。清冷的身体，已渐如火球般滚烫。
　　缓缓挪开双唇，轻轻侧首，偎入哥哥的肩窝，默然感触着哥哥一下重似一下的抚摸。
　　无意中，余光却触及了青砖上那契合的身影。
　　影入眼眸，满心已渐膨胀的情欲顿时如春花陡遇隆冬般，悉数凋零。人，陡然自那情波之中，清醒过来。
　　轻轻叹息，缓缓推开了哥哥。惆怅如烟，随之而起。
　　哥哥目色一暗，几多忧伤，如雾霭烟霞，自那黑黢黢的眸子，悄然泛起。转瞬，它们却又全然湮没在了那深邃的眼瞳中。
　　“雪儿，昨夜发生何事？”哥哥牵着我，缓步来到太师椅旁。
　　待我们隔几坐定，我方将昨夜情形与哥哥细细道出。
　　哥哥听罢，垂首沉思，良久方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人既会‘鬼影神功’，昨夜又来惊吓宫女。看来，她之目的目前虽是希望你尽早搬离大明宫，但不可就此断定她无害你之心。”说着，他举眸，满面严峻地凝望着我，“雪儿，你之处境，异常危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岂不正是我的性格？”我故作轻松地冲哥哥笑了笑。
　　哥哥眉头一拧，有些不悦地低斥我，“境遇这般险恶，你还……”说着，恼意横生，毫无掩饰地自眸中射出。
　　我探出手臂，轻轻拍了拍哥哥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含笑柔声宽慰，“无妨。我自会小心。”说着，微敛笑意，郑重地说道，“不过，除了屏蔽火烛之外，一时并无主动防御之良策，故而今日特来寻师傅，希冀师傅能有应对之法。”
　　哥哥点点头，“师傅一回，我便立刻告知，不过，你自己得多加注意！”说着，哥哥已经自我手下抽出了他的大掌，覆上了我的，“如若可能，我会竭力护你周全。”
　　微微用力，心意暗流。深情凝望，焦忧如海，奔腾宣泄。
　　“哥哥勿忧，雪儿定会吉人天相。”说着，嫣然一笑，“因为我有哥哥地守护。不过，哥哥切莫因关心我而鲁莽行事。那样，雪儿会伤心的。”
　　哥哥清浅地一笑，手中却是握得更紧。点点生疼之感，自手掌传来。
　　事已说毕，便又到了分别之时。
　　恋恋不舍，若溃堤之江河，泛滥心间。思及又将与哥哥重墙相隔，难见一面，心已如刀剜般，痛入骨髓，疼入肺腑。
　　短暂相聚，温馨默契之后，迎来的将又是无尽的凄清和孤零。
　　从心底而言，我真不欲再回到那冷冰冰的皇宫，但是我想这由不得自己，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不论，我与父皇如何隔阂，娘于我怎样淡漠。再者，如今的分别也只是暂时的。
　　虽然如此，可是我依旧有些难以驱散心中的阴霾。
　　以往，就算面对死亡，我也从未如此多愁善感。毕竟，那时哥哥与我一直同在。既便分别，也是很快便会重逢。可如今，相见之日，聚首短促，离别几多，再见缥缈。
　　思绪飞转，欲话别离，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道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其间隐约而藏了几许低低的话音。
　　这声音，仿似芒刺，让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地收回了手。刚才盈于胸间的离愁别恨，顿时被抛在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意和尴尬。
　　稍适，我们不由起身，一前一后来到院门，探首而望。只见师傅身着宽袖圆领绌丝绯袍，腰束玉带，头戴同色官帽，自大门方向急步而来。
　　“臣韩浩飞……”师傅一望见我，便俯身施礼。
　　我连忙急步上前，扶住师傅，略带不满地嗔道，“这里并无外人，师傅做何行礼？岂非折煞雪儿？”
　　师傅一怔，不再坚持，缓缓站起身。
　　“公主，今日前来，可是有重要之事，与为师相商？”师傅目露疑惑，面色严峻。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然，目光却悠悠飘向他身后的仆从。哥哥之前，虽有保证这些人可完全信任，但事体重大，还是小心为宜。
　　师傅会意，立刻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师傅身后的那个小个仆从立刻躬身施礼，默然趋退。
　　待其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我方对师傅言简意赅地说道，“宫内惊现‘鬼影神功’，具体情形我已告知师兄，他一会详细道与师傅。”
　　“‘鬼影神功’？”惊诧，若闪电般，顿现黑瞳，点点骇人悚吓，若雨雾湿气，流转其间。
　　我点点头，心下却颇为不解。以师傅之功力，虽也无法主动应对，却也不至如此惶惧。难道师傅曾……
　　想着，凝视着师傅，试探性地猜测道，“师傅曾见过‘鬼影神功’？”
　　师傅紧锁眉头，精光流射的眼眸，缓缓收聚，微眯成缝。目光渐渐飘忽，失去了焦点。
　　出神半晌，师傅方缓缓敛神，有些沉重地说道，“公主五岁那年，为师携你离开京师，出京当夜，曾有个鬼影，力图杀你于无形，幸遇高人化解。”
　　“杀我于无形？”惊异若溃堤之水，悄然泛滥。丝丝恐惧，随之而泄。
　　师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当年便有人欲用此法加害我，那么昨夜之人是否就是十余年前那人？如若真是同一人，那昨夜重现，尚未狠下杀手，却也有些奇异。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今日的她，不再有多年前的暗害之心？而倘若并非一人，情况便……再者，当年那出手化解的高人，又是谁？他为何要救我？
　　思定之后，不由继续问道，“当年那人可是身形妖娆，极似女子？”
　　师傅那顿入思绪仿如碧潭般的深沉黑瞳，蓦地一惊。转而，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难道昨夜之人也是这般？”
　　我重重地点点头，“据此，可初步断定当是一人。只是，师傅可知当年那高人是谁？可知如何能找到？”
　　师傅颓然地摇了摇头。
　　看来，一切只有听天由命了。不过，我觉得既然昨夜她并未加害，那么说明她必是有所顾虑。既然顾虑存在，那么一时应该也不会……而我就此便赢得时间，可设法找到那高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
　　想着，不由对师傅说道，“那么可有关于那高人的点滴线索？”
　　师傅沉吟几许，方缓缓说道，“有是有一点，不过……”他又迟疑一许，方侧首对哥哥说道，“斐之，你速去准备，待会儿为师修书一封。你携此信，亲自前往苏州，将其交与穆芳斋的穆老板手上。记住，当须交给其本人，不可由人转递。”
　　“是。”哥哥深深地望我一眼，方俯首施礼，飘然而去。
　　踯躅地望向师傅，几欲开口，却依旧犹豫不绝。缓缓垂下眼帘，又沉吟一许，方再次悄然抬眸，斜觑向师傅。
　　“雪儿，今日前来，除了‘鬼影神功’之事，当另有疑惑需要为师予以排解吧？”师傅目色深沉地望着我，凝重如铅。
　　见师傅已猜到端倪，不由轻轻一叹，幽幽说道，“师傅既已猜到，何不直言？”
　　“初至京城，皇后娘娘一语，为师便料定你必会前来相问，只没想到竟这样快！”说至此，师傅背着双手，在我身侧，踱了几个来回，方喟然长叹一息，“你五岁那年，自高处摔下，虽所幸无性命之忧，却一直昏迷。经太医百般医治，虽终醒转，却完全失忆。”
　　“失忆？”心中惊异，按捺不住，失声而语。
　　师傅微微颔首，“确是如此。”说至此，他深叹一息，方才继续道，“醒来之后，你非但不识乳娘、侍女，既便你父皇，也视若陌路。正因此事，你父皇才迫不得已，托你外公，觅一可靠的文武双全之人，在民间抚养你，以护你性命无忧。”
　　原来我出宫始末竟是如此！难怪我之记忆，乃自寒冥谷而起，对京师、对父皇，没有丝微的印象。
　　不过，据此看来，父皇对我，至少当年，是极有感情的，否则当不会因我而破例。古往今来，别说公主夭折，就是皇子亡故，在皇家，也乃稀松平常之事。父皇如斯保护我，当更多是源于娘。想着，本对父皇有些拿捏不准的我，不由信心暗增。
　　“那我当日自何处摔下？情形怎样的？”我进一步追问，试图了解更多。
　　师傅摇了摇头，“具体情形，似乎无人知晓。但，据宫内可靠之人说，当是从兴庆殿三楼摔下的。”
　　“兴庆殿？”我满腹狐疑地看着师傅，继续说道，“那不是皇后居所？”
　　师傅点点头，“确实如此。故而，当日寒冥谷，师傅和你外公才会冷淡上官旭。”
　　“兴庆殿乃她的居所，就算她真想于我下手，却绝不可能在自家门前做这事吧？况，假若真是那样，此次进京，她又为何不惧嫌隙，主动提及？”疑惑深深，仿如众多气泡，自水底汩汩而出。
　　师傅眉头紧缩，双眼微眯，静默良久，方憾然说道，“我和你外公，于此也颇为费解。但，你毕竟是从兴庆殿摔下的，且那里非一般人能进！”
　　我缓缓点头，不置可否。心下却暗自想起昨日赏梅会，张淑妃听闻我入住大明宫后的奇异行径。其实，两人相较，我倒觉得张淑妃更……
　　不过，不论是谁，都过于狠毒！毕竟，当年的我只是一个五岁稚龄女童。一个孩子，他们且不恳放过，必置之死地。今日，我之重回，必然会处心积虑，痛下杀手！
　　无意争斗，却不得脱身。希冀安宁，却频被其扰，甚而要夺我性命，害我至亲。他之无情，便怨不得我冷酷。既然定要较量，那么我当新帐旧帐一起算！取我一尺，我当要他们还我一丈。
　　思定之后，方对师傅说道，“此事颇多疑问，一时难以明断。假以时日，容我细察之后，再说！”
　　“好。”师傅轻轻颔首。转眼，他似又想起了什么般。静默一晌，犹豫几多时，方说道，“还有一事，师傅本想再等几年再……，唉，既然今日已谈及此，为师便一并道与你！”
　　不知为何，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接下来之事，当比失忆更为严重。
　　我微蹙眉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师傅请言。雪儿当能承受！”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五章 宫门深似海

　　师傅喟然深叹一息，沉缓说道，“你的身体自幼便长年寒彻如冰，为师告知你乃因属阴之体练了寒冥功的缘故。”
　　“难道不是？”迷惑深深，双手不由悄然交握。
　　师傅凝重地注视着我，慢慢摇了摇头，“并非如此，那是因你中了一种至寒之毒。时至今日，为师也不知其名。起初，本欲以正派武功，滚热真气为你驱毒，孰知反而招致毒浸更深。无奈之下，只好采取以寒对寒之法，没想到竟然颇有效果。这，便是为何要你苦练寒冥功之故，也是你为何一直冰寒的缘由。”
　　“中毒？”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傅，失口相问。
　　师傅点点头，继续道，“寒毒虽有效控制，且已渐为寒冥功所用，加深了寒冥功之功力，但其到底有何危害，为师也难以料定。”
　　幸与不幸，不过一念之间。我能拥有疼我的师傅、外公，爱我的哥哥，还有那高高的皇城内，对我暗怀关切的父皇，还有何不足？况，命已如此，我也不会自怨自艾。
　　长叹一息，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师傅勿忧，目下雪儿很好。”
　　“唉！为师无能，无法为你解毒，愧对你外公，愧对你九泉之下的娘！”师傅目色沉醪而悲凉，浓郁的哀愁，如烟霭般弥漫其中，其舒展的眉头，紧蹙成团。
　　娘已过世多年，师傅的心结也当解了。既便真得一生都不能忘怀，但我也希望师傅能快乐起来。娘与师傅之情缘终破，师傅虽有过，但责不在他。当初，师傅若知悉后果，我想，绝不会执意撇下娘，奔赴北地。再者，娘若在天有灵，必是也希望师傅能开心的。
　　思定之后，不由含笑劝慰，“师傅不必自责，师傅为娘，为雪儿，已做了很多。雪儿一生，都难以偿还些许，何来愧对一说？”说着，上前一步，正视着师傅那乌黑澄亮的双眸，郑重说道，“娘在九泉，若知你为她沉郁十余年，定会非常难过！”
　　师傅一听，目色更深，沉到无穷无尽，又似瀚海，波潮汹涌，浪涛无数。其眸光缥缈，失去了焦点，似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思忖什么，……
　　风静幽庭院，
　　日暗烟深树。
　　生死两重天，
　　情深魂欲断。
　　良久，师傅方缓缓敛了思绪，启眸对我说道，“可还有他事需交与为师帮忙？”
　　沉想一刻，不由说道，“昨夜大明宫值守将领乃左卫校尉李耳，负责皇宫安全的乃左卫将军陆远，烦请师傅调查两人之背景！”
　　昨夜，黑影现身，却未下手，其顾虑当从此下手。
　　师傅听闻，立时会意，他重重地点点头，“放心，为师尽快办妥！”
　　说话间，哥哥已悄然回到了身旁。他冲师傅躬身施礼，“师傅，一切已准备妥当。”
　　师傅微微颔首，“随我去书房！”说着，他转过头，对我嘱咐道，“出来多时，不宜在此久留，当速回！”
　　我点点头，抱拳作揖，以江湖之礼与师傅道别，避免其又施大礼。
　　“师傅保重，雪儿告辞！”说罢，侧首，深深地望了望哥哥，方转身离去。
　　出得师傅府邸，便戴上斗笠，骑着马儿，直奔皇宫。
　　日上当头，暖辉直射。蔚蓝天际，浮云朵朵。寒意略减，如沐春晖。
　　大街繁华，热闹喧嚣。摩肩接踵，人流涌涌。摊贩叫卖，人声鼎沸。
　　如此拥挤的街巷，实难容黑马奔驰，无奈之下，只好翻身下马，牵着宝驹，徐徐而行。到得皇宫外的广场，已近午时。
　　扬首张望皇宫宫门处，值守的侍卫已经换了班。陌生的面孔，肃穆而庄重。铮铮铠甲，银亮刀枪，在灿烂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牵着马儿，缓步走向皇宫大门，尚距十余步，两个于城门处列队值守的侍卫，已经大步上前。一个短髯黑面，铜铃眼。一个面庞白净、眉眼修长。两人年纪均在三十上下。
　　“站住！”厉声大喝，四目圆瞪，威威凛然。
　　我双眸一抬，眼波一转，瞥了瞥相拦两人。
　　“小女娃娃，竟敢擅闯皇宫？！”执羽横枪，拦于我前。
　　我宛尔一笑，“有牵着马儿擅闯的吗？”
　　两人一怔，相互一望，那白净侍卫眉目一转，面色略微缓和，“看你情形，也非寻常百姓。然，皇宫禁地，非玩乐之地，当速离去，以免蒙受无妄之罪！”
　　正欲启口，突然感受到一束戏谑趣笑的目光。循望而去，只见浓郁茂密的大树下，一抹若清灵天空的水蓝身影，倚树而立。其旁，尚有一匹棕色的高头骏马。
　　上官旭？他不是陪着福寿公主吗？
　　斯时，早间他故意任我离去之事，又跃入脑海。
　　淡淡瞥他一眼，敛了目光，对面前两人，轻声叱道，“多谢二位好意，可此处乃我家，如何离去？”
　　二人不由一愣，惊骇之色，如海如云，盈溢于乌黑似子夜的眼底。转瞬，那白净侍卫似顿悟什么，眸光不由一亮。而那黑面侍卫却已不由失声道，“莫非……”
　　“上官旭拜见泰康公主。”平直无波的声音，我听来，却怎么也不对味。
　　回眸一瞟，方才尚兀自独立树下的他，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至近旁。
　　“免礼！”说着，侧首静静地望着上官旭，盘算其此刻施礼之意图。
　　解围？似乎尚无他出现的必要！
　　细细打量，只见水眸微漾，笑意溶溶，深邃如夜空，难辩丝毫心绪。
　　斯时，那拦住我的二人已经收枪，单膝下跪，诚惶诚恐地说道，“末将不识泰康公主尊驾，妄自拦截，还望公主恕罪！”
　　“罢了！”我将马疆扔给那白净侍卫，却不搭理上官旭，径自走向宫门。
　　上官旭上前一步，手一扬，似邀请，却又似拦住我，“公主，可否借步说话？”
　　难道他在此等候，是为了……
　　眉毛一轩，有些诧异地望向上官旭。略一踌躇，终是决定任其畅言。默然举步，行向那大树下。
　　“上官公子，有话请说！”面向大树，望着那深棕色粗糙的树干，淡静而语。
　　上官旭静默一晌，方含笑说道，“雪雪，今日你当谢我！”
　　“谢？”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过身，凝望着似笑非笑的上官旭，“上官公子不觉自己妄自尊大吗？”说着，我一面缓缓来回踱步，一面继续道，“上官公子这‘谢’若源自出宫一事，那让我忍不住贻笑。”说至此，不由斜眸，瞥了瞥上官旭。
　　上官旭浅笑含凝，眸意深如许。
　　“倘若指‘馥春居’助我离去，那更是有些自吹自擂了。事本起于你，相助不过顺理而为。”说着，不由停在他身前，斜眄着他，隐意深凝地看着上官旭那双乌黑闪亮的眼瞳，“若必得言‘谢’，似乎倒是你当谢我，给了你如此好的机会！”说话间，上官旭与福寿喁喁细语之景，又浮现脑海，心下没来由地一梗，似浮波涟漪，骤现心湖。
　　上官旭不以为意地瞄我一眼，眸深似海。
　　“雪雪，当真这般以为？”似不置信，又似暗隐试探。
　　重重地点点头，却不由自主地撇开目光，避过了他的探询。
　　“雪雪，倘若真是那般想法，为何不敢正视？”上官旭倾身探首，在我耳畔吐气如兰。
　　幽幽气息，带着点点暖意，喷洒在我的耳际。
　　恍然大悟，自己心事，已为他探破，脸不由蓦地一红。恨恨地白他一眼，扭过头，挪移数步。
　　上官旭淡笑不语，晶亮似宝石般的眼眸，明辉闪耀，眉宇微展，似洋洋得意，又似带着几分促狭。
　　“雪雪，诚然，若我不在，你同样可出宫，却不能这般隐秘地达成自己所行。”说着，上官旭眉毛一扬，那双水波旖旎的桃花眼，莫测高深地望着我。
　　听闻他语，目光不由一沉。晨间他那般故作不知，容我离去，虽是自己过于自信，才招致被其欺瞒，但他那良善的伪装，却也是诱因。
　　“再者，既然你已选择了回避皇上，支会皇后以出行，那么便不可避免地将遭遇在下和福寿，既然如此，那么‘馥春居’内，在下助你离去，便不是因在下而起，由在下而终之顺理之事，而是在下相帮于你。且，这般还能造出你因福寿与在下亲密而气离之假相，以掩饰你此次出宫之真正目的。”说至最后，他黑眸一暗，似两汪子夜下的碧潭般幽深。
　　他的话，于我之心境，好似火上浇油。簇簇怒火，“嗖”地窜得老高！
　　“上官公子既然全部知晓，晨间何不直白于你皇姑？”双眸紧紧锁住上官旭，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话间，方才师傅的话语又映入脑海。
　　虽然从目下诸般情况看，当年我自兴庆殿摔下之事，皇后不一定是幕后真凶，倒似有人暗中使计，意图达到一箭双雕之目的，但这些毕竟乃我个人之猜测。且，正如师傅所言，兴庆殿，乃皇后寝宫，非一般人能进。要想在那里做些许手脚，没有皇后默许，却也绝非易事。而自入京伊始，皇后便一直似有意拉拢我和上官旭之关系。这缘故，倘若真是如张公公所言那般，那么儿时，我娘可是她之劲敌，不说除之而后快，却也绝非可为同盟之人。既然如此，当时的皇后为何让上官旭与我玩耍？这，对于寻常百姓，或许只是孩童游戏，但在这冷酷的皇宫中，却早已变成了相关于政治之事。
　　思绪重重，如隆冬稠雾，漫渺迷惑了我的头脑，整个人如堕迷宫般。
　　不过，不管如何，上官旭在早已料知一切的情况下，却没有直言于皇后，而是选择在此等候，他必是另有所图的。同时，也说明其与皇后并非完全同心。思量间，上官旭与张公公夜谈的情景，又闪现脑海。他那一副副不以为然的冷嘲，更坚定了我之前的推断。
　　上官旭意在何为，目下我尚不明，但这或许将可成为一个契机。只要善加利用，不难将其变成从狡诈的他口中获取儿时信息的筹码。儿时之事，如今我已忘得一干二净，但他却定是记得的。这，恰是我查撤娘之冤屈的一个重要线索。因为我以为害我之人，既便不一定是那设计我娘之人，却也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然，这一切要尽量自然，否则极易为精明的上官旭察觉。
　　思定之后，望向上官旭，只见他眸深似海，心绪如潮奔涌，若狂风即来，又似暴雨将临。
　　“宫门深似海，非你想象！”上官旭强压怒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自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几个字来。
　　简洁的话语，虽暗隐点点生硬，却也悄含一丝若有若无的劝慰之意。我那本冰凝的心湖，不由微裂一丝缝隙。
　　轻轻一叹，一丝怅然气息，自口中喷薄而出。
　　“上官公子好言规诫，雪琴自当铭记。”说罢，深深凝望稍许，方转身大步离去。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六章 用膳

　　甫入皇宫，我便又不由担忧起来，方才入宫遭遇尴尬，难保待会儿回大明宫，不会发生雷同事件。事情虽小，然若为张淑妃之流知晓，又不知要如何大做文章，讥嘲一番了！看来，还是得让福公公为我备个腰牌才是。
　　思忖间，已过了太极宫，步入了通往大明宫的甬道。黛瓦红墙，迤逦蜿蜒，浓荫蔽日，曲径通幽。
　　沿着曲折巷道，方行数步，一抹藏蓝色的身影，自石径尽头郝然闪现。
　　定睛一瞧，却正是福公公。他形色匆匆，气喘吁吁，似有急事般。转瞬，他眸光一亮，本有些微攒的眉头，霎地舒展。
　　“福全拜见泰康公主！”福全倾身施礼，言辞颇为恭敬。
　　“福公公这是去何处？如此匆忙？”我嘴角微曲，似笑非笑地望着福全。
　　“皇上差老奴召唤公主，于太极宫安仁殿一同午膳！”声线平直，没有丝微波澜，诚禀其传话之责。
　　这，着实让我有些意外。在我心中，父皇于我虽有些感情，却也没到这般钟爱之地。当然，也不排除父皇有事要告知于我的可能。
　　“父皇可是有事找我？”我微微抬眸，细辩其目色，以期获取点滴信息。
　　乌眸深幽似碧湖，墨黑似子夜，难辩些许情绪。
　　福全垂眸，恭敬地回道，“奴才不知。”婉转言辞，滴水不漏，却也没有半点不敬。
　　深深地望了望福全，就要举步前行，孰知他却又启口，滞住我的步伐。
　　“老奴多句嘴，万望公主见諒！”缓慢而迁延的话语，暗泻了福全内心的迟疑。
　　“嗯？”疑惑地回首相望，福全依旧躬着身子，头低俯向胸，貌似极谦卑。
　　“公主新近入宫，行事当宜谨慎！”声音澹荡，一如方才，但细品其话，却另有深意。然，劝诫之心，却彰显无疑。
　　在这冷酷而阴谋四伏的皇宫，有人好意规劝，当是莫大福分。备为珍惜，既表示了自己对其话语的看重，也能拉拢其心。主仆之关系，既便我不在意，但在他人心中，却有可能刻骨于心。尊重这些仆从，当可虏获其心。而他们之力量，非可小觑，其倒戈于哪边，甚而关系着战争主人成败之关键。历史上，多少皇宫争斗，在本可取胜的情形下，却因其不能善待下人，而悲惨败北，命丧黄泉。
　　我慢慢点头，“公公提点，泰康铭记！”说着，微曲膝盖，郑重施礼以表谢意。
　　“公主折煞老奴！”福全慌忙俯身伏地。
　　倾身虚扶福全，待其起身，方微笑道，“公公可否为我备一腰牌？”说着，故作吹胡子瞪眼状，学着方才宫门前的侍卫模样，粗声粗气地说道，“小女娃娃，竟敢擅闯皇宫？！”
　　福全须发一展，面露一丝慈爱的笑容，“老奴待会就去办！”
　　我微敛笑意，轻轻颔首，方向太极宫行去。
　　福全，五十上下，做为宫内总管，当也见证了我娘从入宫，到宠冠一时，至最后的孤零离世。且，他也看着我自一襁褓女婴，长成一个五岁稚童。要想查明过去的一切，他也不失为一个可用之人。但，福全做为父皇的心腹内侍，与父皇关系密切，而父皇当也将其视为他观察众人的一个耳目。如此一来，福全的片言只语，当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父皇的主观判断和对人的映像。若行事稍有不慎，便将招致步步皆失。故而，想从福全那里探听信息，不得不慎之又慎。今日，他虽好言劝我，我却不能轻易以此判断，便贸然行事。
　　太极宫，乃历代先祖朝会群臣和居住之地。因其乃开国先辈所建，装饰颇为简朴，且源于地势之故，相当潮湿，所以文皇帝，也就是父皇的父皇，便迁至大明宫居住，不再在此歇宿和处理朝政，只做为朝会、大典之用。但，通常白昼，父皇也会在此停留，披阅折子，午膳，午休等。
　　这些都是福公公领我前往安仁殿的路上，与其攀谈之果。
　　步步行来，据我一路所见之宽广道路、雄伟宫殿看，其规模也相当宏伟，堪称整座皇宫之最。不过，其屋无重彩，梁无雕饰，红漆黛瓦，正如福公公所言那般，非常质朴，没有一点皇家之华丽和奢靡之气。另，其地势确实稍低，且因一条御河盘旋环绕于后寝和苑囿，湿气弥漫，阴潮不已。在这隆冬季节，更是如此。所幸其内，种植着四季常青之树，既便寒煞如斯，依旧绿树葱茏，枝繁叶茂，让人嗅到一丝生命气息。且，那一片苍翠间，还点缀着些许梅树。那盛开的梅花，红得如火，白得似雪，为那本有些呆板的一片绿茵，带来几许绚丽之色，姹紫嫣红，仿如春之已至。
　　父皇邀我午膳的安仁殿，便坐落于那一片红白点缀的绿荫间。
　　其面阔七开间，重檐庑式屋顶、白石台基，除了阔些，与孝德殿并无二致。只是大殿风格上承袭了太极宫的简约、朴素，匮乏贵气和奢华。其廊檐下，一遛身着粉色长裙的侍女和一列穿着深蓝圆领长袍的宫人正默然侍列。
　　随着福全，拾阶而上，近至门槛，不由驻足而立。
　　福全斜眸，以目色示意我稍待之后，躬身跨入大殿。
　　“陛下，泰康公主到！”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我嗅到了些许异样。
　　“让她进来！”低沉的声音，略含不悦。
　　福全得令，驱身而出，扬臂邀我入内。
　　微微颔首，随之而入。
　　抬眸悄眄，只见父皇剑眉微攒，双唇紧抿，嘴角都近乎有些下弯。其乌瞳微缩，紧紧盯着我。
　　我屈膝施礼，柔声说道，“臣女泰康，拜见父皇。”说着，俯身伏地，言辞恳切地向父皇致歉，“泰康迟至，耽搁父皇用膳，罪当……”说至此，不由停住话头，暗忖接下之语，当如何续接。
　　斯时，父皇却已启口，为我开解了不知如何续语之尴尬。
　　“罢了，起吧！哪里去了？这半日才到！”责备之意，彰显于话语，漫漾于眉宇。
　　徐徐起身，偷偷瞄向父皇身前那长约两丈，宽约一长的案几。其上，陈列着近百盘各式菜肴，或红似焰火，或黄似初柳，或绿似翡翠，或蓝似海洋，色泽绚丽，却并无与之相匹的诱人香气。它们皆冷冷冰冰，不似佳肴美味，更似拼花。
　　看来，父皇当等了好些时候。
　　直言相告，还是……思量间，不由想起了那日赏梅会的情景。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嫣然一笑，款步走至父皇身旁，轻轻牵着父皇那宽大的锗红衣袖，柔声撒娇道，“父皇，泰康一直生活在寒冥谷，于其外之世界，颇为生疏。如今，初至京师，甚想游赏一下，一来，可熟悉风土人情，二来，可了解民间疾苦。晨间，去皇后处请安时，又恰逢上官旭，泰康便约上他，一同去逛了逛。”
　　一袭话简明扼要地叙说了迟至之由，也搬出了两位有力的证人。并且，为我今后出行找到了正当理由。
　　父皇一听，眉头渐舒，紧绷的嘴角，缓缓柔和。稍适，他轻轻颔首，“近来无事，你倒可四处看看。”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坐位，“坐吧！”说罢，便举起玉箸，欲夹菜，却发觉桌上菜肴差不多全冷了。
　　一直默立于父皇身后的福全见此情形，忙低声说道，“陛下稍等，容老奴遣人热热再用，可好？”
　　父皇微微颔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稍顿片刻，他却打破了殿内的一片沉默，淡淡地问道，“泰康，今日去了何处？”
　　看来，父皇今日邀我午膳，并非有事告知，倒真象父女叙谈般。他既有心，我却便顺水推舟，索性与之畅言一番。
　　我宛尔一笑，对父皇说道，“出宫前，泰康见到了福寿，就约上她，一同去逛了逛京城有名的‘馥春居’。”
　　“‘馥春居’？”父皇疑惑地望着我，“可是专售水粉、首饰的‘馥春居’？”
　　我点点头，“东西虽无宫内精致，但样式倒也新鲜。”
　　“听说其生意兴隆，朝中不少王公贵族，也时常光顾。”父皇若有所思地徐徐说道，似在陈述，又似在试探。
　　父皇做为一国之君，为何对一个专售妇女胭脂的商铺，如此上心？难道其中……
　　想着，不由轻轻摇首，字斟句酌地说道，“兴旺与否，臣女不知。不过，昨日看来，殿堂华丽，陈设讲究，绝不是寻常店家。”
　　父皇点点头，却不再言语，只是兀自沉思起来。
　　默默地坐在其身旁，将晨间所历“馥春居”的所有一切，包括陈设，物品，一一细咀一番，并不觉其有何异样。反复思量多遍，不由笃定这店恐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而父皇如此留心，当是源于其后的……
　　怔想间，桌上那一大堆菜肴已全热过一遍。父皇拣选了几样，待司膳官品尝过后，方才开始用。
　　拣选、品尝，拣选、品尝，一番折腾，让我疲累不已，且看着一大堆佳肴，却不能敞怀大块朵颐，让我颇为不耐烦。好容易捱到用完膳，我赶紧起身告退。父皇因为要午休，所以并未留我。
　　出得安仁殿，正欲回寝宫，福公公已经为我送来了皇宫内通行的腰牌。看着那沉甸甸、黄澄澄的铜牌，心下不由悄然一笑。有了父皇的应允，有了这块腰牌，日后我出入宫禁，当非难事了！
　　通行无阻地回到孝德殿，已近未时。
　　因我不在寝宫，一应值守侍女，虽依旧坚立岗位，但大都没精打采，此刻见我回来，忙立即强打精神。
　　她们慌忙施礼，颤声说道，“奴婢恭迎公主！”
　　环望殿内，清冷阴僻。冬日的暖阳，在这个时辰，已失去了午间的热力，变得黯淡无光。
　　凉薄的光芒，透过门扇上的镂空雕花，泄进殿内，在一块块整齐排列的青砖上，落下了大片花式繁复的阴影。冷寒之气，在那阴郁中，业渐浓烈。
　　环望一下，不见含月身影，故而回头唤道，“将含月叫来！”说着，又摇摇手，“你们下去休息吧！”说罢，径自向后厅行去。
　　正欲和衣半躺于床榻，以候含月来为我更衣，却惊觉半启窗棂下的紫檀飞翅案几上，似有些不同寻常。
　　笔墨纸砚，虽皆如晨间离去般陈设，并无半点移动，只是案几中间似乎多了张纸笺？
　　疑惑间，不由站起身，行向案几。
　　雪白纸笺，静静地躺在檀木几案上，眉头处，用墨色镇纸石压住。而其上那寥寥几个墨字，早已干涸，深深地溶入了那纸笺的雪域之中。
　　“明日巳时‘馥春居’见！”
　　陌生的字迹，没有落款，没有题首，何人相约？又是何人送来？
　　细细察辩其表面，确认无毒后，方用手指捻起纸笺，细细阅览。
　　不过几个字，但反复咀嚼，依旧获悉了点滴信息。
　　平淡的话语，不见威吓或狠厉，说明下书之人于我并无敌意。另，句末那个“见”暗示我，约见之人，当是我认识，抑或曾见过的人。
　　沉思片刻，一个娇小的身影，顿入脑海。我想，我已清楚相约之人是谁了。不过，目下尚不能断定其与“馥春居”的关系。倘若亲密，抑或“馥春居”本就是其所属产业，那么今日父皇的留意，我便必得提醒。一国之君，注意江湖之事，若其未考虑利用，那么便只可能是剿灭。
　　思量间，一个轻柔的声音，骤现耳畔，惊扰了我的思绪。
　　  

第二卷 深宫阙，情似海，危机暗伏 第二十七章 方讯

　　“奴婢含月见过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我将纸笺折叠好，纳入掌心，方徐徐回身，“瓦罐可备好？”
　　“是。”说着，她略微抬眸，瞟我一眼，“可要取来一观？”
　　我摇了摇头，“一会吧！”说着，正欲吩咐更衣，却骤然响起了昨日约见的海德侄子，不由改口，“海德的侄子可到了？”
　　“来了大半个时辰，在外等着呢！”平淡如水的声音，没有了往昔的点点亲密之感，倒与那福全的声线如出一辙。
　　含月，是我带入宫中的侍女，既便我为她着想，尽量让其少知晓我之事，但这样并不能改变那些欲以我为敌的人对其的看法。但，若还如以往那般全心以待，万一又似攸晴般，那可便难以收拾了。
　　斟酌半晌，决定还是透露些许，警示于她，却也不全告知于她。虽然，从我本心而言，此信到底何人送来已不重要了。
　　“今日可有人来此？”我将本已纳入掌心的纸笺，微露一角。
　　含月一怔，迷惑似潮水般，自乌黑、澄澈似晶石般的眼眸中，一泄而出。转瞬，她顿然明悟，略一思量，方道，“午膳前，奴婢一直守在前殿，并未听到有何动静。”
　　巧妙的措辞，已经将信息毫无遗漏地泄漏给我。此信，若是午膳前送来，必是自后院棱窗内悄悄送入。若是午膳后，便当问值守宫女了。看来，含月之机敏，正如我所想的般。
　　微微颔首，“领海德侄子来，我要见他。”
　　含月迟疑片刻，方施礼道，“是。”说罢，默然趋退。
　　仰卧于前殿贵妃椅上，暗自盘算如何将海德的这个侄子掌控于手上。
　　在这后宫之中，用于笼络人心的通常是权利和金钱。
　　金钱？自己手中本无多，何来给人？至于权利，那就更是望月奢谈了。虽然，我和海德现在因娘之冤屈而同在一条船，但其侄子毕竟尚属局外人。亲情，人之所期，然在利益面前，却变得脆弱至极。如此看来，若想牢牢抓住这个人，必得恩威并重。恩，利，目前只能给他画饼以充饥。威嘛，……
　　想着，不由起身，步入后殿，自床榻的一个暗格内，取了一个小瓷瓶，纳入怀中。
　　回到前殿，方自坐定，含月已经领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宫人来到了门槛外。
　　“公主，宫人方迅到！”含月跨入门槛，屈膝施礼。
　　我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转眼，方迅跨入门槛，俯身伏地，恭敬地唤道，“奴才方迅，见过泰康公主！”
　　我微启眼帘，缓缓说道，“免礼！”
　　“谢公主殿下！”说着，方迅站起身，垂首而立。
　　举眸而望，细细打量起这个方迅来。
　　他十二三岁年纪，细眉大眼，娟秀的鼻子，瘦削的面庞，倒有几分女气。不过，那双莹亮乌黑若晶石的眼眸，却异常出彩，灵气逼人，仿似吸纳了天地之精华般。
　　虽只一观，但我已能断定此人必是外表圆滑、柔润，而内里聪明伶俐。正符合我之期望。
　　他似也感觉到我的观察，虽依旧微垂着头以表恭敬，但那不时悄然斜飞而来的眸光，却并无一点谦卑之态，反而盈满好奇。
　　自进宫以来，所见宫人大都低眉顺眼，尽显卑微之态，即使含月，也难免其俗。倒是这方迅……
　　扬首宛尔一笑，“可瞧够了？”
　　方迅白皙的面庞，霎地红到了脖子根。转瞬，他低垂下头，“奴才不敢！”
　　我缓缓坐起身，慢慢向他走去，“做都做了，何来不敢？”言辞轻跃，并无责备之意。
　　方迅一听，卸去了方才的恭敬，微笑道，“公主真美，奴才看得收不住眼了！”
　　轻轻瞄眼他，暗敛笑意。
　　他似也察觉了我的不悦，忙恢复了起初的恭敬。
　　“你在尚服局？”我慢步踱至其身旁，轻声问道。
　　“是。”方迅低声回道，“奴才干些搬运、洒扫之类的杂活儿！”
　　轻轻点了点头，“可愿来我这儿？”侧首凝望，细辩其色。
　　方迅立即眉宇舒展，欢喜之色，盈溢眼眸，漫至嘴角。眨眼间，他俯首伏地，朗声说道，“能为公主效劳，奴才三生之幸！”起伏不平的声线，暗泻了他内心的激越。
　　徐徐转身，盯着他那张喜形于色的脸庞，不以为然地反问，“是吗？”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了那事前准备好的瓷瓶，“刷”地递至他的身旁，“那把这服下！”声音低沉，似古井中发出的般，威慑之意，隐匿其间。
　　方迅一怔，那双本低垂着的眼眸攸地抬起，一道惊异如夏日闪电般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射向了我。
　　目光一沉，紧紧锁住了他凝望过来的莹亮眸子。
　　四目相视片刻，方迅慢慢避过了我的注视。那瘦小的脸庞近乎惨白。
　　他紧咬下唇，默想片时，猛地抬首，一把接过了那细白、小巧的瓷瓶。转瞬，一咬牙，用力拔出瓶塞，攸地仰头，将瓶中的药水悉数灌尽了肚。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能这般无惧勇敢，也算不易。
　　微微颔首，赞许之意，悄现心田。
　　方迅一饮而尽之后，瞪着那双灵秀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感觉着身体的变化。好一晌，确认无事，至少表面如此，他方启口问道，“公主，可否告知奴才刚刚饮了何物？”
　　浅浅一笑，柔声说道，“不过是我秘制的补药罢了。”说罢，眉毛一轩，意味深长地望着方迅。
　　方迅听罢，眼睛“咕噜”一转，几许疑惑，如烟霭迷朦于眼底。他思忖片刻，再次启口，“多谢公主。”说着，俯身伏地，叩首鸣谢。
　　“心下疑惑，为何还言谢？”我含笑望着方迅，轻声问道。
　　依旧伏地，朗声回答，“奴才疑，非为公主之言，而是思公主为何待奴才这般好。虽一时难明尊意，可药已享用，怎能不谢？”
　　“那你不惧我言之虚妄，实则给你服下烈性毒药？”我进一步追问。
　　“公主既要用奴才，又怎会加害？”说着，他微微抬头，眄我一眼。
　　心下暗自称道，面上却保持着如水淡定。
　　“那万一是慢性毒药呢？”说着，我垂眸，故意略带蔑然地瞄眼正悄然偷瞧向我的方迅，淡淡地说道，“你许还不知我几岁起便开始使毒吧？”
　　“奴才已有耳闻。”方迅再次垂下头，继续道，“也曾想到此。不过，奴才以为就算慢性毒药，只要奴才忠心办事儿，公主必会给奴才服下解药。”
　　清晰的思路，精准的判断，超然的冷静，让我不由颇为喜欢这个小宫人。我想，假以时日，方迅当成为我之得力助手。
　　轻轻颔首，柔声说道，“起吧。以后你就留在这儿。”说罢，扬首，冲殿外喊道，“含月！”
　　“奴婢在！”含月立时自敞开的殿门后，闪了出来。
　　“你给方迅安排一下。”望着方迅瘦小的身形，轻声吩咐。
　　其实，今日给方迅服下的确实不是什么补药，而是一种慢性毒药，我给它取名为“延命”。“延命”，类似鸩酒，不过其发作周期为一年。到了时间，没有服用相应的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含月、攸晴这样与我一同长大的姐妹，尚有可能背弃我，而暗下毒手。何况方迅这样本为陌路之人？我想，生命于人，才是最好的砝码。不过，正如他所言，只要他忠心，我当不会坐视其毒发亡毙。当然，之所以如此，还因对于含月，毕竟心含情意，不忍以毒控制。既如此，也便无法交与其一些机密之事，顶多只能点到为止。
　　“是。”含月低首应道。
　　“含月，将瓦罐取来！”我踱至含月身旁，轻声吩咐。
　　本不准备再瞧瓦罐，可转念一想，这瓦罐原本是准备今后熬些自配补药以讨好父皇，虽经历中午之后，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保不准日后……既是为父皇熬药准备，还是小心为宜。
　　“是。”说罢，含月默默退出前殿。
　　稍待一许，瓦罐取来。
　　接过瓦罐，细细一瞧，并无异样，正欲顺手交回含月手中。就在瓦罐倾斜，淡弱阳光映射下，一层莹莹绿光，顿现瓦罐内里。
　　那清莹绿芒，似幽冥鬼火，又如子夜萤火，幽暗而蕴含鬼魅之意。
　　瓦罐怎会……
　　想着，不由将本已探出的手缓缓收回，再次俯首细细辨别一番，方暗自笃定此罐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在其内面，覆了一层毒素。
　　那莹绿光芒看，当是燕脂国特有的“绿鬼”。“绿鬼”，由燕脂国的一种高山耐寒植物果实，经晒干、研磨而成。它并非烈性毒药，但效用奇深，只需指甲盖一点，便能透穿人的五脏六腑，虽不致命，却能馋食人的本质，且不出一月，便能让人因器脏衰竭而死，既便精通医术之人，也难辩其因。
　　何人所为？又是如何得到这“绿鬼”？难不成其中还有燕脂国的人涉入？燕脂国？
　　思忖间，于“洞天别居”之中窃听的话，又盈入脑海。
　　玄寒所指“雪琴”，倘若确为一把琴，那么这燕脂国定不会对我心存加害之意。因为寒冥谷夺宝之夜，众人都曾听闻宝物在我手中。倘若另有所指，那么我与之并无瓜葛，何来暗害之心？
　　既然排除了燕脂国下手之嫌，那么定是与之有关联的本国之人，确切说当是本国皇族，有害我之意。那么这人是之前请修罗门追杀我之真凶，还是挑起江湖夺宝争斗之幕后？抑或这三个，本就是一人？
　　怔想间，团团迷惑，如隆冬稠雾，漫于胸间。
　　“含月，此罐是何人取来？”我敛了思绪，故作漫不经心状。
　　“奴婢命小翠去尚膳局取的。”含月莫名地望着我，狐疑之色，若早春薄雾，悄漾眉宇。
　　我微微颔首，“你去告知福公公，方迅我留下了。”
　　“是。”含月垂首应声，却并未立即举步。她静默片刻，攸地举眸，深深地望了望我。转瞬，目光一溜，瞟向了我手中的瓦罐。
　　“拿下去吧！”我慢慢探手，将瓦罐递与她。
　　她躬身接过，迟疑片刻，方默然趋退。
　　待其离去，我方一面缓步行向后殿，一面对尚默立一隅的方迅说道，“随我来！”
　　方迅略思一刻，转瞬，他那灿如繁星般的眼攸地眸一亮，似已了然我意。转而，紧走几步，尾随而来。
　　望着身前垂首而立的方迅，我压低声线，沉声道，“方迅，给我暗中监视小翠，一切行径，皆需如实报来！尤其是她往来的人！”
　　“是！”方迅屈身施礼，慨然领命。
　　“切忌保密，不容第三人知晓！否则……”我紧盯着方迅，威吓之意，溢于言表。
　　瓦罐一事可大可小，不过正好可用来一试方迅。
　　方迅立即俯身伏地，坚定地向我承诺，“公主放心！奴才倘若外泄一个字，天打雷劈！”
　　我点点头，轻声说道，“去吧！”
　　“是。”方迅徐徐起身，默然趋退。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五章 以己为饵

    张淑妃这招是我始料未及的。一时疏忽，险遭灭顶之灾。若非上官旭再次及时相救，今日何等情形，真是难以想像。当然，她既不肯按我的方式出牌，那么我便制造契机，送她入轨。

    第二日一早，天方亮。我便命含月替我找来方讯。

    之所以找来他，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见证待会儿将要发生的精彩一幕，二因为他的机灵。

    “奴才方讯见过公主。”方讯伏跪于前殿门侧的青石砖上，恭谨地说道。

    “嗯。”我点点头，却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端坐于圆桌旁的杌凳上。

    方讯见我未让他起，便也就那么跪着。

    斯时，小翠手捧托盘小步而

    今日，她一身水绿色薄纱长裙。那纤弱身形，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般。若非当日亲见瓦罐覆毒，又听闻了张氏和清德王爱子对话，我绝难将这瘦弱的女孩和下毒之人联系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置于圆桌上，捧出茶盏，轻轻搁于我面前。

    盏落桌面的一刻，她似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细眉微垂，黑眸微转。悄然斜飞我一眼，便匆匆收起托盘，快步趋退。

    茶香袅袅，腾挪升空，盘亘而上，渐渐融入尚凉幽的空气中。徐徐举盏，捻盖轻一下汤面茶末，便将其移至唇边。小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含在口中，蕴藉一晌。缓缓下肚。旋即，又再呷一口。方放下茶盏，静察腹中变化。

    不过一刻功夫，剧烈地痛楚，便如我所愿地出现了，时而若巨力撕扯般，时而又若钢锥捅刺般，其强度超乎我的想像。

    斯时，侍立一旁的含月已经察觉到我地异样。她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急切地问道，“雪儿，雪儿，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死死按住腹部，颤抖着手，指着桌上地茶盏，艰难地断续道。“茶……，茶……”说至最后，终于忍受不住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晕了过去。

    就在晕厥前的一刹，我紧紧地盯着方讯。深深地注视中。饱含我所有的期待。

    方讯怔怔地望着我，双眼瞪得若铜铃般。惊天意外，若浪潮般，骤然涌现眸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悠悠醒转。

    楹窗半启。天幕漆黑。昏幽火烛。静静燃灼于床头那小巧的几案上，微弱无力地照耀着一室的暗黑。

    环望四周。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样。不过，床尾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垂首倚床而坐。疑惑间，细细观望，不由一惊。

    父皇？

    他……

    一时间，内心如打翻地五味瓶般，百种滋味交绕于胸。

    静思一刻，不由轻轻一叹。

    以己为饵，实在迫不得已。但，事前，我绝未想到父皇会如此牵挂于我。而他这份真实的关爱，着实让我愧疚不已。

    父皇似乎为我之轻叹所惊扰，他轻轻摇了摇头，睡眼惺忪地望向我。

    目光一触，惊喜之色，若夏日闪电，骤现黑眸。转瞬，他攸地瞪大双眼，满脸喜悦地问我，“雪儿，你感觉如何？”

    “还好。多谢父皇挂念。”说着，便欲挣扎起身。

    父皇挪移至我身旁，轻轻摁住我，“别动。你体内毒素方解，还需多加休息。”说着，他顺手为我理了理被子。

    我点点头，微略迟疑，轻声问道，“父皇，下毒之事，可有眉目？”

    父皇一听，眉头紧攒，“送茶的丫鬟，已经关起来了。朕欲待你醒来，再行审问。”

    我双手撑床，略微上移，背倚床头，正色道，“父皇，此事可否交由臣女来处理？”

    父皇微微侧头，狐疑地望向我。

    “此事关乎臣女之性命。又发生在臣女寝宫，臣女以为交由臣女处理，较为妥当。”我凝望着父皇，郑重其事地说道。

    父皇沉吟几许，缓缓颔首。

    “不过，臣女还有一顾虑。不知当说不当说？”我挪了挪身子，索性坐直。

    父皇不管如何关爱我，都有一定限度，况张氏毕竟父皇最为宠幸的妃子，而恪又是父皇唯一的儿子，其分量绝对不轻。虽然我有真凭实据，虽然此事之中涉及娘，但娘毕竟故去多年，其影响终是有限。若是不事前约定，只怕父皇到时反悔。

    “尽管道来。”父皇似也预料到了什么，他紧锁眉头，微眯双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若臣女查得真凶，父皇会否……”说至此，停住话头，垂眸静默片刻，方温婉凄悲地说道，“臣女一区区小命，本不值几何。若父皇顾虑江山大业，不能……，那臣女恳请父皇容臣女离开这里，以保全臣女这条小命。”说着，我微启眼帘，泪眼迷蒙地望着父皇，“雪儿以为娘若在天有灵，必也会赞同雪儿的想法。”

    父皇精的双眸深深地望着我，点点湿润在那莹亮似黑宝石般的眸子中悄然闪现。他沉吟一许，坚定地说道，“雪儿放心。若是查得真凶，父皇必为你做主，厉加惩治。”

    父皇一诺，让我深切体味到他待我之拳拳爱心。这一刻，我也全然放下了世俗地利益和冲突，将眼前这人只看做我的亲爹，无关其他。

    不觉间，埋藏心底的无限委屈，一起涌出。

    鼻子一酸，泪流满面。

    夜未尽。长漫漫，但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已经以我地胜利。而基本终结，……

    当夜。命方讯送父皇回寝宫休息后，我便立即提审小翠。

    对于小翠至此时尚安在，我一点不奇怪。否则，方讯便不是方讯了。

    微弱地烛火，明灭不定。大片的阴影，将那昏暗地烛光所至之处，渲染地得更为黑沉。

    小翠依旧那身嫩绿的薄纱长裙，但多日地尘垢和褶皱。让那条美丽地裙子变得好似残败地春花般不堪入目。那曾经齐整的云鬓，如今松散杂乱，数缕乌黑地发丝，自鬓边垂落，将她白皙的面庞衬得似雪般纯净。

    “小翠，你可知罪？”我阴冷地盯着小翠，狠声问道。

    小翠低伏身子，怯生生地回道。“奴婢冤枉，公主明察。”

    我不以为意地轻笑，“冤枉？”说着，徐徐起身。

    一旁侍立的含月，立刻上前轻扶住我。

    我轻倚含月。缓步踱至她身前，“是冤枉你药罐使毒？还是冤枉你茶中下药？”

    小翠娇怯的身子猛地一僵，转瞬，她又回复了方才地平静，“奴婢不明白公主的话。”

    “看来你的记忆不太好了。”淡然一笑。甚为自信地说道。“无妨，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刻意加重的话语。威慑深深。

    一直低垂着头的小翠，将头埋得更低，近乎贴入胸膛了。

    “方讯，将瓦罐取来。”我眸锁小翠，冷声吩咐。

    “是。”

    不过一晌，方讯便将当日小翠取来的瓦罐送至了前殿。

    当时，我一发现瓦罐有异，便将这有毒的罐子交予方讯收藏，同时命其监视小翠。而实际使用的那个瓦罐，不过是我用一种特殊涂剂处理后，与之前那个有着同样外观地无毒罐子。

    “这，应该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吧？”我盯着小翠，含笑而语。

    小翠依旧俯首于地，默不做声。

    “抬起头来！”我厉声喝斥，“看看你眼前这只罐子！”

    小翠颤颤兢兢地抬起头，胆怯而慌张地瞄了瞄眼前的瓦罐。只是一瞥，她已大惊失色。那双水盈盈的眼眸鼓瞪得似鱼眼般。转瞬，她慌忙埋下头，“奴婢不认识。”

    “不认识？”我森冷地盯着小翠，“含月，告诉她，这罐子从何而来！”

    “是。”含月放开扶着我的手，略退数步，倾身回道，“回禀公主。公主回宫之初，吩咐奴婢准备瓦罐以用于煎药。奴婢当日繁忙，故而遣小翠前往药膳局，取一瓦罐来。”

    我垂眸斜觑着青石砖上那只乌黑的瓦罐，“瞧瞧，可是这只？”

    “是。”含月走上前去，半曲身子，拾起瓦罐，细细端详一阵，起身回话，“回禀公主，确是那只。”说着，她指了指瓦罐柄上地一个不规则的灰色白斑，“当日，奴婢便注意到了这。”

    我点点头，款步上前，接过瓦罐，将其微微倾斜。让那瓦罐内的绿莹莹，在桔黄色的烛光映射下，清晰可见。

    “要不，我让你试试？”我微笑着，试探小翠。

    小翠一听，顿时惶然失措。她惊恐地望着我，用力地摇着手，“不要。公主不要。”

    “不要？”我冷笑一声，“你不是不明白吗？试一试，或许就能明白！”说罢，便对一旁的含月说道，“取水来！”

    含月取过圆桌上地茶壶，徐步走到我身旁。一手接过瓦罐，将壶中茶水注入于瓦罐中。

    单调而纯净地注水声，仿似声声催命符，又似阵阵威吓。

    待得蓄有半罐水，小翠那苍白的面庞已经几近透明。

    她惶恐万分地望着瓦罐，不住地摇头低喃，“不要！不要！”

    “不要也行。”我莞尔一笑，“只要你能将忘记地想起来，告诉我，就可以了。”

    小翠眸锁瓦罐，踯躅半晌，方滚滚喉头，缓缓说道，“当日，含月让奴婢取罐。奴婢便前去药膳局。结果。路遇南熏殿的绿翘。她知晓此事，让奴婢不用去。她说，她刚好要去药膳局。顺路带回便可。奴婢想着这般省事，岂不更好。便答应了。后来，绿翘给奴婢送来一只瓦罐。”说至此，她停住话头，微微指了指含月此刻手中地罐子，“就是这只。她叮嘱奴婢一定要亲自为公主煎服，并同时给了奴婢一两金子。奴婢觉得异样，便想拒绝。孰知，绿翘便以奴婢一家威胁奴婢。奴婢无奈。只得答应下。之后，绿翘又数次约奴婢询问瓦罐之事。奴婢照实作答，绿翘似乎极为不满。最后，更索性吩咐奴婢毁了那瓦罐。”

    我微微抬眸，冷厉地瞥眼小翠，恨恨地质问她，“你惧她，便不怕我？”

    小翠慌忙伏地。苦苦哀求，“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命。”说至最后。她已忍不住泣泪不止。

    小翠娇弱的身形不住颤栗，让人见怜。其实，若非张氏，我也决计不会为难与她。可，如今……

    心一沉。紧咬下唇。冷声问道，“那前日茶中下药。又是怎么回事？”

    小翠一听，慌忙止住哀告，重重地摇头，“那不干奴婢的事，真地。公主，真得不干奴婢的事。”说话间，小翠那双晶莹黑亮地眸子，尽是惶恐之色。

    “不干？”我蔑然地瞅了瞅泪痕满面，楚楚可怜的小翠，冷冷一笑，“我自幼研习毒药。致人死地之毒药，自是不在话下，而最拿手的，便是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或许，你想试一试？”

    小翠四肢并用地爬到我的脚旁，抱着我的腿，声泪具下地哭求道，“公主明鉴，公主明鉴，奴婢没有下毒，真的，奴婢没有下毒！”说至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湿润的泪水，浸湿了我地裙裾，水蓝色的绉纱裙已经泛起了片片湖蓝。

    凄伤的哭泣，似子规悲鸣，如孤雁哀啸。

    秀丽的容颜，如梨花带雨，如蔷薇含泪。

    用？不用？

    迟疑间，终是不忍。眼波一转，余光无意瞥到了一旁的含

    她长目低垂，娥眉轻攒，丝丝不忍，若淡烟云雾，隐匿面庞轻轻一叹，挥挥手，“你们下去吧，我要和她单独谈谈。”说话间，面上早已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和阴狠。

    “是。”方讯和含月异口同声地答道。

    “起来吧。”我垂眸觑了觑脚旁那哭得泪容惨淡的小翠。

    缓步踱至躺椅旁，半坐下身，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今年几岁？”

    “十二。”小翠一面抹着颊上泪水，一面抽抽搭搭地答道。

    “几岁入的宫？”说话间，我徐徐后仰，将整个人完全放入躺椅中。

    “十岁。”

    我微阖眼帘，似闲聊家常般淡淡地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翠低声啜泣着，对我说道，“奴婢地爹爹早死，只有娘和一个弟弟。”

    “弟弟？”我睁开眼睛，望着垂首而立的小翠，“几岁？”

    “八岁。”

    我点点头，上下打量一下小翠，浅笑一下，柔声说道，“他必定非常可爱吧！”

    小翠略带哭音地答道，“是。”说话间，她似被触动了什么般，又一次掩面低泣起来。

    冷静地望着涕泣不止的小翠，心下早有了破其心垒的良策。

    “为何入宫？”明知故问，只为引出其下的话题。

    小翠抽噎一阵，方渐渐止住哭泣，对我说道，“奴婢家里穷。原本靠娘和奴婢做些针线来维持家用。可是，娘前些年得了眼病，虽请了几个郎中，却都无济于事，终全瞎了。而弟弟，这些年又需要钱上私塾。奴婢无奈，只好托族人想法，将奴婢送入宫里，当了宫女。”说至最后，她似乎预想到目前处境将对家中地影响，不由又放声大哭起来。

    喟然长叹一息，另起话题，“小翠，你入宫有两年了。宫中的规矩，你定是明白的。”说着，缓缓起身，踱至她身旁，轻声问道，“毒杀公主，是何罪名，又是什么下场，我想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小翠只是捧面而泣，并不作答。但那越发凄厉的哭声，却早已泄露了她地心绪。

    “既如此。你又何必当初，涉入其中？”我不为惋惜地质问小翠。

    小翠好不容易略微平息一下激越地情绪，啜泣道，“奴婢一念之差，望公主相救，望公主相救！”说着，她直挺挺地又跪了下来。

    我摇摇头，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也回天乏力。”

    小翠一听，顿时万念俱灰。那双黑晶晶的泪眸，顿时空洞无神。

    “不过，我虽无力救你，却可成全你一片孝心。”我有些怜惜地望着楚楚可怜地小翠。

    黑眸一亮，丝丝希望之火，顿时燎起。转瞬，她一面疯也似地用力磕着头，一面大声说道，“谢谢公主。谢谢公主。”

    “咚、咚、咚”的声音，如战鼓擂响。

    “哎！”长长一叹，倾身扶起她，“无需言谢。因为我也要你帮我个忙。”

    本不停俯身磕头的小翠，顿时停住。她缓缓抬起身，若有所悟地望着我。

    “你去之后，我每月会派人给你家送去五两银子。”说着，我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的小翠，“原本，今日便可以送去一定银两。但，那样一来，无疑将一切彰告他人。”说着，淡然地瞥了瞥小翠，“当然，你并无其他选择。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说至此，我冷然一笑，“若是让那边知道了今日之事，是何后果，我想务须我再提醒你了吧？”

    小翠冷颤一下，俯首说道，“奴婢之过，险致大错。公主不记前嫌，宽以待奴婢，奴婢永世难忘。相报之时，唯待来生。”

    我深叹一息，“我让你做的事，想必应该明白了吧。”

    小翠点点头，“公主放

    我点点头，唤回了方讯和含月。小翠按照我的意思，坦然承认了毒罐和茶中下毒之事，皆是受绿翘指使。方讯记下笔录后，让其签字画押。

    拿到小翠的供词，只是第一步。要让张氏束手就擒，仅凭小翠，是不可能的。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六章 矫诏私审

    “方讯，立即传绿翘。”我凭窗而立，沉声吩咐。

    方讯犹豫着回道，“如此夜半更深，奴才去传她，只怕她……”

    我徐徐转身，坚定地凝视着方讯，“无妨。就说皇上召见！”平冷的声音，不含丝毫心绪，迫人威慑彰显其中。

    要想扳倒张氏，绿翘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若不破釜沉舟，一举拿下她，恐怕功亏一篑。只要能为娘洗冤，父皇如何责怪，我并无所谓。况，我与哥哥是迟早要离开这里的。

    “这……”方讯微垂着头，清亮、明澈似墨晶石般的黑眸中，迟疑如丝盘亘。

    “一切由我担待，你只管去！”声音坚若磐石。

    方讯目色一沉，坚定地答道，“是。”

    夜幕漆黑，犹若泼墨。风幽浅啸，树叶沙沙。

    凭窗而立，感触着如水凉夜。

    “含月，我还是雪儿吗？”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语，暗喻其中。

    身后侍立的含月缄口不言，保持着沉默。

    以含月之聪颖，如何不会看出方才小翠之事内的隐匿？而现下的沉默，却也反过来证实了这。

    我苦涩至极地笑了笑，“你死我活，弱肉强食，必得如此。”解释之语悄然回答了自己方才的疑问。“那就必得迫其承认，颠倒黑白吗？”话语轻柔如春风，却暗含愤懑。

    我徐徐转身。摇首道，“我并未逼迫，是她自愿。况。就凭她提供毒罐，意图谋害我。便能诛其九族。”

    “冤有头，债有主。谁是谁非，自有律法定夺。而你方才之举，与那张淑妃，又有何异？”含月目光沉冷，似在质问罪人。

    惨然一笑，问含月，“你准备揭发我？”

    凭着自己对含月的了解。基本可以断定她不会那样。但，她如此心怀愤愤，难免露出马脚，故而不得不出言以问。

    含月一怔，顿悟我意。转瞬，她徐徐垂首，低声说道，“含月是公主地含月。如何敢背叛行事？”

    我淡然一笑，反问她，“若换作你，当会如何？”

    含月低垂着头，静默不语。

    长叹一息。正欲启口，门外却传来了方讯清亮的声音。

    “婢女绿翘带到。”

    “进来！”徐步踱至棂窗下新设两张圈椅的上首坐下。

    “吱呀”，门扇推启，一抹水绿色地妖娆身影，袅娜而入。

    “奴婢绿翘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婉转莺啼。骤然而止。

    绿翘霎地惊愕当地，那满面笑容悉数僵住。转瞬。她亮眸一暗，些微狠厉之色，骤现莹茸茸的黑色眼底。

    她“霍”地一下站起身，厉声斥责道，“你们胆子不小，竟敢矫诏！”说着，她一转身，冷哼道，“我这就去告诉皇上！”

    看她这阵势，与父皇关系当非寻常。难怪乎她这般有恃无恐！

    “大胆！”我高声喝道，“一个婢女，竟敢在本公主面前自称我”

    绿翘本大步向前迈着地脚，不由一顿。同时，一丝惶乱若流星闪过那张刻意修饰过的亮丽脸庞。

    “来人，给我掌嘴！”冷冷地盯着绿翘，沉声吩咐道。

    方讯和含月立时会意，他们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正欲拔腿开溜的绿翘。

    “谁敢碰我！”绿翘一面用力挣扎，一面大声嚷道，“我是皇上的人，是淑妃娘娘的侍女。”面做沉定，眸已闪现许许仓皇。

    我蔑然地瞥了瞥绿翘，含笑而语，“我敢！”说着，又波光一转，斜觑眼含月和方讯，“别弄出声音，我要小憩一下。”说罢，淡然一笑，慢慢走向门侧的躺椅。

    绿翘见我要动真格，不由大乱阵脚，她张惶地申辩，“你……，你们……，不……，不能打我，……不，我……，我是皇上的人，是淑妃娘娘的……”不待其说完，含月已反剪其手，将其摁在青石砖上。方讯指钳其颌儿，利落地塞住了她地口。

    “不……，呜……、呜……、呜……”

    眼见其被制服，我方缓缓阖眸。

    “啪、啪、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犹似一曲单调的乐章，在沉寂的黑夜悠悠奏起。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我方微启眼帘，瞅向绿翘。

    初入时飞扬跋扈、花枝招展的绿翘，此刻，犹如一朵即将凋零的桃花般无力地耷拉着头。她乌髻散乱，黑发松垂。那云鬓间光耀的钗钿珠翠，散落于地。那张踏进门时巧笑如花的白皙面庞，此刻一片红肿。五根清晰地指印，郝然在现。一根殷红地血丝自其嘴角缓缓流溢而出。

    缓缓坐起身，柔声吩咐道，“罢了，她也算张淑妃面前的红人。”说着，莞尔一笑，“绿翘，你可知罪？”轻描淡写的话语，好似拉着家常。

    绿翘低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应道，“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哼！”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我指罪，非错也。”

    绿翘身子一僵，转瞬，她轻轻摇了摇头，“奴婢不明白。”

    “哼！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说着，扭过头，对方讯说道，“带小翠！绿翘颤栗一下，缓缓低下了头。那凌乱的黑发，成绺成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指印清晰的红肿面庞。

    “小翠，是谁给你地毒罐？”我眸锁绿翘。对小翠说道。

    小翠目光紧锁跪于殿央的绿翘，朗声说道，“就是她----绿翘。”

    “你可看仔细了？”我冷冷地直视着绿翘。

    小翠重重地点点头。“没错。她就是化成灰，奴婢也绝不会认错。”

    我微微颔首。满意地笑了笑，旋即，转过眼，森冷地盯着绿翘，“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绿翘缄默不语，连头也未曾抬起。

    料知其必是打定主意，熬到天明，待张淑妃前来搭救。故而。淡然一笑，“按我朝律例，毒杀公主，当诛九族。而受命于人，仅为相帮，不过赐死而已。两相比较，孰轻孰重，是显而易见地。”

    要撬开绿翘的嘴。分崩离析其与张氏相依相辅之关系，是必不可少地。

    绿翘微微抬头，稍露其面。然，那双黑莹莹地眸子，却依然低垂。

    “你虽然是张淑妃的贴身侍婢。与之关系非同一般，但终不过一个侍女而已。你愿担待一切罪责，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若是心存幻想，以为她会看在往日你服侍她地情分上，搭救于你。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试想想。这浑水，她避之犹恐不及。又怎会为你而冒皇上之大不韪淌入其间？况，此事事关体大，一旦涉入，必将危及张氏一族。两相比较，她将取什么，弃什么当是毫无疑问的。”说罢，我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绿翘冷冷地斜觑我一眼，“你以为凭这三两句话，便可挑拨奴婢与娘娘的关系？”

    “挑拨？何须如此？”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事实早已再明晰不过了。”说着，我徐步走向她，沉声问道，“你服侍皇上也有些时日了。为何至今尚无点滴名分？”

    绿翘一听，呆愣一晌，那双晶黑的眸子，立时深沉如海，一股郁郁的沉暗之气，悄然漾起。

    我想自己方才那句话，恰中她心底之痛处。故而，不待其喘息，趁胜追击，微笑道，“而据我所知，张氏非但没为你向父皇讨半点名分，甚而出语阻拦父皇于你之封赏。”

    绿翘怔怔地望着我。那双黑黢黢地眸子深碧似潭，几许狐疑，若涟漪般轻轻荡漾。一双薄唇已经抿得紧紧的了。

    “当然，若你执意为其担当一切，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可要想清楚。”说着，徐步走到她身旁，凑近耳语道，“此事并非意欲毒杀我那么简单，它还牵涉到了十余年前，我娘惨死一案。”说至最后，刻意压低声音，点点威慑暗隐其间。

    绿翘立时瞪大双眼，惊愕不已。转瞬，她慌忙垂下头，低声喃喃道，“奴婢愚钝，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提高嗓门，大声问道。

    绿翘情不自禁地战栗一下。

    我阴冷地瞅着绿翘，厉声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狠厉的呵斥，似光电雷鸣击中了绿翘般，她不由惊恐地大喊出声，“啊！不可能！”话音一落，她似陡然明悟了什么，不由面色一白，整个人已经仰倒在地，惊惶万分地望着我。

    我恨恨地望着绿翘，冷声叱道，“我所言千真万确。当日，非但海公公在冷宫外见到了你，而且连福公公也见证了你当日之举。就凭这两条罪，足以让你和你的族人死几十次了！”说着，面色一变，微略平和些，“如果你肯作证，我倒是可以考虑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饶了你的族人，送你一个全尸。好好想想吧，天亮给我答复！”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后殿行去。

    绿翘与张氏关系密切，且有十余年光景。若此刻逼得太急，反而会促其一横心，相帮张氏。莫若留有余地，效果更好！

    如我所料，不过一个时辰，含月便将绿翘的供词送了进来。细细一览，一切如我猜测般，娘之蛊惑，临产毙命，皆是张淑妃幕后策划。而于我之江湖追杀，意图毒害，也都是其一手安排的。

    手中紧握着这几页薄薄纸笺，心中方自长吁口气。

    娘。为你洗冤昭雪之时，就要到了！

    第二日，我怀揣着小翠和李贤妃临终前歇下地供词。前往书房。

    拐过清幽、荫庇地长廊，一眼便瞧见福全交手侍立于书房外。

    他垂目静立。毕恭毕敬，犹似一雕塑般。

    莞尔一笑，暗自忖道：今日，看来也是凑巧了。平日，福全怎会在此恭候？

    大步上前，微笑招呼福全，“福公公，父皇可在？”柔语和煦。如三月软风。

    福全微启眼帘，目光一触，忙躬腰施礼，“公主请进。陛下正在批阅奏章。”

    我点点头，徐徐起手，推门一刻，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福全。小声说道，“别走。待会儿需要你。”

    福全身子一僵，举眸而视。那双莹亮的黑眸深沉如潭，疑惑斑斑。

    “是。”他垂下眼帘，轻声应答。斯时。门扇已启，我含笑回头，跨过门槛，步入了书房。

    “臣女慧灵拜见父皇。”我轻折腰肢，徐徐拜倒。

    父皇手中疾书。头也不抬地问道。“身体如何？”

    我直起身，一面缓步行向父皇。一面柔声答道，“已经大好了，多谢父皇挂念。”

    “事情查得有些眉目了？”父皇一面继续批阅奏章，一面问道。

    “是。”

    父皇怔愣一刻，手中本不停移动地笔微微顿住。旋即，他放下笔，侧首说道，“情形如何，细细道来。”

    我捧起桌上茶盏，递与父皇，“父皇歇歇，喝盏茶，听慧灵慢慢说来。”

    父皇点点头，接过茶盏，小啜一口，慢慢踱至窗下。在上首位的圈椅中坐下后，一脸肃穆地说道，“说吧，幕后是谁，为何下毒。”

    我面上一沉，哀伤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源起十余年前。”说至此，我眸凝泪水，徐徐拜倒在父皇身前，“父皇，你定要为臣女做主！”

    父皇浓眉高轩，纠结成团。那双精烁地眼眸微微眯起。凝视一刻，他沉缓地伸出手，接过了我手中数张雪笺。

    双手持握，展笺而阅。眸光紧锁，乌瞳上下移动。

    清幽地房内，一片寂静。窗外知了的鸣叫，声声入耳。

    览读间，父皇的面色越发沉重。那双黑黢黢的眼眸，深澈似子夜碧潭。微抿的双唇，嘴角深深下垮。

    随着一页一页掠过，目行之速越来越快。深沉地眸海，渐渐波涛翻滚，雪浪接天。

    最后一行览过，父皇立即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地几案。

    “啪！”声若雷鸣，惊骇天地。

    父皇“霍”地站起身，他眸含怒火，忿忿地盯着门扇，“来人！”

    “在！”福全那沉厚而有些微尖锐地声音，自门外悠悠响起。

    “去把张氏给朕叫来！”父皇怒气冲冲地咆哮着。

    静默片刻，福全终沉稳而恭敬地答道，“是。”

    若是换做他人去唤，我恐怕还有些担忧泄密，福全前去，那是万无一失地。

    “臣妾张氏，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身玫瑰红绉纱长裙的张淑妃推门而入，盈盈拜倒。

    一直来回踱步的父皇攸地停住脚，他眸子一转，道道锋锐若刀剑般的光芒迸射而出，直击张氏。

    眼含笑意，面凝春风的张氏，本欲立即起身，然，转瞬，她似嗅到了些什么。怔愣一晌之时，其柔美笑容不由僵住。缓缓跪回地面，若秋水般的灵眸，不由一转。

    人映其目，丝丝意外顿时激射而出，相伴而起的，是无数若隆冬寒雨般地阴冷。那尚僵在面上的笑意，此刻，也若潮汐般缓缓褪去。

    父皇手腕一扬，数页雪笺，顿若寒冬那大片大片的飞雪，纷纷扬扬飘落于地。

    “看看你做的好事！”高声呵斥，犹若龙啸虎吼。滔滔忿意，席卷而至。

    张淑妃一愕，几许慌乱若流星般在其黝黑、晶亮的眸子中一闪而过。转瞬。她又面堆浅笑，柔婉地说道，“臣妾忠心。皇上明察。”声若莺啼，胜于天籁。

    “哼！”父皇冷冷地瞅了瞅娇艳如花地张淑妃。“证词清楚，还需查甚？”说着，他眸光一寒，厉声斥责道，“朕之子嗣，同为骨肉，你竟如此狠毒！？”

    张淑妃本红晕微漾的脸庞，霎地一白。犹若高山积雪。转瞬，她低垂眼帘，将其身前的数张纸笺，飞速地浏览一遍后，立即扑倒于地，“陛下明察，臣妾冤枉啊！”其声带哭音，眸含珠泪。娇柔悲戚，宛如雨打蔷薇。

    “冤枉？”父皇垂眸斜觑着那双泛着晶莹泪光地美目。

    张淑妃一面抬手，轻拭着颊上珠泪，一面哽咽地说道，“臣妾弱女一人。得皇上宠幸，不敢骄躁。然，终致李氏怨恨，几番毒害臣妾无法得手，便心生毒计。欲诬陷臣妾。”说着。她微息哭泣，眼我。怯生生地说道，“慧灵公主，陛下极爱之女，臣妾安敢加害？不过……”说至此，她又顿住话头，微微抬眼，觑了觑父皇，似欲言又止般。

    “不过什么？”父皇眸光一沉，若鹰鹜般紧锁张氏。

    张氏又故作胆怯状，惶惑地瞄我一眼，方道，“慧灵公主年幼，受那李氏挑拨，以为其娘为臣妾所害，故而才……，才……”未尽之语，其意已命。

    我平静地凝视着伏倒在地的张氏，然怒火早已在心中燃起。

    “你地意思，是我自导自演了小翠下毒之事？”徐徐起身，冷声质问。

    张氏隐去往日地跋扈和张扬，娇怯地溜我一眼，又波光飞转，楚楚可怜地望向父皇，似在无声祈求般。

    父皇眸中那腾腾燃烧的怒火，在张氏胆怯、柔弱地凝望中，悄然变弱。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谁在导演这一切！”我愤怒地盯着张氏，徐徐取出了怀中那份早已备好的绿翘的供词，递给父皇，“父皇，看看绿翘的证词，一切便大白天下了。”

    张氏怔愣一晌，慌忙垂眸。她似已预料到了什么，点点细密的汗珠，悄然自其额角冒出。其粉霞翩飞地面庞，已经渐变惨白。

    急阅间，父皇的手已经拳紧。其关节渐渐僵硬，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许发白。那被握住的薄薄纸笺，犹似即将被捏碎般。

    “绿翘和小翠已被臣女关押在孝德殿的偏厅内，可以随时听候父皇审问。”我森寒地盯着张氏，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这蛇蝎心肠的妇人！”父皇高举拳头，大声骂道，“来人！把她给我送入冷宫！”近乎咆哮的声音，宛如狼嚎，狠厉怖人。

    此刻，张氏顿时面如死灰，她仓皇无措地爬到父皇身旁，苦苦哀求，“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一时糊涂，饶了臣妾吧！饶了……”未待其说完，她已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拖出了书房。

    凄悲而哀伤的求饶声，渐渐远去。良久，仍然余音袅袅，犹在耳畔，……

    “雪儿，你娘……”父皇紧握着我地肩，有些哽咽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父皇，你身为一国之君，自有你的为难之处。而臣女今日所做，乃为臣，为女当尽之责。”说着，盈盈拜倒于父皇身前。

    “雪儿，你……”

    静静凝望，只见那双精锐、明亮的眸子，水荡漾，似浸在甘泉中的水晶石般。其深的暗黑之处，雪浪翻天，波潮滚滚。

    我冲父皇点点头，默然趋退。

    当日，父皇便下诏废了张氏淑妃称号，并下令将其永远拘押于冷宫之内。同时，恢复了我娘之贵妃称号，并下诏挑选吉日重葬我娘。

    事已了结，我却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妥。思来想去，顿悟那是父皇之轻率。虽然张氏狠毒，与我有着血海深仇，但她毕竟曾是父皇地宠妃。父皇不经提审，只凭我的供词，连目击绿翘前往冷宫给娘送饭的两个证人----福全和海德都未曾审过，便匆匆了断此案，确实有些草率之嫌。莫非父皇早有废掉张氏之念了？可这是为何呢？

    团团疑惑，若无数水泡，咕咕咕地冒出心湖。

    然，转念一想，不管如何，娘之冤屈也算昭雪了。是我和哥哥离去之时了，否则，我怕为时已晚。

    当日下午，我便写了一封给父皇的书信。在信中，不但表明惯于山野生活的我不喜这般束缚地皇宫生活，渴望自由自在，更声明上官旭地确非常不错，但我心中已另外有人了。如今，娘之冤屈，已经澄清，是我当与父皇离别之时了，希望父皇切莫因此而难为我外公和师傅。当然，我在信末也实现了自己对李贤妃的承诺，恳请父皇为永昌公主谋一佳婿。

    将信封好后，我便草草收拾了一个行囊。只待夜幕降临，便换上夜行衣，悄悄潜出皇宫，去师傅府邸找哥哥。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七章 出离

    我背窗而坐，一面细细品着贡茶，一面上下打量着这座已居住了大半年的宫殿。

    半透明的粉色帘幔低低垂下，半掩半露着精巧灵致的窗棂。那根根数尺粗的朱漆楹柱宏丽伟岸，好似巨人，而屋中犹若鬼斧神工制成的床、柜，更是在清亮、深厚的漆水中，在那暗沉的荧红光泽中，透露出了它的高雅和古朴之气。

    这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柱一橼，都见证了娘千万个幸福的日子，见证了娘一生中最大的变故和悲伤。当然，它们也陪伴了我大半年，和我一同经历了数回险恶境地。如今，我即将离去，即将永远地离开它们，离开这娘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心下，还是升起了一点点感伤。原本，我以为自己不会对此地有点滴留恋的。但，我想，自己终还是错了。

    细细思忖，其实这绵长而纤细犹若柳丝般的眷恋不舍，并非贪慕于此地这些贵重的物什，而是针对这里的人，父皇、上官旭、福公公、师傅、外公，甚至包括鲁意。他们在我这半年的生活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尤其是父皇和上官旭。父皇虽然言语不多，虽然精明睿智，虽然利益为上，但他对我那份超乎其他子女的真挚情意，是那般温暖，让我久久难以忘怀。而上官旭，虽然与父皇有着相似的精明算计，虽然我们是以利用为前提，但他多次救我于危难，把我从死亡线上拖回来。这份恩情，是我今生都难以回报的。我想，假若此刻他们之一。需要我出手相救，方才能转危为安。我一定无法弃之而去地。

    思忖间，门外传来了宫女轻柔的声音，“启禀公主，上官公子在宫外求见。”

    他此刻前来，想必是为了探听今日张淑妃一事。

    我点点头，“让他在外稍候。另外，替我备马。”

    “是。”

    又呷口香茗，我方换了身紫色的劲装。向宫外行去。

    白日耀目，绿荫一点。蝉鸣于耳，热暑当空。

    上官旭背手侧立于树荫之下，仰首览望天际。他发束白玉冠，一袭紫色锦袍，腰系玄色缎带，一如初见之时。那双有着几分妖冶、几分邪魅地桃花眼，沉暗如子夜碧湖。难见端绪。几许惆怅，几许落寞，自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中，悄然而溢。

    相隔数丈之遥，但我依旧受其感染。一抹郁胸之憋闷陡然心生。它和着本就潜藏于心地离愁别绪，纠合成一股浓重的伤感之情，犹如巨大的顽石，压于胸中。

    深叹一息，微舒心绪。举步走向了上官旭。上官旭徐徐转身。嘴角噙着一抹雍容浅笑，“雪雪。今日夙愿得偿，你娘之冤屈得以昭雪，可喜可贺！”

    静静地凝望着他那双潋滟漪魅的眼眸，试图找寻点滴方才的哀伤之迹，但最终只能以失望结束。许是离别在即，许是相交这么长时日以来，一直难以真正把握其真实心绪，我不由冷不丁地问他，“你不累吗？”

    上官旭一怔，眸色顿深，宛如暗黑之谷般。转瞬，他盈盈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不留丝微迹象。

    四目相望，良久无语，唯有高树上的蝉，在枯燥而单调地唱着“知了、知了”，……

    我自怀中掏出绢子，轻轻拭去额间、脖颈的热汗，淡淡地问上官旭，“是受人所托而来吧？”

    上官旭一改往日的嬉笑，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辞酷热前来，仅为恭贺于我，可是辛苦你了？”我一面轻摇手中地绢子，一面斜飞眼眸，讥讽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摇了摇头，“非也。”说罢，他轻扯嘴角，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苦涩隐匿其间。

    “哼！”我冷冷地瞥眼上官旭，“没了张氏，她还会有何担忧？”说着，我扭过头，目望遥远之处的青山蓝天。

    虽然皇后并未真正暗害过我娘，但她在娘诞下我那夜，阻止海公公报信于皇上，于娘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直接促其亡故。但，不论是于私还是于公，我都不能以除之而后快为念。

    上官旭撇嘴一笑，又重现他往日的轻佻和不羁，“那是因为我想雪雪了，故而才不怕酷暑，前来探望呀！”说着，他冲我挤挤眉。

    脸上一烫，似遭遇滚滚热浪般。转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就要开步回宫。

    上官旭抢上一步，起手拦住我，“雪雪，既然已经出来了，莫若去京郊长河走走？”

