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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湿地 第一章

　　自 序

　　第一章：男人暧昧地微笑着，把她翻过身来，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在离她的唇上方半分处停住了，炽热的呼吸喷到了她脸上。她不自觉地仰起头，微微张开嘴唇，期待着那个缠绵的吻印下来
　　第二章：她走进海浪里，5月的海水仍然渗骨清凉，她喜悦地掬起一捧，海水在她掌中微微荡漾，交映着夜空点点星光，慢慢张开手来，海水从指间缓缓滑下，带着只有夜晚才能呈现的磷光散落一线碎晶
　　第三章：他看到林嫣伸手在自己腰间一拉，腰带松落，睡袍顿时像蝴蝶一样飞落在地，露出她光洁的身体--她里面什么也没穿。"来吧，这是你想要的。"
　　第四章：卓森将莲花灯拿出，摆成了一个三角形，一一点燃。火苗倏地跳动起来，一朵，两朵，三朵……九朵，满满一地闪烁的火焰像是黑夜里罗列的繁星，带着泪或笑摇曳不止。火光映红了卓森年轻的脸庞，也映红了他眼底的热情和爱意
　　第五章：蔚兰顺着林嫣的眼神看去，一个穿着斜肩T恤，紧身牛仔裤的女人正从她们身旁走过，满头黄发烫得丝丝缕缕垂在腰间，她妖娆地摆动着腰肢，正左右四顾地往昨天他们去的酒吧走去。"大概是吧。" 蔚兰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却火烧火燎起来
　　第六章：有一只灵巧的小手伸了进来，如水般温柔地握住了他。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轻柔得像是3月的春风，顽皮得像是跳动的火苗，它时而高飞盘旋，时而回拢飞奔，时而低滑轻绕，爱意在她手下血脉贲张地燃烧起来。在那九死一生的速度边缘，她却停了下来
　　第七章：她和他辗转拥吻着，痛楚却一点点从脚尖浮起，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牵引着在体内游走，直到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她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仿佛那下一秒钟就是诀别
　　爱情，生活在别处（代后记）\阿瞳\
　　出一本小说？
　　在一年之前，这样的事情对于我而言无疑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梦想，但是现在，梦想变成了现实，我的生活之中陡然出现了这样一件让生命更富意义的事情。
　　写字不是我的职业，我也不认为自己在此方面有任何特长，但是在某一天清晨醒来，来自灵魂深处的激情突然击中了我，有一个萦绕在脑海里的故事呼之欲出，召唤着我去寻找一种方式记录下来。我选择了文字，从此开始了一段既痛苦又快乐的创作过程。
　　关于湿地，我想它意味着几层意思：它既是一种地理上以深圳红树林为代表的环境类别；也是一种生命所处的人文环境，那是许许多多身份卑微者的生存环境；它还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心理环境；又或者它可以指一种女性身体上某处与欲望及生命都有关的身体环境。我试图借助这样一个名字，去描述一个女人在深圳跌撞、迷失、领悟、成熟、收获的过程，希望能真实地还原出一个我所认知并理解的生活，这也是我写这部小说的初衷。
　　我们该如何面对内心深处对物欲与情欲的渴求，如何在工作与生活的繁杂纷争中寻找自己的定位，如何在生命中体味往昔的真实并留存快乐呢？
　　生命在此刻成为一种深刻而沉重的事情。
　　一部十三万字的小说，或者只是社会的一个侧影，我想告知的是，我们必须正视生活的全部，即使是那些最角落的地方，因为它们同样是构成我们生活的重要部分，生命中所有困难和快乐都和这些有关，无法回避。当我们在灿烂的阳光下自由呼吸时，别忘了还有许多在潮湿阴暗生存环境里与命运抗争的人。他们用坚持，用勇气，让苦难孕育的花朵开得更为绚丽。
　　许多人把《湿地》归纳为都市情感小说，其实我更希望大家把它当成一个女性的成长史，一部女性职场小说。小说中许多情节取材并加工于我在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我试图用一种百分百的真诚去记录这种发生，假如我的理解有悖于生活，或因表达的不准确让他人受到了伤害，在此我先表示深深的歉意，因为这不是我的愿望，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因为无论在何时何地，生命都是一桩值得我们认真去尊重的事情。我相信，当你认真地读完了这本还不成熟的小说，相信你会原谅我，因为我和你一样真诚地面对生活。
　　希望我的文字能宽慰那些和我一样为追逐梦想努力付出的平凡人。
　　这本小说得以顺利出版，我要感谢深圳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成为了我实现梦想的主场；我要感谢我的读者们，你们的欣赏和鞭策是我完成这部小说的动力。
　　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不要说你们没做什么。
　　你们的存在，就是我生命的奇迹。

　　湿地 第一章1(1)

　　男人暧昧地微笑着，把她翻过身来，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在离她的唇上方半分处停住了，炽热的呼吸喷到了她脸上。她不自觉地仰起头，微微张开嘴唇，期待着那个缠绵的吻印下来。
　　夜凉如水。
　　沿着长长的石径，下面正是一片滩涂，海水汹涌地向滩涂扑将过来，似乎要吞啮一切，然而无限接近时却温柔地吻了下去，再悄无声息地退去，周而复始。远方的海港隐隐有灯海连成一线，她想揉亮眼睛看个分明，雾色却开始浓郁。海风夹带着潮湿的空气向她迎面扑来，空气里似乎有无数细碎的水珠，待伸手去捕捉，却只是虚空。
　　"过来吧，我带你去那边！"身后的男人不分容说拉着她一阵小跑，石径上方不远处正是一片森林，黑影憧憧。她有些害怕，放慢了脚步，男人回过头看她，笑容模糊却亲切，熨烫着她被海风吹冷的每一个毛孔。
　　他们在寂寞的树影里穿行，潮湿的寒意一丝丝渗透到女人的身体里。
　　穿过了森林，眼前豁然开朗，尽管在夜色中，仍能分辨是森林包围中一片翠绿如茵的草地。女人四处张望着，男人一把搂紧了她，轻吻着她的脸颊耳语："你是我的女人！"
　　女人枕着男人一只手臂，侧身向外。
　　恍惚间感觉男人从背后环抱过来，探手到她的文胸里一把握住了她的乳房，同时温暖的鼻息也喷到了她发际。男人温柔地舔吮着她的耳廊、脖颈，每一个吻痕都带着湿润的情欲唤醒了似睡非睡的女人，她感觉到丝丝酥麻的快感从耳旁、脖子、乳头发散到身体各处。迷糊中待要转身，男人却放弃了对她乳房的进攻，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衬衣和文胸，稍稍带力就把她面朝下放平了，再一把掀开了她身上的衣物。女人的上半身就裸露在空气里了。
　　男人跨坐上去，双手轻轻抚摸她光滑如玉的脊背。清凉的夜色、温柔的抚摸不禁让她轻轻颤抖起来。男人爱怜地拨开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将自己同样裸露的胸膛贴向了她的身体。温柔的吻痕也从脖颈开始顺着脊背向下。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还在不知名的空间里游离、飘浮，可那温暖湿润的唇舌所到之处分明夹着阵阵酥麻让肌肤起了粒粒寒栗。男人暧昧地微笑着，把她翻过身来，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额头、眼睛、鼻子、脸颊……在离她的唇上方半分处停住了，炽热的呼吸喷到了她脸上。她不自觉地仰起头，微微张开嘴唇，期待着那个缠绵的吻印下来。
　　男人却不吻下去，坏坏地偷笑了。
　　她闭着眼，一丝微笑也开始在嘴角散开。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他的舌尖像跳动的火苗，碰到哪里哪里就燃烧。随着男人轻车熟路地解去她的裙装，热吻也一路朝下，她觉得一股温暖的暗流开始由上往下压去，身体的某些部分开始膨胀，绽放，空气中散发着暧昧的、甜腥的味道，她开始有些散乱无章地呻吟。这时男人的亲吻却迅速地扫过她的起伏来到唇边，不由分说地将狂热的亲吻送上。在一阵令人窒息的交缠中，有个渴盼已久的入侵者来到了……
　　她的意识逐渐飞升，再也无法压低自己的声音，开始和着男人的撞击发出时高时低的呻吟。她感觉自己就像在滑冰时被男人牵引着，畅快、轻松、自由如风，时而振翅飞翔，时而低徊盘旋，她在快感的边缘狂舞。她渴望那瞬息光影般的速度，那速度的尽头就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巅峰。亲爱的，请再带我滑快一点，就差一点了。可这时男人却猛然停了下来。她只感觉在极度飞升时猛然一切静止，头晕目眩，身体极度憋闷、愤怒，却又找不到出口……
　　啊--林嫣无声地大喊着，从睡梦中极艰难地挣扎出来，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是梦，原来是梦，黑暗中的林嫣像在岸边搁浅晾晒的鱼，无声地喘息着。怎么又是这个梦，来深圳后林嫣就常做这个奇怪的梦，但体内的空虚和焦躁分明是真的。耳边传来真切的呻吟声，原来是从里屋传出来的。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喘息、可疑的水吱声、肉体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穿过薄薄的铁皮门向林嫣耳边刺来。唉，是阿虹和她男友又开始了，林嫣烦闷地使劲晃了晃头，双手把耳朵捂上。但没用，那些声音分明有更强的穿透力。"嗯--用力--用力--啊！"阿虹一阵尖锐夸张的叫喊伴随着男人的几声闷哼之后终于停止了。开灯、拖鞋吸地、纸巾从纸筒里被扯断、女人和男人含糊暧昧的低笑、摸摸索索的衣裳抖动，终于在再次熄灯后一切平息了。
　　夜，又回复到应有的平静。
　　黑暗里只剩下林嫣坐在床头发呆。她看了看表，凌晨4点，睡意完全没了。9点钟要赶去上班，但8点就得从租住的小屋里出发了。林嫣知道再迟一点，楼下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每到凌晨四五点，菜贩们就要准备去开市了。
　　这里是深圳罗湖布吉关口附近一处叫草埔的地方。与这个繁华都市颇不谐调的，这里密密麻麻盖满了被深圳人戏称为"农民房"的多层楼宇。在来深圳之前，林嫣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地方。永远潮湿凌乱的公共街道，狭长拥挤的楼梯，阳光照射不到的房间，从早到晚充斥着油烟和嘈杂，楼与楼之间最密的地方间距不到一米，伸手就可以触到对面住户的窗户。当然，为了安全和私秘，每个窗户和阳台都无一例外地装着防护网和窗帘，但这种东西无非是女人脸上的脂粉罢了，只能掩盖表面，但凡有心要看到真面目的，伸手就能撕掉伪装。

　　湿地 第一章1(2)

