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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如风
　　
作者：静言思
　　
内容简介：
　　耿清泽问：“夏如风，你到底欠了黎纪葳什么？”
　　耿清泽说：“夏如风，人不能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也该看看路上的风景……”
　　夏如风从不看路上的风景，夏如风就是欠了黎纪葳；
　　黎纪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手……”
　　只是，一旦他放了手，她要如何安身立命……
　　
女友（1）
　　“夏如风——”玻璃门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使外面的人都能清楚地听见，却又带着一触即发的怒气。
　　李嘉璐想好不容易熬到礼拜五，千万不要再生什么枝节，她和其他同事一样，小心翼翼地看向夏如风的办公室。门一如既往地敞开着，见她稳稳地站起来，微微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经过嘉璐跟前的时候轻声地说了一句“没事的”，便走进了总经理室。
　　李嘉璐看着她的背影心说：要是换了自己，会记得挨骂前一定先把门关上。
　　“盛唐大厦的剪彩十点开始，科技部的饭局安排在十一点，你自己看看！”傅雅婷头也不抬，一边刷刷刷地在大堆文件上作批示，一边伸出左手指了指桌上摊着的那张日程安排，“夏如风你是不是今天又要叫我赶场子？”
　　“傅总，”她平静地将日程表重新插回台历，“江南春在盛唐的附楼新开了三层楼的分店，这次招待科技部特地给他们捧个场。我已经跟部里的接待人员说好了，她会在剪彩仪式后带您过去，从过街楼里走，大概三分钟就能到。”
　　傅雅婷深得兵法之精要，不容她有任何喘息之机便继续迎头痛击，“你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今天为什么不陪我一起出席剪彩仪式？”她见着严景明就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夏如风不在身边，她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公众场合失态。
　　终于切入正题。夏如风心里失笑，你跟老公同台又不是跟老虎同台，用得着怕成这样么？表面却不动声色，言简意赅地回她：“严董也并不带耿清泽去。”
　　“难道我带你去就会抢了他严景明的风头！”傅雅婷终于动容了，忍到这时已属不易，夏如风正打算在心里默赞一下她的进步，又看她直着脖子叫出一口怨气，“我就一定要做他背后的那个女人吗？！”
　　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遂垂眸掩饰，“您误会了。恰恰相反，我不去正是为了让您能和严董平起平坐。”
　　“你——”傅雅婷愣了一下，随后吁了口气，把笔一扔，“出去！”
　　夏如风却充耳不闻，斜了一眼她酒红色的上衣，径直走进里间总经理专用的小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套米色的正装，“今天张会长也会出席中午的宴请，上星期张家千金的婚礼上，您穿的就是现在这身……”
　　傅雅婷截住她的话，“蓝的呢？”
　　“昨天送到店里了，下午让何森去取。”“还有白的！”说归说，但想到盛唐四面通风的广场，素来膝关节不好的傅雅婷还是有点心虚，白的那套下面是A字裙，不到二十度的气温，她四十多岁的年纪，毕竟有点消受不起。
　　她就手将椅子的扶手一拍，“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个啊！”
　　夏如风也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说了一句“现在是九点半，您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换衣服”，便抱着那一堆签好的文件出去了，顺手带上玻璃门。
　　坐在门对面的李嘉璐崇拜的目光追着她一路过去。夏如风回了自己的小间，也不急着坐下，而是斜斜地靠在办公桌前，心不在焉地将手伸向座机。白色的话机与她心有灵犀，在下一秒突然响起，似是应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抓起话筒，也不问是谁，直接对着说：“你先把车开到地下出口吧，她过五分钟就下去了。”
　　“没劲。你就不能失算一次？”何森的口气里又惊喜又失落，共事近两年，夏如风总是这么笃笃定定。
　　“巴甫洛夫的试验可是建立在狗身上的，何况我这么一高等的动物。”夏如风边说边瞄了眼即时帖，“别忘了送她回来的时候去‘紫浣’取衣服。”
　　“是不是跟我的车回来还两说着呢。”他又多嘴地加了一句，“干净衣服送过去又拿回来，这样的主意只有你才想得出来。”
　　夏如风扑哧一笑，“挂了啊。”
　　轻松闲适的生活看来大致相似，上班族的忙碌却各有各的不同。
　　C行所在的摩天大楼内，银色的电梯门正徐徐关上。年轻的女孩子正从五米开外的大堂踩着高跟鞋狂奔而至，却无不遗憾地发现那梯门恰合得只剩一线……
　　正懊恼间，从右后侧伸出的修长手指堪堪按住了上行按钮，使得那门在最后一秒又缓缓打开。女孩子欣喜地转身望去，退进拥挤电梯时竟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朝边上让了让，“黎主任……”连那句条件反射的礼貌用语都直接溶化在心里。
　　仍在电梯外侧站定的挺拔男子微一颌首，漆黑的眼睛看向门内并不相熟的同事，薄唇半弯释放出的温柔笑容看似浅淡，却仿佛让整个大厅亮敞了不少，亦使收到这微笑的人心静意暖，“我等下一班。谢谢。”
　　梯门终于合上之后，女孩子被旁边的人轻推一把，娇言笑语虽然有些无稽，可已足够让她心里甜丝丝的，“买彩票去吧。竟然让C行最年轻的主任帮你按电梯……”
　　“副主任好不好？”
　　“管他是正是副。我只知道他是最钻石的那个……”
　　信贷一部会议室的门从里头被用力推开，四五位西装革履鱼贯而出。为首的脸上难掩不满之色，身后的各人均敛容噤声，只闻脚步声踢踏作响一路而去。
　　门内留下的六七人里，小专员一脸不悦，“这家公司怎么那么能搞？这么简单的可行性报告，都跟他们改了三次了，今天拿过来还是同样的问题……还有，抵押物详录上的产权证明到现在还不全……还好意思说我们鸡蛋里挑骨头，就那个样子也好意思自称是鸡蛋？师兄，我真弄不懂了，你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
　　被他喊作“师兄”的黎纪葳坐在长桌一边的正中位置，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面前的散乱文件，闻言只是弯了弯唇，“初中语文忘记了？”
　　“师弟”愕然，“什么初中语文？”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
　　“师兄，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君子的！”
　　黎纪葳还未作答，身边C行S城分行行长办公室的吴主任先发了话：“纪葳，今天把问题都沟通清楚了，他们回去就会马上解决。你这里就通融通融，先操作起来，两边都不用耽误嘛……要是他们真的说一句等不及，找了别的银行，恐怕……面子上也不好看……”
　　“吴主任，”仍是未言先笑，黎纪葳将头侧向这位过于慈眉善目的老好人，耐心地解释道，“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像他们那样性质的企业，如果我们还没有拿到全套资料就同意这笔贷款申请，传出去了不说涉及C行的声誉，就连手里那些正规大集团大公司都要质疑我们的专业水准。您大可放心，凭C行的优惠条件，他们不会考虑转投别家的。”
　　虽然嘴上琐碎，可吴主任心里还是明白的，黎纪葳这个人，平时看来温文谦和，在原则问题上却一贯不肯让步。这使他也不得不又一次老生常谈，“唉……纪葳，他可是S城人大主任的公子……”否则他一个搞行政工作的有什么必要以外行的身份一次次为这样的准备会议保驾护航，足见得对这位“大人物”的重视。
　　黎纪葳心里失笑，面上却是一派淡然神色，只是口气里反常地掺着些许埋怨：“您怎么不早说呢？”
　　“嗯？”吴主任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见了他的反应心下暗忖：瞧见了吧，提了这个名头，你黎纪葳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冷不防平静得如一泓池水的嗓音慢悠悠地继续道：“我还以为他是国家主席的公子呢。”
　　“噗”地一声，吴主任口里的茶直接喷在釉黑的桌面上。在座的专员秘书哄堂大笑，想起刚才出去的那帮人嚣张的气焰，黎纪葳这个揶揄一点也不为过。
　　始作俑者将面前的纸巾递了过来。吴主任一面接过，一面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语气里还是有着一丝无奈，“罢罢罢！你看着办吧……对了纪葳，什么时候有空，你阿姨想介绍你认识……”
　　“主任，”黎纪葳已将所有的文件整齐地归入黑夹，此刻适时地截断他的婆婆妈妈，“替我谢谢阿姨，让她以后别为我费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毕便一手插袋一手握着文件夹款款而去。等那一米八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下一秒钟，会议室里的议论便炸开了锅——
　　“主任，您别浪费资源了，介绍给我吧……”
　　“嘁！你小子，怎么配得上人家？”
　　“配不上也不能让师兄一男娶二妻吧，人家有女朋友……”
　　“啊？！我怎么不知道？”
　　“您是老眼昏花了，还在那儿瞎起劲。黎主任的女朋友漂亮着呢，简直就是个顶级奢侈品，那架势跟电影明星差不多。”
　　“不是吧！黎主任的那位很清秀的，我上回在路上见到过。”
　　“就是鬈发大眼睛的那个啊……”
　　“不对不对，长头发……他们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是我们学院的师姐……”
　　“打住打住……黎纪葳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
女友（2）
　　等夏如风将邮箱里的邮件全部处理完毕，给各部门打了电话大致知会了傅总批示文件的内容，确认了下周老板的所有行程及安排，已经是十二点了。李嘉璐在外头叫了一声：“如风姐姐——完了没有？瑶柱炒饭要卖光了！”
　　她笑笑，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钱包，“傅总的饭局没那么快结束，走，今天我们不赶时间。”
　　许是写字楼里连日不开的浊气，或者电梯带来的耳鸣越来越重，夏如风觉得脑袋有点木。这玻璃幕墙围起来的满世繁华偶尔会让她产生错觉，想自己怎么就站在了这里，三十二楼到地面有限的高度，已足够过渡了外表和内心的两个世界。
　　待刺眼的正午阳光让她回神时，李嘉璐已经拖着她站在世纪大厦的台阶下了。两人说说笑笑，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茶餐厅，一辆黑色的车突然横在面前。AudiA8，她隐约知道这是本城马路上的新贵。仿佛一夜之间，这个系的车就火了起来，就像前一阵某美系品牌。不过同样是黑色，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从实际的眼光来看，德国货总比美国货来得要好，夏如风偏爱简约低调多过张扬醒目……信马由缰的思路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夏如风，上车。”车里的人侧过身将车门推开。
　　夏如风看了看身边的李嘉璐，嘉璐不无失望地瞪了她一眼，嘴上还嘟囔着：“这辆车没见过呢。”
　　“摩卡？”夏如风像是没听见之前的那句话，笑盈盈地侧头问她。
　　“星冰乐，巧克力味的。”李嘉璐的声音略有些沮丧，但这笔爽约的赔偿算是成交了。她不怀好意地一笑，“不过如风姐姐，声音有点耳熟呢！是不是‘温柔’同学啊……”
　　“就知道你还没来得及吃午餐。也不怕胃疼？”黎纪葳帮她扣好安全带，方向盘一打拐上直道。
　　“没事。”她习惯性地往椅背上一靠，“C行是不是打算关门了，这样放马吃草？”
　　“你就这么评价C行的模范员工？”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漆黑明亮的眼睛朝着她一瞪，“谁是马？”
　　夏如风也不理会，指了指方向盘，随即摇了摇头，“我没记错的话，那辆PASSAT还不到半年吧。这个——”
　　唇角微微牵动，优雅帅气的脸上难掩得色，“就当是犒劳自己。最近倒是难得的天时地利人和……”
　　她讥笑，“赌徒心态。”
　　“一直叫你跟着我买，不会有问题的。你怎么就那么犟！”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又不缺钱，这么白眉赤眼的作什么？”
　　“单单是为了钱？”
　　“那就是用你的智慧来赚钱？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知道是智慧还那么不屑一顾？你就是近墨者黑，跟着傅雅婷这几年倒是沾上了不少书呆子气。”
　　“为什么所谓的‘近朱者赤’没有同时发生？”这句古话到底是谁说的？别人的真理到他们这里就是十足的谬论，她夏如风与黎纪葳相识十几个年头，两个人在这上头的观点还是南辕北辙。
　　“你——”黎纪葳气结，温文谦和的气质又如往常一样被夏如风不经意的几句话轻易抹去。正事一句都没来得及说，有的没的扯了半天工夫。这个话题赶紧要打住，“你只是夏如风，不是我妈妈！”
　　夏如风稍稍一凛，大概是车窗没完全摇上的缘故。S城的春天并不像其他南方城市暖意融融，春色悦目，倒像是绵长冬季的附属品，既湿又冷，不经意地提醒着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春意盎然只存在于不断的期许之中，冬天却是赶也赶不走的阴霾……想到这里，她淡然一笑，“停车吧。”
　　黎纪葳往右侧看去，丽笙近在眼前，便将车稳稳泊进停车道里。每次在这附近需要尽快解决就餐问题，丽笙的商务套餐总是他的第一选择。
　　不等黎纪葳动手，夏如风已经自行解开了安全带，也不看他，对着挡风玻璃说：“是，我只是夏如风，不是你妈妈，也不是谭晶晶。所以谭晶晶的衣服不需要找我试穿。”说完，旁若无人地开门走了出去。
　　黎纪葳急跳下车，甩上车门，快速按了下遥控板。又紧追几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了好了，是我失言了。我道歉！”
　　她只作未闻，脚步还在勉强往前挪动。
　　黎纪葳不得不手上使劲将她定在原处，四顾又瞥到马路上行人好奇的目光，便接着好声好气道：“你看，我都没开口，你就知道……我们是不是先进去坐下再说？”
　　“放开。”她懒得听他拿好话哄她，用力挣了挣，没挣脱，长在脸上的微笑倒似在嘲弄着面前的那个人。
　　黎纪葳一见她这样的淡然笑容就心虚，只得柔声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们别闹了，好不好？”
　　他的软语相哄这一次并未起作用，她只是简单地问：“你放不放？”
　　他也倔强起来，整个人一动不动，也不说一个字，只是用冷冷的目光与她对峙。
　　察觉到身边关注的眼光越来越聚集，夏如风无奈，垂下头叹了口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想明白。”黎纪葳黑眸里的苦涩只一划而过，随即便浅浅一笑，“这么高深的问题，的确是太难为你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先进去吃饭。”
　　话还没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拖着恍惚中的她进了大门。
　　快速消灭了午餐，黎纪葳带着夏如风走进同一幢购物中心的“依尚”。
　　走出试衣间，身着一袭浅紫色长裙的她让在场的人眼睛一亮。只是其他人未必知道，这袭看似替她量身定做的礼服却是为黎纪葳的女朋友谭晶晶出席LM的春季双年会准备的。黎纪葳和谭晶晶的交往还处于初级阶段，虽然谭家未必没有这个实力，但黎纪葳的面子却是不能不给的。
　　夏如风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连气质上的动人心魄都谈不上。给人的第一印象不过是清秀舒服而已。加上小小的瓜子脸，个子也不高，若是不穿正装，和大学毕业没多久的李嘉璐站在一起倒像是同学。只是那双并不非常大的眼睛让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不时可以从里面看到流动的异彩。正如此时，不管黎纪葳怎么刻意忽略她的眼神，那无可奈何、若有似无的嘲讽和衣服尺寸上的些许差距造成的不适还是落进了他的眼里。
　　“其他的都差不多，腰上再放半寸吧。”黎纪葳盯着她身上的裙子，抬手扯了几下，“五点之前能改好么？”
　　“改当然没问题……”手里捏着别针的“依尚”的店长正准备固定她的腰线，听了这话实在不解，“不过……黎先生，看夏小姐这样子应该收半寸才是呢。还有，下摆好像也太长了些……”
　　黎纪葳并不接口，亦不打算解释，淡淡的笑容倒有些深不可测。店长也算得上是半个熟人，夏如风看着她稍显尴尬的表情，好心地为她找了个台阶，“您的眼光还能好过他吗？放心吧，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
　　虽然语气很温柔，用辞也礼貌得无可挑剔，一旁的黎纪葳却听得有些刺耳，顺口回了句：“你的话一点不错，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夏如风还是笑，眼光却在密睫半垂的同时突然黯了下去，“可不是么？”
　　望着她走回试衣间的背影，黎纪葳脸上的浅笑仿佛被那长长的裙裾全然带走，双手插在裤袋里站成了一尊雕像。
　　“好了，送我回世纪吧。既然你的正经事都干完了，也该早些回去帮忙准备年会了，两年才一次，别不放在心上。”
　　黎纪葳只管开车，并不出声。只余《MoorloughShore》温婉的旋律在安静得反常的车厢里回荡。
　　夏如风自然也不会再造次，侧头望着窗外一棵一棵向后飞跑的法国梧桐。数十片新叶在枝丫上微微探头，树干的下部刷着白漆，偶尔能见到几个摇摇欲坠的悬铃，这还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居然能够苟延残喘到今天。都这个年代了，也只有这条路上的法国梧桐才有S城几十年前的影子。
　　突然的急刹车，伴着黎纪葳冷冰冰的声音，“你最好对我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她伸手撑住储物台，头也不回，只是蹙了蹙眉，淡淡地问：“哪句？”
　　“你知道是哪句。”
　　她正准备开口驳他，手里Withanorchid的乐曲响起。黎纪葳迅速将CD的音量调小。她按下通话键，声音清丽悦耳，“你好！夏如风。”
　　“耿清泽。今天使了什么阴谋诡计让你们傅总穿上那套衣服了？”即使是通电话，她也能感觉到耿清泽难得一见的笑意。
　　“什么时候也学着刻薄起来了？哪有这么形容高明策略的。你该说是傅总把严董买的衣服穿出了风格，穿出了水平……哎？不对啊，你应该没去才是。”
　　“午休前刚收到《晨报》发来的邮件。”他简单地说。
　　到底是《晨报》，效率出奇地高，上午十点的新闻，已经将底稿和图片发到CG给当事人大老板审核了。
　　不容她稍微表达些赞美之辞，耿清泽继续道：“严董回来后心情大好，我这里压了好几天的批文，甚至连业务部的超额报销都签了字。”
　　她不禁叹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即便是傅雅婷堪当此赞誉，耿清泽闻得“美人”二字，想起她每回见到严景明时那副怒目瞠视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想笑。他竭力压住，将话题一转，用词还是如此简洁：“请你吃饭。”
　　“借花献佛这种虚礼，用在我身上算是浪费。”夏如风下意识地拂了拂耳边的头发，重见天日的珍珠色耳珠让微微侧头的黎纪葳脸上的不豫神色缓和了不少。
　　“你啊你，非要弄个名目出来。”虽然是不满的语气，却隐约听到他叹了口气。
　　不想他误解，夏如风稍微作了下解释：“只是革命尚未成功，这两位……我们现在要庆祝还太早呢。”
　　“就当是老同学吃个饭。”
　　“老同学约我吃饭也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绕不绕？你说得不累我听着都累啊。”说完，电话两头的人都笑了。
　　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顿时一紧，听到这里，黎纪葳才意识到线那头是何方神圣。
　　“今天晚上和严董有事。明天有空，还去渝味堂吧。”
　　“明天晚上吧，白天要赶标书。下午五点渝味堂见。”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备用车道上，“走吧。”她说。
　　黎纪葳向她投出冷冷一瞥，飞速上路。夏如风也不以为意，心想把A8当PORSCHE开，也算是你LM大公子的新风格。
　　车厢里无止境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帮她解开安全带——
　　“耿清泽？”
　　“嗯。”她抬腿跨出。才刚站稳关上门，“先走了”三个字还没从脑子到嘴边，A8就忽地冲了出去，留下一小串白色的半透明烟雾和面无表情的夏如风立在街头。这条路上红灯比较多，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她不由得想到这里，自言自语道：“真要出了什么事情又是我的罪过了。”说着走进了世纪大厦群楼里的星巴克。温柔？！嘉璐真想得出来！
亏欠（1）
　　“小璐你居然为夏如风担心，开什么玩笑。”何森得意地摇了摇头。今天是周六，他在外面吃了午饭，正好路过这里想上来拿件东西，倒被加班的李嘉璐拖住，听她絮絮叨叨把昨天上午的事情讲了一通。既然一时闪不开身，索性拉过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张口就讽刺她：“你新来的啊！”
　　嘉璐听了这话有点委屈，“我是新来的啊，试用期才刚过呢。”
　　何森哈哈大笑，说：“那你就更要学着点了。”他顺手打开嘉璐桌上的“益达”，倒出两块放进嘴里，自从夏如风提出禁止在办公区域内吸烟的条例，他不得不养成了这个习惯。“传授你个独家秘笈吧，对照这个可以看出傅总的情绪是好是坏……”
　　“有那么准？”
　　“八九不离十吧。”
　　“快说快说！我要记下来。”
　　何森清了清嗓子，颇有些故弄玄虚的味道；“当傅总喊‘如风’时，风和日丽，形势一片大好；要是喊的是‘夏如风’，表明有点多云转阴，说不定要下点毛毛雨；而‘夏小姐’‘夏秘书’——那就有可能小雨到暴雨不等……”
　　“等等等等……”嘉璐不听还好，听了反倒更头晕了，“这‘说不定’‘有可能’‘不等’全是不作数的啊，怎么能对号入座？”
　　“下不下雨由老板决定，淋不淋雨则取决于你家如风姐姐。”
　　“哪个傻子会要淋雨呢？”
　　“非也非也。伴君如伴虎，也讲究张弛的。懂了？”
　　嘉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夏如风从小办公室走出来，把一沓装订好的A4纸递给嘉璐，“你去技术部一趟，交给许助理，请他修改参数。”
　　“啊？”嘉璐耷拉着脑袋拉长了声音。
　　“啊什么？”
　　“他大概都不认识我是谁呢！”嘉璐心想许助理可是全公司难伺候的VIP，身为傅总的技术助理，编制虽然还在技术部，可连技术部的主管都差不动他。上回请他提供个参数资料，许承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句“叫夏小姐自己来找我”，就把她晾在那儿了。
　　“那就趁今天让他好好认识认识总经理麾下的美少女。你就说傅总下礼拜一一早要用，请他现在腾出十分钟修改一下，你在外头等他改完了拿上来。”她垂眸，略想了一下，“还有……假使没有什么修改的地方，请他直接签名就行了。”
　　教到这个份上，嘉璐也不敢违抗，接过文件悻悻地去了。
　　“你那点歪门邪道还是自己留着吧，别教坏小孩子。”
　　何森“嘿嘿”一笑，说：“没我那点歪门邪道，傅总昨天能那么太平地上了严董的车？”
　　她也笑了，昨天整个过程的最后一环终于接了起来，果然是“和珅”，一点就透。何森冲她摆摆手，拿了东西就离开了。
　　趁着楼下许承宇改标书的空档，她给自己冲了杯麦片，过了吃饭的点，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滚烫的麦片也只是安抚一下生理上的不适而已。她拿着杯子踱到窗前，往日里三十二楼下的车水马龙今天似不可见，不管平时有多喧嚣烦扰，总将在休息天回归于平淡，到了下周一，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不管是否有生命，是否有感觉，总是不可避免地在某一个循环里兜兜转转，周而复始……
　　许承宇的声音在内线响起，她脑子里的无轨电车终于停了下来，“夏小姐，我是许承宇。”从夏如风第一天进KA起，许承宇就这么叫她，全公司也只有他叫她“夏小姐”，以至于同事们私下不约而同地把公司分为分庭抗礼的两个山头。
　　“你好，许助理。”
　　“你做的标书我看过了。技术部今天就我一个人，只问你一句，下周一是不是去陪标？”
　　“是。”
　　“好，我知道了。”便挂断了。
　　夏如风将许承宇一字未改的标书打印、复印、盖章、装订、密封……当她关上保险柜时，恰好是下午四点半。打了车去渝味堂所在的招商局广场，双休日里N路上居然塞车，她素来不喜迟到，催着司机想办法，司机只好从边上的小路绕进去。还未及开到正门口，车里的夏如风忽然吸着鼻子说：“麻烦师傅这里停一下！”
　　一下车，她就埋着头找烤红薯的摊，六公分高的鞋跟踩在小石子路上刺耳地响。握在手里的手机轻颤，不出意外即是耿清泽的电话，“你到了？”
　　“嗯，在招商局北门的小路那里，南门堵车了。”
　　耿清泽突然问：“什么时候吃的午饭？”
　　“没顾得上呢。”她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倒纳闷着耿清泽问的这句话毫无逻辑，是不是糊涂了，约的不是晚饭么？难道我那天被黎纪葳的飞车弄傻了？记错了……
　　“站着别动，已经看到你了，等我！”
　　当耿清泽带着诱人的香甜气味出现在面前时候，她“呀——”了一声，难得失态地去抓他的手，夺过他手里的纸袋迫不及待地打开。果然是个一斤多的烤红薯。
　　“蟹白栗黄是人间美味，我看也不见得。”夏如风撕着红薯皮，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感谢的话且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跟着烤得散发着金红色泽的红薯直接进了肚子。
　　耿清泽也不看她，把她拉到路沿上站定，声音平静得不起任何波澜，“那是当然，你又不是促织。”
　　她一愣，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人……你这人——”话还没说完，脸忽然憋得通红。
　　耿清泽赶忙拍拍她的背，让她把噎到的红薯吐出来。夏如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今天的状况还真是多。标准职业装扮的她，在小马路里吃着烤红薯，又笑又噎又咳嗽。要不是在老同学的面前，她还真是下不来台。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她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耿清泽，生怕他又冒出个什么冷笑话，出丑的可是她自己。
　　见她吃得如此专心，继而又察觉到她强力抑制的笑意，耿清泽忽然抬手把她的头轻轻往下一按，夏如风的鼻子和嘴巴就直接嵌进了红薯里。
　　等她抬起头来，耿清泽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夏如风彻底懵了，一向冷冰冰的耿清泽怎么会有这样的时候，她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惊，失了该有的反应，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只知道傻傻地瞪住他。
　　“你知道吗？念书那时候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这个冰棍出一次丑。”
　　夏如风心里一紧，“冰棍”？我在高中的时候居然是大家眼里的冰棍？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人的变化竟然可以这么大？
　　“我只能说恭喜你如愿以偿。”“冰棍”恢复了常态，从容地抽出包里的纸巾，她有轻微的洁癖，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脸，“虽说你是CG的铁算盘，但不要以为一只烘山芋就能打了晚饭的马虎眼！”
　　尽管耿清泽以前在学校时就是出了名的冰山，夏如风又一向对谁都是淡淡的，但两个人的这顿饭还是吃得热火朝天。他们都不是喜欢八卦的人，可谈到严傅两位“恩怨情仇”就刹不住车了。由于耿清泽深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还不时要向夏如风请教如何搞定严家的小魔头……
　　其实，高中时的耿清泽与夏如风一直仅限于君子之交。前后座的地理位置保持了整整三年，时间和空间注定了他们在无形中形成的默契。但因为各自性格上的原因，不像一般意义上的好朋友表现地那么热络。毕业时也没有约好一起考某个学校，现在回过头来看也根本没这个可能。耿清泽高考后即赴英留学，六年里几乎断了和她的联络。直到一年前拿了学位归国，来到CG严董身边成为他的助手，才和她在严景明傅雅婷伉俪某次的家庭聚会上不期而遇，关系从老同学、好朋友更添了一层某种意义上的“战友”。至于这六年的空白期，耿清泽不说，夏如风也不会问，从前的默契仿佛从这一刻开始重新回来，人生的轨迹又一次地重合也不见得意外了。
　　最后上来的菌菇汤才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发出了Withanorchid的音乐，接通后只闻得一片嘈杂。
　　“你去了渝味堂？”
　　“嗯。”
　　“你的胃跟你有仇么？”
　　她一怔，有些怯然地应道：“没事，吃得不多。”
　　“那你应酬完耿清泽了没有？”黎纪葳把“应酬”两个字说得格外重，“完了就回来。我在‘MANSFIELD’。”
　　“有事？”
　　“你就那么希望我有事？”
　　“那……看情况吧，结束得早就过去。”
　　“那就早点结束它。”对方根本没耐心听到她的回应，说完就直接挂断。
　　凭什么？！夏如风把手机放回桌上，动作稍微有点大。她似掩饰地重新握起筷子挑出一块牛蛙。耿清泽看了她一眼，转身向服务生招了招手，“买单。”
　　“小圆子还没上呢。”夏如风有点赌气，不知是冲面前的这个人，还是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明明很清楚最后终究还是无法拒绝的，此时却执拗地希望拖一刻是一刻，至少这每一分每一秒代表了她现在的态度。其实她也知道，如此无望的挣扎在别人的眼里是件螳臂当车的可笑事。倘若现在耿清泽能看穿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不动声色地多留她一会，让她安安稳稳地吃完这一餐，享受一下难得的轻松与畅快，那么，她将不胜感激。
　　不过实实在在的感激却是耿清泽让服务生去催了小圆子。川菜就着酸梅汤，传统意义上的搭配。太热，就灌酸的饮料；太凉，就多吃几口菜，无形中陷入了一个饮鸩止渴的恶性循环，她的胃一直不好，现在一碗温温润润的甜点实在是太适合她了。她把耿清泽为他盛出的两碗小圆子灌下肚，胃里的火烧火燎也平静了不少。
　　“还记得念书时我问过你的话么？”耿清泽似乎忘记了夏如风的不快。
　　“怎么做解析几何的算不算？”她看他擦了擦手，优雅地往背后的沙发上一靠，似乎昭示着他的晚餐已经结束，只能自己拨过勺子，盛出第三碗。
　　耿清泽看了她一眼，却不说一个字。
　　这样蕴涵了千百种繁复意味的眼神，终于让她的手抖了一下。
　　“夏如风！你到底欠了黎纪葳什么？”耿清泽始终没有弄明白，几乎不与同班同学深交的夏如风——说“几乎”是因为有岑千卉那个异数，她与夏如风同窗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初中时代——对隔壁班的黎纪葳倒是有求必应，小到借课本帮忙做值日量校服尺寸，大到伪造假条上教导处挨训……听说他们初中都是在本校念的，就算是多做了四年的同学，但夏如风所做的这些也远远超出了一般同学的范畴吧。
　　高三分科后，黎纪葳、夏如风和他被分在了同一个理科班，从耳边传闻换成了亲眼目睹，耿清泽非但没看出点蛛丝马迹，反而更疑惑了。他也曾策略地试探过后来进入文科班的岑千卉，那个温柔的女孩子只说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必勉强”，就把他挡了回来。当他终于忍不住敲着前排的凳子，让夏如风转过身来，冒出这样一句带着探究和怜惜的质问，却只收到一个试着隐藏无奈的笑容。从此，耿清泽再不开口重提旧事。
亏欠（2）
　　这一刻，夏如风确定他们一定是想起的是同一句话，同一个场景，可没有任何进步的她还是要让耿清泽失望了。与八年前的自己一样，她依旧不愿意欺骗他，更不愿意触及甚至于仅仅是接近这个话题。
　　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对于黎纪葳，从来都不会拒绝的是你，任他予取予求的也是你。这么多年了，不累吗？”
　　她垂下头，专注地对着小小的一碗酒酿圆子足足吃了十多分钟后，终于放弃了内心的挣扎，将瓷勺一扔，抬眼看向表面闲适的耿清泽微笑着说：“既然你已经结了帐，我也不为难你，麻烦你送我去‘MANSFIELD’吧。”
　　耿清泽取过她的衣物递到她手里，冷冷地自嘲道：“让我送你过去，就这样还不够为难我的么？”
　　渝味堂离“MANSFIELD”有近二十分钟的车程。夏如风坐在耿清泽的车里，想着黎纪葳那隐忍的怒意背后，绝非是因为她去“应酬”老同学那么简单，不料意外地接到初中同学谢正磊的电话。
　　对方连寒暄的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句就直奔主题，“夏如风你在哪里？是不是和那个耿清泽在一起？”
　　她顿了顿，随即问道：“你在黎纪葳身边？”
　　谢正磊的语速跟体育评论员有得比，“是是是！你真聪明！不过，你能快回来么？我们在紫竹篱苑附近的‘MANSFIELD’，就是你家那里！可是黎纪葳已经差不多了，等着你来救驾呢！十万火急！你赶快回来行不行？”
　　什么叫“差不多”了，是差不多醉了还是差不多……想到黎纪葳的酒量，她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嘴上却说：“我正往那个方向去，你们怎么了？”
　　“唉！你赶快过来吧，电话里说不清楚啊！”
　　“你别着急，马上就到了！”
　　“那……耿清泽……”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
　　“哦哦！等你啊！”
　　挂了电话，夏如风才发现主干道上的车流开始拥堵起来，不由得露出的些微焦急神色毫不意外地落在耿清泽的眼里。他心里冷笑，口中有意无意地道：“夏如风，你知道吗？人不能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是时候也该停下看看路边的风景……”
　　“我不进去了，你应付不来就找我。”这就是夏如风和耿清泽的默契。他并不知道她暗示了谢正磊耿清泽不会出现在黎纪葳面前，她也没有表示出不让他出场的想法，但他们总会想到一起，即便是殊途，最后也会同归到一个点上。
　　“那可不行，都快十点了，孔令妤没准要打国际长途查岗呢。”她笑着接口。
　　他迅速侧过头，定定地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再说第二次：没有孔令妤，只有夏如风。”
　　正想推开车门的手突然停了一下，她逃也似地下了车，再不敢看他一眼。
　　“MANSFIELD”的店面并不大，如果一定要归类，应该属于休闲安静型的酒吧。与其他门庭若市热火朝天的同业相比，生意说不上太好，不过也算是细水长流。这个招牌十多年来没有被更替主要是因为消费群体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回头客。如黎纪葳谢正磊这样大学时代就经常光顾的常客也占了很大比例。夏如风素来性冷，对这样的场合避之惟恐不及，唯一不让她反感的大概也就是这家“MANSFIELD”了。多半因为这个男权主义色彩过于严重的名字，让这家酒吧流失了不少女性客人；而她之所以能够破例接受，仅仅是源于对某一本书爱屋及乌的表现。
　　今天虽然是周末，“MANSFIELD”的上座率大概也只在七、八成。谢正磊的位置距门最近，看到夏如风推门而入，忙不迭地向她招着手。他边上坐着的两位男士也站起来，尽管都已带着几分醉意，但还是很得体地跟她打了招呼。黎纪葳半靠在长沙发的转角上，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了两颗，脸上刻着谦谦君子的招牌表情，抬头看到她站在跟前，看似半醉的他居然笑了起来，喃喃地问了句：“你终于结束了？”旁边的女孩子半靠在他身上，眼波荡漾，暧昧之色表露无疑。
　　“一起坐下来喝两杯？”
　　夏如风这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是冲着她说的，未免也太抬举她了，这个时候她还能有这样的心情？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是该早点结束！从以往的经验来说，这时候的黎纪葳绝对是吃软不吃硬，固然她心里再着急，也需要审时度势，不能把局面弄僵了。
　　有了她的救场，谢正磊倒是不紧不慢了，正和桌子对面那两位一起从容且专注地解决桌上的水果盆。
　　夏如风瞥到这个情形，自然有些迁怒于他，暗说你们这对好兄弟都把我当什么了！心火渐起，反身落座在黎纪葳的另一侧。黎纪葳一等她坐定，马上换了个方向倒在她肩头，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鲜红唇彩顿时染在她的白色外套上。夏如风平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沾这些化妆品的，再加之她素来爱干净，他这一蹭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皱了皱眉，一把抓过桌上湿巾，抬起黎纪葳的头，一下一下地擦掉他脸上的红印。不防黎纪葳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轻一点。”他微笑着说，神情无比自然。
　　好啊，我让你再装！她将手里的纸巾扔进桌子下面的垃圾筒，又故意抬了抬身体抽了张新的，擦向自己的衣服。黎纪葳被她一晃，支在她肩上的头颓然落空。夏如风心里正有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突然腰间一热，被黎纪葳一把抱住。
　　对面的两位和旁边的女孩子早已看得似入定一般，三双眼睛直盯着自己，只有谢正磊笑了笑，不过好像并不打算为她作什么解释。夏如风只得解嘲地说：“看来是真的醉了……今天真是抱歉，怠慢各位了。”
　　那三位也识得场面，纷纷道：“别这么说，黎先生和谢先生太客气了，我们再找时间聚吧。下次请夏小姐也赏脸一起来啊。”客套几句便散了。回头再看黎纪葳，已经倚着沙发满足地睡过去了。夏如风望着那清俊面庞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你赶来，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没见过他这样……”
　　谢正磊帮着夏如风把黎纪葳送回家，看着她在他公寓的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喝吧。”
　　他接过牛奶，有点发怵。一路上夏如风没跟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关于前因后果的追问，只是接了个电话说了句“没什么事情”，这让谢正磊反倒摸不准她怎么想了。他只能老老实实把前面发生的情况告诉她：“那几个人是我的客户，想向纪葳咨询一些专业问题。那女孩子……也是他们一个公司的。事情都谈得差不多了，都说要放松放松……纪葳犹豫要不要叫你过来，还说……说正你和那个耿清泽吃饭。后来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就不高兴了……没见过这么喝红酒的……不过他跟那女的没什么的……你……”
　　夏如风已经将黎纪葳料理清爽，也不拆穿他；这时拎起谢正磊的包，塞在他的手里，“太晚了，再不走打不到车了。”
　　谢正磊也知道她的脾气，明白多说无益，只边退边唯唯地道：“好好，我马上走，你也早点回家。等等——我说最后一句：听说昨天的年会上，他好像又和家里不痛快了……”
　　夏如风按在玄关射灯按钮上的手稍稍颤了一下，随即半推半送把谢正磊让出门。之后她脱了外套回到厨房，找出保鲜盒里的绿豆，略略漂洗，兑上纯水，开足火。又顺手将沙发上的CD、书、杂志归类放好，把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和干洗篮，支起板，仔细烫好了洗衣店里送还的三件衬衫——黎纪葳的洁癖似乎比她更厉害，从不穿店里烫的。当绿豆在锅子里翻滚时，她把天然气的火调到最小，又打开冰箱里密封的冰糖盒子，拣出几块往锅子里扔，掣过汤匙略略搅动，便往料理台上一靠，呆呆地看着豆皮冒出，又沉下，又冒出，又沉下……锅里的甜汤翻了又翻，她心里的水却渐渐干涸，早就已经泛不起一个涟漪了。
　　夏如风头枕在扶手上，人窝在沙发里。白沙发、白衬衣、米色的长裤，远远看去那触目的黑色便是她的长发。她的身形越发显得小，秀眉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梦里还在担惊受怕。从里面浴室出来的黎纪葳走过去，轻轻拿走她手里握着的节拍器搁在茶几上，拂开她脸上的头发，圆润的乳白色珍珠耳珠露了出来。他一手伸在她背后，一手托住她的腿，熟练地抱起她走进卧室放在床上，轻手轻脚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顺手掖紧。
　　他站在床边凝视良久，缓缓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臂分撑于她身体两侧，不辨喜怒神情的脸已经朝着沉睡的她徐徐贴上……却在相距一寸之际突然止住下落之势。平稳与急促的两股气息顿时交汇于方寸之间，在静谧的夜色里无言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
　　终于，他只是腾出右手轻抚她小巧的脸，迟疑地开口，微涩于平日的声音近似耳语，“宝宝，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就这么放手……”
　　卧室的门从外面悄悄被拉上。当客厅里溢出的光线在房内完全消失后，床上的夏如风还是一动不动，密密的睫毛却微颤，泪水陡然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爬过脸颊滑向耳侧，轻轻在米色的枕头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痕迹，却重重地碎在她的心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幽幽的光洒在黎纪葳坐的米色沙发上。置于茶几的托盘里盛着一碗绿豆汤，白瓷碗沿边还搁着调羹。他只是定定看着面前的节拍器，突然伸出食指将摆杆轻轻一弹，又急忙稳住，想到卧室里的那个人还睡着，他不忍心吵醒她。
　　他将双手覆在脸上……许久之后，豆绿色的汤里出现了一个涟漪、两个、三个……
　　夏如风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黎纪葳柔和的侧影。黑暗中，她已泪留满面……
故人（1）
　　阴雨绵绵的春天总算过去了，还不由得人喘口气，接踵而来的黄梅雨季便将S城的情绪压抑到极点。路上的行人在沉闷的空气中烦躁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只顾匆匆向前奔。撑着伞的左推右挡，怕碰到别人；干脆淋着的左闪右避，怕给别人碰着。不时出现的一两句咒骂也只如潮湿空气中的微末火星，一闪即灭。似乎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招惹上什么人什么事。路边站满了等待出租车的行人，半天难得见一辆空车驶过，一大群人便如蜂潮一般拥过去，退下来的人里无不满脸愠色。
　　在高架上堵了一个多小时，下了匝道的第一个路口又吃了红灯，耿清泽没有心情再等了，转向右手的单行道，宁可绕上一个大圈子也比被堵得不前不后的要痛快。
　　还是堵，不过能看到前方的车慢慢地动。耿清泽认命地坐在车里，难得有兴致地欣赏雨中的街景。忽然看到马路边上有个淡紫色的人影，直直的头发长过肩膀，讲着电话还要腾出一只手去拦车，艰难地打着伞也不管是不是有用，不是夏如风是谁？
　　耿清泽顾不得禁鸣的规则，按了几下喇叭，夏如风的电话还没讲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动静。耿清泽只能俯过身去，透过右侧降下的车窗叫了声“夏如风”，声音大到引得非机动车道上路过的一辆自行车晃了晃车把。
　　夏如风闻得耿清泽的声音，乍眼望见他那辆黑色辉腾龟速前行，心头一热，简直要掉下泪来。忙不迭地挂了电话，跑了两步，收起伞钻了进去：“快！F路上的儿童医院！”
　　耿清泽心里一抖，少见她有如此不稳当的时候。他把车里空调的温度调高。恰好前面路口的红灯改了绿灯，便拐了个大弯，抄小路奔向F路。上车后，夏如风的心略略定了定，但神情上还是没缓过来，瞪大眼睛直直注视着前方的路。
　　“出了什么事？”她越是不说话，耿清泽的心就越是定不下来。
　　“小然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小然——？”
　　“凌姐姐的儿子。”
　　“凌老师？！”
　　耿清泽称她“凌老师”，因为凌海若是耿清泽夏如风高三时的班主任；
　　夏如风喊她“凌姐姐”，因为夏如风刚进Y中念小初一的那年，凌海若已是高三毕业的班学生，以致于六年后凌海若踏进高三化学1班的教室时，身为班长的夏如风怎么也喊不出一声“凌老师”。也正是这一声无意中喊出的“凌姐姐”，使得凌海若陷入了当时同学们谣言的旋涡……
　　凌海若是当年Y中数一数二的美女加才女。丘吉尔首相称赞费雯？丽的话改头换面用在她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她有如此的美貌，根本不必有如此的才华；她有如此的才华，根本不必有如此的美貌”。当年她以全校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Q大录取时，Y中简直是一片嫁女儿的架势。四年后，那些曾经教过她的老师们得知她将回校屈就语文老师，又见她出落地越发成熟妩媚，心内都有些喜不自胜的自豪。故，虽然对她大学毕业刚一年已有了一个满周岁的儿子或多或少有些疑惑，但出于慈爱的保护，非但没有打听背后的隐情，且不约而同地向学生们隐瞒了她的年龄，为的是避免那些不必要的蜚短流长。
　　当时的夏如风丝毫不知内情，更不晓得凌靖然的存在。当同学们因为她的那声“凌姐姐”而心生疑惑时，她在不经意的追问下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当年和“凌老师”的结缘。好事者在稍加推算以后便得出了凌海若的真实年龄，又从不见她丈夫的出现，如此这般……不过好在都是学生，没有人敢去追问，当事者亦充耳不闻，校方自然也不会欲盖弥彰地加以澄清，谣言传了一阵也就散了，不过那段时间也不算短了。
　　当夏如风怀着深深的内疚去向凌老师道歉时，凌海若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劝她不要因为这些不必要的小心思影响了高考。时至今日，这对曾经的师生仍以姐妹相称。
　　即便是没有那么多言情小说和俗套的电视剧充斥周遭，我们也能想象一个单身女教师拉扯大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何等艰难。所以每当凌靖然有任何突发状况，夏如风是当仁不让的第二联系人。她的到场虽然只是帮着凌海若跑跑腿，干些力所能及的琐事，但也能使凌海若安心不少。
　　可是这次不同，现在正是学生期末考试的当口，又是下午的上课时间，凌海若是说什么也脱不开身的。接到小然的班主任程老师的电话后，夏如风毅然地拿了两个小时的假，老师也不能单单为了一个学生扔下其他同学不管吧。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下，她就如箭一般冲了出去。耿清泽以最快的速度泊好车，大步流星跑进急诊楼追上她，也不等电梯，两人直接跑上手术室所在的六楼。喘息未定，候于门外的程老师告诉她孩子刚被推进去做手术，医生说这样的手术一天没十个也有五个，叫她不用太担心，绝对不会有危险，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夏如风先给凌海若打了个电话让她放心。挂了电话眼睑一垂，无力地倚在墙上。耿清泽扶着她的肩，把她拖到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脸上仍是苍白一片，紧紧抿住的嘴唇更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夏如风察觉到那双大而有力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按了按，并没有放开。此时她的心回归到了原位，整个身体开始放松，这才觉得穿着高跟鞋的脚已被磨得生疼。原本柔顺的头发被雨水稍稍淋湿，单薄的七分袖套装半湿地贴在身上。头顶正对着医院的大空调，毫不吝啬地显示着它的威力，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抱紧双臂。
　　耿清泽心里一动，脱下西装帮她披上。他站在一侧看着她，怎么也放不开手，索性挨着她坐下，隔着衣服将她拥进怀里。认识十年来，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这样零距离相处。夏如风不由得僵直身体挣扎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只是轻声道：“我没事。”
　　“休息一会。”
　　她听话地在他手臂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找到了暂时的心安和依靠。
　　小然的手术很顺利，打了麻药昏昏地继续在病床上睡着。耿清泽这才得以近距离看看这个小孩子，仔细端详后突然一愣，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床尾的病历，久久回不过神。这时，凌海若终于赶到，见到多年未曾谋面的耿清泽像是吃了一惊；耿清泽对她的变化倒还算有心理准备，也只有她眼角的皱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离开医院后，耿清泽直接送夏如风回家。她这才意识到早就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便对耿清泽说：“我回家做面条，你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再走吧。”
　　他是第一次去夏如风的家。看起来除了必要的家电设备，她的家里就只剩下满墙的书了。眼光忽而扫至墙角，只见白布从上至下覆盖着近一人高的……
　　“夏如风，”他叫住正往厨房走去的那个人，语气里无不流露着惊讶和欣赏，“你还会弹钢琴？”
　　她脚下一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嗯……对了，你喜欢汤面还是炒面？”
　　“汤面。”他也不客气，像是光顾多次的老朋友，一本一本从书架上抽出她的藏书翻看。
　　又见着墙角桌上那几盆形态各异的兰花，便顺口道：“这些花每年春天要翻盆，你倒也不怕麻烦。”
　　她微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我哪会干那些……呀——”只听锅碗瓢盆一阵乱响，隐没了她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话。
　　一时吃完面，夏如风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我这里只有茶。”
　　他正巧在她身边，看着她拉出一个大抽屉，里面满满地放着各式各样的罐头和纸盒，以绿茶居多。可能是为了方便取用，顶部都贴着标签，写上了名称和保质期。他指指印有Twinings字样的蓝色罐子，“就这个吧。”
　　“这天喝红茶？你也不用为我省钱吧。”
　　“我胃不好，这个正合适。”
　　泡完茶，她等了很久，也未见耿清泽动过面前的马克杯。她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窝在沙发里，抱着玻璃杯静静看着他。终于，他转向她，一脸严肃地开了口，“如风，你答应我，如果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要告诉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喊她“夏如风”。
　　她侧着头想了想，答道：“好。”
故人（2）
　　“小然的爸爸是谁？”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又撤回原位。这么些年来，她不是没有好奇过，但当事人不主动提，她是绝不会开口问的，更不用说那个人是她敬爱的凌姐姐，不能由她去揭开那块不示于人前的疮疤。
　　耿清泽清冷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那你有没有曾经感觉到……只是感觉……他像某个你认识的人？”他已经尽量把话里的暗示说得淡而又淡。
　　“认识的人……小然……”夏如风突然一激灵，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上面看出另一个人七八分相似的影子……
　　骤然间，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捂着耳朵大声说：“不要！耿清泽！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要告诉我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他太理智了，理智到继续残酷地往下说，仿佛对她的失态视而不见，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既然开了口就要把话说完，“我见过耿靖泽小时候的照片。”
　　三十秒，仅仅三十秒，耿清泽从提出疑问到打破夏如风自欺欺人的逃避只用了三十秒。
　　一条条线索猛然在脑际闪回——
　　凌靖然——那是小然的名字，耿靖泽的“靖”；
　　凌姐姐与耿靖泽是同一年从Y中毕业的；
　　今天在医院里，耿清泽第一眼看到小然那种活见鬼的神情，原来是他错觉见到了活脱脱的耿靖泽；
　　凌姐姐发现耿清泽在场的那个吃惊模样，不是因为偶遇多年不见的学生，而是因为耿清泽与耿靖泽的关系，更怕他揣测出小然背后不为人知的身世……
　　“……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你大哥呢……”
　　夏如风脑子里的某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背上脊梁仿佛被生生抽去，双手颓然从耳边垂下，无神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对面，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灵动。她几乎同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是反复嗫嚅着：“不会的……不会的……”
　　耿清泽站起身，轻轻揽过呆若木鸡的她拥在怀里，坚毅的下巴搁上她的发顶。这回她连一丝抗拒都无力为之了，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一动也不动……
　　耿靖泽是耿清泽的堂哥；
　　耿靖泽拿过数奥赛S城赛区的冠军；
　　耿靖泽一千米的记录至今在Y中无人能打破；
　　耿靖泽是当年Y中的高考理科状元；
　　耿靖泽是学区中闻名的Y中学生会主席；
　　耿靖泽毕业后回到Y中作过报告；
　　耿靖泽是Y中后人不可逾越的一道高峰；
　　耿靖泽未满三十岁时就成了GS的当家人；
　　……
　　有人曾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来不及去猜测前因后果，夏如风心里的巍然形象轰然崩塌！当下，耿靖泽什么都不是，只是凌靖然那毫不知情的父亲！那么多蛛丝马迹摆在眼前，她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人是耿靖泽，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凌姐姐这一路的艰辛她全部感同身受，她真是为她不值啊！一毕业就未婚生子，当时父母气得几乎就和她断绝了关系，直到现在，有了难处还是无颜向家里求助；为了给小然一个安定有利的成长环境，她在夏如风那届学生毕业后就离开了重点中学Y中，去了另外一个学区……若是一个没有能力给她幸福的男人也就罢了，凌姐姐认了，她也认了，可谁知道正解偏偏落在这么一个优秀完美的人中之龙身上，这也太作弄人了！
　　怀里的那个人异常安静，耿清泽却察觉到胸前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生怕一动连自己都无法自持。
　　今天是个太诡异的日子：第一次看她惊慌失措，第一次和她亲密接触，第一次踏入她的家，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耿清泽不是一个轻易心动的人，可此时此刻，胸膛里的心似乎被电流麻了一下，又被她的泪水浸得又酸又软。若是释放压力宣泄悲伤的号啕大哭，耿清泽或许会有些释然，可怀里的那个人无声隐忍地流泪却让他只觉得更心疼。
　　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想她这么聪慧，这么善于归纳联想，近十年的时间不算短了，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就算看不出猜也该猜到的，就算猜不到单凭一个名字也能找到线头……只是一叶障目，那片叫“黎纪葳”的叶子让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去想，只因为她的心全系在了他身上……
　　那么他自己呢？
　　他知道大哥和凌老师曾经是同学，从Y中一直到Q大；
　　他放暑假时在家门口撞见过大哥和凌老师的依依惜别；
　　他在大哥的参考书里看到过凌老师的照片；
　　他知道，当初提出分手的是凌海若！
　　他冰山一样的性格刻意回避告诉彼时已从英伦回国的大哥，凌海若成了他高三时的班主任，之后更有意无意淡忘了Y中的那些人，那些事；
　　……
　　先提出分手的是凌老师，那为什么又有了酷似大哥的儿子？耿清泽的理智又回来了，这中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就好比一幅完整的拼图中间少了那么几块，耿靖泽和凌海若的交集里一定有一个盲点！
　　他柔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给我一点时间，把事情弄清楚。”
咫尺（1）
　　“严景明什么意思？！”傅雅婷好看的脸气得都发白了，坐在CG多功能会议室里压低声量朝着主席台怒目相向。台上的严景明正侧头对耿清泽说着什么，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台下愤恨到能在他身上劈劈啪啪扎出几个洞的犀利目光。
　　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傅雅婷自然不解气，推推邻座跟她一起参加招标的夏如风，“他就是故意整我，要我好看！”
　　“别吵！”
　　“你昏了——”傅雅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突然泄气，生生把后面的话压回去。在这个紧要关头，她也实在是不能把夏小姐给惹毛了。放眼望去，其他参与竞标的三家公司都神情放松地安置在各自的阵营里，整个会议厅只有夏如风抱着VAIO，埋头在跟PPT较着劲，傅雅婷看了简直是气上加气。
　　收到CG的标书后，许承宇和夏如风没日没夜忙了整整一个星期，做齐资质、准备评估、配置参数、计算报价……万事俱备。等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了CG竞标现场，耿清泽才过来告诉傅雅婷T模块的标准三天前已被修改，还送上一份新的配备须知。言下之意是这部分的参数配置和所有的报价都要重新做过，连预算都来不及核对。按事先定好的顺序，KA是第一个上台演示的竞标公司，这就注定了他们要么放弃，要么在三十分钟内搞定。眼看别的竞争对手都像没事人似的，显然是早已准时得到更改标书的通知；而就算说破大天，也没有人会相信KA的傅雅婷会是最后被告知的那个人，且这消息整整迟到了三天！这种事情又无法当堂对质，她才醒悟自己又被严景明摆了一道，真是有口也难言。
　　耿清泽在傅雅婷脸色突变前的一刹那离开了是非之地，经过夏如风的身前不经意地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们。不过你们的纸质投标文件最晚可以在明天下班前补给我。”
　　“无聊。”夏小姐现在哪儿有工夫跟老同学磨牙，眼皮也未抬一下，只是客气地奉送上对严景明此举的评语。
　　“预祝你们成功。”耿清泽面无表情地说完就回到主席台上，坐在严景明一边。和严董交谈的同时眼风扫过台下，只见夏如风在打开的VAIO上频频操作，左手飞快地掏出手机，按下几个数字放到耳边，简洁地说了几句后边听边改。十分钟后，她将电话撂在桌上，又噼里啪啦输入一串字符，这个当口还不断动动嘴巴，看上去似在应付傅雅婷牢骚满腹的问话。
　　坦白地说，耿清泽也觉得严董这次有些过分。无论是从技术实力还是从售后服务，KA的优势都是明摆着的，给傅雅婷这么个措手不及的难堪无非是严景明让夫人得个教训的手段而已，告诉她老板不是好当的，还是乖乖回来做全职太太来得容易。成功男人背后需要的不仅是那个女人，更希望这个人与他分工合作，匹配互补。耿清泽明白夏如风“无聊”两个字的意思，他也认为老板多少有点小儿科：这样的小动作除了让傅雅婷手下的人担惊受怕累死累活之外，并无多大毁灭性的打击。
　　夏如风看情形差不多改完了，许承宇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大概刚刚有两个数据他还是有些犹豫，故而仔细查询后重新作了调整。保存完文件，她轻轻舒了口气。中央大空调飕飕送着冷风，只有她，需要拿纸巾出来擦汗。
　　资本家剥削员工是必然的，这点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资本论》当工具书她也看过。傅雅婷虽然不是当资本家的那块材料，但好在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资本家的精髓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是马克思到死也万万料想不到资本家还可以去剥削老婆的员工！严景明要是真的不想让傅雅婷的KA中标，就不会提前半小时让耿清泽过来；傅雅婷EQ虽然低于常人，但IQ是绝对没问题的，等她回去后缓过神来，绝不会有好结果，事倍功半的还是严景明。夏如风的满腹郁闷倒不是为这点突发事件造成的心理压力，而是充分地预见到前一阶段她和耿清泽在他们夫妻之间的努力调和又将付之东流了。
　　她又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人，所做的一切工作都以最终结果为目标，哪怕是需要返工也再所不惜。目标一次达成固然好，但返工也是了解问题所在的最佳途径，运气好还能获得更好的结果，唯有这无用功，是最最做不得的，白白赔上了精力和时间不说，人家还根本不当回事……
　　回到公司，夏如风按部就班地重新补好标书，等不到第二天下午就让何森直接送去CG。何森人还没回来，她就已经收到耿清泽发来的正式文件，傅雅婷出色的临场发挥让这个标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到了KA手里。CG的招标也不是他严景明一个人说了算的，技术和服务才是硬道理，如此大费周张又是何苦！
　　果不出所料，差点忍出内伤的傅雅婷把一肚子怨气烧遍了整个KA。城门失火还殃及池鱼呢，何况KA就那么点大。上至部门主管，下到平头小民，无一幸免。夏如风像极了奋勇的消防队员，将好好一个下午的光阴都掷到抢救不时发作的险情上，不知不觉就忙过了下班的时间，直到她接到岑千卉的电话——“如风，怎么不开手机啊？”
　　“啊？可能没电了吧。”
　　“你还在公司吗？晚上有安排吗？没有的话一起吃饭吧。有事要跟你商量呢。”岑千卉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甜美，夏如风每次听着都会想起以前流传在同学中的经典段子——简而言之，大家想象她说“你好吗”和“着火了”用的是同样的口吻——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岑大小姐，你打的是我公司电话好不好？”
　　岑大小姐的逻辑思维她实在不敢恭维，可奇怪的是，千卉每回骂她时怎么就那么有条有理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戏谑，“吃饭没问题，只要孙一路不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胃口就会出奇地好。”
　　约好了地方她才想起给手机换块电池，谁知一开机收到语音信箱的留言有十几个，短信一条一条飞进来都来不及细读——
　　“怎么不接电话？”
　　“下班了就回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宝宝，我浑身难受，大概是着凉了。”
　　“你在哪儿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她脑袋“嗡”地一声，心里大骇，马上回拨过去，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她想都不想就抓过手边的包冲出了办公室。到了出租车上还不忘打电话跟岑千卉说抱歉：“千卉我有点急事，我们改天好不好？”
　　“你没出什么事吧？”岑千卉一听她那焦急万分的口气倒担心起来。
　　“不不，我没事。”
　　“那就好。”
　　“那个……”她硬着头皮解释，“……是黎纪葳，他大概是病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得去看看……”
　　“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爱之深，责之切。惟有十多年来的好朋友夏如风能迫得岑千卉的伶牙俐齿有用武之地，完全不顾淑女形象。
　　她不语，静等着对方接下去一连串的数落。岑千卉的那席话数年来如一日，她听得都会背了。果然她一点也不留情，一石二鸟一个也不打算放过——“你别嫌我罗嗦。大家不都说黎纪葳是新好男人的典范么？没人能挑出他一个‘不’字吧，怎么到你那里就那么多事？是他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他到底想怎么样啊？黎仲龄不管他了他还有女朋友吧，以后总要成家吧，他不是小孩子了，这么折磨你哪一天才是个头啊……”
　　人要是能选择性失聪就好了。但她只能听着，毕竟是她先对不起千卉，毕竟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解释，毕竟千卉的苦口婆心都是为她好，毕竟她没有一次能听进去。
咫尺（2）
　　夏如风取出包里的钥匙开门。黎纪葳的公寓房型虽简单，一室一厅，但面积足够大。伏天里也没开空调。她走进卧室，只见黎纪葳卧在大床上，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身上倒是压了两条空调被。她摸摸他的额头和手心，心想准是热伤风了，遂打定主意轻拍着他的脸唤道：“葳葳，你醒醒呢！葳葳……我们去医院好吗？”
　　“让我再睡一会……”
　　“葳葳我们先去医院，回来再睡，啊？”
　　黎纪葳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她：“几点了？”
　　“都快六点半了，你起来我们去医院啊！”
　　“你也不接电话……我还怕你出事呢……”黎纪葳的意识逐渐开始恢复。
　　“一直在赶文件，手机没电了我也不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哄着他，“我们还是去医院好不好？回来我做好吃的补偿你啊。”
　　“算了，躺一躺发发汗就好了……”黎纪葳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开薄被，奋力将他从床上拽起来。浑身乏力的他也没有再反抗，任由她拖着自己一步一步朝外走。
　　到了医院才发现，急诊大厅里人满为患，室内的温度比室外还高，看来这样的天气得空调病的人还真是不少。黎纪葳果然是发热了，还有点急性肠胃炎的样子。医生像是流水线上装螺丝的机器人，机械地配了点滴和感冒药，阿宝背书似的念了一大串注意事项，连个做做样子的职业微笑都吝啬给，就打发他们走了。
　　输液室里已座无虚席。显然，黎纪葳还是难受得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褪去了笑意的脸庞倒显得无比沉静安详。夏如风取出面纸轻轻掖去他额头上的虚汗，站起身来的时候被他一把握住。
　　她笑道：“我不走呢。我去买点吃的，你不饿吗？”
　　他忽然睁开眼睛，“谁说我饿了？”
　　“好好，”她依旧耐心地哄他，“是我饿了，就当是体恤我，好不好？”
　　边上的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黎纪葳这才看看她，把手松开了。
　　夏如风看了看吊在半空中的输液袋子，调好滴液速度，对身边的一位阿姨说：“阿姨麻烦您照应一下好吗？我马上就回来。”
　　“去吧，小姑娘。”
　　“谢谢您了。”
　　夏如风不敢回家，尽管黎纪葳已经在抽去了凉席的六尺大床上沉沉睡熟，感冒发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还是不完全放心，至少他半夜醒来，她还没走。
　　她打开冰箱，一一查点里头食物的保质期，发现草莓酱早在一个礼拜之前就过了保质期。也不知道他这两天是不是吃过。她默记下缺少的东西，跑到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大包小包提回来。
　　待到料理完一切，她趴在黎纪葳的床边，这才感觉到心神俱疲，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千卉几次三番问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说她自欺欺人也好，说她咎由自取也罢，或许等到黎纪葳说一句“夏如风，我放你走了”，那时候就算解脱了吧。
　　米色的丝绵床单，凉凉的，柔柔的。夏如风不由放松心神，在床沿上支着腮呆呆地望着窗前的月色打到黎纪葳的脸上，泛出冷玉般的光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别人对他自小到大的评价在她看来，惟有这样的时刻才是名副其实。黎纪葳对每个人都如春风拂面温和有礼，惟独对她，十分不满百般计较，这些年来她纵然有千分委屈也只落得万般无奈。
　　他的脸越来越远，如同渐渐隐入浓雾叠嶂之中，她根本够不到，就连看都看不清楚，但跟随了十几年的脚步仍旧无法停止，只是惯性地朝前跑……跑着跑着，听到葳葳在叫她“宝宝……宝宝……”却根本不见他的人影，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整个人只会在原地打转，一圈又一圈……仿佛找了几个世纪都没找到他。她努力想大声喊，喉咙口却被堵得连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听自己发出闷闷的声音，“葳葳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你在哪里……”
　　“宝宝！我不走！我在这里！”迷迷糊糊中，似乎是有只手在轻拍她的脸，耳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语音，“你醒醒呢，宝宝！”
　　在柔和的灯光里睁开眼，见到朝她俯过身来的黎纪葳手里握着《国际经济学》，夏如风才意识到自己又做梦了。脸上的那只手轻抚着她微热的面颊，迷茫的她又看了他半天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问道：“感觉好些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
　　“那你还难受么？”她摸摸他的额头，烧是一定退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做出个让她放心的笑容，“我没事了。”
　　她撑住床沿，抽回手，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你继续睡吧，醒了还是要吃点才行。肉松在柜子里，厨房里的粥吃剩下别忘了放进冰箱。明天我可能很晚才回S城，你自己去挂盐水。还有，记得不要开空调，不要开车，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
　　“宝宝！”他坐直身体轻声唤道。
　　她心一颤，随即定了定神，走出了卧室。
　　“夏如风！”黎纪葳从里头追出来，猛然从背后把她抱住，她刚握在手里的包滑了下来。
　　垂下眼帘，盖住双眸中无力驱散的苦涩和无奈，“放开我吧……我要回去了。”
　　“这么晚了！”带着疲惫神色的清俊脸颊轻蹭她的长发。可能体热刚退，症状还未完全减轻，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也沉重了许多。
　　她好气又好笑，乘机想挣开他的手臂，“你也知道晚了啊。明天还要去C市打个来回，我一定要回去了。”
　　“夏如风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好好说！”她硬下心，似乎是有点不耐烦了。
　　黎纪葳放开她，却扳过她：“我还是想劝你，回LM吧，我去跟黎董说。”
　　“你有没有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的声音不大，似笑非笑、灵气逼人的目光却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太了解彼此的两个人，没有什么弱点能躲得过对方的眼睛。夏如风点到黎纪葳与父亲的心结，正是拿住了他的脉门，纵然这让她自己更不好受。对黎纪葳而言，于公，倘若夏如风愿意回来，对黎家的LM有百利无一害；于私，他不能说服自己就这么看着她越走越远。明知父亲这样的要求太强人所难，可还是硬着头皮试图说服她，“我可能要准备考研……黎……我爸他需要你。”
　　“KA也需要我。”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他诚恳的眼光跟着她的游走，涩涩道：“就算是为了我呢？”
　　“是啊，你们都是那么地需要我。”她冷冷地拿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捡起地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探究（1）
　　若要正经算起GS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S城开埠后，各国新兴行业迅速流入，当时意气风发的耿聿修刚刚结束庚款留美的学习，凭借在国外所学的土木专业和流利的英语口语，在当时英国人开的建筑行里觅得一助理职位。倚仗这块外国金字招牌，该行一直以来都能接到顶尖的设计业务，学以致用博采众长使得耿聿修的业务更为精进，几年历练之后，已跃升为合伙人。不久，国内局势动荡，英国老板见战争一触即发，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只得忍痛割爱，该行顺理成章地被耿聿修接手，改名GS。
　　建国后公私合营，GS一度成为国有资产，这让耿老太爷心灰意冷。未承想改革开放以后，他的长子耿致远抓住了国有企业转制的大好时机，利用老爷子残余的人脉上下活动，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历经几番闪转腾挪，居然把GS成功过渡到自己的手上。沧海还珠，终落君家。在耿致远耿致深兄弟的协力下，GS在最短的时间内东山再起，不日即成为业内翘楚。
　　不久后，耿致深忽染恶疾，撒手人寰之际把即将成年的耿清泽托付于兄长。本来致远致深兄弟俩就未曾分家，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耿致远视清泽如己所出，耿靖泽与他更是继承了父辈的情谊，堂兄弟的感情甚过一般的亲兄弟。只是伯母略有些左性，与耿清泽和母亲虽亦和平相处，但多少存些防备。故而耿清泽当年赴英留学，没有选择家中传统的建筑与土木，而是申请了毫无关联的电子工程，这也是一定程度上的原因。
　　耿致远独掌大局，颇识时务。今时不同往日，市场固然越来越大，而许多小公司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尖，跑来分一杯羹，GS若是缺乏适应市场需求的创新头脑和前瞻眼光，基本优势必然将逐渐削弱。耿致远深知自己的观念未必跟得上当下的形势，眼界也不如下一辈开阔，故等耿靖泽在谢菲尔德大学拿到MArch，他便致力于培养接班人，隐退幕后了。
　　如今的GS风生水起蒸蒸日上，耿靖泽的才识与能力固然起了决定性作用，父亲当年的决断也不容小觑。
　　也许是继承了耿家念旧的传统，GS虽已壮大为拥有五、六个子公司的集团企业，但总部仍未离开过那幢有着近八十年历史、亦是它的代表作品的大厦。当耿清泽踏进那扇老式的旋转门，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空。
　　自那个黄梅雨天离开紫竹篱苑后，耿清泽就在考虑如何向大哥开口。夏如风把有用的情况都告诉了他，综合来看，问题应该出在大哥毕业的那年。站在耿清泽的角度，以他对大哥的了解，他相信他绝不至于做出始乱终弃的事来，然而某人并不以为然。虽然在事后，夏如风未对大哥作只字片语的评价，但清澈眼神中并不掩饰的冷漠、不屑，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齿无不让耿清泽揪心，但他没有资格在当时作出任何反应，他无法站在没有事实依据的立场上来说服她。所以，他一定要弄清真相，把它摊到她面前。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何处理，该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时至今日，他的人已经站在GS的前台，仍有些惴惴不安，踟躇良久，才推开门。
　　周六的下午，整个公司只有耿靖泽一个人在加班。只求效率，不讲排场，这便是耿总的风格。他专注地盯着笔记本，不时拖动鼠标，连耿清泽敲门的声音也没听到。
　　耿清泽直接步入，见他办公室的工作台上摊着一份C区局部的大比例地图，便问：“什么时候开始对规划有兴趣了？”
　　耿靖泽这才回过神来，惊讶道：“你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和客户在附近吃完饭，顺路过来看看你。”他说得似乎很随意。
　　“坐！”耿靖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单靠设计吃老本，总是有点捉襟见肘，再下去都要有淘空的感觉了。现在地产市场持续过热，政府每年又开发那么多项目，规划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我只是刚刚有了点想法，所以加班查点资料。”
　　“这种小事不需要大老板你亲自出马吧。”
　　“礼拜六嘛，反正也是闲着。快了，就完了。你先坐着，一会儿陪我吃饭。”
　　找了家下午茶餐厅，耿清泽只要了杯红茶，看着对面的人据桌大嚼，想问的话都无从开口。
　　耿靖泽的心里也不是不奇怪的。以他们如此亲密的兄弟关系，若有要事相商，大可以在家里解决。向来不会无事生非的耿清泽居然特意在周末跑到GS来堵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现下那个冷冰冰的弟弟只是闷闷地坐在他对面，也不挑明来意，只能由这个做哥哥的先找了个话题，“周末那么清闲？”
　　他只是笑笑。
　　一时间，耿靖泽也吃完了，要了杯冰咖啡，看对面的那个人还是保持着半小时前的姿势，调侃道：“难道你还准备陪我吃晚饭？有话就说吧。”
　　“公司的规划我不过问，年底等着吃分红。”耿清泽勉强开了个头，“你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打算？”
　　“不会吧，不见你和我妈感情有多好啊，怎么帮她来打探军情？是威逼还是利诱？”耿靖泽把勺子一扔，心下诧异着弟弟是不是受了某种刺激开始转性了。
　　“伯母对未来大嫂的要求能列上几十页纸，我和她可不能相提并论。”耿清泽心下清楚，之所以大哥每逢周六仍会出现在GS，大伯母功不可没。
　　耿靖泽认真研究弟弟的脸，“那你今天的八卦劲头是从哪来的？”
　　“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耿清泽唤过服务生，重新要了杯茶，表示他的话题才刚刚开始。
　　耿靖泽有些茫然，“这个问题……说实话，这些年来我从没想过，可能已经找不到爱的感觉了，也就无所谓了。”
　　耿清泽看他逐渐进入了状态，不再迂回，“我从不过问你的私事，但我很怀疑，你现在这样的状态是不是全拜凌海若所赐？
　　“凌海若”这个名字在耿靖泽心里埋了这许多年，终于又重见天日。不是“埋下种子”的“埋”，而是“埋葬回忆”的“埋”。他万没想到，清泽会在九年后把他好不容易埋起来的那个人重新挖了出来。
　　他的伤口深到自己都无法感知，当外表的口子结了疤又落了疤，新的皮肤长了出来，留下的只是淡淡的痕迹。可里面的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痛亦未减少一分。一旦逢至阴雨天，那个地方更是让他痛痒难挡。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勇气再划下一刀，看看到底伤有多深，不是怕疼，而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下那样的手。
探究（2）
　　耿清泽话音刚落的一秒钟之内，耿靖泽脸色骤变，可最终落到嘴边的话倒是让人摸不到头脑：“清泽，你说，世上最难过的事是什么？”
　　耿清泽想了想，眼里满是无止境的深邃，语调却出奇地平静，“是想爱而不能爱。”
　　耿靖泽看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是谁，不过我想应该不是孔令妤，否则你也不会那么轻易分手回到国内。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却是：老天让我拥有了最完美的东西，却又把她要了回去。”
　　他点燃一支烟，吸一口，缓缓地吐出气，“清泽，如果你见过天使，一定会觉得凌海若就像天使；如果没见过天使，一定会以为凌海若就是天使……”
　　耿清泽将右肘搁在沙发背上，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静静地听他说……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她在那儿帮人捡了一地的书。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命里的那个女孩子……只可惜，我们并不在同一个班里。于是，我拼命念书，争取在所有的学科上都拿好成绩，参加校运会，竞选学生会主席，用尽了一切努力让自己脱颖而出，只是为了让她注意到我。考试放榜后我才知道，原来她的功课也很拔尖，尤其是语文，而且更让我得意的是她很关心经常拿年级第一的那个人是谁……后来我们就认识了，在走廊里操场上碰到了也会点个头打个招呼。
　　“高二结束的时候，我去打听她加试的科目，那时我就打定主意，即便她加文科，我也可以选文科，谁知道这样一个风花雪月的女孩子居然要考理科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乐疯了。你大概不知道，Y中那时的毕业班还分尖子班和普通班的，分班全凭以前的考试成绩，这下我是笃定和她做同学了。
　　“到了高三，真的有了很多接近她的机会，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我们很自然地就走在一起了。别人的高三是愁云惨雾的，我却觉得那年天天阳光普照。很多人以为念书时所谓的‘早恋’会影响学习，但是在我们这里没有。因为她知道我一定要学建筑，所以Q大是我们共同的目标。老师们对我们这样的情况听之任之，不是因为他们管不了，而是他们觉得不管比管的效果更好。只要我们正常水平发挥，基本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年放榜后，我进了建筑系，她学教育管理——因为中文系不招理科考生，所以只能选了这个。她说学什么都不重要，只要是Q大的都可以。
　　他端起面前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道：“从高三到大四这五年，丝毫不夸张地说，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天天在一起，眼里几乎只有彼此。建筑系是五年制，所以在小若毕业的那一年，我们说好她先回S城，等我拿到学位就结婚。她常常说，我们的故事就跟小说和童话里的一样。我真的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顺理成章地工作、结婚、有孩子……生活虽然平淡，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正是我想要的。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论文答辩结束后……
　　“小若不见了。”他掐灭没抽几口的烟，“没有任何预兆，是突然地不见了。”
　　他摘下眼镜，捺了捺鼻梁，声音逐渐低回，“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她的同学也和我一样懵了。那时候没有手机，宿舍里的电话每层楼才一个，除了找，我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可以联系到她。我在她们楼下等了一天又一天，见不到她人；我找我的同学、她的同学……凡是我们共同的熟人都找了，让他们帮忙去图书馆、食堂，几乎所有学校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去拦她，差点都贴了寻人启事了。还是没有人看到过她。
　　“这时候我才知道人间蒸发是怎么回事！我几乎把整个Q大都翻了过来，恨不得把足球场上的草皮都挖开，却连一个字一张纸都没有。那几天我不吃饭不睡觉，将所有的时间用来找人。我为什么还要吃饭睡觉呢？我不饿也不累，浑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觉得心被摘掉了。清泽，你想想看……不，那是你不能想象的，因为……因为我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耿清泽把头侧过去，不看他的脸，任由他沉默了几秒钟平服情绪。
　　“……终于在半个月后，大概是这么久，有天晚上，我在离女生宿舍最近的那个操场上看到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就跟我记得每一件有关她的事情一样——白色的衣服，米色的裙子，跪在跑道上放声大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哭声可以这么地撕心裂肺。我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时间好像是停止了。我想她终于回来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要牢牢地抓住她，再也不能放了！但那天的情形让我不敢抱她，不敢碰她，甚至都不敢走过去，生怕我一过去她就又不见了……
　　“等了很久，哭声渐渐止住，她终于站起来，眼泪似乎也已经干了，她像一张纸一样飘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看都不看我就飘走了。这是我听她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这是我听她说的最后的一句话，她说：‘靖泽，我们分手吧，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没有理由，没有交待，没有悱恻，我甚至连回头问一句的机会也没有……但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其实这一下，她是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
　　“大五的那年里，我在北京和S城两头跑，一边完成学位论文，一边找她，想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即便当时我对她在不在这里都没底。所有的情况都太出乎我的意料，应该说是完全超出了我能想象的范围。她家里人只知道她不回S城了，人还平安，能够得到的消息仅仅如此。
　　“后来我不断回想最后那次见面的情形，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很平静，就像一分钟前操场上的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么长的时间以来，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我怕越想感觉越坏，只能告诉自己，不，是骗自己：她不会出事的，她一定过得好好的……
　　“毕业以后，我爸就安排我出国了。那时候起，我才发现，骗了自己的结果是我开始恨她了……而恨她的结果是……我根本爱不了别人……”
　　音响里放着林忆莲的CD，浅吟轻唱着都市女子的欢愉和伤痛、光华与落寞。
　　夏如风沉浸在耿清泽的话语里，久久缓不过来。耿清泽的声音平静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故事。她清晰地察觉到，他已经尽量在这番叙述中不掺杂任何个人的感□彩，她也能猜出，这个故事的过程一定是不那么完美，但从未料想到竟是如此唏嘘。
　　她窝在自家的沙发里，抱住膝盖，把头埋了进去。脑子还是有点乱，有的地方几乎一片混沌，唯一能抓得住的那道光亮是——
　　“你大哥一直没有提到孩子的事，那就是说……他并不知道凌姐姐离开之前，就……就已经怀了小然？”她抬起头，眼里又开始有了光彩，定定地看住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耿清泽，“真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可能是错怪他了。”
　　耿清泽在她抬头时以为他会看到一张梨花带雨，至少是有点悲戚的脸。女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感性的，何况是听旁人转述至爱姐妹的遭遇，这样的感同身受他那天就体会到了。旁人都以为他冷冷的性格注定了是个凉薄之人，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看到看懂他的内心呢？他体谅理解耿靖泽的程度绝不亚于夏如风之于凌海若。而听到她沉思许久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站在耿靖泽的立场上，这多少令他有些意外。他点点头，喝了口红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事情并没有多少进展，不过多了你我两个知道内情的人而已。凌姐姐当时提出分手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这你也能看得出来：如果真的想要分开，事后何必又把孩子留下。凌姐姐给他取名‘靖然’，倒是让我想到了纪晓芙和杨不悔，最低限度，她一定不怨恨你大哥才对。”
　　他望着她不时闪动的明亮双眸，赞成地颌了颌首。
　　“耿清泽，我想至少从现在来说，完全无能为力。”晶莹的眸光黯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她提这事，又该怎么跟她提这事情，虽然我很想知道她失踪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哦，不对，应该是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逃避了那么久。但保持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被打破，结果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们谁都不能保证。焉知揭开真相是否是对所有人的二次伤害呢？”
　　耿清泽何尝不是有这层顾虑，这也正是他没有在耿靖泽面前说出小然的缘故。他甚至都没有提到高三的事情，以及他不久前曾经见过凌老师。不是怕大哥无法承受，而是不能再度伤害到凌海若。
　　“耿清泽，容我再想想，我们不能着急，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她似乎是跟他在说话，但又像是说服自己。
　　之后的静默表明了两人达成的共识，知性的中低音又再度响起——
　　也许在某个时空
　　某一个陨落的梦
　　几时暗暗留在了心中
　　等一次心念转动
　　等一次情潮翻涌
　　隔世与你相逢
暗涌（1）
　　岑千卉是夏如风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现在连“之一”的可能都不复存在。她在今年的情人节就和孙一路领了结婚证。本来打算在明天春节举行婚礼的他们，由于某些“突发”的状况，准备提前到秋天。
　　孙一路用餐叉举着一块脆蟹，一摇三晃大言不惭地告诫她：“夏如风，我们是为你着想啊。千卉说你不爱喝酒，想必酒量也好不到哪儿去，万一一上来就把你灌趴下了我多不好意思。再说了，我们也不忍心你那天跟着跑腿啊，所以伴娘千卉就找别人了啊。”
　　谢天谢地！她嫣然一笑，露出个求之不得的表情。要是眼前这两位真能饶了她让她吃顿清静饭实在是太好了。可电视剧明明就告诉我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事情一定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岑千卉不好意思地开口了，“如风你少听他胡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应还挺大，这样的话前期的准备工作和当天的安排就要靠你了。实在是要辛苦你了啊。”
　　说到这里才是重点呢，否则孙一路何必不惜成本请她来威斯汀吃自助餐，明摆着要拿一顿豪宴来有求于她。意料之中，她把勺子搁回抹茶蛋糕的盘子里，朝着对面两位期盼的目光，只是认命地叹了口气，“那是不是可以免红包？”
　　这以后的两个月，除了试礼服要新娘本人亲自出马外，联系婚庆公司，写请帖，置备各种婚礼上的用品等一切事务，都由岑千卉运筹帷幄之中，夏如风决胜千里之外。
　　尽管有些仓促，但事无巨细她都一一勉强应付过来，独独酒席的调整让她伤透了脑筋。今年是结婚的高峰年，人气稍高的酒店连午宴都全线爆满，孙岑大婚的日子又是临时决定的，虽然特意避开了十一黄金周，选择余地仍不大。孙家要求不高，但因为岑千卉的父亲在国土局担任着不小的职位，岑家嫁女的排场是绝不容妥协的。夏如风几乎动用了所有资源都未找到理想的场所，最后还是托了耿清泽，抬出严董的名号才大功告成。眼看新娘日渐丰腴，她倒是赛过健身减肥了。
　　孙岑婚礼的当天简直是夏如风的梦魇。
　　那天她早晨出门时走得急，在台阶上崴了一下，脚没事，右边那只鞋的鞋跟倒断了，所谓的名牌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掉链子，真要感谢某人的好眼光。她也没工夫抱怨，只能上楼再换一双。即使是预先在脚上贴了创可贴，换上的这双才穿过一次的白色高跟鞋带给她的不适似乎还是预示着一天的坏运气。
　　先是气象预报的失算，抑或是岑家查良辰吉日用的黄历是盗版的，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气，到了送新娘出门的那一刻忽然下起大雨，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幸而被她拖来帮忙的耿清泽急中生智，快速在鞭炮上裹上保鲜膜，岑千卉的阿姨妈妈们诚心地直念叨“有财有势有财有势”，这送亲的一幕才得以圆满；
　　中午帮着岑家招待过女方的亲戚后匆匆赶到酒店，才发现酒店和婚庆公司把酒席上口布的颜色弄差了，万幸的是耿清泽发现大堂经理是与CG有过合作的点头之交，几经周折后终于得以从另一家五星级酒店调一批过来应急；
　　她布置完酒店的新房后才稍微喘了口气，又接到小伴娘的电话说装着结婚对戒的盒子找不到了，可能是拍外景的时候太混乱，东西太多，人太杂，时间太赶，周围帮忙的人记性又太不好……反正死活是没影了。小伴娘自知闯下大祸，急得都快哭了，到了这个时候，夏如风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连“生气”两个字都忘了，问清了新郎新娘的戒指尺寸就往最近的百货公司赶。等她买完对戒回到酒店，刚踏上台阶，新人的白色婚车也跟着到了。
　　她倚在大堂那冰凉的大理石石柱上平复喘息，静静地看着站定于鲜花拱门前的新娘温婉娇柔的笑靥，新郎在旁的百般呵护，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只是免掉红包倒奉送了戒指这份大礼，真是亏死了。
　　夏如风返回宴会厅后，分派完孙一路岑千卉一大帮堂妹表妹各自的岗位，想起应该去向耿清泽道谢。以她和他的关系，自是过于客气了，但这次婚礼的主人是岑千卉。他们这帮高中同学最后留在S城的并不多，算上她们的初中同学谢正磊，出席婚宴的中学同学刚好凑满一桌子。耿清泽与岑千卉在高中时的交情谈不上太好，分班后亦不同班，帮忙的情分大多还是仰仗和她的交情。
　　当夏如风好整以暇出现在耿清泽面前时，他刚刚帮助酒店的技术部门解决了现场投影仪的一个小问题。见了这个情形，任是她再好脾气也不由得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对他说：“还五星呢，太不专业了吧。”
　　耿清泽宽容地一笑，顺手递了杯矿泉水给她，亦轻声回道：“你忍到现在了吧。”
　　她笑笑，把水喝完，和他一起走向签到处。此时，参加晚宴的客人已经陆续到场，这一天的重头戏即将拉开大幕，她要在那里随时机动。
　　“跟应付你们傅总相比，这些问题小菜一碟啊。”
　　“我的能力也有限，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别人的事情更应要多花些心思、负点责任的。”她不露声色地交换着两腿站立。
　　耿清泽突然换了个话题问她：“都秋天了还有蚊子？”
　　夏如风迟钝了两秒，继而脸一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这双鞋还认生呢。”
　　只见他向前站了一步，正好挡住入口处来宾的视线，回头对她说：“你放松一下吧。”
　　她如蒙大赦，就地取材拿过签到台角上叠成莲花状的小桌布，抖散了往地毯上一铺，想伸出脚踏在上面。许是这鞋穿得太久了，脚又特别热，一下子没甩掉，稍稍的趔趄让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一抓，正好够到耿清泽西服的腰襟。
　　刹那间，耿清泽以为她要摔倒了，本能地转身想去扶住她；夏如风倒怕他被自己吓到，摇摇晃晃中还不忘拉住他，这情形本来就既好笑，又尴尬，可在某些人的眼里却是电光石火一瞬间的暧昧，就譬如被谭晶晶挽着走向新人的黎纪葳。
暗涌（2）
　　黎纪葳在签到本上写着祝词，身边等着签名的其他客人都被他那笔清逸洒脱的字吸引住眼光。他搁下笔，客气地送上红包后，便带着谭晶晶向一旁的耿清泽走来。眼帘中渐趋清晰的淡紫色身影让他脚下不自觉地一滞，心下疑惑不知何时，他买的这件旗袍的左下摆被绣上了两朵紫色的兰花……