    京郊长河？那在我失去的记忆中，曾经最喜欢之处？那明月高悬之夜，上官旭曾吻过我之地？

    往昔的历历又重回眼前，再现脑海。思及即将离开，日后自然不会再和哥哥踏足半步。既如此，……

    想着，不由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斜晖脉脉水悠悠，青山葱葱归鸟倦。

    如织密柳，一字排开于河岸之上。轻柔的柳枝，若少女发丝，低垂于河面，拂波掠影。数只水鸟，在河面上，时起时落。

    我和上官旭，默默地漫步于浓密的柳荫之下，烟深暮霭之中。

    “雪雪，还记得初来此处，我曾对你说过地话吗？”上官旭怅然遥望水天相接之处。

    今日的他，欲言又止，神色伤感，当是有话欲说。

    未等我启口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你幼时最爱之处。”说至此，他缓缓驻足，垂眸注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水，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每年春天，你便会央我带你来此，久久不愿离去。”

    冒似说幼时恋河。实则论今日离京。心下一惊，蓦地瞪大双眼。望向上官旭。

    上官旭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雪雪安心，只要你快乐，我上官旭便足矣！”

    简洁而平淡地话语，却如根铁杆，直直地戳中了我的心。然话语虽感人至深，但怎奈我心中已深藏了哥哥，又如何再容得下他？

    深叹一息。歉然地说道，“多谢。”言毕，不忍再多看他一眼，径自扭过头，眺望那对岸地青山绿影。

    “雪雪，可否听我弹奏一曲？”幽幽然地话语，似请求，似低诉。

    侧眸望向上官旭。只见那温润似墨玉的眼眸中，尽是难言之哀伤。

    喟然长叹一息，终颔首同意。

    上官旭翩然飘至坐骑旁，取过其背上一长长地包袱，便又回到了柳荫之下。

    青山为屏。绿柳为幔，蓝天为穹，大地为席。

    上官旭置琴于膝上，垂首抚之。

    玉指一拨，琴音如凄如诉自弦间流泻而出。那和音而起的磁性男音。更是低沉而满含心绪。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其词伤，其意切，凄凄然如鹤唳天，其声哀，其音悲，亢震林啸。

    天地动容，万物垂泪。花谢树萎，山崩水枯。

    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怀者断肠悲痛。

    心弦，不由一颤。一抹似万千银针刺过般地疼，骤由心生。

    抬眸望向他，只是专注地抚琴悲歌。水玉般完美邪魅地侧脸上，凝着一抹浓郁忧色，恁风吹不散，任雨洗不尽。

    潇潇江风，飒飒而起，和音而鸣，似也在悲怜其心般。

    不断倾吐的哀婉之音，震颤着我地心，然，我明白，江花虽盛，奈非我属、

    一切只怨情丝错搭，……

    折柳相送，古道夕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既意在道别，那便没有多留之理。不待其唱完，我已提气，悄然离开了。看似行得决绝，但整个人却是渐行渐软。这份无力和惶然，为了他曾经的守护，为了他多次地相救，……

    朗月横空，清辉如水。

    看着时近午夜，我不由背上那午后收拾的简单行囊，趁着浓浓夜色，奔向师傅府邸寻哥哥去了。

    庭院深寂，谙熟如家。树影潇潇，霜白满地。一丛碧瓦，无数朱橼，在溶溶月色中，泛着一层清凉之光。日间酷热，此刻已经消散殆尽，幽幽凉意，自大地而起。

    跃下墙头，望向哥哥所居之正房。只见宽大的屋檐下，大片亮白之后，乃深暗的阴影。然，其间竟有一抹雪影。

    长身玉立，衣袂轻扬。淡笑如莲，清雅绝尘。那不是哥哥是谁？

    “哥哥！”我欢快地叫着哥哥，似小鸟般扑了过去。

    哥哥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雪儿！”亲昵的呼唤，暗藏了深厚如潮般的爱恋之意。“你知道我今日会来？”我仰起头，开心地望着哥哥那俊秀的脸庞。

    哥哥点点头，“张氏的事，我已知晓了。”说着，他轻柔地抚了抚我地头，“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能和哥哥在一起，雪儿今生之愿。”说着，撅起嘴，嗔道，“哥哥以后切莫再这般说话，雪儿觉得哥哥甚为见外。”

    哥哥微微一笑，“知道了。”说着，他轻轻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哥哥，咱们今夜离开此地，可好？”我偎依在哥哥怀中，轻轻地划弄着他的衣襟回文。

    哥哥紧了紧揽着我的手臂，铿然有力地答道，“好。”稍适，他似又想起了什么，迟疑地说道，“不过，后事当……”

    我扬起头，含笑打断他，“哥哥务须多虑。父皇之处，我已留信一封。想来，父皇看了信之后，必不会为难你我。待会儿，咱们再给师傅和外公修书一封即可。”

    哥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本笑意溶溶的亮眸，不觉间，已经悄然深暗，犹似碧潭般。那舒展地眉宇，也微微拧起，丝丝若有似无的担忧，暗隐其中。

    我轻轻地抚着哥哥宽厚、温热的胸膛，宽慰道，“哥哥莫忧，一切妥当！”

    哥哥淡然一笑，拍了拍我的后背，“那我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启程！”

    “嗯。”我开心地点点头。

    待哥哥收拾之时，我又给外公和师傅各自书信一封，除了希望他们多多保重之外，也表明我之心迹，望其务须多虑。同时，指命了我已留书父皇，他们无须为此烦扰。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八章 无情

    我和哥哥若飞鸟般轻忽忽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之后，便出了师傅的府邸。一路穿街过巷，在那朗朗月色下，奔行好一阵，就来到了距离城墙仅数丈之遥的道口。只要飞上前面不远处的城墙，避过其上岗哨，跳下城墙，我们便可离开京城了。

    我和哥哥携手而行，正要掠过那道口，孰知北方却突然火光冲天，明耀异常，好似天也将燃烧起来般。

    与哥哥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顿住。

    京城之北，正是皇宫所在。难道是宫内出了事？

    应该不会。父皇一向睿智聪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岂会失手？

    正欲拉着哥哥前行，一丝念头，若流星般，闪过脑海。

    莫非是皇子恪，见今日张氏被打入冷宫，而欲……

    想着，我不由又否定了这个念头。皇子恪，既便再痛惜其娘，可也绝无胆量明目张胆地反对父皇。或许就是平常的走水了，只是我自己过于担忧了吧。

    紧了紧哥哥的手，便与之一同提气，纵身前行。不过转眼功夫，我们便来到了数丈高的城墙下。

    环绕墙根，略走一遭，觅得一冷僻之处，确认其上并无戊守士兵后，我便与哥哥相视一笑，一起双足点地，轻轻跃向城墙之顶。

    到得城墙上，施展“绝影”轻功，轻而易举地避开值守兵将。就到得城墙向外一端。正欲飞身而下，却觉京北皇宫之处，似乎越烧越旺。天际红晕。透亮京师。滚滚浓烟，盘旋而上。那宏丽巍峨的皇宫。已全然隐没在了灰蓝色地烟霭之中。

    虽然我竭力服自己这不过寻常的失火，但那熊熊火势，依旧牵动着我的心，或者说当是父皇之安危，让我忧心不已。

    悄然驻足，侧耳细听，似能隐约闻到在那“劈劈啪啪”烈火燃烧之声中，不时有兵戈交接、人声吵嚷之声。心。顿时若万千银针刺过般，疼痛不已。

    父皇……

    “雪儿，咱们去看看吧！”哥哥轻轻地拍了拍我地肩，温和地劝我。

    犹疑一晌，终颔首同意。举步一刹，陡然思及今夜之危急，不由驻足，柔声问道。“哥哥，若是今夜你我葬身火海，你可会后悔？”

    哥哥摇摇头，坚定地说道，“雪儿。与你同在，既是你的心愿，也是我地。后悔之想，从何谈起？”

    我嫣然一笑，冲哥哥说道。“哥哥。那记着千万莫喝那孟婆汤，来生咱们再续情缘！”

    哥哥微笑着点点头。“雪儿，你已烙入了我的灵魂，永生难忘。”相视一望，绵长情意如水流泻。

    哥哥轻柔地紧了紧握着我的手，“走！”

    点点头，便一提气，与哥哥一同向皇宫奔去。

    昔日戒备森严、兵戊林立的皇宫外，此时悄寂无人。银辉下，闪烁着莹莹清光的门钉，依如原样。然洞开着的城门内，却非往昔般肃静凝重，红亮亮的火光，自其内映射而出。不过一道城门，内外两重天。

    心一沉，暗自叫道，“糟糕！定是出事了！”

    正要飞奔而入，上官旭那清越的声音，骤响耳畔。

    “雪雪，出了何事？”

    我回眸一瞥，只见一身紫衣地上官旭手按剑柄，静立于城门之外广场之上的溶溶月色中。

    他剑眉微攒，焦灼之意，隐匿其间。那双邪魅的桃花眼，褪尽了往昔的嬉笑不羁，也抹去了白昼的苍凉落寞，深厚的关切，犹如春水，迢递不断。转瞬，他似瞧见了我身侧，隐在一片暗影之中的哥哥，眸色顿时一暗。

    上官旭上下打量一番我和哥哥，淡淡地说道，“这里交给我，你们放心！”说话间，那双水眸暗沉发蓝，浓浓的阴郁悲伤，若冬日稠雾般，悄然弥漫，甚而溢出眼眸，袭上眉宇，漾于面庞。

    父皇，既便有过于娘，终究是我爹爹。他，赋予了我生命，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我。没有他，便不会有今日地雪儿。如今，他身陷危急，我如何可以弃之而去？况，既然宫外清寂无人，其内必是已发生突变，任上官旭一人前去，我终是于心不忍。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起去！”

    正欲举步前行的上官旭，顿时一怔，本已抬起的脚，停于半空。转瞬，他黑眸似海，深郁而潮绪滚滚。

    “雪雪，终是念我一成。”上官旭面色转喜，但依旧掩不住其后的悲苦之色。

    轻叹一息，微垂眼眸，避过其情意浓浓的注视。孰料，余光却瞄到了一旁地哥哥。

    他神色黯然，眉宇微皱，那张玉白的面庞，隐匿着一股浓浓的忧伤。

    极想出言宽慰，却不知当如何启口，也不知当怎样面对上官旭。

    上官旭冷冷地瞥眼哥哥，略含讥嘲地说道，“走吧，切莫在此拿捏作态了！”

    哥哥面色一沉，横目怒视。

    瞅见二人剑拔弩张，不由心一凛，抛下两人，自顾自地奔入皇宫。

    穿过宫内广场，从西侧小门，拐入九曲长廊。迎面便见数十个左卫将士奔将而来。

    为首的，一身戎装，看来魁梧壮实。他一张方正的脸庞，浓眉粗短，眸似铜铃，其颌儿下那厚实浓密地短髯，为其更增一番威武之气。

    目观其人，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略一回想，不由明白此人正是那在鬼影初现之时。值守地左卫校尉李耳。此刻，他形色匆匆，面容凝重。

    几至近前。他方察觉我们地到来。仓促间，他单膝下跪。朗声说道，“末将李耳参见公主！”

    “今日是谁当值，把守宫门？”我立定于廊中，沉声质问。

    李耳大眼一翻，觑我一眼，迟疑地应道，“正是末将。”

    我面色一寒，冷声叱道。“既如此，为何擅离值守？”说话间，汹汹怒意，自眸中喷射而出。

    李耳愧然地垂下头，“回禀公主。适才大明宫火光冲天，末将本当即下令，严格把手宫门，以防贼人趁势而入。但左卫将军吴天翔定要末将调集所有人马，前去大明宫扑火。军令如山，臣不得不遵守。”

    一番说辞，将所有过失推得干干净净。不过，他身为校尉。听命左卫将军却也是情理之中。一切只能待事后查清方才可以定夺。

    “父皇现在如何？火势怎样？”我紧盯着李耳，迫不及待地追问李耳。

    李耳踯躅一晌，闷声回道，“火势猛烈，加之夜风相助。虽然宫人、宫女和戊卫尽力扑火。却收效甚微。整个大明宫已几乎全部……”说着，他悄然握紧了拳头。

    “我父皇呢？”我不由自主地抢上一步。逼至其身旁，提住他地衣领。

    李耳沉重地垂下头，无力地摇了摇，“陛下情况，目下不明。”

    此语，如晴天霹雳，让我怔愣当地。手，缓缓松脱，整个人若被抽空了精气神般虚软无力。

    “雪儿！”

    “雪雪！”

    上官旭和哥哥几乎同时抢步上前，从左右两侧一把扶住我。

    我微微摇头，徐徐撇开他们，深吸一气，强自镇定地吩咐李耳，“你现在立刻前往宫门，把手所有交通要道，没有我或者父皇的亲笔信条，任何人不得出

    “是！”铿锵有力地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沉叹一息，对身后的两人说道，“咱们走！”说罢，提气纵身，飞向大明宫。

    尚距数十步，便见大明宫火势冲天，红光烈烈，似将要把天烧着般。那曾经恢宏、壮丽地宫殿楼宇，悉数被若洪荒猛兽般的火舌吞灭了。

    其外，围着两列手执寒森森白刃的将士。一队，背倚红墙，一队面对大明宫。他们横刀以待，颇有随时格斗拼杀之势。其首，站立着三个人，其中两个，身材魁梧，单膝跪地，俯身于另一个身形瘦小之人前。只是匆匆一瞥，我便可断定那身材单薄之人，必是皇子恪无疑。而俯首于其前的两人，因为垂着头，一时难辨其貌。

    虽然相距甚远，但我依旧能隐约听闻到一串时高时低的浑厚男音，貌似那近我一侧跪着的、身着红袍银甲之将士。

    “殿下，皇上……不明，请容……赵志浩进去一探，或许能……”恳切的言辞，彰显了说话人拳拳关切之心。

    本背身而立的恪，徐徐转身，面朝那将士，冷着脸，低低说了些什么。

    赵志浩依旧锲而不舍，他膝行数步，来到恪地脚前，稽首于地，苦苦劝说道，“殿下，再晚，便来不及了！”哀痛之音，若泣血而成，令人肝肠寸断。

    此刻，我真有些按捺不住了，腾腾怒火，烈烈燃灼于胸中。然，我明白此刻绝非与恪争辩之时。

    恨恨地瞪眼恪，徐徐转身，便领着哥哥和上官旭，一同来到大明宫院墙外一荫蔽之处。不顾其内滚滚浓烟和熊熊烈火，我们一起飞身而入。

    不过数个时辰前，还是清幽宁静的大明宫，如今已经一片火海。呛人的浓烟，随风而来，让我几欲无法呼吸，难以睁目。

    方行数步，便遥见那红烈烈的火光中，两个身影隐约在现。从他们惊慌失措的步伐和不时惊恐地回头可以断定，其后似乎有着什么大火以外的威胁。

    定睛一瞧，那不是父皇是谁？

    心中狂喜，正要大喊出声。却已瞧见其后数丛黑色身影，自红映映的大火中飞身而出。他们手提明晃晃地长剑，凶狠狠地扑向父皇。

    “皇上！”一个尖细而有些微苍老地声音骤然响起。

    转瞬。福全那宽厚的藏蓝身影，已经猛地扑到了父皇身后。

    眼见势危。我手腕一抖，旋即，数颗弹丸已似流星般飞射而出，

    “啊”，一声痛呼后，一个清脆地“当啷”声随之而起。

    惊魂未定的父皇，见情势转变，不由略微恢复了平日地镇定和冷静。他侧首。向我这边望将过来。

    黑黢黢地眸子，火光盈盈，静静凝视间，如潮思绪千回百转。

    转瞬，那长剑落地的黑衣人，已经挥拳而出。其后的数抹黑影，也已奔将上去。

    上官旭和哥哥立刻提气，纵身一跃。落到了父皇身后。

    宝剑出鞘，寒芒四射。既使火光掩映，依旧无法掩饰住它的冷凛凛之势。

    双蛇舞动，盘亘翻腾，犹若蛟龙。直扑向那恶狠狠攻来的黑衣人。

    转瞬，数朵泛着殷殷红芒地银色剑花已经飘洒而出，落在了黑衣人地颈脉之处。

    “啊”，凄厉惨叫之后，那黑衣人犹若泰山般。轰然倒地。

    不过数招。他俩便将所有地黑衣人悉数解决。

    “父皇，臣女护驾来迟。罪该万死！”我俯首跪于地上，歉疚地说道。

    惊魂未定地父皇长吁口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罢了，雪儿你总算来得及时。”说罢，他抹抹额头，对一旁伏跪于地的上官旭说道，“旭儿，你护驾有功，明日朕将好好封赏你。”然而，却只字未提哥哥，甚而连看也没有看哥哥一眼。

    “恭谢陛下圣恩。”上官旭拜倒在地，朗声谢道。

    心中梗梗，却也无计可施。

    斯时，父皇似想起了什么般，眸子一寒，咬牙切齿地说道，“想不到朕在自己寝宫之内，竟然会大火烧身，刺杀相加！”

    “雪儿！”冷冷的声音，忿意暗藏。

    “臣女在！”我膝行一步，朗声应道。

    父皇望着那依旧灼灼燃烧的大火，冷厉地吩咐道，“朕着你立刻查撤大火一事，三日内必得捉住真凶，否则为你是问！”

    “是。”父皇阴冷地扫视一下我们三人，“宫内情形如何？”

    沉吟一晌，正犹豫着现在是否将方才在大明宫外瞧见的片段碎影告知父皇，父皇却已冷不丁地问道，“恪在何处？冷宫那边如何？”

    看来，精明的父皇，似已猜到了些什么。

    思量一许，终是对父皇说道，“皇弟恪就在大明宫外。”说着，言简意赅地将方才所见极为客观地描述与父皇，尽力不添加自己丝毫个人情绪于其中。

    父皇听罢，面色一寒，道道若刀剑般锋锐的目光，直剌剌地溢射而出。转瞬，他厉声说道，“走，带朕去瞧瞧！”

    大明宫外，对立之势依旧昭然。赵志浩仍然长跪于地，执意不起。而皇子恪满腹心事地背手踱步。那沉缓却有些僵硬地步子，暗泄了他内心的紧张。

    父皇默然前行，一双乌瞳，若鹰鹜般紧锁住那尚有些稚嫩的身影。

    兵戊一见安然前行的父皇，顿时惊诧万分。他们就势伏跪于地，便要高声呼唤，父皇连忙起手，阻止了他们。

    步步行来，父皇那双黑黝黝的眸子，越发冷寒，好似千年冰雪般。

    “孽障！你在等朕地死信吗？”父皇愤恨不已地指着恪，大声咆哮。

    皇子恪猛地一惊，骤然回身，目睹父皇之亲临，唯有万分惶惑。转瞬，他“咚”地一下跪倒于地，颤栗不已。

    父皇大步上前，抬起脚，猛踢一下他的心窝，大声骂道，“你这不孝的逆子！滚！”

    恪“咕咚”一下四脚朝天，仰躺于地。转瞬，他立即翻身跪好，战战兢兢地瞅了瞅父皇。

    恪平日虽颇为自负，但性情怯懦。今日之事，必是有人以张氏被废为由，从中挑拨，促使年轻气盛的恪，反叛杀父。否则，以他之性格和能力，势必无法也不可能在张氏被废的当夜便安排好一切，且差点要了父皇地命。看来，皇子恪之后地人，颇为不简单。其身份，若非皇族，也定是在三公六卿之列。

    父皇紧拳双手，忿意滔天地望着恪，“贬皇子恪为庶民，即刻发配西州！”

    第二日，父皇便搬到了太极宫的两仪殿，而我也随之住进了距离两仪殿不远地万春殿。想来，父皇当是因为昨夜之事，而心生怯意，故而才置我于身旁。

    父皇于我昨夜自宫外入内，颇为奇怪，好在包袱背于哥哥身上，因此我便向父皇谎称，是哥哥要趁夜出宫，替师傅出京办事，而我放心不下，故而前去相送。父皇对此不置可否，但他却并未再加询问！

    上官旭因为护驾有功，父皇封赏其食邑万户。皇子恪反叛一事，自此之后，便无人再提。当夜值守的吴天翔，很快便被父皇发配边疆。而恪也在前往西州的途中，因惊吓过度，重病而亡。至于恪之后，是否如我猜测般，另有高人，已无法得知。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二十九章 夜夜相思更漏残

    皇子恪反叛一事，已过了数日。因为此事，不仅皇宫内，包括京师的戒备，都变得森严起来。一到夜幕降临，便全城戒严。京城往昔夜间的繁华和喧嚣，笙歌艳舞，皆荡然无存，余下的唯有无尽的凄清和冷寂。

    眼看京师情势已渐平静，虽然依旧不知恪之后的高人，但念及此处尚有外公、师傅和上官旭在，故而我又萌生了与哥哥潜离此地的念头。不过，在目下这般严格把手的情况下，要想与哥哥夜半离去，莫若白日间光明正大外出，来得妥当。好在我的行囊那夜便交与了哥哥，此番离宫轻装简行，不易为他人怀疑，正合我意。

    这日一早，我便乘马，奔向师傅府邸，邀约哥哥。

    旭日初升，朝霞绚烂。万丈金光，如水流泻，铺洒在大地之上。那浓密、青翠的修竹，仿如镀上了一层金芒般。小鸟“唧唧唧”鸣叫声，乃宁静晨曦最欢快的乐曲。

    “哥哥！”我踏上石阶，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晃啷”，门扇开启，师傅那肃穆而谨严的脸庞顿入眼帘。他双眸微眯，道道精锐的光芒迸射而出。

    本已抬起，欲跨过门槛的脚，不由顿住半空。转瞬，我仿似又回到了寒冥谷，回到了从前，有些胆怯地徐徐抽回了脚。

    “师傅！”怯生生地望着师傅，低声唤道。

    师傅静视我片刻，方缓缓起身施礼，“臣韩浩飞参见慧灵公主。”恭谨而平直的声线，端正的礼仪，骤然拉开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师傅今日为何这般？难道他已察觉我和哥哥意欲离开之事？

    怔想间，一个清越若环佩鸣响般的声音，骤响耳际。

    “韩斐之见过慧灵公主。”

    声音如常，但那拘谨的言辞，却若隆冬风雪。让我不由打了个激灵。

    敛思侧眸。霎地发现哥哥倾身施礼，立于窗下的圈椅旁。方才进来，因为惊诧于师傅的存在。故而并未注意到门侧的哥哥。

    “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师傅朗声说毕，便默然趋退了。

    侧身而过，注目而视。只见师傅紧绷着脸，眉头微攒，眸深如海。丝丝异样，悄然漾起。

    回眸望向哥哥，他垂目不语。那张清俊的面庞。虽平静如水，但眉宇间地阴云却那般清明。

    “哥哥，出了何事？”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哥哥地双臂。

    哥哥滚滚喉头，似有难言之语，欲吐又止。转而，他深叹一息，轻轻撇开我的双手。扭过身，望着棂窗外明丽的翠竹，对我说道，“公主，你我身份有别。日后莫再来此。”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软语掩饰着自己内心地惶惑，“哥哥，你真会玩笑！”

    “韩斐之不敢于公主前戏语！今日所言，尽为在下多日慎重思虑之果。并无半点虚语。”

    哥哥的话。犹若晴天霹雳，让我怔愣当地。脑子一片空白。人若被抽干精气神般，无力地向后趔趄一步。

    不，我不相信！哥哥待我一向情深义重，突然大变，必是受人胁迫。

    转瞬，我已似一阵风般转到他的身前，紧紧地抓住哥哥的胳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淡静若水的面庞，乞问道，“哥哥，出了何事？是不是那日夜离之事，已为我父皇知晓，他让师傅传话威吓于你？”说着，我用力地摇着哥哥的手臂，大声嚷道，“哥哥，告诉雪儿，告诉雪儿呀！”

    哥哥摇了摇头，“此事与他们毫无瓜葛，纯为你我之间的事情。”

    冷然的话语，犹若千山积雪，寒彻不已，似要将周围地空气冻结了般。虽时值盛夏，我依旧一阵冷颤。

    “不！不可能！”我用力地摇着头，“你是爱我的，哥哥，这是你自己说的。”

    “爱，毕竟虚幻。现实，是你与上官旭更为班配，不论……”说至此，他微微一顿，垂帘思忖一刻，方继续道，“家世、背景，都更为妥当。你父皇那夜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况，那夜你不忍其孤身而入，不也已表明了你对他的感情了吗？”

    “不！”我想也没想，便否认了哥哥的话。旋即，继续对他说道，“哥哥，我心中只有你，真的只有你。父皇如何想，与我无关。而那日我不忍上官旭独自而去，是因为他虽与我有相互利用之关系，但毕竟多次真心救我于危难之中。况，火中被困的，是我地亲爹，我的父皇，我如何能弃之而不顾？”说话间，泪水已盈满眼眶，悄然溢出，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哥哥深吸一口气，仰首望着蓝天，淡淡地说道，“公主，身为公主，既不能弃陛下于不顾，那么陛下之所想，又如何会与公主毫无关系？切莫说你与上官旭已有婚约，就算没有，情意之事，韩斐之也无权过问。”说着，他背过身，冷声说道，“不过，你既是已有婚约之人，请自重！”

    严酷的话语，若把尖刀，戳中了我的心，鲜血淋漓，痛彻骨髓。

    斯时，哥哥轻轻抬手，用力一挥，甩脱了我握着他的双手。略顿一刻，他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哥哥，你听我解释！”我仓皇地奔向哥哥，大声哭喊道，“哥哥！”说话间，脚下不稳，人一下摔倒在地，却让我正好攀住了哥哥地衣袂。

    我一把抱住哥哥的双腿，啜泣道，“哥哥，我同意与上官旭的婚约，前因后果你是明白的呀，今日如何这般无情？”说着，仰起头，望着背过身的哥哥，含泪问道，“哥哥曾经对雪儿说过地海誓山盟，柔情蜜语。就因为这便烟消云散了吗？”说至最后。我已泣不成声了。

    哥哥静默片刻，终于一抬脚，挣脱了我地环抱。大步离去。

    决绝的身影，飘然而入，心中地海般深情，此刻全变为了无边无际的悲伤。

    放声大哭，有生以来第一次。

    那低婉哀凄的哭声，若子规泣血，若寒鸦悲鸣，断人肝肠。

    天，于我而言，已经塌陷了，……

    哭了多长时间，我已不记得了。但，哀戚稍止，我便不管不顾地冲到了师傅地官署，不顾师恩道义。大声质问师傅，是否威吓哥哥，抑或是父皇胁迫哥哥。师傅摇头不语，只是说，今日乃哥哥主动找他。希望他转告我，我已是即嫁之人，以后最好莫再来府邸，以免惹人非议。谁知，我却不期而遇。

    话虽如此。但我依旧不信哥哥会因为那夜一事。态度发生这么大地变化，况上官旭有意于我。哥哥并非不知。而上官旭轻薄言语，哥哥也是知道的。故而，我吩咐方讯暗中查探此事，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让我极为失望，因为父皇在那段时日，非但没有面见过哥哥，甚而连师傅也没有见过。既然没有相见，何来胁迫一说？

    “哥哥，若是今夜你我葬身火海，你可会后悔？

    雪儿，与你同在，既是你地心愿，也是我的。后悔之想，从何谈起？

    哥哥，那记着千万莫喝那孟婆汤，来生咱们再续情缘！

    雪儿，你已烙入了我的灵魂，永生难忘。”

    曾经的誓言，声犹在耳，可事已全非。

    曾经的爱恋，历历在目，可心意已冷。

    但，我终究不信哥哥会骤然变得如此冷酷，如此无情，我想其中必是另有原因的。

    这日黄昏，我骑上马儿，便再次前往师傅府邸，欲弄清哥哥陡变的真实缘由。

    “嘭、嘭、嘭”，清脆的叩门声，悠悠响起，打破了师傅府邸前地肃静和清寂。转瞬，声音便完全消逝在了无边的静默中。

    半晌之后，“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身着蓝布衣裤的管家，自内探出头来。

    骤见是我，他连忙将门敞开，跨出门槛，冲我施礼。正欲启口，我却轻轻挥手，打断他，急切地问道，“哥哥可在？”

    管家迟疑一刻，垂首说道，“回禀公主，公子前日便离开京师了。”

    “离开？”我满腹狐疑地追问道，“去了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我不信！”说着，一把撇开管家，径自冲进了府。轻车熟路地来到哥哥的小院前，只见一把尺长的铁锁，冷冰冰地套在了金色门环之上。

    如血残阳下，青黑的铁锁泛起一层黑黝、古朴的暗沉，它与那明晃晃地门环相映相称，颇显沧桑和冷凝。

    “走了？走了？”我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

    管家似瞧出了我的异样，忙宽慰道，“公主莫要过于伤怀，公子许是去游历一阵吧！”

    “游历？”我似梦中乍醒之人般，立时瞪大双眼，大声嚷道，“去何处游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说话间，我已疯也似地一把捉住了管家的衣领。

    管家一怔，转瞬，犹似见鬼般，惊恐万状。那双黑黢黢的眼睛中，尽是惶惑之色。

    “公主，公主！”战战兢兢的呼唤，试图唤回我地理智。

    满脑子都是哥哥的我，完全处于混沌之态。头脑迷糊，完全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许苍老的熟悉声音骤响耳畔，终于让我有了几分清明。

    “雪儿，你怎么了？”

    “师傅！”我一把放开管家，直扑到身旁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怀中，痛哭出声。

    师傅无言地轻拍着我的背，默默地宽慰着我。

    我一面抽泣着，一面对师傅说道，“师傅，哥哥去了哪里？他去了哪里？他真这么狠心，不要雪儿了吗？”

    师傅深叹一息，沉缓而凝重地说道，“他走了，悄悄地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悲伤地啜泣着。身子由不住地颤栗。

    “斐之。是个高傲自尊而又非常敏感地人。他，既无法容忍自己地无用和低卑，也没有办法看到你心中有着别人。”师傅低声叙说着。向我道出了症结所在。

    我拼力地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凄厉而悲伤的声音，如鹤唳天，响彻霄汉。

    “雪儿！”师傅拍了拍我地肩，深切地叹怀。

    “我要去找哥哥，我要去找哥哥！”我一面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一面欲飞身离去。

    “站住！”师傅一改方才的关切和痛惜，厉声阻止我。

    威严的冷喝。让我骤然清明过来。转眼，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

    “今日，你一旦踏出京师，你娘、你外公，……”说至此，他微微一顿，长叹道，“当然。还有你师傅，都会被你毁了的！”

    师傅的话，若一瓢冷水，浇醒了混沌地我，让我找回了点滴清明。

    “你和上官旭已是有婚约地了。在即将大婚前夕，你却为了你师兄而离开京师，京城之内，从三公六卿，到街坊小民。都会把你这个公主的荒唐行为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资！”语重心长地话语。透露了师傅对我的深深关切。

    我完全无视师傅的苦心规劝，只是任性地说道。“那又如何？他们笑也罢，苦也罢，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要哥哥！”

    此时此刻的我，满脑满心只有哥哥，什么尊师敬道，早已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师傅听闻我语，不由冷声叱道，“你若真关心他，那便更应该顺应你父皇之意，嫁给上官旭！”

    师傅的话，犹如一声闷雷，终惊醒了我。

    缓缓回身，怔怔地盯着师傅。

    师傅见我似有回心转意之念，不由稍缓语气，继续道，“他人笑谈，虽尽可无视，但别忘了众口铄金之理。一旦认定你之荒唐，将让你外公颜面何在？这，于你看来或许并无所谓之事，极有可能成为他人手中之利器，再次置你于险恶之境，且又将牵连到你娘。你娘亡去地冤屈，难道你就不能让她的在天之灵得到些微安息吗？再者，虽然目下看来，张氏已被打入了冷宫，你娘之事已得到昭雪，但张氏一族之势力，并未完全瓦解，而皇子恪又葬身你手，情势实际危矣！最后，若你现在奔离京师，必失去上官氏之支持，如此一来，……”说至此，他紧攒眉头，面色严峻地沉叹一息，方缓步走到我的跟前，“你再想想，若你因斐之而离开京城，以你父皇地性格，他会如何看斐之，又会如何出手？”说至最后，声音越发低沉，犹似耳语般。

    师傅透彻的分析，让我彻底清醒过来。我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幼稚。而方才任性的话，更是无知至极。在情感面前，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白痴。今日，若我真是离开京师去找哥哥，那无疑是害了他。而如果我真心爱他，那便应该听从师傅的话，嫁给上官旭。此刻，我终于明白了，哥哥那夜的迟疑和忧伤，明白了我和哥哥的感情，在我成为泰康公主地一刻，便注定了无疾而终。因为那时，我已在潜意识中从为娘报仇和与哥哥隐居山林中选择了前者，而今日之结局，不过是选择的必然结果，也是我为娘报仇的代价！

    人之发肤，受于爹娘。若让我再次选择，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可心，却若万千银针刺过，若滚油煮沸，疼至神髓，又备为煎熬。

    我虚软无力地答道，“明白。”说罢，一步步艰难地向外走去。

    那每一步，都似要耗尽我所有的精力般，每一步，都似用血泪凝成地般，……

    哥哥走了，真实地走了。他离开了京师，离开了师傅，也离开了我。

    他去了何方，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哥哥的心中，其实是有我的。否则，他不会踏上远行的征程。

    哥哥虽然离我而去，但他的音容笑貌，却依旧历历在目，盘亘于耳。

    多少次睡梦中，我都见到了一身雪衣地他，翩然回到了我地身畔。他的微笑，他地声音，那般亲切，仿佛触手可及，仿佛就真实存在般。可是，一旦我伸出双手，企图触碰他时，他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泪水，哭声，已成为了我梦中醒来的唯一方式。

    思念，如潮水，淹没了我。从来冷静的我，如今变得多愁善感。

    一朵花，一片叶，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勾起我对哥哥绵长的相思。

    魂梦相念，心相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夜夜相思更漏残，……

    因为思念哥哥，自其离去之后，我再无兴致外出，更没有闲逛京师之念，甚而连往昔的读书和习武，也全然放弃了，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花园中，或者回想当初和哥哥在一起的快乐，或者思忆我们过往的恩爱和欢好。我的生活，也只有这个时刻，才重新灿烂明丽起来。

    自恪事件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上官旭，也不想见他。他倒是来找过我几回，可我都让方讯去宫外回绝了他。原本看在他多次救我于危难，对他尚心存一念，然经过了哥哥离开一事后，心中对之竟蓦然漾起了点点恨意。其实，我明白，这种迁怒，于他而言，是有些不公平的。但，我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在心底，我明白自己亏欠他的，既便一生也难以偿还。

    时光飞逝，转眼，便临近我大婚了。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章 心绪百回笑迎婚

    我，若木偶般，坐在梳妆凳上，任数个侍女左右为我摆弄自夜半至天明。她们皆喜气洋洋，开心不已，唯有我这个真正的新娘，却没有半丝喜悦，甚而有些阴郁。

    铜镜中的我，肤若凝脂，眉似春山，眸如秋水，唇若樱桃。那如云的黑发上，一只华丽的九四凤冠，流光溢彩，灿若星辰。其上，玲珑别致的凤凰，翘首衔坠，栩栩如生，为我冷凝的面庞，增色不少。然，既便如此，整个人看来，也是清丽不失温婉，娇艳却又隐匿着一分淡淡的忧伤。虽然，若我换上笑颜，可能会美丽几许，但我不想也不愿意去掩饰自己的心绪，因为留在这里，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这亲，非为我成，而是为了能保全哥哥，为了能维护娘、外公、乃至师傅的声誉，为了外公和师傅之性命而成的。

    自入宫之始，我便已经不仅是我自己，而是包括了与我有关一切人。若我因伤风败俗，虽然我并不以为与哥哥逃离此地有什么伤风化之处，而被敌人置于死地，非但哥哥，便是师傅、外公，甚而包括含月和方讯，都会一同逊命。当然，这一点在我答应指婚时，在筹划与哥哥离开时，曾天真地以为父皇会因为对我的爱而网开一面，殊不知正因为父皇特别宠爱于我，重视于我，反而更难任我所为。因为他不仅是爹，更是一国之君。

    光洁的铜镜，仿似皎月，它映照着我，却让我仿佛看到了一身雪衣的哥哥，看到了他高大、宽厚的背影。那熟悉的身形，让我心中一喜，正要开口亲切呼唤。哥哥却骤然转身，但此刻镜中的人，已不再是哥哥，而变成了一脸狞笑的上官旭。方想惊呼，镜中的一切霎地全部烟消云散。铜镜中，依旧只有我，只有落寞而忧伤地我。

    长叹一息，轻轻挥手。

    众侍女会领我意，忙施礼默然趋退。

    望着她们悉数将去，偌大的房间内空留我一人。不由陡生一分冷寂、凄凉之感。原本便抑郁不欢的我，更似雪上加霜，阴沉、憋闷得似将窒息，故而忙轻吁口气，叫住也将随众而去的含月，“含月，你留下，……，陪我，……。说会话。”简短而有些间断的话，暗泄了我心中的无奈和痛楚。

    经历哥哥离去一事前，我从不曾知道何为孤寂。何为忧伤。而今的我，性情已变得与前大相径庭，或者说，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全然被发掘，并表现了出来。

    “是。”含月止步回身，轻声回应。

    待众人皆去，我方缓缓起身，一边向西殿慢慢行去，一边淡淡地说道。“含月，你说哥哥会在哪里？”

    含月静默一刻，摇首道，“奴婢不知。”稍顿一晌，她方又启口。“公主，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何苦如此？”

    “大喜？”我冷笑一下，回眸瞥了瞥身后低眉顺眼的含月，“谁之喜？”说着。我摇了摇头。悲伤地说道，“终非我的喜。”说罢。扭转头，望向了西殿内琳琅满目、华贵无比地妆奁。

    从珍珠九四凤冠，榆翟衣，珍珠玉佩，金革带，玉龙冠，绶玉环，北珠冠花蓖环，珍珠大衣，背子（半袖上衣），珍珠翠领四时衣服，到累珠嵌宝金器，涂金器，贴金器，出从贴金银装檐等，锦绣销金帐幔，陈设茵褥，地衣，步障等，随便一样，不说价值连城，却也抵得万金。可，这于我又有何干？

    正欲回身，却只听身后的含月低声说道，“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轻扯嘴角，竭力挤出一丝笑意，“但说无妨，因为含月从来便是我雪儿的姐姐！”

    含月沉吟一许，轻叹道，“公子离去，定是无奈，公主伤心，却也已无济于事。而那上官公子，莫说其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就说其本人待公主也算是情深义重，且他还多次救公主于危难。若公主今日一脸不悦，只怕……”说至关键之处，她却嘎然而止，然其意我已明晓。

    她所说的，我何尝不明。可是，哥哥……

    缓缓阖上眼帘，点点湿润破睫而出。

    深吸一口气，我回身，颔首而语，“含月，我听你的。”说罢，徐徐举步，走回正殿，坐于床榻，一边静候着那即将来临的亲迎礼，一边暗自思量自己前方之路。

    “请公主！”

    “请公主！”

    从起初似有若无般飘渺，渐变如隔山歌唱，至后来高亢尖锐直破云霄，那自无数墙垣相隔的太极宫太极殿传来的声音，迢递不断，若绵长的丝线般。

    我知道亲迎礼即将开始了。

    轻叹一息，缓缓起身，“含月，咱们走！”

    “是。”

    今日地亲迎礼，在太极宫太极殿举行。

    太极殿，乃我朝历代皇上朝会之所在。自开国以来，既便皇太子，抑或几位荣登帝王之尊的公主，也从无一人有此荣幸，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个时辰前，这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可而今一切已大不同了。我想，自己会利用这，给一手撮合这门亲事的父皇和皇后以最大地回报。因为他们的欢心，可让我在成功的道路上，更加通顺！

    “一拜天地！”

    “二拜至尊！“夫妻对拜！”

    在喜娘喜悦而欢快的喊声中，我和上官旭拜堂完毕。尔后，默默地立于原地，静候着喜娘的唱礼！

    “掀盖头！”

    举眸而视，一只黄铖铖的金棒，缓缓探入至盖头下。轻轻一抬，眼前的空间豁然开阔。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衮服，腰束玉带的上官旭。他剑眉微挑，墨眸如玉。一丝笑意，自眼底漾起，悄然溢出，绽放嘴角。其形，和煦如三月阳光，其神，优雅若空谷幽兰。

    石阶上，父皇端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他一身明黄地龙袍，神清气爽。异常开心。其侧，身着紫绿色衮服地皇后半坐于圈椅之中，含笑凝视着我们。而身后，数以百计的文武命官，盘坐于案几后，用或羡慕，或称赏的目光瞧着我们。

    看着他们的笑，让我不由想起了哥哥地伤和自己的苦。两相对照，心如刀割。

    徐徐步出宫门，仰首一望。只见随行队伍，规模之大，不可及目。当为我朝公主下嫁仪礼最盛的。其前，是数以百计的身着五色宫服的陪嫁侍女与宫人，其后，便跟随着送行仪仗，有提烛笼地，有使臣，有插钗童子，有手执方扇地，有执圆扇的等等。

    正欲敛眸，却不由一惊。仪仗中那两顶花轿。除了外观不同，一顶锦罗为幔、盘绣凤凰当是为皇后而备，而另一顶红彤彤、飞檐衔角，乃为我而备。它们竟然同是十六人地。

    按常理，唯有皇后有资格乘坐十六人的轿子。而公主只能乘坐八人的。

    父皇这般逾举之为，想来，不外乎是为了显示了他对我的异常恩宠。当然，其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树我之威。让朝臣。让京中所有人等明白我之地位。其用心，也算良苦。只是。这并非我所要的。

    “公主！”含月见我停步不前，恐是怕我误了时辰，故而轻声呼唤。

    我点点头，继续缓步前行。临近花轿，悄然回眸，又望了望身后那宏伟壮丽的皇宫，暗自忖道：一定要回到这里，一定！

    慢慢躬下身，钻进了那宽大的花轿。

    方自坐定，一个高亢而洪亮的声音，自轿外传来。

    “起！”

    声音方落，“劈劈啪啪”地鞭炮声，便霎地响起。震耳欲聋，不绝于耳。随之而起的，还有宫廷教坊的唢呐鼓乐之声，那欢快而喜气地曲调，极为合贴今日之气氛，但与我之真实心境，却相差颇远！

    怔想间，花轿已颤巍巍地挪动起来，缓缓向中书令上官意的府邸，上官旭之家行去。

    此次大婚，父皇于数月前便命人为我准备好了新的公主府邸。它，既毗邻上官意府邸，维护下嫁之名头，又能相对独立，让我住得宽阔优渥。不过，今日大婚，自是必得先至夫家，行完同牢礼和逾馈舅姑之礼后，方得回公主府邸。

    以往，因是公主下嫁，故而府邸只能冠名为驸马府，但此番父皇执意以我的名字命名府邸，我以为当是在为以后的部署，先做好铺垫。

    怔想间，我不由郁慨满腹。

    父皇待我，客观来说，确是不薄，甚而有些宠遇过度。诚然，他从他的立场考虑，为我择婿为上官旭，完全没有征询过我的意思，致使我和哥哥被迫分离，确是有所缺失。但，从另一面来说，我既生在帝王之家，若要在这样的环境生存，政治婚姻是绝对必不可少的，否则，将难以生存下去。

    轻轻甩甩头，欲抛开这些杂思，小憩一晌，孰知轿夫却已悄然听了下来。

    “喜队到！”

    嘹亮而隐匿了几分喜悦的声音，悠悠响起，缭绕耳畔。

    话音方落，一串震耳欲聋地“劈劈啪啪”鞭炮声又再次响起。

    “下轿！”

    按常理，“下”，通常是针对新媳妇进门所言，意在要放下在娘家的尊严，谦卑地侍候夫家之人。而公主，虽是下嫁，但进门之前，通常只有“落轿”。今日，这般刻意强调“下”字，其用意可谓明矣。

    冷然一笑，暗自忖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准备如何规矩我这公主！眨眼间，思绪一转，暗自分析着方才一幕。

    我朝历代帝王皆提倡，公主下嫁夫家必得遵守寻常人家媳妇之礼节。但，事实上，这条规矩，虽由来已久，但历朝公主。很少有能真正循守的。当然，这绝非因为每个公主都飞扬跋扈，而是公主乃皇家女儿，其不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皇上。所以驸马以及家人，通常须以臣礼相见。如此一来，那条倡导也就成为了一纸空文。

    上官意虽位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绝不敢如此待我。而如今，有权利也有机会正大光明地凭此约束我的。唯有皇后。且，面上还似乎全然是为我着想。既便父皇问到，也不好出言责备。

    想着，心攸地一沉。

    斯时，含月已为我打起了轿帘。

    她轻撩帘幔，踯躅地瞅着我，似有话要对我说般。

    我莞尔一笑，“含月，扶我出轿！”声音柔婉，却足以让周遭的所有人听到。

    缓缓步出轿子。举眸一望。皇后早已下了轿子，她噙着一抹柔旭而温和地笑意，款步向我行来。那端庄的举止。得体的紫绿衮服以及那分寸恰好的笑容，皆显示了她之雍容华贵。

    含笑注视着她，心里却已冷厉如刀：张氏方倒，你便要过河拆桥，欲掌控于我？没那么容易！不过，就此我也看出了司马昭之野心。

    若说皇后当初相帮于我，是为了巩固其目下地地位，那么如今所为便是意在取权了。因为父皇目下地种种所为，已经暗示着我即将成为储君。而她掌控了我，便相当于拥有了天下。

    这如意算盘。确是不错，可我终究非一木偶。况，若我真登上了权利之巅，那么必不会置我陆氏江山，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金碧辉煌地门庭。宏伟壮观。高高的石阶，无形中已拉开了那座府邸与世人地距离。其侧，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狮子，华丽贵重。而那朱漆大门，金铆无数。其上栩栩如生的金狮。怒目而视，口衔扣环。凶猛威严。

    此刻，府门洞开，上官意领着两个青年男子及数个女子，立于门阶之外。今日，他一身合体的藏蓝色圆领锦罗常服，俊朗而清爽。那双精光流射的黑眸，灼灼闪亮。其嘴角，微微向下。其后的两个青年男子，一个身形与之相当，不过更为宽厚罢了。同样地国字脸，只是双眸细小，犹如绿豆，且更匮乏了上官意那样的精明和神采，倒有些唯唯诺诺之感。另一个，则身形高瘦，犹如竹竿。其面庞细长，双眸如鹰鹜，且又生得一只鹰钩鼻，让人觉得异常之凶狠而冷厉。

    “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上官意撩起袍服下摆，伏跪于地。其后众人，随之稽拜于地。

    皇后倾身扶起上官意，含笑说道，“免礼。”说着，她回首，冲我说道，“慧灵，来见见你翁丈。”温婉的声音，颇为亲切。

    上官意一听，忙再次启口，恭谨地说道，“臣上官意，叩见慧灵公主！”

    我虚扶一下，“免礼。”稍适，待其起身，方微微屈膝，躬身施礼，“慧灵见过爹爹。”

    上官意又微倾身子，回以一礼，方侧身，向我介绍身后两个男子。他指着那有些懦弱的男子，“这是臣的长子上官雄。”

    我微微倾身，“慧灵见过大哥。”

    上官雄躬身作揖，“上官雄见过慧灵公主。”

    “这是臣的次子上官伟。”上官意指着那面露凶相的男子。

    我与上官伟依礼相见。正欲回身，却隐觉不妥，下意识地回眸一瞥，正瞧到了上官伟冷视着上官旭的目光。移转目光，望向上官旭，他却已换了幅笑颜，望着我。

    斯时，我骤然想起了上官意的正房待上官旭凉薄。从今日情形看来，其子嗣与上官旭也是针锋相对。况，其人后来神秘而亡，让人不想到是上官旭做祟都难。

    “请。”上官意一扬手，邀皇后进府。

    “赐御筵！”

    话音一落，随行宫人便手捧托盘，鱼贯而入。不一会，丈许宽的圆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喷香地美味佳肴。

    “今儿，我就把慧灵交给你们了！”说着，皇后手持酒盏，徐徐起身，冲众人说道，“你们必得善待哦！”说罢，一仰首，将盏中玉液一饮而尽。

    “是。”众人连忙起身，干尽了杯中之物。

    善待？以皇家公主的身份，何人敢欺虐于我？倒是她这番言辞，甚有欲盖弥彰之嫌，正似那此地无银三百两。

    含笑瞅着她，不露丝微的不悦。

    “那我就告辞了！”说罢，皇后搁下酒盏，冲我微微一笑，缓步走向厅外。

    “摆驾回宫！”随行宫人尖锐而高亢地声音，宣示着皇后亲送之礼结束。

    尔后，又和上官旭行了同牢礼后，方领着含月回自己近在隔苑的府邸内的新房中。而上官旭则继续留在大厅，应付即将到来的宾客。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一章 洞房花烛心意寒

    朗月星稀，风细深庭院。寂寞孤灯，树影暗婆娑。

    婴孩儿胳膊粗的红烛，“噼噼”地燃烧着。点点泪痕，顺着原本光洁、圆润的蜡烛壁，缓缓留下，仿似在哀戚哭泣般。

    盈盈红光，流泻一室，冲破了满屋的暗黑，却并未为我带来丝丝喜悦，反而更无以复加地反衬着我此刻悲凉的心境。

    悲莫悲兮生别离！

    我不仅要承受这离别之苦，痛彻心扉之思，还不得不在这荆棘丛生之险境中继续走下去。过往，因为有哥哥的陪伴，无论多么困难，我都能坚定地走下去，而孤寂独行，虽有重逢之念，然……

    静静望着喜庆的红丝幔帐中自己那孤单的背影，思绪早已翩纤。遥远的寒冥谷，曾经那快乐无比的时光，业已再现于脑海，于眼前，……

    “公主，用点吧！”一直默守于侧的含月，捧来一个食盒，置于我身侧的案几上。

    我摇了摇头，只是兀自沉浸在美梦惊醒之余的哀伤和痛楚之中。笑颜，是给别人看的，面对含月，我无须再掩饰，也无法再掩饰了。

    “身体，乃万事之本。倘若失之根本，又如何有美好的明日呢？”含月为我捧来一碗热茶，又揭开了盒盖。

    心知其良苦用心，不忍拂其意，故而轻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然未言却又由不住长叹一息。

    正欲启口，紧闭地房门“晃啷”一下，自外被重重地推开了。

    抬眸一望，只见一身红色衮服的上官旭。斜倚门楹，目光沉醉地凝望着我。他面色酡红，眸如点漆。丛丛幽幽红光和着点点情欲。在那水波潋滟的桃花眼中，轻轻荡漾。其红润的双唇，微扬一角，露出一抹邪魅地笑容。

    微微侧头，避过他的凝视，冷冷地说道，“上官公子来得可巧。我正有话要与你说。”

    上官旭目色一凉，方才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一抹阴郁之气骤上眉梢。

    我无视其不悦，继续道，“今日之亲。为何而成，你我心知肚明。被迫之举，非为我愿。若你能与我相安无事，做个假夫妻，我倒可以与你们合作。”

    上官旭面色一沉，腾腾怒火自眼中喷薄而出。

    “我不明白，还请公主赐教！”针锋相对地话语中，硝烟暗起。

    “哼！”我蔑然地瞥了瞥他，“一个下字。是威吓，还是警告？”

    “你以为那是我的主意？”上官旭紧抿双唇，忿忿地望着我。

    我冷然地瞥了瞥他，“反正都是上官家的！”

    上官旭霎地拳紧双手，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当然。你于我毕竟有恩。不论初心为何。”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说道，“故而，我同意你纳妾，天下女子，除了含月，任你喜欢，尽可娶进门！至于父皇那里……”说着，漠然地瞄他一眼，又道，“我自有说法，断不与你为难。”

    话音方落，上官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喷发了。他梗着脖子，脸红耳赤、双目圆瞪地怒吼道，“我不要！不要！”

    心一凛，一丝悔意乍现胸田。然，转瞬，便若流星般一闪即逝。

    “要不要随你。反正我已做了我该做的。”说罢，一转身，对尚默立一侧的含月吩咐道，“给我在地上铺好被褥。”

    “是。”含月低声回应，就要举步。

    “你给我滚！”上官旭涨红着一张脸，手指含月，大声咆哮。

    昔日那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的上官旭早已没有了影踪，如今地他，直似一个暴怒的狂徒，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含月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进退两难，毕竟上官旭与我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让她不得不有所顾忌。

    思量一晌，终不忍让含月夹在其中，故而以目色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含月得我之允许，忙默然趋退，并紧闭了房门。

    我也不理上官旭，径自走到床榻前，躬身入内，欲抱出被褥。

    “你想补偿我，不是吗？”

    忿意斑斑的话语，让我嗅到了几许危险地气息。

    我攸地回身，却正对上了上官旭喷火的眸子。那一脸怒火，让他本俊美邪魅的脸庞，变得有些扭曲。

    许是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上官旭，又许是问心有愧，我竟“扑通”一下，坐到了床上。

    双臂撑床，身子微微后倾，刻意拉开我和他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也顺势避过他满身浓烈而刺鼻的酒气。

    “上官旭，你想做什么？”竭力保持的平直声线，依旧有些发颤。

    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脑子中盘算着若是他要用强，我是该如何运气抵挡。但，转瞬，我就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若是我在洞房花烛之夜，与其交手，那么明日京城大街小巷，便会传遍我俩不合之事实。若是父皇定要一究到底，那么……

    怔想间，不由失悔万分，暗骂自己不当只想着为哥哥保全自己的身体，而忽视了这么做的恶果。如今，激恼了平日难以动怒地上官旭，当如何收场？

    “我要你做你想做、也应当做的事情！”他气呼呼地望着我，缓缓欺近。

    “你……，你……，不能。”我张惶地向后挪着，“我……，我早已是……，是……是哥哥……，哥哥的人了。”

    苍白地辩驳。非但没有平息上官旭熊熊燃烧的怒火，反而若滚油般，将其浇得更烈。

    上官旭骤然挥拳，猛击一下床榻。

    “咚”一声巨响。床仿似要被击穿了般。

    “你别给我提他！”上官旭双眼鼓瞪，暴呵道，“若非你。我早已把他剁成肉泥了！”说话间，他额角地青筋“突突突”直跳。

    疯狂地话语，狰狞地面容，让我觉得此刻地上官旭，好似一个厉鬼。

    “你敢！”我恨意斑斑地瞅着上官旭，“哥哥若有闪失，我要让你们上官氏全族为他陪葬！”

    此刻的我。早已将方才地胆怯和担忧置之脑后。

    “啪！”上官旭以闪电般的速度，重重地扇了我一耳光。

    脸火辣辣的疼！点点微腥自嘴角漾起。

    自小到大，从未有人打过我。而我，却竟然在新婚之夜遭遇此祸。

    泪水，悄然盈溢眼眶。顺着面颊，缓缓滑落。它们，和着嘴角的些许热意，一同渗入了口中。

    我捂着自己渐渐高肿起的面颊，泪眼朦胧地望着上官旭。

    那响亮的耳光声，仿似一盆冷水，浇醒了上官旭。他怔怔地望着我，久久不语，只是那双眸子中的怒火。缓缓熄灭。转而，他又深深地瞅我一眼，便摔门而去。

    默默地坐在喜盈盈地洞房内，脑子一片空白，方才的一幕幕景象。一句句话语。宛如幻影般又一次重现。

    上官旭之过激反应，我是有责任的。但。其暴怒却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对他，我虽并无恨意，却也不再有半点心愧之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又回来了，只是酒气更浓，醉意更

    他提着两坛酒，步态趔趄地跨入房间。

    淡淡地瞅着他，兀自起身，掩上了房门。自方才之后，我想他当不会再有什么过分之为了。

    他“咚”地一下，将酒坛垛至桌上。旋即，轻拍桌面，坛盖便“嗖”地飞了起来。转瞬，美酒已如一汩甘泉，自坛口冒出。

    琥珀色的琼汁，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地弧线后，便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上官旭的口中。

    他微眯双眼，半张着嘴，任汁液入肠。

    汩汩流淌的声音，时断时续。

    酒气越发深厚，似隆冬稠雾般。

    就着这单调而沉闷的声音，我渐渐迷糊起来，最后竟全然堕入了梦乡第二日醒来，房内已没了他的影踪。浓浓的酒气，依旧未全然褪去。

    正欲起身，却惊觉枕畔有一抹刺眼的雪白，其旁还有一瓶翠绿色的宫廷秘制消肿药膏。

    定睛一瞧，那抹雪白的正中，却有着一片已有些僵硬地暗红。

    我知道，这，定是他为我准备的落红。有了它，夫家便知我嫁他之时，乃清白之身；有了它，父皇便不会再心疑哥哥了。

    上官旭这份体贴和爱护，让我对他本已开始冰封的心，又一次悄然裂开。但，他昨夜那可怖、狰狞，似鬼般的面容，却已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底，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深深地、难以挥去地惧怕。

    用上官旭留下的药涂抹了红肿、指印清晰地面庞，让其微略好转后，方唤入含月，吩咐其为我备水洗漱。

    含月正欲应声而出，眸光却不经意地瞄到了我的脸颊。她立时紧颦娥眉，疼惜地问道，“公主，你……”

    我轻轻摇了摇头，“去吧，我没事。”

    含月望了又望，几番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来取落红的姆妈已经到了门外。

    “奴才见过公主！”粗放的声音，隐匿了几分凌厉。

    我微微侧首，避过其悄望过来的视线，“含月，给她吧！”

    “是。”说着，含月已经碎步来到床畔，将床头那块染有血污的雪白丝绢，用托盘，呈递给了姆妈。

    姆妈一见，登时笑容满面，然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却滴溜溜地一转。又一次瞟向了背身而坐地我。

    “可还有事？”含月见其停留不走，探视张望，不由轻移一步，用身子完全挡住了我。

    “没了。没了。”她捧着托盘。一脸堆笑地应道，“奴才，这就去回话。”

    话虽如此。脚却依旧停住不前。

    “含月，取些银子，她大清早跑来，也是不易。”

    “是。”含月走到衣柜前，自抽屉中取些碎银，方将其打发走了。

    待其走远，我方对正为我拧帕的含月叮嘱道。“含月，此地如狼窝虎穴，你必定得小心行事。”

    含月将手中的热帕递了过来，对我说道，“公主放心。奴婢定不会为你失脸。”

    我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乃我贴身侍女，又是我自幼一块长大的姐妹。皇后昨日进门地下马威，绝非偶然为之。若是要不利于我，那必将先取掉我之臂膀。”

    含月一听，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含月一条贱命，若能保全公主。碎尸万段也无所畏忌。”她凝望着我，坚定地说道。

    我苦涩至极地一笑，有些心酸地说道，“攸晴姐姐故去了，哥哥也走了。倘若你再离我而去。我……”说至最后，不由有些哽咽起来。

    含月轻轻走到我的身旁。无言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用过早膳，正欲收拾收拾书卷，门外却传来一串尖细、薄凉地女声。

    “妾身上官张氏见过公主！”

    “妾身上官刘氏见过公主！”

    微略一怔，不由放下手中的书卷，缓步迎了出去。只见尺高的门槛外，跪着一红一黄的两抹身影。

    那身着玫瑰红长裙的女子，三十上下，那双眸子虽大，却匮乏神采。其尖细的下颌儿和过薄的嘴唇，给人以刻薄寡情地感觉。

    那一袭鹅黄绉纱长裙的女子，二十五六，却有着与其年纪不符的世故和深沉。特别是那双眼睛，深幽不见底。

    两人，在昨日皇后亲送之礼上见过，看其年纪，当是上官氏正房两子的妻室。

    “免礼。”说着，微曲双膝，淡淡回礼，“慧灵见过两位姐姐。”

    “公主快起，妾身如何敢当？”上官张氏柳腰一摆，含笑直起身。

    “妹妹客气！”上官刘氏微微倾身，虚扶起我。

    “哎哟，你这脸是怎么了？”上官张氏夸张地瞪着双眼，用手指指着我那尚微红肿的面颊，尖声问道。

    其音之高亢，似乎生怕整座院子中地人不知道般。

    我面色一沉，有些不悦地说道，“没事，压红罢了。”

    “是吗？”上官张氏摇晃着头，左右细瞧一番，缓缓说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打的呢？”话一出口，她忙掩住嘴，似乎悔恨万分，“该死，该死，看这大嘴！”说话间，黑眸骨碌一转，偷递个眼色与上官刘氏。

    上官刘氏微微一笑，“张姐姐心直口快，妹妹切莫在意。”

    我淡然一笑，“怎么会？”说着，转过身，“二位姐姐请进！”

    分宾主之礼坐定之后，闲聊一会。上官张氏便艳羡地参观起屋子来。

    我屋内一应陈设饰物，皆为父皇所赐，大都价值连城。虽然我并不在意这些外物，但见其是一贪婪之人，难以满足，况言辞刻薄，故而只拣了几样送与她，并未完全满其心愿，将那套极为贵重的纯金对娃送与她。她虽然满心不悦，却也没奈何。

    上官刘氏，一直静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聊着。

    “妹妹，这儿还习惯吧？”上官刘氏口茶，柔声问道。

    我莞尔一笑，“姐姐多虑，我随处为安。”

    上官刘氏微曲双唇，一抹和煦的笑容顿现嘴角。

    “皇后娘娘昨儿可是吩咐我们要好好照顾妹妹。妹妹金枝玉叶，比不得我们这些平常人家的女子。若是有甚难处，不便说与老爷，可以告与张姐姐或者我。我们定是全力帮助妹妹地。”

    “多谢。我自己能处理。再说。上官旭待我情深义重，不会有何难处。”

    上官刘氏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就好。”说着，她站起身。施礼说道，“叨扰多时，告辞！”

    上官张氏见她起身。忙也起身，施礼告辞。

    “那我就不送了。”说着，扭头吩咐含月，“送客！”

    遥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冷笑：哼！谣言止于智者。你们愿如何猜，那是你们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她们如此，倒并非坏事，因为这岂非正是皇后之想？只是微略太过分了点，当然，这是从父皇的角度来看。

    上官旭直到夜半深更方回来。又是满身酒气，不过神思却还清明。

    他一进门，便开口问道，“今日，她们来过了？”

    我冷冷地瞥了瞥面色酡红，醉意微漾地上官旭，“拜你那些嫂子所赐，阖府上下都知道我这公主新婚之夜，被你上官旭掴了一掌！”说着。讥讽他道，“明儿回门，你不正可以藉此向你皇姑交待了吗？”

    上官旭走到我身旁，侧首瞧了瞧我的脸，嘲弄道。“看来。倒是红润不少，就是不太对称。”说罢。轻扬嘴角，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哼！”我恼意横生，气呼呼地盯着他，恨恨地说道，“明儿，父皇见了，看你如何交待！”

    “交待？”上官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最多不过人头落地罢了。”说着，他侧过头，直视着我地双眼，羁笑着调侃道，“而且还能有那小白脸陪葬。”说罢，一抹邪气深深的笑意，在嘴角攸地绽放。

    “你！”我瞪大双眸，气鼓鼓地望着上官旭，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缓缓阖上眼帘，咬紧唇瓣，强忍住满胸地怒意。

    上官旭也不再理我，径自走回桌旁，象没事人似地，又开始饮起酒来。

    汩汩的注酒声，今夜听来，尤为刺耳。它们，挑弄着我地每一根神经，让我一分钟也不能安宁。

    我猛地冲了过去，一挥手袖，欲将他正饮着的酒坛推到地上。

    上官旭身形一侧，手臂一格，挡住了我地出袭。转眼，另一只手一拎，一抬，将酒坛稳稳地提在了手中。

    他头一仰，继续将坛中的酒，灌入口中。来不及咽下的琼汁，从其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儿，流入了脖颈，润湿了他的衣衫。

    汩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甚而更为猛烈。

    我身形一闪，奔至他身边，左手袭出，击向他地胸。同时，右手探出，抓向酒坛坛口。

    上官旭上身向后一扬，躲过了我的袭击。旋即，将手中似已空了的酒坛，硬生生地跑了过来。

    我连忙向左一闪，偌大的酒坛“晃啷”一声，摔在了地上，成了无数的碎片。

    就在这一瞬，他已经若幻影般，来到我身旁。

    出手相击，他却出人意料地未加躲闪，而是直接出招，将我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暗中运气，恨恨地盯着他，真气源源不断输出，与之较量，欲抽回自己的手。

    三分功力，五分功力，直到七分。

    上官旭也毫不示弱，他斜飞眼眸，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凝视着我。手中不断加大功力，与我抗衡。

    直到我运气至十分，他的手依然似铁爪般，牢牢地扣住了我地双手。

    举眸望向他，依然是那幅云淡风轻，讥嘲浪笑的神情。

    一咬牙，恨恨地瞪他一眼，便要使出寒冥绝功。谁知，他却霎地全然放开了我的手。

    我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无可避免地摔在地上，他却身形一晃，来到我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剪我双手，同时将我一把抱在了怀中。

    “雪雪，你这番主动投怀送抱，与昨夜可是天壤之别哦！”嬉笑的话语，放浪不羁。

    “放开我！”我一面用力地抽拔着自己的双手，一面扭动着身子，试图脱离其怀抱。

    上官旭似完全没有听到我地话般，只是紧紧地抓着我地手，亲密地拥揽着我。

    我羞愤至极，脸已似发烧般滚烫。然，我的所有努力都已成为了徒劳。

    突然间，一抹灼热气息，自颈后蓦然升起，同时，阵阵浓烈地酒香，扑鼻而来。

    心下一阵慌乱，似小鹿般跳个不停。

    回头一瞧，上官旭醉眼微阖，已然吻上了我的脖颈。那滚烫而湿润的唇瓣，似有魔力般，攸地勾起了我心底的欲火，身子不由一颤。

    但，转眼，理智便清楚地告诉我，自己不能如此，他是拆散我和哥哥的帮凶，他是上官氏。

    猛地向侧一闪，试图躲开他的亲吻，孰知却让他的唇恰巧划入了我的颈窝。

    上官旭亲吻着我的每寸肌肤，似夏日骤雨般热烈而密集。

    我拼劲全力试图挣脱他的怀抱，谁知却换来他更为紧密的拥揽。

    斯时，他已探出他濡湿、滑润的舌，开始时而吮允着我的肌肤，时而用舌轻柔地舔舐和挑逗。所过之处，都燃起星星之火，魅惑着我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心跳越发急促，身子开始渐渐热起来，气息越发急促。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下一刻它们便背叛了我的理智。而身后的上官旭已经气息渐重渐急。

    很想说些什么，让他回复冷静，但经历了昨夜，却又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惹恼了他，反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雪雪，我爱你。”他一面继续亲吻着我，一面呢喃低语。

    心一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官旭过往待我的好，对我的情深义重，攸地回到了我的脑海。曾经，在哥哥离去之后，被我尘封心底。如今，它们如狂潮般激涌而现。

    内心的防线，在上官旭狂野的密吻，热烈的表白中，在过往的多次无私相救中，点点坍塌。然，就在这一刻，哥哥那黯然离去的背影，又一次闪现脑海。

    我摇了摇头，低声乞求道，“不要。”说话间，一滴泪水已经溢出眼眶，顺着面庞，悄然滑落，最后无声地滴在了正吻着我的上官旭的嘴角。

    转瞬，他如遭一记闷棍，顿时清醒过来。他缓缓抬起头，慢慢松开了紧拥住我的臂膀和抓着我的手。

    对于他方才热诚的话语，几分真假姑且不论。就其本身而言，还是让我有几分心动的。可是，哥哥他……

    想着，不由淡淡地说道，“抱歉。”然，我却不敢也不忍心回头看他一眼。

    身后一片静寂。

    长叹一息，徐徐转身，却惊异地发现身后早已空空如也。

    楹窗洞开着，入眼的，唯有无尽夜色，……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二章 峰回路转心迷茫

    晴空万里，白云朵朵。晨风初凉，小鸟鸣啾。淡淡花香，自窗棂缝，悠忽而入，沁人心脾。

    半支身体，轻轻撩起低垂的丝滑幔帐，探望窗外，只见空灵如洗的蔚蓝天幕上，繁茂的墨绿枝叶，泛着点点陈雅的光泽。

    怔望间，昨夜一幕，不期而入，映现脑海。心，惶惑不已。既为自己险些崩塌的心理防线，也为上官旭那多变而难以捉摸的性情，更为自己的感情。

    一直以来，我都认定自己是深爱哥哥的。但是，对于上官旭的亲吻和表白，我却并无点滴的反感，甚而还因之颤动。源于为何，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没法服自己，那便是：几番我险遭不测之时，上官旭都及时出现，救我于危难，相较之下，哥哥不论实际所为，还是言辞关切，都少之又少。当然，哥哥不会“鬼影神功”，不谙熟宫内情形，的确使其可为颇有局限，但就是凌杰，也曾入宫来见过我，哥哥又为何不能呢？

    诚然，自我确认了公主身份以后，与哥哥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虽然我对此并不以为意，但以哥哥那般孤傲、自尊的性情，其心里绝不会好受。加之，上官旭的出现和父皇的指婚，既便我百般劝解、慰藉，一再表白心迹，但哥哥在心里的阴影只是不断变大。最终，他的黯然离去，如今想来，却也是必然地。而我的不舍。真得便只是因为对哥哥的爱恋？抑或还是因为自己留恋过去美好、快乐的时光，留恋那曾经地自由，故而才一直期望与哥哥在一起，希冀能重新找回那种感觉？还是那种熟悉的习惯。不愿被打破？

    怔想间，人不由一颤，点点寒意悄然爬上后背！

    “砰、砰、砰！”

    我忙敛了思绪。望向紧闭的房门，“谁？”

    “公主，已过巳时了，今日您要回门地。”含月温婉的声音，自门外悠悠而入。

    回门？掰指一算，今儿正好是我新婚第三日。可是，我一个人如何回？

    但。不回，却又是决计不行的。

    沉叹一息，不由缓缓应道，“为我备水，准备梳洗吧！”

    一盏茶的功夫。含月便领着侍女鱼贯而入。

    洗漱完毕，侍女们都默然趋退后，含月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迟疑地问我，“公主，要不要去找……”

    我摇摇头，打断了她，“不用了。我欠他的，已经太多。”

    放任自己的感情。不论是因为皇后，还是因为哥哥，毫不讲理地迁怒于他，确实有失公允。

    “若是皇上问起，可不就……”含月忧心忡忡地踯躅而语。

    “顺其自然吧。”我微微侧首。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对含月道，“今日挽髻！”

    含月惊愕一晌。方应道，“是！”

    原本，因为内心并不承认这个婚姻。故而，一直坚持不按习俗挽髻。但，现今我却放弃了这任性地想法。一来因为这样幼稚的行为，对事情毫无裨益。二来，不论我承认与否，它已既成事实。况，平心而论，上官旭至目前尚无对我不起之处，倒是自己……

    玉梳一下一下地掠过我纤长、柔顺的发丝，沉缓而有些微地停顿，完全不似往日般顺畅而轻盈。

    “含月，心里有事？”我微阖眼帘，柔声相问。

    含月踯躅半晌，终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般。

    “但说无妨。”我睁开眼睛，望着愁眉不展的含月。

    含月沉想片刻，嗫了嗫唇，方说道，“奴婢听说，驸马在……，在……”说至此，她又停住话头，担忧地望向我，似不忍将余下的话道出口般。

    “唉！”我叹息一下，又缓缓闭上双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在何处不用告诉我，只要他喜欢，娶进门都可以。”

    话虽如此，心中还是不由一梗。转而，脑海中，便开始设想，倘若自己亲见他与别地女子欢笑亲热，自己会否真得如新婚之夜所言那般毫不在乎？

    凝想片刻，结果竟然让我大吃一惊。那般云淡风轻，自己怕是……

    长叹一息，只是垂眸静望地面。

    “公主，如今您方大婚，京城内便四处传闻您与驸马关系欠佳。这……”含月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避过话题，催促她，“快梳吧，别误了时辰。”

    “是。”

    “慧灵公主到！”随行的宫人，尖着嗓子，大声唤道。

    转眼，踏凳备妥，车帘已然撩起。

    我缓缓下车，举眸仰望金碧辉煌的皇宫。它，依旧巍峨高大，宏状雄丽。那琉璃碧瓦，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宫门依旧为我敞开，但物是人非，心境大有不同。

    第一次进宫，我尚为少女，一心想着为娘雪冤之后，便离开这里。而今，我再一次进宫，却已为人妻。只是，一如既往的孤身一人。曾经，答应守候我一生的人，已经离去。

    徐徐走向宫门，一般值守的千牛卫，皆已躬身施礼，“参见公主！”

    “免礼！”轻轻挥手，缓步走入了一片暗影的门洞。

    那里，明媚的阳光因为角度关系照射不到而呈现了一片阴沉，却正仿似我目下地心境。

    哥哥，已经离开了。而我，也已经遵从了父皇的意旨，完了婚。如今，上官旭在回门之日，影踪全无，不啻于向我间接表明其已不愿再为我隐瞒。而我也没有理由要求他继续这么做了。那么。之前地所有约定，便一笔勾消了。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既便父皇盛怒，废了我这公主。我也只能坦诚一切。否则，实在难以向父皇解释。不过，我自是会承担一切。绝不牵连师傅和外公他们。

    思量间，迟缓的步伐不由加快，变得坚定不已。

    正在这时，一串清亮、急促，仿似骤雨般地马蹄声，自天际飘来。

    “得、得、得！”

    回眸一瞥，只见一抹紫红色地俊朗身影。自地平线处策马而来。其衣袂飘飘，骏马奔腾，似乘风而至。定睛一瞧，却不是上官旭是谁。

    阴郁的心空，骤然晴朗。一丝莫名地浅浅笑意。由不住自心底漾起，漫至嘴角。

    不过转眼地功夫，上官旭便已来到了近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满面愧疚地说道，“雪雪，抱歉！”说话间，他微微气喘，看来方才定是一阵急赶。

    我摇了摇头，“当是我谢你。”说罢。一转身，以传音入耳之法对他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上官旭急走几步，来到我身旁。密语回应。“如何撇得下？”说着，他悄然探手。轻轻握住了我的。

    一阵暖意，陡地包覆住了我的手背。转眼，它们便若闪电般，传至我的心田。心弦陡地一颤。脸，若发烧般滚烫。

    羞恼地横他一眼，却又不便当众发作。

    上官旭邪魅地一笑，已不着痕迹地放开了。

    父皇和皇后在太极宫的万春殿见了我和上官旭，闲聊一阵，便赏赐了一应礼物给我和上官旭。稍后，又赐宴于内。

    用过午膳，皇后便借故需要让上官旭带些东西与上官意，叫走了他，而给父皇单独与我谈话制造了机会。我想，这定是父皇事前安排好的。其目的，只有一个----弄清近来京师传言我与上官旭不睦是否属实。

    果不出我所料，父皇漱过口之后，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雪儿，这几日过得如何？”父皇关切地望着我，拳拳爱心彰显于眸，若流水，若江河，滚滚而出。

    父皇既已相问，瞒已是徒劳。斟酌片刻，回道，“谢谢父皇关心，还习惯。”

    模棱两可地话，避而不谈父皇之所想。父皇沉吟一许，举盏小一口香茶，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很爱他？”

    我一怔，一时没有明悟父皇所言之意。故而，问道，“父皇，如何想起问这？”

    父皇攸地举眸，道道精光，仿似柄柄利刃，直直地射向我。转而，他冷厉地问道，“慧灵，你给我实话，你与你那师兄究竟什么关系？”说着，他便将手中茶盏，狠狠地垛至案几上。

    “嘣”一声利响，攸地撕破了方才宴上的和谐气息，也全然毁却了刚才惬意的氛围。

    我静静地望着父皇，认真地品读其黑黢黢的眸子中那繁复盘绕的心绪。

    稍适，心下便断定：父皇定是在诈我，并不知晓实情。而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上官旭这几日频繁出外，而我竟然并未有丝毫异议，甚而在自己被其掴了一掌后，也没有一点怨言和责备。这，不得不让父皇心生疑惑。

    思定之后，我平静而尽力坦然地对他说道，“慧灵与韩斐之，仅仅是师兄妹而已。”

    此刻，关系重大，稍有疏忽，便不是我一人之事，而会毁了哥哥和师傅。

    父皇紧盯着我，观望半晌，方缓缓启口，“好。那朕为你解决此事。”

    我莫名地望着父皇，不解地问道，“父皇要为慧灵解决何事？”父皇“霍”地一下站起身，眸含怒意地望着窗外，并未立即回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方才地寂静，然丝丝危险的气息，却悄然漫起。

    正暗自斟酌父皇的话，父皇却已冷冷地开口说道，“哼！朕将女儿许给他上官家，是瞧得起他们！那上官旭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新婚不仅掌掴朕地爱女，甚而还流连那花街柳巷！”说着，父皇“啪”地一下，重重地拍了一下几案。案上茶盏。若跳舞般，蹦了起来。

    父皇对情况知悉得如此清楚，是我始料未及的；其恼怒的程度。也超乎我之预计。而乍听到上官旭这几日的去向，心下不由耿耿。本若镜面地心湖，若吹过一细春风，泛起丝丝褶皱。点点尴尬，丝丝酸意，也悄然泛漾于胸。

    “哼！一个歌妓之子，若非皇后。朕还瞧他不起。”说着，父皇猛地转过身，“慧灵，你今日便住在宫里，一切朕来处理。”言毕。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见此情形，我连忙奔将过去，“砰”地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举首哀求道，“父皇，不要！”

    父皇紧攒眉头，满目疼惜，方才的滔天忿恨已然消逝。

    “雪儿。你母妃去得早，朕心之有愧，一直想给你找个好夫家！原想着，那上官旭虽然娘出身低贱，但他也还算名门之后。且又是与你一同长大。虽然其以往风流些。但总还从未闹出什么乱子。谁知今日他这般，你竟然还……”说着。父皇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样子。

    父皇地一通言辞，在情在理，深深地打动了我。虽然这决定直接导致了我与哥哥的分离，但此刻我不得不承认父皇待我的确是一片拳拳爱心，决非仅为利益。

    “父皇，既然你已经将雪儿嫁给了他，那么他便是雪儿的夫君。父皇贵为一国之君，若插手其中，难免让人觉得以势压人。而这本就是家事，并非国事。所以，一切事宜便交由雪儿自己处理，可好？”说话间，泪已经悄然蒙上了眼。

    “唉！”父皇深叹一息，无奈地摇头道，“朕妄为国君，妄为人父！”

    “不！”我摇了摇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父皇乃一代明君，国事、家事定难两全。”说着，将头轻轻地贴上了父皇明黄色地长袍，低声说道，“若娘在天有灵，定也是会理解父皇地。”

    父皇又叹一息，心疼地说道，“雪儿，父皇答应你便是，但你也得答应父皇，绝不能委屈了自己。”

    我含泪点点头，“父皇放心。上官旭与雪儿之间只是有些误会罢了，雪儿一定能处理好。”说至最后，竭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父皇微微颔首，旋即倾身扶起了我，和悦地说道，“从明儿起，下午你还是进宫，来书房帮帮父皇。”

    我重重地点点头，正欲启口告辞，却感到了一束注视的目光。回眸一瞥，只见上官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来到了我们身后。

    他深幽地望我一眼，忙施礼道，“臣婿参见父皇！”

    父皇笑容一敛，淡淡地点点头，“嗯。”旋即，侧首对我说道，“雪儿，明儿下午，朕等你。”说罢，便大步地离开了。

    “是。”我屈膝施礼，恭送父皇。

    “雪雪，为什么？”上官旭走到近旁。

    料知其必是听到了方才我与父皇地话，故而才如此相问。但，目下，我尚不能理清自己的心绪，因而决定避过不答。

    “什么为什么？”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上官旭走前一步，来到我身前，对我说道，“方才，你完全可以顺着皇上的话，将一切罪责推到我的身上。如此一来，你岂非便可轻易除掉我，而与你……”说至此，他停住话头，低眸沉想一刻，继续道，“与他……”话未尽，意已明。

    心中一愕，暗自忖道：他之想法，对于想除之地人而言，无异于一个绝妙计划。毕竟，新婚第二日，落红已有。如此一来，只要抓住其流连花街之事，正可除之。但，关键是，从始至终，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当如何应对。

    情意如潮，汹涌而至。目色暗沉，无底深渊。

    “那么，那是真的了？”上官旭微扬眼角，笑颜如许。

    我扭过身，背对其而立，“什么真的、假的？”说话间，心若擂鼓般，“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上官旭跨前一步，拦住我的去路，“你真将我看做你的夫君？”说话间，期望和着欣喜，绽现于眸。

    “难道不是？”我回首，瞟了眼他，“太极殿的亲迎之礼，可是父皇、皇后和百官见证了的。”说罢，便欲绕过他，向宫外走去。

    上官旭面色一沉，丝丝不悦绽现面庞。转瞬，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我，“你知道我的意思。”

    稍怔一刻，正欲启口，父皇方才所言，却骤然闪现脑海。心绪一转，冷冷地瞥眼他，想也没想，脱口反问，“重要吗？”

    话一出口，后悔不已，恨不得咬掉自己地舌头。

    上官旭一怔，转瞬眸子一亮，方才的阴郁之色，全然消逝，余下的唯有明媚的笑容。而那双美丽的桃花眼，更是弯成了两只月牙。

    “雪雪，我怎么嗅到了酸味？”

    脸蓦地一红，恨恨地白他一眼，用力甩脱他地手臂，冲身后地含月说道，“咱们走。”

    “呵呵呵”，上官旭爽朗的笑声，在悄寂地花园内，悠悠响起。

    自回门之后，上官旭便没有再出外。他每日晨间习剑之后，便坐在房中或看看书，或者品品茶。而我也基本恢复了以前在宫中的规律生活。除了习武，便是阅览诗书。用过午膳，稍歇一晌，便进宫帮父皇处理政事。

    上官旭从不过问我进宫做了些什么，他只是每回都会准时在宫外那棵大树下，等我出来，尔后与我一同回府。偶尔，我们也聊几句，但更多时候，只是默默而行。

    夜晚，他依旧睡在东厢，而非正屋。虽然，每次离去时，那水澈的眸子中，尽是不舍，可他依旧恪守着我的话。

    上官旭，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而我也发现自己对于他在我身畔的存在，从无一点不适，很为习惯，甚而还有种愉悦之感。惊诧之余，却依然难明己心。

    哥哥，我依旧会常常想起。那些快乐的日子，于我而言，犹如一粒粒记忆的珍宝，不时翻拣出来看看，其味无穷。特别是夜深人静，孤灯背影之时，思念更如溃堤的江河般，泛滥于胸。

    思如潮，念如丝，长长不断。

    明月如镜，凭栏影只，凄清倍觉。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三章 代为出头欲正名

    日子，平淡地流逝着，一晃已经成亲数月了。娘之重葬，也以极为奢靡的方式完成了。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若在天有灵，必也会倍感欣慰的。

    这日午后，上官旭因为“翠香居”生意上的事出门了。我读书微乏，便信步走到花园中探梅。

    此地本并无梅花，只因父皇见我这园子中花木匮乏，故而命人从御花园中，迁植了不少年岁已经上百的梅树。有娇艳形美、艳如朝霞的“红梅”，有重瓣雪白、萼如碧玉的“绿萼”，有轻柔素雅、白似瑞雪的“玉蝶”。疏枝缀玉，缤纷怒放，若梅海凝云，若云蒸霞蔚。徜徉其中，微风阵阵略过梅林，犹如浸身香海。

    正自沉醉于那娇嫩而傲然的香梅之中，一串低低的说笑声，不期而入。

    “咯、咯、咯”，一阵有些张扬的笑音之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说这笑人不？”言辞间，尚余几许方才未尽的笑意。

    “不会吧？”陌生的声音，似对其之话不大置信，又似在抛砖引玉，探询更多。

    “真的！”有些张扬的声音，让我霎地明白这说话之人，定是上官旭的大嫂----上官张氏。

    按理，公主既是下嫁，便需居于夫家，而我因为父皇的特别恩宠，才得有自己的府邸。但是，父皇为了照顾上官氏地面子。故命人将两个府邸的花园相通，而只有一月门相隔。这样，我的府邸既可单独成院，又不会让上官氏过于尴尬。

    我尚自思忖是当离去。还是该出来与之相见，那陆张氏已经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起来。

    “他们成亲数月，除了洞房一夜。都是分房而卧。而上官旭那贱小子，洞房花烛夜掌掴了她，她竟没有哭闹，也未曾听闻状告皇上！你想想，她可是贵为公主哦！若非放荡另有男人，怎会如此？”

    心一沉，丝丝不悦顿上胸膛。

    “可你不是说有落红吗？”

    “那谁知晓？”稍适。上官张氏略带鄙夷地论道，“上官旭那贱小子，虽然攀上了她，有了今日的荣华，可是这龟做得……”说至此。她由不住地讥笑开了。

    “呵呵，就是，就是。”

    听着，愧疚若洪荒猛兽般泛滥于胸。过往，我从来都是自自己角度考虑，却从未思虑过上官旭地感受和处境。

    上官张氏稍止笑声，以极为鄙夷的语气说道，“这是天生的！？”

    “哦？”惊异之中，急欲探明究底。

    “他娘是个歌妓！”

    “原来是这样啊！”

    我冷哼一声。徐徐步出梅林，现身于两人之前。

    本尚在“叽叽咕咕”说话地陆张氏，似察觉到了什么。她停住话头，眸子一转，与我目虽然光相对的那一刻。骤然面色惨白。点点惊诧。迸生于黑莹莹的眼底。

    另一个面相陌生的女子，瞅见其变。不由也侧过头，望了过来。转瞬，她双眼鼓瞪，惊吓异常。

    陆张氏稍自镇定一晌，方滚了滚喉头，颤声说道，“妾身上官张氏见过公主！”说着，她屈膝扶腰，施了一礼。

    那陌生女子见状，也连忙随之施礼，“妾身张柳氏见过公主！”

    冷冷地凝视其半晌，也不叫二人起身，便一转身，兀自离去了。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早春的傍晚，依旧似冬日般，寒薄不已。

    看着快近晚膳时辰，我不由放下手中的书卷，冲着门外值守的侍女唤道，“去爹爹那边通禀一声，今儿我们过去用膳。”

    “是。”

    正在一旁读书地上官旭，自卷中抬起头，满腹狐疑地望着我，“今日未去宫里，便是为这？”

    因为上官意府邸晚膳时辰较早，若是去了父皇那里，铁定是赶不及的，所以我特意差人，向父皇告了半日假。

    我点点头，一面收拾书卷，一面不急不徐地说道，“咱们自成亲以来，还从未去那边用过饭。”

    上官旭不明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笑着调侃，“雪雪莫非觉得冷清了，巴巴去那儿看人多？”

    不愿说破，故而撇撇嘴，径自向外走去。

    穿过月门，通过上官意府第的花园，便来到了一座宏丽的华屋前。雕梁画栋、飞檐走兽，颇为华美。这里，便是其府邸内会客之大厅，其旁一个稍小地房间，便是家人通常用膳的花厅。

    来到阶下，微微仰首，只见厅央的圆桌旁，已坐了数人，有上官雄和其妻张氏，上官伟和其妻刘氏，以及五个幼龄稚童。其上首位的三个位置，目下空着，看来当是为上官意、上官旭和我留的。

    稍驻一晌，故意落后上官旭一步。

    上官旭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放缓脚步，满目疑惑地瞟了瞟我。然，转瞬，他眸色一暗，似已明悟我之意图。

    我淡然一笑，以目色示意他继续前行。

    他悠悠回首，沉缓前行。

    厅内的众人，听闻脚步声，皆侧首外望。点点惊诧，自那一双双黑眸中，骤然迸射。

    上官雄细目微瞪，眉宇微拧，点点不悦之色，暗隐其间。其妻张氏，夸张地瞪大双眸，黑白映衬，更似金鱼眼。她双唇稍张，形成一个“o”。上官伟面色平静，不露点滴声色，只是其眸光变得凌厉，犹似刀剑。而刘氏却是一脸淡定。瞧不出丝毫心绪。

    “爹，他怎么可以和咱们一块儿用膳？”刘氏身侧、一个七八岁地小男孩，满脸不悦地望着上官旭，毫无顾忌地大声问道。

    上官伟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说着，“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到那孩子面前，“啪”地一下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后，蹙眉骂道，“无理的孽障！快！去给公主赔罪！”

    那孩子似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他捂着红肿地脸颊，泪眼盈盈地望着上官伟，一幅万般委屈的模样。

    冷哼一声。蔑然地瞥了瞥他们，“得罪地非我，而是我的夫君。”说至最后，刻意加重，目在强调。

    我本无意刁难孩子。只是想借其之力，让上官雄与上官伟等低头道歉而已。

    上官伟一张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梗，几分尴尬之色显现眉宇。转瞬，他垂眸，略略调整一下心绪，方尽力平静地说道，“去，给你叔叔赔罪！”

    那孩子倨傲而忿忿地瞥了瞥我们，一动不动。了无道歉之意。

    一旁的刘氏见此情形，忙躬下身，在那孩子耳畔低语，“青儿，乖。快去给叔叔道歉！”

    “不！”孩子倔强地说道。“他娘乃贱妓，怎配与我们一块儿用饭？！”说着。他回过头，望着上官伟，朗声质问，“平日，你们就是这般说地！今日为何又要我道歉？”

    童言无忌，然在场地诸多大人，脸却立刻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堪。

    浅浅地一笑，冷眼旁观，看他们几个今日如何收场。一旁的上官旭，似早已习惯了，他云淡风轻地笑着，泰然处之。然，细瞧之下，依旧能在那漆黑地眼底，寻觅到一抹沉郁的伤痛。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而沉凝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臣上官意，管束无方，得罪公主，请公主恕罪！”

    回眸一瞥，只见尺高的门槛外，上官意稽首于地。

    上官雄、上官伟，见状，立即也领着其妻室和子嗣，恭敬地伏跪于地。而方才那梗着脖子不认错地孩子，见其祖父已然下跪，也缓缓屈膝，跪到了地上。

    见此情形，我莞尔一笑，徐步来到上官意身前，倾身扶起他，“爹爹，何须如此大礼？”说着，回转身，冲着厅内众人说道，“不过，上官旭是我的夫君，若日后谁再侮辱他，便是侮辱我，侮辱皇上。”淡淡的话语，暗含威慑。

    “是。”恭敬地应答，平冷如水。

    “爹爹，请。”我微微侧身，礼让身旁的上官意。

    上官意微微倾身，客套道，“公主请。”

    月晕朦胧，清辉如水。万物静驻，若蒙霜覆雪，泛起一层淡淡的冰寒之光。

    洞开地棂窗前，白烛高燃。其熠熠燃灼间，橘黄色的烛光，流泻一地，冲走了一室暗黑，也洗刷掉了冷月寒光，让诺大的房间漾起点点暖意。

    “雪雪，其实你不必如此。”上官旭背身而立，仰望着天空中那一轮寒月。

    今日所为，是恼怒下的冲动之举。细细思来，暗自觉得这么所为，似乎有着借皇权压人之嫌。对于上官旭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此行无异于帮了倒忙。而且，今日所为，虽然震吓众人，使得他们不敢明面上再轻视上官旭，但因为之前于我污点之猜测，岂非让人对其更加笃定之余，更是会以此讥嘲上官旭。想着，不由歉意深深。

    我垂下头，愧疚地说道，“一怒之举，思虑不周！”

    上官旭回过身，微微一笑，“并无怨你之意，只是……，早已惯了！”说话间，一抹阴郁之色，若流星般，掠过眼底。

    看今日上官家这阵势，上官旭被低视定是由来已久。我想若非皇后，恐怕他在这个家中更无立足之地了。如此看来，他相帮于她，也是事出有因的。不过，自他上回与张公公的对话来看，他与皇后之间，也并非真正契合无间。因此，我早前以为其与上官氏之间，有着差别，当是正确无误的，而自己决定不再放纵感情，随意迁怒于他，也是明智的。他之苦衷和无奈，过去我是从不了解的，而如今触到点滴，已自为他心疼。

    “可我不惯，故而要变变。”说着，冲他嫣然一笑。

    他深深地望着我，目色复杂，潮绪澎湃。转瞬，他攸地转身，有些冷淡地问道，“为何？”

    听闻此语，我不由怔愣一晌：是呀，今日我为何而怒，又为何要费心帮他？因为想要补偿自己对他地亏欠？因为他是我名义上的夫君？还是因为他真得已潜入了我的心？

    扪心自问，似乎三者皆有之，又似乎皆不是。

    斟酌一番，终应道，“不知道。”

    上官旭身子一僵，转而，回身，自嘲般地笑了笑，“多谢公主！”说罢，一扭身，大步而去。

    望着青石地砖上迅疾飘去的暗影，心下若打翻的五味瓶般，百感交集。

    缓缓背过身，仰天长叹。

    正在这时，含月温婉而有些焦急地声音，蓦地乍响耳畔。

    “公主，宫里来人了！”

    回眸一望，只见含月领着一个宫人驻立于门外。

    定睛一瞧，竟是方讯！

    我出嫁之时，特意将其留在了万春殿，并私下嘱咐福全，要多多照顾他。今日，他来传信，必是有什么极其紧要之事，否则福全不会让他来。

    “奴才方讯，见过公主。”方讯伏跪于地，朗声说道。

    “方讯，夜半前来，所为何事？”我转过身，眸锁方讯。

    “皇上让奴才传话，要公主立刻进宫，有要事相商！”方讯微蹙眉头，面露忧色。

    我微蹙眉头，焦灼地问道，“可是父皇龙体欠安？”

    虽然，与父皇关系平淡，但他毕竟是我亲爹。

    方讯摇了摇头，“皇上很好，公主不必担忧。”

    “那么到底何事？”我走近几步，有些急迫地问方讯。

    方讯抬起那双澄亮地大眼睛，望着我，若有所思地说道，“好像是边关送来了百里加急的信函。”

    “哦？”

    边关？思及此，一个清俊、冷傲地面庞不期然跃入脑海。

    凌杰!