　　在这个移民城市惟一能算本地特产的应该是蟑螂了，无论是富丽堂皇的酒店写字楼还是阴暗偏僻的出租屋，只要有人迹的地方，这种黑色的爬行物就能旺盛繁衍。草埔因毗邻关口又是农民房，所以租金特便宜，成为许多初来深圳打工者的首选。更因为靠近深圳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这儿居住了不少菜贩。旺盛的人气给潮湿阴暗的环境带来了更多的蟑螂和老鼠。生性爱洁的林嫣尽管在这里已住了半年，还是一刻也不能习惯。
　　林嫣和阿虹就在方盒子般的积木堆里租住着一套30平米的一房一厅。阿虹是林嫣的上司--一间"珏"品牌女装连锁店的店长。在得知林嫣借住在别人家时，即刻热情地让林嫣跟她合租。林嫣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和阿虹见面时，这个爽朗、泼辣的江西女孩大声招呼她："都是出外打工，不容易啊！你先住进来，房租咱们一人一半，我先垫着，等你发了工资再还吧，不要紧的！"当时差点让极度彷徨、苦闷的林嫣掉泪。
　　尽管所谓的合租只是让林嫣在客厅里架了一张小小的铁床，床下仅能放下一个不大的皮箱和几双鞋，但电视、沙发、热水器、煤气炉等都是阿虹的，林嫣无偿使用，杂费虽然分摊，仍始终对阿虹当时收留她心存感激。当然，她也不无遗憾地想，如果阿虹男友不常来过夜就好了。那个叫阿忠的本地男人，个矮肤黑干瘦如柴，眼神倒是透着精明和狡黠，据说家在布吉有些房产，以收租为生，他终日喝茶赌马打牌混迹市井，美其名曰找项目投资。林嫣曾听老乡说深圳改造后不少以前的农民都是这样靠田地一夜暴富的。这个瘦小阴婺的广东男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透着猥亵和垂涎，常让林嫣觉得不寒而栗，好在显然男人也颇为忌惮阿虹的火辣性子，所以一直还相安无事。
　　在林嫣搬进这个屋子的第一天，阿虹就给她香艳生动地上了一课："你想清楚为什么来深圳了吗？我就是要嫁个有钱男人！我受够了当穷鬼的窝囊气，像我这样学历有限的女人，就得逮个能改变我环境的男人！别看我男朋友比我矮人又丑年龄也大了十几岁，可他有钱！但他不是我的最终目标，只是我现在没机会认识更有钱的男人。男女之间不就是那么回事吗？爱情值几个钱啊？跟谁做爱还不是两腿一张，射完就爽啊？！总有一天，我要彻底离开这个贫民窟，让那些整天耀武扬威来我们店里买衣服的女人另眼相看，我要，我要住到那里去！"说完阿虹往看不见的远方一指，林嫣知道，她指的是一个叫"百仕达"的小区，因为一路上阿虹已经说过很多次百仕达的房子是她最最喜欢的，在她描述里，百仕达似乎是集中了她人生所有梦想的地方。
　　林嫣瞠目结舌看着这个比她还小两岁的江西女孩，她小麦色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健康、性感的光泽，面颊因激动泛起绯红，黑亮的双眸此刻更是燃烧着奇异的光芒，她性感、张扬、火辣、目标明确、快意恩仇。可惜林嫣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女人对每个男人都是致命诱惑。她只觉得阿虹的话很残酷，一下子就掀开了深圳温情面纱下的另一幕。林嫣以往一直生活在一个非常单纯的环境里，如果不是一场情变，也不会在23岁的"高龄"来深圳。23岁，在家乡已到婚龄，在深圳这个以年轻著称的城市里也没什么优势，何况她只有即将拿到的自考专科文凭，仍然对未来一片茫然。她来深圳就是自我放逐和逃避伤口，连最信任的爱人都可以背后一刀，真不知道自己该向生活索求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反正不会是爱情吧，林嫣有些心碎地想。
　　林嫣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窗外的景物并没因晨色将要到来而变得清晰。她大力呼吸了一下并不新鲜的空气，楼下的嘈杂声开始蠢蠢欲动了。她叹了口气，拿过随身听塞上。耳边顿时传来这一季最风行的歌--《最后一次》，郑秀文的声音低沉婉转：即使我的真感情瞒得住，即使眼光勉强地摆到别处，想起你的好处想起那些相处，让我连叹气也没法自如……
　　此时正是2000年2月4日，农历大年三十，正值春节，中国农历的世纪之交即将在十几小时后到来。
　　这是林嫣第一次离开家乡独自在外过春节，一个将满24周岁的女人，孤独地在深圳这座欲望之都徘徊，如果不是萧瑾……想到这个名字，心仍然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疼得让她直抽冷气，如果不是萧瑾的背叛，她又何需背井离乡呢？林嫣的思绪像晨色中忽明忽暗的星星，终于被越来越发白的回忆占据。

　　湿地 第一章2(1)

　　林嫣一直觉得，8年前那个中秋节的月光是她一生中见到最美的月色，直到今天，那清冷、皎洁的月光仍能穿透厚厚的时空，一直照亮她整个心房。
　　那年，她和萧瑾同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
　　中秋节那晚，他们约好了几个初中同学晚饭后溜出来去萧瑾家玩。因为萧瑾家有个不算小的院子，勤劳的萧妈妈种了葡萄、月季、君子兰、水仙、美人蕉，东西虽多，院子却拾掇得格外干净，这些四季常青的植物在阴凉中各自散发着芬芳。同学们和萧瑾一家围坐院中，言笑晏晏。
　　有人提议要轮流表演节目，于是同学们被一个个推出去唱了些流行歌曲，有两个家伙故意走音跑调，引来大家善意开怀的哄笑。
　　轮到林嫣时，从小就是学校文娱骨干的她在大家的哼唱中跳了一段孔雀舞。15岁的林嫣已经发育得亭亭玉立了。她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清寒微贱的家庭却培育出了一个美貌似兰气质清冷的林嫣，她遗传了母亲高挑纤细却又玲珑有致的身材，父亲温柔深邃清亮如水的眼睛，更承继了天赋湖南女子雪白娇嫩的肌肤，那是一种成年女子用再名贵的胭脂水粉也调制不来的好肤色。林嫣自知家境平凡，却是心气极高的人，除了暗地里埋头读书期望为父母争得荣耀以外，人前从来都是一副沉静温柔的模样。那天林嫣穿着白色长袖衬衣，湖蓝色的背带长裙，乌黑发亮的长发编了一根大辫子甩在脑后。她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柔软如蛇如狐般的腰肢和手臂，说不出的轻灵和妩媚。虽然眼神里缺乏了些风情，但仍让在场的每一个少年为之心醉，特别是一直暗暗喜欢她的萧瑾。
　　"咦，萧瑾呢？"不知谁问了一句。
　　萧瑾从葡萄架里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长笛。"放心吧，跑不了的！"月光下他的笑容像婴孩般纯净灿烂。萧瑾这个人的外貌实在跟帅字挂不上钩，彷佛有些营养不良似的瘦弱，个子仅和林嫣一般高，尖面小眼，不说话时有种难言的沉郁。然而实则他是个非常风趣幽默的人，初中3年，他以非凡的亲和力赢得了所有老师和男女同学的好感。也许是因为他有最纯真的笑容吧，他笑的时候平淡的五官会变得无比生动，微笑时的眼神彷佛能穿透别人的意念直探心底。想到这里，林嫣不禁脸有些发烫。
　　萧瑾吹奏的是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同学3年多了，林嫣还是第一次发现他会乐器，这曲颇有异族风情的曲子在萧瑾的演奏下温柔、婉转、平和、幽远。萧瑾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清辉，林嫣能从侧面看到他微蹙着眉头专心吹奏，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一绺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却无瑕顾及，这一刻林嫣真想走过去替他捋开。
　　萧瑾一曲终罢，尚有余音绕梁，萧伯伯的二胡又如泣如诉地响了起来。萧伯伯昔日是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的高材生，现任市文化局局长。林嫣早就听闻他吹拉弹唱无所不能，但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这首不知名的曲目用二胡演奏，林嫣只听着有说不出的伤感、哀怨，低音深情温婉，高音凄楚悲凉，不知不觉间，她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了。就在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萧瑾，喜欢上了这个家庭。年少的爱情起缘就是这么简单，有时是一首歌，有时是一个微笑或是一个眼神。
　　二胡的最后一个长音在夜风中悄悄散去。大家还沉浸在音乐里，良久，才响起热烈的掌声。林嫣问："萧伯伯，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慈祥的长者微笑："良宵。"
　　"良宵，良宵，为什么我听着这么凄苦呢？"林嫣不解。
　　萧伯伯转过头笑道："境由心生。"
　　林嫣茫然。
　　曲终人散，萧瑾送林嫣回家。
　　沿着一条长长的河堤走下去，不远处就是林嫣家了。月光仍然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月色下只有两个身影在行走。护城河里潮湿阴冷的寒意侵袭了衣着单薄的林嫣，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萧瑾察觉了，立刻脱下外套为她披上。
　　"不要了，就到这里吧，我怕爸爸妈妈看到。"林嫣想要推开握住她肩膀为她披衣的手，却发现萧瑾的力量很难挣脱。
　　"我--"
　　"别说话！" 萧瑾用手捂住了林嫣的嘴。
　　林嫣怔了怔，抬起目光，发现萧瑾看她的眼神炽烈狂热。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待要低头，捂她嘴的那只手却变成了轻轻的抚摸，抚过她发烫的面颊，手指便停留在她柔嫩的嘴唇上徘徊不去。
　　林嫣脑子一片空白，意识涣散，生平第一次跟男生如此亲近！她眼前的萧瑾突然面容模糊了，原来他的脸靠近了自己。颤抖的吻痕印在了她的眼睛、面颊、嘴唇上。两个人嘴唇轻触，谁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只觉得脑子里模糊一片，不能呼吸，时间彷佛就此静止……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或者只有几秒钟，萧瑾的外套滑落在地，才惊醒了迷醉中的他们。林嫣一把推开了他，再也不敢抬眼看，飞快地向家的方向跑去，只留下萧瑾在月色中怔怔发呆。
　　成年人从牵手到上床可能只需要一小时或者更短，但林嫣和萧瑾从初吻到初夜却是相隔了三年。其实到现在林嫣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天失身给萧瑾的。他们的初夜与其说是两个人在做爱，倒不如是两个性无知者的探索。

　　湿地 第一章2(2)