　　夏如风的脚又重新回到了鞋里。当她还来不及细想前面那一幕是不是落在黎纪葳的眼里，他已经朝耿清泽开了口，一如往昔地不温不火，“耿清泽，好久不见。近来CG在业内风头强劲，严董有你真是他的福气。”他颇有分寸地拍着对方的肩膀，优雅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耿清泽亦毫不吝啬地回礼，“那是你过誉了。我们CE分公司的那笔大额贷款还没机会好好谢你，一会儿和你多喝两杯。”
　　“你客气了。是该谢CG关照我们。”仍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温润浅笑。
　　“哪里的话！以后还少不了要请你黎主任多指点。”
　　夏如风看他们素来王不见王的两个人把场面话说得如此自然，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下意识拂拂头发，眼光滑过身上的浅紫色纱质旗袍，落到自己的鞋尖上。又听得黎纪葳问耿清泽：“岑千卉结婚了，你呢？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
　　耿清泽有意无意看一眼一身绯红色礼服的谭晶晶，以攻代守，“你似乎指日可待了吧？说不定先说恭喜的是我呢。”
　　黎纪葳淡淡一笑，并不接话；谭晶晶倒是神情自然，似乎对这样的戏言欣然而受。
　　夏如风想笑又不敢，黎纪葳对垒耿清泽，总是不出意外，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纵是她竭力忍住笑容不去看他们，那流转的眼波却还是逃不过黎纪葳早已定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正愁没机会，她就送上门来了。黎纪葳一点也没有要客气的意思，含笑问道：“夏如风，兴致勃勃还是跃跃欲试啊？”
　　她心念一转，微笑着说：“这样的场合，我怎么敢献丑呢。”
　　“哪里！partner找得好就没问题了！”他似无意地捎带了一旁的耿清泽。
　　夏如风对黎纪葳的出手有着固定的应激反应，一般不超出忍耐限度，她总是退后一步以求自保。她向来自重，认为与耿清泽的相处一贯清白，并无超乎常理的情感，即便是好过一般同学的友谊，也属于正当交往。可今天黎纪葳似乎有些过分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够乱的了，却将耿清泽也扯进这个局。耿清泽又是个再心明眼亮不过的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所出之语必中要害，今时今日，凭他对她的了解，虽不至于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解，但终究是做了没道理的暗靶子，总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夏如风和耿清泽之间有点什么，也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你黎纪葳这么大方地带着谭晶晶出席同学的婚礼，凭什么要求我守身如玉？！
　　想到这里，她略仰起头，朝着他璨然一笑，水色清眸看得黎纪葳几乎有一瞬间的晕眩，差点错觉年华回转时光倒流……她婉转清扬的声音似赞似讥，一把将他从臆想里拽了回来，“……可是，假partner怎么会有真情侣来得过瘾呢？”
　　果然一招就刺到了命门，黎纪葳和煦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变。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亦早预见到自己的心因为用力过猛而狠狠倒退了两步。好在向来修养极佳的他没有发作，也不理她，似乎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仍旧对耿清泽敷衍了几句才和谭晶晶款款离去。
　　“抱歉，我今天涵养不够好。”她自嘲道，灿烂灵秀的笑容在一瞬间内被黎纪葳渐行渐远的脚步全然带走，半垂下头只是为了在别人眼前竭力掩饰着内心不应有的点点酸涩与丝丝怅惘。
　　耿清泽朝着黎纪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闲闲地说：“你应该开始习惯这样的自己。”
　　岑千卉不能饮酒，新郎伴郎伴娘任务重大。三十几桌的宾客刚敬了过半，小伴娘已经英勇地“阵亡”，上一边凉快去了。好在剩下的看起来都是些老弱妇孺，想必是不经打，便由夏如风顶上。孙家面上的客人几乎都跟她不熟，看她挂着教科书式的笑容不卑不亢，老道地说着场面上的外交辞令，也就不好意思再闹她。
　　最后是他们一桌中学同学，谢正磊惊讶于她的来者不拒，说没想到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她也不解释，笑眯眯地一口饮尽手里的“红酒”，蒙一个是一个，蒙两个赚一个。
　　伴郎将“红酒”又重新倒入她的杯子，她跟着新人依次敬过。待走到黎纪葳面前，扬了扬手，大方地说：“今天算是给我个面子，让千卉少受点罪。”
　　黎纪葳极有风度地取走她手里满满的酒杯，一口喝干里头的混合葡萄汁。他早就注意到她那千杯不醉的架势，她那点酒量他还能不清楚？是而明里含笑暗里挑衅地看着她，只是享受着她那有苦说不出的羞愤表情，却并不怕她翻脸。又顺手拿过自己面前的那只，将桌上的红酒倒了进去，半杯即止，递到她面前柔声说：“你开口就一定没问题，面子给你。我喝一杯，你喝一半！”
　　一桌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人。上学的时候黎夏二人关系便不同寻常，很耐人寻味，偶有好事者问及，夏如风照例回避，一言不发；黎纪葳是不爱得罪人的，真真假假一时一个说法。及至高中毕业大学毕业踏上社会，多年以来一直如此。从未听说夏班长名花有主的消息，黎纪葳的女友前女友倒是一个手都数不过来。今日谭晶晶出现在众人眼前，也不见夏如风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询问不见有答，误会亦不辩解。时间长了以为就淡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素来温文尔雅的黎纪葳挑头针对冰山一样的夏如风，实在是愈发引人遐想。
　　夏如风快给气晕过去了，私人恩怨落到了这样的场合倒是歪打正着地冠冕堂皇，碍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还发作不得。捱了一会，只能苦笑着说：“我不用你的杯子。”
　　众人听了差不多都笑翻了，万万想不到她犹豫了半天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么避重就轻的一句话，纷纷将目光移向黎纪葳，看他如何下场。
　　黎纪葳也是好气又好笑，却似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此时一把抓过她，把杯子塞到她手里，佯装恼怒地说：“我都不嫌弃你，你居然敢嫌弃我？”
　　同学们又是一阵狂笑，这下她被逼上了绝路，像灌中药似的喝了下去。
　　或许是黎纪葳得逞之后对战败者的宽容，他笑着弯过腰俯向耿清泽身边的空位，拿起桌面上那只干净的碟子，举箸夹了块刚出炉、又是夏如风喜爱的枣泥馅眉毛酥放在里面，顺手取走她握着的空酒杯，连碟子和筷子一起塞到她手里。
　　整桌人敲着杯子在起哄，还听到几个同学大声调侃道：“喔唷黎纪葳！对夏如风到底是不一样啊！也不怕女朋友吃醋啊！”上好的红酒似乎让他们都上了头，谁也没有注意到黎纪葳的女朋友谭晶晶小姐已然不悦的神色。
　　夏如风似被打了一巴掌又被给了颗糖，略微有些酒意的她已经红了脸，也不说话，只是在众人的瞩目和哄笑下一口一口解决手里的东西。酥皮香且微脆，馅仁甜而不腻，可她却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细细品尝，心里对黎纪葳仅有的一点点感激还没走到喉咙口，只见他淡淡地对耿清泽说：“看你的了。”
　　不知什么时候，耿清泽早已将前面被黎纪葳喝干的杯子倒上白酒，递到夏如风的手边，语气如平日一般镇静平稳，“这样吧，这小半杯白的全干了，这一桌就算完了。”
　　众人看得兴起，以为黎纪葳刚刚的恶作剧就是整桌的□了，想不到高手还等在后面。红酒微醺，号令天下；白酒一出，谁与争锋，耿清泽这座有名的冰山在这种场合居然出其不意地爆发了，更是激发了他们的观战欲望。耿清泽同学的话素来一言九鼎，大家一贯心服口服，倘若夏如风能乖乖喝下这杯，他们也愿意留个人情就此收手。
　　如果说夏如风前面还是给气的，待到那半杯货真价实的红酒进肚，还没缓过劲来，她的脑袋就真的开始发晕了。恁她想破头也万不会想到，最后出手的竟然是耿清泽。素日里她信他敬他，当前他这样的举动却让她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耿清泽尚且如此，也怨不得别人的恣意放肆。她叹口气，把手里的碟子筷子往桌上一顿，视死如归一般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对着桌面上看过去，各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孙一路惊讶，岑千卉忧心，谢正磊兴奋，谭晶晶漠然，黎纪葳浅淡，耿清泽鼓励……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一咬牙将酒杯放到唇边，意外地没有闻到酒香，尝试着抿一口，居然是矿泉水！她恍然大悟，一边故作姿态地皱起眉，感激的眼光却望向对面的耿清泽……
心结（1）
　　傅雅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老板，这与她搞学术出身不无关系。不得不摆出老板架子对待员工疾言厉色的背后，时不时地还带着当初做导师时对学生的关爱。正如此时，她把夏如风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两张F1的票，“就这两张，多的也没有了，要不是我有点神经衰弱，才便宜不到你！”那一刻，夏如风便可以原谅她平时所有的小性子，冲这句话，她容许她再发十次没道理的火。
　　黎纪葳一个礼拜之前让她想办法的时候，她正为岑千卉的婚礼忙得天昏地暗，都忘了今年赛季结束后舒马赫要退役这回事，这不应该是她作为舒马赫和法拉利车迷的表现。等她托遍了关系也一票难求时才意识到这位车王的魅力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傅雅婷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神通，为了她要了两张票，还不让她见她的情，这让她更感动了一下。
　　出来时她看见李嘉璐正可怜兮兮地问何森：“……是不是真的都卖完了啊？”
　　“小丫头你早不打算，现在发急有什么用？”
　　“我第一次有机会看Kimi啊！上学的时候没钱，现在好不容易攒了点钱，票没了……”
　　“你早点说嘛！明年舒马赫就退役了嘛，今年的票怎么会不紧俏？早的话我还可以帮你问问，现在这时候有钱也没处买啊……”
　　李嘉璐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我去门口等黄牛！”
　　何森嗔道：“没见过在J区赛车场等黄牛的！再说没这票能不能乘上大巴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去？”
　　“……那……谁有票我嫁了他行么？”
　　何森给她吃了个栗子，“你昏头了，这么没轻没重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那我想去嘛……”李嘉璐揉揉额头，不甘心地往桌上一趴。
　　“算了算了，”何森好意劝着她，“明年赶早吧。虽说明年舒马赫不来了，Kimi还是会来的。”
　　下班的时候夏如风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凝视着手里的票，想了一会，“嘶”地一声撕下一张，拨了内线把李嘉璐叫了进来。
　　“哇！！！姐姐你真是太好了！还是白金区的！这么神通广大啊！怎么弄来的啊？”李嘉璐握着那张票，开心地跳了起来。
　　夏如风指指敞开的门，示意她小点声，“别忘了带望远镜，好好看看你们家Kimi。”
　　嘉璐重重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如风姐姐，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你的大恩大德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姐姐你这么贤良淑德，下辈子我娶你好不好？”
　　“你妈妈要是听到这话，非被你气死不可。”她挥挥手将兴奋得语无伦次的小丫头轰了出去。心叹自己果然是老了，一场期待了近一年的比赛，到手的票又送了人，失望不能说没有，但却远远没有她预料的那么严重。
　　星期三她叫了快递把票送给黎纪葳，星期四百忙之中想起要打个电话和他确认。黎纪葳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嘈杂得厉害，仿佛边上的人都在大喊大叫。他好像也很忙，只匆匆问她一共几张。她正把电话夹在颈间，腾出手找着傅总急等着要看的文件，便下意识地答“要了两张”。
　　“那正好！我有东西……给你……那到时候再说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想解释把票送了人的事情，那头的电话就断了。
　　F1这年的比赛恰逢国庆长假。夏如风的父母还在西安的伯父家长住，看情形说不定她还得去西安过春节，这个假期自然也只好自己安排了。星期六又是下雨，她窝在家里没出去，正好有机会看排位赛。
　　天气的重要性对于赛车来说不言而喻，这次更邪门，一向擅长雨战的舒马赫居然在结束后仅仅位列第六，取得杆位的是阿隆索。她偏爱舒马赫，自然对阿隆索没什么好感，偏执地认为此人少了舒马赫多年历练而来的大将风度。今年又是车王参赛的最后一年，对于从未在中国取得好成绩的他而言，这次是退役前的唯一机会了。
　　想到明天可以预见的那场混战，她愤愤然按下遥控关了电视，顺手从书架上抽出赵孟頫的《胆巴碑》帖。她鄙薄他的人品，却能欣赏他的字，只是因为大家都说评价她的字太过刚劲，不够圆滑柔美，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女人的手笔。难道这也是她的不是？当初练颜体又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字如其人，纵然她的个性已与多年前天差地别，可这字的筋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所以她从来不担心赵孟頫会对她矫枉过正。
　　排场还没铺开，接到了黎纪葳的短信——“你在哪？”
　　她心里一慌，这才想起忘了跟他解释。回拨过去，黎纪葳马上接起，能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他吃了火药的声音毫无意外地劈头砸了过来，“夏如风你人哪去了？”
　　“我……”
　　“怎么回事啊？我碰到你们公司的那个女孩子了，你怎么把票送她了？”
　　“我……”
　　“你是不是在别的看台啊？”
　　“我没去成呢。”她终于逮到空隙把话传了过去。
　　“啊？开什么玩笑？！”只听黎纪葳倒吸了口气，恍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你不让我去接你的原因，天晓得你是怎么想的！”
　　“我……”夏如风无语，真是天晓得，天晓得她多想去现场。
　　“你就是去不了也跟我说一声啊？”
　　“那天我想说的，你那里就断了，大概没电了……”
　　“那后来怎么不说？昨天问你你也不说！你就是这样……你叫我要怎么办？！”
　　正如很多事那样，说了又有什么用。可一旦她这么答他，他必然会回一句“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没有用？”她就这么胡乱想着，落在黎纪葳耳里的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去了也一样啊……”
　　他果断地截住她，“明天你去。中午我过来接你……”
　　她心里一暖，口里说出的又是另一番话，不知道是安慰黎纪葳还是安慰自己，“不用不用，我……可能有其他的安排……还是你去吧。回来把照片和视频刻一份给我就行了啊。我只对战术感兴趣，技术方面又不是太懂，还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恨恨打断了，“夏如风，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你是不懂F1的技术，就懂怎么折磨我！”又挂断了。
　　到底是谁折磨谁啊！她傻傻地握着手机，对着赵孟頫苦笑。
　　刚放下的手机又唱了起来。接连来了两个搅局的，看来今天这字是练不成了。
　　她将字帖甩在桌上，颓然往沙发里一坐。接通后是耿清泽低沉的声音，“夏如风，你那里雨小些了吧？电视里看好像小了点。”
　　“……？”她还没来得及从前面那个电话的情绪里解脱出来，反应难得地迟钝。
　　耿清泽倒是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啊，你那儿怎么那么安静？没去看排位赛？”
　　“咦？你怎么知道我有票？”话刚出口她立马醒悟，“哦！原来这票是严董那里弄来的啊。”
　　“怎么？你不知道？上礼拜你们傅总来要了，严董以为她没事找茬，还送了她两句风凉话。后来傅总只能说是帮你问的，严董这才当回事情。”
　　她不禁乐了，笑道：“耿清泽你不是在哄我开心吧。我的面子比你们董事长夫人的还大？”
　　“可能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上次的事埋怨他。”耿清泽指的是两个多月前CG的那次招标，“我们两家合作，也少不了你操心；下个月的研讨会更是要忙得人仰马翻了。他想要表示一下也可以理解。”
　　“嗯，我明白。”
　　“对了，你怎么没去？”
　　“唉……别提了……票送人了……”她不是不惋惜的，耿清泽从无精打采她的声音里都听得出来。
　　“两张都送了？”
　　“是啊。”
　　“舒马赫明年就不来了啊。”他故意逗她。
　　“耿清泽你怎么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死心了还不成么？”
　　线那头的人忽然笑起来，“那你请我吃饭吧，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啊？！”
心结（2）
　　第二天仍是小雨，夏如风的心情倒是大好，且不说雨战会让比赛更精彩，单是那种身临现场的高兴劲头就无法遏制。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最后得到的喜悦已经完全掩盖了当初失去的无奈和惋惜，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耿清泽在紫竹篱苑的停车场看到她时，不自觉地微微吃惊，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夏如风了：白色运动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大大的背包，长头发扎成马尾神清气爽。他绕到她背后拎拎她的包：“怎么那么重？都装什么了？”
　　她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眼才认出他来。平时耿清泽永远是西装领带出现在公众场合，睿智的头脑、冷静的目光让大多数人都觉得难以亲近。今天这身黑色T恤、运动手表、米色休闲裤，让夏如风想到了他以前打球的样子。每年的校园篮球赛上，平日里静如处子的耿清泽动若脱兔地满场飞奔，在女孩子们大声的“加油”中上篮……
　　她对篮球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得已到场的原因只是要守着黎纪葳的衣服。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她呆呆地抱着对方球员的衣物观战，也不懂得避嫌，被班里好事的同学讥笑为“吃里扒外”……
　　这是她第一次来F1赛场，处处都透着好奇，不停地问东问西，嘴巴简直转得比脑子还快。第二道检票处的工作人员看了票，为他们打上腕带后告诉他们，白金区在主看台的上层，她仰头看着最高的地方，眉宇间一派为难的神色，扯扯耿清泽的衣服：“耿清泽你看！足足有五层楼高，我已经好久没爬过楼梯了……”
　　眼光还是停留在最顶端，故而并没有看见工作人员回头憋笑的古怪神情。耿清泽扯了扯她的发辫，低下头几乎是耳语般地对她说了句“别丢人啊”，便拖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几步后，两人来到一扇灰漆漆的门前，他抬手在门侧按下按纽，电梯门便在他们面前打开。她脸一红，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孤陋寡闻，还是为了被他紧扣不放的手。
　　二十多辆赛车在起步时发出的轰鸣声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震撼的声音，即便是戴了耳塞，她还是不得不死命地捂住耳朵。赛场上人山人海，放眼望去，毫无意外是一片属于法拉利的红色海洋。
　　雨差不多止了，但路面的积水还是对比赛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每当舒马赫的车从主看台呼啸而过，她和耿清泽便加入人浪，乐此不疲，兴奋到无以复加。不多会儿，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她也屏息着……
　　第七圈，舒马赫追到第五；
　　第十二圈，舒马赫上到第四；
　　……
　　当舒马赫对阿隆索发起攻击并得手后，他的忠实车迷夏如风高兴得几乎难以自抑，车王的高超技术和车队炉火纯青的战术简直要创造奇迹了。
　　果然不负众望，两次进站后，舒马赫居然真的杀到第一，在第四十圈的时候上演了对阿隆索的惊天大逆转，毫无悬念地将领先保持到最后！
　　两人几乎是站着观完这场历时一个半小时的比赛的。当格子旗在整整五十六圈的赛道终点挥动时，夏如风最喜爱的车手舒马赫夺得了他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中国大奖赛冠军，这一幕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上演！全场沸腾了，之后的颁奖仪式形同虚设，在车迷的心目中，车王舒马赫根本无需用这样的方式来加冕。平时沉静安然的她情不自禁地握着耿清泽的手，拉着他又笑又跳，马尾辫给摇得一晃一晃的。耿清泽侧过脸看她，她眼里的光芒又开始流动起来。他像是被她的笑容和雀跃感染了，很自然地转身给了她一个拥抱……良久，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说：“恭——喜——你——”
　　夏如风这才回过神来，过头的热情急速降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曾经说过的话——“……没有孔令妤，只有夏如风”，心头猛地又是一震。好在磨练有素的她及时清醒过来，轻轻挣开他，微笑着回答：“谢谢你！”
　　耿清泽亦如梦初醒，迅速恢复了常态。也不问她谢他是出于他刚才的祝贺，还是因为他带她来看这场求之不得的比赛。只对她笑了笑，亦不着痕迹地卸下了她的心理负担。两个同样自制的人这才发觉周围的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夏如风刚转了个身，只顾留神脚下，差点撞到挡在身前的人，她反射地迸出一句：“不好意思——”，却在并未抬头的下一秒已经感觉到对方眼里的寒光迎面直射过来。
　　霎时间，她像是被人封住了周身大穴，完全不能动弹。和她差不多装束的黎纪葳就站在上一级台阶，耿清泽在她下面的那级，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谁也没有出声。半晌，黎纪葳慢慢打开背包，取出一本簇新的纪念册，夏如风能瞥到上面清晰印有的法拉利logo。只见他轻轻拉过她的手，将精美的小册子往她手心里一塞，一回身便飘然远去。
　　她握着它，低着头静静地跟着耿清泽走向停车场。一路上连打开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她想他是真的生气了，因为他已经一句话都不愿意再说就消失于她的眼前。她更清楚地知道里头一定是舒马赫的签名，只因为她记起了星期四那天他身边热切的呼唤，现在是真的确定了——“Schumi——”“Michael——”——不是万众媒体追逐着的车王下榻的四季酒店又会是哪里呢？她帮他弄到F1的门票，他就回报她最喜欢的F1车手签名；排位赛那天他在意的不是她的不至，而是没机会第一时间把签名拿给她，知道她把票让给了别人，又想拿这份珍贵的纪念品补偿她不能来现场的遗憾。
　　昨天，她为了让他安心，胡乱找了个托词；今天，她又忘了跟他报备。“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她侥幸到了现场，是因为耿清泽的成全，而耿清泽的票又从何而来？四张同样出自严董之手的票再怎样零散离碎，座席也不会隔得很远。许是乐极生悲，平日里心思缜密的她却忽略了这一点。黎纪葳显然是目睹了之前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幕，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去解释。现在的他们并没有那种名正言顺的关系，她也一直努力地把自己维持在这个底线之外，似乎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但他们又是如此地不可分割，即便是注定要互相伤害，出手的那一个都会赔上和对方同样份量的痛心和失望。
　　黎纪葳回到家，将背包随手一扔，又把自己抛到沙发上。每次他都只能这样一走了之，一贯温和自持的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更害怕无法控制的坏情绪会进一步地伤害到她。这次车王在中国的收关之战，以他手里的人脉，弄两张F1的赛车票还不是举手之劳？大不了是个稍稍令人咋舌的票价罢了。他煞费苦心地找她想办法，是因为之前就打算要到舒马赫的签名送她，也知道她为了他一定可以做到。她向来无功不受禄，即便是相处了这么久也没有借他得到过任何便利，当初离开LM这不就是最大的原因么。
　　他无法给她任何承诺，是因为他有太多顾及，但更不能就此放手。他知道她难免也会有的无奈和不情愿，除了爱，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让她这么委曲求全吗？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把最好的时间都给了他，她又算什么呢？但她也无法反抗，因为她怕会越欠越多。在他心里，欠他的，这么多年的心甘情愿早就已经还清了；但善解人意的她又是否想过，他真正要的不是这样履行契约般地偿还，而是她的一辈子……
　　之所以用尽了这样的方式让她在身边是因为他害怕，怕她就这么走了；也是因为他的心虚，因为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真正用爱把她留住。而在这悬未能决的紧要关头，又冒出一个人间蒸发了六年的耿清泽！
　　他虽与耿清泽交情泛泛，却也算得上知己知彼。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衡量，耿清泽绝对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虽然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但黎纪葳也是男人，看得出男人对女人在意的眼光，何况耿清泽在夏如风跟前时，眼里的内容绝不仅仅于此。早先，耿清泽远在国外，便有传闻说他交了女友，回来之后却未曾再有进一步的消息。就算是一如既往，那又有什么关系，就好比夏如风与谭晶晶孰轻孰重，黎纪葳自己心里难道还不够清楚么？即便耿清泽再不济，有一点，绝对强过了他黎纪葳，那就是——耿清泽与夏如风之间，没有解不开的几世心结，没有跨越不了的万丈鸿沟！
　　打开冰箱，生的熟的都是她按他的口味挑了买回；去换衣服，橱里的衬衫件件不漏经她手熨过。他像是在跟自己赌气，甩上衣橱的门出了卧室。窗外，路面已经干透了。他忽然想出去透透气，抄起电视柜上的车钥匙，赫然见一颗粉红色的耳钉静静躺在上面，幽幽地泛着珠光。这是三年前他逼着她打耳洞时买的，前两天无意中在地板上捡到，也没来得及收起，此时，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大盒子，将它收了进去。
　　沿路灯火辉煌，黄金长假让这个城市显得格外更繁华耀眼，远处的大型公园还有盛大的焰火表演，霓虹幻出的流光和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让人恍然，几乎辨不出白昼黑夜。
　　A8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绕了又绕，一次次穿过鳞次栉比的林立高楼，一次次隐没于主干道上的下立交，途径的某一个交通要道，还放着“检修绕行”的指示牌，兜来转去终于还是停在了紫竹篱苑的楼下。
　　黎纪葳凝视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窗口，暖暖的灯光并未亮起。他朝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冷冷一笑，这个时候还没到家，她还真有地方可去啊，想想也知道去了哪里吧。他随手抽出一张CD放进唱机，《JustOneLastDance》那荡气回肠的旋律从半开的车窗飘然而出……
　　当SarahConnor和MarcTerenzi这对天作之合的歌声终于在反复回响十余次后止歇，那窗子里头仍是一片漆黑，他掉转车头飞驶而去……
心结（3）
　　黎纪葳步出电梯，瞥见已经睡着的夏如风抱着那个大背包，倚着墙角坐在他家门口的鞋柜上，一腔怒火顿时化为满腹柔情。
　　大概是迷迷糊糊中听到电梯门开的叮咚声，等她张开迷蒙的双眼，奋力眨了眨，才发现黎纪葳已经站在面前，脸上的神色是喜是怒她还来不及分辨，就听他质问：“为什么不进去，折腾自己还是折腾我？”
　　“我没带你家的钥匙。”
　　他拿过她的背包，触到她冰凉的指尖，顺势一把拖过她揽在怀里，隔着两人身上薄薄的T恤都能感觉她肌肤上的凉意，自然的怜惜责备在下一秒脱口而出：“那你打电话给我呢？就这么睡着了，这门口那么大的穿堂风，冻出病来是闹着玩的吗？”没说几句，他似乎又给气到了，瞪她一眼才放开她，取出钥匙开门。
　　她跺跺脚，揉揉发麻的胳膊。若不是出于情怯，她也未必需要如此解释，“手机没电了，我想你也不会很晚回来。我……”
　　“你什么你！你给我进来！”她几乎是跌进门的。
　　黎纪葳也不理她，将钥匙甩在柜上，顺手取过上面的遥控器在金秋十月里打开暖气，接着便径直去房里换衣服。
　　夏如风从赛车场出来后还没有喝过一口水，此时又在空调下站了几分钟，不免有些燥热难耐。刚拉开冰箱取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便被身侧迅疾压过的身影劈手夺下。
　　待她回过神来，那个人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和不掺一丝情绪的声音：“要是嫌房里太热，我建议你去门外再站一会儿。”
　　她讪讪地碰上冰箱的门，用玻璃杯接了温水缓缓饮下，这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问道：“黎纪葳，你回来以后又去哪儿了？”
　　黎纪葳正迈进客厅的脚步一滞，头也不回，“怎么？现在想到关心我了？”
　　她自然是以为他还没消气，不跟他计较，只是从厨房探出头，笑吟吟地道：“我是想知道你晚饭吃了没。”
　　他心想在你们家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气都气饱了，还能有心情吃饭？可这气也不是人家塞给他的，想到这里，倒是更有点气自己了。也不回答她的话，径自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那边夏如风没见他吭声，早就洗手开火，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蒸蛋羹、火腿片、豆腐酸辣汤，主食是黄瓜木耳丝凉拌面，都是冰箱里现成的食材拿来临时凑的。黎纪葳习惯性地边吃边挑——蛋里水放太多，蒸得太嫩；面太软，该早一些盛出来；就差没说火腿片的牌子不是原来吃惯的那一种了。对面的那个人只当他隐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等两人把盘中的食物全扫进肚子里，夏如风收拾桌子，这才淡淡开口：“那再好没了，不喜欢吃以后就别勉强，也省得麻烦我。你又不是不会，自己动手岂不更丰衣足食？”
　　饱餐后的黎纪葳刚喝了半杯热牛奶消化了些，似乎又被噎到，“你——”，才憋出一个字，“来又如风，离又如风”的音乐骤然响起，他忙站起身去接起电话。
　　“明天就回去看您……您好些了吧？这个礼拜有没有去医院复查……不知道她有没有空，明天叫她一起去就是了……结婚？！”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已空无一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到阳台上，压低了语声，“……您听谁说的……没有的事……这事总得慢慢来吧……好了好了，等我回来再说……您好好休息吧……”
　　厨房里的夏如风第一时间就知道对方是黎纪葳的母亲，便自动屏蔽着黎纪葳的声音。可能是他的反应过大了，“结婚”两个字还是清晰地飘进她的耳膜，想挡都来不及。
　　她整理完心绪，擦干手走了出来，穿戴整齐的黎纪葳递过件干净的白衬衣给她，“穿上，外面起风了。”
　　待她穿衣服的时候，他已经抱起她的背包，转着车钥匙在等她了。
　　折腾到这个时候，她是着实累了。一上车便将自己蜷在座椅的死角，侧过头靠在窗边，半闭着眼睛仿佛满脸倦意。黎纪葳留意着后视镜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伸手将温度往上调。两人再不发一言，连《Nightingale》的背景音乐也低到几成丝吟。
　　他拐过个弯后，夏如风忽然问：“怎么不走Z路？”
　　“Z路在检修。”他减速避让着行人，顺口一答。
　　她回过头，睁大眼睛看住他，“你怎么知道？”
　　黎纪葳自觉失言，不出声了；夏如风已经料到了七八成，此时也不知道该些说什么才好。即便是心底涌出的那些情愫几不可辨：浅浅酸涩，淡淡欣喜，微微怅惘……都是，又都不是，她下意识地掐住衬衣上的扣子，竭力驱散着不该有的这一切：夏如风，你始终该记得，路走岔了还可以回头，人生的轨迹却不是仅凭任何主观上的意志就能够改变的。
　　黎纪葳在停车的同时沉声开口：“明天要回去看看我妈妈。”
　　“哦。”
　　“最近几次的检查结果还是不太好。”
　　“回家住一阵吧，有空可以多照顾她。”
　　“我在家里不见得对她的病有好处。”
　　“不管怎么说，你在身边对她来说总是个安慰。”
　　“我妈要的安慰不是这个。她……她希望我明年……结婚。”
　　“哦。”
　　“她担心自己的身体，又觉得我也不小了……该早点定下来……”
　　“哦。”
　　“我妈妈她……好像很喜欢谭晶晶。”
　　“哦。”夏如风意识到自己该走了，收回拈在衬衣扣子上的手自行解开安全带，反手握上门把……
　　“你怎么这样！”黎纪葳气闷地拉了她一把，捉回她的手，狠狠地看着她，一路到现在他是第一次转头看她。
　　回应他的又是那样条件反射的笑容，“那我应该是怎样？”
　　忍了半日的隐隐焦躁还是在她面前显露无疑，“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你妈妈喜欢她，那样很好。”她还是不冷不热，似乎这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黎纪葳见她装傻心里就有气，却仍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妈妈喜欢她，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喜不喜欢她？”
　　“我为什么要问？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事情几时也成了我对你黎大公子应尽的义务？”她毫不惧怕地迎着他的目光，口气里不自觉地硬了几分。
　　他张了张口，被她激起的怒气终究还是忍了回去。车里的空气开始凝固了。
　　“义务”？！这个词用得真好！谁又能说不是！哪怕他要的是她这个人，难道她敢说一个“不”字？
　　可是，每一个人都赞他宽厚雅量，他是个男人，为什么就不能不跟她一般见识锱铢必较？
　　终于，他朝着左边的车窗侧过头，无声且绵长地叹出一口气。
　　瞥见他胸膛明显地起伏，夏如风将手缓缓从他温热的掌心抽出，缩回长长的衬衣袖子里，垂下头低声道：“早些回家吧，开车小心。”
　　“等等，”他脸色微霁，“如果我爸问起你考虑得如何，怎么答复他？”
　　“你帮我谢谢黎董。”她推开门，还是那句话。
　　“你回来可以帮到他很多。”
　　“别人也可以。”
心结（4）
　　LM对于夏如风而言，是她踏足社会踩上的第一块基石，也是一块令她至今仍心有余悸的绊脚石。
　　进入LM的过程平淡得乏善可陈，揣着S城排名数一数二大学的管理学毕业证书，经过一次笔试三道面试，终于步入LM董事长办公室。
　　LM由黎仲龄一手创建，最初的规模居中，主要从事进出口业务，数年后发展为业内的品牌企业。夏如风以一介本科毕业生，外形并不出众，成为董事长兼总经理黎仲龄的若干助理和秘书之一——即便她只是级别最低的助理——本就很引人注目。不论其他部门的同事，就连办公室里的其他成员都对她或多或少有些戒备，客气有余，疏远得也有些过分。夏如风自己倒无所谓，在她看来公司并不附带攀交情的功能，工作上的肯定自然是以业务能力为首要，人际交往方面，时间久了，大家自然会了解，至于是不是能更进一步地成为朋友，则要看所谓的“缘分”，也强求不来。
　　黎仲龄大权独揽，却是难得的精明谨慎，只要有可能，事无巨细恨不得皆亲力亲为。只叹公司一天比一天壮大，业务也越来越繁忙，他已全然□乏术，故而对身边人的要求丝毫不放松。他经常对这些人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我没有看到的、想到的，你们应该替我都做到。”在这样的老板手底下捧着饭碗，未必是件轻松的事，似乎要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应付得来。夏如风初来乍到，看同事们几乎天天忙过七、八点才离开，公司的企业文化可见一斑。
　　念书的时候，她虽是思维比较周密的学生，做事也算认真仔细，相比其他同学而言考虑得更多，但骨子里还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很多琐事不拘小节。来到黎仲龄身边才意识到，这样的特质在工作中会被无限放大，任其发展则会养成粗心急躁的坏习惯。毕竟助理这样的辅助工作，细致和周全是首要条件。所以，为了克服这一弱点，她没有少花心思，所有出手的文件至少核对两次，接受任务的即时尽可能了解所有的状况，像这样的小习惯虽不起眼，刚开始那段日子她几乎怀疑自己得了强迫症，但天长日久，这些细节的重视与强化无不大大提高了她的工作效率。
　　最初相敬如宾的同事间交往中，她几乎就是八卦的绝缘体，尤其是对那些公司内部的大小传闻，她始终只是报以一笑，并不多言。也许正是这样地心无旁骛，正常的工作时间内，她的效率奇高，待业务上手后，更是意识到根本就不用如此加班加点。
　　半年后，夏如风已经由一只初出茅庐的青涩菜鸟，蜕变为稳重仔细的上班族。日久的相处亦使同事们渐渐发觉，这个新来的助理虽不够靓丽，看着倒恬静舒服，话虽不多，但与人为善，也从不麻烦别人。好感逐渐取代了原先的设防，彼此之间开始热络起来。说不上如鱼得水，至少公司让她有了归属感，在当今浮躁的职场也已属不易。
　　LM的平静生活终有一天被打破。那是因为在某一个敏感的时刻，久未在LM露面的大公子黎纪葳，平日里冷静自持颇有分寸的黎纪葳，贸贸然地从父亲隔壁的办公室里拖走了正准备下班的夏如风。
　　就在他们双手相交，一前一后走出去的那几秒钟内，在座诸位纷纷停下手里的差事，整个办公区域内静得可怕。或许大家诧异的并不是黎公子和小助理的相识，而是那样旁若无人的神态和动作如此自然娴熟，仿佛重复过几百次，仿佛历经了几千年。黎纪葳是舍我其谁的意气风发，夏如风一如往常地保持淡然神色，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看到背后那一排探究的眼光。往往能这样毫不在乎的只有两种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或者就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也不难料想得到，大多数人本能地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夏如风刚一毕业就能进入LM高层工作？为什么黎董在日常的工作中常对她赞许有嘉？为什么她可以在别人拼命加班时安然离去却从未受过责难？还有她左手上的那枚戒指似乎也有了来处……她平日里所有努力和用心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这么多纷繁的问题似乎又有了更合理更具说服力的答案。
　　职场上的升级版小菜鸟又怎能躲得过流言蜚语的大染缸，黎公子和小助理的亲密关系在不到一个工作日内便传得沸沸扬扬，相比平日不算高的工作效率，这样的传播速度就是个十足的悖论。表面上看来，大家对她的好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恶化，仅有的不同在于同事们与她之间的距离——有时过分疏远，有时又没来由地亲近。
　　夏如风虽然不热衷于这千丝万缕的纷纷扰扰，但她并不迟钝，常人该有的敏感和自觉在她身上只多不少。她不承认，也不否认，这反倒使旁人摸不着头脑，更找不到对她应有的态度了，不过大多不出以下两种：不敢得罪或有意排挤。
　　基于此，明枪虽说不敢有，暗箭却是再所难免，指不定哪天就给一招毙了命。纵是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当她发现向银行开出的信用证与合同条款不符时，第一时间电话通知了财务部，要求进行改证，并发了邮件提出了细节上的要求。直至效期已过对方还未收到付款，无巧不巧地此单客户是第一次合作，投诉电话直接打到黎董那里，她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追究责任时，财务部的当事人根本不承认夏小姐曾经就此事与她沟通并确认，收件箱里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能找到她曾发出的那封邮件。她也实在是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明，不得不哑巴吃黄连为LM担下了这个责任。
　　事情闹到那个地步，先把款项付出，把单结清才是最重要的。黎纪葳了解所有情况后，得知付款行恰是他工作的C行时，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让对方接受了不符点，冻结的款项才得以支付。除此之外，客户那头还要赔罪。也是黎纪葳带着夏如风和业务部的同事登门拜访，请客吃饭赔礼道歉。对方也算是手下留情，看在黎公子的三分薄面上，也算是看在黎董的面子上，不想为了四、五十万美金的小事伤了和气，也就罢了。
　　至此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夏如风思忖整个过程，自己确实有责任。毕竟她应该对改信用证一点再三确认，百密一疏，这回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但未承想让公司内部等着看好戏的那些人失望了。黎纪葳如此费心的仗义相助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为了自家LM前程的考量，而仅仅是出于和事件责任人夏如风的某种私人关系。原本混沌的猜测如今又添上一条铁证，她纵然是跳进S城的母亲河里也洗不清了。
　　最后，消息不知怎么就传进黎仲龄的耳里，略一打听才发现夏助理是儿子当年的同学，交情似乎还不浅，更出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看她的眼光也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夏如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LM的路算是走到了头，三思之后决定辞职。为此，黎纪葳同她不知理论了多少次，商量、劝说、恳求、争吵、威胁、冷战……无所不用其极，谁知她铁了心地软硬不吃刀枪不入。她是那种不轻易作决定的人，而一旦明确地提出了想法，必然是谁也回转不来的。黎纪葳一直说她“倔”，就是对此深有体会。他甚至瞒着她，试图去父亲那里为她辩个是非黑白，但结果却是谁也不曾料到的，要说夏如风的离职尚在情理之中，黎纪葳搬出黎家却是意料之外了。可想而知，她在黎家人心目中的印象又添了一层非议。
　　她就是担着这个虚名离开了LM。她有她的骄傲和洁身自好，如果她愿意回头想来，就会发现，自己应该在得知黎董和黎纪葳关系的最初就慎重考虑是否要接受这个offer。但她偏偏就不爱往回看，不愿意为过去作出的决定后悔，正如有人说过的：不是因为眼光长远、睿智豁达，而只是不敢再看到自己曾经摔倒过的地方，只能背过脸朝前走。即便是黎纪葳，也被禁止在她面前再度提及此事，除非是彻底还她公道的那一天。
　　随着LM这几年的管理不善，效率偏低，人浮于事的弊端逐渐明显。夏如风那次纰漏的真正原因也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被提起，当事人都已经离开LM，又是事隔多年，真相也并不显得那么扎眼了，黎仲龄才起意将她再度招至麾下。
　　近几个月以来，黎纪葳总有意无意提到这件事，面对软硬兼施的他，她的态度依旧不容置喙地强硬，但独处时却难免会忆及那些过往，思虑自己的未来。
　　KA的发展日趋平稳，傅总绝对算得上是个有人情味的老板，她对自己的工作状态也还算满意。有时想想，哪怕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也没什么关系；而LM却是块湿面粉，不说能不能揉起来，一旦沾上了甩都甩不掉，当初她又是带着满腹委屈落荒而逃，再加上和黎家那样牵丝攀藤的关系……难道真是欠了黎家那么多，这辈子在黎纪葳这里注定已还不清，还要把自己的将来都搭到LM上去吗？
　　思绪及此，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逆耳（1）
　　两日后，夏如风接到岑千卉的电话，兴冲冲地告诉她，她和孙一路已经从马尔代夫蜜月归来。她吓了一跳，身怀六甲居然还敢这么折腾，若她事先知道，一定是要力阻的。岑千卉却毫不为异，此番是正式邀请她去新居作客，也是感谢她对自己婚事的任劳任怨。
　　夏如风考虑岑千卉有孕在身，是不能喝酒的，但除了红酒之外，她实在是想不出千卉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岑千卉看到那瓶不知是谁推荐的波尔多红酒时，哭笑不得，故意当着孙一路的面损她：“一路你看看呢！你信么，她居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点着夏如风的脸颊，“我看你把花在黎纪葳身上的心思拿出十分之一给我就好了。这么贵的酒，你发横财了啊？真是个冤大头。”
　　“你喜欢就好啊，反正这酒放个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坏吧，等你生完了再喝。”她打量新房，三室两厅的格局大部分朝南，采光极好；奶白色典雅温馨的装饰一望而知是岑氏风格。为了表示诚意，孙一路亲自下厨，千卉找出结婚当天录制的DVD放给她看。
　　“如风啊，你也太厉害了吧，”岑千卉指着镜头里的她——正在被强迫着喝那杯“白酒”，背景声音是一桌子人的起哄，“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能喝啊，早知如此，你当我伴娘得了。”
　　“这事……”她有些窃喜，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呵呵，说来话长啊……”
　　她将当天的事和盘托出，引得岑千卉瞪大美目，差点把手掐上她的脖子，“好啊！我们大家都被你和耿清泽骗了呢！一直以为耿清泽是个正人君子，就算有一天，全天下都成了小人他还是君子，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歪主意。亏你还装得那么像，倒是和他配合得相当默契嘛！害得一路跟我内疚死了！”
　　厨房里的孙一路听到自己的名字，赶忙跑了出来，一脸的紧张，“老婆老婆，怎么了？”
　　夏如风大笑，“你老婆好着呢，正在‘宝钗劝黛’呢！”
　　“哎哟我哪儿敢哪？以前有黎纪葳护着你，现在又多一个撑腰的了！”
　　岑千卉奚落完她又将脸转向丈夫，愤愤地把夏如风方才的话对他说了一通。孙一路右手正举着把菜刀，假装生气地喊：“夏如风，我们以后给你颁个最佳女演员奖啊！”
　　夏如风倒在沙发上，不知是笑得还是吓得。见状，孙一路又作势威胁道：“夏如风你老实点！坦白从宽，赶紧跟我老婆好好交代！”
　　一转脸却朝岑千卉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老婆你继续。”无比温柔的声音引得夏如风故意作出一个战栗不已的表情，转身又钻进厨房。
　　岑千卉仗着文曲星护体，泄愤般用力推她，“哎！为什么耿清泽那么维护你？你倒是想过没有？”
　　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这有什么好想的，我们那么多年的同学，交情本来就好；现在CG和KA那样的关系，又算得上是半个同事，平时私交自然不会浅。”
　　岑千卉笑说：“那我也和他那么多年同学，怎么没见他帮我？你也真够一根筋的。”
　　夏如风一下子坐起身来，刮着她小巧的鼻子笑道：“你别没良心啊，那天你结婚，人家出了多大的力啊！要不是他，好几件事都非砸了不可。照你那套怪力乱神的说法，早就倒了大霉了！”
　　“这个我自然心里有数。但我看，你的面子比我大多了。你那聪明脑袋在我跟前装什么傻！”岑千卉忽然正色道，“不过说真的，耿清泽和黎纪葳相比，哪一方面都不差。只有你，心里就装得下一个黎纪葳。你跟黎纪葳……唉！总有一天要作个了结的。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呢。想当年……”
　　这个问题她连想都没想过，直觉地立马截断千卉的滔滔不绝，“我看你是生理反应过大糊涂了，耿清泽的女朋友……”他的话忽地就飘上脑际，生生使得她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岑千卉瞥到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瞪了她一眼，故作幽怨地接口道：“是啊！耿清泽真可怜，这等人才，女朋友倒还在天上飞呢……”
　　“好了好了，你有工夫这样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写小说，别教坏了肚子里我的干儿子。”夏如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你看看孙一路对你多好，生怕我欺负你。”
　　岑千卉白了她一眼，“哦？你也知道啊？喊你来就是给你看的！你古文底子好，‘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句话总该听过吧。”
　　提起耿清泽，夏如风倒是联想起他大哥来。自己也很久没见到凌海若了，不知她近况如何，便给她去了电话。凌姐姐说正巧小然第二天要参加郊游，她也乐得出门散心，两个人约了去喝下午茶。
　　“你最近还好吗？”
　　“当老师的就这样啊。倒是你，好像是瘦了些，是不是操心的事太多了？”
　　夏如风想可不是么，天天疲于奔命，自己的日子都过到别人身上去了，可忙也不知是为谁忙，嘴上却答道：“是有点忙，前一阵岑千卉结婚。”
　　“岑千卉？”凌海若并未教过她的课。
　　“就是文科班的那个，初中也在Y中念的。”
　　“哦……”凌海若回忆道，“我有印象，人如其名。我还记得你们几个人小时候玩在一起的情形。”
　　夏如风眼光猝然一黯，轻轻吹开青瓷茶碗里碧螺春的浮叶，喝过一口问她：“小然怎么样？上回手术后就一直没能抽空去看他……”
　　“是啊，他不知有多惦记你。”
　　她扑哧一笑，“我看他是惦记着绿洲公园——我答应过带他去的。不过总要等他身体恢复了才行。他没什么了吧？”
　　凌海若叹了口气答道：“阑尾炎是没什么了……”
　　“那你怎么还很担心的样子？”凌姐姐语气里的无奈清晰地落入她的耳内，她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
　　“医生说他的体质很弱，比同龄的小朋友要差很多，最好能做个详细的周身检查。”凌海若忧心忡忡的样子让夏如风也有些不安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凌海若无意识搅动着面前的奶茶，“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夏如风更不解，医学方面，她只具备常识，没有知识。
　　“如风，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孩子先天的身体素质很大程度上来说取决于母亲的体质，而我，有先天的心脏病，”凌海若的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想这个是最根本的原因。”
　　夏如风愣住，心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关于耿靖泽的诸多疑问还在她喉咙口打转，现在被这个消息生生压了回去。在她仅有的医学常识里，有心脏疾病的人是不适合怀孕生子的。“怎么会？你从来都很正常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无论夏如风蜕变地如何成熟稳重，在凌海若的眼里，她始终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
　　经凌姐姐这一提示，她终于想了起来。那是她刚进Y中的第一年，有一回体育课上，和岑千卉等几个女孩子把排球打到了教学楼下，过去捡时见二楼探出一张漂亮的脸，“小妹妹，帮我捡一下旁边的飞机好吗？”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凌海若，也是她第一次知道“神仙姐姐”四个字的含义。当她将那架纸飞机飞进那个窗口后，她们便相识了。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在上课的时候玩纸飞机。”
　　她猛点头，那时候年纪实在太小，根本没想过这算是个问题。
　　“那节是体育课，我免修。”
　　夏如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心不在焉地结束和凌海若的这次会面，无数个线索涌上心来：
　　凌姐姐是知道自己有心脏病的；
　　凌姐姐在和耿靖泽分手前就怀孕的；
　　凌姐姐在和耿靖泽分手之后还坚持留下小然；
　　耿靖泽显然对此后的一切一无所知；
　　……
　　那为什么突然和耿靖泽分手呢？身体上的原因也说不通啊。
　　……
　　千头万绪缠绕得她胸口烦闷，最后只化成一个念头——她拨通了耿清泽的电话……
　　竹筒子倒豆地说了一大通，对方只是沉默以对。
　　“……整个过程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当年是什么原因让凌姐姐作出了分手的决定，我想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只能从她这里入手。”说完她舒了口气，仿佛胸中的郁闷已一吐而快，这才意识到，除了最先那声“Hello”之外，耿清泽没有说过一句话。
　　“耿清泽，我好像只是在你这里理了下思路。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在机场。”终于听到了他冷冰冰的声音。
　　“啊？怎么突然出差？那月底……”
　　“研讨会之前不会出差，你放心吧。”
　　“嗯，知道了，那等……”
　　“夏如风，”耿清泽突然打断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我是去接孔令妤的。”
　　伦敦到S城的班机习惯性误点，耿清泽的车驶上环线大道进入市区已是华灯初上了。
　　“原来S城那么现代，那么繁华，就像你说的那个样子啊！难怪这两年多来你‘乐不思蜀’了。”孔令妤望着窗外赞叹，即而又转头问道，“Jeff，这个词语我用得对不对？”
　　耿清泽淡淡一笑，没有作答。怎么可能对？刘禅被送至洛阳而不思念蜀地的家乡，英国只能成为他耿清泽人生中一个驿站，S城才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故土。
　　“真是可惜，我们团的安排又有了变化，我在这里恐怕连一个星期也呆不了，否则一定要叫你带我好好玩玩！”
　　“以后有机会，你再争取，我想这样的交流会越来越多。”
　　“啊！不是吧Jeff，怎么还会有下次呢？这次我就是准备说服你跟我一起回去啊。”孔令妤几乎是嚷了起来。
　　耿清泽微微皱了皱眉。
　　抵达酒店后，他征询孔令妤的意见，问她打算先吃晚餐还是休息。
　　孔令妤放下了行李，神情颇为急切，“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吧，你回来以后我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聊呢。”
逆耳（2）
　　菜已过半，耿清泽对那件事还是没有开口解释，纵知他个性如此，孔令妤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烦躁，“Jeff，我觉得你回来以后不一样了。”
　　他稍微抬了下头，继续解决面前那碗云吞面。
　　“以前你的精神总是很集中的，现在经常会神……神……”她一时失语。
　　“神不守舍。”
　　“是，我就是想说‘神不守舍’。Anyway，先不说这个，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肯去英国？”
　　“这个问题我们一年前就讨论过了。”他避免了使用激烈的词语。
　　“那不一样的。一年前你还是我的男朋友，而现在我是以好朋友的身份来劝你，这样不是更……客观吗？当初说的是为什么你不留在那里，现在是说你要不要回去！”
　　他笑，“一年不见，你的中文水平看来大有长进。”
　　“Jesus！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她忍不住皱眉，“Jeff，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稍稍敛容，“其实是同一个道理。若是现在打算再去，当初就没必要回来。”
　　“当然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你要回中国去，是因为伯母身体不好。那现在呢？”
　　耿清泽不回答。的确，母亲现在的健康状况同一年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这早已不再是他留在此地的理由了。
　　“我一直跟你说，伯母的身体在英国一样可以休养。那里的水平总比这里高得多。”
　　这话有点不入耳，但耿清泽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孔令妤大大咧咧的，亦不在意，“Jeff，来英国吧。多想想你自己，英国的发展难道不比这里好吗？”
　　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Sarah，虽然你以前没来过中国，可这里也是你的祖国。虽然我们已经……但我还是希望你也可以考虑回到中国来。”
　　孔令妤瞪大了圆圆的眼睛，“Why？难道你要我离开爸爸妈妈，离开那么多朋友，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吗？”
　　耿清泽哂笑，“怎么越来越小孩子气了？当年你不也正是这么要求我的么？”
　　“所以我才说你可以把伯母也带过去啊。”
　　孔令妤带着满腔的希望而来，止不住又一次失望，“Jeff，虽然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但作为好朋友，为什么你不考虑我的提议呢？”
　　“Sarah，有时候我们很像，都是那么执着。我没有办法丢下这里的一切去英国。”耿清泽黯然。回国前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已意识到孔令妤和自己在这个问题上都不可能妥协，好在彼此感情都不深，心平气和地结束了这段关系。
　　不过耿清泽没有预料到的是，回到S城后，他非但没有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倒反而有些庆幸。刚开始时，那样的感觉还只是隐隐约约，他也并未在意，只想着可能是新环境新生活令自己有些反常了。后来，随着各方面都上了正轨，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掌控之中，这才逐渐看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
　　耿清泽至今还是没有想明白，当时出国的选择是对是错。高考时他的发挥失常令老师同学都稍有些意外，提前录取的P大连分数线都没够上，更不用提心仪的应用数学专业了，直接落到F大的经济学——本城最好大学的最佳专业。出于各种因素的综合考虑，他在取得伯父的支持后，决定去英国念电子工程，辅修了工商管理。未承想东方不亮西方亮，继续深造时倒选择了攻读MBA。如果说当初的离开是为了逃避些什么，六年后回来才发觉，所有的一切都未有根本上的改变，而他在S城的六年空白要填补起来却无从入手。
　　KA的模块在CG的操作系统上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试用，效果非常理想，可想而知许承宇他们之前投入了多少心思和精力。严景明获悉：十月底，S城外商投资协会将安排来自海外各地的项目负责人在本城调研考察，借此良机，他建议在CG产品发布会召开的同时，举办一次技术研讨会。为了顺利推出KA的新技术，他又提出该会由CG出面牵头，KA承办。
　　遇上这等互惠互利的好事，傅雅婷的脑子还算是清醒的，没有因为这个提议出自严景明就立马表示反对，而是仔细斟酌了一番。在夏如风看来，严董这招是不折不扣的肥水不外流，偏偏某人生怕自己又吃了暗亏，多此一举生出了一百二十个心眼。
　　长假之前，耿清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放在前期的联络准备上。他口语出色，思路清晰，技术上的调整与安排不在话下，但具体的会务就要仰仗KA的夏如风了。即便没有严董事先和傅总打了招呼，夏如风也是义不容辞的，在她心里KA和CG就是一家，只不过不方便摆在表面。出席开幕式的重要来宾和作报告的专家都由CG出面邀请，耿清泽负责联络。她帮着耿清泽准备了一整套专家来华的入境资料，与投资协会竭力沟通，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了签证与行程。长假之后，两家就都要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开始所有会务方面的安排了。
　　纵是她轻车熟路，难免也有压力。就规模而言，这次的会议是她经手过的最大型的，CG请到的嘉宾和专家都具有相当的级别，无形中提升了研讨会的层次，她更是不敢怠慢了。从选择会场开始，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也是为了表示对CG的尊重，每个细节的最终方案她都不厌其烦地与耿清泽进行讨论修改，广告公司送来的装饰材料、纪念品的样品第一时间地让何森拿过去让CG过目，印刷资料的菲林每一稿也都要他送去进行确认。
　　终有一天，何森受不了她的虐待，在CG无心地向耿清泽抱怨了一句，顺便调侃他说：“我看研讨会之前，你还是来KA坐班吧”。没想到，第二天就见耿清泽拿着笔记本坐到了夏如风的办公室里。何森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面子，三言两语便请动严董的金牌助理，像一只下了蛋的公鸡，在有限的办公区域到处宣扬着自己创造的奇迹。而李嘉璐的不完全统计则明确显示，当天出入夏如风办公室的女同事比平时增加了一倍。
　　对于夏如风而言，耿清泽的到来大大提高了她的工作效率，她正求之不得。原先也曾经设想过提出请耿助理定时“莅临指导”，只是细想之下仍觉欠妥。从道理上说，KA是承办单位，CG的主要职责是指导和监督，没有理由向对方提这样的逾份要求。现在耿清泽未曾与她商量就天天泡在KA里，在外人看来CG对此次会议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殊不知其实是她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原先CG和KA三四个街区的距离现在被缩短为一臂之遥，只要伸出手，耿清泽就在对面。这样的场景似乎以前也有过，记得上学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距离，夏如风只要一转身，就能从耿清泽那里知道数学题不同的解法。
　　虽然她不需要身边的人来收拾烂摊子，仿佛生来就有三头六臂，但会务准备任务的繁重、细节的烦琐难免还是会让她顾此失彼。在她的神经濒临抓狂崩溃之时，放眼看去，耿清泽的冷静客观似乎是对她浮躁的善意嘲笑。她原本就不是热情之人，外表上或许看不出来，但内心的焦躁不比正常人少几分。不能否认的是，耿清泽只来了几天，他的淡定已经在内里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烦躁的时候，学着跳出现有的位置，分散一下过于紧张的思路，就是她新近学会的好方法。
　　就像这天，扯七扯八的议程做得她全无头绪。她抓过冰凉的玻璃杯抵住额头，把注意力转移到旁枝末节上，忽然瞥见“Prof。Zaid（Turkey）”几个单词，难得好心情地向对面的人调侃道：“耿清泽，CG真是神通广大，连土耳其的专家都能请到。”
　　耿清泽正在回复当天的邮件，头也来不及抬，口里漫不经心地答她：“并非CG有本事，而是我们缺乏KA拥有的人才。”
　　她不解，“怎样的人才？”
　　“井底之蛙。”
　　“唉，那么多年来我是处处不如你耿大助理，可也不用这样损我。”夏如风叹口气，隔行如隔山，她不得不服。
　　“难道你不是？”他清冷的目光越过笔记本看向对面的她，少有地反诘，“只看到自己头顶的那片天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你会知道？”
　　……
　　她低下头，无话可说，明白他的话里有话，更明白他的话是正确无误的判断。
默契（1）
　　都说S城的气候春冬两季湿冷，夏天晴热，无论对北方人还是南方人来说，都不是适宜居住的城市。惟独这秋天，挽回了一丝颜面。十月的下旬又是秋季中最好的日子，选择这样的时机来举办会议，人的心情也会跟着好很多。然来不及享受这份难得，只要不到圆满落幕的那天，夏如风的心是不会稳稳当当地放下的。
　　临近会前的那几天，议程前前后后已经改了至少有十稿，思维全然定式，多一分潜力也是不能够了。她把打印成册的修改稿扔给对面的耿清泽，径直走到窗前，习惯地眺望三十二楼下的车水马龙。当下正是市内交通一天之中的晚高峰，路灯和车灯交相辉映，朦胧之中放眼俯瞰，似乎皆化做了一道道穿梭来回永无止境的光……看着看着，居然下起雨来，玻璃墙上越来越多的水点子，更是让她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了……
　　当耿清泽拿着她的手机走过来时，她的心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她接过看了眼来电显示，惊讶地发现是凌海若，这个时候来电话，一种不好的预感徒然而生。
　　耿清泽听她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安慰着对方：“……你先别急，把病历拿上……120没我这里过去快……现在打车不方便，十五分钟后你在大门口等我……”
　　速速挂断后，夏如风面色镇定地朝他说了声“走”，抓起包就往电梯方向奔。他本能地追过去，也不问她是去哪里，只是在她差点被地毯绊倒时拉住她。
　　“小然最近一直身体不好，刚开始是呼吸困难，现在似乎是晕厥，可能真的是有问题。”车外的雨已经有板有眼地下了起来，玻璃上很快就一片模糊。耿清泽不答话，仿佛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路面上，不停地变道转弯。
　　小区门口的凌海若正焦急地等待着，手里还抱着昏昏沉沉的小然。乍见下车来为她打开车门的是耿清泽，突然愣在原处。
　　“凌姐姐，快上车！”夏如风降下车窗朝外喊。
　　不知道是不是隔得太远，她似乎没听见，只是茫茫然地看着黑色的车，身上的米色针织开衫已经半湿。见耿清泽还在雨里淋着，夏如风只好打开车门，冒着雨跑了过去，一把从凌海若手里抱过小然。
　　“不……”
　　夏如风不理她，径直往回冲，高跟鞋踩得水花四溅。凌海若不得不追上去，越发惴惴然，“那个……是不是耿清泽？你怎么把他也带来……”
　　“凌姐姐，你清醒点！”她小心地把小然放在后座上。凌海若这一系列的反应虽然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却是她不愿意乐见的，没想到她真会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轻重不分，禁不住还是怒从心起了。
　　等她们都已坐稳，耿清泽也不说话，一踩油门，车又冲了出去。
　　夏如风被安全带束缚着还勉强回头，根本不避讳耿清泽的在场，直截了当地朝凌海若数落道：“不管他是耿什么泽，小然才是最重要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
　　“夏如风！”耿清泽突然大声喊她，她吓了一跳的同时也骤然冷静下来。又听他放低了音量问，“前面路口是左转还是右转？”
　　单人加护病房里，陈医生已经离开了，走之前的话仍如梦魇般余音不绝，袅袅地在三个大人中间盘旋——“这样的症状实在是不容乐观。他以前有没有经常发热？精神不好？吃东西没有胃口？一直是这样吗？那你们这些家长都是怎么当的？都没有觉得小孩子这样很反常吗？他这样的情形还不足够引起你们重视的吗？太不负责任了！唉……现在什么都不好说，你们还是耐心点等心电图的报告吧。”
　　夏如风追了出去，顾不上鞋跟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敲打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走道的另一头赶上他，急切地道：“陈医生，您能不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您给他做了心电图，是说他会有心脏方面的问题吗？”
　　“你是他家里人？”
　　“我是他妈妈的……对了，他妈妈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我想您需要知道这个。”这才是她追过来的主要目的。
　　原本不甚在意的陈医生猛一抬头，马上说：“你提到的这个情况很及时。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个小孩子的一系列表现都很符合风湿性心脏病的体征，如果母亲是患有先天心脏疾病的，对孩子后天的体质肯定是有影响的。我们还是等详细的报告吧。”
　　夏如风倚在走廊的扶手上，看着对面耿清泽的鞋尖，“……有一本书，女主人公刚迈入大学，似锦的前程还没铺开就查出有心脏病，风湿性心脏病……”
　　她静静地说，他静静地听。
　　她垂下眼睑，声音几乎听不见：“……两年后她就死了，心力衰竭。其间丧失了几次做手术的机会，后来只能用保守治疗。这一生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
　　“不会的，小然还小，发现得早有利于治疗。再说那本书写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医疗水平和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理她稍有些惊讶的表情，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再说……国内不行还有国外……”
　　她大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望着他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耿清泽，你这是趁火打劫。”
　　他的唇角似乎是弯了弯，“我是义不容辞。走吧，你去劝劝她，我下去买点吃的。”
　　夏如风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凌海若，耳边垂落着几缕发丝，大眼睛空空洞洞的，只是盯着熟睡的小然。
　　前面在车上被耿清泽拦了一把，她现在反倒是犹豫了，要说的、要问的都堵在嗓子眼里，憋得气闷难受。
　　沉默良久，忽见凌海若怔怔落下泪来，像是在问她，又似乎是自言自语，“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的自私，现在……如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走到她对面坐下，“我没有办法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只想问你，你还打算‘自私’下去吗？”
　　凌海若紧紧抓着床单，“只要小然没事，我可以放弃一切，我可以去做任何事……”
　　夏如风眉头紧锁，又联想起车外的那一幕，堵在喉咙口的话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放弃一切的是你？为什么要去负担任何事的是你？小然的父亲呢？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执迷不悟！不要告诉我说他死了，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些对小然说的话不要再用来自欺欺人了。凌姐姐，你忘了吗，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去找过他，可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好好想想，小然现在这样，不论经济上还是精力上，以你的一己之力能承担得了吗？撇开你们之间的纠葛，他既然是小然的父亲，就有权利知道现在的状况，更有义务来承担！”
　　耿清泽把红豆糕递到夏如风手里，提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软软的糕点在手心里传递着温热，似乎在无形中削减了她或多或少的忐忑，亦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和信念。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成功地接收到了他目光里的肯定与鼓励，便放柔了音调继续说：“凌姐姐，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一切替小然多考虑考虑吧。先不说以前发生过的事，也不论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小然的事情你不说，他甚至都不知情。是你把门关了起来，当外面的人死命敲也没人回应，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呢？由于你的原因，他一直都没有成家，现在你们母子又是这样的状况，你对他还是没有信心吗？”
默契（2）
　　听到这里，凌海若竟生生愣住了，机械地将头缓缓转向他们，满眼里俱是不解与震惊，“难道你……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夏如风低下头，“只是猜测。”
　　耿清泽却并不避开凌海若的目光，“有根据的猜测。”
　　“凌姐姐……我想听你自己说。”
　　尽管夏如风那番话态度坚决、措辞强硬，一字一句都掷到凌海若的心里，而一旦对方敞开心怀，撤去所有设防，她反倒犹豫不定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不安。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耿清泽开了口——
　　“请不要介意我直言，”说着看了看凌海若的反应，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和我大哥分手的理由。这是我替他问的，他想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想明白。”
　　“当年耿靖泽的母亲来找过我，希望我主动离开他。”
　　闻言的两个人俱是一怔，既而相视，谁都没有想到过还会有这样涉及到第三个人的内情，拼图里缺失的那一块似乎是找到了。耿清泽追问道：“大伯母有什么理由对你提出这样的不情之请？”
　　“耿靖泽的母亲听他无意中提过，说我的身体并不是太好，便托人去学校打听。正巧那时毕业体检刚刚结束，很容易就拿到了我的体检报告。她说的那番话到现在仍然让我觉得很刺心……但站在做母亲的立场上，这样的想法是没有错的，直到有了小然，我才能够体会到这一点。”她喝了一口夏如风递来的水，“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的病是会给他的将来带来不幸的。不能因为我感情上的要求，而让他成为一个不完整的人，也注定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夏如风想，她现在说得如此平静，是因为有着近十年时光的沉淀。可当时失踪的半个月内，不知道她是如何受着煎熬，才换来那个心碎的决定。
　　“为了这个原因，你选择和大哥分开，却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他的孩子，这……真的很讽刺。”依然是耿清泽冰冷清浅的声音。
　　“孩子的事……我自己也是毕业后才发现的。相比分手来说，这个决定实在不算太难，只是因为我的自私——我想即使这辈子不能和他在一起，那就让他和我的孩子留在身边。你们要知道，我的理智在分手的那个时候完全用尽，之后就只剩下感情了……”
　　耿清泽起身，摸出袋里的手机对夏如风做了个手势就往外走。
　　她也站了起来，隔着病床握住凌海若的手。她看不到她的脸，也不敢看她；没有再问她什么，也无需再问，只感受到颗颗眼泪落在手背上的重量。
　　十多分钟后，当她看到一个穿驼色风衣，戴无框眼镜的修长身影飞奔而来，她听到那块石头落下来的声音，终于放纵自己在心里大哭一场。
　　开幕式和专家演讲都安排在研讨会的第一天，是本次会议的重头戏，只要顺利过了这一关，后面只是些按部就班的程序。耿清泽与夏如风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眼观四路耳听八方，CG和KA负责会务的同事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舒适专业的会议氛围让在座来宾无不印象深刻。
　　到了午餐时间，按事先计划的那样，他们俩轮班用餐。小餐厅提供会务人员的自助餐，李嘉璐端着大盘子，挨着夏如风坐下。国宴规格的食物还堵不住她的嘴，边吃边垮下脸和她抱怨，“就听他们在夸CG，说这次会议办得好，筹划得周详，场面如何如何，技术怎样怎样，规格之高服务之周到……”
　　“那说明我们的付出有成果啊，有什么不好？”她叉起一块鳕鱼大嚼，也顾不上品品滋味。整个一上午，她不是跑着就是站着，都没沾过凳子。体力消耗得太多，还有一天半的议程，怎么也要多补充营养。
　　“姐姐你是没听见，那群人——吹得CG的天空都要下花雨了！怎么也不肯定一下我们的努力？”凭心而论，作为总经理办公室的一员，李嘉璐最近也没少加班。
　　夏如风看看她愤愤然的表情，心里直发笑，嘴上却故意说：“哪有当着先生夸他夫人厉害的？不怕马屁拍到马脚上么？人家抢着恭维严董还来不及，怎么会去自讨没趣。”
　　“那……我还听好多人奉承严董，说——”她喝下一大口果汁，“说耿清泽是他的左膀右臂，有了他，他‘老人家’百事不用操心，这个会议才那么成功呢。怎么不说你比他更厉害却更辛苦？说不定这会儿，耿清泽就跟着严董吃香的喝辣的去了，你倒是阎王催命一样，吃顿饭都不太平！”
　　“喔唷，大小姐！说了半天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啊？”夏如风失笑，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顺口答她，“都是合作，表扬了耿清泽不就是表扬我么……”
　　李嘉璐故作惊讶状，眨着大眼睛研究她的脸，“啊？不会吧姐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才呆了半个多月，你们已经到了不分彼此的程度啦！凭良心说，‘冰山’同学是很优秀啦，可是这样的话，‘温柔’同学怎么办呢……”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栗子，“就你会琢磨！”
　　正闹着，“冰山”同学已出现在视线内，从门口款款而入，神色淡然，步履稳重，黑色的西装显得整个人更瘦长。李嘉璐把勺子含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耿清泽随意选了点食物搁在盘子里，清朗帅气的样子让她的眼睛都有些发直。夏如风没留意她的花痴模样，只想着自己这顿饭该差不多了，草草把盘子里的食物都解决完，抬起头时正碰上耿清泽看过来的目光。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见她吃得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用那么着急，他们刚入席，热菜都没上，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吃。”一旁的李嘉璐有点恍惚，以为自己累得眼花看错了，如果她的记忆没问题的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冰山”同学的笑容，之前还真以为他不具备这项功能。
　　“没事。我都吃完了。”夏如风抽了桌上的面纸收拾干净自己，站起身来，“我以为今天我们俩应该是参商不见，否则准乱套。”
　　耿清泽微微变了下脸色，凑近她说了句“别胡说，这么不吉利”——把旁边的某人搞得莫名其妙——又拉她一同坐下来，拿了杯矿泉水放在她面前，“你再坐会，站了一上午也不怕得静脉炎啊？”
　　“怎么不去应酬那帮衣食父母？”夏如风单肘搁在桌上，托着下巴，放松心神，望向远处，另一只手把玩着备用激光笔。
　　“重任在肩，□乏术。”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说得跟真的一样！派头比你们严董还大。”耿清泽可不是吃得惯场面饭的人。
　　说话间，见CG的林小姐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过来，夏如风敏感地侧了侧身，左边长长的头发不小心浸在水杯里。耿清泽一手叉着一块牛排，一手捞起她的头发，摇着头刚说了句“矿水洗头，你真是奢侈……”就被小林急促的声音打断——
　　“不好了，耿助理，出了点问题——”她无意中看见耿清泽的动作，斜了一眼他身边稍显慵懒的那个人，顿一顿才继续说，“下午演讲的那个教授——就是在自己房里用餐的那个，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说是要投诉酒店的餐饮部呢！”
　　“什么情况？你说清楚。”他将她的头发小心地搁在她肩膀上。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餐饮部的经理也搞不明白，所以叫我来问问你。”
　　完全没有有用的信息，耿清泽听得一头雾水，还来不及答话，只见夏如风仰起头问小林：“是不是Zaid教授？”
　　小林刚进CG没几个月，尚不知高低深浅，夏如风又低调，在CG并未露过几次脸。今天开会，小林的职责是负责与酒店的接洽，没有参与内场的工作，几乎和她未有照面的机会。现在，她望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穿着修身的黑色套装，也不十分起眼，猜想可能也就是某个工作人员，不见得会是什么人物，便不经心地回答她：“好像是这个名字。”
　　好像是？耿清泽心里有点冒火，这样的工作态度让他没法不追究。他把手里的餐叉往盘子里一撂，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刚要开口，夏如风便笃定地朝他说：“那就是了，我去看看。”说完又站起身来。
　　耿清泽一把拉住她，“怎么回事？”
　　“清真啊！他可是土耳其来的呢，说不定有什么饮食禁忌。准是谁疏忽了，忘跟餐饮部交待了。”她很自然地分担过CG的份内之事，“我去吧。你慢慢来。”
　　小林还在犹豫，其实内心并不以为然。但看她言之凿凿的样子，又是好意，实在不便反驳她，只是双目炯炯地望着耿清泽，嘴上却说：“怎么能麻烦这位小姐呢……”
　　“喏！”耿清泽并不理会她，只是松开手，将干净的餐布递给夏如风。夏如风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掖一掖那缕半湿的长发，也不跟他客套，拿起手机朝门口走去。李嘉璐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林，欣赏她异样的神情。
　　耿清泽将目光从夏如风的背影收回时，见小林仍立于一侧，淡然道：“怎么，还嫌CG不够丢人？”
　　小林脸一红，赶紧跟了出去。
　　在夏如风的斡旋下，餐饮部及时撤下了忌口的菜色，按他的口味又添过两道，教授见酒店方面态度诚恳，他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便不追究了。只是苦了她，在教授热情的邀请下，塞进了第二顿午饭不说，还要搜肠刮肚地用英语跟老先生介绍菜肴的典故，忙得比做一桌子菜都累。
游戏（1）
　　两天紧张的议程终于圆满落幕，其间难免有些小意外，总算有惊无险，都及时顺利地得到解决。前期的充分准备功不可没，CG和KA的紧密合作更是研讨会获得成功的有力保障。原本出于业务上的联系，两家公司只是部分人员略有往来，像许承宇之类的技术人员正是如此。此番同甘共苦后，凡是参与会前准备和与会人员，用何森的话形容“友情得到了进一步升华”。庆功宴上碍于各自老板的在场，不得不有所收敛。幸而结束得早，连傅雅婷都乖乖跟着严景明的车回去了。于是有人提议内部好好庆祝一番，一呼而百应，就连平时并不热衷各种应酬的耿清泽都欣然首肯，并破天荒地建议场地可以选在“MANSFIELD”，更是大大刺激了众人的积极性。
　　酒过三巡后，十几个人掷骰子，猜数字，闹得李嘉璐直嚷嚷头晕，说这么幽雅的酒吧你们就不能玩点雅俗共赏的。CG青春率性的小男生成堆，见美少女发话，都愿意附和她。何森提议“杀人”，李嘉璐说她EQ低，脑子转不过来，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最后想出了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真心话大冒险来。夏如风一听头就有些头大，心想自己果然不再年轻，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年轻过了。
　　客观上说，这样的游戏对于太熟的人来说，难免尴尬；第一次见面的又会放不开；鉴于当下众人的关系，倒是很应景的。果然，大部分人都雀跃起来。夏如风看看右边的耿清泽和正对面的许承宇，心里期待两个稍微老成点的人发个话。可那两位照旧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或许由于酒精的作用，脸上还带着少有的浅笑。她看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想是不是男人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不好意思提出啊，只能硬着头皮说：“我年纪大了，还要留条小命伺候老板的，能不能只……”
　　李嘉璐在她左手边，急忙叉起一块西瓜塞进她微微张着的嘴里，小声提醒道：“姐姐你这是乱了规矩了，说这样的话先要受罚的！”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后怕。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只好乖乖俯首称臣，“我……我的意思是非常愿意服从令官的安排。”
　　大家也不跟她计较，直接推举CG的小邹执行第一个任务。骰子的点数正好数到李嘉璐，她惨叫一声表示要选真心话。小邹精明得很，怜香惜玉又一箭双雕，既给了她一个不为难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又正是在座的大部分男士想知道的——“请问李小姐，有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李嘉璐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连惊讶都忘了，“没有”两个字脱口而出，生怕小邹改变主意，在此之前赶快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抓起色盅拼命摇。夏如风看了心里直笑，想对面的那些小男生们肚子里乐成那样，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都快憋出内伤了。
　　显然小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李嘉璐的骰子决定下面轮到CG的小林，她也选了真心话。李嘉璐不能对女孩子痛下杀手，只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大家说你这是放水啊，谁心里没喜欢的人？她也不管。
　　小林答了个“是”，看着自己斜对面并肩而坐的两个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耿清泽居然笑着和KA的夏小姐聊得不亦乐乎，不觉有些失落。何森最近经常出入CG，第一手消息就属他最多，此时悄悄地八卦给嘉璐听，原来小林喜欢金牌助理在CG早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了。嘉璐回忆起中午在餐厅里旁观的那一幕，心想果真如此。
　　接下来技术部的大头被指定唱了一首超级怪异的歌，唱的人没受到惩罚的效果，听的人倒一门心思想去死了算了；
　　何森被派到洗手间门口，要求给第一个出来的人热情拥抱，并附加一句“俺想死你了”，结果他抱的那个男人比他还要人高马大。这还不算，估计那人也是老江湖，看出他是在受罚，居然凑趣地拍拍他的背，回了一句“别说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害李嘉璐笑得都滚到夏如风身上去了。
　　何森吃了亏，心下跃跃欲试，没想到对手是他刚攀的本家。他见CG的小何妹妹内秀腼腆，实在不忍心太为难她，便指着远处吧台右边不认识的两个人对她说：“只要能叫一个过来，就算你过关。”
　　五分钟之后，李嘉璐看着正被小何妹妹带过来的那个人，惊讶得指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他他！不是那个F1吗？”
　　何森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语气里满是不解，“小丫头你喝多啦？人家虽然长得帅，可怎么看也不像Kimi啊！”
　　李嘉璐不睬他，用力扯着正和耿清泽聊天的夏如风，“姐姐姐姐，快看！是你们家四个圈！”
　　她莫名其妙，“什么四个圈？”这个季节还惦记着冰淇淋？
　　“就是‘温柔’同学啊！来了来了！”
　　温柔？！夏如风这才仰起头，面前已定定地矗着一个长长的人影，不是黎纪葳又是谁？
　　见温文尔雅的黎纪葳大方地跟耿夏二人打招呼，大家才发现这个误打误撞被领进来的竟然与一大帮人中的三个是旧交，便十分热情地邀请他加入游戏。黎纪葳也不推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就在夏如风和半分钟之内给他取了三个外号的李嘉璐之间坐下。害得嘉璐一颗芳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无巧不巧，小何妹妹掷出的点数直指夏如风。她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色筒，反复权衡到底要选哪一个。前面那几个大冒险让她心有余悸，要她这么放得开还真是有点难度的事。可是挑真心话又违背她的本意，撒谎骗人是她所不齿的，要她说瞎话她宁可选择受罚，更不用说今天黎纪葳耿清泽都在场，纵然她再精明伶俐也唬弄不过去。直到众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她才将心一横，“真心话。”大家倒略有些失望。
　　小何妹妹的问题并不刁钻，只是未必容易回答，“如果现在让你许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可以改变以前的某件事情，你会要什么呢……”
　　“希望那一次的争执不曾发生过。”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对于类似假设性的问题，她向来不以为然。“如果”？“如果”事先能够预知苦有多痛伤有多深，“如果”她愿意倾其所有去交换，难道老天真的会给她一个机会，让这一切重新来过？
　　与她并肩而坐的黎纪葳闻言却脸色微变，心跳几乎停了一拍，手里的杯底轻轻磕到台面，好像敲在她心上一样，发出只有她听得见的清脆撞击。
　　夏如风不禁打了个轻微的寒噤，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肩。耿清泽见状轻声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
　　显然，小何对这句真心话没有半分怀疑，才要将色盅交到她手里，身边从未有过一言半语的许承宇忽然看住对面的夏如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看样子，那次争执对于夏小姐来说很不一般。想必在座的对此都有些兴趣，夏小姐可否透露一点细节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话音刚落，已有几人拍手称是。
　　幽柔的灯光下，只见她的睫毛轻轻眨动，似乎在抬头的瞬间，那流转的光彩又重新回到眼里。她接过色盅，笑着说：“许助理，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呢。”
　　“就是就是。许公子的问题可以留到自己当考官的时候再问嘛！”李嘉璐见半路杀出个难缠的许承宇，心下颇有些不快，越过黎纪葳，在半空中抓起夏如风的手一通乱摇，“来来来，别浪费时间！”
　　游戏还在进行……
　　CG的同事不敢挑衅耿清泽，给他出的大冒险题目单从尺度上看就明显带有讨好的意味——自选与在场的一名女士拥抱三十秒。耿清泽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后，轻轻对身旁的人说：“来，帮我个忙。”
　　眼里浮起轻雾的夏如风还沉浸在那个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不，是奢望——里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对着她拍手、起哄，未及细想就被耿清泽轻轻揽过拥在怀里。这个怀抱她不陌生，三十秒的时间从经验上来看也不算长，但在众人的注目和大声地计时中，她却是如此地不适。何况背后那道冷冷的目光如一根长长的尖刺，无声地扎了进来，时间越长扎得越深，搅得心里的前尘往事血肉模糊……耿清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稍微松了松手臂，她趁势从中滑出，计数停在“二十八”。
　　原本整人的游戏就故意数得慢，她这么别扭地一逃又正中大家下怀，正愁着没机会捉弄她，纷纷嚷着重来重来。夏如风心里气极，却拉不下脸。耿清泽看出她不痛快，便对众人笑笑，说：“知道的是你们在整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占夏小姐的便宜，是不是？”大家听他发话解围，说得入情入理，更不敢得罪，便饶了他们。
　　夏如风垂着头，既不看右边的耿清泽，也不看左边的黎纪葳，原本还不错的心情被两次游戏折腾地一落千丈。真心话是她自己选择说的，耿清泽挑她做大冒险也并非恶意，愿赌服输，她没有理由责怪任何人。只是她一根筋地认为凡事总有个对错吧，万物守恒，他们都是对的，那到底错在哪里了？
　　当黎纪葳被要求kiss任何一位异性时，她还纠结在这个想法里无法自拔，直到他在众人益发的期待中极轻极熟练地转过她的脸，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她心里“咯噔”一声，手上还是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她迎着他寒气凛凛的眼眸笑着说：“挑别人吧。”
　　“我做不到。”他不怒反笑，终于冲着她来了。
游戏（2）
　　竭力按住心头的一震，她仍微笑道：“那你受罚吧。”
　　他还是笑，声音既轻又温柔，“要是我不愿意呢？”
　　高手过招从来都不用剑拔弩张，有的只是气场上的风起云涌。原本，在座的无不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可此刻，离他们较近的几人已隐隐觉得气氛开始不对劲了，打着圆场让他们可以私下先沟通。
　　黎纪葳挂着笑容的面色虽未改，但心头的忍耐差不多已至极限，听了二话不说，执起手边的色盅，轻摇数下重置于桌上，推至耿清泽面前，朝着向他瞩目的众人微微一笑，“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想请耿助理帮我出题。不好意思，失陪。”右手顺手将她的手腕一扣，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拖着她就往外走。
　　夏如风挣不掉那只紧紧扣住她的手，也逃离不开黎纪葳喷薄欲出的怨怒，已经习惯了他在她面前的阴晴不定，习惯了这样的情景无数次重现，习惯了众目睽睽的诧异。她仿佛看得到身后无数道探究的眼光，仿佛听得到别人好奇的交流和揣测，仿佛预见得到明天开始又要流传在她周围的离奇故事。然而又有谁会知道，这一切加在一起乘上十倍百倍，也抵不上她埋藏至深、撕心裂肺的痛苦。
　　十月暮秋却见二月寒芒。黎纪葳把她强拖至空旷的草坪上，将她瘦削的肩膀定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面色如一块寒玉，声音冷得滴水成冰，“你到底想干什么？！”
　　“莫名其妙把我拉了出来，这话该我来问。”
　　“你推开我，却倒向耿清泽？”
　　“你公平点，不过是游戏而已。”
　　“游戏？！你以为是游戏，可他也这么想吗？”
　　“黎纪葳，别闹了。”她已满心疲惫，无力应战，只试图从他的掌心逃开。这是谁也欺骗不了谁的两个人，“你根本不是在为这件事生气。没有必要迁怒于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半点都不意外，语气里又冷又冲，“你的话永远是对的，就是那句不对！”
　　“真心话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她终于火了，只穿着白丝麻衬衫和A字裙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他手上的劲更大了，“当着我的面你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还说是游戏！游戏里你能这样说？是我幻听还是你人格分裂？！”
　　她毫无畏缩之意，“即便是你不在，我也是那句话！”
　　“好！说得好！”他被她堵得无路可走，只能发狠道，“不过夏如风，不要以为你说了那样的话我就会心软，不要以为你处处委曲求全我就会内疚。这些都是你欠我的，是你该得的！我不会放手的，你听清楚：我不会的！”
　　看似疾言厉色的威胁全然没有使她对自己以后的产生恐惧，却只是心疼眼前的他故作强势的脆弱。她的眼底蓄满了晶莹的泪，静静地望着他清俊的脸，嘴角却荡漾着笑意，极轻极柔地缓缓说道：“你知道我的心早就死了，无论你怎么气我都没有关系。可是现在，你又在干什么呢？你认为今天的事也是我的错，你拿我的错来惩罚我，也惩罚你自己。但是黎纪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伤自己的心啊！这样伤害你自己又是何苦呢？不就是为了提醒我要记得吗？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啊，我都会记得呢，做过的，说过的，曾经的，现在的，过去的，过不去的……我已经罪行累累，不过是又添上一笔而已。你放心吧，我欠你的，这辈子永远都还不清的。”