    他当初不是随军去了边邑？一年多来，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极少关心过他。既便偶尔想起，也并从未书信与他，甚而连询问也不曾有过。想着，心下愧疚暗起，若潮汐般涌现。

    如今，他不知如何了？一想起他可能生死未卜，心顿若刀割。

    “走！”说着，便一抬脚，就要跨过门槛，向外走去。

    “等等！”含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回眸一望，只见含月手拿一件银狐大麾，追了上来。

    “公主！”含月抖开大麾，为我披上，并细心地为我拴好丝带，“天气尚寒，小心着凉。”

    嗅着含月身上的淡淡香气，看着她垂眸为我整理大麾，恍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姐姐真好！”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叮嘱道，“你先歇吧，不用等我。”说着，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方行数步，我又止步不前。犹豫一刻，终回头对含月说道，“明儿一早，你去和驸马说一声，我进宫了。”

    “是。”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四章 势态危急情悄转

    “慧灵，看看这！”方进书房，父皇便将一份奏则递给了我。

    “是。”说着，急步走上前去，郑重地接过了那份百里加急的奏则。

    粗览一遍，发觉形势相当糟糕。

    千里边防，近百个关隘，竟有数十个已被燕脂国占领，且在某些地方，边境已被大大推进数百公里之多。而且，这情形，竟然是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内发生的。此次，燕脂国攻击势头之猛，乃近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从目下情形看，当是一次蓄谋已久，充分准备的旨在侵略我国的战争。当然，从目下这节节败退、一战溃败来看，我方军队力量之薄弱，真真不堪一击。看来，父皇早前启用师傅任兵部尚书，并非仅因张氏之故，而是因为兵部确实问题颇多。可是，现下看来，似乎为时已晚了。不过，我依旧心存疑窦。因为凌杰随军赴边，已有一年多了。这就说明，边关情势紧张并非最近的事。既然已有兆头，那么必当有所准备，或者至少应该再早些将边关战事通秉京师。除非，有人暗中通敌，或者压扣了之前的折子，故意使其势成如此。

    师傅接手兵部尚不足两年，外公旧部，不是年龄老迈，便是分调各地，大多已难以启用，而其他自己培养的人，尚未成长起来，无法独当一面。故而他这兵部尚书，恐怕还只是一个头衔而已。否则，这回这事便不可能发生了。但，此事虽然牵涉师傅。但不得不提。

    合上奏则，问道，“父皇，从边关昼夜兼程至京师，需要多长时间？”

    本背手来回踱步的父皇，霎地停住脚步，惊诧地望着我。稍适，他缓缓回头，思量多时，方若有所思地说道。“顶多不过十日。”

    “父皇，臣女以为此中必有蹊跷，待战事缓解，定要查彻清楚。”我扬了扬手中的折子，“不过，目下这般紧张地局面，父皇准备派谁去解决？”

    父皇沉吟几许，缓缓说道，“朕准备自己去！”

    “父皇？”惊异之余，我不由失声唤道。“这如何使得？”

    “哎！”父皇长叹一息，面色严峻地说道，“局面至此，若朕不亲自坐镇。恐怕会一溃千里，更加难以收拾。”说着，他举眸，肃穆地望着我，“雪儿。你聪慧睿智、沉静稳健，这京师，父皇便托付给你了。”

    “父皇！”我焦灼地喊着，意欲再劝。

    父皇摇了摇头，“不用再劝，朕意已决，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早朝便宣布！”

    犹豫一刻，终启口应道。“是。”话虽出口，思绪仍在盘杂，待沉想片刻，方迟缓而谨慎地问道，“父皇准备何时开拔前线？”

    父皇沉凝地说道，“三日后。”说话间。其目色深暗。颇为沉重。

    “此次父皇出征仓促，必得小心安全。”说着。我举眸，关切地望着父皇，“臣女有一朋友，姓凌名杰，一年前便随军开赴边邑。他武艺卓绝，一可敌百。父皇到得前线，若是能觅到他，无忧也。”

    父皇微微颔首，“知道了。”

    皎月横空，寒辉清冷。

    空寂的街巷中，马车踏霜而行。“咕噜、咕噜”的车轮滚动之声，自车外悠悠而入。

    我背倚车壁，阖目暗思。

    今日，在书房中所言，仅是表面，而更深一层，并未点破。

    早前，我便已暗知清德王与燕脂国有所勾结，只是因为一直苦无证据，故而未敢道与父皇。而今此事，让我不得不疑心他。父皇御驾亲征，京中在其看来，便若无人般，其若有心起事，不可谓不是良机。京师之内，虽有师傅，但他毕竟未能统领京师防御。而掌管皇宫安全的左卫上将军赵志浩，掌控京师安全的左千牛卫上将军苏候远，虽是外公的旧部和父皇的亲信，但右卫上将军林霄、右千牛卫上将军陆霄却是刑部尚书李宝成和吏部尚书和进一手栽培起来的，其可信度未可知。况，即便亲信，但人心叵测，而他们又掌控着京师存亡的命脉，故而必得严加提防。

    此次我坐镇京师，定是得暂时搬回皇宫。虽然，一般的贼子，我并不惧怕，但身旁没有一个武功高强地人，也是不妥的。若是哥哥在……

    想着，不由轻叹一息。其实，上官旭本也是适合的人选，但他毕竟与上官氏同属一脉。若是他们勾结清德王，我岂非坐茧自缚？沉想间，不由矛盾不已，一时拿捏不定，当如何是好？

    怔想间，车已到得府邸。经过多时的斟酌，我依旧决定赌一把。出于目的，是想试探，还是想应证，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得正屋外，尚未进房，含月已经闻声而出。自我离开后，她没有歇息，一直守候在偏厅。

    不待她说话，我便急急地吩咐她，“你先派人去东厢，将驸马找来，尔后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回宫住一阵。”

    含月惊愣一晌，旋即，立刻低首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稍俟歇息，饮了口热茶，上官旭便已来到了房间。

    他一进门，见我衣着齐整，顿时眸光一亮，似已猜到了什么。稍适，他大步走到我旁侧的圈椅旁，撩袍坐了下来。

    “雪雪，夜半更深叫我来，莫非想我了？”他端起茶盏，口热茶。

    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啐道，“没正经！”旋即，神色严肃地说道，“我有要事与你谈！”

    “哦？”他搁下手中杯盏，饶有兴致地望着我，“究竟何事？”说话间。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边关危急，父皇要御驾亲征。”我侧过头，盯着他那黑亮似繁星般的眸子。

    上官旭立时敛了笑意，正色道，“几时地事？”

    我轻叹一息，“就是方才。”说着，徐徐起身，一面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一面继续道，“父皇意已决。我也无法劝说。”

    上官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停住脚步，抬眸凝望着上官旭，一字一顿地说道，“父皇嘱我镇守京师，我想你与我一同入宫！”

    上官旭静静地望着我，那双水澄若晶石般的眸子中，熠熠闪耀着桔黄地烛光，点点黑郁之色，若烟霭盘亘其周。

    稍适。他莞尔一笑，漫不经心地问道，“雪雪，你不怕我衔恨报复？”说话间。目光直视着我，似想探明我心。

    我觑他一眼，铿锵有力地说道，“信你。”说着，淡然一笑。又道，“再者，你若真是心怀此念，岂是几堵宫墙抵挡得住的？”

    上官旭微微一笑，调侃道，“好。那我就来个娶妻随妻。”说话间，丝丝喜悦，骤然划过黑莹莹的眼底。

    第二日早朝，我便随着父皇一同上朝。列于高阶之上。父皇将加急战报扼要地讲述与群臣之后，便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当时，众臣哗然。虽然他们百般劝阻，但皆无济于事。尔后，便有数位将领请命随父皇一同前往。父皇见众将士积极应敌，甚为欣慰。故而首肯众人地请求。

    早朝之后。所有朝臣便纷纷回到官署，着手准备父皇三日后的御驾亲征。而我。则前往书房，一面逐步接手京师一切，一面了解户部情形，意欲调配粮草，保障前军。

    春光明媚，天穹高阔，浮云朵朵，远山如黛。

    微寒的早风，轻轻地吹着。拂过面颊，浸透肌肤，直入心底。

    城外的旷地上，大军集结，随时准备开拔。远远望去，铠甲银亮，闪耀着灿烂地阳光。旌旗飞舞，随风飘扬。无数铖亮地刀枪，肃立威武。

    随着父皇一步步走向车辇，心下越发沉重，既为国事担忧，也为父皇之安危揪心。

    长叹一息，又一次劝道，皇，您到了前方，定要找到臣女前日所提之人。有了他在，父皇之安危无忧矣。”

    父皇紧锁眉头，目色凝重地望着我，“放心吧。”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慧灵，京中一切、粮草供给，父皇便全交给你了！”

    我立时停步侧身，坚定不已地说道，“父皇放心，臣女一定不负重托。”

    父皇微微颔首，语重心长地叮嘱我，“行事三思，遇事多多请教你丈人上官意和你师傅他们。”

    “知道了。”我点点头，“父皇放心。”

    “嗯。”说着，父皇缓缓踏凳登车。

    非离别，不知牵挂，非有失去之惧，难知自己的感情。

    望着将奔赴战场的父皇，心沉甸甸的，很想再说些什么，很想再劝劝父皇，但我明白，一切已无可挽转，自己能做的，便是完成父皇所与的托付。

    斯时，骤然想起了自己昨夜特为父皇备的“玉莲丹”。上回离谷时，尚余八粒。这一年多在京里，又配制了十粒，共十八粒。我取了十五粒，装在一翠绿色的小瓷瓶中，打算临行前，赠与父皇。

    我自怀中取出绿色小瓶，对父皇说道，“此乃臣女炼制地玉莲丹。它乃选取珍贵的高山雪莲，千年蟾蜍和万年灵芝，并综合了数以百计的名贵药材而成，可以解百毒，续人命。既便没有病痛，服下后，也能延年益寿。”说着，将其递与父皇，“这是臣女的心意，请父皇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父皇深深地望了望我，一把接过，“好！”旋即，他将绿色瓷瓶纳入怀中后，便威严地宣布道，“启程！”

    “启----程----”执事官高亢而长长地声音，划破天际，响彻山谷。

    转瞬。车马齐动，若雷喉鼓鸣，似将震动天地般……

    当日回宫，我立刻召来上官意、师傅和外公。

    “上官大人，韩大人，李大人。”我冲他们倾身作揖，客气地说道，“你们乃朝中重臣，国之栋梁。慧灵年幼识少，还请诸位多多指点。”

    “公主言重了。”三人几乎同时施礼。“有何吩咐，臣愿献犬马之劳。”

    “此番，父皇远征，最为重要的，便是京师安全和粮草供给。而粮草筹备，关系着前军几十万人地生命，万一有个闪失，其后果不堪设想。”说着，眸锁师傅，沉声说道。“韩大人，这重任，便交给你了。若是有人，胆敢抵触、相异于这根本。立时革职查办！”

    “是。”

    “粮草筹备之事，必得每日通禀。待会儿，通知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一个时辰后，前往太极殿。商讨粮草一事。”

    “是。”师傅施礼，应道。

    微微侧身，冲立于一旁地外公说道，“李大人，我现在任命你为京师防御总管，统领京中所有兵马。”我走到窗下的几案旁，取过其上地宝剑，递与外公，狠声说道。“没有我的手谕和金牌，任何人不得随意调动军队。若有人敢违抗，格杀不论！”

    “是。”外公倾身，恭谨地接过宝剑。

    宝剑交递的一刹，我又低语道，“外公。我们的身家性命。便全在您的手上了！”说着，满怀期望和信任地望着他。

    “臣明白。”说着。外公紧了紧握剑的手。

    我点点头，方侧首，对立于正中的上官意道，“上官大人，您除了竭力配合韩大人外，便是值守官署，随时听候调遣。”

    上官意微斜眼眸，精道地觑我一眼，垂眸答道，“是。”

    “另外，待会儿传话下去，从今日起，京中所有官员，必须在衙署守候，不得回家。京城内，从申时至辰时一律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是。”三人同时躬身，朗声应道。

    月上中天，我方拖着疲惫地身子，回到了太极宫的万春殿。其内，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探首一望，只见上官旭端坐窗下，捧盏品茶。

    “为何不去歇息？”我一面任含月为我取下披风，一面倦怠地问他。

    上官旭搁下茶盏，笑嘻嘻地说道，“雪雪尚在操劳，我怎忍安歇？”

    今日颇为劳累，无心与其斗嘴，故而走到床侧，一把将自己抛到床榻之上。

    “歇吧。”我眯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

    “既然雪雪盛情，那上官旭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他已来到床畔，坐在了我地身旁。

    淡淡的馨香，扑鼻而来，却让本已有些迷糊的我，骤然清醒。转眼，我忙睁开眼睛，望着正在准备脱靴的上官旭，一骨碌翻身坐起，有些惊惶地冲他说道，“你……，你……”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硬吞了回来。

    现下在皇宫中，比不得府内。半句不当之语，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含月，这是怎回事？”我依旧不受控地将嗓门提高了八度。

    “这……”含月迟疑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上官旭微微一笑，“今日，你给上官大人，分了个什么差事？”

    我心一沉，不悦地盯着上官旭，“与此何干？”

    上官旭淡然地瞟了瞟我，“福公公随驾亲征，现在张公公成了内宫总管。”说着，他凑过头来，在我耳畔吹气如兰，“你现在当明白了吧？”

    我撇撇嘴，虽满心恼意，却也不能发作。只是面色一沉，气呼呼地说道，“这是要挟！”

    上官旭看着我憋闷气恼的模样，不由桀然一笑，“我保证不，如何？”

    “不行！”我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他。

    上官旭静静地瞅着我，以传音入耳之法，对我说道，“上官一脉，当朝甚久，非一两个人能在仓促之间可以左右。你若是想保证京师安全，最好别去考验……”说着，他指了指皇后所居地兴庆宫方向。

    轻轻一叹，心下不得不承认他之话不无道理。

    今日之分派，现今想来，确是有些思虑不当。若此刻再……，其势难料！

    斯时，我骤然想起了父皇临行前地告诫之语，不由悔愧不已。

    缓缓垂眸，避过他地凝视。犹豫一刻，终挪至床内，拉过一床被褥，面向墙壁，和衣而卧。

    夜长寂寒冽，本困乏至极地我，经这么一折腾，不由清醒无比。

    因为顾忌一侧的上官旭，连翻身也不敢，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内的一片漆黑。

    侧耳细听，只觉他呼吸匀静，不疾不徐，似已进入了梦乡。

    徐徐转过身，轻瞄他一眼，孰料却正对上他望了过来地双目。

    脸蓦地似发烧般滚烫，忙欲转身，上官旭却攸地探臂，轻轻摁住我的手。

    “雪雪。”轻柔地呼唤，情意暗隐。

    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但我终是没有扭转身。

    转瞬，他缓缓凑过头来，轻轻吻上了我的额角。

    温软的双唇，若飞鸿般落下，带来淡淡的暖意。转而，它缓缓轻移，来到了面庞，眼眸，直至唇瓣。此刻，那抹淡暖，已变得滚烫。而刚才地轻柔已变得狂野而热烈。

    心急剧跳动，似要蹦出我的胸膛般。点点欲火，自心底萌生，渐渐热烈燃烧起来。

    上官旭吮允着我的唇，似品尝什么美味般。转眼，他湿舌一探，轻轻挑开了我的唇，越过我微阖的齿，进入了我的口。

    那濡湿而温热的舌，忽而，若羽毛般拂过我的，忽而，若魔杖上下翻腾，掀起滚滚欲念的浪花，忽而，若轻柔地柳枝，掠过腔壁，忽而，若长长的藤蔓，缠绕着我的。

    身子渐渐滚烫，人若溺水般沉浮于欲海，紧紧回抱着他，舌已情不自禁地翘绕，与他的纠缠起来。

    上官旭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全然纳入怀中。他疯狂地吻着我，从唇移到脖颈，直至颈窝，再一路下滑，

    他那充满魔力的双唇，每到一处，便在那里点燃一丛火焰，渐渐地那从从火苗又汇聚成一团巨大的欲火。脑子已全然混沌，唯有周身那热烈而极具挑逗地抚触，在不断刺激着我，……

    此刻，人已若浪尖上地一叶扁舟，随着起伏的浪花，翩牵不定，……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五章 心迹剖白迷雾生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沉实，因为整晚都倍觉温暖。自入京以来，尚属首次。

    睡意朦胧中，微微挪一挪身子，向那热源贴得更紧。然，转瞬，一丝异样若流星般划过心头。

    赶忙睁开眼睛，却正对上一双黑莹莹、犹似晶石般的亮眸。融融笑意，荡漾其中。

    羞涩地忙闭上眼睛。孰料，上官旭斯时却已调侃道，“雪雪，没想到你竟有这癖好？”

    心下疑惑，不由睁大眼睛，细细一瞧，发现自己竟然象八爪鱼般，紧紧地黏在上官旭的身上。

    脸蓦地似发烧般滚烫，赶紧撇过头，避过他那略带嘲弄的凝视。转眼，立刻松开手脚，背过身，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雪雪。”上官旭轻柔地自身后揽着我，轻声问道，“幼时的你，可是团火，如今为何这般冰凉？”

    他幼时不是与我同在吗？为何却不知晓此事？

    迟疑一晌，回眸瞥了瞥他，“那段日子，你不是一直与我一起吗？”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言语中依旧微露不悦之意。

    上官旭一怔，静默片刻，方目色一暗，对我解释道，“我知道你曾经中过一次毒，但后来御医说毒已完全除尽。”

    我摇摇头，轻声道，“就是那次中毒，留下了病根。我之身体，长年如此。”说话间，师傅当时告诉我此事时的情景又跃入脑海。点点忧伤，若晨曦薄雾。弥漫于胸。

    一声幽幽叹息，自身后悄然而起。

    清寂的晨间，唯有园中小鸟在“啾啾”鸣叫，……

    “雪雪，还记得我曾经对你提过地那个几乎改变我一生的人吗？”轻幽的话语，情意暗藏。

    我点点头，并不回身，只是暗自疑道：难道那人并非太后，而是另有其人？

    “当初未与你说，因你心存戒备。怕弄巧成拙。”说着，他凑过头来，亲昵地吻了吻我的面颊。

    深情的剖白，含蓄的话语，已表明一切。

    斯时，心意震颤，错愕不已。

    呆呆地望着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不是太后吗？”

    上官旭一惊，转而哑然失笑。“雪雪，你怎么会那么想？”

    “我以为……”说到一半，立时想起若道出全部，必又会牵涉到他的身世。不由忙住了嘴。

    上官旭摇了摇头，“若非你幼时孤寂，无人为伴，又偏偏喜欢与我玩耍，我如何会被收养于后宫？若非你。他们又怎会许我读书，拜师学武？可以说，十余年前，他们便已算计好要让我娶你这公主!”

    “啊？”惊诧之余，失声问道，“为什么？”

    他长叹一息，幽幽说道，“因为太后不能生育。为了上官氏荣华、显赫能长久延续，他们便瞧上了你。”说着。他狡黠地一笑，“可我倒颇为喜悦这番利用！”

    我瞪他一眼，撇了撇嘴。

    蓄谋已久，终是让他们成功了。心中满是恼恨，却又不便与他发作。昨夜与之欢好，出于何意。至今我也说不清楚。有点喜欢，有点寂寞。抑或还有点对欲念的渴望，但唯独没有悔。然，如今知悉一切，那些心绪全部烟消云散，所有的全是悔。

    可，转念一想，此事虽然为人算计，但平心而论，若非上官旭心存护我之意，我如何能活得到今日？凌杰夜半会我，他为我遮掩；凌紫萱暗中反叛，也是他帮我传递消息与父皇，成功收服她。这些，和我与上官氏的相互利用，可谓并无关系。而且，在李氏亡故之后，皇后完全可以弃我而另寻她人为其棋子，仅利用我来除掉张氏，若非上官旭，一切可能不是今日这般。虽然，那样一来，我确是可以与哥哥在一起，但陆氏江山，却要完全拱手送与上官氏了。毕竟，永昌只是一善良地普通女子。当然，从清德王暗中勾结外族来看，他或许不会坐视不理，但那样一来，必然天下大乱，外族侵略，黎明百姓岂非……

    随着思绪变化，心内阴晴不定，面色也随之而变。怔想间，一个一直存于心底的疑惑骤现心空----他为何每次都能在我危急之时，赶到我身旁？

    “你为何每次都能及时赶到？”说着，瞅了瞅那双黑幽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我危急之时。”

    上官旭云淡风轻地一笑，“因为缘！”

    “告诉我。”我坚定地说道。

    “因为夜思难寐，故而来你寝宫外看你。”上官旭幽幽一笑，一丝戏弄乍现眼底。

    心知其话不可信，故垂眸略思一晌，隐约明白了几许。稍适，试探地问他，“是因为你知道李贤妃心存歹念吧？”

    “雪雪，何必道明？”说话间，一丝忧伤，霎地掠过眸子。

    他既是常守候于殿外，必然知悉我私会哥哥，而他还能继续守候于我，这份心境，这样浩瀚、宽阔的心胸，绝非我能做到。

    “那你必也知我夜半出宫之事了？”我避过他的目光，幽幽问道。

    本漾于他面庞的盈盈笑意，顿时褪尽。几许阴郁，蓦地爬上眉头，显现眼底。

    好一晌，他方垂眸点头道，“雪雪，别问我这些，能得到雪雪，我知足了。”说着，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似怕我飞走了般。

    心立时揪紧，似被人重捶了一下般。万千感慨，一时难道。

    轻轻撩起他鬓边散垂遮面的黑发，温柔地吻上了他的脸庞，

    因为昨夜上官旭地指点。第二日，我便委派上官意，全权负责一切事务，并协调各个相关部门。而实际上，因为外公和师傅的存在，他地全权负责，成为了一纸空名。不过，皇后于此，并未露出不满，甚而还特意来万春殿看了看我和上官旭。

    转眼。父皇已走了大半个月了。前方战报，并无什么好消息，却也没有局势进一步恶化的情形。粮草的调集，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它们每日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以最快的方式被运来京师。旋即，根据父皇派人送来地路线信息，以虚实相结合的方式，送往前方，以保障其能安全抵达。京中的安全，也在良好掌控之中，但我依旧不敢稍有松懈。每日忙碌到深夜方歇。

    上官旭，倒是休闲自在。有时在寝宫喝喝茶、看看书，有时在园中练剑习武，有时去皇后那里。絮语聊天，有时也来书房帮帮我，或者磨墨，或者处理一些奏则，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含笑望着我。

    每日，当我处理完一切事务之后，他便与我一同回宫。我虽然对他谈不上有多浓烈的爱，但必须承认，他对我那份深厚情意，确是感动了我。甚而，还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国事上，我基本遵照上官意地提请照办。故而太后于我相当满意。但是，偶尔也因出发点不同，而有与之意见相左之时。太后与我关系便随之变得不太愉悦。此刻，上官旭必会巧妙地周旋于我和太后之间，调和矛盾，兼顾双方地利益。不过。因为大多时候并未损害我之利益。所以他的这种周旋，我也并无不悦。但。我心底明白：太后与我，在他心目中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当有着共同利益之时，我们会和睦相处。一旦，冲突存在，上官旭究竟偏向谁，确是难料的。

    这日，事务稍少，正欲将最后一份则子处理完毕，便回宫歇息。孰料，方讯却意外地带来了海公公。

    “奴才海德见过公主！”海德方一进门，便跨前一步，屈膝施礼。

    “免礼。”我一面在奏章上书批意见，一面说道，“公公近来可好？”

    “多谢公主关心，奴才一切安好。”

    我点点头，将最后几句写毕之后，方抬头问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海德低垂着头，斜觑一眼窗下椅中、正品茗的上官旭，迟疑不语。

    上官旭悠悠起身，似全然没有注意到方才海德的顾忌般，笑盈盈地说道，“雪雪，我去外面走走，一会来接你。”

    我点点头，目送其背影全然消逝在了茫茫夜色中后，方收回目光，吩咐方讯，“掩上门！”转而，满腹疑惑地问海德，“到底何事？”

    “回禀公主，张氏要见您！”海德垂着头，隐有惧意地解释道，“奴才见她母女可怜，故而……”

    一旁的方讯，瞅瞅我，又瞧瞧海德，似也在替他担忧般。

    “唉！”我摇摇头，“海公公务须解释，我明日去就是了。”

    海德宅心仁厚，如此之举，情理之中。倒是那张氏见我，颇有蹊跷。

    “多谢公主！”海德伏跪于地，叩谢于我。

    第二日午后，趁着上官旭尚在午歇，我便带着方讯，前往冷宫。

    粗简的家什，鄙陋无比，与那南熏殿曾经的奢侈和华丽，可谓天壤之别。

    我静静地伫立于门外，凝望着破败棂窗内、坐靠于床榻旁地两人。张氏靠坐于床头，福寿半坐于侧。

    往昔那个娇艳如花、柔美若水的女子，荡然无存。黑漆漆的油亮发丝，如今仿似一把干枯的稻草，那粉霞满飞地面颊，苍白泛青，深深地凹陷下去。那双水灵灵，时而柔媚如丝，时而凌厉若刀剑，时而意气风发的眼睛，如今变得空洞无神，似两颗碳珠般。她一身素缟，褶皱而凌乱。

    福寿面凝悲色，凄伤地望着张氏。不时间，丝丝狠厉和愤怒，若潮汐般涌上眉眼。

    她之今日，不过咎由自取，没有半丝值得怜悯之处。想当初，我娘，比其现今，更而凄惨。身怀六甲，却孤身一人，临危之时，只有她独自面对。若非现在这个半躺地老妇，怎会如此？

    “见我何事？”冷冷地声音，似从冰窖寒井中发出的。

    两人一怔，转瞬，不由皆侧首望了过来。一双木然而匮乏灵气，一双愤恨无比。

    微微一笑，“不会是还想杀我吧？”说话间，讥嘲之意，溢于言表。

    张氏冷冷一笑，“今日你志得意满，已成一脉，不用挖苦我！”

    “母妃！有朝一日，我定会让她尝尝我地利害！”福寿恶狠狠地盯着我。

    “哦？”莞尔一笑，“我等着呢！”说罢，做出欲转身之势，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叫我来，只为告诉我这，那我就告辞了。”说着，斜觑她们一眼，“因为我还有诸多奏则需要处理。”

    “慢！”张氏唤住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好。洗耳恭听。”我悠悠站定，浅笑着凝望向张氏。

    “诬陷你娘蛊惑太后、江湖传言雪琴歌谣，确是我的主意。”说着，她一面倚着福寿，一面撑着床栏，颤巍巍地站起身，艰难地说道，“可是，你可知道？”说着，她阴冷地一笑，直瞪瞪地盯着我，“当年之所以能蛊惑成功，并毒杀你娘，若非另有他人，为我通风报信，我怎会成功？怎会成功？”说着，她仰首，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

    那惨厉、阴狠的笑声，仿如厉鬼发出的般，震颤着我的心，而她那有些近似疯语的话，更似魔咒般，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底。

    “她是谁？”我面色一沉，冷声质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张氏有些神智不清地对我说道，“我……，我若知道……，知道……，还能独自在此？哈、哈、哈……”

    我想自己已经不可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信息了，因为她已经疯了。不过，她的这番话，我却觉得颇为可信。否则，她不会巴巴地让海德来求我一见。只是，她口中的那个为其传递信息地人，究竟是谁呢？和妃？皇后？还是另有其人？我不得而知。但是，我明白，娘的事颇为复杂，远远超过我之前的预计，……

 第三卷 人情老易悲如许，天意高难问 第三十六章 悲戚戚肩负重托

    三个月后，父皇自前方送来消息，战事基本结束，不日班师回朝。

    因为近几个月，有父皇亲自战前指挥，故而将士气势高涨，极其勇猛。虽然并未能将失地全部收回，但也有近大半重新为我方掌控。边境线，向前推进了数十公里，收回了部分被燕脂国占领的山河。以我方目前的国势和兵力，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已经非常不易，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国力、财力和人力。对方能在此刻提出歇战，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

    坐镇京师数月，深切体会到了作为君王之疲累和艰难，对父皇过往诸多举动，有了重新的认识和理解。曾经埋藏心底的点点责怨，渐渐全然消逝。随之而来的，是对父皇的体谅和尊重，是以父皇作为一个明君的自豪。

    半个月后，父皇率领大军，将抵达京师。

    一大早，我便率领京中文武百官，等候于京城外，恭候父皇御驾凯旋。

    春日和暖，微风细细，澹荡天空，白云朵朵。旷野无际，远山淡影。

    京城外笔直、宽阔的官道，蜿蜒延伸，直至天际。

    “得、得、得”、沉缓的马蹄声，和着车轮滚动的“轱辘”声，飘渺而至，似天外传来般。

    翘首遥望，只见地平线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迤逦而至。那随风飘摇的明黄色旌旗上，书写着大大的“御”。

    “父皇到了！”我欣喜地冲身后恭立的上官旭轻唤一声后，便大步向前走去。

    “臣女慧灵。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俯身施礼，朗声唤道。

    “免礼！”端严地声音，威慑内含，但细细辩来似乎有点滴的气虚内匮。

    抬眸一望，却见马车帘幕低垂。

    春光和暖，父皇为何却紧闭车帘？难不成……

    “上车说话。”父皇隔帘高宣，让我身后随行而至、伏跪于地的文武百官，猜测不已。

    点点议论之声，低低的交头接耳。在我身后悄然而起。

    迟疑一晌，决定上车探明父皇情形后再说。

    踏凳而上，车帘已从内高高打起。探身而入，不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父皇背靠棉垫，半躺半卧于马车之中。他本紧实的面庞，如今瘦得皮包骨。其面色泛青，双唇灰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经精亮、锋锐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

    “父……”揪心不已，声不自禁。

    父皇见状。忙摇了摇头，示意我莫要出声。

    “如何会这样？”我猫着腰，紧走几步，来到父皇身旁。父皇急喘一阵。似欲竭力启口答我，却终是无力。

    福全赶紧轻轻抚一抚父皇的胸，为其倒杯热茶，待其气息稍平，方回首。面凝悲色地说道，“回禀公主，在最后一场决定性的对战中，陛下中了流矢。”

    “当时两军相距多远？场面可是混乱？”我紧盯着福全，迫切期望知道地更多一些，因为仅是中箭，父皇情形怎会这般糟糕。

    福全一面为父皇挪挪靠枕，使其能更舒适一些，一面沉重地说道。“当时两军相距数百步，陛下坐于车中，观看两军交战。就在这时，一根箭矢自斜前方飞来，极其精准地射向了陛下。若非凌将军出剑相挡，怕是要射中陛下的心脏！原本。我们以为只是皮肉伤。应无大碍。故而，陛下要坚持战役结束方唤御医。孰知。未待交战结束，陛下已面色大变，伤口发紫。至此，我们方知那燕脂人在箭上淬了毒。”

    既是淬了毒，那绝不是流矢，而是有意为之。而福全口中地凌将军，必定就是凌杰了。

    “那父皇所中何毒？随行御医可查明？”我探手于父皇腕间，为其把脉。

    福全摇了摇头，“御医说此毒从未见过，陛下不忍为难他们，就此作罢。一路上，全靠公主临行前的丹药，方支撑到现在。”

    我微微颔首，心下凄伤而哀痛。

    号完脉，细细察看一下父皇的眼白、手足和口舌后，基本能断定父皇所中之毒，乃燕脂国特有的“紫香”。其无色无味，淬于兵刃之上，根本看不出。而其一旦进入人体，只需一盏茶功夫，便能蔓延至五肺六脏，致人死地。父皇能活至今日，已是奇迹。若是中毒当时，为其解毒，尚能挽回其命，如今就算扁鹊在世，华佗显灵，也回天乏术了。

    当然，此事还不能就此断定必是燕脂人所为。因为那般远的距离，众人又正在厮杀，如何便会这么精准得射中？不过，这确是后话了。

    “那凌姓将军可叫凌杰？”我一面自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一面问福全。

    “正是。”福全为我倒杯热茶，继续道，“原本陛下准备让其调任京师，但他执意要留在边塞，抵御燕脂人。”

    微微一怔，丝丝憾然顿现心头。然，转瞬，我忙敛了思绪，低首拔出瓶塞，倒了一枚紫红色的药丸，递与父皇，“父皇，先把这服下。待会儿，让上官旭为您修饰一下，先下车见一见群臣，否则人心浮动，怕局势不稳。”

    父皇接过紫色药丸，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福公公，立刻叫上官旭来！”我一面掏出银针，准备为父皇针灸，一面吩咐福全。

    “是。”福全打帘，踏凳而下。

    转眼功夫，福全便带着上官旭来到了车上。

    上官旭乍见此景，如我方才一般，也是一愣。稍适。他俯身施礼，“臣婿上官旭，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轻轻扬手，示意他起身。

    我一面为父皇针灸，一面对上官旭道，“你精于易容，为父皇略微修饰一下，使其看来红光满面即可。”

    上官旭迟疑地点点头，面露难色地说道。“未携工具，只怕……”

    我摇了摇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得办到，否则朝野上下，人心动荡。”

    “是”上官旭若有所思地一口答应。旋即，他便请福全将车内一切物什都取了出来。

    上官旭瞅着车中那一大堆各色盘碟，略想片刻，便有了主意。转眼，他便开始动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凭着灵巧的技艺，就着这些非常有限地东西，让父皇

    与方才看来判若两人，陡然变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看着一切准备妥当。在征询了父皇地意思后，便吩咐福全准备下车。

    父皇在我和上官旭的搀扶下，缓缓挪到了车边。当福全打起车帘后，我和上官旭便一左一右地伴随父皇，踏凳下车。

    此刻。外面已经似炸开的一锅粥般，“唧唧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朝臣们有些侧首交谈，有些紧盯着马车。有些附耳低语。

    他们乍见父皇一如往昔地出现，皆惊愣不已。转瞬，他们稽首于地，恭敬地说道，“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父皇环望一下众人。庄重而威严地说道，“此次，朕御驾亲征，凯旋而归，众爱卿功不可没。特别是众将士，临危不惧。拼力杀敌。勇猛至极，当论功行赏。”说着。他微微回身，瞅一瞅身后的兵士，又道，“明日，太极殿大餐群臣！”

    短短几句话，似已耗费了父皇所有的气力般。虽然面上依旧如常，但那紧紧扣住我的手，已全然绷紧，在拼力支撑他的身体。

    “谢主龙恩！”

    心下忧虑，不由暗暗以目色示意上官旭。上官旭会知我意，待父皇冲群臣微微颔首后，便与我一起随着父皇，慢慢回到了车边。

    待父皇缓缓踏凳上车，帘幕落下后，他已没有一丝力气，虚弱地瘫倒在了车中。

    我一下扑将过去，抱住父皇，强忍住满心地悲痛，竭力压低声音地唤道，“父皇、父皇！”用力地摇着父皇，泪已盈满眼眶，无声地滑落。

    上官旭悄然来到我的身后，用他的大掌，轻轻地拍着我的脊背，无言地安慰我。

    福全见此情景，不由也眸含湿润。他扯过衣袖，拭了拭眼角，镇定一晌，方大声地喊道，“启程！”

    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划破天际，也震颤了我的心。它让我从无比的哀伤中，清醒了点滴，现在绝不能仅停留在悲痛之中，而应当想想该如何稳定局势和安定人心了。

    到得皇宫外，车马本应停下。但因为父皇已无力起身，故而只好吩咐继续前行。然，这一举动让恭候于宫门处，欲接驾的皇后甚为惊异。来不及解释，只好让上官旭先行下车，与其详尽解释后，再一同去紫寰殿。

    到得太极宫，立刻命人封锁城门和宫门，未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通行。同时，吩咐左右卫、左右千牛卫，没有我地手谕，谁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若有胆敢违抗者，格杀勿论。

    旋即，吩咐福全安排人手，将已自昏迷地父皇，抬回两仪殿。看着父皇被安全地移下马车，我方一面急步跟随，走向两仪殿，一面让人找来方讯，让其立刻去通知上官意、师傅和外公，到紫寰殿等候。

    心知父皇也就这一两日了，但我还是竭尽全力救治他。除了针灸暂时控制心脉外，又取出所余的三粒“雪莲丹”让其服下。大约半个时辰后，父皇终于悠悠醒转。

    他眷恋不舍地望着我，眸子中满是关切和期待。

    “父皇。”我含泪望着一脸灰白的父皇，柔声宽慰道，“你会没事的。会没事地。”说话间，心头一酸，一滴温热地湿润，溢出了眼眶，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父皇摇了摇头。稍适，他缓缓抬手，颤巍巍地指着案几上地笔墨。

    料知其必是要立下遗诏，可我却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只是扑在父皇身上。涕泣不止，“父皇，你会没事地，你不会离开我地。不会！”

    若从未体会过亲情，从未感受过爹爹给我的爱，我或许不会这般难过，可如今得而将失，让我直似剜了心般疼痛不已。

    父皇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虚弱无力地说道，“慧……慧灵。父……，父皇，不……不能……再……再陪……，陪你……了。”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父皇，只是摇头否认着，“不会。不会的。慧灵回到父皇身边不过一载多，父皇怎么能就这样匆匆离开慧灵呢？”说着，我牵着父皇的手。继续道，“慧灵从小最大地愿望，便是能与爹娘在一起。娘早已离慧灵而去，如今父皇怎么能狠心撇下慧灵？”说话间，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

    父皇轻叹一息，也是泪水盈眸。转瞬，他眸色一沉，又指了指案几。“快……，快起……起草……诏……诏书，传……传……位于慧……慧灵……公……公主！”

    “是。”福全扶起父皇，让其靠着软垫，半坐床头后，方急步走到案几旁。书写遗诏。

    “慧……。慧……灵，朕便……便将……将这……这天……天下……交……交给……给你……你了。”父皇微微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点点头。抽噎着答道，“父皇放心，慧灵一定不负你望。”

    父皇轻扯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转瞬，他对我说道，“宣……，宣……，他……他们，进……，进来！”

    我拭去面颊上地泪水，朗声应道，“是。”

    一转眼，皇后、上官旭、上官意、师傅、外公，便一起来到了两仪殿。众臣伏跪于父皇身前，皇后半坐床头，泪流满面。

    父皇环望一下众人，急喘一阵，方道，“众卿家，朕殡天之后，要……，要……好好……辅佐……辅佐慧灵。”

    “是”

    “云……，云梦，慧……慧灵，年……年幼，你要多……多指……指点……她。”

    皇后垂着头，一面抹着泪水，一面略带哭音地应道，“皇上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父皇摇了摇头，轻叹一息，又抬起眼眸，望了望上官旭，“旭……旭儿，慧……慧灵，任……任性，你……你要……宽……宽容……于她。”说着，他异常吃力地抬起手，示意上官旭到其身边。

    “是。”说罢，上官旭立即膝行数步，来到父皇床榻前。

    “旭……儿，朕……朕便……便……将慧……慧灵，交……交给……给……你……你……了。你……你……一定……定……要……要……好……好……爱……爱护……她。”

    “是。”上官旭望着父皇，坚定不移地说道，“臣上官旭对天发誓，日后若背弃慧灵公主，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父皇满意地点点头，“你……你们，都先……先出去……出去吧。朕……，朕……要单……单……独和……慧灵……说几句。”

    “是。”众臣稽首于地，恭谨地应道。

    皇后徐徐起身，迟疑地望了望父皇，方缓缓挪步，行向殿外。

    上官旭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也默然趋退了。

    “福……福全，去……去把……把那……那雪……雪琴，取……取来。”父皇眯着眼，对福全说道。

    “是。”福全应声放下手中的笔，急步走向床后。

    稍适，他方捧着一把雪白无暇的琴出来。那琴，通体由纤薄若纸般的白玉做成，其弦是沉水丝。

    “慧……慧灵，这……这是一……一把……，古……古琴。它……非……非用深……深厚地内……内功，无……无法……弹……弹奏。”说至此。父皇轻轻抚了抚那晶莹剔透地琴弦，“它……，它关……关系……着一……一个传……传说……中地宝……宝藏。”说着，他满目遗憾地轻叹一息，“可……可惜朕……朕……那……那么……多……多年，都……都……无……无法……知……知悉其……其……中地秘密。你……你好……好……收……收……着。”说罢，父皇将琴递给了我。

    我接过雪琴，低声饮泣着。

    “还……还有……有……一……一事。”父皇滚了滚喉头，喘息一阵，对我说道。“朕……朕……去……去后，把……把张……氏……和……和福……福……寿……了……了断……断……了。”

    微微一怔，稍适，方颔首而语，“知道了。”

    “去……去吧。”父皇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捧着琴，含泪点了点头。旋即，行向殿后通往万春殿地大门。

    “福……福全，叫……叫皇……皇后……进……进来。”

    “是。”

    我一面捧着雪琴，走向万春殿。一面暗自忖道：父皇临终将这雪琴赠与我，它必是极其重要的。而其名字与曾经江湖上的歌谣传言，以及我的名字一模一样，当绝非巧合。其中必有着什么隐秘的关联。

    回到万春殿，将其放入床榻内地隔层后，我又回到了两仪殿外。

    上官旭见我到来，缓缓踱步到了我的身旁，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背。无言地安慰我。

    那一下一下地轻抚，似和煦地春风，又似纤柔的柳枝，舒缓着我悲痛、紧褶的心。心中的哀伤和悲戚，骤然一股脑倾涌而出。

    泪，止不住地流，若小溪般源源不绝，……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皇后噙泪而出。她满面泪容，凄伤不已。

    “慧灵，让人去把清德王、思定王等叫来，皇上要见他们。”说罢，她拭了拭面上残泪，又转身。回到两仪殿内。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位王爷也来了。他们神情悲凄，鱼贯而入。

    大约半个时辰后。房内传来了皇后凄厉而哀绝的呼唤。

    “皇----上----”

    心“咚”地似重锤敲击了一下般，转而，两眼一黑，几欲摔倒。

    斯时，上官旭忙一把扶住我，“雪雪，节哀！”

    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地悲伤，一下扑入了上官旭的怀中，痛哭出声。

    第二日，我便遵照父皇的遗愿，准备了两杯鸩酒，送到了冷宫，亲眼目睹张氏和福寿喝下，并气绝之后，方让方讯为其入殓，以淑妃和公主之礼，葬于京郊皇陵。但因为两人乃带罪之身，故而没有举行相应的丧葬仪式。虽然，我对张氏并无好感，但毒杀福寿，却终是心有不忍。不过，我也明白父皇此举是要斩草除根，避免为我将来留下遗祸。

    三日后，登基大典举行，我登上了那高高地龙台，坐到了龙椅之上，成为了我朝第二十三代君王，也是第五位女皇帝，号灵德，改元天庆。

    坐在那高阶之上，俯阚伏跪于地、恭谨无比的群臣，我知道自己曾经那意欲离开这一方寸之地、隐居山林地想法，将成为今生地憾然。而治理天下之大任，将不得不挑起。

    一个月后，我为父皇举行了隆重地葬礼。同时，宣布大丧五年，禁乐、禁彩三年。这，在我朝开国以来，除了第一代开国君王之外，是绝无仅有地。

    我与父皇真正相处不到两年，而其中一大半的时间，尚在猜忌于他，而当我正准备全然放开心胸，接受他时，父皇却又突然离我而去。心中之悔愧，难以用言语叙述。虽然知道延长丧期，根本无济于事，但仍希望能用此来稍微弥补一点自己对父皇的愧疚。

    身为君王，便要抹下常人之态，庄重而严肃。大殿之上，更是要沉静如水，淡定如云。不论遇到何事，都要不愠不怒。虽然，我能做到，但毕竟非我本性，故而每日下朝之后，都觉得疲累无比。另，失父之痛，虽然深藏心中，却也不敢流露丝毫，所以心境压抑，憋闷不已。

    上官旭十分了解我的性格，每日待我下朝，他便会拉着我在园中赏赏花，看看鱼，有时对弈，有时一起研习武功，竭尽其能地驱散我心中地阴霾和不悦。虽然他从不刻意谈起什么，但在他轻松的笑谈，偶尔的打趣、嘲弄中，我还是暂时忘记了让我烦扰的世俗和父皇离我而去的悲伤。对于他的体贴和关怀，我发自内心的感激。

    每日午后，我于书房批阅奏则之时，他常常来伴我左右，为我研磨、斟茶，但从来不会主动去翻阅奏则或探听国事。除非我征询其意，他方细细了解前因后果，为我出谋划策。久而久之，遇到重大之事，我也习惯听取他的意见。

    皇后，对我们的关系，似乎颇为满意。她时常来万春殿看我们，有时也留下与我们一同用膳。对于国事，她虽过问不多，但偶尔也会插言几句，或者让我提拔一些人。我一般都顺从其意，不为违逆。除非关系重大，方尽量采取折中地方式，既不得罪于她，也不危急国事。而朝内，因为上官意毕竟为顾命大臣之首，其对众事所签意见和解决方法，我大多依照遵循。毕竟，我初为登基，各方情形和各路关系相对生疏。不过，在军队方面，我却并未完全让步，而是想尽办法，提拔了一些人员，将其安插在京城防御方面。虽然不足以与上官氏对抗，但也总算有了点自己的人。

    凌杰镇守边疆，因为上次保驾有功，我特意让他连升三级，成为了从四品宣威将军。因为他的武功卓绝、兵法熟略，而又确有赫赫战功，故而朝野上下对之升任，并无异议。当然，这保守边戊的重大职责，也就落到了他的身上。师傅，起初对其能力，尚有怀疑，因而请调边疆。念及其年迈，而初衷良善，故而只同意他为钦差大臣，视察边防。他回来之后，对凌杰的看法大为改观，交口称赞不已。

    凌紫萱，自我登基之后，听话了不少，再也没有任何异动。而李石，我也特意向凌紫萱要了来，另为指派他成立了督物所，暗中发展人员，监督朝臣。自此，全国上下官员，只要我想知道，就连他们用了多少饭，在哪个姬妾房中过夜，也能了如指掌。凌紫萱与此，并无异议，抑或只是表面上没有。毕竟她地兄长，在我手中。当然，留凌杰在朝，现下只是因为我需要他，而非想挟制凌紫萱了。他，依旧是我心中最值得信任地人，也是我最为倚靠的人。不过，对其为何执意留边，不肯回京，心下备为疑惑。

    哥哥地影子，在我心中，非但没有越来越浅淡，反而更为深刻。虽然，上官旭陪伴在侧，但他终不是那个与我在寒冥谷内单纯地聊天、读书的哥哥。每当夜深人静，或夜半醒来之时，我常常会想起哥哥。他的音容笑貌，仿若镌刻般，牢牢地印记于脑海。

    在父皇离我而去五年之后的一个偶然机会，我又一次见到了他。那狼狈而颓废的模样，让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一章 蓦然回首如昨日

    数尽秋风秋蝉声，不见秋蛩染秋痕。

    秋空清丽，白云淡淡。绿冠浸黄，叶尖漫金。暖暖微风，已悄自泛寒。

    午睡初醒，一时不想起身，支肘撑头，自那低垂的帘幕未完全紧闭的缝隙间，仰望蔚蓝的天穹。

    天高阔远，不时，一队队排成“人”字形的大雁，自北向南而过。看着它们自由翱翔，我不禁遐思翩迁。

    “雪雪，想出去？”上官旭不知何时，也已醒来，他笑意盈盈，几许逗弄闪烁于那黑黢黢的眸子中。

    我点点头，“旭，我闷了。“挪挪手，换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又道，“特别是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奏则，尤为如此。”说至最后，撒娇地撅起了嘴。

    自登基之后，我差不多完全放弃了过往爱玩喜闹的性情，每日只是埋首于国事。虽然，上官旭不离左右的伴着我，为我解闷分忧，可是我依旧开始厌倦了这单调乏味的生活。

    “咱们出去走走，可好？”上官旭一面为我理着鬓角散乱的发丝，一面漫不经心地提议。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正好今日无甚事。”说着，收回目光，瞅着上官旭莹黑煦暖的黑眸，柔声问道，“旭，去哪

    上官旭轻柔地揽过我的头，在额上落下了一记温热的吻后，问道，“你想热闹，还是清寂？”

    “热闹吧。”

    对于京城，我了解得不多。除了“翠香居”、“馥春居”和京郊长河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那好，咱们去街上逛逛？”

    我微微一笑，旋即，一骨碌翻身坐起。

    我命含月为我找出了婚前常穿的劲装，选了一套粉红色地。换妥之后，便与上官旭一起，自皇宫后门，溜了出去。

    街上喧嚣、繁华，游人如织。数丈宽的街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商贩。他们所售货品，有杂货，有各色小吃，有稀奇玩意，还有廉价饰品和水粉。他们敞开嗓子，卖力吆喝着。其后那鳞次栉比的华屋丽阁，也敞开大门，殷勤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我和上官旭，一如寻常百姓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行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犹似普通人般的寻常日子。不过，从始自终，上官旭都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警觉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偶尔。当对面人流汹涌而至时，他忙将我一把拉至他的身后。瞧着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不禁打趣道，“旭，你准备改行。做我侍卫？”

    上官旭轻扯嘴角，笑着回敬我，“身兼数职，备为辛苦，可得多多奖赏哦！”

    自我登基之后，上官旭为了避嫌，结束了他以往一切生意。原本，他连“翠香居”也要转让，可我终是不忍。在我力劝之后。他同意将其保留下来。其实，若非上官旭全凭能力挣得这些产业，我自是不会同意他保留任何一项地。

    我嫣然一笑，瞥了眼他，“方寸之地，你喜欢的。尽可拿去！”

    上官旭仰首。展眉桀然而笑,悄然探手，揽住我的腰际。“可否容我拿去？”

    虽然我们已经成亲数年，但每当此刻，我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故作恼怒地横了眼上官旭，“没正经！”说着，便欲挣脱他的环拥。

    “娘，娘，咱们去看看那儿！”清脆的稚嫩之音，越过四周熙熙攘攘的繁闹之声，直入耳际。

    我不由立时僵住。稍适，回眸一瞥，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在一个青年女子怀中，翘首四处张望。

    那白白胖胖的粉色脸庞，肉乎乎的小鼻子，圆圆的黑眼睛，让其看来极似一个美丽地泥娃娃般。

    凝望间，一丝遗憾霎地划过心空。

    这么多年来，虽然我已服了无数付药，自己也常常翻阅医书，寻求解决之法，可我终是没有怀上一男半女。上官旭面上虽毫不在意，只是悉心宽慰我，可我明白他内心也是极其渴望的。因为这不仅是个人之事，也关乎其后的利益所在。

    其实，我心底明白这完全是因为自己幼时中的寒毒所致，但终究不敢面对，抑或不愿面对，内心期盼着奇迹发生。但随着时光地流逝，期盼和希望，越发微弱。

    “雪雪。”上官旭挑起眉头，调侃我，“你已厌烦和我一起？”

    我一怔，心下难明其意。转瞬，不由不解地问道，“作何如此问？”

    上官旭轻扬嘴角，故作不满地瞟了瞟我，“否则，怎会见异思迁？”说着，他起手，指了指那丁点大的小男孩。

    此刻，我不禁抛掉方才的愁思，“噗嗤”一下轻笑出声。转眼，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嗯。看来是得考虑考虑再纳……”

    话未说完，上官旭已经收紧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再有异想，看我今夜怎么收拾你。”

    言虽隐晦，但我思来，依旧不禁脸红耳赤。轻轻用力，挣脱他，没好气地啐道，“大街上呢！”说着，便回眸，望向四周。

    就在这一刻，目光却不经意地触到一抹摇摆不定、趔趄前行的白色身影。一掠而过，丝丝异样陡现心头。忙转眸再望，却惊觉那抹雪白地身影，竟是那般眼熟。心骤然一疼，整个人若晴空霹雳，不由怔愣当地。

    曾经被我深埋心底，以为可以云淡风轻面对的情愫，此刻骤现心空。

    哥哥？

    那曾经与我青梅竹马，相伴十余载的哥哥，

    那曾经与我共战江湖。在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在明月碧湖前，海誓山盟的哥哥，

    那曾经答应我一起遁隐江湖，却又突然不辞而别地哥哥，

    竟然又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了？师傅为何不曾对我提起？

    虽然，自哥哥离开之后，因为心底依旧疑惑哥哥离去的真正缘由，而使我在不知不觉中与师傅渐渐疏远，但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此番隐瞒。怕我与哥哥旧情复燃？还是另有他因？

    而且哥哥为何会醉酒如斯？要知道，哥哥往日是极少沾酒的，即便偶尔饮酒，也基本是点到为止。

    怔想间，心悄然拳紧。再次仰首张望，那抹熟悉地背影已全然消逝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但，那抹摇摇晃晃的白色身影，却已如魔咒般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脑海。

    “雪雪，怎么了？”上官旭见我神情异样，不由关切询问。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咱们走吧。”

    对于那段感情，我曾经以为可以放下了，孰料如今却依然心伤。虽然上官旭在我心中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在知悉哥哥回京的情况下，我终是无法不去见他，不去一解心中地疑惑。

    权衡再三，我决定先让方讯去查明一切再议。

    自我登基之后。考虑福全年事已高，便不再让他从事过多具体事务，只是挂名后宫总管。我特意在宫内僻了一幽静地院子让他颐养天年，并专门派了十来个宫人，服侍其起居。

    张公公，因为是皇后地人，我也不便动他，故保留其职，而另升方讯为副总管。与张公公平坐。虽然方讯年纪小，但其办事能力和笼络人，颇有些手法，故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听命于他。加之，他颇为伶俐，不时去福公公处拜访、请教。在后宫威望颇高的福公公也乐得帮他。不时在众宫人面前。表露对方讯极其赏识之态，致使后来连张公公也不敢小觑方讯了。

    第二日。上朝之前，趁着与方讯单独在一起地机会，我不由悠悠启口。

    “方讯，今儿出宫，去查件事儿。”平冷的话语，听来不带任何心绪，但心下实则潮绪纷涌，感慨万千。

    方讯放缓脚步，疑惑地望着我。

    “调查韩斐之是否已回京？自何处而回？准备呆多久？现居何处？”我目观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向太极殿。

    方讯微怔一刻，缓缓应道，“是。”

    我微微斜眸，瞟了瞟身后紧紧跟随的他，叮嘱道，“切记隐秘，不得为任何人知晓。”

    “是，陛下放心。”

    我点点头，放心地步上石阶，入殿早朝了。

    办事麻利的方讯，两日后，便带来了我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这日下朝，我本应前去兴庆宫，看看皇后，但因事务繁忙，故命人告知上官旭，烦请他代为探望。

    刚刚在书房内坐定，意欲提笔批阅奏则。方讯却不期而来。

    “砰、砰、砰”，清脆的叩门声悠悠而起，撕破了明丽秋日地一片宁静。

    “谁？”我停住手中的笔，微微不悦地皱起眉头。

    “奴才方讯，有事回禀。”

    心“咯噔”一下，几许期盼，几许焦灼，几许喜悦，交揉着弥漫于胸。

    “进来！”我索性放下笔，端坐于案几后，竭力保持平静之态。

    “奴才方讯见过皇上。”方讯跨步而入，伏跪于地。

    “免礼！”我口香茶，“何事？”

    方讯缓缓起身，走近数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陛下，奴才已查明一切！”

    “哦？”我放下茶盏，微微垂眸，淡淡说道，“细细道来。”

    “韩斐之现居韩大人府邸，据奴才调查，他……”说至此，他不由顿住话头，抬眸觑了觑我。

    我斜眸，不以为然地瞥了瞥欲言又止的方讯，“何故如此吞吐？”

    方讯滚了滚喉头，又长叹一息，“陛下，此事奴才觉得颇为蹊跷，故而才……”说着，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陛下，请您听了，切莫急怒！”

    到底何事，方讯这般犹豫？难不成哥哥已成亲？另有所爱？

    想着，心下没来由地一阵酸涩。

    “是他已娶妻生子？”我低下头，举盏小啜一口香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合情合理。”然，我依旧不愿，或者说不敢抬眸，与方讯对视，担心其看破我心中的不畅。

    方讯摇了摇头，“那倒不曾，现今他依旧孤身一人。”

    简短地话语，若根铁棒，直捣心灵最柔软之处。几番滋味，同时而起，辨不清彼此。

    轻叹一息，徐徐问道，“那么到底何事？”

    方讯似不忍见我知悉之后的表情般，他低低地埋着头，小声说道，“韩斐之从未离开过京师半步！”

    我，顿若晴天霹雳，不由呆楞当地。人，似一下被抽尽了精气神般，颓然地半躺椅中。

    从未离开过？难不曾当初便是师傅他们设下的骗局，只为让我束手就擒？还是这一切本就是父皇授意，逼迫其为之？

    不可能！父皇不会骗我，师傅更不会！

    我不信他们会骗我！不信！

    我面色一沉，冷声问道，“你可查彻清楚了？若有半点差错，我为你是问！”说着，抬起手，恨恨地指着方讯。

    “奴才不敢！”说着，方讯稽首于地，朗声回道，“奴才因为此事，特意买通了韩大人府邸管家的侄子，通过他，奴才了解了一切。”

    “细细说来，不得半点遗漏！”阴冷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是。”方讯恭谨地说道，“六年前，不知何故，韩斐之突然搬离其常住地小院，住到了韩大人京郊的别邑里。一年之后，方回，但也极少出外，只是偶尔在外走动。”

    看来，哥哥是在我登基之后，方开始不再回避。只是，他为何如此，凭着方讯目下的言辞，虽难以断定，但已经可以基本确认方讯所言之真实性了。

    “唉！”我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去。

    方讯见状，不再言语，只是默然趋退。

    哥哥，你为何要欺骗我？为何？

    难道你已不记得你那些海誓山盟的话语？难道你根本不看重我们之间海般深情？抑或在你心中，还有什么比我更为重要，又抑或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怔想间，往昔的一幕幕重现脑海，那苦涩的离别，那凄伤的追忆，又一次重蕴心空，……

    心中呐喊，渴盼立刻知悉前因后果，但理智告诉我目下不能。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意妄为，畅快江湖的雪琴了。但，我也明白，再见哥哥，已是一定的事了。只是，如何见，还有待斟酌。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一章 蓦然回首如昨日

    数尽秋风秋蝉声，不见秋蛩染秋痕。

    秋空清丽，白云淡淡。绿冠浸黄，叶尖漫金。暖暖微风，已悄自泛寒。

    午睡初醒，一时不想起身，支肘撑头，自那低垂的帘幕未完全紧闭的缝隙间，仰望蔚蓝的天穹。

    天高阔远，不时，一队队排成“人”字形的大雁，自北向南而过。看着它们自由翱翔，我不禁遐思翩迁。

    “雪雪，想出去？”上官旭不知何时，也已醒来，他笑意盈盈，几许逗弄闪烁于那黑黢黢的眸子中。

    我点点头，“旭，我闷了。“挪挪手，换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又道，“特别是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奏则，尤为如此。”说至最后，撒娇地撅起了嘴。

    自登基之后，我差不多完全放弃了过往爱玩喜闹的性情，每日只是埋首于国事。虽然，上官旭不离左右的伴着我，为我解闷分忧，可是我依旧开始厌倦了这单调乏味的生活。

    “咱们出去走走，可好？”上官旭一面为我理着鬓角散乱的发丝，一面漫不经心地提议。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正好今日无甚事。”说着，收回目光，瞅着上官旭莹黑煦暖的黑眸，柔声问道，“旭，去哪

    上官旭轻柔地揽过我的头，在额上落下了一记温热的吻后，问道，“你想热闹，还是清寂？”

    “热闹吧。”

    对于京城，我了解得不多。除了“翠香居”、“馥春居”和京郊长河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那好，咱们去街上逛逛？”

    我微微一笑，旋即，一骨碌翻身坐起。

    我命含月为我找出了婚前常穿的劲装，选了一套粉红色地。换妥之后，便与上官旭一起，自皇宫后门，溜了出去。

    街上喧嚣、繁华，游人如织。数丈宽的街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商贩。他们所售货品，有杂货，有各色小吃，有稀奇玩意，还有廉价饰品和水粉。他们敞开嗓子，卖力吆喝着。其后那鳞次栉比的华屋丽阁，也敞开大门，殷勤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商。

    我和上官旭，一如寻常百姓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行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犹似普通人般的寻常日子。不过，从始自终，上官旭都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警觉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偶尔。当对面人流汹涌而至时，他忙将我一把拉至他的身后。瞧着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不禁打趣道，“旭，你准备改行。做我侍卫？”

    上官旭轻扯嘴角，笑着回敬我，“身兼数职，备为辛苦，可得多多奖赏哦！”

    自我登基之后，上官旭为了避嫌，结束了他以往一切生意。原本，他连“翠香居”也要转让，可我终是不忍。在我力劝之后。他同意将其保留下来。其实，若非上官旭全凭能力挣得这些产业，我自是不会同意他保留任何一项地。

    我嫣然一笑，瞥了眼他，“方寸之地，你喜欢的。尽可拿去！”

    上官旭仰首。展眉桀然而笑,悄然探手，揽住我的腰际。“可否容我拿去？”

    虽然我们已经成亲数年，但每当此刻，我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故作恼怒地横了眼上官旭，“没正经！”说着，便欲挣脱他的环拥。

    “娘，娘，咱们去看看那儿！”清脆的稚嫩之音，越过四周熙熙攘攘的繁闹之声，直入耳际。

    我不由立时僵住。稍适，回眸一瞥，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在一个青年女子怀中，翘首四处张望。

    那白白胖胖的粉色脸庞，肉乎乎的小鼻子，圆圆的黑眼睛，让其看来极似一个美丽地泥娃娃般。

    凝望间，一丝遗憾霎地划过心空。

    这么多年来，虽然我已服了无数付药，自己也常常翻阅医书，寻求解决之法，可我终是没有怀上一男半女。上官旭面上虽毫不在意，只是悉心宽慰我，可我明白他内心也是极其渴望的。因为这不仅是个人之事，也关乎其后的利益所在。

    其实，我心底明白这完全是因为自己幼时中的寒毒所致，但终究不敢面对，抑或不愿面对，内心期盼着奇迹发生。但随着时光地流逝，期盼和希望，越发微弱。

    “雪雪。”上官旭挑起眉头，调侃我，“你已厌烦和我一起？”

    我一怔，心下难明其意。转瞬，不由不解地问道，“作何如此问？”

    上官旭轻扬嘴角，故作不满地瞟了瞟我，“否则，怎会见异思迁？”说着，他起手，指了指那丁点大的小男孩。

    此刻，我不禁抛掉方才的愁思，“噗嗤”一下轻笑出声。转眼，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嗯。看来是得考虑考虑再纳……”

    话未说完，上官旭已经收紧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再有异想，看我今夜怎么收拾你。”

    言虽隐晦，但我思来，依旧不禁脸红耳赤。轻轻用力，挣脱他，没好气地啐道，“大街上呢！”说着，便回眸，望向四周。

    就在这一刻，目光却不经意地触到一抹摇摆不定、趔趄前行的白色身影。一掠而过，丝丝异样陡现心头。忙转眸再望，却惊觉那抹雪白地身影，竟是那般眼熟。心骤然一疼，整个人若晴空霹雳，不由怔愣当地。

    曾经被我深埋心底，以为可以云淡风轻面对的情愫，此刻骤现心空。

    哥哥？

    那曾经与我青梅竹马，相伴十余载的哥哥，

    那曾经与我共战江湖。在刀光剑影中出生入死，在明月碧湖前，海誓山盟的哥哥，

    那曾经答应我一起遁隐江湖，却又突然不辞而别地哥哥，

    竟然又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了？师傅为何不曾对我提起？

    虽然，自哥哥离开之后，因为心底依旧疑惑哥哥离去的真正缘由，而使我在不知不觉中与师傅渐渐疏远，但我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此番隐瞒。怕我与哥哥旧情复燃？还是另有他因？

    而且哥哥为何会醉酒如斯？要知道，哥哥往日是极少沾酒的，即便偶尔饮酒，也基本是点到为止。

    怔想间，心悄然拳紧。再次仰首张望，那抹熟悉地背影已全然消逝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但，那抹摇摇晃晃的白色身影，却已如魔咒般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脑海。

    “雪雪，怎么了？”上官旭见我神情异样，不由关切询问。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咱们走吧。”

    对于那段感情，我曾经以为可以放下了，孰料如今却依然心伤。虽然上官旭在我心中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在知悉哥哥回京的情况下，我终是无法不去见他，不去一解心中地疑惑。

    权衡再三，我决定先让方讯去查明一切再议。

    自我登基之后。考虑福全年事已高，便不再让他从事过多具体事务，只是挂名后宫总管。我特意在宫内僻了一幽静地院子让他颐养天年，并专门派了十来个宫人，服侍其起居。

    张公公，因为是皇后地人，我也不便动他，故保留其职，而另升方讯为副总管。与张公公平坐。虽然方讯年纪小，但其办事能力和笼络人，颇有些手法，故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听命于他。加之，他颇为伶俐，不时去福公公处拜访、请教。在后宫威望颇高的福公公也乐得帮他。不时在众宫人面前。表露对方讯极其赏识之态，致使后来连张公公也不敢小觑方讯了。

    第二日。上朝之前，趁着与方讯单独在一起地机会，我不由悠悠启口。

    “方讯，今儿出宫，去查件事儿。”平冷的话语，听来不带任何心绪，但心下实则潮绪纷涌，感慨万千。

    方讯放缓脚步，疑惑地望着我。

    “调查韩斐之是否已回京？自何处而回？准备呆多久？现居何处？”我目观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向太极殿。

    方讯微怔一刻，缓缓应道，“是。”

    我微微斜眸，瞟了瞟身后紧紧跟随的他，叮嘱道，“切记隐秘，不得为任何人知晓。”

    “是，陛下放心。”

    我点点头，放心地步上石阶，入殿早朝了。

    办事麻利的方讯，两日后，便带来了我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这日下朝，我本应前去兴庆宫，看看皇后，但因事务繁忙，故命人告知上官旭，烦请他代为探望。

    刚刚在书房内坐定，意欲提笔批阅奏则。方讯却不期而来。

    “砰、砰、砰”，清脆的叩门声悠悠而起，撕破了明丽秋日地一片宁静。

    “谁？”我停住手中的笔，微微不悦地皱起眉头。

    “奴才方讯，有事回禀。”

    心“咯噔”一下，几许期盼，几许焦灼，几许喜悦，交揉着弥漫于胸。

    “进来！”我索性放下笔，端坐于案几后，竭力保持平静之态。

    “奴才方讯见过皇上。”方讯跨步而入，伏跪于地。

    “免礼！”我口香茶，“何事？”

    方讯缓缓起身，走近数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陛下，奴才已查明一切！”

    “哦？”我放下茶盏，微微垂眸，淡淡说道，“细细道来。”

    “韩斐之现居韩大人府邸，据奴才调查，他……”说至此，他不由顿住话头，抬眸觑了觑我。

    我斜眸，不以为然地瞥了瞥欲言又止的方讯，“何故如此吞吐？”

    方讯滚了滚喉头，又长叹一息，“陛下，此事奴才觉得颇为蹊跷，故而才……”说着，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陛下，请您听了，切莫急怒！”

    到底何事，方讯这般犹豫？难不成哥哥已成亲？另有所爱？

    想着，心下没来由地一阵酸涩。

    “是他已娶妻生子？”我低下头，举盏小啜一口香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合情合理。”然，我依旧不愿，或者说不敢抬眸，与方讯对视，担心其看破我心中的不畅。

    方讯摇了摇头，“那倒不曾，现今他依旧孤身一人。”

    简短地话语，若根铁棒，直捣心灵最柔软之处。几番滋味，同时而起，辨不清彼此。

    轻叹一息，徐徐问道，“那么到底何事？”

    方讯似不忍见我知悉之后的表情般，他低低地埋着头，小声说道，“韩斐之从未离开过京师半步！”

    我，顿若晴天霹雳，不由呆楞当地。人，似一下被抽尽了精气神般，颓然地半躺椅中。

    从未离开过？难不曾当初便是师傅他们设下的骗局，只为让我束手就擒？还是这一切本就是父皇授意，逼迫其为之？

    不可能！父皇不会骗我，师傅更不会！

    我不信他们会骗我！不信！

    我面色一沉，冷声问道，“你可查彻清楚了？若有半点差错，我为你是问！”说着，抬起手，恨恨地指着方讯。

    “奴才不敢！”说着，方讯稽首于地，朗声回道，“奴才因为此事，特意买通了韩大人府邸管家的侄子，通过他，奴才了解了一切。”

    “细细说来，不得半点遗漏！”阴冷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是。”方讯恭谨地说道，“六年前，不知何故，韩斐之突然搬离其常住地小院，住到了韩大人京郊的别邑里。一年之后，方回，但也极少出外，只是偶尔在外走动。”

    看来，哥哥是在我登基之后，方开始不再回避。只是，他为何如此，凭着方讯目下的言辞，虽难以断定，但已经可以基本确认方讯所言之真实性了。

    “唉！”我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去。

    方讯见状，不再言语，只是默然趋退。

    哥哥，你为何要欺骗我？为何？

    难道你已不记得你那些海誓山盟的话语？难道你根本不看重我们之间海般深情？抑或在你心中，还有什么比我更为重要，又抑或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怔想间，往昔的一幕幕重现脑海，那苦涩的离别，那凄伤的追忆，又一次重蕴心空，……

    心中呐喊，渴盼立刻知悉前因后果，但理智告诉我目下不能。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任意妄为，畅快江湖的雪琴了。但，我也明白，再见哥哥，已是一定的事了。只是，如何见，还有待斟酌。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二章 悲月明真恨满心