　　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林嫣和萧瑾都以600以上的高分收到了北京两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个炎热异常的暑假因收获幸福而格外甜蜜。对于两个孩子的小把戏，大人们也就装糊涂了。
　　萧伯伯在文化局有间小小的创作室。摆脱了学习桎梏的林嫣和萧瑾整天厮混在这里。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最初两个人还能发乎情、止乎礼，但每次萧瑾触摸到林嫣柔软的身体就像吸毒一样难以自拔。两个人都把心理防线一降再降，只可以摸这里、这里、再这里……到后来萧瑾一靠近她，嗅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体香，就要不自控地去寻找她温软的唇，两个人舌唇交缠不知疲倦。
　　萧瑾第一次解林嫣内衣时颇费了些功夫，直到林嫣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这才把手往身后轻轻一碰，雪白饱满的乳房就从内衣里蹦了出来，看得萧瑾目瞪口呆。林嫣的乳头是一种浅玫瑰红色，乳晕则是淡粉。如果受到刺激，乳晕外围就会有几粒浅浅的毛孔突起，宛如散落在雪地里的粉晶。有人说只有处女的乳头才是粉红的，其实是不了解女人，就像肤色一样，颜色是天生的，林嫣也是直到多年之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变化才明白这个道理。
　　第一次萧瑾看清林嫣是在他苦苦哀求了几天之后。本来他是忍无可忍下决心一定要得到她，但在林嫣身体展开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的目的。那个性知识极度匮乏的小城让他无从想像女人在细节上是何模样，他原以为只是个让男人能释放能量的缺口。但林嫣那里分明是一朵盛开的花啊，粉嫩、饱满、多汁，生命真是个奇迹，他突然对造物主充满了感激。
　　萧瑾一日比一日迷失于林嫣的身体，他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把林嫣里里外外刨了个遍。萧瑾觉得他学过所有美妙的词汇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林嫣身体的美丽。他一日比一日难以控制自己高涨的情欲，他渴望与心爱的女孩交融，渴望缓解身体的涨痛。开始常常缠着林嫣让他进去。
　　比他小一岁的林嫣空长着一副成熟的身体，性意识却一直被传统教育雪藏在身体深处。她喜欢萧瑾，喜欢他对她的迷恋，喜欢他步步为营对她身体的探索，在林嫣心里，只要萧瑾喜欢的，她就应该为他做，但她害怕萧瑾身体里那个会变硬的东西，拒绝去触摸它，因为每次变硬后，萧瑾就像困兽一样要寻找出口。当萧瑾告诉她很难受，哀求让他进去时，林嫣还在想，进哪里啊，但看到萧瑾挣扎在痛苦迷乱中，她只有说，好。
　　其实第一次是不成功的，萧瑾做好了充足准备，提枪刺入，却感觉像在艰难的沼泽地里前行时碰着了石头，他试图顶开石头，毫无准备的林嫣却痛得大声尖叫起来，吓得萧瑾当即软了。又哄又亲，很久林嫣才平复下来。
　　不是自己有问题吧？萧瑾沮丧无比，那些黄色小说里的男主角怎么都金枪不倒，勇猛无比？他偷偷跑去图书馆翻资料。不幸的是收获甚微，只在一本野史里找到说跟处女做爱，把枕头势在女方臀下可以抬高角度方便进入。
　　于是萧瑾又骗来林嫣试验，果然角度好了很多，比上次进入得深了点，但林嫣还是痛苦得大叫，萧瑾心疼她，又退出了。如此几次，两人都筋疲力尽。终于有一天萧瑾在亲吻了林嫣的花蕊后，发现她有大量的汁液渗出，这次再进入，却是很顺畅，林嫣也只是轻微地痉挛了一下。萧瑾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狭长的通道，潮湿滑腻异常，被紧握和吮吸的快感一波又一波从小腹处冲击上来。他知道通道那头就是巅峰的光明，此刻已顾不到身下林嫣的感受，他不自控地用力，他要向上冲刺，与欲望赛跑，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从腰部倏地飞升到头顶，巨大的快感在旋转，在爆炸……
　　萧瑾为林嫣擦拭身体时并没有发现想像中的血迹，两个人寻找了很久，在枕头上发现了几点陈旧的血迹，估计是前些日子欲进未进时弄的了。两人对视良久，都笑了。萧瑾一把抱过林嫣，心中泛起无限柔情。"相信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声音有些哽咽。
　　夜，即将来临。
　　"嘭--"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小城的宁静。
　　过不多时，楼下有人狂喊萧瑾的名字："萧瑾！萧瑾！你爸爸打电话来，林嫣家里出事了！"

　　湿地 第一章3(1)

　　人生是由很多次偶然组成的，正是这样或那样的偶然，让人生变得悲喜交集和五味杂陈。
　　林嫣觉得那个因偶然发生的悲剧在来临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当妈妈还在厨房毫无预感地切着菜，当她和萧瑾还躺在创作室里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命运狞笑着为她们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1994年8月18日，小城氮肥厂发生了一起高压锅炉爆炸事件，那个产自德国号称百万分之一危险性的锅炉偶然因气压过强发生了爆炸，一个工人偶然经过锅炉旁，几顿溶浆般滚烫的开水冲上天又倾泄在了工人身上。如果这还不能算偶然，那精钢铸就的锅炉爆炸产生的大量碎片却有一块以光的速度偶然砸进了工人的后脑勺，致使他当场死亡。
　　这个工人就是林嫣的爸爸。
　　林嫣至今不敢回忆当她赶到现场时那让她撕心裂肺的一幕。母亲数度晕厥，刺激过度后变得有如行尸走肉，不饮不食，不哭不闹，不眠不休。
　　父亲的骨灰出殡那天，林嫣作为惟一的子女披麻戴孝手捧遗像走在最前。小城的风俗，送行的亲友会在出殡的路上鸣放鞭炮以示哀悼，孝子必须向鸣炮者跪地磕头以示回礼。林师傅生前人缘奇好，来吊唁的人特别多，更因为这是小城近年发生的最惨烈的事故，有同情死者的，有同情孤儿寡母的，都用鞭炮来表达心中的哀痛。
　　林嫣恍恍惚惚地被亲友架着，一路跪拜过去。她每次叩拜都是重重地跪下去。单薄的夏裤很快被磨破了，鲜血顺着裤管流到了鞋上，路上，一路血痕斑斑。林嫣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许她觉得只有身体在疼痛才能稍缓内心巨大的痛楚。直到后来亲友们死拽着林嫣不让她完全跪下去，直到亲友对乡亲们哭喊着：求求你们别再放鞭炮了，孩子受不了了……
　　工厂和主管单位的领导接二连三地来林家慰问。厂长告诉林嫣：厂里会对你家负责到底的，你有两个选择，除了抚恤金，这几年读书的费用厂里帮你报销一半；另一个选择，你可以顶职进厂工作。我们尊重你的意愿。
　　喧闹的人群终于散去。
　　林嫣面对躺在床上被医生强迫挂盐水、插着导尿管，已是奄奄一息的母亲，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妈妈，你醒来！醒来！爸爸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求求你为了我活下去……"然而母亲没有丝毫动弹。
　　那个夏日的午后，林嫣整整哭了两个小时，在场亲友无不潸然泪下。她哭到声嘶力竭，还没能把母亲唤醒。终于哭累了，把头靠在母亲床边沉沉睡去。
　　林嫣梦见自己在一大片沼泽地里迷失了方向，她极度焦虑、悲伤、绝望。这时迷雾里传来父亲慈爱的声音：佛言，夫为道者，如牛负重，行深泥中，疲极不敢，左右顾视，出离淤泥，乃可苏息，沙门当观情欲，甚于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林嫣大声呼喊着爸爸，父亲的声音却越来越细终至不闻。
　　她醒了，梦中父亲所说的话她完全不懂，也回想不起来，但她知道一定是父亲在给她什么启示，对了，是佛经！突然之间她福至心灵，冲到书店买了本佛经来。
　　翻开一页，她轻轻念出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
　　奇迹般地她发现母亲侧耳在听！随着佛经的继续，母亲面容上这几日来的颓败、死灰之色渐渐退去，呼吸渐匀，终于在林嫣念到一小时后，母亲发出了沉睡的鼾息。
　　林嫣蹑手蹑脚走出母亲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的抽屉，找出那份她盼望多年的录取通知书，那象征着她最高荣誉的通知书。看着学校盖的红泥大印，大滴大滴的泪滴落到了那张薄薄的纸上。林嫣用手抹了把泪水，闭上眼把通知书撕碎了。
　　萧瑾每天都来看林嫣，看着心爱的人受苦，他心痛如割。在她面前总是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嫣下定决心要照顾母亲的同时她还做了一个决定。她告诉萧瑾：分手。因为她决定顶职去工厂上班了，因为母亲离不开她。她不会再和他一起去北京读书，他们之间的距离将随着学历、距离、家境而越来越大。谁知道萧瑾当场就抱着她痛哭，吵着他也不去北京读书了。他不停地用眼泪和亲吻承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惟一想要的那个人。温情和爱抚轻而易举地软化了林嫣并不坚定的意志。
　　离别在萧瑾启程去北京时来临。这对朝夕相处了6年不敢越轨的小恋人，在甜蜜的热恋刚开始就被仓促分开，如同刚登台开唱的歌手却被迫要仓皇谢幕，林嫣第一次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抗力和变幻莫测。她和萧瑾未来究竟会怎样真的不知道，只记得在站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火车启动远去，看着萧瑾从窗口探出身子，用哑语不停做着手势：我--爱--你--我--爱--你。
　　林嫣进厂做了一名统计员。母亲病退。这年林嫣18岁。
　　陡然失亲、失学确实让林嫣痛苦了很久，她身边的亲友无不想援手帮她，在工厂，这个沉静美丽身世悲凄的女孩也得到了大家一致的照顾。但她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定的女子，她总是委婉地谢绝，希望和大家平等相处。统计是她的第一份职业，光面对着那堆无从下手的数据就让她够忙碌的了，何况每天中午、晚上都要急匆匆赶回家为母亲擦洗、做饭、喂饭、读经，那些玄妙深奥的佛经缓解了母亲的臆病，也慢慢抚平了林嫣的伤痛。渐渐地到第2年，母亲可以缓慢地自理生活，也能自己看佛经了。她仍然拒绝说话，但林嫣分明能感觉到母亲看她的眼里又开始有了光泽。

　　湿地 第一章3(2)

　　在那些与萧瑾两地相思的日子，每周一次的通信成为了两个人最甜蜜的事情，好在萧瑾每个假期都回来，那些短暂相聚的片段也成了分离时脑海里不断温习回放的电影。林嫣只想拉着他问北京、问学校、问外面的世界、问一切新奇的事情，而萧瑾总是迫不急待地要将忍受了一个学期的思念和欲望用亲吻、用抚摸、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出来。
　　第4年，母亲的病基本痊愈了，尽管病愈后她说话明显少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热情、爽朗的林妈妈了。性子变得温温淡淡的，除了早上出去晨练买菜，她平时就在家里念经。这一年，萧瑾毕业了，有不少外企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可萧瑾只有一个愿望，他要实现当年的诺言，回原籍，回到他日思夜想的女孩身边去。
　　萧瑾这个名校高材生分到了国企大厂，可也得和普通工人一样从车间装配件开始做起，而且一做就是一年。刚出校门时那种"是金子在哪里都能闪光"的豪情壮志一落千丈，自幼一帆风顺的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油腻、肮脏、毫无创意、看不到前途的工作。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
　　林嫣还沉醉在萧瑾回湘的喜悦里，尽管离萧瑾单位还有几小时车程，但必竟离心爱的人近很多了，可以缩短分离的时间。两家老人开始将婚事提上议程，林嫣的幸福满溢得每个人都看得到。她甚至想到结婚后，就可以申请调动了。
　　直到那晚萧瑾喝得醉醺醺来找她。
　　林嫣想把他带进屋里去洗脸醒酒，可萧瑾死活不肯。他说有话要告诉她，如果不喝酒怕是没有勇气说出来的。林嫣突然之间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命运对她的第二次考验来临了？
　　站在当年他俩初吻的河堤上，萧瑾背对着她，缓缓地说道："我要去大连了，我有了别的女人。"
　　林嫣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把故事完整告诉我吧。"
　　原来萧瑾在北京曾与一个学姐有过交往，那是两人极度寂寞时的偷欢，后来学姐去了大连，两人断了音讯。萧瑾回湘后，事业上的不得意让他想起了这位曾给过他快乐的女人，一个电话下来，原来学姐也一直思念着他，居然请了一个月假来看他，一个月的疯狂激情后，学姐说动了萧瑾跟她走。
　　林嫣彷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你可以选择去任何一个地方创业，我都愿意支持你，跟随你，行吗？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能放得下吗？"林嫣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软弱无力。
　　"太晚了，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萧瑾猛地转过身来："林嫣，我们在一起是很多年了，可是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爱你，可是每次面对你，承诺和责任就像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很想做一个道德完美的男人，可是我缺乏抵制诱惑的能力……我需要激情，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到我的女人，而你总是那么冷淡和理智，你关心身边一切琐碎的事情多过关心我本身。她能像火焰一样迅速调动我的热情，她知道我什么时间最需要什么，永远不拿眼泪和爱情来捆绑我……对不起……林嫣，我仍然爱你，可我必须独自面对我的未来……"
　　林嫣忘了那天是如何跌跌撞撞回到家的，只记得当时她走到正在念经的母亲面前跪下："妈妈，我想出去打工。我和萧瑾--完了。"
　　"嫣陀……"自从父亲去世后，林嫣还是第一次听到母亲重新呼唤她的乳名，她发现母亲平静的眼里没有丝毫诧异，只有深深的怜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这几年妈妈把你拖累惨了。"
　　林嫣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伤痛，把脸埋在母亲胸前无声地哭泣起来。