　　“MANSFIELD”门外，四周人少车稀，像一个梦境，又似一座孤坟。深秋的晚风裹着阵阵寒意，吹起她的长发，打在她的脸上，也打在他的手上。原木色的大门悄然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此时此刻，红尘俗世中的的喧嚣扰攘再与他们无关。
　　夜阑人静，月朗星稀，落叶无声，倦鸟归巢。整个世界静谧得只剩两颗残破不堪的心，若即若离。
　　望着她那盈满雾气的明眸和凄美隐忍的笑容，黎纪葳心里已经泪如雨下。他举起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一把将她拥在自己胸前，紧紧抱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体。对不起，宝宝，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可是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是什么都知道的，那你告诉我啊！我放不过你也放不过自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我们的路该怎么走，不知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你会在哪里。可惜这样的瞬间太短，我只希望现在就是永恒！
　　夏如风轻轻抽出双臂，伸进他的外套环住他，整个人埋进他的风衣里，埋进那个她熟悉她渴望她眷恋的怀抱。葳葳，我从来不敢想该怎么办，也不敢想我们要怎样去面对明天升起的太阳。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愿意错上加错，却又一再伤到你。我也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惟有此时，惟有在你的怀里，我的心才是安宁的，哪怕只是短短的瞬间，我也会当成永恒！
　　夜更深也更静了。斑驳的树影里，夹杂着一个冷峻落寞的侧影，直直地望着不远处曾经目睹过的情景再次出现，定定地站了一个世纪。
　　研讨会谢幕后，CG与KA各归各位，耿清泽也结束了在夏如风办公室里上班的日子。等她再次在医院见到他，已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了。
　　心电图报告出了结果后，小然又被留在医院作了一整套身体检查。陈医生请来心外科数位专家，结合X线、超声心动图等一系列数据进行会诊后，还是得出“风湿性心脏病”的结论。鉴于小然的身体情况，当下只能依靠保守疗法稳定病情，他要求凌海若立即为小然办理休学，让病人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治疗中去。
　　凌海若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更没有了往日里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惶恐。夏如风当时的一着险棋成就了今天不幸中的大幸。有了耿靖泽的凌海若，会更坚定地面对将来的生活；重拾凌海若的耿靖泽，将更珍惜失而复得的幸福。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病房内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她眼里流转的光彩毫无遗漏地落在一旁耿清泽的眼里。
　　“在想什么？”清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的喜悦也同样难以掩饰。
　　“是不是现在这样就是天荒地老了？”
　　“那之前的天崩地裂呢？”
　　她将头微微一偏，“要是能预计天荒地老，天崩地裂也是值得的。”
　　他摇头，“就算不确定是否真的天荒地老，他们也不会后悔曾经的天崩地裂。”
　　耿清泽带她去吃喜欢的川菜，看她大快朵颐酣畅淋漓的样子，忍不住问：“终于不用为凌老师担心了，卸下心理负担的感觉那么好？”
　　夏如风摸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么？”
　　他夹了块鱼片放在她碗里，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再多卸掉一些。”
　　夏如风从来不怕辣，此时却几乎被水煮鱼呛得流出泪来。
　　耿清泽将手里干净的小方巾递给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夏如风，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英国？”
　　“去英国？”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不是一年前才拿了学位回来？“上次一走就是六年。这次又是什么理由呢？念书？工作？”
　　“还没找到去的理由。”
　　她失笑，“我是不是听错了？你的思路也有不清楚的时候？提出应不应该去的问题，却没有去的理由，这样庸人自扰又是为了什么？”
　　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恢复了固有的沉默。对于他的寡言，她也不以为异，专心地在醇厚的汤汁里找寻漏网的鱼，尽兴后顺手将漏勺往他碗里一塞，“要是不想去，就不要想那么多。”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只是……我似乎也同样找不到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一愣，他的事业，他的家人……难道连这些都算不上？
　　她抬起头刚要反驳，正对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伴着耐人寻思的些许期待看过来，“夏如风，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这样的理由？”
放手（1）
　　黎家的发迹史并不算长，住所倒是在十多年里频繁换过几处。眼下，黎宅坐落在X区幽静的行政中心附近。之所以选择此地，是出于黎仲龄夫人——左静娴的身体考虑。早在十几年前，左静娴素来的哮喘病转成慢性支气管炎，病况时好时坏。这里人烟稀少，交通也不甚繁忙，空气十分清新怡人，最适合呼吸道疾病的人居住不过了。她本就孱弱，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添了些小病小痛，十天里有八天是病歪歪地靠在床上。最近的一年里，又查出了二期肺部肿瘤，一般的病人马上就遵医嘱进行化疗了，可是左静娴不行，至少目前的健康状况是经受不起的。
　　车库空空荡荡，但黎纪葳还是习惯将车泊在院子里。刚过七点，整栋房子就只剩两三个窗口亮着灯光，院子里两棵香樟的斜影投于墙壁，倘若在远处望过去，活似一个森冷的城堡。遗憾的是，这个不够浪漫的城堡里既没有公主，也没有王子。
　　他在已熄火的车里默默坐了十来分钟，终于走了出去。
　　推开大门，他按亮底层大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随意转头只见左侧的房间门开了一道缝。
　　如鬼使神差般，他走进这间几乎从不涉足的起居室，原来是窗扉没有合拢，屋外的风才会扯得房门微开一线。屋里所有家具上一覆到底的白布表面已黏附着一层薄灰，亦被风吹得窸窣作响。他犹豫地朝着其中的一块伸出手，又迅速收回。迟疑几番，终于忍不住撩起白布，左手掀起盖子的一角，右手轻按，连贯的音符从琴键上流淌而出……“砰”地合上琴盖，他都到窗口站定，双手插进裤袋，任冰凉的晚风吹在自己的脸上，风干眼眶里的湿润。
　　别上窗锁，拉紧房门。他顺着走廊上楼，一路走一路按亮所有伸手可及的灯光开关，几秒钟后，整幢楼便亮如白昼。
　　在楼下就闻到的中药味随着黎纪葳前行的步伐而渐趋浓郁。他不知道长年累月把药当饭吃的母亲，是不是对这样的苦涩早已麻木。
　　父亲晚上照例有着没完没了的应酬；母亲卧室的门半开着，文阿姨正在收拾她用过的餐具。卧室的面积足是普通住房的两倍，摆设也不多，考虑到保持良好空气的缘故，没有铺设地毯，连窗帘都是极轻薄的材质，越发显得空旷、冷清。
　　他敲过门进入，先跟文阿姨打了招呼，越过她正迎上母亲欣喜的眼光。她的精神看来还算不错。纵然黎纪葳对这个家的抗拒并未减少，仍然徘徊在坚持和妥协之间，但这样的场景还是令他胸口发酸，莫名不安。
　　他轻轻在床边坐下，“这几天您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纪葳，你倒是瘦多了。”她自己的病况还没有儿子并不显眼的变化来得重要。
　　天下所有的母亲对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连开场白都如出一辙。黎纪葳一听就笑了，“没有一个妈妈会不这么说自己的儿子，您也一样。”
　　“一个人住在外面，你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知子莫若母。
　　黎纪葳只是笑笑，并不回话。
　　“是吧，你可是我的儿子。”左静娴话锋一转，“上次我要你慎重考虑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黎纪葳心里一紧，该来的始终躲不掉。整整一个星期，岂止是一个星期，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没能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妈妈，这件事还不成熟……也不能急，总要慢慢来……”
　　“‘慢慢来’？你说说，你用这样的话敷衍过我多少回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
　　“纪葳，你还想干什么？”左静娴的眼光开始锐利起来，“我等得还不够久吗？我还能等多少天呢？”
　　他垂下头，声音也低了许多，“妈妈，您不要这么说。”
　　“不是妈妈逼你，妈妈现在只有你一个了，难道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妈妈？”
　　漆黑眼眸里忽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妈妈！婚我可以结，但谭晶晶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不能为了我们家，伤害了她。”他企图从另一个角度说服母亲。
　　“晶晶对你的感情谁都能看得到，你到哪里去找一个像她这样对你死心塌地的女孩子。嫁给了你，她就会得到幸福。这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
　　“可是……”
　　“除非，你还想着她？！”左静娴终于板起脸打断他，“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绝了你的念头——你想都别想！”
　　他猛然抬头，“妈妈！”
　　“纪葳，已经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儿子。虽然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我的心还是亮的。你那点小心思只好骗骗你爸。不要以为你爸爸想要她回LM，你就有指望，指望他会为你撑腰。他的心里，既得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你仔细想一想，黎家和谭家一直在生意上有往来，晶晶拥有的比她要多得多。你爸爸无所谓用怎样的形式，又有什么理由偏向她？”
　　她接过儿子递来的水杯，饮下数口，又喘了口气道：“那个女孩子，一看就那么灵动，纠缠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摆脱她。你想想，我们这样的家庭，她怎么会……”
　　“是我纠缠她！”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她从来没有说要嫁进黎家。如果她能点头，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要她点头？！”左静娴冷笑，“哼！你连她是不是真的爱你都不能确定，就要为了她放弃晶晶？我就不明白了，她到底好在那里？你是在犯什么傻？！更何况……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你要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去承受这样的儿媳妇？！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是啊，什么爱与不爱，什么利益得失，不过是母亲不愿意捅破那层纸而拿来误导他的漂亮借口罢了，根本的原因只是最后的那句肺腑之言！母亲的成见，在这一点上他根本无力反驳。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他和夏如风之间就有着太多太多的不确定。
　　“纪葳，”左静娴轻拍着儿子的手，自然而然地将他的目光拉回，“你要为妈妈想想啊！妈妈没有几天好日子了，只是想看到你成家立业，尽快回到LM帮你爸爸支撑大局……”
　　辗转难眠中，黎纪葳不停地扪心自问，是不是一直以来，他就做错了？当初的重重迷幛中，他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这条路，选择将她绑在身旁，自信山重水复后终究会柳暗花明，时至今日隐隐望到尽头，才意识到可能真的是一条死路。
　　横亘于他们之间的障碍，他并非视而不见；家里的诸多微词，他并非听而不闻。再三思量中，他却只听到自己的心明明白白地在说：既然前路渺茫未知，那就赌上一赌，大不了撞个头破血流；既然注定无法放下，那就试上一试，无论有几分把握，不管结果如何，总是两个人的长相厮守……
　　直到两年前，那场风波才让他猛然觉醒：他可以去赌，可以去试，因为有千百条退路在等着他，纵然他一直以来不留余地不求退路，那总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她呢？如果非要不顾一切地继续下去，不能回头的她要如何自处？他又怎么舍得让她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去冒险？
　　黎纪葳才智过人，黎纪葳坐拥身家，黎纪葳前途无量……为什么外人眼里有着整个世界的黎纪葳却拿不出可以给予她的一丝丝幸福？他不愿意看到她掉眼泪，不愿意看到她隐忍着一切，不愿意看到她这一生一世不堪心灵的重负，不愿意看到她用着仅有的理智和尊严那样仓惶地逃避自己的心……而这些，恰恰都是经由他的手强加于她！
　　黎纪葳，你放过她吧，就当……就当是给她一条生路……
　　或许这样的放手对他来说无疑是究其终生的痛苦，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放手（2）
　　离圣诞节还有大半个月的光景，街头已全然洋溢着过节的气氛。各色各样的圣诞树、圣诞老人伫立在马路两侧，商家各出奇招，纷纷高挂打折的招牌，引起一拨拨络绎不绝的人潮。世纪大厦地处的商业街上拉起了两排红灯笼，乍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夏如风从三十二楼向下眺望，总觉得眼下的景像说不出什么地方别扭，中西杂糅得多少有些怪异。更让整个KA疑惑的是，这场热火居然毫无先兆地一路烧了进来。
　　傅雅婷临时决定去了外地，何森和李嘉璐八卦起来也就没了忌惮，“小丫头你好福气哦，第一年进KA就有这样的福利呢。”
　　李嘉璐正捧着那个有点夸张的大红包，神情倒像手里拿着的是个定时炸弹，“是人人都有份吗？”
　　“怎么？你嫌多？要不要我帮你解决点？”
　　“才不要。我还要留着它去看Kimi的。”
　　“你省省吧……”
　　“你说老板是不是那里不对劲了？大概是更年期综合症，就跟我妈一样……”
　　“你妈哪比得上她啊！”
　　“就是嘛！她临走的时候还跟要吃人似的，现在倒……这么大个馅饼砸下来，也不怕把我们给砸死？”
　　“得了得了。你哪儿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给你就拿着。没看今年公司业绩那么好？说不定到了年终还有大红包……”
　　夏如风在玻璃门里头忙着做统计，外面的对话却一句也没漏。她心里暗笑：这哪是KA的功劳，还不是CG这几天在云南接了个大项目，对傅总来说，于公于私，都是件天大的好事。即使没有傅雅婷的耳提面命，她也能猜得出她此次外出是云南之行。
　　前两天，耿清泽在玉龙雪山上打电话给她，说是让她聆听风来时雪扬起的声音。她忙得正头大，扫兴地感应不到如此美妙浪漫诗情画意的场景。倒是听见他呼吸急促，语气中也有些疲惫，想必除了高原反应外，更主要是缘于谈判的艰难。
　　他们回来的航班今天傍晚从云南起飞，CG的司机放大假，她安排完何森去接机，捱到下班时间披上大衣就速速离开了。之所以如此匆忙是因为中午收到黎纪葳的短信——“晚上有空吗？”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在她这里却不一般。印象中，这两年来，黎纪葳似乎从来没有用这么客气的态度对待过她。她怕有什么急事，赶忙回拨过去，他接通电话却沉默异常，她也无从开口，两相僵持了近半分钟，他才轻轻说出一句“很久没有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每回黎纪葳去她那里蹭饭，总是突然袭击做不速之客的，不然就是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招她过去，大饱口腹之欲。做了百般挑剔的美食家尚不过瘾，但凡有机会还要督导她的操作方式，诸如试油温要养成用筷子的习惯、茄子应该手剥而不是拿刀切、在锅底涂上姜汁比在鱼身上抹油更不容易粘锅、五花肉要挑皮特别厚的烹调起来才能符合双金属片原理……
　　在她厨艺见长的同时，他的口味也被纵得越发挑剔刁钻。偶尔她也会发发牢骚闹闹意气，他却总能拿出五花八门且她无法反驳的理由来应对。记得有一次，她被折磨得终于失了耐心也失了风度，抓起手边洗净的西红柿就朝他砸过去，气得咬牙切齿，“黎大公子这么多知多懂，什么时候也理论联系实际一回让我开开眼界啊？你不是十项全能么，做个菜还能难到你？”
　　倚在门侧的黎纪葳单手稳稳接住，既不意外也不在意，直接放在嘴边咬下一口，面不改色闲闲地道：“‘君子远庖厨’……”
　　“孟老夫子大概就是被你们这些曲解他的人冤死的。”她回头冷笑，“那孟老夫子有没有告诉过你，君子最好不吃不喝？”
　　“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啃着手中的西红柿，一脸诚恳地回答，“不过孔老夫子倒是教诲我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这样曲里拐弯的揶揄激得她口不择言，顾不上冒犯圣人的罪名即气急败坏回嘴道：“活该你跟他一样‘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说完将手里的刀“哐”地往案板上一扔，推开他径直出了厨房。
　　她一路疾走，一路还解着家居服背后的绳结。心浮气躁之下，那结越缠越紧，连衣服都在跟她作对。正恼怒间，她只觉身体像是被一股恰倒好处的力道往后一扯，一阵头晕目眩中，身上的衣服已经到了黎纪葳手里。这一扯一绕更似火上浇油，气得她都不愿意看他。他只听房门被撞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世界便清静了。
　　没来由的火气算是宣泄了干净，可胃却似被黎纪葳收买了一般偏要与她过不去，不多久开始一阵阵地发空。她忍了半天，实在招架不住，不得不跑出卧室找吃的。这才发现原先备好的食材已经成了餐桌上的四菜一汤，而好整以暇坐在桌旁的那个人正用那一贯似笑非笑的眼光享受着她一刹那间的瞠目结舌……
　　此刻握着电话，夏如风的心一下子软了。这样的口气又要让她怎么拒绝？她甚至来不及觉得意外，一到下班的点，出了公司直奔大卖场。
　　自从那句不该说的话引起的争执消弭后，他们俩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稍有些缓和。虽然谁都没有说过什么，但她能感觉得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状态持续得太久了，难得的柔情反而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黎纪葳是掐着点回来的。他进门时，夏如风正将一盘芥兰牛肉摆到桌上。他也顾不上洗手，直接抄起一块就往嘴里扔。
　　她伸手打开他，“烫！”
　　又接过他的大衣，皱了皱眉，“洗手。”
　　不知什么原因，黎纪葳突然有一瞬间的怔忡。柔柔的灯光下，他不敢看她奕奕发亮的眼睛，一转身进了洗手间。
　　这顿饭吃得难得地太平。吃完后，他照例打分——
　　“糖醋排骨——100分。”
　　“芥兰牛肉——100分。”
　　……
　　惟独清炒空心菜是95分。
　　“太咸？”
　　他摇头。
　　“太老？”
　　还是摇头。
　　“那是……”她不解。
　　柔情似水的语音一直淌到她的心里，“因为你不吃空心菜。”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酸酸的，软软的。无论裹在那颗心外面的冰有多么坚不可摧，只要是他的手轻轻一触，那炙热还是会让它整块整块地裂掉。然而遗憾的是，此时她也听到另一个声音不停地说：夏如风，你错了，你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哪怕是一丝丝的感动都没有；夏如风，你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冷静一点，理智一点，这是你手里仅有的，否则你又要拿什么来保护自己……
放手（3）
　　她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有些出神。黎纪葳站在阳台上，仍是身形笔直，双手插在裤袋的招牌姿势。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今晚的他格外寡言沉静，仿佛十几年前的葳葳又出现在她跟前。她站在桌边，红檀木筷还紧紧攥在手里，掌心已被指甲掐得微微吃痛，却一声也不敢出，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是遥不可及的梦境，是回光中的海市蜃楼，只觉得这一刻的宁静弥足珍贵。
　　阳台上寒风凛冽，黎纪葳已觉自己的鼻尖冻得发疼。他留意到身后的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更不敢回头了，生怕自己在万般煎熬中下定的决断半途而废。从来，她的一颦一笑他都了然于心，现在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可该来的那天迟早会来的，他最后能给的，只是这一时半刻的温情。
　　刚才他说空心菜是95分，她轻声应的那句话是——
　　“那我以后改进。”
　　他微仰起头，清冷天际偶尔探出的一两颗星辰衬得漆黑的眼睛愈发黯淡，原本柔和的嘴角却连一丝涩然的苦笑都难以机械地扯出。
　　以后……
　　她的以后……
　　他的以后……
　　他们两个人的以后……
　　终于冻到支撑不住，他才转身进屋，拉上门挡住室外的刺骨寒意。随手按下CD机的遥控器，单曲播放的指示灯从开机伊始就亮着，音响里传出的音乐还是那首听过成千上万次的《如风》。
　　他静静地倚住客厅的隔断看向厨房，眼里映出的皆是她的忙碌身影。下班回家，看她洗手做羹，吃她做的饭，帮着她洗碗、打扫战场……一直以来，他要的、他想留住的不就是这些吗？可是这一切，他愿意倾尽所有去交换的东西，都是最后一次了！
　　怀着仍旧纷乱难平的心绪，黎纪葳悄悄踏进厨房。站了一会，他从背后抱住正在擦干盘子的夏如风，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放在她身上，用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喉咙口又干又涩，那一句话有千斤重，张了几次嘴，还是无法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手里一滞，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身体不由自主就靠向他，心上竟有些飘飘然。恨吧，怨吧，都是之前和以后的事。这一刻，江河为竭，时间静止，纷扰纠结的十二年时光似乎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她就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纵情地感受着两颗心相同频率的跳动，如此熟悉，如此真实，如此无法磨灭，如此刻骨铭心。
　　只是，在理智边缘游走的她却难得糊涂地忘记了，自古以来，命运的轮子怎么会停止？天荒地老也有个尽头！终于，伴着异乎寻常的低哑和苦涩，那句话还是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我……要和……谭晶晶……结婚了……”
　　“砰——”手上洁白的餐盘落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顿时磕得四分五裂。她下意识推开身后的人去拣，只是两腿发软，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已经往后方倒去。黎纪葳被她推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拉住她，但重心的突然下落已经让她的左手按在了碎片的尖角上，乍然间，那白瓷上一滩殷红。
　　她的脑海里空空一片，失重的心已经游离到根本不能掌控的方位。是手上的疼？还是心里的痛？这些她统统感觉不到，刚刚还稳稳地站在云端，现在却一脚踏空，天旋地转，无法控制地往下坠往下坠……耳边是呼啸逡旋的狂风，眼前是倏闪而过的悬崖，手里却什么都捞不到抓不住，不知道身下的路有多长，底有多深，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着陆，更不知道最后将会全身而退还是粉身碎骨……
　　她害怕得根本来不及喊，就被他抱了站起来。身体仍是绵软的，意识倒开始逐渐回笼。她奋力用右手抵住他的身体，不用左手，是因为不能让受伤的痕迹沾染到他雪白的衣服上，从这一分钟开始，她不愿意再和眼前这个人有一点一滴一丝一毫的牵扯！
　　黎纪葳拼命将她受伤的手举高，她又倔强地要抽回，双腿虚浮无力，娇弱身躯“乒”地一声重重撞上了坚硬无比的流理台，吓得他一头冷汗。眼见那伤口里的血汩汩而出，掌心里鲜艳的红色即刻又加深了几分，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他不得不将手松开，旋即换了个方向抓紧她的右臂，未料她仍旧是挣扎不已，抗拒得越来越强烈。他眉头深锁，只能把紧紧揪起的心一横，打横抱起她就朝客厅里走。她这才像是被卸了全身的力气，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
　　被黎纪葳按在沙发里的夏如风用右手托着左手，不哭不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只是发直，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似入定一般超然，却又像死了一样安静。
　　黎纪葳凭印象在柜子上找翻着药箱，他完全不记得她到底放在哪一格里。心上着急，手里就更乱，不小心一甩，把手边的物件“啪”地打飞在地上，咖啡色的节拍器一下子在夏如风面前摔得支离破碎。
　　“不要！”只听她爆发出一声惊叫，黎纪葳回头看时，她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跪在硬冷的地板上，两只手里紧紧攥着数块不成形的残骸，脸上都是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重重坠在地上，碎成细小的水珠向四下飞溅。
　　他赶忙冲过去掰开她微微颤抖的手，小心地将碎片取出，已经有几根木刺把她的手扎出了红印，伤口中似乎快要止住的血又隐隐渗出……他心如刀绞，抱着她大声急喊：“你干什么？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葳葳，我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他的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眼泪肆无忌惮地成串落下，“连蕤蕤最后给我的都没有了啊！”
　　“蕤蕤”两个字在顷刻间让他的心里山崩地裂，痛到无以复加，只能紧紧抱住她，任自己的泪水滚落到她乌黑的长发上……
无猜（1）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这两句诗，是蕤蕤教给夏如风的。令她汗颜的是，中学开学的头一天，自诩以唐诗开蒙的她居然念不出同桌的名字。
　　“葳蕤的意思是形容植物茂盛，在这里是指春季兰花兰草盛开。我和哥哥是春天出生的，所以分享了这个词。”黎纪蕤和黎纪葳虽是双胞胎兄妹，可无论在性格上或是长相上都并不相似。
　　“你看——”夏如风顺着黎纪蕤的手往教室后面看，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孩子正站在椅子上出黑板报，旁边围了几个同学，看着他往黑板上填着一个个字，似乎第一天来就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他就是我哥哥，你看他的字多漂亮。”
　　果然是清劲飘逸的柳体，字如其人。不过，男孩子学柳体……她下意识回头看看自己书皮上的字，大气凝练，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黎纪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呀！你的字为什么也这么好看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从小被逼着干的事情可不少，练书法也是其中之一，黎纪蕤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的字像男孩子写的，倒是真该和我哥哥换一下。”
　　看着她天真单纯的表情，夏如风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可人女孩子。
　　在黎纪蕤的眼里，夏如风是一颗绚彩夺目的钻石。开朗随和、学习好、思维敏捷，琴棋书画都略知一二，像是一本普及版的百科全书。有时候老师还没教过的东西，她已经能将前因后果说得头头是道了。在她看来，同年龄的人里，只有哥哥能和她一争高下。有才华不稀奇，难得的是她从不藏着掖着，只要有人问到她，总是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所知所想，班里的同学，包括很多男同学都愿意与她交好。黎纪蕤甚至觉得，自己能成为她的同桌和最好的朋友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带着点崇拜的喜爱之情，已经超过了对自己哥哥的感情，直到有一天——
　　黎纪葳忍不住停下在作业本上飞舞的笔，回头打断滔滔不绝的妹妹，“蕤蕤，这是你今天第十一次提夏如风的名字了！”
　　“是吗？”她眨眨眼，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真搞不懂，一个女孩子能让你迷成这样，有时候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同性恋？”当时十二岁的小孩知道“同性恋”的并不算多见，他真怕妹妹听不懂她的话。
　　“同性恋怎么了？夏如风说了，在国外，同性恋是一种正常存在的行为，只不过为数不多罢了。”
　　黎纪葳抱着头重新转向书桌，满心懊恼，“天哪！第十二次了！”
　　蕤蕤见他如此怪异的表情，开心地直捶凳子，一边又笑着说：“哥哥，你的座位离我们太远了，不然你一定会明白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夏如风她什么都知道，比起我来，她倒更像是你的妹妹呢。”
　　黎纪葳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夏如风夏如风，他甚至连她的长得是圆是扁都记不得了。这么一个外表不起眼的女孩子居然引起大家那么大的兴趣，真是匪夷所思。
　　黎纪葳第一次与夏如风的正面接触，是在开学后一个月的校庆文艺会上。校庆六十周年之际，他们刚入校的小初一的同学，要选出两名表演钢琴四手联弹。会弹钢琴的人不少，九级十级的加起来能数满一双手，可惜在音乐老师考察后发现，有专门四手联弹练习经验的只剩黎纪葳和夏如风两个人。毫无悬念地，他们坐在了同一张琴凳上。
　　可接下来的问题又把杨老师给难住了，到底用谁来负责相对重要的高音部分呢？夏如风对音乐的感悟能力很出色，但在演奏技巧上，与指法非常纯熟的黎纪葳相比还是差了一点。再三权衡后，杨老师认为稳定压倒一切，主要的任务放在了黎纪葳的身上。
　　夏如风一向自信要强，老师这样的决定虽然不意外，依着她那不服输的性子，总不是最期待的结果。除了黎纪蕤口中的“哥哥”，她对同学们眼里的白马王子黎纪葳一无所知，这次又栽在他的手里，心里自是有些失落。
　　娴熟的技巧和良好的感觉只是四手联弹的必要条件之一，二人组合的演出最最关键在于配合上的默契，就像杨过和小龙女的“君子剑”和“玉女剑”。需要在短时间内达到心意相通，这对两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似乎是过分苛求了。再加上夏如风之前心里的不服，那首《F大调奏鸣曲》难度本来就不小，现在更是弹得干巴巴的，听起来只像是完成政治任务，完全谈不上享受音乐的美感。看着优雅的黎纪葳气定神闲地坐在琴前，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自卑”一词的含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丑小鸭，连合作都难以很好地完成，还谈什么去争取主要任务的位置呢。
　　而温和的黎纪葳却从未因此责难过她。每回她出错，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他只要一弯起唇，眉梢眼角便都是笑意，无一不在示意她再接再厉。一次次如此反复，竟让她有些内疚起来。
　　是故，她和黎纪蕤吃完学校的午餐后，撇下她一个人，回教室取了琴谱就直奔音乐室。
　　初秋的天气虽然凉爽，但一路小跑后也已经汗津津了。夏如风在音乐室门前喘了口气，刚把门推开，不由停住脚步——窗边那架平时用来练习的琴前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最普通的校服：白衬衫，藏青色长裤。和平时不同，黎纪葳这次是背朝着窗口，枕着交叉的手臂半趴在琴上，看上去是睡着了。正午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锃亮的红漆地板上，也落在他的头发上，原本乌黑的头发泛成深栗色，周围好像是镶了一圈金色的滚边……
　　她抱着琴谱，屏气凝神，用极轻的脚步走过去，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着她走到他跟前。她弯下腰，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仔细端详他，长长的眼睫，英挺的鼻梁，如玉的面庞……忽然，黎纪葳睁开眼，漆黑的双瞳正好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目光。她丝毫不觉得尴尬，对着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正如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
　　说来也奇怪，就在她释放了笑容，也释放了自己的心情之后，练习变得顺手起来，原本经常和黎纪葳左手打架的右手自如许多，正式演出那天的表现更是比之前所有的练习彩排都要出色。
　　事后，黎纪蕤送她一只NIKON的节拍器，咖啡的实木色。她知道这是个好东西，早些年里，一般人家有钱都没地方可买到这种进口货。她思忖太贵重不敢收，蕤蕤告诉她，她没有和哥哥一样的天赋，钢琴练了半年就放弃了，这个节拍器放在家里全无用武之地，送给她正好。在蕤蕤的苦苦劝说下，在黎纪葳鼓励的眼神里，她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收下了。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夏如风才算是真正开始注意黎纪葳；而据黎纪葳后来叙述，他的后知后觉得比起她来，有过之无不及。
　　校庆过后是科技周，年级里要举行数学竞赛，每个班级选派一名同学参加比赛。数学老师提议，用趣味游戏的方式进行筛选，三轮过后，全部答出且答对的同学只剩寥寥数人，又加试了两轮，最后仅存的两枚硕果恰好又是他们两人。老师又加试了手里仅剩的三道题，结果又打成平手。
　　夏如风很高兴能在公开场合与优秀的黎纪葳一较高下。他的死党谢正磊曾经说过：“二十年后，黎纪葳将是诺贝尔数学奖的有力争夺者。”传说诺贝尔生前的情敌是数学家，所以诺贝尔什么奖项都有，惟独没有设立数学奖。听了谢正磊的信口开河，她笑得连眼泪都要下来了。
　　对于黎纪葳来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头脑清晰，言语犀利，虽然外貌上并不特别吸引人——充其量也就是清爽秀气而已，那双眼睛却会在思考作答时不时流露出动人的异彩。在他的概念里，女孩子的思路都和妹妹一样，漫天飞舞又飘忽不定，毫无头绪章法可言，夏如风的脱颖而出是他始料未及的。事后回想起来，可能就是在那一刻开始，他的眼光就停留她身上了。
　　还是没有分出胜负……班主任灵机一动，说可以用本周的数学练习考的成绩来作分晓，这个提议获得了数学老师和所有同学的认可。
　　夏如风对黎纪蕤说：“我不会输给你哥哥的。”剑风啸啸，如临大敌。
　　黎纪葳对妹妹说：“你等着看我杀杀她的傲气。”以柔克刚，胸有成竹。
　　考试成绩令大家惊异，全年级仅有的两个满分落在了他们俩的身上。谁都没有赢，但也没有人输。数学老师实在是被折磨地没辙了，总不见得硬要删掉某一个满分的学生，而让其他的同学参加竞赛吧。最后大家看到的场面是：五个班级之间的竞赛，有六名选手参加。
　　比赛安排在晚上，结束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校门外的那条路上车水马龙，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间并没有明显的隔离栏。人行道上的黎纪葳猛然把不安分走路的夏如风拽到身边，“小心——”
　　话音刚落，就见一辆公交车擦着她的裙摆驶了过去。
　　好险！她心里一阵后怕，刚要开口说“谢谢”，又听得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输给我了，心里不好受吧？”这或许是平日里自信嚣张的她第一次公开的挫败呢。
　　“没有的事！”她抱着书包转过身来走在他跟前，面带笑容，两条细细的辫子顺着脑后的发丝微微晃动，百褶的校服裙在她转身间绽开，像一朵百合花，“我心服口服！直到今天，才真正见识了你的厉害，虽然黎纪蕤一直跟我说她的哥哥如何如何了不起，我倒像是第一天认识你呢。”
　　黎纪葳忽然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来，“你好！我叫黎纪葳。”
　　“我叫夏如风。”她失笑，王子原来也是可以这么诙谐有趣的。她握住他的手，漆黑的眼珠流转着墨玉般的光彩，笑盈盈地看着他。
　　之后的很多年里，黎纪葳都忘不了那一幕，路上只有昏暗的街灯，夏如风的眼睛却犹如两颗闪烁的星星，从天际倏忽滑落，直落进他的心里。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那是世上最动人的微笑，最美丽的眼睛。
无猜（2）
　　春天容易犯困，午休时间里为了不打瞌睡，教室里成帮结伙地在玩“八十分”的打牌游戏。两个女孩子一起跟着黎纪葳学，看过三把之后，夏如风顺利出师，黎纪蕤则还在云里雾里，说有这工夫还不如读小说呢。黎纪葳喊来谢正磊给夏如风当陪练。谢正磊除了学习之外，无事不通，和黎纪葳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好拍挡。黎纪蕤不喜此道，还是三缺一，谢正磊便借机把岑千卉也拖进战局。
　　黎纪葳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岑千卉是女孩子中的女孩子，用黎纪蕤的话说，是绝对的“大众情人”。谢正磊的座位在岑千卉的正后方，先就占得天时地利，知道她刚学会手特别痒，妄图用这种方式从她周围的百草丛中杀出一条“血路”——这是黎纪葳的用词，被谢正磊纠正为“活路”。
　　“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嘛！”黎纪葳帮他分析了一通形势，不得不私下打击他
　　谢正磊眼珠子一转，“哪里哪里！承让承让！只要你不插手，我还是有把握的。不过嘛……你目前也没工夫理她的，哈哈！”
　　岑千卉也是初学者，有着新手的通病——胆小，好牌捏在手里不敢打，到最后打出也抓不到好分数了。岑千卉出错牌，谢正磊也不敢说她，不像黎纪葳指导夏如风那样现开消，岑千卉的技术自然也得不到提高；再看另一家，夏如风是看着黎纪葳的实战学会打牌的，对他出牌的路数了如指掌，送分逃废都有一定的说法，她尽力的配合自然恰倒好处。上手之后，不出三、四个回合，就把谢正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按事先定好的规矩，输的一方请客吃雪糕。岑千卉出钱，谢正磊出力。他带着满心的不服一路杀到小卖部去了，走的时候还不忘丢下一句：“这样的天吃冷饮，冻不死你们！”
　　夏如风颇不以为然地对黎纪葳说：“谢正磊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嘛，跟你相比简直是徒有虚名！”
　　“那是有原因的。”他看看岑千卉，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正聊着，苦力回来了，身边还多出一个人来。夏如风不认识那个叫徐渊鸣的人，黎纪葳却朝他招了招手，和他也算得上不打不相识，此刻显然是谢正磊找来的帮手。见状，善解人意的岑千卉便让出座位，站到夏如风的身后。
　　等他们硬撑着吃掉娃娃头，打完两个回合后，夏如风已知来者不善，这样下去要输得难看了。她趁着谢正磊和徐渊鸣去洗手间的空隙，抓着黎纪葳商量对策，“黎纪葳你想想办法呢，想想办法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啊……”
　　黎纪葳见她打个牌还如此争强好胜，那表情比数学题解不出来都认真，不禁哑然失笑，“夏如风，你不至于吧……”
　　她狡黠地一笑，“我才不在乎呢。我这是为你着想。”
　　“嗯？”
　　她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你也不想谢正磊待会儿在全年级同学里广播，说他打败了十项全能的黎纪葳吧。”
　　他好气又好笑，无奈得直摇头。在她的催促下，仔细想了一会儿后看着她说：“这样吧，把你的牌给我看……”
　　“啊？这怎么能行？作弊啊？会被拆穿的！”
　　“你别急听我说完啊。你把比较大的牌放在——”他拉着她的手比了一下，神情万分笃定，“——这个地方，那样我就看得到了，不会被发现的。”
　　“什么跟什么啊……”黎纪葳说的不是外国话，可她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正疑惑着，见谢正磊他们已快走到面前，她就只能缄口不语。
　　她将信将疑地照着黎纪葳的话做。果然，之后的对阵中，他对她手里的王和怪了如指掌，她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他是如何计算出来的。唯一觉得反常的是，他出牌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还经常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惹得谢正磊几次骂他要专心。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之前，两组人正好打成平手。
　　夏如风回到自己的座位，满脑子还是适才的情形，苦思冥想了半天仍不得法，便悄悄问黎纪蕤她哥哥是不是传说中那种有特异功能的人。黎纪蕤一向佩服她思路清晰，今天却被她的突发奇想弄得莫名其妙，说我和他是双胞胎，他要有我怎么没有呢。听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家说起这事，黎纪葳抚掌大笑道：“可算是等到今天了，终于还是有她夏如风不知道的事情吧！”在蕤蕤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告诉她：“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她的牌。夏如风只要一动脑筋，眼里就会有光的，可以把牌上的数字和花色反射出来。”
　　第二天一早到了学校，黎纪蕤捧着夏如风的脸，仔仔细细打量她。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什么，蕤蕤？”
　　“宝宝别动！我在看你眼睛里的光啊，我哥说有，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睛像镜子，能从里面看到我的影子？”
　　夏如风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的赞美，“镜子啊？嗯，对，是照妖镜。”说完便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黎纪蕤愣了几秒，追着她满教室地跑……
　　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总是过得飞快。整个暑假，夏如风和黎家兄妹、谢正磊泡在一起，看书打牌下棋斗嘴……岑千卉有空的时候也会加入，不是因为王子黎纪葳，也不是因为骑士谢正磊，而是她愿意和夏如风黎纪蕤一起玩。
　　那一年，S城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期中考试后没多久，像黎纪蕤那么畏寒的已经把大衣都穿上了，天天还要多带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黎家阿姨做的红糖姜水。黎妈妈自己身体不好，更注重儿女的健康问题。看着黎纪蕤每天皱着眉喝那个玩意，夏如风在替她叫苦的同时庆幸自己身体底子好，也不用受这份罪。
　　谁知满口饭好吃满口话不能乱说。没过几天，她就遭了报应。都说平时不太生病的人，病来都如山倒，病毒性感冒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受的。她让黎纪蕤不要和她说话，以免受到传染。上课的时候，只看见老师的嘴皮子在动，讲的是什么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印进去。下了课，大家都去食堂吃午饭，黎纪蕤要陪她，她强打精神硬是把她给劝走了，自己趴在课桌上，不一会儿眼皮就渐渐发沉，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凉凉的手探上她的额头，试试热度后拍醒她，把一个保温杯搁在她的书桌上，轻声说：“先把这个喝了。”
　　她缓缓抬头睁开眼，见黎纪葳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手里抱着外套。她乖乖捧起杯子，不问也知道那是黎家的特产。等她一口气喝完后，他从外套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她认得这是他吃饭专用的家伙。他把它小心地放到她面前，打开盒盖，香香甜甜的热气扑面而来，原来是食堂里最受同学们欢迎的玉米粥。
　　夏如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本来就呼吸不畅的鼻子现在更酸了，眼底的湿润根本无法控制，居然带着莫名的委屈流下眼泪。
　　黎纪葳见状柔声说：“哭什么呀！”一边抬手擦掉她的泪水，把勺子塞进她的手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刚进教室的黎纪蕤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初恋（1）
　　等到夏如风的感冒彻底康复，时间的脚步算是正式跨入冬季。为了答谢黎纪葳和她在期中考试前帮忙补习功课，谢正磊打算请他们去滑冰。他喜滋滋地在两人面前显摆：“有人告诉我一个人工造冰的地方，比我们以前去的那种溜冰场好玩多了。”
　　夏如风第一个打退堂鼓，“你们去吧。我的病才刚好，去不得那种地方。”
　　“穿着滑雪衣呢，难得去一次，冻不死的，再说离你家也不远。”
　　“那种冰刀的鞋子，我也不会啊。”
　　“哎呀！你今天怎么那么不爽快，不会可以学嘛！黎纪葳可是此中高手呢，教会你么笃定的。”谢正磊明显别有用心。
　　她转向某个专注地为她做着劳技课作业的人，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敬，“黎纪葳，你连这个都会啊！”
　　“我和蕤蕤小时候在哈尔滨住过一阵。”黎纪葳从满桌的木屑中抬了抬头，又复低下苦干起来，完全不动声色。
　　她灵机一动，“那谢正磊，我们再叫上黎纪蕤吧？”
　　“好啊好啊，索性再叫岑千卉一起去。”她的话正中谢正磊下怀，此前，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周末去了冰场，没想到有那么多人知道这个好地方。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学生不在少数，甚至还遇到了本校的几个熟人。
　　夏如风穿上冰鞋，简直就是个折了腿的木偶，动作僵硬得不行，试了几步差点把黎纪蕤也带倒了。黎纪葳实在看不过去，只好亲自出马。她真是笨得可以，两个人教一个都很勉强，害得好性子的蕤蕤也几乎丧失了信心，见谢正磊在另外一边教着岑千卉，撇下他们就过去了。
　　没过多久，黎纪蕤回到夏如风和哥哥跟前，扔下一句“我还是觉得教岑千卉比较有成就感”，说完还不忘跟她眨眨眼，瞬间就消失得没了踪影。
　　黎纪葳看得哈哈大笑，说：“你别怪她。我也没想到你的小脑这么不发达，协调性可以差成这样啊。弹琴的时候怎么没发觉呢？”
　　夏如风气得直跺脚，还不得不抓住他保持平衡，“弹琴要用腿么？我的小脑不好，你的大脑还有问题呢。”
　　“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伶牙俐齿，”黎纪葳松开一只手，坏笑地看着她，“想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两腿开始打颤，她本能地握紧他的另一只手，嘴上却一点也不肯服软：“当然是被你害死的！”
　　“那你求饶吧。”
　　“不！”她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真不求我？”
　　“说了不求了。”
　　“再给你三秒钟考虑啊，一——二——”
　　“三”还没出口，她猛然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挣开。
　　黎纪葳完全没有防备，慌乱中顾不上自己已经失去了平衡，倒扑过去想拉住她，结果自然是两个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迅速从冰面上爬起，弯下腰伸出手想把她也拽起来。她赌气不看他，还把头转到另一边。
　　“唉！你怎么这么犟啊！”他轻滑两步到她面前，用手转过她的脸，“夏如风你知道么，不是我害死你，你这是自杀！”
　　夏如风对着他展颜一笑，又朝他伸出手，好像不生他的气了。黎纪葳被她的笑容迷惑得顿了两秒，以为她是要起身，刚想去扶她，没想到她趁他不注意，一把抓过他的前襟将他拽倒在地，口里还直嚷嚷：“我就算是自杀也要找你陪葬！”
　　两个人笑成一团，起都起不来，索性背靠背坐在冰场中间看着来往的人群聊天。
　　没过多久，几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叫着黎纪葳的名字向他们滑过来。黎纪葳站起来回应她们，顺手把夏如风也扶起来。
　　其中有个人对他说：“黎纪葳，教教我们吧。”
　　他将她带到扶杆旁，说了句“等我一会儿，你自己先玩”，就跟着她们走向另外一边。她还没来得及答应，已经看到其中几个不友善的眼光了。
　　黎纪蕤像只小燕子穿到她身边，看着刚刚过去的身影，皱皱眉头，“怎么又是她们？”
　　“你也认识啊？”她倚着扶杆，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跟着看过去。
　　“小学同学啊。我们和谢正磊……”
　　黎纪蕤话还没说完，岑千卉蹒跚着出现在眼前，接口问：“谢正磊怎么了？”
　　“怎么一说谢正磊你耳朵就特别灵？”黎纪蕤笑道，见岑千卉作势扑过来，身子一躬就钻到夏如风的另一边，险险避开她的手，“说我们和谢正磊小学都是一个班的。”
　　“啊？怪不得谢正磊和黎纪葳的关系那么铁啊！”岑千卉感叹。
　　“那是那是。我哥可帮过他大忙呢，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夏如风一下子笑出来。
　　黎纪蕤看她那么不严肃，正色道：“你别不信呢。我可没有夸大其辞。这里头有故事的——五年级之前，谢正磊不叫谢正磊，而叫谢震雷……”
　　岑千卉也忍不住捂着嘴笑，“黎纪蕤，你怎么越说越糊涂了？想清楚了再说啊。”
　　“哦哦。”她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我是说他原来的名字，那两个字完全不一样——是地震的‘震’，打雷的‘雷’……”
　　夏如风扶着围杆大笑，“好有气势哦！”
　　岑千卉不解地问：“念起来不是差不多嘛，有什么可改的？”
　　“你们先听我说完嘛！不许插嘴啊！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有一天，谢正磊跑来说，很多人叫他‘雷震子’，问我哥‘雷震子’是谁。我哥告诉他是《封神演义》里很传奇的人物。他又问，长得帅么？我哥就把书里写的背给他听——咦？宝宝你笑成那个样子干什么？”
　　“可以插嘴了么？”夏如风还是忍俊不禁，“我在想，书里的原文是‘面如青靛，发似朱砂，眼睛暴湛，牙齿横生，出于唇外，身躯长有二丈。’要是你哥这么说的话，谢正磊一定不乐意。”
　　“就是啊。他一听就发急了，说马上要升中学，那名字会挡掉他的桃花运的。回去不知找了个什么理由，缠着谢爸爸死活要改掉。谢爸爸只好去打听，人家公安局的说他年龄太大了不给改。最后还是我哥让我爸爸托了认识的人，他才有了现在的名字。”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如风此刻想到黎纪葳就气不顺，“对你哥哥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哪里就担当得起‘再生父母’这几个字。”
　　“你们是不知道，名字一改，他的异性缘真的好了很多。刚才那几个——”黎纪蕤朝着另一边努努嘴，“就特别爱找他一起玩。”
　　夏如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隐约见到两个男生似乎在百花丛中聊得不亦乐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这哪里是他的异性缘好，明明是有人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听到这话的两个人相视一愣，即刻明白过来，同时长长地“哦”了一声。
　　黎纪蕤又撇撇嘴，“虽说是同学，可我跟她们不熟，也不喜欢她们。不过人家也不在乎我喜不喜欢。”
　　“唉！”夏如风收回目光，做出一个颇为叹惋的表情，“我倒是真替她们可惜呢。真想‘近水楼台’的话，谢正磊可不管用，一定要先巴结你才行嘛。”
　　黎纪蕤对岑千卉使使眼色，“有些人要巴结我还巴结不上，但有的人不用巴结我就喜欢她。岑千卉你说是不是啊？”
　　岑千卉看着夏如风，笑着频频点头。
　　“‘他’？‘他’是谁啊？好啊蕤蕤，你有事瞒着我！”夏如风一脸严肃，故意逗她。
　　黎纪蕤一脸懊恼，又被她算计了，“哎呀，你怎么老是取笑我，我说的是女的‘她’！”
　　“不跟你们胡说了。”夏如风看看表，“你们慢慢玩，我先走了。帮我和谢正磊打个招呼，下回我请他吃糖葫芦啊。”
　　“你这就走？”岑千卉语焉不详，“那……不是辜负了谢正磊的一片苦心吗……”
　　夏如风朝着那张娇媚如花的脸邪邪一笑，“哪儿的话！你不辜负他就行了呗。”
　　黎纪蕤忙问：“不等我哥教你啊？”
　　“等他？算了吧。他有得忙了，不麻烦他了。”她朝她们挥挥手，把着扶杆一步一歪，径自换鞋去了，心里却在说：我才不稀罕他教我！
初恋（2）
　　夏如风出了冰场，心里没来由地郁闷，又无法排遣，只好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似乎舒畅不少。回家的路上她居然还有兴致顺道去书店转了一圈。到楼下时见站着好多人，一打听才知道老电梯又出了故障，现在还在检修，有位老爷爷在底下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其实她满可以爬楼梯上去，但前面在冰场将体力消耗得太多，只好耐着性子等。直到手里新买的小说看过十几页，故障才终于被解除。
　　电梯载着夏如风上到十八层，门一开才要踏出，险些迎头和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她连忙扶住门，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居然是黎纪葳！他显然是正准备下去。那一刻，她整个人仿佛被扎在那个铁壳子里，动都动不得，只是下意识地又去按关门的按钮。由于上下行的按钮都被按亮，直到那门重复开合了两次后，电梯才又向深处坠落。黎纪葳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夏如风偷偷看他的表情，只见他板着脸理都不理她，她也只能缩回脑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电梯停在一楼时发出“叮”地一声，终于打破这折磨人的沉默。与此同时听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跟我过来”，径直走了出去。她急忙跑过去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他又会在什么地方停住脚步，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他在眼前就好。
　　不料他猛然转身，她脚下来不及刹车，朝着他一头撞了上去，顿时眼冒金星。
　　黎纪葳一把拽稳她，自持了许久的不安和焦急经她这么一撞全然爆发，大声问道：“你跑哪儿去了？”
　　“我……”
　　“不是让你等我的吗？”
　　“我……”
　　“这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你？”
　　“我……”
　　“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啊？！”
　　“我……”每一次发问，都让她的头越垂越低，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黎纪葳，霸道得和平时的温柔体贴判若两人。但他这样的态度和措辞却让她既委屈又安心，还未及想明白自己的异样心思，她已经被心里的暖意堵得说不出话来。
　　“说话！”
　　“我……”
　　“不说话我走了！”话落拔腿便走。
　　情急之下她脑袋一热，前一刻还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是句不该说的话，后一秒这句话就如离了弦的箭脱口而出——“我就是不愿意看见你教她们！”
　　“谁说我去教她们了，我是带她们去找谢正磊！”黎纪葳驻足转身，立马反驳，忽然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说……”
　　“说啊！”
　　“我说我就是不愿意看见你。”
　　“后面呢？没了？”
　　“没了……”
　　“没了才怪！”他白了她一眼。
　　夏如风看着他怯怯地问：“你……你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
　　“哦。”她忽然想起什么，“天！你怎么上去的？！”
　　“你还说呢！”他朝她瞪眼，“我这辈子还从没爬过那么高的楼！”
　　她心里一酸，拉住他的衣服，内疚得几乎要哭了，“黎纪葳，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他听她声音都有些不对劲了，忙缓了脸色笑着说，“我没事呢，这不是好好的？”
　　她越发自责，“对不起啊！”
　　他宠爱地拉过她的手，“以后都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好！”她重重点头。
　　他用手揉揉她的额头，柔声问道：“撞疼了没？”
　　夏如风陪他去拿自行车，忽然想起，“蕤蕤回家了吧？”
　　“哎呀！我把她给忘了！”他一拍脑袋。之前听到她离开的消息就立刻跑了出来，也没顾得上跟妹妹他们说一声。
　　“我们去找她。”她把手里的袋子往车兜里一扔，轻盈地跳上后座，两只手如平时一样抓住他的外套。这一次，黎纪葳把她的手挪到前面，绕着自己的腰围成一个圈。她没有料到所谓的“爱情”来得那么快，也没有机会看到他天寒地冻里毫不掩饰的笑容，只是自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都那么顺理成章。黎纪蕤只觉得原本的三人行成了孤家寡人，哥哥不知道成天在忙些什么，一到下课就没了人影；夏如风放学后老是有杂七杂八的事情，也不能陪她一起走一段了。直到期末考试前的某一天，她无意中听岑千卉说起放学后看到他们俩在街边买烤红薯吃，联想到最近每一个人的反常，这才恍然大悟。
　　两个都是她最喜欢最亲近的人，却同时对她隐瞒了，黎纪蕤不是不生气的。整整一个礼拜，她不同夏如风说话，不问她怎么做题，不抄她的笔记，不和她一起吃饭。
　　夏如风本来心里就有鬼，现下更是惴惴不安，不晓得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又不好意思去问黎纪葳。惶惶不可终日，测验的分数落到全班十名以外，课上老师的提问也回答得不知所云，还闹出了“youandI”的笑话。她和黎纪葳在一起从来没有影响过学习成绩，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搞成这个样子。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状况让黎纪蕤先忍不住了，趁教室里没人的时候喊她：“宝宝，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啊？我……”夏如风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她那样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你不说我说了啊。”黎纪蕤指着她的数学测验卷不客气地道，“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这样的成绩——”
　　夏如风沮丧地看看试卷上的八十四分，自己也觉得丢人。
　　“——怎么跟我哥进一个高中，上一个大学啊！”
　　“啊——蕤蕤你，你不生我的气啊？”她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
　　黎纪蕤撅起嘴，“我怎么可能不生气嘛！一个是我最亲的哥哥，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我不是……我们……我是说……”她急得语无伦次，“你哥哥……我是说你也不生他的气吗？”
　　“我是那种人吗？”其实，一个星期以来，黎纪蕤已经想明白夏如风的顾虑，她定是怕做妹妹的对哥哥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烈的占有欲，更怕失去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一直不敢让她知道；而哥哥想必也是尊重她的想法，所以也对她守口如瓶。
　　可黎纪蕤真正气的是她无比信任的这两个人竟然不信任她。是故，她将心头的不快一吐而尽：“那个人是你又不是别人，我怎么会不高兴啊？宝宝，你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哥哥也是，都没有我来得大方，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他！”
　　三九天里，黎纪蕤那张气鼓鼓的脸却像趋散迷雾的暖阳，照得夏如风终于释然。有了蕤蕤的鼓励，期末考试分数公布的时候，她还是继续保持着足以与黎纪葳媲美的成绩。
　　从冬天到夏天，寒假到暑假，初一的下半学期，当黎纪蕤岑千卉她们沉浸在冰淇淋文学的狂潮中时，夏如风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跟黎纪葳学自行车，跟黎纪葳学围棋象棋，跟黎纪葳学三步上篮，跟黎纪葳学什么是杆位什么是越位……
　　初二开学不久后的体锻课上，黎纪蕤和岑千卉一人一手举着同一本小说靠在双杠上看得如痴如醉。夏如风坐在排球上，拿着根树枝帮蚂蚁搬家。正干得起劲，蕤蕤和千卉忽然把手里的书放在她眼下，指着问她，和黎纪葳是不是进展到这样的程度，她才知道她们受到冰淇淋文学的“毒害”有多深。
　　“疯了吧你们，哪有这样！”她诧异死了，边翻着那本书边啧啧赞叹，“现在的书还真是什么都敢写啊！”
　　“你先别管这个。”黎纪蕤抽回她的宝贝小说，用手指戳戳她的面颊，“那……这里有没有？”
　　她不回话，抿着嘴只是笑。
　　黎纪蕤向岑千卉使使眼色。
　　“这里呢？”岑千卉指指她弯成非常好看弧度的嘴。
　　“好啦……不跟你们说啦……”她红了脸，扔掉树枝抱起排球飞一样地逃走了，剩下那两个人银铃般的笑声跟了她一路。
　　令夏如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数学成绩好得惊人的她，竟然把当年新开的物理课学得一塌糊涂。
　　总说物理是建立在实验上的一门课程，没被电到过的她怎么也想不通正电负电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丝绸摩擦的一定带正电而毛皮摩擦的就是负电？为什么丝绸要和玻璃棒放在一起而毛皮要和橡胶棒放在一起？这些都是谁规定的？难不成是科学家们的遗嘱……
　　她就一直钻在这样的牛角尖里，课都已经上了小半年了，她却越学越艰涩。黎纪葳不忍心看她被小小的物理折磨地如此痛苦，只好在下课后为她把当天的内容用自己的理解从头讲上一遍。长此以往，她渐渐产生了依赖，他不讲，她就只能望着那些题目发怔。
　　黎纪蕤有时也会跟着听，不过她向来不求甚解，大概知道个所以然就完了，更多的时候，她愿意为他们创造更多单独相处的机会。黎纪葳和夏如风放学后走在大马路上从来不避讳别人的眼光，好几次，三个人难得一起回家时，碰上的熟人反而都会说：“咦，黎纪蕤，你怎么和他们凑到一块儿了？”
　　恰恰是这么小概率的可能性里，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
决裂（1）
　　期终考试时，物理是最后一门。结束后夏如风照例不和别人对答案，考完了就完了，答错了也不能把试卷拿回来改，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保持个轻松的心情。她急急地收拾好书包从后门出去，坐在门边的黎纪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笑意盈盈地轻声说：“跑那么快干什么？象棋的事……想不认帐？”
　　夏如风自恃有些小聪明，行事爱投机取巧，念书如此，学棋更是不肯用心，连最基本的棋谱都懒得背，喜欢稳扎稳打的黎纪葳就不愿意纵容她这样的坏习惯。每逢输棋，她便用尽各种招数耍赖——温语娇言，黎纪葳如三伏天饮冰水欣然而受；使性子发脾气，他亦笑颜不改照单全收，任她软磨硬泡就是不肯轻易让她。夏如风只能趁他不备，将他的强子悄悄藏起，这样他就没办法在下一局以全子出战，变相形成让棋的局面。考试前那几天，居然连“将”也不见了，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经黎纪葳一提醒，夏如风才记起要赔他一副棋，否则暑假的时候他就输定了。回答他的话还没出口，她就听前排的同学问道：“黎纪葳，最后那道题的电阻等于多少？”
　　“8欧。”她都来不及堵上耳朵就听到了他的答案。
　　“完了完了，”那同学嚷道，“我的答案和黎纪葳的不一样！”
　　完了完了，她心里一冷，她的答案也不是8！记得那道题有三个小题，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也就估算不出还能不能捞点分数……正胡乱想着，岑千卉从另一个考场回来，见了她就喊：“夏如风，有人找你呢。”
　　“找我？”
　　“嗯，不认识的，三个女的。”
　　她和黎纪葳打过招呼，疑疑惑惑地跟着岑千卉走出教室，一路上还惦记着那道题。她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筋，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就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到了大门口，发现那三个女孩子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总觉有几分眼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不过现在她一脑门子官司，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人是谁。
　　为首的那个高挑漂亮，对着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审视一番，扬起头问道：“你就是夏如风？”
　　“我是。”
　　三个人似乎都有些怀疑，看了看她身边的岑千卉，又看了看她，“你真是夏如风？”
　　她嗤笑，“她有什么好的，我还用得着冒充她？”
　　“原来是你！”那女孩子被她一噎，语气里立马不客气了，“你就是黎纪葳的女朋友？！”
　　黎纪葳黎纪葳，她的黎纪葳怎么就能做出8欧的答案呢！岑千卉已经听出对方口气不甚友好，觉得事情不简单了，要是她知道夏如风现在心里想着的是这事，非吐血不可。
　　女孩子看她非但不说话，还一脸的心不在焉，口气比原先更强硬了，“我在问你话！”
　　岑千卉悄悄拉她一下，她定定神说：“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你不要太嚣张了！你也配得上黎纪葳？我警告你，你离他远一点！”女孩子没想到她看起来娇娇小小的，说话却这样冲，气得迈了一步上前对着她的脸。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有本事自己对黎纪葳说去！”她一向吃软不吃硬，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色厉内荏的恐吓。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女孩的手都要指到她的鼻子上了。
　　门口经过的好几个学生被她的大声都吸引得放慢了脚步，看着她们。
　　她被参观得心头火起，“我为什么不敢？你以为你是谁？”
　　女孩子扬起手，威胁的眼睛里冒着火。
　　夏如风越发倔强，“你敢？！”
　　“啪——”她的左边脸颊上冷不防着了一记耳光，或许对方也有些心虚，力气并不大，脸上也没留下印子，但这样的奇耻大辱怎么承受得起？
　　她怒极，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边上的岑千卉看得魂都要没了，也跟着她跑出去，眼见她越跑越远，追都追不上。
　　夏如风跑过操场，心里又惊又气，不知道一腔怒火该如何发泄，迎面正撞到黎家兄妹。黎纪葳见她脸色发青神色有异，急忙拽住她问：“谁找你啊？”
　　一听见他那温柔的声音，她心里的火“噌”地窜高了三尺，“你还说！你从哪里招惹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她边说边指着门口，连头都不愿意回过去。
　　黎纪蕤眼尖，已经恍惚看到了那几个人的样子，原来就是前年冬天在冰场碰到的那几个，夏如风不认识，黎纪蕤可是认得出的。等黎纪葳顺着她的手再看过去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一脸无辜，更莫名其妙，根本不曾意识到在她身上已发生了那样严重的事，抓着她的手却没松，还是耐心地问她：“怎么了啊？”
　　夏如风倏然挣脱他，“别碰我！”
　　“你吃错药了啊？！”好脾气的黎纪葳也火了，刚才在教室里还见她好好的，现在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毫没来由地朝他连连发难不算，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激得几乎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他如此失态。
　　谁料他的这句话比刚才那一耳光更清脆响亮，抽得夏如风脑袋里“轰”地一声，周身的血液又涌了上来。内忧外患，她是彻底被打垮了！
　　黎纪蕤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见夏如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都没看黎纪葳，转身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出去。她来不及多想，拔腿便追了过去。
　　夏如风只知道跑，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个地方，这里的人，这一切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学校外面的那条马路上的车流正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来往车辆拼命地按喇叭，可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黎纪蕤边跑边喊她，她也不回头。好不容易在马路当中追上她，刚抓住她的手，被她猛地一甩，人又跑开了。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连续不断刺耳的刹车声，等她意识到出了事回头望去，见黎纪蕤已经倒在地上，刺目的深红色在她粉红的连衣裙下渐渐铺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此时，刚追到校门口的黎纪葳和岑千卉正来得及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蕤蕤死了。
　　前几分钟还活生生的蕤蕤就这样死在医院里，死在夏如风面前。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她没有和黎纪葳发生争执；
　　如果她没有任性冲动负气地跑出去；
　　如果她没有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狂奔；
　　如果她没有被怒火烧昏了头甩开蕤蕤的手；
　　如果……
　　可是——
　　没有如果！
　　没有可以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假设，只有眼前残酷的事实。
　　事实是黎纪蕤死了！
　　是她害死了蕤蕤！
　　是她，是她夏如风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害死了她最爱的那个人的妹妹，害死了那个视她如苍穹星辰的纯真善良的女孩子！
　　她一个人躲在急诊室旁的消防通道里，不敢出声，只是抱着自己痛哭流涕，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满腔的悔恨与悲恸终于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如洪潮泛滥般铺天盖地，听得人肝肠寸断。
　　不知过了多久，黎纪葳出现在她面前。这个修长优雅的男孩子，面色如纸般苍白且微微发青，浑身的线条都极其僵硬，几乎没有一处是活着的，像一个已被抽去魂魄与生机的幽灵，只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一半。
　　蕤蕤是他如假包换的双胞胎妹妹，是同他骨肉相连打断了还连着筋的亲妹妹，是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是宁可委屈自己也要他快乐的天使。自出生以来，他们两个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都不曾有过！而现在，他站在床前，浑身上下完全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张煞白的脸被白单布无情地覆上，底下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叫他一声“哥哥”，再也不会亲亲热热地缠着他要这要那，再也不会对他嬉笑撒娇生气……
　　“蕤蕤！！！”
　　推床出门的一刹那，他猛扑过去死死扒住，任凭身边悲痛欲绝的父母苦苦哀号，发了疯一样挣开医生护士的强拉硬拽，即便是旁人狠着心上来掰开他的手指，就是不肯松开，说什么也不能让蕤蕤离开他的视线，不能让她就这样被送进那扇阴暗的门里，他还要她对着他笑，还要她跟他说话，还要听她叫一声“哥哥”……
　　可无论他再怎样用尽全力抵死挣扎，那张铁板无情的床还是将他的蕤蕤永远地带走了，永远，永远……
决裂（2）
　　夏如风扑倒在黎纪葳怀里，仿佛溺在水中将要窒息的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狠命抓住他的衬衣痛哭失声，口里还在神智不清地喊：“葳葳，是我害死了蕤蕤……是我啊……为什么被撞到的不是我啊葳葳……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在黎纪葳仅余的半颗心上扎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他紧紧抱着瘦瘦小小的她，咬着牙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空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失去焦点的目光无助地投向惨白的天花板。美好绚烂的世界在面前顷刻崩塌，放眼所及，四周是一片废墟残垣的荒芜，只剩下他和她两个半大孩子相依为命……可就是在这样的天崩地裂中，贴在一起不可分割的两颗心却被彻彻底底一箭贯穿，箭头上鲜血淋漓，而握着箭柄的正是夏如风自己。
　　是谁让这一切如此残酷地发生在他眼前？黎纪葳悲极欲狂，差点想翻身上去把天戳个窟窿，想用尽所有力气大吼：“把妹妹还给我！！！”
　　老天太过分了，在让他摔得根本爬不起来后，还重重踩上一只脚，妄图带走蕤蕤还不肯罢休，居然让罪魁祸首的罪名交给她来背负！她是什么人？是蕤蕤生前最亲密最关注最信任最崇拜的夏如风，是那个有丁点喜怒哀乐都足以牵动他整个心绪的夏如风，是他黎纪葳已将一颗真心交付预备爱到天长地久的夏如风！
　　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他多么希望那真的就是场噩梦，纵然梦境里的生离死别再不堪再惨烈，终会有醒来的时候，他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换取那一刻！而现在，蕤蕤，却是真的离他们所有人而去了……
　　他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抽离了身体，有人说眼泪可以宣泄悲伤，只是他再也流不出泪了，他的悲痛只会永远刻在心上，永远得不到解脱。
　　良久，他轻轻推开怀里的那个人，腾出手擦净她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发上的两枚发夹，摘下她书包拉链上青白色的玉石链子，把这些东西仔细收到衬衣口袋里后转过身去，“你走吧。”
　　夏如风一片茫然，不敢阻止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更不敢拿回曾经属于她、也是蕤蕤送给她的东西，甚至根本听不懂从他口里蹦出的那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两只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去，紧紧拽住他衣服的腰线，想着是不是这样他就会转过头来看她一眼，这样他就不会走了，这样他就不会丢下她不管了……那也许只是一秒钟，也许已是几千年……
　　衬衣被拽她住的那一刻，黎纪葳的身体猛然一颤，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原地，却连头也没有回……
　　似乎是很久之后，他极慢极慢地向后伸出手，触到她时不觉微微发抖，终于以极轻柔的力道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移开。她那好不容易聚集在手腕上的全身气力竟然在这样的四两拨千斤下完全消失，整个人彻底懵了。
　　黎纪葳离开之前，夏如风听见他用毫不责难的平静语气说出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接连朝她飘渺而至，又一个字一个字接连在她头顶轰然炸开……刹那间，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开始一寸一寸凝固，那样不改平时温柔的声音在她听来硬得锥心、冷得彻骨，每一个字都化作一块寒冰缓缓透过她的皮肤、她的血管，直接掉进刚被扎得血淋淋的心里。她的心在那一刻猝然收缩，然后……死去……
　　这也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夏如风，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你。”
　　学期结束之前，夏如风没有去过学校，高烧不退说胡话，整整烧了一个多礼拜。之后的暑假，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爸爸妈妈，谁都不见，就连岑千卉的电话都让妈妈去接，也无非就是“想开点，这并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她明白千卉是好意，可现在，闯下弥天大祸的她承受得住刻薄的责备，却接受不了宽容的安慰。唯有一次例外，那个人是谢正磊。
　　谢正磊的开场白同岑千卉一模一样，她实在是听不进去，狠狠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她害死了人，她害死的那个人不是别人，她害死的是蕤蕤，是黎纪葳的妹妹！怎么可能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
　　谢正磊看着和往日里判若两人的她，不知道怎么劝慰才好，平时的油嘴滑舌毫无用武之地，只能住了口，从衣袋里去出一个空白信封交给她。她微抖着手忐忑地打开，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和怨怼。
　　信封里装着一张薄薄的双横线信笺，上面仅有的九个字撑满了整张纸，用她熟悉到骨子里的俊秀柳体从上至下竖写着“把蕤蕤的东西还给我”。她还存有一丝幻想，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可除了那九个字之外，连一个标点、一个日期、一个署名都没有，绝情至如此地步，让她那已是千疮百孔的心痛得连血都渗不出了。
　　她默默从书橱里取出一个素色的大纸盒子，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交给谢正磊，也无心向呆呆的他作任何解释。她和黎纪葳的心思果然是相通的，连默契都可以残酷地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对于过往，她选择纪念，而他，却是要收回。
　　送走谢正磊，夏如风将自己抵在门上，眼泪又一次潸然落下，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承接了。
　　那两个月里，身体和神经都极度的脆弱之中，她受尽了自责的煎熬。一想到开学后，将再也见不到蕤蕤，而那个人也不愿意再见到她，这样的情形她根本无法面对，甚至有过转学的念头。可她真的是不舍得。她怕在开学后见到他，但更怕从此就真的见不到他，虽然他曾说过“夏如风，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令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黎纪葳已先行一步，挥手斩断她心里长出的那根纠结丝线。平日里，他事事强过于她，处处宠着她让着她，点点滴滴的爱护和照顾比对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周全细致，却在这件事上不为她留一丝半点的余地，毫不留情地给了她最为致命的一击。
　　初三那一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学期伊始，“黎纪葳”三个字还在年级宣传栏的名次榜里占据着第一的位置，那个人却不知是去了地球的哪个角落。她也曾隐隐听谢正磊提到“转学”，之后就失去了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你”，黎纪葳可真是不折不扣的言出必行啊！以往的日子里，夏如风是那么地欣赏和喜欢他这一点，现在，却也正是它把她绊得脚步踉跄，仓惶摔到在地，永世不得翻身。在经历过那样的大悲大恸之后，她已经开始学着麻木。只是没有人会知道，在每个愁肠百转的夜晚枕着这句话入眠的她是如何地痛不欲生。
　　岑千卉成了她的同桌，升学考试的压力让谢正磊自顾不暇，再也没有闲工夫来“骚扰”她，昔日里的五人小团体已支离破碎。岑千卉娴静内秀，言语不多，和夏如风也算得上交情很好的朋友，现在又坐在同一张课桌上，照理应该是无话不谈的。但奇怪的是，有的时候，这两个女孩子之间可以一整天都不作任何交流。
　　这一年新加了化学课，她为了不重蹈覆辙，学得格外用心卖力，很快就融会贯通。而几乎投入了她所有可能精力的物理却毫无起色，不管是谁给她答疑，她没有一次是能听明白的，即便是解难度最小的选择题，在已经排除掉两个选项之后的二选一里，她都会屡试不爽地挑到错的那个答案。眼见中考一日近似一日，她那如同受了诅咒一般的情形让岑千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有天按捺不住，直言不讳地向她指出：她的不懂不是因为对那些知识点不理解，而是潜意识地拒绝，这就是典型的心理障碍。
　　“心理障碍”？岑千卉真是厚道。她连心都没了，哪来的心理障碍！
　　由于其他课程上一贯的优异表现，全年级的老师平时都对她十分喜爱。但物理七十分上下的成绩要在中考时上本校的分数线是十分危险的，除非其他的科目百分之百正常水平发挥，半点失误都不能出现。也许是她与Y中缘分未尽，也许是命运强留她在此地，也许更是老天给她的惩罚，老师们打了个擦边球，她竟然通过五月初的直升考试直接升入本校高中。进了Y中，F大还会远吗？爸爸妈妈都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幸与不幸不是只在一念之间吗？没有到最后的时刻，谁又能说得准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就像谢正磊，在被压迫得快要自行了断的时候，突然因为短跑上的特长，被一所体育特色重点中学破格录取。
　　Y中是夏如风生命里仅次于家的重要地方。她的辉煌、落寞、友谊、爱情……一切能够刻骨铭心的东西，皆始于斯止于斯。再度踏进那扇古旧的校门，海棠依旧，却物是人非。触景情伤，她的心再也寻不到往日的踪迹了。
归来（1）
　　新学期第一次出操的时候，夏如风望着领操台上清俊的侧影一阵恍惚。修长的手指，乌黑的头发，瘦削的脸颊，离得太远看不清五官……无一不驱策着她不自觉地对照心里那个相似的影子。
　　这一年多来的日记里一片空白，只除了那八十七个“正”字。每添上一笔，便犹如在心上刻下一刀。四百三十五刀，这颗心要有多坚强才能经受得起？每天，她都期待这是最后致命的一刀，这样就能让她第二天不用再睁开眼睛面对这一切。可老天从来不会眷顾一个犯下如此弥天大错的人，每次都要多留她一天，让她多承受二十四小时这种无声却又极端的报应和折磨……
　　已经有四百三十五天没有见过他了，正应着他说过的话，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可是，刻骨的思念怎么抵得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呢？她想他，想他略带笑意的眼睛，想他宠爱温柔的声音，想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想他温暖舒适的臂弯，想他一切的一切……而四百三十五天对于一辈子来说，不过才走了很短的一段路而已，之后的行程里，除了回忆，她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她知道他恨她，就如她恨自己一样，是恨到了极点，恨到根本不屑对她惩罚向她讨还。可是这般惨痛无情的失去，要用怎样的偿还才能弥补？她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开口，无论什么她都可以去做，十倍百倍偿还给他，就算是赔上性命也再所不惜。
　　他说不想见她，她相信他有足够的决心和毅力可以做到，那她还是可以见到他的吧，哪怕是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让她看一眼，就足够了。这样的愿望一日比一日强烈，几乎超出她可以忍受的极限。终有一天，她鼓起勇气跑到黎家附近，站得远远的只为看他一眼，只要给她一个侧影，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好……可结果呢？在她的默默祈求中，从那个熟悉的门洞里走出的一家三口竟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以为的微末心愿已成了这辈子无法企及的奢望……
　　而现在，怎么可能是他呢……她站在远处，望着那个修长的身影走进隔壁教室，不禁摇摇头，用力甩掉自己的想入非非。
　　新班主任是初三时教过夏如风的化学老师，开学后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完成黑板报。
　　放学后她把书包扔在后排的桌上，拖过一张课桌站上去，举着长长的米尺仰头苦干了近一个小时。同学们都已经陆续回家，整个教室里只有她茕茕孑立。还剩一小块就要完工时，她蹲下身一探手，发现白粉笔没了，只得跳下桌子去想办法。
　　教师办公室已经落了锁，她怏怏而回，路过隔壁2班教室见门还开着，便进去拿了几支。出门前不经意地一瞥，黑板上的当日课程牢牢粘住了她的目光，似曾相识的字迹让她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怎么会那么相似呢？那个“物”字的一撇和弯勾一笔连下，顿笔处圆润却不失笔力，简直就如从他名字里拓写的一般；还有“英”字……
　　黑板上的字开始飞快地旋转，她的手心一阵潮湿，随即被粉笔吸干。稳住神即而转念一想，习柳体书法的人多如牛毛，在同一个学校里更不足为奇；至于那个连笔，也是巧合而已。只不过人总是习惯选择性地看见自己期待的东西罢了。
　　回到教室，意外地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面朝着窗坐在她放着书包的课桌上，两只手懒懒地插在裤袋里。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是直觉一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不知道这位男同学叫什么名字，甚至不能判断他是不是本班的新同学。
　　脑子一片混沌中，背影开口了，“怎么不进来？”
　　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手一松，掌心里的粉笔滚落到地上断成几截。一瞬之间，全身上下像是过了电，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她倚住墙，勉强将意识聚成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都在发抖，“……葳……是你吗？”
　　黎纪葳伸出一只手撑住身后的课桌，缓缓转过身来，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身似乎用了几个世纪，亦耗尽了他所有心力。他定定地看着她面无人色的脸，那个每天在心里翻腾的影子终于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看起来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的下巴比原来更尖了，显得眼睛格外地大；头发还是那样长短，只是脑后的两条辫子不见了，在耳侧别了枚发夹；削瘦的身体藏在白裙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让黎纪葳暗暗心惊的不是这些外表上的变化，而是她眼睛里的神采，这样怯怯楚楚的眼神，忧郁黯然的目光，揪得他的心一阵阵地疼。
　　正如她没有他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没有他的这一整年她是怎么过来的。谢正磊曾几度开口要告诉他，都被他挡了回去，为此，他甚至无礼地挂断过他的电话。同样地，他也禁止谢正磊向她甚至岑千卉透露任何有关自己的事。只因为他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淡忘她对他的伤害，怕自己会原谅她，怕自己会情不自禁跑去找她，怕……自己还那样地爱她……
　　一年以来，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对自己的要求近乎于严苛。只是一旦做到物理题时，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想没有他她的物理课怎么听得懂，没有他她的考试要如何惨不忍睹……想到头疼，他只能摔掉物理书去看别的，却成就了化学的优异成绩，轻而易举地拿到S城初中生竞赛的一等奖。
　　但他更怕自己会忘记她，尽管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的声音甚至她的眼泪都已经刻在心里，但那个真实的人却永远握不到手中。爱与恨两头扯着锯子，在他已经伤得不堪的心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时不时地泛起阵阵隐痛。在得知她已直升Y中后，他踌躇了整整一个礼拜，终于还是选择将Y中作为第一志愿，选择再度回到这个载满幸福回忆和心痛往事的地方。他不断说服自己，像是在给自己催眠：回去吧，黎纪葳，回去吧！这一年里，你是那么恨她，无时无刻不在恨她，与日俱增地恨她，她的所作所为根本罪无可恕，所以，回去吧，你回去不是为了爱她，不是为了和她在一起，而是不可以就这么原谅她，不可以轻易放过她。一定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现在，察觉到她忧郁的眼光里一闪即逝的惊喜，那番咒语又清晰出现在耳际，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滚烫的油锅里捞起，迅速掷进另一桶冰水，从头到脚在滋滋作响的烟雾中骤然冷却，看住她半晌才冷冷地说：“那么心虚干什么？”
　　夏如风料到他不会好声好气，但这样冷冰冰的话从素来温柔的他口中说出，还是令她心头一凛，浑身发冷。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纳兰词里的十年，她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时间便全然体会。黎纪葳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黎纪葳，也不是她曾经拥有的那个黎纪葳了，这点她完全能感觉得到，即便他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两句话。而这一切，都是她的冲动她的任性造成的！蕤蕤的死，纵然找得到恒河沙数的理由她都难辞其咎。她不祈望他的原谅和宽恕，无论他怎么对待她，皆是她的罪有应得。可那句话瞬间在他们咫尺的距离之内铸起一座厚厚的冰墙，寒气冻结住她想要扑过去的冲动，积蓄了一年多的千言万语在前一刻还激荡得心潮翻涌，此时却只化成了无力的三个字——
　　“对不起……”
　　“我的话你只当耳旁风？嗯？？”他站起身朝她走来，声音虽轻虽柔，但话里带着显见的怒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以后都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有没有！”她抚住胸口，失控地叫了起来，生怕他一生气就会再一次消失不见，她可以承受最严酷最极端的责罚，但绝不能看着他再次出现后又转身离去，“我什么都没有忘记，你相信我！”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黎纪葳心里一痛，终于还是绕过冰墙，走到她面前，用好看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声音很轻，目光更冷，似乎是准备给她一条生路，“啊？凭什么呢？”
　　她倏地朝后一缩，却退无可退，“我……”
　　“说啊，乖！”
　　刹那间，她只听见心上积了一个多世纪的冰壳劈劈啪啪全部碎裂，眼泪跟着涩然颤抖的声音夺眶而出，“如果可以的话，用我的一切……”
　　他伸出修长的手臂温柔地将她揽到怀里，这样的动作是那么地熟悉，这样的怀抱是如此地安心，甚至他身上散发的清新气息，都是她日日夜夜想念和留恋的。这一切，夏如风已经等了整整一千三百多年。黎纪葳敏锐地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他肩膀时，比从前更添了一万分的小心，双臂越发用力紧紧将她圈住，耳边小声的话语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发了麻，“宝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归来（2）
　　这以后的事情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升至高中，黎纪葳的学习一如既往地优异，在最短的时间内又成了全校闻名的人物。再加上天天在操场上领操，自己出了名还不算，更使学校里早操的出勤率大大提高了。
　　而他的记性似乎比以前坏多了，三天两头不带课本或是练习册、颜料之类的东西，就跑到隔壁教室问夏如风借。两个班的课表并不完全一样，主课还好，副课她也不是每天都有，只能到其他班帮他再借。黎纪葳不管，拿到书这事才算完。她只好私下里找到班里负责财产保管的同学，向她在教室的柜子里借了一格地，专门用来存放自己所有的课本和必要文具。保管员原本不能开这个先例的，只是看在她是班长的面子上才应允了。
　　这样的情况似乎还算好的，更糟糕的是有时1班和2班某一门课的老师并不是同一位，他们俩的课会重合，这个时候夏如风自己的书就无法借给他，只能借其他班同学的。黎纪葳偏和她过不去，跑到她座位边如入无人之境，拿了书就走人，她也没办法，自己闷声不响地用别人的。坐在她后面的耿清泽好几次看不过去，说你上辈子欠他的还是怎么，她也只是抿着嘴不说话，任周遭时时射来猜测的目光。