    思量一整日，我终是决定将一切告知上官旭，并邀他同往。

    上官旭精明睿智，且常日在我身畔，其在宫内也有相当耳目，此事就是瞒也只能瞒得一时。

    与上官旭一阵翻云覆雨后，我汗津津地趴在床上。

    “旭，待会儿，和我去见一个人。”我用手指轻轻地抚着上官旭胸前的樱红。

    上官旭侧转身，满腹狐疑地问道，“何人？”

    我低下头，轻轻吻上了他殷红的茱萸。

    温柔地吮吸，似在品味鲜美的荔枝般，不时，濡湿的灵舌，或若柳枝般轻柔划过，或若小勺般轻挑。点点抚触，惹得上官旭又一次呼吸渐急。

    “一个故友。”舔弄的间隙，我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上官旭一听，骤然恢复了冷静。他一把抱住我的头，微微用力将其抬起，“是他吧？”说话间，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已是一沉。方才在其中燃烧的滚滚欲火，攸地悉数熄灭。

    我迟疑一刻，徐徐坐起身子，点点头，“旭，有些事儿，既便时过六年，还是得问明白，因为其中牵涉太多，关系重大。”

    上官旭轻叹一息，“你去吧！”他温热、微糙的指尖，轻轻地划过我的背脊。

    轻轻一叹，也不勉强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很快回来，等我！”说罢，便翻身下床。换上夜行衣后，向师傅府邸飞奔而去。

    清月凉辉，霜白一地。月晕朦胧，若羞涩的少女挽纱遮面。

    庭院依旧，深寂幽冷。修竹繁茂，暗影流洒，一如往昔。

    恍然间，我又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那一夜夜自皇宫潜出，密会哥哥的日子。……

    “吱呀”，轻轻地开启窗棂之声，骤然响起。在这夜阑人静之时，它犹似惊雷，让沉浸在过往追忆中地我，不由微微一惊。

    忙敛思，循声而望，正对上一双黑黝黝、闪烁着月华光耀的眼眸。

    曾经，它温润如玉，馨暖若三月春风；

    曾经。它深情如海，孤傲堪比天高；

    曾经，它虚怀若谷，宽阔似广袤山川；

    曾经。它洋溢着青春的风采；

    而今，虽然光彩依旧，但那刻骨铭心的悲凉和那深重如高山般的沉郁，却已让那双眼眸，在无形中已经苍老了至少十载。

    哥哥。依旧如往昔般清雅绝尘，似仙人下凡般。可是，那饱满、光润的面颊，如今消瘦无比，颧骨高棱，鼻山如削。

    他双手撑着窗棂，怔怔地望着我。

    注视间，那日他无情冷语，弃我而去的音容。又历历在现。

    心一凛，面容一沉，“韩斐之，别来无恙？”

    哥哥一怔，僵愣当场。稍适，他缓缓垂眸。瞥了瞥桌上那银亮亮的酒壶。徐徐坐回圈椅中，自斟自饮起来。

    夜静寂如水。微风不时而过，引来竹叶“沙沙沙”轻响。那酒液落杯之“汩汩汩”声，间断而起，压摄了那枝叶婆娑之声。

    “你既无爱于我，但可直言，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波光一转，瞥着那几修绿竹，冷笑道，“又是躲，又是藏？”说着，目光一扫，恨恨地盯着哥哥，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可是那般不知进退的人？”

    其实，这番说辞，大部分皆违心之语，之所以这般，一来，因为内心的忿恨，二来，希望抛砖引玉，迫其道出背后地缘由。

    哥哥连斟数杯，皆一饮而尽后，埋首摇头道，“雪儿，对不起。”说着，他微微抬头，醉醺醺地望着我，“上官旭对你一往情深，好好珍惜！”说至最后，他缓缓合上眼帘，沉静一晌，方有些艰难地说道，“你忘了我，忘了曾经的一切吧！”

    哥哥的一袭话，让我本已悄然窜起的怒意，攸地膨胀，似熊熊大火般在心中燃烧起来。

    我大步冲到洞开的棂窗前，怒意冲冲地大喝道，“韩斐之，你不是人，不是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将被迫另嫁他人，你竟然拱手而让！你算什么男人？你是懦夫！是不知廉耻的东西！什么我心中另有他人，什么无用低卑？不过是你胆怯的谎言！你怕！你怕我父皇！”说着，我满目怒火地盯着扶醉而坐的哥哥，继续斥骂道，“还是你觉得我无耻低贱，未有婚娶，便与你苟合？瞧不起我，看轻我？玩腻了，你就把我一下抛掉，象块破布一样，抛得远远的？碰也不愿碰，见也不愿见，怕脏了你地手，污了你的眼，是不是？是不是？”说至最后，我已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狂怒起来。

    泪，再我满腔愤怒中，悄然盈眶，滚滚而下。

    爱之越深，恨之越切。

    当年，对于他的离去，虽心有疑惑，但终是从自己方面查找原因，完全地去理解他。而今，一旦知晓这整个全是一场骗局，那种被欺骗的愤怒，全然取代了一切，充盈了我整个人。

    一向好脾气地哥哥，在我一袭话之后，陡然变得似一只疯狂的暴兽般。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红着眼，冲我喝道，“不是！不是！”

    他的暴怒之声，立时似一盆凉水，让愤怒异常的我，有了几许清醒。

    我气鼓鼓地望着哥哥，期待着他的解释。哥哥垂下头，缓缓坐下，“雪儿在我心中，一直圣洁如仙子，我柳斐之今生能得到雪儿地爱，可谓三生有幸。能与雪儿比翼齐飞。连理共枝，是我柳斐之一生的梦想。若是能让我与她再做一日夫妻，能让我弥补点滴对她地亏欠，即便让我立刻死去，也心甘了。”说着，哥哥似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伤感而凄悲的情绪中，只是自顾自地呢喃低语，“是，我不是男人，不是男人。竟然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拱手送给别人，送给……”说至最后，哥哥已有些哽咽。

    看着哥哥如此伤感的模样，凭着我对他多年的了解，我知道哥哥这么做，必是另有原因，否则从不沾酒的他，竟然沉迷酒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盯着哥哥，连声问道。

    哥哥低低饮泣。沉默不语。在我映像中的哥哥，坚韧、睿智，聪颖、洒脱，从不曾如此脆弱。从不曾这般悲伤。

    “说啊！到底为什么？”我倾身，一把抓住哥哥地胳膊。

    “我来告诉你一切。”威严而肃穆的声音，暗隐几许沧桑。

    回眸一瞥，只见师傅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院中。

    他一身灰白的圆领长袍。腰束玄色锦带，长眉微皱，双眼微眯，沉厚地阴郁，隐匿于脸庞。

    “跟我来。”说罢，他徐徐转身，飘向院外。方行数步，他又停住脚步，回首冲醉泣的哥哥唤道。“公子，烦你也一同来。”

    公子？

    疑惑地望了望师傅，旋即，波光一转，又瞅向窗前几案后的哥哥。

    这个称呼，似乎在什么地方曾听到过。屏息冥思半晌。终在久远地过去中。寻到了答案。

    曾经，我与哥哥初见时。外公和师傅也曾这样称呼过哥哥，记得当时，外公还因为我要认斐之为哥哥，而异常不悦。

    公子之称呼，对于寻常人唤来，并无异样，但从师傅口中说出，便不同寻常，且师傅还以那般尊敬地口气对哥哥，更加让人匪夷所思。

    随着师傅左拐右绕，来到府内一僻静的小屋前。自外看来，其残破、衰败，似随时将倾倒般。

    心中纳闷，只是冷眼旁观。

    师傅自腰间掏出了一把黑漆漆地铁钥匙，将其插入那把外表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锁中。

    “咔哒”，锁璜弹开。师傅取下铁锁，纳入掌中，旋即双手一推，打开了房门。

    向内一望，促狭的房间里，唯有中央放置了一张两尺余宽的方几，别无他物。

    师傅掩好房门，从内插上门茬后，方徐徐行到方几旁，跪下身，在几下摸了一下，似触动了一个机关，桌下地地板“刷”地一下，向旁侧推进，亮出了一个幽密、深暗的地道。

    师傅自怀中掏出火石，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后，对我沉凝地说道，“今日入此，在我眼中，你便不是皇上，而仅是李家的外孙女，是我韩浩飞地弟子。”

    我略微一怔，稍适，点点头，“好。”

    师傅见我爽快应承，方猫下腰，领着我和哥哥，一同钻入了地道。

    身后哥哥时轻时重、有些踉跄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内，被蓦地放大。

    我略微停步，欲回身，扶一下哥哥，但终是忍住了。

    此刻，浓烈的酒气，幽幽入鼻。心，没有地骤然一痛。

    哥哥，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苦衷定要如此？

    回眸一瞥，正撞见了哥哥那双黑黢黢地醉眸。

    他静静地望着我，看似平静如水，但眼中翻滚的潮许，却毫无遮掩地泄漏了他的心绪。

    徐徐敛眸，紧走几步，追上了头前领路的师傅。

    宽敞的密室内，仅有一几一画。

    那幅画，高高地悬挂在对门的雪壁上。其中，一个长眉细眼、身着红色绣龙锦袍的男子，庄重威严地端坐于一张宽椅之中。细瞧画面，隐隐泛黄，看来似有相当的年深了。

    卷画之下的几案上，置有一香炉，其旁燃烧着两只婴孩儿胳膊粗地红烛。点点烛泪，自光滑的蜡烛壁上缓缓而下，在根部堆成了一圈蜡弧。

    从画中之人的穿着和气度来看，当是一个君王。但绝非我朝的。那么他是谁？与师傅他们有何关联？

    满腹疑惑，不自觉地彰显于眉眼。

    师傅稽首于地，冲那画中之人必恭必敬地磕了三个头后，徐徐起身，“雪琴，跪下。”

    我一时糟蒙，未及回神，只是诧异地望着师傅。

    “跪下！”师傅加重语气，严厉地冲我喝道。

    心有不悦，微微蹙眉。然终是没有听命于师傅。

    “师傅，今日就算我以雪琴、以弟子地身份来此，要我下跪，也得有理有据。”说着，我指了指画中之人，铿然问道，“此人是谁？还请师傅明示，雪儿方可依言而行。”

    师傅目光一瞿，一脸肃穆地说道，“雪琴。你外公和我，都乃前朝忠臣之后。”说着，他微微一顿，指了指身旁的哥哥。“而公子，乃前朝遗孤。”

    前朝？

    父皇临终前赠与我雪琴时，也曾提到过前朝。难道确有宝藏一事？

    据燕脂人玄寒所说地预言----“斜月狼牙神鸟山，至尊雪琴禁邪寒。金戈铁马玄羽现，福祁万里苍生安”来看。这宝藏应该和燕脂人也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而那清德王与燕脂人一直暗中往来，其目的正是在于他希图凭着帮助燕脂人寻到宝物，而借助其力策谋不轨。当然，是否有分之地想法，目下难以确定。不过，据他们几次密谈可知，燕脂人现在应该还没有与师傅他们搭上线，而师傅也没有与清德王和燕脂人结盟。想着，不由暗自长吁口气。

    师傅现在向我坦诚自己乃前朝忠臣之后。其目的必是希望我随他与外公一般，忠于前朝，助他们找到宝藏以及打开宝藏的密钥，绝对不可能仅止于向我道明哥哥为何欺骗我，释解我和哥哥之间的隔骇这么简单。毕竟，此事已非朝夕。而是瞒了我整整六年。更准确地说当是二十一年。而且，若师傅忠于前朝。那么他和外公潜心培养我，尽力服务于我朝之用心，便可堪了。假如待会儿师傅问我雪琴，我当如何回答？据实？

    只是一瞬，我便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虽然，我是李家之后，但也是父皇的子肆。父皇既然将天下交与我，我便得对万千黎民负责，对这江山负责。若他们地目的仅在于宝藏，那倒没有关系。若是有其他异想，这便……师傅和外公，乃我至亲，是我除了已故父皇之外，最亲的亲人了。他们若真要执意而为，我当如何是好？想着，不由阴云密笼心空。不过，不管怎样，目下还是先暂时隐匿为宜。

    思定之后，我点点头，故作不知地问道，“这与哥哥欺瞒我，有何相干？”

    师傅抱拳对天，郑重道，“我们的先祖，曾在陛下面前歃血为誓，世世代代忠于陛下。故而，我们每一代前朝遗臣之后都恪守诺言，不仅守护公子，也全心尽力地找寻两件宝物。”

    “宝物？”虽然心下已全了然，但面上依旧保持疑惑之色。

    “不错。”师傅点点头，“其中一件就是公子从不离身的玄羽剑。而另外一件，便是失踪多年的雪琴。”

    “雪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继续引导。

    师傅沉吟一晌，缓缓道，“那是一把用千年冰玉制成的古琴，琴弦全由沉水丝做成。”

    至此，我已完全断定，师傅口中的雪琴，便是父皇赠与我的那把。

    “据我们调查，它应该在数十年前，便被人献给了你父皇。”师傅双眼微眯，精锐的目光若利剑般射向我，似乎希冀探明我之内心。

    “哦？”点点难以置信之色，悄然露于眉眼，心下却暗自忖道：如此看来，当日哥哥离我而去，狠心欺骗我，便是担心我与之离开京师，再也无法得到本已唾手可得地雪琴。而今，告知我一切，恐怕也是因为五年多来，虽然我已继位多时，但他们却一直在找寻雪琴方面，没有丝毫进展，故而才出此计策。我，为了哥哥，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我的父皇，而他……想着，不由又一次怒意横生。

    “千真万确。”师傅重重地点点头，“雪琴，我和你外公之所以想尽办法，游说你父皇将你在外抚养，便是担忧你受其影响太深。而今，你已君临天下，正可借此寻到那把雪琴。”说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希冀在我眼中找寻到答案。

    我微微颔首，冷冷地说道，“师傅之托，我铭记在心。”说罢，扭转头，望着哥哥，冷声质问，“你便是因此而欺骗我？”虽然心下已明，但是仍抱着一丝侥幸，希冀哥哥并非那般之人，希冀哥哥还是我心中的好哥哥。

    哥哥垂着头，静默一晌，方抬起头，对我说道，“不错。那宝藏是千千万万前朝遗臣之后的梦想，关系着无数人生命地大事。”说着，他深叹一息，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必得如此。”

    “关系着无数人生命的大事？”我冷冷一笑，鄙夷地叱骂道，“我看是你有心于此吧？”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恨恨地说道，“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江山，可是你却为了宝藏而将我送给别人，欺骗我长达六年之久！？”说话间，已不自觉地拳紧了双手。

    “个人与大义，必得取其后。”哥哥凝望我好一晌，方从齿缝中迸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便可抵消六年的欺骗？便能对得起我对你那么多年的情意？”我皱紧眉头，气呼呼地质问哥哥。

    哥哥三缄其口，只是沉静地望着我。良久，方满腹愧疚地说道，“雪儿，……”

    未待其说完，我已愤怒地打断了他，厉声说道，“不要叫我雪儿！你不配！”说着，我倒退数步，满心怒意地瞪着他，“我恨你，柳斐之！我恨你”说罢，恨恨地横他一晌，便一扭头，跑出了密室。

    方行数步，泪已悄然盈眶，湿润了我的眼角。

    夜，漆黑如墨，明月已全然消逝，唯有阵阵凉风在悠悠吹拂……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三章 暗波涌动情意长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可以去哪里,我只知道自己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梳理一下自己繁杂的心绪。不知不觉中，我已越过城墙，来到了京郊长河。

    夜色如墨，长河似带。缓缓流淌，水声汩汩。

    风，渐重，寒意悄涨。微疏柳枝，随风摇曳，不时掠波而起，荡起丝丝涟漪。

    我盘坐树下，遥望着长夜中河之尽头，任寒风透过肌肤，直浸骨髓。透骨的寒意，非但没有让我颤栗，反而心生畅意，倍觉舒坦。

    面颊上的泪，已自干涸，点点紧绷不适，悄然而起。心之凄伤，却若这渐涨的夜风，越发浓厚。

    往昔的一幕幕，不自禁地若幻影般，持续闪现于脑海。欢乐、悲伤，笑容、泪水，都再一次在我心中历过。

    此时，我真想跳入这冰凉的河水，让它们包裹我，刺激我，让我能彻底忘记这一切。可是，我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因为不喑水性的我，一旦跃入，将永远离开这万丈红尘。这世界，虽然有伤透我心之人，却也还有让我不忍弃之之牵挂。

    深叹一息，静静地感受着越渐寒凉的风，感受着它们拂面而过，直入骨髓的感觉。心，渐渐平静下来。

    每个人，活于世间，都有选择的权利，我愿以感情为重，却不表示对方也必须如我一般。既然如此，又何苦强求？只是，说来容易。做来却不那么简单。我真能放下哥哥？真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我不能欺骗我自己，我知道这份感情纠葛还将继续，不管愿意与否。

    不觉间，天已透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抹抹绚丽的朝霞，铺陈于天际，好似瑰丽的锦缎般。

    正仰首观望天上地彩霞，耳边却分明察觉身后有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似怕惊扰我般。不用看，我也知道。来者必是上官旭。他此刻前来，必是忧心我一夜未归，出宫寻找。如此看来，他定是已先去过了师傅那里。

    “雪雪，这里风大，小心受寒。”上官旭自身后轻柔地环住我，用他宽厚、温热的身体，为我遮风御寒。

    我摇了摇头，轻叹一息，回首望向他。孰料。就在转头的一瞬，目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了远方一抹雪影。微略一顿，发现那竟是哥哥！

    晨曦的旭日，已爬上了半空。那无数金红色的光芒。自云间泄了下来，射到树林之中，映照着哥哥。他衣袂如云，翩然而立，只是那双眸子落寞而苍凉。其中熠熠闪亮的金红光耀，非但没有为他带来丝丝神采，反而将其衬映得更为悲伤而凄凉。他静静地望着我和上官旭一动不动。

    “吻我。”我微阖眼帘，以余光注视着哥哥，对上官旭柔声呼唤。

    上官旭一怔，有些迟疑地说道，“雪雪，还有一个时辰，便要早朝了。你……”

    “旭。我要你。”我向后扬着头，直视着上官旭，不管不顾地催促。

    那娇媚而温软的声音，似魔咒般，在不知不觉中，挑起了上官旭心底的欲念。悠悠情欲之火。已悄然燃灼于与不远之处那双凄悲的眸子一般同样泛着金红光芒地黑眸之中。只是这双眸子浩瀚如海，情意若滔天雪浪。

    转瞬。上官旭那温热而濡湿的唇瓣，已若夏日骤雨般，落到了我的耳际，并不断下滑，

    这一串串热烈而疯狂的亲吻，并未如往日般，勾起我浓浓的欲火，反而让我悲伤至极，为他，为我，也为那遥立树林之外的人。

    悄然微睁眼眸，再望向哥哥，他早已没有了影踪。

    斯时，心若锋利的刀剑刺过般，痛彻神髓。

    泪，模糊了我的双眸，而我只是敛去所有思绪，将全幅心思放在了上官旭那平日对我而言充满魔力的抚弄之上，可是我依旧没有点滴欢愉之感，有的只是无尽地哀伤，……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见过哥哥，只是尽力埋首于国事之中，试图以此忘记那让我伤痕累累的人。面上看来，我似乎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但无数次梦萦中，哥哥那黯然而立的身影，却若魔咒般，挥之不去。我想上官旭也是察觉到了在我心底地这些点滴变化，否则他不会越发沉默，笑意无几。

    我无法对他解释什么，因为他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事实。而且，我也不想提及哥哥，因为那会让我感伤不已，心疼如针扎。

    这日午后，我在书房批阅奏则。待当日事毕之后，便吩咐方讯为我备好了一杯最爱的香茗。

    坐在窗下，一面享受着秋日下午温暖的阳光和园中秋菊的淡雅芬芳，一面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

    登基五载，朝野局势，表面看来一片歌舞生平，但实则危机重重。外有燕脂人虎视眈眈，内有清德王蠢蠢欲动、上官意携势玩权，如今就连我以为最可值得信赖的师傅，也心有异想，真让我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值得我倚仗。

    怔想间，一个人影骤跃脑海。本觉得迷茫而凄悲的心，若雾霁云开，阳光朗朗。凌杰！在这世界上，若说有谁能弃亲情而全心忠于我，弃世俗中一切，全力保护我，就只有他了。

    不过，凌杰五年前为何执意留守边疆，一直让我狐疑不已。

    保家卫国？

    不可能！

    凌杰非受传统教育长大之人，他心中没有那些忠义教条，不可能有那样的思想。其究竟缘由，许是只有等到他回京之后方知了。

    目下，京师情势虽未恶化。但我已嗅到了其后的危险气息。换句话而言，现在京师，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故而，要保全京师，保全父皇留给我地这份基业，必得调凌杰回京师。然而，要想将其调回，并不容易。因为五年前，父皇与燕脂国君上虽协议停战，但不到一载。燕脂人便故态萌生，不断侵犯我边疆。凌杰，一直率领着军中将士与燕脂人进行着战斗。可以这么说，他在最近五年之内与燕脂人数以千万计的大小冲突中，不仅可一人横扫千军，且他麾下的将士，在他的训练下，已皆是以一抵百地。现在，凌杰已有让燕脂人闻风丧胆之力了。故而，非得觅到合适的人选。否则难以让其回到京师。不过，这人选还是得由他亲荐，不然难以统领军队。

    军中这般安排，可稍稍解危。但朝中文臣方面。却一时难以变更。之前，我本希望以师傅之力，逐步替换上官意，但现在看来，这无疑于以虎替狼。情势非但没有任何好转，更可能变糟。虽然师傅是看着我长大的，但在他忠义大理之下，个人感情几可忽略。如此一来，情势危矣。目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重开科举，另用新人。

    我朝科举，以往是一年一闱。后来，在众朝中大士族立议之下。被改为三年一闱。到了父皇时，又变成了五年一闱。这样，便直接导致朝官多出于少数上层士族大家，而中下层士族子弟或贫穷读书人，要想跻身官宦之列，无异于登天。其不公。已是显而易见的。但。要想变革，不仅得面临巨大的非议。而且因触动了少数士族大家地利益，必然招致强烈地反对。然而，现今必得如此。一来，可以收罗广大中下层士族和贫穷读书人的心，给他们以报效国家地机会，二来，可以藉此网罗人才，逐步变更朝中局势。

    思定之后，我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行至案几后，提笔急书一封密函。

    “方讯。”又阅一遍，确认无误后，我方启口唤进了一直守候在外的方讯。

    “奴才在。”方讯推门而入，躬身施礼。

    我将密函放入密件通用的锦盒内，又亲自封好后，递给方讯，“立刻派可靠的人，亲自送往驻守北僵的凌杰手中。”“是。”方讯抬眸，瞥了眼我。

    那双曾经空灵、纯净的眼眸，目下已凝满了人情世故，唯一不变的，便是那份清灵之感。看到它，我便想到了远在边疆地凌杰。

    “此事机密，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再三叮嘱，以让方讯明悟其重要性。

    “陛下放心。奴才以人头担保。”方讯叩首于地。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

    我点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不过此事尤为重要，故而多言几句。”说着，挥挥手，“去吧。”

    “是。”说罢，方讯便默然趋退。

    皎月横空，明辉如练。

    清雅菊花，沐在那一片溶溶月色中，好似凝脂白玉做成的般。淡淡幽香，不时随风而至，沁人心脾。

    今日，因为事情不多，所以晚膳用毕之后，我便拉着上官旭漫步于花园中，一面赏览月下秋菊，一面思忖如何启口将更改科举一事告知上官旭。

    上官氏，乃朝中目前第一大士族。科举之变，触动利益最大的，便是他们。虽然上官旭并非朝臣，只是封爵而已，但因为事涉他家，若不先行告知，恐他多心。

    “雪雪今日闲情逸志，竟有空拉我来月夜赏花。”上官旭拉过一支淡黄色地菊花，嗅了嗅，便手指一松，任其在习习晚风中摇曳。

    莞尔一笑，并不理会他话语中的嘲讽。

    “近几个月，事务繁忙。今日得闲，正好与你共享月色黄菊，莫非你却是不愿？”我含笑瞟了瞟上官旭，飞波暗递。

    上官旭黑眸凝辉，泛起点点银光。他轻扬嘴角，浅笑道，“我正求之不得，何来不愿？”说着，他侧过身，靠近我耳侧，吐气如兰，“只是怕雪雪醉翁之意不在酒！”

    沉吟一晌。终是打消了此刻告知他科举变革一事。毕竟，今夜这份难得的和谐，是我见过哥哥后的第一次。若因之而破坏，不免……

    嫣然一笑，转过身，柔声对他说道，“何时我在你心中变得如此心机重重了？”说着，笑着调侃道，“似乎你才是那般精明、狡猾地吧？”

    “那是在别人面前。”说着，上官旭伸出手臂。一把将我揽进怀中，“在雪雪这儿，我便成了一个天大地傻子。”

    我轻轻推一下他，娇笑道，“你这是骂我吧？”

    “怎么会？”说话间，上官旭已经俯下头，吻上了我的脸庞，在我耳畔悄语道，“可不舍得！？”

    起初，亲吻若羽毛般轻柔。若春雨般细软，渐渐地，便似狂风般猛烈，似骤雨般急促。呼吸渐紧、渐重。身子热如临夏，极希冀在肌肤的亲触中，获取点点凉意。

    就在此时，上官旭已经一个打横，将我抱入怀中。大步走向了不远处的寝宫，……

    秋阳东升，霞光金丽。缕缕明媚的阳光，自窗棂缝泄进了屋，在青石地砖上，在雪壁上，映射出一道道狭细的光影。

    侧转过身，望着一旁呼吸匀细、尚自沉睡的上官旭，暗自忖道：旭。我非寡薄之人，但上官意，或者说太后，在我熟悉一切的过程中，牢牢地掌控了皇权。在我欲亲政之时，百般阻挠。若非目下掌控着部分军队。现下只怕早已举步维艰了。

    轻叹一息。缓缓抬手，抚上了上官旭英挺、黑浓的眉。指尖顺着眉毛轻柔地划过。一抹柔顺地触感顿时漾起。缓缓下移，来到了他近来越发瘦削的脸庞。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面颊，低语道，“旭，科举之变，势在必行，不仅因为朝中局势，更因无数人报国无门，转投燕脂。”说罢，悄悄起身，披上内衣，就欲下床。

    按例，我继位之后，所居宫内便应只有宫人服侍一切起居饮食。但，因我不惯，故而依然留下了含月。不过为了避上官旭，她通常止步于偏厅，在其内为我梳洗、更衣。孰知，就在这时，上官旭不期然自身后环住了我的腰。

    “雪雪。”上官旭欲言又止，缓缓坐起身。

    我拍了拍他放在我腹间的手，静默一刻，对他说道，“旭，再歇会儿，我要去上朝了。”

    言已尽，意彰显。无需多做解释了。

    上官旭点点头，旋即，手臂一紧，拉我近身，热烈地吻上了我的唇瓣。

    “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阶之下，宽阔地殿中，众大臣各自手持芴，徐徐伏跪于地。

    我缓缓踱入太极殿，环望一番分列两班、按位排列地朝臣，方再次举步前行，来到了龙椅前。

    徐徐坐下后，方道，“众卿家平身！”

    “谢皇上。”大臣们缓缓起立。

    不待众臣们出班禀奏，我已启口，朗声说道，“我朝开国以来，为让更多有学之士，能报效国家，为我朝所用，特设立了科举之制。”说至此，微略停顿，扫视一下阶下群臣，众人之态尽收眼底。

    众臣们大多惊诧不已，非常意外我今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他们有的抬眸，不解地望着我，有地暗递眼色，有地蹙眉凝思。位列文臣之首的上官意，自若常态，黑眸深澈，看不出丝毫变化。其对面的师傅，静若止水，仿佛不曾听到我的话般。

    “已故名臣张翔浩、李光进、史忠山，陆飞羽等等，皆是科举选拔而出。他们为我朝地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的侍中韩浩飞、户部尚书李耳，吏部侍郎蒲玉，还有诸多卿家，也因科举方有机会为朝廷，为百姓出力。”

    大殿之上，凡是科举出身的朝臣，此刻不由皆面面相觑，几番忐忑，毫无遮掩地溢于眼眸。有几人，甚而直接惶恐不安地瞅向上官意。而举凡出自士族大家的臣子，此刻皆默然不语，他们或傲然，或冷凝地望着我。然那一双双黑漆漆的眸子中，皆悄隐着一抹难以觉察地惶惑之色。然上官意，依旧沉稳如山。从他那沉静地面庞中，读不到任何起伏的心绪。而反观师傅，泰然自若，似乎一切毫不关己。

    “众卿家既为朝中栋梁，国之肱骨之臣，必知悉我朝目下形势。”说着，目色一沉，严肃地对他们说道。“燕脂国，近数十年来，不断提倡汉化，广开言路，接纳四方之才。我朝不少有学之士，为其所用，使其得到大力发展，近年来，更是对我朝虎视眈眈。先皇当年，虽与其君上签署了停战协议。但大小冲突，依旧不断。目下，更有愈演愈烈之势。故朕决定自今年起，更文武科举五年一闱为两年一闱。”

    话音一落。殿内一片哗然。

    “这……”

    “啊？”

    “如此频繁，岂非……”

    面色一寒，不悦地瞅瞅一旁的执事官。

    “肃静！”执事官会意，立即尖声喊道。

    方才似炸开的一锅粥般的太极殿，立时安静下来。

    转瞬。吏部侍郎左宗预便手持芴板，跨出班列。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左宗预粗眉紧促，目光深地瞟了瞟我。

    左宗预，乃我朝开国功臣左尚海之后。他家是我朝一相当显赫的士族大家。既便上官氏，也得敬畏其三分。

    “何来不妥？”我垂眸，淡淡地瞥了瞥那张瘦长而严谨的面庞。

    “一，既是先皇所定，便不可轻易更改。否则有违背例制之嫌。二，两年一闱过于频繁，无异于拔苗助长，恐非但难以选拔真正才高德贤之人，反而会鱼目混珠，扰乱吏治。三。我朝五载前那场大战。已几致国库空虚，若此刻再更改科举。只怕会增加百姓之负担。四，目下燕脂人虽仍有窥觑之意，但番蛮外族，根本不足为虑，只要再需几载，国库充实之后，调兵前往，便可一举倾灭其。”说着，他掀起前摆，稽首于地，“故望陛下收回成命。”其音貌似恭敬，实则暗藏威吓之意。

    话音一落，殿内不少朝臣也随之跪下，乞命收回皇诏。那上官意依旧沉默不语，一幅冷眼旁观之态。

    冷冷地瞅着殿中群臣，胸中早已怒意横生：身为国君，不过想变更一下科举年制，便如此艰难，这些所谓功臣之后、两朝元老，哪里将我放在眼中？

    “谁还有意见？”强压怒意，平冷地环视一下众人。

    斯时，师傅手执芴板，跨出班列，施礼说道，“启奏陛下，左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而陛下提议也在情理之中，故臣以为此事还当三思而定。”

    心知师傅因为我当日故意回避雪琴之事，已有所猜忌，加之此变更科举之制，无形中似乎已在暗示他，我对其之不信任，故而说出这番两面圆滑之辞。

    我缓缓起身，来回踱了数步，方稍适激越心绪，微略平和下来。

    转眼，眸光一瞥，射向阶下那些请命之人，“我朝开国皇祖，为广纳天下奇才，便定下科举之制，一年一闱。倘若按左卿家所言，更改先制，便有违例制。那么岂非先皇也有所过错？”声音虽轻柔，但斥责之意，彰显无疑。

    左宗预一听，双眼“骨碌”转，几分惶恐，闪现眉宇。

    “朝制，乃因时而定。开过皇祖，之所以一年一闱，只因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急需人才。而先皇更改为五年一闱，其缘由在于朝纲清正，百吏纳贤，言路广开，众多有识之士，无需科举，便可轻易投身宦海，为朝廷效力。而今，朕之所以更改它，其中一个缘由，便是有些朝臣忘祖背制，不纳贤，不荐才，不革弊，不兴朝，只是食俸禄，安高位，碌碌终日。”言辞冷厉，让人不觉寒颤。

    其实，今日我原本不打算直陈朝弊，让那些两朝，甚而三朝元老们下不了台，但方才一番逼迫之势，实在可恼，故而才冷下脸，道出所有。

    殿中群臣，听罢此言，大多静若寒暄。他们低埋着头，不敢再吭一声。

    “至于两年一闱过于频繁，花费甚多之说，更是荒谬至极。”我恨恨地瞅了瞅他们，沉声叱道，“科举之制，大多有学之人，凭得便是文韬武略、真才实学。只要有能耐，便能被录取。只要主考清正，便不会出现什么捉刀、代笔，以次充好，鱼目混杂的现象。和频繁，根本没有丝毫关系。且，科举之费，与你们大部分人每年休憩寓所、流连花街，暗中私买私卖官位之费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左宗预身为吏部侍郎，暗中买卖官位，我早已证据确凿，之所以一直视而不见，悉行隐忍，只因他两朝元老，一动便涉及朝纲根本，非有妥善安排，不能轻易动之。今日，他出言阻挠，强势逼迫，若再不进行提点，恐骄恣狂妄，无法无天了！而左宗预所在吏部，直棣于上官意，其所为，上官意想要推说全然不知，是绝对不可能地。

    左宗预此刻，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既忿恨又羞愧。他气呼呼地横了我一眼，撇过头，望向一边。

    上官意，面色微变，他那深邃、沉静的眸子，悄然一转，瞥了瞥左宗预，又瞅了瞅我，似在沉思对策，又似在踌躇是否应当出言调和。

    “至于你们所谓燕脂番蛮外夷不足为惧，那么今日为何你们都尚在京师安逸生活，并无一人请命杀敌？要知道，先皇若非当年御驾亲征，遭袭冷箭，如何会薨逝？你们作为朝廷重臣，国之肱骨，非但未思如何精进，杀敌报仇？反而轻谩浅语，说什么只要粮草一足，便可一举歼灭？”说着，我冷冷一笑，“好，现在给你们机会，谁能一举消灭燕脂人，夺回我朝失去河土江山，朕便是拼着自己饿肚子，也为其凑足粮草！”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众人越发沉默，三缄其口，无人再敢出言反驳。

    “哼！方才不是都那么积极请命吗？这番杀敌，便怎么都不吭声了？”我阴沉地瞅着群臣，冷言嘲讽。

    转而，我坐回龙椅，朗声宣布，“科举之事，就这么定了。”说着，环望众人，继续道，“明年初春，春闱施行，两年一次，文武科共开！”旋即，眼波一横，冷厉地觑了眼左宗预，大声说道，“吏部侍郎左宗预私买私卖官爵，目无法纪，违犯律制，立刻削去官爵，革职查办！另任命定国公鲁意为吏部尚书，主考明年春闱。”说话间，殿外地侍卫，已经大步而入，走向了左宗预。

    挑选定国公鲁意为吏部尚书，我是思虑了良久的，只是一时欠缺更调的良机。今日左宗预一番强词，却正好有了机会。

    “臣鲁意，叩谢陛下。”鲁意摇步上前，躬身施礼。

    “臣不服！臣不服！”左宗预拼命挣扎着，大声呼喊，“臣冤枉！臣冤枉！”

    “哼！”我森冷地瞪了眼梗着脖子，不停叫屈的左宗预，“朕会让你心服地！”说着，冲旁侧侍立地方讯道，“将书房中弹劾左宗预的则子，都给朕拿来！”

    “是！”

    殿堂之上，悄寂无声。那满口冤屈地左宗预，垂首跪着，冷汗直冒。转而，一大颗、一大颗的汗珠，自面颊垂落，滴在青石砖上，浸入了微寒的石缝中一袋烟地功夫，方讯抱着一大摞早已理好的则子，回到了太极殿。

    “还要一本本地宣读吗？”狠厉的话语，若隆冬风雪。

    斯时，左宗预已经面如土色，他静默一晌，方摇了摇头，“臣忘本废纲，罪不容诛！”

    “退朝！”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四章 风云迭起寒冰结

    日子平淡如水，然国事却日渐艰难。自科举变革和左宗预被革职之后，上官意开始不着痕迹地刁难于我。原本一件简单的事情，如今因为庞冗复杂的关系，也变得颇为复杂，不经九牛二虎之力，不殚精竭虑，难以处理。这半载功夫，真真让我身心俱疲，憔悴万分。

    太后的脸色，越发冷凝。我晨昏问省，已经很难见到她的笑脸，总是满面寒霜。

    上官旭与我表面上虽一如往昔，但他偶尔一人独处之时，却愁云涌眉。那双黑莹莹的眸子，也渐渐变得沉郁深笼。

    诚然，上官旭待我情意深厚，但这么些年我和他的和睦，是基本建立在我几乎全然听凭上官氏的基础之上的。虽然自过往来看，上官旭绝非仅是太后的棋子，而是巧妙斡旋于我和太后之间，调和我们之间关系的同时，尽其所能地保护双方的利益。但是，我想，一旦我与上官氏、皇太后发生冲突，他是绝难做到完全不顾相帮于我的。毕竟，皇太后对其也有养育之恩。

    如今，我和上官氏之矛盾，已是难于调和。身为我夫的上官旭，想再周旋和调和，恐怕难矣。而要让他从中做出抉择，无异于剜心和掏肺之间选择。其艰难，可以想像。但，我有我的立场。当然，我和上官氏关系的紧张，直接开始影响到我和上官旭的关系。原先的和谐，悄然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敏感和微妙。

    师傅虽依旧恪值尽责。但因雪琴之事，与我疏远不少。

    哥哥，我再没有见过，但心下地痛与恨，却并未因此而缓转，甚而因为刻意地压抑，反而更为刻骨铭心。每当夜深人静，月下独归，或凭栏望月之时，他的翩翩白影。便不由自主浮现眼前。相思无限，若迢迢春水，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在这期间，宫内出现过几回有人夜闯皇宫之事。但，经查证，并无物件丢失。故而，面上吩咐方讯和左右卫上将军林霄和赵志浩加强守卫，但心中已暗自猜度那夜侵之人，不是师傅。便必是哥哥。因为自上次我隐讳雪琴之后，欲得雪琴的他们，只能自己动手。然，虽有此猜度。我却并未采取行动，进行证实。当然，我知道如此而为，绝非久事，但考虑到。真真与之对弈、与之撕破这朦胧面纱，将身临何样的境地，我便只能这般回避。

    上官旭似乎也知晓了此事。一日夜侵之人出现之时，他悄然外出，半个时辰方回。因他并未与我提起，所以我也装作不知。

    新年一过，春闱便开。忙碌两个多月，终于选出了几十位可用之人，分别安插于户部、礼部、兵部等等。不过。要想靠这些人，撼动上官意以及其门生故吏，没有个三载五载，难以实现。所以，我在安排新人的同时吩咐鲁意，在现今各级官吏中。不论职位高低。只要正直清廉，或能力卓越。便将资料直接送与我处，以备候选。

    这边方妥，孰料太后处却风波又起。

    这日晚膳刚过，正欲去书房，太后那边却有人来请，说是太后有要事相商，让我立即前去。

    心下狐疑，却还是依旧颔首，答应了随后就到。

    待来人离开，我不由问上官旭，“你可知何事？”

    上官旭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回道，“早间去过，并无异样。”

    沉吟一晌，微微颔首，“去了便知，无妨。”说罢，便吩咐含月为我更衣。

    “要我陪你去吗？”上官旭不无担忧地望着我。

    “不用。”我略一沉思，道出缘由，“她明知现下我俩在一起，却只让我去，分明不愿你掺和。”

    上官旭浓眉一挑，眼波飞扬地笑道，“那我等你。”

    我莞尔一笑，，便携着含月和方讯，前往兴庆宫兴庆殿。

    “皇女给太后请安！”我跨入花厅，立即躬身施礼。

    太后一面端起侍女为其送来的银耳莲子羹，一面对我说道，“坐吧。”旋即，她吩咐侍女，“给皇上也来一碗。”

    我赶忙倾身，婉转拒绝，“多谢太后，皇女刚刚用过。”

    太后点点头，“今儿叫你来，是跟你商量件事儿。”说着，她用手中小瓷勺，轻轻拨了拨莲子羹，舀了一勺，细细品过后，方放下瓷碗，不紧不慢地对我说道，“下午，清德王来过。他的爱女宝义郡主看中了侍中韩浩飞的义子韩斐之，希望……”

    听至此，我立时若五雷轰顶，怔傻当场。脑子中一片空白，唯有哥哥的身形，若幻影般不断闪现。转瞬，我“霍”地一下站起身，想也没想便厉声拒绝，“不行！朕不答应！”

    太后攸地举眸，冷冷地望著我，“可是，哀家已经答应了。”说话间，眸光变得更为冷厉，若寒霜冰雪，若银剑厉刀，毫无遮掩地紧锁住我。

    我目色一沉，言辞铿锵地说道，“那只好烦请太后转告清德王，请他另觅爱婿了。”

    哥哥身为前朝之后，关系着宝藏，也相关着燕脂人。清德王是否知晓，目下难以定论。然，他此刻不明不白地希望指婚于哥哥和宝仪，绝非宝仪喜欢哥哥那么简单。因为若他真的只是因为疼爱女儿，那么此事便应在五六年前，而非今日了。试想想，假如清德王本就暗通燕脂人，图谋不轨，窥觑宝藏，若是宝仪与哥哥联婚，其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不管从个人感情而言，还是从国之大义而言，我绝对不能同意此事。

    “哼！”太后面色一寒，气呼呼地叱道。“哀家身为太后，一言九鼎，如何有收回之理？”说着，她鄙夷地觑了觑我，“你这般反对，莫非是与与那姓韩地有甚私情？”

    “不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后，“韩斐之与朕早有鱼水之欢。朕的人，如何能另尚她人？”既然不能明言，索性就势担下。

    太后对我如此直言不讳，惊怒不已。她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叱骂道，“好不知廉耻，竟如此明目张胆？”

    “哼！”我冷冷一笑，“朕身为帝王，纳个七夫八男，在情在理。先皇尚有妃嫔三千，朕岂能只有一人？”说着，我淡然一笑，“太后难道不知平衡多方势力之理？”

    “你……”太后被我一袭话噎得满面通红，青筋直跳。

    蔑然地瞥了瞥太后。便大步离开了兴庆殿。

    方一出来，便对身后地方讯吩咐道，“方讯，你立即带人前去韩府。将韩斐之接进宫来，安置于含元殿。”迟疑一晌，方讯终朗声回应，“是。”说着，他微顿一刻。又问道，“若是韩大人问起，奴才当如何应对呢？”

    我一面继续前行，一面说道，“就说我要立即见韩斐之，其余切勿透露。”

    “是。”说罢，方讯匆匆离开了。

    不过一晌，方讯那墨蓝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中。

    他之离去，便意味着哥哥即将入宫，其影响，我不是不知道，尤其对上官旭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终于。我再一次做出了有愧于他的事情。可是。我必得如此。希望待会儿他能理解我。

    怔想间，含月却幽幽启口。“陛下，那当阳侯……”

    我摇了摇头，“其中利害，我待会儿会与他细说。”说罢，眉头不由微蹙，只是埋首大步前行。

    回到万春殿，房内空无一人，唯有桔黄的烛光在夜风中明灭。淡蓝火苗幽幽摇曳，雪壁暗影轻移慢摆，沉寂之气悄然暗涨，丝丝不祥之气，自心底蔓生。

    “含月，去问问当阳侯去了何处？”我解开颈下丝缔，脱下披风，交给身后含月。

    “是。”含月接过披风，将其叠好，放回壁橱中，方急急而出。

    旭会去何处？难道太后已经抢先叫人唤了他去？

    想着，心不由悄然揪紧。

    “回禀陛下，当阳侯方才被太后叫了去。”含月手捧托盘，跨入门槛，躬身施礼。

    “这么快？”我微蹙眉头，自言自语。

    刚刚与太后对话，实在迫不得已才直言顶撞，因为不论是师傅他们前朝的事情，还是清德王暗中勾结燕脂人的事情，都无法摆在桌面上明言。故，只有顺着太后之话说下去。当然，我不否认自己坚决反对，确实也有个人感情因素。不过，上官旭是知悉清德王之事的，只要能告知其哥哥手中有玄羽剑，想必他应该能理解。

    思及此，本有些惶惑地心，微微舒缓。

    含月将托盘中的茶盏，搁置于案几上后，轻声劝慰我，“当阳侯明理体贴，定会理解陛下地苦衷。”

    微略一怔，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含月，你以为我为何如此？”

    含月手握托盘，垂臂而立，静默一刻，方答道，“若是陛下仅因过去而不舍韩公子，那么韩公子便不是今日才入宫了。”

    我微微一笑，“去吧！”

    “是。”说罢，含月默然趋退。

    寒月清辉，一地雪霜。

    凭栏而立，形影相吊，望月问心，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已悄然盘踞于胸。探首遥望石径地尽头，目接夜色，期盼着他的归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后，上官旭那高大而有些落寞、疲惫的身影，才徐徐出现在曲径之内。

    “旭。”我急步奔出檐廊，迎了上去。

    上官旭紧绷着脸，冷冷地望着我。明光下，那张白皙的脸庞，若水玉般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有的只是阴寒冰霜。那双曾经温润地黑眸，如今似隆冬冰湖，点点银光闪耀其间。

    我轻轻挽住上官旭紧实的腰，仰着头，凝望着那双冰冷的黑眸，柔声说道，“旭，听我解释。”

    不管如何，上官旭在我心中还是有着相当位置地。

    上官旭疲惫地摇了摇头，稍适，他抬起手，轻轻扣住我的下颌儿，逼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雪雪，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但凡我知的，必然悉数告知。”说话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问我玄羽剑和前朝的事，我当和盘托出？踌躇一刻，终还是决定尽数告知，毕竟这是让我做出决定地最大因素。

    “你让姓韩的进宫，仅因为考虑清德王暗结燕脂人？”上官旭盯着我地眸子，潮潮期盼，如水而泄。

    他的话，出乎我的意料，让我措手不及。僵立一晌，敛神暗思一刻，终还是据实而言。虽然我本可以道出违心之语，博以旭地理解，但那无异于欺骗了他。在欺骗和真实之中，我宁愿真实。

    我轻叹一息，缓缓撇开头，避过他的目光，“不全是。”

    上官旭若触着刺猬般，霎地收回手。转瞬，他轻轻掰开了我环着他的手，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臣恭送陛下。”上官旭再退一步，倾身施礼。

    那纤长暗影，不仅落在了石径之上，也留在了我地心间。它，犹似一把尖锐地利刃，在我心上狠厉地划过，鲜血淋漓，疼痛万千。

    斯时，我明白了我和上官旭之间永远有个难以逾越的鸿沟。

    缓缓阖上眼帘，艰难举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离开了万春殿外地花园，来到了前往不远处含元殿的小径上。

    “陛下，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含月轻柔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依旧那般温婉而饱含关切。

    淡然一笑，徐徐回首，望着正为我披上披肩地含月，“没什么，走走。”

    含月深叹一息，欲言又止。她垂眸，细心地为我穿上结好颈下丝结后，方幽幽说道，“方讯刚才派人去万春殿找你。”

    我点点头，本欲问她是否是哥哥到了，却终是没有启口。因为那短短一句，对于此刻心境沉重的我而言，仿似泰山般，实在难以问出。

    “走吧。”含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陛下，这里风大。”

    沉凝一晌，正欲起步，却骤然觉得手背上的那抹暖意徐徐消逝，心下没来由地一慌，忙反手抓住那温暖的手，“别走！”

    含月一怔，温婉地笑道，“奴婢不会离开，奴婢会永远守着陛下。”

    “谢谢。”我踌躇一刻，迟疑地问含月，“我是不是太贪心？还是真得有些……”

    含月忙起手遮住我的口，紧颦眉头，不悦地说道，“陛下又胡说！”说着，她抓住我地手，放入她地掌心，柔声宽慰我，“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

    我淡然一笑，缓缓向含元殿而去。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五章 含元新人进路难

    含元殿灯火通明，百烛碍月，晃似白昼。

    万千耀目之光芒，自莹白的窗纸透射而出，泻至廊檐下的青石砖上，映出片片橘色亮影。无数菱花影射其间，仿如一片盛开的花海。

    方讯垂手恭立于门侧，翘首张望着。转眼，他急匆匆步下台阶，小跑几步，来到我跟前。

    “奴才方讯见过陛下。”方讯冲我倾身施礼。

    我摇摇手，并不言语，只是缓步继续前行。

    方讯跟在我身后，低声说道，“人来了，在里面。”

    我点点头，徐徐踏上石阶。心下却蓦地闪过一丝惶乱：我当如何面对哥哥？又当如何正视自己对他的感情？爱之？恨之？

    深叹一息，却依旧没有决断。然，此刻我已步上了最后一级石阶，看到了殿内背手而立的哥哥。

    数月不见，他更为清瘦。棱骨分明的脸庞，唯有那双清亮、澄澈的黑瞳，一如往昔，熠熠闪亮。而那身白袍，此刻好似挂在架子上般，空荡无依。

    四目相对，千百情丝，结成万千心结。

    晴朗的天空下，那欢快的笑声；

    阴郁的皇宫内，相思绵绵，珠泪沾襟；

    无尽的夜色里，缠绵旖旎，亲密无间；

    如带长河之侧，瑰丽朝阳之下，滔天恨意；

    一幕幕、一景景，如潮奔泻，显现脑海。心下爱恨交织。若打翻了五味瓶般。

    撇开目光，环望一番含元殿，大婚时那哀凉无奈、苦楚酸涩的情境又悉回于胸。

    含元殿，自登基后我已极少用。一切陈设布置，还是往昔父皇在时的一般，古旧、典雅中透着点点华贵气息。

    斯时，点点恨意，悄然萦绕，弥漫胸臆。

    心下一凛，冷然吩咐身后地含月和方讯。“关上门。”说罢，便举步跨入了尺高的门槛。

    款步而入，眸锁后殿那色泽微暗的红色幔帐，冷声问道，“韩斐之，知道朕今夜为何诏你入宫？”

    哥哥一怔，丝丝惊诧，自那双黑黢黢的眸子迸射而出。转瞬，他徐徐俯身施礼，“草民不知。”

    我转过身。与之对面而立，直视着他那双深幽似潭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侍寝！”

    哥哥蓦地增大双眸。吃惊地望着我，连嘴也不自觉地成了一微小的“o”。转而，一丝颓然，几许凄伤，几分刻骨铭心的痛。若迷雾般，盘亘而起，漫漾其眸中。

    看着他的模样，一丝不忍若流星般闪过心头。

    我转过身，避过那抹刺痛我心的伤感，反问道，“不愿意哥哥垂着眼眸，一脸沉静。细细辨别，方觉那黑浓的眉毛微略蹙起。一丝淡若云烟般地忧伤，隐匿其间。

    屋内如水沉寂，唯有烛火“噼噼呲呲”地燃灼之声，……

    我轻叹一息，打破静谧，幽幽说道。“那可由不得你！”其实。我还想说，这也由不得我。可终究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

    “雪儿。”哥哥微启眼帘，凄伤地望着我，“我……”

    我摇了摇头，望着雪壁上上自己那纤秀而忧郁的暗影，淡淡说道，“雪儿死了。在六年前大婚之日，便死了。”

    哥哥怔怔地望着我，惊诧、疼惜、断人肝肠的痛，攸地若隆冬雨雪夹杂着，一齐闪现于黑莹莹的眼底。转而，他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般，有些颓丧地垂下头，喃喃道，“罪孽之重，难以消弥点滴。”说罢，他沉叹一息，紧紧闭上双眼，缓缓地解开腰带。

    简短的一句话，若把利刃，捅刺着我的心，使其鲜血淋漓。缓缓阖上眼帘，尽力忍住那刻骨铭心的疼。

    件件雪衫，无声滑落，若片片白云，幽幽飘于地。

    望着那一地的衣衫，望着那已变得十分瘦削地身体，心下一阵酸楚。丝丝不忍再难压抑，若雪浪般，激涌而现。

    既然六年前毅然选择欺骗，那么又为何如此割舍不下？如此忧伤挂怀？

    此时，我才惊觉，自己今日所谓的出于大义之考虑，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缘由，还是因为我爱着他，既便他欺骗我，依旧深爱。

    深叹一息，轻轻挥手，“穿上吧！”说罢，缓缓走向了紧阖的门扇。

    哥哥微愣一刻，徐徐俯身，拾起了地上地衣衫。

    掀门的一刹，我蓦地停住手，头也不回地说道，“这段日子，你就在此住下吧！”说至此，犹豫一刻，又叮嘱，“宫中险恶，多为小心，尤其注意太后！”说罢，就势便要开门而出。

    “可以问个问题吗？”哥哥迟疑着，开口问道。

    已经抚在门茬上的手不由停住，静默一刻，却并不答话，并非不愿意让他问，而是心下已料知哥哥会问什么，只是并未思量清楚是否当告知详情。

    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改日吧！”说罢，打开门，跨出了含元殿。

    “方讯，此处无朕之亲笔，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太后！”方一出门，便对守候在廊下的方讯吩咐。

    “是，陛下放心，奴才明白。”方讯忙跨前一步，躬身施礼。

    我点点头，便慢慢举步，向阶下行去。

    “陛下，那您……”方讯见我步下石阶，踯躅地问道。

    我缄口不言，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向下移动。

    “去万春殿？”含月试探着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您想去何处？”含月一面为我披上披肩，一面关切地问我。

    沉思片刻。方有了答案，“去两仪殿吧！”

    铅灰色地天空，阴云密布，乌云压顶。阵阵阴惨惨地冷风，拂过面颊，漾起点点透骨的寒意。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摒弃了自两仪殿至太极殿的捷径，而是绕道至含元殿附近，再前往太极殿，以迷惑太后耳目。使其深信我昨夜留宿于含元殿。

    “皇上驾到！”执事官尖锐的声音，若根铁丝般，直刺心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着各色朝服的群臣，恭谨地伏跪于地。

    缓缓步入肃穆、庄严的太极殿，环视众臣，陡然嗅到了丝丝异样的气息。

    今日地太极殿内，朝野上下悉数到齐，尤其是那班两鬓斑白、年事已高的王爷们，竟然无一人缺席。他们身着庄重地朝服，齐刷刷地跪在高阶之下。不过。细看之下，便发觉其中少了一人----清德王。心下骤然明白一切，面上却不动声色。众卿家平身！”我威严而沉凝地望了望众人，庄重地坐了下来。

    “有事禀奏。无事退朝！”执事官扯着嗓子，按例尖声喊道。

    “启奏陛下，臣等有要事禀奏。”那一班老王爷，一齐跨出班列，躬身施礼。

    我微垂眼眸。平冷地问道，“何事？”

    斯时，年纪最长的福德王，上前一步，问道，“今早，臣等惊悉一传闻，说陛下昨夜竟强纳侍中韩浩飞的义子，不知可有此事？”声音浑厚而低沉。质问之意潜藏其中。

    我淡淡地点点头，“不错。确有其事。”说着，冷然一笑，“此事一夜传遍京城，又能引来众王爷关切，真真出乎朕之所料。”

    “请陛下遣回韩斐之。收回成命。”老王爷们顿时“唰”地一下。一起跪下，朗声请命。

    “遣回？”我徐徐站起身。沉声质问，“纵观古今，有皇上家人，被遣送民间之理吗？”说着，昂起头，不屑地望了望那班王爷，“更何况，他才德甚高，文武双全，朕甚为中意。”

    “陛下，那韩斐之虽为侍中韩浩飞之义子，但他爹娘不明，背景复杂，不适于留在皇上身边。更何况，陛下初登基不久，应勤于朝政，不可荒废国事。”陈辞在情在理，似乎尽心为国。

    我徐徐步下高阶，一面绕着几位王爷慢慢踱步，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韩斐之爹娘早故，朕是知悉的。至于其背景是否复杂，朕虽不知，但他与朕自小青梅竹马，朕对其人甚为了解。至于因之废事，更是务须众王爷多虑。”说至此，微微一笑，“先皇妃嫔三千，尚未荒废朝政，朕不过多纳一人，如何便会昏聩？再者，如果朕纳此一人，便糊涂废政，那么朝野上下纳姬揽妾之人，岂不都是利令智昏之人？”说着，狡黠地笑了笑，“当然，众王爷也不例外！”

    几位王爷听罢我语，不由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正不知如何挽回这般局面，在班列末端，攸地走出一个人来。

    “臣以为陛下此举甚为妥当！”清朗地声音，突兀地言论，让大殿上下所有人不由侧目而望。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细长脸，鼠眼塌鼻的五品官员，执笏倾身。

    “为何？”我眸锁此人，微蹙眉头。

    那人悄然抬眸，觑我一眼，兀自大声说道，“自古以来，无后为大。陛下登基数年，尚无任何子嗣，膝下虚荒，再纳一人，根本不为过。”

    此人所言，看来在情在理，但细辩之下，不难发现献媚之意。虽然我不喜欢他之言辞，但此人见风使舵、圆滑机敏，且敢公然对抗上官意，还是有可取之处。

    “你姓甚名谁？官居何值？”面色一沉，有些不悦地盯着他。

    “微臣张海山，户部主事。”

    我点点头，将这人牢牢记在了心中。

    一直静默不语地上官意，此刻悄然瞥了瞥张海员。一道精厉的光芒，仿若刀剑般，毫无遮掩地射了过去。

    淡然一笑，朝执事官使了使眼色。其立即会意，朗声喊道，“退朝！”

    方自出殿，正欲穿过小门，回到太极宫后苑，准备前往万春殿，看看上官旭。

    今日早朝。张海山之论说，想必不日便会传到上官旭耳中。这番说辞，对上官旭而言，是极伤自尊地，故而还是先行说清为宜。

    方行数步，身后便传来了一恭谨、肃严地声音。

    “臣韩浩飞有要事禀奏。”

    停步回眸，只见师傅于我身后数步之遥处，稽首于地。

    “何事？”我淡淡地瞅了瞅他。

    师傅微微探头，迟疑地望着我，几分顾虑显现黑眸。

    “去书房吧。”我回转头。向书房走去。

    待方讯将两盏热茶，搁置于窗下案几、并退身掩上房门后，我方问道，“师傅所来。是为了师兄的事？师傅点点头，“不错。”说着，他一掀前摆，伏跪于地，言辞恳切地说道。“请陛下以国事为重，遣回臣的义子。”

    “朕不懂师傅的话。”我摇了摇头，淡然地望着紧阖地棂窗上那秀丽、精致的花纹。

    “陛下为何急诏他入宫，臣不明。但上官氏乃朝中第一重臣，其地位举足轻重，万望陛下三思。”师傅埋着头，语重心长地劝说着我。

    “第一重臣？”我冷冷一笑，“师傅现在也是朕的肱骨之臣。韩斐之入宫，岂非更好？”说着。不以为然地望着他。

    “臣在朝仅仅数载，资历浅薄，上官意身为中书令，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臣不及其丝毫。且，目下燕脂人一直虎视眈眈于我国。一场争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刻若朝中局势不稳。其势危矣。”师傅庄重而恭谨地稽首于地，力劝于我。

    师傅所言，我怎会不知。怕只怕燕脂人尚未动手，朝中之内便有人已迫不及待、抢先下手，抑或里应外合，那情况岂非更加危险？

    深叹一息，沉凝不语。缓缓起身，踱到窗畔，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丝丝冷风，争先恐后涌入了本有些暖意的书房。只是一瞬，它们便紧紧地包裹了我，从领口、袖口钻入了衣服，抚触着我地肌肤，带来点点透骨的寒意。

    “陛下英明睿智，绝不会因私废公、但有一事，臣不得不说。”说着，师傅膝行数步，来到我身后，沉重地说道，“六年前，义子欺骗陛下之事，并非他的主意，而是为臣和李将军所迫。”

    此语一出，若平地惊雷。

    我蓦地转过身，惊诧地望着师傅，“所迫？”转瞬，冷然一笑，“师傅，你若是想以此化解朕与你义子之间的怨恨，以服朕遣放之，无疑痴人说梦！”说罢，漠然地瞥了瞥师傅，绕过他，回到圈椅内，举盏小啜一口香茶。

    师傅伏地转过身，喟然深叹一息，对我说道，“陛下，可否将以下话谈，当做师徒絮语？”

    我放下茶盏，缓缓颔首，“好！”

    “谢陛下。”师傅再施一礼，方徐徐站起身，对我说道，“陛下不信臣的话，情有可原。待臣与陛下讲明其中缘由，相信陛下定能化解其中所有旧怨。”

    我点点头，指了指几旁的圈椅，“请师傅上坐。”

    师傅踱着方正的步伐，来到椅旁，虚坐一角后，对我说道，“斐之的娘早亡，一直与他爹相依为命。他们走南闯北，只为寻找那把丢失多年的玄羽剑。在斐之十四岁那年，他们终于得到了玄羽剑地下落。他爹便前来京师，找到陛下地外公李将军，当时李将军因事不能离开，故而便让陛下的舅舅李昭然，与之一齐前往。”

    “舅舅？”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傅，心下狐疑：为何从小到大，皆未曾对我提过？

    师傅重重地点点头，“不错。此事陛下可与李将军证实。”说着，话锋一转，又继续道，“虽然此番成功地夺回了玄羽剑，但斐之的爹和陛下的舅舅都逊命西域了。”说至此，师傅眉宇紧攒，眸色深暗。几许苍凉，几许悲伤，若云烟般盘亘于黑漆漆地眼底。

    “故而，你们便因此而逼迫哥哥，定不能为了个人情感，放弃唾手可得地雪琴，放弃即将到手地宝藏？”我微眯双眸，盯着师傅，心下却依旧半信半疑。

    师傅微怔片刻，慨然承认道，“不错，确实如此。要知道，从前朝至今，已有不计其数的人，因之而前仆后继，失去了性命。它，已不再是一把琴，一个宝藏那么简单，它汇聚了无数人地性命和无数人地梦，故而绝不能因为个人的想法，而使之被废止。”

    我眸光一寒，冷声逼问，“那么得到它之后，你们准备如何？”

    既是前朝遗留，那么数量绝非寻常，且定是为了复辟所用。这么大一笔财富，若是为居心不良之人获取，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师傅一听，黯然垂眸。静默片刻，方低声说道，“此事还得斐之做主。”

    “哼！关键之时，你便又将雪球推给了韩斐之！”我阴冷地瞅了瞅师傅，不屑地叱道，“若是他能做主，此番为何又为你们胁迫？”

    师傅摇摇头，“此事非彼事！一切还得公子说了算。”说至此，略顿片刻，方又道，“这是当初我们谈好的条件。”说话间，愁思上眉，似也难以就此事绝然定夺般。

    “哦?”

    此话顿时引来了我的兴致，让我觉得需要重新审视哥哥了。不过，不管如何，单从师傅此番的神情看，哥哥此举是有备而为，其意下之举，应该不是复辟。

    我面色稍缓，又问师傅，“那么当日你领我前去密室，为何不说明？”

    前后时间不同，其意义绝对不一样。

    师傅沉叹一息，慢慢说道，“斐之一直要臣隐瞒此事，并声称就算为你察觉，也绝不能道破一切。他担心因为此事影响你我之关系。”

    淡淡地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而心下却已感慨万千，许许心绪若巨浪翻天。

    哥哥多番委屈，却依旧用心良苦，处处为我设想，其爱意，堪比天高，媲比海深。而我竟险些……怔想间，愧疚满怀，盈溢于胸。

    沉静一刻，微略平缓一下激越的心绪，轻声说道，“朕明白了。不过，朕还是不能遣放师兄。”

    “为何？”师傅紧蹙眉头，诧异地盯着我。

    “因为昨日午后，清德王向太后言明，希望朕指婚师兄和他的爱女宝仪郡主。”我微阖眼帘，徐徐道出事之起因。

    “啊？”出乎其意料，满目惊异。

    我点点头，“师傅放心，朕会妥善安排一切。”说罢，徐徐向书房外走去。

 第四卷 情百转，爱千回，云烟如影 第六章 怒意滔天身挽情

    “砰”一声巨响，好似天雷轰鸣。余音尚自缭绕，已是“哐啷”一声，如天崩地裂。

    心下疑惑，忙一提气，纵身飞向了高阶之上的万春殿。

    探首一望，只见上官旭背身而立，面向洞开的窗棂。他身前那张原本设立于窗下的丈余长、数尺宽的檀木案几，已完全坍塌，变成了无数碎片。

    这是婚后数年来，第一次见上官旭如此盛怒。

    微皱眉头，心暗自一沉：看来，我终是又来晚了。

    轻叹一息，悄然走到他的身后，双手捧起他方才猛击案几的手掌，柔声劝道，“旭，闲言碎语何必入心？”说着，一面轻轻地抚摸着那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红的掌心，一面低声劝道，“怒气伤身。”说话间，抬头望向上官旭，只见他面色铁青，眸含怒火。

    “臣想一个人静一静！”上官旭缓缓抽出了被我含握于双手间的手。

    怔立当地，竟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自己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能说出口，能微略劝他，能重新抚平我们之间的裂痕。

    秋风烈烈，呼呼作响，汹涌入房，紧裹着我，点点刺冷的感觉油然而起，……

    寒月横空，清辉如水。园中万物，若蒙霜覆雪般。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踏月而回。可是，步步行来，却又不知该往何处。若是去含元殿，必是心怀愧疚。若是去万春殿，旭定是满面寒霜。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去那空荡荡的两仪殿。不过，今日自早间万春殿出来后，因心绪不畅，并未前去看望哥哥，不知……

    想着，不由放缓脚步，问身后的方讯，“韩斐之今日如何？”

    “回陛下。他就那么坐着待了一天，没用任何东西。”方讯不紧不慢地回道。

    微攒眉头，疑惑地瞥着方讯，正欲细问，却从方讯那灵动、澄澈地黑眸中读到了丝丝犹疑和异样。

    “还有何事？”我停住脚步，徐徐转身。

    “嗯。”方讯喏了喏唇，缓缓说道，“太后曾遣人来叫韩斐之，不过被奴才回了。”

    太后？她又有何诡计？

    思量一晌，叮嘱方讯。“日后再有类似事件一如今日，若是太后以势压人，立即来禀朕。”

    “是。”

    “难为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若非你……”说至此。幽幽轻叹，“朕便放你外任了！”

    方讯一愣，稍适，施礼回道，“奴才能一直留在陛下身边。三生之幸。”说话间，一丝凄苦，一抹哀伤，在那黑莹莹的眸子中一闪而逝。我点点头，“明儿休一日假，回去看看吧！”

    “多谢陛下！”

    “回去歇息吧，你也忙了一日了。朕自个儿走走。”说着，徐徐举步，向含元殿走去。

    “是！”

    含元殿。百烛燃灼，华灯碍月，恍如白昼。

    行至廊下，便见洞开的窗扇前，一抹白影孤坐椅中。

    那寂寥、苍凉的背影，仿如凝集了世上所有的伤悲般。

    心。骤然一疼。若银针扎过般。

    走进房间，悄然来到哥哥身旁。慢慢蹲下身，仰望着哥哥，柔声问道，“何故如此？”

    哥哥轻扯嘴角，苦涩至极地笑了笑，“我……臣又让你为难了？”

    我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哥哥因此而未用饭？”

    “你勿需瞒我。”哥哥深叹一息，“就凭今日那来势汹汹的张公公，我便能猜出端倪。”

    心下顿漾一丝欣慰，哥哥最是了解我。莞尔一笑，“哥哥，不也瞒我？”

    哥哥眸色一暗，两粒黑瞳仿如两泓碧潭般深不见底。

    “我能帮你的，实在太少。”哥哥轻轻抚着我的头。

    心里一酸，不由自主地握住哥哥的手，“你觉得这样便是帮我了？”

    哥哥愧然地摇了摇头，“抱歉！”说着，他缓缓垂首，“我只是不希望因我而影响你和师傅……”

    我深吸一气，沉声问道，“这样，便会让我和师傅关系融洽？便可解决一切？”说话间，丝丝怒意已悄然爬上了眉宇。

    哥哥长叹一息，低声说道，“雪儿，我欠你良多。能补偿丝毫，微补愧疚，我心方能得到点滴安宁。”

    “安宁？你这样便可安宁了？你可知当初那段晦暗的日子，我是如何过地？你可知大婚之夜我是怎样的委屈？”说话间，泪水已经盈满眼眶，顺颊而下。

    虽然明知哥哥也是被迫而为，但此刻我还是情不自禁将一切罪责算在了哥哥身上。

    “雪儿，一切都是我的错。”哥哥抬手，轻柔地将我揽入怀中，愧疚深深地说道，“你受委屈了。”

    哥哥的话，仿如引线，触动了我埋藏心底的无限委屈。它们，若翻江倒海般，一齐涌现。此刻，我再难压抑自己那奔越的心绪，一下伏入哥哥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我竟渐渐沉入了甜美梦乡。那舒适而和暖的怀抱，一如温床般，让我不再觉得寒凉。睡梦中，我紧紧地抱着那暖源，沉睡不已。

    糟懵中醒来，天光已现。一缕缕柔和的金色光芒，自窗棂缝，泄进了屋，在雪壁上，青砖上，留下了一道道亮白的影像。

    举眸望向哥哥，却正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墨瞳。丝丝暖意，若迢递春水，绵延不绝。

    “哥哥。”我紧了紧环着哥哥腰际地手。柔声问道，“你怎么就这么……”说至最后，不经意地瞧到了自己仿似八爪鱼般缠着哥哥地模样，脸骤然似发烧般滚烫。

    哥哥微微一笑，将我往他怀中挪了挪，“今生能再一次搂着雪儿，我之梦矣。”

    “哥哥歇会儿，我去早朝了。”我笑着跳到地上。

    哥哥含笑点了点头。

    换身朝服，我便离开了含元殿。行至半路，突然想起了昨日暴怒的上官旭。心下有些放心不下，故而又绕道前往万春殿。

    孰知到得万春殿，却只见人去楼空。

    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房间，心中一阵前所未有地恐慌。他去了哪里？难道绝然离开了？

    忙不迭地冲出万春殿，问门外值守的宫人，“当阳侯去了何处？何时离开的？”

    “回陛下，昨儿下午奴才当班时，便不曾看到当阳侯了。听早间值守的说，似乎昨儿午时便出宫了。至今未回！”

    心一沉，仿似巨石压住般。憋闷不已。以旭的武功，这皇宫禁卫，如同虚设。他若是真得决意离开，我又如何能拦得住？留得下？

    虽然。他因为立场之故，不可能全然支持我，但我俩毕竟五年夫妻，撇开因为利益之因所导致地冷凝和紧张，我俩的关系还是不错地。

    思忖间。往昔的点点滴滴，又闪现脑海。他的怒，他的笑，他的阴郁，他的不羁，他的体贴，他地激情，都是那么让我留恋，让我眷缅。让我思忆，让我感伤。

    这一刻，我骤然发觉他于我竟然这般重要。

    “陛下，该上朝了！”默立身后的含月，轻声催促。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含月似瞧出了些微端倪，她轻叹一息。低声说道。“陛下，奴婢在此等候。一有当阳侯的消息，便立刻回禀。”

    点点头，又伫立一刻，方万般无奈地行向太极殿。

    坐在龙椅之中，正聆听朝臣禀奏。无意中却瞥到今日本当歇息地方讯，竟意外地出现在了太极殿侧门之外。他满面焦灼，额角滚汗，眉头紧蹙，张惶和着迟疑，尽露眸底。

    心，霎地一紧。今日方讯歇息，难道太后趁空为难哥哥了？

    犹豫一晌，我微微颔首，示意他可进来传禀。

    方讯得令，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石阶，来到我身旁，附耳低语，“陛下，出事了！”

    我紧皱眉头，焦急地望着他，“是不是韩斐之出事了？”说话间，人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慌乱。

    自昨日来看，太后已有心为难哥哥。歹心既起，以她之性情，又如何肯善罢甘休？说来，也是我太疏忽，昨儿千不该万不该让方讯歇息。

    方讯摇了摇头，“是当阳侯，他……，他的双腿可……可能废了。”

    “啊？”我身子一震，脑子“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腿废了？怎么可能？旭地武功，江湖上数一数二，何人能伤得了他？除非他自己……

    想着，不由焦灼不已。稍适，微微平息一下自己地心绪，对方讯说道，“在外稍候。”

    “是。”方讯倾身施礼，默然趋退。

    此时，阶下朝臣，已因突如其来的一幕惊诧不已，他们交头接耳，议论“嗡嗡”。原本肃静地大殿，仿如炸开的一锅粥。

    我深吸一气，威严而凝重地对吏部尚书鲁意说道，“方才之事，明日来书房细谈！”说罢，“霍”地站起身，匆匆向殿外走去。

    一旁的执事官见状，立即宣道，“退朝！”

    我一面大步向万春殿行去，一面问方讯，“怎么回事？”

    “今日太后又遣张副总管来叫韩斐之。韩斐之无奈，只好随行前往。谁知到得门外，张副总管又以太后有令，男女有别为由，让其在外听候。旋即，取来棉垫，让韩斐之跪拜行礼。韩斐之正要施礼，当阳侯却突然到来。虽然张副总管坚持另取棉垫，可他却执拗要那已备好地棉垫。孰知，方一跪下，便出事了。原来，那棉垫中，暗藏万千细针。双腿一触，针便直入骨髓。”方讯急步跟随，言简意赅地道出经过。

    针入骨髓，虽痛彻心扉，却应该不致……想着，稍缓脚步，狐疑地望着方讯，“那针……”

    方讯滚了滚喉头，“据太医看，那针似乎全都淬过毒。”

    听着，怒意立时似滔天雪浪，翻腾于心胸。缓缓拳紧双手，冷声说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任何人无我手谕，不得随意进入太极宫后苑！”

    “是！”

    万春殿外，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一溜宫人外，还有十数位太医。他们聚集一处，正低声商讨着。

    “臣陆光远参见陛下，吾皇……”一帮太医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带领下，一同伏身于地，恭谨施礼。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道，“快将情形细细道来。”

    “嗯。”陆光远犹疑一刻，滚了滚喉头，对我说道，“当阳侯所中之毒，乃丹鹤红。虽不至立即致命，但一旦进入体内，极难根除。”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撮纤细如发丝般的银针，递与我，“这些便是从当阳侯双膝中取出的！”

    银亮的细针，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熠熠闪耀。泛着点点红芒的针尖，透射着一股神秘而邪恶的气息。

    捻紧那撮银针，心已一沉：虽然以如今之势，我尚不能力逞此事之幕后，但我也绝不可能轻易作罢。此事必得有人为旭的受伤付出代价！

    思定之后，我冷然地瞥了瞥那般在我眼中无甚大用地御医，“有几成把握治好当阳侯？”

    陆光远惶惑地望了望我，方战战兢兢地回道，“老臣无能。当阳侯这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我面色一沉，冷声叱道，“那你们全都等着陪掉双腿吧！”说着，丢下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太医，径自扭身，大步踏阶而上。

 第七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厚重的紫色幔帐，高悬银钩，束束精致流苏，垂饰于幔檐。片片深深浅浅的紫，为那朱红的檀木屋床勾勒出悠远的层次之感。曾经的温馨之处，如今变得如此阴郁而哀凉。那时而嬉笑、时而深情的上官旭，此刻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他面色惨白，双眼紧阖，原本红润的双唇，如今变得死灰。

    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转而，疾步奔到了床前。

    “旭！旭！”我紧紧地抓住他那搁于被褥外的手，只觉冰凉透心，让我一阵寒栗。

    上官旭一动不动，似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又似已如我方才所感觉的般，离我而去了。

    “旭！旭！你别吓我！”说着，我低俯下身，一面用力地摇着他，一面指尖轻移，暗探其腕间脉动。

    那细弱的脉相，虽暗示着病状危急，但终是让我微略安心。

    稍吁一口气，轻轻地为他拭去那因疼痛而溢出的一头冷汗，满含疼惜地说道，“旭，你为何这样傻？”

    一直静默不语的上官旭，此刻缓缓抬臂，冷冷地拿开我的手，“陛下不用愧疚，也无需心怀感激。臣之所为，不过因臣乃上官氏而已。”

    他之言，确是事实，却难掩其中蕴含的心结。事实上，今日太后若真伤了哥哥，那么我和太后必然彻底决裂。以今日朝中之势，虽然还不见得会立刻去除上官一派，但那也是迟早之事了。而心结。是因为上官旭既便为了上官氏，他也绝对没有必要伤害自己。不过，不管如何，现下最为紧要的是尽快劝其疗伤，以救其性命，挽回其双腿。毕竟，他待我也还算情意深厚。

    轻叹一息，深深地望着那白如雪笺的脸庞，柔声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既为我丈夫，身受重伤，有一线希望得以挽救，便没有弃之不理地道理。”说着，吩咐外间侯命的方讯，“方讯，取朕的银针来！”

    “不用了！”上官旭微阖眼帘，冷声说道，“取笔墨来！”

    笔墨？他是何意？

    正自思忖，上官旭已道出了根由。让我惊诧不已。

    “陛下尽可休了臣！”简短的话语，恼怒暗隐。

    “你……”我气恼地望着上官旭，沉郁积胸。转瞬，我想也没想。便断然拒绝了他，“上官旭，你别做梦！我不会休你，你也别想离开我！”说着，再次催促方讯。“拿银针来！”

    上官旭此刻，攸地睁开了眼睛。丛丛怒火，熊熊燃灼，似能将我烧成灰烬般。

    “那你要如何？”他鼓瞪双眼，气呼呼地望着我，“让我饱受天下人耻笑，让我忍受奇耻大辱，还要笑对你和那姓韩……”说话间，他情不自禁地半支起身子。指着含元殿的方向。

    他的一袭话，若一盆冷水，攸地浇灭了我心中方自燃起的点点怒意。我猛然觉得自己此番举措，虽原因多样，但确实欠妥，尤其未考虑到上官旭的感受。

    “旭。……”我愧然地望着上官旭。不知如何可稍解他心中的怒意。

    上官旭手臂大力一挥，直指门外。“你出去！出去！”说话间，他的面颊因为暴怒而微微泛红，额角青筋“突突突”地直跳。

    面色一沉，恨恨地瞪他一眼，拂袖而去。然，转身地一瞬，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滚落面颊。

    我大步流星地来到偏殿，对紧随而至的含月吩咐道，“给朕磨墨！”

    “是！”含月轻柔地回应。

    寒秋煞风，“呼呼”作响。虽然阳光灿烂，但已失去了夏日的热度，变得淡暖无力。

    细瘦的枯枝，随风摇曳，发出“吱嘎吱噶”的声音。疏影一地，随之轻摇慢摆。

    磨墨之声，轻柔而徐缓。它，仿似和煦春风，抚慰着我那激越翻涌的心绪。渐渐地，心海舒宁，怒意若潮汐般褪却。

    旭，今日之举，不管他初衷为何，终是公然对抗了太后，保护了哥哥。太后对其定是恨之入骨。目下，他伤势如此严重，太后却未来探望，已证实了一切。若我再因怒而去，旭岂非真得成了孤家寡人？他虽乃上官一族，但待我也算情深义重。我岂能一气而置其不顾？

    而且，从目下朝野局势来看，上官旭之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若他能依旧调和我与太后的矛盾，对我顺利布局，逐步更迭朝臣、稳固势力，和睦内部，一致抵御燕脂人，有着非同小可的作用。

    深叹一息，缓缓提笔，写下了为旭去毒治腿的方子后，对一旁地含月道，“你立刻亲自去尚药局备齐所需药材，尔后按量调好药汤，朕要亲自为当阳侯疗伤。”

    “是。”

    移步万春殿，轻轻走进殿内。

    上官旭一如方才般背枕棉垫，倚靠床头，静静地望着洞开窗棂内合的一片蔚蓝天际。他面色苍白若高山积雪，那双水澄清澈，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已自失去焦点和神采，犹似两粒美丽的玄色玻璃珠般。

    步步行近其侧，点点疼惜若潮水般激涌而出。

    他似已察觉到我地到来，缓缓敛目，徐徐望向我。

    深深凝视间，万千心绪，已若暮霭晨雾，缭绕于那黑莹莹的眼底。其沉静如水的面庞，难掩眉宇间千回百转的心思。

    在其身畔，缓缓坐下，伏入他的怀中，隔着厚实地被褥，紧紧环着他的腰际，“旭，我很担心你！”

    上官旭身子一僵，旋即，慢慢阖上眼帘。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让我为你疗伤，可好？”我仰起头，盯着他那双漆黑似夜空，莹亮似星辰般的眸子，柔声乞问。

    黑眸深邃，黯沉无底，丝丝缕缕的苦涩和无奈，若流星般划过眼底。

    斯时，心下一阵酸楚。无限愧意，若潮水般涌现胸膛。

    好半晌，他才轻轻地点头以示同意。

    眼见其改变主意，一丝喜悦霎地闪现心头。嫣然一笑，吻了吻他地面庞。旋即，从怀中掏出白色瓷瓶，倒出两粒“玉莲丹”，亲手送入他的口中后，方才取过早已备好的银针开始为其疗伤。

    氤氲的热气，散发着浓浓的药香。弥漫一室。

    上官旭微阖眼帘，仰坐于丈余宽地木桶内，大半身浸在咖啡色的药汤之中，其双腿。轻轻搭在木桶衔上。他方才尚惨白的面庞，因为温热的汤汁烘熨而呈现仿似桃花般的粉霞。

    我坐于木桶旁，为其按摩着搁于桶沿地双腿，以进一步祛除其内地毒素。

    内忧外患之时，必得先安定内部。方可一致御敌。况，今日上官旭这般绝然气恼，若再留哥哥于宫内，岂非……左思右想，终决定还是先遣放哥哥回师傅府邸为宜，至于其他地，只好暗中观察，日后再议。