　　湿地 第一章4(1)

　　城市醒了。
　　林嫣觉得深圳好像没有什么四季，特别是对于那些衣着时尚的女孩们，几场台风就能从吊带装的夏天一下子过渡到厚外套的冬天，两场春雨又能从寒风渗骨的冬季直接走到火烧火燎的夏季。像有些男人的爱情一样没有过渡，爱来时如涨潮般气势汹汹，爱走时如台风般冷酷决绝，只剩下女人在龙卷风袭击过后的败垣残瓦中苟延残喘。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昏昏欲睡。尽管来了半年，可深圳的一切对她来说还很陌生，比如到处林立的高楼大厦，开始破土动工的地铁，衣着光鲜忙忙碌碌的俊男靓女。甚至一辆水泥车也会让她惊讶："为什么那个斜立的斗筒要不停地转动？"一切对她都是新奇的，陌生的。
　　林嫣开始喜欢这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了，尽管少了些温情多了些压力，苦点累点，却没有了在国企混日子的感觉。林嫣很快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半年来她跟着电视学会了一口流利的白话，也等到了刚通过最后一门考试的自考专科文凭。过了年，她想换一个工作，她想挣多点钱，让妈妈生活得好一些。
　　她在位于罗湖的海晨百货"珏"专柜做营业员。
　　来深圳之前，妈妈把林嫣托付给了自己同事的儿子--刘卫华。这个比林嫣年长8岁的男人现在是"珏"公司的销售总监。他是看着林嫣长大的，林嫣记得以前她们常取笑刘卫华名字恶俗，一听就是文革时的产物，干脆改名叫刘德华才好，虽然被几个小丫头戏弄，可刘卫华从不生气，总是憨厚地摸头傻笑。
　　第一天林嫣到深圳时，就是刘卫华来接的她。当时她坐了一夜的火车，车上的空调把她冻得半死，灰头土脸地从火车上一下来，就看到他亲切的笑脸。"嫣陀，几年不见，你是大人了。"大概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完了又补充一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亲哥。"
　　深圳是全国品牌服装的发源地。大概因为毗邻香港，时尚信息反馈快，更兼本地经济发达本身就是巨大的消费市场，各大品牌服装纷纷落户这里。如今的时装是靠品牌推广、设计师对时尚的预测和捕捉来赢得市场的。"珏"定位在中高档价格，以素雅、简约、返朴归真的风格向市场推出，一上市即受到了都市白领女性的追捧，短短两年多时间，就在全国设立了100多家门店和专柜，做为销售总监的刘卫华，实在功不可没。
　　林嫣很轻松就通过了公司的面试，开始参加培训上岗了。公司营业员的底薪是600，再根据当班销售额提成3％。海晨百货是"珏"目前销售较好的店，当然能分到这里是刘卫华暗地里帮忙。在"十一"、春节这样的销售旺季，林嫣能拿到2200左右的工资，平时最少也有1500，这在营业员中是很不错的了。林嫣心里充满了感激。
　　因为过年，商场今晚会提早一小时关门。但林嫣除了今天上早班，还答应了同事换班，这样今天她要"直落"12小时。打完卡后她快步走向了自己的专柜，换工装、清洁、点数、熨衫、整理，然后再替阿虹做库存帐。
　　深圳各大商场一般都分为早、中、晚班。林嫣这个专柜共有4个女孩。阿虹是店长，周二到周日每天上中班，其它3个女孩轮流倒班，保证在顾客购物的黄金时间段有更多人手。她们每周每人轮休一天。但不能是节假日，这就是做服务行业的共性了。
　　初做营业员时，连续几小时站立让林嫣头晕目眩恶心欲吐，每天下班后要把又红又肿的脚在热水里泡上半小时才能缓过气。后来阿虹告诉她买大一号的鞋，站立时交替脚改变重心，头晕时就在卖场内走一会。果然好很多，现在林嫣"直落"也能应付了。想起老家商场那些态度恶劣的大妈营业员，林嫣不能不感叹深圳的确是消费者至上。
　　"珏"的货架上早已挂出了新款春装，命名为"季侯风"和"亲吻阳光"两大系列。"季候风"是职业装，深紫、浅紫、米黄、纯白是主色调，两件套上衣、立领摺边衬衫、及膝直筒裙、线条流畅的西裤都很热卖；"亲吻阳光"则是休闲系列，以咖啡、褐色为主色调，纯棉圆领T恤、瘦身九分裤是主打款。不过林嫣觉得用深灰、浅灰配"季候风"，军绿色配"亲吻阳光"，并把 T恤改成不对称的斜领，配灯笼形状的七分裤会更好看。她一直不喜欢九分裤，觉得这种长度及脚踝上方两寸的裤子只会让脚短的人显得更短，脚粗的显得更粗，可九分裤还是风靡一时，就像当年全国女人都穿踩脚健美裤一样恶俗。可见流行这个东西，并不见得是美丽的。
　　她不知道这偶然闪过的念头却预测到了三四年后的流行色。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条件追逐时尚，但她觉得既入了这行，就得多看多学多分析，这种适应环境、捕捉细节的本能是她与生俱来的。
　　"妈的，又塞车了，林嫣，你帮我打卡没？"阿虹衣裳凌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我先换工装。"没等到林嫣回答，她就进了更衣室。
　　唉，这个阿虹，又迟到了整整一小时，还好林嫣到点就帮她打了卡。自从林嫣来后，阿虹就越来越懒，店长的大部分琐事都让林嫣代做了。好在林嫣勤快，闲不住，她像海绵一样贪婪吸取各方面的知识，她觉得这也是锻炼的机会。
　　换完工装顺便又化了个妆，阿虹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这个精明狡黠、庸俗却有趣的女孩，每次说话都能点中林嫣的要害，传递给她许多新奇的信息。比如现在，阿虹又唠叨开了："你啊，是白长了副美人胚子，木讷呆板不解风情，男人最不喜欢你这种雕像一样的女人。要是我有你这么好身材，就去傍个千万富翁了。"趁没人注意，她在林嫣胸前狠狠抓了两把，大笑着跑开了。

　　湿地 第一章4(2)

　　林嫣无可奈何地笑了，阿虹常取笑她。刚来时阿虹就对她凉鞋里配长丝袜，烫了个翻翘发型笑到捧腹。不过阿虹有些话挺有道理，入乡就得随俗，丝袜穿不穿是地方习惯问题，至于那个发型，林嫣是为了结婚而准备的，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开始隐痛了。
　　下午5点，商场里还剩下零零星星几个人在逛。毕竟这是年三十，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林嫣有些伤感。
　　"林嫣，你看着卖场，我进更衣室歇会。"阿虹打着哈欠，搬了个给顾客歇脚的皮凳进去。专柜的更衣室是营业员惟一能偷偷休息的地方。在卖场坐班、吃东西、睡觉、打电话可都是商场明文禁止的，每天不时会有商场管理人员巡场监视，抓到一次罚50。阿虹痛恨地把这些人叫"白狗子"，因为他们统一着装白衬衫，这家伙说话就是这么直白又形象。
　　一对年轻的夫妻向"珏"走来。女人走前，手挽一个超大型挎包，一进来就开始在货架上翻看。男人推了一个婴儿车，孩子看来不到一岁，手舞足蹈，十分可爱。林嫣迎上去用白话说了句："随便睇睇！"这是深圳那两年最流行的卖场用语，最具深圳特色招呼顾客的话，意思是让客人随意看看，比"您好，您要买什么？"这种隆而重之的招呼语更人性化，更亲切。其实生活里真是处处皆学问。
　　林嫣走过去逗了一下婴儿车里的孩子，孩子冲她咧嘴乐了，小嘴里还掉出一线口水来。"BB好可爱啊！"林嫣由衷地称赞，推车的男人只是呵呵笑着。"小姐，这件衣服有其它颜色吗？"女人在那边叫了，林嫣快步走过去为她一一介绍。
　　另外一个方向又走来了3个女人，其中有一个是孕妇。她们都挎着那种超大型的挎包，看来又是流行惹的祸了。3个女人分别走到不同的货架开始翻看，叫小姐之声此起彼伏，林嫣跑来跑去不能兼顾，不由有些着急，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叫道："阿虹，出来一下，我忙不过来。"阿虹在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仍然没有动静。
　　3个女人一台戏。营业员其实最怕带朋友一起购物的女人，女人的意见总是很难统一，公说公好，婆说婆好，结果要买的那个就没了主意，反而什么都买不成。这次也不例外，几个女人叽叽喳喳，把卖场里的衣服全部批评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买就走了，那对推孩子的夫妻大概也受不了这几个女人的喧哗，早他们一步离开了。他们离开时，林嫣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几个货架，没有发现空的衣架，就耐心地招呼他们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过了一会，阿虹才慢吞吞走出来，她伸了个懒腰，走到货架前帮林嫣一齐整理客人弄乱的衣服。
　　两个人整着整着，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一数总件数，天啊，12个货架共少了8件东西！林嫣急得直冒汗，"只有刚才有人来过，我没见到少衣架啊！"阿虹也吓得脸色苍白，林嫣把刚才的情景详细描述了一下。男人、女人、孩子、孕妇、婴儿车、挎包……挎包！超大型挎包！她明白了，这两拨人根本就是一伙的，故意挑刺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同伙偷衣服。原先林嫣只知道有偷衣服的，没想到这伙人连衣架也要，这样就不会让营业员第一时间发现货不对了，多聪明多有经验的小偷！
　　她们拿出库存账本一一对款号，原来丢了三件衬衫、两件外套、两条裙子和一条裤子，共值4608元。丢失了的这些衣物是必须由她们自己负责的，就算按公司员工价五折购买，也要2304元。
　　阿虹拿着库存账本，蹲在地上就骂开了。她从小偷的列祖列宗前世今生骂到了子子孙孙，从深圳人的冷漠自私骂到了联合国，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林嫣从没见过坚强乐观的阿虹会哭成这样，知道她不仅心疼钱，还为打工岁月的辛酸和艰难。她心里很不好受，走过去抱着阿虹低声说道："都怪我不好，是我弄丢的，这钱全部我来赔。"
　　林嫣出商场第一件事，就是在路边打磁卡电话，问妈妈她寄的钱收到没有，告诉妈妈她很好，今晚公司组织聚餐，吃的是海鲜自助火锅，要妈妈不要担心，好好照顾自己。
　　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在走，这个世纪之交的年三十，没有妈妈，没有鞭炮，没有年夜饭，林嫣在夜风中茫然发呆。
　　"原来你在这里！害我找半天！"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林嫣回头，原来是刘卫华，他脸上闪动着喜悦和兴奋的光芒，大声地说："走，我带你去看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湿地 第二章