　　秋天到了，新生开始定做新一批的校服。自习课上，生活委员岑千卉正在给每个同学大致算尺寸，教室里衣服裤子满天飞，闹哄哄的。夏如风头也不抬，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专心对付力学的作业，那些受力分析图对她而言简直如天书一般难解。而对于校服之类的琐事，她只求简单快速，至于衣服的尺码等会儿只要大概按岑千卉的身材填上就行了。
　　黎纪葳从隔壁教室跑过来，班里好些人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他吸引过去。他自然地和相熟的几个同学打着招呼，顺手将一张尺码对照表拍在夏如风课桌上。她只作未见，回头问正在看书的耿清泽：“你穿几号？”
　　“XL。”
　　她有点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不用那么麻烦，你就报这个吧。”
　　他也不说话，“啪”“啪”两下合上她的物理书和习题册，脸上仍旧是那个几百年不变的笑容，低头用带着嘲讽的眼睛看她。这样的眼光让她心里直发怵，只得叹了口气扔下笔站起身来，推开拦在过道里的他，去问岑千卉要了一卷尺。Y中的男生校服类似于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尺码表上数据繁多，她只能如做实验一般一一测他的长宽高。一年以来，黎纪葳又长个了，她踮起脚勉强能扯平卷尺放在他的肩膀上，却不怎么顺手。
　　“往下。”她推推他，多少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关注着他们的同学都以为这个冷冰冰的女孩子也开始借机反抗了，等着好戏开演。
　　他正背对着她和旁边的人说着昨天晚上的NBA，聊得热火朝天，猛然被推了一下马上转过身看她。还是那样的眼神，她心里又开始没底了，这次的事情没有以前的经验可以借鉴，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黎纪葳唇边那丝浅笑似流星般只一忽而过，她双手抻着卷尺正走神，冷不防他将两只手一伸，放在她的腋下把她托起来，又将她放在椅子上，沉声说：“站好。”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自如得连她都没想到。她顺手扶着他站稳了才意识到自己的高高在上，看到的是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静得瘆人，听到的只是不知道谁手里的笔接二连三掉下来的声音。
　　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重复着初三时的状况。夏如风每门功课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总分名次却正好跌在年级前十之外。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七十分，她既悲又喜，悲的是物理拖她的后腿已经让她麻木了，喜的是只有这一门课不理想，只要熬到会考过后，她就可以彻底摆脱它了。
　　放学后，她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黎纪葳背着书包走进来，朝她课桌上一坐，连开场白都欠奉，也不管教室里稀稀落落还剩着几个人，开门见山地说：“夏如风，你可真有出息啊！就你这样的成绩，把Y中初中部的脸都给丢尽了。”
　　1班里的同学听到这话吓一跳，想夏如风虽然是直升的，除了物理也门门拔尖，这样的成绩都给黎纪葳贬得一钱不值，其他人要怎么办，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黎纪葳素来温和谦逊，从不刻薄损人，这么有事没事地找茬明摆着就是不给夏班长面子。
　　她不知道哪里又开罪了他，也没有道理和心情去反驳他，只是傻傻地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悠悠地翻出她的物理试卷，在她的笔盒里随便找了支塞在她手里，“断其一指比伤其十指还要致命懂不懂？错的题重做一遍给我看。”说完把书包一放，掏出一本体育杂志反身坐到了她前排的位置。
　　她的思维立马短路——幸好，她还知道什么叫短路，物理应该还有救——恍惚感受到当初天天给她讲课的那个黎纪葳又回来了。为了保持知识点能够衔接，黎纪葳又把初三的课本重新翻出来，填补了那段空白。就这样一节一节地磨，一章一章地补，一直讲到了高二会考结束。此是后话。
　　至于他的忽冷忽热，她早已开始习惯。
　　每回吃午餐时，他会把自己的水果留给她，
　　逢至下雨天，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冒雨回家；
　　一旦她有事留校晚了，他必然等在教室里送她回去；
　　他知道她那年大病一场后，体质一直不好，只要她有个小病小痛，马上就会被他拖去医务室；
　　……
　　她不敢多想，生怕这丝丝缕缕的温情会勾起她对前尘往事的回忆和眷恋，而这些东西，是注定只能藏在最深处的，一旦被曝在阳光下，势必会化作洪水猛兽般将她吞没，永无超生之日。
　　她没有信心去探究其中的原因，也认定自己已经丧失了那样的资格。可不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变化，她心里的信念始终如一，只要黎纪葳开口，只要黎纪葳需要，只要黎纪葳觉得好，即便她再怎么不情愿也会去做到。
　　对于耿清泽的旁敲侧击，她讳莫如深。和黎纪葳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不会有人再去提及那个令人痛彻心扉的名字。岑千卉每每见着黎纪葳走进1班的教室，心里就会一抖。可看着夏如风如此忍气吞声，虽愤愤不平却又实在无可奈何，骂不得、劝不得，说到底也是从来不敢碰这个禁区。岑千卉尚且如此，如耿清泽一样的局外人就更不得而知了。
　　有一回，黎纪葳踢球被撞了，手臂上蹭破老大一块油皮。夏如风陪他去医务室擦药，穿过操场时正碰上教音乐的杨老师。杨老师对当年的两个小朋友颇有印象，又惊喜地发现他们现在都在Y中，福至心灵……
归来（3）
　　没过几天，两人同时被年级主任召进办公室，原来正是杨老师找她们，说是校庆六十五周年快到了，提议他们参加演出。夏如风纳闷，按Y中的惯例，面临会考的高二学生应该尽量避免参加各项文娱活动。而她，近些年来除了读书，似乎和文艺绝缘好久了，老师怎么会想到她呢？
　　“老师，我的社会工作本来就不少，学习上……”
　　夏如风直觉的婉拒尚未出口便被杨老师打断：“你不要紧张，之前我也怕影响你们的学习，现在已经征求过各位任课老师的意见，他们完全打消了我的顾虑。你们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准备，就把那首《F大调奏鸣曲》再捡起来，保持以前的水准足够了。”
　　让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两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都没有给出她期待的回应。黎纪葳脸上刻着一成不变的浅淡微笑，那副深沉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龄的男生该有的；夏如风蹙着眉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是一言不发。等了半天没见他开口，她只得说：“对不起，老师。您还是找别人吧。”
　　她想到家里那架已被闲置数年的钢琴，想起那张纯真可爱的笑脸，想着那只被黎纪葳收回的节拍器，心里酸痛得欲哭无泪，没有了它，她还怎么能弹琴呢？但此时的黎纪葳对她的话根本无动于衷，似乎铁了心要等她全部说完。他明明是知道的，可他就是不说，看着她被逼得团团转也不伸手解围，摆明了要用不堪回首的往事再加上他根本不想掩饰的怨恨，再一次凌迟她的心。
　　望着老师诧异的神情，她只好又硬着头皮回答：“我……已经两三年没摸过琴了，以后也不打算再练了。对不起！”说完，在杨老师不解的目光中告辞了。
　　几分钟后，黎纪葳也从办公室走出，经过她面前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知道她不得已说出的话已经越过那条无形的界，深深刺痛了他。她更明白的是，他不想听到任何人提起过去，却一定要她自己说出口；他不愿意回首往事，却一定要让她尝到这般惩罚的痛楚。
　　不过没关系，只要是他想要的，她都能给，即便她的痛是双倍的，甚至还要更多。她和他受伤的心都在日复一日中渐渐愈合，原先尖锐的疼痛似乎也跟着麻木起来。可直到现在他们方才意识到，这两颗心在痊愈中竟然长在了一起，伤口上的那个疤也随着结在一处，不碰便罢，一旦被触到，哪怕只如鸿毛般轻轻拂过，也会让两个人都疼得锥心刺骨，何况是由她自己下手，情何以堪！
　　会考结束后，就开始忙着分班了。选文还选理，选理又选哪门科目，很多同学都犹豫不决。好比岑千卉，她物理化学都不弱，但数学不好，选理科一定吃亏；耿清泽门门平均，总分又高，选哪一门都一样。这些问题到了夏如风那里只有一个答案，这个想法在两年内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是当黎纪葳问她同样问题的时候，她又动摇了。
　　她不怕他提出各种各样挑战她忍耐极限的要求，但在乎学习的氛围。1班2班只隔了一道墙，有关他们的暧昧关系早就传得人尽皆知。由于黎纪葳的随和性情，人缘好得过分，她除了尽学习和社会工作上的本分之外，是出了名的拒人于千里，所以别人也不好当面拿他们取笑，然风言风语总是免不了的。
　　在同学们眼里，这两个人实在是奇怪得很：黎纪葳是公认的大众“校草”，和每个人都亲切友善，尤其是对女生，简直就是“绅士风度”四个字的最佳代言人，却惟独对1班的夏如风如此这般地挑剔；夏如风除了岑千卉，并未见有其他深交的朋友，明明长着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上面却时时刻刻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只是对2班的黎纪葳千依百顺。黎纪葳向来不忌讳别人的眼光，一副“你们想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夏如风从来不回避与黎纪葳之间的亲密，却又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承认过和对方的关系，但似乎又携手形成了一个独有的圈子，里头的人不愿意出来，外面的人更进不去。在那个高中生“好感”盛行的年代里，不说夏如风，即便优秀如黎纪葳，身边也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所谓的“追求者”。
　　对于夏如风来说，现在这样的距离是相对安全的。黎纪葳再无所顾忌，最起码不好在正常的上课时间自由出入1班来打扰她，她好歹还能专心地听课读书，要是最后一年真的编到一个班里，她的脑海里就有这样一幅画面：黎纪葳盯着她，周围的人又盯着他们俩，头顶上悬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日子将让她难以心无旁骛。
　　她一边要保持着和他的距离，一边又要考虑到学习上的效益，实在是很难两全。
　　黎纪葳在红灯处停下车，回头看坐着的她，见她虽然偏着头不出声，黑亮眼睛里的光彩却在不停流转，不等她回答就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笃定地说：“夏如风，你还是省点力气吧，不要再自作聪明了，你是想不到好办法的。”
　　的确，她是在进行周密的算计，虽在心里稍有些诧异他的洞察力，脸上还是不露声色。
　　“坐好——”黎纪葳等着她收回思绪，这才蹬上车继续慢条斯理替她论证道，“我是不会去选文科的，这个你知道，你对文字的记忆有障碍，为了避开我而去选文绝对是得不偿失；你希望我选物理，因为这样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地选化学，这是你的首选，也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可我偏不要这样；我现在明确告诉你，非化学不选，如果你因为我去选物理，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到时候没有人可以教会你，你有本事凭这个考上F大？所以……你以为你能躲得开逃得掉？我劝你趁早别痴心妄想了。”
　　“你未免太笃定了。就算我们都选了化学，高三又不是只有一个化学班，你就那么自信我们一定会在同一个班里么？”他们的思路总是如出一辙，那堆用尽了归纳法直接法反证法的密不透风的推理她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她坐在他的车后，抓紧他的白衬衣，只是象征性地作出最后一击。
　　“你那聪明脑袋派什么用的？”黎纪葳伸出左脚踏向地面，撑住车，也不打算下来，递过零钱买了两支“娃娃头”，拆了一支放在她手里，忍不住戏谑，“会有哪个老师拒绝让我在他班里么？”
　　她无语，咬了一口，可可味雪糕的凉意瞬间透遍全身。的确如此，只要黎纪葳开口，想进哪个班还不是易如反掌，不会有老师不希望自己的班里出个理科状元吧，哪怕是榜眼探花也好，更何况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分班的尘埃落定后，最后一年的寒窗苦读平静得乏善可陈。每个人都铆足劲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走独木桥上，不敢有丝毫懈怠，节外生枝的事比之前两年少了许多。不是黎纪葳精力有限，也不是黎纪葳有了忌惮，而是他根本不着急，不出意外，他还有整整四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只是除了有些偶尔令人意想不到的，比如高三化学1班的新班主任是多年未曾谋面的凌海若；比如学业上一贯所向披靡的黎纪葳在这一年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强劲的对手；比如耿清泽的座位又好死不死地被安排在夏如风的后面……
不离（1）
　　当两张分别写有F大经济学和管理学的录取通知书同时放在面前，夏如风终于还是没能偏离命运的驱使。尽管黎纪葳的成绩足以考上全国第一的高等学府，但出于家庭和其他各方面的考虑，他是断不会离开S城的。当初填志愿表时她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个要牵扯一辈子的人从来都不是她想躲就可以躲得开的。
　　毕业庆祝会那天，黎纪葳在葡萄棚下用一枚18K的戒指圈住她左手的中指，明知她心存疑惑惶然不安也不多解释什么理由，留给她的只是微弯的薄唇上若有似无的一抹浅笑。八月的盛夏，别人玩得热血沸腾，她只感到飕飕的凉风在心里穿来穿去。真的就是生日礼物这么简单？她自忖连提出疑问的资格都没有，但出于最起码的自尊她拒绝过，没有爱情只有恨意的戒指是会受到诅咒的。可是在他瞬间变冷的目光里，她又马上退缩了。之后她搜索脑子里有限的常识，想把那个素雅的指环从左手换到右手，他那冷冷一瞥和强有力的手劲无一不在警告她，她的这点小聪明在他跟前也是无法得逞的。
　　夏如风在心里不断地说服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都是欠了他的，有什么办法？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戒指，戴与不戴，戴在哪只手上，又有什么关系？别忘了，要说有亏欠，始终是她欠着他的。她夏如风欠黎纪葳的，不是一串数不清有多少个零的钞票，而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她无奈地垂下双手，戒指竟然没有滑落，甚至没有偏离一分一毫的位置，连尺寸都那么合适，真是注定属于她的。她侧开头避着他的眼光，心里想着一定要去恨他些什么吧。恨他淡薄笃定的笑意，恨他不容置喙的霸道，恨他剥夺了她选择生活的权利，恨他在她稍稍喘了口气后又一次套上了枷锁，恨他强加给她的一切……她可以放弃对别人无端地揣测，却不能不清醒地正视自己，这样竭力逼出的恨意无它，只是怕自己在心底还存有一丝侥幸、半分喜悦，深知他可以无条件地要求她依赖她怨恨她折磨她，就是不可以爱她。
　　岑千卉一向忌讳这样的事，某天无意中看到她的手后，更是一改寻常的温婉，朝着她一通数落，就差没兜头兜脑地甩她俩耳刮子叫她清醒清醒——
　　“夏如风你有没有脑子？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这算什么？生日礼物？生日礼物送这种东西？这东西戴了就不能摘了，会不吉利的你知不知道？！以前的事……唉！”她跺脚直叹，“三年了，还不够吗？黎纪葳要恨你，就好好折磨你，骂你打你都行，搞这种鬼名堂干什么？黎纪葳要爱你，就该抛却一切杂念，好好珍惜你，像以前一样！”
　　她笑得凄然，岑千卉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她只配承受他的恨，怎么可能再去要求他的爱？像以前一样？怎么可能像以前一样？要是可以像以前一样，那……人是不是也可以死而复生？
　　别人的大学生活绚烂多彩，夏如风的大学四年里只有一种颜色，那个颜色叫黎纪葳。岑千卉考入座落在S城另一个角的W大，七年的同窗之缘走到尽头；耿清泽毫无先兆地去了英国，只字片语的音讯都不曾有过。偌大的F大校园，她抬头只看得到她和黎纪葳头顶的天空，低头只见得到她和黎纪葳脚边的影子。
　　经济和管理虽然不同系，还是隶属同一个学院，四年里，所有的公共课和专业基础课都是一样的。夏如风戴着黎纪葳送的戒指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寝室、食堂等几个有限的地方，再加上男生寝室。在同学们的眼里，优雅冷静的他与沉静淡定的她之间的关系再正常不过了。黎纪葳的琐事都是夏如风帮着打点，夏如风碰到过不去的难关，也是黎纪葳来出面解决。除了感叹出众的黎纪葳过早地“名草有主”，甚至不会有人关心求证他们的八卦，用夏如风室友的话来说——“我们对老夫老妻的事情没兴趣”。
　　不知道是否因为高中三年这样的生活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两个人找到了一种安全平和的相处之道，在她态度端正的勤勉努力下，黎纪葳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伺候了。印象中，这四年的时间里他真正地发火就那么一次。
　　记得那是在大二的冬天，之所以对那个冬天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那一年的雪出奇地大，之前的好几年里，S城里都没见过一片雪花。最夸张的那一天，竟然把夏如风几天没骑的自行车锁孔都冻了。
　　也该是黎纪葳走运，下雪的前几天刚从一场重感冒中恢复过来。男生寝室空气不好，几个人轮番中招，他算是痊愈得最快的那个，多亏了夏如风像报时器一样提醒他按时吃药。放晴的当天，她就让他把床单和被套都拆下来，用消毒水彻底浸泡了半天，再去问宿管科的阿姨借用洗衣机。
　　上晚自习的教室太大，她实在冻得受不了，用戴着手套的手艰难地翻书。黎纪葳觉得奇怪，帮她翻过一页，问她：“怎么了？”
　　“冷。”
　　黎纪葳看着她笑道：“照理说个子高的人血液循环应该比矮的人慢，怎么一到冬天，反倒是你觉得冷呢？”说着顺手把她的手套摘下，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僵硬的手指在他炽热无比他的手心中渐觉舒缓。夏如风正贪恋着这份温暖，突然手里一松，只见黎纪葳一言不发抓过笔继续做高数的习题。她完全摸不到头脑，一分钟之前还好好的啊，这会儿突然多云转阴……虽然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不悦，但他至少还有分寸，意识到教室里有其他人，生生把气压了回去。
　　自习结束后出了教室，黎纪葳根本不理夏如风，找到自行车上去了就走人，把她一个人扔在教学楼门口。黎纪葳才将她的车送去换锁，今天她根本没车可骑，只能迎着冻得人都快要麻木的空气走了出去，打算在二十分钟之内回到寝室。好不容易捱到图书馆附近，只见他又飞身折回，将车往她面前一横，看着她冷冷地吐出一句：“磨磨蹭蹭，不冻出病来是不甘心了？”
　　听到他的声音，满心委屈顿时化作酸涩直冲进眼里。她咬着嘴唇不看他，更不开口说话，不知是跟他还是跟自己较劲，只是低着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最恨她把话都闷在心里，受冤枉被误解也不吭气，既然不是理亏有什么话不能说！她不说，那只能由他来问了。
　　他一把拖住她的手，内心的火比三伏天的烈日还要焦躁，声音却和当时的空气一样寒冷，“戒指呢？”
　　她这才醒悟过来，哆哆嗦嗦把戴着手套不灵活的手指伸向围巾，从衣领里掣出一根浅紫色的丝绳，那个简洁雅致的圆环赫然就挂在上头，在昏暗的路灯下一闪一闪的，显得格外明亮。
　　“就那么碍眼？”他似乎对这样的答并不满意，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不是……戴不上……”
　　“怎么了？”
　　她又不吭声了。
　　黎纪葳二话不说，三两下扯掉她的手套举起她的手放在路灯底下细看，这才发现她的手掌上都蜕皮了，纤细的手指也不能幸免。刚才在教室里根本没注意，只想着她一直怕冷。他紧拧着眉头摩挲她的手，开始心疼了，“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至此，她心中的酸意终于开始泛滥。那天她把被单什么的浸在消毒水里。洗净晾出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起了小水疱，克制不住去挠，水疱破了不算，皮肤上立即起了红斑。好在她还有些化学方面的常识，意识到是消毒水过敏的缘故。于是立刻摘下戒指，顺手从抽屉里抽了三根丝带编出个结实的绳子，穿过戒指系在脖子上。冬天气温低，两只手又痒又冻，恨不得不是自己的才好，这几天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也是怕跟人解释太麻烦，索性就成天到晚带着手套，只不过他一直没有留心而已。
　　黎纪葳懊恼不已，“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受委屈？”
　　“已经不疼了，”泪已盈睫，她却强自镇定着将指环放回原处，“好了就马上戴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搂在自己怀里，紧紧拥着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寂静的校园里，路灯下两个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站了很久都没有分开……
不离（2）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走过整整四年，终于到了LM最后一轮面试的那天。
　　初夏那个稍显燥热的下午，黎纪葳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望见她的身影从那栋熟悉的大楼里徐步踱出，见她眉目间仍有淡淡的不安之色，焦急期待的心不由得一沉。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出了什么事？”
　　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坏消息？”
　　她极慢地摇了摇头。
　　黎纪葳却高兴起来，唇角不禁微微扬起。起先，他毫不知情，只知道已有两三家公司与夏如风达成初步意向，直到某一天在父亲桌上见到她的简历，才发现阴错阳差，LM居然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她已通过第二轮面试，只等黎董事长最后的拍板定夺。他相信她的实力，故而根本没想过要插手，今天之所以出现在LM楼下，是缘于几天前她得知内情后萌生的隐隐退意，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般求之不得的命中注定，他又怎么舍得放手？
　　果然，她没有让他失望。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现在，终于又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如此正大光明，实赖命运之神的眷顾。他几乎就要忘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切了，直至再度注意到她愁眉不展的抑郁神情。虽然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保障她在LM的未来，却还是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她垂下头。
　　“没关系的。”
　　她还是不出一声。
　　“说话。”他又开始沉不住气了。
　　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怯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
　　“可是……”
　　“我说了，没事的。”真要感谢C行的实习经验，让有些心虚的他到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表面上的镇静。
　　“总有一天……”
　　“够了啊！”他有些火了。
　　她鼓足勇气看向他，语气也比先前坚定许多，“黎纪葳，还是算了吧……”
　　“夏如风——”他脸色骤然一变，顿了几秒，终究还是冷冷地道，“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无视她的无措惶然，他拖过她塞进拦下的出租车里，坐定报出地址后就没有再说过半个字，甚至都不看她一眼。
　　出租车在一家著名的珠宝行门口停下。被拽下车的夏如风蓦地警觉，“来这里干吗？”
　　他只是淡淡地答：“陪我去买样东西。”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冷。眼前华丽的门面，惹眼的招牌，这样的地方卖出的好东西，只能送给谁不是再显而易见不过了么？“陪我去买”，是啊，多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她也只有“陪”的那个资格。别看她嘴上强硬，可心里怎么会不清楚，这样的宿命早已注定，亦是她自己种下的恶果，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偏要跟自己过不去……
　　就在她失神间，黎纪葳已经拖过她进了门，在她微微的抗拒中，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闪耀夺目的柜台，径直走到里间的服务区域。夏如风平日里不热衷于这些，也搞不清楚这种奢侈品店里的门道，见黎纪葳并不驻足挑选，先有了几分诧异，待被一位女店员小心地按在椅子上时，她更是一片茫然。
　　黎纪葳环抱着双臂靠在一边，来此之前的薄怒到了此刻仿佛已烟消云散，客气地对那位店员说：“麻烦你轻一些。”
　　那店员冲他笑笑，似乎对他的这种小儿女之态再了解不过了。一面喏喏应着，手里的冰凉酒精棉球已经迅速在夏如风的左右耳垂上分别擦过。
　　她这才如梦初醒，从椅子上急跳起来就要往外跑，正好被黎纪葳拦在身前。受骗上当后的恼火顷刻间在脸上显露无遗，但一看到他冷然的神情，眼睛里的火又压了下来。
　　黎纪葳似乎早有防备，手臂稍稍一抬就将她轻轻拖住，“你想干什么？”
　　“我不要。”她瞥见店员揣测的眼光，只能放低声音。
　　他一抬首，“为什么？”
　　她一偏头，“不为什么。”
　　他露出她最为恼恨的谦谦君子的似笑非笑，“又不是要你去打预防针，怕什么？”
　　夏如风被他一激，顿时失了方寸，手里的文件袋差点直接朝他掷过去，最后还是狠不下心，“啪”地砸到自己的腿上，“肉身凡胎的扎一个洞不疼啊？你去试一个我看看！”
　　黎纪葳最爱她这样失态的真情流露，一时间心里直发笑，却仍旧面不改色，只是展开修长的手指，使了三分力，朝她的耳垂上轻弹一下，“就这样啊，疼不疼？”
　　夏如风呆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黎纪葳倾过身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来，再给我个能够接受的理由。”
　　果然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怕疼只是一个能够启齿的原因。已觉修炼得无比沉静的她在他如此的轻言诱哄中却招架不住，只得吞吞吐吐地小声道：“听说……穿过耳洞的女孩子，下辈子……还是会……嗯……”
　　“无稽之谈。”他满脸的不以为然，顺手又把她带到椅子上。
　　“反正我不要。”
　　黎纪葳并不以为意，慢慢俯下身，用只有她听得见的耳语道：“我不会再说第三次——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
　　凛冽的寒意再一次从脚底升腾而起，转瞬间遍及周身。这句话，七年以来他从未提起，可她又怎么会忘记！那个黄昏，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流着眼泪颤抖着说出那句——
　　“如果可以的话，用我的一切……”
　　“……啊！！！”
　　沦陷在沉痛往事中的泫然欲泣生生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截在半路。原来，黎纪葳趁她分神之际向那店员使了个眼色，那人早已作了万全的准备，刹那间她的右耳垂上已被牢牢扎上了一枚钢钉。面对他如此的霸道和专横，夏如风完全懵了，又惊又恼，更下不了手去扯掉这个硬被作上的标记，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瞪住他，却气得说不出一个字。
　　始作俑者不露声色地走到另一边，把她想要杀人的目光轻易带了过来，依旧温柔不改地对她说：“都打了一个了。再忍一下啊，乖！”
　　谁说不是呢，难道带着一个耳钉她能有信心走出这个门迎接别人的眼光吗？刚扎过洞的耳垂开始微微发热，她已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火迅速蔓至脸庞，越烧越烫。她气极他一步步的算计，刚从齿缝里憋出一个“你”字，又再一次被同样的疼痛惹得大呼。
　　端详着她耳垂上的金属色钢钉，黎纪葳眼里闪过的欣赏亦宣告着他的得逞。他带着她去挑生平第一对耳饰。
　　柜台后的店员都练就了火眼金睛，见黎纪葳清新俊逸气质不俗，想必眼界也不低，故不吝唾沫竭力推荐高价位的物品。不精此道的夏如风浏览着那些令人咋舌的标价半天不吭一声，身旁的黎纪葳就知道她的倔脾气又犯了。他并不说一句话，只是在一旁定定地看住她。眼角的余光瞥到这样的情景，夏如风的心不由得一颤，与生俱来的执拗又在他冷然的目光里消失殆尽。惶惶不安中，她终于在有限的几项价位稍低的饰品里选中一对蝴蝶结形状的18K耳钉。
　　店员依言取出，在她耳边比了比，又拿过镜子端放在她面前，好心地建议道：“这款比较适合短发的小姐佩戴……”
　　她闻言，想了一下，专业的眼光的确有几分道理，遂下意识拂拂长发，暗暗起了个念头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削足适履？不过好在头发跟脚大不一样，柔顺也罢，黑亮也罢，不过是三千烦恼丝而已，一剪子下去，过个一年半载，自然会春风吹又生，似乎没什么值得留恋，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脆弱的生命要是也能如此生生不息，那该有多好……
　　待发稍在手指上缠了几个圈，她才收回遐想，流转的眼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身边那个人的意见，“那就……剪了？”
　　黎纪葳缓缓扯开她绕住头发的手指，握进自己的掌心，冷冷地望着镜子里那张清秀的脸，只轻轻地说了句：“你试试看？”
　　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慑得她连头都不敢抬。可就算她不抬头，也能从镜子里看到他浅淡神色里杂着的几分威胁怨怼，不经意的突发奇想倒好像已经是做了多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难不成身体发肤都是要替她来还债的么？昨天，今天，欠了他的一直都还不清，所以明天才要加倍偿还给LM？想到这里，她只是悻悻地抽回手，半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一个月后，夏如风戴着黎纪葳送的粉红色珍珠耳珠，娉娉婷婷地站在LM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一年后，她离开LM。辞职风波过后不久，黎纪葳开始交正式的女朋友。看着隔三岔五出现在他身边的不同女伴，她的一颗心已经被折腾得几近麻木，仅有残存的理智还知道要把戒指还给他。她以为可以就此解脱，但他始终没有明确放手的表示，她想大概感情可以了结，但欠的这一切还没有结清，也不知道要偿还到哪一天才算了结。
　　直到今天，她能喊出“蕤蕤”这个名字，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放手（4）
　　在紫竹篱苑门口看见从出租车里走出的夏如风，耿清泽不由得大吃一惊。她神色涣散，目光迷离，发端凌乱地在寒风里飞扬。冬季寒夜里，上身只着一件薄薄的浅紫色毛衣，所幸包还握在手里，失魂落魄地走过去都没注意到伫在那里的他。他心下诧异，害怕她出事，忙喊住她：“夏如风！”
　　她似梦游中被唤醒，循着声音回过头去，一个长长的黑影子站在面前。空白了几秒，嘴角牵出一个笑容，只是这个微笑僵硬无比，勉强得令耿清泽难受，“从云南回来了？”
　　他不答，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暖暖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逐寸逐寸活了过来，终于想到要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耿清泽弯腰从她身上的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只盒子，递到她手里。
　　夏如风机械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刚要张口说声“谢谢”，他这才发现她手上残留的条条伤痕和斑斑血迹，心头愈加发紧，“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从黎纪葳那里来？”迟疑至此，终于问出这句话。他一下飞机就取了车直奔这里，一路上打了无数通她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黎纪葳——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已足以让她一息尚存的心如针刺般地疼。她下意识地紧紧攥着那只盒子，垂眸不开口，自然是默认了。
　　“是不是黎纪葳出了什么事？”耿清泽不是好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觉得她这样太反常。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能有什么事呢……”原来这两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时，也是千钧重。
　　他了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的，耿清泽。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她抬头看他，笑，话却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年来等的就是这一天，现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用了“求仁而得仁”这句话，或许这就是那么多年他心底那个疑问的答案？可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敢问，只是用极温和的声音说：“想哭就哭吧。”
　　“不用。”她还是笑。这个笑容摆在平时，不知会有多么光彩夺目，而此时此地，除了无可遁形的凄楚，耿清泽什么也看不见。
　　见她如昔地倔强，他不禁叹了口气，“那今晚，你要怎么过呢？”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句不经意的话让她心中那条形同虚设的防线瞬间溃散，眼泪似乎已经积蓄了几辈子，一旦落下，无止无休。
　　“耿清泽，我解脱了。”
　　他上前一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不过此时严冬彼时盛夏。他站在篮球架下，目睹黎纪葳把戒指套在这个女孩手上，眼见夏如风靠在黎纪葳怀里，双臂圈着他，这才猛然醒觉：三年以来，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为他所做的一切多半出于不得已的苦衷，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私下的他们竟然是可以这样的。
　　当年，耿清泽带着光环进入Y中，不仅因为他优异的入学成绩，更缘于他是六年前本校理科状元耿靖泽的弟弟。老师们的另眼相待，同学们羡慕钦佩的目光，就连冷冰冰的夏如风都不禁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这些都驱使着他不得不将全副精力放在学业上。一直以来，他难得地以所有科目极为均衡的好成绩在年级里保持着不可动摇的领先地位。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最关键的高考中，他却马失前蹄，没有够上志在必得的P大提前录取分数线；而好在也没有太惨，本城F大的经济学亦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上佳选择。但当他想到那张和黎纪葳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料定自己无法再承受即将到来的四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他很容易地下了那个远走高飞的决定。
　　再度返回S城时，以为记忆中的一切就这样如风而逝了，不期然的偶遇却让他欣喜地发现，夏如风还是当年的夏如风，只是她的手上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沉浸在自己或他人悲恸里的人，是不是都可以对周遭的情形无所感无所知。
　　紫竹篱苑门外黑色的A8里，黎纪葳和他们的距离足以让他清晰看到，披着耿清泽大衣的夏如风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时微微颤动；耿清泽偶尔伸出手拍拍她的背。眼下，定定坐在车里的黎纪葳，身穿的白色毛衣上还有显眼的血痕，就在胸口的位置。同样酸痛不堪的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她的眼泪滑过落下的痕迹，还是由自己的心口一点一滴地渗出。
　　这个晚上，他打碎了她筑起层层屏障却仍敏感脆弱的心，也打碎了蕤蕤留给她最后的回忆……他下意识抚摸着副驾驶座上那件白色羊绒大衣，像是无声地安慰着那个正在哭泣的人。只是，当那句话终于出口后，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可以亲手抱住她的理由。
　　半小时之前，夏如风哭到筋疲力尽，默不作声地推开他走出了他家的门。事前，他想到的只是珍惜这最后一次，把给她的伤害减小到最低，至于是什么样的结果，他心里完全没有底。当听到她满心绝望地哭着说“葳葳，我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骤然清醒了，这绝不是他的初衷。他不知道她回家的路要怎么走，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再陪她走一段，只是本能地抓起她的包和外套围巾冲了出去，在她拉开出租车门时把包塞进她手里，刚要为她披上大衣，转头间，车已经呼啸而去……
　　心一下子空掉，他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火急火燎地跑下停车库，想都没来得及想就往那个熟悉的地方奔去……刚要开门下车，发现耿清泽站在那里，已经放在门把上的手骤然握紧，几番挣扎过后，终究却还是无力地垂下……不一会，她也到了……
　　残存的理智驱使着他可以看可以听可以笑可以哭，就是不能开门下去，否则他们就白白承受了之前的那些苦那些痛，一切全然违心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车载CD机里，王菲凄清灵婉的歌声渐渐响起。黎纪葳将头伏在方向盘上久久，一动也不动……
　　有一个人曾让我知道
　　寄生于世上原是那么好
　　他的一双臂弯令我没苦恼
　　他使我自豪
　　我跟那人曾互勉倾诉
　　也跟他笑望长夜变清早
　　可惜他必须要走
　　剩我共身影长夜里拥抱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
　　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
　　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来又如风去亦匆匆
　　或我亦不应再这般心痛
　　但我不过是人非梦
　　总有些真笑亦有真痛
　　让我心痛独迎空洞
　　今天暖风吹过亦有点冻
　　之后的日子里，夏如风忙得昏天黑地。年初岁末，原本年终结算汇总的事就多得来不及应付，她又临时提出了春节前的休假，走之前第二年的计划也要早早做出。三十二楼里，她办公室的灯昼夜常亮，日复一日，人的生物钟完全被打乱，连白天晚上都分不清了。
　　但凡有人找她，总意味着会有旁逸斜出的问题，这些问题到最后都会转化成她手里永远改不完的报告和文件。她把做完的放在右手的一个文件框里，待完成的在左边，几天下来，右边已经满满当当，左边却似乎纹丝未动。头昏脑胀的她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人为任何事出入她的办公室，包括一贯强硬的许承宇在内都被李嘉璐挡在外头。有一回嘉璐自己倒忘了这个忌讳，门也没敲就直闯进来，未及站定，夏如风手边的文件夹劈头盖脸地飞了过去，吓得她花容失色，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此时，Withanorchid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她扫了一眼显示屏飞速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喊：“加班呢，过会儿回你！”
　　回答她的是孙一路欣喜若狂的声音，“夏如风，这日子全天下大概就你一个人在加班！”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是岑千卉的号码，混沌的脑子终于搭上线。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对面的人嚷嚷：“你快来D院，就是C路上的那个D院！快来快来！我当爸爸了！我儿子挑着元旦出来，是不是够大吉大利啊？你快来啊！快来看看你的干儿子！”
　　“天！”她一拍额头，“我马上来！”
　　真要叫一声老天了。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她还在办公室里浑浑噩噩做着去年的旧账。
　　岑千卉事事好福气，连喜得贵子都占上新年的第一天。虽说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多月，也算得上是无心插柳。岑家似乎更迷信旧历，要是能等到农历的大年初一就更好了……她坐在地铁里，在近一个月里第一次舒缓心神，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狭路（1）
　　为了配合夏如风的休假，岑千卉与孙一路商量后，把儿子满月酒的第一轮留给了同学们。也是遵照岑家的惯例，选在立春这个好日子里。哪怕是第二天就要踏上去西安的飞机，可怜的夏如风仍是生命不息，加班不止，立春那天是公休日，整个KA里只有她，忙到五点多还没能够脱身。
　　华灯初上之时，从C市驱车往回赶的耿清泽已经进了S城的市区，被前方的卡车事故堵在半路。照顾到岑千卉的身体，满月酒安排在孙家附近，他要横穿半个S城才能到达目的地。离开席只剩不到半小时，看情形，迟到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接通车上的耳机想跟岑千卉打招呼，试了几次都提示占线，灵机一动去拨夏如风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也联系不上她呢，连孙一路的电话都打不进去。真该恭喜通讯公司兴旺发达。”
　　“你没和他们在一起？”
　　“我正准备离开公司，打到车最起码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千卉为了照顾她才安排在这个时候，她却铁定是要迟到了。这个干妈当得太不称职，还不知道要怎么挨骂呢。
　　耿清泽看了看路况，果断地说：“这时候你打不到车了，我顺路去世纪接你，大概需要三十分钟。我到之前你最好能联络上她。”
　　岑千卉是联络上了，夏如风和耿清泽又被堵在高架上。
　　她叹了口气，露出听天由命的沮丧神情。身边的耿清泽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握了握方向盘，他开口问：“怎么这时候突然要去西安？”
　　“避开春节前的高峰啊。”她轻描淡写。
　　“去那么久？”
　　“嗯，和爸爸妈妈多呆几天，都快一年没见他们了。”她顺手翻着车里的CD，“他们倒是没心事，家也不要了，女儿也不要了，看样子打算在西安养老了。”
　　“还好。”
　　“什么还好？”
　　耿清泽的辉腾跟着车流往前挪了一个身位。
　　“我本来以为，你有其他的理由。”
　　她眸光一黯，祈祷他发发善心，不要提及那个名字。那天之后，她和那个人再也没有任何联络，连平日里生活起居上的关心都不曾再有。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动辄一个电话招她去收拾残局。随着疤落痂脱，左手掌心里的伤渐渐痊愈，不知不觉中，近两个月的时间也就这么一晃而过。
　　是忙？她忙着加班加点，他必然是忙着筹备婚礼。
　　是恨？她恨他摔碎了那个她视若珍宝的东西，他必然是恨她说出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再一次狠狠触到那个不能碰的地方。
　　是怨？她怨他没有开口挽留，他必然是怨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可是，不管是什么，步调一致的放手是那么难得。它踏着两个人十多年的怨恨折磨破碎残忍姗姗而来，百转千回经历了这么多，有什么理由拒绝接受呢？
　　原先她并不打算出席今天的宴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来了。除了因为千卉的诚恳邀请之外，倔强又一度战胜怯懦，她偏要试试看，暗示了自己千万遍的不在意是不是真的可以盖过不应该存在的事实。
　　见耿清泽侧着脸，似乎还在耐心地等她答复。她手下不敢停，生怕泄露自己波动的情绪。正好翻到一张雅尼的《IfICouldTellYou》，普通的唱片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你有这张？还是原版呢。市面上不容易找的。”
　　顾左右而言他？耿清泽心里一笑。此时，他似乎深谙“穷寇莫追”的兵法，顺着她说：“喜欢就拿去。”
　　她笑，又将CD放回，“君子不夺人所爱。”
　　他顺口问：“觉得哪一首最好？”
　　“《和兰花在一起》。你呢？”
　　和兰花在一起！他不露声色地答：“《如果我能告诉你》。”
　　“嗯，这首也很不错。”她唯恐他重提刚才的话题，试图扭转气氛，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不过，你想‘告诉’谁？”
　　“自然是告诉你。”接口之快令人毫无防备。
　　她一愣，随即乐了，“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耿清泽极快地看了她一眼，无视她瞬间笑容凝结且不及掩饰的惊惶表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只有你能给的机会。”
　　“耿清泽……”
　　“我是认真的。”
　　黑沉沉的车里，几秒钟前还不时闪动的两点眸光完全黯了下来。车厢里一阵无法排遣的静默。
　　当辉腾终于随着渐趋松散的车流泻入下匝道时，微弱情怯的语声才在死寂的空气里重新响起，“耿清泽……我累了……”
　　耿清泽将车恰到好处泊在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有动手解下保险带，只问：“准备好了？”
　　“什么？”夏如风下意识转头。
　　“准备好进去了么？”
　　还是避免不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抬手看表，“可以再坐五分钟，反正已经晚了一个小时了。”
　　她感激地向他投去一笑，灵巧地解开两个人的保险带，“走吧。”
　　去得太迟，小宝宝已经被外婆抱回家休息，连如风干妈的面都没见着。孙一路在大堂迎他们，人如其名，一路领着他们走进包厢，一路责难。夏如风只得一路赔笑，顺带向主人解释说耿清泽是因为接自己才迟到的。
　　岑千卉起身招呼时，黎纪葳正与其余几人闲聊。偶然间一抬头，瞥见三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门口，他一面应着谢正磊的话，一面下意识地将右手边反扣的酒杯正置，抖散簇新的口布压在洁净的餐盘底下。
　　十二人的大桌旁，仅孙一路和黎纪葳之间尚有两席相邻的空位，显见是为迟到的两个人预留的。夏如风看着那套摆放齐整的餐具，心口没来由地一酸，却只犹豫了短暂的一秒，终究还是将心一横，落座于主人身旁。耿清泽依着她入席，正替她挡住某个人的视线；而黎纪葳只是在谈话的间隙稍有停顿，掩饰之快速连身旁的谢正磊都未察觉，之后便视若无睹了。
　　夏如风放下包，跟桌上的其他人略微寒暄后脱下大衣朝外走去。心头一松，出了包厢不自觉地悄悄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似乎松得太早了，从洗手间出来时，只见黎纪葳斜斜地倚住大理石墙面，正堵住她的去路。
　　她在一秒钟内凝神静气，低头看向另一侧的墙壁，“借过。”
　　“动作真快。”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失落和嘲讽，直起身子低头迎向她，轻轻地出言。
　　她可以忽略他的话，但无法避免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马上闭目收敛心神，“我说让我过去。”
　　“我说你动作真快。”
　　黎纪葳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先声夺人，我再快能快得过你么？她心里既痛又冷，语锋里也开始不客气了，“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她身后又走出一个人，他和她都不得不侧开身体让出过道。她顺势跟出去，一把被他拽了回来。她犟不过他，只能故技重施，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看着我！”他抬起她的脸定在眼前，“你就没话要对我说？”
　　她倔强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你想听什么？”
　　“你心里的话。”
　　心里话？是让你心里好过的话吧。她涩涩地哂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听一句‘恭喜’？可惜我现在没工夫。”
　　射灯柔和的光线下，他脸上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霾，嘴角一沉冷讥道：“没工夫？跟我说话没工夫，和耿清泽在一起就有工夫？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了？！”
　　夏如风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驳，猝不及防间黎纪葳猛拉她进怀，只一条手臂施力就紧紧扣住了她的纤纤细腰。她刚反应过来想推开他，他的头已经俯贴而下，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难道他的怀里比我更温暖？嗯？说话！你告诉我！”
　　“放开我！”她用两只手抵住他的胸膛，含怨而视他冷然的俊颜。
　　微弯的唇间涌出的话语既温柔如水又咄咄逼人，“那你说啊！乖，告诉我！告诉我，这个世上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可以让第二个男人来碰你！”
　　她的心又开始作痛……
　　黎纪葳你到底在干什么？那句话难道不是掷地有声地从你一诺千金的口中说出？这不正意味着我们之间的一切早已两清，为什么明知覆水难收却还妄图坐享齐人之福？
　　夏如风你又在干什么？留恋？不舍？你怎么还能尚存一线微望？你的清醒、你的冷静、你的理智、你的自尊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真的愿意让自己再度陷入永劫不复的死循环？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脱身，定下心神开始回击，鼓足勇气看住那双与她同样蕴满纠结痛苦的眼睛冷冷地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别人。”
　　“很好。”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声音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始懂得维护他了。”
　　言毕，他终于松了手，似乎丝毫不在意她奋力推开他的举动，脸上又浮起标志性的浅淡笑容，“那就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狭路（2）
　　到了这个份上，满月酒索性演变成了同学聚会。等夏如风刚觉得有五分饱，近半年不见的一桌人开始回忆起孙岑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婚礼，觥筹交错，侃得天马行空。
　　岑千卉像所有的新妈妈一样，不停地向夏如风讲述着宝贝儿子的趣事，孙一路在一旁不住地插科打诨，逗得她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渐渐平复。那边谢正磊和黎纪葳也进入状态，开始罚迟到的耿清泽。
　　耿清泽不卑不亢，接连干了两次。未料黎纪葳有意无意地说罚酒的规矩是要喝足三杯，大不了散了席他帮他把车开回去。夏如风这才意识到他对之前说的话言出必行，未等耿清泽答言，伸手拿过他被谢正磊注满的酒杯，笑盈盈地将它举到唇边，看向黎纪葳，“我也迟到了，一起罚吧。”
　　“对对！耿清泽是为了接你才迟到的，该你代他受罚！”不明就里的孙一路没心没肺跟着起哄，话刚出口，背上就狠狠着了岑大小姐一巴掌。
　　见黎纪葳面色不改，不置可否，夏如风微仰起头一饮而尽。
　　黎纪葳看着耿清泽的那只空杯子，恨不能将眼里的火直烧到夏如风心里，面子上却不失风度地微微一笑，“三杯。”
　　她不意外，今天就了结了吧，一了百了，谁让别人师出有名呢。繁复的情感纠葛简化成场面上的一较高下，倒是单纯得再彻底不过了。她示意犹豫着的谢正磊，杯口却被耿清泽用手覆上，“还是我来吧。”
　　“你胃不好。”夏如风拽着他的袖子，移开他的手。
　　耿清泽微愕，正欲开口，桌上Exodus的乐曲骤然响起。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只得离席出去接通电话。
　　待他重新返回包厢时，夏如风的两颊已开始泛出浅浅的粉红色。他来不及应付这里的场面，站着对孙岑夫妇说：“抱歉，有点事要先处理一下。”
　　“CG有事？”夏如风回头问。
　　“是GS。我出去打几个电话。”他看了她一眼，轻声回了一句，就被岑千卉送出门去。
　　“前面三杯算你代他？那好，现在罚你。”脸上刻着笑容的黎纪葳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从身后的杯架上取过三个干净的酒杯。至此，谢正磊方才意识到今天的情形太不对劲，眼见平日里对夏如风宠爱有加的黎纪葳绝无一丝放手的表示，她也笑吟吟的似乎来者不拒，他倒是停在那里无所适从了，眼睁睁看着黎纪葳从他手里拿过酒瓶，慢悠悠地亲自斟上。
　　看到这里，岑千卉不能再袖手旁观。她越过孙一路扯扯夏如风的手臂，话却是说给对面那个人听的：“夏如风你不能再喝了，黎纪葳不会和你计较的。”
　　黎纪葳并不接茬，只是稍稍弯了弯唇；夏如风朝着她侧过脸，那含笑神情里的一派视死如归让她不由得微微吃惊，“早死早超生。”
　　席间不断有同学起身告辞，孙一路岑千卉夫妇忙着送客，回来时席位上就只剩夏如风、黎纪葳和谢正磊三个人了。夏如风耿清泽到场后新添的四瓶红酒都已见底，岑千卉这才大呼不妙。耿清泽出去的时候交代她看好夏如风，她还对他的杞人忧天不以为然，却不料一个转身，隔着一个座席的夏如风和黎纪葳都已半醉，刚才还暗地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时似乎前嫌尽释，嘻嘻哈哈面对面聊了起来，连话里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岑千卉从未见过他们俩眼前这副模样，心里直打鼓，吃不准这两人之间又滋生了何种纠葛。深知他们都是外表随和骨子里要强的个性，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静观其变。听得黎纪葳笑着继续问：“夏如风，你敢承认你在冰场上像个木乃伊么？”
　　“黎纪葳，你记性真好！不过，你的光辉历史也不少呢！你——你敢说你没有不小心走进女厕所么？”
　　“哈哈！彼此彼此。夏如风，你敢说你没有偷过我的车马炮么？居然还藏在我书包里，难怪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真有你的！”
　　“嘁！那样才能提高你的水平嘛！你不记得啦，那个时候，三个谢正磊也下不过你。”
　　“嗯？怎么总是你有理？你那个……测八百米的时候抄近路了吧？据我的估算——精准估算，你就跑了六百米，不！六百都不到！”
　　“黎纪葳，你还真是小鬼记得千年往事。可是，你怎么不说这个好办法还是你教我的呢，是不是？是不是啊？承不承认啊？”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还有还有……你敢告诉大家你偷摘过学校里的葡萄吗？”
　　“还不是你要吃的！爬那么高没摔死算我运气！你倒好，拿到葡萄居然先溜了——你还笑，还笑——害得我被教导主任活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嘻嘻！怎么是‘溜’呢？说得那么难听。那叫战略性撤退，总要保存我军实力吧……而且我后来不是帮你写检查了嘛！”
　　“那名誉受损的还是我好不好？最后一次的市三好都丢了……”
　　“哎呀！你都拿过两回了……再说了，一个‘市三好’，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至于你这么耿耿于怀呀？”
　　“那也不能便宜了耿清泽！”
　　“我不管！你也害死我了，那串葡萄……我吃了那串葡萄，几天都不舒服呢！”
　　“夏如风你这人没良心啊，谁带你去医院的？”
　　“我才不要去呢！这辈子，我最恨的……最最痛恨的……就是医院……”
　　“你还好意思说！到了医院那个别扭啊，让人看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记得刚进大学那会儿吗？没见过打个预防针怕成那样的……你都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校医院的针是人能受得了的么？钉个扣子都没那么狠的……黎纪葳，我跟你说啊，你不许笑我啊……那天的针……真的，真的疼死了……”
　　……
　　孙一路听得顿足大笑；岑千卉和谢正磊碰巧对视，从对方脸上看到的俱是忧心忡忡的神情，倒不是因为旧事重提的尴尬，而是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老底要揭到什么程度，最后是不是又会像以往那样，伤人又伤己。
　　耿清泽匆匆了结GS的突发状况，返回包厢时见到的居然是这样一番情景——黎纪葳半伏在桌上，一手握着红酒瓶，一手指着夏如风只是笑；夏如风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举着筷子懒洋洋地敲着桌上的果盘。另外三个人的视线不停在他们身上来了又回。
　　好在他还算清醒，还帮夏如风记得第二天有重要的事，便拍拍她的肩膀，半哄半骗地轻声说：“好了好了，今天晚了，我们明天再出来喝啊。”跟着从她手里抽出筷子，将她从座椅上拖起。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还没忘了回头跟岑千卉解释她明天一早要上飞机的事。
　　夏如风也不抗拒，一边撑着耿清泽试图站定，一边仍旧朝着黎纪葳笑，瞥见他旁边手足无措的谢正磊，忽又“嗤”一声笑出来：“还有啊，谢正磊……对了对了，黎纪葳！你敢说你没帮谢正磊出过那么多坏主意吗？”
　　谢正磊也坐不住了，生怕夏如风当着孙一路的面，翻开他欺负岑千卉的旧账；更怕黎纪葳万一被眼前的情形激得失控，将局面闹到不可收拾，赶忙想把他扶起来，“走吧，纪葳，我们也该走了。”
　　“不许走！谁都不许走！”黎纪葳甩开谢正磊的手，头一抬，恰好看见夏如风无力地靠住耿清泽。他目光如炬，毫无顾忌地直直望着耿清泽，在众人面前一改寻常的温和优雅，“不许你带她走！”
　　黎纪葳如此地反常让岑千卉他们真的开始急了，示意门口的耿清泽带夏如风先行离开。耿清泽全部的注意力尚停留在夏如风身上，还未接收到他们发出的讯号，只见黎纪葳略略摇晃着从座位上起身，冷冷地对着他深潭般的眼睛，若有似无的挑衅已无意掩饰，“耿清泽，你敢说你不喜欢夏如风吗？”
　　闻言，耿清泽脸色微变，故意无视微妙的气氛和尴尬的场面，一手拿着夏如风的大衣和包，一手环着她，也不打算向众人一一告辞。冷不防怀里的人骤然觉醒，勉力撑住一侧的门框，看着黎纪葳的眼神无比地清醒又无法控制地黯然，只听得她无奈地柔声道：“黎纪葳，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要……结婚了么？”
　　突然的寂静中如此轻柔的一句话说得其余三个人面面相觑，愣在当下。
　　平地一声雷，春天真的就快来了。
抉择（1）
　　“黎主任……”
　　“师兄！”小专员风风火火冲进办公室，忙不迭朝着站在一侧欲言又止的实习助理道，“——让我先说！”
　　座椅里的黎纪葳缓缓将头抬起。
　　“‘人大公子’找上门来了，气势汹汹的！吴主任刚下楼就被他缠住了，现在在会议室里。叫你快出去避一避！”他终于喘上一口气，“师兄，一定是为了上星期被毙掉的那个项目——已经是第三个了，你是不是……”
　　黎纪葳微微挑眉，“‘人大公子’几时开始混黑社会了？”
　　小专员一听，不禁松了口气，语调也迅速恢复正常，“按理说，信贷部在决策前不应该与客户见面，年初那一次也是卖吴主任的面子打个擦边球。他们自己不争气，接连三个评估报告的结论都是通不过，我们也没什么不好交待的。可我不明白的是，他又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这些初审都是从你手里驳回的呢？”
　　他复低头看向显示屏，“自然有他的办法。”
　　“算了，师兄，就让吴主任去应付吧。我出去做事了。”
　　“等等，”他皱着眉头沉吟片刻，黑眸一亮，抬头喊住他，“你先下去看看，如果吴主任为难，我就去一趟。”
　　深知这位师兄说一不二的脾气，他也不再劝阻，只说：“好，我马上去！”话落，一阵风似地旋出门去。
　　门内的另一个人看着桌后冷静专注的侧影完全走神。黎纪葳静等许久仍不见她开口，便曲起手指轻敲桌面，“什么事？”
　　实习助理终于在他低缓的声音里回过神，瞥见他清俊脸上隐隐的晦色，心下更为惴惴然，一边向他递过手上的文件夹，一边小声道：“黎主任，这个……表4-2上的数据我已经复核过……嗯……五遍，总数还是对不起来，您看……会不会是……是源数据有问题……”
　　他打开，扫过一眼，立马在心里对着自己重重骂了一句，面上还是一贯的从容淡定，“我再看一下。”
　　等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他提笔圈出错误的数字后便将报告扔在一旁。怨不得新来的实习生连陈述事实的开口都显得如此作难，没有谁会相信，从他黎纪葳这里出手的审批报告初稿上竟然有数据统计的错误。若不是他的思路还算清楚，已然意识到自己近几日的低迷状态，他也未必会信。
　　他知道自己是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一连几天，打开家门屋子里站着夏如风，吃饭时餐桌旁有夏如风，开车时身边坐着的是夏如风，上班时手里拿着的报表叫夏如风……那天的情境像一道闪电朝他直劈过来，狠狠烙在心上。她最后决绝的那一眼，交织着眷恋、痛苦、不舍、无奈、绝望……黎纪葳确信，那一刻他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到足以看懂她的眼睛，满眼的欲诉之语，却又是满眼的无从言说！
　　他不敢打她的手机，那个只要按“1”就能接通的号码这一个多月都没有勇气再拨过。没有她的日子才过了一两个月？他苦笑，为什么错觉已经有几辈子那么长？
　　聚会过后，每天一捱到下班，他便驱车赶往紫竹篱院，只为了远远看她一眼，只想知道那天她回去以后是不是安好。谁知几近深夜都不见她的人影。那个窗口的灯光也一直没有亮起。坐在车里，他开始不停地往楼上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至少也可以让自己安心，哪怕只是轻轻一句“喂”。从日暮等到清晨，打到电池耗尽也一直没人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这下他真的开始慌了，急得寝食难安，智商情商几乎同时降到零点，终于想起打去KA碰碰运气。
　　夏如风的直线电话是李嘉璐接的，只消一句就辨出“温柔”同学的声音，“咦？你还不知道？如风姐姐从礼拜一就开始休假了！说是打算去外地，一直要到年后才回来上班……”
　　礼拜一？满月酒后的第二天？那样的不欢而散竟然是最后一面了？
　　是了，那晚恍惚中听耿清泽跟谁提到她明天要上飞机，当时他根本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她要走，耿清泽是一直都知道的。黎纪葳原本悬在半空的那颗心开始失重，直直往下落，往下落……
　　当天晚上，他接到左静娴的电话。母亲提醒他明天是周末，应该抽空和谭晶晶好好商量商量，将婚礼提上议事日程。他又跌回现实的世界，为了两旁世人的眼光，为了求一个心安理得，他那个看似正确合理的决定已经让深陷其中的两个人痛苦不堪。别人眼里潇洒来去的他，也尝遍了为他人而活的百般滋味。可纵然他身负各方各面难以妥协的压力，又怎么敌得过心里十数年一直存在的声音。
　　旋转餐厅靠窗的最佳位置前，绯红色的倩影风姿绰约，引得来往的服务生经过时也不由得慢下脚步，多看两眼。
　　但她对面的那个人却无心欣赏这天人合一的风景，在这顿晚餐渐入佳境时，终于预备说出来意。
　　“纪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谭晶晶望着整餐饭心不在焉的黎纪葳，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放下手中的餐具，黎纪葳略微吸了口气，“晶晶，我们……还是算了吧。”
　　谭晶晶一怔，“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不能骗你，更不能再骗我自己……因为我的优柔寡断，已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错上加错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可以给你应得的幸福，所以，结婚的事……”
　　谭晶晶并没有黎纪葳想象中的过激反应，只是低头不语，摆弄着桌上的手机。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的音乐骤然响起，黎纪葳赶忙取出大衣里的电话，一看来电显示，一头雾水，“晶晶，你这是……？”
　　谭晶晶等他的铃声响过一个轮回，按下切断键，将手机往桌上一扔，似嘲似笑地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吧？”
　　这次轮到他吃惊了，“晶晶，你……”
　　谭晶晶冷笑，“你以为我年纪比你小，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意识到吗？”
　　“去年春节，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一个感情很热烈的人。不过我想，或许是因为你太优秀，太过高高在上，难免对很多事都看得很淡。那也没什么，再淡然的人，相处久了总会有感觉的。可到后来我才渐渐意识到——可能女人真的是有这样的直觉——不是你天生的感情冷淡，而是你的心里一直有着另外一个人！
　　“哼！‘来又如风，离又如风’……直到那次跟你去参加你同学的婚礼，我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那天，我明白地看到，你看着她的那种眼神，毫无顾忌，既爱又恨……那种感觉我形容不出来；我从来没有见你对谁说过什么重话，可是对她却步步紧逼，这和平时的你完全不一样……”
　　对于谭晶晶的这些推断，黎纪葳根本无法否认。他不是一个擅长作伪的人，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违拗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根本没想过有那个必要。因为不管怎么说，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是我；而她，只不过是你心里的一个影子而已，最多是你那些‘过去’之一罢了。所以，当你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后，理所当然地我就认为这样的干扰也不存在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提高声调，“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今天跟我说出这样的话，你居然为了别的女人要跟我解除婚约？！我是你的女朋友，我是你的未婚妻，可你把我当什么了？！”
　　“对不起，晶晶。”黎纪葳自知理亏，只是一旦下定决心，即便前头横亘的是刀山油锅，他也不能再退缩了，“你的判断没有错。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是几句话可以解释得明白的。对于她的愧疚，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及；但对你，我不能看着你以后受到越来越大的伤害，而这样的伤害恰恰是我所给予的……更不愿意，在不久的将来，你和我都会为了这桩草率的婚姻而后悔……”
　　“我怎么可能后悔？！你放弃我，后悔的那个一定会是你！”谭晶晶叫道。一转念，又从另一个方向展开攻击，“还有，你别忘了，黎伯伯黎伯母是那么喜欢我。就算我同意，你这个孝顺儿子在他们那里准备怎么交待？还有我家里，你又准备怎么交待？！”
　　“不瞒你说，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他将面前的碧螺春递到唇边，停顿了一秒又缓缓放回原处，“不过，既然决定了，我不会回头……”
　　“好啊，黎纪葳！”不等他把话说完，谭晶晶已是怒火中烧，声量引得附近的客人频频侧目，“你连这些都想到了……可是你想过没有，虽然正式的请帖还没有发出去，但就你我两家来说，得到消息的人也已经不少了，你……你竟然忍心让我去承担这样的后果，你对我还真够情深义重啊！你知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我要去怎样面对别人的议论和眼光？”
　　“晶晶你听我说……”他看着她诚恳地道，“事情弄成这样的结果，完全是我的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最起码，我不应该有损你，甚至是谭家的声誉——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应该是被提出分手的那一个……”
　　黎纪葳话音未落，谭晶晶“腾”地一下起身的同时，手中玻璃杯里剩余的果汁已经伴着她的大发雷霆泼了他满头满脸，“你不要太过分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我面前充什么正人君子？！难道我还得感激你为我着想？谭家的女儿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黎纪葳，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并未露出她预期中的狼狈神色，只是处变不惊地取过桌上的手巾掖去脸上胸前的湿渍，谭晶晶简直气到极点。她愤然将杯子一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重重踩着高跟鞋走出了餐厅。
　　黎纪葳往餐桌上扔了几张钞票就大步赶上前去，一把扯过她的手臂将她定住，平静地说：“我送你回去。”
抉择（2）
　　直到车停在谭家楼下，谭晶晶依旧只是侧脸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黎纪葳心下愈发忐忑，帮她解开保险带，“晶晶，今天我说出这样的话，就无法奢望你以后还当我是朋友。可能一时间你没有办法接受，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也希望你能试着理解，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唯一一个对你我都好的办法……”
　　她冷冷地打断他，“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
　　“是。”黎纪葳平和的神色里透着少有的决然。
　　“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了？！”
　　“哪怕是四面楚歌。”
　　“黎纪葳，你怎么可以这样！”谭晶晶忽然红了眼眶，“我告诉你！你今天说这样的话，作这样的决定，一定会不得好死！你甩了我选择跟她在一起，是绝对不会幸福的！你记着：我会让你为了今天所做的一切而后悔，后悔一辈子！”
　　“啪！”车门重重地被碰上，把谭晶晶的满面愠色和黎纪葳的心头重负一齐关在车外。车里的人静静等着那个绯红色的背影消失于台阶的最上方，才重新打火，沿着原路平稳地掉头而去。
　　A8以极速驶于夜半时分的高架。晚风从车窗的缝隙中肆虐而入，拨乱了一头黑发，吹皱了黑眸里的波澜，亦使得黎纪葳不期然地开了窍。
　　稍稍减速后，他拨通夜猫子谢正磊的电话，“正磊，没睡吧？上回你跟我提的S航那个小姑娘，和她还有联络么？”
　　“我和她没有，不过她和我有，哈哈！”
　　“那你请她帮忙查查S航这个星期一去西安的所有乘客名单。”
　　“啊？所有？！”谢正磊的声音震得黎纪葳赶忙将蓝牙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有没有搞错啊黎纪葳？你想让我把自己卖给她啊？”
　　黎纪葳想了想，又把耳机戴上，“那就上午，只要那天上午的航班。”
　　“夏如风出差还没回来？”这个时候，谢正磊倒比谁都聪明了。
　　“不是出差，KA的人说她休了长假。”
　　“你是怕她出事？最近好象没有飞机失事的消息吧？”
　　“别胡说！”知道他是口无遮拦的调侃，黎纪葳还是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右手打着的方向盘偏过些许角度。
　　隐隐听到线那头的鸣笛声，谢正磊才意识到他可能在开车，不敢再刺激他，遂正色道：“不说笑了。我问你，夏如风去了哪里，你竟会不知道？”
　　黎纪葳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情况被他一语道破，顿时沮丧得无言以对。
　　谢正磊听他不吭声，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唉！不过你要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什么意思？”
　　“夏如风的确是星期一上午的航班。耿清泽对岑千卉说的时候我也听到了。可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她去西安了呢？”
　　“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过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要你帮忙。”
　　“好，这个我帮你去问。但C航和E航我可没熟人啊，你想想办法托托别的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黎纪葳打断，“不用那么麻烦，她只坐S航的飞机。”
　　“受不了，彻底输给你们了。你是不是打算去找她？”谢正磊倒是在一秒钟以后想到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谭晶晶那里，你预备怎么交待？”
　　黎纪葳揉揉眉心，“我想我已经交待了——我跟她提出分手了……”
　　“什么？”多少有些知情的谢正磊也糊涂了，不知是该夸他出人意表地速战速决，还是该骂他持续了太久的拖泥带水，“这位千金小姐……”
　　黎纪葳不禁想到谭晶晶最后恨恨掷下的那句话，露出些微苦笑，无奈地接口道：“自然是没有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接受……只是我想，以她的聪明，总会慢慢想通的。”
　　事已至此，谢正磊也不好多说什么。转念思路又搭到另一头，“纪葳，既然这里的事情有个了断，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她？”
　　黎纪葳知道“她”指的是谁，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也知道她……这个……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
　　“你跟谁说不清楚，是我还是她？”做了差不多二十年兄弟，难得有看他笑话的机会，谢正磊正充分享受着这一刻。
　　黎纪葳的手朝着方向盘拍过去，“谢正磊，你有完没完？”急惊风遇上慢郎中，他有点失态了，全然忘了是他在求别人帮忙。
　　“好好好，我不说了。今天太晚了，明天你等我电话。”
　　星期天晚上，黎纪葳照例回家陪母亲吃饭。远离秋季的干燥郁结，左静娴的气色倒不似前两个月那般灰暗，两颊上开始有了些许血色，也不成天静卧在床，已经可以下楼来和儿子一同用餐了。
　　黎纪葳不时把自己这边的菜夹到母亲碗里，看她关切慈爱的神情，似乎并没有为了他和谭晶晶的事有所不快，倒不免有些疑惑。
　　“妈妈，过两天我要出门一趟。”
　　“快过年了，行里还要安排你出差？”左静娴放下筷子。
　　“不出差，只是……想出去走一走。”他略顿一顿，“农历年前也不是太忙，去年的休假还有几天……”
　　“之前也没听你提过。临时决定的吗？”
　　“……算是吧。”
　　左静娴看了他一眼，“就一个人去？”
　　“嗯。”
　　“那也好……”
　　黎纪葳惊讶得不禁抬头。
　　“……你到外面散散心也好。这个季节虽然有些尴尬，去欧洲滑雪倒是不错，你也可以考虑去澳洲……”
　　“我打算在节前赶回来，所以不会出国。”
　　“唉，纪葳。”左静娴唤了一声，引得黎纪葳有种不好的预感，“所谓过年过节也无非就是那个样子，你和你爸爸整天忙着应酬，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到，要是蕤蕤还在……我们一家人……”
　　黎纪葳的一支筷子没有捏住，“当”地一声落在面前的碟子上。
　　“你看看，这楼上楼下，成天冷冷清清的……原本指望你早点成家，这么大的房子里也多点生气。可现在……”今天上午，她接到谭家的电话，才知道自己心爱的儿子被女孩子甩了。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做母亲的自然不会当面揭短，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过了一会，她看着儿子微青的眼眶，心疼地说：“纪葳，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工作上压力太大啊？”
　　“还好。”黎纪葳只是笑了笑，放下筷子为母亲盛上一碗汤。
　　“那LM的事跟你爸爸商量过没有？前些天还听他抱怨……”
　　“关于这件事，我还没有答复爸爸。不过，”他的手往桌上的毛巾上蹭了蹭，稍稍敛容道，“我已经跟他提过，LM现在的问题不在业务上，而在于管理。业务多得应接不暇，但人手太杂，管理上一片混乱，顾此失彼。”
　　他拿起削成片的苹果放在嘴里，“妈妈，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管理方面我不是很有经验，所以，就算是离开C行去LM也不见得有多大意思。而且，可能明年还会有升职的机会，我也不想轻易放弃。”
　　左静娴还是第一次听黎纪葳评论自家的产业，微微有些意外。生意上的事她不甚了解。但原来以为儿子的不在意其实并不尽然，纪葳对黎家还是上心的。她的心稍感安慰，顺口又扯到了那件老生常谈的事上，“妈妈知道你志不在此，所以一直不好勉强你。不过，眼看你爸爸一天一天上了年纪，公司的事让他那么操劳，你就能忍心？最起码，眼下要找个能帮得上他的人吧……”
　　黎纪葳忽然看了母亲一眼，左静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知如何转圜只得住了口。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又开始沉闷起来。
追寻（1）
　　亲情毕竟是亲情，血缘实在是很微妙的东西，可以把想法完全背道而驰的几个人绑在一起，似乎永远都扯不断。
　　黎纪葳手里拿着厚厚的《西方经济学》，上了飞机便翻在“需求曲线”这一节，直到现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将书搁在小桌上，推开窗口的挡板，太阳还在脑后，照得薄薄的云层泛出浅金色的光晕。只是天那么大，可人的心却有限到寸土必争。
　　凭心而论，两年多来，黎纪葳与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那块心病的解除看来还是遥遥无期。
　　当日，他并无足够的城府，仅凭着一腔意气闯入父亲的办公室。有别于平时的审时度势，他对着父亲直抒胸臆，开门见山地指责LM对夏如风的不公。却不料父亲只用低沉的一句话就回敬了他的不满，“总要有人承担责任吧。”
　　黎纪葳始信人言，父亲果真是只老狐狸，信用证的事早已在数月前摆平，任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她要离开的原因。父亲却用这事作借口来堵儿子的话，让他忽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对待亲生儿子尚且如此，夏如风的在劫难逃也不意外了。
　　不过话已至此，绝没有半路打退堂鼓的道理。他依旧耐着性子，试图回转，“爸爸，您心里很清楚，那件事情责任不全在她，她也并不是为了这个才要走的。”
　　黎仲龄停下笔，随手在桌上的文件栏里翻动几下，找出一个信封扔到黎纪葳面前，“你看过她的辞职报告没有？”相较于关心则乱的儿子，他显得沉着冷静得多。
　　“不用看。”黎纪葳伸手按住桌上的白信封，“哪一份辞职报告上的理由不是官方说法？她在意的是您的看法和态度。”
　　黎仲龄抬起头，望着儿子微微冷笑道，“纪葳，你在C行也算得上独当一面了。很多人都对我说，黎纪葳果敢冷静，决断得力，可你倒是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觉得很幼稚么？从来都是只有员工迁就公司，你几时听说过要公司反过来迁就员工？员工认为无法胜任本职工作要提出辞职，难道老板还必须挽留？你去打听打听，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之前您一直对她很满意，她并不是一个您可有可无的员工！”
　　“之前是之前。LM人手那么多，即便她再优秀，也不是不可替代。”
　　黎纪葳气极父亲滴水不漏地避重就轻，急得口不择言，“哪有那么多放之四海皆准的理由？你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黎纪葳，你在和谁说话！”黎仲龄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倒要问问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一直以来，LM的事你从不上心从不过问，现在倒为了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跑来质问我？”
　　他索性将心一横，“您执意要逼她离开，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够了！纪葳，我可是给足了你面子，你别不知好歹！”面对儿子从未有过的不逊与桀骜，黎仲龄气得伸出两根手指直点过去，“你以为我老了糊涂了就妄想瞒天过海？你以为瞒住我，我就不知道她是谁了？”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敲得黎纪葳哑口无言，方才意识到自己是太天真了，空手白刃地杀了进去，对方却完全是严阵以待有备而来，说不定等这一刻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当年他没有让夏如风出现在父母眼前，想当然地以为蕤蕤的事算是有了了结。即便日后她拿到LM的offer，注定要与黎仲龄朝夕相对，黎纪葳仍心存侥幸，认为只要他不露口风不提旧事，其他人便无从知晓内情。想不到，现在父亲对一切了如指掌，必然是事后收集了不少有关她的资料。如果不是黎纪葳自己考虑不周，让他们之间的反常关系浮出水面，再加上某些小人防不胜防地从中挑唆作祟，一个再位卑不过的助理又怎么会引起黎董事长的兴趣呢？照此看来，眼下夏如风主动离职的局面，还要感谢父亲的大人大量，手下留情。
　　“为了一个害死自己妹妹的女人跟自己的爸爸翻脸，黎纪葳，你还真能耐啊！”他离开LM前父亲最后的那句话成了心头挥不去的阴影。
　　此后不久，黎纪葳借口上下班不方便，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中搬出。父亲盛怒未消，母亲倒是有策略得多，开始不断地张罗各种相亲。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然，不得不屈服于这样的安排，却未料腹背受敌，母亲这一招果然让夏如风知难而退，毅然决然把戴了五年的戒指还给他。那场决裂的风波同两个月前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直到现在他仍记忆犹新。
　　他把整个事件掰开揉碎了想，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就是那只蝴蝶，翅膀稍微一扇便卷起了千层巨浪。人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次却刚好相反。她的聪慧敏感早已预料到之后可能的情况，为求自保，更是不能让他作难，所以才选择早早抽身，以期避免事态越闹越大，两败俱伤；而一贯三思后行的他则自以为是地替她出头，到处乱撞，举着枪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开火，他倒好，一头撞在枪口上。
　　一边是一波波家庭的无形压力，一边是她一次次的仓惶逃避。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把握可以说服家里接受她，就连他自己，长久以来不也在爱与恨之中煎熬，无法决断吗？
　　怅然若失的黎纪葳握着那枚戒指，感受到她对信心的荡然无存，对感情的刻意回避，对将来的未知绝望，一颗原本就外冷内热的心重新缩回坚硬的壳里。他开始害怕，想爱的不敢去爱，该恨的又无法去恨。没有承诺又要拿什么来留住她？还是亏欠？这两个字似乎是他仅存的杀手锏，但每次从脑海里蹦出时，自己都会忍不住鄙视自己，鄙视那个自诩颇有担当的男人根本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她说出一句，“欠了我的，要用你的一辈子来还！”
　　长久以来，他的为所欲为，他的冠冕堂皇，他的理所当然……压得她喘不过气。除了他的爱，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救赎，只是爱才能让她撑到今天，一旦这份爱要随着无奈的现实离她而去，她又要拿什么去承受呢？“结婚”二字从他自己的口里说出之后，他连给她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本来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作下的决定，终究还是事与愿违。
　　这两个多月里，他等着她骂他气他怨他恨他，等着她看他一眼，等着她说一句“葳葳，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结果呢？什么都没有等到，除了她的不告而别！
　　年少无知的他曾在冲动之下对她说过“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你”；而现在的她，却是用决然的行动向他说出这句话，不是吗？她就这么走了，一如当年的他，带着不舍、无奈、痛苦和绝望悄然离去。他反手想要捉住，却连一片衣袂也碰不到。
　　“谢谢你那么忙，还惦记着小然。”
　　“凌……老师这么说，我这个叔叔更惭愧了。”耿清泽对送他下楼的凌海若说，“只是，你们这样终究不太方便。”
　　“这阵子还好。学校放了寒假，我也可以安心在家照顾他。”
　　“听说这个病最怕冬春两季。总是要有人时刻陪着小然的。再说，过年后开学了呢？”耿清泽继续道，“凌老师，还是听大哥的话吧，搬过来住。家里人多，总可以照顾得周全一些，还有阿姨可以帮忙。”
　　凌海若感激他的好意，“再说吧，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就算是为我大哥着想。他这样两头跑，公司里还有一大堆的事……”那天就是为着耿靖泽□乏术，他才被赶鸭子上架草草处理了GS的问题。一次两次还能够应付，只是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听了这话，凌海若不由得联想起上一回，耿靖泽进门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居然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也不忍心，只好说：“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会考虑。还是谢谢你！”
　　“凌老师，您不用那么客气的。”耿清泽言尽于此，“说来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明知道大哥一直在出差，也没放在心上。是夏如风在机场嘱咐我一定要抽空来看看小然，才又提醒了我。年前实在是太忙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夏如风最近好吗？”
　　“她已经开始休假了，现在在西安。”
　　“怎么去西安了？”
　　“她……说是去看看父母，过了年回来。”
　　“哦，这样啊。我看她和你一样，也是一年忙到头，趁这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也不错。”
　　耿清泽一听这话，突然笑了笑，“她天天在碑林窝着呢。”
　　临送夏如风上飞机前，耿清泽和她约好，只要她在外面转悠，就要给他发消息介绍那里的古迹。想不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她的短信，“四个老小孩天天在家切磋国技，倒嫌我碍手碍脚。那我只好去找古人切磋了。”
　　接连几天，出现的都是“碑林”，耿清泽实在看不下去，直接按下通话键回拨给她，“夏如风，碑林现在是不是不要门票了？”
　　她一下子笑出来，“你别急啊。既然来了，总得让我欣赏个够，免得带着遗憾回去吧。”
　　“好，你慢慢研究。”他手里还翻着新模块的集成阶段测试报告，口里却饶有兴致地问她，“下面打算去哪里？”
　　“这个……不一定呢。我哥马上要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可能一起去玩几天，还是要看他们的安排。”眼下并不是旅游的季节，她身边一片寂静，“耿清泽，西安真是个好地方呢，以后你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耿清泽收了线，脸上浮出难得的浅笑。西安这个地方，他早在念中学的年纪就跟着考察古建筑的耿靖泽去过，进入CG后更是去那里频繁出差，对那里的各方各面已经谙熟得不亚于S城了。不过这些，他从未对夏如风提过，刚才电话里听她笑意盈盈的，他的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追寻（2）
　　夏如风单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懒懒地将桌上的手机调到无声。
　　屏幕闪了又暗，暗了又闪，几次过后，对面座位里的一男一女频频相视，终于忍不住向她问道：“怎么不接？”
　　“我……”
　　“这么锲而不舍，说不定真有要紧的事找你。”
　　要紧的事？！夏如风看着这个沉寂了似乎许久的名字再度浮现于眼前，终究还是抵不过内心暗流汹涌的挣扎，拿过手机按下通话键。
　　“原来人民广场有那么大啊！”黎纪葳的语气一如往常，似乎并未在意她之前一直不接电话的反常举动。
　　开什么玩笑！这就是要紧的事？！人民广场几十年如一日，他黎纪葳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么幼稚的借口倒让她哭笑不得。两个月没有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了，她怎么也不会料到第一句话竟是如此，便毫不客气地说：“打错了。”
　　“夏如风你别挂！”黎纪葳及时地叫住她，她才把伸在红键上的手指收了回来，将手机重新放回耳边。
　　“你想怎么样呢？”无奈的语气里透着莫名的苦涩与不安。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摆脱一切，摒弃所有干扰，换了心境飞到这里，现在的这个电话又似乎要将她拽回那个一再涉足便会万劫不复的泥潭。
　　他似乎还是那样好脾气，“你别生气啊。我只是想知道从人民广场去鼓楼怎么走。”
　　“鼓楼？”S城里哪儿有鼓楼？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有问题，“天！你在哪里？！”
　　“西安啊，前面我没说么？”
　　她快被气晕过去了，“你说‘人民广场’啊……”
　　“唉，我准是转半天迷路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是这里的‘人民广场’。”
　　她听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自己反倒有些急了，紧张地问道：“你身边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物没？”
　　“嗯……没！”
　　彻底晕倒！
　　“不会啊，你再好好找找……有没有看到钟楼……”
　　“算了，不找了，来都来了，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别胡闹了！”她开始烦躁起来，“你到底在哪儿啊？”
　　他居然笑出来：“我要知道还用问你？除了身后那个咖啡色的Starbucks，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夏如风一下瘫在沙发上，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握着手机久久不能出声。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Starbucks，他却偏偏走到这里——走到她所在的这一家。
　　“喂？夏如风你在不在？听到我说的吗？”
　　“听到了。”她闷声道。
　　“那你告诉我啊，”他又笑，“就这么忍心看着我流落街头？”
　　她心一软，“唉……那你先进去吧。”
　　黎纪葳虽然疑疑惑惑，还是依言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窝在沙发里的娇小身影，大喜过望。心在这一刻全然落地，嘴角忍不住扬起好看的弧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挂了手里的电话大步朝她走去，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她对面的男子，淡淡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脚步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夏如风料到他不豫的神色，刚要开口，就见黎纪葳被背后的人拍了一下，“同学！你没看过帅哥啊？”
　　那娇俏无比的女孩子从他身后跳出来，“这么盯着人家干什么？是想看清楚他有没有你帅么？”
　　黎纪葳一愣，完全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只见坐着的两个人齐齐笑出声来，那名男子笑得差点将杯子撞到桌下，赶忙伸手稳住。
　　夏如风起身，指向那个浓眉大眼的“帅哥”介绍道：“夏从赋，我大伯的儿子。”
　　又指了指那个俏丽明媚的女孩子，“简心语，未来的大嫂。”
　　“黎纪葳。”她简单地说。
　　夏从赋打量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一袭黑色的羊毛休闲外套，站立时挺拔清劲，现在握着妹妹为他买的Espresso取暖，俊秀清雅的脸上不时浮现的微浅笑意，令人如觉春风拂面，似有温玉在手。
　　以夏从赋专业素养的角度看来，每个人平均每天要说二十五次谎，而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看着闷闷的夏如风，联想到刚才那个接通的电话、黎纪葳踏入时如利剑般的目光，感到妹妹的眼神时而焦灼时而清冷，来人和她之间的关系既自然流露着无比亲密又显得刻意疏离，这种种矛盾的状况让他这个专攻社会心理学的专业人士也摸不着头脑。他只是怕气氛渐冷，主动挑起话题：“黎先生是第一次来西安吧？”
　　“是的。”黎纪葳客气地回答。
　　“是过来出差？”
　　“不是。”
　　“那一定是专程来旅游的。”他故意说，“真可惜，我们今天晚上准备去爬华山，不然倒是可以带黎先生在市内转转。”
　　黎纪葳看看桌下的两三个背包，转过头问夏如风：“你也去？”
　　“嗯。”
　　夏从赋又问他：“黎先生以前去过华山吗？”
　　“没有，只是听很多人说一定要去一次。”
　　“要不……”简心语看看黎纪葳，又看看夏从赋，只见从赋含笑点头，她继续说，“……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反正你也没去过。多个男生声势也壮些。”
　　“哟！你倒是自来熟啊！”夏从赋拍拍简心语的头，“也不怕两个‘帅哥’你消受不起？”
　　“疼！”简心语打开他的手，“下手这么重！你看人家，多斯文。”
　　黎纪葳也笑了，“方便吗？不会妨碍到你们吧？”他问的是对面的夏从赋，眼里的余光却看向右边的夏如风。
　　夏从赋摇摇头，刚想有所表示，简心语快人快语替他答道：“当然不会啊！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一起去玩，又不是去干别的，是不是师兄？”
　　“啊？你还想干什么？你趁早都告诉我，好让我对你那些奇思怪想先有个心理准备。”夏从赋故意作弄她。
　　“师兄你这个人太不厚道！”