    思定之后，我停住手。轻轻地握着他的右脚踝，柔声说道，“旭，过几日，我便送师兄回师傅府邸。”说罢，不待其回应。又开始按摩起其脚部穴位来。

    上官旭默默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说罢，他阖上眼帘。做出小憩状。

    不用了？是他准备容忍哥哥地存在？还是……

    疑惑间，凝望向他，却只有满面的如水静默，……

    午间，在万春殿用过膳，又待上官旭睡着了，我方离开，前往含元殿。

    晨间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云密布，寒风瑟瑟。

    来到殿外，只见门扇洞开，并无一人值守。那巍峨、雄壮的含元殿，在沉郁的天际下，好似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想将所有欲进入之人，吞下般。

    伫足凝望，不觉眉头微攒。看来，人情冷暖，就在那不经意地一瞬。虽然，我无意厚薄哪一方，但势力的宫人宫女，却在他们自己的揣测中，希冀迎合于我。我不能责怨于他们，唯有周全自己的思虑和规矩自己地言行。现今，既然我已打算留哥哥在宫内，而太后又已率先出手对付哥哥，那我必得保护好哥哥，不让其受点滴委屈。毕竟，哥哥目下并无反意。当然，就算他真有复辟之念，我也不见得能痛下杀手。想着，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紧随其后的方讯似已察觉到了丝微不妥，他有些惶恐地说道，“陛下，许是上午当阳候那儿出事了，故而……”

    我摇了摇手，“此事与你无干。不过，仅此一回，若再让朕发现，绝不轻饶。”

    “是！”方讯连忙应道，“奴才这就去下面瞧瞧！”说罢，躬身悄然趋退。

    我一面徐徐踏阶而上，一面继续前思：宫中之人，看重的便是权势和地位。要保护好哥哥，必得给其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上官旭那边也必得安排妥当，否则……斟酌一番，终有了妥善的解决办法。不过，之前还是要先征求一下哥哥地意思。

    跨入大殿，只见其内昏幽暗沉，角落之处近乎子夜般的漆黑。循望一番，并无哥哥的影踪，唯有那几件简简单单的家具，默然而立。它们、冷冷冰冰，没有一丝生气。

    徐徐走向后殿，细细循望，终发觉了哥哥的身影。一身雪衣的他，仰坐于躺椅之中，默望阴郁、暗沉的天穹。其侧的楹窗，全然敞开，股股凛冽的秋风，带着点点寒意，汹涌而入，吹拂着哥哥地衣袍。

    雪衣如云，袖袂飘扬，仿如欲展翅飞翔的鹏鸟般。两鬓散落的缕缕乌黑发丝，一些张狂地在空中舞动，一些覆于面庞，黑白映衬，使得哥哥的面庞，犹似水玉般。

    我悄然来到哥哥的身畔，蹲下身。柔声说道，“哥哥，这儿风大，小心着凉。”说话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随意搁置于腿上地手。

    那双手冰凉刺骨，仿似寒冰制成。

    哥哥缓缓侧过头，微曲双唇，挤出一丝笑意。

    “雪雪，上……”说至此。他微顿一刻，终改口道，“当阳候如何了？”

    “已无性命之忧。”说着，我站起身，一面闭上窗扇，一面继续道，“不过腿是否能完全恢复，现下还很难说。”说罢，忍不住深叹一息。

    哥哥站起身，在我身后轻叹道。“雪雪，我很抱歉。”

    回过身，冲哥哥微微一笑，“你本险些受害。何故还道歉？”说着，拉起哥哥地手，一面轻轻揉搓，一面心疼地问道，“哥哥。你可还好？”

    哥哥点点头，稍适，有些憾然地说道，“我本欲去看看……他，今日若非他，现下受伤地当是我了。可他……”言未尽，但其中缘由已在那沉醪、漆黑的眸子中，悄然隐现。

    我轻轻搂住哥哥紧实地腰际，柔声宽慰道。“他性情如此，你无需挂心。”

    哥哥回以一笑，然一份落寞却若流星般在那黑莹莹的眼底骤然闪现。

    轻叹一息，暗自忖道：要想两全，何其难也！不过，势既已成。也只好小心维护、妥善周全了。

    “你有心事？”哥哥轻轻环住我。垂首凝望。

    踯躅一刻，终举眸。注视着哥哥那清冷、俊逸的面庞，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对日后可有打算？”

    哥哥一怔，旋即，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已是孤身一人，无所谓打算。”说着，他松开了环住我的手，黯然说道，“我在这里，于你为难。虽然我尚不知你要我入宫之缘由，但我以为还是让我回师傅府邸吧！”

    心一沉，浓重的阴郁之气，已若隆冬迷雾，骤然弥漫心空。

    沉缓地点了点头，万般不舍纠结于心。黯然转身，欲举步而去，双腿却似灌了铅般，沉重不已，寸步难移。

    “雪儿，可以让我再抱抱你吗？”哥哥迟疑的话语，暗泄了他心中艰难地挣扎。

    我微微颔首，默然而立。

    紧固的拥揽，淡淡的暖意，熟悉的气息，模糊了时空的变化，让我又似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和哥哥恩爱无比的过去。

    阖上双目，细细体味，想着即将到来的再次离别，眷恋已似潮水汹涌。

    攸地转身，用力地抱住哥哥，似怕他立时飞走般。

    “哥哥执意离去，便不曾想过留在雪儿身旁？”微颤的声音，暗泄了我激越的心绪。

    哥哥沉默片刻，终悠悠回道，“怎会不想？”说着，他收紧手臂，将我紧密地搂在胸前，低声说道，“魂梦之中，全是雪儿的身影。思恋之间，尽是雪儿地音容笑貌。”

    听着他的话，一丝喜悦，若闪电般霎地划过心空。转瞬，我欣喜地一笑，半恼半嗔地说道，“那你为何还……”

    哥哥喟然长叹一息，摇头道，“入宫不过两日，已连生是非，若是长留于此，岂非……”未尽之语，终是又化为了一抹浓重的叹息。

    “哥哥所想差矣！”我贴入哥哥的胸膛，一面倾听着哥哥有力地心跳，一面低声解释道，“哥哥，此事本当早些告诉你。不过，现下也不迟。”说着，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哥哥，有些不悦地说道，“突然夜召你入宫，只因宝仪郡主请其父王求太后要我指婚于你和她。”说话间，一丝酸意，陡泛心头。

    哥哥先是一诧，转而，眸子一亮，丝丝笑意萦绕着黑黢黢的眼底。

    “哥哥，我明儿会封赏你，给你一个身份，这样你在这里便不会委屈了。不过，终是……”说至此，点点歉疚，若溃堤之河水，涌漾心头。

    哥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能留在雪儿身旁，足矣！”

    报之一笑，开心地说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说着，我轻轻地吻了吻哥哥的面颊。

    哥哥含笑点了点头。

    “哥哥，最近旭身体有伤，我可能少过来。”望着哥哥，留心地捕捉他眼眸中，脸庞上闪越过的点点心绪。

    哥哥一愣，丝丝酸涩顿现眉宇。

    心下疑惑，将方才的话于脑海中又过一遍，方意识到自己百密终是一疏：竟然在哥哥面前唤上官旭为旭！

    极想解释，但理智告诉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只有欲描欲黑之功效。

    踌躇一刻，终嫣然一笑，似全然没有注意到哥哥地心绪，只是柔声撒娇道，“不过，哥哥可得来书房陪我。”

    哥哥淡然一笑，点了点头，但那苍凉和落寞，却依旧隐匿眉眼，难去丝毫。

    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却无计可施，唯有装作未知。

    “走，咱们去书房吧！”说着，我拉着哥哥，便朝殿外行去。

    一个下午，哥哥一直于书房中陪着我，或者帮我磨墨，或者翻阅书卷。看着哥哥沉静的身影，心下特别安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寒冥谷时一起读书、习武的日子。虽然时过境迁，我们的心态已有变化，但不可否认，我还是爱着他，一如往昔，只是这份爱已不如过去浓厚和绝然，因为我的内心已有了其他的牵挂。那份牵挂，至今我尚不明它是爱，愧疚，还是感动，抑或利益攸关。

    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我便吩咐方讯准备晚膳。在书房之中，陪着哥哥用过之后，又挑选了一大箱哥哥喜爱的书卷，让宫人抬去含元殿后，方与哥哥漫步而回。目睹其安然回殿后，我方离去，前往万春殿。



 第八章 雁写书意信难传

    大殿之外，一溜宫人低眉顺眼，默然侍立。自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知，上官旭此刻定是心绪不佳。

    “陛下驾到！”

    我踏声而入，环望殿内，搜寻上官旭的身影。

    天光本已黯淡，而诺大的万春殿内，非但没有燃灼一支烛火，甚至窗扇紧闭，纱幔低垂。黑漆漆的大殿，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看着此景，我不由微微颦眉，丝丝不悦顿现心空。

    “为何不点灯？”身后的方讯，眼见此景，不悦地厉声叱问门外值守的宫人。

    “回方总管，是当阳候不让。”

    我轻轻摇了摇手，示意方讯不必再责难于他们。旋即，跨过那尺高的门槛，步入了殿中。

    “为何坐在这黑漆漆之中？”我徐步来到床榻旁，轻轻握住上官旭和暖、温润的手。

    “行动不便，又无兴看书，莫若就这么坐着。”上官旭移过另一只手，将我冰凉的手全然含握于掌心之中。

    淡淡暖意，自手上传来。转瞬，它们便随着血脉到得心

    “感觉好些了吗？”我抽出手，探至其腕间，为其把脉。

    清晰而有些细弱的脉相，已示其身体无大碍，不过还有余毒未清罢了。

    挽回上官旭的生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能否完全清其体内毒素，使其双腿恢复如初，却只有五分把握。

    上官旭轻扬嘴角，漾起一抹淡若云烟的苦涩笑容。

    “雪雪，若是日后我只能躺在这儿了，你莫若……”未尽之语，全化为了一声幽幽叹息。

    我故意无视他的忧戚，笑着调侃道。“那岂非更好？”说着，轻轻伏入他的胸膛，柔声说道，“风流不羁的上官公子，从此成为了我的囊中之物。正是求之不得呢！”

    上官旭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发丝，一下一下。好似初春嫩柳拂过般。

    “我不会成为雪雪的牵攀！”轻轻地话音，却蕴含着无比的坚定。

    我想也没想，立即说道，“不准干傻事！”说着，情不自禁地抱紧上官旭。笃定地说道，“我能治好你的腿！”说话间，心下却虚浮一片。

    上官旭淡然一笑，避开话题。问我。“可用过了饭？”

    犹豫一刻，摇了摇头，“你呢？”

    “他还好吗？”上官旭冷不丁地问道。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嗯。”话一出口，却陡然明悟到自己的疏忽。忙再次抬头，发现上官旭那笑意盈盈的脸庞，已悄然僵住。

    “旭。我……”急急地想解释。却发现竟无从启口。

    上官旭敛去不悦，淡淡地摇了摇头。“我饿了。”说着，他探出半个身子，望了望床头案几上已经凉透了地各式菜肴。眸锁菜肴，心意全非。那黑莹莹眼底难掩的落寞和苦涩，若潮汐般悄然涌现。

    轻叹一息，柔声说道，“让人重新做了来！”旋即，回转身，冲殿外朗声说道，“来人，点灯！”

    第二日，我便下诏，封上官旭为温国公，食邑十万户；而哥哥，封为闵天侯，食邑万户。其名位差别，除了因为上官旭身后地上官氏家，还因为他毕竟是与我拜堂成亲的夫，虽然在我心中他和哥哥同等重要，并无丝毫偏差。

    自此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兴庆宫半步，就是偶尔想看看永昌公主，也是派人唤她来太极宫叙话。数年功夫，她已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她对我依旧如初，只是脸上已经很少见到当初那般明丽的笑容。

    因为上官旭的伤，需要悉心治疗，故而每日除了上朝和下午去书房之外，我全都陪在他身旁。上官旭虽然依旧与我谈笑如常，但他的眉宇间却已悄然蕴涵起点点沉醪之气。

    由于平日大多陪着上官旭，故而与哥哥见面地时间，只好移入书房。哥哥虽依旧面含笑意，但眉眼间那忧悲之色越发浓郁。但我不知道他这份阴郁是由于上官旭，还是另有他因。因为我已在数次深夜发现有黑衣人闪过树丛。

    上官旭的腿，在其自行运功祛毒和我的悉心治疗下，日渐好转，已基本恢复。其间，太后摒弃前怨，率先打破僵局，遣人送物前来太极宫看了他几回。据方讯报，上官旭也私下回礼与书信给太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回复到了当初。不过，他在我面前，却只字未提，而我也就顺势装作不知。不过，对于前事，我权衡再三，还是依照上官旭之意，最终只是将张公公罚俸一年，以示惩戒而已，并无其他动作。

    这日，由于边关急报，直到月上中天，我依旧还在书房内忙碌。原本答应上官旭回万春殿用晚膳之事，不得不取消了。

    与哥哥在书房内草草用过晚膳，又开始研究边疆地图。眼见夜深，我不由对一旁地哥哥说道，“哥哥，要不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再看看。”

    哥哥犹疑一刻，含笑点了点头。旋即，徐徐离开了书房。

    他飘然远去地身影，在银辉的映照下，于长廊内留下了纤长而寂寥的暗影。望着那阴郁、暗沉的影子，心已是一沉，点点悲郁，顿漾心空。

    深叹一息，又埋首地图间，欲再次确认凌杰自边关送来的回击方案是否可行。之所以这般谨慎，全因此次出击，乃我方自五年前签署停战协议后，第一次大规模主动还击燕脂人。一旦失败，将直接影响朝野上下抵御燕脂人，收复失地的信心。故而，不得不慎之又慎。可不知为何，哥哥方才黯然离去的身影，夜半万春殿外闪过地黑影，似魔咒般，盘亘脑海。挥之不去。勉力看图一时，却未有点滴入眼。眸前浮动地，全是交错的黑白身影。本欲沉心静气，孰知心中却愈发浮躁而烦乱。最后，索性抛开地图。推窗望月。

    明月如钩，清光泠泠。疏影淡淡。霜白一地。

    望着明黄弯月，不禁希冀离开此地。思量一晌，却发现普天之下，近似无容我之地。隐匿山林，已是不可实现地梦。那么多的责任、义务和负累，让我如何能轻易言离？更何况，既便我不为，也不代表他人不为我。沉叹一息。竟没来由地想起了凌杰。

    六年了。整整六年。时过境迁，他还似当初？

    我不知道。不过，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能真正全然信任地人了。若他也心意暗变，那么我许是真得只有孤独一人，走过漫漫红尘了。

    当然，这并非指我不愿与哥哥或上官旭携手相伴，只是他们待我之情。虽然至深。但终究掺杂了太多世俗的利害关系，让我难以信任。盟友只能是盟友。一旦共同的利益不在，冲突一现，那么必得重新做出抉择。而这确是他俩难以取舍的。但凌杰的感情，却完全不同。它纯净如山泉，没有渗入任何杂质。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和哥哥地感情便似这般诚挚，然而如今却发现一切皆非我所想。

    这一刻，我真希望能见到凌杰，看看他是否还是我心中的那个凌杰？是否还是那个值得我信任地凌杰？可惜，雁写书意，弯月难传！

    斟酌一番，终决定前往京郊长河。在水天一色的清寒秋景中，觅得短暂的静谧和舒缓。

    思定之后，我便跃窗而出，趁着夜色，离开了皇宫，直奔城外。

    冷月如霜，月晕朦胧。

    溶溶月色，九天长泄，洒在凋木黄草之上，若覆霜落雪般。那清冷的寒光，与当空明月交相辉映，越发熠熠闪耀。河岸对面的茂密青山，隐秘而幽暗，一如剪影画般，嵌在深蓝地天幕中。曾经气势汹汹的长河，如今已变得好似温婉少女，静静地缓缓流淌。遥望天际，只见水天相接，相互浸溶，分不清彼此。而那幽深绿水之中，因映照着天空月轮，看来也似一片天际。若非近处地面上那一片暗淡疏影，我竟有种置于天空之中的清灵之感。这一刻，我已经忘却了一切，脑子一片空白，唯有眼前这绿水长天。

    我盘坐于地，暗自运气，在这天寒地冻之处，习练起久已未练的寒冥功了。

    真气奔流，若龙腾虎跃，却又并非脱缰野马，而似温驯地良马，任我催控。它们时而猛烈如浪涛，时而又若涓涓细流，在我意念地掌握之下，由我随意驱使。渐渐地，我已忘却了天地万物，达到了身心合一之忘我境界。

    待我徐徐收功，睁开双眼，竟发现明月西落，旭日东升。

    明丽的朝霞，若五彩锦缎，铺陈于红殷殷的朝日之周。万丈光芒，泄于长河之上，泛起粼粼波光，好似无数碎金洒在绿色丝缎之上般。寒浸浸的晨风，自河面之上，拂卷而至，包裹着我整个人。它们，自领口、袖口钻了进来，带来股股透心的寒意。下意识地裹紧衣袍，徐徐向城内而行。

    进城之后，租了辆普通的马车，慢慢向皇宫行进。虽然垂帘坐于车中，但从街上那人嘶马鸣的骚乱已可知，此刻宫中定是因不见我人，已乱作一团。听着那一片喧嚣，心已不仅没有丝毫焦急之意，反而若磐石般沉重不已。

    回到宫中，上至太后，下至宫人、侍女，都是忧心如焚，而上官旭和哥哥，竟然也破天荒第一次站在了同一屋檐----两仪殿之下。

    乍见太后竟然也出现在两仪殿，心中顿现一丝不悦。微微颦眉，却并未言语。

    “去了何处？竟不吭一声，成何体统？”太后一瞧见我，便攒紧眉头，劈头盖脸地斥骂开了。

    冷冷地瞥了瞥一脸怒容地太后，反唇相击之语已将破口而出，却又被我硬生生地咽回了肚。不管我和她有着多深地恩怨，她此番训斥，完全在情在理，并无指责之处。身为国君，竟失踪一夜，确实有背为君之道。

    硬憋一时，终淡淡地回道，“夜不成眠，出去散了散心。”说着，瞄了瞄一旁侍立的上官旭和哥哥，径自踏阶而上，对廊下地含月道，“含月，为朕沐浴更衣。”

    “是。”

    “慢！”太后徐徐踱步而来，她寒着一张脸，怒意汹汹地望着我，“夜不成眠，便是理由？看来，你还得重新学学为君之道。”说罢，立即转身，朗声说道，“来人！将陛下……”

    死性不改的太后，竟然想就此兴风作浪。她实在是小瞧我了，抑或过于高估了自己。

    不待其说完，我攸地回身，厉声喝道，“来人！将太后带回兴庆宫。”说着，恨恨地盯着满眼恼意的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此处风大，小心受寒。”

    话音方落，“哗啦”一下，便上来了十数个宫人和婢女。他们团团围住太后和其身后的张公公与几个侍女。

    “你们……，你们反了不成？”一丝惶乱，攸地划过太后那黑莹莹的眸子。

    “太后，陛下一时玩性，莫要责难于她，毕竟她也刚二十的年纪。”上官旭跨前一步，躬身施礼，继续又道，“且她已知错，臣看此事就此作罢吧。”

    太后兀自镇定一晌，方气呼呼地觑我一眼，“哼！摆驾回宫！”说罢，便大步向太极宫外走去了。

    望着她恼怒离去的背影，心下暗自忖道：今时今日，只要我有哥哥在手，便可以此掌控师傅。如此一来，就算真得和上官氏翻脸，也不过轻微震荡罢了。对此，上官旭是清楚的。

    淡淡地瞧了瞧沉静如水的上官旭，徐徐转身，眸光却无意触及到了默然立于一旁的哥哥。他静静地望着我，满脸满眼都尽是担忧之色。

    重叹一息，缓步走上石阶。孰料，方行数步，却又骤然想起一事，不由立时停住脚，“方讯，今日何人违背了朕的禁令，擅自放太后进入此地？”说话间，眸光自是一寒。

    “嗯。”方讯迟疑一刻，正欲答话，上官旭却已抢先言道，“雪雪，你突然失踪，我本欲出宫找你，可太后不知从何得到消息，定要闯入太极宫，无奈之下，我只得让方讯放其进入，并留下来与闵天侯和太后一起等候你。”歉然之辞，在情在理，无懈可击。

    点点头，并不再搭言，而是侧过头问方讯，“朝臣皆知了？”

    “不曾。”方讯恭谨地回道，“闵天侯吩咐奴才通知群臣今日陛下偶感风寒，暂歇一日。”

    微微颔首，“朕累了，你们都散了吧！”说着，深深地望了望哥哥，又继续踏阶而上，向两仪殿内行去。



 第九章 两宫并立情转浓

    水汽氛氲，热意滚滚。

    我盘坐于丈余宽的木桶内，阖目微憩，静静地感触着温软热水为我带来的暖意和舒适。在那温水的抚摸下，我周身每一个毛孔全然舒展，每一根疲惫的神经也尽为松懈。原本，有些抑郁的思绪，这时也平静了不少。

    哥哥和上官旭，乃我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两个人。我渴望他们能给我最最诚挚的感情，而不是心有他念，相互猜忌。但是，事与愿违。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为外戚，并非都必须剪除，更何况上官旭与我甚为夫妇。然，太后权欲过盛，一直想一言天下，而我若是怯懦之人，或甘当傀儡，倒也罢了，偏偏我并非那样的人，故而照目下情势来看，上官旭必得做出明确的选择，不论他愿意与否。当然，他能劝诫太后放弃己念，那是最好。不过，我以为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目下此事不急，在铲除清德王这个内患之前，我尚可以允许其一试。而且，这样一来正可为我顺利除掉清德王赢得宝贵的时间。

    哥哥，身份特殊。他能委屈居于宫内，甘当这个闵天侯---我的侍夫，除了我俩多年感情外，与宝藏之关键----雪琴不无关系。当然，我现在还无法断定那黑衣人究竟是师傅还是哥哥。不过，从那黑衣人几次潜入宫内，各殿搜寻来看，其渴望得到雪琴之心，甚为迫切。但是，无论那是谁，其问题关键依旧在哥哥身上。而哥哥，我以为终究别于师傅和外公。以情动之或许可以一试。毕竟，我和哥哥相伴十数年，真要刀枪相对，剑拔弩张。是绝难想像的，也是我无法出手的。

    思定之后，不由放下一切思绪，尽情享受那温水的触摸。不觉间，竟缓缓堕入了沉睡的梦乡。

    一觉醒来。竟觉水温如初，料想必是含月不停为我掺加热水。正欲启眸言谢。孰料肩膊上却骤觉一抹微糙的抚触。

    轻叹一息，头也不回地问道，“旭，有事？”

    后宫之内，能有如此轻功的。不过哥哥和上官旭两人。而会这么做的，只有上官旭。

    “雪雪，抱歉！”上官旭轻轻地抚摸着我地肌肤，“有些事。非刻意瞒你。不过怕你不悦，故而未曾提起。”

    我摇摇头，轻叹道，“你之艰难，我能理解。”

    简短的话语，引来身后一片沉默。良久，一声凝重的叹息。幽幽漾起。让本静谧、安祥的房间，平添一抹晦暗。

    静默片刻。上官旭轻轻缚住我的双肩，郑重地说道，“雪雪，给我些时间。”

    我微微颔首，然心下明白：他其实并不能服太后。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不过两难地选择，这是唯一比较可行的一个折中方案。

    “雪雪，你地肌肤还是这么好，吹弹可破！”上官旭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脊背，引来我一阵战栗。

    我微阖眼帘，暗自平定一下心底的悸动，柔声问道，“旭，我们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上官旭俯下头，轻柔地吻上了我的背脊，“一个月零三天。”说话间，那滚烫、润湿地唇瓣，已似夏日骤雨般密集而猛烈地落下。

    他狂野而颇具魔力的热吻，一路辗转，在我身上点起了丛丛火苗。

    我回过头，轻轻贴近上官旭的面庞，温柔地摩挲起来。

    肌肤的亲触间，只觉欲火高涨，浑身炙热难耐，耳畔尽是他粗重地喘息。

    我知道自己是在乎他地，只是现实并非我和他两个人。那么多的利益牵攀，非一两个人能解决。

    斯时，上官旭轻柔环住我的手，已悄然探至身前，覆上了我胸前的柔软。

    那颇有力道，却又轻重适宜的揉弄，使得蓓蕾渐渐绽放。

    我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迎合着他。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主动，竟“哗啦”一下，将我提出了水。转瞬，他一个打横，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大步走向了床榻，……

    激情之后，我枕着他坚实的臂膀，阖目静卧，心下暗自盘算当如何启口告知其自己今夜会去哥哥处。

    几经思量，终无妥当、合贴之语。正自愁思，上官旭却打破了沉寂，率先开口。

    “雪雪。”说话间，上官旭修长、温润地指尖，轻轻落到了我地眉上。他微微用力，抚平我稍褶的眉，“明儿，你下朝，我等你、”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骤觉他地话似乎有些异样。暗暗回想，竟觉似乎另隐它意。

    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他。

    他却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那双潋滟而魅惑的桃花眼，此刻尽凝痛楚和落寞之色。稍适，展开手臂，揽我入怀，“雪雪，既使只有一半的你，也绝对好过全然失去。”

    以上官旭这般自傲而自尊的个性，能主动说出这种话，除非经过痛彻之悟。当然，我也明白这是上官旭给予我方才答应给他服太后时间的回报。虽然，这是交易，可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

    其实，我和哥哥虽然情意如初，可也并不是一定要与他有那层关系。只不过，如今我有以情动之之念，故自然希望能与之更加亲密，因为我已很多次在哥哥眼中读到了浓郁而炙热的情欲之色。而此刻，上官旭之言行，无疑解除了我最后的顾忌。

    深深地望着他，心下百味混杂，难以道出丝毫，唯有紧紧抱着上官旭，紧紧地，……

    残阳晚风，霞光瘦影。

    明丽而绚烂的晚霞，铺陈于天际，似上等锦缎般。束束金红的光芒，自九天长泄。映射着雄壮而朴雅的含元殿，为其古素的横橼楹柱、门扇屋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跨入大殿，只见哥哥背身、缚手而立。他一身雪衣，好似天际的浮云。其黑黝亮泽的乌发。高高挽起，整齐地束在白玉冠之下。

    那寂寥地身影。与其后青砖上的暗影，相互衬映，更显孤寞。

    “哥哥。”我悄然走到他身后，柔声说道，“你进宫月余。雪儿尚未见过你一丝笑意。”说着，探出双臂，轻轻环住哥哥紧实的腰，将头贴在其坚实而温暖的后背。低声问道。“难道哥哥和雪儿在一起不开心吗？”

    哥哥摇了摇头，徐徐转过身，揽我入怀，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哥哥，还记得过去吗？”手指在哥哥胸前随意地轻轻划动。

    哥哥点点头，“历历在目，一如隔日。”我轻轻摇头。“可哥哥变了。”

    哥哥身子一僵。转瞬，低声说道。“可是，对雪儿地心还如往昔。”

    缓缓阖目，轻叹一息，“哥哥，六年来你可想雪儿？”

    哥哥一怔，转而，他闭上双眼，重重一叹，“日思夜想，魂梦相依。”

    “我也是。”说话间，一丝酸楚涌上心头，“月夜孤影，寂寥独徊。”

    “雪儿。”哥哥轻柔地呼唤，仿似魔咒，让我情思迷离。

    仰起头，望着哥哥那温润如玉的黑眸，只见情深如潮，似能将我完全吞没。点点迷昧而诱人地情欲之火，已悄然燃灼。

    嫣然一笑，手指一撩，轻轻拨开了哥哥胸前的衣襟，露出了他白皙如雪的肌肤。

    哥哥眸色一暗，怔怔地望着我。那张水玉般清冷的面庞，此刻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缓缓俯下头，就势吻起了哥哥。

    双唇吮吸，一个个殷红地痕迹便似烙印般留在了那寸寸雪肤之上。转而，轻轻地移向了他胸前的樱红。

    在我轻舔慢拨，柔划狠吻间，那本柔软的红润变得硬挺起来。

    哥哥呼吸渐重，难以自持。转而，他一把捞起我，坐于一旁的圈椅之内，让我跨坐于其双腿之上。唇瓣亲触，灵舌一探，时而若弱柳扶风，时而似骤雨初歇，时而象潮汐减去，时而又似潮水激涌。

    不觉间，哥哥已解去了我地腰带，任衣裙微敞。

    他一手环着我，一手托住我胸前地丰满。转眼，他俯下头，用那濡湿而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那一点茱萸。

    在他轻撩慢挑，拨弄舔舐间，我由不住阵阵颤栗。

    斯时，哥哥手臂一紧，让我更加紧密地贴上了他的雄壮。同时，唇瓣移开，转向了另一侧，而手上未歇，只是轻柔而有节奏地抚摸着方才那已盛开的花蕾。

    撩拨间，阵阵空虚之感，自体内传来。转瞬，我紧揽住哥哥的脖颈，在其耳畔娇媚地呼唤，“哥哥，哥哥，……”

    那媚惑的话语，似催情剂般，惹来哥哥一阵急喘。转眼，他手臂一抬、一压，便将自己的欲望之源，送入了我地体内。

    那充盈地感觉，让我身子微微一挺，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丰润，贴向了哥哥地面颊。

    哥哥一面揽着我，有力地律动起来，一面继续品吻着我那已渐鼓胀的丰润。

    我紧紧地搂着哥哥，随着他一起攀上了极乐的巅峰，……

    这日之后，我便开始一夜宿于含元殿，一夜歇于万春殿，一夜独居于两仪殿。宫内表面上似乎又回复了往昔的宁静和平和，除了我不再晨昏问候太后之外。

    哥哥和上官旭，皆刻意回避对方。比如，若是昨儿在含元殿歇息，那么第二日早朝后，必是上官旭于太极殿外的花园内侯我下朝。反之，亦然。而我也特别注意在一人面前，尽量避免谈及另一人。

    上官旭依旧每日去看望太后，至于他答应我之事，似乎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进展。不过，不知是他努力之功效，还是太后惧畏那日我之厉行，太后确是也没有再踏入太极宫。

    暗中观察哥哥，并无什么异样之为，只是心思越来越重了。那双原本清亮、和煦的黑眸变得沉郁。尤其是他一人独处之时，常常孤坐于窗前，遥望天际，黑瞳空洞，目光失神。每每问及，他都浅笑置之。至于夜半那黑衣人，近来未曾再见过。不过，我私下却将藏于万春殿的雪琴移至了含元殿。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最安全之处。

    自上次我驳回了清德王指婚之请后，便吩咐李石特别注意其人。据李石回报，清德王自那事后，不仅频繁接触燕脂人玄寒，还联络众王爷，勾结朝臣，大肆谈论朝政之弊病，将一切之矛头指向了我，使得朝野上下于我不满之势，愈演愈烈。而上官意，非但没有想办法调和、平息，反而利用此，在许多事情上，对我进行变相胁迫。迫于局势，我只好退步谦让于他。但，这也无形中让我和上官旭本已转为和谐的关系，又蒙上了一层寒霜。虽然我心知他与此事无关，但有时却无法良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师傅，虽竭力缓和，但他毕竟人单力孤，作用微乎其微。

    俗话说，祸不单行，福无双至。就在朝局十分艰难之时，边疆却又送来急报，说凌杰意外受伤。对此，我起初忧心忡忡，但是，很快却又豁然开朗。因为我明悟，这正是调凌杰回京的良好契机。非但不会引人怀疑，甚而合乎情理。故而，我立即修书一封，急送边扈。



 第十章 河畔苦情两相难

    残阳如血，晚霞辉映。

    已为枯零的纤纤瘦枝，在晚风中摇曳，一地疏影随之微颤。

    这日，我在书房处理完当日之事后，便前往万春殿。

    自与上官意关系紧张后，我已有近十日未曾去看过上官旭了。今儿，去看望他，乃愧意作祟，毕竟他于此事之中很是无辜。

    到得园中，却见他难得的竟在黄昏时分，习起剑来。

    上官旭一身暗红圆领衣袍，发束白玉冠。红白映衬间，更显其俊逸优雅。他时而飞纵起身，手臂一划，一圈银弧顿现于金红的霞光之中；时而他轻点树枝，矫捷回身，手腕一探，寒芒烈烈的长剑立即似离弦的箭般，奔越而出；时而他飘飘落下，剑指大地，气破万物；时而他又腾跃升空，剑吼西风。渐渐地，银剑越舞越急，最后竟幻化为一片银色光影，将他暗红的身影尽为包围。

    待其徐徐收功，我方含笑拊掌，“啪、啪、啪”，“旭的剑术越发精进，改日当教教我了！”

    “晃荡”一声，上官旭将长剑回鞘，方抬头望着我，有些苦涩地问道，“雪雪，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说话间，他轻扬嘴角，漾起一抹浅笑，竭力遮掩其眉宇间不觉流露出的苍凉和阴郁。

    就算过去，再为艰难，上官旭一直能保持表面的嬉笑不羁。而今，他连这份掩饰也无法维持。其处境……

    想着，心下不由涌起一股疼惜之情。

    本欲劝慰，却觉一切苍白无力，无济于事。故而，索性抛开不悦，笑意盈盈地调侃道，“旭。你不是也未曾来找过我？”

    上官旭不予回应，只是一笑置之。旋即，他手拿长剑，徐步踱了过来。

    “旭，今日如何有这般雅兴？”我走下石阶，来到其身旁。

    上官旭摇了摇头，“很久未练，手生了。”说着，他探手至我腰际。轻轻搂着我，柔声问道，“雪雪，今儿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本盈于面庞的笑意，此时，渐渐褪却。轻叹一息，我不由点点头，“容我换身衣服！”

    待我换了一身水绿色地劲装之后，我们便从皇宫侧面小门策马而出。

    虽然登基数载。但一旦出得皇宫，我的心里便没来由地特别开心，一种冲出樊笼，得到自由之感骤由心生。

    “旭，咱们去何处用饭？”我策马急行，侧首问上官旭。

    上官旭舒展愁眉，桀然一笑，“我让人备了佐料。待会儿咱们去京郊狩猎烧烤，如何？”

    一听“烧烤”二字，我不由立即皱紧眉头，“烧烤？”

    上官旭浓眉一挑。凝含几分讥讽地望着我，“雪雪，今儿我可是等着你的美味哦？”

    明知我不会，还……

    不悦地白他一眼，小声啐道，“那你只好用新鲜生食了！”说罢，由不住撅起了嘴。旋即。高扬马鞭。狠狠地抽笞了几下马儿。

    “啪、啪、啪”，几声清脆、响亮的鞭笞声后。马儿仰首长嘶一声----“吁”，便奋蹄狂奔起来，若腾云驾雾般。

    “呵、呵、呵”，上官旭爽朗的笑声，在身后骤然而起，它们和着清亮的“得、得、得”马蹄声，响彻空寂的街巷，回旋缭绕。

    已很久没有见上官旭这般开心了，受其感染，我也不由心境舒朗，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含笑回眸，瞥他一眼，又扬鞭策马，向京郊长河奔去。

    晚霞如锦，落日长风。青山绿水，苍翠空朦。

    河畔那一行行地杨柳，因为寒冬的将至，而失去了春日的新嫩，茂密的枝条，唯剩根根枯枝。那幽密的暗影，也随之变得稀疏而黯淡。

    长河依旧默默流淌，不过气势已无夏日的壮阔宏大，而似豆蔻少女，舒缓温柔。青山红日，倒映水中，仿似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一阵晚风拂过，它又碎成千万片。

    我和上官旭打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小獾猪，又拾了一些枯枝后，便来到长河畔。

    说实话，至今为止，我对野外烧烤依旧一窍不通。就连基本的生火、搭架，也还是全然不懂。

    上官旭瞧着我拿着树枝，不知如何下手的窘迫，偷笑不止。

    撅着嘴，不满地瞥了瞥他，索性一把扔掉手中地枯枝，气恼地说道，“不吃了。”

    上官旭许是见我真得恼了，不由敛去笑意，走到我身旁，勾身拾起被我扔了一地的树枝，将其堆好后，方起身，对我说道，“雪雪，我怎舍得你做这些粗活？”说着，邪魅地瞄我一眼，便一手轻揽着我的腰际，欲吻上我的面颊。

    我攸地撇过头，避开了上官旭，“我饿了！”说罢，冲他顽皮地眨眨眼。

    上官旭知我在捉弄他，却也不恼，冲我微微一笑，“等着。”说罢，便忙活开了。

    我静坐一旁，看着上官旭将獾猪剥皮洗净，串入树枝。旋即，又娴熟地在其上抹上各种调料，并将其置于高高的支架之上。心下不由暗自忖道：世间女子，若是能走入上官旭的心，可谓幸福之至。可惜，他遇到了我，实在是很委屈他。不过，觉得上官旭委屈的同时，也甚为愧对哥哥。若今日坐于帝位之人非我，哥哥会有更大的决心和勇气，去夺回宝藏，甚而毅然决然地投入复辟大业，而绝对不会冒着天下人之耻笑，留于宫中，做个侍夫，既便是为了雪琴。因为这，于他而言。绝对是对自己自尊的一个挑战，不啻于上官旭对之地接纳。以此推开，甚而凌杰也是与他们一样。试想想，若非我，凌杰怎会与妹妹反目，独守边扈？看来，一切地根源还是在我。想着。不由苦笑连连。

    “旭，若是没我，你或许会活得轻松而惬意，不会如现在这般。”我环抱双腿，凝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篝火，感伤地说道。

    上官旭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雪雪，别说傻话。”说着，他伸手。环拥住我的肩，若有所思地说道，“没有你，也不会有今日的我。冥冥之中，天意已定！”说罢，他似想起了什么，苦涩至极地笑了笑。

    我侧首，细细地望着上官旭，眸光一点点掠过他英挺、黑浓的眉，沉郁而潋滟的黑眸。细高地鼻子，厚薄适中的唇。稍适，我抬手，轻轻抚上他俊逸地面庞，柔声问道，“旭，若是有朝一日，你必得在两个你最为看重的人中选择其一。你会怎么做？”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与之直言这个异常敏感的问题。

    上官旭缓缓阖上眼帘，用其脸庞轻柔地摩挲着我的掌心，“雪雪，我爱你。可是。对于这个问题，我现下确实难以回答！”

    心暗自一沉，几丝失望顿时闪过胸膛。

    我知道，上官旭所言皆实，并无半点虚妄。虽然，心下自私地希望他以支持我做答。不过，我也知道那样地上官旭。便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上官旭了。

    我点点头。有些沉重地说道，“可是。你要明白，我答应你的时间毕竟有限，而且目下并非我想如何，而是他们迫我如何。故而，若是真到了那必须抉择之时，你是无法再……”言未尽，意已明。

    上官旭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我，“雪雪，多给我些时间，再多给我些时间。”说至最后，他不由深叹一息。

    我轻轻拍了拍他地背脊，无言地安慰着他。

    和上官旭用过一些獾猪肉后，便与他相拥相依，坐在河畔。

    夜色渐浓，天光暗淡，层云灰蒙而浓厚。青山深暗，烟霭迷蒙。绿水迢迢，水天相接。

    晚风渐寒，冷冽如刀。我微挪身体，更加贴近上官旭，并将双手索性藏在了他的衣袖之内。

    “雪雪，想过和我遁隐山林吗？”上官旭收紧胳膊，将我更加紧密地揽入怀中，试图用他宽厚的胸膛为我遮住愈来愈烈的寒风。

    我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旭，你我既成如今，便无可逃避了。”

    上官旭微微一笑，那莹黑似缎地眼底，悄然漾起一丝淡淡地苦涩。

    轻轻握住他的手，淡淡暖意，自掌心传来。望着他晶亮似寒星地眸子，缓缓说道，“旭，就算有朝一日我俩不得不反目，我也终是无法视你为对手。”

    上官旭和哥哥，在我心中，如今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伤及他们，于我无异于剜心掏肺。不过，这不代表我不会阻止他们，不会剪除他们的羽翼。当然，这也是迫不得已之时，方为地。

    上官旭摇了摇头，“不会有那一天！不会！”他似在告诉我，又似在自言自语。

    我们又坐一会后，便纵马回京了。

    回到皇宫，方到万春殿，方讯便自高阶之上，急急地迎了下来。

    “陛下，太后已三次来催。让你一回来，立即去见她！”

    “太后找朕？”我一面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其交给含月，一面狐疑地问道，“可知何事？”

    太后自上回清德王之事后，已很久没有主动找过我了。

    方讯摇了摇头，“奴才只知事情比较急。”

    “雪雪，我和你一块儿去吧！”上官旭轻轻揽住我的肩我摇了摇头，“旭，先歇吧。一会，我去两仪殿休息。”说罢，反手握了握上官旭温暖的大手，便举步前往兴庆宫。

    上官旭在我们之间调和之力，其实有限。因为虽然我很看重上官旭，但于他们而言，却并非如此。既然这样，又何必让他那般费心费神？



 第十一章 断弦再续起争端

    到得兴庆殿，太后尚坐于花厅内，细细地品着一碗八宝粥。她一身玫瑰红的锦缎袄裙，肩披一张雪白的长貂披巾。其精致的妆容和秀丽的五官，将岁月的痕迹，遮掩地几乎微不可见。

    “皇女参见太后。”淡淡的言辞，微微的倾身，都暗示了我与她之间的隔阂。

    太后似全然未听闻我的声音般，自顾自地品着浓香的八宝粥。一勺一勺，极为缓慢。

    暗自冷哼一声，索性站起身，走到窗下的杌凳上坐下。

    太后眸子一瞥，几许冷绝和不悦，攸地迸射而出。稍适，她敛眸，将一碗粥悉数用尽之后，方搁下碗、勺，又用侍女递来的毛巾，拭了拭嘴，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儿可玩得尽

    “不错。”说着，我故意冲她嫣然一笑，似极为开心状。

    太后面色稍沉，黑亮亮的眸子悄然转黯。转瞬，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口香茗，方不咸不淡地说道，“近来的朝局，皇上恐怕比哀家更为明了吧？”

    不动声色地瞧了瞧她，“太后有何见教？”避而不答，只是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哼！见教？”太后举眸，阴冷地觑我一眼，“不敢！皇上如今翅膀硬了，比不得从前了。”说着，她眸色一沉，恨恨地说道，“不过，这天下先皇虽交给了你，可也特别叮嘱哀家好好扶持你。上回。你驳了清德王之请，并将那姓韩的弄进宫来，让哀家和清德王颇失颜面，也极影响了你在朝臣眼中地形象。”

    “事已至此。”我冷冷地与之对视，不让丝毫。

    太后面色一冷，带着几分恼怒地叱道，“难道你就未曾想过弥补？”

    “弥补？”我不以为然地瞅了瞅她。“错不在朕，为何要朕弥补？”

    豺狼之心，除非痛杀，岂是弥补可以让其收敛的？此次，拒婚一事，不过是其借口。然而，趁此，却也正让我看出朝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忠心于我的。不过，太后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

    “你……”太后“霍”地一下站起身。气鼓鼓地瞪着我。稍适，她微微平定一下自己激越的心绪，缓缓坐定，小啜几口香茶后，方不疾不徐地对我说道，“清德王爱子之正妃，新近病故。皇上好好思量一下吧！”说罢，她径自起身，离开了花厅。

    紧阖双目，心情沉重。好似巨石压胸般，憋闷不已。

    徐徐起身，一步步艰难地挪向殿外。

    夜风渐紧，霜寒已降，湿雾悄升，……

    坐在太极宫花园的小亭内，我环抱着双腿，在寒风中。咀嚼着内心的无奈和凄伤。

    清德王爱子之正妃亡故，必当续弦。太后告知我这，便是要我觅一与我颇为亲密之人当此之选，从而暂时抑或表面上化解与清德王之过节。平心而论。这于我而言，不失为一良策。因为，此举可为我争取时间，妥善而周密地布置一切。但是，我身边所谓亲密的，又能担当此任地，唯有含月一人。她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伴我十余年，情同姐妹。我如何忍心将她往火坑里推？

    含月今年二十五岁了。早些年，我曾多次想在王公朝臣之子中，觅一合适之人，为其指婚，可是都被她婉言拒绝了。她说她有得今日，全是因为我，她要一生伴我身畔。当初，若是我固执己见，不顺其意，如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艰难之势。

    想着，心攸地揪紧，好似为人重重地揉捏了一番般，痛彻神髓。

    今日之势，上官氏是要负相当责任的。若是他不趁此谋取私利，胁迫、钳制于我，而是竭力化解、平抑清德王之蠢蠢欲动，我之地位，如何会这般被动？而今，他们不但谋获私利，甚而还要我来承担这一切后果，并以我最为亲密之人来弥补，真是可恨至极！

    心海翻滚，雪浪滔天。

    我俯下头，深深地埋入腿间，手用力地扣住双膝，尽力隐忍着内心的痛楚和无助。

    此刻，我不由特别想念凌杰。

    若是凌杰在我身旁，虽然凭他一人之力，并不能做什么，但有他在，我的心，便会非常坚定而安稳。况且，他统兵治军，颇有一套，而且他这几年在边扈征战中屡立功勋，朝中就是三公九卿，对他，也是颇为敬畏的。只要我军权在握，那一干文臣，想怎麽折腾，我都无所畏惧。朝局大变，已是定局，只是早晚之间的事情。

    怔想间，缓缓举眸，望着那无尽夜色，心下暗自问道：那个清冷的少年，那个口口声声要保护我的少年，那个让我信任的少年，如今尚在何处？

    正在这时，哥哥清朗地声音霎地响起，搅扰了我的思绪。

    “雪儿，怎么坐在这？”

    侧眸一望，只见哥哥从曲径尽头，飘然而出，徐徐走来。

    他衣袂如云，袍袖飘扬，似落入凡间的仙人般清冷绝尘。但是，不知为何，我却特别想念初见的哥哥，有着一双空灵水眸的哥哥。要知道，当初我之所以出手救凌杰，完全是因为他有着与那时的哥哥相似的容颜和眼睛。

    轻叹一息，微敛思绪，莞尔笑道，“累了，歇歇。”说着，站起身，步出小亭，走下石阶。

    哥哥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道，“如何这般冷？”说着，他捧着我的手，一面呵着热气为我带来轻薄的暖意，一面来回地搓着。

    已几乎冻成冰块地双手。有了点点知觉。

    我抽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哥哥那若鬼斧神工雕刻而成地绝美脸庞，柔声问道，“哥哥，还记得我们幼时吗？”

    丝丝疑惑，顿时从哥哥那仿似碧潭的深眸中，流泻而出。转瞬。他点点头，“仿如昨日。”

    我轻轻地倚着哥哥，低声说道，“那时，我，你，含月，还有攸晴，我们常常一起在山坡上玩。一起唱歌，一起笑。”

    哥哥搂着我的腰际，不无担忧地望着我，“雪儿，出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含笑说道，“就是想起了而已！”说罢，挽住哥哥的手臂，慢慢向含元殿而去。

    含月之事，我虽知已基本没有挽回的余地。除非出现奇迹，但心下还是存着一线希望。目下，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前，只能拖得一天算一天了。

    方行数步，距岔口尚有百十来步的距离，眸光骤然觑到一抹熟悉地高大身影。

    上官旭穿着方才那件暗红长袍，甚而连披风也未曾取下。他背着双手，徘徊于岔口一侧的石径上。那修长的影子。摇曳于石径之中，随之来回走动而辗转往复。

    他定是因为方才见太后急召，怕我与之冲突，故而放心不下。在此等候吧。其关切之心，可谓深矣。然，却难以让我对太后和上官意的险恶用心、恶毒之举，释怀分毫。

    他，许是听到了声音，骤然停住脚步，回身望了过来。

    目光一触。那双本盈溢着焦灼之色地眸子。立时冰凝，仿似隆冬冻湖般。他冷冷地望着我和哥哥。眸暗如许。

    虽然，上官旭和哥哥同处于太极宫多月了，但这回却是他们第二次相遇，且是在我与哥哥亲密而行之时。

    斯时，哥哥也不由停住脚步，凝望着对方。

    犹豫一刻，我微曲嘴角，淡然一笑，故作轻松地招呼道，“夜深更漏，你如何还在此漫步？”

    非是有意打趣，只是不愿提及方才一幕。

    上官旭瞄我一眼，不羁地笑着调侃，“夜寒衾冷，孤枕难眠！”说着，他缓步踱了过来，盯着哥哥，出言戏弄道，“不像某些人，软香温玉在怀！”虽然，他话语轻佻，竭力掩饰，但依旧让我品出其中的酸涩。

    哥哥沉静如水，只是默默地盯着上官旭。

    “那你让宫人为你备些热水和暖炉吧！”说罢，便拉着哥哥的手，径自向含元殿而去，将上官旭孤零零地扔在了无尽的夜色中。

    非我狠心，但此时此刻，心结在怀，我确实不愿意与之面对，更不愿和他独处一室。毕竟，上官旭与上官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步步走来，上官旭方才那双冷绝而深邃，似冬日冰湖般地眸子，若魔咒般，盘亘脑海，挥之不去。

    哥哥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忧心地望着我。许是因为方才已问，却为我婉言避过，他并未再次提及，只是那灰暗地忧郁越发深浓。

    入得含元殿，待宫人悉数默然趋退后，他拉着我，来到窗下地圈椅旁，温柔地揽我入怀。

    “雪儿，今日我去看望了师傅。”哥哥避开方才的话题，似漫不经心地絮叨常话。

    自从哥哥之事后，我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望师傅了。平日里，仅仅是大殿之上，匆匆一瞥。其实，并非我不想，只是立场不同，关系变得有些别扭。不过，在我心中他还是我地师傅，我最亲的师傅。

    “他可好？”我望着哥哥那晶亮似星辰般的黑眸，关切地问道。

    哥哥微微一笑，“很好。”说着，他的眼中攸地闪过一抹犹疑之色。转瞬，他垂眸略思一刻，方又启口道，“他挺想你。”

    想我？师傅从来不是感情化的人。哥哥这般说，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哥哥希望调和我和师傅之间已渐为尴尬和不谐地关系，可惜哥哥忽略了我对师傅性情的了解；二，师傅希望与我私谈，却又有些犹豫。

    我淡然一笑，“改日我们去看看他。”

    哥哥含笑颔首，旋即，他抬手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对我说道，“雪儿，我听师傅说最近朝中局势似乎颇为艰难！”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哥哥无需担心，雪儿能应付。”

    哥哥淡淡地笑了笑，几许失望，悄现眉宇。

    我亲昵地环住哥哥的脖子，柔声说道，“有了哥哥，雪儿无惧一切。”说着，凑过头去，轻轻地吻了吻哥哥的脸庞。

    哥哥深叹一息，有些落寞地说道，“哥哥无能，全然帮……”

    不待他说完，我忙捂住他的嘴，“别这么说。”说着，放开手，握住哥哥的双臂，郑重说道，“哥哥之才学和能力，皆在雪儿之上。若非命运捉弄，哥哥定能大展宏图！”

    话语隐讳，深意尽明。

    哥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雪儿，歇了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点点头，便随之向床榻而去。



 第十二章 虎将至扑朔迷离

    天宇高阔，蔚蓝清灵。淡暖的冬日，懒洋洋地悬于空中，毫无热度。

    寒冷的北风，“呜呜呜”地呼啸怒吼。仪仗中各色彩旗高高卷起，飞扬欲空，好似一只只硕大的彩蝶，将展翅而飞般。

    我率领着文武百官，来到京城外，迎候凌杰的到来。

    遥望天际，只见远山淡淡，枯树枝桠。那一抹抹浅淡山脉仿似淡蓝色的剪影画，合在浅蓝的天空中。那一簇簇枯细好似株株枯萎小草般的树木，点缀着一片金黄的大地。黑灰色的官道，蜿蜒而行，直抵天地相接之处。

    凌杰，此次入京，我本意是调任其为京畿守备，全权统管京城安全。虽然分隔六年，但我心下还是依旧相信凌杰，否则不会坚持调其回京。然而，京畿守备一职，关乎我，甚至整个皇宫之安全命脉。一旦任人有失，岂非自投罗网？故而不得不慎之又慎。

    只要是人，便不会无欲，而身在宦海，大多数人看重的，无外乎升官、发财和美色三种。对于凌杰，我相信他不会流俗，但就算试探一下，也未尝不可。况，他于五年前拒绝回京，确实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目下，凌杰官列三品。整个朝野上下，以他之年纪，身居如此高位，尚是绝无仅有的。另，在我为其准备的府邸内，已经备妥无数金银，算是赐赠于他，为了他这些年来的征战。当然，同时备下的还有十个绝色美女。

    “方讯，一切可备好？”眼见凌杰尚未到来。我不由启口，向身后侍立的方讯询问。

    方讯迈前一步，低声应道，“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凌将军入住。”

    我点点头，眸光却依旧锁定天际官道。

    斯时，一串若有若无地“叮铃铃”铜铃声和着“得得得”马蹄声。悠然飘至耳畔。那清脆而空灵的声音，仿似仙乐般。

    转瞬，本空寂的官道，顿时涌现出一大队身着银亮铠甲的军伍。他们策马扬鞭，奔驰而来。远远望去，仿似腾云驾雾般。

    眨眼间，他们便来到了距离我们不过百步之遥处。

    灿烂的阳光下。大刀闪灼，若瑞雪铺银，寒芒刺眼；剑戟森严，如九月秋霜地，森冷凛冽。

    为首之人，想必定是凌杰无疑了。

    定睛一瞧，却顿觉陌生无比。

    昔日那个白皙、冷厉的少年，已不复存在。如今，在我面前的已是个冷峻、坚毅地男子了。他头戴飞凤盔，身着银锁甲、大紫袍。腰束玉带，英气勃勃而又威武凛凛。

    分别六年，他长高不少，目测估来，至少超过八尺。曾经的白皙肌肤，如今变成了小麦色。那张往昔与哥哥有着点滴相似的清秀面庞，变得冷冽而棱骨分明。其剑眉更浓，仿似点墨；鼻山高棱。粉红的薄唇紧抿，好似在暗示着他沉冷的个性。而那双曾经清澈、空灵的眸子，再也难见其底，变得深邃无比，好如子夜下的碧潭般。股股冷毅。仿如涓涓细流，缓缓淌出。唯一不变地是那种摄魂夺魄的森寒之意，一如往昔。

    斯时，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下跪，俯首施礼，“臣凌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徐步上前。倾身扶起他，“凌卿家一路劳顿。辛苦了。不知你伤势如何？”

    凌杰抬眸，觑我一眼，方循礼说道，“伤已大好，多谢陛下挂念。”

    虽明知此时对话不过场面应酬、礼节所需，但心下依旧不免“咯噔”一下。毕竟，我与凌杰这般对话，尚属相识以来首次，况是在我们相别六年之后。那种由亲近到骤然地千里之距的变化，那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感，顿漾心空，犹如隆冬迷雾。

    面自保持如水沉静，继续说道，”多年来，凌卿家守疆卫土、痛击外虏，国之栋梁。此番回京疗养，当好好歇息。“照例一番客套抚慰，但暗地中已将疗伤改为了疗养，并只字未提升迁、调任之事。

    “守卫疆土，报效国家，为臣之责。”凌杰微微低头，恭敬地回话。

    一扬嘴角，浅然笑了笑，“府邸备好，请凌卿家先行回府休憩，朕改日再找你叙话。”说罢，便一转身，往不远处停留的车马而去。

    众臣之前，官面之上，不会谈及关键，而在试探其之前，我也未准备与之深谈。

    “臣凌杰恭送陛下。”那冰寒若冬日风雪般的声音，自身后悠悠传来。它仿似一根闷棍，直击我的心田。

    记得往昔的凌杰，是不善客套的。他的那股超然于尘世地直率和真诚，曾经深深地打动我，让我全然地信任他。而他也以实际行动应证了我之信任并无偏颇。如今，他这般娴熟于交际应对，让我不由暗自揣测：凌杰，是否还如当初？

    心下惴惴，犹疑渐起。我想自己是否当另外考虑一下应对之策了？

    第二日，方讯便为我带来了凌杰府邸的情形。

    凌杰到府，便观阅了一番我为其造建的府邸，似乎颇为满意。不过，对于我赠赐的金银，并未表现出丝毫喜悦或讨厌，看来只似旁人般淡漠。而于我送之的十名绝色美女，昨日便毫不留情地全数退还与我。

    听得这些，心下不由欣慰地笑了笑，看来我并未看错凌杰，他当还是当日的他。

    微笑着，正欲启口，孰料方讯却为我带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

    方讯迟疑地望了望我，“还有一事，奴才以为……”

    心知定是另有隐情，不由敛了笑意。“但说无妨。”

    “是。”方讯又垂首，顿了顿，方道，“今日，清德王爱子也曾拜会凌杰。”

    凌杰背景神秘，几乎无人知晓，其又是一名虎将。若得其支持，无异于如虎添翼，胜算至少增加五成。故而，清德王希望结交凌杰，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回道，“凌杰英勇。一名虎将，清德王希冀拉拢，情理之中。”

    “是。”方讯滚了滚喉头，觑我一眼，又道，“清德王爱子前去，携了一只大箱，还有……，还有……”

    “究竟何物，竟让你如此难以启口？”眼见方讯吞吞吐吐。不由疑窦丛生。

    方讯深深地低下头，低声说道，“十个俊美少年。”

    我地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稍适，兀自镇定一晌，淡淡说道，“继续道来，勿有遗漏。”

    “据府内宫人回报，清德王爱子是以侍从之名赠与凌将军。并随赠他一大箱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说是清德王爱慕其才，望与结交。”方讯言简意赅地道出了大概。

    若是六年前地凌杰，定是面色一寒，直愣愣地拒绝。而今的凌杰却是会怎么做？

    我好奇地望着方讯。“凌杰如何应对？”

    “凌将军客套一番，笑纳所有。同时，他一个个地瞧过那十个美貌少年，出言夸赞一番后，将其安置于后苑。”

    接纳？这可有些值得玩味了！

    昨儿，退了我送的美女，今儿接纳了清德王地美男。难不成他真是有了变化？还是其心如往。只是虚与为蛇。不过，若是假意客套。他当来将一切禀报与我。虽然他身处边扈，但于京师情形，不会一点不知。况且，我在上次的密函中，曾将朝野局势进行过简略而隐讳地说明。

    我点点头，“去吧。继续关注。”

    “是。”

    待方讯离去，我立刻飞鸽传信与李石，要其设法在清德王府邸内寻觅一个可靠的暗线，以便更加精确地掌控清德王府内的情势变化。

    当然，此举有两个原因：一，自凌杰回京后，朝中各方势力敌对地情况已达白热化程度，清德王举事的准备，恐怕也差不离了。此刻点滴消息，若是能尽早获得，无异于增加胜算。二，既然清德王有心结交凌杰，而凌杰也并未直言拒绝，那么说不定他们会相聚再议。凌杰府内，我之耳目甚多，因为府邸中一切皆是我为之准备的。这一点，可谓世人皆知。那么清德王要与凌杰私谈，绝对不会在凌杰府内。故而，在王府内觅一暗线，乃情势所迫。

    等候多日，不见凌杰前来找我，也未曾见到其片言只语，心下不由有些焦灼。他此举，是因为知道我于其府邸有耳目，故而闭口不言，还是本就无意想我道出私结清德王一事？揣测不定，迷惑不已。然，细细思量，我还是以为凌杰足可信任，愿意等候他地解释。

    这日晚间，与哥哥用过饭后，便前往万春殿，看望上官旭。偏巧上官旭外出未归，我便信步园中，观赏星夜冬景。

    夜色渐深，星斗阑干。缀于苍穹，点亮天宇。相距迢迢，冷漠难接。

    曾经，我望月而思凌杰，如今他回到京城，近在咫尺，孰料怎么依旧觉得遥距千里？

    或许是我过于敏感，或许是我太过看重他了。不过，我得承认，他是我反击清德王最为重要地砝码，他是我唯一可倚仗、可全然信任的人。只是，他回京之后，一切举动有反常理。

    “雪雪，怎么坐在这里？”上官旭温厚而满含关切地声音，骤响耳畔，搅扰了我地思绪。

    回眸一望，上官旭身披雪白大麾，自宫外而来。

    “见你不在，索性在此等着。”淡笑而语，却掩饰不住无意泄露的倦怠。

    上官旭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为我穿上，“雪雪，你太累了！”

    微扬嘴角，苦涩地笑了笑。

    上官旭在我身侧坐下，揽我入怀。“雪雪，今儿我给你带了个消息。”

    狐疑地望着他，却见那双黑莹莹的眸子，踯躅不绝。

    “什么消息？”

    上官旭轻柔地抚了抚我的胳膊，“你调凌杰回京，当是为了应付清德王的反叛，对吧？”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知道你最近艰难，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上官旭苦涩至极地笑了笑，“故而我找人帮你查了凌杰。”

    轻叹一息，扭过头，望着上官旭仿似星辰般地亮眸，柔声说道，“旭。……”启口却骤然惊觉：万千言语不知从何道起，故，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旋即，冲他嫣然一笑。

    上官旭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鬓角，又道，“这六年来，他除了征战之外，便是刻苦研读兵书、史书。并无与朝臣或者燕脂人结交的迹象。可谓十分清白。”

    “那你地意思，便是他足可信任了？”我沉静地望着上官旭，不漏自己的点滴心绪。

    上官旭并未如我所以为的那样肯定地点头，而是紧锁眉头，思量几许，方回道，“但是，这六年来。凌紫萱颇为频繁地看望凌杰。有时一月一次，有时一月多次，短则数日，长则半年。”

    凌紫萱？她可是有过与清德王结交地历史！

    那么，凌杰此番回京一切反常之举。究竟是受了凌紫萱蛊惑而变更其初时本意，还是一如往昔，不过为了迷惑他们？

    “不止如此。”上官旭轻叹一息，继续道，“今儿凌杰亲赴清德王府，参与了他们的聚会。席间到底谈论了些什么，我尚无法查清。但有两点可以肯定：一。凌紫萱也有到场；二，清德王有意招揽凌杰为婿。至于凌杰是否认可了。我也不得而知。”

    凌紫萱参与其间？乘龙快婿？

    此刻，一丝悔意若流星般闪过脑海。当初调其回京疗伤，恐怕有草率之嫌？

    怔想间，心不由揪紧了。

    “还有一事，我想也当告知于你。”上官旭犹豫一刻，方继续道，“不过，事先说明，虽然我讨厌韩斐之，但从无与之为过的想法。”

    “此话何意？”我攒紧眉头，不解地问道，“与他何干？”

    上官旭摇了摇头，“在此番调查凌杰的过程中，我还获知，韩斐之与清德王爱子这些年曾有过数次来往。虽然不算频繁，但每回都有半日之久，有几次甚而还有那燕脂人玄寒在场。而今日他们在王府的密议，韩斐之也有到场。至于他们谈了些什么，尚不得而知。”

    上官旭地话，无异于一记闷棍，让我呆愣当地。

    哥哥？哥哥与清德王也有交往？那他……

    我不敢想象。如果上官旭所言尽是事实，那么哥哥之前与我的话，便尽是欺骗了。

    欺骗？不，不可能！哥哥与我青梅竹马，情深如海，他怎么会欺骗我？

    想着，不由心海起伏，雪浪滔天。

    面上竭力保持镇定，淡淡地对上官旭说道，“多谢你地帮忙。”说罢，便扔下上官旭，径自向书房而去。

    步步行来，细细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哥哥结交清德王，其实再正常不过。因为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目地，也有着共同的需要。而之前，我对此未曾联想，不过是因为感情，抑或更准确地说当是我的自信，蒙蔽了我的双眼。如今，重新审视，竟发觉一切竟是这般合乎情理。不过，上官旭的话，毕竟一面之词，要明确定论，还须再行调查。

    凌杰之事，虽然看来不容乐观，但我还是不信那个清冷、率直的少年，会背叛我。我想再等等，等李石的调查结果，等凌杰来向我解释。

    到得书房，立即又飞鸽传信与李石，要他三日内必须将凌杰和凌紫萱之事调查清楚，另还需查清韩斐之是否有与清德王交往地迹象。



 第十三章 咫尺天涯情势危

    三日后，李石亲自进宫，求见于我。

    正在书房中处理奏则的我，便顺势在那儿见了他。

    “情形究竟如何，细细道来！”待宫人送上香茶，退出书房后，我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

    “是。”李石虚坐于窗下的圈椅上，谦恭地点头应道，“臣调查了凌杰这六年来的一切。他在边扈之时，征战、读书和习武，便是他全部的内容。除了属下，唯一接触频繁之人便是凌紫萱了。她时常以探望兄长为名，留在边关，少则数日，多则长达半年之久。”

    李石所言，与上官旭的，基本一致。看来，情形确实如此，并无任何偏失了。

    我呷口香茗，点点头，“继续。”

    “他进京以后，退了皇上所赠的美女，却接纳了清德王所赠的美貌少年。”说至此，李石抬眸，瞥了瞥我，“这些，皇上想必已经知道了。”

    “不错。”我坦承地应道。旋即，索性抬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石，沉声问道，“那么后来呢？”

    “前几日，清德王特地邀他过府，参加盛宴。臣重金收买了清德王府一个近侍。据他说，清德王当时曾有意招凌杰为婿，凌杰以大事为重，推脱了。不过，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密议，所谈为何，臣便无力查清了。当然，整个过程，凌紫萱都有在场。”

    我点点头，心下暗自忖道，种种情形，似乎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凌杰，虽然为我朝立下卓越功勋，但在凌紫萱的游说下，已有另择高枝的念头。而我调任其回京，却是正中其意。

    在现下这个局面中。凌杰实在太为重要了。他一旦反戈，我便几无反击之力了。要么沦为上官氏手中的傀儡，要么被篡位成功的清德王追杀。虽然，我并不迷恋权势，但既然受命于父皇，便有责任治理它。况，一旦失势。就算我想隐匿山林，恐怕那些野心勃勃之人，也容不得我遁隐。这是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凌杰真得有所改变？那我当如何应对？

    纷繁复杂的疑难，若团乱麻呈于我前。不过，我以为症结还是在凌杰身上。

    细细回想我与凌杰过去的交往，终还是不信凌杰性情会如此大变。我以为那个曾率真地说他之留下因我之需要的少年，绝对不会令我失望。况，若是他真得已经义无反顾，当不会推脱清德王招其为婿地美意。

    或许，再等等。他应该会来给我一个解释。但，在此之前，我或许还是当准备一个对策，以防万一。

    想着，不由举眸，满含期盼地望着李石，“韩斐之的情形如何？”说话间，心悄然摄紧。

    李石举眸，望了望我。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一抹同情之绪。转眼，他垂下头。避过我凝视的目光，对我说道，“韩斐之。这些年，与清德王爱子一直保持着联系。虽然不算频繁，但每次皆为长谈。其间好几次，还有一个蓝眸的燕脂人参与其中。前些日子的盛宴，他虽未有到场，但密议时。确是去了的。”

    听罢李石地话，心沉重不已，似灌了铅水般。

    原本我还指望万一凌杰真是有甚变化，师傅和外公或许还可一定倚仗。然，从目下的情形看，恐怕他们也是难以予以点滴信任了。

    这一次，哥哥又欺瞒了我。真真实实地欺瞒了我。若说上一次他是被迫而为。那么这一回，他背着我交结外臣。参与反叛便无疑是主动谋划出击了。虽然我一直心存侥幸，希望哥哥留在我身旁是因为我俩的感情，寻觅宝藏也只是依师傅和外公而言，但我现在不能再自己欺骗自己了。不管出于何因，哥哥从未打算放弃对雪琴的渴求，也从未放弃过我一直逃避、不愿正视的复辟之念了。不过，他与清德王，究竟谁是黄雀，谁是螳螂，抑或相互利用，现下还不得而知。

    当然，我不否认哥哥对我还是有感情的，但这份感情与他之宏伟大业相较，便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了。而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不过花月美景之下的慨叹之语，遇到与实际利益冲突之时，便化为云烟，抛于九霄云外了。而我竟还心心念念于他，甚而希冀能凭借着我们过去的深厚情意说服他、放弃前念！真真可笑至极！

    孰可信？孰可倚？

    怔想间，一抹浓浓的苦涩，悄然划过心底。它们渐渐弥漫，渗透，直入我地每寸心空。

    看来，对于哥哥，我是从来都不了解的。

    轻叹一息，对李石说道，“辛苦你了。”

    “为皇上分忧，臣之职责所在。”李石谦恭地客套道。

    淡然一笑，“你娘最近可好？”

    “托陛下的福，很好。”

    我点点头，“朕有些东西送与你娘。待会儿方讯会给你！”

    李石站起身，伏跪于地，朗声说道，“叩谢陛下。”

    轻轻挥手，“去吧。”

    “是。”说罢，李石站起身，默然趋退。

    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我不由暗自思量：李石与凌氏兄妹曾为同门。凌氏兄妹参与反叛，至少面上如此。这，可是诛九族之重罪。李石从始至终，全似旁人，未尝流露出点滴关切之意。不知是因为其笃定我将失败，还是本心就自私冷漠如此？

    想着，不由启口唤住李石。

    “等等。”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李石停住脚，回转身。

    “你以为他们会成功吗？”我举起茶盏，一面用茶盖撇着茶汤面上的碎末，一面貌似漫不经心地问李石。

    李石一怔，旋即深埋下头，“据臣对凌杰的了解，他当不会背叛陛下。”

    “哦？”我惊讶地望着李石，“为何？”

    说实话，我自己对此尚无百分之百把握。而他却似有十足的把握。

    李石瞟我一眼，犹疑几许，方回道，“这，还是陛下自己琢磨吧。”说罢，他躬身施一礼，便自顾自地默然离去了。

    满腹惊诧。无以可解。百般思量，依旧一头雾水。不过，他的话，于我此刻有些忐忑的心而言，终是无异于一份镇定剂。

    又待十余日，非但未有等到凌杰前来解释，反而听到了不少他频繁出入清德王府的信息。原本尚算自信地心，不由开始有些惴惴。

    朝局也因之而越发紧迫，连向来冷漠的太后，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想来。她当初并未料到清德王会捣腾地如此规模，会成如此必成之势。而今察觉，不由开始暗暗着急。上官意，也不再与我为难，却是保持中立，不见任何偏倚。对于他们地这些让步，我只是冷眼旁观。因为他们此举，并非出于真心，仅是因为心惧清德王篡位成功罢了。毕竟，一旦我失势。上官氏地地位便在所难保！唇齿相依，原本就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生动描绘。不过，他们总是漠视于此。甚而还愚蠢地想凭藉清德王从中渔利。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

    当然，我和上官旭的关系因为我和太后、上官意关系的改善而缓和不少。

    和哥哥，我依旧保持着过往那般淡淡的关系。对于其私结清德王一事，我于他面前，只字未提。不是不想。而是证据确凿，已无对质的必要了。相敬如宾，是我们目下关系地最好描述。往昔亲密无间的两颗心，如今相距千里，沟壑深深，已无回复当初的可能了。不过，不可否认。虽然我对哥哥的一片痴情。在他的两次欺骗中，已被消磨得几无所剩。但终是还心存一念。若真有一日，我必须与哥哥在战场相见，我想自己终是不忍与之兵刃相对的。

    美好的假象，一旦被撕破，露出其丑恶地本质，教人认清事实地同时，也让人不再奢求美好了。经历哥哥一事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了，也不再相信世间真有爱的存在。

    这日，晚膳刚过，太后便遣人来寻我，说有要事相商。

    正在万春殿内与上官旭品茶赏月地我，不由放下手中茶盏，随之前往兴庆宫。

    “上回说的事儿，你考虑如何了？”太后娥眉紧颦，满面焦灼。

    我冷冷地瞄了瞄她，坚定地拒绝道，“我不同意。”

    太后立即火冒三丈，丛丛怒火，自那黑莹莹的眸子中迸射而出，似能将我烧成灰烬般。

    “那你有何良策？”她近乎咆哮地说道，“现下局势，你比我更清楚！清德王虎视眈眈，窥觑皇位，已是路人皆知之事。不仅部分朝臣私下支持他，甚而还有相当的人竟然公开出入王府聚会。就这半个月，包括你新调入的凌杰，便有数十位位居显赫的文武官员，前往王府数十次。现在，朝野上下，已近成一边倒之势！身为皇上，非但没有服众之能力，治理国家之英明，甚而对叛逆之人，竟无力制约！到得如今，哀家为你殚精竭虑，出谋划策，你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态。难不成你想将你父皇的天下拱手让与人？”说罢，太后气呼呼地盯着我，胸部急剧起伏。“狼子野心，不是一块肉，便能打发的。”我淡淡地瞅着太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而今日的无力制约，还得拜上官氏所赐。”

    “嘣！”太后猛击一下身侧的案几。几上地茶盏、托盖，顿时自顾自地跳了起来，其中的茶汁也随之而飞溅。

    转眼，她怒气冲冲地大喝道，“放肆！”

    我完全漠视其满面的愤怒，云淡风清地笑了笑，“太后今日既然已承认天下是我陆家地，便由我陆家人说了算。您安心休息吧！”说罢，便站起身，抛下满面怒意的太后，径自离开了兴庆殿。

    虽然在太后面前，对清德王一事，表现得颇为淡定，甚而有些冷漠，但心下却是忧心如焚。

    继位多载，一直希望革新时弊，整顿朝纲，但一直为上官氏和清德王一派老旧势力所阻挠。原本，希望依照父皇临终前的旨意，扶助师傅，形成一派新兴之势，以对抗上官氏，但如今却发现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现今，内有清德王窥觑皇位，上官氏弄权，师傅和哥哥心存异心，外有燕脂人虎视眈眈，形势真可谓四面楚歌，而身旁竟几乎无一人可以帮我。上官旭，虽然待我情深意厚，可终是难脱上官一脉，其相帮十分有限。哥哥，表面淡静，与我和睦，实则另有他想。本指望凌杰回京，可以成为我一得力助手，谁知他入京之后，便出现一系列地反常举动，让本坚信他的我，不由暗生疑惑。如今，腹背受敌，身处重围，百难莫解。

    怔想间，步履不由越发沉重而缓慢。

    正在这时，上官旭清越而饱含关切的声音，骤然飘入耳际。

    “雪雪，怎么了？”

    侧眸一望，只见他遥立于太极宫门的高阶之上，凝望着我。

    摇了摇头，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如何在此？”说着，踱上石阶，与他一同进入太极宫。

    “方才见太后召你前去，迟迟不回。”上官旭轻轻地搂着我地肩。

    微微一笑，缓缓停住脚步。侧过身，望着上官旭俊逸而邪魅的面庞，望着他那双闪烁着桔黄光芒的黑眸，脑海中骤然划过一丝念头。

    “旭，若我有朝一日，变得不文一名，不得不亡命天涯，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上官旭敛去笑意，墨瞳顿深，好似一汪碧潭。他抬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坚定地说道，“会。”

    简短的一个字，却似一缕灿烂的金色阳光，照亮了我本阴沉而晦暗的心空。

    莞尔一笑，点点头，“谢谢。”说罢，轻轻拍了拍他地手，“你去歇息吧，我还想在园中走走。”

    上官旭点点头，“早些休息吧！”说罢，他揽我入怀，轻柔地吻了吻我地面庞，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由暗自叹道：曾经，以为唯有利用地人，却在我境遇艰难之时，与我共存，而原以为相爱一生的人，却已咫尺天涯。命运弄人啊！

    轻叹一息，思绪不由又回到了前想之中。目下，能替我解围的，恐怕还是只有凌杰一人。

    思虑再三，终决定夜访凌杰。

    回到两仪殿，换了一身夜行衣后，便趁着茫茫夜色，飞出了皇宫，奔向凌杰府邸。



 第十四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

    寒月清冷，明辉溶溶。

    那如乳如练的月色，自九天长泄，撒在大地万物之上。一众亭台楼阁、树木灌丛，皆若霜雪蒙覆般，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芒。

    凋零枯萎的林木，在此寒冬之际，唯余根根细瘦的枯枝，在越渐猛烈的朔风中“咿呀咿呀”呻吟。淡淡的疏影，流泄一地，随风而舞。

    我来到凌杰府邸的高墙之上，猫身向内眺望，只见府内一片漆黑。那无数紧阖的门扇，好似一双双窥觑着猎物的恶鬼之眼。

    府内如何这般清冷，竟然连值守的侍卫或宫人都没有一个？

    心下疑惑，再次探首细望，方在那高低叠嶂的楼宇台阁之间，觅得了一丛幽暗而微弱的光芒。紧闭的雕花菱窗之后，一点灯火明灭不定。

    犹豫一刻，终决定先朝那抹桔黄的烛光奔去，一看究竟再说。

    在屋檐、墙头，一路纵跃，转眼便来到了那抹灯火的近处。

    斯时，一个健朗、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那扇精致却有些暗沉的楹窗之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似在沉思，又似在凝望那幽幽烛火。

    定睛细瞧，只见黑睫长翘，好似羽扇，双唇饱满，极为丰润，只是那鼻子，过于高棱，无形中破坏了那侧影的清秀，平添几许冷峻。虽然心底觉得似曾相识，但终不敢肯定，毕竟我与凌杰分别了六年之久。而当日城门之时，也仅是匆匆一瞥。

    正在这时，房内之人却蓦地开口，“既然来了，何故停留于外？”淡冷的声音，那般熟悉，让我差不多立刻就认定其必为凌杰无疑。

    看来。他是早已算定我会来找他的！否则，怎会摈弃所有下人，安坐于此。等候我呢？

    自嘲地笑了笑，徐步前行，踏阶而上，“不请自来，不便冒进。”

    “吱呀”一声。凌杰徐徐起身，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廊檐下那淡得几近了无的黄色光晕，顿时亮堂了几许。幽幽烛光，携着明黄色的光芒，流泻一地，照亮了窗前方寸之地。明暗交错、映照之间，将四周的夜色衬映得更为暗黑。

    窗扇内。凌杰凭窗而立。他身着一袭黑色圆领锦缎长袍，腰束银色腰带，显得清逸、冷绝。不过，这却也勾起了我对多年前往事的回忆。

    曾经的凌杰，在沉沉夜色下，在繁茂地树林间。坚定地对我说，他会保护我；

    曾经的凌杰，在水天一色的湖畔，凄伤而绝望地仰望天宇；

    曾经地凌杰，在我与其亲妹妹凌紫萱冲突之时，对我抱以无限的信任。而今的他，却是莫测高深。难度其绪。

    “多年不见，你一点没变。”凌杰背手而立，深深地望着我。那双闪耀着橘色光芒的莹亮眸子，仿似黑晶石般澄澈、光润。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却是变了不少。”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凌杰黑眸一扬，瞄了瞄我。“知人知面难知心。”

    “不错。”淡然一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近来。众人皆说你春风得意。”

    “此话怎讲？”凌杰面不改色，淡定如常。

    我不以为意地一笑，“收获金银，坐拥美人，又几乎成为王府快婿，怎会不让人艳羡？”

    凌杰浓眉一挑，“你如何看呢？”

    我避过他的问题，盯着凌杰，铿锵有力地说道，“我只知道清德王谋叛已久。”

    话音落闭，那双黑黢黢地眸子，依旧静若镜面，不曾泛起丝丝涟漪。

    “既如此，你还敢深夜只身前来？你不怕我杀了你，邀功请赏？”凌杰轩了轩眉，几分试探绽现于黑莹莹的眼底。

    我摇了摇头，“你不会！”

    “何以见得？”凌杰微抬下颌儿，垂目而视。

    “因为你是凌杰。”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说实话，心下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坚定。

    “不见得吧！”凌杰淡淡地瞅了瞅我。转而，他自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点染着猩猩殷红的丝帛，隔窗递与我。

    展开一览，不由触目惊心。尺余宽的，两尺多长的丝帛之上，书写着数十个龙飞凤舞的字。仔细一辩，那沉暗地红字，竟然全是由鲜血干涸凝结而成。粗略一览，了然其意。不过是大家联合推翻我这不明不智的君王。其后，有包括清德王以及数位老王爷在内的落款，以及一般朝臣的署名，当然也有凌杰的在内。不过，奇怪的是，并无哥哥和凌紫萱地签名。

    斯时，心霎地一紧，后背寒意萌生。点点细密的湿汗，自掌心和额头冒出。

    难道凌杰真得……

    想着，不由蹙紧眉头，再阅一遍那歃血盟书。转而，又将凌杰过往以及近来之行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思量几许，终鄱然醒悟。

    就在这时，见我迟迟不语的凌杰，打破了沉寂，“你如何看？”

    我嫣然一笑，“一份非常难得的有力罪证。”说罢，便将那白绫折好，纳入了怀中。

    “你这般笃定？”凌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几丝难见的暖意，横生眼底。

    我点点头，“否则，你怎会示与我，且容我收纳？”

    凌杰身形一纵，轻轻跃窗而出，来到我的身侧。“你若不怕，请随我来！”说话间，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悄生嘴畔。

    “若是怕，今夜便不来了！”说着，便举步，紧随凌杰向长廊尽头而去。

    无尽地暗黑，像一张柔软而细密的网，密笼着我。虽然口称无惧，但在穿过了一个个狭长而不见点滴光线的甬道后，依旧有些惴惴了。正在这时，走在头里的凌杰。却推开了一扇小小的木门。

    “吱呀”一声之后，呈于面前的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暗自犹豫着是否该随之而入，凌杰已经用随身携带地火石。点燃了房中地蜡烛。

    幽幽烛火一现，明黄色的光芒，便如水流泻，冲走了方才一室地暗黑。

    一直沉浸在黑暗中地眼眸，此刻顿时一亮。转瞬，便为面前那一片辉煌耀灿所晃得有些睁不开了。

    丈余宽的房间内，堆放着无数的金银珠宝、珍奇玉器，不说其富可敌国，超过皇家后宫，至少也可匹敌于斯。

    此刻，凌杰走到墙角的一张小几之前。取过一本册子，走向了我，“请看这。”

    我接过册子，随意翻阅一下，发现小小的册子中，竟然详细地记录着每一件物品地来历。包括：时间、地点和馈赠人。

    “清德王所赠的美貌少年，我皆另行安置，派专人侍候。”说到这，淡淡的粉晕攸地爬上了凌杰的面庞。

    我一面微微颔首，一面缓缓阖上那册子，“你为何一直瞒着我？”