　　湿地 第二章1(1)

　　刘卫华属于那种跳跃性思维、敢于不按常规出牌的人。
　　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留校的机会，独闯海南。他不为当时狂热的地产潮所动，反而看到了那批在泡沫经济下一夜暴富的人畸型消费的特点，认为做服务行业能更轻松地从有钱人手里掏钱，于是加盟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男装公司。当时品牌服装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规模做连锁店。他极力说服老板，首先提高服装价格改变市场定位，接着在海口各大商场开设了专柜。在品牌推广时，他以入股的方式游说了个名气极大却因炒地产失意的电影明星当形象代言人，同时花了很少的钱贿赂了几个记者，在报刊上写些软文谬赞某品牌是成功人士专用。人家炒房产他来炒服装，结果这个品牌一夜之间成为最喜欢跟风的海口男人的"制服"。
　　初试啼声就取得了了不起的成绩，尽管他并没有从吝啬的老板那里得到多少钱，还是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没多久他就厌倦了为他人做嫁衣，愤然辞职去广州白马服装市场开了个小小的档口。但他显然不是能安于做小生意的人，自己长期在外面跑，请来看档位的姑娘乐得偷懒，很快档位便入不敷出以关门告终。不过后来海南房产崩盘，经济萧条，先离开海南的人反而成了智者。
　　中国人是世上最有创业精神的民族，不管他们在别的公司做到多高职位，越有能力的人越想自己创业。可惜有些人是善于用人，有些人却善于被人所用，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各种角色上闪光的，然而大多数人却总渴望着闪出点别样炫华的光芒来。刘卫华就是一个有能力但缺乏自我认识的人，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几年来他就这样不停地在品牌公司做市场--自己开专柜之间折腾。其实他在公司打工收入不菲，比如现在在"珏"，年薪达到15万，可他乐善好施，仗义疏财，是个标准的"月光一族"，就算能存下一点钱每次又赔在了开专柜上。
　　好在刘卫华每次赔的钱还不算太多，穷途末路时找个公司打打工又能缓过气来。
　　在林嫣眼里，刘卫华确实是个好哥哥，虽然大大咧咧不注意细节，但他是真心疼林嫣的。只要他有，只要林嫣要，就算是要他的命也是愿意的，那种疼爱几近溺爱了。林嫣刚来深圳时是住在他家里的，但她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误，他那套在花园小区两房一厅的出租屋简直就是"公共厕所"和"难民收容中心"。脏、乱且不说，清静也仅在她来后维持了3天。
　　那晚刘卫华临时去北京出差要一周后回来，林嫣一个人在家不免穿得很单薄。深圳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刚从内地过来的林嫣还没适应过来。她舍不得开空调，就只穿了个白色小背心和内裤。当时她在阳台洗衣服，洗衣机发出的声音完全掩盖了常远开门进来的声音，等林嫣听到有人在喊刘卫华时，常远也已听到洗衣机的声音寻到阳台上来了。他俩就这样莫名其妙对面碰了个正着。
　　常远没想到刘卫华这个臭名昭著的狗窝会拾掇得如此干净，而阳台上居然还藏了个女人。阳台上的灯光并不亮，可那个雪肤黑发女人诧异的表情、凹凸有致的身材他还是看了个一清二楚。常远扫一眼她胸前两点激凸就知道没穿文胸。他表现出了一个正人君子应有的诧异和尴尬，然后别过头说句他去洗手间，留给了那个女人穿衣服的空间。
　　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常远抽了两根烟。
　　在袅袅的烟雾中，他回味着刚才那一幕。长期做女装商场管理的常远早已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尽管这女人发型服装都老土，身上那条内裤更是只值两三块钱的超市货，但他也一眼看出她身高在165cm左右，三围是35，24，35……不对，上围也许是34，她属于肉感却骨架纤细的女人，罩杯应该在B-C之间，不算太大但形状和轮廓都很好。常远不喜欢乳房太大的女人，他觉得只有低俗的男人才对大波如痴如醉，有品味的男人应该喜欢……对了，她的腿实在修长匀称，上下身分割比例堪称完美，如果……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常远嘴角浮起一丝坏笑。
　　常远从洗手间出来时林嫣已穿上了长袖衣裤，她显然有些尴尬和慌乱。常远并没有看她而是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我有阿华给我的钥匙，今天来拿点资料的。没想到他不在家。"他一边换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刘卫华的女朋友吗？怎么以前没听他说过？"
　　林嫣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他妈妈单位的，来找工作。今天华哥去北京出差了。"
　　"哦，是这样啊。深圳很多工作机会的，别着急，慢慢找。我是刘卫华的朋友，现在在红叶商场做招商，如果需要我帮忙，可以打电话找我。"常远拿过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翻到名片夹里的名片，双手递给林嫣。他只是对她微笑了一下，眼睛又回到电视上。
　　林嫣顿时对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有了好感，他相貌清秀，衣着整洁，温文尔雅，谦逊得体，身上还有种淡淡的清香，那应该是古龙水吧，林嫣身边没有过这样的男人。在厂里，如果男人用香水是会得到一致的鄙夷，但林嫣认为这是一种品味和层次的体现。
　　常远很快找到了他要的资料，又与林嫣闲唠了一会家常，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就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来。"你在家要小心些，这套房子起码20个人有钥匙。"他顿了一下："都是阿华的老乡，混得不好时就来这里吃住。"

　　湿地 第二章1(2)

　　常远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要那样说，其实林嫣要来他是听说过的。当时刘卫华正大声对一屋的老乡说他有个妹妹要来，以后不准没打招呼就跑来住。常远没想到会是个美女，当然这并不代表他要做点什么，他对碰层次不高的打工妹是很慎重的，只是突然对刘卫华这个没品味的男人身边出现了这么个尤物有些不爽。
　　正是常远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林嫣发现她和刘卫华这样同居确实让人误会，要是那些老乡回去一说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她们那个小城还是很封闭的，她不想妈妈和自己再次成为别人的话题。所以下决心在找到住处的第一时间就搬了出去。
　　大年三十的这个晚上，刘卫华兴冲冲地来找林嫣，因为怕同事看到，他只能在商场的转角处等她。在公司他们是装成不认识的，他想这样对林嫣会好些，这女孩自尊心太强了。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怕伤到她。
　　他在林嫣放下电话出神时逮住了她。好在林嫣习惯了这个做事风风火火、思维极度跳跃的家伙神出鬼没，便任由他拉着上了的士。
　　他们来到了霄云路。
　　"林嫣，你看！--"
　　林嫣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是路边一座没有任何灯光的楼宇。"什么也没有啊！"她不解。
　　"这座大厦的一、二层我已经租下来啦！今天签的合同！"刘卫华兴奋地说。
　　晕！林嫣这才仔细去打量这座黑乎乎的楼宇，大概有15层楼高，临街的长度大概有7个铺面的样子，也许因为是春节的原因，整座楼看不到一丝灯光，黑暗中倒透着一丝诡异。一阵夜风吹来，林嫣打了个冷战。
　　"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把这里发展成附近最好的女装商场！我现在以很低的价格租下了一、二楼，还送了地下室几个仓库的位置！这座大厦的老板本来想自己做商场，请我来帮忙策划，哪知道和我一见如故，他很欣赏我，说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们年轻人创业！凭着我在服装行业多年的关系，商户根本就不是问题，何况我现在找了一个招商高手来帮我。天时、地利、人和，我刘卫华今年内一定要在深圳赚到我的第一个100万！"刘卫华目光灼灼看着楼宇，不停挥动着手臂，彷佛看到了光明。
　　林嫣不知道刘卫华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但此刻感觉他有些狂热和浮躁，不过他的能力和辉煌成绩她是知道的，做大事的人肯定不能像她那样瞻前顾后吧，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她释然了。"哥，我支持你！"
　　"真的吗？"刘卫华开心得一把握住了林嫣的肩膀。"我要你辞职过来帮我，帮我做出纳和商场营业经理。"
　　"这……我不行啊，一点经验都没有。"林嫣虽然打算换份工作，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机会。
　　"你行的，一定行的，我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过来帮我吧。刚好我要换手机了，这个旧的就拿给你用，方便我们办事。我已经帮你上了号。"刘卫华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手机，是诺基亚3310，林嫣见他用过，其实那也刚买不久。
　　林嫣很是感动，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描绘商场未来蓝图时彷佛轻而易举，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要解决很多繁琐事情。
　　正月十五过后，两个人先后辞了职。
　　首先是为商场命名，刘卫华把决定权给了林嫣。林嫣沉思了很久，决定叫木棉城，希望商场的生意像木棉花开一样红红火火。刘卫华去注册了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证，深圳的办事效率确实很高，15个工作日后林嫣就拿到了证件。
　　由于在此之前这两层楼是做饭店的，他们找来工程队把商场整个简单地翻修了一下，在二楼边角处隔出了几间办公室。刘卫华把流动资金几乎都放在林嫣存折里方便她取用，这个人向来弄不清自己钱的数目，但林嫣比用自己的还省，每一笔钱的进出都配有凭证并详细登帐。买办公用品时，为了比较价格，常常一样东西跑好几家文具店，甚至旧货市场。有一次居然让她800块钱淘到了一套九成新的大班桌椅，摆在总经理办公室也挺像模像样的。林嫣累得清瘦了些，但她发现充实的工作原来是这样快乐。
　　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想起萧瑾这个人了，甚至没有想到父亲，她觉得这是对往事的背叛，要求道德完美的她感到有些羞耻。但遗忘却让自己从旧事中解脱了，不管往昔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
　　刘卫华终于说："差不多了，我们商场主要管理人员该到位了。明早我叫他们来报到。"
　　第二天一大早，林嫣就来开了办公室。不一会，刘卫华带着3个人过来介绍给她：会计小胡、业务经理阿奇、副总--我们的谈判高手招商专家--常远。
　　常远一直看着林嫣，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湿地 第二章2(1)