　　夏从赋面向黎纪葳，“那就这么定了。我帮你把行李存了吧。”
　　“我和你一起去吧，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不用客气的，我和心语本来就要买些山上需要的东西。你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吧？那先在这里休息一会。”
　　他微微一笑，将旅行箱交给从赋，“很沉，请务必小心。”
　　夏从赋接过顺手提起，眼里忽闪过一丝诧异。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夏如风的意思，黎纪葳是她的朋友，可看起来他们三位聊得一见如故，她倒像是个局外人。
　　她气黎纪葳，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她？她已经很累，很倦，什么都不想去做，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知道凡是涉及他的一切都应该远远地逃开，终于逃到此地。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可是，为什么又那么不争气，一听他的声音就乱了方寸。找不到鼓楼又如何？西安城里满大街都是热心人，随便打个车司机便会滔滔不绝地介绍城里的名胜古迹。怕他迷路？就算把黎纪葳扔上无人荒岛，凭他的头脑和双手，照样可以毫发无损地回来，为什么自己偏要去担那些不必要的心？
　　她就这么气着自己，不防黎纪葳已起身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漆黑的眼睛定定看住她。
　　她不敢承接那溢满柔情与期盼的炽热目光，只能低下头。
　　“这么不想看到我？”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复将头垂下。
　　“怎么不说话？”
　　她不自然地摆弄着手机上的穗子，密密的睫毛有一丝抖动。
　　他的声音涩涩的，“我千里迢迢来了，你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千里迢迢，所为何来呢？”她心里发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一声叹息。
　　“你说呢？”
　　“不就是为了讨我那句话么。”她看向他外套上的第二颗纽扣。他要一个心安理得，可惜，她给不了。
　　“我要听真话——看着我，”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残留苦笑的脸对着自己，“乖！告诉我。”
　　她无法正视他的眼睛，更没法回答，只能换了个话题问他：“一定要去？”
　　“那你想不想我去呢？”
　　她马上紧张地摇头。
　　他放下手，笑，“我还偏要去。”
　　她皱眉，问：“为什么一定要去？”
　　他反问：“为什么就不能去？”
　　她只能无奈，“既然你一定要去，那么……”
　　“怎么？”
　　“……还是要跟家里说一声。万一……”
　　“怎么说出这种话？快——”他迅速抓过她的手敲敲面前的木头圆桌，见她的情绪还是异常低落，不由得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黎纪葳……”她又低下头，眼光也开始黯下去，“你还是别去了。华山很险。”
　　他失笑，“每年上华山的人不知有多少，连你都要……”
　　萦绕的阴影仍旧趋而不散，心头的窒息使她猛地抽回手，脱口道：“我不想你在这个关键时候有什么事，要和谭晶晶结婚的那个人可不是我！”
　　黎纪葳呆了几秒钟，坐回她身边，轻轻把她揽在怀里。
　　这时，夏如风才得以正视自己，终于不情愿地承认在暮鼓晨钟里努力筑起的防线是那么脆弱到不堪一击。这样温暖安稳的怀抱，这样清新熟悉的气息，纵是空白了上百个时辰，远隔过几千里路，原来仍是如此眷恋，难以抗拒，无法忘却。可她更清楚的是，一旦沉溺，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万幸，始终不离不弃的理智在此刻占尽上风，她还是硬下心推开他，“别这样。”
　　“那个人也不是我。”他将面颊贴住她的发顶，环上另一条手臂，用足全力抱紧她，最好一生一世再也不用放开。
永恒（1）
　　“够了够了，”夏从赋从推车里拿出两包点心放回原处，“买多了上山也是个负担。多带些喝的倒是必要的。”
　　简心语斜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又拿回一包扔进车里，“可是爬山会消耗很多体力呢，不然要你们两个大男人干什么！”
　　夏从赋故作恍然，“难怪你要拖人家一起去啊，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哎，师兄！”她还是改不了口，“你说那个黎……什么——黎纪葳，哎！这么拗口的名字——到底和你妹妹什么关系啊？看着怪怪的。”
　　“笨蛋！”夏从赋准备排队结账。
　　“你是博士，当然有资格说我笨啊。”简心语早就习以为常。
　　“博士研究生。”他纠正她。
　　“那你倒是快说呀！”
　　“你想啊，又不是假期又不是旅游的季节，听他们的意思里好像也没打个招呼就来了，还有……”他眯起眼，回忆起那一幕，“……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
　　“哈哈，哪有那么夸张。”
　　“不是吗？那你刚才为什么跳出来？好像我已经被他杀了一样。”
　　“就是本能的反应嘛！那双眼睛看得我寒毛凛凛的……唉，我也说不清楚。”
　　“那就是了。”
　　她不解，“可你妹妹至少也该有个表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又算什么？”
　　“这个……我也猜不出。”夏从赋忽然沉吟，“我比较好奇的是他的箱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吧，师兄，”简心语吃惊不小，“你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乱讲。”他作势去捏她的鼻子，“你还记不记得他交给我的时候是怎么嘱咐的？”
　　“‘很沉，请务必小心。’”她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学得倒真有几分像。
　　“可是，那箱子轻得出奇啊。”
　　“是吗？！”简心语突然坏笑，“你不是研究社会心理的博士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再度纠正她，“博士研究生。”
　　火车上，四个人刚刚找到座位坐下，简心语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两副纸牌甩在桌上。
　　夏从赋张大嘴巴，“我说呢，简心语！刚才你在那便利店里怎么磨蹭了半天，原来是在找这个啊！”
　　夏如风也奇怪，“心语，你喜欢打牌啊？”
　　“小赌怡情嘛！”简心语被他们说得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这一个多小时的，大家面对面坐着多闷得慌。再说打牌不仅是技术问题，还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素养。”
　　夏从赋嗤笑，“你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吧。那套谬论骗骗中学生还差不多。你要是用这个作毕业课题，我看你这辈子都拿不到硕士学位了。”
　　“去你的！”简心语看着对面的夏如风和黎纪葳，一脸期待，“杀两盘？”
　　黎纪葳但笑不语，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静雅神情。
　　夏如风怯怯地说：“我只会‘八十分’啊，而且好多年没玩过了。”
　　“什么是‘八十分’？”简心语转向夏从赋。
　　“就是我们的‘升级’。”
　　“哦哦，那我拿手，就这个吧。我和师兄一家。”她边说边推推夏从赋，他只能不情愿地站起来和黎纪葳换了个座位。
　　形势完全一边倒。待黎纪葳坐了两回庄，他这一方的主牌已经到7了。简心语这才意识自己之前的轻敌，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高手，直叹：“再输下去，我和师兄连东南西北都要分不清了。黎纪葳真人不露相啊！如风你这是好多年没打过牌的样子啊？”
　　照惯例是赢的一方理牌。夏如风伸手把桌上的牌一揽，熟练地分出一半交给黎纪葳，一边洗牌一边回她的话：“不骗你，初三以后我就没摸过牌。”
　　简心语虽然被称为“大嫂”，其实比夏如风还小了两岁。看她这么较真，夏如风接着安慰道：“‘八十分’这种打法，运气的成分更多些。你是技术型的，没什么机会发挥呢。”
　　“可是师兄，如风手里的牌并不好啊——大怪小怪一个没有，连王都不及格——怎么我们连四十分都拿不到呢？”
　　“知道自己是夜郎自大了吧，”夏从赋嗔她，“是有运气的因素，但关键还是要靠配合默契。她虽然没有什么上手牌，每次都能顺着对方的要求来出；你手里的牌是不错，可你没留心看我出牌的意图啊，所以搭不上，懂了吧？”
　　简心语受教，“懂了懂了！熟能生巧，还是要靠多多练习才行。”
　　“你说得容易，这哪是一朝一夕的事？”夏从赋朝着她笑笑，好似漫不经心地说。
　　夏如风刚接过黎纪葳递来的牌，与自己手里的合成一摞，仔细码好。听了这话，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她忙把目光移开，心里默默对着简心语说：这种默契你们还是不要有的好。
　　及至华山脚下，已是暮霭沉沉。
　　以前听人说华山一定要等天黑以后开始爬，夏如风并不以为然，但此时此刻，她终于领略到这句话是绝对的真理。远处的山峰已隐入暮色，看不真切，而面前山壁之陡峭，山路之蜿蜒与她能够想象的相比，有过之无不及。要是放在白天，估计她只消看上一眼，就连上去的胆量和信心都荡然无存了。
　　她见手机只剩一格电，便匆忙回出条短信顺手关了机，深吸一口气准备全力以赴。山路伊始是还算平坦的斜坡，四人一行说说笑笑，似乎也并不觉得登山有多费劲。待脚下出现台阶后，渐渐行远语稀。那台阶既高且陡，每级仅容一人立足，两边只有铁链可供支撑。华山之险名不虚传，爬这样的山不仅对体力要求高，心理上的承受力也必须过关。
　　算他们运气好，没有赶上积雪的时节，但脚下仍一步难似一步。行程将半之时，两位男士还不觉得怎样，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简心语已经连话都懒得说一句了。最狼狈的还要属夏如风，平时在沉闷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现在就是有那个决心也没那个实力。她的背包都已经在黎纪葳的肩上，饶是轻装上阵，也累得弯着腰只知道喘气，恨不得走两步歇一步。虽是数九寒天，穿着冬衣的他们却热得直冒汗。
　　就这么五步一停十步一歇，终于在凌晨两点多到达北峰。
　　东峰的朝阳台是华山观日的最佳地点，而北峰是抵达东峰的必经之路，只是这岁暮天寒之际，本来就没几个来爬山的，现在上头更是空无一人了。
　　夏从赋和黎纪葳靠在栏杆上调整气息，夏如风已经累得蹲在地上，刚想坐下就被黎纪葳从背后硬生生拖了起来，说这样会加大心脏的负荷。她两腿发飘，是绝无可能站直的，只好顺势一靠，将所有的重量放在他身上。此时，简心语倒已经缓过劲来，指着右前方看不清晰的山头，意犹未尽地拉着夏从赋，娇笑着说：“我们歇会儿就去东峰好不好？”
　　“啊？！”夏如风的额头上还不断渗出汗珠子，被她这么一说，只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声音都在发抖，“你可真厉害！”
　　“一看你就知道平时缺乏锻炼，不像我们，没事成天在学校里瞎跑。”简心语面有得色。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也就是在我妹妹面前逞能而已。”夏从赋的话逗得旁边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简心语也不以为忤，只嘻嘻笑，“师兄你尽管说好了，打击不到我的。你可是答应陪我上东峰看日出的。”
　　又向黎夏二人笑道：“我早查了气象预报，今天一准是个好天气，”
　　见大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自己，夏如风慌忙摆手道：“哥，你别看我，打死我我也不上去了！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去吧去吧，”简心语仍不死心，抱着她摇啊摇，一面还晓之以理，“这样的地方一辈子就来一次哦，这回不去下次就不一定有机会了啊，等你到了七老八十，怕是想来还来不了呢。”
　　夏如风被她晃得脑袋直发晕，差点蹦出一句“又不是回去就死了，今天还不知道明天的事呢，哪里就论到一辈子了”。好在她理智尚存，知道不能出口伤人，忙将这些话和着冷风吞进肚子里。
　　简心语见她没反应，便故意看了眼黎纪葳，继续动之以情，声音却放低了很多，“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已经是‘今天’了啊……情人节在华山东峰看日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浪漫，这总好算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吧……去嘛去嘛……”
　　她一怔，原来离开S城已有十天之久了，所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无非如此。可“情人节”这三个字让她头皮发麻，要说刚刚不愿意去还是因为累怕的，现在，她对这个敏感的词语逃都逃不离，哪里还有迎合的道理。
　　夏从赋见妹妹看着地上不发一言，就知道没戏唱了，她虽不开口反对，心里准是已打定了主意，旁人再费唇舌也是徒劳。他看看黎纪葳，见他倒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想了想对其余三人说：“这样吧，我带心语上东峰，看完日出原路返回。你们别走远了，等大家汇合后估计索道也开了，再一起下山。”
　　云台峰上寂然无声，下弦月的清辉若隐若现。
　　夏如风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峭壁出神。寒露侵衣，她不由得缩缩肩膀，抽回手裹紧外套。
　　“冷不冷？”坐在左边的黎纪葳侧过身帮她收紧围巾，一个一个扣好她外套上的扣子。他褪下手套去摸她的脸，已经冻得跟冰一样僵冷。他将炽热的手掌整个覆在她的脸上，明显感到她微微一抖，“别动。”
　　她脱下自己的手套，“我自己来。”
　　看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如一道白光滑过脸庞，黎纪葳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夏如风被吓了一跳。只见他把手翻了过来，轻轻抚摸着掌心里若有若无的痕迹。
　　“还疼吗？”
　　手上的伤终有一天会痊愈，这个道理黎纪葳应该明白。
　　她竭力克制着酥酥麻麻的感觉，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见他以极快的动作从口袋里翻出一枚戒指，套在她的中指上。恍惚间，她发现那个无比熟悉的圆环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褪去最初的色泽，似乎比两年前在她手上时更亮了，亮到足以刺痛她的眼睛。
永恒（2）
　　“在我这里保存得够久了，现在物归原主。”
　　她定定神，拢下指上的戒指，轻轻放回他的掌心。
　　“为什么不要？”
　　“怎么能要？”
　　他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这个东西——”她将他的手握成拳塞进他外套的口袋，“从来都不应该是我的。”
　　黎纪葳只觉得一阵冷风迎面吹过，猛然抓住她的手，“这就是你的心里话？”
　　她不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笑，一点一点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回。
　　那样坚韧的力量似乎同时抽走了他那隐隐发虚的心，“夏如风，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见到这样隐忍的笑容，黎纪葳又不免急躁。兜来转去，连华山都上了，还是推不开她锁在心底的那道门，两年前如此，两个月前如此，今天亦如此。
　　他奋力按住她瘦削的肩膀，“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一句话都不说就一走了之？！我用了几个通宵处理掉手头所有事情，好不容易让吴主任批了休假，托人订到最后一张机票，就是为了赶在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就为了赶在今天当面跟你说一声我不会同谭晶晶结婚了！这些，你都知不知道？！”
　　每一句话都似一支利箭直贯入胸口，夏如风疼得连眼眶鼻尖都开始发酸。她怕自己又会忍不住心软，微微转开头避开他寒波丛生的眼睛，弱弱地应道：“是啊，你是不和谭晶晶结婚了，那以后呢？张晶晶？王晶晶……”
　　她声线发抖，黎纪葳没有心思分辨她是身上冷还是心里冷，只是被她的话气得浑身打颤，“哪有什么张晶晶王晶晶？”
　　“没有她们，也总会有其他人！黎纪葳，你不能太自私了。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我现在知不知道又会有什么分别。”
　　气到极点的他反倒说不出一句重话，唯觉自己十二万分地可笑，“自私？夏如风，你还真是抬举我。一个傻瓜也会懂得自私？我是傻啊，傻到见不到你就像是丢了魂，傻到悬着一颗心飞了几千里路只是为了要一句你的真心话……却根本要不到！夏如风，什么时候你才能对自己诚实一点？什么时候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你问它！”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按在她心口，墨色眼眸里数分钟前还是如水的柔情，现在已全然是熊熊燃烧的烈焰，“你问问它！它跟了你二十几年，你让它告诉你，让它明明白白地说给你听！”
　　她垂下头，用力打开他的手，把整个身体转向另一边。
　　他终于忍无可忍，“嚯”地站起来，大声吼道：“夏如风，我受不了你这样！”
　　“你受不了？你以为我就受得了？！”她蓦地抬头，月光下满脸是泪，左手狠狠揪着胸前的衣服，向着他颤声道，“你不是要问它吗？那就让它告诉你！它看着你牵着别人的手，看着你把不同的人带到它面前，看着你和她们出双入对，看着你要去和别的女人结婚，看着你为我掉眼泪，看着你有家不能回，看着你一次又一次被我伤得体无完肤，看着你纠结在爱恨情仇的旋涡里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他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中只能慌忙俯身抱住她，“宝宝……”
　　“……它可以看着我承担一切罪责，受尽所有报应，这些都是我该得的，但它不能看着你背负着那么多人的痛苦，不希望你现在任何错误的决定招致将来的追悔莫及……它……它不愿意啊……”她抓住他的衣服，大颗的眼泪扑簌扑簌地落在上面，“葳葳……你不要这么问它……它没有办法……它已经累垮了……它……它是再也不能承受了啊……”
　　越来越哑越来越涩的语丝如刀般字字句句都在凌迟他的心。相识十几年以来，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示弱的模样，哪怕在多年前天塌地陷的那一刻，她有的也只是无穷的自责与悔恨，并不如这般受尽折磨的胆怯和退缩。
　　清空长夜里，下弦月渐渐隐去。他抱着她，四下是空的，眼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现下除了她这个人，他什么都抓不住。
　　“宝宝，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良久，他仰起脸，看着已渐褪微青即始泛白的天色，“可是，我又自私得不够彻底。世事终难两全，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却在每一次需要抉择的时候都伤害了你……我……”
　　“别说了……葳葳，这不怪你，都是我的错。那年要不是我……蕤蕤根本不会……无论你怎么怨我恨我，我都不会怪你的……”
　　“不，你听我说，”他抬手擦掉她不断涌出的泪水，“蕤蕤的事是个意外，谁都料想不到的，这不是你的错！从我回到Y中的那一天开始，它就只是借口，一直都是！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自私得更彻底一些，大不了……”
　　“不！”夏如风太了解黎纪葳了。她仰起头，坚定的目光把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没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了他，“不可以那样！你不能……”
　　“你知道我的话不是意气用事。最多不过是LM落到外姓人手里。原本就是爸爸打下的天下，你也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更未想过要坐享其成。我们的以后，我要用自己的手交到你面前。
　　“我知道你还在为蕤蕤的事自责，当年我也有错。如果注定你我都解脱不了，老天都不肯放过我们，那就让我们在一起相互折磨！
　　“你回头看看我们背后的路，看看我们付出的代价，浪费的时间……还不够吗？我们认识有多久了？再等上十年？二十年？还能有几个十年二十年？要是他们一辈子都不点头呢？难道真的要等上一辈子？我们……”
　　“正因为如此，”她再次打断他，“我们更不能一错再错！”
　　“怎么叫一错再错？”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已经带走了他们的女儿，怎么还能再带走他们的儿子？我已经罪孽深重，你不能让我罪加一等啊，黎纪葳！不然的话，这辈子我就真的再也还不清了……”
　　这句无比轻柔乏力的话在黎纪葳的心里却犹如晴天霹雳，轰得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哗”地坍下一角。他从没有料到她会想得那么深，此时，他才是真的语尽词穷，无言以对。整个身体仿佛在一时间失去了支撑，缓缓下滑跌坐在台阶上。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她一动不动。
　　长久的沉默后，黎纪葳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在不及平日一半的语速中慢慢开口：“你一直说我知道自己要什么，那你呢？知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错愕之下的她忽略了他稍嫌忐忑的心跳。
　　他低低续道：“你是从来都不会撒谎的，好，那你告诉我——我只要听你亲口说一句——你说：‘从今以后，没有黎纪葳，夏如风还是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不……”极度的愕然中，她失了全盘理智，只是在他的怀抱里本能地用力摇头。
　　岂止是不会撒谎，就连言不由衷她都一万个不情愿啊！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为什么还是会那么狠心，在这险峰峭壁上一点退路也不给她留，一定要逼着她亲手作个了断才肯罢休？
　　觉出她的反应与自己的期许毫无二致，他又安然地垂下眼睑，薄薄的嘴唇弯出若有似无的弧度，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诱哄着她正视自己的心，“你一定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然又怎么能够绝情到如此地步？说吧，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就都解脱了。”
　　说出来，说出来，说出来……
　　她身体的微微战栗却换来了他心律的渐渐平缓，那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越来越深。他略略侧过头，口里暖暖的气息迅速蔓入她的耳际鬓边，“为什么不说？不敢说？不能说？还是根本不想说？”
　　早已叛离理智的心陡然一震，“不要逼我……”颤抖的声线似是已然丧尽底气的威胁，更像是在拿着她所有的气力、智慧、心计甚至……尊严，万般无奈地亟亟求饶。
　　“快说……”
　　面前是企盼多年的海阔天空，身后是理应逃遁的断崖绝壁，只需朝前跨出那一步，只要一步……
　　可是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一旦她说出这句话，他必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立刻从云台峰上消失于她的眼前。这样的痛，她宁死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终于，双手缓缓从他的背脊撤下后抵着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推开，有泪如倾的双眼定定地看住难掩震惊神色的他，那颗心已经痛到欲裂，她的嘴角却依然绽出如花的微笑，“葳葳，下辈子吧……所有的一切，都留到下辈子……”
　　夏如风黑眸灼灼，如落入凡尘的星星，坚定地凝视远山。黎纪葳拥住她没有再说过一个字，可她坚信他已了然她的全部心意，遂安心地在他的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将头枕在他的肩上。
　　静默良久，不经意地转头间，她突然朝右前方伸出手，“葳葳你看，太阳出来了……”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一道金红色的光划破了远处沉寂已久的地平线，纵贯南北，在青白色的天际赫然出现。它劈碎了晨雾的迷蒙，晕染着四周的苍茫。不一会儿，这道光线下如硬币大小的金黄色亮圆忽然探了探头，款款从云层和雾气中升腾而出……不出一分钟，扯出万丈金光，照得远近四处的山峦仿若披上金色的晨褛……
　　整个过程中，他睁大明亮的双眼屏息凝神，生怕些微动静都会打扰到这样瑰丽圣洁的境界，只在红日跃出的同时才轻呼道：“太美了！”
　　一夜的沉寂只为一刹那的燃烧，美仑美奂到极至也难免稍纵即逝的命运。
　　她眼里的神采不自觉地暗了暗，小声道：“可惜再美的日出也只得这一瞬间光华。”
　　温热的薄唇贴住她的耳鬓，他轻声说：“只要你想看，每一天都会有。”
　　她半垂着眼睫，几不可察地摇摇头，“那也是不同的景象了。”
　　“你的话不错。可哪怕是永远，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尽相同。只是你要记得，它的光华，它留给我们的，在这一刻就是永恒了。”
　　这一刻，二月十四日；
　　云台峰顶；
　　坐看日升月落；
　　初升的旭日与朝霞洗尽了满世铅华；
　　这一刻，夏如风在黎纪葳的怀里嫣然而笑；
　　紧贴的脸颊在天寒地冻里温暖着至爱的彼此；
　　这一刻，他们纯真得宛如赤子；
　　所有爱恨嗔痴都已抛在脑后；
　　一切的感知皆化为相同频率的呼吸和心跳；
　　这一刻，已足以是永恒……
意外（1）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植物，那么，在夏如风的眼里，简心语就像一朵橙色的波斯菊，活泼热情，明丽照人。只可惜，这朵异域的花经受一夜严冷与疲劳的摧残后，还未及抵达西安，便已蔫得淹头搭脑，一门心思只想回去补眠。
　　在下榻的酒店稍事休息后，一队人分道扬镳，只因黎纪葳是头一次来，夏如风又算半个主人，少不得要在余下的时间里尽尽地主之谊。
　　翌日中午用餐完毕，她取出一枚信封递到他手边，“今天下午的机票。保险也在里面，收好了。”
　　他不接。
　　“不拿是不是？那也没关系，用身份证一样可以拿登机牌。”她故意气他。
　　他不满地看她一眼，举手示意，取出钱夹，刷卡签字，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她只作未见，待服务生离开后继续殷殷叮嘱道：“这个航班的票不好买，这还是我哥托了人才弄到的，晚餐你只好在飞机上将就些吧。”
　　他瞪她，“这么急着赶我走？！”
　　“西安城你也逛得差不多了。”她硬把信封塞进他外套的口袋，“说是出来散心，明天就是除夕，你再不回去说不过去了。”
　　走出餐厅大门，黎纪葳问：“打算几时回S城？”
　　“初七。”
　　“好，”他帮她拉紧白色外套的领子，“到时候我去接你。”
　　“……”
　　他仍自顾自地往下说：“记得过年时不要贪吃，记得晚上看书要加衣服——这里不比S城……
　　她只觉心口发酸，艰难应道：“嗯，你放心。”
　　“还有，记得……想我……”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怔怔抬头看他。眼中的茫然不解蕴含着探究猜测，不经意流露的些微惶恐不知是怕那个答案已如所料，还是更怕它未如所料……
　　解读着这样的眼神，黎纪葳真的很想放声大笑，终究还是死死忍住，留在她视线中只是漆黑星眸里的一闪，“你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
　　“你——”夏如风气结，终于醒悟到华山上的那一番话全都白说了。两方皆伤亡惨重的棋局好不容易进入收官，却被迎头撞翻棋盘，无论好局坏局，只落得空茫一片！
　　他拖起她的手，“走，送我去机场。”
　　她气恼得把他的手一甩，牢牢站定，“你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
　　“求之不得。”他牵起嘴角。
　　那样的惑人笑容让她既爱又恨，却跟往常一样发作不得，情急之下只喊出一句：“黎纪葳！”根本顾不上四周行人的侧目。
　　“嘘——”他竖起食指贴在唇上，作势四下环顾，“小点声，知道你舍不得我。”
　　“你！”她真的被气到了，别过头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他收起笑意，在下一秒轻轻转过她的脸向着自己，“夏如风你听好！华山并非只有一条路。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更不能让你背上永久的心理负担。从这一分钟起，你什么都不许想，所有的事情统统交给我应付，我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你要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我想我们在一起，我要我们在一起。”
　　她呆立原地，几乎在轻柔而坚决的每一个字里忘记了呼吸。异乡融融的阳光下，心里无以伦比无可替代的这个人带着经历了几世淬炼的承诺，终于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执起她的手，“十五年了，我——放不了手，更——等不到下辈子。”
　　午后的阳光正暖，晒得人懒洋洋的，似乎冬日的寒风也不再那么凛冽。离航班起飞的时间还早得很，夏如风带着黎纪葳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瞥见远处的高楼脑海里突然闪过件事，忙停下脚步拉开背包。
　　他一把将她拽向人行道里侧，语气里不免微责，“还说让我放心？！”
　　“我哥给的钥匙不知放哪了，你还有个箱子在豪生呢，差点忘了。”
　　他止住她，“不着急，你有空再去吧。”
　　“什么？”她一脸疑惑。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专程给你带的……嗯……新年礼物。”黎纪葳温柔地笑笑，这笑容里隐有几分得意。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他边说边翻身上的口袋，“这个……你也收好它……咦？哪儿去了……”
　　“找什么？”
　　“不会啊……我明明就放在……”他掏出口袋里装的东西兜底翻，顺手抽出那枚信封……
　　刹那间，夏如风眼前银光一闪，一个明晃晃的物件从黎纪葳的衣袋里蹦出，朝半空划出一道弧，磕上人行道的台阶弹了两下之后越滚越远。黎纪葳想都没想拔腿便追过去，跑了两步在马路中央追上它，迅速俯身捡起后紧紧攥在手心，将手伸进衣袋。
　　“葳葳——”只听得一声尖叫，他刚直起身便猛然被推出去，站立不稳的整个身体压着自己的右臂扑向地面；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砰——”的一响，白色身影应声倒地，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突然往右打了个弯，随着爆发的凄厉刹车声急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也都跟着纷纷停下。
　　黎纪葳惊得魂飞魄散，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突然凝固，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上，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打横抱起她，连要喊她叫她都来不及想起，只是冲着挡风玻璃后正准备下车的司机大吼：“去医院！！！”
　　商务车里的司机亦是惊魂未定，待他跳上车，也顾不得交通规则，油门一踩就直冲出去。
　　抱着她坐车里，他不停地摸着她身上的每一处，小心地捏一下问一句，声音都无法连贯，“疼……疼不疼啊？”
　　夏如风在晃动的车中昏昏然，半闭着眼，似醒非醒的样子。黎纪葳更慌了，又不敢动她，心里脑子里已是乱成一片，只知道气急败坏地叫道：“宝宝！你醒醒，快醒醒！你别吓我！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到没？听到就眨眨眼！”
　　不知的确是听到他急切的呼唤，还是源自于心有灵犀的感应，她真的奋力地动了动眼皮，半晌嗫嚅出一个字：“疼……”
　　他极小心地把垫在她脑后的手抽出来，赫然见掌心里一滩殷红的血迹，吓得他差点从座位上蹦起，胸腔里的那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当年蕤蕤倒在车下的样子。
　　他用发抖的手托着她的头，在疾行的车里竭力保持着平稳，声音的颤抖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宝宝，别睡！千万别睡着啊！医院就到了！你听我的话，马上就没事了！”
　　“……葳葳……”她竭力发出声，很明显，神智依然不清楚。
　　“我在我在！别怕！不会有事的！”他握着她的手将那枚戒指带上，又把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跟你在一起呢，不怕啊！”
　　她梦呓般的话语轻到几不可闻，黎纪葳俯下头凑近她，那几个字却如八月里的惊雷炸在他头顶：“……葳……小心……”
　　瞬间，心如被千针齐刺，紧紧绷起的心弦全然震断，他终于把持不住，一颗眼泪重重坠下，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目光虽定在手里的文件上，耿清泽却连连走神。一份不到一千字的报告看了一刻钟还未结束。连着两三天，他都没有收到夏如风的短信。拨了几通电话，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还记得她最后的那条消息里说马上要上华山，之后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再无一丝音讯。
　　不知是不是“华山”两个字给了他心理阴影，耿清泽一直有种不好的感觉，可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年前他不是不繁忙的，公事私事都挤在一起，恨不得把一个自己分成两个用。只是这个不祥的念头时常会见缝插针地冒出来，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控制住它。尽管放心不下，却也鞭长莫及。只是此时，他已经完全没了心思，遂将报告一扔，哪怕明知是徒劳，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按着办公室里电话的重拨键……
　　当她的手机终被接通的那一刻，耿清泽不由松了松领带，释放出积蓄几天的那口闷气，却不期然地听见一个似熟非熟的男声——“耿清泽？”
　　“你是……”他竟然忘了用说惯的敬语回答，“……黎纪葳？”
　　“是我。”
意外（2）
　　他一个激灵，心似乎漏跳了一拍，顾不上和黎纪葳若有似无的芥蒂，更管不得什么忌讳，思维上盘旋了数日的话脱口而出：“夏如风出了什么事？”
　　对面的人默了一默，听得出在尽力稳定情绪，“她……她在R院。”
　　“西安的R院？怎么会在那里？”耿清泽顿时恨透了自己准确的预感和推测。
　　“是车祸。”
　　他蓦地从座椅上站起来，“车祸？！她现在人怎么样？”
　　“伤到脚……万幸车速不快，没出什么大事……”
　　他忽然有些急躁，一掌拍在手边的文件夹上，没等对方说完就截住话头，“麻烦你让她听电话。”
　　另一头的信号越来越差，时不时冒出“滋滋”杂声，耳里黎纪葳的话音断断续续，“抱歉，她现在还不能……她……先是磕到挡风玻璃……倒在地上，医生说是脑震荡……”
　　“医生说什么？大点声，听不清！”按在文件夹上的手指尖已经泛白。
　　“……医生说是脑震荡！现在，她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楚，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当时我也没看清楚……不知道是……”
　　无名之火“呼”一下跃升头顶，他不假思索地截断他的话，“黎纪葳，那个时候你到底在干什么？！”说完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便“啪”地挂上听筒。
　　遽然之间，CG的助理室里接连发出“乒——乓——”两声巨响，似是重物撞击到木门又被弹落在地。外间的几个同事听得心惊，急急跑过去查看，透过门上的玻璃只见室内满地A4纸的狼藉，黑色文件夹横躺在地面中央。二月残冬，办公室的窗却大开着，阵阵冷风吹得地上的白纸直朝着一个方向翻卷。正对窗口矗着一个清冷的背影，一手奋力抵住一侧的窗框，周身的寒冽令人望而却步，谁也不敢推门进去。
　　黎纪葳抱着不时作痛的右臂坐在床边，第一次体会到二十分钟的时间似几生几世那般漫长。其间他出去接了一通耿清泽的电话，随即联络到夏从赋，再同家里稍作交待，回来后见夏如风依旧睡得昏昏沉沉。医生巡查后表示，她的意识没有什么大碍，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可无尽等待中的每分每秒似乎都被无限放大，每时每刻俱是水深火热的煎熬。他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手上的戒指，眼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宝宝，听到我说话没有？听到就快点醒过来！我等你亲口告诉我，是不是欠蕤蕤的，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偿还给我？是不是以为只有这么做才能消除我心里的恨和痛？为了我，难道连命都不要了？那我欠你的，又要怎么还？
　　你就这样宁可一直睡着都不肯睁开眼睛看看我，生气了么？我错了，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只要你愿意，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前面的路还那么长，你不能一声不响就丢下我，不能这样就不要我了！你也不为我想想，没有你，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
　　夏如风，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已经等得失尽了所有耐心，却还是不愿意醒过来。你一定在怨我，怨恨我对你所做的这一切，所以你要让我也尝遍等待、痛心、愧疚、心碎的种种滋味？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快些醒来，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报复我，看着我活生生地受尽这些折磨。你要我怎么做都行啊……
　　别人都说你温顺大度，最是好说话不过了。但你骨子里的倔强和执着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变过。每次一有什么不顺心就不说话，这算什么？你以为你不开口别人就奈何不得你了？好，你记着，除非你永远不要醒过来，否则我才没那么轻易放过你。可是……你要是真的不醒来，我连自己都不会放过的……
　　夏如风试着动了动手指，猛然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只觉浑身酸痛，竭力睁开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好像整个人在床上打转，只好赶忙将眼睛闭上，晕眩之势才渐渐减弱。
　　“醒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脸前已经感觉到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你看看我，快睁开眼睛，乖！听话！”
　　她的意识开始渐趋清明，感知到的事物慢慢和之前的记忆有了一个个交点。
　　白？医院。
　　疼？撞到了。
　　温柔的声音？黎纪葳……
　　黎纪葳？？
　　“你怎么还没走？”声音极度轻微，字句倒是很连贯。
　　黎纪葳啼笑皆非。喜的是她的意识十分清楚，思考回忆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气的是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仍惦记着要赶他走。一颗心上上下下几千几万次，终于落定在原位。
　　他压下复杂的情绪，松开手抚上她的脸，“是不是头晕？试试看看我呢？”
　　她再次试着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影还是有轻微的晃动，不过已经比前一次好多了。坚持了几秒钟后，黎纪葳好看的脸渐渐从白雾般模糊到五官分明，连焦急疼惜的神色都显得那么清晰。
　　她用力发出声，“你……没事吧？”
　　等不及他的回答，体力的大量消耗让她又疲劳地闭上眼睛。黎纪葳的脸刚凑上她的手心，生怕她又会陷入昏睡，急得直喊：“宝宝，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有事没事啊？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尽管笑容里有着深深倦意，夏如风还是支撑着将眼睛睁开，努力清清喉咙，“没事就回去吧……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黎纪葳将她凉凉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声线有一丝沙哑，“你……你就等不及要赶我走？既然那么不想见到我，又何必为了我以身犯险，索性我……”
　　“不！”清越的尖叫划破弥漫着来苏水味的空气，床上的人一跃而起，上半身都未及完全腾空，又从半路直直跌回。
　　黎纪葳吓得灵魂出窍，忙扑上去接住她，“宝宝！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她缓缓伸出双臂抱住他，忍住后脑勺的阵阵疼痛，挣扎着要坐起。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劫后余生的她满身满心俱是无可抗拒的疲乏，要的只是他温暖的怀抱。
　　黎纪葳吃痛之下，本能地侧过身体想避过她，勉强用左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被他的反应吓得睁大眼睛，忙松开自己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
　　她自然不信，抬头看他，碰上那笑盈盈的目光，心知不好，趁他分神之际一把握住他的右手，猝不及防之下黎纪葳没能躲开，只能任她极小心地捋起衣袖。
　　夏如风怔怔望着他的手臂，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迟疑地伸出手指在那一大片淤青红肿上轻触一下，只听黎纪葳发出极细微的“咝”一声，她的眼泪就扑簌扑簌直往下掉。
　　伤得那么重都没见她皱皱眉头喊一句疼，现在泪水却如决堤一般止都止不住。他心疼地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说：“不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对——”刚开口，她就想起了他说过的，后面的话生生憋了回去。她答应过他，永远不跟他说那三个字。但脆弱的身体却承载不住自责的重负，额头下意识地抵上他的胸膛。每每痛在他的身上，都无一例外地伤到她的心里。
　　见她隐忍至此，他心里更不好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弄成这样都是因为我……这次运气好，我想真的是老天看我们太辛苦，所以才不忍心。可是，你怎么那么傻，万一……万一你有点什么意外，让我……让我怎么办？”
　　“只要你没事……”纵是黎纪葳穿着厚厚的冬衣，她弱弱的语丝仍以最快的速度穿破重重障碍直钻入他的心里，“你不知道，那一年……蕤蕤倒在车下，你像发了疯一样……后来，到了医院，在那个冷冰冰的医院里，蕤蕤她……她……那个时候，我……我真的……真的连想死的心都有……”
　　“我知道！”他越发抱紧她，却未觉察自己的声音也克制不住地颤抖，“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一天的情形，直到现在我都不敢去回想。你……你也太狠了，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要我看着你像蕤蕤一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下颌在她头顶摩挲，“答应我，不管到了什么样的危急关头，你都不能为了我去冒险，要好好的，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好……”她在他的心口允诺，“我们都要好好的。”
　　涩哑的声音若远似近，徐徐印入耳膜，回荡于她的心际，“如果生老病死终有定数，那么，到了那一天，你最后容许我自私一次，一定要让我先走。”
　　他顿一顿，“——我宁可在奈何桥的另一端等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再经受一次这样的生离死别。”
　　“葳葳……”她将手伸进他的外套圈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毛衣上，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意外（3）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黎纪葳不经意地转过头，看见门口四张略显惊讶的面孔和每个人微微张开的嘴巴。夏从赋那张熟悉的脸在四人后方冒出，唇角的笑容颇有深意，仰仰头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不用他作介绍，黎纪葳也料到这几位都是夏家的长辈。他带着微笑礼貌地朝他们略点一点头，随即回头对怀里的那个人轻声说：“醒醒呢。”
　　夏如风下意识地挪挪身体，紧了紧手臂，又把整个人藏在他的外套里。当着那么多人，黎纪葳不便再纵容她了，手上加点劲拍醒她，口里却还轻轻哄着：“快醒醒，看看谁来了呢？”
　　她勉强将眼皮睁出一线，慢慢将来人看清后不好意思地缩回双臂，眨眨眼睛轻唤：“爸爸、妈妈、大伯、大妈……”
　　曾韵之在门口时就觉得黎纪葳十分眼熟，一时想不起何时何地见过，当下又不便相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让出的地方小心地坐下。她心疼地摸着女儿缠着纱布的头，又仔细查看她腿上的伤势，“疼不疼，宝宝？”
　　“不疼了，妈妈。”
　　曾韵之帮她把枕头垫在背后，“累了就躺一会儿，好不好？”
　　“只是有点头晕，没事的，跟坐了云霄飞车差不多。”
　　曾韵之好气又好笑，更知道女儿是在宽自己的心，然疼惜语气里仍不免隐隐责备，“亏你还惦记着‘车’，现在路上的车多乱啊，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就给撞了呢？”
　　“是——”黎纪葳刚开口，只觉得背后有人急扯他的衣服。他不知夏从赋此举是何用意，又不敢造次，眼光下意识地定在夏如风脸上。
　　察觉到黎纪葳细微的反常，夏如风心里一动，转而看向立在母亲背后的大哥。只见从赋神色严肃地朝她摇摇头，她放下心来答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大伯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捋捋她的头发说：“看这个样子，怎么会不疼呢！”
　　“真的不疼，大妈。包扎得太夸张了些，看起来很严重似的。”
　　“唉，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当的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是我不好，害你们大家都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妈妈和大妈吓坏了啊。”
　　夏如风还来不及答话，只听夏从赋笑道：“你们也真是性急，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坐不住了，跑得比我还快，追都追不上……”
　　“谢谢大伯大妈。”夏如风忙接口，边说边看着大哥，口气里微有些嗔怪，“哥，你也真是的！大伯大妈是上年纪的人了，怎么能为了一点点小事劳驾他们跑那么远。”
　　夏从赋听到这话，心里直喊冤。他和简心语刚刚抵步化觉巷的大清真寺，便接到了黎纪葳的电话，闻言当机立断，留下简心语独自游览。也是和黎纪葳商量后，去夏家接人时只说妹妹出了点小意外，可他电话里的焦灼语气还是让他这一路上不免忐忑。
　　现在见夏如风神情自若，总算是放心不少。也是想让气氛轻松些，便朝她笑道：“‘一点点小事’？你可是夏家的宝贝，叔叔婶婶就不用说了。你大伯大妈要是知道我知情不报，有我好受的！”
　　又向几位长辈笑道：“我说她没什么事吧？你们看，得了便宜还卖乖，数落起我来，思路是那么清楚……”
　　“不要瞎三话四！”夏于野冒出句S城的俗语。夏家的传统是“穷养儿，富养女”，他对儿子可就没有对侄女那么温和了，“快三十岁的人了正经话没一句，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么！刚刚喊你去问医生，怎么说？”
　　夏从赋正色答道：“医生说脚没伤到骨头，总是要慢慢养着才见好；可这脑震荡不是闹着玩的，他的意思是最好留在医院再观察两天，出院后还得定期复查。”
　　“明天可就是除夕了啊，一家人本该团团圆圆。这医院里……”
　　“她不是还有点头晕吗？这脑震荡的后遗症还得有几天呢。”
　　“在医院谁照顾她？”
　　“回家让你们几个来照顾，她也不忍心啊！再说了，不是有我嘛？还有黎……”夏从赋话锋一转，“心语也快来了……”
　　“对了，心语呢？”
　　“她在清真寺差不多看完了，马上就往这边赶。反正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心语是来作客的，你这孩子，怎么能麻烦她呢？”
　　……
　　一片七嘴八舌里，夏于天开口了，“问问如风自己的意思。”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我……”她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黎纪葳，见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淡定神情，突然觉得没法回答。
　　一旁的夏于天对整个过程洞若观火，早就认出了以前经常见到的黎纪葳，在纷乱的争论中一锤定音，冷静地说：“还是留在医院吧，明天问过医生，让从赋再接你回来。”
　　……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观察室，夏如风忽然叫一声：“爸爸！”
　　位列最末的夏于天回头朝她走来，俯下身体。
　　黎纪葳立在一旁，只见她在父亲的耳边轻言几句，夏于天的神色略有缓和，微微点头。临走时客气地对他说：“年前回不去的话，欢迎你来作客。”
　　晚间七时许，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轻手推开木门，踏入病房，带进了走道里清冷的光线，也带来一身的仆仆风尘。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沉睡中的夏如风。换下身上中规中矩的套装，剥去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平日里精明干练沉稳冷然的她已是恍如隔世，眼前只剩得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子，如紫玉般纯洁无瑕，似水晶般玲珑剔透。
　　不知是怎样的一份牵挂，让耿清泽辗转订了机票后驱车赶往机场，一下飞机又从咸阳机场直奔R院，前后不过四、五个小时。
　　她说她累了，那他就等着她调适心情，淡忘过去，在古都的净土上重新寻回自我。却绝然没有料到等来的是一个更为支离破碎栖身病榻的躯体。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惊碎了凝视中的沉思。他赶忙躲到走廊里去听电话。
　　之前的晚餐时，黎纪葳见夏如风对着他买回的一大堆西安小吃，几乎没有什么食欲，想必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哄着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到要喝某一家灌汤包子馆里的八宝粥，他听了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她反应过来后的第一时间便开始懊恼：地方不算远，她也带他去过，可这个时候去那儿买八宝粥，不知要排到回民街的哪一头呢。
　　夏如风心里记挂，自然睡不熟，浅眠中隐约闻得Exodus的旋律，几乎错觉已经回到S城。
　　耿清泽速速结束通话，返回时不无欣喜地发现床上的那个人已醒了过来。
　　“耿清泽……”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见她意识无碍，七上八下飘零了三千里路的一颗心才归于原位。他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笑容，真是久违了。
　　他走近她，抬手按亮床头的夜灯，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他肩膀处的一小块地方。
　　“天！你怎么来了？！”她使劲摇头意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还是难免有些发晕，“刚听到那首曲子，我还以为在做梦呢。”
　　他还是有些急切，“你……没什么事吧？”
　　“没事了。”她勉强一笑，“你不用担心。”
　　他按下心里的欣然，尽力掩饰着语气中的微责，“告诉我，怎么弄成这样？”
　　她侧过头，避开他那太过善于洞察一切的目光，轻声道：“耿清泽……能不能不问？”
　　一听这话，耿清泽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心里的火忍了一路，终于还是窜了起来。他口气里森然让夏如风不禁有些情怯，“又是为了他？！”
　　见她又开始沉默以对，他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不是在病房里，如果不是照顾到作为病人的她的情绪，他真想现在就明明白白地问清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为了一个黎纪葳，她可以牺牲快乐隐忍委屈，她任由自己遍体鳞伤痛彻心扉，今时今日，她甚至连失去性命也再所不惜……
　　“是我自己不小心……不说这个了好吗？”夏如风在耿清泽如此怏怏的神情下不免有些心怯，更不愿意增加他的不快，只能婉转地转换话题。她一面伸手去按顶灯的按钮，一面笑着问，“怎么说来就来了？是不是我的描述太引人入胜，你也忍不住了？”
　　犹自上火的耿清泽被她故作天真的揶揄引得啼笑皆非，刚想作答，眼前忽而掠过的手指上那道白光刺得他不由得收缩瞳孔，紧闭双目。他不知道这枚戒指何时回到她的手上，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不是八年前见到过的那一个。小小的圆环忽而化作一盆冰水，冷却了他周身的炽热；忽而又变成一条晃金绳，仿佛它束缚的不是她纤细的手指，而是他酝酿了数年的万语千言。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摆脱了黎纪葳，翻过这一篇。有人曾说过：能冲刷一切的除了眼泪，就是时间。从云南回来的那个夜晚，他已经看懂了她眼里的泪，便顺理成章地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只是时间而已。既然如此，他仍然愿意去等，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两个月……当他迈过重重阻碍，眼见多年夙愿唾手可得，却发现，黎纪葳早已手持外卡站在她身边，拿到了比赛的胜利。
　　“只是顺路。”这就是他告诉她的来意。
　　耿清泽要赶晚间回S城的航班，只聊了不一会儿便同夏如风挥手作别，满身的尘埃尚未落定，又踏着夜色匆匆离去。
　　黎纪葳仍旧未回，她也睡不熟，朦朦胧胧半梦半醒，取出枕下的手机看时间，放下时错碰到通话键，屏幕“唰”地泛出晃眼的光，引得她又将目光移了过去，上面的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通话记录
　　夏从赋
　　2007。02。1614：32
　　耿清泽（CG）
　　2007。02。1614：28
　　……
　　只觉胸口被重物猛击一下，满腔的酸涩堵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静好（1）
　　正月初四那天，在夏如风的执意坚持下，黎纪葳带着脚已消肿的她和大大小小的行李回到S城。单是西安的大枣就被那几位慈爱殷殷的长辈塞了三大袋子，说是某人需要补血。一路上无惊无险，却在平安抵达后发生了争执。
　　夏如风被安置在沙发上，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见黎纪葳拖着行李箱在她的房间和客厅里出出入入，忙得都没有闲工夫搭理她。她实在奇怪，扶着墙单脚跳到卧室门口，“干吗呢？”
　　“怎么不好好坐着？”黎纪葳抛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横抱起她放在床上，“不想快点好是不是？”
　　身后靠着软软的枕头，她指着床上摊得横七竖八的衣服——都是平时经常替换的——满眼的不解，“你这是……”
　　“帮你收拾东西。正好，你看看还缺什么。”
　　“收拾东西？”她偏偏头，略皱皱眉，一把拉住他，“等等，谁说我要去你那里住？！”
　　这些年来，无论在他家呆到多晚，心有多累人有多倦，她决不留宿，哪怕是凌晨两、三点也要坚持打车回家。每每到了这个时候，黎纪葳就会气得窝火，在她的心里，似乎他的公寓还不如三更半夜的出租车来得安全。可这是她的底线，即使亲密如他，也从不妥协。僵持到最后的结果，还是他去取了车送她。
　　当下一听这样的口气，他就预感这事难办了，干脆硬碰硬，“我说的！”
　　“我不去。”
　　果然！他叹了口气，只得放柔声音耐心开导：“你想想，住我那里有什么不好？你一定要按时销假回去上班，那里离世纪总比这里近吧。”
　　“上下班我可以打车啊。”
　　“吃的问题怎么解决？当时当令地里不长什么你吃什么，现在能吃得惯外卖？”
　　“我的手又没事。”
　　“不许自己做！”
　　“你这是剥夺人权。”
　　他挑眉，“‘人权’是作为人的权利，不是作为病人的权利。你别太任性，你的脑震荡可还是有后遗症的。”
　　“后遗症又不是绝症！再说了，昨天和今天都没觉得头晕啊。”
　　“那也不行！”
　　“不晕都不行啊？”她抓住他的口误偷换概念，心下偷笑，口里却似感叹他的好性子不留点给她享受享受，故作委屈道，“黎纪葳，你怎么不讲道理啊？”
　　见她在这时候还不忘了使小聪明，他索性无赖到底，“跟你讲道理？我讲得过你么？！”
　　“你——”
　　“临走时，我可是答应你爸你妈好好照顾你的。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他一手拿一件白色的毛衣，“要哪一件？”
　　两件她全部夺下，“他们是上了年纪，又不在身边，自然这样那样的都不放心。这能算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黎纪葳看她这副没来由的倔样子心里就有火，脸上却是冷冷的微笑，勉强抑制的怒意还是有些微不自觉地流露，忍了几秒轻哼一声道：“夏如风，我劝你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逞强称能。”
　　听他是真的动了气，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不是太好，掩饰地叠着床上的衣服，一边低头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去你那儿。”
　　他见她有些软化，遂在床沿坐下，半算计半哄骗地说：“不去也可以，我过来住。”
　　“不行！”强硬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又不抢你的床。这床太软，我睡客厅。”
　　“你休想！”
　　他瞪她，“在自己家里怕什么？难道你是信不过我？”
　　她忽然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行？”
　　“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
　　他坏坏一笑，双手抱头朝后一仰，“夏如风，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
　　她顺手抽过身后的枕头砸过去。
　　黎纪葳虚躲了一下，起身截住那个大枕头，随手抛到一边，笑意未褪去丝毫，“那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谁说我不敢？”
　　“那你说啊，来，告诉我！”
　　“说就说！”她咬牙闭目，还不忘把头转到另一边，这下豁出去了，“我就是不习惯跟男人住在一起！”
　　他把她的脸转过来，摆出一副无比了然和体谅的模样，“这也算不得什么怪癖，不过你总要习惯的是不是？”他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忍住笑意，但微妙的心思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另一只枕头又飞过来，伴着她的似怒似嗔，“做你的春秋大梦！”
　　或许是夏如风颇用了些力气，黎纪葳似乎被砸得愣了一愣。他借抱着枕头留出的角落端详她，只见她眼波流转，残存淡淡红晕的脸上分明写着既气又有些许恼怒的神色，不经意中还带着一丝刻意抑制的笑容。这样复杂的表情在他读来，是她想气又聚不起恨意，想恼又怕泄露自己的坏脾气，想笑又恐为人察觉的不好意思。黎纪葳从未见过有第二个女孩子可以像她这样，在一瞬间流露出如此千变万化的动人心绪。这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张扬慧黠灵气过人的夏如风，只是因为他的缘故，这样的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过了……
　　顷刻之间，他心神悸动，扔开枕头，迎着她清澈的目光，勾过那张清秀无瑕的脸，直直吻了下去……
　　妥善安顿好她的一切，黎纪葳被夏如风赶着回家报到，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入夜，她洗漱完毕，拿过他临走时从行李里取出的大盒子，浅紫色的漆盒，同色杂金线的薄纱蝴蝶结缠绕在一角，这就是他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打开盒盖，最上面覆着数张“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的上好宣纸。她将折叠规整的纸轻轻展开，铺在面前的每一张上都是结合了柳颜二体的九个大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里面有着黎纪葳最喜欢的那个字——字字墨色如新。这些“消寒图”曾经让她觉得，原来让人心生闷意的冬天也是可以如白驹过隙般飞快的。经过了这么多年，这几幅纸还如当日那般细腻柔韧，保存完好。
　　盒子里层被轻盈的白纱有规则地隔断。
　　精心修补过的节拍器赫然地摆在一角，虽然遍布着粘合的裂痕，但看上去依然是如此完整，没有缺少任何一部分；白色的漆盒里是她年少时用过的发夹、链子、书签、钥匙扣……都是蕤蕤买的；数枚黑色牛角棋子，黑方的“将”“马”“炮”“车”一应俱全；放在他那里未曾要回过的BeeGees、BeverleyCraven等的卡带、CD；紫色的小盒子里是她遍寻不着的钮扣、耳钉、校徽、饭卡……
　　她把这些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铺满整张床，抽去盒里的白纱，透明的文件袋卧于底层，里头整齐地码放各式各样涂满字迹的纸，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变得发脆。她小心地取出，逐件翻看：上大课百无聊赖时默写的歌词，大学四年每个学期的课表、选课单，她为他修改的竞选演说稿，做的唐诗宋词摘抄本，电影F1演唱会嘉年华等各类门票的存根…………
　　她默默地将所有的这一切归位，盖上盒盖，仔细地扎好漂亮的结，抱着漆盒安然睡去，一夜无梦；
　　惟觉怀里的盒子，真的很沉，很沉，沉到拽着她深陷那份生死相许的爱里，再也不想醒来……
静好（2）
　　这世上并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了，同样KA不会因为夏如风的休假而偏离正常运作的轨道，傅雅婷的小性子也不会因为见不到她而减少发作的频率。所导致的结果不过是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某些必须由她把关决断的事务堆积如山，如是而已。
　　她赔上了两小时和没吃一口的哈根达斯火锅，只为听嘉璐声泪俱下地控诉傅总和许助理对她的吹毛求疵；不得已在黎纪葳的监督下，放血请何森吃了一顿大餐，顺带赞美他的能者多劳；又花了几天把自己的手头上迫在眉睫的事务彻底理顺解决；还不厚道地使了一招“釜底抽薪”，成功地把傅总无事生非的责难统统祸水东引到CG那里；而今天，又千年难得不体恤下情，抓了楼下的同事加班……
　　夏如风挂上电话，定下心思投入工作。这一个多礼拜来，她就没有过准时走人的考勤记录。不一样的只是，这两天黎纪葳将不会隔几分钟来个电话催她快点收工，不会一下班就在世纪楼下等候，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抱起塞进车里……两天前，她答应即将赴B市出差的他，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不穿高跟鞋，不穿裙装，不会下厨做饭，打车时一定坐在后排，一天至少通三次电话报平安……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只是为了不让出门在外的他有任何不必要的担心和牵挂。手中的鼠标忙而不乱地轻点，唇边的笑意却不时浮现，正如黎纪葳的关爱，在身边久久萦绕不去。
　　初回S城的那场争执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她抵死不肯去他那里，也坚决不让他搬过来。黎纪葳被她的倔强折磨得差点抓狂，费尽口舌用足了三十六计才与她达成一个折中的方案。每天早晨他从公寓出发，先接她去KA，沿途解决两个人的早餐问题，自己再绕上一个大圈子折回C行上班，下班后接了她一起吃晚餐，回到她家必要看她坐进被窝抱起书才能放心离去。
　　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这么些年来是夏如风对黎纪葳照顾有加，即使是知晓内情的岑千卉谢正磊也多半会偏向这种说法。可她心里怎么能不明白，黎纪葳为她所做的一切绝不会少过于她。
　　她打点他所有的衣物，可从来不用为自己的各季穿戴操心；
　　他偏爱她做的食物，但更记得的是她在不同时令的不同口味；
　　她把他的住所收拾得一尘不染，自己侍养的那些兰花倒是每年要靠他来翻盆；
　　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却没有因为笔记本崩溃家里电路跳闸之类的问题有过任何为难；
　　对他的头疼脑热她养成了未雨绸缪的本能，而他居然可以仅凭电话里她声音的异样在半夜三更驱车前来押着她去医院；
　　……
　　即便是因为蕤蕤的事，她不得不一意孤行，对于这些关爱无法正视，更不敢接受，可它们也从来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变故而有分毫减少，黎纪葳的呵护和扶持自始至终一直在她身边，不曾走远。就好像南极的冰山，数千年如一日地存在着，只不过因为海平面的起伏而忽隐忽现，航行在海上的人只凭那微露的一角当然无法清晰辨别，然而，山在海的心里，海却是知道的。
　　时至今日，心结渐散，她终于能够坦然面对，始觉天高海阔，岁月静好。
　　世纪大厦的写字楼内同时有六部电梯运行，不知道为什么倒是出了名的难等。每回耿清泽去KA，都习惯为此预留出十分钟的时间，先从地下二层经消防通道进入大厅，再由底楼上到三十二层，以他的经验，这样顺利搭到电梯的概率更大些。今天正赶上下班的高峰，假公济私的他倒是难得地不着急，即便刚才紧跑几步就能赶上前面那班，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看着门缓缓合起。
　　站在大株的滴水观音旁，他目不斜视地注视着频频闪烁的指示灯。隔着两米远的另一端，三个女孩子的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大新闻啊，你们行政部也会加班？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客服部的人才会这样！”
　　“是啊，我进KA以来也还是头一次看到行政部的人加班呢。”
　　“唉，夏如风说第二季度的预算有问题，傅总铁定批不下来，这不，我们主任拖着我重新做呢，不过很快就完了……”
　　“夏如风都已经回来上班了？不是休假时摔伤了脚吗？”
　　“啊？有这样的事？怪不得最近天天有A8全职接送呢！”
　　“什么A8？”
　　“哎呀，你是不是KA的？不会连她和黎公子的事都不知道吧？”
　　“黎公子？哪个黎公子？”
　　“LM黎董的儿子啊！”
　　“啊！我记得了，是不是那次在酒吧，把她带出去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
　　“早就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那个啊。”
　　“原来是他啊……我还一直以为她是和CG的那个呢！CG的那个才是极品嘛，连那辆车都那么有品位！”
　　“黎家的那位也不差啊。要是我，也分不出个高下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夏如风以前就是LM的嘛，跟黎公子走得近也是当然的。”
　　“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怎么说？”
　　“不晓得什么原因，黎公子并不在LM任职。人家是C行的精锐骨干，出了名的把关高手……”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以后，手上的戒指……不过，按黎公子的派头，起码也得是个Catier吧？”
　　“那……是不是表示好事将近了？”
　　“很有可能！”
　　“呀！这下惨了！”
　　“什么惨了？”
　　“如果她真跟黎公子成了，许公子还不郁闷死？我们技术部的人休想过好日子了。”
　　“不说风度和气质，就说许承宇的身家，怎么比得上LM，想都不用想！”
　　“说得也是呢。景程怎么会比A8更有吸引力啊？换成我是夏如风，也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
　　……
　　那三人进入电梯后仍余兴未了，已在内站定、面挂寒霜的耿清泽只得顺手按了按钮，这才引得她们注意。乍见来人是他，顿时噤若寒蝉，心内不由得暗暗叫苦，慌得连楼层都忘记按，直接跟他到了三十二楼，眼睁睁地看着他往夏如风办公室的方向扬长而去。
　　KA走道里的感应灯随着耿清泽的脚步忽明忽暗。他朝着走道尽头唯一的光亮走去，刚到门口，夏如风的声音已经传出——
　　“……医生说一切正常，复查也不用再去了……好啦！你明天就回来了啊……”
　　罕见的娇媚软语让他在这一刹那忽然失神，已经举起的右手顿在半空中。略略镇定后，他才敲敲敞开的玻璃门。正听着电话的人被打断，见是他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声音却低了许多，“……还没呢，等着行政部的预算……耿清泽还有事要找我，一会儿说完了就去吃……哎呀……好好好，等你回来再说……”
　　夏如风面不改色挂了电话，接过耿清泽递来的标书，略微翻了翻，特意看了看deadline，似笑似嘲地对他说：“我们新的卖身契都带来了？”
　　耿清泽正自顾自喝着水，一口全喷在地下，边咳边抽过她桌上的面纸擦拭着衣服上的水渍，故意把脸一板，“严董要是知道你背后这么形容我们的劳动成果，非气晕过去不可。”
　　她做出个毫不在意的表情，只是问：“这次一起竞标的是哪几家？”
　　“AD、MS……连KA总共五家。”
　　“依你看我们的胜算有多少？”
　　“怎么说？”
　　她微微沉吟，“论综合实力，这几家都不足为惧。AD一向是打价格战，不过严董也不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可我的意思是，排除一切外在的干扰因素……”
　　接收到了她并不隐藏的心有戚戚，耿清泽显然是听懂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忍住笑答道：“一半吧……”
　　夏如风稍稍放心，耿助理说一半应该不少于七八成。她把标书往文件篮里一搁，回头细细打量他，“耿清泽，你今天来怕不是送份标书那么简单吧。”
　　“你说呢？”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彩，忽然有些发怔。来之前何尝不是问过自己千次百次同样的问题，可是没有答案。
　　自西安那仓促的一面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果只是看在老同学的关系，这样的见面频率也算不上很低。只是耿清泽现在像是一个参加千米长跑的选手，起跑之前作了充分的准备，却在赛程过半之时，听到别人说已经有其他选手离终点仅有一步之遥了。他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就此打住，还是该按原定的战略部署继续往下跑。
静好（3）
　　夏如风见到那一如既往高深莫测的神情，以为又在逗她，遂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其实，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算帐的。”
　　“知道就好。”半个月前的西安之行，他去得心甘，回得情愿。可纵然他再自制，她手上那道冰芒带给坚毅心脏的一击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消弭。当时之所以选择不告诉她真实的来意，是为了不让她有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不过，以她的聪慧，倘若事后能想明白，也在情理之中。耿清泽不是没有想过应对之策，只是主动权从来就不在他的手里。
　　“大不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吃饭？”
　　“是啊。把你在严董那里受的气补偿回来啊。”
　　“严董？？”
　　她满面愧色，“我知道这样是很不厚道，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歹傅总不在的这个礼拜，我的效率高多了。明天，我就把这尊菩萨给请回来，免得严董为难，也省得你受气。好不好？”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耿清泽心里好气又好笑，尽管隐隐有些失落，那张扑克牌似的脸上依旧不曾显山露水，只轻描淡写地说：“你未免太小看严董了。不过这顿饭你也不白请。”
　　夏如风将头一歪，“什么说法？”
　　他先不答她，把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她，“有人托我给你的。”
　　“不会吧，居然有人请得动耿助理送快递？”
　　“先打开看看。”
　　她盯着手里那条Burberry围巾，神情开始犹疑起来，“这礼也太贵重了些。你还是告诉我谁送的比较好，不然，我连今天的晚饭都未必吃得下去。”
　　耿清泽“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大哥的意思。”
　　“耿靖泽？可是我……无功不受禄啊……”
　　“你放心，绝对不是‘无功’。大哥说，这些年来，你帮了凌老师那么多，原本是大恩不言谢的，也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谢你，这个——你也别多想，他出差时顺道带回来的，也只是表表心意罢了。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他终于说出实情，“你凌姐姐和小然已经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所以你我都是有功之臣。”
　　“天！什么时候的事？”她瞪大眼睛惊道。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不在的这近一个月里，究竟错过了多少莫测的风云变幻。
　　“开了年后，伯父伯母跟着大哥去看小然，在凌老师那里坐了很久，回来就关照阿姨收拾房间。可能就是那次吧，凌老师才决定……”当时耿清泽并未一同前往，所以对前因后果也只凭大致的揣测，“不过，也是早晚的事。本来，我还想等你回来让你劝劝她，这下省事了。”
　　她频频点头，“爷爷奶奶出面再合适不过了，耿大哥没了后顾之忧，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小然最近的情况怎样？”
　　“这一阵还算是比较稳定。不过倒是听大哥提过，他这样的病人要在风湿活动得到控制一定时期后才能考虑是否有可能手术。这个过程看来不会短，所以暂时还离不了人。”
　　“对小孩子来说，一个完整的家比什么都重要。留在你大哥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她仔细地叠好那条围巾。
　　“不错。”他诚恳地说，“前些天，大哥去英国公干，顺路带上凌老师散心。家里大伯母，我妈妈，还有一个阿姨，三个人围着他转还忙得毫无头绪。这些年，是太难为凌老师了，其中的艰难也只有自己清楚。”
　　“含辛茹苦。我只能这么说。”
　　他稳稳地向椅背靠去，“也算是苦尽甘来。现在，我要喊她‘大嫂’了。”
　　“唉！”她握着双手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抚着手上的戒指，“现在我才明白，失而复得的感觉是那么好。”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至她的纤长手指，如封了咒一般不受自控，越是排斥，却越无法移开。眼前看似普通的圆环已将惆怅的涟漪徐徐荡开，在电梯间听到的那番话自然而然又涌上他的心头。
　　Outlook提示有新邮件，夏如风顾不上探究他的神情忙碌起来。直到她将行政部重新做好的预算整合完毕，他还是没有回神。
　　“耿清泽？”她关了VAIO，喊醒他。
　　“嗯？”
　　“回去替我谢谢耿大哥。”
　　“好。”他抬手看了看表，知道她是准备离开了。
　　“欠你的债改天还好不好？”
　　“来日方长，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他失笑，随即又停顿几秒，起身时似乎是不经意地带了一句，“你是等黎纪葳还是跟我一起走？”
　　这个世界上除了光的速度，大概要数小道消息传播得最快。自从节后黎纪葳第一次出现在世纪的楼下，有限的几天时间里，夏如风听过关于自己故事的版本就不下三个。谁都有可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KA毕竟不是LM，她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夏如风，对这些并不太在意。只是这样的话从耿清泽的口里说出时，脑海中骤然闪过的却是那日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一向在他跟前坦然自若的她竟然一愣，无言可对。
　　他将她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并不收手，半真半假继续追问道：“一句话的事，就那么难？”
　　夏如风本就心存愧疚，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倒像蕴藏着繁复难解的含义，耿清泽那样半探究半取笑的表情更让她心生郁闷。她默了几秒，抓过手边的包，从椅背上取下大衣，看也不看他一眼，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的表情，“我自己走。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多坐一会儿，离开时请帮我关门。”
　　“你啊你……”他只能摇头，伸出手扶住她，顺便帮她按熄了灯，“走吧，我送你。”
　　电梯里，耿清泽低头审视她穿着平底鞋的脚，“一个多月了，看你走路的样子，好像恢复得还不是很彻底。”
　　她仍旧视他如透明，对着梯内的楼层显示板认真研究了半天，方才悠悠地说：“连江湖郎中都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终于引得她也绷不住了。
　　耿清泽直接下到地下二层取车。已过了下班高峰，大堂里人影渐稀。夏如风裹紧大衣，瑟缩着脖子从转门中徐步而出，刚吸入早春干净寒冷的空气，忽觉眼前一暗，迎面就被罩进一团漆黑。她大惊之下本能地要反抗，那熟悉的气味卷着些许期盼、焦躁、迫切、满足……兜头而下，彻底堵住了她的惊呼……
　　暖暖的气息让她几乎意识全无，直到耳边终于响起柔柔低喃，“想我吗？”
　　她在他的怀里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尽管满心酸软到说不出一个字，泛红的清颜却难掩喜出望外的动人神色，手臂还下意识地勾在他的颈后。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薄唇若有似无地弯了弯，意犹未尽地在她微张的嘴上再一次轻触，“我怎么放心你和他在一起？”
　　她一愣，随即嗔道：“少拿好听的话来哄我啊！那个时候你都已经在S城了好不好。不过，这么优秀的员工也开小差？”
　　“组委会晚上的宴请对我不具吸引力。”他只是笑，“对了，开会前我抽空去过P大，东西已经交给大哥和心语……”
　　正说着，只见倏亮的灯光从远到近缓缓划过，照出一黑一白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夏如风稍稍欠身，朝着驶近的黑色辉腾挥挥手，还没来得及看清车里人的表情，那车忽然加速，擦着人行道呼啸而过。
　　她执起黎纪葳的手，抬头望着他，夜色里流转的目光异常闪亮，甜甜的笑容荡漾在脸上，“饿不饿？我们去哪儿吃饭？”
　　“回家吃。先去买东西。”
　　她诧异，“不是说不让我……”
　　他揽过她，轻声道：“我做。”
　　“黎纪葳你看，”她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至清冷的夜空，突然伸出手指向右前方，“太阳都被你的话吓回去了呢。”
　　见他被如此的不解风情气得怒目圆睁，她笑得更开心了。
　　“笑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她强忍着笑看了看他的脸，在它变成铁板一块之前迅速抓住他的衣襟讨好地说，“我要吃莲藕山药排骨汤……”
　　他瞥过她一眼，淡声道：“这时候哪来的莲藕？”
　　“你总会有办法。”她眨眨眼，晶莹的眸光与夜幕中的淡淡星光相应成趣，“走吧，我们去拿车。”
　　“什么车？”他故作不解地摊摊手，掌心里空无一物。他就这么定定站着，任她掏遍他所有衣兜找那把不存在的车钥匙，笑得半委屈半宠溺，“你也太过分了，我可是从机场直奔过来的。”
　　她四下环顾，见他手里只有公文包，狡黠地一笑，“那行李呢？”
　　“航班误点，我改签了S航的，行李明天会快递过来。”
　　没什么要紧的小事都让他如此煞费苦心，她心口一暖，嘴上却还不饶人，巧笑道：“你还真笃定呢，没车还想让我跟你走？”
　　他放开她的手，微微低头，漆黑的双眸在她脸上逡巡，温柔的声音在她唇边盘旋，“你想清楚，到底要嫁给我还是要嫁给我的车。”
　　被魇住的夏如风怔怔然，一颗心似被抛到云端，同时又猛然觉得身下一轻。待她回神之际，整个人已被腾空抱起。贴着他温暖的怀抱，仿佛是从料峭中一步踏进春天。安心地用两臂环住他的肩颈，只闻盈溢柔情与宠爱的低语萦于耳畔，“回家了。”
进退（1）
　　自晓事以来，黎纪葳就认为，自己的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忙的人。一个星期在家里吃不上几次饭，LM走上正轨后，被公司一大摊子事务扰得更难脱身。母亲一直体弱多病，随着年岁的增长，倒是他担负起家里大小事项的抉择。但凡有事要与父亲商量，第一反应便是直奔LM，长年累月渐成习惯，父子俩在办公室里见面的频率远远高于家里。
　　是日，黎纪葳破天荒地要求父亲拨冗返家，黎仲龄不是不惊讶的；也正是黎纪葳这不同寻常的郑重其事，使得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十二分地重视起来。
　　对于这个儿子，黎仲龄大体上是满意的。黎纪葳从小全面发展，学业上和事业上都不曾让他这个席不暇暖的父亲操过半点心。唯一不甚如愿的就是儿子至今仍不同意回LM帮他。俗话说：上阵莫过父子兵。LM由起步阶段的摸着石头过河到后来的逐步发展壮大，这其中的千辛万苦实不足为外人道。辛苦了十几年打拼得来的这半壁江山，颇具资质的儿子却迟迟不肯接手，难道要等他行将就木之时拱手让给外姓人不成？
　　黎仲龄向来极懂得变通，由此及彼，他并不反对曲线救国。目前儿子指望不上，能带回一个帮得上手的儿媳妇也算是差强人意，聊补他心头之憾，最低限度那个将要踏进黎家门槛的人应该不失巩固黎家产业的资本，不管它是来自于那个人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还是她本身。未承想如此出类拔萃的黎纪葳在一次又一次的相亲交往中毫无建树，渐渐地，这倒成了他一块不小的心病。年前好不容易盼到谭慕尧的千金脱颖而出，却又功亏一篑。
　　黎家的小院数年如一日清冷寂静。是日，平时参商远隔的两部车并排而泊，原本空旷荒凉的院子倒显得狭小了许多。
　　因着左静娴的病况有诸多忌口，谨遵医嘱的食谱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家里的文阿姨难得有机会把厨房当作战场大显身手。今天，“老爷”“小爷”的同时驾临让她忙得不亦乐乎，可乒乒乓乓的动静还是掩盖不住客厅里不时冒出的激动声浪。
　　左静娴弱弱地靠坐在沙发扶手的一侧，身后塞着两个软垫，听罢黎纪葳简洁的来意后勃然变色，看了黎仲龄一眼，未见丈夫有什么反应，便直起身子强硬地回答：“这不可能！”
　　这场硬仗不好打，黎纪葳心知肚明。夏如风要他等，期待着时间去淡化一切的怨恨。每每他开口提及此事，她总是故意流露出不甚在意的情绪，这样的隐忍和自欺欺人让他更心疼。她对黎家的了解还不够深入，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即便再等上一个月、一年、十年……无论多久，只要无人伸手打破，这样僵持的局面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母亲的身体在失去蕤蕤后，更是雪上加霜，亦使全家人成了惊弓之鸟，生怕有个什么闪失。他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尽可能要求自己顺心贴意。明知母亲今天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却仍硬着头皮走出这一步，只是因为，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蹉跎，他等不及了。
　　“就因为您觉得是她害死了蕤蕤？”
　　“难道这还不够吗？！”
　　“妈，蕤蕤的事是个意外。”
　　“意外？一句‘意外’她就可以推卸掉所有责任？！”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想过要推卸责任，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悔疚中度过。蕤蕤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我的妹妹……”
　　“你还知道蕤蕤是你的妹妹？！”
　　黎纪葳抬起头，看着盛怒中的母亲诚恳地说：“妈妈，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请您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试着原谅她？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当时她只有十四岁，十四岁孩子犯下的错误……您就给她一个机会，好不好？这十二年来，她已经受尽了自责的煎熬……”
　　“自责？！煎熬？！她的自责有什么用？她的煎熬能换回我的女儿？”母亲的矛头直指儿子，“你呢？为了她走火入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蕤蕤？蕤蕤……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当初，她害得我没了女儿，现在我连儿子都快留不住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嫌我的话刺耳难听？为什么不先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我还没问你呢，出门之前你答应过我过年会赶回来，还说是一个人去散散心，结果呢？没过几天就反悔了。难道那个时候你不是和她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被她绊住了你才回不来？”
　　“妈，您先别生气，不是您想的那样。”
　　左静娴刚伸手拿过杯子，发现里面是空的，直接往茶几上一顿，“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样？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打发家里，直到初四才见到人影。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教出你这样知书达礼的儿子来了？你的眼里还有没有三纲五常，还有没有父母尊长？！”
　　他起身拿起那杯子兑上温水，递到母亲手边，“这件事，我慢慢向您解释。”
　　左静娴突然生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一挥打掉水杯。黎纪葳猝不及防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水渍慢慢印入绛红色的提花地毯里，越洇越深……
　　左静娴满脸怒色不减，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只说我看到的事实！为了她，你家也不要了，父母也不要了，LM更是不在你的眼里！这么多年，那个女孩子已经把你迷得失了心窍，别说是谭晶晶，就是仙女下凡你也看不上！黎纪葳，你大动干戈把你爸爸叫了过来，又口口声声地为她求情，这就是你今天不得不回来的原因。可我这个当妈的知道，你人是在这里，在黎家，你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浪接一浪欲加之罪的强烈排揎灌入耳膜，拾了杯子缓缓起身的黎纪葳气极反笑，语气里的淡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啊，您说得对，我人还在这里……”
　　正当黎仲龄左静娴略略为他的态度失神之时，他的声线骤转，温和内敛的气质一扫而空，冷冷话语里的嘲讽根本不屑掩饰，以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势倾口而出：“……可要不是这个把我迷得失了心窍的人，你们以为我还能不缺胳膊不少腿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低三下四地求二位高抬贵手？！”
　　余怒未消的左静娴似乎并未听明白他话，只是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十二分地陌生。一时之间，她竟生生愣住。
　　“你这话什么意思？”仿佛自始作壁上观的黎仲龄终于沉沉开口。
　　“是，我是和她在一起，也打算回来过年，回程的票她都已经帮我买了，预计除夕的前一天下午就可以回到S城。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在西安，她出了车祸……”黎纪葳面无表情地看了父亲一眼，“而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原本应该是我！”
　　客厅里的空调突然转为恒温模式，整个屋子出奇地静，静得只剩黎纪葳逐渐平缓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越是轻越是静，越是刺得人寒意凛凛，“……那辆车冲着我过来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却没能躲过去……”
　　“啊——”左静娴惊得捂住嘴巴，半晌之后欲言又止，“那……”
　　黎纪葳心里冷笑，“放心，她没死，否则我还能平心静气地站在这里？可是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连医生和警察都说她福大命大。幸而那个时候车速不快，又是冬天衣服穿得厚，不然这样的事故死个把人也没什么奇怪……”
　　瞥到对面那两人顿时如死灰一般的脸色，也没有漏掉左静娴柔弱身体的颤抖，心知他们一定如他所愿地想起了什么；而同样疼到锥心的他，在这一刻却强迫着自己置若罔顾。
　　“车祸就发生在我要离开的那天，她不得不留在医院观察。出院后在她大伯家过了年，我们马上买了初四那天最早的机票回到S城。那个时候，她连路都走不了，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时不时会发作。西安那里，家里人轮番劝她，怕她坐飞机会有危险，她大哥都发火了，但她还是坚持要回来，你们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已经避开他慑人目光的父母，顿了顿，接着道：“……因为她知道要是她不回来，我是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她一定要回来就是怕我不走，怕你们大过年的都见不到我会动怒，怕新年新岁里这个家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爸爸，妈妈。说实话，现在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出来，可是，”黎纪葳那修长的食指一抬，堪堪指向门口，“出了这个门，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因为在回来的路上，你们那个言而有信的儿子曾经答应过她，绝对不让你们知道西安发生的事……”
　　“为什么？”黎仲龄听到这里，略感不解。按他一贯的作派，这次的车祸绝对可以作为夏如风进入黎家一块份量不小的筹码，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那个思路清晰遇事周详的女孩子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进退（2）
　　黎纪葳仿佛早已洞穿父亲的心思，三年前的那一次正面交锋，还真是让他对父亲的了解一日千里。他冷哼一声答道：“她很清楚你们对她的看法。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你们为我担心，不愿意因为这次意外让你们心生愧疚，更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争取……”他权衡再三，最后的那半句“也不愿意你们误会她用‘苦肉计’来为自己加分”还是生生咽了回去。
　　“那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和对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并非是我下不了那个决心。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可以舍弃一切，也许根本不用这样苦苦哀求你们。”他看着母亲，“妈妈，您一直说，我是您的儿子，您比谁都了解我，可您大概从来都不会料到我有过这样自私的想法。可问题在于，她做不到。她觉得是她的罪过已经让你们失去了蕤蕤，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再离开了。所以，每一次危急关头，她都宁可牺牲掉自己，甚至牺牲掉我，也不能让你们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文阿姨听隔壁的客厅里已鸦雀无声，遂摆好碗筷，准备开饭。谁知在餐厅等了许久，也不见一个人出来。她不安地走到门口向里探了探头，看到一家三口竟然就这么默不作声各居各位地坐着，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心知气氛不一般，刚想招呼他们，只见黎纪葳扶着膝盖缓缓站起，“爸爸，妈妈，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有些话可能是过了头，但请你们试着体谅我的心情。
　　“如果能得到你们的同意，我们不胜感激；如果你们听了这番话仍旧无动于衷，也不必指望我会放弃……”
　　“急什么？”黎仲龄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凭你这么三言两语说结就结？”
　　左静娴猛然转头，看向丈夫，“仲龄你——”
　　黎仲龄的手在她面前虚压了一下，示意她稍安毋躁，仍旧将脸冲向儿子，“纪葳，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容我和你妈妈商量商量。这样吧，三天之后你来听答复。”
　　短短的三天，黎纪葳度日如年。
　　回想起事态的发展，他可以断定父亲不会直接拒绝他的请求。显然，如果真的从心里就无法接受夏如风的话，根本不用等到三天之后才见分晓。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计量，只是这已经超出他这个做儿子的可以揣测的范畴。
　　黎纪葳打定主意，不会告诉夏如风那天在黎家的那场谈话，正如他一直不会告诉她，当初和谭晶晶分手的详情，甚至在事后自己曾几次三番受到她的威胁一样。将痛苦与别人分享并不意味着痛苦的减少，而只会徒然增添另外一份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即便那个人与他生死相连，密不可分。