    “若非如此，如何能让清德王他们信以为真？”凌杰微蹙眉头。郑重地说道，“只有让他们以为万无一失，他们方不会铤而走险，加害于你。而且，这样一来，假以时日、混淆视听，我才可顺利地打入其中。暗中掌控和游说他们之中掌握兵权之人。现在。一切已经完全妥定，可以收网了！”

    “那你不怕我因为猜忌而杀了你？”我紧握着那本小册子。凝望着凌杰，期许他的答案。

    凌杰嗫喏几许，方说道，“我想你不会。”说着，他垂眸避开了我的目光，“因为你不仅是皇上，还是雪琴。”

    简单一语，深深地拨动了我的心弦。

    凌杰待我一如既往，也如往昔般信任我。他不仅从未有过任何背叛之心，甚而还一直谋划如何最大程度地相帮于我，而我竟然还对他心生疑惑。两相对照，羞愧，顿时若洪荒猛兽般激生，有力地冲击着我地心。

    情不自禁地握住凌杰的双臂，几欲启口，很想说些什么，却终是闭上了嘴。因为我觉得任何言语，此刻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凌杰深深地望着我，那双黑莹莹的眸子，潮绪暗涌，宛若春日晨曦的湖水般。

    稍适，他轻轻撇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雪琴，数年之前，我便已承诺过要保护你。今日之为，不过守诺而已！”淡淡地话语，蕴含了无比的执着。

    “凌杰，你这般而为，凌紫萱会如何想？”我不无担忧地望着他。

    以我对凌紫萱的了解和对她过往的审度，我以为凌紫萱在此次谋逆中扮演的角色很可能是拉拢，因为若是她力挺清德王，那么血书上不可能没有她的落款。而她这般圆滑而精明的处理，既不得罪清德王，也可在事情万一败露地情况下，顺利地逃过谋逆的罪责。不过，若是让她知悉了凌杰一切所为，不过力取罪证，她必然痛恨我之余，也会与凌杰亲情断绝。而凌杰虽然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凌紫萱，但我看得出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妹妹。近年来的疏分，只是因为对于我之分歧而生的。

    凌杰眸色一暗，几许悲伤和着那莹莹烛光，闪现于黑黢黢的眼底。

    望着凌杰落寞的神情，我不由十分后悔自己方才之言。事已至此，凌杰的抉择，已经彰显无遗，我又何必再问这无谓地问题，戳其痛处？况且，以凌杰今日之为，不论如何，足可抵消凌紫萱之过！

    思定之后，我不由柔声说道，“你且放心。我终不会伤凌紫萱一根毫毛！”

    凌杰一怔，转眼，他垂眸，静默不语。

    “抱歉！”我低倾下头，斜瞅着凌杰，“若非我，你们怎会如此？”

    凌杰摇了摇头，“若非你，今日地我或许还在刀尖剑锋上，在黑夜杀戮中生活着。”

    “不用感激，我的确非常需要你！”我坚定地望着凌杰。

    凌杰瞅了瞅我，“这也是我一直留下地原因。”说话间。他眸光不期然一滑，落向了右臂。

    心中狐疑，随之而望。方觉自己的手，竟然一直抓着他的胳膊。

    脸蓦地似发烧般滚烫。转而，忙若触电般攸地收回了手。

    尴尬之余，真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斯时，凌杰清冷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驱散了我内心的不适，也给我带了莫大的意外。

    “日后，我可以常常来看你吗？”

    呆愣一晌，转而，举眸望向凌杰，却意外地从那双莹亮、水澈地眸子中读到了一抹浓郁似玫瑰花香般的情意。虽然只是一瞬，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心下惊诧，不由一时忘了回应。

    “罢了，当我没说。”凌杰失望地撇开了目光，落寞若潮汐般涌现于那黑黝黝的亮眸之中。

    心没来由地一疼。转瞬，来不及细思。忙展颜，含笑而语，“你能来，我之幸！”说着，想也没想，便自怀中掏出一个皇宫通行地金腰牌，递给他。“两仪殿的门永远对你开着。”

    在那冷冰冰的皇宫中，若能有一个如凌杰般全心待我之人，不啻于寒冬风雪中乍见一缕温暖的阳光。再者，若凌杰真有心夜潜皇宫，何人又能拦得了他？更何况，他如此信任我，如此置亲情于不顾。全心保护我。我还有什么不可信任他的？不过，他地这个小小要求。似乎在六年前便曾提过，如今时隔多年再次谈及，联想方才他眸中那抹异样，让我不由心生疑惑。不过，此刻却非思虑缘由的时刻。

    斯时，凌杰顿展一脸寒霜，漾起一抹清绝、空灵的笑容。旋即，他接过那金腰牌，慎重地将其纳入怀中。

    “走吧。”说着，我举步前行，率先离开了密室。

    和凌杰回到其书房后，我立刻吩咐道，“凌杰，你现在立即调集兵马，将所有参与谋叛之人，悉数捉拿归案！”

    “是！”凌杰倾身回应之后，便举步走向了门外。然，方行数步，竟又停住脚步，回身问道，“那一众家小呢？”

    株连九族，于谋叛之罪，那是铁定无疑的。斩草除根，虽然不错，但此次涉案之人如此众多，若是一网打尽，将杀戮千万。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而且，古往今来，谋逆诛杀，都会不同程度地祸延于后，因为斩尽杀绝那是绝难做到的。与其如此，莫若网开一面，以仁义获取人心。

    想着，不由说道，“皇室之人，全府捉拿！其余朝臣，只是涉案之人获罪便可。能将功赎罪之人，可额外宽纵，免去罪责。”

    “是！”说罢，凌杰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血书之中不见哥哥之涉入，是信息有误，还是哥哥在这次谋逆中，扮演的便是黄雀？我想，这一切，在不久地将来，凌杰会给我答案。

    不待天明，凌杰便为我带来了好消息----所有在血书上签名之涉案人员皆被一网打尽！虽然其中尚有父皇的兄弟，但于谋逆，我还是信奉斩草除根的原则，一如父皇临终前处死张淑妃母女和张岱一样。

    一夜之间，朝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我也第一次凭己之力做了一件真正的政事。自此之后，凭借着凌杰的忠诚和其手中地兵马，我可以再也不为人胁迫，做他人傀儡了。当然，此次成功地铲除叛乱，也让我因干练和仁义获得了一干怀疑我能力之朝臣的认可。

    对于哥哥，我准备依旧暗中观察，不过也特意吩咐了李石多加留心。然而，原本阴郁的心空还是迸射出一缕灿烂的阳光。我希望哥哥并无复辟之念。至于凌紫萱，我不再过问，因为我相信凌杰会处理好一切。



 第十五章 滴水之恩涌泉报

    叛乱一平，朝野上下皆为我布设之周密、行动之迅捷和出手之狠辣而竦动，并为我冠以“冷酷”之名，虽然此番叛乱除了皇室参与人员之外其余涉案人员，皆只是本人获罪，而非按照律法诛连九族。但是，那些意外免罪的犯臣家小，竟然因此而怀疑我，对其之捉拿是否有证据，以为其家主并非叛乱。而且他们大多是妇孺幼童，故颇得百姓同情。京城，乃至全国都就此议论纷纷。无奈之下，我只好出示了在各个犯臣处搜寻到的血书，方才堵住了那一干人的口。经此一事，我终于明白了何为人心。既然不论如何做，都会引来他人不满，莫若一切皆按律法行事。妇人之仁，只会弄巧成拙。此次，便是一个教训。

    凌杰，我正式调任其为京畿守备，总管京扈的左右卫，左右千牛卫等一众兵马；同时，封其为汉阳公、仆射，兼兵部尚书，食邑万户之余，进入权力核心层，与身为侍中的师傅，和中书令上官意共议国政。师傅，调任礼部尚书，不再兼任兵部尚书。看来是平调，实则完全收回了兵权。这，是我发现师傅心怀异心后，一直想做，却苦于无人可用而耽搁良久的事。

    凌杰行事，颇为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他便将京城之内这些军队整肃完毕，使其焕然一新。朝臣因为对之忌惮，对我恭敬不少，尤其是上官一脉。我也趁此机会整顿朝纲，大力启用前阵子选拔的新人。同时，不着痕迹地一点点削弱上官氏的权利，调任其门生和下属。朝中一干人臣，觑着这一系变化，也就见风使舵。纷至踏入凌杰的府邸。凌杰淡然对待一切，不喜不愠。于众臣所赠，一概接收。不过，一月之后，所受物品连着明细便一起送至了太极宫。朝臣闻之，便再也无人敢馈赠物品与凌杰了。

    上官意，对于我的一切变革，皆默然支持，并无对抗或钳制之举。而太后。也不再寻我麻烦。很是悄寂一阵。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上官氏心甘情愿地为我所变。而是他们因为凌杰以及我手中的兵马而心生惧意，尤其是见证了清德王被杀一事后，不愿再如往昔冒然行事。

    上官旭待我，一如往日，并无变化，只是他被召至兴庆宫地次数越发频繁，而且每次回来，他都眉头紧锁。想来，必是太后又心生它意，逼迫于他。对于这。我确实无力相帮，毕竟，我们立场不同。然，从个人情感而言，见之如此，我还是瞒心疼他的。故而，除了国事之外。我抽出一切空闲，尽可能陪着他。他也感受到了我的良苦用心，与我更为亲密，只是有些问题，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哥哥那边，我近来几乎没有去过。一来，希望能用此疏冷之法。促其主动谈及他入清德王府以及与玄寒往来一事；二来。我担心自己在事情未清楚之前，又一次在情感上固执认为哥哥清白。让自己陷得更深。扪心自问，我是非常爱哥哥的，即便如今。不过，随着日子一点点流逝，内心的失望，若隆冬迷雾般越发浓厚了。因为哥哥对于我的少去，似乎并不在意，平日里依旧如常地弹琴、习武和读书。当然，这是方讯回报的讯息，非我直接所见。不过，他确是没有主动来找过我一次。看来，哥哥定是已经猜到了我知悉他与清德王和玄寒往来一事。而他的静默，或许正是在等待我地决定。可是，我对哥哥从未有过任何责罚地想法，仅仅期待着他能告知我实情，抑或他再次迫不得已地理由。然而，哥哥回敬我的，依旧唯有沉寂。两冷的僵局，渐渐形成。

    这日刚下朝，太后便遣人来，召我去兴庆宫。自平叛之后，这尚属首次。心下疑惑，难揣其意。犹豫一刻，还是携着含月，前往兴庆殿。

    太后依旧在花厅内见我，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上官旭竟然也坐于旁侧。

    今日的太后，一身素净的银色袄裙，其袖口、裙裾和前襟，皆滚有白色的蕾丝花边。看来，清丽而雅致。那张秀雅而贵气的面庞，近来似乎憔悴不少。原本几乎微不可见的细纹，变得颇为清晰。

    “皇女参见太后！”我依礼而行，颇为恭敬。

    “免礼！”太后轻扬嘴角，雍容浅笑。

    “太后，近来可好？”我款步走到窗下，在上官旭方才让与我的上座上坐下。

    太后点点头。

    “太后急着召唤我，不知所为何事？”我顺手接过侍女递来地茶盏。

    太后呷口香茗，品味一刻，方缓缓说道，“今儿是你的生日，哀家本想为你设宴庆贺一番，也算恭贺你成功平叛。不过，哀家见你似乎并无此意，故也就放弃了前念。”

    “生日？”惊讶地反问，心下暗自掐指盘算，结果发现太后所记竟然丝毫不差。

    自与上官旭成亲之后，我的生日都是和上官旭一同度过的。今年，因为叛乱和革新，我竟然全忘了。上官旭在此之前，也只字未提。而哥哥，更是与我固执僵持，甚而没有来看过我一次。

    想着，我不由黯然不已。斜眸，瞟向一旁的上官旭。

    他怡然自得地坐于圈椅内，细细品着盏中香茗。斯时，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注视，悄然递过一个眼色，并投以一似有若无的微笑。

    不悦地白他一眼，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笑意更浓，自嘴角漫漾，泛映眼底。

    “看来，皇上确是太忙了！”太后放下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哀家准备了一份小礼，希望皇上喜欢。”说着，她向侍女轻轻招手示意。

    转眼，侍女便托着一只木盘而来。其上。放着一对雪白地玉碗。其碗壁之薄，不仅可透光，甚而还能隐约觑见人影。而通体之白，直比千山积雪，不含点滴杂质。

    “多谢太后！”我站起身，躬腰施礼。

    “一家人，何须言谢？”太后含笑望着我。

    其神情，颇为亲切、和蔼；其声，尤为温婉、柔软。但。生疏和距离。却在无形中已彰显无疑。

    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旭儿，你和皇上一块走吧，哀家乏了。”说罢，太后缓缓起身，向后殿而去。

    出得兴庆殿，我有些气恼地横了眼上官旭，“你心里怕是没有我！”说着，不由掘起嘴。

    上官旭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轩了轩眉，抛了个眼色与我。“有没有，待会便知分晓。”说着，也不管身旁尚有含月，径自搂着我，柔声说道，“雪雪，今儿休息一日。如何？”

    温热的气息，幽幽喷于面庞，引来一阵面酣耳热。

    “做什么？”语气听来似乎尚僵硬，但实则已经软了不少。

    上官旭凑近头，在我耳畔吐气如兰，“因为我想给雪雪一个惊喜！”

    “惊喜？”我侧过头，不大置信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点点头。那双莹黑似宝石般的眸子。笑意溶溶。

    其实。今日我是最想和哥哥一同度过的，但我与哥哥现下的关系这般僵冷。只怕……况且，如今上官旭满心期盼，我又如何忍心……

    想着，不由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回万春殿，换了一身水蓝色地劲装，便和上官旭一同来到皇宫小门处。这里，方讯早已为我们备妥了马匹。骑上马儿，便随着上官旭向京城之内的繁华胜地奔去。

    我们沿着街巷策马而行，不一会地功夫，便来到了上官旭地“翠香居”后门处。

    翻身下马，笑呵呵地打趣上官旭，“你现在越发抠门了啊？给我惊喜，也落在自家哦？”

    “礼轻情意重。”上官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再者，雪雪你富有天下，我上官旭既便倾家荡产，与雪雪相比，也不过一点尘埃而已。”

    本是一句玩笑，却没来由地勾起了我心底的哀伤。富有天下又如何？所爱之人，与自己隔阂深深。若是能回到过去，回到从前在寒冥谷地时候，既便身无分文，我也心甘情愿。

    上官旭许是察觉到了我心意的变化，不由关切地问道，“雪雪，何故不悦？”

    我摇了摇头，换上笑颜，调侃道，“长途跋涉，尚未见惊喜，怎能高兴？”

    上官旭轻扬嘴角，绽出一抹清雅的笑意。

    “雪雪，既是惊喜，就得多等一会！”

    “哦？”我侧首，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那我便耐心恭候！”说罢，便随着他，踏阶而上。

    进入翠香居，方觉今日与我初来之时一般，也闭门谢客。看来，上官旭为了我的生日，已悉心准备了多时。

    来到大厅，坐于临窗一角。上官旭待我落座之后，便向后面而去，不见影踪。心知他必是去准备什么了，故而我也不去寻他，只是一面细细品茶，一面观赏窗外那茂密地竹林。

    一炷香地功夫，上官旭回到了厅内。

    “雪雪，来！”说着，他向我伸出了自己地手。

    望着那双白皙、修长，带着点点薄茧的手，心下思绪浮动。这双手，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也曾带给了我无数个愉悦的夜晚；但它终是不能全心属于自己。我有时候想，若非太后和上官意几番刁难于我，我的心，或许会和上官旭走得更近，甚而超过哥哥也不定。可是，现实……

    轻叹一息，终是没有将自己的手放入那温暖的掌心，而是反手握住了他的。

    上官旭浅笑依然，但一丝阴郁，却若流星般划过那黑莹莹的眼底。

    淡淡的暖意，自掌心传来，勾起了我对往昔我俩那段短暂却十分温馨的日子地美好回忆。

    悠悠撇过头，冲上官旭嫣然一笑，算是对刚才未能如其心愿的补偿。

    上官旭淡然一笑。眸子更深，仿似无底洞般。

    随之前行，转眼，便来到了一个包厢之外。

    上官旭微微一笑，冲我努努嘴，“看看，如何？”

    我含笑凝望他一许，便转过目光，徐徐推开了那紧阖地门扇。

    “吱呀”一声后。眼前豁然一亮。

    淡暖的阳光。自半启的窗扇而入。流射于青绿色的地板上，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影。一部分，落在了屋中地圆桌上，让那一桌五颜六色的菜肴，沐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同时，也让它们的色泽看来更为鲜嫩欲滴。“这是你亲自下厨做地？”我不置信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认真地点点头，“几番夸下海口，却不曾实践，今日雪雪生日。我上官旭没什么可送给雪雪地，唯有这份心意。”说着，他便款步而入，走向圆桌，“来尝尝，是否满意？”

    我莞尔一笑，一面走入房间。一面说道，“旭，你有这份心，足矣！”说话间，定睛细瞧，不由暗暗吃惊。

    满满一桌菜肴，竟全是用水果烹制而成。清香而不油腻。鲜美而不冷寡。而色泽和形状，更是诱人。那青绿色。仿似翡翠地，雕成一朵美丽地千瓣花，那红色，仿如鲜血地，雕成一只可爱的公鸡，那金黄色，仿如一团火焰地，雕成一轮极为精致的圆盘，那白色，仿如寒雪般的，雕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不喜欢？”上官旭微蹙眉头，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不，非常喜欢。”说至此，我苦涩至极地一笑，“说实话，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得到的最为精美的生日礼物。”说话间，往昔地一切，又历历在目。

    上官旭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无言地安慰我。

    我咧嘴浅笑，竭力驱去心中的阴霾。

    斯时，上官旭索性揽我入怀。他一面轻轻地抚弄着我鬓角的发丝，一面柔声劝慰我，“雪雪，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天天为你做。”

    我冲他皱皱鼻子，瘪嘴拒绝道，“我可不想每天坐那儿苦等。”

    上官旭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雪雪，你有时候就像个孩子！”说话间着，他那潋滟的水眸，变得澄澈而深邃。

    我靠入他的胸膛，一面静静地感受着他宽厚而温暖地怀抱，倾听着他胸中那一声声有力地心跳，一面暗自思忖着我俩之间的恩恩怨怨。

    上官旭，待我一直体贴备至，且他每每都会在我危难之时，挺身相救。他在我和太后、上官意之间所有的周旋之举，皆出于无奈，而并非一味讨好其中一方，或者完全利益驱使。虽然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用情至深，但毕竟，一个是他亲爹，一个于他有养育之恩。

    其实，若非太后和上官意逼迫过分，我绝计不会与之为难的。因为首先，上官意确实有才，而太后于我也算有恩，若非她的暗中支持，我绝计不可能能为娘洗冤的，再者，看着上官旭每日殚精竭力地徘徊两边，我有时也会心疼的。当然，不可否认，我在太后和上官意刁难我之时，常常因之而迁怒于上官旭。其实，这实属无理之举，可是我终是无法良好地划分其界限，正如上官旭无法真正分清他对我地感情和其中地利害关系一样。他的矛盾，也是我地矛盾。故而，我们虽相处多年，一直是冷一阵热一阵的。我想，若太后和上官意固执己见、贪慕权势，在不久的将来，上官旭两难的抉择，终是必须有一个了断。

    先前，上官旭于我的承诺并无任何进展。不过，看在我俩多年的情分上，我还是可以再行做一点让步，以便他能对其希望看到的两和结果取得些微成果。虽然，在太后看来，上官旭不过是一个棋子。可是，上官旭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却是无法做到置之不理的。

    思定之后，不由启口说道，“旭，你之艰难，我明白。”

    上官旭身子一僵，转瞬，轻轻后倾，拉开一点和我之间的距离，正视着我，黯然说道，“可是，终是难以两全！”

    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并非不可能。因为我信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上官旭本深谙的眸子，顿时一亮，几许惊喜和意外，自其中迸射而出。

    “真的？”他不大置信地望着我。

    我淡然一笑，反问他，“我何尝骗过你？”

    上官旭轻扬嘴角，一抹馨意溶溶的笑容顿漾面庞。转眼，他俯下头，热切地吻上了我的唇瓣，而他的那双充满魔力的手，也开始在我身上游走。

    那疯狂而热烈的亲吻，那在我身上点燃簇簇火苗的手，很快便将我拉入了欲海之中，……



 第十六章 成王败寇古今理

    虽然，与上官旭度过了一个比较轻松的一天，但午后回到皇宫，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萌生了对哥哥的期盼，期盼着他能来到两仪殿为我祝贺生辰。

    到万春殿稍作一会，便以有事为由，离开那里回到了两仪殿。

    方踏上石阶，便瞧见含月从殿侧迎了过来。不及上阶，我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今儿，可有人来过？”

    含月立时会意，她怔愣一刻，抿嘴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曾。”

    “哦。”我失望地应声，没精打采地垂下头，一面缓步上阶，一面解开了颈下的丝结，脱下披肩，将其交给含月。

    含月接过，却并未立即离去。她踯躅半晌，终自怀中取出了一张雪白的丝绢，递与我，“皇上，这是奴婢的一份心意，望陛下笑纳。”

    双手接过那丝绢，定睛一瞧，其上绣着一朵美丽的牡丹花。那细密的针脚，缤纷的色彩和仿似鬼斧神工雕刻而成的形状，让那朵牡丹花栩栩如生。而在绽放的花瓣中，又无形地蕴藏了含月本心的温柔和宽和。

    “谢谢！”我冲含月微微一笑，旋即，郑重其事地将其折好，纳入怀中。

    换身衣服后，我便捧着一只暖炉，坐在窗下。一面细细地品着清香的茶，一面观赏着窗外那一片枯细的瘦枝。

    寒风呼啸，细枝摇曳，“咿呀”之声。不绝于耳。那满目的枯枝，仿似一双双苍老的手，在风中摇摆。

    眼观此景，心下涌起一片悲凉之感，既为自己苦等无果，也为自己那付诸东流地深情。

    时间点点流逝，不觉间，天色沉暗，夜幕降临。殿外依旧悄寂无声。不见片影只声。

    期盼，已渐化为了无尽的绝望和哀怨。但，我依旧不肯就此作罢，我想当面问问哥哥，当面了知一切，而非猜测。

    “陛下，点灯吗？”含月自殿外翩然而入。

    我摇了摇头，“取披风来！”

    含月狐疑地望着我，点点疼惜和关切随之而流泄。

    “陛下，晚膳已备妥。是否用过膳，再……”她迟疑地话语，婉转规劝我。

    “不用了！”说罢，我坚定地站起身，大步向殿外而去。

    “是。”说着，含月急步走到屏风旁，取过披风，追上了我。

    含月为我披上披风后，取过门侧值守宫女已备妥的灯笼，便陪着我。步下石阶，向含元殿而去。

    含元殿，漆黑一片，好似一个沉默的怪兽，鸷伏于此。那洞开的门扇，仿如它的血盆巨口般。

    殿外空寂寂。了无一人。本当在殿侧值守的宫人。早已不知去向。沉静而寥落的院内，唯有猛烈的夜风，在盘旋呼啸。

    伫立园中，阵阵朔风，夹含着透骨地寒意，自领口、袖口，汹涌而入，侵袭着我的肌肤。直击心底。阵阵寒颤连续而至。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陛下。……”含月担忧地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说着，徐步向前。

    立于高阶之上，透过那敞开的门洞，向内张望，只见殿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更甚于外。毕竟殿外曲径之上，尚有不少灯笼，虽然光芒黯淡，近乎于明灭之间。

    难道哥哥外出了？

    心下疑惑，犹豫一刻，终决定还是进屋看看再说。

    举步，正欲跨过门槛，屋内却蓦地响起了哥哥清冷若山泉般的声音。

    “你为何要来？”不含半点喜悦，却似蕴藉了些许责怨。

    心猛地一沉，满腹的委屈和哀怨，攸地幻化为一股强烈的恼怒。然，面上依旧竭力保持着平静。

    “来，便来了。”我踏入前殿，一面循着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一面淡淡地问道，“莫非，不过半月不见，哥哥便变了心意？”一语双关，暗有所指。哥哥静默不语，并未回话。

    借着窗外那黯淡的灯光，依稀可辨他低垂着头，瘫坐椅中，往日地冷傲之气，昔日的清雅绝尘，早已烟消云散。那垂首弓腰之态，无形散发着一股颓丧之态，完全不似方讯所报的那样淡定从容。

    “抑或哥哥早就变了心意？”我气恼地望着，心怀责怨。

    哥哥微微抬头，轻扬嘴角，一抹淡若云烟般的苦涩悄然浮现。

    “你已经知道了？”轻轻的问话，不含丝毫心绪，只是平冷如水。

    “一点点。”我徐步踱向哥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希冀能从那张已回复沉静的脸庞上捕捉到些涟漪。

    其实，在内心，我更想直截了当地质问哥哥，为何要私结清德王，私结玄寒？难道哥哥真是想以复辟为其终极目标？我期盼着哥哥能否定我的疑惑和猜测，希冀他又一次告诉我能让我信服的迫不得已的理由。但是我又十分惧怕这样直接的询问，因为一旦哥哥所答与我所期完全相悖，那么我与哥哥地关系，便无可挽转了。而我直至如今也无法想像与哥哥相对沙场的情景，更无法想像与之兵戈相向。

    哥哥抬起那双黑黢黢的眸子，凝望着我，“你打算如何处理？”

    哥哥竟然没有一点辩驳！我的心，顿时似堕入万丈深渊般，不断下沉，不断下沉。

    然，斯时脑海突然又迸射出一个念头：上回哥哥似乎也似这般默然一切？！想着，阴霾的心空，顿现一丝明亮。或者哥哥又一次在想着师傅？

    “哥哥务须顾忌他人，若是被迫而为，尽管说来。”我走到哥哥身旁，半蹲下身，举眸仰望着他那水玉般清雅的面庞，“非到迫不得已，我自是不会责难于任何人。”说着，喟然深叹一息，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那交错枯枝后地黯淡橘色光芒，对哥哥说道，“毕竟，此事若有涉及，必定乃我之至亲。”

    “你多虑了，我并无任何顾忌。”斩钉截铁地声音，撕碎了我最后的一丝梦。

    我紧阖眼帘，竭力忍住内心那如刀割，似油煎的痛楚，颤声问道。“那你意欲为何？”

    哥哥静默片时，启口道，“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话虽如此，犹疑已生。

    哥哥身子一僵，似被电击了般。转瞬，他徐徐站起身，绕过圈椅，来到一旁的窗前，背身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沉声说道。“权利之诱，胜乎于情。成王败寇，古今常理。”

    往昔的柔情蜜意，此刻，顿时烟消云散。我紧紧地拳着双手，竭力隐忍内心那拍天海浪。稍适。冷冷说道。“多谢教诲！”说罢，一阵风似地奔离了含元殿。

    急行十数步，正要拐弯，余光却骤然瞄到一抹黑影飘忽而过。定睛细望，却一切了无，只有凛冽的寒风和枝桠“呜呜呜”的鸣叫声。

    沉心细忆，觉得那黑影似有些象师傅。师傅？倘若真是他，前来作何？莫非此回一如上次？

    思虑间。我立即掉头。施展“绝影”，回到了含元殿外。

    侧耳细听。殿内果然响起了两个熟悉地声音。一个清冷、沉重，是哥哥地，另一个低沉、谨严，是师傅的。

    “她准备如何处理此事？”师傅焦灼地声音，满含期许。

    “不知道。”哥哥凝重的声音，沉缓而悲伤。

    看来，哥哥内心，并非似方才那般绝然，我在他心中还是有份量的。他只是在二者必取其一之间，迫不得已做出了选择吧。不过，这也从另一面说明了我在哥哥心中并不如他曾经所言那般超过一切。当然，今日的结果，其实我早已预计，不过是自己内心一直不敢正视。最终，弄得自己再次受伤。

    想着，一抹苦涩之意，顿漾心头。

    “她近来，变了很多，让人捉摸不透。”

    “一时无虞，你务须担忧。”哥哥启口，宽慰师傅。

    “姑且再待些时日吧。”师傅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东西可有眉目？”

    “没有。”哥哥低低地应承，似有些心不在焉。

    斯时，一息深深长叹，骤然响起，为那本已沉暗的吧含元殿，再赠一抹苍灰的阴郁和沉重。

    “成就大业，必有所取舍。虽然此事于你艰难，但望你能坚持到底。至于雪琴……”师傅停顿片刻，方继续说道，“以她目下的性情，你应该知道当如何处理了！”说罢，一串轻轻地，近乎可忽略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我忙跃入灌木丛，隐匿己身，心下暗自冷静思忖目下与哥哥之事。

    自今日看来，天下于哥哥颇为看重。此事若是发生在几年前，他直接清楚道与，我一定会拱手相让，甚而会帮他处理掉一切障碍，可是，他偏偏选择了欺骗和隐瞒。而这，偏偏是我最为不可接受的。再者，我朝开朝已久，虽然最近发生了清德王反叛一事，但朝局终究稳固，尤其是有了凌杰坐镇。且，一旦发生朝代更迭，必然会致使众多心有不轨、虎视权力之人，趁机作乱，致使百姓受苦。况，此刻燕脂人一直窥觑我朝，若国内发生动乱，其必然起兵侵略，夺我山河，掠我财富，奴役我百姓。还有一点，也是我最为顾忌的便是：凭着我对哥哥的了解，他一旦掌控天下，必然会除掉上官氏和修罗门，当然也一定包括上官旭和凌杰。而这，是我最不愿看到，也无法接受的。故而，若是哥哥决意如此，我也只好与之对敌了。只是，我知道自己终是不能看到他死的，不论是谁想杀他。至于师傅，他于我有养育和教导之恩。若非他，便不会有今日的我。可是，如今他和外公执意与我对阵为敌，我虽不愿伤害他们，但若他们执意取我性命，伤害我之亲近之人，我也难保不会还手。当然，与哥哥相类，我也是不能看到他们死的。

    自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含元殿，只是又一次嘱咐方讯，特别留心哥哥的一切动向。当然，我同时也召唤李石，命其派出顶尖高手、监控师傅和外公。李石虽然狐疑，却依旧尽心职责。两日或三日，便会亲自入宫，前来禀报。不过，师傅和哥哥因为顾及之前，近来并无任何动作。

    知晓哥哥一事后，我内心已经很少真正开心过了。上官旭许是察觉了我地心境阴郁，不知就里的他甚至还以为我是因为上官氏之事而伤怀，所以他百般体贴、照顾于我，并经常寻些开心的事，希冀逗我开心，同时，竭其所能地游说上官氏。对于他的良苦用心，我倍为感激，可是却只能将错就错，不与点明，表面上，却因其而装出开心状。当然，这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他一旦知晓，言行之间难免会有所泄露。倘若为太后知晓，必然就此大做文章，铲除异己。如此一来，哥哥他们定然性命不保。

    表面的压抑，上官旭的关怀，非但没有让我忘却哥哥欺瞒和另样抉择为我带来地痛苦和悲伤，反而使其弥加深刻。它们，犹似酿造地美酒般，随着时日越长，藏得越深，而越发浓郁，更具伤害力。每每忆起那些，都似有一把把锋利的刻刀，在心上狠狠地划过般，鲜血淋漓，痛彻神髓。虽然，这次的伤害还不能与七年前的相比，但也已经让我跌得头破血流。经历此事，我已不相信世上真有爱存在，更不会再轻易相信谁了。因为哥哥、师傅和外公，这些我的至亲，尚背叛了我，还有谁能信任？当然，倘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人可能能让我信任，恐怕也只有凌杰了。



 第十七章  醉梦相会情意浓

    时间点点流逝，表面上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内心的伤痕却越发显著。若说七年前哥哥对我的那次欺骗，因事出蹊跷而痛中有望，那么这一回我是全然清醒，对哥哥彻底绝望了。好几回，我脑海中都无法将那夜那个冷淡的哥哥与我印象中的、心里的那个多情、清雅绝尘的他联系起来。有时，我甚至以为那夜之情景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但当我悄然来到含元殿外，那夜的情景便又一次清晰地蹦入脑海，历历在目。此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内心的落寞和悲哀，无以言状，它们席卷着我的心，我的人，让我沉浸在无边的阴郁之中。

    一直心绪不佳，却不得不强作欢颜，既便面对上官旭也是如此。虽然我也试图忘却那一夜，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但是哥哥和师傅的那些话，却如魔咒般如影随行。当然，另一面，身为君王，我不应该如此儿女情长，但我毕竟也是女人，且哥哥伴随我多年，可以说是我最为亲密，也最为信赖的人，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如今却伤我至

    当身临太极殿，处于书房之中，我便尽力用责任和父皇的重托，将那些阴霾挤走，竭尽所能地做一个好的帝王。但一当我处理完一日的国事，独自面对清月、孤影之时，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便似万千蚂蚁般，爬上我的心头，一点点吞噬着我的意志。让我情不自禁又一次堕入那无边无际地苦海之中。这种情形，周而复始，每日轮回，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完全相异的两个人。白日，是英明、干练的君王，黑夜，却又变成一个脆弱、哀伤的女人。当然，在我每隔两日留宿一次万春殿之时。我依然不得不藏起自己的心事，而其余时间，当我独自宿在两仪殿内之时，一切便变得全然不同了。后来，上官旭估计是听闻了风声，知道了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含元殿，故而几番欲言又止，但终是绝口未问。对于他的缄默，我心下是认同的，毕竟他之背后关系复杂而微妙。哥哥之事，还是不宜为知。其实，倘若他真是问，我也不会告诉。想来，他也是明白这点的。

    这日，我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拖着疲惫地身子，离开了书房。遣离随侍之后，我慢慢地向两仪殿而去。

    残月如钩，清光流泻。寒影一抹。对人成双。

    朔风呼啸，枯枝乱颤，碎影一地，随之起舞。

    步步行来，凄悲的伤感和痛彻心扉的苦楚，又一次爬上心头。它们和着那凛冽的夜风。从内外将我紧紧包围。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只皮囊。其内的晦暗和阴郁，其外的冷寒，都带着巨大的压力，试图挤破它。不由自主地裹紧雪貂大麾，却并未让我感到点滴好转，心依旧冷寒如冰，无以排解的压抑和不快，似乎将把我淹没。

    立即提气。施展“绝影”。若流光电闪般，奔回两仪殿。

    “皇上。”侍立在两仪殿外的含月。不无担忧地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没事。”说话间，顺手解下大麾递与她，

    “皇上，要不要喝点莲子银耳羹？”含月焦灼地看着我，手指迟缓地理着大麾。

    “取坛酒来！”我淡淡地吩咐她。

    近来，我已习惯了睡前饮一坛酒。否则，我难以度过这天寒地冻的夜！

    “可是……”含月欲言又止，满目疼惜。

    我淡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含月地肩，“放心吧！”说罢，便大步踏入了两仪殿。

    烛光摇曳，暗影映墙。火苗明灭，影随飘忽。

    我身处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亲自揭开酒坛口的封印。霎地，一股浓郁的酒香，便顿时盈溢鼻腔。

    深深地吸口气，浓厚的香气，已自鼻钻入了胸。它们，仿似春日的阳光，一扫满腔的烦绪。脑子清明无觉，世间一切皆已消逝，独存我和酒。

    我捧着坛，倾斜其口，让香浓、清澈的酒汁，汩汩而出，泄入银色的酒壶之内。

    待一壶装满，方举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那玉液琼浆。

    这一系列动作，我都是极为庄重而肃穆的，仿似在祭祀先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们在助我摆脱那至亲地叛离和至爱的欺骗。虽然短暂，却行之有效。对于其无益于身体，我不是不知，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因为它是我目下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

    酒，能醉人，却不能醉心。那忘却一切的时刻，唯到烂醉，方能达到。之前，却是心酸和痛楚，悲伤和哀戚，若溃堤的洪荒般汹涌而至脑海，让人再一次不得不体味那些烦绪和哀伤。但是，为了那短暂地真空境界，我却愿意一次次把自己灌醉。

    一壶接一壶，一杯接一杯，不一会儿，头便开始发沉。哥哥那些决绝地话语，师傅对其的规诫之语，又一次浮现脑海。心，仿似万千利刃穿过般，痛彻神髓，鲜血淋漓。极少流泪的我，此刻却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毫不停歇地喝着酒，越来越急。不知不觉间，一坛酒便将告磬。

    脑子一片混沌，仿似天地初开般，连我和酒，也一同消逝了。若说有什么还能让我感觉自己尚存在，那便是燥热和昏昏欲睡。世间众人，醉酒之后形态各异，有些会大笑，有些会大哭，而我却只想静静地睡去，在体内那仿似一丛篝火的极度热烈烘烤之中睡去，让我变成天地之间的一缕轻烟，无形无质，忘掉一切。

    我晃动着手。又一次拿起酒壶，将其中残存的一点酒汁，倒入了杯中。我低着头，一把抓住杯盏，正要一饮而尽。一抹冰凉，突然自手背传来，转瞬，便若闪电般，直抵肺腑。刺激了我已渐混沌地脑子，把我从那将欲沉睡的幻境，拉了回来。

    虽然醉意甚浓，但那抹冰凉实在突兀，让我顿起一丝狐疑。费力地抬起昏昏欲睡、重如磐石地头，醉眸微睁，瞟向手背，只见一双修长地手，覆在了我的之上。

    醉醺醺地顺其向上望去，只见一抹黑色地身影。那修长而高大的身影。让我觉得有些熟悉。抬眸匆匆一瞥那张脸庞，只见浓眉亮眸，清澈如水。鼻梁高挺，唇线完美。整个人看来极为清绝出尘。

    这不是哥哥，是谁？

    一时，潮绪翻涌，百般滋味一齐涌现。昔日之乐，曾经之痛，如今全变为一把心酸泪。往事堪哀！

    眼眸湿润，滑出眼眶。顺颊而下。

    “要么杀了我，要么抱着我。”我俯下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夜色寒寂，静谧如水，唯有火苗偶尔因为芯焰太长，而发出“扑哧扑哧”地燃灼声。

    静候多时。后背依旧清空。并未如我所愿，变得温暖而踏实。

    “你终是不爱我的？”我哀伤地问道。

    房间内依旧一片沉默，声声问话，皆似石头落入了无底深渊般，未有丁点回音。

    冰凉依旧在，手还是覆着我地。

    酒，让我完全放下了平日的顾忌，让我清除地认知了自己的本心。此时此刻。我只是雪琴。只是那个为情而伤的女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我不管哥哥是否有复辟之念。不管他是否欺骗过我，现在我只想他抱着我，爱我。因为我忘不掉他，忘不掉我们曾经的欢笑，曾经度过的每个时日。虽然，那些现在看来不见得是完全真实的，但它们却让我极度沉湎。

    静等一刻，见他还是那般似雕塑般默立一旁，索性“霍”地站起身，一把搂住眼前这个一直缄默不语的男子。同时，仰起头，用自己滚烫的唇瓣，覆上他那微凉地薄唇，开始疯狂地允吮起来，好似品尝世间最为难得的美味般。哥哥并未如往昔般回应，他只是默默地，甚而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任凭我拥揽和亲吻，没有拒绝，可也没有迎合。

    斯时的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哥哥。我不管不顾地伸出舌，想探入他的口中，可他只是唇齿微启，似颇为犹豫。

    人若没有期待，便没有空落和失望。一旦有了，而又近在眉睫，那便极易求知若渴，迫不及待。

    我收紧手臂，用力地抱着他，同时固执地将舌送入那狭窄的缝隙。他稍顿一刻，终是让步，缓缓张开了嘴。这一瞬，我压抑于心的情欲，似溃决的江水般，汹涌而出。湿润的舌时而在其口壁环绕、盘旋，若春柳轻拂，若大风刮过，若绵密春雨，若夏日骤雨，时而又轻挑慢抚着他濡湿的舌，时而又用力地吮吸着他口中甘甜的津液。

    面前地他，仿似一具木偶，只是任我索取和抚弄。

    心，急剧地跳动着。整个人炙热难耐。我极想获取一片冰凉，一片滑腻的触感，来消褪我内心的苦楚和惶惑，更想拼力以此证明哥哥是爱我的。

    唇舌的狂野挑弄、舔舐和吮允，双手在其性感而壮实的身上游走，竭尽所能地挑逗着面前地这个人。不一会，他似乎再也难以忍受我地热情，又似终于挣脱了其内心的枷锁般，猛地疯也似地抱住我，似要将我完全纳入他的体内般，并且用更为猛烈、更为疯狂，更为热情地爱抚回应着我。

    虽然，心下隐隐觉得今日的哥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此时的我已经无暇顾忌。那份异样，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热烈而狂放的亲吻下，在他冰凉双手的抚摸下，我的心不再有丝毫焦灼和不安，渐渐变得平和，又似往日和哥哥在一起时般，只是乖顺地躺在他地怀中，任其爱抚着我，任其将我带上欲望地巅峰，……

    一觉醒来，头似往日般疼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好似要破肤而出般。环望罗帐，空空落落，唯有我一个人。

    我清楚地记得昨夜哥哥来了，他在我的质问和热情下，终于还是用行动证明了他对我地爱。可是现下如何会仅有我一人?难道那是一场梦？

    低首望了望被褥下的自己，身无寸缕。看来，那并非一场梦，只是他为何不待我醒来，便悄然离去？

    用力回想，他昨儿似乎特地穿上了夜行衣。难道他真是一如上回，为师傅所逼，而迫不得已？

    想着，不由立即起身，恨不得马上见到哥哥。

    正在这时，紧闭的门扇外却传来了含月的声音。

    “皇上，临朝的时辰要到了！”

    迟疑一刻，终朗声应道，“进来吧！”说着，已经取过扔在一旁的肚兜和内衣。待其来到后殿，我已经穿妥了。

    自每夜饮酒以来，我总是紧关房门，一来避人耳目，以免知道我醉酒一事，二来也不让含月担心。她若知道我夜夜醉成那般，不知要如何忧心、挂怀了。

    如往昔般上朝，却吃惊地发现，从不缺席早朝的凌杰，今日竟然没有来！心下疑惑，当然也暗自担心，忧其是否身体欠佳，抑或出了什么意外。一下朝，我便立即遣方讯亲自前往凌杰府邸以行探望，而自己则前往含元殿。



 第十八章 情利相关苦挽留

    哥哥坐于案几之后，捧卷而阅。闻声抬头，惊异地望着我。几分欣喜，几分疑惑，自那黑亮似寒星的眸子中迸射而出。

    我深叹一息，慨然说道，“哥哥，你何苦如此？”

    哥哥满目迷惑，一脸茫然。

    “雪……”他稍顿一刻，瞅了瞅我，许是见我并无恼意，故继续道，“雪儿，何出此言？”

    我缓步来到他的身旁，倚着书案，深情而有些哀婉地望着他，“一切，既是被迫而为，只要你道明与我，我也不会责难于你，更不会为难师傅他们。”说至此，我垂眸略想一刻，又对其说道，“当然，这是有一定限度，不过你可放心，我是绝计不会杀师傅他们的。”

    哥哥面色渐转凝重，他徐徐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对我郑重其事地说道，“雪儿，我不明白你的话。不过，倘若你指的依然是那夜之事，我还是只有遗憾地告诉你：我身为前朝之后，忠心效力，与众遗臣之后一起努力，是我之责任和义务，并无任何胁迫之事。当然，凭此，你现在便可以谋逆之罪，杀了我、师傅和……”说至此，他迟疑一刻，方继续道，“你外公。能死在你的手上，我心甘情愿。但是，此事不仅是复辟，它还涉及了一大笔财富，还涉及了燕脂人。只要它们一日不为发现，不归属于人，那么便会有无数人会窥觑它们，会为之而不择手段。尤其是那些野心勃勃之人。”

    这是哥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与我说起此事，惊讶之余，也不得的承认其所言甚在情理，尤其是后面地。藉此看来。我目下不仅因为情感所牵，而不能动他们，就凭那笔传说中的财富，也绝不能随便与之相向，虽然从本质上讲。我们已经站在了河的两岸。任凭其发展下去，于国，于我陆氏，是极为危险的。但我不得不如此。所谓，放长线，方能调大鱼，只有如此，才能从真正意义上，消除这在我朝已经存在了近百十年地传说，让众多心怀不轨，蠢蠢欲动之人死心。哥哥和师傅他们，一定也是知道这点。方能在我知晓之后。依旧镇定。我想，只要我手中有哥哥，并有凌杰护卫，一切还是能够掌控的。当然，若是上官旭能相帮，那更是无虞。虽然鹿死谁手，还无法定论，但我是一定不会加害于他们三人的。既便他们拔刀相向与我。思定之后。不由暗舒一口气。长久以来，对哥哥和师傅如何处置。一直忧怀的我终有了明确的对策。

    然而，同时，一股悲愁却又随之而起。因为哥哥一席话，说明了他经历多日地思量，已经确定了自己真正所想，已经从那两难的取舍中，做出了选择。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我和他以后只能为敌，不可能再有任何缓转。心下之哀，无以名状，但同时也让我疑惑深深。倘若哥哥确实主动而为，那么昨夜……

    想着，不由狐疑地问道，“昨夜，你可曾来过两仪殿？”

    哥哥怔愣一刻，摇了摇头，“不曾。”

    我顿时若五雷轰顶，呆傻当地，那昨夜那人……

    微略冷静一下自己激越的心绪，暗自盘算起那能自如进宫，又对我不存歹意，甚而或许还心怀爱意，且形貌类似哥哥之人。不过一刻，我便顿悟一切。

    慢慢地走出含元殿，心下早已若打翻的五味瓶般。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天！我当如何面对他？

    从昨夜来看，凌杰在内心，对我是心存爱意地，只是他藏得太深，以致我完全不知，还以为那仅仅是知遇之恩的回报。如今想来，自己真真可笑！倘若仅是知遇之恩，他如何能做到对凌紫萱这般绝然？当然，此事是凌紫萱不对在先。但是就算如此，连与我拜堂成亲、自幼一同长大的上官旭，面对这样情况，尚难做到，他如何能？当然，从此也就可以极易理解七年前凌杰为何在我和凌紫萱冲突之时站在我这边，为何执意留守边疆，而前阵子为何更是不惜冒险，假意顺从清德王，为我铲除叛乱，立足根基了。

    一直以来，我都视其为挚友，视其为最可信任的人，今日却因我一时迷醉，而……那么现下，我当是该接纳，抑或拒绝？想来，他也是彷徨而因此缺席今日的早朝。

    凌杰，于我太为重要，在边防，在朝中局势都不可或缺。若是因之而接纳，实在是利用，于凌杰不公。可若是拒绝，凭我对其个性的了解，他必然会离开我，虽然不一定是现在，但为时不远。说实话，就算不考虑朝局，我也是不舍其离去的。因为在我身旁，已没有能如凌杰这般能放下一切待我之人了。对其，我是很为看重的。

    斟酌再三，我觉得自己不论是为国考虑，还是为己而思，都是不能任凌杰离开的。

    回到两仪殿，方讯已来回禀，说凌杰偶感风寒，卧病在家。我淡淡地点点头，并不做声，心下却已决定今晚趁夜前去，与之谈明一切。

    皎月横空，明辉溶溶。天霁豁朗，深蓝如幕。屋檐、树木，皆沐在如乳如练地月色中，仿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薄薄地清寒之光。

    我换上夜行衣，几个起纵，便离开了皇宫，直奔凌杰府邸。

    朗月之下，偌大的府邸，唯有主屋外侧，高悬着数盏橘红色的灯笼，其余之处，一如我上次来时一般，漆黑一片。而那幽红烛火，在廊檐之下投映出数圈黯淡光晕，为那黑漆漆的主屋平添一份神秘之色，诱惑却又暗含危险。

    凝望之间。心下不由又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虽然我能一如往昔，将其视为挚友，装做昨夜全然不晓。但是他今日的缺席，实际上已经变相地告知我一切已回不去了，至少在他心中是那样。况且，凌杰地个性很为矛盾，高傲而自卑。敏感而宽容，执着而又决绝。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招致大错。

    思量一番，还是跃下了房顶。向主屋而去。

    方自站定，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了。凌杰一身玄色锦袍，伫立门中，静静地望着我。那双灿似繁星，深若碧潭，清澈若甘泉般的眸子，缭绕起一抹朦胧、难辨的雾霭。点点心绪，掩映其下，若显若藏。

    “我非君子。更似小人！”凌杰垂下那长长地羽睫。黯然神伤。

    昨夜虽然是我主动，但凌杰定是知悉其中缘由地，毕竟他在清德王府也待了那么长的时日。他在心知一切，而我酒醉地情况下，并未出手阻止我，后来甚而还主动迎合于我，以常理之见，的确为人不耻。因此。他心生悔愧。惶惑不安，在情理之中。但是。我知道，凌杰绝非那般之人，虽然他几岁便开始浪迹江湖，持剑杀人。

    轻叹一息，徐徐走上台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铮然说道，“错不在你。”说至此，犹豫一刻，缓缓举步，跨过尺高的门槛，来到其身旁，轻轻侧倚着他，柔声说道，“不要自责，更莫无声离去，好吗？”说着，侧仰起头，深深地望着他。

    凌杰身子一僵，他静默一刻，方低声问道，“你不迁怒于我？”

    我挽住他地胳膊，将头偎在他的肩上，轻声应道，“不。”说话间，脑子在这暗黑而昏幽的环境之中变得有些迷糊，分不清我身旁的是哥哥，还是凌杰。但不论是谁，我都无法想象其离去地。

    “是因为朝局？”凌杰的声音骤然变冷。

    他的话，仿似一只尖刺，正戳中我之软肋。一时间，不知当如何作答。

    凌杰似乎顿时了然一切，他缓缓拂开了我的手。

    突生的疏离，让我顿觉一阵空落。不待其开口，我已长叹一息，一面缓步而出，一面淡淡地说道，“我承认，有这因素，但并非全部。”思量几许，又道，“表面上，我目下稳坐龙椅之上、风光无限，威风凛凛，但实则众叛亲离，早已是一孤家寡人。”说至此，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韩斐之之事，你是知道的吧。”

    说实话，上官旭待我其实也算情深义重，但他终究是上官旭，凌杰这般纯净的感情，他是绝难有的。

    凌杰静默一晌，点头答道，“是。之所以一直对你隐匿，是因为……”说着，他垂眸，避过我的凝望，继续道，“我知道你对他倍为看重，甚至远超过上官侯。”

    沉叹一息，我颔首而应，“不错。确是如此，可他却……”说着，一股凄悲和哀伤又一次涌上心头。暗自调整一下自己地心绪，淡然一笑，陡转话题，“我知道，让你留下，对你不公平，因为你从未将权势和名利放入眼中。但我能做到地，仅止如此。”说话间，我转过身，直视着他，对其说道，“当然，若你执意离去，我也无奈。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于你和凌紫萱。然而，我更希望能……”说至此，垂眸沉静一刻，慢慢转身，轻声说道，“每日看到你！”

    凌杰听罢我一席话，面色微转。不似方才那般一片寒霜，但也并无释然的表情。

    咬唇静驻片刻，对其说道，“一日之内，与我答复。”说罢，一转身，提气飞身离开了。

    回宫之后，心下不再焦灼，平和几许。虽然凌杰去留尚未最后定论，但我已尽力。

    踯躅一刻，还是前往万春殿，一来想看看上官旭，因为我已有几日没有去看他了，二来想看看我们上回所谈之事进展如何。毕竟，若是凌杰离开，我不得不另外培养人，但其成长终究是需要有些时间的。在这之前，上官旭，或者说太后和上官氏的态度，便变得尤为重要。

    万春殿，已随着夜深更漏而变得安静。殿外，除了几个当值的宫人之外，唯有一片寒寂和无尽的夜色。那数盏灯笼，散发着幽暗的光线，投射于地，只剩一抹薄似轻纱般淡淡的光晕。殿内，还是按照我常日在此留宿地习惯，燃灼着一丛黯淡地烛火。那微弱的烛光与其周遭如海地漆黑相较，无异于暗夜的指明灯。其侧，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形，若剪影般映现于窗扇之上，忧伤而哀郁。看着，已让我憋郁地几乎无法呼吸。仅仅一瞥，我已得到了我今夜想得到的答案。

    心攸地揪紧，似被人重捶了一般。思绪，更如朔风般，回旋翻涌。

    遥想当初，他多次出手相救，让我逃脱劫难。可以说，没有他，我今日早已埋在那一黄土之下。而在我们成亲前六年，我们也曾甜蜜恩爱，度过了无数快乐的日子。这些美好时光，在我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让我对其相当在乎。但，随着上官氏与我之间开始出现分歧，我和他的关系，渐渐变得敏感而微妙。如今，二者矛盾已形同水火，他还想调和，希冀并立，已变得仿如梦呓。上回，我对他的承诺，已是对上官氏最大的让步。可是，从他现在的神情看，太后和上官意是没有答应的。贪婪之人，形如无底洞，再多的退让，也难以满足他们。

    如此看来，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是在悄然无形中上演了。虽然在我与上官氏之间进行抉择其难度之大，但他必得为之。而于其心境，我虽能理解和体会，却无力相帮。因为若是容忍上官氏上位，除了其弄权、威胁江山社稷之危害外，就算他们不知道师傅和哥哥前朝之后一事，也必定会对师傅他们痛下杀手。当然，他们也不会放过凌杰，既便凌杰真得离开朝廷。而这一切，恰恰是我无法容忍的。

    如今，上官氏既然不肯妥协，而假如凌杰真得离开，那么我之境遇恐怕就十分艰难了。朝中局势，原本三足鼎立，分别是师傅、上官意和凌杰。而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凌杰。他手握重兵，钳制前两者。如今，凌杰若是一走，要么我必须立即另调他人接替，要么就得利用目下两势。但师傅和上官意，各存异心，皆不可靠。若是要想保全父皇托付与我的江山，那么唯有利用平衡之术。但，师傅他们和那燕脂人，不可能长期等待，终究是有对立的一日。不过，若是我能在其与我彻底决裂之前，找到替代凌杰之人，江山或许还是有得一救。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再找到一个如凌杰这样的人，实在太难，抑或可以说凌杰是无可替代的，至少在我心里如此。

    怔想间，我已没有了进去的兴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上官旭的感情，若是不撇清其中相关利益，是很难和好如初的，顶多也就是表面夫妻罢了。心灵的沟通，是绝难做到的，更不可能真正地相互倚仗。



 第十九章  深情如海心意坚

    或许是因为有了更为险恶的情形需要考虑和焦灼，当夜我竟然没有饮一滴酒，便安睡了一夜。

    第二日早朝，如常到临，循望一遭，依旧没有见到凌杰。他的接连两日缺席，引来了朝中一些敏感的臣子猜测不已。虽然风闻不少，也知道这些之危害，但我却只能保持沉默，非有良策应对，实是无奈之举。心开始有些沉重和焦灼，虽然对可能到来的最坏后果，我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

    下朝之后，我破例，第一次未去书房处理政事，而是径直回到了两仪殿，等候凌杰的到来。

    从清晨到日中，从午后到黄昏，灰白的天宇中那淡暖的太阳，已从东边，斜落到了西边，凌杰依旧音信杳无，甚至连张纸片也未送来。有的，唯有窗外那一片瑰丽晚景。

    残阳如红玉盘，半悬于天幕。纷纷绕饶的橘红云霞，环于其周，渐变渐淡，直至完全融合于那一片灰白的天际。

    满园的树木，在其辉映下，皆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那常青的绿树，那绿黝黝的低矮灌木，那黑褐色的枯枝，皆携着那幽幽红光，在寒风中摇曳，似起舞般。

    说实话，虽然我与凌杰相识已有八、九年，但对于他今日是否会来，我竟没有一点把握。因为此事虽关乎于性格，却决定于我在他心中的份量。从上回清德王一事来看，他应该会留下，但因为他的性情具有多面性，所以最后结果终是难以预料。

    凌杰，于我，在朝中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在私下曾是真诚的挚友。而我与他之所以会达到如今的尴尬境地。部分是因为我醉酒而误将其当作哥哥而致，部分是因为他对我心存爱意之故。虽然，我迫切希望他留下，但不论公私哪个缘由皆非他之所期待的。故而。从这一点上来讲，我要求其留下，是极为自私的。

    怔想间，期待、焦灼之中又平添了几分愧疚。它们融合一起，盘亘于胸。久久难散。我想它们一时也不可能消逝，除非我得到了凌杰地最终决定。

    夜幕渐渐降临了，冷风更为凄厉和凶猛，“呼呼呼”鸣叫中，将洞开的窗扇刮得“咯吱咯吱”响。

    我凭窗而坐，任那寒厉的朔风，争先恐后涌入房间，钻入我的衣衫。将我彻底包围。那刺骨地寒意，透过肌肤。直抵心底，整个人如堕冰窖般没有了丝微热度，身体不知不觉中已为僵冻。

    正在我仰首，任那冷厉的夜风吹拂我面。让那寒意惩戒我心灵深处的那阵阵愧疚和自私时，含月那满怀关切的声音，攸地闪现耳畔我身旁，急忙关上窗扇。

    我微曲嘴角，竭力扯出一丝笑意，“无妨。”说着，徐徐站起身。走到一旁地圆桌旁。吩咐道，“给我取坛酒来！”

    正走向床畔。意欲为我取来披肩的含月，身子霎地一僵。转瞬，她徐徐转过身，“皇上，饮酒伤身。”说话间，她娥眉微颦，目隐忧伤。

    我重叹一息，摇了摇头，“无妨。”

    “陛下，你昨儿不是……”含月款步走到我近旁。

    未待其说完，我苦笑着，打断了她，“去吧。”

    含月担忧地望着我，那双黑莹莹仿似两汪秋水般的眸子，尽是关切和忧伤。她静默良久，方道，“陛下，奴婢自幼看您长大，从未见你象近来般伤心过。可是，就算天大的事，没了身体，又如何能应对？”

    含月恳切的言辞，直入我心，让我感动不已。

    从小到大，我虽几经磨难，却总有人相助于我，让我幸运地化险为夷。故而，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我并未经历过什么真正大的坎坷，直到七年前为了哥哥之事。但那一次不同于此番，因为当时蹊跷颇多，所以还是心怀一线希望。而这回，虽然我和哥哥居处相距不过数百步，但实则我们已经走上了完全相背的两条路。拔刀相向，只是迟早问题。

    一时接受不了的我，因此而沉沦、颓丧。虽然白昼还是能维持为君之相，但夜里已几乎变成了一个酒鬼。其实，现下想来，自己真是有些过于脆弱和幼稚了。就算没了哥哥，我地身旁，不是还有如含月这般关心我的人吗？我又何苦因那背叛而放纵、糟蹋自己？

    怔想间，羞愧一时涌上心头，脸若发烧般滚烫。

    正欲启口，却又转念一想：今夜情形究竟不同。犹豫片刻，不由抬眸，郑重地对含月说道，“最后一次，好吗？朕答应你，最后一次！”

    “好吧！”含月又望了望我，方极不情愿地步出了房间。

    短檠灯默默地燃灼，火苗幽暗如豆。橘色烛光，微弱黯淡，但依旧冲尽了一室地暗黑。

    时间已近子时，周遭沉静如水，甚而连些微风声都没有。我静静地坐在圆桌旁，凝视着面前那瓮尚未启封的酒坛。

    褐红色的瓮坛，在烛光的照耀下，沉黯而深黝，泛起点点古朴暗红地光泽。瓮口那银白色的锡封，在其衬映下，显得白铮铮，尤为耀目。

    心情颇为沉重，仿似磐石压胸般。方经历哥哥背叛的我，看来不得不面对最为信任的凌杰的离弃。

    捻起锡封一角，用力一撕，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只是一瞬，便盈溢满胸。

    酒香袭人，却霎地让我忆起自己近段日子的颓丧。本已扣住酒瓮的手，不由微微松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抹微凉不期而现。它，仿似一根硬生生地刺，捅中了我地心。非但没有点滴情理之中的喜悦，反而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哀之感。

    经过这两日地冷静思考，虽然自己不再会将凌杰当作哥哥地替身了。但我其实无以为报凌杰那纯净似高山雪莲，深比大海般的情意，更为重要的是，他不同于上官旭那般与我有利益相关。或者说交易夹杂于其间。他，离开了我，还是能活得洒脱。而我能给他的，不过是权势，或者荣华富贵。但那些于他，根本视为粪土。

    “不准喝了！”凌杰微微用力握住我地手，霸道地说道。

    面上淡淡地笑着，心中却若打翻了的五味瓶般。情意堪真，可是却到之弥晚，我知道自己已不能报之所期。但是，我想一旦他今日决定留下，那么只要自己在此一日。便会自私地想留之于侧。

    “为何不走？”我抬起头，望着那双闪烁着熠熠烛光的亮眸。他垂眸避过我的注视。双唇喏了喏，“事实上，我已经离开了。”

    我轻轻地瞟了瞟凌杰，缓缓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旋即。站起身，微踱数步，来到窗前，喟然长叹道，“那为何又回来？”

    房内一片静悄悄地，唯有烛芯燃灼地“吡呲吡呲”声。

    好半晌，凌杰才打破了一室的沉寂，对我说道。“我说过要好好保护你！”

    “哦？”轻轻推开那紧闭的窗扇。迎进房外那冷寒如冰的气息，任它们争先恐后地向我袭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脑子却因之而更加清明了。

    他的脸蓦地一红，稍适，低声说道，“的确如此。”

    “你多虑了。”我刻意压抑住内心的矛盾，冷冷地答道，“我想自己能应付一切！”

    非是有意赶他，而是担心他日后后悔，反生麻烦。

    凌杰在朝中之重要性，人众皆知。而他偏偏又极为忌讳我因之而留下他。虽然他对我怀着极深厚的情意，虽然他深知我心。可是，爱之越深，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是吗？那可否容臣知道陛下准备如何面对两个各有异心地权谋？”凌杰声音陡然一寒，气恼之意彰显无疑。

    “无可奉告！”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凌杰几步走到我身旁，斗气般厉声说道，“如此说来，我更得留下，一观精彩！”说着，他侧过头，冷冷地盯着我，“只不知陛下准备派谁接替我？如何钳制二势？”

    “我自有办法，不关你事。”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那茫茫夜色，淡淡地说道，“你走吧！”

    “为什么？”凌杰惊诧地望着我，几点迟疑，几点落寞暗隐于眸。

    “我给不了你期望的。”我索性不再兜圈子，挑明一切，“而我能给地，你又并不需要。”

    凌杰听罢，立即恍然大悟。稍适，他眸光一沉，坚定地说道，“你的需要，便是我的需要！”说着，他转过身，阖目而语，“因为对我而言，留在这里、看到你，比什么都重要。”

    心中的犹豫，在他地话语间，缓缓消散。可我终是觉得委屈了他。

    幽幽一叹，轻轻说道，“凌杰，你还是走吧，否则，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凌杰微怔一刻，稍适，摇了摇头，“那就让我永远留在这里。”

    他坚如磐石的话语，直捣我心最最柔软之处。思潮澎湃，雪浪拍空。

    咬唇，微微平息一下自己激越的心绪，徐徐转身，慢慢倚入凌杰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紧实的腰际他胸膛内有力的心跳，让我觉得倍为安适和踏实。我知道自己的余生，将与这个痴情地男子联系到一起。

    此后，凌杰隔三岔五，便会来到两仪殿。我们有时聊天，有时静静地坐着，有时谈论国事，有时一起研习兵书。不过，他从来不在此待到天明。每回，都是趁着夜色来，又趁着夜色而去。当我清晨一觉醒来，看着枕畔空空如也，心中有时竟会觉得空落落。昨夜地一切，那一刻，仿似梦境般虚妄。不过，我知道，以凌杰那般高傲、自尊而又极为敏感的性情，是绝不会、也绝不适合留在后宫之中地。然而，见他总是这般奔波，却也有些心下不忍。故而，偶尔我也会出宫，去他府邸。

    我们俩，似乎又回到了初识之时，毫无戒备的一起笑，一起说。那一刻，我不是什么帝王，只是一个开心的女人。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我明白凌杰为我带来的不仅是守护，还有快乐。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的那种简单。他对我而言，已非因朝局那么简单，乃是由于感情所需。

    朝局因为凌杰的留下，变得豁然开朗。上官氏和师傅，手中掌控之权势，被我一点点收了回来。太后气恼，暗中对上官旭施压，以期挽回局势。上官旭的日子，越发艰难。我虽时常相陪于侧，却无法相帮，只能默视其越发消瘦。不过，太后一时却也未再寻我麻烦。或许，她是尚未找到对付我的突破口，而暂时隐忍也未可知。

    师傅和哥哥，似乎早已料定一切，并未有任何异举。不过，这番淡定却绝非是真的无为或者惧怕，因为据我对他们的了解，当是在坐等良机吧。而我，也以静制动，暗中观察其动向。



 第二十章 乾坤化转见明日

    朝局渐变好转，我面上的笑容，增加几许，当然心底不得不承认凌杰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含月见我开朗不少，也极为喜悦。

    然，朝中一些对政治敏锐之人，似乎早已捕捉到了变化的前兆。他们虽尚不敢公然有重新瓜分朝中之势的言行，但却在暗中积极寻觅委婉而巧妙的良策，以为日后之变化蓄积力量。而增选王公贵族之子，充斥我那单薄的后宫，便是其中之一。

    这日早朝，论完当日要事，正欲让执事官宣布退朝，张海山，却出乎意料地跨出班列，执笏倾身。

    “启禀皇上，臣有要事禀奏。”

    垂眸一瞥，是那礼部尚书张海山。

    “准奏！”

    “陛下登基七载有余，一直膝下荒芜，未能育下任何子嗣。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寻常百姓，尚是如此，何况皇上？”说着，他利落地一掀前摆，“扑通”一声跪于殿中，恳切地说道，“故，臣以为陛下应选取京城内适龄公子充扩后宫，及早诞下子嗣。”

    话音一落，朝中大半臣子，都随之跪下。他们一齐叩首，恭谨而沉缓地说道，“望陛下恩准！”

    张海山这一提议，在我意料之中，却也在我预计之外。

    对于有人想重新盘踞朝中之势，我是早就想到了的，但绝计没有料到他们会用这一招。

    垂眸环顾高阶之下，除了上官意以及他的一些门生、故吏，师傅、外公以及他们的旧部和凌杰以及他手下的武将，未有下跪之外，其余人众，可谓前所未有的第一次如此齐心！当然，这并非因他们俱被张海山拉拢。而是缘于这些人，有着共同的目的。

    心下冷笑，眸子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凌杰。

    此刻，他执笏而立。貌似如常。沉静地面容，仿如碧潭，那晶亮的黑眸深幽、冷寒，若汪冰湖般。不过，他垂于身侧的手。却悄然已由方才的松垂之态，变为一只捏紧地拳头。

    思量一许，终是决定对张海山之提议不加驳斥，予以认可。当然，这并非因为我有心多纳侍夫，而是缘于我想藉此瞧瞧人心。至于如何收场，我自有办法。不过，上官旭和凌杰那边。却是需要解释一番的。

    思定之后，遂点点头。“好吧，此事就由张海山负责。”说罢，便站起身，向殿外而去。

    “谢陛下！”响亮的声音。仿如洪钟，在我耳畔悠悠回荡。

    到书房处理完几个较为紧急的奏则之后，我便前往万春殿。

    大殿悄寂无声，唯有朔风在猛烈地吹拂，将无尽的寒意，刮入殿中。

    阴惨惨地天空，在洞开的窗扇内，露出了一方。上官旭默立其前。反背双手。似在凝望，又似在沉思。那高卷的衣袂、下摆。发出“吡呲吡呲”的声音。

    曾经倜傥、不羁的上官旭，在夹缝间艰难斡旋之中已没了影踪。如今的上官旭，仿佛总笼罩在灰色的阴郁中。他静静地凝望着铅灰色的天宇，双唇紧抿。那双明亮地桃花眼，虽澄澈依旧，但已不见往昔的意气风发和从容、淡定，一抹沉黯地悲郁漾于其间。

    轻轻走近上官旭，缓缓环住他的腰，将自己的头贴紧其宽实的后背，“旭，……”本欲安慰，然启口，却觉竟无从慰藉。

    上官旭回转身，揽我入怀，苦涩至极地笑道，“雪雪，今日之事，你务须解释。”

    我摇了摇头，倚着他地胸膛，柔声反问道，“你以为我今日之举，为何？”

    对于上官旭是否能完全明悟我的心思，虽有几分把握，但在此时此刻，还是道清为宜，以免多生误会！

    他垂眸，避过我的目光，轻轻揽着我的肩，黯然说道，“你之目的，不过人心二字。”说着，他长叹一息，“当然，你也可以凭此暗定日后可用之才。”

    自和上官氏关系僵冷之后，我便开始有意识地避免和上官旭谈及朝事。非为隐瞒，而是担心因此触及那难以抉择的敏感问题，进一步影响我俩的感情。然，有时越想回避，却又越是无从回避。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喟然深叹一息，良久无语。

    其实，看着上官旭如此忧伤、阴郁，我有时想自己是不是太为自私？是不是该为了他，隐忍一切，做个傀儡？但我知道那只能想想。因为假若我失去手中地权利，哥哥、师傅和外公，包括凌杰，定难保命！师傅和外公，不论他们心有何念，终究于我有养育和教诲之恩。而凌杰，为了我，甚而背弃亲情，我如何能将他送之于他人屠刀之下？可是，这样一来，上官旭就必得陷入如我一般，或许更为艰难地境地。但，两相比较，我只能亏欠上官旭了。非他在我心中份量不足，而是那样一来，牵涉人更多，负情更深。

    惆怅而沉重的纠葛，让我几乎窒息。

    静静地倚在上官旭地怀中，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而宽厚的怀抱，但心没有了往昔的安适，有的只是痛彻神髓的疼。这一刻，我真希望能有把利刃，斩断那世俗的一切纠缠和关联，让我们不再如此沉醪而悲郁。

    因为上官旭的情绪近来相当低落，故而我一直相陪于侧，不是做为君王，而是以妻之身份。当然，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将将前往凌杰府邸之行予以延后。

    一晃，十余日过去了，凌杰并未如往昔般来过宫里，心下禁不住暗自有些担忧起来。

    对于凌杰，是否已会意我当日之举的用意，我并无把握。因为凌杰，终是不同于上官旭。他没有上官旭那么深远的睿智和繁复的心机，他的心思来得浅的多。当然，这恰恰也是我与他在一起尤为快乐的一个原因。

    这日。处理完前一日和当日所有地奏则，我抽空回到了两仪殿。换了一身夜行衣后，便飞出了窗扇，没入了黑漆漆的寒夜之中。

    到得凌杰府邸。他并未歇息，而是坐在窗前，阅读书卷。不过，好半晌都未曾翻过一页。见此情景，了然一切。

    悄然进屋。一向颇为敏锐的凌杰，今夜竟似乎无所察觉。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中。

    无声一叹，缓缓来到其身后，柔声问道，“还为那日之事不悦？”

    凌杰身子一僵，旋即，回眸冷冷地望了望我，“不敢。”说着。他放下手中书卷，“霍”地一下站起身。“为臣之人，怎敢指点陛下？”

    我撇撇嘴，轩了轩眉，白了眼凌杰。“还说不呢？”说至此，顺手拖过他方才的椅子，就势坐下，“你觉得我真是那般荒淫好色之人？”

    凌杰一怔，脸蓦地红到了脖子根。稍适，他垂眸静默一刻，方低声问道，“那当日你为何不拒绝？”

    我淡然一笑。缓缓问道。“目下朝臣，何人可替代上官氏和浩飞？”

    凌杰静想片刻。摇了摇头。

    “那么此番岂非一个绝佳地机会？”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凌杰，嫣然浅笑。

    凌杰眸子一亮，霎地恍然大悟。一晌，却又不由愁云堆眉，“可……”其欲言又止之态，暗示似有难言之隐。

    心知其意，不由缓缓站起身，柔声说道，“待他们折腾够了，我自有办法了结。”说着，轻轻揽住凌杰的腰，笑着打趣他，“莫非……”

    话方出口，凌杰立即转眸，恨恨地瞪我一眼，“我什么也没想。”话虽如此，但他的脸却已红得似根熟透的茄子般。

    看着他那羞恼的模样，我不由忍俊不禁地笑开了。

    数日之后，那积极地好事者----张海山便捧着一摞画像，来到了我的书房，其后跟着两位抬着红漆木箱的侍卫。斜眸，飞了眼那木箱，非通常之状，而是从上至下巧妙地分成了由薄至后的三层。

    “陛下，这是臣整理好的在朝众臣，包括异姓王公在内之子嗣中，所有十五至二十五的适龄公子画像，请陛下过目！”说话间，张海山偷偷抬眸，觑了觑我。

    我装作不知，继续一面阅览手中奏则，一面淡淡地问道，“为何分层而置？”

    张海山一听，眸子顿时迸射出一道晶亮的光芒，一道狡黠悄然划过唇侧。

    “臣想着陛下国事繁忙，故先行大致整理了一下。”

    我点点头，旋即，在奏章上批署了自己的意见后，放下则子，缓缓起身，淡笑着，带着些许饶有兴致之态，走向了那木箱。

    “那你据何分类？”说着，我已来到了箱子旁。

    伏跪于地地张海山，移了移身子，转向我，“既是选配天子，自然得品貌、家世、皆为上品，方能入选！”说着，他微抬起身，指了指最薄的那层，“这层之中，便是臣在近千名年轻公子中挑选出地、最为合适之人选。”

    我含笑颔首，继续问道，“那么第二层呢？”

    “若说第一层，堪为上品，那么这层便是中品，而最下面那层，即是下品。”说着，他膝行数步，来到箱旁，对我说道，“故，臣以为，陛下无需浪费时间，只要览阅上品足矣！”

    “是吗？”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朕便来瞧瞧你之品判标准是否合乎朕之心意！”说罢，便吩咐一旁的两名侍卫打开了箱子，将三个层隔在窗下的案几上一字摆开。

    随手拿起了所谓上品之中的一幅画像，展阅一览。人倒是浓眉大眼，颇有几分英气，不过吝气太重。移过目光，细瞧一旁地简介，方知此人竟是张海山的侄子。

    看来，此番我之目的是达到了。

    嫣然一笑，故意夸赞道，“张海山，朕未曾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么英武、俊朗的侄子啊？”

    张海山一听，顿时喜笑颜开，“陛下谬赞！”斯时，他忙不失时机地献媚，“愚侄今年十八，身高八尺，饱读诗书，又曾师承名门学武，可谓文武双全。”

    “哦？”我挑了挑眉，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让他好好备考吧！”

    “备考？”张海山满脸的笑意顿时僵住。

    我点点头，“十日之后，箱卷中所有人等，前往太极殿，参加会考。”说着，徐徐转身，冷生吩咐道，“此事，你立刻通知下去，不得有误！”

    “是！”微颤的声音，暗泄了他心中的惶恐。

    心下冷冷一笑：在我这里，若是有谁想攀附裙带关系，以为晋升阶梯，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想着，不由对正欲默然趋退的张海山，淡淡地说道，“你就安心做你地礼部尚书吧！”

    身后地脚步霎地一顿，稍适，一个悔恨而颓丧的声音，自身后飘了过来。

    “是。”

    十日之后，太极殿中，近千张几案后，端坐着一众此番本为入选后宫、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五之间地适龄青年公子。

    我端坐高阶之上，俯视众人，威严地说道，“在坐各位，皆为朝臣之后，国之栋梁之子。国之安危，你等较寻常百姓，将更为有责。如今，外族虎视耽耽，窥觑我朝疆土，正是需要尔等作为之时。故，朕今日特别增设一科，在尔等之中，选拔栋梁之才，以备后需。朕以为，为国效力，将比朕有什么子嗣，更为重要！”说着，我目光逡巡一下众人，又严谨地告诫道，“虽然在坐有些人，可以因封荫袭爵，但若是今日考试，发现才略疏当，将一律取消其资格！”

    “是！”

    我点点头，又道，“今日科考，将由凌将军监考，希望众位最好莫有违规行为！”说着，斜眸，瞥了瞥高阶之下，侍立的凌杰，“，因为他有耳听八面，眼观四方之能。”

    凌杰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寒厉似冰剑般的冷煞，自其眉宇显露无疑。

    今日之所以让凌杰来监考，是因为他的冷厉，在朝中，乃至整个京城，是有了名的。而这之目的，有二：一来，可以让他暗中挑选一些人才，二来，也可凭他震慑一下这些王公贵族之子，以免科考因为作弊，而流于形势。

    众人听罢我话，悄然瞥了瞥凌杰，惶恐之色，悄然流泻。一些曾忧心违例之人，不由似焉了气的皮球般颓丧不已。

    “是！”

    看着一切已差不多了，故向凌杰递了个眼色。旋即，便站起身，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声音中，徐徐离开了太极殿。



 第二十一章 心思明白谣言起

    含月随我已有十余年，看着她在无微不至地照拂我中度过了她的美好韶华，心下倍为不安。前些年，我几番为其寻觅夫郎，皆被她婉拒。如今，她年岁渐长，而我也已较为安定，故心下以为还是当为其择觅佳婿为宜，以免贻误她终身。而此番，王公贵族之子科考，不啻为一绝佳的机会。故，我在审阅他们的考卷之前，让含月先为我粗选一遍。

    这日，午觉方起，欲前往书房，审阅那些考卷。

    “含月，考卷可已览阅、挑选完了？”我一面对镜理了理微松的发髻，一面问一旁为我别簪弄饰的含月。

    含月一面继续弄着那冰玉雪簪，一面应道，“嗯。不过奴婢才学浅薄，大致分了分，也不知当与不当。”

    我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不以为意地说道，“你无需过谦。”说话间，待身后的含月摆弄完毕，方站起身，问道，“你以为谁的最好？”

    正仔细瞧着我云髻的含月，不由一愣。稍适，她细细思量一阵，谨慎地说道，“据奴婢看，当是鲁尚云吧！”

    “为何？”我扭过头，望着含月。

    含月又想了想，方回道，“他的见解新颖，言辞犀利，所提建议，奴婢以为颇为实用！”

    我点点头，心下却觉得这个姓，颇有些熟悉。暗自思忆一番，顿时想起了吏部尚书鲁意。

    “他可是鲁意之子？”我心怀几分疑虑地问含月。

    含月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哦。”淡淡地答应，心下已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

    “陛下，奴婢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含月踯躅地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你与我情同姐妹，有何不可？”

    含月抬眸，瞥了瞥我，又迟疑半晌，方低声问道，“奴婢一个侍女，陛下此番为何会让奴婢阅览试卷？”

    她之疑问，正是我现在有意告知她的。因为，择婿一事，终是还要她自己做主。

    轻扬嘴角。含笑反问，“你聪慧至极，如何会猜不出？”

    含月立时面红耳赤。稍适，她摇了摇头，“陛下美意。奴婢心领了。”

    本欲举步出门的我，不由收回脚，转过身，满腹狐疑地问道，“为何？难道在这千余名人中。你竟未相中一个？”

    含月垂首，避过我的凝视。对我说道，“陛下误会。奴婢一低贱侍女，如何能配得上那些王公之子？”

    “这一点，你务须担心。明日，朕便封你为公主，定保无人敢小觑你！”面上虽好言宽慰含月，但心下却依旧充满疑惑。因为就我对含月的了解，她并非看重身份之人。更何况，她明知。既是我为她择婿。必有我为其撑腰，又有何人敢低视她？如此看来。她这说辞，不过是推脱罢了。

    “不用了。”含月摇首拒绝了我的好意，“奴婢出生贫苦，若非陛下，绝不会有今日。陛下若不嫌弃，还是让奴婢侍候您一生吧！”

    看着含月坚决地模样，心下更觉有异。凝想片刻，一个念头，顿时跃入脑海。相随其现，心如磐石压着般，沉重而阴郁。

    深叹一息，轻声问道，“含月，你心里是不是早有人了？”

    含月一听此语，本绯红的脸庞，“刷”地变成煞白，恐惧和惶惑，若流水般，自其黑眸中泄出。

    “不！不！奴婢没有！”她用力地摇着头，强烈否认着我的话。

    斯时，我已明白了一切。心，若刀绞般疼。非为她和我，属意同一人，而是因为含月为此，竟决意服侍我一生，不为婚嫁。想当初，攸晴也因此方心生妒忌，最后不惜铤而走险，走上了不归之路。如今，虽然我和哥哥已不复当初，但含月依旧是我最亲的姐妹。这些年，她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当是我放手，让其过一过她自己生活的时候了。更何况，哥哥与我再也不可能同路而行，莫若让含月去照顾他，以免其行得艰难。

    想着，不由淡然一笑，对她说道，“此事，你当早些告知我！”

    含月一听，忙摇着头，试图争辩，“陛下，奴婢……”

    我摇了摇手，打断她的话，“无需再说，今日起，你便去含元殿吧。”说罢，缓缓转身，欲举步向殿外而去。

    含月“噗咚”一声跪到我脚下，恳求道，“陛下，别赶奴婢走，别赶奴婢走！奴婢心里没人，真得没有任何人！”说话间，她已是泪流满面。

    我长叹一息，回过身，弯腰扶起她，诚挚地说道，“咱们多年姐妹，我如何舍得你走？”

    含月听罢，顿时僵愣当地，她稍止泣泪，满目疑惑地望着我。

    我苦涩至极地笑了笑，又努力倒吸一口气，方艰难地说道，“难道你不知我已有数月未去过含元殿了吗？”说话间，心又已似刀割般疼。

    含月一怔，目中疑惑更为深黯。

    努力平息一下自己起伏的心境，竭力平和地说道，“我已另有他爱，你务须顾忌！”说罢，再也不顾含月，只是大步流星地向房外而去，非为决绝，而是因为泪水早已在悄然中夺眶而出，顺颊而下。