　　事情远比林嫣想像的要顺利。
　　木棉城商场附近是福田最早成片的住宅小区，大概有近两万住户，其中不少是香港居民，非常有消费潜力。由于附近是居民区为主，方圆3里之内只是零零星星有些商铺，并没有集中的服装商场，这对木棉城又是一个有利条件。木棉城前面200米是沃尔玛，每天来超市购物的熙熙攘攘的人流也给商场带来了旺盛的人气。
　　借着五一黄金周将要到来这股东风，刘卫华和常远在短短两个月里游说了56家品牌公司加盟。几个临街的铺面分别租给了目前国内最好的几家女装品牌公司，一楼主要做职业装、鞋类。二楼是休闲女装及内衣区。除了街铺，其它都由商场统一收银，每月终结一次帐扣除铺租管理费后划账到各专柜去。
　　林嫣这才真正了解到经营商场的一些内幕。首先每家商户进场必须向商场交纳押金，并签订半年以上的合同，约定合同期间提前退场者押金不退。押金一般是3个月的租金或约定的数目。穷光蛋刘卫华出演了一出空手套白狼的好戏，先借了一点钱注册，再预收了商户的押金上交房东，开业后有了销售收入的商场就能东挪西补了。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小规模的资本运作，林嫣觉得。
　　而商场铺租也分两种，一种是每月固定费用的，一般用于自行收银的街铺；另一种是根据销售收入提成百分比，再以铺面面积另计商场管理费。对于商场来说，自然是固定费用旱涝保收，但由于木棉城是新商场，为了集聚商户，大部分统一收银的商户租金都是采用百分比提成制，这样商场管理层压力就很大，毕竟商户的生意好坏直接影响到了商场的利益。
　　好在有个精明内敛经验丰富的常远。他从来都不对商户巧舌如簧，只是温情冷静地站在商户角度说话，让人产生信任之感，其实却不知不觉掉进了他的温柔陷阱中。相反，口若悬河气势非凡的刘卫华让不少商户置疑，特别是那些千辛万苦从营业员做起来的商家。但这两个人一动一静，相得益彰，使他们初战告捷。林嫣是从这时才真正体会商场如战场的含义，胜利者喜悦，失败者悲哀，竞争是残酷的，而角逐的乐趣也正在其中。
　　2000年4月16日，木棉城开业了。
　　刘卫华拿出了他擅长炒作的看家本领。他在商场门口搭了个T型台，请几个野模穿了各商户本季主推的新款做秀，主打的当然是内衣秀；又去某制片厂找了几个过气的特技手作摩托车特技表演，虽然商场前坪不太，表演有限制，但这种异想天开的做法引来了附近住宅区几百人围观。至于抽奖、派小礼品、拍卖小电器、打折促销等等这些是一样也没落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买100返30现金的创意就是从木棉城发源的。报刊、电台记者们也及时推出了媒体造势，一时之间好评如潮，商场门庭若市，不禁让当时几十家大商场莫名其妙，这间小商场究竟怎么了？
　　第一天来购物的顾客就爆棚了。林嫣不得不参与了协助收银的工作，她的桌面几乎被拥挤的人群挤烂。
　　当晚上11点多她筋疲力尽地走出商场时，她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身形高大的男人静静地站在商场前坪看着这座大厦，也静静地看着她。很奇怪的是，接近深夜时他还带一副墨镜。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林嫣彷佛能感觉到他炯炯的目光，她走到马路对面打的时仍能感到那目光一直送她远去。
　　每次常远看林嫣的目光总是温柔的，善意的，充满好感的。他耐心地教着几乎是一张白纸的林嫣，也因为林嫣的存在，让他繁忙的工作中有了些许耐人寻味的调味剂。
　　商场营业经理的工作对林嫣是个挑战。好在基本工作流程她是知道的，待常远制订出管理制度细则，她就咬咬牙上阵了。常远意味深长地告诉她，其实有时看来遥不可攀的距离，只需把距离忽略不计就可以一步跨越。第一次给几十个营业员开晨会时，她很紧张。但几次经历生活的变故让她有了保持表面淡定的习惯。她尽量把语速放慢，保持脸上亲切的笑容，为了掩饰制服短裙下微微发抖的双腿，她来回走动了几下。当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她发现自己已汗湿了内衣。
　　工作是快乐的。林嫣和常远一样，都是心思缜密追求完美的人，所以他们很快成为了刘卫华的得力助手，这3个工作狂可以每天上十几小时班，开业期间有过连开几个通宵的记录。和两个这么优秀的男人朝夕相处，一个亲如手足，一个暧昧温情，这让林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不过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她不得不搬出了阿虹那间小屋。
　　连续超负荷的工作终于让林嫣病倒了。这天上午林嫣开始发热、呕吐，一场来势汹汹的重感冒让她无法坚持工作。但她舍不得去医院花钱，只挣扎着回到出租屋，吃了两粒药丸躺下了。
　　感冒药中的安定成分起了作用，林嫣很快感觉眼皮打架，沉睡之前她听到了隐隐有雷声，可能要下雨了，应该提醒上中班的阿虹带雨伞……但她没能说出话来，很快便意识模糊了。
　　林嫣在一个又一个梦里飘浮，几度欲醒却挣扎不出来。
　　她开始又梦见了那片滩涂、森林还有那个总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男人像往常一样为她解衫，抚摸，揉捏。这一次他把手伸向了林嫣，用一个手指轻轻地揉按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和兴奋，那种刺刺的快感同时又有隐隐的尿意，让她情不自禁轻喊了出来。男人彷佛知道她的心意，手指开始在她已经鼓胀的花瓣上来回抚摸，那是一种深渊旁边狂舞的快乐、晕眩、迷离……一条细长的蛇爬了进去，它在乱拱、搅拌，那条蛇带着温热的掌状的尾巴，揉压、搅拌、揉压、搅拌……她越收越紧，她渴望抓住那条乱动的蛇，一阵麻痒的快感伴着无法自控的收缩……这次她飞上了云宵，天空原来这么蓝，她飞翔在白云上端，快乐如风……

　　湿地 第二章2(2)

　　"啊--"胸前一阵疼痛让林嫣从梦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林小姐醒了啊？"一个坐在床边的男人冲她咧嘴一笑，露出被茶渍、烟渍浸黄的大板牙。
　　是阿虹的男朋友阿忠！林嫣发现自己的睡衣纽扣已全部解开，胸部正赤裸裸地对着他。那刚才他在自己胸前是在……林嫣气得直哆嗦，一时间说不出话。
　　"林小姐身材好好哦！真看不出来你平时一本正经，发起骚来好浪啊！我一个手指就把你搞高潮了。"阿忠得意洋洋地笑着。
　　林嫣一阵剧烈的晕眩和恶心。"你，你这个流氓！"林嫣撑起沉重的身体，集聚所有的力量扇了阿忠一个耳光。
　　阿忠暴怒，反手还了林嫣一个耳光。"他妈的又不是处女，你装什么装！还敢打我，老子今天非做了你不可！"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下开了，阿虹浑身水淋淋地站在门口，她脚下有一大滩水渍，看来已经站了一会了。
　　林嫣看到阿虹苍白的脸上眼神是那么的绝望。
　　"全都给我滚出去--！"阿虹声嘶力竭地大喊。
　　铺天盖地的暴雨笼罩着深圳。深圳是个甚少和风细雨的城市，要么就是一连数月艳阳高照，要就随着台风来场倾盆大雨。那种漫天漫地的风雨是北方人不能想像的，天黑得就像是泼了墨，响雷，闪电，狂风，骤雨，好像连天都在愤怒。每逢暴雨时再好的排水系统也失去作用，所以布吉海关附近街道下雨积水成河成了一景。
　　林嫣在暴雨里疯狂奔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早已将她全身浇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愤怒、她委屈、她痛恨，但比这一切更强烈的是耻辱，她为身体被猥亵感到耻辱，更让她耻辱的是，她的身体竟然对这样的男人有了反应。她觉得这是一种身体和道德的双重沦丧，她要让大雨冲刷掉一切屈辱和痛苦。
　　不知跑了多久她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拖鞋也跑掉了一只，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纱，湿透的衣服全贴在身上，路人纷纷侧目。她没有带电话，也没带钱，茫然四顾，路边正是一座大牌坊，旁边有一只雪白扇型的巨大贝壳，含着一只呼之欲出的大珍珠，这里是水贝。
　　她在街边的报亭里拨通了刘卫华的电话。
　　10分钟后，刘卫华找到了站在报亭檐下，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的林嫣。
　　"哥--"一见到刘卫华，林嫣就扑上来抱着他大哭。刘卫华心中无限酸楚，像抱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搂紧了她。两个人在雨中相拥，伫立了很久。
　　这场雨让林嫣在医院里吊了3天盐水。
　　这几天难得的休息让林嫣平静下来了。她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从父亲的死、萧瑾的背叛一直想到了现在，纷乱的思绪像漂在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她选择了原谅，原谅别人，也原谅自己。纠缠在细节里会让自己更痛苦，生活还是要继续，不因某人的怨恨或忏悔就可以重来。宽恕是种美德，可也能是软弱，她苦涩地想。
　　阿虹那里是不能再住了，林嫣又回到了刘卫华家。
　　刘卫华倒是乐得眉开眼笑，林嫣来了仅仅两天，家里又焕然一新。闻着厨房里飘出那久违的家乡菜的香味，这个在外飘泊了10年的男人眼角湿润了。
　　但在林嫣重新上班后没几天，她就告诉刘卫华，她想在商场附近租个单间。在她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丝盼望，她希望常远不要因此误会她和刘卫华的关系。
　　刘卫华很沮丧，不知道林嫣是否嫌弃他这里条件不好。他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女孩，但也不放心她在外租房，就告诉她商场地下一层配送的仓库还有一间小的空置，如果她不介意那里太黑、潮湿、有鬼和空气差，她可以先住在那里。刘卫华想着毕竟商场24小时有保安巡逻，总比她一个人在外面好。
　　有鬼？林嫣差点笑出声来，鬼她是不怕的，她觉得人比鬼可怕。
　　其实那间小仓库并不像刘卫华说的那么差。所谓的地下一层只是相对马路来说，其实这座大厦是建在一个山坡上，地下一层仓库与后面的住宅小区平行连通，精明的房东把其中一部分租给了一家美容院，生意还挺不错。和深圳所有角落一样，黑暗和季节性潮湿是有的，但商场排风系统还不错，何况还开了个小窗户，空气并不差。除了与一楼的商场连通，小仓库另有侧门通往后面，林嫣进出也很方便。
　　商场里总是有林嫣做不完的事，现在她干脆就整天直落值班了，偶有闲瑕时还可以在办公室上上网。比起她在草埔的家，比起当营业员时的辛苦，这已经很好了，林嫣很珍惜这一切。

　　湿地 第二章3(1)