　　纵然在她面前，他再试图隐藏起自己的闷闷不乐，敏感的她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什么都不问，表现得既不好奇也不担忧，只似乎在不经意间淡淡地说过一句：“黎纪葳，其实有些事情我并不在乎。”
　　判决书是在LM宣读的。
　　秘书为大公子端上咖啡后便知趣地退出，并小心关上董事长办公室的两道门。
　　黎仲龄呷了口酽酽的茶，清清嗓子，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感人，“纪葳，你一向是爸爸的骄傲，黎家的家业迟早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所以，到了关键时刻，爸爸自然也会站在你这一边……”
　　听父亲稍显生涩地说着这样温情款款的话，黎纪葳倒替有些他不习惯。不过让他稍稍放心的是，父亲果真不会力阻此事。故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答言，只是报以微微一笑，静候他的下文。
　　“……你呢，也要体谅你妈妈的心情。毕竟，她——我是说夏如风——对蕤蕤当年的车祸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所以那天你妈妈竭力反对，我也不好当着你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好在她还愿意听我的意见，这几天，总算是有些松口了……”
　　黎纪葳听了这话，不仅没觉得有任何轻松，反倒添上几分防备的警觉。在重大问题上，母亲的想法还不是任父亲左右，只不过以母之名似乎更能让儿子动心罢了；而现在父亲那么轻易就向他抛过橄榄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很难说，后面的苦头就更难以预测了。
　　“……我也开导你妈妈，撇开成见不谈，从各方面的条件来看，这个女孩子还是进得了黎家的门的。当初，她在LM的那段时间里，我也经常对她赞赏有嘉。至于她家里嘛……谈不上太好，不过书香门第也算是配得上我们……”
　　漂亮话越多，越听得黎纪葳头皮发麻。他不想再停留于表面文章上兜圈子，敏捷地接住父亲的话，“谢谢爸爸妈妈尊重我的选择。”
　　“哎！先不忙谢！”黎仲龄习惯性做出个制止的手势，好不容易戴上的推心置腹的面具被儿子这话一截，尚来不及稳稳当当摘下，已迅速换上一副在商言商的表情，“‘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不用我再教你了吧。你妈妈虽然算是默许了，不过她提出了三个条件。你先听听看，再考虑这个婚值不值得去结。”
　　图穷匕现。
　　即便是真如所料，黎纪葳也无法克制他的不以为然，“爸爸，终身大事不是LM的业务谈判，怎么能讲条件？”
　　“只要是游戏，就有游戏规则，除非你玩不起——纪葳，这点你要谨记。而公平合理是所有游戏的固定规则，这个爸爸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吃亏。”黎仲龄带着莫测的笑意看着黎纪葳，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也不待儿子有任何异议便自顾自地道，“其实，我已经站在你的立场为你仔细考虑过，这几点都不是什么上刀山下油锅的难事，只要你们有心，就一定办得到。
　　“第一，结婚以后要回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你妈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希望唯一的儿子留在身边也算是人之常情。这几年你都在外面住，想必心里也清楚，你妈妈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的不舒服是难免的。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体谅做父母的心情。这一点我看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有什么让你们为难的地方；
　　“第二，婚礼之后，你和夏如风到LM来帮我——两个人都要来……”他见黎纪葳嘴唇一动，知道他有话要说，先他一步截住，胸有成竹地道，“哎！你先不要为了她急着拒绝我，我也想不出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不过嘛……这个问题涉及到你们共同的将来，你考虑清楚再答复我。依我看，夏如风在某些方面比你更有脑子，关于这点，我倒是建议你应该和她好好商量商量，听听她的意见；
　　“第三，你妈妈念及到自己的身体，又一门心思等着你成家立业，她希望婚礼尽早举行，也算是了却她多年的心事。她还提到上回和谭家的事，要不是吹了，说不定她已经等着抱孙子……这些都不去说它了。现在，她替你们选了一个日子——六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黄历上确是个十足的吉日……虽说只有三个多月可以准备，稍微有些仓促了，但你大可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委屈夏如风，一定会给她一个体体面面的婚礼，让她风风光光嫁进黎家……”
　　第三个条件才听得一半，黎纪葳的脑袋就“嗡”地一声炸开了，俊毅的脸在急怒之下倏然变色，六月二十三号——父亲母亲怎么能这样刺激她！
　　他用无所畏惧的目光盯着父亲的眼睛，直挺挺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时差点带翻了身前满满的咖啡杯。只听他朗声说：“第一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第二个条件我也可以考虑。但第三个……爸爸，恕我直言，你们真的太过分了！”
　　黎仲龄宽容地一笑，也不点穿，看来并不计较他以下犯上的态度，又仿佛置身事外，“这是你妈妈的意思。”
　　“如果我不同意呢？”
　　黎仲龄把整个身体往旋转椅的椅背上一靠，“那就没得谈。”这才是黎董的风格。
　　“爸爸！”黎纪葳眉头紧拧，“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给她一个下马威，戳到了她的软肋。可是……难道你们……你和妈妈就不是同样伤心难过？何苦只是为了跟她过不去也让自己不好过呢？”
　　黎仲龄还是那么循循善诱，似乎将毕生的耐性尽用在此刻，“算了算了，你妈妈妇人之见，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呢？纪葳，我也要劝你一句，哪一天举行婚礼，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你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此，别为了这样一个并非原则性的问题把整盘棋堵死了，弃子该舍还是要舍嘛，退一步海阔天空是不是？”
　　见黎纪葳并不作声，黎仲龄端起青花茶杯，瞄过儿子铁青的脸色一眼，淡淡地道：“你不是说自己一直最尊重夏如风的想法吗？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她？我想，她是不至于让你失望的……”
进退（3）
　　整首MoldeCanticle没有任何歌词，那诉之不尽的哀伤却在歌者的至情演绎下直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Sissel的轻柔吟唱飘渺空灵，伴随着黎纪葳的静静转述已拨乱了夏如风的心弦。
　　“……是爸爸的原话。我……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找不到任何可以饰非的说法。可我更不想瞒你……”
　　……白净纤细的手重重一震，她略定定神，手里的细针“噗”地顶破布料，扯出白丝线在透明的四孔纽扣里穿过第一针……
　　“……这个条件太……”
　　……穿过第二针……
　　“……别说是你，我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穿过第三针……
　　“……我不要你为了我勉强自己，承受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穿过第四针，在扣子的表面交出一个十字……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都不放弃……”
　　……四股丝线在扣子背面绕上一圈，又绕上一圈……
　　“……你说呢？”
　　……素手轻牵，抽紧后回针，挽出一个死结……
　　“……怎么想的你倒是告诉我啊。”
　　……随着极细微的“咔哒”声，锋利的边缘轻轻一蹭，剪刀被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细针收入针线盒。最后一颗扣子业已完工。
　　“夏如风，说话！”黎纪葳一字不落地说了这半天，她始终低着头，除了手里娴熟的活没有给出一点他要的反应，又一次将自己藏进壳里把他晾在外面。
　　她越是不出声，他就越没个着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苦来折磨这一颗已经惶恐不安了数日的心。他的急于求成再次造成了她的困扰，明知是难以启齿的一番话却要强迫自己一字不落重复，无可否认是因为终究还怀着一丝侥幸期待她的成全。
　　夏如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垂眸不语，密睫轻颤。右手还保持着最后的那个姿势，左手下意识将黎纪葳的白衬衫捏出数道褶皱。新买衬衫的扣子总是钉得不够牢固，她习惯在买来后先将它们都拆下重新缝过。
　　情急之下，黎纪葳一把扯过她手里掩盖心事的帷幕，刚要发作，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衬衫的下摆，赫然是一块显眼的水迹，不规则的边缘仍在渐渐洇开。他顿时自责不已，扔掉衬衣俯下身体将她拥在怀里，“是我不好，是我太性急了，不应该不跟你商量就冒然去找他们。这件事，都怪我处理得太草率了。我们……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几分钟的静默后，伏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平静地开口道：“你真的愿意放弃C行那么好的前景回LM？”
　　这话问得蹊跷，让他隐约觉得不安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难得有些迷糊，来不及深思熟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一直以来，我找尽种种理由和借口避开那个地方。其实，心里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只是在徒劳地挣扎。回去是迟早的事，责任也好，义务也罢，在所有人看来，这完全是天经地义。哪怕是真的决定要继续念书，LM的环境也更有便利。这一次……爸爸只是借题发挥罢了，他的醉翁之意我不是不清楚。可没想到的是……没想到会这样自取其辱，带累你也受委屈。”
　　她在他怀里微微一动，轻声问：“那……你以后会让我受委屈么？”
　　“当然不会！”黎纪葳本能地答完后突然一愣，终于领悟到方才那句问话的含义。
　　他强抑着心底的欣喜若狂，扶着她的肩把她推过半臂远，定定地看着她残余盈盈泪光的眼睛，语气里还是难以置信，“你……你是说……可那个日子……”
　　“那个日子……对我来说比任何节日纪念日都要重要。你知道，每年的那一天我都只喝水不吃其他东西。那是因为我没有找到更好的方式去怀念蕤蕤。”她轻轻拉过他的手，随着大颗的清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掌心，她的声线也越来越沙哑，“蕤蕤……她在这一天因我而去，她的如花生命终结在我的手里，我……我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自己的幸福和快乐？
　　“蕤蕤和我朝夕相处了三年，一夜之间却天人永隔……葳葳，我想她，做梦都想！我想她告诉我她现在过得很好，她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她会原谅我……”
　　一刹那的停滞后，他轻轻坐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止住声线的细微颤抖轻声道：“她从来都不会生你的气；很久以前，她就原谅你了……”
　　她怵然抬头，“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见过她？你一定在梦里见到过她，是不是？”
　　“是……”墨色眼眸微有失焦，他显然是在回忆着那个无法磨灭的梦境，“那一年，我对升学的去向难以决断，是她对我说，‘哥哥，你要回去，这不是她的错，你不能这样’……”
　　“可你还是恨我的，不是吗？每到这一天，你都会丢下我自己去看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这一天，你不跟我说一句话，不愿意见到我，更不会在我身边……”
　　恨？是啊，全世界都知道他应该恨她，可又有谁知道他更恨之入骨的却另有其人？十二年前的那场灾难，年少气盛的他难道就不需要承担一半责任？他未曾自问过那些举动是有意的负气还是无意的冷淡，她说，那一天他放不过她，可他何尝又能放过自己？
　　她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衣服，泪如雨下，“每一年的那一天，你带走了整个世界，我却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生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更怕……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你不要怨你爸爸妈妈，就当……就当他们是帮了我一个忙，让我生命里最重要的日子和这一天重合……葳葳，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不愿意说是因为我想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今年，明年，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你都可以和我在一起，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听到这里，黎纪葳整个人完全呆住，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说出任何一个字，只知道紧紧地抱住她。
　　“葳葳，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十四年……”她在他怀里哽咽到无声，一切尽在不言。
　　他顿觉胸口酸涩难挡，相识十五年走来的一幕幕如影历历。十四年前就已在心底里生根的草木荣了又枯，枯了又荣……今天终得逢春遇雨，抽枝开花。
　　低下头，他想腾出手拭去她的眼泪，这才发觉自己眼前雾气一片，已经看不清她的清眉秀目……
　　黎家提出的不平等条约终于在夏如风的无条件妥协下被全盘接受，但黎纪葳永远不会知道，夏如风的头顶也并非晴空一片。
　　在西安共处的短短数日里，黎纪葳的沉稳淡然、优雅平和给夏家的长辈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夏于野甚至认为他把天之骄子的夏从赋也给比了下去。可是，当夏如风将他们俩的决定禀告父母，征求他们的意见时，“齐大非偶”这四个字还是从慎思明辨的夏于天口中吐出，震得她不由失神。
　　母亲对黎纪葳才貌和人品赞不绝口，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父亲则在尊重她选择的基础上，指出了几点要她多加重视。自小以来，父亲对她的教育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从不会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她，而是培养她敏锐的洞察力和触类旁通的整和思维。只是在关节点上才会提点她保持清醒，见微知著。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于自己作决定，但父亲一句半句看似不经意的话虽不至于左右她的选择，却也足以让她细细咀嚼，慢慢体会。
　　婚礼由黎家全权操办。常年卧床的左静娴自是无甚心力去操持，而对黎仲龄而言，LM在进出口这一领域已达饱和状态，近年来更大的实业投资涉及到房地产、信息工程等等，急待黎纪葳夏如风回来坐镇也是为此考虑。眼下，儿子的婚礼正是一个拓展商机的绝好平台，可遇不可求。他请来相熟的专业会展公司执掌大局，又找来LM的员工帮忙，大棒与胡萝卜双管齐下，不惜重金只求办得体面风光，轰轰烈烈。故，夏家一贯的淡泊风格不甚对他的胃口。双方家长那一次长达两小时的电话商讨毫无意外地在他的大包大揽下告终。至于夏于天与曾韵之，他们只需坐等被奉为泰山泰水便万事大吉了。
　　夏如风对别人的事万般上心，自己三个月之后的婚礼是怎么样从未设想过。不过是种形式，在这上头她倒是真无所谓。在丽笙吃晚餐时，她还跟黎纪葳开玩笑说，世事总是有莫名的机缘，想着半年之前，她为了岑千卉的婚事忙得焦头烂额，千卉倒在家里坐享其成；这回轮到她自己，却未料百事不用挂心，自有人料理得妥帖顺当。
　　黎纪葳觉得这又应了“万物守恒”的客观规律，上帝在这里关上门，自然会在别处打开窗。包括她在今生遇到他，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夏如风听了他布道一般的话，笑得直打跌。忘形中差点从沙发上滑了下来，眼看那只受伤未愈的脚就要落到地面，被黎纪葳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她不惧他责备担忧的目光，搂着他一边用手下意识捶着他的背，一边开心地说，黎纪葳你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既唯物又唯心，唯心还不算，还有宗教信仰紊乱的毛病。
　　提起岑千卉，夏如风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她的那番话。岑千卉与黎纪葳也算得上自小相识，对他的品性不会有任何疑问，只是看着夏如风这样一路走来，多少有些为她含恨抱屈。
　　是故这位手帕交直言不讳提醒她：“黎纪葳的所作所为，我虽然不完全认同，但也能试着理解。毕竟……他有他的苦衷，换作是我，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么多年来，你们的眼里都只有彼此，再容不下第二个人。只要你觉得好，我自然是为你高兴的。而且——你别怪我说错话——如果黎纪蕤还在……她一定是最愿意祝福你们的那个人……
　　“可是，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夏如风你想过没有，黎家的那道门不是好进的。黎纪葳对你的爱可以消除他的一切怨恨，但他父母呢，他们就这么轻易不计较过去的事了？
　　“还有LM——我想如果你不愿意，黎纪葳一定不会勉强你。你这人就是这样，处于被动时，比谁都理智清醒，决绝到让人发指；可一旦选择权交到你手里，作出的决定往往会被太多周遭的因素所牵制——所以这一次你更要考虑清楚，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摊子，陷进去就出不来了啊……”
　　连岑千卉这个看来毫无瓜葛的外人都如此替她着想，心思缜密的夏如风又何尝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她和黎纪葳排除重重阻碍走到这一步实在太难得了，这些身外之事身外之物不过是以铢称镒，在她心里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落定（1）
　　为了对耿靖泽的厚礼表示感谢，夏如风特意请了他们夫妇吃饭。临到约定的那天，日理万机的耿靖泽却脱不开身，草草露了一面，没聊几句就离开了，顺便抢着签了单，剩下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夏如风打量眼前的凌海若，近几年的忧郁气息已几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人的容光焕发，神情流露间仿佛当年那个光彩照人的凌姐姐又回来了，爱情的魔力可想而知。
　　她的心情难得地好，倒在凌海若的心里衬出微微怅然的情绪。与耿靖泽的离席毫无关系，而是她最近看到的听到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住进耿家也一个多月了。随着与婆婆多年前的隔阂逐渐消弭，凌海若的生活平静安逸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挑剔。小然的病情正处于稳定期，这是她最感安慰的。只是重修旧好的耿靖泽对GS的责任太过重大，他们夫妇之间却不见得有“小别胜新婚”的机会。反而一有机会就回来陪长辈吃饭、跟小然做游戏的倒是耿清泽。
　　对于凌海若来说，和耿清泽的关系从师生成为家人，在起初的不习惯之后慢慢变得亲近起来。耿清泽也总是在尽可能地照顾她和小然，时间长了，凌海若以女人的直觉敏锐地感受到，冷若冰霜只不过是他的表象，真正的耿清泽并不为大家所了解，哪怕是与他最为亲密的耿靖泽。
　　直到有一天……
　　那天很晚了，长辈们和小然都已睡下。凌海若得了空在客厅里看影碟，为选修课挑素材，只见耿清泽垂着头走进来，手里并没有拿着常见的车钥匙，也不同她说话就在宽大沙发上坐下，虽身已于此似乎魂灵还留在门外。
　　凌海若开口招呼他：“今天回来晚了啊，幸好妈和二婶没等你吃饭。”
　　“在丽笙招待客户。”
　　果然，她经过他身边隐约闻着淡淡的红酒气味，想他年纪虽轻，平时工作上的压力还真不小，便倒了水递到他面前。他也不抬头，直愣愣的目光在前方某一处锁定，接过杯子突然说：“大嫂，是不是心里爱一个人，即使是受过再大的伤害也不会去计较？”
　　凌海若一愣，以她和耿清泽的关系，还未亲密到讨论这样私人问题的程度。可不管怎么说，耿清泽会这么问，显然是把她当作可以谈话的对象。故而，她只能泛泛地回答：“这大概是因人而异的。”
　　“如果这个人是大嫂的妹妹呢？”清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凌海若一怔，她并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就是算上表亲，也只有姐姐没有妹妹。可是，他的话不着边际得毫无道理……更奇怪的是，耿清泽似乎也并不一定要她给出答复，默默将水喝完，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大嫂，我先上去了”，就走出了客厅。
　　这样的清泽让她觉得既纳闷又反常。晚上就寝前，她把这一幕告诉耿靖泽。耿靖泽听了亦觉意外，却也想不出任何头绪。
　　她翻个身，忽然问他：“清泽有没有喜欢什么人？”
　　耿靖泽随手翻着本美术杂志，不疾不徐答道：“这个我也没机会关心他。只知道当初他回国之前就跟孔令妤分手了，回来以后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迹象。二婶倒是有些心急，跟我提过几次，说他年纪不小了，让我帮他多留意。只是，你也知道清泽那个脾气，心里有主意着呢。我是不会自讨没趣的。”
　　“这样啊……”她的思路又断了，喃喃自语，“可是……我哪里来的妹妹……难道他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他摘下眼镜，将它并杂志往矮柜上一搁，顺口调侃她：“这辈子你是没那个福气了。不过好在有个夏如风叫你一声‘姐姐’。”
　　“说得是啊……啊！”凌海若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难怪呢……”
　　“难怪什么？”耿靖泽忙抓过衣服帮她披上。
　　凌海若联想起不久前，几次见着耿清泽和夏如风在一起，对此，她一向只看作是老同学在工作上的互通有无，从未想过去深究。她还来不及理顺这些线索，想到耿清泽似有所指，又忙不迭把高三时，黎纪葳和夏如风的不寻常关系形容给耿靖泽听。
　　耿靖泽一言不发听完，缓缓靠向床头，皱着眉头问她：“那他们俩到底算什么？”
　　“……不要说是清泽他们这群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就连我们做老师的都弄不明白。而且我也不是不疑惑，虽说女大十八变，可那时的夏如风，几乎和小时候换了个人，这变化也太大了……”
　　“你作为班主任就没有深究过其中的原因？”
　　“怎么深究？五年之间我们没有任何联络。我又是最后一年才接那个班的，更没什么心理准备。她和黎纪葳两个骨子里都是那么争强好胜，学习上倒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分心。当时也是怕影响他们备考的情绪，就不好再怎么追问。”
　　“那高中毕业之后，还有没有下文了？”
　　凌海若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两个都在F大，好像还是同一个学院。至于后来又有怎样的发展，如风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这夏如风和黎纪葳……难道清泽的话，指的就是他们……可是，你都一知半解的事。他又怎么会了解得那么透彻呢？”耿靖泽想了一会儿，还是不得要领，拍拍妻子的肩膀，“别费神了，感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睡了。”
　　“如风一向是不在人前示弱的，我也习惯了——我担心的是清泽，”凌海若叹气道：“亏你还是个当哥哥的。你几时见过他这样啊……”
　　“对了——”刚睡下的那个人忽然灵光一闪，“小若你一说我才想起这么件事，难怪那天他那个样子。有一次——大约是半年多前，我问清泽，世上最难过的事是什么，你知道他怎么回答？”
　　“他怎么说？”
　　“我记得他当时说‘是想爱而不能爱’。”
　　“凌姐姐，回神了！”夏如风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轻扬，另一只手夹了块脆皮鸭子，吃得津津有味，“就算耿大哥走了，你也不至于不待见这桌子菜吧，这可是你们家买的单。”
　　“什么话！看起来你心情不错啊。”凌海若盛起一块日式豆腐，放在碗里。她心里倒是巴不得耿靖泽不在场，否则有些话还真不好开口。既而一个转念，她继续说道，“不像我们家的那个，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
　　“GS家大业大，耿大哥是责无旁贷，你也少不得跟着操劳……”
　　“咳咳……”她被豆腐烫到，“不是他，是清泽。”
　　“耿清泽……不应该啊。据我所知，CG最近的几个项目都很顺，上星期我们还拿到他们的一个标，报的价再优惠不过了，严董私下不知怎么得意呢……”
　　“这几天你们见过？”
　　“没有啊。最近也就是通通电话。上回见他还是替耿大哥捎东西给我。”傅雅婷的EQ难得有所突破，体恤她那只受伤的脚，这次CG招标是带了许承宇去的，故而她与耿清泽并没有机会碰面，“凌姐姐，他没什么事吧？”
　　凌海若听了这话，想她对耿清泽不是不关心的，心里又添了几分把握，“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上礼拜四回来，情绪有点不大对劲。”
　　她好心地替她分析，“难道严董又给他出难题了？”
　　“好像不是。他那天晚上在丽笙请什么人吃饭。”
　　夏如风手一抖，筷子上一枚“心太软”应声而落，突然看着她问：“哪天？”
　　凌海若奇怪她的反应，“上个星期四啊，怎么了？”
　　她不回答，只是慢慢夹起那枚红枣放进骨碟，若有所思地看着碟里。
　　被她一打岔，凌海若已经分神，这时重新理了理思路，继续试探道：“那天他很晚才回来，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说是不是爱着一个人，即使是受过再大的伤害也不会计较……我一时都回答不了……这也难怪，我潜意识里总还以为你们是当年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只是有时候看到他，看到你，才好象是突然发觉，其实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尤其是清泽，虽说跟他大哥差了六岁，可论才干论人品，丝毫不逊色……”
　　对面的人不出一声，手里的乌木筷子在骨碟里翻来捣去。
　　“你觉得呢？”凌海若为她追加上一枚糯米枣，追问道。
　　“耿清泽……他是很好……”夏如风停了手，抬眼看着凌海若做出一个微笑，“凌姐姐，我要结婚了……”
　　“什么？！”凌海若生生被她从自己的思路里拔出，手里的筷子立时顿在半空，脸上的神情犹如受当头一棒，仿佛夏如风此去的终点不是爱情的天堂，而是人间的坟墓，脱口问出的话里明显有惊无喜，“结婚？跟谁结婚？”
　　“黎纪葳。”
　　凌海若彻底懵了。就好像在山顶看日出的人，一直朝着自己认为的东边等待着太阳升起，却不料等了半天，西方早已现出光亮，眼见良机错失，追悔莫及。
　　她将信将疑中的后半餐饭吃得味同嚼蜡，直至临别时亲眼见到从车里款款而出的黎纪葳，才晓得扼腕叹惜大局已定，无可挽回。
　　自打毕业后进入KA以来，李嘉璐从未受过这样的摧残。她的如风姐姐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上班时越发懒散，自己的工作逐件逐件让她上手，就连傅雅婷的贴身事项都罗列了几页A4纸，规定她要在三日内背得滚瓜烂熟，简直比许承宇更可恶。
　　任李嘉璐怨声载道，夏如风也只是摸摸她的头，和气地说，“我是为你好”。抱怨的次数多了，她反倒懒得安慰她，只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冷冷地看过来，吓得嘉璐敢怒不敢言。终于有一天，泄愤似地对她说：“如风姐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就像CG的那座冰山，哼！”
　　她失笑。耿清泽在她的心里从来都不是冰山，而是一座休眠火山。她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这座火山里不断喷出高温气体，蓄势待发，蠢蠢欲动。
　　想到那日凌海若的旁敲侧击，耿清泽一直以来的关心，他对她和黎纪葳之间的误解，还有她即将离职后KA和CG的合作仍然需要他的提点和指正，哦，对了，还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一切，似乎都驱使着她要同他作一个交待。
　　得到黎纪葳的默许后，她拨通耿清泽的电话……
落定（2）
　　地方是耿清泽挑的，位于S城最漂亮的大厦裙楼。粤派与本帮结合的菜式没什么太大新意。只是环境出乎意料地好，相邻的餐桌之间至少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初春的黄昏时分，露天里的空气还带着微薄凉意，粉红色短蜡烛矗于桌上的阔口水晶杯里，轻微颤动的火苗适时送来了些许温暖，也将夏如风的明眸映得格外莹亮。
　　那天晚上，耿清泽在丽笙无意中撞见她和黎纪葳在一起，抱着黎纪葳笑得像朵开在清冷塘水里的莲花，迎风摇曳，清雅天然。那时，他才猛然意识到，相识十多年来，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有机会真正了解过她。
　　出了丽笙，他就像是转了性，平时的沉稳冷静全然消失殆尽。开着车，莫名其妙转到紫竹篱院楼下，印象中的那扇窗口还没有灯火亮起。他的心继续往下沉，又鬼使神差地跑到附近的“MANSFIELD”，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好在他还算清醒，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头，所以没敢开车回家。原本以为心里那冷硬的防线固若金汤，却不料是彻头彻尾的“马其诺”，在亦师亦友的凌海若面前，顷刻间全线溃退，竟泄露了深藏已久的心事。
　　事后，他才清楚地意识到，那样蜻蜓点水的两句话着实落到了凌海若的心里，等来夏如风的邀约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寒暄，让座，点单，布菜……
　　所有喧嚣落定，餐桌上寂静一片。相对而坐的耿清泽和夏如风闷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各自面前的菜肴，连围边的花瓣都翻来覆去数得一清二楚。不知是为什么，两个对此次见面均有着充分思想准备的人，却都在迟疑地等待对方先打破沉默。
　　“最近……”
　　“你的脚……”
　　两人同时开口，下意识地相视一笑。夏如风敏捷地加了一句：“你先说！”
　　“你的脚没事了吧？”
　　“嗯。没什么问题了。你呢，最近还好吧？”
　　“还好。”
　　……
　　又如死一般的静默……
　　耿清泽算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温雅淡定的黎纪葳每次和夏如风在一起多少会有些失态。当下，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出一声不发一言，却可以搅乱别人正常的心绪，令人无端地慌乱起来。所谓关心则乱，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在她碗里放上一个糯米鸡翅，筷子和话语一起落下，“那……心呢？”
　　“什么？”
　　“脚上的伤没问题了，心里的伤怎么算？”
　　她心头一震，缓缓抬起头看他，似求饶一般轻唤：“耿清泽……”
　　……
　　“耿清泽，返回抽样没什么实际意义，这样的题多半不会考……”
　　“耿清泽，班级日志填完了给我……”
　　“耿清泽，你怎么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耿清泽，你这是趁火打劫……”
　　……
　　他是那么喜欢她叫他的名字，只有那样的声音才可以把“清”“泽”两个字念得如山涧泉水般清澈纯净。
　　可是，现在……他的名字却在无形中成为她的挡箭牌，堪堪挡的是他射过来的箭簇。
　　“回答我。”
　　原来含蓄内敛的他也是可以这样咄咄逼人的。面对这样的误会，夏如风不知该从何解释。即便她愿意说清楚，耿清泽也未必想知道，而他该知道的总是要让他知道。纵然是主动邀约，纵然是深思熟虑，可话到了嘴边，才知道这样的启齿竟然难似登天。
　　面对如斯沉默，耿清泽无力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再也等不到你了？”
　　敏感地察觉到那清冷声线里的一丝幽然，她不容自己多想，只求快刀斩乱麻，故而在他的目光下垂眸——
　　“耿清泽，婚礼定在六月。”
　　话音刚刚落定，一颗外冷内热的心就被她那情怯细语紧紧扼住，还未出手，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这时，服务生走上前来，娴熟地换掉快要熄灭的蜡烛，重燃上一支新的。
　　“恭喜你。”他望着那微微晃动的火苗，声音平静得无波无澜。
　　她轻声回答：“谢谢。”
　　不料他声线骤冷，“为了这句话请客吃饭，似乎有些过于兴师动众了。”
　　夏如风本能地后退一步，避开他射过来的冰魄银针。她不敢正面迎战，只能下意识地换上公事公办的口气来抵御，“抱歉。知道你很忙。还是有正事想和你商量的。从上次那个标来看，以后KA和CG将会有持续不断的合作。傅总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容易感情用事，被严董一激就没了方向；我们那里的李嘉璐还是略嫌稚嫩了些，你有工夫的话，多帮帮她……”
　　极具洞察力的目光缓缓从烛光上收回，牢牢定在她的脸上，迫着她不得不把话说完——
　　“我……答应了黎董，婚礼之后就回LM……”
　　“什么？！夏如风！到底欠了黎纪葳什么，欠了黎家什么？你……”他终于无法隐忍，“……是不是要把自己卖掉才算完？！”
　　她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抿紧嘴唇。除了两家的家人和岑千卉谢正磊，当年的来龙去脉并没有其他人知情，连学校的老师也只是略有耳闻。而那些事情，奔腾汹涌了十几年，怎能妄图用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清楚？
　　她低下头，回答他的仍是长时间的沉默。
　　“如风……”杂着无奈、怜惜、惆怅、失望等等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的幽幽低叹像是从遥远的夜空传过来。
　　这一声“如风”叫得她柔肠百转，酸酸涩涩难以抑制涌上胸口。双手交握支在桌上，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开口说道：“我……欠黎纪葳一颗心，欠黎家……一条命……”
　　“你说什么？！”耿清泽大惊。
　　她涩笑着摇头，“你不会想得到，以前的夏如风是那样地张扬任性，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直到一九九五年的六月二十三号那一天……耿清泽，你……愿意听听那个故事吗？”
　　他默默颌首。
　　“认识黎纪葳和他妹妹的那一年，我才十二岁……
　　“……”
　　她娓娓道来，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滴眼泪，云淡风轻地如同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可清晰的思路清楚的表达却像是已在心里将这个故事复述过千遍万遍。
　　问题悬而未知了十余年的答案已不足以用“震惊”二字来形容，耿清泽心乱如麻。三年相处的殷殷关心，六年空白的隐隐思念，两年共事的款款用情……他以为那就是爱了。可是，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纵然这一切加在一起，仍只如浮光掠影般飘渺，在她和黎纪葳那样历经千百般磨难的感情面前，微乎其微得不值一提。
　　待他回魂时，杯里的蜡烛又快燃尽了。
　　“如果……”
　　他想说，如果……如果我比他先遇到你，那么，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她没等后面的话说出就决然地截断他，随即又放软了口气，“耿清泽，这个道理我在十二年前就明白了。”
　　耿清泽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开口：“准备离开KA的事，已经告诉傅总了？”
　　“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耿清泽的苦笑留在心底，这样的荣幸得到了又如何。
　　“那好，我也回你个人情，有件事也第一个让你知道——”他顿一顿，“我——准备去英国。
　　轮到她吃惊了，“去英国？！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刚才。”
　　她颓然靠向椅背，无法再说一句话。
　　服务生再次上前预备换掉蜡烛，只见耿清泽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傅雅婷站在大办公桌前，直瞪着上面拆开的一红一白两个信封，思维顿时短路，微张着口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恭喜你”和“气死我了”两句话似乎同时哽在喉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好。
　　最近三十一楼和三十二楼风风雨雨的传言，她也略有耳闻。可没料到素日里办事简洁干练的夏如风，连结个婚都那么速战速决，叫人措手不及。
　　夏如风瞄到她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脸色，抢先一步开口道：“傅总，请您千万别误会，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出于我私人的原因。否则我是没有任何理由离开KA的。这三年来，您待我怎样我心里很清楚，虽然您是我的老板，但说我们情同家人一点也不为过。”
　　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表白，傅雅婷不禁在心里嗟叹，的确如此。无论是她的公事私事都需要夏如风来打理，跟老谋深算的严景明斗智斗勇是靠她出谋划策，就连严家混世小魔王的升学考试也是她帮着复习。这样能干贴心的秘书，现在却要她拱手相让。
　　“傅总，虽说是我自己要离开的，可……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的决定。您看……”
　　“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傅雅婷白了她一眼，“放你走，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可我哪儿斗得过黎仲龄那……”
　　本来“老狐狸”三个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傅雅婷突然意识到今非昔比，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家人了，不给面子怕是说不过去。可想想仍是气不平，点着她的额头赌气道：“任你是孙猴子，还是逃不过黎仲龄的手掌心。有你后悔的那天！”
　　夏如风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此时毫不在意地一笑，继续诚恳地说：“傅总，谢谢您体谅我！只要KA有需要我出力的时候，请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己所能……”
　　傅雅婷看着她，干脆地截断她的话，“得了吧。到了那个时候，你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呢，还得顾得上小小的KA？别尽挑好听的说。”
　　夏如风深谙她“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满怀感激却也无法接她的话，只是笑了笑继续道：“……还有，严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您着想，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他对您的用心，我们都看的到。您也要体谅他，不要老是跟他制气，摩擦多了，总是伤感情的……”
　　傅雅婷眼圈一红，忙背过身去，朝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变着法拿漂亮话来哄我开心了。我忙着呢，出去出去！”
　　“好，那我先出去了。”她回身走了两步，拉开玻璃门。
　　“如风——”傅雅婷的声音从耳后清晰地传来。
　　夏如风的手在门把上静止，“嗯……”
　　“要是在LM受委屈，就回KA来。”
　　眼眶发酸，她不敢回头，“好。”
于归（1）
　　户外婚礼最大的不测要属天气。许是黎纪葳和夏如风两个人的坏运气都在结婚之前用尽了，抑或是黎仲龄对此次安排的诚心感动了上苍，S城的黄梅雨季里，六月二十三日居然晴朗一片，连半片云彩都没见着。
　　出于LM的招牌和黎董事长的呼风唤雨，商界要人和纯属业务上的伙伴占了到场宾客的半壁江山。这其中还包括严景明夫妇和黎纪葳在C行工作时的所有领导。相比之下，黎家和夏家两边亲友的声势倒显得不那么壮观了。好在白天采用开放的仪式，硕大的花棚覆满从云南空运而至的紫藤，为满座高朋挡住六月的艳阳。大家也不拘束，自得其乐，就连伴郎伴娘都轻松了许多。
　　黎纪葳结婚，伴郎除了谢正磊之外不作他想；可夏如风唯一的好朋友岑千卉已先她一步嫁作人妇，本想找简心语帮忙，谁知她正逢研究生院的期终考试，都没空跟着大哥来参加她的婚礼，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最后只好落到李嘉璐身上。
　　简单庄重的仪式结束后，新郎新娘在婚礼的上半场无条件地卖给了LM，几乎所有因业务关系到场的宾客都与未来的接班人寒暄个没完，当得知新娘婚后也将回归，便越发对他俩有兴趣起来。好在黎纪葳夏如风平日里训练有素，应付起这样的场面驾轻就熟，饶是如此，也累得差点张冠李戴。
　　无法亲临现场的亲友们亦遥送祝福，单是电话黎纪葳已经接到手软，便将手机交给谢正磊，让他帮着应付。
　　其间，夏如风差李嘉璐去拿饮料，当黎纪葳转头时却发现谢正磊也没了影子，远远见他在茶点区与李嘉璐套近乎，他马上想到这小子见了美少女就管不住两条腿。今天，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当下心骂自己看走了眼选错了人，悔得肠子都青了。见夏如风正迎上耿靖泽凌海若夫妇，便也稍微寒暄几句就朝着谢正磊的方向走去。
　　早在仪式进行时，凌海若已在一侧将新人端详仔细。优雅修长的黎纪葳把款式最经典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穿得潇洒帅气，浅紫色的隐纹领带更衬出他如玉的面色。脸上是一贯谦谦君子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大方自然。凌海若这才发现，情感上她可以为清泽一边倒，但这两个同样优秀的人曾经都是她的学生，所以从客观上她不得不说一句，黎纪葳的气度和素养与耿清泽绝对是不分伯仲。
　　反观夏如风，完全打破了她心目中新娘的固定模式。长长的直发没有盘成髻，只是用十数颗珍珠发簪略为固定；头上没有戴繁复的白纱或花冠，使得脑后柔顺的发丝不时在初夏的微风里飞扬；身后没有安排花童拉着长纱，倒是简洁素雅的珍珠白塔夫绸礼服上有一枚典雅的蝴蝶结从不盈一握的腰际直拖到草地上；除了左手上和黎纪葳同款的Tiffany婚戒，身上的其他饰物几乎朴素得不值一提——白色的珍珠耳珠即是寻常所戴之物，项间细巧的铂金链子上用的吊坠居然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圆形指环……
　　耿靖泽低声对她说：“你妹妹哭了，眼泪还在眼眶里。”
　　凌海若一愣，多看了新娘一眼，随即对丈夫笑道：“不是，那不是眼泪。她心里活动复杂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样的光彩。”
　　他扶了扶眼镜，收回目光，“唉！清泽真是没运气。”
　　“清泽……也许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吧。”她也不无遗憾，“这么美好的婚礼，我只希望如风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这样。”
　　“小若……”他略有迟疑地唤道。
　　“嗯？”
　　“原谅我没能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
　　她伸手挽住他，柔柔地说：“靖泽，你要知道，你给我的远远比这样一个形式要多得多、重要得多……”
　　而此时，耿靖泽在一边与熟人聊着天。见伴娘不在附近，凌海若只好将贺仪直接交给夏如风。
　　夏如风道了谢才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两个红封，讶异的神情刚一浮现，凌海若便解释道：“另一份是清泽的。他有事来不了，让我们代他说一声‘恭喜’。”
　　忙永远是最好的借口。不过耿清泽也确实是忙，不是忙着赴英的繁杂手续，而是忙着在CG办交接。离开KA之前的一个星期，夏如风曾接到过他的电话，一通前因后果的罗列才知道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起因在于耿靖泽联络了一位在英国专攻心脏手术的专家，专家分析小然的病况后认为现在正是治疗的最佳时期，建议他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主治小然的陈医生也颇为赞同。这样，凌海若就不得不去英国呆上个一年半载。为了弥补多年来对儿子的失于照顾，耿靖泽决定随同前往。故GS即将面临群龙无首的局面，立等耿清泽救场。如此一来，耿清泽不要说去不成英国，就连CG稳中有升的事业也要全盘放弃。他从来就逃不开命运与生俱来的安排，也逃不开S城错综纷繁的各项事务，更逃不开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潮……
　　“这句话……之前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夏如风淡淡一笑，“不管怎样，还是要麻烦耿大哥和凌姐姐，回去后替黎纪葳和我谢谢他。”
　　凌海若嘴角牵出一个笑容算是回答，又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包扎起来的礼盒，“这个……也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什么？”
　　“我也很好奇。”凌海若状似轻松。
　　夏如风稍稍捏了几下，便明白应该是类似光盘的东西。她三下两下拆开包装，见到封套上一身黑衣侧坐在大海边的雅尼，底下是海蓝色的几个单词——
　　IFICOULDTELLYOU
　　站在宴会厅的进口处，夏如风执着黎纪葳的手招呼着一拨拨络绎不绝的宾客。
　　“难怪新娘身材那么好，原来是节食瘦身啊……”黎纪葳耳边不时飞入这样的议论，他微微皱眉，偏过头看夏如风时，见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闲言碎语，自顾自地在发怔，不知道又去哪里神游太虚了，只是在他偶尔握一握她的手时，冲着他甜甜一笑。突然，餐厅里跑出来的一个小男孩不小心被地毯绊倒在地，黎纪葳赶忙冲过去抱起他，却没料这孩子手里的蛋挞已经直直地朝着夏如风飞了过去。她失神之下未及躲闪，新换的浅紫色小绸礼服顿时印上了一个油光闪闪的痕迹，恰恰落在腰下的显眼处。
　　李嘉璐赶忙取来湿巾，擦了半天也无济于事，一脸沮丧地直说可惜。夏如风又有洁癖，这下连视若无睹都难以做到。黎纪葳一面拖着无奈苦笑的她走到僻静处，一面吩咐嘉璐去休息室将配套的紫色披肩取来。嘉璐不明白“温柔”同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疑惑惑地跑出去，心想这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两端绣着紫色睡莲的长披肩拿来后，只见黎纪葳将那绸子随意叠了几下，绕在夏如风腰间，嘉璐眼错不见，他已无比娴熟地在她腰前打出了一个挺括的蝴蝶结，垂下的飘带正好把那块污渍盖住。这样信手拈来的别致效果倒是比之前的精心设计更自然灵动，身上清雅的礼服仿佛泛出了别样的光彩。对面的两个人相视而笑，嘉璐倒看得目瞪口呆。
　　黎纪葳朝着怔忡中的李嘉璐笑笑，“你也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过会儿来找我们。”
　　“你们不一起去吗？”
　　夏如风微笑着垂下头。
　　黎纪葳却对嘉璐说：“我们还不饿。先去别的地方转转，还没顾得上好好看看里面的布置。”便携着夏如风款款而去。
于归（2）
　　他们预备穿过大厅去后院。用餐时间的大厅里空无一人。黎纪葳发现身旁的那个人脚步越来越慢，眼神胶着在已经走过的某处。他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架似乎是KAWAI牌的白色三角钢琴赫然摆在角落搭出的平台上。黎纪葳心里一动，牵着她走过去，两人一同在琴凳上坐下。
　　夏如风轻柔的感叹直落在黎纪葳心里，“我已经十多年没碰过了……”说着，她用纤细的手指轻抚着锃亮的琴键，不期然一连串滑音从指间滚落。
　　黎纪葳见状，打开架子上的琴谱，从头一一翻来，忽然停在德沃夏克《斯拉夫舞曲》所在的那一页，指着它笑道：“入门必备的练习曲，不过也就是炒炒冷饭的玩意，你别说你连基本功都忘了。”
　　说着，他那修长的手指已经在琴键上摆到对应的位置，顺手起了几个音，他看向她，“试试看？”
　　她嫣然一笑，“好。”
　　俗话说“三日不弹，手生荆棘”。虽说底子还在，可指法上还是难免生涩。在黎纪葳的引导下，前八十个小节反复练习了两次后，夏如风渐渐找到感觉，吃着老本的两个人居然把那本谱上的《斯拉夫舞曲》72号E小调第二号从头到底拿了下来。这时，大厅里来往的客人开始多起来，琴身里传出的悠扬旋律和琴凳上的靓丽身影引得不少人驻足。
　　站在人群里的李嘉璐惊得合不拢嘴，开始语无伦次，“我从来不知道如风姐姐还会弹钢琴啊！‘温柔’同学也太厉害了吧！他们连这个都可以？？简直就是……就是……”
　　“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岑千卉补全她的话，顺手扯扯被她挽住的孙一路的衣服，露出妩媚的笑容感叹道，“音乐、书法、打牌、下棋……再也没有见过比他们更契合的了。一路，要是这两个人都没能在一起，真是天理不容呢……”
　　一旁的谢正磊看得恍恍惚惚，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的那一幕似乎在这一刻重叠……凝视了半天，冷不防朝着岑千卉迸出一句：“十五年了……”
　　“什么十五年？”李嘉璐和孙一路同时问道。
　　谢正磊叹道：“十五年前——我们刚进Y中——校庆晚会上，他们两个也是这样……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总算是有个美满的结局……”
　　岑千卉也叹了口气，“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再也不会有了……谢正磊，算算黎纪蕤走了都有十二年了。”
　　“是啊，”谢正磊频频点头，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琴前坐着的那两个人，接过她的话，“也是在六月底的夏天。我还记得那天是礼拜五，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了……”
　　“什么？！”谢正磊话还没说完，岑千卉突然一凛，下意识握紧孙一路的手臂，惹得他皱眉呼痛，脸上的明丽笑靥刹那间消失殆尽，心头一阵阵发冷，“你查查万年历，看看那一年的今天……”
　　谢正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忙掏出手机。几秒钟后，他脸色微变，把手机直接递给岑千卉……
　　对于黎仲龄而言，随着黄昏时分商界精英们的陆续告退，今天的重头戏即将降下帷幕；可黎纪葳和夏如风心里的弦从晚宴时才开始绷紧。
　　两家的亲朋自然不会为难这对金童玉女。尤其是夏家，夏于天同辈的子嗣不多，夏从赋夏如风这一辈里姓夏的就更少，祖训里留下的“风雅颂，赋比兴”原可供六个兄弟姊妹选用，结果才用掉两个字。今日，身着白纱旗袍的掌上明珠燕燕于归，席上一派和乐融融。
　　黎家的亲友因为女主人左静娴的不甚热情，也不好对新娘过分热络。不过看在黎仲龄居然力荐无任何背景的她加入LM，想必也是得到欢心的。故稍显疏离外又添了几分尊重。
　　由于黎纪葳素来的好人缘，夏如风在傅雅婷身边又学会了恩威并施，所以C行与KA的老同事们并未发难。敬酒敬到这里，他们算得上是给足面子。只是背后对新郎过去某些方面的历史是否有议论，抑或有某些人郁闷地借酒浇愁，那就不得而知了。
　　纵然，席间的大部分人容易打发，又有谢正磊李嘉璐倾力相助，不胜酒力的夏如风还是两颊嫣红，已略有些头晕了。
　　最大的关卡是那两桌中学同学。半年多前，岑千卉的婚礼因为有了夏如风的挡驾，根本没怎么闹起来，这回眼见刀俎上的鱼肉是她和好脾气的黎纪葳，岂能放过这个连本带利都拿回来的好机会？
　　仿佛是看了一出长达百集的电视剧，当年只看了看开头便以为能料到结果。谁知正应了“千岩万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这句诗，大家伸长脖子跟着扑朔迷离的情节一忽儿上天一忽儿入地，这两个人却始终如在云端，渺渺茫茫不知所踪。到了今天，正当所有人都疲了，也懒得再往下等了，冗长拖沓的剧情倒终于有了了局。看客们在姗姗来迟的惊喜中却发现，原来那前面的九十九集纯粹是瞎耽误工夫，这样的结局早就在开始的时候就已注定，连写一个番外的机会都没有。一干人等大呼上当受骗，纷纷要求给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的解释自然是有的，只是，有什么比得上守口如瓶讳莫如深更好的方式来解释呢。
　　夏如风无从解释。她软软地靠在黎纪葳的身上，只是笑，清水般的黑眸里的光彩比桌上的烛光更惹眼，看得在座的无不在心里惊叹，原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辞藻也是可以无比贴切地用来形容夏如风的！
　　黎纪葳也无从解释。他揽住她，却没有她那么死心眼，巧妙地以攻为守，拿出舌战群儒的架势，针对这些相熟同学的弱点企图一一击破。岂料寡不敌众。才要铩羽而归，只见谢正磊似乎和上午换了个人，从半路杀出，两肋插刀挡在他身前……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闹新房，几乎所有嚷嚷着不醉不归的人都得偿所愿，即便是醉了的也没有归去的意思。谢正磊这个未婚男人根本没有考虑过他还要在不久的将来为自己留个余地，临阵倒戈，在一片“骂声”中英勇地用同归于尽的策略保得新人全身而退。最后，满屋子的人里只剩得黎夏孙岑四人是清醒的。
　　夏如风将半醉半醒的李嘉璐托付于岑千卉夫妇，请他们务必平安将她送到家。
　　待他们离开后，寂静的套房内居然响起微微的鼾声。看着一群人“尸横遍野”地在酒店的套房里鸠占鹊巢，站在房间中央的新郎新娘四目相视，啼笑皆非。
　　黎纪葳微笑着向夏如风伸出手，说了声“走”，带着她稳稳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出了房门出了电梯出了大门，脚步落在上弦月的银晖下。
　　夏如风体内的酒意未散，意识却是十分清明。初夏的夜半，凉风习习，吹在微热的脸上无比惬意。任她素来再清醒再冷静，这一刻，她都放任自己卸下理智与防备，只是静静地跟着黎纪葳走上这条余生长路。不问路向何方，不问他要去哪里，也不问他想做什么，只要能看到他清雅的笑颜，听到他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手心里微热的温度，看庭前花开花谢，望天外云舒云卷……那么，她宁愿这一刻就天荒地老。那些折磨人的不堪前尘，那些不可预知的诡谲后事，统统沿途丢下，再不想回头看一眼。
　　牵着她的手徜徉于干净的青石路面，见她略有醉意的眼里仿佛要滴出水来，黎纪葳格外心动。他等的又何尝不是同一个十四年？纵然这些年他再委屈再心痛，换得这一天也是万分值得的。如果没有黎家血缘至亲的牵绊，如果没有LM不可推卸的重责，或许他会带着她一直走到天高地远，山长水阔……只是，他的夏如风从来不要“如果”。前尘无可避免地在心里扎了根，后事不得不在明天清晨的太阳升起后需要义无返顾去面对，只有眼前这安宁静好的一刻，才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快看！流星！”
　　她闻声猛然抬头，眼光只来得及追上那束强光的尾巴，怔怔看着它钻进了远处的草丛，骤然消失在夜色里，连许愿的工夫都没有。
　　皎皎月色下，她带着笑容的脸上滑过的泪珠熠熠折出微光；黎纪葳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那一道新生的泪痕。
　　“葳葳，”她倚在他怀里，仰起头凝视夜空，轻声唤道，“……是蕤蕤……她看到了……她在看着我们……”
在御（1）
　　人们常说，一颗流星的陨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逝去。十二年前的今天，黎纪蕤羽化成了天际那颗最璀璨的星星；十二年后，却有着另一颗美丽夺目的星星，释放能量，将自己燃烧在S城的另一个角落。
　　从黎家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返回谭家的途中，谭慕尧接了个电话，即刻吩咐司机转道去C院。
　　私人病房的床上，谭晶晶的脸色如身上的被毯一样苍白，伸在被外的左臂静脉上打着点滴，手腕上层层叠叠缠绕着纱布。
　　神色凝重的谭慕尧仔细查看过女儿的伤口，随即朝病床对面的沙发里一坐，面无表情地听着妻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叹息和数落，“……医生说亏得送来得早，伤口不深，流血也不多……晶晶啊，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要是你真的有点什么事，我和你爸爸……”
　　谭晶晶仍是侧着头，对母亲的声泪俱下不作任何回应。
　　谭慕尧见状对妻子道：“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声张，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就说晶晶是贫血才送到医院来的。”
　　当病房里只剩父女二人，谭慕尧铁青了脸，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谭晶晶等了许久也未见父亲开口，反倒先按捺不住，颇有些负气地问：“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骂我？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谭慕尧冷笑，“骂你？你还需要我来骂你？难道你还不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足够幼稚足够愚蠢的？年前你扔下一句要同他解除婚约，我和你妈只当你又犯了大小姐脾气。可这几个月，你成天躲在家里，安静得太反常，我就猜到有问题，但绝没料到你会如此执迷不悟！”
　　默不作声了许久，谭晶晶才将脸转向父亲，悠悠地道：“我不止一次警告过他，一旦他和那个女人结婚，我就会让他后悔一辈子……我以为他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但没想到，他竟然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仅不当回事，还发来了请帖……到了今天，他真的就……就……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意接……”
　　谭慕尧嗤道：“我也没想到，我谭慕尧的女儿居然一点都不像我。居然会为了一个不……一个男人……”瞥到心爱的女儿煞白的脸、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句“不爱自己的男人”终究是不忍心出口。
　　“可他和别人不一样！”她大声截断父亲的话，“别的男人讨好我，巴结我，奉承我，恨不得马上就能成为我们谭家的乘龙快婿。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谭慕尧的女儿。可是，黎纪葳不同，就算黎家条件不错，他身上却没有那样的坏习气；哪怕是距离再近的接触，他也不会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这样的谦谦君子，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几个？”
　　谭慕尧听得一愣，她又喘口气继续说道：“但是——爸爸，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个夏如风哪一样比得过我？家世、相貌、气质、身家……又有哪一点配得上黎纪葳？她拿什么来跟我争跟我抢？可黎纪葳竟然会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取消和我们家的婚约……”
　　“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不管怎么样，黎纪葳已经结了婚，今天这个婚礼可是大张旗鼓昭告天下的。而你呢？晶晶，你现在把自己弄这个样子又能改变什么？”
　　她抬抬手，示意父亲让她坐起来，“结婚又怎样？难道结了婚就不能再离婚吗？”
　　“离婚？”扶起女儿的谭慕尧一窒，立即皱眉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如果黎纪葳真成了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你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谭晶晶的话脱口而出：“无论结过婚还是离了婚，他都是黎纪葳！”
　　谭慕尧见她执拗得简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不禁又气又惊，“你怎么那么傻？黎纪葳到底好在哪里，让你迷恋到这个地步？依我看，比他优秀的青年才俊多得是。就凭你的条件，凭我们谭家的实力，你还怕挑不到更好的？”
　　“更好的又怎样，又不是他！在我心里，他才是最好的！和他在一起，我才真正知道了什么是爱，爱一个人应该是怎样……你不知道的，爸爸！他的好……你们都不会知道……”她的脸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泛出些血色，气息也开始不稳起来。谭慕尧见状，忙抚抚她的背，心也渐渐软了下来。
　　这突来的安慰却让谭晶晶感到莫名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爸爸，我……我是真的爱他啊……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他啊！爸爸，你是最疼我的，你就帮帮我吧……”
　　看着泪水涟涟的女儿近似凄厉地哭闹，既而转成殷殷地恳求，谭慕尧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拥着她的肩膀。良久之后，长叹出一口气……
　　众所周知，行政人事部是整个企业里最不讨好的部门。当别的部门在充分享受着开源的成就感时，他们想到的只能是如何约束成本，尽量节流。没有直接利益的进帐自然不能为公司创造效益，有的只是琐碎的辅助性工作和得罪人的苦差使。
　　LM的行政部更是整个公司里战斗力最弱的。历来的工作得不到肯定，招致其他部门的轻视，导致的后果是制度的执行和监管严重缺乏力度，日常的运转毫无章法，最后当大大小小的问题浮出水面，又不得不归咎于此。
　　行政人事部经理这一职务虚位以待已长达两个月之久，却不见夏如风的身影出现。直到婚礼之后的那个星期一起，她重新开始了LM的职业生涯。在她的要求下，顶着那个略显夸张的头衔，她在董事长助理室里整整坐了两个礼拜，只是潜心替黎仲龄打点日常行政事务，凡有与行政人事有关的事项均亲手处理，不放过一桩一件。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别人眼里的低调并不是她的刻意为之，只为冷眼旁观，由着这样的恶性循环一次又一次重复，看看LM到底乱得如何，是不是真如黎纪葳描述的那样积重难返，不可救药。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乱得不同凡响：要一份下个月的预算需要夏小姐三催四请；订办公用品这样的小事倒有几个人抢着干；各部门的加班单上组长可以代替主管签字；对外提供的某些企业年检证书上居然还是前年的标签……开始她还多少有些质疑和不满，待此零零总总都呈现在面前，她才意识到，离开的三年时间并不算长，不少以前的同事仍然在位，但三年也不算短，足以让一个之前运作还算差强人意的知名企业混乱到如此地步。
　　她连腹诽的工夫都没有，又花了几天时间，从侧面充分了解同事的想法后，交到黎仲龄桌上的是一份详尽的整改计划。
　　起先，这位细致到过了头的董事长还有兴趣逐项斟酌，连翻了几页后见皆是自己原来不曾料想到的弊端，心理上倒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直接找到计划预算所在的那一页，把那个最后的数字与自己的预期一对比，便大笔一挥，以“黎仲龄”几个潦草的字符把这份计划推向实施。
　　黎纪葳以特别助理的身份被安排在投资发展部。尽管有着多年C行的工作经验，除了资产评估方面有点厚底子，其他的都要边干边摸索。一些平时懒懒散散的同事见黎大公子都如此好学敬业，倒是不敢怠慢了。
　　与刚愎自用的董事长相比，黎纪葳温文谦和得简直就不像是他的儿子。原本频繁出入LM时，大家也只拿他当小开对待，客气有余，尊重不足。共事后才慢慢发现，谦谦君子的背后是对原则问题的寸步不让，业务上的敏锐果敢不逊其父，沉稳大气更是青出于蓝，且在大局观上有再上层楼之感。加之私下有着出了名周全实际的夏如风作帮手，越发显得如虎添翼。由此不难看出，LM的前景似乎越来越乐观了。
　　刚一上手就面临千头万绪，还要抽空准备明年年初的考试，可即便再忙得不可开交，黎纪葳也一直记得，自己还欠着夏如风一个蜜月旅行。事实上，他除了睡觉和早晨出门上班的路上能和她在一起，基本上等不到其他单独相处的时间。虽说两人的办公室近在咫尺，可就连一同吃一顿工作午餐都能算得是件奢侈的事。故而，等他们约好下班后在外面吃晚餐时，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
　　那天，下班时间已过了一个多小时，黎纪葳还是没有出现。夏如风收拾完东西跑到投资发展部，只见敞开式办公区域里仍旧是黑压压一片，人人静居其位，百无聊赖的神色中却透着几分尴尬。乍见来人是她，手里还拿着包，不禁露出轻松的表情。她微微一笑，直接走进黎纪葳的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还没完？要不要我帮你？”
　　“只剩两个数字了，等我五分钟。”他一面敲敲打打，一面还不忘了关照她，“想想待会吃什么就算是帮我了。”
　　她点点头，从桌上的青花笔筒里抽出支笔，见缝插针地在他的台历上写上各类备忘。
　　一时黎纪葳整顿停当，一旁的夏如风倒先吁了口气。他见状一笑，说：“就等不及了？是不是饿了？你那胃倒是饿不起呢。想好去什么地方了没有？”
　　她笑得狡黠，“等不及的可不是我呢。”
　　“嗯？”
　　她压低声音，指指门外，“他们比我着急。”
　　他不解，“‘他们’？”
　　“黎大公子不走，谁敢先走呢？”她笑着明示，“你预备加班也发句话呢，没见他们瞧我的神色，就跟看到救星一样。”
　　黎纪葳终于明白过来，合上笔记本拥着她就要往外走，“那可了不得了，你还真是救星呢！不仅是他们的救星，还是我的。君子有好生之德，不要为了我，LM明天多了一批饿死的冤魂，那我可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夏如风抱着他的胳膊笑得岔了气，直嚷道：“哎呀！你也太不争气了，堂堂大公子这么瞻前顾后的，当个小助理当得那么窝囊，简直是在丢我的脸……”
　　“说得是啊，哪里比得上大经理您逍遥自在呢？”黎纪葳故意跟她抬杠，“我们也就是小助理的命啊。”
　　她忽然严肃起来，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无比诚恳地说：“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
在御（2）
　　两人披着满身星光回到家，见文阿姨绞着两只手站在客厅的沙发边上。夏如风看静坐的左静娴沉着脸，愉悦的心也随之一沉。她随着黎纪葳叫了声“妈妈”，便在一旁静静站着。
　　“知道回来了？”左静娴看了看黎纪葳，面色稍霁。
　　黎纪葳也觉得气氛有些紧张。通常这个时候，母亲早已卧床休息，今天却来寻阿姨的晦气，一定是心里又不痛快了。是而，他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妈，怎么了？”
　　文阿姨好不容易盼回他们，心里也略略放松了些，“纪葳，你妈妈生我的气呢。怪我把楼下房间弄乱了……”
　　虽不明就里，但听了这话，黎纪葳倒是放下心来，笑着说：“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值得您生那么大的气。”
　　“纪葳，”左静娴回头看着儿子，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除了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妈妈什么都没有了。”
　　黎纪葳心一震，即刻又恢复了疏朗的招牌笑容，“看您说哪儿去了。先回房休息吧。一会我去帮阿姨收拾。”
　　文阿姨忙摆手，“不用不用，都归整好了。”
　　一旁的夏如风已经反应过来，赶忙上前解释：“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我想这两天天气好，又干燥，所以早晨出门时特意把楼下的窗子开着透气的。您别怪阿姨。”
　　听了这话，左静娴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扶着沙发站起来，径直上楼去了。走过文阿姨的面前，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话：“今天就算了。你记着，那间屋子不要随便让外人进去。”
　　“妈——”黎纪葳起身叫道。
　　“黎纪葳……”夏如风握一握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被她这么轻轻一喊，他的心一下子软了。有谁能想得到，职场上独当一面的夏如风，在他给她的这个家里受尽了委屈。自从进门的那一天，左静娴就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即便是她日日晨昏定省，大小礼节一应不失，可也难消一星半点母亲心头的恨意。也就难怪她下了班宁可在公司待着，自己手头的事都忙完了还主动帮他做些基础的整理工作。黎纪葳心底雪亮，知道那不过是她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是不愿意独自回家。即便是在他办公室里安安静静抱着笔记本，跟他说不上几句话。
　　原本以为，当初的妥协可以让婚姻这条路走得平坦些，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个多月以来，今天这样的情形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样的话次次都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夏如风或者已强迫自己渐趋麻木，可感到火辣疼痛的却是黎纪葳。当着他的面，母亲尚且如此无所顾忌，他不在的时候，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如果在得到他的爱的同时，注定要她承受这样的折磨，那么，他能做的只是加倍地爱，只有用爱才能溶解那些怨那些痛，将因他而来的这份伤害减少到最小……
　　掐指算来，行政部提出的整改计划在LM推行已有一月之余。在这一个月里，行政部作为执行者和监督者，在夏如风的要求下，以量化的标准为基础，对整个公司一视同仁，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黎纪葳私下里为她捏把汗。对于内部的弊端，他心里很清楚症结所在。LM已松散得太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无可避免的人的本能，怕是新的制度定得再细致再严谨，还是强不过长久以来形成的惯性，执行起来未必会如她设想的那么容易。
　　看着黎纪葳自己手里一大摊子事已经忙不过来，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帮他分劳，还要他反过来替她担心。她也不落忍，遂轻松地说：“你这是替古人担忧呢，放心吧，形势不错。”
　　黎纪葳坐在书桌前，回头看看她，用的是愈加不解的神情。
　　“你仔细看看这份细则，”她把带回家的两寸厚装订文档摊在他面前，“之所以量化，就是为了和每个季度的经济收入挂钩。无论是高级职员，还是外聘的辅助人员，只要每个季度不违反这上面的规章，自然会有一定的奖励，虽然现在的数额不大，但钱这个东西么，永远多多益善。反之，则会有相应的措施。
　　“如果单把它当成义务，那绝大多数人是不情愿去执行的。所以我们要把义务和权利都公开，让大家一看就明白，在正常地履行义务的同时，权利方面的收益自然不会吃亏。这些制度都是很基本的，只要养成习惯，执行起来不会有什么难度。LM里勤勉的员工不少，他们也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只是因为懒散的人多了，也未见我们宽厚的黎董有什么惩戒的手段，这些人的积极性自然是大大降低了。现在有正式的制度来约束，首先遵照的一定是这部分员工。你设想一下，如果只是稍加约束自己的行为，就有可能获得某种程度上的经济利益，最低限度绝不会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反过来想，别人并没有花太大的代价就能拿到这份额外的收益，而自己却因为这样那样的疏漏需要承担责任，我想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这个局面吧。只要我们的监督机制没有问题，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能为大多数人接受了。
　　“其实，这份计划的最终目的并不在于使LM面目一新，这只是其中一个无可无不可的副产品；我希望它的作用是淡化公司里懒散不积极的工作态度，营造更易于管理，更为有效的工作环境，为以后的新进员工树立一个公正、合理的标准。”
　　黎纪葳边听边翻了几页，等她说完又仔细想了想，才转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夏如风道：“你这套想法在理论上是有一定的可取之处，这点我不否认。但推行了一个多月，不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涟漪总该有吧；如此详尽的一套制度，除了开头那几天我还听到过几句议论，后来几乎就没什么反响。你不觉得那样有点反常吗？”
　　夏如风淡淡一笑，“哪有那么多值得议论的。这是行政性的制度，又不是决策性的，还需要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么？再说我们LM也不是国有企业，只要董事会批准，执行就是了。我也不指望有什么反响，这个局面和之前的预期差不多。
　　“你是学经济的，一定听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句话。大家没有反响，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用沉默表示不赞同，既而不愿意履行；二是觉得可以接受，但也不必敲锣打鼓地诏告天下吧。后者即是我先前说的那样，何况人都有私心，独善其身总是容易得多，所以没什么必要去担心；前者么，不是爆发就是灭亡，依你看，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黎纪葳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睛和一脸隐隐的得意，心里好气又好笑，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他回头又开始翻看那本文件，沉吟道：“不过我总觉得，你还是不能太乐观了……”
　　“嗯，你说得对。”夏如风的笑意稍稍褪去，“也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过好在这些都不是什么原则性的……”
　　“说来听听？”
　　她在他身后徐步踱着来回，“嗯……比如说，预算还控制在爸爸手里。虽然我的报告他已经签了字，但如果LM在季度结算的时候效益并不是很理想，这点有限的钱也未必不会打了折扣。”
　　“嗯！有道理。所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从背后揽住，几分愕然中只听得她的软语温言在耳边萦绕——
　　“所以啊——”她用双臂绕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俊秀的侧脸，“你要好好替LM赚钱……啊——”
　　他极快地站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身把她压在书桌上，惹得她本能地惊呼。
　　他瞪着她，半佯怒半威胁道：“好啊！你出息了啊！现在还会用美人计了是不是？”
　　“黎纪葳！别闹！”她扶着他从桌上滑下，又眨眨眼睛，“你帮LM赚钱，我帮LM有的放矢地花钱，肥水不流外人田，有什么不好？”
　　他哭笑不得，“怎么总是你有道理？”
　　“那是你教得好！有了资金的保障作后盾，才能强有力地支持LM所有业务的运转，这也包括行政的改革啊。”她拂拂略乱的头发继续说，“不过，我心里清楚，这个方案并非已经很完善，制订得越细致，漏洞也越多。所以，明天我们部门会有个会议，专门讨论如何修正的问题……”
　　刚想赞她几声的黎纪葳听到最后那句话明显一愣，“明天？你……”
　　“中午中午，晚上准时下班。”
　　“那还差不多。”
　　她抽回细则，“你好好温课，我不吵你。”说完，飞快地踮起脚，柔软小巧的唇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刚要跑开，被黎纪葳一把扣住。
　　他在她耳边哑声道：“你已经吵到我了……”
交织（1）
　　翌日中午，会议室的门徐徐打开，才三三两两走出几个人，挺拔颀长的白色身影便顺势而入。
　　夏如风正收拾着面前的文件，一边还在交待助理小施整理会议纪要，只见黎纪葳隔着会议桌伸出手，将她的文件夹一合，迅速朝小施手里一塞，只来得及说一句“吃完饭送到夏小姐办公室去”，也不管边上众人探究的目光，不由分说拖着她出了门。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走道上行来过往都是人。黎纪葳不得不频频“借过”。由于他的好人缘，周围的人见到他们俩忙不迭地招呼“黎特助”“夏小姐”，似乎还都强忍着笑意。他亦用那招牌笑容一一回应。
　　他走得急，手又攥得紧，踩着高跟鞋的夏如风要稍微小跑才能跟上，喘息未定间还不忘了问他：“去哪儿啊？”
　　“你办公室。”
　　“急什么啊，办公室又不会飞了。”
　　“我怕你飞了。”
　　她“哧”地一笑，故意放慢脚步，“哦，原来是这样啊！你早说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带我去转世投胎呢！”
　　黎纪葳回头瞪她，“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走，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什么地方不能说啊，我还没吃饭呢。”
　　他突然驻足，退后一步站到她身边，略微侧过头，脸上的笑容颇值得玩味，声音也轻了许多，“你的意思是……就在这儿说？”
　　“不……不可以吗？”看着他这样的笑，她莫名地有些心虚。
　　“我倒是不介意。”说完，便将头朝着她满是疑惑神情的脸缓缓俯下……
　　夏如风心里一震，下意识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身边，已敏感地察觉到周围人的注目，终于在最后一刻来得及把他的手一拽，露出几分求饶的表情，“我……我也不饿，还是去办公室好不好？”
　　黎纪葳得意一笑，刚想拖着她继续走，只见她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一松，恭恭敬敬地冲着前方叫了一声：“黎董。”
　　只见黎仲龄迎面走来，紧随其后的是他的助理梁世璋。黎仲龄朝侧身退到一边的两人点点头，向着黎纪葳吩咐道：“晚上的事……”
　　“我会准时，黎董。”
　　“我……”
　　进门后，黎纪葳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夏如风打断，“没关系，公司的事要紧。”
　　他见到她故意做出的轻松神色，心下越发不忍，“这个应酬原本是可以推掉的，只是谭慕尧提出要爸爸做贷款担保，爸爸觉得我去听听比较好……”
　　她吃着他准备的抹茶蛋糕，有些不解地问：“谭家还需要爸爸为他担保？”
　　“听说是谭伯母的弟弟新建的制药公司，准备借贷三千万。最近他的流动资金有些紧张，所以希望爸爸能帮他一把。也就是借个名头走走形式而已。”
　　“这个……似乎有些不妥吧。现下LM虽然有这个实力，但再过一个季度到了年底，处处都等着钱用，到时候万一出点什么状况，我们手里的资金能周转得过来么？”她在财务方面的知识有限，这样的想法只是根据这些年来的工作经验形成的直觉。
　　“我猜爸爸应该算过这笔账。再说眼前谭慕尧和我们在几个项目上都有合作，看来他是不愿意为了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坏了他们那么多年的老交情。既然是谭慕尧出面牵线，到时候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伸手抹去她鼻尖上沾到的奶油，“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你就不要再为这个操心了。只是我想着谭慕尧是谭晶晶的父亲……你也知道，我对谭晶晶，对谭家，一直都是有愧疚的。今天晚上，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
　　“嗯。我明白。”
　　“不过，我保证，一定会尽早回来……”
　　她莞尔，“真的没事呢。你心里记得就好了！不用特地赶回来陪我。你放心，下了班我自己回去。”
　　“你一个人在家不无聊么？或者可以找岑千卉吃个饭，回头我去接你。”
　　“唉！”她故意长长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纸巾一扔，“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今天出门的时候，你那堆干净衣服刚送来。你说我在家里会不会无聊？”
　　“等休息天再收拾吧。忙了一天了，不累么？”
　　她嗔道：“你说得倒轻巧！我问你，明天你准备穿什么上班？”
　　黎纪葳也不好意思了，执起她的手，转眼间雪白的掌心里多了个粉色丝绒小盒子。夏如风攥着它，也不急于打开一看，只是仰头朝着他笑，“自从大学毕业以来，每次都是耳钉。换点新鲜花样好不好？”
　　素来黎纪葳家境优越，夏如风对这一点似乎视而不见。念书时，连他带她去吃顿饭，她都必要在三日内礼尚往来。直到某一回黎纪葳终于火了，忍不住对她吼出一句“你跟我就非要分得那么一清二楚吗”，她才有所收敛。
　　“新鲜花样？情书？玫瑰？”他鄙夷到皱眉，“夏如风，你越来越俗气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牵牛花，茉莉花，黎公子的好品位真让我刮目相看。”
　　他被这些陈年往事堵得语塞，愣了几秒才回过神，咬牙憋出一句：“那是我自己种的。”
　　“所以我喜欢嘛！你看，这么久了我还记得。”她放下簇新的小盒子，指尖下意识轻抚颈上的吊坠，收起谄媚的笑，“其实，我什么都不缺。所有的这些加起来，也比不上那年你送我的东西。”
　　黎纪葳一怔，即刻间明白过来。中央空调强劲的送风系统让整个房间颇有些凉意，他却只觉一股暖流在胸口荡漾，循循攀至全身。多少年以来，她颈上的这枚戒指不断辗转于两个人的掌中指间，见证着他们纠结悱恻，悲欢离合，终于停留在既定的方位，牢牢占据了她最珍视的位置。
　　“真的，只要有它，”眼内晶莹流转，不知是雾是泪，从戒指上收回的那只手又抚上他的心口，“还有它，就足够了。”
　　除非必要的时候，她一向做得比说得多，如此直白的真情流露更是难得一见。当下，黎纪葳闻言，情不自禁地展臂一搂，扣着她的腰将她箍紧在怀里，微弯的唇直直吻下。她勉强的轻微挣扎却激得他越挫越勇，仿佛眼前只剩这一件至关要紧的事……
　　“葳葳……”她终于挣出一线，喘出一口气，“办公……”
　　他充耳不闻，又急急覆上……
　　“夏小姐——”经理室的门自他们进来后就一直没有合拢，夏如风也从来没有关门办公的习惯。小施抱着文件夹欣欣然跑过来，在门口被这一幕生生定住，看得瞠目结舌，脑子里短路了几秒后才回过神，“啊！对不起——”拔腿便逃之夭夭。
　　夏如风仅有的微弱意识被这一声尖叫骤然唤醒，她奋力一挣，竟仍未挣脱。却见下一秒黎纪葳修长的手臂一伸，够到半开的门将它一推到底，牢牢撑住。这样帅气到极至的举动立即溶解了她所有的防备和警觉，彻底搅乱了她安稳的清醒和理智，一切的感觉知觉统统消失，只余那颗涨满甜蜜和暖意的心驱使着她缠绵回应。
　　良久，他终于松了松手，炽热胶着的目光却仍未撤回。
　　她被看得心神激荡，半晌在他怀里嗫嚅出一句：“你……你害死我了……”
　　“告诉我，”他根本不理会她毫无必要的担心，“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是不是？”
　　“是。”温弱的应声给出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
　　“不管发生什么事……”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
　　“你保证？”
　　“我发誓。”
　　“宝宝……”满足的浅笑从他脸上浮现，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生日快乐！”
　　她仰起头看住他，墨色的眼眸泛出水样流光，秀气的唇角在触到那玉色脸庞的同时悄然逸出一丝出奇动人的微笑……
交织（2）
　　少了黎纪葳的陪伴，夏如风连回家的动力都减少了大半。置身于下班高峰时段的地铁里，周围疾步而驰的人流将她孤单的身躯映衬得格外迟缓，落寞。
　　等她踏进黎家小院时，两层半高的小楼已是一片寂静。她抬眼望去，只有左静娴和文阿姨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攀着大理石的扶手上楼，她的脚步不是不沉重的。如往常一样，她需要稍鼓勇气才敢敲开左静娴的房门，照旧是“妈妈，我回来了”，照旧是收到冰冷的眼风扫过作为回答，照旧是一句“那您早些休息吧”结束……
　　回身下楼，她才麻木地懈下一口气，向厨房走去。一般情况下，文阿姨都会给她留出一份晚餐。左静娴的冷淡丝毫没有影响到文阿姨对她的态度，她所给予夏如风的关心和照顾与对黎纪葳并没有什么分别。
　　灶具上正用文火炖着一大锅水，她不解地摇摇头。正想打开冰箱，只见文阿姨急步走了进来，“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吧。”
　　“不麻烦，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去餐厅坐着吧，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以后，那碗汤宽料足的排骨面放在跟前，热腾腾的面熏得她眼里直冒雾气，意外的喜悦夹杂着满脸惊讶，“谢谢您，阿姨！可是，您怎么知道……”
　　文阿姨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笑着说：“早晨你们出门时，我听纪葳跟你说晚上要带你去庆祝生日。后来他又打电话来说你一个人回来吃晚饭，他要陪他爸爸应酬。我想，这个生日你一定没过成。”
　　“谢谢阿姨。”看着碗里鲜嫩多汁的排骨、溏心荷包蛋、青翠欲滴的芥兰，碗底还埋着两只大大的明虾，顿时食欲大增，到了这会儿她才真觉得饿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来受了黎纪葳的影响，她也习惯于边吃边评，“阿姨，您的手艺真好！这排骨怎么这么松？我做的时候也用刀拍过啊，可没这个好吃……还有荷包蛋，这样软硬适中的溏心，我要做三个才成一个呢……”
　　“真是这样吗？”文阿姨笑着问，“那为什么纪葳以前不愿意回家吃我做的饭？”
　　她红了脸，又挑了口面条放进嘴里，“那是他没福气。”心里想的却是“他自己又不是不会做。”
　　“我看是你把他惯坏了。”文阿姨虚指了指楼上，“上午送来的衣服我已经搁在你们房里了。熨斗和烫板也帮你支好了……”
　　“谢谢阿姨，以后我自己来就好。”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埋首喝汤。
　　“慢慢吃，不着急。”文阿姨笑着捋捋她的头发，“以后想吃了就告诉我。”
　　“好。”她应一声，突然想起，“对了阿姨，天气预报说过一阵子会有几个台风接连登陆。立秋都过了十多天了，说冷就冷。这天容易感冒，妈妈房间的凉席不能再用了，您有空的话帮她换了吧。”
　　“唉！还是你心细。”
　　“那个……爸爸的书房我不好随便进去，这几天燥得厉害，那两盆龟背竹要多浇水……”
　　“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他的书房我都不常进去。”
　　……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碗寿面很快就见了底。
　　忽听“乒——”地一声，夏如风撂下筷子急跑出餐厅。原来是楼梯转角处的小盆栽突然坠落，又听得楼上不知哪间屋子的门“砰”地合上。她望着地板上裂开的陶片，黢黑的泥土散落一地，绿萝的叶片半埋在碎土里……心没来由一沉，一种不好的感觉隐隐浮上心际……
　　夏如风仔仔细细地把五件白衬衣烫好挂起。不大的卧室里，气温恒定在二十四度，可她还是热得浑身冒汗，口干舌燥。端着白色马克杯走到楼梯口，不防左静娴并不高亢的说话声从另一边传来，在安静的走道里起起伏伏，不时有一两句钻入她的耳中——
　　“……你在黎家那么多年，连外人内人都不分了吗……你别忘了，你是我找来的人……这么急着讨她的好……老的小的都这么向着她……”
　　扶在栏杆上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黑色的大理石冰冷彻骨，寒意在闷热难挡的八月里自掌心而始侵遍周身……
　　“……难道她在LM还不够过瘾的？回到家里还不忘了指手划脚……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她来当……”
　　她眸光猝然一黯，随即默默地走下楼去，想尽量放轻脚步，两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举步维艰。左静娴的话音还在她身后若隐若现，跟着她一路而下……
　　几分钟后，文阿姨回到自己的房里时，夏如风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阿姨，”她微低着头先开了口，尽力平复着心里的不安情绪，“刚才的事……您别在意，也别生妈妈的气。妈妈她……她身体不好，情绪上多少会受些影响。她是把您当自己人才什么话都说的。您别怪她，她……是冲着我来的。”
　　“唉！你这孩子……”文阿姨无奈地苦笑，“别想太多了。这么多年了，纪葳妈妈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没事的。”
　　她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诚恳，“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文阿姨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不会往心里去，你也要这样才好。”
　　她勉强一笑算是答应，却在眼眶微热的同时迅即垂下头。
　　晚上黎纪葳回家，见满室寂然，夏如风已经侧身睡下。借着透过窗纱的清冷月光，他抬手看一看表，才九点刚过，不免有些奇怪。
　　他心念一转，从她背后隔着薄被拥住她，鼻尖轻蹭她微热的脸颊。她似终于醒转，瓮声瓮气地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洗澡”，翻了个身脱离了他的怀抱。
　　黎纪葳清俊的脸上浮起笑靥，只当她是本能的洁癖发作，也不在意。立刻从床上支起身体，随手往她枕上一撑，骤然间脸色一变，原来那象牙白的枕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他一个激灵将手探向她的额头，“什么地方不舒服了？着凉了？还是胃里难受？”
　　“没。”
　　“怎么了？”
　　“累了。”
　　她不开口，是神仙都没有办法的事。黎纪葳心下疑惑，急忙起身，顾不上洗澡换衣服又开门走了出去。
　　夏如风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再被他从身后环住时，只觉一股绿茶的清香在周身萦绕。若在平时，她会即刻转身过去，牢牢搂住他，谢谢他买的蛋糕，谢谢他送的生日礼物，谢谢他为她做的一切……可是，请原谅她今天的冷淡。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狂喜狂悲交织而来，冲击得她身心俱疲。任是她再竭力封住自己的感知，那一丝无奈的苦涩仍旧蔓延开来，通遍全身，堵得她无法再对他说出一个字。
　　为了不让他挂心，她仍旧保持着先前佯睡的姿势，或许真的这么一觉睡去，什么都不用去想，也就换得一夜安宁。是故，她紧闭双眼，一动也不敢动，竭力使呼吸如入梦境一般舒缓平稳，生怕身后的那个人有些微察觉。
　　“阿姨都告诉我了。再给妈妈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知道这样太委屈你，就算是为了我……我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太自私，可是我……
　　“宝宝，心里不舒服，不痛快，你通通告诉我。跟我吵一架，打我骂我出出气都行，千万别自己憋着，好不好？我还真是怕……怕万一有一天，你累了，承受不住了，会像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走掉……
　　“不过，你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你要记得答应过我，我们不会分开的……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好好地留在我身边……”
　　黎纪葳柔情似水的低声絮絮如自言自语，缓慢而绵长，持续了数分钟之久。可怀里的人并不回应，静默依然。
　　这时，他才真的确定她睡着了，不忍打搅她的好眠，不得不住了口，遂收拾起心情准备开始数绵羊。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己，恋恋不舍地紧了紧手臂，轻轻在她颊上印下一个浅吻，“对不起……”
　　翻过身，他拉过被子的另一边盖在身上，阖上眼睛仰天而卧，心里默数。待第一百只羊业已归圈，仍是无法觅得一丝睡意。即便刚才不下楼打听原委，文阿姨也会在明天一早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黎纪葳宁可夏如风为了这样的事情跟他吵个天翻地覆，也不愿意从别人的口中听得稍带怜悯的转述。他要她的整颗心、整个人，要得那样理直气壮不容拒绝，可他能够给出的，除了爱，便只剩这份究其一生的折磨……
　　心绪愈演愈烈的烦乱不堪中，圈里的羊又四散而去，黎纪葳只得重新开始数。才又起了个头，忽觉覆于身上的薄被稍稍笼起，他被一条右侧伸来的手臂极轻地围上胸膛，那轻盈瘦弱的身躯试探着移了过来，一寸，两寸……终于斜斜地贴上他的身侧。
　　如此小心翼翼的举动，惟恐泄露了自己的依恋，多半还以为他已沉沉入眠才敢释放自己的情绪……这一切使得黎纪葳心口涌动多时的酸涩化为右臂上柔和的力道，极熟练地稳稳一搂。怀里的人似乎一惊，微微一颤，随即紧紧地靠住他。
　　心意相通得不需要任何语言的交流，感受着彼此呼吸的两个人在此时终于得以安然睡去。只是谁也不会料到，接二连三的台风已然过境，在不久的将来，处于沿海地带的S城里，大大小小的暴风骤雨在所难免。
微澜（1）
　　C区H地块的土地听证会已进行过半。耿清泽离开座席，意兴阑珊地站到会议厅的进门侧。秋雨裹挟的凉风从略开的窗缝中透入，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看向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心不在焉地一手撑着头，一手在玩着笔记本里的自带游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边上的空位坐下，靠着椅背头也没回，冰冷清浅的声音一如往常，落于那个人的耳际：“夏经理微服私访？”
　　“呀！”闻声侧过头的夏如风惊呼，又马上压低了嗓音，“怎么是你？这么巧！”
　　看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明亮眼睛，那意外夹杂着惊喜的神色，耿清泽不由得笑了一下，仅此片刻，之前的一脸深沉荡然无存。
　　“前些天黎纪葳还在说呢，说你帮谢正磊介绍了笔大生意。”
　　他颌首，“是。谢正磊他们那家广告公司资质好，口碑也不错，我也只是搭个线，举手之劳而已。”
　　“那今天你来……”
　　见他并不急着答言，夏如风偏过头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们拿下了这块地的规划啊。”
　　GS新官上任三个月的总经理赞赏地抱以一笑。
　　她由衷赞叹：“GS的金字招牌果然厉害。这么炙手可热的项目手到擒来啊。”
　　他微笑，“黎纪葳精进的业务你不学，恭维人的本事倒是见长。”
　　见她不回话，他抬抬下巴，看向前排的坐位，“怎么坐在这里？LM的人不是都在前面？”