    这日，与上官旭用过晚膳，便与他一同品赏新贡的毛峰。上官旭最是好茶，故而，每有新进的上等茶叶，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让人给他送来。今日，恰好得空，故索性亲自带了过来，与之一同品鉴。当然，也想因此而增进一下我俩那时冷时热的感情。

    上官旭用过膳，便坐于窗下地椅子中。开始细细品茶。

    他一手举起白如皓雪的茶盏，一手捻起茶盖，轻轻撇清了茶汤面上的碎末，仅仅深吸一气，便慨然叹道，“不错，确是好茶！”说着，他扭过头，浅笑着望着我，“雪雪最是体贴！”

    近些日子。不知是因为他已想出了两全之策，还是因为他对我承诺之事，有了进展。上官旭地情绪好转不少。不过，对于他开朗地原因，他不提。我也不便问询，想来到得佳时，他自然会告知的。

    莞尔一笑，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冲着这些绝美地香茶，我上官旭今生。只要活着，怕是就舍不得离开雪雪了！”上官旭回过头。戏谑地望着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我撇撇嘴，有些不悦地叱道，“离开？想都别想！”

    上官旭笑了笑，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求之不得。”说罢，他缓缓低下头，亲密地吻上了我的唇瓣。

    起初，似和风细雨般轻柔，渐渐。便如夏日雷电般猛烈而狂放。我紧紧地搂着上官旭。热烈地回应着他。

    不过一晌，我们俩便衣衫尽敞。共赴巫山云雨去了。

    激情之后，我俩躺在床榻，他似陡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终道，“雪雪，我听说你的贴身侍女含月调往含元殿了？”

    他的话出乎我地意料。稍怔片刻，微曲嘴角，竭力笑着以掩饰住自己内心的伤痛，含糊地说道，“她自幼服侍韩斐之也是惯了地。换了别人，韩斐之也不见得同意。”说罢，也不容上官旭回应，便立即另起它话，岔开话题。

    上官旭了然我心，他淡淡地笑了笑，不再提及。只是，紧密地揽我入怀。

    我和上官旭地感情方有好转，却又为一封从天而至的联名奏则，陡陷寒冰之态。

    这日，正在书房处理一日的则子，方讯却突然送来了一封众王爷联名签署地奏则。

    放下手中的笔墨，展开一看，竟是众王爷和大部分朝臣，联名上书，极言我先前之革新，弊大于利。罗列种种弊害之后，让我收回成命，取消变革，尤其是科考之改革。他们措辞，明面上是建议，但从那最后落款的联名来看，倒似有胁迫之意。

    细细瞧了瞧那些个联名上书之人，不难知晓，此举幕后当是上官氏。看来，隐忍多时地上官氏，终于不甘束手就擒，开始出招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是甚为矛盾地。虽然，他们出招，无异于收柄于我，让我日后更早拿获他们。但，这样一来，也将让我和上官旭之间近来渐为好转地关系再次蒙上寒霜。

    思量一晌，终是决定暂时按下这奏则，待思量清楚再回。然，心底却十分了然，上官旭不得不做出决断的日子，已经不为久远了。虽然自我登基以来，铲除上官氏便一直是我地夙愿，但到得其真正将要实现的时刻，我却没有一点点开心。

    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内心于上官旭地愧疚，也因为不想让自己陷入那惆怅而沉重的境地，自接到那奏则之后，我已很少去万春殿看望上官旭了，而是独自躲在两仪殿内，看那冬日一点点过去，春日的将临。当然，这于上官旭而言，也是一种暗示，希望他能早做决定。

    对于奏则，我斟酌多日，终决定不予回了。因为在如今外有燕脂，内有心怀异心之时，我朝已不能再经历一次清德王般的大清洗。然而，我却依旧在暗中不遗余力地一点点收回上官意和师傅手中的权利，另任他人，以为日后做好过度和准备。

    哥哥，我依旧难以忘怀，常常趁着夜色，悄然前往含元殿，以希冀看看他。但每每行至殿外，哥哥那冷酷的话语，便昭然显现耳畔。它们打消了我的一切念头，让我望而却步。

    含月依照我意，来到含元殿服侍哥哥，仍然紧恪礼仪，如通常侍女般。我知道，含月如此而为，并非因为惧我，而是因为在她心中，我和哥哥有着同样的份量，而她自己，总是放于我们之后，虽然她心中藏着哥哥。

    凌杰，还是时常来。不过已不似先前般说笑无忌，有时甚而自始自终都冷着一张脸。初时，尚沉心研究国事的我，对其变化甚为疏忽。直至后来，有几日他竟违约不至，我方察觉其之异样，顿感他定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

    正自困惑，方讯却告诉了我一个新近流传京师地谣传，让我霎地解开心中迷惑。

    这日黄昏，我在书房批阅完奏则，正品茗休息，却发现一旁为我收拾书房地方讯，几番欲言又止。

    “有何难事，不妨说说？”我一面放松地靠于圈椅之中，一面漫不经心地问方讯。

    方讯停住手中正整理的奏则，踯躅一刻，方道，“有个事儿，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奴才听说，近来京中盛传一事。”方讯滚了滚喉头，斜眼觑了觑我。

    本并未放于心上地我，见其如此迟疑，不由暗生疑惑。

    “何事？”我搁下手中茶盏，抬眸望着方讯。

    “说……”方讯说至此，又不无担忧地望了望我，方道，“说凌将军是因为与陛下关系亲密，方得今日如日中天之势！”

    “胡说！”我“霍”地一下站起身，断然驳斥道。

    “是。”方讯躬身低首，恭谨地回道，“奴才也这般以为。”

    “罢了。你先去吧！”我微敛自己满心的恼怒，竭力平静地吩咐方讯。

    “是。”说罢，方讯默然趋退。

    看来，凌杰之失约，当是为了此事。想着，不由决定当夜前往凌杰府邸，以释其心。不过，我相信无风不起浪，既是谣传，必有先头之源！故，我立即书下便条，唤来飞鸽，传与李石，命其三日内速速调查清楚此说究竟源于何人。



 第二十二章 波澜横生终出手

    漆黑的夜色，好似泼墨般。早春的夜风，一如冬日，依旧寒冷刺骨，好似冰刀霜剑！浓雾早降，密笼京师，使其仿如披上一层白纱般。

    凌杰府邸，也尽没于茫茫夜色和浓稠的雾气中。府内，如往昔般，依旧只有两只黯淡的灯笼，在主屋的房檐下，随风摇曳，如幽冥鬼火。

    凌杰身着黑色圆领锦袍，背手立于檐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仿似寒松，在冷厉的朔风中矗立。那张冷峻、坚毅的面庞紧绷着，仿如万年寒冰。其上，黑莹莹的眸子，铖亮似水晶，冷寒似冰湖，点点幽黄的光亮闪耀其间。

    “委屈你了！”我仰望着凌杰那灿若寒星般的眸子，柔声宽慰。

    凌杰冷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你意欲为何？”我有些担忧地问道。

    以凌杰的个性，换做以前，要么会持刀杀掉那一干闲言碎语之人，要么会抛下一切，一走了知。可如今，他两者皆不可为。

    凌杰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轻叹一息，我走上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所言可是事实？”

    凌杰想也没想，便从口中丢出了两个冷冰冰的字眼，“不是！”

    “既然如此，你又何须挂怀？”我微颦双眉，竭力劝解。凌杰想了想，终抬起头，迎视着我的目光，点了点头。然，暮色依旧冰冷如霜。

    从其神情看，知道他并未完全释然，故而进一步问道。“可是有了后悔之念？”

    凌杰踯躅一刻，方摇了摇头。

    已知其心的我，淡然一笑，略带苦涩地说道，“有也无妨！”说着，悠悠背过身，喟然深叹道，“若是你确实无法忍受流言蜚语，我倒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考虑！”

    凌杰沉默不语。但并未出言反对。

    “虽然我有言要你一直留在……”说至此，迟疑一刻，方继续道。“留在京师，但并无限制你婚娶之念。你可寻觅一家世良好、合心的女子同结良缘，许是可以让那些流言蜚语销声匿迹。”说话间。心没来由地一紧。

    话音方落，凌杰立即朗声否决道，“你误会了，我从无此意。”

    我轻扬嘴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你现在考虑一下也不晚。当然，此番何人恶语中伤于你。我自会查明，也必严惩。”说罢，便一提气，就欲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凌杰出乎意料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我。

    “别走！”急切的话语，隐着点点惶恐不安。这，于凌杰而言，是绝难仅有地。我静静地立于阶下。心中踌躇不已。

    今日之境。是我始料未及的。而方才提议，虽非上策。其实并非不可一试。但，且不说我能忍心将他推给别人，就说他目下在这世上，唯我最亲之故，只要他道一声“别走”，我又如何忍心弃之而去？

    怔想间，凌杰自身后环拥住了我。那宽厚、坚实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阵阵暖意悄然而现。

    轻叹一息，对他说道，“凌杰，我知道你耻于这般议论。但，既便我身为一国之君，却也无法堵住那一干闲论之人。再者，你是极为了解我的。假如当初你我真得是先有这层亲密，若非你真有其才，战功赫赫，我也绝计不会提拔你。你又何须介意他人之言？更何况，我并无让你永远居于黑暗中之想，之所以保持现状，也是考虑你身为朝臣，且心性高傲，不适宜居于宫中之故。”说至此，心下不觉疲累不已。

    身为君王，已是烦累不已，而我的感情，却也是一波三折，坎坷不断。原以为和凌杰一块，能快乐，不想……

    凌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环拥着我的腰，低声耳语，“抱歉！我只是……”

    不待其说完，我轻轻转过身，凝望着他满含愧疚的晶亮眸子，柔声说道，“跟你在一起，是我目下最快乐的事，别恼了，好吗？”

    凌杰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四目相视间，情丝盘结，欲海生波。那双本冷寒的眸子，因为浓郁地情色，而染上了一抹绚丽，冷艳而魅惑。

    我轻轻抬手，环住了凌杰的腰际。凌杰也随之而收紧了手臂，似欲将我纳入其体内般。转瞬，他猛地低下头，覆上我的双唇，好似沙漠干渴之人，遇到了甘泉般疯狂地吮允起来。

    我仰起头，探出灵舌，热烈地回应着他。

    舌唇交缠间，股股眩晕将我掀至欲海之颠。我紧紧地搂着凌杰，任其带着我起伏地波涛间浮沉上下，……

    三日后，李石用飞鸽传来信息，他已查明谣言之头，原是张海山衔恨而造。心下恼恨，却知此刻不能立即惩治于他，否则谣传更甚。

    王公贵族之子的科考已告完毕，正如含月当初所言，定国公鲁意之幼子鲁尚云拔得头筹。按例，我在太极殿召见了前三名。

    端坐高阶之上，垂目望着三位科考榜首，威严地说道，“尔等饱读诗书，胸怀经邦济世之才，望尔等不负朕所期望，勤奋为民，报效国家！”

    “是！”

    我侧首，对一旁的执事官吩咐道，“宣旨！”

    “是！”执事官倾身施礼之后，自怀袖中取出了早已备妥地圣旨，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鲁尚云、秦怡海、杜宇，博学聪慧，才智甚高，特破例提拔。鲁尚云，授予户部度支郎中，秦怡海。授刑部郎中，杜宇，授工部员外郎。钦此！”

    鲁尚云任户部度之郎中一事，鲁意本是坚决反对，以为年纪太轻，升迁过快，怕不能胜任。但我认为，鲁尚云既然确实有才，便当提拔，更何况。虽是肥缺，却正能考验他的心性。故，我坚持己见。任命鲁尚云。当然，这么做，还另有它因：鲁意此人。清正廉洁，两袖清风。虽身为三公，却甚为简朴。而自他任吏部尚书以来，吏治大为好转。故而，我此番提拔。也是有照顾之意。据我所知，他有两个子嗣。长子已在朝为官。且日后可以封荫袭爵，而鲁尚云身为幼子，便只能全仗自己了。虽然我可以以鲁意功勋卓著，为鲁尚云封爵，但以鲁意之性情，定是不会同意的。

    “谢主隆恩！”三人一齐伏地叩首。

    微微颔首，“免礼！”说罢，就欲起身离去，却又骤然响起了前几日定国公鲁意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一事。不由又坐定。问鲁尚云，“鲁先生。身体可好些了？”

    鲁尚云一反常例，抬起头，朗声回道，“多谢陛下挂念，家父大好了。”说话间，他亮眸一扬，瞧了瞧我。

    目光停驻一刻，黑眸顿时一亮，转瞬，几分惆怅却又划过黑莹莹如缎般的眼底。

    静静地望着他，心下有些不悦。按例，朝臣于殿上，是不能这般无忌地凝视我的。可他……

    想着，细细打量了一下他。

    其人面若傅粉，眉似远山，目似繁星，唇若点朱，倒是一个难得地美男子。他不会想着以貌……

    转眼，我便立即否认了自己地猜测，因为我相信鲁意之子当不会这般流于轻俗。

    “朕脸上有斑？”我浅笑着，轻松打趣他。

    鲁尚云脸蓦地一红，转而，他赶紧垂目，低声回道，“非也。”

    “那你为何……”言未尽，意已明。

    他踯躅一刻，缓缓说道，“只因陛下长相酷似臣多年前偶遇地一个女子。”

    “哦？看来你对她确是有心，不过一面，竟多年不忘！”说着，我微微一笑，“你今年几岁？可曾婚配？”

    “臣今年十七，尚未订婚。”

    “那好，若是有朝一日，你觅得了她，朕便为你们指婚，如何？”我含笑望着他。

    鲁尚云一怔，神色复杂地瞥了眼我，方低首叩谢，“多谢陛下！”

    月余之后，我终于觅得张海山一个纰漏，就此将他贬官至一偏远小城为县令。

    含月去含元殿照顾哥哥，已有些日子了。心中挂念，故而这日稍有空闲，便让方讯将她找来。

    “含月，近来可好？”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觉其消瘦了不少。

    含月点点头，“多谢陛下挂念，奴婢很好！”

    徐徐站起身，有些憾然地说道，“含月，朕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屈指可数，难道你也……”说至最后，余下的话语，尽化为一抹深重的叹息。

    含月缓缓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知其不愿谈及自己，故而也不勉强，只是轻声宽慰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久了！”

    虽然我有心让含月留在哥哥身旁，但如今这般尴尬的境地，于含月而言，更觉难受。我想，到得哥哥真的与我相对沙场之时，一切便可解决了。

    含月怔愣一刻，疑惑不解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说话间，她娥眉微攒。

    我也不答，只是一笑置之。稍适，又启口问道，“含月，……”说至此，稍顿片刻，方继续道，“韩斐之近来如何？”

    含月轻叹一息，双目微垂，低声回道，“一切如常，只是……”说至此，她又蓦地抬起头，满含期盼地望着我，“陛下，你为何突变心意？你们曾经不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含月似懂非懂地望着我，“可你们……”

    我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此事到此为止。你去吧！”非是不信她，只是此事一言难尽。

    含月见我执意，故也不再相劝，径自默然趋退。

    自流言一事后，为避免再生是非，我力劝凌杰不再入宫，而是由我趁夜潜出皇宫，去其府邸。由于事务繁忙，到得空闲，我常常早已是疲累不堪，无力再去他那里，故而我们俩的相聚越渐变少。而每一次地相会，在我心底，也就越发珍惜。而因此，对凌杰地珍视，也更为深厚，仿如大海般。

    上官氏见联名上书，如石沉大海，没有点滴音信后，便又生他端，暗中授意那般故吏门生，作难于我。虽然他们皆非手握大权之人，而我也可另用他人，但如此一来，不仅耗时耗力，也耽搁了我暗中筹划对付燕脂人的准备，让我伤透了脑筋。最后，情势已几达寸步难行之境。一月后，迫不得已，我找来鲁意相商解决办法。

    “鲁先生，你看现在当如何是好？”我期盼地望着鲁意，以期一获良策立刻解决面前地难题。鲁意紧攒眉头，捋了捋颌下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陛下，容臣问一句，您可能分清家与国？”

    鲁意的话，出乎我之意料。稍愣一刻，骤然明悟一切，原本似一团乱麻的情形，顿时豁然开朗。其实，只要我真得能撇开上官旭与此上官氏地关系，解决目下问题，其实一如反掌。

    思定之后，不由颔首道，“多谢鲁先生指点！”

    “为陛下分忧，臣之责！”鲁意恭谨地施礼道。

    权衡再三，我决定以国事为重，不再等上官旭的回音。当日深夜，我立即颁诏，将最近以来，作梗于公事、投于上官意门下之大小官吏，悉数调换，另起他人。

    朝野为之震荡！

    就在我准备前往万春殿，对上官旭解释一切的时候，他却已出了事。



 第二十三章 玉郎消逝心如焚

    “陛下，温国公不见了！”方讯惶恐地望着我。

    正在批阅奏则的我，立时僵住，整个人似被人剜了心般空落落，又如骤然落入冰窖般寒冽不已。转瞬，我勉力稍适镇定一下，将笔搁回笔架之上后，方沉缓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说话间，眉头不由紧攒成团。

    “据万春殿的宫人来报，温国公昨日前便出了皇宫，说是回府暂居。孰知，今日上官大人遣人来觅当阳候，他们才知道当阳候并未回府。连忙来报与奴才。奴才一得到消息，马上便来了这里。”

    上官旭出宫了？

    至此，我才惊觉自己似乎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去过万春殿了。掐指一算，竟然已有一个多月了。上官旭选择在此时离开，绝非一时意气用事，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潜心安排了的。我想，自己今生是再也难以见到上官旭了。

    想着，心似刀绞般疼痛不已。整个人，仿如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般，虚空而悲颓。

    我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中，失神地望着那渲染了大片朱墨的奏则，心中悔愧万分。

    旭，我的旭，曾经允诺对我不离不弃的旭，终于离我而去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我早应该料到的。重情重义的他，就算爱我至深，也绝难坐视其亲爹为我所杀。而这样的结果，在上官意长期不断地挑衅、对抗我之后，是必然的。两难的他，唯有……

    怔想间，一丝异样陡漾脑海。当初我固执地要哥哥进宫，上官旭几乎自残至死。如今，情形虽有所不同，但难保他不……，况且，若是他已知悉我和凌杰之事，说不定……

    心骤然一紧，仿似为人用力挤捏了一番般。

    不，我得立刻找到他，否则……

    “你立刻去把凌将军叫来！”

    “是！”方讯得令，立即趋退。飞也似地奔向宫外。

    大约一袋烟的功夫后，凌杰来到了我的书房。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事情地严重，一脸肃穆。

    “凌杰。立即调遣京城内一切可以调动的兵力，在整个京邑范围内，寻找温国公。”我凝重地望着凌杰。

    凌杰一怔。整个黑瞳惊诧盈溢。转瞬，他微蹙眉头，问道，“离开几日了？”

    我缓缓阖上眼帘，竭力压抑一下自己起伏的心海。艰难地说道，“不过一日。但……”未尽之语。已无力道出。泪，止不住地流，似断了线的珠子。

    凌杰重重地点点头，“放心吧！”说话间，一丝酸涩，若流星般，划过他黑莹莹的眼底。

    窗外春光明媚，小鸟莺啼，柳摇新绿。可于我看来。却竟是一片晦暗。

    我静静地坐在书房内，等候着上官旭的消息。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似人间蒸发了般，踪迹全无。

    往昔的一幕幕、一景景，若幻影般，不断在脑海闪现，从我与上官旭在泥道初时，到我俩于寒冥谷再次相逢；从他于翠香居宴请我，到后来我俩大婚；从我们亲密于万春殿，到后来他深陷两难之境，都如刚刚亲历般清晰在目，余音缭绕。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爱护，他地宽容，甚至包括他曾经的伪装---不羁和放浪，如今想来，都是那般亲切、有趣。说实话，从我回京至今，上官旭虽然一直是在尽力兼顾我和上官氏两方的利益，但更多地，依旧是偏向着我，尽他之能保护着我。记得大婚之后，虽然我们在新婚之夜争执不休，但他却终是未有强迫于我。后来，在我相助于他点滴之时，他便报以涌泉之情，尤其是在我痛丧父皇之时，更是极尽体贴和哄慰，用他的爱全力地护卫着我。而之后，那一次次救我于危难之举，特别是他救哥哥于兴庆殿，更是饱含了他无限的深情。可以说，没有上官旭，就绝不会有今日地我。

    做为丈夫的他，已是仁至义尽，可做为妻子的我，非但从没有关心、照顾过他，甚而还一味地伤害他，无忌地向他索求，相逼于他，虽然我做为君王，有自己的立场。从固执地要留哥哥于宫内，让他遭受奇耻大辱，到后来为了考验朝臣之心，默许增选侍夫，至最近因醉酒而错与凌杰……，我都在深深地伤害他。这一次次，想来，都如一把把利刃，狠厉地划着他的心。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和上官旭不过是利益相攸。但到得此时，我方明悟他在我心中地份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颇重，甚至超过了哥哥。当然，这绝非因愧而生，而是愧由此生。

    上官旭对我的恩情，今生我都无法偿清。既然他这般看重上官氏，我又为何不能为他做出点滴让步呢？再者，毕竟若非上官氏，便不会有今日地我。而我曾以为的与哥哥相守乡野，也不过是一个单纯少女的梦。因为从现在来看，哥哥终是不会甘于山隐的。思及此，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上官旭精通商贾，若是能让他掌管户部，必能使国家收入大为改观，且绝对不会是建立在疯狂地盘剥百姓之基础上的。而这样一来，我既能让上官旭的才能有所用，不致使其荒废于后宫，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全上官氏。我相信他有能力掌控一切。当然，这一切不过后话，待找到他，方……

    时光悄然流逝，从白昼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为晨曦，上官旭依旧没有消息。心，不断下沉，如堕万丈深渊般。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惶惑。我甚至连想也不敢想一下失去上官旭的日子，自己当如何应对？于此刻地我而言，前路茫茫，大雾漫漫！

    正在我几生绝望之时。凌杰却为我带了希望。那一刻，我那灰蒙蒙地心空，顿时豁然开朗，阳光普照。

    “温国公找到了！”凌杰一脸凝重，眉宇微蹙，那双闪烁着晨曦旭日光芒地眼眸深邃，似碧湖。

    我“霍”地一下站起身，“在哪里？他为何没有……”说话间，目光已越过凌杰，朝其身后洞开地门扇外望去。

    空空如也。并无上官旭的影踪。

    方稍稍舒缓的心，蓦地又是一紧。

    我一个箭步奔到凌杰身前，紧紧抓住他。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他是不是……”说着，腿已经一软。人几欲跌倒。

    凌杰赶忙探手扶住我，“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他踯躅一刻，对我说道，“随我来！”说罢。他便不由分说地拉上我，朝宫外而去。

    我随着凌杰出了皇宫。骑上他早已为我备妥的马，带着数百名侍卫，向京城外的宏山寺而去。

    蔚蓝的天宇前，长山如黛，绵延不绝，高耸入云。

    连绵十数里的宏山寺，一如我初入京时般，巍峨而宏伟。那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在苍山帷幕之前。显得更为瑰丽而精致。

    此刻。一串清越而悠远地钟声自寺内飘来，“铛、铛、铛”。

    巍峨、雄壮的主殿。坐落在数丈高的殿基之上，碧瓦琉璃，金光闪闪。其前，那一棵棵参天大树，碧绿葱茏，冠如伞盖。它们为这佛门清修之地平增几许春意，使其不致过于肃穆。数百级石阶，自殿外长廊处，缓缓延伸而下，仿似能攀上仙境地云梯。

    我和凌杰，提气纵身，若鹏鸟般一下飞到了石阶之上。

    方一站定，殿内之状便立即映入了眼帘。殿中丈许高的金佛前，伫立着一班身着织金格纹红色袈裟的僧人。其中地蒲团上，跪着一个刚刚剃度完毕、身着蓝色比丘服的青年男子，他正虔诚地伏跪于佛前。其后的青石砖上，是一大堆乌黑铖亮的青丝。

    这一刻，我觉得天塌了！

    “不！”我失控地尖叫一声，转瞬，两眼一黑，人已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方缓缓舒醒过来。顾不得浑身虚软，睁眼的一刹，便急切而惶惑地搜寻着旭地身影，“旭！旭！”

    “我在这里。”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悲伤。

    忙循声望去，正对上上官旭那双澄澈似晶石、温润如墨玉般地眸子，其中，关切和疼惜，交绕着呈现眼底。

    茫然地环望四周，只见桌椅简朴、床榻洁净，仿似禅房般。

    “我怎么会在这里？”不解地望着上官旭，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上官旭轻轻拍了拍我的手，“雪雪，你过于疲累，当多多休息！”说罢，他竭力挤出一丝笑意。

    点点头，徐徐忆起来此的目的。同时，昏厥之前那一幕于我而言惊骇而绝望的情景也闪现脑海。转瞬，我一骨碌翻身坐起，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上官旭，急切地唤道，“旭，你……”说话间，忙向上官旭的头顶望去，只见乌发如云，黑髻高挽。放心不下，又探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额顶的发丝，确认无虞后，惶惑的心，渐渐安适。但，眨眼间，那一点点安适，便被无尽地后怕和万般地委屈所淹没。

    “旭，我不好，我不好！可你怎么能忍心弃我而去？怎么能遁入空门？你答应过我要永远陪着我的！你答应过地！难道你全忘了吗？难道你……”说话间，我痛哭着，气恼地捶打上官旭。

    上官旭抬起双臂，搂着我的腰，无声地安慰着我。他轻柔地抚摸，似春柳扶风，将我心中的委屈和惶恐一齐拂掉。

    泪，止不住地流，似涓涓小溪。它们浸湿了旭的衣衫，也让我感触到了大片的冰凉。那淡淡的凉意，使我的头脑回复了点滴清明。

    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旭，柔声恳求道，“旭，别离开我。好吗？”

    上官旭轻扬嘴角，苦涩至极地笑了笑，“雪雪，我爱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作为一个帝王当做的，无可厚非。可是，我终是姓上官，终是他地子嗣。”

    “我知道！我知道！”我紧紧地抓住上官旭的双臂，低声泣诉道，“我知道你的难，知道你的苦。”

    “故而。我是无法坐视你们的对敌。你们任何一方的逊命，于我而言，都是无法忍受和想象的。”说至此。上官旭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有些伤感地说道。“雪雪，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成熟了。不再需要我了。所以，遁入空门，是我最好的归宿。”说罢，他用力挣脱我的双手，站起身。就欲离开床榻。

    “不！”我疯也似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旭，别走！别走！我……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上官旭身子一震，转眼，他缓缓阖上眼帘，似在竭力压抑住自己如我一般起伏不定地心绪。然，一颗晶莹的泪珠，终是盈溢而出。

    “旭，别走！……求……你！”我抱着上官旭，难以自持地呢喃低语。

    “雪雪。我无意让你为难。这样的结果。是最好地。”上官旭爱怜地抚着我的头。

    “这样，你就不让我为难了吗？”泪水再一次润湿了我的双眼。

    上官旭怔愣一刻。徐徐垂下了眼帘。

    “你遁入空门，逃避尘世，我便能完全忘记你？便能毫不留情地处理一切？”我摇了摇头，抽泣道，“旭，不可能地。你早已在我生命之中，在我的心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既便来世，也是不能抹掉的！”

    上官旭垂眸不语，依旧缄默，可是已没有了方才那般的决绝。

    “而且，就算我欲收回皇权，但也并非一定要对上官氏刀剑相加。撇开你地因素不论，当初若非太后，我如何能得以为娘洗冤？如何能登上那万人渴慕的龙椅，就凭这，我也不可能对上官氏痛下杀手地。故而，你所谓让我为难不过是你的偏激之念罢了！”我进一步劝说着上官旭，希冀他能回心转意。

    上官旭仰首对天，长叹一息，“雪雪，就算你有放其之心，他们却也未必能饶过你！”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旭，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掌控一切，能护我周全！”

    上官旭静默一晌，方慨然劝道，“雪雪，何苦如此？更何况……”说至此，他犹豫一刻，方启口对我说道，“他手握重兵，必能更好地保护你。我于你，已经没用了！”

    他的话，让我呆愣当场。转而，不无疑惑地问道，“你……，全知道了？”

    上官旭点点头，“他是个好男人，他爱得比我更深，更纯，你……”说至此，他微顿片刻，方撇过头，艰难地说道，“你当珍惜！”说罢，又欲举步离去。

    “旭，你……，我……，他……”我用力地抱着上官旭，不知道当如何向他解释。

    就在这时，门“晃啷”一下自外面被推开了。凌杰出乎意料地站在洞开的门扇旁。他紧绷着脸，一双黑眸冰冷似寒霜。

    本专注说话的我和上官旭，不由惊傻当地。

    转眼，我回过神来，急切地唤道，“凌杰，……”

    凌杰对我的话充耳未闻，甚至视我为无物般，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上官旭，“一走了之，非男儿之为！”

    上官旭微微扬眉，诧异地望着凌杰。

    斯时，我陡然明悟了凌杰的用意，心潮澎湃，起伏难平。我又一次哽咽。

    “旭，现今我正面临内忧外患的多事之秋，在这个时刻，你怎么能离我而去？”我松开手，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听毕，喟然长叹道，“雪雪放心，有我在，这内忧不足为惧！”

    我微曲嘴角，苦涩至极地笑了笑，“旭，你误会了！这内忧，非指你爹，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上官旭攸地垂眸，迷惑地望着我，“难道是指……”

    我阖上眼眸，凄伤而悲苦地说道，“所言不差。”说至此，长叹一息，对房内这两个于我而言都极为重要的男人说道，“我算不得一个忠贞地女子，甚而可以说是一个有些贪心地人。但我并非薄情，必须承认，你们在我心中都有着很重的份量。我希望你们都能留在我身旁，陪着我。好吗？”

    屋内静谧飞扬，唯有偶尔几声小鸟地鸣叫声，自窗外传来。凌杰和上官旭皆默然不语。

    “既然你们都未反对，那么我就算同意了。”说着，坐直身子，掀被下床，一面向屋中的圆桌行去，一面吩咐凌杰，“把门关上。我有要事相告。”



 第二十四章 依依浓情势转明

    我望了望一脸沉静的凌杰，又转过头，瞥了瞥满目疑惑的上官旭，沉声说道，“在这之前，我另有一事要说。”

    上官旭似已察觉到了什么，他垂眸踯躅一刻，方正视着我，对我说道，“雪雪，时至今日，我无话可说，但凭差遣。”说话间，他那双黑黢黢的眸子，不似方才般冷毅和绝然，点点暖意，若早春阳光纷扬而起。

    “小女子不敢。”我微微一笑，柔声打趣道，“你若恼了，休了我，我和凌杰可以何为生？”说着，斜眸觑了觑上官旭，又给凌杰递了个眼色。

    凌杰却不领情，他一撇嘴，丢了一句冷冰冰的话给我，“你们俩的事，别扯上我！”说罢，索性两眼望天。

    我鼓瞪双眼，吃惊地望着凌杰，转眼，瘪瘪嘴，没好气地白了眼他，“才不过一刻，便合着欺负我！”说罢，气恼地撅起嘴。

    上官旭邪魅地笑了笑，那双染着粉晕的桃花眼微微上扬。“雪雪，方才所言何意？”

    我抛开方才的恼怒，正色道，“旭，你精擅商贾，赋闲后宫，实在可惜。目下，燕脂人于我国虎视眈眈，两国交战，只是时间问题。而战争之基础，除了练兵，便是粮草和国力。”

    “你欲让我重操旧业？”上官旭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我摇了摇头，“我欲让你先掌管户部，做户部尚书、参知政事。”

    上官旭听罢，惊诧顿时若滔天海浪，在那黑黝黝的眸子中翻卷。“雪雪，你不担心我……”

    未待他说完，我已打断他的话。“放心得很。”说着，笑嘻嘻地反问他，“你舍得卖了我？”

    上官旭莞尔一笑，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点点喜悦，在他的脸上缓缓绽放。

    我含笑，瞅了瞅一旁静默不语的凌杰，“你掌兵，他赚钱，我无忧矣！”

    嬉笑间，过往行走江湖地短暂时光。又浮现脑海。那段日子，哥哥曾誓言与我“魂梦相依”，而如今已是咫尺天涯了。

    笑意。渐渐消逝，哀伤和悲愁，又涌上了心头。爬上了眉尖。

    垂首沉默一刻，方缓缓说道，“我方才所言之要事，确是如旭所猜测般，与……”说至此。稍顿片刻，方道。“与韩斐之有关。”说着，抬起头，环望了一下凌杰和上官旭，“你们都已知之部分，但并无完整。现下，我便告知一二。

    他俩似乎也感觉到了我心境的变化，面色渐转凝重。

    长叹一息，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那紧阖的窗扇。望着那一院青翠树木，望着那蔚蓝的天宇。沉缓地说道，“先皇故去之前，曾留与我一把雪琴。他说，那与我朝一个流传已久的宝藏有着关系。而这个宝藏，乃前朝皇室所遗，为了……”说至此，心若刀绞般疼，人几乎无力再说出一个字。

    “雪雪，要不改日……”上官旭许是察觉了我的变化，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不用。”说着，倒吸一口长气，微平一下自己繁芜、伤悲的情绪，尽力保持平静地说道，“为了复辟之用。据我目下所知，涉入之人主要包括：韩斐之、浩飞和我外公。他们忠心旧故，誓要报答先祖以及为之而牺牲的前人。至于其他人等，我尚不知。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这笔宝藏不止涉及前朝遗臣、遗孤，还牵涉到了燕脂人。已废的清德王与燕脂人的暗中交易，便是以协助他们获取宝藏密钥----雪琴和玄羽剑为条件。而韩斐之与燕脂人玄寒往来，想必也是为了那宝藏。而我曾听燕脂人玄寒与清德王地长子谈论过一个燕脂先知的预言：斜月狼牙神鸟山，至尊雪琴禁邪寒。金戈铁马玄羽现，福祁万里苍生安，更是证明了一切。目下，雪琴在我手里，玄羽剑，在韩斐之的手中。”

    雪琴，我一直藏在含元殿。想来，哥哥并未料到此，否则，他必不会依旧居于宫中。

    “雪雪，那你准备如何处理此事？”上官旭徐缓地声音之中，饱含忧虑。

    我回转身，一面慢步跺向圆桌，一面说道，“现下，我本可以立即解除师傅和外公的官职，扣下韩斐之。但是，这样一来，虽然可以一时铲除忧患，却又留下了更大的问题。百十年来，宝藏一说，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玄妙离奇。多少野心勃勃之人，为了它，不惜牺牲性命，以期得之而坐拥天下。燕脂人更是如此。故而，此番我意在一次解决之，免留后患。”

    上官旭沉思良久，缓缓举眸，对我说道，“可这样一来，危险便增加不少。”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错。可是能一劳永逸。”

    “但韩斐之与你……”上官旭说至此，迟疑不已，凝想片刻，终是住了口。

    我苦涩至极地冲他笑了笑，“情感和忠义，二者择一，必取其后。这是韩斐之地原话。但，他们终是与我或相伴，或教诲之人。我是绝计无法对之痛下狠手的。”

    “我只要你安全无虞，其他人与我无关。”凌杰冷冷的话语，铮然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心怀感激地望着凌杰，诚挚地说道，“这也是我要将此事告知你们的原因之

    上官旭轻轻地拍了拍我地肩，深叹一息，颇为沉重地说道，“在处理此事之前，你还当与我先解决好我爹之事。”

    我点点头，慨然说道，“旭，谢谢你。”

    我们三人又谈论一会，方一同离开了宏山寺。在数百名亲随的护卫下，回到了皇宫。本欲要凌杰一同回宫。但他执意不允，故而我也不再勉强，只是与之相约明晚见。

    方回到万春殿，太后便遣人来让上官旭立即前去兴庆殿。

    上官旭犹豫一刻，对来人说道，“你去回禀太后，臣婿一路劳顿，改日再去问候。若有要事，可来……”说至此，他侧首。望了望我，以目色征询我意是否可容太后来此。

    太后此刻急见上官旭，必是相关他出宫一事。上官旭本意当是回避单独见她。但又知道我此时必是不会与之同去兴庆殿，故而才出此一策。而自哥哥一事后，太后一直被限制进入太极宫。然而。我以为上官旭如此一来，必会激化我和太后之间地矛盾，甚而会刺激他们采取激进之为。不过，这也并不一定是件坏事。当然，上官旭这样之为。无异于公然站在了我的一方。对他而言，……

    想着。我不由迟疑不已，但终是点了点头。

    上官旭见我应允，方继续道，“来万春殿。”

    “是。”

    看着那人默默消逝在洞开的门庭之后，我方轻声说道，“旭，你可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上官旭轻揽我地腰肢，正视着我，郑重地说道。“雪雪。我非常清楚。从你挽留我的一刻，我便已打定了主意。”

    环拥住上官旭。凝望着他那双邪魅而澄澈的桃花眼，“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道起。

    上官旭微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你我同心，怎能相弃相离？”

    我为上官旭不过付出点滴，他却……

    阖上双目，倚入他的肩窝，心中早已激越难平。

    我和上官旭方歇一刻，正品茶闲话，门外却骤然响起了一串急促地脚步声。转瞬，宫人那尖锐而高亢地声音，已入耳际。

    “皇太后驾到！”

    侧首，与上官旭相视一望，心下已了然一切。太后前来，必是兴师问罪。

    刚刚站起身，太后怒气冲冲的身影，已顿现门庭。她俏脸紧绷，双眸鼓瞪。汹汹恼意随之驾临，似滔天江水，席卷而至，冲刷尽了方才一室地宁静与和谐。

    “好大的口气，现今请也请不来了！”太后跨过尺高地门槛，便开始劈头盖脸地朝上官旭骂来。

    话一出口，太后似陡然瞧见了我般，微略一怔，转眼，索性撇过头，视我为无物。

    “臣婿确实劳顿不堪，让太后亲自前来，确属无奈。”上官旭弓腰施礼，谦逊地与之客套。

    “臣婿？哼！”太后脸一沉，目色更暗，“你这几日去了何处？不吭一声，不留一言，甚至还谎称回府！你想做什么？逍遥而去，还是弃哀家与你爹于不顾？”说话间，她柳眉倒竖，怒意更甚，声音也倍为尖利。

    “臣婿不敢。不过出外休憩一两日罢了。”上官旭婉转以对，不冷不热。

    “不敢？哀家看你大胆得很！”太后急转半圈，面对着洞开的窗扇，望着其外盎然春意，气呼呼地威吓道，“你虽尚皇上，却别忘了终姓上官？”

    上官旭一怔，本沉静的面容骤然阴了下来。转瞬，他冷冷地瞥了瞥太后。对其说道，“臣婿从未有一日忘记自己姓上官。所言所行，皆极力维护上官氏一族。务须太后提醒。”

    太后一听，怒意稍减，她昂着头，傲然地瞅了眼上官旭，“那是最好。你得记住了，若非哀家和你爹，你何谈今日？”

    我冷冷一笑，正欲驳斥，上官旭却已启口回道，“太后之恩德，臣婿没齿难忘。不过，十余年来，臣婿之所为，虽非未必能将此偿清，却也当差不离了。”

    “你……”本恼意稍平地太后，又霎地勃然大怒，气噎当场。那张粉白的面庞，气得通红。

    我淡然一笑，高声说道，“皇女恭送太后！”

    本已气恼非常的太后，一听我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颤不已。她恨恨地注视了我们片刻，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待其离去良久，屋内仍然弥漫着她地连天恼意。

    这是我和上官旭第一次站在同一条线上，面对太后。我想，今后我们都将如此，而过去那种隔阂深深。相互隐藏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当夜，我和上官旭度过了一个极尽缠绵的美妙春宵。在欲海中翻腾的同时，我们的心也紧紧地契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第二日，我便下诏，任命上官旭为户部尚书、参知政事。朝野剧震，猜测良多，议论纷纷。我漠然视之，坦荡相对。

    和上官旭一同在书房忙至近午夜，方回到了万春殿。不及休憩，忙换了一身夜行衣，准备前往凌杰府邸。上官旭见我如此辛苦，不由心疼地挽留。

    “雪雪，要不明日再……”上官旭迟疑地望着我。我莞尔一笑，“他尤为敏感，会心生猜度地。”

    “可是你忙碌一日，未得片刻歇息。”上官旭轻柔地为我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不无怜惜地劝道，“看看你，最近瘦了许多。”

    “无妨。”

    “要不你劝他……”上官旭圈紧搂着我地手臂，欲言又止。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会答应的。”说着，踮起脚，亲昵地在他面庞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天明前，一定回来，等我！”

    上官旭含笑点了点头，只是目色深幽而复杂。

    本欲举步的我，不由稍顿一刻，轻叹一息，仰首附耳轻语，“旭，爱你！”说罢，一转身，自窗户跃出，飞上屋顶，朝皇宫外而去。



 第二十五章 波澜起心系两端

    清月如镜，明辉溶溶，映射于地，犹似覆霜罩雪般。

    凌杰一身黑色锦缎夹衣，腰束同色镶银回纹带，脚踏玄色皂靴，静静地伫立于宽广、清寂的院落之中。他形单只影地立于一棵古树下，纤长的身影，在一片林木的繁复暗影衬映下，尤为落寞而寂冷。

    “凌杰。”我轻轻地自屋檐上飞下，落于他身后数步之遥处。

    凌杰转过身，望向我。他沉静的脸庞，并无丝微悦色。那双黑莹莹闪烁着清冷月华的眸子，深邃而幽远。

    “怎么了？”我来到他身旁，关切地望着他。

    凌杰阖目静默一刻，摇了摇头，“没事。”说着，他垂目避过我的目光，沉静一晌，方抬起头，“今儿很忙吗？”

    斯时，我骤然明悟了凌杰的不悦。

    莞尔一笑，轻轻靠近他，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柔声说道，“前几日，堆了一大摞奏则未有处理，刚一弄妥，便赶忙来了。”

    凌杰听着，神色变迁，阴晴不定，颇为复杂。稍适，他待我说完，启口道，“其实，你务须解释。”说至此，他默然一晌，方道，“就算你失约，我也是不能过问的。毕竟，……”简单的话语，于他而言，却尤为艰难，似字字血泪凝聚而成。凌杰，你知道……”极想说点什么，以缓和其阴郁的心境，但却终是住了口。旋即，深叹一息，徐徐转身。正对着凌杰，郑重地说道，“凌杰，虽然我不敢说自己爱你，可也是非常珍视你的。你在我心中的份量绝不亚于旭。这，昨日我在旭面前，也是清楚地表示了的。”说话间，我骤然想起了昨日凌杰助我留下旭地一幕。

    踯躅一刻。终于狐疑地问道，“既然你心怀芥蒂，昨日为何又出言相帮？”

    “因为你爱他。”凌杰垂首，又继续低声道，“而我能相伴于侧，知足了。”

    因为我爱，他便不顾自己之心。勉力成全于我。这份爱，于我而言。或者说相较于我对其的自私而言。已甚为广袤和博大了。心生愧意之余，他在我心中的份量，也变得更重了。而他对于自己的感情。虽然放得极低，但实际上却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心绪。今夜，我必须为其解开心结，否则隔阂暗存。

    “凌杰，他和你，犹如我的左右手，缺一不可。”我握着凌杰的双臂，软语宽慰，“由于你居于宫外。相见有时确实较费周折。要不今儿。你便同我回宫，任你喜欢。择殿而居，如何？”说话间，索性低下头，斜仰着，望着垂眸低首的凌杰。

    虽然明知凌杰不会入宫，但我依然要邀凌杰入宫而居，因为这是在表明我对他地态度，即：他和上官旭在我心中同等的地位。

    凌杰想也没想，立即摇头拒绝了我，“不。”稍适，他沉思一刻，对我说道，“以后还是我进宫来找你好了。”说着，他抬起头，注视了我一晌，徐徐道，“你国事繁忙，又常常深夜来回奔波，大为不易。”

    看似平淡的话语，却饱含了凌杰对我的万千关切和疼惜。心下感激，含笑而望，很想说点什么，却终觉所有的话语，此刻都觉甚浅。

    双臂悄然绕至他的身后，轻柔地搂住他，低首埋入他的怀中，静静地感触着他地心跳，感触着他纯净的心。

    长夜未央，情意绵长，……

    自那夜之后，我便在万春殿和两仪殿内轮流歇宿。凌杰两三日，便会进宫见我一次，但他从不歇宿至天明，一如过往。

    我们三人地感情，就此趋于平和、宁静，但宫内却再次波澜跌宕。

    这夜，我和上官旭在书房忙碌完毕，已是月上中天。随之在万春殿闲话一会后，我回到了两仪殿。稍适歇息，便起身前往偏殿，沐浴更衣。待一切弄托之后，我换了一袭低胸地淡紫色锦缎长裙，回到了两仪殿。

    甫一推开那虚掩的门扇，一个黑影，便自前殿通往后殿的拱月型门楹后一闪而过，奔向雕花窗扇。

    “谁！”我颦眉，厉声喝道。

    转瞬，我连忙提气纵身，追了过去，却只望见洞开地楹窗外，清泠的月光下，树木新绿。甚而连树叶也未曾有些微晃动。

    难道我眼花了？不！不可能！

    想着，赶紧也飞出窗外，跃上屋顶，却清晰地瞧见数丈之外的殿宇房橼上，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正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宫外飞逝而去。

    斯时，两仪殿外的宫人已回过神，他们仓皇地大喊着，“来人啊！有刺客！”

    此起彼伏的声音，震响宫寰，惊动了宫内值守的一众侍卫。

    杂乱的脚步声，惶乱地叫喊声，不绝于耳。

    无暇顾及众人地我，此时，立即施展“绝影”，尾随黑影而去。

    怎奈此人轻功高绝，既便我施展十成功力，却也无法追上他，仅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遁逝于苍茫的夜色中。

    懊恼地自原路回宫，远远地便听到一串“乒乒乓乓”、“叮当”、“吭郎”兵器交隔地声音。

    心下疑惑，忙纵身提气，循声而往。却只见两仪殿外的庭院内，兵甲手持明晃晃的长枪、锋锐的刀剑，围成密匝匝的一圈。其中，身着铁锈红锦缎长袍的上官旭与一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正激烈地交手。而宫人、宫女，或躲在楹柱后，或藏在灌木中，战战兢兢地盯着那一激烈的酣战。

    定睛细望，骤然发现那黑衣男子，竟有着一双湛蓝似海洋般的眸子。难道是玄寒？

    他为何来此？见哥哥，还是意在盗琴？刚才那人，又是何人？若与之是同谋。他为何又抛下玄寒独自而去？若两人并非同来，那么他们先后来到两仪殿，恐怕……

    怔想间，正欲飞入圈内，出手相助，孰料斯时，一个黑影骤然闪现，似从天而降般。他手起手落间。一阵浓厚的烟雾，霎地腾起。转眼，那黑影携着落入圈内。

    心知情形危急，正欲飞身而下，出手相助。庭院中已霎地响起了“砰”的一声闷响，似有人被重击了一下般。转瞬，只听上官旭低唤一下。“嗯”。

    糟糕！

    忙跃入圈中，循声奔向上官旭。

    “旭。怎么样？”我一把扶住趔趄不稳地上官旭。关切地问道。

    上官旭抚住胸口，摇了摇头。

    回首再寻那两个黑衣人，却早已杳无踪影。

    斯时。烟雾渐尽，当值的左千牛卫上将军李兆远大喊着，“快！封锁所有大门，搜寻刺客。”

    料知无果，却也不便出言阻挠，故轻叹一息，一面挽着上官旭向万春殿而去，一面对刚刚李兆远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岗哨增派一倍人员。若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唯你是问！”

    “是！”

    到得万春殿。为上官旭检查伤势，知道无碍之后，方长吁口气。

    “旭，方才你怎会到得两仪殿？”我疑惑不解地望着倚着软垫，半坐于床榻的上官旭。

    上官旭紧蹙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听得刺客的呼喊声，我立即飞奔前往。到得那里，只见宫人们早已乱作一团，张惶地四处奔逃。而侍卫们尚未来得及赶到。我担忧你的安危，立即充进两仪殿，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黑衣人正在你殿内翻箱倒柜，似在找寻什么。接下来的，你便知道了。”

    看来，第一个和第二个黑衣人，当非同谋，而是怀着相同的目的，先后来到两仪殿。不过，……

    想着，不由问上官旭，“你以为与你交手之人，可是那燕脂人玄寒？”

    上官旭沉想一刻，缓缓答道，“应该是。”

    “既然如此，那么从他在两仪殿地行径来看，其目的便显而易见了。”

    “为了你所珍藏的那把雪琴吧？”上官旭不无疑惑地望着我。

    “不错。”我重重地点点头，“而且我以为先他而至的第一个黑衣人，或许也是怀着同样目的而来的。”

    “那么你以为当是何人？”

    我缓缓摇了摇头，“一时尚不得而知。不过，第一个黑衣人，和第三个救走玄寒的黑衣人，若是同一人，那么他必是认识玄寒，却又与之心怀二念之人。若非如此，他们当一齐行动，而非先后而至。更不可能，抛下玄寒，自行逃逸。若是两人，那么那第三个黑衣人必是玄寒地同谋。他们和第一个黑衣人一样，迫切希望得到雪琴。”

    “有多少人知道你藏有雪琴？”

    细细思辨一番，却只得三人，他们皆是我曾经最为亲密的人。

    上官旭见我沉默不语，立即料知一切。他沉叹一息，低声问道，“是他吧？”

    我迟疑地点点头，“还有我师傅浩飞和我外公。”

    “那么你觉得方才地推断，哪个更为确切？”上官旭目光深邃地凝望着我。

    我思量良久，终徐徐说出了自己地判断，“当是第一个吧！”

    长叹一息，上官旭伸出手，轻轻地覆住了我的，不无担忧地问道，“雪雪，你可做好了准备？”我抿嘴踯躅一晌，终含笑点头，“旭，你放心！”

    话虽如此，心下却远没有表面那般轻松，甚而可以说无比沉重。因为那艰难的时刻，终于要来临了。

    与上官旭又聊一会，我便离开了万春殿，向两仪殿而去。

    原本，我当是该留在上官旭身旁地，但心中终是放心不下凌杰。虽然，凌杰并非总是隔一日便入宫，但今夜不同寻常。若是他们知悉凌杰和我之事，极有可能在他入宫之前，引开他。凌杰的身手是不错的，但今夜来人皆非寻常之辈。他直至方才都未曾有消息，让我不得不有些担忧。我想，若是待我此刻回到两仪殿，他依旧未至，或许我该换身夜行衣，前去他的府邸看看了！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进入两仪殿，环望四周，空空如也。心下微微有些着急，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后殿，本紧瞿的心，霎地安适。

    一身夜行衣的凌杰，凭窗而立。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姿，在银辉的沐浴下，英姿勃勃、神秘冷傲。那清秀而俊逸的面庞，更似玉石雕成般g光洁而曲线分明。其上，黑晶晶的眸子，在清亮的月华映射下，更是璀璨似繁星。

    “凌杰！”我欣喜地飞到他的身旁，“什么时候来的？”

    他徐徐转过身，一脸沉静地说道，“到了有些时候了！”说话间，眉宇微攒，点点阴郁之色，自眉尖泛起，漾至眸底，似陡降寒霜，冻结了那两汪碧湖。

    “怎么了？”我轻轻地揽住凌杰的腰，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来时遭遇了什么？”

    他迟疑一晌，终摇了摇头，垂眸沉郁地说道，“我目视了你追袭黑衣人，看到了玄寒的到来，却终未出手。”说话间，丝丝憾然和愧疚，自面庞盈溢而出。

    怔愣一刻，转瞬，骤然明悟了一切。

    凌杰当是在我跃窗追袭第一个黑衣人之际到来的，他看到了玄寒的潜入，却因为顾忌闲言、忧心为人知晓与我之事，终隐匿暗处，袖手旁观。

    凌杰终是也有所顾忌和保留的。想着，一丝浅浅的憾意陡生心间。不过，他之心理，我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那时若是出手，无异于向所有人宣称与我之关系。如此一来。先前之谣言。便不再是传闻，而是事实了。虽然事情早已属实，但对众人而言，终只是一番猜测。

    世间没有人能做到毫无保留地对待另一个人，如凌杰这般相待，已是千里挑一的了。况。我待其那般自私。我又有何理由去要求他呢？

    凌杰似乎察觉到了我心境的变化，忙启口解释道，“那一刻，我确实很想出手，可是……”

    不待其说完，淡然一笑，软语宽慰道，“无妨。对你。我是放心地。”

    凌杰喏了喏双唇，犹豫半晌，终面带惭愧地说道，“抱歉。”

    “好了。”嫣然一笑，收紧了搂着他腰际地手臂，举目凝望着他黑莹莹的亮眸，有些酸酸地说道，“不过，我倒是瞒希望你出手的。”

    张海山所造谣言。日渐平息，可却又另生他端。朝中一些有待嫁之女的王公，不知是因为知道凌杰是我目下最为看重的朝臣，意图通过他。拉近与我的关系，还是因为器重凌杰本身地才德，他们竟有意让凌杰为婿之念。不过，他们全都被凌杰婉拒。此事，我近来多有耳闻，虽然相信凌杰，但终是有些不舒服。

    凌杰一怔，迷惑顿生，一时似未能明悟我意。

    我含笑仰首。附耳低语。“那样，便无人再敢窥觑我的凌杰了呀！”

    凌杰一听。白净的面庞骤然红到了脖子根。转眼，他似了然我意，立即正色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你，便决不食言！若是心生它意，立即天……”

    未待其说完，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娇嗔道，“不过玩笑，何须这般？”

    凌杰抬起手，握住我的，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所为，绝非为此。我只是不愿他人以为我是因为和你……”

    “我知你心，并无猜忌。”说话间，心生悔意，暗自责怨自己不该就凌杰极为看重的感情玩笑。

    “相信我。”凌杰一面握紧我的手，一面揽我入怀。

    我一曲嘴角，笑妍顿生。

    凌杰黑眸亮闪，起伏波海渐趋平静。然，转瞬，就又变得深暗似月下碧湖。

    他犹豫一刻，微微后倾身子，正视着我，缓缓而语，“我……，刚才……”说至此，他又停顿下来，似心有顾忌般。

    “刚才怎么了？”我含笑望着他，一时未明悟他意。

    他垂眸抿嘴，静默一刻，对我说道，“此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见他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我不由心生疑窦。

    “何事？”敛了笑意，认真地望着他。

    凌杰摇摇头，释然地说道，“罢了。改日再说！”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不！”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斯时，我已隐约感觉到他口中所言之事当与哥哥相关。因为若非牵涉哥哥，凌杰对我绝不会如此欲言又止。

    无声地叹息，自他的口中幽幽喷薄而出。凌杰垂下眼帘，静默一刻，终道，“你已经猜到了吧？”

    他的话变相地证实了我的揣测，心骤然由高峰跌至谷底。在上官旭一事的冲刷下变得深藏心底的忧伤和哀痛，又再一次被揭开了。

    我轻轻地倚着他坚实的胸膛，低声问道，“他是不是不在？”

    凌杰深叹一息，默默地点点头。转而，轻抚着我的后背，无言地宽慰着我。

    阖上眼帘，静静地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满胸地阴郁未有些微缓解，反而越发浓郁。

    虽然，我知道身边有不少关爱我的人，但哥哥在我心中投下的阴影，恐怕今生都难以祛除。

    爱之爱，情难忘。

    欢乐岁月，幻变为梦，积淀成无限的感伤和凄痛。

    萦绕心底，弥久难逝。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人事两非，唯有记忆永远，……

    生活又似回复了往昔地平淡，但我知道这仅仅是黎明前的沉寂。

    上官意和太后，自上官旭与之冲突后收敛不少，变得沉默而规矩。但是，我明白以太后的心性。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地束手就擒。我想。他们必是在酝酿着更为有力、能一举扳倒我的计划。

    我之得力助手，不过上官旭和凌杰两人。他们于我之心，绝无二致。故，我并无过多地忧虑。不过，因为凌杰常常夜行于皇宫和府邸，所以担忧略多一点。我本有心再劝他入宫而居。但每欲启口，一想到他敏感而自尊地个性，便不得不放弃。

    对于上官意的处理，我已大致想好。不过，还需一点时间进行人员调度和安排。上官旭自宏山寺之后，再未提及，但我能感觉到他已隐约猜到了我之意图。对于我即将的安排，想来他是满意的。因为他地脸上、眼睛里不再有过往地阴郁和忧伤。

    哥哥自那夜之后，再也无甚动作。师傅似乎也专心政务，并无异动。不过，自李石送来地消息来看，却绝非如此。不过半月，师傅和玄寒便进行了三次会顾，其中两次哥哥皆有在场。看来，他们似乎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什么。我想，定是与宝藏有关。毕竟。半月前，他们才夜探皇宫，意在雪琴。

    这日月夜更深，凌杰又来到了两仪殿。与我商谈了一阵练兵、军队调动和粮草筹集之事后，与我缠绵良久，又小憩一会后，方才离开。

    第二日早上，我一如平常地上朝，却惊异地发现凌杰竟未来早朝。这是自他上回意欲离京之后，第一次这样。想着最近上官氏地表面承服，心下忧心不已。如坐针毡般地在龙椅之上，辗转不安。却又不得不待早朝完毕。

    偏偏今儿早朝事儿多。一宗又一宗，一件又一件。直至一个多时辰后，方完毕。

    刚一跨出太极殿，我便连忙唤来方讯，立即让他亲自前往凌杰府邸，一探究竟。

    看到方讯急匆匆远去的身影，我方慢慢踱向书房，然内心其实早已似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不安了。

    凌杰不会无故缺席，特别是在这个非常时刻，因为他知道我会担心。那么他是生病了？还是……

    想着，心似被万千银针刺过般疼痛不已，直入神髓。

    不，不会！

    凌杰武功卓绝，江湖上数一数二，除非他想死，不然我想没人能取他之性命。当然，我以为如今的他绝不会想到结束生命，因为首先他没有绝望的理由，再说我们俩的感情现在也已趋于稳定。那么他……

    一时间，万千猜测，各种各样最坏的结果，犹如滔滔江水，一齐涌现于脑海。

    深吸一气，竭力镇定一下自己地心绪，不断告诫自己镇静、镇静。

    但，转瞬，我又陡然明悟一个问题：自己对凌杰的牵挂和忧心，似乎早已超过了自己心下以为的程度。看来，凌杰已开始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我的心。而哥哥对我的伤害，已在上官旭和凌杰无微不至的关爱中，变得浅淡。当然，我明白这绝非说我已开始忘记哥哥，而是已将那段深痛的感情，藏到了心灵深处。

    斯时，上官旭刚好赶了上来。他见我情绪不佳，明白必是与凌杰有关，故启口问道，“雪雪，凌杰怎么了？”说话间，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沉缓地摇了摇头，“刚让方讯去了。”

    “要不我前去看看？”上官旭征求我意，试图让我早些安

    “不用了。”我举眸，感激地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点点头，“雪雪勿忧，凌杰应该不会有事。”

    我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上官旭似也为我的情绪所影响。他轻叹一息，紧攒眉宇。

    就在这时，方讯的声音不期而至。

    “奴才方讯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咦？”我连忙敛了思绪，停住脚步，回身望着俯首在地地方讯。

    不过一会的功夫，他怎么又回来了？难不成……

    “凌将军府早早派了人来。只因陛下早朝，故才拖至方才。奴才出宫，正好遇见。”方讯言简意赅地释解着我之疑惑。

    “那人呢？”我仰首，朝其身后望了望。

    空空如也的长廊，并无第二个人。

    “来人已回，他让奴才代为转告。”说着，方讯眸子一转，瞟了瞟一旁的上官旭。旋即，垂下眼帘，静默一晌，方道，“凌将军出了点意外。”

    “意外？”我迷惑不解地望着方讯，“到底怎么回事？”

    方讯摇了摇头，“详细情形，来人并未告知。他只是说凌将军要陛下独自前去见他。”说着，眼眸微转，又瞟向窗侧。

    暗觉事出有异，不由立即点头道，“立即备马，朕这就去。”说话间，微微侧首，不无担忧地望向上官旭。

    上官旭似乎也瞧出了方讯对其地忌讳，他敛了方才满目的关切，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淡定从容，但眸中却悄隐一缕疑惑，一抹伤感。

    料知其必是多心了，故待方讯离去备马之际，我缓步走到他身前，柔声安慰道，“旭，切莫胡思乱想。我想凌杰这般所为，必是有原因的。”

    上官旭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无妨。我身上的上官标记，正如我无法选择的出身一般，是绝难改变的。”

    我微蹙眉头，不悦地嗔道，“旭，你又胡说。”说着，抬起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际，柔声说道，“你是我的夫，我绝对信任你。”

    上官旭阖目点点头，紧紧地回搂住我，“雪雪，我定不负你！”



 第二十七章 离间计破情更浓

    换了一身水绿色的劲装，带上那瓶装有“玉莲丹”的瓷瓶后，我便带着数个近侍，自皇宫后的小门，纵马而出，直奔凌杰府邸。

    甫入房间，骤见床榻上的凌杰依旧生活。他身着雪白的中衣，倚着软垫，靠坐在床头。

    惴惴的心，变得安适。然，转瞬，却又不由悄然皱了起来。

    他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光景，竟已变成了青绿色。本飞在面庞上的红晕，也荡然无存。其红润的双唇，血色褪尽，变得苍白如纸。不过，好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澄澈，点点晨光闪耀其间。

    看来，凌杰必是遭遇袭击，中了毒。因为其府内所有人，皆是我亲自挑选极为可靠之人，不可能下毒与他。

    我自怀中取出白色瓷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似苍山白雪般的玉莲丹，递给凌杰，“先服下它！”

    凌杰点点头，接过我手中的丹丸，将其放入口中，仰头服下。

    “让我看看你的情形！”说着，我探手至其右腕，认真为其把脉。

    屏息凝神，细察其脉相，大致清楚了凌杰所中之毒。虽然仅是江湖上常用的寻常毒药，但极为厉害，好在不难祛清。不过，此药发作时间通常不过一个时辰。而凌杰能捱到此刻尚未毙命，想来和他深厚的内功和其受伤的位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暗自长吁口气，柔声问凌杰，“伤在何处？”

    凌杰垂眸，瞅着他的左臂。“左外侧！”

    循着其目光瞧去。方发觉那里确实有个半寸长地狭缝。其四周，染印着星点殷红，似傲雪红梅。

    “我瞧瞧！”说着，我十指翻飞，轻巧地解开了他中衣地腰结。

    斯时，几许羞涩和着点点尴尬。游荡于凌杰的水眸之中。转瞬，他不着痕迹地拂开我的手，微微坐直身子，似想自己褪衣，却终因手臂僵硬之故，不得不顿在半空。

    轻叹一息，心疼地说道，“我来吧！”

    不待其应允。我已站起身，弓下腰，柔缓地为其褪去了中衣的左袖。

    伤口不大，仅有半寸，似只在浅表。不过他的整只左臂，自伤处那近乎发黑的深青渐变为指端地草青色。

    “你为何不早些叫人来找我？或者遇袭之后，直接入宫见我？”我眸色一沉，气恼地质问凌杰。

    凌杰喏了喏双唇，几许迟疑。游离于莹黑的眸子之中。

    “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可知道此毒之厉害？若非你中伤之处距心脉较远，加之你功力稍厚，此刻你早已……”说至此，心没来由地一疼。因为气恼而微竖的眉头。骤然紧攒。

    斯时，失去凌杰的恐惧，袭上心头，引来阵阵后怕。长叹一息，紧紧握住他另一只手，点点凉意自掌心传来，直捣我心，似针扎般疼。

    凌杰静默片刻，终埋下头。带着几分愧疚地说道。“抱歉！”说着，他默然一晌。又继续道，“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理由？比你生命更为重要的理由？”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凌杰。

    “是的。”凌杰清晰明了地给了我答案。

    迷惑地瞧着他，不知其意。但转念一想，既便他的理由天大，现在最为紧要地还是为其解毒疗伤。

    “疗完伤，将遇袭情形以及你的理由与我细细说来。”我放开他的手，自怀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

    “嗯。”应承间，一丝顾虑若流星般划过他黑莹莹的眼底。

    大半个时辰后，我终于将其体内的毒素基本清除干净。

    缓缓拔了他身上的银针，纳入袋中，旋即，掏出锦帕抹抹额头的汗，对他说道，“已无大碍，待会儿我再开张药方与你，一日三次，服用半月就可痊愈了。”

    凌杰点点头，“谢谢！”

    捏着锦帕拭汗的手，霎地停住。不悦地白他一眼，“不过半日地功夫，便和我如此生分？”

    凌杰的脸，骤地红到了脖子根。他垂下眼帘，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莞尔一笑，拿起手中的锦帕，轻轻为凌杰拭了拭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你我之间，不需言谢。”

    凌杰点点头，静默一晌，蓦地抬手，紧紧地握住我地手，“若是有朝一日，你必须在我和当阳侯上官旭之间进行抉择，你会……”余下的话语，似乎因为矛盾的心情，而湮没在了一室的沉寂中。

    “怎么会？”我笑意盈盈地望着凌杰。

    话一出口，却蓦地想起了凌杰指明要我单独前来和他疗伤之前所说的比起性命更为重要的理由。

    难道上官旭和凌杰的遇袭……

    怔想间，凌杰摇了摇头，“算了！”

    “不！”我急切地问道，“凌杰，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杰犹豫好一晌，方缓缓道，“昨夜，我自宫里回来，府内已潜伏了近百余名面罩黑布的黑衣男子。其中一位，武功与我不相伯仲。其身形颇似当阳候。”

    “旭？”我疑惑地反问凌杰，“你与他交手了？”

    若只是身形相似，凌杰断不会心生疑窦，轻易与我这般说。

    凌杰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其招式与那夜他与黑衣人交手时的相类。”说至此，他似又想起了什么，微微垂眸，犹豫一刻，又道，“不过，以前我并未与之交过手，故不敢十分肯定。”

    “我以为。这定是个阴谋。”我目视着凌杰。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他若想杀你，有更为隐秘地方式。”

    “更为隐秘地方式？”凌杰不解地望着我，满目狐疑。

    我重重地点点头，“你听说过鬼影神功吧？”

    “鬼影神功？”凌杰沉想一刻，缓缓道。“曾有耳闻。江湖传言得神乎其神，但从未有人见过。”

    “我见过，且亲历过。”说着，略理思绪，将自己幼时至李贤飞过世这段时间一切有关“鬼影神功”之事，娓娓道与凌杰。

    凌杰听罢，良久不语，陷入了深思之中。

    “故而。我断定上官旭绝对不会对你下手。”说至此，喟然深叹一息，又道，“况且，他若真是忌讳你的存在，当日便不会离开宏山寺，回到我地身边了。”

    凌杰点点头，“那么你以为是何人想出如此歹毒之计？”

    我细细思量一阵，徐徐说道。“此人，首先要有雄厚地财力，或极大的权势，否则不可能一次调动如此众多的人。其二。他必得熟悉你我之事。”说话间，将身边的人一一过一遍，并无两者皆为符合之人。

    “知道你我之事的人，除当阳候和方总管之外，并无第三人呀。”凌杰迷惑地望着我。

    我点点头，正欲认同他的话，却骤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两仪殿遇袭之事。那夜，凌杰虽称自己隐在暗处，却并不能就此说明玄寒和哥哥并未看到他。若他们之一看到他。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因为两人都有合理地动机和调动大批人员的实力。若是哥哥，此为的目的。想来当是因为他尚在意我，而若是玄寒，其目的必是想利用一箭双雕之计搅乱我朝局势。当然，哥哥也有此嫌疑。毕竟，如此一来，其通往复辟的成功之路上，少了两大绊脚石。

    想着，心不由一点点下沉，似坠入万丈深渊般。

    深叹一息，沉缓说道，“此事，我会让人调查清楚，你好好歇息。明晚，我来看你！”说着，竭力挤出一丝笑意。

    凌杰点点头，但莹亮的黑眸中盘亘着点点不舍。

    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庞，柔声说道，“明儿等我！”

    凌杰脸蓦地一红，稍适，他低声应道，“嗯。”说罢，拍了拍我地背。

    回到皇宫，找来李石，吩咐他速速去调查此事后，便来到万春殿，看望上官旭。

    到得前殿，只见上官旭正慵懒地躺在窗下的躺椅上，品着香茗。他看似闲适安逸，但那微蹙的眉头，却悄然泄露了他的心事。

    “旭，一场误会。”我款步走向他，含笑而望。

    “哦？”上官旭立时舒展眉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旋即，将凌杰昨夜遇袭，遭遇一个形似于他的人之事，以及我对设计此阴谋之人的猜测，悉数道与上官旭。

    上官旭听罢，神色复杂地觑我一眼，“你一点不怀疑我？”

    “是的。”我取过他手中的茶盏，将其放于近旁的案几之后，笃定不已地说道，“因为你是我地旭。”

    上官旭扯了扯嘴角，带着几许无奈地笑道，“怕也只有你相信。”说着，黑眸中盘亘起无尽伤感。

    我揽住他的脖，柔声宽慰道，“我相信，还不够吗？”说着，轻轻倚入他的怀中，又道，“再说，凌杰知悉你是鬼老的关门弟子之后，也是相信你地了。”

    上官旭轻叹一息，拥我入怀，“有你足矣，他人与我无干！”说着，他轻轻俯下头，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唇。

    仰起头，张开双唇，他濡湿而滑腻的舌，已经探入了我的口。轻柔地拂着口壁，似杨柳扶风，舒缓而安适之余，让我情不自禁扬起舌，与之纠缠、绞绕。灵舌攀亘、激绕，引来我一阵急喘。

    斯时，上官旭骤然离开我的口，正沉浸于激情中的我，顿感空无，并陡生一股强烈的眷恋。

    “雪雪，说实话，我并非良善之人，而且嫉妒之心，占有之欲，尤为强烈。若非因为情势所迫和你之在意，我定不会容忍你身旁有第二个男人！”上官旭在我耳畔吐气如兰。言辞虽温软，但坚如磐石。

    上官旭的话，似把重锤，猛击了一下我的心。愕然地望着他，心中惊诧万分，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上官旭已经霸道地再次吻上了我地唇。

    疯狂地吮允，极力地挑弄着我地舌，我的口中每一处敏感，同时，他地手也毫无顾忌地来到了我的腰间，解开了衣衫的腰结。

    水绿色的劲装微敞，露出其内粉艳的肚兜。秀美的肚兜上，绣着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它们随着我急切的呼吸，上下起伏，似迎风摇摆般。

    上官旭一面离开我的唇，一路下滑，吻上了我的脖颈，来到了突出的锁骨，一面有力地搓弄着我胸前的柔软，不时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微凸的蓓蕾。

    因为他紧密地拥揽，我不得不挺起胸，无形中却将自己更加紧密地贴向了他。

    上官旭口手并用，在我身上点燃了簇簇火苗，它们汇聚成团团欲火，焚烧了我的理智。

    我紧紧地搂着他，不断急喘，阵阵空虚之感，自体内传来。

    “旭，旭。”娇媚的呼唤，期冀获取更多。

    声声呼唤，仿似催情剂，让上官旭呼吸更重。

    斯时，他解开了我颈后的丝结，一把扯下那粉丽的肚兜，转瞬，他俯下头，将我胸前的殷红，含入了口。

    轻挑、慢拨，湿舌舔舐、划逗间，引来我阵阵颤栗。

    缚住他的脖，腿侧已明显感觉到他火热的坚挺。隔着薄薄的衣料，轻柔地抚弄起来。

    轻轻地搓揉、柔缓地套弄，使得那本已火热的硕大，更为滚烫、坚硬，似将破裳而出般。

    上官旭倒吸一口气，转瞬，他连忙摁住了我的手，似想推开，却又似想索求更多。转而，他终停住手，呢喃低语，“雪雪，雪雪！”

    我迟疑一刻，不顾其恋恋地拥抱，滑下他的身，蹲在了他的腿间。转而，索性解开了他的腰带，任那坚硬活脱脱地迸出来，得到全然的自由。或许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愧疚，我竟缓缓低下头，将其徐徐含入了口。这是我第一次在欢爱时这么做，绝无仅有。但我想旭是值得的。

    微微收口，紧紧地含住，柔缓地吞吐，时而用湿润的舌，环绕着前端的凹陷，时而又轻轻地舔弄着顶端的岔口。不时，又用手，轻揉着两侧微凉的小球。

    此刻，上官旭已气喘如牛，邪魅的桃花眼，半睁半闭，其内荡漾一波波深郁的情色。它们仿似丛丛热烈的火焰，能将我烧尽般。

    转瞬，他十指大张，伸入我浓密的发髻，似想让我抽离，却又情不自禁地将我更加紧密地摁向他的腿间。

    渐渐地，他的坚硬越发硕大，似将涨破我的口。口舌酸软的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却一把拉起了我。转瞬，手一提、一摁，便将自己的炙热，送入了我的体内。

    我紧紧地攀附着他，和他一同攀上了极乐的巅峰，……



 第二十八章 针锋相对无计施

    激情过后，和上官旭卧于床榻，相依相偎之间，他之前的话语，莫名地回响耳畔。

    上官旭与我相处多年，一直知晓我和哥哥之事，后来又获悉了我和凌杰之事，虽然我相信如他所言，他从本心而言，是绝难容忍我与哥哥或者凌杰的相关，但上官旭不至于在今日道与我，况，之前我已经告诉他凌杰与他对我同样重要。故，我以为上官旭刚才特意告知，必有其用意。

    感触着上官旭温暖的身体，他那特别的清雅气息悄然盈入我的鼻，我一面轻轻地用发髻摩挲着他那宽厚的肩，一面细细思量。凝想一晌，我方豁然明悟他之用意。

    轻叹一息，转过头，忧伤而凝重地望着上官旭，柔声问道，“旭，你用这样的方式暗示我，不怕我恼？”

    上官旭一扬嘴角，满不在意地笑了笑，“雪雪聪颖过人，又如何会责怨与我？”然，说话间，丝丝苦涩若游絮、飞花漫于黑眸之中。

    我摇了摇头，沉然说道，“旭，你不必如此。我与他之感情，早已走上了不归路。而当初，与凌杰突破友人之界也缘于因其之伤害而醉酒误会。”说至此，手肘支起身体，认真地望着上官旭，“你是如何断定凌杰之事，乃他所为？”

    上官旭撇撇嘴，淡淡地说道，“是否有人相助，尚不能断定。但我之所以敢断定是他，是因为我和他同样是男人！”说至此，他亮眸微眯，沉声说道。“当然。若非你，此番我定不会放过他。”说话间，点点精光悄然流泻。

    他的话，如根木棒，恨恨地捅了捅我的心。

    虽然哥哥的涉入，是我之前早已料到。但他中间那句话，着实让我吃惊不已。因为如此说来，非但上官旭和哥哥会如此，甚而连凌杰也会……

    想着，阴郁如团团乌云般，顿漾心空。

    怔望着垂眸避视我地上官旭，静默良久，方幽幽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说着，缓缓低下眼帘，犹豫一刻，慢慢背过身，面向内壁，低声继续问道，“还不离开？”

    “因为我爱你，更理解你地立场和处境。”上官旭探出双手。自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温暖而结实的胸膛，亲密地贴着我的后背。肌肤的轻触间，给我带来特别的安适和暖意。

    微微后仰起头，悄然贴近他的面颊。感受着他地体温和他对我的融融爱意，心下无比愧疚和感动。因为将心比心，若是我，绝难做到。

    第二日，我召来李石，让他尽快将此事调查清楚。虽然上官旭言之笃定，但我的内心深处，依旧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不相信哥哥会有那般狠毒。那样心机深刻。

    几日后。李石为我带来了回音。虽然我一直暗暗祈望会有意外出现，但那终究只是我的一方痴想。

    一切正如上官旭所料。暗杀凌杰之事，确实是玄寒和哥哥联合导演的。据李石带来的证人所言，他们如此而为，是欲一石两鸟，既可以除掉凌杰和上官旭两人，又能借此改变朝局，为复辟的成功增加胜算。

    心存一念地我，尚不死心，怀着点点疑虑，反复审问那证人，并以其性命和家小威胁，他之言辞依然滴水不漏，不见半点虚妄。我暗中反复推敲良久，又屏退其，再次盘问李石其可靠性，同时暗察李石之面色，在确认其绝无陷害哥哥之可能后，方疲惫地不得不承认其言非虚，凌杰遇袭一事确实是哥哥主谋。

    挥退李石等，静静地坐在书房内，凝望着窗外的绚丽春色。

    天际蔚蓝，浮云朵朵。树木葱绿，翠色新新。姹紫嫣红的花儿，竞相怒放。

    目望此景，思绪由之牵扯，飘向了久远的过去。

    在那春花烂漫，绿草青青的山坡上，哥哥背着我，嬉笑玩耍；在那树木荫荫，小河淙淙的屋前，哥哥与我抵背阅览书卷，说到高兴之处，我们一同吟诗做句；皓月清朗，天际深蓝的夜色下，我和哥哥，漫步于茵茵草丛之间；旭日初升，晨曦薄雾淡去的山野，我和哥哥一同习剑练武。

    曾经的岁月，往昔地一幕幕，虽历久时光，依旧清晰在目，相对之语，更是恍如方才说毕般，余音缭绕耳畔。哥哥那时的音容笑貌，仿佛用刻刀镌刻在我的心灵深处般，难以磨灭，既便世事变迁，既便风雨过后。

    可，如今，我和他已经站在了河的两岸，唯有敌对，难有契合和永恒。那份深藏心底地挚爱，那份我曾以为将伴我终生的爱恋，只能永远地存在心底。而今，它，被翻检而出，与我身畔那对我毫无保留的无尽爱意，相起冲突。

    虽然，我承认哥哥既便伤我至深，我心底对之依旧爱意未减，但这不能成为我庇护其对上官旭的陷害和凌杰的袭击的理由。因为且不说上官旭和凌杰在我心中的份量，就单论他俩为我地无私付出，我便绝不能坐视。

    斟酌多时，我终决定前往含元殿，质问哥哥。当然，这样可能会让我和哥哥之间已经步入浅淡之势的感情，变得更为脆弱，不堪一击，甚至走向灭绝。

    深叹一息，缓缓起身，慢慢离开了书房。

    辉煌而宏丽的含元殿，静静伫立于灿烂地阳光下，如镀上了一层金芒般。那朱红地楹廊梁柱，散发着一层古朴、浑厚的暗沉光泽。屋前那已渐繁茂地青绿枝条，多姿多彩的花朵，为那金红的含元殿平添一份清雅春意。只是，那大殿美则美矣，却匮乏生气。

    廊下那仅存的一两个宫人。他们焉耷耷地站在那里，似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余一具肉躯般。而大殿四周那秀雅地雕花门扇。悉数紧阖。既便在春意热闹地此刻。

    想来，此处的主人必是未在其内，否则如何忍心拒绝这美丽的春日。

    哥哥去了何处？是与师傅商量如何复辟，还是和玄寒谋划宝藏？

    怔想间，缓缓踏阶而上。

    一旁本无精打采的宫人，斯时若服了兴奋剂般来了精神。他们笑容满面地小跑过来。叩首施礼，“奴才李德（张顺）见过皇上！”

    我微微颔首，轻轻挥手示意其起身，“闵天侯去了哪里？”

    “奴才不知。”李德低下身，对我说道，“闵天侯只说自己出去一会儿，并未留话！”

    我点点头，“你们去吧！”说罢。举起手，轻轻推开了门扇。

    静望殿内，由于窗扇的紧阖，光线黯淡，角落内甚而昏幽暗沉。一应物什，还是依照哥哥素来的性情，收拾得仅仅有条，干干净净。桌面、青砖上，几乎纤尘不染。

    跨过尺高地门槛。缓步而入，进得内殿，推开面对后苑的窗扇，坐入其下的躺椅中。

    和煦的春风。轻柔地涌入，拂于面颊，恍若少女柔荑划过般。栖息于树梢的小鸟，欢快地歌唱着，那“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一如悠扬的曲子。

    心情晦暗的我，并未因这美丽地景色，变得些微开朗，甚而更加阴郁。因为它们勾起了我对美好过去的回忆。虽然那一切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

    微阖眼帘，静静养神。不觉间，竟堕入了沉沉的梦乡。

    在梦中，我和哥哥回到了寒

    身形高瘦、面容清冷的哥哥，噙着一抹温煦的笑容，持剑遥立于楹舍之前。我高兴地奔了过去，孰料，尚到一半，他却已面色大变，其剑眉倒竖，目露凶光，狰狞地望着我，其手中的玄羽剑已然出鞘，清泠的寒光，晃人眼目。

    “哥哥！”我惊诧地望着他，不由停住脚步。

    哥哥一言不语，只是提气纵身，飞跃奔了过来。

    我怔怔地望着那已近在咫尺的寒剑，心已蹦到了嗓子眼。我不相信哥哥会对我下此狠手，不相信他会……

    就在这时，凌杰和上官旭突然闪现于我身前。他俩不由分说地抢到我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全然地保护了我地安全，但那银亮的长剑却无情地贯穿了他们的身体。殷红的鲜血，自银剑地透出处，汩汩而出，顺着剑身，缓缓流淌，直至剑尖，点点滴落至土地上，混入泥草之中，染红了青青绿草，浸红了那黝黑的土地。上官旭和凌杰的身体，徐徐倒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已近死去。心骤然紧缩，整个人似痉挛般。

    “不！”我绝望地尖叫出声。

    惶然坐起身，人也已醒了过来。剧烈地急喘，额上冷汗直冒。梦中那惊骇的情景，仿似魔咒，依旧闪现脑海。心下后怕，背上冷飕飕。

    “做噩梦了？”哥哥清冷的声音，依然隐匿着淡淡的关切。

    微微平息一下激越的心绪，扭过头，望向屋子中央，一身雪衣的哥哥，端坐于杌凳之上，慢悠悠地低头品茗。

    正欲启口，余光下落，却瞄到了身上的薄毯。一阵暖意，顿涌心头，然转瞬，却化为了一抹心酸，蔓漾于胸。

    双手搁于毯上，轻柔地摩挲，一阵舒适地糙暖之感，自掌心而来。

    轻叹一息，低着头，幽幽问道，“哥哥，人一入心，难以磨灭。当然，倘若那般所为，仅是为了复辟，那么你完全无需这样大非周折，尽可直接了当地杀了我。”说至最后，声音越发低沉而轻渺，点点悲伤若淡烟薄雾，随之而散，弥漫空中，晕染一室。