　　生命本身都是高贵的，无关职业、地位、权势、财富。可惜很多人不能真正从行为上认同。
　　自幼生活清苦的林嫣有着一颗纤细悲悯的心，她尊重一切自食其力的人。
　　营业员的行为举止必须服从商场的规定，这是保证商场形象和利益的前提。但面对着这些并不由商场直接发工资的营业员，她认为更多时候需要的是人性化管理。
　　作为一个营业经理，她确实缺乏威严和气势，个别比较"窜"的营业员如果撕破脸和她吵架，那她肯定是输的那个。但她亲切、体贴、耐心、凡事替人着想，渐渐蠃得了大家的尊重。想到以前卖场被偷的经历，她一直琢磨防盗措施，比如用透明的钓鱼线将货架和衣架串连起来，教大家分辨哪些人比较可疑。她请常远教她一些实用销售技巧，自己也恶补服装布料和品牌理念知识，然后在晨会时跟大家交流。在她手里，行为不规范罚钱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在她的建议下，商场拿出了一些钱，奖给当月扣分最少、销售额最高及销售额增长最快的营业员，使奖罚制度真正落到了实处。枯燥无味的晨会成了木棉城营业员每天开心工作的起始。
　　木棉城的营业状况很容易就上了轨道。开业的4月份纯利达到了8万，刘卫华乐得合不拢嘴，立马把常远和林嫣的工资上浮了40%。她觉得好像有些不妥，但被刘卫华堵了回去。
　　林嫣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商场附近有个水库公园，这里是林嫣每天早上最喜欢去的地方。
　　每天她都会沿着公园的小径慢跑，她喜欢沿途看风景看人。和深圳所有的市民公园一样，这里同样绿树成荫，翠草如毡，略嫌不足的是斧迹凿痕重了些。大自然是美丽的，但林嫣觉得比自然风光更美的是人。一个快乐的人就是一道风景，比如现在，看那些风度翩翩跳交谊舞的，穿着对襟衫练木兰剑的，系着红腰带沉醉秧歌舞的，眯着眼睛自摇呼拉圈的，拎着水桶提个自制大笔在路上狂草练字的，老年乐队组合自弹自唱的，溜溜鸟，聊聊天，喝喝早茶，他们是那么怡然自得。她觉得深圳的中老年人生活质量很高，家乡小城里不是没有人晨练，而是缺乏好的环境和组织。要是有机会把妈妈接过来住就好了，她一定会重新快乐起来。想到这里林嫣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林嫣喜欢一气跑到人迹罕至的水库大堤，然后停下来慢慢踱步。这条细细长长的堤接连了水库边的两座青山。清晨的水面总是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每当清风抚面她感觉心中一片平和喜悦，那感觉很像以前每天读佛经给妈妈听。与林嫣同爱好的还有一人，当林嫣第一次来时，他还很诧异地看了她一会，大概觉得她打扰了他的空间吧。这是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男人，富态但不臃肿，年龄在45岁左右。林嫣喜欢来回踱步，他喜欢闭目静坐。两个人互不干扰了好些天。
　　终于有一天，林嫣忍不住主动跑过去问他："你每天这样是在打坐吗？怎么不见念经呢？"
　　那人睁开眼，满脸忍俊不住的笑意。"你以为我是和尚吗？！我还敲木鱼呢！"
　　这样两个人就认识了。他告诉林嫣每天来静坐，其实是一种梳理和调整。在这样轻松环境里认识的朋友让林嫣觉得很愉快，虽然年龄差距很大，但聊得很是投机。两人有很多共同点，比如嗜辣、怕打针、老学不会游泳、不吃长得花花绿绿的东西等等，想到一个大男人居然也不敢吃蛇和青蛙，林嫣就乐得开怀大笑。
　　林嫣好奇地问应该叫他什么总。
　　他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姓张，你可以叫我老张或者张大哥。"
　　菜鸟林嫣开始上网冲浪。
　　第一次用QQ是林嫣在草埔的一个网吧里。为了让这位美女常来，网吧老板当即给了林嫣一个QQ号，并一步步地教她怎么用。林嫣觉得好神奇啊，QQ里每个人都有可爱的头像，隐藏着一个遥远的朋友，她逐渐发现文字的沟通比生活中要容易很多，而且打字速度突飞猛进。林嫣的电脑水平是从QQ聊天起无师自通的。
　　商场营运上了轨道之后，时间相对空闲了很多，林嫣常在办公室学电脑。
　　和许多初用QQ的人一样，她网恋了。林嫣的第一个网友，叫青蛙王子，是广州一个电子产品销售工程师，说话极其有趣。林嫣很喜欢和他斗嘴，工作的压力、生活的烦恼在两个人一来二去的胡说八道中抛开了。林嫣喜欢网络中的自己，刁钻、幽默、喜怒无常，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我是你姥姥"，不过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网络人格分裂，只是觉得好玩。那时还没有视频聊天也不会发照片，两个人只在大语音聊天室乌七八糟地胡喊了一气，觉得不过瘾就通电话了。他的声音非常有磁性，让林嫣暇想了好久。
　　两个人有点暧昧了，他开始给林嫣发手机短信，全是些暗示或露骨的表白，林嫣很是受用这些新奇的沟通方式。
　　终于有一天，王子说要来深圳看她。
　　林嫣问他长什么样子。他回道，看名字就能想像啊。林嫣真希望他是自己生命里的真命王子。
　　那天他们约在名典咖啡见面，接头暗号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林嫣特意买了条新裙子，又化了点淡妆。她希望能给他一个惊喜，更期待自己的惊喜出现。
　　王子左右四顾走过来时，林嫣刚好在接一个商户的电话。她看到一个身高不到160cm，鼠头、猪鼻、绿豆眼、肤黑如炭的男人探头探脑地走她面前问："天王盖地虎？"

　　湿地 第二章3(2)

　　林嫣慌乱得不知所云地挂了电话。"宝--宝--宝塔--镇河妖。"她结结巴巴地对着暗号，心里想：原来真的是青蛙啊！
　　青蛙王子敢于挑战世俗，执著追求公主的勇气是让人钦佩的。
　　可惜林嫣不是公主，更没有勇气去吻那个丑陋的青蛙。她很尴尬地发现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一想到和青蛙在网络及短信中那些卿卿我我的话，就有些由衷地反胃。
　　在那次历史性的会晤之后，王子爱上了姥姥，开始了他狂热的电话轰炸。
　　林嫣是个不太懂得拒绝的人，她总是顾全别人的自尊心，委婉地告诉王子不合适。王子一天几十个电话，上百条短信，吃喝拉撒都要给林嫣汇报，林嫣被他逼得简直要崩溃了。在某一天王子执著地追问为什么不合适时，林嫣忍无可忍，告诉王子其实她已经结婚了，上网是去消谴的。
　　王子的电话和短信消失了。愤怒的王子以"美女姥姥"的名字去公众聊天室刷屏，告诉大家她是个寂寞的饥渴的美女，希望结识有缘人，并一遍遍刷上了林嫣的手机号码。
　　林嫣一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内容诸如：喂，你是姥姥吗？我也很寂寞，不如一起出来Happy啦！
　　走投无路的林嫣只好换了个手机号码，世界才太平了。林嫣的第一次网恋以轰轰烈烈的电话大战告终，这让她很长时间都对网友这个东西有心理障碍。
　　林嫣把这件事告诉了堤友老张，两个人在清晨的河堤上捧腹大笑了好久。
　　5月23号是林嫣的24岁生日，在这遥远的异乡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晚9点多，常远还在商场整理资料。林嫣鼓起勇气走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今天是她生日。
　　常远想了一会说，走，我带你去大梅沙。
　　这是林嫣生平第一次见到海。
　　那晚星光很灿烂，海水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潮湿轻柔的海风将林嫣整个心房吹得喜悦满涨，她脱下鞋赤脚在沙滩上行走，细细的沙被她踩平下去又顽皮地从脚趾间跑出来，柔软细腻得像是女人的肌肤，令人心醉。她走进海浪里，5月的海水仍然渗骨清凉，林嫣喜悦地掬起一捧，海水在她掌中微微荡漾，交映着夜空点点星光，慢慢张开手来，海水从指间缓缓滑下，带着只有夜晚才能呈现的磷光散落一线碎晶。
　　他们坐在海滩上听涛。林嫣静静地侧耳倾听，正如她梦想了千万次的那样，周而复始的涛声是那么激情澎湃，那么柔情妩媚，如歌，如诗，如泣，如诉，她的眼晴湿润了。大海正如一个绝色女人，却浑然不知自己的美丽，她无知无畏地向世人展示着她诱人的胴体，散发着潮湿的、暧昧的气息，绽放着晕眩的、致命的诱惑。
　　很自然地，常远轻轻搂住了林嫣的腰。林嫣只觉得从他手臂散发的体温传递到了自己心上，靠近他的半边身体有些麻麻痒痒，他的体温和气息像磁场一样有无限吸力，让她情不自禁地想接近。她侧过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常远。他微微眯着眼睛，眼神落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原来他侧面的轮廓是这样如雕像般俊朗，她不由看着出了神。常远收回视线，转向林嫣微笑，林嫣看到他眼底闪烁着夜色和星空的光芒，那眼神有如葡萄美酒般芬芳醇香，令她心醉。她把头轻轻靠在了常远肩头。海风吹起了她几根头发在他脸上抚动，每抚一下就像在他心上挠痒痒，说不出的舒服又说不出的难受。
　　不需要任何语言，他们接吻了。
　　4片湿润的嘴唇像磁铁一样粘合了过去，舌尖轻舞、交缠、搅拌，林嫣饥渴地吮吸着，就像要表达身体某个部位同样的渴望。常远情不自禁地把手盖在了林嫣的乳房上，他只是轻轻地靠近却不动作，隔着0.1毫米的距离，隔着薄薄的衬衣和显然没什么海绵的文胸，他感觉到了她的鼓涨和弹力，感觉到了她的乳头在一点点地凸起，顶到了他的掌心。
　　常远放开了林嫣，微微一笑，"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看着林嫣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常远退后，招手打的，去了一家发廊，花50块钱叫了一个小姐。躺在那间简陋的按摩床上，他闭上了眼睛。小姐熟练地在他身上涂上BB油。在那种滑腻异常的触摸中，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随着小姐套弄的速度越来越快，在陡然喷射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吼了一句：" 林嫣！"

　　湿地 第二章4(1)