　　她霎霎眼睛，微笑道：“有没有听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那你这是……”
　　“替黎纪葳来的，他去参加考前辅导了。”
　　耿清泽只听了这句便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定是LM对这块地产生了兴趣，才来参加听证会，可不巧的是黎纪葳有事来不了，又怕漏了重要的第一手信息，就让最信任的夏如风替他来。但她为了避嫌，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否则让LM投资发展部的人撞上，还不误解她的手伸得太长了么。可这个规划对于LM来说……
　　想到这里，他反而有了顾忌，表情也不是十分自然了。夏如风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奇怪，“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以LM现在的状况，参与承担这片地块的开发，恐怕时机并不很理想……”即便是对着交情再好的她，出于为她身份的着想，谨慎的他仍不得不选词择句。
　　她的神情也开始严肃起来，“关于这点，黎纪葳也跟他父亲提过。这个项目，是太急功近利了些。可是……”
　　他摇头，“可能问题还不仅于此。国家现在对开发商的限制一天比一天紧，三天两头有新政策出台，今日不知明日事……”
　　“唉！这样的话，黎纪葳不是没有说过。原本他父亲也犹豫过一阵，可是后来……”她也忍不住蹙眉，“他的好朋友谭慕尧得到了内幕消息，确定H地块是你争我夺的膏腴之地，大家都在各显神通，就怕被别人占了先手。黎董……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现在看来，已经是骑虎难下的事了。”
　　她又抬抬下巴示意前方的大屏幕，“今天的会，你看看，果然都是利好消息，真是鼓舞人心啊……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LM的棋子罢了，至于这局棋下得好不好，小卒子也是有心无力。只好勉为其难，走一步看一步了。”
　　耿清泽不置可否，更不便答言了。
　　看这冗长的会议差不多将近尾声，她开始收拾东西。“对了，耿清泽，小然手术的时间定了吗？”
　　“再过半个月。他还不太适应伦敦那边阴湿的气候，这两个多月里，有些反复。”说着他起身，“我送你。”
　　她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接过，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她这才说：“小然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根治的，凌姐姐和耿大哥一定很辛苦，遇上这样的事心更累。不过幸好这里有你，耿大哥也不用两头操心……”
　　“家不是好当的，我想你应该深有同感。”搭了电梯下楼，耿清泽又道，“倒是你——上回碰到严董和傅总，听他们说LM现在少不了你了。”
　　“我权当他们两位贤伉俪是在夸我。”她淡然一笑，“你想想，怎么可能离了谁地球就不转了？KA不还好好的？”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CG准备吃下KA了。”
　　“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前一阵嘉璐还给我打过电话，也没听她提啊。”
　　“目前还只是内部消息，看来势在必行。”
　　她微微低头，想了想问：“KA说到底还是属于外资的，严董是考虑直接收购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他思路一转，“如果我们都没有离开，说不定日后就是同事了。”
　　她一点也不认为这个假设有什么意思，只是停下脚步将脸转向他，表情颇有些愤愤然，“耿清泽，你没觉得么？他们两个——真的是很无聊。”
　　看着她一脸不屑的神情，他不禁大笑起来，“也不算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据我所知，KA的大老板要的价可不低。但愿CG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才好。”
　　她忍不住揶揄，“周瑜打黄盖的事。”言下之意是严景明活该。
　　“是啊！”他在车旁站定，为她打开车门，回答得再干脆不过，“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无比赞成你的观点。这世上的事，总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她刚要赞赏他的举一反三，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坐进车里便咬着下唇缄口不言了。
　　夏如风回到LM，椅子还未坐热，财务部的同事已循声而至。
　　“夏小姐，”出纳主管递过一沓报销单和发票，一脸为难，“郑经理让我找您商量，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夏如风事先已经接到过财务部郑经理的电话，此时接过略略翻看后问：“怎么发现的？”
　　“就是这张——”出纳主管指着一张金额为二千四百元的发票，“——上面的项目是‘办公用品’，这个……有些说不过去啊。”
　　“问过梁助理本人吗？”
　　“问过。他说时间长了，记不太清了。”
　　“以前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有是有过，不过金额没有这一次那么大。”
　　夏如风又看了看凭单，目示左下角上“黎仲龄”的签名，不解道：“不是黎董亲笔签名也可以吗？”
　　“这怎么说呢……”出纳主管暗自佩服她的敏锐细致，言辞上却显得有些为难，“原则上是不能够报的，但梁助理跟了黎董这么多年，向来是和一般的高级职员区别对待的。也是考虑到黎董平时太忙了，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梁助理一般会在报销单上代他签字。”
　　她沉吟片刻，问：“既然以前你们都是默许的，为什么这次会觉得有问题？”
　　“这里有两点原因。一是这张发票的金额实在有些大，又没有明细项，恐怕年底查起来不好解释；二是因为黎董要求我们财务部和你们部门一样拿出相应的整改条例，所以新的报销制度从上个季度已经开始实施了，也正是因为如此，第一次就碰到梁助理的单子，不妥善处理怕会影响到以后的执行……所以，郑经理的意思是先征求夏小姐的意见……”
　　“既然有新制度，执行就是了。”
　　“这样的话，七月和八月已经报了的也要追回了？”
　　夏如风把手里的原始单据还给她，“我的建议是照章办事。至于具体怎么操作，那还是你们份内的事。”
　　出纳主管刚离开不到半小时，财务部郑经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夏小姐，真抱歉打扰你，还是梁助理的事。我们仔细核算了，上个季度要追回的费用已经超过五千，到了虚报和谎报的标准。”
　　“都已经核实了吗？”
　　“是的。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想先跟你们部门知会一声。”
　　“好，请您让他们把报告交过来吧。”
　　“好的。不过，嗯……黎董出国了，你看，要不要先跟纪葳打个招呼？”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您看着办吧。”
　　“梁助理，您不能进去！”小施怯怯地跟在大步冲向夏如风办公室的梁世璋身后，深秋时节里她倒是急得满头冒汗。对着这个连各部门主管都要礼让三分的“天子近臣”，不能拉不能拖，只能出言阻止，“夏小姐正在面试，您等……”
　　梁世璋根本不理会，气势汹汹推开经理室的门，也不管里面是否有别人，几步走上前去，将一张印有LMlogo的抬头纸重重拍在夏如风桌上。
微澜（2）
　　夏如风面不改色，也不看一眼盛怒中的来人，只是起身，微笑着对同时站起的人说：“今天就谈到这里，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跟你联络。”
　　小施带着人离开后，她仍旧往椅子里一坐，“梁助理，请坐！”
　　“不用，我说完就走。”梁世璋指着桌上那张行政人事部的处理决定，底下签名处赫然是颇具颜体风骨的“夏如风”三个大字，“你什么意思？！”
　　她拿起决定扫了一眼又慢慢放下，“梁助理，你的话我不是太明白。这上面好像并没有错字和可能导致歧异的词句。”
　　梁世璋看她并无怯意，稍敛起些锋芒，口气里却仍无不轻慢，“我是来请夏小姐代表人事部，帮我理解一下这份决定的含义。”
　　“鉴于你严重违反了财务制度，所以需要受到相应的行政处理。”她公事公办地正色道，“这三点，就是具体的处理办法。我这样的解释是不是能让你满意？”
　　“你凭什么说我严重违反了财务制度？”
　　她将双手交握，置于桌上，仍是不温不火的语气，“梁助理误会了。不是我说你严重违反了财务制度，而是财务部的报告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行政人事部只是基于这份报告作出相关处理。我想，作为董事长的助理，这样的流程你应该很清楚。”
　　梁世璋碰了个软钉子，越发气闷，“你少拿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敷衍我。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说我违反财务制度，得有确实的证据！”
　　夏如风心里好笑，却念着黎仲龄的面子，还是委婉地道：“人事部没有僭越财务部工作的权利。你的这些问题，不该由我这里来给出答复。”
　　梁世璋根本没打算跟她讲道理，“这张决定上是你签的名，我只来问你！”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一定要撕破脸，她也没那个心情再和他兜圈子了，趁早打发了事。“好吧。为了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个人愿意对此稍作解释。”
　　她从一抽屉整齐的文件夹里找出相应的那一份，挑出十数张复印件从弹簧夹上抽出，展成扇形摊在梁助理的面前，顺手执过长铅笔隔着办公桌一一点来，“这三张‘办公用品’的发票分别是七八九三个月的，总金额超过四千，你这个经手人却说不清楚来龙去脉……你跟黎董出去应酬，自然是坐他的车；而且公司每个月都会为你报销所有的油费开支，为什么这里还有那么多的出租车票……对于这些麦当劳的餐饮发票，你的解释是为黎董垫付的，我倒无法理解黎董一个月能吃掉两百块的麦当劳……
　　“这些问题，财务部应该都曾经询问过梁助理，如果你当时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他们的的报告也不会交到这里。至于人事部对你停发上季度奖金、超额报销从津贴里扣发的这些处理意见，都是有章可循的。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我懒得听你长篇大论。我只问你：这些报销单都是黎董签过字的，你凭什么让财务部驳回？！”
　　夏如风抬头定睛看他，口气里骤然冷了起来，“你确定是黎董签的字吗？”
　　梁世璋脸微微一红，仍在作垂死挣扎，“至少黎董有过目。”
　　她将握着笔的手收回，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对这样拙劣的谎言根本不屑一顾，连拆穿都没兴趣，“那请你回去再仔细研读一下财务部最新的报销制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面有明文规定：报销单上必须是部门主管的亲笔签名。这话原本轮不到我来告诉你，你是高级职员，理应更以身作则。”
　　“夏如风！你不要太过分！”恼羞成怒的声音总是分外刺耳的。
　　她微微侧身，拖过手提电脑，摆出逐客的架势，“梁助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请出去。”
　　外间只听“啪”地一声，小施急匆匆地跑过来张望，乍见桌角上的文件夹被扫在地上，梁世璋的食指已经指到夏如风鼻子前八公分的地方，仪态风度尽失，“夏如风！我警告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这事还没完，等黎董回来，我们到他那里去说个明白！”这样毫无顾忌的公开争执让小施吓得不轻，又赶紧跑了出去。
　　夏如风将铅笔一扔，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绕过他的手，冷冷地道：“按新的人事条例规定，你有权利在三个工作日之内提出复议。”
　　梁世璋根本不理会她的话，这口怨气不出，如何能解心头之恨？他突然伸手把她的笔拗成两截，点着她说：“你不要一口一个‘制度’、‘规定’，抓根鸡毛就当令箭！你不就是攀上黎家的公子了么？有什么好得意的？否则还不是我手下的一个小小助理而已。以为飞上枝头就成凤凰了？我告诉你，穿上龙袍也未必像太子。”
　　不想多生事端，故而一忍再忍。但此刻她终于被这样的人身攻击惹火了，倔强的脾气一上来便毫不示弱，抱着双臂无不讥诮地回道：“好啊！梁助理才貌双全，不好好利用才是可惜了。几时你也攀一个，我拭目以待！”
　　梁世璋先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敛下怒气，马上换了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原本洪亮的声音显得有些异常地阴阳怪气，“是啊！要是黎董的女儿还在，我倒真想试一试。可惜得很哪，黎家的女儿……”
　　她倏然变色，气得浑身发颤，想也不想就抄起手边的文件夹扔了出去，“你给我住口！”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头不同寻常的动静已经使得门外围了不少行政部的同事，“原来黎董还有个女儿”之类的窃窃私语渐渐弥漫。显眼地站在一众人之后的黎纪葳脸色铁青，握着文件夹的手青筋迸出，仿佛一个不小心，它就会在他手里化成碎末。不出三秒种，他吸了口气换上一副平静神色，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气头上的梁世璋并未意识到门外有人进入，口里仍旧不依不饶，连珠炮似地朝着夏如风继续发难，“夏小姐可真是健忘，难道当初是怎么灰溜溜地离开LM你都不记得了？需不需要我提醒提醒你啊？哼！‘住口’？！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没资格跟我这样讲话！”
　　说话间，黎纪葳已绕过满地狼籍走到夏如风身边，眼风疾疾扫过办公桌上覆满的的复印纸——对梁助理的处理他事先略有耳闻，见眼前如斯情境，更明白了八九分。只是若没有小施那个冒着被顶头上司责难的“报警”电话，他根本不会料到梁某人竟如此有恃无恐，公然在夏如风的办公室里挑衅人事部的决定。
　　他站定后，也不看梁世璋一眼，只是从裤袋里抽出右手稳稳地揽住脸色煞白的夏如风，不易察觉地在她肩膀上紧了紧，左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挡开那根点住她的手指。他极温和宠爱地看着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嘴角逸出的那丝抚慰浅笑只有她才读得懂，语气里的轻柔让她差点失神，“什么事值得发这么大火？在家里把你惯坏了是不是？到了公司怎么还能这样小孩子气？你就是打只狗也要看看主人吧，别说是爸爸的助理了。”
　　黎纪葳一向随和，平时也常和同事开玩笑。见他面不改色地走上前来，梁世璋已有几分警觉，可又见到他对夏如风的态度，便只当他的话是句戏言，只不过这个玩笑不怎么令人舒服罢了。那只手在被他挡开后讪讪缩回，似乎更令他忌惮的是黎纪葳那老板公子的身份，又在黎董外出时被要求主持工作，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他也就不得不一咬牙忍下了。
　　夏如风微微蹙眉，才想反驳，忽而又一转念，便静默不语了。冷眼旁观，静待黎纪葳的下文。只见他优雅地按下免提接通内线，“小施，请人事主管进来，你也过来。”
　　一时来人都已到齐，黎纪葳将脸冲着人事主管，似笑非笑，那不失亲和的嗓音又在办公室里响起，“看来你不够称职，至少对员工的评估没有做到位。”
　　人事主管一愣，从未见过和颜悦色的黎特助在任何场合公开评论过某位同事的工作，更不用说这样直接的微词，惭愧之余不是不惊讶的。又听得他用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道：“梁助理这样的封疆大吏之才留在董事长办公室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何况黎董有三位助理，也不少他一个，投资发展部倒正缺这样冲锋陷阵能征善战的人手。你觉得如何？”
　　人事主管亦是知得世情的人物，话间已大致猜到黎纪葳的用意，听他说得句句在理，自然频频点头称是。
　　“那好——”黎纪葳笑意依然，淡然自若，“今天是星期一，小施，你起草相关文件，请梁助理下周到投发部报到。三天之内做好交接，再给他两天休假修身养性。”
　　直觉着话锋不对，梁世璋情急之下脱口道：“黎特助，黎董还没回来……你这是公报私……”瞥到一旁几人目瞪口呆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太离谱，可话既出口，已是落地难收。
　　“难为你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黎董’，”黎纪葳居然朝着他笑了笑，俊逸的脸却在下一刻勃然变色，冷不防他将手中的文件夹“啪”地摔在桌上，震得人心陡然一跳，凌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个分贝，“‘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没资格跟我这样讲话’！”
　　“照我说的做。”他向另外两人侧过头，“没事了，你们先出去。”
微澜（3）
　　在场的各位除了夏如风，谁也不曾见过他如此寒气逼人的神情，人事主管和小施忙应过一声后赶紧小步离开，和平时一样没有习惯带上门。看来黎纪葳是给梁助理留了颜面，不想当着旁人给他难堪，可冷冽的声音在鸦默雀静的方寸之地内愈显清晰，外面围观的人根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听得一清二楚——“公报什么？公报私仇？我倒是很好奇，我和你一个小小的助理会有什么样的‘私仇’？”
　　眼看情势已急转直下，梁世璋脸都绿了，急忙分辩道：“我不是……是我失言了……”
　　黎纪葳心里冷笑，言辞上毫不客气，“‘失言’？我看应该叫不打自招。无怪乎人事部的同事有眼不识泰山，也是我的疏忽，梁助理的能者多劳还真是不得不让我另眼相看。‘需不需要我提醒提醒你’？三年之前你做过些什么，真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你倒真笃定，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当年，当年LM留不住夏小姐的真实原因，难道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
　　梁世璋心头一凛。想当年，眼前二人的微妙关系在公司里传得纷纷扬扬，是他旁敲侧击怂恿着黎仲龄暗地里调查夏如风，本以为法不传六耳，也正是调查的结果直接导致夏如风不得不主动离开LM；而听黎纪葳的意思，好像知晓内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通常形容君子的有两句话，一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另一句便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直觉这场秋后算账必是躲不过去了，对自己今天的孟浪懊悔万分。
　　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那不冷不热似嘲还讥的指责仍不断以劈头盖脸之势砸过来，惊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现在，就凭你在这些单据上做的手脚，给个不痛不痒的处理已算是手下留情；不是看在你这些年为黎董鞍前马后的份上，还会给你这么大的面子替你遮掩？心照不宣就是了，何必叫嚷得路人皆知，难道还怕旁人不够清楚你的所作所为？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仗着谁的势在这里叫嚣？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吵到黎董面前请他为你出头？如果你以为这样就有胜算的话，不妨一试。不过我只能很遗憾地说你还太不了解我父亲，所以，更不适合在他手底下直接当差！”
　　梁世璋这下才真的慌了，气焰上顿时矮了三分。当下，他明目张胆得罪了夏如风，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在整个公司都是出了名的，若是他真去了投资发展部，天天在黎纪葳眼皮底下，到时候日子还能好过？想到这里，他急中生智，“你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来只是……只是这一阵黎董一直在外出差，所以……想找夏小姐商量一下，是不是可以申请几天休假……”
　　黎纪葳早料到梁世璋的用意，无非自搭台阶，又可以趁黎董不在，找个借口避避风头，淡化冲突。他也懒得理会，只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如风，“夏小姐？”
　　夏如风已从之前的气怒和惊惶中慢慢平息。此时，将语调调整得与平常无异，不带一丝情绪，似乎这场争执中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按人事条例，两天以上的休假须提前七天向所在部门递交书面报告。鉴于黎董外出，你请黎特助签字也是一样的。”
　　“不必了。”黎纪葳接过话头，“我的意见，方才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一搭一唱，梁世璋再也无法忍气吞声，“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大不了我辞职！”
　　夏如风一手撑于桌上，一手扶在腰间，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那就请提前一个月提出书面辞呈。”
　　“当然了，”黎纪葳淡然道，“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反对。不过提交辞呈之前，记得要准备一下你的离职理由，免得今后彼此脸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刚一出口，梁世璋突然意识到先前的冲动已将自己陷入进退两难。黎纪葳的言下之意他完全明白了。作为黎仲龄长年以来的助理之一，在LM蒸蒸日上的形势下选择辞职，本就是件令人费解的事；即便是他能够编出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离职原因，听黎纪葳的口气，LM人事部也绝不会帮他圆这个场，何况现在当家作主的是夏如风；更惶论只需黎纪葳在业内放出些风声，便可轻而易举让他落到无人问津的境地。
　　黎纪葳看着对面那个人时而思索时而懊恼的神情，连嗤笑都欠奉。只是他那冷到冰点的口气让梁世璋的背脊直发凉，“算了，我不计较你今天的态度。给你两条路：要么去投资部报到，要么立马给我走人！你自己考虑清楚。”
　　梁世璋这才意识到大势已去，欲诉无门。又听黎纪葳冷冷地道：“我有必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已不再是黎董的助理，言行举止更应该知道分寸。像今天这样越轨逾矩以下犯上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二次，更不希望从你口中听到任何有关黎董私事的议论，这点请你谨记！”
　　梁世璋窘色满面，却又无力回敬，听得黎纪葳话音落定，只想赶紧离开此地，急急应道：“那我可以出去了吗？”
　　黎纪葳微微颌首。
　　“对了，梁世璋，”他突然又叫住刚走到门口的那个人，将靠在自己身上的夏如风紧紧一揽，俊美的脸上隐约有着一抹危险的笑意，“无论你今后是否会留在LM，有件事还是知道一下为好……”
　　“什么？”许是习惯使然，梁世璋下意识回头问。只是不会料到他将为了这无辜的好奇心后悔不已，也不会料到换来的那句话从下一分钟开始，将如蛊毒一般植在他的身体里，时不时会发作。只要他留在LM一天，便如影随形。
　　“你听好——我不喜欢别人指着我太太的鼻子跟她说话。”
　　梁世璋走出办公室的同时，黎纪葳长出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夏如风便犹如一支折了茎的白荷花朝着桌面直挺挺地栽了下去。他吓出一身冷汗，在她就要磕到实木桌面的前一秒钟一把拖住她，扳过她绵软无力的身体搂在怀里。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额上已满是密密细汗，脸色难看得就像地面桌面散乱的白纸。他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反常，焦急地问：“胃又不舒服了？”
　　“疼……”果然她的左手还死死地捂在胃的地方。
　　“疼得厉害？我们去医院！”说着就把她抱了起来。
　　她狠命抓住他的衣服挣扎着下地，“不行……”
　　“别动！”
　　“我不要……”
　　他又气又急，“都疼得这样了你犯什么倔？！”
　　她吸了口凉气，用尽全力憋出一句：“你要害我就尽管去！”
　　黎纪葳一愣，猛然想起现在是午休时间，更是八卦滋生的□。刚才办公室里的那番惊天动地保不准已经传出了十万八千里，现在他就这样抱着她走出去，还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关注和议论。想到这里，他只能把她放在沙发上，又叫进小施。
　　“啊！夏小姐……她……她怎么了？”
　　黎纪葳也不答话，只是抬手指向夏如风的办公桌，“不要声张。去，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有药。
　　小施还算机灵，把药拿过来的同时又将水杯递到他手里，看着夏如风就着他的手把药吃了下去，可剧痛难忍的神色并未减轻。
　　“通知张秘书，取消我下午的所有安排；辛苦你一趟，去楼下买一份抹茶蛋糕；还有，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斜坐于沙发边缘的黎纪葳眉头紧拧，一面吩咐小施，一面脱下西装覆在夏如风身上。对着她勉强牵了下嘴角，却作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容，甚至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抚着她的脸，“睡吧。我在这里。”
　　夏如风张了张口，理智上应该赶他回去办公的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攥住他的手，定睛看着他焦灼疼惜的神色，抑制着身心的双重刺痛曼声道：“我没事的。”
　　“嗯，我知道。”他俯下头，轻轻吻在她的刘海上。
　　是的，他是什么都知道的。他知道她的用意在于对他忧心的安慰，他更知道她的胃疼不过是未吃午餐的正常生理反应，真正受到的强烈刺激还是缘于梁世璋那句戳心戳肺的话。慑于他的身份，这样的小人还算容易打发，可是家里的冷言冷语……黎纪葳不敢再往下想了。结婚之前，他曾经不假思索答应过不让她受委屈；而现在，这样的风刀霜剑防不胜防地朝她射来，事先无法预料，事后无力排解。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勉力隐忍，他的心又何尝不是一样的疼？
　　……
　　夏如风呼吸渐渐平缓，可能是药物开始起了作用，面色看起来也不显得那么揪心了。睡梦里那只纤细的手还紧紧抓住他的，不肯放开。
　　“葳……”
　　“怎么了，宝宝？”黎纪葳本能地回应，见她并不睁眼才意识到那是梦里逸出的轻声呼唤。他似自嘲地笑了笑，腾出另一只手帮她将衣服掖紧，又复拿起刚刚放下的项目计划草案，将眼光投了过去。
　　“……都是我的错……”
　　黎纪葳手一抖，未经装订的A4纸凌乱地扑向地面。明知道那哀怨的低语是她无意识的梦呓，却没有勇气叫醒她，只是被定在原位，久久无法动弹半分。
眷恋（1）
　　窗外寒风呼啸，冬日的暖阳已有数日不曾露面。
　　这一个多月来，LM政通人和。
　　黎仲龄回国后，对黎纪葳代理的各项决议亦未有任何异议；至于梁世璋留下的空缺，一时间尚未有合适的人选来填补，他也只是依照常例，吩咐夏如风着手物色新助理。
　　经此一役，梁世璋似乎是收敛不少，去了投资发展部后，也未见再生出什么事端，与夏如风抬头不见低头见时，倒还能主动向她打招呼，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总算打消了心中的隐忧。
　　夏如风唯觉此人在社交方面确是强过一般人，虽说已不在黎仲龄身边，商业上的对外来往倒不减热络，女伴也换得如往日一般颇为勤快。有一回她搭电梯下到停车场，还见到他车里坐着的那个人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回家后，她一边做功课，一边向伏案整理经济学笔记的黎纪葳提起这事，他在书桌前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你专心点好不好？别抄错了害我。”
　　“冤枉啊！”她将手里的纸扬得哗哗响，满篇满幅是齐整公正的小楷，“你看，一个字都没写错呢。再说了，即便错了一两个字，你还能照着它死记硬背啊？怎么不知道变通呢。”
　　黎纪葳转过身体，朝着她苦笑，“你有这闲工夫跟我八卦饶舌，还不如多做点好吃的慰劳慰劳我。”
　　“没问题。小的这就去‘专心’伺候大公子用膳。”她答得干脆，将面前厚厚一沓时政资料往他手里一塞，“这个——你自己搞定。”
　　他接过一看，几十页的名词解释和简答题已整理完毕，每一题都标明了参考历年试题和大纲的备注，心头一热，站起身顺手将她揽到怀里，柔声道：“辛苦你了。等忙过这一阵，一定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你知道就好。”她靠住他，“不过允许你先赊帐，眼下没有什么比考试更重要的了。其实我也知道，原本去年你已经有了这个打算，都是因为我……才分了心……”
　　“不许胡思乱想，”他放下笔，牢牢拥住她，“去年是我自己没有用心准备。这一年发生太多事，先是你受了伤，回LM后又忙得不可开交，F1也没去成……”
　　“岂止是F1，我们都已经很久没去临江海岸了。可惜是冬天，既不能放风筝，也不能消夏。只好等明年开春……”
　　他想一想，扯扯嘴角，“冬天更好。”
　　“嗯？”
　　“有比放风筝更有趣的。”未曾留意到她微张的嘴，他仍旧照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去那里放烟花……”
　　“唉！”她懊恼不已，“为什么要说出来啊？到时候给我个惊喜不是更好嘛……”
　　他朗声大笑，“说都说了，也追不回来了。”
　　“黎纪葳，”她环住他的肩颈，仰头看他的神情极至妩媚，似询问又似别有用心，“等你考完的那天，我也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好。”
　　“那个惊喜就是——我要去考场接你。”
　　他哭笑不得，“夏如风，我发觉你这个人怎么不肯吃一点亏呢？”
　　奸计得逞，她伏在他怀里笑个不停，“娶进恶妻，后悔了吧？”
　　“嗯！”他重重点头，“真是善解人意。”
　　“那是自然。既然你这么夸我，总要给你留条退路不是？”
　　他颇有兴味，“说来听听。”
　　“只要你把整颗心给我，我就放你自由。”她并未抬头，止不住的得意浮上清颜。
　　黎纪葳听得一怔，即而在她的猝不及防中，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直吻到她连喘息都难以为继。
　　长久，他终于放开她，在她耳边涩涩低喃道：“我没有第二颗心可以再给你，至于自由——我不稀罕。”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仿佛环住了将要漫溢出头顶的幸福。
　　他低下头，犹疑着轻声唤她：“宝宝……”
　　“嗯？”
　　“明天是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有，”她一顿，似乎错觉他松了口气，“——白天去趟公司，明年的预算要尽快做出来，想赶在元旦之前交给爸爸。”
　　“下班以后呢？”
　　“回家监督你念书啊。”
　　“我就这么不自觉？”放在平日，她的“监督”他求之不得，可今天，这个答案不是他要的，“这样吧……明天下班以后，替我买两本参考书好不好？我等着用。”
　　“书单拿来，网上帮你买。叫他们加急。”
　　“嗯……对了，A家的新款前几天到货，你明天去那里帮我挑几件？”
　　“你这一阵又不上班，难道要在家里穿新衣服？”她摸摸他的额头，“黎纪葳你不太对劲啊，看书看傻了？”
　　他抓过她的手，不知为什么那么认真，“过几天就是岑千卉儿子的周岁，怎么说我也是他干爹，不该讲点排场么？”
　　夏如风失声笑道：“你已经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了好不好？再要讲排场还让不让别人活了？”蓦地意识到黎纪葳今天特别无理取闹，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在明天晚上将她支开。她不由得狐疑起来。心头灵光一掠，下意识抓过他桌上的台历，只消一瞥，脸上笑意已尽失。
　　黎纪葳将她瞬间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知道她已全然明白他的用意，那诸多拙劣的借口只是不想她去面对能够料想的尴尬场面。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抽出台历放回原处，他轻抚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道：“我只是不想你明晚……留在家里；爸爸妈妈那边，我会向他们解释。”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的。”她安静地将头埋在他胸口许久，终于轻声说道，“葳，我们……还有许许多多个冬至要一起过……”
　　他不再说一句话，只将怀中的那个人环得更紧，仿佛如此就能替她挡开所有折磨与伤害。
　　除了那个令人不怎么舒坦的冬至夜，黎家一片风平浪静。直到黎仲龄接到谭慕尧的最后通牒……直到平安夜的那天，那个让夏如风意想不到的电话……
　　转眼之间，2007年的日历已翻到最后几天。
　　这天晚上，黑色的辉腾停在黎家小院的大门外，溶进沉沉的夜色。黎纪葳略带倦意的面容才刚现于二楼卧室的窗前，正见夏如风从那车里走了出来，夜幕中，玲珑的白色身影分外惹眼。
　　她似乎是记起什么，转身敲敲玻璃示意里面的人降下车窗，又说了两句才目不斜视地进了门，消失于他的视线之外。
　　“怎么这么晚？”黎纪葳接过她手里的包。
　　夏如风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随手扔在床头，意兴阑珊地说：“其实九点不到就结束了，只是路远罢了。”
　　他似无意地随口一问：“耿清泽送你回来的？”
　　她一走神，半晌才答了个“嗯”。
　　“他这个圈子兜得可不算小。”他笑笑，将她的大衣围巾挂在衣帽架上，“我说去接你，你又不要。”
　　“没那个必要啊。有这点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温你的课。”她翻出换洗的衣物就朝浴室走去。
　　黎纪葳稍微一伸手便将她从身后稳稳抱住，埋首在她的发间低低呢喃道：“说这样的话，终有你后悔的一天。”
　　贴在他怀里的身体陡然一僵，她下意识地问：“后悔什么？”
　　“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一怔，随即轻轻推开他，低声道：“别闹了。我去洗澡。”
　　“等等，”他扳过她的肩，突然沉下一张脸看住她，“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那样凝重的探究目光让已是惊弓之鸟的她不能不心虚。
　　“……告诉我，今天晚上喝了多少？”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不免心头那一震，待命了许久的习惯笑容终于接收到指令，在下一刻浮上嘴角，“不多，严家的家宴，总是盛情难却的。你放心，我的酒量像是越来越好了呢。明天一早还要出去办点事，先让我去洗澡好不好？”酒精的作用让她的眼里显出难得的迷蒙，本就略有酒意的脸像是更红了几分，
　　“宝宝……”他并不松手，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心下隐约闪过一丝诧异，想那里几时起也开始有了他不熟悉的东西……
　　柔情缱绻的低唤如一束电流直击心脏。她一反常态地突然挣开他，反手勾住他的头颈，迎着他倏现的不解目光将唇直印上他的……
　　刹那间，他的思维一片空白，仅凭本能扣住她的腰回应这千年不遇的热情……渐渐地浑身燥热，气息也开始不稳，从天外飞回的理智逼得他不得不稍稍用力拉开与她的距离，却未料激出她愈发紧致的纠缠，令他的防线再度失守溃不成军……
　　直至唇齿间的甘醇与他怀里温热的身躯同时抽离，又一次的猝不及防下他被推得倒退两步，甚至未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只能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飞快地冲进浴室。
　　黎纪葳任由自己向着身后的大床仰天倒去，大脑某一部分的极度混乱中，他竟然怔忡到莞尔一笑，原来十多年后，她骨子里还是残留着不顾一切的任性。他已无力探究，为何看似薄醉的她抽身得如此决然；只知道滴酒未沾的自己已是心醉神迷。
　　这一吻，意识里是电光石火的一瞬，无意识中却似是天长地久的永恒。那样地火花四溅，那样地极致缠绵……他想他是至死都不会忘记了……
　　过了不多久，渐趋平静的他才听得里头传出哗哗的水声，床头她的手机又唱了起来。一遍，两遍……不屈不挠无休无止。如此淡雅清逸的旋律在此刻却越听越觉刺耳。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第六次出现，黎纪葳终于按捺不住，微冷着脸直接按下挂断键。
　　关上浴室的门后，夏如风拧开水，抱着膝盖静静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缓缓将滚烫的脸埋进臂弯。待到门外Withanorchid的铃声响到了第六遍被生生切断，只听见心里的那根弦“铮”地一下裂成两截，被断弦的反冲力打到的痛楚直侵五脏六腑，疼得她死去活来；嗡嗡的余音盘踞在心头，穷其一生一世都挥不去赶不走。
眷恋（2）
　　“性格决定命运”，岑千卉向来对这句话深信不疑。相识的人都不无艳羡地认为，她随遇而安的个性与孙一路的乐天安命凑在一起，恰是诠释了“天生一对”这个说法。如愿地结婚生子后，小日子过得舒适惬意。
　　岑家相熟的相师见了她的儿子元元本尊后，立即断言小公子乃大富大贵之命。那些八字运程走势格局上的溢美之词把两家老小乐得晕晕乎乎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孙一路一拍脑袋，决定在儿子周岁之际，再一次广宴亲朋，分享为人父母的喜悦，是而，一帮相熟的同学继半年前黎纪葳与夏如风的婚礼后又借此机会重聚一堂。
　　与夏如风甫一照面，岑千卉就以女人的第六感敏锐地觉察到她眉宇间淡淡的忧色。即便是现在，身边的夏如风再将臂弯里白白胖胖的元元逗得开怀大笑，也未能打消她心里的重重疑虑。
　　趁着黎纪葳和谢正磊等人相叙甚欢，岑千卉忍不住低声问道：“和黎纪葳闹别扭了？”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都不怎么理他呢。”
　　一刹那间，夏如风不觉失神，随即半真半假笑答道：“上班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怎么说也得允许我有点审美疲劳吧。”
　　岑千卉推了她一把笑嗔道：“就你心眼多！看了那么多年，现在倒看出审美疲劳了？那一年见不到他，怎样地朝思暮想都忘了啊？”
　　她脸一红，又听岑千卉问：“对了，说正经的，他妈妈现在对你怎么样啊？”
　　她低下头，轻轻抽走元元手里把玩的口布，漫不经心地答道：“就那样啊。”转念之间又觉得这样的语气似是过于凉薄，千卉听了不免担心，便又解释了一句：“没事的，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岑千卉深知她不愿示弱的脾气，叹口气刚想转移话题，只见孙一路停了与耿清泽的聊天，隔着她的座位把元元抱了回去。一面还不忘逞口舌之利，笑着对夏如风说：“我们很沉的啊，姐姐抱久了，累了吧。”
　　莫名其妙被降了辈分，夏如风郁闷得以手撑头，好气又好笑；岑千卉刚喝进口里的果汁“噗”地直喷到桌布上，淑女风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台面上各自为阵的势力在女主人的又喘又咳中立马彻底大洗牌，纷纷将注意力转向她，七嘴八舌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孙一路故作无辜地看着众人，一副与己无关的架势，并附送一个“女人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的无奈表情，轻拍着岑千卉后背的同时还不遗余力地解释道：“黎太太想跟我家宝贝儿子拜把子，谁知道我老婆不愿意。”
　　满座哄堂大笑。谢正磊也跟着凑趣，“我说夏如风，看你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也不快点和黎纪葳努力一把？”
　　被关注的那个人垂下头。席间除了耿清泽，没有人注意到她一瞬间里微变的脸色与黯淡的眸光，仿佛这样的场合下，她的羞涩赧颜是绝对地理所当然。大家的起哄声中，黎纪葳悄悄在桌下握住她满是冷汗的手，对着众人浅笑道：“一个LM就够我们受的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搭在上头都嫌不够用。来日方长，夏如风和我决定量力而行，还是等搞定了‘大儿子’再要我们的柳柳和颜颜吧。”
　　正离席斟酒的谢正磊越发地有兴致，晃着酒瓶直嚷道：“夏如风你听听，这就是你家黎纪葳的如意算盘。看来，黎太太不是好当的，你的任务太艰巨了，我真是替你担心啊……”
　　话还没说完，额头被一枚凌空而来的金橘击个正着，“胡说八道。”
　　“哎！黎纪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孙一路将元元交给岑千卉，难得正色道，“生孩子这回事可是天字第一号苦差使。记得那个时候，看到千卉的样子，我都恨不能替她受这份罪……真的，我算是领教了，你没亲身经历过，才会狮子大开口，想让你老婆受两次苦……”
　　黎纪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谁说两次？”
　　“我没听错吧？”孙一路惊讶地张大嘴巴，“难道‘柳柳和颜颜’是一个人？你家孩子的名字取那么长？”
　　一桌人才专心听着他俩交谈，这下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岑千卉腾出一只手直捶孙一路的肩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谢正磊，揉着额头还不知死活地添油加醋，“自相矛盾了吧。来来来，黎大公子，快点自圆其说！”
　　黎纪葳抬头看他一眼，淡淡笑道：“黎家这么好的基因，我总要发扬光大吧。”
　　谢正磊一怔，随即放声大笑，“高，黎纪葳，实在是高！说了半天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我算是服了你了！”
　　“什么基……”孙一路的话刚问了一半，耳边忽收到岑千卉的轻声细语，忙以最快的速度将惊讶的表情换成无比恳切，一本正经同黎纪葳商量道，“纪葳兄，到时候儿子你自己留着，女儿给我们做儿媳妇好不好？”
　　许是黎纪葳解围的那几句话让夏如风的心情畅快起来，等到顺理成章的推杯换盏作为保留节目再一次奉上时，她附在黎纪葳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打算让别人送我回家？”
　　黎纪葳一愣，随即笑了笑，将已被斟上红酒的杯子推过一尺远，敬谢不敏了。对面的人正要开口责难，只见夏如风眼疾手快拈住那只酒杯的杯脚，轻晃着它巧笑道：“黎纪葳要开车，我替他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能请得动夏如风举杯比灌黎纪葳三杯都更有成就感，简直是受宠若惊。
　　黎纪葳只是宠溺地笑笑，面上波澜不惊，思绪却开始翻腾。想着自年终以来，她看上去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除了冬至那日的不快，必是公司里事务太烦琐，压力颇大；家里上上下下也需要她打点操心，不免受些这样那样的闲言闲气；而自己身兼数职，放在她身上的心思少了许多，想帮她分担也是有心无力。难得有像今天这样轻松的机会，有限地释放一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相信以她的酒量还是勉强能够应付的。
　　直到夏如风爽快地将一桌人都打发完，他才轻轻取下她手里的杯子。她不敢看他蕴满薄责深忧的眼睛，只是一点一点地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
　　将尽之时，他反手一握，“怎么了？”
　　“去洗手间呢。”
　　黎纪葳这才松了手，目光跟着看来还算清醒的她一路出了包厢仍未收回。
　　邻座的谢正磊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神色，用手肘碰碰他调侃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夏如风永远是你的，还怕跟人跑了？”
　　黎纪葳机械地牵了下嘴角，并不答言。直到望见视线里突然出现的耿清泽，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刹那从冻结笑容的唇线里迸出四个字：“但愿如此。”
　　“没事吧？”耿清泽在走廊的另一头扶住微微趔趄的夏如风，“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不知近在咫尺的两个人是否意识到，这样看似偶遇的场景和耿清泽眼里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怜惜足以让徐步前来的黎纪葳脚下发力，在她朝着对方娇笑摇头的下一秒钟将她轻揽入怀，不动声色地向着那个心沉似海的男人笑了笑。
　　耿清泽将双手插回裤袋，若无其事地说：“她好像喝多了。”
　　“交给我就好，谢谢。”不失风度地答谢完毕，拥着她转身而去。
　　“你生气了？”纵然是耳畔的轻声细语，那音量还是被地下车库无限放大，幸而四下无人，只余黎纪葳蠹蠹作响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作为回答。
　　他紧抿嘴唇不吭一声，懊恼自己先前对她酒量的错误估计，后悔纵容她难得的恣意任性。沉默无语中，不防眼神清明的夏如风缠紧了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软绵绵地又道：“怎么不跟我说话？真生我的气了啊？”
　　黎纪葳还是不理，只顾抱着她朝前走。
　　她将头蹭住他的脖子，几丝长发钻进他的衣领。竭力抑制的酸涩还是溶进了低低的乞语，“葳葳……带我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这才略低下头，瞪她一眼，迅即将眼风收了回来，“谁让你逞能的？现在难受了是不是？”
　　“葳葳……”她竭力不让他看见眼神中的乞怜，“我想去紫竹篱院……”
　　脚下一滞，黎纪葳像是被细针刺了一记，下意识地托了托臂上的那个人，看向她灿若桃花的脸颊，良久才沉声道：“知道自己错了么？”
　　她半垂下头，声音既哑且涩，“嗯。”
　　“看着我！”紧皱的眉头略微展平，言辞间却没有放松，“错在哪里？”
　　尽管有千般万般的心怯，她仍是借着酒力迎住他的目光，说出了那个他期许的答案，“不该逞能喝酒。”
　　轻责薄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亘古不变的温柔宠爱，“以后呢？”
　　她将头埋进他的肩窝，眼睑一阖，晶莹的泪水迅速渗入他柔软的外套。脸上虽尽力作出他最为喜爱的甜美灵秀笑颜，胸腔里满溢的酸痛却还是引得微哑的声线不易觉察地颤抖，“没有以后了……不会再有以后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这阙歌将要对你唱最后一次
　　如果将这种感觉对你说最后一次
　　情感会更加真挚连呼吸也不可以
　　犹如堤缺后没法停止
　　如果这眼睛将要对你看最后一次
　　如果将这生恋爱对你爱最后一次
　　时光会更加真挚回忆都更加精致
　　然而为你而难过不已
　　不只这一次
倾覆（1）
　　照理说，阴雨连绵的冬天不会带给任何人好心情。可黎纪葳却是格外轻松。奋战了几个月，他终于在今天结束了整整两天的考试，自我感觉都还不错。交了卷，他踩着积水一路小跑冲出考场，一边穿过熟悉的校园，一边开机拨打电话。
　　最近，他和夏如风各忙各的。为了备考，元旦过后，他并不在公司坐班，只是定时去LM处理一些要务，出席一些推脱不了的对外活动；在家里也几乎是紧闭书房的门不出，通宵达旦只为抓紧最后的时间突击一把；主管行政的夏如风在年底年初更是躲不掉地大忙特忙，这一阵天天早出晚归。有的时候，他已睡下，她才刚刚回家，满脸的疲惫之色让他无比心疼，跟他说不上两句话又是第二天了。
　　今天，他等着夏如风来接他。这是他们很早就有的约定，虽然之后就没有再提起，但他知道她绝对不会只当成是一句戏言。可是现在，考场门口的人群渐散，还不见她出现。他第N次拨她的电话，听到的仍旧只是机械的关机提示。心头的不安使得整个人隐隐焦躁，他担心的倒不是她的失约，而是怕她出事。
　　雨势早已止了，天色也渐渐暗了起来。站在大门口心急如焚的黎纪葳被两米外突然停下的那辆车的大光灯照得晃眼。还没等他回过神，强光倏然而灭。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透过挡风玻璃，隐约可见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被身边的男人轻轻一揽，随即她笑着推开他，打开门从车里走了出来。
　　黑亮的瞳孔倏然收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这一切。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细微动作，即使模模糊糊并不真切，可他纵是闭上眼都能感应到它们，已经铭刻在他骨子里，也只能专属于他，可现在，却丝毫不加掩饰地展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
　　极度的惶惑中，他稳了稳神，这才看清那辆将将从他身边调头擦过的黑色辉腾似曾相识。这个品牌的车，纵然是数遍了S城都找不出多少辆，这一个月内却频频出没于他视线之中。望着那个身着白色大衣，双手插袋缓缓向他走来的熟悉身影，他已经感到浑身血液开始在血管里逆行倒流，一瞬之间全都涌上了头，围着他顿时空白一片的大脑蹿来蹿去……
　　夏如风在离他一米远处停下，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而微微发青，却未作出任何该有的反应。
　　两人静默相对，除了眼波的交流，整个身体纹丝不动。谁也没有再朝前跨出一步，就这样足足站了一分钟光景，久到四周的气息都开始凝结起来。
　　就着眼前的这一切，联想到最近一个月里她各个方面的反常，黎纪葳再也无法忍耐，话语在寒意逼人的空气里一落地就结成了冰，“说话。”
　　不意夏如风微微一笑，“说什么？”
　　“那部车，那个人……”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仍竭力压制怒气，“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被这句话噎得生生一愣，绝没想到她会是如此不屑，顿时气得浑身发颤，“好！我问你，为什么关掉手机？为什么你会从他的车上下来？为什么让他……为什么？？”
　　她冷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黎纪葳顿时傻了眼，面前的这个人套着夏如风躯壳，他却完全不认识。他不知道是自己受了梦魇还是对方中了邪，直觉整件事情太不可思议。慌忙之下，他冲上去抱住她，用又轻又急的声线喊：“宝宝！你这是怎么了啊？你醒醒啊！”
　　怀里的人明显一颤，两只手刚刚伸过他身后又马上缩了回去。黎纪葳以为她轻微的动作是为了挣脱他的束缚，继而更加用力箍紧她，生怕下一秒钟，她就会化成轻烟不知所踪。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街灯点亮，沉沉的天幕已完全覆在头顶。夏如风才如梦初醒，从他的怀里全然挣出，不敢正视他的双眼像是被早已止歇的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语气里却平静得让人无端心生恐惧——
　　“我们分手吧。”
　　“什么？！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黎纪葳一把捏紧她的手臂，惊极怒极，眼里的光已经在她的身上扎出成千上万的洞。什么君子风度，什么绅士礼仪，他统统都不要了，根本无法控制地大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他的三魂七魄五脏六腑一片兵荒马乱。他竭力忍住心里的惶恐，哄着她的同时也骗着自己：“宝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你哪儿不舒服？你告诉我啊……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你说话啊！别怕，没事的，有我在啊！”
　　如果这个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住夏如风，如果这个时候，他的手没有抓住夏如风，那么，他可能就会看到，他可能就会感觉到，在她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已经将毕生的眼泪都留在了他黑色的大衣上。
　　可是，眼光的再一次相对，肢体的再一次触碰，哪怕是多听一次他的声音，都会让夏如风感到最最切肤刻骨的心悸。她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好了，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协议会在三天内送到你那里。先走了。”
　　协议？离婚协议？？她连这个都已经想到了？这个冷冰冰的字眼在她的口里竟然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原来装着一颗心的位置一下子空掉，凛冽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对准那个口子狠狠朝里灌。黎纪葳顾不上浑身发冷，只知道死命拽住她，“走？！你要去哪里？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你想走？！夏如风，你给我听清楚！今天，你就是要我死，也得给我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理由！”
　　她清楚，她明白，自己的手臂都快被捏碎，却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放弃了被他钳制的无望挣扎，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拦下一辆车。黎纪葳一手仍抓着她不放，另一手迅速从衣袋的钱夹里随意抽出一张粉红色纸币，从侧窗扔进那车里，反手指向不远处的滚滚车流，朝着车中莫名其妙的司机大吼一声，“走！”
　　司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将车头稍微外侧，油门一踩又拐上大路。
　　她身心疲惫到无心恋战，“让我走。”
　　“让你走？！”他一手霍地朝斜后方挥过，颤指着砖红色的大门，一手将她定在他要她看的方位，“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你……你居然在这里跟我说分手？！”
　　暮色中，那道足足十二米长的校门背后，是一整排一望无尽四季常青的行道树，是曾经四目相对相依相伴的身影，是四年了无牵挂了无羁绊如世外桃源的岁月。而她，却是要在这样回忆隽永的地方用自己的手将身上的另一半生生割离。
　　一阵阵寒战激了上来，她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门楣上的四个大字，只是冷然道：“放开我。我要回家。”
　　“跟我回家！”
　　“我要回自己的家。”
　　“你——好！”他一路拽着她疾步走到停车场，找到车拉开车门把她扔进副驾驶，快速扯出保险带将她牢牢缚住，自己从另一侧坐进。A8迅速融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紫竹篱苑的方向疾驰而去。
倾覆（2）
　　黎纪葳抢先用自己钥匙包里的钥匙开了门，白惨惨的屋子整洁如常，想必是时时有人前来打理。拖了她进屋后，他甩上大门，尽量把火气都释放在门外。在那声震天巨响中，他试图渐渐平复，竭力放软语气，“好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
　　“你要听什么？”
　　“理由。”
　　夏如风机械地往沙发上一落，“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这算什么理由？！他刚想发火，马上告诉自己她素来吃软不吃硬，是故更要一百二十个冷静，“你不要赌气，好好地回答我：是不是妈妈又做了什么让你难堪的事？”
　　她冷嗤，“你妈妈哪一天没有让我难堪？”
　　“当初也是权宜之计。我知道这件事一直让你很不好受。如果你觉得不自在，那我们就搬出来住，这个不是什么难事，家里交给我去应付！还有什么问题？”
　　她不回答。
　　“那是不是爸爸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岁末年初，公司里有些混乱是正常的，即便有什么问题也是暂时的，等过了这一段都会回到正轨。你不必太在意那些，行政部已经理顺了，完全不用你担心。下个礼拜我就回去上班，我会去找爸爸谈，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她还是默不出声，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是不是又在公司里受了什么委屈？你说出来，你告诉我……或者，你看这样行不行——要是你真的不想留在LM，就回KA，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爸爸那里我去解释，我会把他说通，好不好……”
　　黎纪葳的苦口婆心夏如风像是根本没听进去。他想尽了种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指望有所突破，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也太反常了，没有一丁点像是相识已十几年的她的所作所为。
　　正当他渐行渐远找不到方向时，她朝着前方的地面开了口：“其实，我们大家都不用那么勉强。LM的工作我已经作了详细的备注，交接后，我会去GS。”
　　“GS？这跟GS又有什么关系？你发什么神经？？”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已经完全击垮了黎纪葳的理智，两件原本并不相干的事在此时无法不迫使他产生联想，一个最不愿意被提及的念头如鬼魅一般浮在脑际，压都压不住——
　　“……难道是因为……他？这一切真的都是因他而起？？你居然和他……”他将手里的钥匙包愤然甩到地板上，心里痛得几乎发抖，“这是为什么？你说啊！是我不如他还是LM敌不过GS？你到底在计量些什么？？
　　“枉我一次又一次信任你，再三再四告诉自己：最近看到的都是错觉，都是庸人自扰，都是杞人忧天！可就算是有人用枪指着我我也不会相信，你居然真的要为了他跟我……跟我离婚？！夏如风！你——你是吃错了药还是烧坏了脑子？！”
　　对于他前所未有的狂躁，她似乎全然未见，只是冷冷地道：“你不用担心我的脑子会不会有问题。放心好了，既然是我对不起你……”
　　“不许跟我说‘对不起’！”一记厉声呵斥截断了她的话，仿佛真是受到了惊吓，她呆坐当场的身体纹丝未动，垂着头只见睫毛微微发颤。
　　她竟然不解释，她竟然连否认都没有，她竟然跟他说“对不起”！
　　年少时，她答应过他，以后都不会跟他说“对不起”；
　　那一场意外带走了蕤蕤，她没有说“对不起”；
　　无意触及他心中的禁地，她没有说“对不起”；
　　华山上一意孤行的决绝，她没有说“对不起”；
　　此时此刻，这句“对不起”居然如此自若地从舌间滑落，顺畅到连个格楞都不打，却如一根燃烧到尽头的引线，使得黎纪葳终于无法自持。男人最在乎的尊严顿时被践踏地体无完肤，动手的堪堪是自己爱了一辈子都嫌不够还要爱到天长地久的那个人！
　　仿佛一桶冰水在数九寒天里兜头而下，那样的冷颤激得他不得不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手伸向她。顷刻间眼前金星直冒，双腿以下全然失去了知觉，头重脚轻地站都站不稳，恍惚间，除了那张苍白的脸在眼前飘忽，只听得见胸腔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等略微缓过劲来才发现，一颗心裂成的千百块碎片已经铺了一地，再也难以收拾！
　　死静对峙良久，他才深深吸气，强忍着胸口如潮水般漫上的窒痛，低哑着声线道：“我要听真话。”
　　“还嫌我说得不够清楚么？”
　　“我要听真话。”执拗到近乎自戕，即便南墙近在眉睫，他也要用血肉之躯亲身一试才能彻底死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今天你要是骗了我……”
　　夏如风猛然晃一下，他说得对，“举头三尺有神明”，眼下就是她的报应，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一只手死死掐住沙发的扶手，她咬咬牙，“我累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不爱你了……”
　　一支利箭当胸穿过，力势之大推得他猛地后退两步，右手下意识地想扶住墙壁，却只扯到百宝格上的吊兰叶片，只听“哗啦”一声，那盆栽便重重砸了下来，正中他的手臂后坠落在地。
　　他挣扎着，强撑着，昂藏七尺之身从天崩地裂的废墟中一点一点站起，明知这句话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多么无力，多么屈辱……却还是要问：“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几不可察的微浅冷笑伴着清晰的话音残忍地掷过来，“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会想到蕤蕤，在黎家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失意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只有他会在我的身边关心我安慰我……”
　　“所以你要跟他……还是你们早就已经……”哀凉的声音已隐隐透出绝望。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不待他作出任何反应，她迅疾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他的事。你放心，我不会拿走黎家一分钱。”
　　他整个人完全怔住，即而哈哈大笑，“夏如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还真是清高……是黎家的钱和我一样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文，还是耿家许了更丰厚的彩礼等着你进门？”
　　话音刚落，那张骤然变色的脸即刻凑到她面前，如一块寒冰将周遭的空气冻到极点，“不过我倒想请教你，做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你还能保持这份‘清高’呢？”
　　怒火中烧的黎纪葳完全没有注意到，夏如风在他的冷嘲热讽里深吸一口气，撑着扶手让自己平稳地立在地板上，聚起周身的力气轻轻地发出一声冷哼，“随你怎么说吧，如果那么想能让你好过的话。”
　　“好过？！”他踏着那一地的碎片，一步一步把她逼到门前，甚至连她撞到门上发出“咚”的一声也未曾听见。他的声音沙哑又凄厉，几乎能把世上最坚忍的心扎出一个又一个洞，“我怎么会好过？！你拿什么让我好过？！嗯？究竟是什么原因要让你这么折磨我？这样的话……你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居然……居然和别的男人……就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上你做的这一切，我还能好过？！你还指望我能好过？！”
　　她面色如纸，狠狠咬住下唇一声不吭，贴在门上的整个身体颤抖不已，仿佛随时会摔倒在地。黎纪葳俊美的脸此刻已是满面狰狞，只顾死命地盯着她，冷不防她背在身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拧开门把退进卧室又甩上门别上保险。
　　他这才如梦方醒，急扑到门边，“夏如风你开门！
　　“开门听到没有？！
　　“夏如风！！！你给我开门！！！
　　“……”
　　她将整个人抵在门上，终于支撑不住，靠着门一寸一寸瘫软下来，“扑通”一声跌坐在硬冷的地板上。
　　“砰砰！！”
　　“砰砰！！”
　　“砰砰！！”
　　……
　　重重的擂门声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就这么一下，一下，又一下……把她残破不堪的心撞得奄奄一息，她已经连发抖哭泣的气力也没有了。那颗心，曾经死灰复燃了不知多少次，在这一刻终于寿终正寝；只是强忍已久的眼泪还不甘心，提着最后一口气挣脱伪装的桎梏，奋力涌出眼底爬上脸颊，站在极度悲伤的旋涡中无所适从，只知道一直流一直流……
倾覆（3）
　　“夏如风你开门！出来跟我说清楚！除非你一辈子躲在里面，除非你一定要逼死自己。我告诉你，你要是胆敢这么做，我就让耿清泽和他的GS统统给你陪葬！
　　“……你开门啊！你不是很坦荡吗？你不是很冷静吗？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如果是我误会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你是故意的是不是？那你否认啊！你为什么不否认？只要你说一句‘不是’我就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能摊开来解决呢？别闹了，啊？好不好？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当初要跟我在一起？是因为蕤蕤？因为蕤蕤才对我歉疚？还是因为她，你受尽了折磨要这么报复我？你不能这样……那个懂我爱我为我受委屈为我掉眼泪为我连命都不要的你到底在哪里？！
　　“……真的是因为耿清泽吗？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好在哪里，让你这么鬼迷心窍……除了三年的同学，你们之间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是LM不如GS吗？是不是？那你再等等，不出一年，我就会把LM改头换面，好不好？只要你想要，我都能做到，都能给你啊……
　　“……难道他真的比我好？可你和他只相处了几年？三年？五年？而我们呢？十五年了！十五年对你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整整半辈子啊！这十五年来，连死都没能把我们分开，你想想，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抵得上你和我经历这么多坎坷磨难生离死别的感情……到了今天，你又怎么舍得为了区区一个耿清泽就说要离开我说要跟我分手呢？是我做得不好？还是我做得不够？你说话啊，你回答我啊！乖！告诉我啊……
　　“……宝宝，别跟我赌气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是真的累了是不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只顾妈妈的想法而让你时时受委屈，不该为了爸爸勉强你背负起LM的重担，不该只考虑自己的前途却忽略你这么久……这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好不好？我说的话从来都没有做不到的，你信我啊……开开门吧，跟我回家，好不好……
　　“……宝宝！你是骗我的吧？这一切都是在骗我是不是？怎么就能这样狠心说不爱就不爱了呢？你不是那种人啊！你不可以这样！你说过的，蕤蕤在天上看着我们，当着蕤蕤的面，你不能说谎不能骗我……
　　“……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我都听到你心里在说要跟我走完这一辈子，我们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答应过我会好好地留在我身边，你发过誓的。你说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我们还会有柳柳和颜颜……这些你都忘记了吗？不，你不会忘记的！你怎么可能忘记呢……
　　“……宝宝，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到底是怎么了啊……”
　　……
　　夜半时分，卧室外的响动已全然消隐了好一阵。夏如风没有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想必黎纪葳还在客厅里。她挣扎着起身，轻轻打开房门，身上还是进门时穿的衣服，赤足走向那个在沙发上合衣睡去的身影。
　　他的头发乱了，但还是那么乌黑发亮；眼睛闭着，长长的眼睫在如玉的脸上投着阴影；窗外透入的微光下，依稀可见半干的泪痕；白色靠垫占据了以前她的位置，被睡梦中的他紧紧压在胸前……
　　她跪在沙发前冰冷的木地板上，想喊他的名字，想摸摸他的脸，想感受他的气息，想投入他温暖的怀抱……可是，她什么都不敢做，就连隔着空气感受他温度的手都在几番踟躇后收了回来死死捂到自己的嘴上，只是用流泪不止的双眸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把这一时一刻的他一刀一刀刻在脑海里。
　　葳葳，这样睡着你不冷吗？对不……我不能，实在是不能……
　　时至今日，我终于能够明白，凌姐姐当初离开耿大哥是怎样地痛不欲生；耿大哥说，老天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又要了回去，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你不知道，你一定不会知道的……可我是多么想告诉你——此时此刻，就算是千针齐刺、万箭穿心也比不过我撕心裂肺的痛，我……我已经痛得没有办法呼吸了……
　　十五年了，葳葳，我们相识了十五年，纠缠过、怨恨过、折磨过、绝望过……但我们的心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只是这一次……这一次，我违背了自己对你的承诺……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你了……
　　如果可以躲得掉这场大难，躲过这个局，我宁愿一生一世都不出来。可是，所有的一切因我而起，事已至此，什么都躲不掉了，我们都躲不掉了……
　　葳，你说过，你可以给我一切，我也知道只要我开口，你什么都能给我。可这些我统统都不要，我要的只是你啊……十四年前，你就把心给了我，它是我要留一辈子的你知道吗？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要带着它走，带这它在奈何桥的另一端等你……今天，如果可以有别的选择，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机会，即便是要我赔上性命……我是宁可选择去死也不愿意跟你分开，我是几千几万个不愿意啊……但是，我已经尽了所有努力，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不离开你就真的会害了你，我又怎么能看着你就这么失去这一切……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这辈子除了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了。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了……你一直为了我在黎家所受的委屈自责，可我从来都不在乎那些。之所以可以承受，不是为了害死蕤蕤而赎罪，也不是为了偿还对你爸爸妈妈的愧疚，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啊！葳，在这个世上，不，哪怕是放眼浩淼苍穹，上天入地苦苦求索，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用尽了心，用尽了力，用尽了我所有的一切……那样地爱那样地爱啊……爱到刻骨铭心，爱到无路可走，爱到非要放弃……
　　蕤蕤在看，蕤蕤是知道的，蕤蕤可以为我作证……葳葳，天知道我有多爱你啊……
　　你不要恨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恨我。这一次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把你的恨留给我，因为……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带着你的恨，我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继续走完下半辈子的路……
　　葳，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
遗恨（1）
　　走出紫竹篱院以后的四十八小时仍历历在目，每一分钟的不眠不休在黎纪葳的生命里都是毋庸置疑地空前绝后。
　　第一天，他看着耿清泽带着她和她的行李离开紫竹篱院……
　　第二天，他看着耿清泽与她双手相拖步入GS总部所在的那幢百年大楼……
　　等等等等……
　　一切昭然若揭；
　　一切不言而喻。
　　LM她曾经的办公室里，私人物品已全然清空，桌面上一尘不染，抽屉里只余码放齐整，排列有序的各种文件资料，每一份上的标签索引均一应俱全一目了然。
　　夏如风的离去，比飓风过境空难海啸都甚上千千万万。起初，他总觉得事有蹊跷，无法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他所看到听到的这一切，于是费尽心机，调动每一个细胞去拼命求证，可如今摆在眼前的结果呢？每一个画面都显而易见地成了自取其辱的莫大讽刺。
　　他恨透了自己的不相信不甘心不承认不服输，正是这些执念，才驱使他用自己的手挖掘出宁死都无法接受的真相。一双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一颗心十倍百倍更甚于此。若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苦苦执着，保留一个完美虚假的回忆以飨余生再怎样也好过手刃自我的不堪残忍和极端痛心！
　　一败涂地的背后，往往不是错误地估计了别人，便是错误地估计了自己。
　　他错了，错以为她要的幸福只有他能给予；
　　错以为他的爱可以溶解一切委屈怨恨折磨惩罚；
　　错以为如花的笑靥终将替代不展的愁眉；
　　错以为几千几万个对不起都会在这份爱里冰雪消融；
　　错以为对于他们的将来，她会同他一样坚定不移……
　　今时今日方才明白，当爱已随风而逝，犹在耳边的誓言和承诺变得如此可笑，满世的苍凉中，只余顽石风化的空，钝锋凌迟的痛……
　　第三天……
　　精巧细致的签字笔笔尖在离婚协议的左下角顿了顿，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又被扯离了白色的打印纸。纸上的密密文字像是在一瞬间被全然隐去，只余三个触目惊心的颜体大字烫得黎纪葳目眦尽裂。
　　那个分崩离析的夜晚，想说的、该说的、能说的他都说尽了，赔上了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不容侵犯，却连让她再看他一眼都做不到。此刻，怀着绝望中最后的一线奢望，他强力维持着收笔的那个姿势，却始终不敢抬头，只是害怕听到唯一想要的回答之外的任何一个字。
　　立于桌前的那个人侧着脸凝视窗外，静待着他大笔一挥的彻底成全。候了良久却只等来他用前所未见的暗哑嗓音艰难地送出那句话：“我……最后说一次——回来吧……”
　　犹如千军万马从胸口奔踏而过，全身蔓上的噬痛几乎要让夏如风整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将微微颤抖的手伸进衣袋，摸出一方蓝色的小礼盒摆在桌上，旋即退后半步。迅速凝起雾气的眼睛忍不住还是越过办公桌望出最后一眼，却只觉那清俊容颜已经远隔了万水千山，此生此世再难企及！
　　她下意识摇头，“回不去的……”
　　酸痛涩哑的声线绝望地扼着黎纪葳修长的手指死死刻下写过上万遍的三个字。他最后一次向她伸出手，却是不得不将那张锋薄的纸交到她的手中，任由她用这把残酷的利刃将他们之间的半世关联一刀两断。
　　夏如风接过黎纪葳签字的离婚协议，头也不回地出了他的办公室。才轻轻将门带上，只听门后“砰”声巨响，仍滞于门把上的手骤觉一震，忍了半日的泪水在下一秒夺眶而出。她迅疾抬起那只攥住文件的手，用手背将嘴巴紧紧堵住，生怕自己痛到控制不了会喊出声来，更知道那只青花笔筒已在门内被砸得粉碎，再也补不回来，就像她的心，她的灵魂，她的全部人生。
　　纵然GS前台的声音永远是这么甜美亲切，可落在黎纪葳耳里比水银更致命——
　　“真抱歉，夏小姐正在总经理办公室开会。请问您是否要留口讯给她？”
　　“不好意思，夏小姐和耿总去参加投标了。”
　　“夏小姐这几天都在G市出差……耿总啊？也在G市……请您直接打她的手机吧。”
　　“抱歉，耿总不在公司，我是否可以将您的电话转接给夏小姐呢？”
　　“……”
　　“MANSFIELD”角落的沙发里，对着满面疲惫的黎纪葳，谢正磊关切地问：“那些烂摊子都在年前收拾完了？”
　　“差不多应付过去了。”显然，他不想多谈。
　　“你家老爷子也真够意思，”谢正磊转着手里的酒杯，忍不住道，“说甩手就甩手，也不看看眼下的情形……”
　　“不说这个了。”他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又向服务生举手示意。
　　“黎纪葳！”谢正磊奋力按下他的手，“你不要命了？！你不能再喝了！”
　　黎纪葳何尝还有力气去对抗，也任由他去。绞住两手置于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半晌，他才幽幽地问：“拜托你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谢正磊看着他三魂掉了七魄的模样，心下实在不忍。来的路上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是否真的能狠心下手在黎纪葳的伤口里撒上一把盐。可当下，在矛盾中煎熬的他又无法不给他一个如实的交待，只能一五一十地道：“春节之前，我也是听耿清泽的助理说的，说她——夏如风——节后可能要在英国和国内两头跑，据说是耿家的安排。预计耿靖泽五月就会回到S城，到时，耿清泽会和他交班，之后……”
　　“怎样？”黎纪葳见他还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言辞间不禁泛起些情绪，猛然将头转向他，“谢正磊，你还真厚道！可是你也不想想，到了这种地步——死上十次百次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谢正磊的表情里还是有着显见的为难，但慑于黎纪葳寒冽难挡的目光只能据实以告：“之后……他们会一起去英国，在那里结婚，定居……”
　　望着如泥塑一般的黎纪葳，谢正磊狠狠抓了抓脑袋，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不知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我们十多岁就认识了，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们的感情是那么好，好得都不像是真的。连岑千卉都说过，如果你们两个人没有在一起，就是天理不容……不可能的纪葳！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天理不容……
　　指尖将手背按得发白，清冷的语音里有着难以克制的颤栗，听得谢正磊冷汗直冒，从背脊直凉到心里，“你以为我就愿意相信？可是……这么多事实摆在面前——你也看到了不是吗——由不得我不信！
　　“我用尽了各种方式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可她的手机和家里的座机统统换了号码；
　　“我往GS不知道打过多少个电话，回答我的永远是和他在一起……
　　“每天下班以后，我都看到她在GS门口上了那个人的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紫竹篱院的门锁已经被换掉了……
　　“晚上，我去那里等她，守着大门一步也不敢离开，可她从来没有回来过，一次都没有……
　　“……
　　“这一切……正磊，你告诉我，你教教我，我还要怎么折磨自己践踏自己才能否定掉这一切看到的听到的，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答案？”
　　谢正磊闻言只顾看着黎纪葳，那双漆黑眼睛里的自弃和绝望让他整个人完全呆住，安慰的话在来之前就已经打了上百遍腹稿，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说什么都已是徒劳。只听黎纪葳喃喃自语道：“就这样吧……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临江海岸。”走出“MANSFIELD”，黎纪葳坐进自己的车里，只朝驾驶座上的谢正磊扔下这四个字。
　　“你——”谢正磊才关上车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正月里最忌讳的话居然脱口而出，语气却也是难得地强硬，“大过年的，天都快黑了，这个时候去那种杀人越货的地方做什么？还是送你回家。”
　　黎纪葳二话不说，下车打开驾驶座的门，“下来。”
　　谢正磊一怔，随即道：“你不能开车。”
　　“下来。”
　　谢正磊看了看他石雕般木然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算我舍命陪君子。上车吧。”
　　A8驶上通往海边的高速道，谢正磊按下播放键，略显低沉的歌声才使人在静默得窒息的车厢里觉察到空气的流动。
　　数曲过后，黎纪葳突然伸手，“啪”地关掉CD，王力宏刚唱出“我在风里”便戛然而止；谢正磊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愈发将车飙得飞快。
　　临江海岸的面貌一年胜似一年。记得念书时，此地尚未通车，每逢暑假，他们便成群结伙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杀过来，在温凉的海风下下棋打牌，惬意地消磨掉一整天；如今想来，当年的情境已无从复制，那个喜欢穿白色衫裙，更喜欢追着黎纪葳手里蝴蝶风筝的女孩似乎只会成为永远的回忆。
　　黑黢的天幕已将方圆四周罩得严严实实，若非不远处沿江公路上的街灯尽忠职守，枯坐于一旁的谢正磊几乎要看不清黎纪葳脸上冰封千年的神情。
　　肆虐的北风吹得衣角翻飞，海浪汹涌扑到足下，一层，又一层，义无返顾地撞上冷血无情的礁石，碎成块块灰玉无声从空中跌落，霎时便被接踵而至的又一浪叫嚣着吞入腹底。
　　站在错落参差的礁石上，黎纪葳将手插进衣袋。谢正磊一眼望过去，那纹丝不动的侧影已与天海融成一色，不见孤单，无关落寞，每一寸发丝每一个细胞却都似在呐喊着乘风归去。
　　仿佛在海天间石化了千年之后，黎纪葳终于开口。此时，谢正磊感到自己的两条腿毫无知觉，不知是冻得还是坐得太久，肢体的麻木连带大脑的反应都慢了半拍，这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接着方才车用CD里的那首歌冷涩吟唱：
　　我在风里呼喊你的声音可曾听见
　　风里喊你千百遍的声音能传多远
　　你能撕碎我的情撕毁我的意撕裂我身体
　　可是我呐喊的声音你不应该装听不见
　　我在风里呼喊你的声音可曾听见
　　成千上万的思念要呼喊多少年
　　我能喊你一百遍求你一千遍等你一万年
　　可是我反复的思念你不应该装听不见
　　让我的梦散成片片在风里飞
　　悲伤的夜一个人也喝不醉
　　而我终于明白没有爱
　　而我面对背叛的伤害
　　所以痛彻心扉也不奇怪
　　风中声声呼喊都是遗憾
　　即便黎纪葳在公众场合唱歌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谢正磊依然记得他的歌声是那么地与众不同，自小习乐培养了他良好的乐感，而嗓音里微带的磁性却是可遇不可求地与生俱来。而现在，这首《风中的遗憾》，即便没有高亢的曲调，即便也没有煽情的辞藻，即便被黎纪葳唱得断断续续，却仍是令他听到满心发酸苦涩难挡，忍不住揉揉发麻的双腿站起身……
　　唱完最后一个字，周遭的空气又渐渐恢复平静。万籁俱寂中，似裂帛一般的凄哑声音仿佛是黎纪葳用尽了全部力气，又如漆黑夜色中的遽然闪电，在天与海之间当心划过——
　　“夏如风——你回来——”
　　狂风与浪涛应和的无尽回声轰得谢正磊眼眶发热，僵僵止住迈向黎纪葳的脚步，朝着另一侧转过身体，再不敢看他一眼。
遗恨（2）
　　只是谢正磊万万没有想到，三日之后，他获悉的是又一个晴天霹雳。
　　黎纪葳与夏如风的婚变让整个黎家天翻地覆。黎仲龄似乎是在一昔之间现出老态，整个精神状态低落到无心亦无力再去执掌LM的事务，急急把黎纪葳推上总经理的位置，自己退到了二线。
　　比起这样迟早的改弦更张，左静娴的病况更令人担忧。对前儿媳所作所为的长久积怨罄竹难书。想起十二年前蕤蕤的夭折，想起一年前谭晶晶的临阵脱逃，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胸口，本就多病孱弱的身体根本承载不住这般的急怒攻心，每况愈下，看得一家人无不忧心忡忡。
　　而一旦消失已久的理想儿媳——谭晶晶善解人意地出现在她病榻前，左静娴的怒火怨气便立时化为一条饱含恩义情爱的藤蔓，将已然生不如死的黎纪葳紧紧缠住，理、情、威、利并施中，甚至不惜攫住他的软肋。他越挣扎，那浸透血泪的枝条就缠得越紧。
　　“纪葳，只是订婚而已，又没有一定要你马上结婚……”
　　“纪葳，过了年你就二十八了，难道你忍心叫我临死都看不见自己的孙子？”
　　“纪葳，难得晶晶对你如此用情，这样的太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纪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你早就和晶晶在一起了，现在她做了这样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还没有清醒过来吗？！”
　　“纪葳！你不能再糊涂了！当年她害死了蕤蕤，现在又把这个家弄成这个样子，还不够吗？难道我们黎家前世真的欠了她……”
　　“纪葳！你这个样子，妈妈现在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纪葳，妈妈只有你这个儿子了……”
　　“纪葳……”
　　……
　　早让眼前的残忍现实激得心灰意冷的黎纪葳又被种种重负条条绳索箍得喘不过气。LM纷乱芜杂的事务已足以让他疲于应付，完全没有余心余力再去违拗母亲的强硬意愿。既然母亲执意如此，结不结婚又有什么所谓？不过是如衣食住行那样必不可少罢了；和谁结婚又有什么关系？百里挑一找个令母亲顺心遂意的岂不更是锦上添花？一贯对他的私人问题置身事外的父亲也在一旁推波助澜，所为何来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满心疮痍的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与这位“世代交好美貌聪明”又“不计前嫌用情专一”的谭家小姐订婚呢？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谭晶晶终于如愿以偿，已经沉醉于对三个月后即将举行的婚礼的憧憬之中，当事人却根本无暇旁顾，唯一急于着手的是对未婚夫黎纪葳的重新认识与再度适应。
　　远的不说，自订婚那日起，谭晶晶就再也没有从黎纪葳的表情里见过“和颜悦色”四个字。印象中的他，有着那样满面春风的温柔笑容；而现在，她只能看到拒人于千里的冷若冰霜。起初，她难免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有些忐忑，可后来才逐渐发现，除此之外，他的日常起居，生活习惯，各项喜好都令她无法理解。
　　从前的黎纪葳在交往中对她这个女朋友的关心恰如其分又无可挑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顾及到她的想法。而在订婚之后那一个多月里仅有的十余次约会中，却都是她这个千金大小姐反过来迁就他，就好像她早已吃腻了丽笙的糖醋排骨和松鼠桂鱼，却不得不每一次都在那个地方跟他见面。
　　他的车里，永远只听BeverleyCraven的CD，可每当播到某一首时总会被故意跳过……
　　唯一的例外是那张只烧了一首王菲老歌的EP，却从未见他放过……
　　在他的办公室里，她亲眼见到黎总仅仅为了一张不是S航的机票把秘书折腾得欲哭无泪……
　　每次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她都如坐针毡。若不是慑于他那阴晴不定无法揣摩的脾气，差点就会开口要求他换掉；
　　即便是约他去挑一件出席宴会的衣服，得到的也只是这样的答复——“公司事忙，走不开。你看中了哪一件签我的单。就这样吧。”
　　她自然是不甘心，“纪葳，我的眼光不如你呢。”
　　他毫无异议地挂了电话。不出一个工作日，她便会收到他叫人打包过来的最新款衣物，永远是浅浅的紫色，窄窄的腰身，简洁的款式，最多搭配一枚蝴蝶结。
　　谭晶晶气闷的并非是黎纪葳不了解她的喜好与品位，而是她如一年前那样，从来没有穿过那些与她个性气质毫不搭调的衣服，作为送礼人的他竟会不闻不问，也没有表示出一点在意的意思。最终忍不住了才提醒他：“纪葳，以后可不可以不选那个颜色的衣服给我？”
　　“有什么问题？”
　　“那样寡淡的颜色不适合我啊，你没发觉吗？”
　　“是你说你的眼光不如我。”
　　她无言以对。从那些同款成衣里挑到这样紫色的概率并不大。看起来黎纪葳对她的穿着漠不关心，却回回都能找到类似的冷僻颜色，她不知道是该埋怨他的执着还是接受他的用心良苦。
　　当她终于无法隐忍他手上那枚雅致的铂金戒指，鼓足勇气开口时，黎纪葳一贯冷然的神色里骤起些微波澜，可也仅是一瞬之后又恢复了纹丝不动。她未及有所反应便听他轻描淡写地甩出一句“太久了，摘不下”，算是给了她一个自以为过得去的交待，却让谭晶晶听得连心都在发冷。
　　……
　　直到某天，她去黎家作客，这些林林总总的疑惑才有了确实的答案。
　　那天，她趁着黎纪葳休息在家，进门后先拜访过左静娴，陪她闲聊了一阵，随即借故去找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幕让她惊讶不已——堂堂LM的总经理，黎家的大公子，难得的休息天里居然在专心致志地跟着文阿姨学熨衣服！
　　当文阿姨知趣地离开了他的房间后，谭晶晶问道：“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黎纪葳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跟她打过招呼就直接进了浴室去洗脸。
　　谭晶晶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起这间并不大的卧室，只看了一眼，就足以对自己今天的登门造访万般懊恼，不是没想过拔腿便走，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定在原处——
　　几乎占了一面墙的素颜素装结婚照仍高高悬挂，乍一眼便知取意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照片里英俊男子的含情眉目温柔笑颜对她来说是如此遥不可及；
　　架子上显眼地躺着一本翻开的书，扉页上赫然盖着纂有主人姓名的印章；
　　窗边贴着署有“夏如风书”的九九消寒图，其中的描红还停在“柳”字的第一笔上；
　　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副乳白色珍珠耳钉，仿佛随时听从召唤；
　　一白一黑两只马克杯上分别印有结婚照里两人的漫画头像，空白处还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可爱醒目的大字——“宝宝的”“葳葳的”；
　　那张写足半页纸的一月份购物清单仍贴在衣柜上；
　　……
　　鬼使神差般，她随手拉开一整排衣柜的某一道门，左边是一大排烫得整整齐齐的男式白衬衣，右面……右面各式各样浅淡紫色的衣服让她不禁闭上眼睛直接关上柜门……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昭示着曾经的女主人并未离开，可能只是小别几日。谭晶晶这才醒悟到，他的房间，他的车里，他的习惯，甚至他的内心……时时处处无一不是那个她仅有数面之缘的夏如风留下的痕迹！
　　事已至此，她也只好按下心里的不豫，不停地安慰自己：夏如风已成过去，不过是黎纪葳脑海里的一个影子，时间长了，便会磨灭，便会淡忘；只有她，只有她谭晶晶，才是黎纪葳当下实实在在真真正正的未婚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比较，她都毫不逊色于她，没有理由抓不住黎纪葳，更没有理由抓不住黎纪葳的心。她为他做了那么多，既然他已再度回到身边，自己就应该有那样的信心——总有一天……
　　一声最自然不过的轻呼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果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黎纪葳的声音吧，只是这样的温言细语在她听来如此陌生。霎时的恍惚中只冒出一个疑问——他是在叫谁？
　　“宝宝，毛巾给我呢！”
　　谭晶晶突然意识到，到了这个时候，她连原本以为再容易不过的自欺欺人都无力为之，双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又是新的一周，LM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
　　“黎总，请您修改这份来宾名单。”
　　埋首在一大堆文件里的人，闻言并未抬头，仅用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下桌面。秘书似已渐渐习惯了这冷冰冰的上司。自从夏小姐离开LM后的近两个月里，从黎特助晋升为黎总的他一夜之间好像换了个人，办公室里再也不曾见过他温情脉脉的脸色，取而代之的只有决断的杀气和凛然的冷意；“夏如风”三个字更是成了黎总周身方圆十米之内的禁语。她不敢造次，小心地将手里的文件夹放下，知趣地退出门去。
　　她走到门外悄悄松了口气。那表情，丝毫不亚于刚刚逃离了龙潭虎穴。
　　黎总还在投资发展部时，虽说是老板的公子，可并没有什么架子，对同事们客气有礼，人缘好得出奇，大家都说就连他不笑的时候，都能从脸上看到隐隐的微浅笑意。原本，当得知是担任他的秘书后，她还暗自开心了好几天，有哪个女孩子不愿意成为一个既英俊又有风度，既优雅又随和的上司的秘书呢？可后来她才从别人那里得知，总经理秘书的位置不是好坐的。前任张秘书因升职去人事部报到之前，好心地告诉她原委，她才认识到这份工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美满。
　　一日，黎总需要某个项目的所有资料，小张便将整套文件按文档属性分类，稍加整理呈至他的桌上。略微翻了两下后，他只是斜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的秘书课程是怎么通过的？重做。”言罢，将那套文件原封不动掷还给她。张秘书傻了眼，完全不明白黎总用意何在。出来之后，她讨教了好几个人，始终不得要领。最后还是行政部的助理小施告诉她，从前夏小姐整理文件都是按日期排序的，她才茅塞顿开，战战兢兢地重新做完交了上去，果然没有再挑她的毛病。于是，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次教训，时时引以为戒。
　　不料时隔不久，黎总又将张秘书统计的报表退了回来。当时，她见他面色还算自然，就顺势解释了几句，却被他一一据理驳回。情急之下，她一句“夏小姐以前也是这么做的……”脱口而出，只见黎总脸色骤变，握着鼠标的手指突然一节节绷紧，盯着显示屏的目光锐利得叫她不禁倒退了两步。正当她心知不妙，胡乱开口想把话说圆时，听得他冷冷地问：“是不是要请夏小姐替你在GS谋个职位？”吓得张秘书当时就以为饭碗不保。
　　凡此种种他人的前车之鉴怎能不让她草木皆兵？生怕有个什么行差踏错踩到地雷。
　　黎纪葳全神贯注地看完面前所有的文件，顺手拿过刚送来的那份，“LM2008春季年会来宾名单”几个二号字赫然就在眼前。
　　几百人的名单他一目十行地扫来，偶尔用笔做上不同的记号。不出数秒，眼光忽地停留在某处，一丝凌厉从墨色的瞳仁里倏然划过，顿在“耿清泽”三个字上的签字笔终于狠狠划下两道，力透纸背，墨迹已渗到了下一页。手上虽然泄了愤，可郁结的闷气依然堵在胸口，窒着他的呼吸。他下意识扯开衣服最上面的扣子，那新买衬衫的扣子居然经不住他的气力，挣断丝线应声而落，滴溜溜地滚至墙角。他将笔一扔，起身站到窗前。
　　沉思良久后，黎纪葳忽然反身坐回原位，提起笔在划去的地方又打上三角恢复符号，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备注栏里用俊逸的柳体写下两个大字——
　　携眷
　　在秘书进来取回文件的时候，他又一次站到了半开的窗前，朝着玻璃上面目全非的自己发出一声涩然的冷笑。此时，窗外三月的日光正暖，空气里有的应该是吹面不寒的春风。可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那已全然死去的心里将永远不会再有春天，也不会再有春天的风了……
破局（1）
　　与两年之前的那次相较，今年的双年会规模扩大了一倍，使得LM再一次站在风口浪尖，甚至吸引了本城数家媒体竞相报导，场面前所未有地壮观。也全赖行政部与市场部人员平时的训练有素，使得此次会议与国际知名集团的年会相比毫不逊色。
　　自年前黎纪葳走上一线，几乎把所有可能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公司。如此废寝忘食必是收效颇丰，对LM的事务日渐一日得心应手起来。今日的年会上，他自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致辞完毕后，他便站在台下，身旁是一袭绯色礼服的谭晶晶。不时地有人上前与他们招呼寒暄，他也极有风度地点头回礼。主雅客来勤，自然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
　　直到晚宴将要开席，助理急步走来，凑近他耳语了几句。他才敛起适宜的笑容，整整领带，撇下谭晶晶，从容带着助理朝门厅走去。
　　尽管是几百人的大场面，可他想见的不过只是某一个人，这个人甚至不在正式的来宾名单上。历时一个月多的筹备中，他吩咐LM倾心尽力；今日，他又耐着性子与大厅里的这些人周旋了半日，真正要等的不过是这一刻罢了。
　　耿清泽施施然步入，黎纪葳不露声色地朝他肩后投去一瞥，见他身后只随有一名携从人员，迅即又将眼里和心里的失望都深深地藏在淡定外表的背后。
　　两年前，耿清泽还是随同严景明，以CG董事长的私人助理身份参与LM的年会；而现在，他已全权代表GS。欣然上前，他颇有礼貌地握住黎纪葳伸出的手，朗声道：“黎总！宾客如云，可喜可贺。”
　　“耿总过奖了。”黎纪葳唇角牵动，寒意袭人的双目直视耿清泽，恨不得将自己温和的声线化成一把把利刃，直接朝对方扎过去，“耿总可是姗姗来迟啊。怎么只身而来？请柬上可是邀请耿太太一同莅临啊，是否耿总公务太繁忙而未曾留意？”