    哥哥捻着盏盖地手蓦地一颤，本平静的面色悄然划过一丝忧郁之色。转瞬，他又恢复了之前地淡然，继续撇着茶末。稍适，停住手，小啜一口香茗后，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你若心怀责怨于我，也但可出手，以我命为其报仇！”

    我微蹙眉头，气噎当场。

    哥哥非常清楚我对他的感情，早已料定我是不会忍心杀之的。否则，他又如何会如此坦然地坐在含元殿内，甚而出手相救玄寒？

    紧阖双目，竭力平息一下自己心中翻涌起伏的恼意，方对他说道，“你之建议我会认真考虑。”说罢，站起身，不待一丝留恋地大步向房外而去。临到门边，犹豫一刻，终缓缓停住脚，头也不回地坚定说道，“然，他俩但有危急，我将与之同在！”毫不迟疑的话语，坚若磐石。

    身后一片静寂，仿若无人。

    深叹一息，清晰地感觉到我和哥哥虽然近在咫尺，但心已远若天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将我们生生分开。

    年轮往复，岁月无痕，唯有心意变迁。

    爱恋随风而逝，往昔不复。

    沧海桑田，记忆恒远，心伤无尽。

    苍烟深树，天际无限，春色依然，……



 第二十九章 将心比心情似金

    自我那日去含元殿与哥哥谈过之后，哥哥那边再无动作。不过，这是归功于我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源于哥哥另有更深的谋划，尚难以论断。

    对于取替上官意的人员安排，我已调整得差不多了。近几日，便将下诏调任。虽然对此，上官旭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我还是决定提前支会他，以表示对其的尊重。

    这日，我早早地处理完当日事务之后，便回到了万春殿。

    上官旭身着一袭紫红色的圆领锦袍，立于前殿窗下的书案之后。他持笔倾身，流畅地挥写。那姿势极其优雅，若行云流水，若云卷云舒。

    “旭，在写什么？”我款步而入，好奇地问上官旭。

    “随意练笔罢了！”上官旭垂眸，又写一晌，方停住笔。

    心下不以为然，但也不与之争辩，只是踱到书案旁，放眼观那案上长约数尺的白纸。

    恍若皓雪般的长卷之上，书写着“知足常乐”几个大字。其笔墨丰润，轻柔飘忽却饱含风骨，一如他的剑术。

    仅仅一瞧，我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上官意调任在即，同为朝官，朝夕伴于我侧的上官旭不会一点未为察觉。上官意和太后之性情，偏又固执坚决，不肯轻易放手。身为子嗣和亲故的上官旭，自然不愿看到他们与我冲突过甚，甚而走向完全地对立。毕竟，我已对上官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不错！”我拊掌夸赞道，“字风如剑。飘逸而凌厉。”

    上官旭淡淡一笑。将笔放入架上，缓缓走到我身旁，一手揽住我的腰际，“雪雪聪慧，定是明了我之用意。”

    我避过其目光，低头望着他前襟上那盘绣着的黑色宝相花纹。轻轻地用手指顺着走势描画着。一晌，方低声轻叹道，“希望此事能就此了解。”

    上官旭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但愿。”惆怅地话语，不带一丝清朗，反而沉郁苍凉。

    我想上官旭地心里与我一般，明知一切不可能停止，但终是希望能拼力逆转。

    “旭。我决定让你……”说至此，我抬起头，静望着旭那双黑莹莹、闪着点点桔色烛光的眸子，轻柔而坚定地对他说道，“接替你爹的中书令一职。”

    话一出口，如潮惊诧已自那晶亮似黑宝石般的眸子中奔泻而出。

    “雪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上官旭紧蹙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重重地点点头，“旭。虽然你资历浅，又同为上官氏，但我相信，你足可担当此职。”

    其实。这么做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让上官旭替代上官意出任中书令，可以最大程度地缓转上官氏对上官意调任之不满。当然，如此一来，倘若上官旭心意变迁，我便极为被动。虽不至于完全失势，前路也极为艰难。不过，我想自己既然乞恳上官旭不遁入空门，留于我身旁。那么便应该完全信任他。

    上官旭深叹一息。缓缓阖眸，紧紧地揽我入怀。

    我回环住他。静静地感触着他的心跳，他宽厚地胸膛，心安适温暖。

    窗外，夜，寂静如水，……

    三日后，我终于下诏调任上官意为礼部尚书、封其金国公。举朝皆震。

    太后甚至忿而冲到了太极殿外，不过尚未待我出迎，上官旭已经以眼色示意我，一切由其全权处理。

    静静地坐在殿上，外面一阵吵嚷，不过因为有些距离，故听不真切，只有不时几声锐利的女声拔尖而出。朝野上下见我正襟危坐，一动不动，也皆噤若寒暄，垂首而立。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殿外又恢复了静谧。一串串清脆欢快的小鸟啾啾声自庭院内的树上，飘入了耳际。

    侧首望向太极殿侧门，寻觅着上官旭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上官旭依旧没有回到太极殿。我开始有些隐隐担忧起来。又稍坐一刻，终决定遣人前去看看。

    正欲启口，上官旭疲惫的身影，却出现在了门庭处。他步履沉缓、面色严峻，黑眸幽深而倦色浓浓。

    我想，这份疲倦当是来自于心，而非身体。

    深叹一息，不待其站回班列，我已示意执事官宣布散朝了。

    上官旭自那日后，变得异常沉默。虽然心知当是与上官意调任有关，但终没启口相问，而是无言地陪伴于他的身旁，极尽可能地体贴宽慰他。他也明晓我之良苦用心，故竭力做出已为好转之轻松之态。但，他那深郁、沉醪地眼眸却已在无形中告诉了我他的心思依旧沉重。他之忧心忡忡为何，我一时不知。但，我想必是极为严重的事情。故，暗中吩咐凌杰严密防守，密切注意一切动向。

    不过二十余日，我便明白了一切。当然，并非出自上官旭之口，而是李石带来的消息。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李石瞥了瞥正在窗下圈椅中览阅奏章的上官旭。

    上官旭微微一怔，旋即，将目光从奏则上移向我。

    “雪雪，我有事，出去一下。”说着，他随手将则子搁在案几上后，便做起身离去状。我起手，阻止了他，“旭，你我同在，恁事务须回避！”说着，转过头，对李石说道，“尽管说来！”

    李石迟疑一晌，低垂下眼帘，缓缓说道，“臣得到了确切消息。”说至此，他喉头滚了滚，眸子溜了一眼上官旭，方继续道。“上官意联络一众故吏、门生。准备下月十五反了。”

    “反？”我紧蹙眉头，肃穆地望着李石，“可有证据？”

    “臣早已备妥。”李石自怀中掏出了一只尺长的卷轴，双手呈递过来。

    我缓步踱到他身前，一把接过，却并不立即打开。而是直接转递给了上官旭，“看看！”

    上官意谋逆，其实我早已预计。因为长期手握重权的他，怎可能忍受我对之权力的剥夺？而太后，就更是如此。虽然她明面上从未谈及权力，但实际上她极其野心勃勃。当然，上官旭近来地愁眉不展，也变相暗示了我事已在弦上。

    上官旭盯着那明黄地卷轴好半晌。才出手相接。他将其徐徐展开，慢慢览阅。不过，数行功夫，上官旭的脸色已由如水沉静变得严峻沉醪。他剑眉成团，薄唇紧抿。

    稍适，他阖上卷轴，沉缓地递了回来，艰难地对我说道，“陛下。尔等谋逆属实。”短短不过十个字，却仿似用他的鲜血凝铸而成般。

    长叹一息，挥退李石后，方转身对上官旭道。“这，便是你近二十余日忧心之事吧？”

    上官旭微微颔首，旋即，背过身，仰望着窗外万里晴空，悲伤地对我说道，“事已至此，无力挽转，但由陛下处置。”说话间。点点绝望之意。悄然流泻。

    我摇摇头，探臂环住他的腰。将头紧贴着他地后背，柔声说道，“旭，叫我雪雪，好吗？”

    上官旭静默一刻，终点点头，“雪雪，……”话方启口，却又全然顿住，转瞬，全化为一深重的叹息。

    “旭，你勿忧。我定不会让你伤心！”我紧紧地搂着上官旭，坚定地说道。

    “不！”上官旭摇了摇头，“雪雪，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我淡然一笑，温柔地抚慰道，“此事你务须操心，我自有安排。”说着，抬起头，踮起脚，轻柔地吻上了上官旭地后颈。

    柔煦而缠绵的吻，勾起了他心底的浓浓欲火，让他暂时忘却了俗世的烦扰。转而，他索性转过身，与我激吻起来。

    夜色浓浓，缠绵无尽。

    春色旖旎，红尘万丈情，

    当日下午，我立即吩咐凌杰调集军队，将所有涉入人员除上官意之外，悉数捉拿归案。对于上官意，除了削去他礼部尚书一职外，仅仅调集军队，严密监控而已。此举，引来众人猜测纷纭。漠视朝臣的一众议论，我果断地处理了除上官意之外的所有涉案人员，根据他们的情节轻重，依律严处，从斩首到流边。而上官意合府上下，自事发之后就那么监禁着，不做任何处置。当然，兴庆殿内地太后，也一如上官府内地人员，被限制仅能在殿内行动，不得踏出兴庆殿半步。

    皓月如玉，合于深蓝色的天幕。溶溶明辉，自九天长泻，挥洒于琉璃碧瓦、朱漆梁橼之上。它们悉似蒙霜覆雪般，泛起一层淡淡地银芒。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也如镀上了层银般，清光四溢。

    我和上官旭用过晚膳后，便携手在园中漫步。

    上官旭自出任中书令一职后，一直忙碌异常。除了处理上官意任上遗留事情之外，还大量考察吏部推荐的顶替因涉入上官意反叛一案而获罪官员之人选。不过，说实话，自其上任之后，由于他尽心辅佐和努力分担，再加上军务方面，有凌杰地掌控，我较之以前轻松不少。

    “旭，近日累了吧？”我轻轻地倚在他的怀中，饱含疼惜地举眸望着他。

    上官旭微曲嘴角，清雅地笑了笑，“能为雪雪分担，旭之万幸，如何言及疲累一说？”

    我微微一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吻，“旭，辛苦了。”

    上官旭噙着一抹浅笑，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守护你一生，我有生之愿。”

    我深深地注视着他，不知如何回报其之万丈深情。

    四目凝视间，他的目光中突然闪过一抹迟疑之色。虽然极为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终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旭，有何难事？”我好奇地看着旭。

    上官旭垂下眼帘，静默一刻，摇了摇头。转而，他牵着我的手，就欲继续前行。

    我立时紧了紧他地手，略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不信我？”

    上官旭停住本欲举起的脚，侧过身，喟然深叹道，“雪雪，我如何会不信你？”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方才心中之想？”我噘着嘴，撒娇道。

    “唉！”上官旭长叹一息，缓缓松开了紧握着我的手。转而，他徐徐背过身，仰望着天宇中那轮明月，沉重地说道，“雪雪，既然你执意要问，那我便不妨直言。”说至此，他又静默一刻，方道，“你准备……如何处置我……爹和太后？”

    明晓其意，不由淡然一笑。转瞬，踱到他身前，含笑而语，“这，便是结果了呀？”“嗯？”上官旭听闻我语，收回目光，狐疑地望着我。

    我重重地点点头，“就这样。待过得几年，心性缓转，便可自由出入了。”

    “你不……”上官旭难以置信地盯着我，“要知道那可是谋逆！”

    我莞尔一笑，“我知道。但他们是你至爱的亲故，虽然他们待你唯有利用。”

    “雪雪。”上官旭激越地看着我，点点湿润浸着那双闪耀着月华地黑眸。

    我轻轻揽住他，柔声说道，“我之所为，与你为我所做相较，不过沧海一栗而已。”

    上官旭摇了摇头，转瞬，他阖上眼帘，一把拥我入怀，“不，雪雪，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说话间，一滴晶莹的泪珠自其眼角滑落。

    此事方休，哥哥那边又新生事端。一切不出我料，他们表面的平静，只是为了策划更大的阴谋罢了。

    据李石所言，哥哥他们已经与燕脂人达成协议：半年后，燕脂国麾兵南下，相助哥哥复辟。一旦成功，便一起前往神鸟山下取出宝藏，平分之。

    哥哥复辟之事，我虽早已预计，但并未想到他会借助燕脂人之力。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念旧情。毕竟，我命非关我一人，而是关乎三者。故，我一面依旧装作一切不知，只是按部就班地行事，另一面却暗中吩咐凌杰和上官旭悄悄预备起兵的一切安排。



 第三十章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和燕脂人的一战，是势在必行的。如今，又因有了哥哥的涉入而变得更为复杂和棘手。最终鹿死谁手，实在难以预料。而这场战役，我是一定要御驾亲征的，既为父皇的冤死，也为哥哥的参与，因为我要对得起父皇和先祖，也不能坐视哥哥的被害。若是能成全两者，既便让我毙命，也是在所不惜的。然而，如此一来，出征之前，除了兵粮预备充分之外，还另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妥善处理。而这些事情之中，最让我挂怀的便是永昌的婚事。

    当年，李贤妃答应写下证词，是以要我照顾永昌为条件。而我，也确实答应了。当然，排除这个因素，就论其是我唯一的妹妹，照拂她一生，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而为其觅得一个才德品貌皆优的丈夫，更成为其中最为主要的内容。这些年，我虽一直暗中为其物色，但都没有找到合适人选，让我忧心不已。前阵子，终于发现了一个让我入眼的鲁尚云，却又心有所属。永昌今年将满十七，撇开我将赴沙场而言，也当是尽快聘媒之时了，否则怕误了其花样年纪。

    自从我打定主意御驾亲征之后，便不断搜寻朝中官宦之子，经过多番比较和反复权衡，我终觉得还是鲁尚云最为合适。然而，考虑到他的那个梦想，我决定还是先找他谈谈再说。

    当然，以我一国之君地身份。完全可以不顾其个人意愿，强行指婚，抑或服鲁意让他逼迫鲁尚云，但那样一来，永昌的后半生恐怕再难有幸福可言。

    这日午后，我派方讯传信给鲁尚云。让他进宫觐见。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方讯便回到了书房外。

    “陛下。鲁尚云到了。”方讯推开书房的门。

    “让他进来吧！”我搁下手中的笔，再览一遍案上的奏则。确认无误后，缓缓起身。却正瞧见鲁尚云自外而入。

    今日地他，一身银色圆领锦袍，头戴同色便帽，看来俊美而秀逸。那双黑黢黢的亮眸，更是熠熠闪耀。仿若星辰。

    “臣鲁尚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鲁尚云躬身施礼，恭敬地说道。

    我轻轻挥手，示意其起身。旋即，慢慢绕过书案，踱到其身前，温和地说道，“今日，朕与你不过闲谈。你无需拘束。”说罢。缓步走向洞开地窗扇。

    垂首恭立的鲁尚云微略一怔，旋即。他斜眸悄悄飞了眼我。那双黑莹莹地眸子，尽是疑惑，点点深幽莫测，漫漾其间。

    来到窗旁，在上首位坐定之后，对鲁尚云亲切地说道，“你也来坐吧。”

    “是。”鲁尚云垂下眼帘，徐徐踱到下首位，虚坐于椅子上。

    “你上回所言的女子，可找到了？”我举起茶盏，小啜一口香茗，漫不经心地觑了觑一旁地鲁尚云。

    鲁尚云一听，眸子顿时转暗。他静默一刻，方点点头，“是。”

    “哦。”心下顿感遗憾，然终有些半信半疑。迟疑一刻，又追问道，“那可选了吉日？朕当日答应过你，为你们指婚的。”

    面上力促，实则试探，因为心下疑惑深深。毕竟，既然多年梦想已成，为何不见他有丝微喜色？

    鲁尚云黯然地摇了摇头，“多谢陛下美意，不必了。”说至此，他稍顿一刻，怅然轻叹道，“因为她已不记得臣了。”

    我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心下却是云开雾散，阳光朗朗。虽然这么似乎显得相当自私，但如此一来，我的永昌便有望了。

    心思辗转，脸上却依旧是浅笑盈面。

    “一见倾心，本就虚妄。既然她已淡忘，说明你并未入其心，那么你也就无需再挂怀！”我委婉地规劝着，不露点滴痕迹。

    鲁尚云苦涩至极地一笑，“或许吧。”说话间，点点酸楚，自眸中流泻。

    如鲁尚云这般一表人才的男子，竟然如此痴心，仅为一面之缘，便相念多年，真真也算难得。斯时，不由骤然对其平增几许好感，也更加坚定了撮合其与永昌的决心。

    “再说，你品貌才德家世皆如此出众，何惧不能觅到一良善佳偶？”我举盏，呷口香茶，含笑试探道，“要不，朕为你觅一个，如何？”说话间，斜眸悄悄察观其面色。

    鲁尚云听罢我语，顿时了悟一切。转而，他低下头，对我说道，“陛下，弱水三千，臣只取一瓢，虽然在她眼中，臣不值一名。”

    静静地望着他，心中若打翻地五味瓶般。事已至此，我也无需再言，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默默地点点头，“朕明白了。你去吧。”

    “是。”说着，鲁尚云已经站起了身，欲举步向房外走去。

    或许是自尊心作祟，此刻我竟特别想知道那让鲁尚云倾心不已的女子究竟何方神圣。

    犹豫一刻，终启口叫住了他，“等等。”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鲁尚云停住脚步，转回身，谦恭地问道。

    正欲询问，心中却又突然觉得自己此举颇为无趣。故不由又摇了摇头，“算了。去吧！”

    满腹狐疑的鲁尚云瞅我一眼，低首应道，“是。鲁尚云的婉拒，让永昌的婚事不得不搁浅。因为我既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为永昌另找一个佳偶，也不能强迫鲁尚云接纳我心中那理想的安排。心下遗憾，无以名状，每每想起，愧疚便若滔天海浪。席卷于胸。

    上官旭和凌杰依我所言，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兵粮，而我也在深思熟虑着我若薨逝后地一切安排。

    我继位多年，一直未诞下子嗣。若是我事出意外，那么承继皇位地不用说当是永昌无疑。然，永昌秉性柔淑善良。非为帝王之合适人选。若是她继承皇位，必得有谋智过人且绝对忠心之人辅佐。否则，陆家天下难保。而符合这样条件地人选。当不出上官旭和凌杰两人。但，要服两人却绝非易事。

    上官旭的存在。依其所言，全因有我。若我故去，他恐怕也无心天下之事。而凌杰地眼中更是只有我，若我不得不选择与哥哥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处理一切，那么他如果在场。恐怕绝对不会容忍其发生地，除非……

    思来想去，心生一万全之计，那就是：留下凌杰应付意外，只携上官旭和哥哥前往边疆。当然，哥哥之往，就算没有我的相邀，想来他和师傅也会寻机前往地。

    如此安排，若我横死边疆。以凌杰之力足可应付京中之变。而又可让凌杰不因我而遭遇危险。这些年来，他为我付出良多。既然我此生无以为报，那么更不能让其逊命于我。或者我的离去，方是最佳地解决办法。当然，我让上官旭和我同往，并非要上官旭与我共生死，而是希望若是我不在了，他可以镇得住前方数十万军士，以保全国力。至于他日后能否如我所愿，辅佐永昌，那得看他自己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得另外安排一人从政事上辅佐永昌。经反复思量，我终决定选择鲁意。其原因有二：一，身为两朝元老的他为人正直，忠心耿耿，值得信赖；二，其子鲁尚云才华横溢，颇具经邦济世之才，虽然他婉拒了我意欲撮合他和永昌之念，但成为一代良相，辅佐永昌，想来他当不会拒绝。

    权衡多日，几经考虑，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吩咐李石暗中监察鲁尚云。经过一个多月地考量，确认他的确可以信赖之后，我方最终决定了一切。而此刻，已临近起兵之日了。

    这日午后，我处理完当日事物，便吩咐方讯再请鲁意和鲁尚云入宫。

    鲁意和鲁尚云身着官服，一前一后步入书房，倾身施礼，“臣鲁意（鲁尚云）参见陛下，五黄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搁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踱到他们身前，虚扶一下鲁意，亲切地说道，“快快请起！”

    “谢陛下！”

    “鲁大人请坐。”我扬手，客气地邀请鲁意坐于窗旁的下首位。

    “谢陛下！”鲁意几步来到窗下的椅子旁，虚坐于内。旋即，他侧过身，恭谨地问道，“陛下急诏臣等，不知有何吩咐？”

    我微微一笑，“不急。”说着，指了指案上地茶盏，“鲁大人先喝喝茶，待会儿慢慢说！”

    鲁意迷惑地瞅我一眼，旋即，低下头，应道，“谢陛下！”

    淡淡一笑，啜口香茗，回味一阵，方徐徐搁下茶盏，不急不徐地启口道，“鲁大人，你忠诚正直，又是两朝元老，堪为朝廷重臣，国之肱骨。”

    鲁意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盏，倾身谦恭地说道，“臣只是做了份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我摇了摇头，敛去面上笑容，“鲁大人不必过谦。朕只是道出事实罢了。”说至此，我徐徐站起身，在书案旁来回踱了几番，又道，“目下，边疆纷乱，燕脂人窥觑我朝良久，一直有一举南下，吞并我朝之势。与之一役，是迟早之事。”

    “陛下所言甚对。不过，务须过忧。”鲁意站起身，徐徐走到距我数步之遥处，又道，“最近数年，托陛下之洪福，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百姓安乐，国力大增。而凌将军近年来严谨治军，奖惩分明，我朝之兵力也大为提高。臣以为，就算现在真得对敌，我方胜算也是相当大的。”说话间，一股豪气自内而发。

    “鲁大人所言不差。然，近年来燕脂发展迅猛，燕脂国君英明睿智，不可小觑。”我颦眉，沉缓地说道。

    鲁意不知就里，所论仅能如此。然，我也不便点明。毕竟，其中内里牵涉过多。

    鲁意思量一晌，谨慎地问道，“那陛下意欲为何？”

    我深叹一息，徐徐转身，望着窗外蔚蓝天际，慨然说道，“当年，先皇御驾亲征，莫名中箭，不幸薨逝。此事一直挂怀朕心。故，此番为了弄明此事，朕决意御驾亲征。且，这样一来，又可极大地鼓舞将士的士气，为我方赢得这场战役，多增几分可能。”

    “御驾亲征？”一直垂首恭立、默不做声的鲁尚云，骤然发出了一串惊诧异常的话。

    御驾亲征，历代帝王皆有过，本不足为奇，虽然我继位以来尚属首次，但他也不至于如此……

    攸地转身，狐疑地瞟了瞟他。

    鲁尚云立觉自己的失态，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稍适，他垂下头，低声说道，“臣以为不可。”

    “为何？”我目望其人，冷冷地望着他。

    鲁尚云抬起头，铿然说道，“陛下继位以来，一直未有子嗣，膝下空虚。虽尚有永昌公主，但臣以为她睿智、谋略不足以担当此任。而几位王爷，也年老力衰，难堪此职。且，对敌燕脂，有众位朝臣足矣，陛下务须冒那么大的风险。”

    稍曲嘴角，展颜微笑道，“你之所虑，正是朕今日请二位来此的原因。”说至此，目色一沉，郑重其事地说道，“朕此去，生死未卜，若是但有意外，尔等勿忘朕之厚望，国之重托，定要尽心尽力辅佐朕指定之皇位继承人。”

    两人怔愣一刻，面面相觑一番，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似还想再行劝说般。

    我立即起手，阻止了两人，“朕心意已决，二位务须再劝，只需严守今日谈话即可。”

    两人略微迟疑，终躬身说道，“是。”

    我点点头，正欲让其离去，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踌躇一晌，终沉下脸，冷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尔等若有泄露，朕绝不手下留情。”

    “是。”

    “去吧！”我挥挥手，示意其离去。

    “是。”说罢，两人默然趋退。



 第三十一章 置之死地鸿门宴

    御驾亲征的一切所需皆准备好了以后，我便在决定宣布起兵的前一日，携着早已准备好的诏书，趁夜潜离皇宫，来到凌杰府邸。

    一丛灯火，昏幽暗淡，在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中，在阵阵夜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灭。一抹淡淡的橘色光影，自窗扇流泻而出，洒在廊下，溶入了无尽的黑暗。

    几个起落，到得屋前，只见门扇大敞，烛光挑亮了几许。檐下已不似方才般黑黢黢，而是亮堂不少，柔和的橘色光芒，铺洒在廊下的青砖之上。

    看来，凌杰似已知道了我的到来。

    拾阶而上，屋内骤然传来一串“晃啷”的长剑回鞘之声。虽然极为细微，但在这沉寂如水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甚而有几分刺耳。

    转而，凌杰那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形已跃然入眼。他自门内迎出，以其惯有的清泠之声，对我说道，“等你多时了。”

    我莞尔一笑，来到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近来，你辛苦了。”

    凌杰摇了摇头，“你准备何时起兵？”

    我轻扬嘴角，一笑置之。转而，拉着他，一面徐徐走进房间，一面柔声说道，“我来，是要和你商量些事。”说着，停住脚步，回过身，轻轻掩上门。

    凌杰狐疑地望着我，“何事如此慎重？”

    我避而不谈，淡然语之，“凌杰。此番与燕脂人对战，多涉隐害，关联复杂，胜算难以料定。”

    凌杰目色一沉，坚决地说道，“无妨。我定会护你周全。”

    我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我之性命，在你心中或许大比苍天，但与国相较，与百姓相比，不值一提。”

    凌杰眸子顿时寒若冻湖，转而。他冷冷地说道，“他人于我无关，我只要你安全。”

    我摇了摇头，沉缓地说道。“凌杰，你如今乃朝廷重臣，非当日之江湖杀手。既然为臣，那便必得心系天下苍生。”

    凌杰想也没想，立即反驳我，“我留于此地，仅为了你，非关他人，更非关国事。”

    我见他执着如斯。只好轻叹一息，柔声劝道，“那你权当为了护我江山，可否？”

    凌杰那双闪耀着点点桔色光芒的黑眸，霎地漫起浓浓疑惑。

    “此话何意？”他不解地望着我。

    我犹豫一刻。对其坚决地说道，“我要你留在京城！”

    凌杰一听，顿时怒气腾升。他气呼呼地断然拒绝了我，“不行！我绝不同意。”

    我淡然一笑，走至他近前，轻轻地抱住他，柔声劝道，“凌杰，我知你挂怀于我。待我情深意切。但。此事既然涉及韩斐之，那必得由我亲自解决。而且。燕脂人彪悍善战，兵强马壮，我军虽努力备战，却也并无五成胜算。若是我一旦意外，父皇留与我的这片江山，仅靠鲁意和永昌，是绝对无法保全地。假如它最终葬生我手，我岂非成为千古罪人，愧对列祖列宗？还有何面目见先祖、父皇？再者，上官旭将与我同行，因此我之安危，你尽可放心！”说至此，我抬起头，认真地望着凌杰，满含期盼地说道，“凌杰，故我要求你留下。一旦我不幸，你便携诏和鲁意一同护佑永昌登基。”说着，自怀中取出了事前准备好的诏书，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与凌杰。

    “不！”凌杰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我的提议，转而，他扭过头，昂着脖子，冷冷地说道，“除非我死。”

    料知若是不强势逼迫，固执如斯的他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心一沉，咬牙狠心道，“若是你不同意，那么咱们便恩断义绝！”说罢，也不管他是否改变主意，只是将手中诏书抛向了案几。转瞬，冷冷地瞥他一眼，无视他眼中的错愕和凄伤，竟自顾自地离开了。

    我想，凌杰是必定会迫不得转还心意，同意我之提议地。

    当夜回宫，我来到了万春殿。上官旭尚没有歇息，似在等我。

    方一落到屋前，上官旭和悦的声音，便传入了耳畔。

    “雪雪，深夜来访，可是想我了？”嬉笑之语，不改以往，其中自有一股淡定从容之味。

    曲嘴微笑，自洞开的棂窗处一跃而入。

    抬头循望，只见上官旭坐于椅中，安适地捧盏品茗。他一袭粉蓝色的锦袍，将其美丽的桃花眼，衬映得更为妖魅而勾魂摄魄。

    “雪雪，你说你这跃窗而入，若为不知情之人看见，我上官旭岂非……”上官旭轩眉斜眸，带着几分不羁地瞥了瞥我。

    我淡然一笑，对其玩笑不置可否。

    上官旭徐徐敛去那份嬉笑的样子，轻声问道，“雪雪，事已安排妥当？”

    来此之前，我虽并未告知其自己的行踪和目地，但据此看来，熟悉一切的上官旭当早已了然了一切。

    我点点头，慢慢踱到屏风后，换下身上的夜行衣。同时，暗自斟酌上官旭之随往。

    他之同行，我尚未征询过他的意思。不过，想来，他是必然愿意地。可，如此一来，他便要与我同赴那险恶之境，与我共同去面对本应是只当我独自去应对的一切，更何况，其中还涉及了我和哥哥的过往。这，于他而言，确实不公。

    思量几许，终隔着屏风，迟疑着说道，“旭，明日我将宣布起兵。凌杰，我是要让他留在京里的。至于你……”说至此，不由缓缓顿住了口，不知当用怎样恰当的语言来表述心底之意。

    踌躇间。不知何时，上官旭已经来到了我地身旁。他轻轻地掰过我的身子，深情地凝望着我，郑重其事地问道，“雪雪，难道你不想我陪着你？”

    我静默一晌。终摇了摇头，“只是，我觉得，……”说至此，慢慢低下头，轻叹道，“对你不公平罢了。”

    上官旭紧攒的眉头。缓缓舒展。他暗自长吁口气，噙着一抹清浅的和煦笑容，对我说道，“能与你一同出生入死。我之幸矣。”说罢，双臂一展，将我紧紧地揽入怀中。

    默默地感触着他宽厚地胸膛和有力的心跳，胸中早已绪海翻滚，激越难平。

    紧紧地回抱着上官旭，只觉尘世消逝，天地间唯有他和我，

    第二日早朝，凌杰不出我望。终于还是来了。藉此，我便可以断定其必是因为我之胁迫而不得已答应了我之要求。

    他身穿红袍，外罩铖亮地银甲，英武而气宇轩昂。只是那张冷毅而清绝的面庞上，隐者点点憔悴和阴郁。默默地望了望一身戎装的他。我突然朗声宣布了起兵。

    举朝皆震，虽面面相觑，却终没有一人站出来反对。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唯有外面花园内树叶和风摇曳地“沙沙沙”声。

    看见大势已成，故递眼色与一旁的方讯。

    方讯会意，立即步下阶梯，自殿后取出早已备好的宝剑，双手捧还。

    我静静地瞅了瞅那银黑色，散发着古朴、暗沉光泽的宝剑好一晌。方抬头。对着满朝文武说道，“朕御驾亲征其间。一切国事，托与汉阳公、仆射---凌杰，同赐尚方宝剑一柄，但有意外，可随机处理。”

    “臣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凌杰站出班列，稽首于地。

    我满含期盼地望了望他，微微颔首。旋即，移开目光，目望群臣，朗声宣布道，“各位速速准备，一小时后出发，不得有误！”

    “是。”群臣一起躬身施礼。应承之声，震慑霄汉。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奔赴边邑。一路上，车马劳顿，逶迤而行。虽然，明知前路艰险，甚而生死难料，但我地心却平静如水。因为一切纠葛即将了结，而我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论哥哥如何伤害我，我是不忍杀之的。既如此，若是他一定要夺天下，那么能让我死在他手中，也是值得的。

    月余之后，大军终于来到了边邑。燕脂人，虽早已耳闻我之御驾亲征，但他们并没有抢先发起攻击，而是调集兵力，由燕脂王亲自统帅，坐临边境，等候我的到来。

    两军对敌，交战激酣。但，月余之后，依然难分胜负。因为凌杰在京地督促，我方粮草甚为丰盛。而通过暗中调查，燕脂人地粮草也颇足。曾想过用烧尽其粮草一法，快速解决这一旷日持久地战役。但因为那里地势险要，重兵把手，乃燕脂人最为重视之地。故，经过多方审量，还是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哥哥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作，虽然他和师傅多有接触、密探。

    正在这时，我收到前方线报，燕脂人因为大雪封路，粮草一时不及运到，至少迁延月余，而其前线所存粮草，只能维持十日之久。

    军帐一角，长檠灯熠熠燃灼。橘黄色的光晕，流泻一室，所有物什皆蒙覆上一层淡淡地黄。

    “雪雪，我以为此消息当确切无疑。”上官旭思量良久，攒紧眉头，沉缓地道出自己的意见，“燕脂人并无编造此消息之必要，因为它，于燕脂人而言，乃百害无一利。当然，也不排除其诱我方上钩的可能。”

    我微微颔首，沉吟几许，方道，“如此看来，这十日内，我们只需坚壁不出，便可一辩真假。”

    上官旭又思量一晌，方赞同道，“我也以为如此。”

    正在这时，帐外却骤然响起了军士高朗的声音。

    “启禀陛下，燕脂派来了一使者，要面见皇上。”

    我和上官旭相视一望。方高声回道，“请他进来。”

    帘幕高掀，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燕脂人传统黑色锦袍、镶彩色纹边民服的男子，跨步而入。

    甫一站定。他昂首傲然得睨了眼我，便扯开嗓子，粗声粗气地嚷道，“你就是那个娃娃女

    未等我发作，一旁地上官旭已经面色一沉，冷冷地喝道，“大胆！既是来使。为何不依礼而见？”

    男子一愣，本满目地冷傲，霎地消失殆尽。转眼，一丝惶惑攸地划过那黑莹莹的眼底。

    “在下燕脂人。并无施跪于贵国陛下之理。”语气傲然而强硬，但言辞已明显软塌了不少，且错漏了然。

    “朕并未为难你，要你行叩拜之礼，不过依礼而已。”说着，淡然一笑，“难道一邦之使，如何觐见外国君王之礼倒是不知了？”瞟他一眼，又道。若有机会，定要问问燕脂王是如何教导臣民的？”

    使者听罢我语，脸顿时涨红得似只熟透了的茄子般。转而，他羞恼地恨我一眼，方垂下眼眸。不情不愿地依燕脂之礼，躬身抚胸，对我施礼道，“在下燕脂来使，叩见林国陛下。”

    我微微颔首，“免礼。”

    使者直起身，面色冷然地矗立原地一晌，方自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函，几分敷衍地抬起双臂。呈递过来。“我们燕脂君上，书信一封。请林国陛下亲启。”言辞生硬，傲然依旧。

    我眼波一转，示意上官旭前去接下信函。

    上官旭会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接过信函。

    斯时，使者又道，“君上望在下及时带回陛下回复。”

    我点点头，“请别帐稍歇，待朕看过信函再议。”

    “是。”说罢，来使冷冷地再施一礼后，扭转身，大步出帐而去。

    拆开信函，寥寥数语，简言邀请我五日后前去面会，协商停战事宜。整封信

    措辞严谨，略带傲慢之气。

    看毕之后，递与上官旭，“你以为如何？”

    上官旭紧攒眉头，反复览读数遍后，方若有所思地说道，“雪雪，我以为你还是小心为上，以防鸿门宴。”“那你地意思是拒绝邀请，让天下人耻笑我之怯弱，让燕脂人张狂？”我侧过头，凝望着上官旭。

    上官旭摇摇头，坚定地否认道，“不！”旋即，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缓缓说道，“让我代你去。”说话间，他黑眸深暗，仿似两汪碧潭，浓浓情意，如千里雾霭，盘旋其间。

    心，顿时为之一震，若海啸突发。静静地注视着旭，思绪已千回百转。

    旭，这个深爱我的男人，为了我殚精竭力于国事，极力周旋于上官氏和太后之间，尽其所能地守护着我。他不仅放弃亲情，甚而还准备牺牲自己地生命。可是，他的这份比天高，比海深的情意，于我这个爱已逝去的人而言，何足承受？对他，我是愧意深深的。内心的歉疚，无以叙述。虽然，我知道，若我亡去，他必会肝肠寸断。但我想，不管如何，自己总是给之以解脱了，无论他愿意与否。

    我轻轻拍了拍上官旭的肩，轻柔而无比坚毅地说道，“旭，谢谢你。但，我作为一国之君，必得有所担当，既便那真是个陷阱。不然地话，燕脂人将轻昵我国，那嚣张之势将动摇军心。况且，此事还涉及师兄韩斐之和对我有教诲和养育之恩地师傅，故我定要亲自前去，解决“雪雪。”上官旭一把搂住我，焦急地说道，“可是万

    我摇了摇头，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旭，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地。我有把握。”

    话虽如此，心下却早已虚浮不定，仿似行走在悬崖边上般。

    “雪雪。”上官旭锁紧眉头，似还欲劝说。

    我抬起手，轻轻覆住他地嘴，柔声道，“旭，别争了。我是一国之君。这是我应该承当的，莫要再劝。我离营之时，这里几十万军队，就交给你了。”

    上官旭无言地长叹一息，更加紧密地揽着我，紧紧地，紧紧地，……

    风急清寒转，霜白山野落。

    心魂决已矣，哀愁漫天郭。



 第三十二章 决绝前的惆怅

    睡意朦胧中，只觉一丝透骨的寒意，直抵心灵最深处。不自觉地抱紧身旁的热源，顿觉舒暖不少。阖目享受着这暖意，心灵顿觉空净，曾纷繁芜杂于脑海的尘俗烦事，尽数消逝。但，美好的，总是那般短暂。不过一晌，早已深埋心底、沉消多年的我和哥哥那快乐的过往，那在寒冥谷的点点滴滴，又似潮水般，自心下涌出，似潮水，汹涌而出，漫溢整个心胸。

    曾经那纯净的欢乐，清朗的笑语，曾经那清绝的微笑，空灵的琴声，仿似昨日发生的般，又回到了耳畔，清晰朗朗。然，它们对于今日的我，已非甜蜜的回忆，而是灰色的惆怅，晦暗的阴郁。它们，仿似毒蛇，点点吞噬着我的心。鲜血淋漓，痛彻肺腑。不自觉地颦紧双眉，暗暗忍受着那煎熬。

    “雪雪，怎么了？”温婉的声音，满含关切。

    静默一晌，轻轻摇了摇头。

    上官旭温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额角，为我捋了捋低垂的碎发，方轻叹道，“雪雪，还是我去吧。”

    我缓缓睁开双眼，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与我同衾而卧，爱我至深的男人。

    他浓眉似剑，黑若墨漆，美目莹莹，似子夜星辰般璀璨，又似夜空下的碧湖，深情和担忧如暮夕雾霭，弥漫交绕。这一刻，愧疚突然若潮汐般涌现。心，蓦地一疼，仿似利刃划过般。

    轻扬嘴角，竭力扯出一丝笑意，“旭，务须担心。”说着。收紧环着他的手臂，柔声道，“旭，我想休息几日。”

    上官旭不无忧虑地望了我好半晌，方一面轻轻抚着我的面颊，一面轻叹道，“雪雪，你让我心生恐惧。”

    我摈弃心中的晦涩，冲他嫣然一笑，“不过智战前的休憩而已。莫要如此哀伤。”

    上官旭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我太过惆怅了吧。”说着，他低下头，在我额上落下一个轻柔地吻。

    我蓦地一愣。怔怔地望着上官旭。

    他之言下之意。清晰了然。而这。竟是我自己都未想清楚。或者说未敢明了承认地----决然而去。国之利害。不过是个借口。一切皆是为情而起。只为一了自己和哥哥之恩怨。

    不自然地笑了笑。竭力掩饰着自己内心地震骇和尴尬。软语笑慰道。“旭早已深刻于心。如何会忘得掉？”

    上官旭缓缓敛去面上地深情。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是最好。而且。雪雪。你切莫忘记了先皇地重托。”

    心蓦地一沉。脸上依旧笑颜如初。

    微微颔首。却不再谈方才地话题。而是另起话头。“旭。咱们今日去附近地山水转转。如何？”

    上官旭淡然一笑，“但凭雪雪高兴。”

    报之一笑，心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虽然明知缘由，却不愿想起，或者说至少目下不愿去思考吧。

    天蓝如洗，远山浅黛。峰峦叠嶂，苍翠葱笼。薄雾如纱。飘渺如烟。

    抱膝坐于山巅。目映美景，心绪又飘回了晨曦之时。

    旭之言下之意。确乃我心灵深处之念想？

    沉心静气，思量多时，不得不承认旭对我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我自己。而他之隐忧，却正是我心之所想，且是我在离京之前，留下凌杰之时，便已萌生于心的想法。只是我一直未有承认，或者说不愿承认罢了。

    轻叹一息，稍敛思绪，放眼遥望那远山绿树，蓝天白云。

    灿烂的阳光下，万物皆如镏了层金般。泛着淡淡地光芒。那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片绿叶，每一朵山花，都是那么明媚如洗。它们若根根丝缕，不可遏止地拉动着我的思绪，使其控制不住地飘回寒冥谷，飘向那久远的过去。

    哥哥，我今生的最爱，虽然已背弃我，但他之音容笑貌，他整个人，早已铭刻于我之心灵深处。然，我并不是一个普通地女人，而是一国之君。当然，以哥哥的才学和我对其的感情而论，倘若当初他并未选择欺骗和背叛的话，我或许真得会考虑平滑移交权利于他。但，他终究选择了一条荆棘之路，一条与我背道而驰之路。今日之势，已回天乏力了。思及此，仿似万箭攒心般，疼痛难忍。

    不过，我真得能那般决然，完全弃旭和凌杰于不顾？我不知道。

    他俩待我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今生我都难以回报其丝毫。虽然我已安排妥当了后事，但到底是否能如我所愿般平和、顺利过度，却也是未知。倘若有所变化，国之安定、百姓之安居，将不复存在，奔赴黄泉地我如何对得起地下的父皇？

    然而，我朝与燕脂国近百年来，一直纷争不断。边境百姓为此苦不堪言。此番，其提出议和，乃绝佳良机，若是放弃，岂非成为国之罪人？故，我想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必得亲赴燕脂大营，解决我朝和燕脂国近百年来的恩怨，同时了结我和哥哥的这段爱怨交织的情。至于其他的，目下已无暇顾及。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上官旭清越、暗蕴淡淡的忧伤的声音。

    “雪雪，还记得那年元宵吗？”

    蓦地一怔，忙敛思绪，侧望向一旁一直缄默不言的上官旭。只见那双莹莹黑眸，暗郁深沉，几多漩涡，悄生其间。

    “那年元宵？”茫然地望着旭，脑海中一片空白。

    上官旭轻扯嘴角，漾起一抹清苦地笑意，“希望年年和你共度元宵。”说罢，他转过头，望向那远方的连绵山脉。不过，那双黑郁的眸子。更加沉暗，仿似无底洞般，而那双剑眉已在不自觉中紧攒成了团。

    看着上官旭如此忧伤而沉郁的模样，心中顿现几丝不忍。努力回想，霎地明悟一切。

    旭并非希望我记住那元宵佳节，而是提醒我他曾经对我所说地那句，于他至关重要的话---我改变了他一生。或许，我在他心中，正如哥哥在我心中一般。但是，这样交错地爱恋。如此刻骨铭心，为身在其中的人，带来的并无点点温馨和甜蜜，有的只是痛彻心扉的疼和阴郁。

    深叹一息。转回头，也同他一般，望向远处，并不提起心中所忆。因为。既然决绝，那么就当坚决。

    四天转瞬即逝，早前预想的纯放和欢乐并未如期而至。虽然我和旭依旧笑颜相对、温情脉脉，但实则我们的心，已为一层厚重的隔膜生生隔开。他眼中地酸楚和忧伤，幻化为无数银针，刺痛了我地心。然，面上，却只是笑靥如花。仿似不曾看见般。

    在这四日里，我从未考虑过哥哥之安排。并非不愿，而是一切早已注定。因为我既然要准备去燕脂大营解决一切，那么哥哥这个极为重要地人物当是不可缺席的。而上官旭似乎也早已明白了我之打算，在第四日黄昏，他用过晚饭后。便寻了个借口，离开了我地营帐。

    烛火幽幽，橘色光晕盈溢一室。淡蓝的焰芯，携着昏黄的火苗，忽忽跳动，引惹一帐的黑影随之而起舞。

    默默地望着那熠熠燃灼地烛火，心中沉郁而哀伤。和哥哥从相识、相知至相爱、相离，直至如今弃离和反叛的点点滴滴，斯时也若幻影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那一幕幕。一景景，皆仿如昨日。余音在耳，情景在目。片片记忆，皆若利刃般，生剌剌地刺痛着我的心，使其鲜血淋漓。

    颦眉屏息，竭力忍住胸中的疼痛，但心中的痛楚和无奈，却如魔咒般，紧绕我胸。深叹一息，缓缓起身，向帐外而去。

    徐步而行，思绪随之而起，变幻万千。然，那份如鬼魅、似毒蛇的思念，却自始自终地紧随而行，深深地吞噬着我的心，让我备受煎熬。在其指印下，我不觉来到了哥哥的营帐之外。夜风习习，寒意微微。清月皎洁，霜白一地。

    雪白营帐，在清冷的月光映射下，泛起一抹碜人地惨白。丝丝缕缕的淡黄光晕，自缝隙间，由内流泻，为那一片寒白，平增一点点暖意。

    驻足而立，凭听帐内，悄寂无声，只有一阵阵夜风拂过之低鸣。

    近在咫尺，实已相距万里。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毕竟，事业至此，难以挽转，正如江水东逝，不能西流一样。

    深叹一息，正欲转身离去，厚厚的帐帘，却从内被人掀开了。

    微略一怔，哥哥高大、修长的身影已闪现于目。

    注目而视，哥哥清绝依旧，仿如仙人。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瞳仁，不再清澈如溪，犹似碧潭，深邃幽暗。

    相望无语，灵犀不再。陌生、熟悉，纠结而现。

    默然相对，唯有风声呜咽，巡逻兵士之脚步声在耳畔回响，

    踯躅再三，终轻叹一息，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寂，“明日一早，与我同去燕脂大营。”说罢，深望哥哥一眼，便欲转身离去。

    “为何？”

    苦涩至极地一笑，头也不回地轻声答道，“你之所盼，还须我答？”说罢，喟然深叹一息，方大步离去。

    第二日，东方刚泛鱼肚白，我便已起身梳洗，整装待发。

    此次前去燕脂大营，凶多吉少，对于后事，我已做了详尽安排，军中一切悉数授权上官旭，由其全权处理。而我，仅携哥哥，率领百十名亲卫，前往燕脂大营。

    临行之际，军中将士悉来送行。无数双眼眸中，最为让我挂怀地，还是旭那双黑莹莹的眼眸，曾经的不羁、魅惑，如今尽为消逝，取而代之的竟是无边的忧伤和阴郁，其中，尚夹杂着万千不舍。

    目望其眸，心中已似压了磐石般，沉重不已。胸中憋闷，仿如将要窒息般。

    沉叹一息，终决绝地撇开目光，大声号令，“出发！”





 第三十三章 背叛后的追悔

    策马而行，来至距燕脂大营前百步之遥处。

    勒紧马缰，略顿一刻，扬首前望，只见营门大敞，旌旗飘飘，十数位燕脂将领携着百十位军士，簇拥着一位身着燕脂传统对襟彩边长袍，脚踏黑底皂靴的阔武、高大男子，伫立于营门外。

    其人，眉浓如剑，双目炯炯，颇有威武之气。那高挺的鼻梁，秀气的唇线，却又透出丝丝儒雅之气。想必是燕脂王了。正欲敛目，余光却瞄到了一抹澄澈似海洋般的湛蓝之色。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顿然心生。定睛一望，那不是一直活跃于我京师的玄寒吗？不过，今日已换上戎装，一身银亮的铠甲，一幅银翅头盔，为其更增几分阴寒之气。

    怔想间，玄寒在与燕脂王低语几句后，率领近十位将领，携着数十位兵士，向这边大步而来。

    “远征将军玄寒代我大王，前来恭迎林国陛下。”玄寒躬身施礼，恭敬地说道。

    “贵王客气。”说着，翻身下马，与之客套道。

    “陛下请。我大王恭候多时了。”玄寒侧身，垂目做恭谨状。

    我点点头，方徐步前行。尚余数步之距，燕脂王已经微笑着，朗声招呼道，“久闻林国陛下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不虚言。”淡然一笑，不以为意地回敬道，“素闻燕脂王识人之力过人，原来不过如此。”

    燕脂王微愣一刻，转而仰首大笑，“哈哈哈！”笑意稍歇，他继续道，“宴已备好，我们边吃边谈！”说着，侧身扬手，热情邀请。

    莞尔一笑，随之而行。行进间。悄然观察着周遭的布防。

    兵士赳赳，整肃得当。确实治军之才。不过，今日营房内外兵甲不多，竟似有种欲盖弥彰之觉？心中暗暗多警惕了几分。

    步入大帐。宾主相对。按品秩高低。一溜坐定。

    “来！我先敬林国陛下一杯。以示和谈之诚意。”燕脂王待侍女斟满我地酒杯后。举盏说道。

    今日虽是燕脂王明言邀请和谈。但不得不提防其暗中使诈。然。此刻燕脂王顶着和谈诚意之名敬酒。若我不饮。岂非间接表示无心和谈？可是。倘若杯中之物确实有隐机。岂不是……

    犹豫半晌。终有些拿捏不定。斜眼瞄了瞄身侧地哥哥。只见他垂目而坐。默然无声。

    斯时。帐中众人于我地举盏不定。开始悄然议论。不解。恼意。怀疑以及质责纷纷而起。

    微颦眉头。思量一刻。终决定饮下此酒。毕竟。燕脂王做为一国之君不致如此胆大妄为。设下此陷阱。

    仰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旋即。一面倾斜酒盏示意其已空尽，一面微笑道，“希望今日和谈顺畅，和平再现。”

    “好！痛快！”燕脂王拊掌称赞后，也一仰脖子，将杯中酒液一干而尽。旋即，他放下酒盏，高声唤道，“来人。将拟好的和约取来。请林国陛下过目。”说话间，他目色已沉。丝丝狠意闪现其眸。

    眼观其变，心下疑惑顿生。

    暗自运气，察验体内之变化，却惊觉气塞穴堵，竟似功力尽失之状。

    思忖间，又连忙暗试几回，结果竟如初时。心蓦地一沉，仿如堕入万丈深渊般。点点惶惑和不安悄然漫漾于胸。

    面上依旧淡定从容，甚而微笑如刚才，但点点细密的汗珠已悄现于掌心。

    虽然我早已猜到此次和谈当是一场阴谋，却绝计没有料到燕脂王竟然敢如此彰显地下毒使诈，更未想到他竟会在和谈之前就这般……

    不过，我相信他不会真得要我性命。因为那样一来，只会激化矛盾，使得我方将士拼死一战。故而，我以为，所中之毒，要么慢性毒剂，要么只是化去我所有功力罢了。

    暗自悔恨之余，不由强自镇定下来，一面审慎其目下情势，一面思量其我目下最好的对策。

    据现下情形看来，燕脂王是早已设好圈套，只等我入网了。从粮草匮乏，到所谓诚意和谈，都不过是这场阴谋的遮羞布而已。而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我之心态，算准我必定会上钩之人，必是极为熟悉我，且还有背叛我之心。目下看来，此人必是哥哥无疑了。

    思至此，我不由微斜眼眸，瞄了瞄尚自低首默然的哥哥。他一动不动，似魂灵出鞘，只余一肉身在此般。

    而燕脂王既然设下这圈套，那么他之所谓和约也就不用再看，必然尽是无礼之要求了。对此，我是决计不会同意地。只是那样一来，他必会扣下我，以我要挟上官旭等同意。而视我如命的上官旭，若是知道我之境况，必定会同意其要求。那样一来，我岂非成了国之罪人？丧国之罪责和耻辱，让我还有何面目见黄泉之父皇？且，我想他们必定还会添加于哥哥有利之条约于内，那样一来，我岂非将纷乱和战争，亲手带给了我之黎明百姓？

    看来，目下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自刎，然后让亲卫中一人顺利逃离燕脂大营，前去给上官旭送信。当然，我去之前，必定得要解决哥哥。与之同归，乃我之心愿，也是我去之前唯一地牵挂。

    思定之后，心之坦荡，静若镜湖。

    站起身，接过那所谓的和平条约，粗略一看，果不出我所料，不仅要我赔款进贡，奉献雪琴，且要我同意以江为界，割北部疆域与韩斐之，成立北林国，由其掌管。

    虽然，哥哥之背叛，我早已知晓，但在未有明面揭穿前，心底还是残留一丝侥幸。而如今，曾经的爱恋。只能随风而逝。

    心之痛，那般刻骨铭心。直让人肝肠寸断。

    然，面上却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轻轻撕碎那一纸雪笺。旋即，转过身，垂目望着低首默然而坐的哥哥，厉声讥道，“韩斐之，不过半壁江山。你便如此费尽心机算计于我？出卖我？”说着，冷冷一笑，放缓语速，对其柔声说道，“要知道，你若是喜欢，我整座江山都可给你！然，你却偏偏选择了我最为痛恨的背叛！”说至最后，声音越发低沉、狠厉。

    双眸喷火般盯着哥哥，手用力一扬。任那片片碎纸纷纷扬扬地洒向哥哥。

    雪花般飘扬，徐徐飘落，偶尔几点。停驻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他举首而望，目沉如井，面静如水，看不出丝毫心绪。

    斯时，随行侍卫们早已起身，手抚刀柄。圈围于我身侧。

    丝丝紧张之气早已漫起，似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我扭过头，对着一幅势在必得之态地燕脂人，冷声道，“你们不用枉费心机了。所谓和约，我是绝计不会同意的！”

    燕脂王冷冷一笑，“那么只好请林国陛下暂时委屈此地了。”说罢，燕脂将领业已手按兵柄。似要强行扣下我们。

    “那得看你们有这个本事没？”我紧盯着燕脂王。沉声说道。

    燕脂王得意地一笑，“素闻林国陛下武功高强。故早已备妥那世间最强的化功散。现下，不知，林国陛下感觉如何？”

    我淡然一笑，“我早已练就百毒不侵之身。区区化功散能奈我何？”说着，一如寻常般，拔出长剑，做出击之状。

    燕脂王听闻我语，不由攒紧眉头。一旁的玄寒却已失声道，“不可能！”旋即，他转过身，问一旁地哥哥，“为何未曾听你提过？”

    “可不可能一试便知！”我一面摆出招式，一面对身后的亲卫说道，“朕能应付，你们先行，报信要紧！”

    亲卫头领犹豫一刻，终答道，“是。”旋即，他亲点了几个武艺高强之人，让

    其杀出重围回去报信，而留下了包括他自己在内地十数位将士以保护我。不过诈人之计，一旦兵刃相向，立即便被瞧出端底，故也不逞强，而是不着痕迹地转到将士之中，庇护自己以犹疑燕脂人，为报信之将士拖延时间。

    “哼！”燕脂王冷冷一笑，“那本王便用人海之术，不怕留不下你区区数十人！”说着，他扬手大呼，“传令下去，封锁燕脂大营。若是谁放走林国一人，诛九族！”说至此，他阴险地笑了笑，凝望着我，沉声道，“同时，派人携和约前去林国大营，告诉他们我们已扣下他们陛下，要想她安然而归，必得签署条约。”

    “是！”

    话音落地，不过一刻，无数兵勇，便自四面八方涌来，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我恨恨地望着燕脂王，冷声吩咐亲卫道，“尔等若还是林国臣子，今日必得拼力杀出重围，以传信为责，以保全千千万万将士和百姓为己任。”

    “我们誓死效忠陛下！”洪亮的应承，暗示了亲卫们的决

    余音尚自帐内缭绕，双方的兵刃已寒光相向了。而帐外，更是已迫不及待地出手了。一阵“乒乒乓乓”声之后，“啊”、“啊”、“啊”地惨叫声，连续不止。

    刀光剑影中，我一直匿于将士之中，未有出手。并非我怕死，而是担心中毒之事，为燕脂人所识破。而将士们也因此而丧去拼力杀出重围之决心和勇气。

    哥哥，如我之预料，并未出手相帮于燕脂人，却也无护我之意。他静静地望着我，那双黑黑莹莹的眸子似雾气缭绕之湖泊。

    决绝地望他一眼，心沉甸甸的，几许不舍，几许无奈，几许怨恼，交织着盘亘于胸。然，却终是不愿移开目光，因为我知道我们今后将只能在战场以敌人之身份相见，而不可能再如往昔般恩爱情深了。此时此刻，我明白自己之前所想----在自己出现意外之前，必得先解决哥哥之念，只是一时妄想。且不说如今，我无力所为。就算我功力如往昔，我也是下不了手地。

    斯时。一阵阴寒至极之冷风，自身后突然而至。

    心不由一惊。忙敛神想躲，但从那劲风之力道，我知道就凭自己目下的状态，是绝计无法回避的。

    沉叹一息，缓缓阖目，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转瞬，寒气竟然并未如期而至，身子却已被一双有力的手掌给重重地推开了。

    趔趄间，努力站直身子，耳旁已传来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啊！”

    谁救了我？

    疑惑地回首张望，却被眼前地景象给惊呆了。

    一身雪衣的哥哥，矗立于我方才所站之处。他的胸前插着一把银亮、锋薄地利刃。其暗绿、古朴地手柄，昂然而立，在那一片血红中，仿似暗夜魔魅。其纯白地衣衫。已被殷红的鲜血浸染，大片深浅不一地红色，在前襟缓缓漫漾。若夏日最艳的海棠。

    哥哥面色苍白，仿如纸笺。那双黑晶晶似宝石地眸子，自离京以来，第一次漾起地融融笑意。然，其中却交杂着万千若杜鹃泣血般之凄绝之色。他捂着前胸，含笑望着我。“雪儿，原谅我，好吗？”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带着点点乞求。

    轻轻地话语，唤醒了怔愣呆立地我。转眼，一种似被剜了心般的疼，蓦然而升。它们，犹如一把利刃，贯穿了我整个人。

    “哥哥！哥哥！”凄厉的呼唤。泣鬼神。动天地。

    我疯也似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哥哥。

    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夺眶而出，似涓涓溪水，顺颊而下。

    此刻，悲伤至极的我，早已忘记了周遭。那兵刃相撞之铿锵声，人们的叫喊声，如若无音。天地间，一切皆已不在，唯有生命渐渐消逝的哥哥和我。而我也已不再是什么一国之君，只是那个与哥哥一同长大的雪儿了。

    “哥哥，你怎么这么傻？你知道的，我宁愿自己死在你地面前，也决计不愿你死地。哥哥！”我搂着因失血过多，已只能坐于地上的哥哥，抽噎着说道。

    “雪儿。”哥哥微颤着抬起手，轻柔地抚着我地头，有气无力地说道，“责任和义务乃我之宿命，我无法违背。然，我也终是不忍看着你因我而逝的。”

    以哥哥之功力，击开利刃同时保全自己，乃轻而易举之事。然，哥哥最终选择以身救我，确是两难之境的无奈选择。只是，他难道不知，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他的。然而，如今一切为时已晚。

    斯时，哥哥轻轻托起我的下颌儿，深情地诉说道，“雪儿，我爱你，可我终是负了你。所犯之错，难以弥补，就让我用生命来补偿你点滴吧。”

    听着哥哥的话语，心中竟第一次漾起了漫天地惶惑和惊恐。一种被剜心掏肺的感觉，顿然而生。

    不！不！

    惶恐间，赶紧手忙脚乱地探手入怀，掏出随身携带的“玉莲丹”。急迫间，拔出瓶塞，立即将其内的丹丸悉数倾倒而出。

    十数粒雪白的丹丸，霎地滚入掌心。

    我忙将它们送到哥哥的嘴边，“哥哥，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我能治好你！我能！”

    斯时，一个急切的催促声，顿现耳畔，将我从凄悲之境，生生地拉回了现实。

    “陛下，快走！”说着，一只有力地臂膀，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不！”我毅然决然地甩开了那只臂膀，毫不迟疑地说道，“你们赶紧送信！我和哥哥押后。”

    押后不过是安抚亲卫地话语罢了。以哥哥目前地伤逝，就算站起来都困难，又如何得能离开？但，我是决计不会弃哥哥于不顾的。就算与之一同而去，我也是甘心地。然，却不能置千千万万将士于不顾，置林国苍生于不顾！

    “陛下！”一个亲卫满面焦灼地恳求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你们走吧！”说着，俯下身，更加紧密地抱住哥哥。

    “想走？门都没有！”一直静立一旁的燕脂王蓦地高声喊道。

    话音方落，玄寒已经飘落于我和哥哥身前。长长的、闪烁着寒光的银剑，已然出鞘，仿似一吞哧生命的幽灵般。

    静静地望着他，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惶惑，反而有种期待的感觉。因为玄寒出手，我便可以如愿以偿地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了，而不会面临这般残酷地死别。

    就在这时，一个急迫、张惶地声音，蓦地自天际而来。其之尖锐和惶恐，震慑了帐内正交手的所有人。那一晌，帐内静寂如烟，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一同望向营帐入口之处。

    “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第三十四章 施巧计安全回营

    燕脂王眉头一攒，不悦地喝道，“何事如此惊惶？哪里有半点象燕脂人？”

    进账之人，对燕脂王的喝斥冲耳未闻。他只是惊恐地反复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王！乌地着火了！”

    “乌地？”燕脂王本阴狠、得意的面容，刷地变成一片雪白。转瞬，他强压住眸中的惶惑和惊恐，竭力表现出镇定自若之态，冷声喝道，“妖言惑众，扰乱军心，按律当处死！”说着，他紧攒眉头，徐徐说道，“去查清楚，再行来报。”极尽放缓的语速，却还是因为他内心的焦灼而显得急切。

    乌地失火？我想定是上官旭料知今日乃鸿门宴，故抢先一步，放火烧了燕脂大军粮草积存之处。燕脂王遭遇此番情景，必定会想到用我来换取大批粮草，以解决大军燃眉之急。而上官旭，虽对我情深意切，但他为了安全救我出去，必会表现出毫不在意我，甚而可能巴不得我早死之态，以迷惑燕脂王。迫于无奈之际，燕脂王或许会想到放我回去，以扰乱我方之想。只是，燕脂王会相信吗？且，就算真得相信，背水一战的他，很可能要扣下哥哥为质。而哥哥目下伤势如此严重，我怎能撇下他，独自而去？如此看来，形势非但没有丝微好转，反而更为严峻。

    那军士霎地跪倒在地，略带哭音地说道，“大王，臣之所言千真万确。报信之人，就在帐外。”

    燕脂王听罢此语，不由紧皱眉头，一张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斯时，满帐的燕脂将领，凝望燕脂王一刻后，都不约而同地将其目光锁定了我们。

    恨恨之杀机。弥加深浓。

    “速速传他上来！”燕脂王紧盯着我，眸光似剑。

    转而，帘幕掀起，一个满身血污。袍甲破烂的燕脂将士，爬了进来。

    “大王，大王，全完了！全完了！”哀泣的声音，似鬼哭狼嚎。

    燕脂王静望他片刻。方甩开大步。一阵风似地冲到了营帐入口之处。探手一抓。一把提起了那将士。厉声喝道。“哈图诺呢？本王让他率领十万将士保卫乌地。怎会如此惨败？说！”

    “大王。哈……哈图诺将……将军阵亡了。我们全……全军覆没！”那将士一边抹着泪。一边哀哭道。

    “粮草呢？粮草呢？”燕脂王鼓瞪着双眼。急切地问道。

    “呜呜呜呜。烧了。全被烧了。”

    “混账！老子养你们何用？”燕脂王用力一扔。将那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转而。他已纵身提气。飞向了我。

    一旁地亲卫。立即闪身。抢到我身前。欲护卫于我。

    我忙轻声命令道，“你们让开！”

    亲卫犹疑一刻，终是闪到了我身旁。

    斯时，燕脂王已经落到了我身前。他方自站定，便立即探出手。一把抓过我，用其随身匕首抵着我的脖子，气急败坏地喝道，“死丫头！老子宰了你！”

    帐内燕脂将领，此刻，已面色大变。有的焦灼不安，有的皱眉沉思，有的惶惑恐惧。

    哥哥眼见我如此轻易地被燕脂王擒获，却并未做丝毫反抗。不由疑惑地睁大双眼。问道，“雪儿。你不是……”说话间，万千悔恨，骤现眉宇。

    我苦涩至极地笑了笑，冲哥哥轻轻摇了摇头。

    燕脂王眸子一亮，似陡然明悟一切。同时，他满脸地怒意，若潮汐般缓缓褪去。转眼，他将那把冰凉、寒厉的白刃，更加紧密地抵着我的颈项，恶狠狠地喝道，“死丫头，若非看着你还有点用，本王定不会让你活到下一刻！”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来人！立即传信，让他们准备二十万石粮食，来换回他们的君王。”

    “是。”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兵士掀起帘幕，冲冲而入，急慌慌地说道，“启禀大王，他们地军队，已经包围了我军大营！”这一消息，若疾风，若热油，将那燃灼在各个燕脂将领心中的火烧得更为旺盛。有的已是沉不住气，拔出了大刀，扬言要冲出去，决一死战；有的惶惑恐惧，面如土色；有的屏息凝想，静观燕脂王之决定。而我方将士和亲卫，却因此而斗志激扬，精神烁烁。

    燕脂王冷冷地盯着我，淡淡地说道，“无妨。咱们有她在手。一切务须担忧。”

    我轻蔑地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地反问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燕脂王一听，迷惑顿生眼眸。转而，他紧蹙眉头，沉缓问道，“此话何意？”

    我冷然一笑，“你不知上官世家与我仇隙颇深吗？”

    燕脂王怔愣一刻，扭过头，望了望玄寒，方又转过头，对我说道，“可上官旭对你一往情深，甚至不惜出卖亲人。区区二十万石粮食，在他心中，与你相较，不过鸿毛一片。”

    漠然地瞥他一眼，冷哼说道，“恰恰相反。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巴望着你立刻杀了我，为其篡谋皇位，解禁皇太后，扫清障碍呢！”

    燕脂王沉静地望着我，不见丝毫犹疑，然其话语已经泄露了其心绪。

    心下暗自一笑，方面色平静地继续道出所谓的原委，“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拥有多名情人？既便朕贵为一国之君。况且，朕将上官世家从权力地巅峰，一下踢了下来。”说至此，悄然瞥了瞥燕脂王。见其目露犹疑，知我话已经生效。故又道，“以我本意，早就除尽上官世家，之所以留下上官世家，乃因其势力过大，一时难成。而他忍受屈辱，百般讨好我，竭尽能事周旋。力保其爹和于之有养育之恩的皇太后，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盘。如今，你以我为质，索要粮食。他是断不会给你的。当然，你若杀了我，他更是求之不得。”

    “你以为本王会相信你？”燕脂王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狡诈的女人，等着吧！”

    我微微一笑，毫不退让地回敬道。“朕拭目以待。”

    不过一刻的功夫，传信之人便回到了营帐。自其惶恐而失望的面容看来，上官旭定是如我所测，拒绝了燕脂王的要求。

    那人小跑到燕脂王身旁，怅然地摇了摇头，“大王，他们拒绝了。”

    “什么？”燕脂王难以置信地望着传信人，失声道。

    传信人微抬眼眸，惶恐地瞄燕脂王一眼，又道。“他们拒绝了。那姓上官的，甚而还扬言，请燕脂王赶紧杀了……。杀了……”说着，他眸子一溜，瞥我一眼，继续道，“杀了那女人。燕脂王一听，圆目瞪得仿似铜铃。额角青筋“突突突”直跳。那本松垂的手，立时紧紧拳起。

    含笑望着气极地燕脂王，淡定地说道，“现下你若想救你这数十万将士，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燕脂王立时扭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放我回去！”我镇定地迎着他那厉如刀剑般地目光，沉缓说道。

    “不行！”他想也没想，当即拒绝了我的提议。

    莞尔一笑，轻巧地说道。“那就杀了我。正好如了那上官旭的心意。”说着。蔑然地瞥了瞥他，又道。“不过，你可别指望他能因此给你和你地数十万将士一条生路。”说至此，目色一沉，冷声道，“因为他需要用铲除你们塞住众人之口，以平息对其篡夺皇权之微词和不满。”

    燕脂王静静地望着我，半晌无语。

    帐内悄寂无声，似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我面色镇定如初，然心下却焦灼不已，因为哥哥伤势如此严重，不能再行耽搁了，否则既便华佗在世，恐也回天乏力了。

    良久，燕脂王方启口，打破了一室的静默。

    “好。本王答应放你回去。但有个条件。”说着，他撇过头，垂眸望着地上的哥哥，厉声道，“必须留下他。”

    我想也没想，立刻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旋即，面色一冷，又道，“上官旭最为忌讳之人，便是他。因为他之养父，乃我朝侍中。”

    “不行。他必须留下，否则本王决计不会放你回去。”燕脂王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以为你还能与我讲条件吗？”淡然一笑，望着燕脂王，缓缓道，“死，此刻正是朕之所想。因为那样一来，朕便能和朕的师兄永远在一起了。而所谓地帝王之责，君王之位，在朕心中不过过眼云烟，根本非朕所期。”说至此，稍顿一刻，垂眸，深情地望了望地上静静躺着地哥哥，方又道，“你就算能率领部分兵马冲出重围，但燕脂国必会因遭受此重创而一蹶不振。国力减退，百姓贫苦，那些野心勃勃之人，那些素日对你有异议之人，定会趁机而起。燕脂国百年来好不容易出现的和平局面就此不复存在，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原本就因资源疲乏而穷苦的燕脂国，将重新陷入贫困之境。那些因你英明、果决而投奔燕脂的文人志士，将不得不因为争战而逃离燕脂。你数十年的心血将因你今日的决断而毁之一旦！”说罢，不由探颈，做出欲自裁之状。

    燕脂王若触电般，蓦地收回手。他迟疑不决地望着我，那双黑眸深邃若夜空。

    好半晌，他方启口道，“好。本王答应你。但，你如何保证你能解决一切？又如何保证你能信守诺言----既往不咎，并放我数十万军士安全撤离？”

    心下暗舒一口气。稍适，沉声道，“我可立字为据。”说着，撇过头，望了望营帐一角的玄寒，又道，“当然，你也可以让他随我回营。”

    燕脂王听罢，并未言语，而是大步走到营帐一侧，聚集了帐内所有燕脂将领，低声商议一刻，方回过身，朗声道，“好。本王同意你的要求。给你半天时间，若你不能为我们解围，我们将亮出兵刃，拼死一战！”

    “好！”说罢，就着侍卫已准备妥当地笔墨，提笔立下字据，同时摁上手印，以示诚意。

    待一切弄妥，我便在亲卫地护送下，在玄寒地监控下，和躺在长板上地哥哥，一同步出了燕脂大营。

    成功脱险，我却并无点滴喜悦，因为哥哥因伤势严重、出血过多，又耽搁过久，而生命垂危了。





 大结局  神鸟山下的圆结

    在双方将士相对而立，众目睽睽之下，在刀剑林立，寒光闪闪之中，我、哥哥和几位幸存之亲卫走向了我方大营。

    举眸迎望，正对上上官旭黑黝深邃的眸子。其色墨似夜空，其沉仿如古井碧潭。万千心绪，若暗流，悄然汹涌于那看似平静如镜湖的面色之下。点点焦灼，悄隐眉间。

    我那本因哥哥之伤势而焦灼、沉痛的心，似被晨曦寒露冰浸了一下般，清明几许。方才为哥哥与我之往昔，哥哥与我之情意所蒙蔽之心底牵挂，斯时慢慢探出了头。然，目下……

    深叹一息，避过其凝望，低首望向一旁的哥哥。

    哥哥红润的面色，此刻已似雪笺苍白，一双薄唇已似阴沉的天空般灰白。本眯着眼的他，似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徐徐睁开眼睛，带着几分暖意，几分深情，凝望着我。笑意淡淡中，已饱含似海情意。

    报之一笑，紧紧握住哥哥放于身侧的手。点点寒凉，自掌心传来，瞬地延着血脉，传至肺腑。整个人立刻如坠冰湖中般，寒栗不止。我知道，哥哥能与我相对而笑，相视而语的时间不多了。心，沉痛不已。

    转而，我们回到了营门。不待上官旭启口，我立即吩咐道，“传朕令下，大军立即向左右两个方向退后一百步，让燕脂人安全撤离。”

    上官旭眸露疑色，犹豫一刻，终点头应道，“是。”

    深望他一眼，不及解释，已吩咐亲卫，“立刻将闵天侯抬进我的帐内。”说罢，驻足踯躅一刻，终回身大步随着亲卫抬哥哥入账而朝营帐内而去。

    又给哥哥服下两粒“玉莲丹”后，忙取来外用药为哥哥止血。

    哥哥静静地看着我。黝黑的眸子，带着一抹深暗的阴郁和忧伤。甫一触及，心已若万箭攒过般疼痛不已。

    微微颦眉。欲启口安慰。却觉万千言语闷于心中。不知当如何启口为是。喟然长叹一息。低下头。继续上药止血。

    斯时。哥哥缓缓探出手。轻轻握住了我地指尖。有气无力地低声道。“雪儿。待我将话说毕。……。再忙不迟。”

    明知他意。心头一酸。泪水盈溢了我地眼眶。点点泪珠。顺颊滚落。

    “不。哥哥。恁事也不会比你生命更为重要。至少于我而言是这般。”我起手。轻轻抹去面上湿润。声带哽咽地说道。

    哥哥摇了摇头。“雪儿。此事关乎国之安危。于你一统天下。恢复和平。至为重要。”说至此。他轻叹一息。又道。“也是千百人。数百年之心愿。你必得先听我说。”说着。他微微用力。握住了我地手。

    见其固执己见。我也只好由着他。故含泪应允道。“雪儿听哥哥地。”

    哥哥微微一笑，徐徐说道，“雪儿，以下所言，我本欲早些告知，难奈责任和义务所在，我不得不犹疑再三，甚而也曾摇摆不定，暗中联系过你之敌人和燕脂人。以促成其事。一度。我也曾以为自己此生终将负你，也异想过夺你之天下。而与你共同掌管。但，我最终还是无法背弃你我多年之情意，无法坐视以你来换取天下。”

    我噙着泪，点点头，“哥哥，你之心境，我明白，我明白。”

    哥哥眸底之忧色缓缓消逝，他面露点点欣慰，一抹浅浅的笑意，绽放唇角。他轻轻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方又道，“我祖乃前朝皇室。世代隐没苟且偷生，只为一朝复辟。师傅以及你外公，……”说至此，哥哥停住话头，不无担忧地望了望我，才又道，“皆乃前朝遗臣之后。当然，前朝遗后不止于此。他们世代忠于先祖，只为一朝崛起。不过，我却觉得一切已无意义，因为百姓安乐、君明臣贤乃安邦立国之本。现今，事事皆备。而天下又是由你掌管。故，我是再放心不过地。”说罢，哥哥深叹一息。

    我双手合拢，包裹着哥哥的手，柔声道，“哥哥，谢谢你，谢谢你。”

    哥哥摇了摇头，“然，我终是负了你。”说话间，深深的憾色，溢于言表。

    我用力地摇摇头，坚决地说道，“不，哥哥，你救了我。没有你，便没有现在的雪

    哥哥轻扯嘴角，挤出一丝轻柔的笑意，“雪儿，你务须安慰我。”说罢，他长叹一息，才道，“雪儿，世间传言之宝藏，确有其事。我先祖在亡国之前夕，已预感一切，故转移了国库中大量财宝藏于荒凉的神鸟山下。因担心后人不保，故设计了繁复地开启之法，并邀约燕脂人一同守住宝藏，一旦开启，平等均分。”

    “哥哥，这些事，不能全怪你。你也是迫于无奈，雪儿能理解哥哥之处境。那么多忠心的遗臣，他们世代效忠，为之努力，岂是你一言可否的？换言之，到得如今，一切形势已非你能掌控。故，所谓负我，不能成其说。”我软语安慰哥哥，竭力释解他之心结。

    哥哥到得目下，能否活下去，全靠其意志。若是他心怀负疚，意欲用命补偿我，那么其生之希望可谓渺茫矣。当然，我之言语，并非一味安慰，也是我心之真实想法。哥哥深深地望着我，思绪如潮翻滚。好半晌，他方迟疑地问道，“雪儿，你真是如是想？”

    我重重地点点头，“确实如此。故，哥哥无需心怀负疚，雪儿对你之心，并无变化。要知道，今日，雪儿甚至已做好亡于你刀下之准备了。”说至此，我弯下腰，轻轻趴在哥哥身上，柔声道，“因为雪儿终是不忍哥哥死的。雪儿心中有哥哥。”

    哥哥听罢，良久无语。他只是无言地轻抚着我的头，一下一下，好似春风拂柳般。

    好半晌，他方徐徐启口，打破了一室的沉静。对我说道，“雪儿，若是我能度过此劫，必终生伴于你侧，用我之余生，报你这份比天高。比海深之情意。”

    我点点头，“会的。哥哥，会的。”说着，抬起头，冲哥哥嫣然一笑，“哥哥若是弃我而去，方是真正负了雪

    哥哥含笑点点头，“我尽力。”旋即，他又道。“雪儿，宝藏于我已无用，但对天下任何一个心怀异想之人而言。无异于诱惑。故，我希望此番能经你之手，开启宝藏。”

    “开启宝藏？”我不解地望着哥哥。

    “不错。”哥哥毫不迟疑地应道，“打开宝藏，均分其，一半赠与燕脂人，实现我祖之诺言，一半，赠与雪儿。这样。不仅可修补与燕脂人之关系，还能充实国力，以让你放手去做众多想为却无力为之事。我想，师傅若是知晓，也不会怪责于我。毕竟，他也是不忍你因此而故去的。”

    “哥哥……”我惊诧地望着哥哥，心中百味齐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表述心中之激越。

    哥哥微微一笑，趣言道。“雪儿，日后我可是一穷二白，唯有仰仗你之鼻息了哦！”

    我俯下身，紧紧地搂着哥哥，呢喃地说道，“哥哥，哥哥，雪儿地一切，都是哥哥的。任哥哥取用。”

    哥哥轻抚着我的头。又道，“雪儿。宝藏所在之图纸，藏于玄羽剑剑柄之中。至于开启之钥匙，就是你所藏之雪琴和玄羽剑，而开启之法，也在剑柄内所藏之图纸后有详尽说明。雪儿，此事宜早不宜迟，以免燕脂王因此而心生它变。”

    我点点头，“好。雪儿立即去办。”

    “不。”哥哥蓦地按住我地手，劝阻道，“雪儿，此事还是上官旭去办，更为妥帖。再说……”说着，他微启双眸，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我已很久没有如此亲密得待在一起了。”

    心知哥哥意欲借此事冰释其与上官旭之旧怨，故立即欣然应允，“好。我这就去叫上官旭进来。”

    出得营帐，立即派人找来上官旭，言简意赅地将我在燕脂大营直至方才与哥哥之谈话，诉与上官旭。

    上官旭听罢，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雪雪，你伤势如何？”

    我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失去功力罢了。”说着，冲他娇媚地笑了笑，“有你们在旁，我何须武功？”

    上官旭不无忧色地点点头，却不再提及此事。旋即，他垂首思量一刻，方若有所思地说道，“宝藏一事由我来办，可以。只是……”

    见其似有所保留，故不无担忧地说道，“旭，你莫非是在责怨我方才对你之疏冷？”

    旭摇了摇头，他迟疑一刻，方道，“韩斐之如何，与我无关。”说至此，他手臂一探，不顾众目睽睽，索性揽我入怀，“我只关乎你的感觉。”

    意犹未尽之语，已将其心绪昭然。他之心结，我已了然于胸。

    莞尔一笑，柔声抚慰道，“旭，他，你，还有凌杰，在我心中同等重要，并无丝毫偏颇旭，若是今日换做你，我也同样会不顾一切，救你之性命的。”

    上官旭蓦地搂紧我，良久无语。

    一晌，我与上官旭同入帐内，看望哥哥。

    哥哥一见上官旭，浅笑低语道，“上官兄最为精明，此番与燕脂人均分宝藏，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让咱们家雪儿吃亏哦？”

    上官旭怔愣一刻，展颜笑道，“韩兄放心，我上官旭何时做过亏本的生意？”

    望着两人相互趣言，我不由心花怒放，笑颜不止。

    当下，我便休书一封，遣上官旭携百十名亲卫，与玄寒一同前往燕脂大营，约定何日平分宝藏。一个时辰之后，他们便给我和哥哥带来了回音。

    燕脂王得到我之书信后，感恩于我的慷慨和宽厚仁德，不仅承诺立刻退还曾经侵占地土地，并提出，希望能让其小王子---玄寒与永昌公主结亲，以这种和亲的方式缔结和平之盟约，保万世之和睦。虽然我甚为惊诧于玄寒的身份，然客观而论玄寒之品貌才德，确为上品，加上鲁尚云心有另想，非为永昌夫婿恰当之人选，故我终是同意了燕脂王之提议。

    五日后，在两军之前，上官旭和玄寒一同开启了宝藏，并在公平、公正地前提下，均分了其中所有之物。当夜，两军齐聚神鸟山下，欢庆一夜。

    重伤的哥哥凭着坚强的意志和燕脂王送来的名贵药材，在休养多日后，伤势大有好转。而旭，也在知悉我心之后，尽其所能地与哥哥和睦相处。

    几日后，燕脂王依其承诺，退回了我地，并在议定了和亲之良辰吉日后，率领其军队，策马离开了神鸟山。而我，也在哥哥和上官旭的陪同下，从神鸟山下开拔，向京师进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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