　　耿清泽微微一笑，还未及作答，只听黎纪葳续道：“听说耿总好事将近，素日与太太形影不离，今天却……我可是一直想借此次机会瞻仰瞻仰耿太太的风采。怎么？是耿太太不肯赏LM的脸还是耿总你过分小心了？耿总与耿太太伉俪情深，说来还真是让人羡慕，GS有今日的风生水起，想必耿太太的功劳不小。”
　　他们站在人来人往显眼处，正是万众瞩目的视线中央。两个人身形相似，个头也几乎是一般高。黎纪葳优雅温润，耿清泽深沉内敛，均是隐隐含笑望着对方，社交礼仪精准到无可挑剔，彼此惺惺相惜的场面在旁人的眼里简直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一边的媒体也早被这两位同样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吸引，见黎纪葳亲自出迎，便不时有记者过来拍摄他们握手寒暄的画面。随着闪光灯的频闪，镜头里的人还不时被热情招呼：“……听说黎总和耿总曾有同窗之谊，还真是有缘……请配合一下……”
　　待周围的人都猜测他们可能要继续叙旧，便纷纷散去。晚宴已经开始，门厅里只剩两人，连两位助理也不知去向。此时，黎纪葳已将手松开插回裤袋，那习惯性的谦谦笑容已烟消云散，黑亮的眼睛仍然望着耿清泽，目光却如冰刃一般直刺过去，“耿总，你我的确很有缘。可是，你说，同窗之谊怎么抵得过夺妻之恨？”
　　“说到做到。黎纪葳，这一点，是她跟你在一起十几年的耳濡目染吧。”耿清泽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却是莫名的不答反问，表情也颇耐人寻味。
　　“什么意思？”
　　“她说过要对你守口如瓶，你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耿清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晚上九点，我在‘MANSFIELD’等你。”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从他面前走过，径自往大厅而去。
　　八时许，耿清泽在“MANSFIELD”找了个僻静的位置，静候黎纪葳大驾。
　　才刚坐定，黎纪葳的修长身影就出现在面前。此时，八点十分。
　　待他在对面入座后，耿清泽问：“04年的ChateauBeychevelle？”
　　“叙旧？把酒言欢？还是举杯泯恩仇？”黎纪葳浅讥，“无论是哪一种，你似乎都找错了对象。”
　　“碧螺春，八十度水。”黎纪葳唤过相熟的服务生交待，随即又对耿清泽道，“你自便。”
　　当碧螺春和Twinings伯爵茶相继送上，他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冷冷的目光看向对面的耿清泽，“有话就开门见山。”
　　耿清泽不动声色地将落在他手上的目光收回，直截了当问：“与谭小姐的婚期定在哪一天？”
　　黎纪葳冷嗤：“这就是你约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放心，届时不会漏掉耿总和耿太太。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你与我前妻的婚礼又将定在哪一天呢？”
　　耿清泽望着他杂着怨怒的不屑表情，完全不受影响，只追问道：“LM眼下如此的大好局面，难道你不该对她说声‘谢谢’，谢谢她对黎家的成全？”
　　这个“她”是谁，黎纪葳心知肚明。耿清泽在他跟前竟可以大方到无所顾忌地提及却面无丝毫愧色，如同又一次将他高贵的心踏于脚下，却一定不会料到，此时的他已经不会再受伤，亦不会再痛，只冷笑了一声问道：“耿清泽，你是记性不好还是忘性太大？要说谢，似乎应该是她谢我；要说成全，难道当日不是我成全了你们？”
　　“那好，我再问你，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时候你就相信了？”
　　“当然不信！”
　　耿清泽立即反唇相讥：“如果你真的不信，又何来夺妻之恨？我问你：为什么不去追回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可摆在面前的事实由不得我不信！”黎纪葳不假思索地答完后又立即反应过来，恨恨地道，“罪魁祸首今天居然坐到我面前充起正人君子了。看来，你不仅仅是来向我示威，还恬不知耻地颠倒黑白。”
　　“示威？”耿清泽忍不住嗤笑，“你太高估我了，恐怕我还没有这个资格。至于什么是黑什么是白，还要看你的头脑够不够用。”
　　黎纪葳气极反笑，“好好好！我倒要洗耳恭听长长见识，在你耿清泽的强盗逻辑里，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耿清泽无视他话里的根根尖刺，刻意忽略他饱含敌意的眼神，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缓缓开口，“到今天，你主持LM大局快三个月了，以你的敏锐精细，就从来没有追究过账面上多出的三千万是怎么一回事？”
　　黎纪葳莫名其妙，“什么三千万？”
　　“看来你还真是一无所知。”耿清泽深沉的眼眸看住黎纪葳，“一月二十三号，LM的账上多了两千万；二月十四号，又有一千万到账。两笔款项都来自于谭氏。我想你黎总再贵人多忘事也不会不记得这两个日子吧——第一次是你签了离婚协议的当天，第二次是宣布你和谭晶晶订婚的那天，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不等黎纪葳讶异于他对LM事务的如数家珍，他又继续说：“黎家拿了谭家的钱，你父亲急不可待地把你推上总经理的位子，你又与谭小姐有了百年之约……这些都发生在她离开你，离开LM之后，不是太蹊跷了吗？”
　　惜字如金的耿清泽今天破天荒地对黎纪葳说了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是那么地让他始料未及。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他的表情变化了千百次，整个意识完全被打乱，唯一能想到的是某些事情一定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压着满心的不安和惶惑，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她离开我根本不是因为你？”
　　耿清泽冷笑，“这就是你对她的信任你对她的爱？”
　　“我——等等……”黎纪葳沉吟片刻，这两个数字，他不是不熟悉没留意过，马上在大脑里搜索记忆，“当时我看过财务报表，谭氏的这两笔款是作为我们的应收款提前支付的……总共三千万……”
　　说着，他取出手机飞快地拨出电话，“郑经理，有件急事要麻烦你……请立刻去一趟公司，把一月二月的资产负债表和财务状况变动表发到我的邮箱……对，我想再看一下……另外，把所有和那笔三千万担保有关的文件也一并给我……谢谢。”
　　挂上电话，他定了定神，嗓音里却仍有竭力抑住的颤抖，顾不上耿清泽目光里的隐隐赞许急切问道：“耿清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相（1）
　　平安夜那天，夏如风接到了一通电话，令她意外的并非通话的内容，而是来电的那个人——不是朋友，不是故交，连熟人都算不上，却与她之间有着难以言明的微妙联系。
　　翌日一早，在一家高级会所的包厢里，谭晶晶将如约而至的夏如风从头到脚打量完毕，才缓缓开口：“夏小姐，虽然我们见过几面，可我还是第一次和你打交道。黎纪葳最爱的那个人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你呢？是不是也和曾经的我一样那么爱他？”
　　“不好意思，谭小姐，”夏如风礼貌地打断她，“你昨天的电话里是说有关于LM的事要和我谈，我也是为此而来。不知道谭小姐有何指教？”
　　谭晶晶碰了个橡皮钉子，却似毫不在意，伸手拢了拢颈边妩媚的鬈发，“其实，我今天约夏小姐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念及黎谭两家的交情，也知道黎纪葳心里对眼前这位谭家小姐的隐隐内疚，接到了谭晶晶的电话后，为了不影响黎纪葳备战的情绪，夏如风并没有打算告诉他即将进行的会面。
　　此时，亦是顾及到黎纪葳和谭晶晶的过往，故她还是很和气地回应她：“谭小姐客气了。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
　　“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谭晶晶喝了口面前的果汁，看着她道，“我直说了吧——请你同黎纪葳离婚。”
　　夏如风一怔，随即微微笑道：“谭小姐，这个玩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虽然她神情镇定，但心里早已如波涛汹涌。以谭晶晶的身份，绝不至于仅仅是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来戏弄她这么简单，这其中必有文章。
　　谭晶晶收起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色道：“我没有工夫，也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我是在帮黎家的忙。如果你不跟他离婚，那黎家和LM马上就会有大问题。”
　　夏如风脸色虽未变，可神意心身完全紧张起来，“这话从何说起？”
　　“我想，现在黎伯伯已经被那笔三千万的担保搞得焦头烂额了。要是在明年的三月之前，LM还拿不出流动资金来周转，我刚刚的话就绝不会是危言耸听。”
　　“你是说……那家公司……”她开始尽力回忆……
　　谭晶晶忽然笑了笑，“就内部消息所知，这家公司并没有到期偿还贷款的能力，看来不出三个月，LM所有的流动资金都要填到这个坑里，而H地块的投资短期内绝对收不回来，以你们手里那些项目的进展来看，只有我爸爸可以拉黎伯伯一把。所以夏小姐，我说了，我是在帮黎家，这也是念在我和黎纪葳过往的情分上。我劝你和他离婚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让我爸爸拿出这笔钱……”
　　从未听说过谭晶晶对商业领域有任何涉足，今天这番话却说得颇有些条理，这样的迹象不能不让夏如风意识到，对面坐着的并不完全是这个美丽女子，她的背后是谭慕尧、是谭家、乃至整个谭氏企业。可是，她直觉这篇说辞一定有问题，电光石火间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促着她颤声问：“为什么要给黎家下套？！”
　　谭晶晶一愣。以她原本的计划，并不愿意和盘托出，如有可能，她还是想扮演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这样才能既劝动夏如风主动离开黎纪葳，又保留了自己高贵的身份和以德报怨的完美形象。却不料对方没有她预想中那么好糊弄。她这才点点头，“我终于有些明白黎纪葳为什么会对你情有独钟了。”
　　夏如风对这番似真似假的恭维充耳不闻，犀利的目光定定地看住对面那个状似气定神闲的人。只见她挽起毛衣的袖管，捋开两指宽嵌有红宝石的复古银手镯，左腕上那条浅色疤痕赫然映入她那清澈如水的眼睛。
　　谭晶晶下意识地抚着手腕，喃喃道：“这件事除了我父母，谁也不知道。他向我提出分手后，我不止一次警告过他，如果他真的离开我，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可他完全没当回事。你们婚礼的那天，他居然连我的电话都不愿意接！这条伤疤……就是那天留下的，算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了。颜色一天比一天浅，也不像那天那么疼了……”
　　“可是，”她忽然提高了声调，“我心里的那道伤是永远都不会愈合的！黎纪葳为了你，竟然提出跟我解除婚约。你说，换成是你，你会怎么想？！”
　　夏如风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纵然当初黎纪葳有千般万般的不应该，至少他不想欺骗你，和你分手的时候，他还能想到顾及你的感受……
　　“顾及我的感受？！如果他真的顾及我的感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跟你在一起！”
　　“所以你就要报复他？就要报复黎家？”
　　“我没有报复他，更没有报复黎家！”
　　“没有报复？！”夏如风终于忍不住厉声反诘，“我们担保的公司是以你舅舅的名义组建的；LM需要资金周转的几个项目都是与谭氏的合作，就连H地块这样的重大投资也拜你父亲当初竭力促成……这些事前前后后横跨了近半年，这样处心积虑环环相扣把黎家摆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能睁着眼睛说‘没有报复’的瞎话？”
　　“我那么爱他，怎么会报复他？”谭晶晶嚷道，“我都为他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必要撒谎？！黎纪葳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男人，虽然他跟你结了婚，但我对他的感情一直都没有减少过，更没有改变过！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重新回到你身边’？”夏如风冷笑，“恕我直言，谭小姐，黎纪葳从来就没有真正走到过你身边，何谈‘重新回到’这四个字？你如此执着于自己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又是何苦呢？”
　　“那是因为有了你的存在！”谭晶晶亦是不让寸步。
　　夏如风立时反讥道：“就算没有我又怎样？！你以为这么做，就能让黎纪葳乖乖就范？凭我对他的了解，即便是我离开了他，他也未必会接受你！”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谭晶晶挑眉，“夏如风，我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之所以可以约到你，是得到黎伯伯默许的。昨天，我爸爸已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如果他有更好的办法拯救LM，我和你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除非你们都放弃LM，那我无话可说。否则，你跟他离婚是迟早的事……
　　夏如风面如寒霜，倔强的性子已完全被激起，“你太小看我了。首先，LM不是我的；其次，我认识黎纪葳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LM这回事，也从来不会在乎LM是不是他的……”
　　谭晶晶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忙不迭地打断她，“你是可以不在乎，可黎纪葳呢？黎伯伯呢？黎家呢？你口口声声说谭家设计了LM，可你敢否认现在的局面不是因你而起？一旦LM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能承担得了见死不救的骂名？你能看着他就这样一无所有？更何况——”
　　她突然眯了眯漂亮的大眼睛，用毫不掩饰的胜券在握回敬道：“……何况十多年前，你对黎家做过什么，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谭晶晶娇俏的声音如一记惊雷，直接把夏如风劈得僵在当下，一动也动不得。刚才还占尽上风的她，居然被这样的话逼得哑口无言。
　　“夏小姐，”此时，谭晶晶愈发不慌不忙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如果三天之内我没有收到你的答复，到时候别怪我没有给你机会。”
　　夏如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两条腿走出那个会所。她坐进出租车里几乎半天才定下神，既而拨通了电话：“郑经理，我是夏如风。现在我需要这样几个数字……”
　　回到LM，她直接冲进黎纪葳的办公室。如她所记得的那样，黎纪葳现在应该在X区参加投标，虽然他并非日日在公司坐镇，率队竞标却是责无旁贷，外间的助理自然也随同而去。她又是习以为常出入其间的，这样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并不显得意外。
　　掩上门后，她飞快地抽出他架子上所有进行中的项目档案，把每一份都翻到资金预算所在的那一页，扯过打印机里的A4纸，从笔筒中抽出笔奋力疾书。摘录下需要的所有数据后，她不敢逗留，又迅速将一切恢复原样后马上离开了。
　　回到行政部的办公室里，她一反常态地将自己关进那一方天地，将这一串数字排列组合，又与从财务部获取的数据反复比对，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休时间，门外渐渐嘈杂起来。双眼失神的她颓然靠向椅背，左手机械地将面前的纸一页一页喂进碎纸机，右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贴身衣物已被冷汗全然湿透亦兀自不觉，只余浑身的酸麻乏力和满心的万念俱灰。
真相（2）
　　黎仲龄破天荒地独自来到行政人事部办公室时，夏如风正准备离开。门被拉开的那一刹那，同样聪明敏锐的一老一少只对视了一眼，她便从对方无奈、愧疚、甚至隐隐藏有哀求的眼神里完全了解了他的心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确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以精明细致闻名的黎仲龄一贯谨慎，却不想一朝栽在这位“至交好友”为他度身定做的大陷阱里。他用尽了关系，联络了可能帮得上忙的一些老关系，但得到的回复均表示爱莫能助。尔虞我诈的这个圈子里，只有锦上添花，哪里见过雪中送炭的故事？更不用说这整个布局的背后还有着不可告人的内幕。
　　但他现在根本没工夫追究这些无可挽回的既成定局，脑子里只有即将面临的重重难关。正值一筹莫展之际，却被告知天无绝人之路，尽管求救的途径都已堵死，陷在坑底的他并非没有选择。若他摇摇头，挖坑的人就会伸出一只脚，将他一踹到底，永永远远无法超生；可只要他伸出手，那个人便会把足够长的绳索稳稳当当放到他手里，轻而易举地帮他脱离困境，而这样起死回生的机会将不会有第二次。
　　当夏如风与三千万一同被放置到他心中那把天平的两端，她所站的那头在计量的开始便“腾”一下升到了最高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当初黎仲龄竭力说服左静娴首肯儿子的婚事，一方面是考虑到对于百废待兴的LM来说，夏如风还算是个有用的人才，但最大的目的还是在于不费吹灰之力便促成了黎纪葳的回归，这可是长久以来的软硬兼施都无法做到的。话说“妻子如衣服”，眼下正当LM危难关头，牺牲儿子一件心爱的衣服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何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唯一办法了。
　　可是他多少也清楚，对于黎纪葳来说，夏如风绝对不是一件白衬衣这么无足轻重，至少也是他心头不可或缺的那一块。除非是这颗心已经坏死，否则他那个死心眼的儿子是绝无可能“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的。是而他默许了谭家的策略，直接从夏如风这里打开缺口，利用她对黎纪葳的一片深情、对黎家的满心歉疚和对蕤蕤一辈子无法解脱的自责，将黎纪葳推到谭晶晶身边，撑住黎家头顶的那片天，救LM于水火之中。
　　不过有一点是相对青涩的夏如风绝对不会料到的。在黎仲龄的内心深处，还隐藏着一个更能够自我宽慰的说法——如果说这整个事件由谭晶晶的轻生而起，那夏如风多少也有些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如此，解铃还需系铃人，就让这个重情重义的儿媳妇牺牲一次，把这一切利益恩怨都彻底了结了吧。
　　时间就是金钱，他已经整整考虑了一个下午，不能再等了……
　　当他结束与谭慕尧的再度通话后，不出一分钟，夏如风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谭晶晶的那个电话……
　　极大的讽刺还不仅于此。
　　正当夏如风的心被阴霾笼罩，整个人快要窒息的时候，连日不开的森冷天空突然在她走出LM时开始放晴。正午时分的暖阳高悬，照得来往行人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却一丝一毫也化不去那席卷着她周身的寒栗。
　　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千万的天文数字，愈演愈热的顾虑重重……思前想后，她终于朝着唯一的希望之地走去。途经地下车库的出口，脑海里忽地闪出半个多月见到的那一幕——梁世璋车里的那个看似眼熟的身影，不正是上午同她兵戎相见的谭晶晶？
　　谭晶晶——谭氏——LM——黎纪葳……
　　真是可笑至极！这条错位的生物链纠缠往复，最终将要吞噬的却是不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夏如风。她的人生素来渺小平凡，却在这一刻被抬举成力挽狂澜的唯一筹码。
　　她该去怨谁？
　　她又能去怨谁？！
　　三千万。一般人在听到这三个字后，都无法立即反应出这串数字里究竟有多少个零。在这个利字当头身家为重的现实世界，十个夏如风恐怕也卖不了这样的好价钱。
　　纵然动机扭曲手段卑劣，但谭晶晶有句话还是说对了。整个事件因她而起，她夏如风承担不起不顾大局的骂名，摆脱不了给黎家造成极端伤害的深罪重责，更不能看着她深深至爱的黎纪葳失去这一切！只需她点点头，松开手，所有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可是，一旦她松了手，要放掉的是什么？
　　黎纪葳。
　　优雅淡定的黎纪葳；
　　睿智过人的黎纪葳；
　　重言守信的黎纪葳；
　　温润如玉的黎纪葳；
　　柔情似水的黎纪葳；
　　霸道专横的黎纪葳；
　　……
　　和她心意相通志趣相投倾心眷恋生死与共的黎纪葳；
　　十四年来专属于她夏如风的黎纪葳；
　　她用整颗心整个灵魂整个人生去爱的黎纪葳！
　　而现在，她的葳葳竟然被明码标价，真真切切写上了三千万！
　　黎纪葳是她的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半颗心，分享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至情至性，占有了她成长至今的大半个人生，这样一件她无法用任何标尺来衡量的无价之宝居然仅值区区三千万？！
　　仓惶地站在马路中间，她向着久违的阳光仰起头，生生将泪水逼回眼眶。
　　心若是死了，灵魂若是出卖了，拥有黎纪葳的人生若是终结了……
　　骤然间，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尖锐的刹车声刺入耳膜，把她纷乱已极的思绪扯成碎片抛向空中。随后便是从车窗射出的破口大骂——“大太阳底下寻死啊！”
　　夏如风下意识地朝着那声音偏过头，一辆出租车堪堪停在离身侧半尺远的地方。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时左脚绊住了右脚。任着那车再度启动从她身前呼啸而过后，突然双腿发软，重重跌坐在路沿上。
　　……若真是那样，还不如刚才就……
　　死？
　　呵呵，死算什么本事？死又有什么难的？骄傲如谭晶晶都有勇气选择一了百了，没有了黎纪葳，还有什么是值得她留恋的？
　　只可惜到了这个地步，怕是一死也无济于事。须知谭晶晶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黎纪葳，一个死了的夏如风又有什么用？
　　蕤蕤，葳葳，我欠你们的，又何止是三千万？这样的代价，我要怎么才能还得起？
　　可是，哪怕我还不起，还是一定要还！
　　她倏然起身，夺路飞奔……
　　当耿清泽在GS的办公室见到面无人色喘息未定的夏如风时，猛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差点以为世界末日真要到了。旋即，他站起身来接住她，把紧随其后诧异万分的秘书支了出去，却不料自己的声音也无法平静，“你……出什么事了？”
　　“耿清泽——”她颤抖着用两只手抓住他的衣服，眼里满是惊恐无状，颤声道，“三千万！我要三千万！”
　　耿清泽大骇，忙扶了她坐下，才想转身倒杯水给她，却不料她仍抓着他不松手，“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你帮帮我！只有严董……”
　　一番话说得支离破碎，七七八八，平日里的有条有理处变不惊哪里还见得到一分一毫？耿清泽听后沉吟片刻，大致串起了前因后果，即刻当着她的面拨通了严景明的电话。
　　“虽然她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我知道，她之所以央求我出面是为了顾及到LM的声誉，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更是为了瞒住你。所以，我只对严董说急需这笔钱是GS。
　　“但很不巧，CG的大部分闲置资金都已在之前填进对KA的收购。其实这样的结果是在我预料之中的，不要说严董真的无能为力，就算是拿得出来，又怎么肯无端为了GS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指望。可这样的垂死挣扎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连你父亲都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可是，她那个样子……我不得不……我实在是不忍心打击她。之后的那三天里，她像是着了魔一样，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天吃不下任何东西，到了晚上就窝在紫竹篱苑里不愿意回家。我猜想，她应该不是怕你父母，而是不敢面对你。每当第二天再见到她时，不用说，单是看她的脸色我都可以猜到，她一定又是整个晚上都没有合过眼。你是她的丈夫，她在做什么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自己作出了和你离婚的决定。那三天里，她对此只字未提。可我怎么也料想不到，最后期限的那天，她真的这么做了……我看着她打电话约谭晶晶第二天见面，想阻止都已经来不及……”
真相（3）
　　“条件？”谭晶晶几乎是第一时间尖叫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能跟我讲条件？！”
　　对于她的过激反应，夏如风置若罔闻，只是淡然答道：“黎家谭家都是两世为商。你作为谭家唯一的继承人，又有对黎家儿媳的位置志在必得，怎么会不懂得公平合理等价交换这样浅显的道理。”
　　谭晶晶一愣，“我没想到你可以把黎纪葳当作商品来跟我交换？！”
　　简直是个乾坤颠倒黑白不分的世界，故意杀人的倒成了正当防卫！这样理直气壮的质问倒让夏如风怒极反笑，“我真是低估了谭小姐高洁的人品，想不到你对强买强卖黎纪葳的行径是那么不齿，这么一来倒显得我要陷你于不仁不义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勉强你，就留着你的三千万援助慈善机构好了。”说完迅速起身。
　　“等一下！”夏如风有夏如风的弱点，谭晶晶有谭晶晶的软肋。眼下，若夏如风就这么一走了之，那谭晶晶恐怕真是竹篮打水，精心布局势必化做泡影，以后也再不会有这样的良机接近黎纪葳了。她只能压下被她的绵里藏针激起的怒气，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慢慢谈。
　　夏如风在重新坐回的同时冷冷开口：“第一，这件事不能让黎纪葳有丝毫的知情。”
　　这一点在谭晶晶看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本来就是自己难以启齿的逾分要求，现在却被对方主动提出，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可见夏如风提得如此爽快，她反倒有些生疑，即而转念道：“我当然不会，可如果他从你那里知道了呢？”
　　“谭小姐，请不要拿我和你相提并论。我想眼下你并没有那个资格。”无视谭晶晶倏变的脸色，她继续说道，“第二，我不可能马上离开黎纪葳——让我说完——不过时间不会拖得太久，LM在一月底就需要大量的资金周转，我不会拿离婚来开玩笑。但这件事情绝不能影响到黎纪葳，也不能影响到他的前途。现在正是他最关键的时候，一切必须等他考试结束。”
　　谭晶晶对此也没什么异议，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个月。半年的时间她都等了，还在乎这二十多天吗？
　　“第三，三千万不能像你说的拖到明年三月才转给LM。收到离婚协议的当天，必须将两千万——第一笔至少是两千万——打到LM账上；至于剩下的一千万，要在两家宣布联姻的那天全部结清。每一笔款项，我都要看到你们出具的付款通知和银行的回单。”
　　实质性的问题让谭晶晶显得颇有些为难，“这个……时间上可以按照你的要求。至于这两笔款的具体数字……我还是要和我爸爸商量一下才能答复你。”
　　“谭小姐——”夏如风出人意表地笑了笑，轻柔的语气让对方摸不着头脑，顿了几秒后才继续道，“请你回去吧，或者可否请你的父亲降尊纡贵来跟我谈？我实在是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
　　谭晶晶被她的反客为主弄得有些茫然，考虑了半晌，在夏如风将要起身的刹那终于迟疑地问：“是不是就这些？”
　　都在夏如风的预料之中，也没什么可多说的。就算提出几千几万个要求，又怎么堵得上她的心将要缺失的那一大块空白里的一个微末角落。
　　她静静地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文件，将它摆在谭晶晶面前，“谭小姐，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就请你在这份协议上签字吧。”
　　谭晶晶一怔，犹疑着接过打印好的文件逐项浏览起来。协议的内容正是夏如风刚才所提出的种种。不能否认，文字的表达总是比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显得更有条有理，就连她连想都没想过的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对着这份逻辑严密用词严谨、层次分明条理清晰、显然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正规协议，她不禁又抬头看了夏如风一眼，触及那道清亮冷然又淡定沉静的目光时，不免有些心怯。
　　当她迟疑着把签好字的文件交还给她时，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夏小姐，你这么聪明，不会和黎纪葳商量好了……”
　　夏如风才接过薄薄的纸张，听了这话，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探上另一只手……
　　“哎！别……”谭晶晶赶忙从对面伸手按住，才保得这份协议的周全，“我……我并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
　　夏如风抽回手，慢慢站起身来，也不看她一眼，浅淡的语气不知为什么听来倒像是充斥着无意掩饰的轻蔑和厌恶，“谭家那炉火纯青的阴险狡诈厚颜无耻我还没有学会。”
　　不等谭晶晶作出任何反应，她将钞票压在杯子底下，提起包扬长而去。
　　“……耿清泽，你帮我帮到底吧。我……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耿清泽一言不发地听了整整一晚上，不是不吃惊于她深思熟虑后的计划与决定，“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
　　“嗯。”坐在“MANSFIELD”临窗的位置，夏如风面前的红酒是今天的第七杯，“协议都已经签了，我不可能回头。”
　　“你很清楚这不是问题的根本。既然你可以让谭晶晶签字，也一定有办法终止它。”他取下她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不仅是想知道这一刻的她是否清醒，更试图激起死水最后的微澜。
　　“你说得对，这不是问题的根本。”她抬起头看他，目光中直射过一丝犀利，“耿清泽，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财务报告上的数据——你执掌着GS这么大的集团，想必对基本的财务制度不会不了解——按常理，一个行政部门的主管，是可以如此僭越逾分的么？”
　　见他不语，她微冷一笑，“郑经理一向对黎董言听计从，纵然是顾及到我的面子，又怎么敢为了LM最不齿的‘裙带关系’轻易违反财务制度？若非……”
　　耿清泽已经可以替她说下去——若非黎仲龄私下授意，夏如风不要说无法了解LM目前的财务状况，就连这样不明来由的打听都会无端招来非议和诟病。
　　“对于LM，我自然没有什么发言权。可我要提醒你的是，黎仲龄不是别人，那些数字是……”
　　“我明白。”夏如风打断他，淡淡地说，“那些数字并不重要。”
　　他闻言挑眉，却不接话，静待她来解惑。
　　“如果只是为了让我离开黎纪葳，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搬出谭家，没来由地欠上一笔人情，当初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就已经足够了；更何况这个时候要我走，说不定要多赔上一笔属于黎家的财产，显然得不偿失。”她果然清醒，“黎董的眼里，只有一个LM；一直以来，谭慕尧都未见得给LM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故而黎纪葳爱的是夏如风还是谭晶晶，他根本不在乎。之所以出此下策，LM的前景堪忧才是最最根本的原因。既然如此，那些数据对我而言不过是催化剂罢了，真实与否又有什么要紧？而且我也大致算过，仅仅是一月底，没有两千万绝对过不了关，所以三千万只少不多。”
　　抽丝剥茧至此，耿清泽豁然开朗，几乎要为已无退路的黎仲龄手里的这把算盘击节——若谭晶晶道行够深，一举得胜说服夏如风，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心存疑虑的她必会有所求证，而摆在眼前的事实恰恰印证了后者。
　　“这个时候，他还能有这样的手段和心机，未免太笃定了……”
　　听他喟叹，她止不住冷言道：“那倒未必。事情或可尽在掌握，人却是算计不准的。黎董也有冒险的地方。”
　　“你指的是……黎纪葳？”
　　她微微点头，“不过，好在我第一时间帮他打消了这个顾虑……”
　　“怎么说？”
　　“若是我有半分要告诉黎纪葳的打算，根本不会给郑经理打那个电话。”
　　对她这样的冷静，耿清泽太不乐观了。她能之所以如此决绝，绝不是因为胸有成竹，不是出于临危不乱，而只是心如止水。眼前，死水一般的夏如风突然让他生出一种不可预知的惶恐，这样陌生的感觉在他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
真相（4）
　　夏如风的手刚朝耿清泽这边伸过，他敏捷地将那酒杯推到离她更远的一角，无视她隐隐泄气地转过头，只用满含忧惜的目光看着她的侧颜道：“好，就算你已经想得不能再清楚了。我还是要说一句：夏如风，该做的你都做了，尽了力尽了心，LM也只能听天由命。但是，我不认为公司现在的局面是你造成的，讲破了天也轮不到你去承担责任。退一万步来说，就算LM真的要垮，那又如何？作为企业，自然会有人接手，不过是换个老板而已，员工也不会因此丢了饭碗，你完全没有必要悲天悯人；对黎纪葳而言，LM并不是他最理想的选择，凭他的能力和才干，何愁将来没有更好的发展？一个LM，值得你这样牺牲自己，牺牲你跟他的感情，牺牲一辈子的幸福？这幸福是如何来之不易你全忘记了？？”
　　她用手托着下颚，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连绵的冬雨，静静听完他这一番似劝似诫，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很久，久到耿清泽几乎要错觉自己已经说服了她……
　　“忘记？你说，我怎么可能忘记？”忽而，她回头看他，用的是一如往昔的清亮目光，“我忘不了和他认识以来度过的每一分钟，说过的每一句话，走过的每一步路……不止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三生三世……就算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我都没有办法忘记……可是，我更忘不了的是……十二年前，黎纪蕤因我而死……”
　　听到这里，耿清泽不由得一震，张了张口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她又接着道：“……当初，我害得他失去了最亲的妹妹，害得黎家失去了唯一的女儿。为了跟我在一起，他不得不放弃C行的大好前途挑起LM的重担。到了今天这个局面，难道我要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LM垮掉，看着他从此以后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听罢，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道：“那好，我再问你：即便你的立场是对的，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你只能用离开他去成全LM，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这样的理由？难道你不认为，这样的误会……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吗？”
　　“你也糊涂了？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么？”夏如风惨淡一笑，这笑容竟令耿清泽觉得悚然。他刚一愣神，她又将脸转向窗外，悠悠地说，“我能保证他跟我分手，可我拿什么来保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意跟谭家联姻？”
　　清晰的字字句句将耿清泽掷得完全怔住，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幡然醒悟，这个世界上只有夏如风才是最了解黎纪葳的那个人。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造成了离婚的局面，依着黎纪葳的性子，断不会接受谭家提出的联姻，拿不到那第二笔资金照样会使全盘计划前功尽弃，白白牺牲了两个人的幸福。是故，夏如风惟有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是背上永远不会被黎纪葳原谅的误解，才能让他在不得不罢手的同时由爱生恨，走向另一个极端……
　　曲终人散，酒尽梦醒。
　　以后的路未必就在脚下，可一定会始于心里。
　　耿清泽看看表，“时候不早了。你回哪里？我送你。”
　　“自然是回黎家了。”她朝着他牵出一抹微笑，“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也一定让你很为难，可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深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解的情绪，耿清泽没有答言，只是起身来到她身边，轻轻将她从沙发里拖起，借此，他也可以不用再对着她那双决然清醒的明眸。
　　“还有……请你不要告诉凌姐姐。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话里的隐隐乞盼让他下意识地点头答应，扶住她的同时，理智的他还不忘了替她费心，“喝了这么多，回去怎么说？”
　　本欲借酒壮胆，奈何酒入愁肠。夏如风对着面前空出来的座位笑笑，依然如一年前他所见到的那般坚忍，“我已经告诉他今晚是严家的家宴。”
　　他的手不自觉地一抖，似乎真的被她的话震到了，迅速侧过头看住她，神色里满是吃惊和疑惑，“你居然……撒谎骗他？”
　　“撒谎……”她软软地靠住他，还没忘记要笑，平日里清越的声音透着几分沙哑，“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第一个而已。以后这样的谎言还会少吗……”
　　耿清泽避了又避，最终还是被她密睫轻眨间带下的两行清泪烫到了心。
　　要不是还能看到耿清泽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要不是还能听到耿清泽冷静却微带不满的声音，黎纪葳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瞎子兼聋子。身边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事，他竟然从头到尾彻彻底底被蒙在鼓里。
　　“我明白了，”历历往事在脑海中开始一桩一件复苏，“从那天你送她回来，这出戏已经开始在我眼前上演……晚上，我碰巧看到她从你的车里下来……”
　　“不是碰巧，”耿清泽摇头，“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等你走到窗口才下去。”
　　“那一连串的电话……”
　　“她下车的时候提醒我要打到被你按掉为止。”
　　原来那个几乎让他意乱情迷的吻里，其实是无尽的挣扎；
　　“第二天一早，是你又把她接出去……”
　　“我想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起了疑心。”
　　“她一向不爱喝酒，岑千卉儿子周岁的那天，却是那样反常……”
　　“是的。她没醉，只是没有办法面对你。她没有办法承受你们一同出现在大家眼前。更何况，谢正磊无意中还挑起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原来那场恣意任性的背后，已然是最后的告别；
　　“在F大，故意让我留意到你的车……”
　　“我陪她看了你整整两天。她坐在车里，像空气一样安静，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耿清泽顿了几秒，“——只因为她说过，隔着泪水，怕会看不清你的样子。”
　　沉沉的话音未落，黎纪葳心里的热潮“呼”地涌上眼底，死去才活转的一颗心又生生被劈成两半，嗓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纵然有着千言万语，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息。
　　“我们分手吧。”
　　“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爱你了……”
　　“我带她离开那里，去GS上班，和她同进同出，叫人放消息给你给谢正磊……包括她换了所有的电话和门锁，这些都是她事先的计划，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你的所有反应，几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只能说，她……实在是太了解你了……”
　　“是的，她太了解我了……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让LM尽快拿到余下的那笔钱……”黎纪葳双手覆面，静默片刻猛然抬头，眼眶已然微红，“耿清泽，她现在在哪里？”
　　“英国。”
　　“抱歉，”只见黎纪葳迅速取过电话拨出号码，“要最快去英国的机票……对，现在就去，越早越好……”
　　他边听电话，边将目光转向耿清泽，还没开口，就听耿清泽回答他：“先飞伦敦。”
　　“……到伦敦的航班……对，不管哪家公司……马上……实在不行找谢先生。快去。”
　　见他收了线，耿清泽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黎纪葳，你总算没有让我失望到极点。希望你能赶得上最早的航班……”
　　“你不用留情，尽管损我。哪怕你现在开口跟我要LM我都会给你。”黎纪葳第一次端起面前的茶杯，碧螺春沉入杯底，清绿的茶汤已然凉透，他却如经历了一趟九世轮回，似起死回生一般，整个身体开始慢慢地热了起来。心口积压了近三个月的大石终于卸下，语气里也透着一丝久违的释然。
　　不料耿清泽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我更希望的是，你运气够好，赶到那里的时候不至于人去楼空。”
　　“什么？！黎纪葳一惊，忙稳住神，复将手中的玻璃杯置于桌上，“她……”
　　耿清泽亦执起茶杯，喝过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每次当她无法面对某件事或某个人，结果会是怎样？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逃？可是……”虽有预感，黎纪葳仍旧有些不解。此时，一旁的手机铃声大作，头一句“来又如风”还没唱完便被他疾速接起，“明天上午？最早的……那好……谢谢。”
　　结束通话后，他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人去楼空是什么意思？凌老师一家在伦敦，她的计划定在那里也合情合理；至少你是一直知道她的行踪，不是吗？”
　　“你以为她会告诉我？”耿清泽的眼里微露几分挫败，“事实上，上一次去西安，她是在躲你；这一次，她躲的是你，也是我……”
孤行（1）
　　得到黎纪葳订婚的消息后，夏如风只是同耿清泽通了个电话交待了几件事，便如事先计划的那样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可连他都不知道的计划之外是，她的新号码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紫竹篱苑的管理员似乎已想不起来上次见到她是几时。音讯全无的数日后，他意外地收到了寄件人一栏除了姓名其他所有信息都为空白的快递……
　　耿清泽这才着了急。记得一年前，她逃到西安，情况还远没有这样坏。而这一次，她在新年之时已经去过那里，绝没有再回去的可能，不然她要如何向那里的父母亲戚解释？既然她下定决心离开，就绝不会让他获悉她的下落。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偌大的世界，哪里才是她的安身之地。
　　夏如风的朋友原本就不多，交情稍好一些的更屈指可数。他管不了那许多顾忌，直接联络了岑千卉、李嘉璐等有限的几个人。可正如自己预计的那样，她们所知道的情况还远不及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耿清泽心下越来越不安，却完全束手无策。
　　一日，他主持的GS办公会议刚进行过半，私人专用的手机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耿清泽……”
　　“天哪！你在哪里？！”才听了三个字，他便从座椅上一跃而起，迅疾将手里的文件朝桌上一甩，顾不上会议室里掉了一地的下巴，听着电话就急急向外走去。
　　失而复得的喜悦、不告而别的恼火、提心吊胆的惶恐……一股脑都涌了上来，统统堵塞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释放哪一种。他扯松领带，喘了口气，竟然只说得出一个字：“你……”
　　“我很好，”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他复杂的情绪，“你放心。快递收到了吧？”
　　“是。”耿清泽下意识地回答，还未及理清烦乱的思绪，忽然注意到她那头嘈杂的背景和隐隐入耳的广播声，“你在机场？”
　　“嗯。”她不意外，也不否认。
　　他急切地问：“打算去哪里？”
　　“耿清泽……”
　　每次听她这么喊，他的心就软了，也不好逼得太紧，毕竟这个电话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等得几乎耐性尽失。“好。我不问。那至少留个联系方式……”
　　她打断他，“耿清泽，我只是想说……你不能再为我分心了。我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不等他作出任何反应就挂断了。
　　他急忙回拨，对面响了一下，两下……没人接，没人接，还是没人接……
　　他握着手机站在长廊的尽头，一次比一次焦急，一次比一次上火，简直要开始怀疑刚才的那个电话是他思虑过多产生的幻觉……突然，无情的嘟嘟声终于被截断，一个男声在另一头应答，告诉他这里是机场的公用电话。他这才回过神，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机场？”
　　“P机场。”
　　S城有两个机场，通常H机场进出的大多是国内航班，P机场……
　　接下来的行动都是一连串的本能反应——他从李嘉璐那里要来夏如风的护照号码，辗转托了同学的朋友，只为查到她的出境记录。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在海关工作的熟人回复他的却是，这个号码的护照在一个月之前已被注销。
　　她的执着，耿清泽不是不了解；她的倔强，耿清泽不是没有领教过。只是这一次，他的耐性似乎到了极限，好胜心亦被她挑起。既然已经欠了人情，一次两次都是查。他又向“海关”提供了夏如风的身份证号码，死马当活马医地抱有一线希望。可最终的结果更让他大吃一惊——这个号码在今年根本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夏如风可以声东击西，耿清泽却不能盲目地守株待兔。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心思缜密果真名副其实，从那个电话开始，一步一步将他的判断引入歧途。到了这样的境地，饶是他再冷静再理智，也终于无计可施。
　　既然已经按着事先计划，向外宣称了耿家对未来儿媳的安排，那他也只好顺水推舟公开默认了夏如风提前赴英的消息。这么一来，他之后频繁地出城出境也都有了再正当不过的借口……
　　Exodus在午夜寂静的卧室里响了又响，似乎不把好不容易睡着的耿清泽叫醒绝不罢休。
　　他摸过手机放在耳边，并未睁眼直接按下通话键。
　　对方已经被接通，却没有听到他说话，只好先开口，“清泽，睡了吗？”
　　“嗯……睡了……”
　　听了他梦呓般的回答，那人好气又好笑，“清泽，快醒醒。是我啊，大嫂。”
　　“大嫂……”耿清泽缓缓睁开眼，伸手按亮床头的夜灯，取过床头柜上OMEGA，上面显示的两地时间分别是夜里两点和晚上六点。他一个激灵，“小然怎么了？”
　　“小然？小然没事啊。”
　　他明显舒了口气，放回腕表，又半阖上眼睛。
　　凌海若顾不上跟他寒暄，直奔主题的语气无比急切：“清泽，我问你，如风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他曾经向她允诺不会同海外的大哥大嫂提及这场变故，所以当时GS放出的消息并未传到遥远的英国。算来两个多月过去了，也不排除他们在事后得到风声。
　　耿清泽摸不透海若到底有几分知情，总不好此地无银，只能含糊地半回答半试探：“最近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她……大嫂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联络你了？”
　　“她人就在我这里啊！”
　　“什么？！”他惊得从床上翻身弹起，终于睡意全消，刹那间脑海里闪过那个假消息，竟然可以真到一语成谶！“原来她去了你那里？！”
　　“是啊。下午刚到的。”听到耿清泽难得不自制的强烈反应，线那头的凌海若便敏感地察觉其中大有文章，不由得更焦急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死活不让我告诉你她在这里。这会儿，我是趁你大哥带他们去LondonEye才有机会给你打电话。为什么她会一个人无缘无故跑来伦敦？是不是和黎纪葳闹矛盾了？你们……”
　　他来不及向她一一作答，只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凌海若被问得有些莫名，想了想才说：“看上去一切正常。不过……我总觉得她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啊……清泽，如风在S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大嫂，她有没有说准备在你那里呆多久？”
　　“没有。她什么都不提，只说是来看看小然。我也不敢多问。她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她自己不愿意开口，怎么追问都是枉然。后来倒是你大哥提醒我说可以先从你这里打听打听。我知道现在S城是半夜，可我真是着急……”
　　“大嫂，你先别挂，等我几分钟……”凌海若在另一头依言没有挂线，清楚地听到他用房间里的其他电话订了翌日最早去伦敦的机票。
　　“大嫂，”他重新拿起手机，“你和大哥一定要想办法留住她，我明天就飞你那里。”
　　“好，我们尽力而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长话短说啊，他们不会去很久……”
　　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夏如风的神机妙算。
　　当耿清泽所乘的班机刚刚抵达大不列颠岛的上空，夏如风已经踏着落日的余晖离开了耿靖泽伦敦的寓所。
　　耿靖泽出门时，她还在耿家教小然念英语，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他是到了Heathrow机场才接到凌海若的告急电话。
　　耿清泽抛下手里的一切事务，满怀希望杀到伦敦，甫一落地却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心头的滋味可想而知。紧要关头，飞机还可以迫降，他的心却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以最快的速度直落到英伦三岛的土地上。
　　在S城，夏如风就利用了他清晰的思路和果敢的处事方式，一再地误导他，让他最终得出她尚未离境的结论。可当他认定了她落脚于国内的某地时，她又用再度申请的护照办了出国签证……
　　按计划，GS半遮半掩地放出了她去英国的消息，以一贯的推理来看，想必她不会傻到自投罗网，让耿清泽逮个正着。可她偏偏料定了他有这样的想法和判断，才有把握反其道而行之。即便是耿清泽发现她用新护照出境，也绝对不会料到她去的是那个他以为最不可能的地方。
　　到了英国，她算好时间去了耿家，只为了看望大半年未见的凌海若和小然，却并不担心耿清泽得知她在此地，想必是利用了两地的时差。即便是他接到耿靖泽夫妇的电话后马上赶过来，也只能扑个空。这么看来，当初她恳求他不能把S城发生的事告诉凌海若，并不完全是他所想当然的怕大嫂担心，而是为自己留出一条可以稍作休整的退路……如此这般煞费苦心，无非是劝他死了这条心而已。
　　看着弟弟的脸在顷刻间从拨云见日转成乌云密布，耿靖泽微有些吃惊之余，也不由地暗自抱憾。等他在车里坐定，他才说：“清泽，小若刚才告诉我，她根本拦不住她……夏如风可能是临时起意，她应该不会知道小若给你打过电话，也不知道我出来是为了接你……”
　　“大哥你别说了。”他侧头望着车窗外，心里恨恨地想：凭她的聪明，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她既然知道，又怎么会让你们察觉她已经洞悉一切？
　　“我明白，这跟大嫂没关系。临时起意？她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就是早有预谋！我知道，她就是这样敏感这样倔强……她这个人……我还能不知道？！”
　　对于他难得的失态，耿靖泽倒是乐见的。这个弟弟，从小就喜欢把事情都闷在心里，喜怒哀乐不会摆在脸上，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练就了一身的冷峻孤寒。只是，清泽但凡是个人，总有七情六欲，总会有些真笑也有些真痛，积压的情感终须有个缺口来释放吧。
　　他不知道清泽生的是夏如风的气，还是在气他自己。抱以宽容的一笑，他仍旧安慰着他，“你先别急，她既然来过，总会有些蛛丝马迹。你呢，既来之则安之。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天大的事都要等吃了饭再说，现在空着肚子，你哪里会想得出什么妙计良策。”
　　“你说得是。”耿清泽发泄了两句，情绪也慢慢开始平复。他不忍拂大哥的好意，便顺着他说，“也是很久没尝到大嫂的手艺了……”
孤行（2）
　　餐桌上的三个大人各有各的心事。如果没有小然不停地缠着耿清泽问这问那，这顿丰盛的晚餐——原先用来招待夏如风的现在全便宜了耿清泽——几乎要在无言中度过。
　　食不知味的一餐饭后，凌海若还是强打起精神泡了不同的茶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她将牛奶兑进红茶里，略搅动几下，把杯子捧在手里，“如风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不下了。清泽，你再想想，她还有可能去什么地方？”
　　耿清泽握着茶杯，凝视着袅袅上升的热气，出了好一会儿神，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不甘心地摇摇头。
　　“昨晚，我看着她闷闷的样子，一句话都不敢问。后来才突然想到，是不是我和靖泽的事多少对她有些影响，导致了她作出这样的抉择。”
　　耿靖泽揽住她的肩，“别太自责了。我看她并不是那种没有主见的人。”
　　“正是因为她太有主意，所以我才不能不担心。”她越发不安，“你们想，她当初对我的规劝句句在理，而现在……”
　　这个晚上，耿清泽似乎只会摇头了，“她这个人……看似通透，却是明于察人暗于知己。”
　　“当年，我以为她和黎纪葳之间只是些少男少女的幼稚情怀，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故事。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却又……真是应了那句话——‘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
　　凌海若此言一出，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终于，耿靖泽率先打破沉默。
　　其实，弟弟心里的想法他又怎么会不猜到几分。追到这里半途而废，耿清泽怎么会心甘情愿，无论努力的结果如何，这总是他唯一抓得住的希望；可他肩上的责任太过重大，绝不能因为个人原因贸然丢下GS的事务，何况更糟糕的是，他根本无法确知夏如风身在何处。
　　耿靖泽和他有同样的顾虑，作为GS真正意义上的当家人，在理智上他无法说服自己放任清泽一走了之；但作为兄长，又不希望他放弃追求幸福的难得机会。两难之下，还是不得不敦促他早作打算。
　　“也只有再等了……”
　　“可是，清泽……”凌海若欲言又止。
　　“大嫂，”耿清泽似乎是笑了笑，“我还在乎多等这一天两天？GS才又新接了两个重大规划，我也放心不下……你们不用操心了，我搭明天一早的航班回去。”
　　耿靖泽夫妇微微愕然中还没来得及答言，在一旁静静看书的小然突然扑到耿清泽身上，“小叔小叔，你是说明天就要回去吗？”
　　“是啊。”耿清泽一把抱起他放在膝头。
　　小孩子撅起嘴，“为什么呀？”
　　“小叔看到小然身体恢复得那么好，赶着回去告诉爷爷奶奶还有叔婆婆，让他们不要担心，好不好？”
　　“可是小叔，你上次走的时候答应过我，下回再来会带我去旅行呢。”
　　他抱歉地说：“这次恐怕不行了。下次再来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小然显然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可看到爸爸妈妈警示的目光，他也只能闷闷地说“好”。
　　耿清泽看出他的不快，勉强一笑，哄着他说：“小然越来越懂事了。在小叔下次来之前，你好好想想准备去哪里。”
　　听了他这话，小然的眼睛里又重燃起喜悦和期盼，扯着他的袖子问：“小叔，你知不知道有个地方叫LakeDistrict？”
　　耿清泽哑然失笑，朝着耿靖泽夫妇说：“你们真厉害，平时怎么教的？他连这个都知道。”
　　凌海若见耿清泽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便故意说：“问你大哥，我可是从来都没跟他说过这些。”
　　耿靖泽摇头，“我也没教过他这个。大概是听邻居家小朋友说的。”
　　小然显见是上了心，继续追问：“那个地方很好玩是不是？”
　　“嗯……”耿清泽尽可能回忆着数年前曾闻名前往的那个风景胜地，“应该说非常非常漂亮。很多人都说，那是整个英国最美的地方。湖光山色——嗯，就是有很多山，很多湖，还有绿油油的草地，大得没边……如果天气好的话，坐在那里，可以听到白色的云在蓝蓝的天空里唱歌……”
　　小然听了他的描述霎霎眼睛，兴奋地问：“真的吗？那个地方有那么好啊？”
　　“当然了。”耿清泽被他的表情逗得发笑，“小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那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如风阿姨不肯带我一起去呢？”
　　“什么？！”三个大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吓得小孩子脸色煞白。
　　耿清泽第一个反应过来，怕他真的被吓住了，忙抚抚他的背。可是自己的手却有些使不上力，声音里压抑着诧异和惊喜，“没事没事……告诉小叔，这是怎么回事？”
　　小然倒是缓过来了，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明显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凌海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说：“告诉妈妈，如风阿姨怎么跟小然说的呢？”
　　她这么一说，小孩子总算是明白了，连连摇头。
　　“怎么了，小然？”
　　“妈妈，我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过如风阿姨要帮她保密的！”
　　凌海若一怔。耿靖泽刚要开口就被耿清泽拦了下来，“大哥，不用问了。”
　　“可是清泽，”凌海若皱眉道，“小孩子的话，作不得准的。还是问问清楚的好。”
　　“就因为是小孩子，才不会把人骗得团团转。”明显的一语双关倒让耿靖泽夫妇愣住了，“算了，大嫂，不要为难小然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湖区。”
　　“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去，万一又扑个空怎么办？”
　　“总要试一试。”他将小然移到沙发上，站起身来，“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温德米尔湖被难得的艳阳照得波光潋潋，大大小小的船只点缀着平静的湖面。人来人往的Bowness码头边，海鸥在空中成群纷飞，还有天鹅、野鸭和许多叫不出名的水鸟，不时摇摆着在岸边和水里跑来跑去，十分惹人喜爱……
　　坐在不远处草坪上的夏如风兀自出神，手里下意识地拨弄着身边的小草。
　　这是哪里？著名的Bowness码头；
　　Bowness码头？游人如织……是了，大家都来这里坐游船；
　　游湖一定要坐游船么？未必呢，随便走走也不错啊；
　　可这样不是会很累吗？那还是坐船吧；
　　为什么一定要坐船？
　　……
　　她在蓝天之下碧水之湄坐了两个小时，这样根本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就在她心里纠结了近两个小时，直到现在还未能作出决定，却也未察觉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逝而去了。这么算来，一生，似乎也并不很长。
　　“CanIhelp？”
　　纯正的英语在头顶响起，让她在吓了一跳的同时倏然回首。日光里，她仰起头才能认出那个人冷然的面容。刺眼的光线难免令她有些眼花，根本辨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在眉头放平的后一秒钟马上牵起嘴角，尽管这个微笑看起来是那么轻那么浅。
　　旋即，她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许是在阳光下坐得太久了。
　　来人扶住她，只听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耿清泽……好久不见……”
　　“回去吧，耿清泽。”这是夏如风主动对耿清泽说的第一句话。
　　暮色中的BroadStreet静谧寂然，街边各异的B&B旅社里透出的灯光，似乎能把街上行人的心也照得暖暖的。而在耿清泽看来，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才会有那样消融冰雪、抚平担忧的力量。可是，当他辗转两万里见到她之后才不得不承认，对现在的她来说，就连这样的笑容都是万分奢侈的，沉寂的眸色里只余一片无处安放的凄凉。
　　她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什么时候离开，更没有问一句那些想知道又怕知道的是是非非。整个下午连带晚上，她只是跟着他静静走在温德米尔镇的大街小巷，除了零星地回答他的问话，几乎一言不发，遗世独立到让一贯镇定自若的耿清泽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停下脚步，转向她，“一起回去吧。”
　　她摇头。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刚到这里，还想再呆几天走走看看。”
　　“之后呢？”
　　她又摇头。
　　耿清泽稍稍提高声音，语气也不觉重了起来，“夏如风，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嗯，我知道。”她的嘴角牵出一个浅笑。
　　他稍感安慰，正想开口，却见她别转头，向着脚下长长的身影自语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样过下去……”
　　这么多年来，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系着她和另外一头。她的人、她的心，从很早之前就被劈成了两半，而另一半，随着这根线被生生扯走——不，那是她亲手扯掉的——今生今世，她是再也拿不回来了。或许耿清泽以为，她会难过、伤心、甚至失了生存的希望，但事实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痛，除了空……
　　耿清泽的心猛然一颤，他仿佛看见那张绝望的网向她兜头罩下，丝丝缕缕已经蔓延了她的周身，但他找不到那个收口的地方，想要帮她解脱，却无从入手。情急之下，他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臂，迫切地问：“还是忘不了吗？”
　　她紧紧抿着嘴唇避开他直射过来的精锐目光。
　　“如风，我知道那样很难……”他吸了口气，侧过她的脸对着自己，“可是再难，也要试一试。如果……”
　　她垂眸，“没有如果……”
　　“你从来都不相信，又怎么会有？！”他扶住她的肩，牢牢地看住她的眼睛，执意要把所有的话说完，“如果，可以远离S城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这大千世上想去的地方惟有那一个，温暖，安心，可她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你忘记这一切……”
　　足够的时间到底是多长？要久到什么程度才能磨灭记忆中那一刻的永恒？
　　“如果……我说我愿意等……”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眼里的雾气随之缓缓而来，轻声道：“这样不公平。”
　　“感情从来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我爱你，这就够了！”
　　“可是，我要拿什么来爱你呢？”仍旧微笑的脸上，眼泪倾泻而下，点点滴滴将他愈演愈烈的炽热全然浇熄，“对不起，耿清泽，我想我是再也不能爱了……”
破局（2）
　　耿清泽不是容易动情的人，也并没有把整个过程转述得多么煽情感人。可这一幕幕就像真实地发生在黎纪葳眼前，那样的笑，那样的泪，那样的话……惟独印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个人才会有。尽管沉默许久，但他仍然没有办法控制住繁乱的思绪，喃喃地说：“就算是把整个英国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她。哪怕是等……”
　　哪怕是等！哪怕是等过三生三世，还有地老天荒！
　　“耿清泽，”黎纪葳抬起头，“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误会你……”
　　“不。对我，你不用抱歉。”
　　“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真相的……”这样，耿清泽至少还有希望，不是么？
　　“坦白地说，原先我是没有这个打算。”他平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是你给她带来了太多的伤害，无论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即便是听说了你们以前的故事，也没有让我从根本上改变过这样的想法。原以为这一次，她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是非地，远离你，远离黎家，远离LM——不管她是否愿意。我想只要时间够久，她迟早会淡忘这里发生的事，哪怕她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我都会帮她。
　　“当我在湖区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个样子——心力交瘁，形容枯槁，眼神那么黯然，跟我认识的夏如风判若两人……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哪怕再迟钝我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心已经死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只是想着自己实在不能看着她再这样下去……”
　　他的眼神深邃沉静，无波无澜，“曾有人说过：有的时候，一段感情就是一生。我一直不相信这句话。谁也无法确定一生究竟有多久，没有到最后一天，谁也不能保证它不会改变。但现在要让我反驳这句话，我却是真的没有信心，只因为站在那段感情两头的，一个是她一个是你。说实话，来的路上，我都不能决定是否要把这一切告诉你，因为这三个月来，你已将自己掩饰得太好，好到让谭慕尧这么老谋深算的人都无可挑剔。直到方才的酒会上，你宁可将所有的矛头指向我也不愿对她有任何非议……直到我看到你的手……
　　“我自问可以像你一样，懂她爱她给她一切，可是，我又怎么能有把握可以消弭掉你们的那段过去？如果我花再大的心再大的力，也不过只是趁了这个机会把你从她的心里生生剜掉，而不是让你云淡风轻地走出去，那么，这场博弈最后的结果，三个人都将是输家。”
　　黎纪葳下意识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静静听完这一篇话，抬头看住他，“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为她做了那么多，谢谢你今天来告诉我，也谢谢……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
　　“你一定要谢的话，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为什么当初这么轻易就放她走？”
　　黎纪葳沉吟片刻，反问道：“那你呢？赶回来告诉我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良久再无一言。
　　道别之际，耿清泽取出一串钥匙递到对面。黎纪葳接过时只用指尖一触，那万分熟悉的感觉在刹那间又回来了。他感激地看了耿清泽一眼，右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任凭匙扣上那枚银色金属蝴蝶结硌得掌心隐隐作痛，却让他纷乱已极的思路渐渐开始明晰。
　　“她让我有空帮她照顾那些兰花。”今天的耿清泽第一次露出淡淡笑容，“我是外行。如果你不放心，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
　　即便没有耿清泽给他那串通往幸福世界的钥匙，黎纪葳也会在第一时间弃君子风度于不顾，连夜砸开紫竹篱院里的那扇门。只是，在此之前……
　　对面沙发上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他舒了口气，招呼服务生续了茶水，仔细研读起手机里收到的所有财务资料……
　　半小时后，一抹异样难解的浅笑只在如玉的面庞上停留了两秒，就被漆黑眼眸里的决然与冷静全然冲散。
　　他退出了文件，又清空了语音信箱发来所有呼叫转移的短信，然后按下通话键。接通后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线那头无比焦急的声音：“纪葳？！谢天谢地你终于回电话了。你上哪儿去了？宴会结束后我找了你半天……爸爸他也有事要跟你说……你在哪里啊？电话一直打不通，文阿姨说你也没回家。有没有看到我的留言啊？我很担心……”
　　“谭小姐，很抱歉让你如此费心，不过以后不会了。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之间将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谭小姐’？！纪葳！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是不是喝多了？我是晶晶啊……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要不要我复述一下你成为我未婚妻的整个过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千万买下黎纪葳，谭小姐出的这个价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什么……你……你是怎么……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夏如风？！她这个……”
　　“住口！谭晶晶，你听着，只要有我在，就不许你侮辱我太太！今天我只是要告诉你，从这一分钟开始，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你和我就是各不相干的两个人。”
　　“‘各不相干’？纪葳你怎么能这么说？为了你我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有什么错？爱有什么错？”
　　“爱我就可以威胁恐吓欺骗使诈？你把我当什么？是的，爱不分对与错。但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你的爱而伤害到了其他人，为了成全你的爱要牺牲掉别人的幸福，那样自私的爱也能如此理直气壮？！”
　　“可是，我是真的爱你啊……”
　　“够了！”
　　“纪葳，纪葳你听我说！你不能再像上一次那样了！你要想想清楚，想清楚后果！这桩婚事不单是我们之间的事，还是……”
　　“谢谢你的提醒。谭小姐，麻烦你转告你父亲，那三千万我不再追究。这是他欠LM……”
　　“这三千万是爸爸为了帮你们黎家！”
　　“帮黎家？呵——”
　　“你笑什么？”
　　“这样天大的笑话我不该笑吗？”
　　“纪葳……”
　　“不得不承认，你父亲这招一石二鸟还真是让人拍手称绝。”
　　“什么一石二鸟？黎纪葳你把话说清楚！”
　　“你父亲为什么愿意平白无故拿出三千万给黎家？难道只是为了他女儿的一己私欲？你舅舅公司贷到的那笔款又去了哪里？看在你我两家上一代还有些交情的份上，也是顾全谭家的颜面，请转告你父亲——不，应该是你舅舅——把贷款欺诈的罪证藏得再隐蔽一些！不要再肆无忌惮地做这样的蠢事了！”
　　“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问你父亲，让他好好给你补上这一课。”
　　“你是说……不！这……这不可能！爸爸他不可能……更何况，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真的！纪葳，你要相信我，这些商业上的勾心斗角我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是爱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了。如果说一年之前我作的决定伤害了你，迫使你做了轻生的事，导致了今天的局面，那么这一次，我会像当初一样容许你提出解除婚约。”
　　“黎纪葳你……你这是过河拆桥！你混蛋！”
　　“骂完了没有？完了就听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给谭家面子。
　　挂上电话，黎纪葳顿觉卸下了千钧重负。之所以先打了那个电话，只是因为他不能顶着别人未婚夫的身份踏进她的家。出了“MANSFIELD”，他向着不远的紫竹篱院发足狂奔，速度之快让他在楼下的感应门前根本刹不住车，“咣”地一声撞了上去。
　　不知是因为跑动过速产生的急促喘息还是百感交集的强烈情绪，他握着钥匙的手试了几次都无法对准锁孔。气喘吁吁中，那串钥匙竟然滑出了修长的指间，“当啷”一声掉到地上。寂静深夜里的楼道间猝然发出的回响让他不由得一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俯身拾回钥匙，站起后定了定神，终于顺利地开启了两道门后，思绪中忽然冒出了那个声音——“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耿清泽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突如其来的预感让黎纪葳的手在门把上凝住……
　　新婚之夜，是在此地，他和她将第一次交付彼此，相携着进入另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三个月前的那天，亦在此地，他的心埋葬在残垣断壁的废墟中，再也不曾出过这道门；
　　……
　　交织着柔情蜜意与痛苦决裂的回忆让他没来由地微生恐慌，生怕这门背后已不复昔日的景象。
　　稳了稳神，他手上施力，轻轻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从渐开的缝隙中泻入，影影绰绰可见玄关处摆放着两双拖鞋，一大一小两种尺码。
　　他推上过道里的总闸，客厅瞬间大亮，CD唱机也在同一时间开始工作。当BeverleyCraven温柔婉转的声音不期然地在屋内响起，IMissYou万分熟悉的旋律让他心头重重一震……
　　象牙白的沙发平整干净，的确是近三个月未有入住的痕迹。只是左侧扶手旁的那本财经杂志还是去年十二月的那一册；
　　窗边墙角大大小小紫砂盆里的数种兰花正当盛放时节，淡雅的清香在几乎密闭的室内悄无声息地弥漫；
　　厨房里的炊具都已被收起归置，只余纤尘不染的流理台，光可鉴人，想必是耿清泽的功劳；
　　两只晶莹的玻璃杯静置于洁净的桌上，边上是一罐他喝惯的碧螺春；
　　卧室的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套睡衣，小圆领的是她的，翻领的是他自己的；
　　白色枕头旁显眼地躺着一只休闲腕表，正是他很久之前未曾寻着以后又再也没心思记起的那一块；
　　浴室里所有的洗漱用品皆成双成对，看起来都是那么簇新又眼熟；
　　回到卧室，他似有期待地打开衣橱，果见显眼处他那一套被洗净的冬季衣物从内到外依次叠挂在衣架上，紧临着她那天穿过的；
　　……
　　及目至此，明净的眼内已是薄雾缭绕。蹒跚着走回床头侧坐于床沿，他小心地抱起她的衣服，动作之轻柔犹如隋珠和璧在怀。随着宽挺的双肩微有颤抖，大颗的眼泪在柔软的面料上印出一个又一个湿痕……
　　犹记元旦那天，岑千卉儿子满周岁的宴席结束后，他们一起置办了这些家居用品踏入这个屋子……桩桩件件被分毫不差完好保存连位置都纹丝未动的都是那日的不灭痕迹。她仗着酒兴吵着要回到这里，原来只是为了留下这一切。
　　她提出“分手”的那天，也是两人共同现身于此的最后一次，只是已被怒火烧得决然混乱的他怎么还能有余心余力察觉到这些细枝末节？
　　耳边萦绕的还是IMissYou的声声吟唤——
　　HereinthesilenceIwait，there’snothingelseIcando
　　Itfeelslikemyheart’sgonnabreakandallIcanthinkofisyou
　　Andhowmyachingarmslongtoholdyou
　　AndshowyouhowmuchIcare
　　ButI’mcountingthehourswithoutyou
　　AndIdon’tknowhowmuchIcanbear
　　CauseImissyoumorethanwordscansay
　　AndIneedyouhereinmylifealways
　　YeahImissyouandI’llalwaysbewaitinghereforyoutillyou’rebackwithme
　　YoufoundaplaceinmyheartfromthefirstmomentIsawyou
　　Andyouaremylightinthedark
　　AndIwoulddoanythingforyou
　　Causeyou’reeverythingI’veeverwishedfor，theanswertoallofmydreams
　　AndIwantyouback
　　Homeisherewithme
　　OhImissyoumorethanwordscansay
　　AndIneedyouhereinmylifealways
　　YeahImissyouandI’llalwaysbewaitinghereforyoutillyou’rebackwithme
　　YesIwouldberighttherebesideyouifIonlyknewwhereyouare
　　CauseitfeelslikeI’mdyingwithoutyou，mywholeworldfallingapart
　　AndImissyoumorethanwordscansay
　　AndIneedyouhereinmylifealways
　　YeahImissyouandI’llalwaysbewaitinghereforyoutillyou’rebackwithme
　　——是她刻满整张CD的那一首，更是他三个月以来都不敢一听的那首，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紧紧拥着那叠衣服，脑海里层出的都是之前让他痛极恨极的一幕幕。而那些精心设计精湛演技的背后，又何止是无奈的孤勇辛酸的坚忍锥心的疼痛汹涌的泪水？
　　她不告而别，她远走高飞，却生生将一颗孤凄无依的心留在原地，守着沧海桑田，守着物换星移，守着轻柔而坚决的誓言，苦苦等着他回来。
　　他睁着从未如此清亮的寂色深瞳将视线锁定于窗外依然暗沉的天际，惟恐错过明日清早的第一缕晨曦。此时此刻，恨不能肋下生翼，直飞过大半个地球，将她搂进怀里轻轻问一句：“没有我，你是不是过得一点都不好？”
回家（1）
　　都说英国的天像寡妇的脸，果然名不虚传。耿清泽见到夏如风的那天还是艳阳高照，可待黎纪葳日夜兼程，赶到温德米尔小镇时却得知，那里已经下了整整两天的雨。这般糟糕的天气使他原本就焦虑不安的心情又凭空添了些阴郁。
　　经营B&B的老夫妇似乎也受了这阴雨天的影响，虽彬彬有礼地接待了这位口语流利的东方男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自始戒备，直到听得他简述来意中的那句“She’smywife”，才微露出和蔼的笑容，将那个中国女孩的栖身之地指点于他。
　　而此时，他站在她的房门口，发梢上的水珠仍不断地沿着防雨的风衣一滴一滴淌落在地，想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感谢老天赐予的连日大雨，硬是将精神倦怠的夏如风困在了屋里。
　　黎纪葳像千年树桩一般被定在原地，只顾怔怔凝视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侧影——乍暖还寒的四月里，她像往年一样早早换下毛衣，仅在白衬衣外面罩上一件白色的羊毛开衫。许是屋里有些阴冷的缘故，她用他买的浅紫色羊绒披肩裹住身体，双臂抱着屈起的腿，蜷坐于写字台前的藤椅里，整个人无声无息。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窗下的写字台上搁着本翻开的书——他不用猜都知道，是那本不时拿出来温习的《MANSFIELDPARK》。她的眼光越过书，直愣愣地投在窗玻璃上，看起来是那样地柔弱无依，凄苦无助……
　　他心头发颤，垂下的手跟着一松，原本提住的大旅行包落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这突然的动静终于使得对面那个失了魂魄的人缓缓转过头来。可她只是用空洞无神的目光往门边一扫，又将头转了过去，回复到原先的姿势，仿若梦游一般，根本对他视而不见。
　　黎纪葳刚想出声喊住她，只见那个侧影突然一晃，身体一偏，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吓得他心跳都停了一秒，拔腿冲上去，双臂一张将她整个人牢牢收在怀里。
　　夏如风靠着这个熟悉眷恋的怀抱，呼吸着想念到骨子里的气息，意识渐渐清明。她慢慢伸出手贴近他的脸。在抚上的一刹那，黎纪葳明显感觉她冰冷的手上一颤。她纤细无力的手指沿着那清瘦的轮廓游走，涣散的眼神也开始找到焦点，密睫微微颤动，双眸一眨，两行清泪伴着微哑的声音在一瞬间潸然而下，“葳……终于又能见到你了……”
　　胸腔里的酸涩顿时通遍七窍，黎纪葳差一点掉下泪来，紧紧拥住她再也不愿意放开。
　　长久之后，他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骤然紧缩，定格于她皓白的颈部，无法再动分毫——
　　那一日，她给他送去离婚协议的同时归还了那枚闪耀夺目的婚戒。当时，他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满腔的悔恨和刻骨的相思再也忍耐不住，顷刻间化成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划过他如玉的面庞，直落在她的脸上。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怎么会就那样信了你？这枚戒指跟了你这么多年，”他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脖子上挂着的素净指环，“……你始终没有摘下，更没有还给我……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我真的是失了理智昏了头……只要它还留在你的身边，我怎么会相信你爱上了别人？！
　　“你跟我说‘分手’，跟我说‘协议’，却从来没有说出‘离婚’两个字。现在我才意识到，你的心里是万般地不情愿，所以才一直不肯说……”
　　夏如风伸出手握紧他的那只手，半个字也无法出口，仿佛埋在心里的那些话在见到他之后都化成了绵绵不绝的眼泪，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放肆地流……
　　黎纪葳只觉得她浑身冰凉，紧紧抱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积蓄了上百个日日夜夜的肺腑之言倾口而出：“我错了，从头到底都错了！为了我，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居然相信你会对耿清泽……
　　“你说的那些话，你找耿清泽演的戏，每一次扎的都是我的死穴。所以忍痛放你走，只是怕你太累太苦太委屈，如果你是真的倦了，真的不想继续，又有机会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地不放手？我知道的，我已经困了你太久太久……如果你要的幸福不是我，我要用什么来留住你？又怎么能不让你走？
　　“这几个月里，我除了LM的事其他什么都不想，怕自己一有意识，就会开始想你。想你是不是在GS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胃会不会不舒服，想那么冷的天里你在看书时会不会不记得要加衣服，想下雨天你的脚会不会又开始疼，想你在耿清泽身边他对你是不是会有我那么好……所以我什么都不敢想。那满满一橱的白衬衫，我一件都不敢穿，每一颗钮扣，每一条褶皱上都是你……你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动过，还在原来的地方，明知道你不会回来，却都在那里等着……几乎是每一个晚上，车都已经到了家门口，我却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满屋，满墙，全是你的影子。可我又不能不回去，因为……这么大的世界，只有那里才有你留下的痕迹……
　　“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LM的投资上，公司的境况好了许多，可就是人心惶惶，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我杀红了眼殃及他们……
　　“我把自己弄到筋疲力尽，可还是夜不成眠。根本不敢去想，自己怎么就变得那样面目可憎，使人人敬而远之，把我害到这步田地的又是谁？”
　　“葳……”纤纤素手从他的掌心抽出贴上那痴痴思念的俊美容颜，指腹柔柔滑过微青的眼眶，轻颤着拭去那上面湿漉漉的泪痕，却未料自己眼底的泪泛得愈加汹涌。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贴在脸上，“你知不知道，原本我已经在来宾名单上删了耿清泽的名字，可后来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不得已才把预算的规模扩大了一倍，只是为了看看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你一眼，哪怕那个时候你已经在他身边，哪怕你的笑容再也不是为了我，也总好过日思夜想求而不得……
　　“耿清泽的那席话让我彻底傻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骗过我，这是第一次，竟然是如此的弥天大谎。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作这个决定之前是不是想过，是不是想过我以后会怎样，自己以后会怎样？
　　“你就不怕我恨你吗？一旦我真的开始恨你，那你要怎么办？这样的恨一旦滋生，绝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逐渐消弭，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要拿什么来承受？是爱？还是恨？可我根本没有办法去恨你。你说，我要怎样才能做得到？怎么可能？！欲爱不能，欲罢不能，这样无穷无尽的死循环为什么这辈子我都无法解脱？
　　“你撒下的这个谎比东非大裂谷还要宽，还要深，一边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我，一边是承担着所有责任的你。当我在这里一点一滴被痛苦、折磨、愤怒、仇恨吞噬的时候，你是不是正在另一边流着眼泪喊着‘葳葳不要恨我’？可是，你就不怕……不怕我这辈子都听不见吗？”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拼命摇头，泪水依旧如小溪般流了满脸满腮。为什么她重重心绪下思之度之不能言的每一个字，心底里呐喊了无数遍无法出口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这样了然于心！
　　他低下头紧紧拥住她，长睫轻眨间坠下的大颗泪珠伴着涩哑的声线一路烫到她的心上，“你有没有想过，你用这样的方式帮我保全了LM，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没了你，还要LM做什么？就算我有的是整个世界，但是，没有了你，我要整个世界又有什么用？！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生不如死的我还要那些干什么？！”
　　“别说了……葳，求求你别说了……”她哭得泣不成声，肝肠寸断，只知道埋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仿佛迷了路许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前来寻她的家人。
　　“好，那我听你说。”黎纪葳被她哭得心痛不已，帮她拭净泪水，抱起她坐上松软的床塌，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哄着她，“说你错了！”
　　“我错了……”
　　“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说你想我！”
　　“我想你……”
　　这句话，黎纪葳已等到天荒地老，此时终于经她口中说出。他满心凄酸地低下头，刚要吻上她，只听她在耳畔低声絮语道：“……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抽屉里的茶叶罐子是不是快要空了，想你每天要穿的衣服有谁来打理，想你开车时有没有心不在焉，想你是不是成天为了LM殚精竭虑；想你是否已经和谭晶晶在一起，想你将要和那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想不久的将来你或许会有和她的孩子；想你会不会真的开始恨我，想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想你是不是也会如我想你一样地想到我……”
　　她的双臂攀上他的肩颈，在熟悉到灵魂的怀抱里汲取着久违的温暖，微弱的声音越来越涩，“……和初三那年不一样的是，那个时候，我还要上课还要做题还要应付升学考试；而现在，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分分秒秒都用来想你……想到不知今夕何夕，想到不知身在何处；想到非要远远躲开S城的一切，生怕在下一刻就会得到你和她结婚的消息；想到不敢睡觉，没有你在身边，那张床永远是那样冷，我甚至不知道该睡在左边还是右边；想到闭上眼睛就希望自己第二天再也不要醒来，因为一旦醒过来，又只能开始想你；可我又害怕，怕老天真的会听到我的话，那样，这一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找了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作出那个决定，不断告诉自己，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为了黎家，为了LM，甚至是为了蕤蕤……一直以来，我都不会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可是这次不一样……我每天都不敢回家，不是怕你看出破绽，而只是不敢多看你一眼，怕看到你的眼睛，怕听到你的声音，怕你对我笑，更怕你宠我爱我，那样我会忍不住想回头，就真的后悔了……整晚整晚，我都睁着眼睛不敢睡，只为了多看看你，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好，我们单独相处的每一秒钟都是那么宝贵，而我，之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将眼泪落在她的身后，他轻抚着她的背，直至她在他怀里渐渐平静。
　　“在耿清泽的车里，我看着你胸有成竹地走进考场，出来时信心百倍，心情好得不得了；可那时，我却在想，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笑，最后一次了……我看着你不断打电话，看着你越来越不耐烦，看着你的脸色从愉悦渐渐转成焦急……如果当时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我一定会从车上冲下来，告诉你一切……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啊！因为我知道，即便是说出了真相，你也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那么，就连最后的路也会被你堵死了。
　　“更何况，那天你爸爸的眼神……一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就知道已经完全没有选择，连一丝幻想都不能有了……他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怎么能让你来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承担这样的责任。LM是他最在乎的，也是你……”
　　“LM是爸爸的一切，”他的声音透出凄凉，“那我呢？”
　　“葳……”
　　“在你心里，我又是什么呢？”
　　明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一切，她却自私地为了求一份心安理得，生生辜负了这份不离不弃的感情，狠下心将他拱手相让，自以为清高坦然，自以为做得漂亮。
　　她不敢看再他的眼睛，生怕悔疚的眼泪又会不争气地落下，只好将头埋在他肩上，越发缠紧手臂，抿紧嘴唇不出一声。
　　侧过头吻住她的发鬓，苦涩的声音从他的齿间轻轻滚落：“剜了自己的心，不痛么？”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微微张口咬住他的衣服，泪水却不受自控，依然静静在脸上蜿蜒。
　　“告诉我，痛不痛？”
　　终于，她噙着泪重重点头，“葳，我错了！原本认为以己度人总是不会错的，现在才知道，自以为是才是大错特错。我早就后悔了！从离开你的第一天开始，一天比一天更后悔！那天……你说就算让你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意听我说那些话，可你怎么会想得到，那个时候，我……我是真的宁可去死啊！回家的路上，你把车开得那样快，接连几个红灯都没能拦住它，可我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希望……希望自己出点什么意外，那样……那样就永远不用对你说出那句话……一旦那句话说出口，我就没有了你，没有了家，连留下柳柳和颜颜的机会都没有……葳葳！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一次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他的心脏如同那衬衫领口一样，已被那决堤的眼泪浸得透湿。想到她违心放手的那一幕，仍是痛到欲裂，“不会的。一切都过去了……”
　　闪着泪光的眼眸定睛看住他，她哑声问：“真的都过去了吗？他们……”
　　“万事有我。”他拭净她脸上的泪痕，“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是世界末日，就算是宇宙尽头，我们也绝不会再分开了。”
　　说着，将哽咽到已经无法再讲出一个字的她密密贴在怀里，用有力的臂膀和温暖的外套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墨色深瞳里最后的那滴眼泪伴着亘古亘今的温柔语声在她耳边呢喃——
　　“宝宝！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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