　　男女之间最美妙的感觉是无限接近却又不能到达。
　　29岁的常远在情山欲海里翻滚过无数次，早已深谙其中滋味。林嫣对他不是没有诱惑，当她忙碌的身影在他办公室进进出出，看到她制服短裙下那段洁白、纤细的小腿，常远就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有时林嫣拿着资料到他桌前讨论，她弯下腰时衬衫领口垂落，雪白浑圆的乳房呼之欲出，常远就有些意乱情迷，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了。女人这种朴素的、不经意的性感其实最迷人。他想起那个著名的政界要人绯闻中的细节，想起色情小说里有关办公室做爱的种种场景，会感到莫名的兴奋。
　　不过，这仅限于意淫一下，他常远可不是一般二般的男人。
　　作为她的上级，他很满意林嫣能在短时间迅速成长起来，虽然她受阅历的限制，有时会做出些让他觉得幼稚到可笑的事情，但她对工作的狂热和付出的努力正是他需要及认可的。同时他看到了林嫣身上勤奋、达观、宽容、隐忍这些优点，她需要的是磨练，假以时日，将来不是没有超越他的可能，深圳就是这样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常远很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办公室恋情他是绝对不会搞的，这是他一直没有动手的主要原因。
　　另外，常远也觉得林嫣是个很执著的人，他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性爱。女人总是愚笨地让感情跟着自己的身体走，如果不是结婚对象，男人在得到女人的身体之后通常都会兴趣索然。常远对结婚还没有概念，他喜欢自由自在，他的生活里也不乏各种各样的女人，愿意与之上床的，一定是和他一样享受性爱彼此没有约束的。如果女人不懂怎么让自己的身体快乐，那做爱会变成一件非常乏味的事。在这点上，他断定林嫣还没开窍。
　　不过这不妨碍他和林嫣偶尔调调情，看着这个美女一边抵抗一边靠近，一面欢喜一面迷茫，很让男人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也有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男人的自制力决定着他生活的走向。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像他这样？常远发现自己身上有越来越多的优点了。
　　林嫣是越来越困惑了。
　　其实她说不上有多喜欢常远，感觉肯定是有的，不然那晚不会主动去找他。她还不会分辨在面对寂寞时什么是诱惑什么是喜欢，有时是别人诱惑了她，有时却是自己诱惑了自己。
　　她能感觉到常远灼灼的目光常随着她在办公室打转，那晚在海边拥吻时她也能从他沉重的呼吸中感觉到他的欲望，如果他真的想要，自己可能会放弃抵抗。可他自己分明在克制，第二天上班后他又回到了平时那副不愠不火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即使两个人单独相对时也是那样，他不急不慢地说着工作计划，似乎有忙不完的事。
　　如果两人真的上过床他转身而去林嫣还想得通，生活中不乏这种男人，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流露情意？为何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林嫣的心一天天被常远的冷漠冷却下去，又被一个个疑问翻滚着沸腾起来，终于有天她忍不住发了一个短信给他："？"
　　她听到里面办公室常远的手机短信提示"嘀嘀"叫了两声。过了一会他回复了："我不想伤害你。"
　　林嫣那时候还不知道男人的"我不想伤害你"就等于说"我不想对你负责任"，看到短信时还很有些感动，觉得常远能克制是对她的尊重和保护，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急色，这更增添了对他的好感。想到他一定忍得很辛苦，林嫣在好感之外又多了几丝爱怜。
　　就在林嫣被常远的若即若离折腾得寝食难安时，新的工作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连续两个月的赢利让刘卫华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要做一家韩国品牌女装加盟，在深圳最繁华的华强北海晨百货开家专卖店。那年韩流像感冒一样迅速席卷了全中国，各种各样的韩国品牌服装也随之打进了时尚圈。
　　林嫣看了这家韩国公司送来的样版，觉得他们的价格定得太高了，普通夏季的裙、裤、衫标价都在1500-2500之间，这与他们主推的少女服饰相悖。林嫣认为这种款式市场定位在20岁左右的女孩，深圳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平均消费能力还达不到这么高，况且这种显然一个夏季就能流行过时的款式无论是布料还是手工都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刘卫华则认为韩版服饰本身价位就偏高，现在已经有许多同价位的成功案例可以借鉴，而专推少女服饰的品牌比较少，其实他是在引领一种新时尚。以前他做专柜时的失败就在于做的品牌层次太低，受资金限制选择专柜的位置也太差。这次他要做一间独立的铺位，用独特的装修和高价位的品牌换来高额的利润。
　　这个品牌的合作条件是：加盟费5万，加盟商提货价是5折，这比起国内厂商3折左右的提货价简直有点离谱。所谓加盟费跟商场的押金差不多，合同期内是不能退的，要退只能抵退上一年压仓的存货，那些衣物也按5折折算。在深圳，除非是像西武那样经营真正高档服装的地方，很难有中型商场品牌能做到完全不打折。也就是说做这个品牌，假如他们5折进货，9折售出，仅有4折的毛利空间，要承担店租、管理费、人工，一天他们得有多少营业额才能收支平衡啊！
　　对这个品牌的看法她与常远达成了一致。

　　湿地 第二章4(2)

　　林嫣算算，加盟费、进驻海晨百货的3个月押金、装修店铺的投入、现金提货所需的资金，前期投入至少得35万。刘卫华哪来的钱啊！
　　刘卫华当然有他的办法，就是挪用木棉城的销售收入。为此常远和他激烈地吵了一架，这时林嫣才知道刘卫华是给了20%的股份加上每个月固定工资才请来常远的，但在注册时交工商局的公司章程里并没有说明。再得知刘卫华已和厂家、商场都签了合同时，林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万一生意有丝毫差池，刘卫华的压力真是太大了。
　　林嫣问过刘卫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为了快点赚到100万。
　　100万是什么呢？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在深圳，100万是一套不算大的房子和一辆不算好的车，刘卫华认为这是一个家庭最起码的装备。他说这话时定定地看着林嫣，似有所思。
　　常远以前一直觉得刘卫华没什么品味，但没想到他不止品味低下，还愚蠢之极。当时刘卫华狂热地试图说服他加盟木棉城时，他是考虑了很久的。常远也想创业，但要找一个旱涝保收的方式。他相信自己绝对具备成功的实力，但希望在最低的风险范围内创业，刘卫华投其所好满足了他。这就是他当时放弃红叶商场优厚的待遇来做这个小商场的原因。一旦承诺加入，他确实是全心全意为这个商场打算的，当他看到木棉城的营业上了轨道时，真是有说不出的成就感。
　　但他没想到刘卫华又要犯老毛病，这件事他会静观其变。好在他们之间的股东协议没有公证过，就算商场出现亏损，在法律上他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刘卫华，你自己要一意孤行的话，出了什么事情可别怪我没管你。想到这里，常远脸上浮起一丝冷冷的笑。
　　林嫣知道作为一个下级，当她的建议没有被公司采纳，惟一能做的就是无条件服从。但刘卫华不是其他人，在她心里早已是血肉相连的亲人，是目前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错误迈步，更做不到不管他。
　　由于常远对此事嗤之以鼻，林嫣就成了筹备新店的主要负责人。林嫣开始频繁地两边跑。
　　她们在海晨百货二楼电梯入口位置租下了一块40平米的独立铺位。首先是忙装修，刘卫华将早已设计好的图纸给了她，她去商场管理处交了3千块装修押金就开始动工了。
　　商场专柜的装修是件特别麻烦的事。出于安全考虑，商场规定装修队只能在营业时间施工。为了不影响其他商铺的正常工作，装修队得用白色的三胶板把铺位四周全部封住，只留一个可以进出的活动门，这样从外面走过的顾客如果不留意还以为是墙壁或柱子什么的。产生噪音比较大的工作商场规定只能在晚上8点到10点半时进行，这样工程进度就很慢了。林嫣心急如焚，装修期间的铺租可是一点没少啊！
　　与装修同期进行的，是招专柜营业员。做这种高档服装的营业员素质要求相对比较高，自然底薪也得高一些，这难不倒在服装界混了多年的刘卫华，他很轻松地从其它公司挖来了4个身高均在170cm左右青春靓丽的骨感美女。挑骨感美女当然是为了配合哈韩族的口味了，给她们的底薪是1500，店长是2200，再加5%的提成。由于都是熟手，培训相对就很轻松了。林嫣没有让她们穿商场那种餐厅服务员似的制服，而在自己专柜里给她们配了一套黑色五分袖收身T恤、黑色大直筒长裤，统一放下齐肩直发，斜带一顶泡泡黑帽，干练又时尚，且不会太张扬抢了顾客的风头，这4个营业员就是活生生的模特和衣架，成为吸引顾客注意的第一个亮点。
　　20天后，新店在华强北海晨百货开业了。
　　简洁明快的铺面装修，另类酷酷的韩国少女服饰，高挑的靓女营业员，一开业就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孩来观看。但也正如林嫣所担心的，买的人并不太多，价格是主要问题。
　　第一个月的销售额，与成本打了个平手。
　　繁忙的工作、隐隐的担忧影响了林嫣的心情。每天早上的晨跑和静坐成了她惟一解压的方式，她必须先解除掉自己的烦恼，才能百倍地投入工作，把信心和鼓励带给她的营业员们。她知道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她一定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跟老张一起学会静坐后，她领略到了调整心态对生活是多么重要。在那或长或短的静坐时间里，思绪在前几分钟可能还会像沸腾的开水，不断冒着这样或那样的念头，渐渐地一切会平息下去，杂质像泥沙一样逐渐沉底。两个静坐的人常常会同时睁开眼睛，相视一笑，心境一片澄明。
　　老张从来不追问林嫣的私事，甚至没有找林嫣要过电话，这让林嫣倍觉舒服。倒是相处久了之后，忍不住自己会主动说起一些烦恼和郁闷，说起来深圳这快一年的时间里经历的酸甜苦辣，不过她模糊了地点和人名。老张是最好的听众，他很少说话，但一开口，指出的肯定是事情的关键要害。林嫣常常诧异他怎么跟亲眼看到一样呢？
　　终于林嫣说起了木棉城的事情，请他出个主意，她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个朋友的事，也没有提到是哪个地方。老张若有所思地听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指水面不断翻跳出来的小鱼儿说，要下大雨了。

　　湿地 第二章5(1)

　　这年夏秋两季的天气特别怪，6、7、8月下了3个月雨，9、10月份倒热得出奇。
　　这对季节性最强的服装行业意味着什么呢？夏天不热夏装就积压，秋季不凉秋装也卖不动。时装是什么？就是某个特定时间段里特定的款式，让追逐时尚的人穿过气的衣服等于是要她们的命。过了时的衣服，再好的款式也只能降价处理。不是顾客不想买衣服，而是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天气该买些什么，大家都在等，消费者持币观望，商家期盼天气快点正常。
　　正如常远和林嫣预测的那样，新店日复一日生意清淡，加上天气的捣乱，从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都要亏进去六七万元，没撑多久就黯然退场，一共营业了不到4个月。
　　林嫣清晰地记得那晚撤场的情景。商场关门后，她和几个营业员在保安的监督下，将货架上的衣物一件件拆下来，收衣架，拆货架，卸模特，打包封好，每做一样林嫣都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这个专柜一招一式都是她亲手筹备的，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成材，但总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现在撤场了就意味着一切终结，没有翻盘机会了。
　　林嫣和刘卫华为退商场押金不知跑了多少回，但白纸黑字的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告、求都没有用。加盟费则换来了上一年压仓的陈货，林嫣只好拿来在木棉城特价处理。
　　木棉城的生意和深圳所有的商场一样受到了天气的考验。
　　由于刘卫华开新店时挪用了大量的现金，给商户打款就不能及时了，首先是拖上十天半个月，后来因为商场生意不好现金缺口变大，打款的时间就拖得更长。
　　首先从商场撤退的是二楼几个内衣专柜。内衣专柜一年当中夏季的生意算是比较淡的。商场的打款不及时直接影响了商户提货，二楼那几家专柜失去了信心，为了避免亏得更多，率先退出了商场。
　　这个阶段，常远也在不断招新的商户补充进来，在商户来看场地时，为了掩饰清淡的生意，他常示意林嫣找些老乡扮成顾客在商场里转。让林嫣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个30岁的安徽女人拿出了所有积蓄来开专柜，女人的谨慎让她反复看了很多次场地。每次她来，常远就火急火燎地把住在附近的商场员工全叫上，穿上便装在商场里转，伪造一个人气较旺的场面。当他们签合同时，看到安徽女人信任的眼光，林嫣一阵心寒。
　　为刘卫华的错误决定承担后果让常远倍觉窝囊，这算什么鸟事啊，靠！他在心里暗骂。
　　二楼商场空了一大片地，十分难看。为了掩饰，林嫣摆了好几个货架和花车在那里卖些特价和小件；由于生意的清淡，为了节约电费商场不得不停掉了手扶电梯；渐渐地顾客更不愿意上二楼去看了；连锁反应二楼的休闲区也撑不下去了，纷纷退场，终至全部空场。提前退场的商户押金大都没有退，但拿来填补现金缺口还是不够的。那些撤退的商户苦苦哀求常远退押金的场景让林嫣一想起来就特别难受。她很想帮他们，可是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就像海晨百货不肯退刘卫华的押金一样，做了这行就得遵循这行的游戏规则，规则怎能以人的感情为转移？林嫣心里恻然。
　　一时之间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楼的商户开始议论纷纷。商场出现了在老板授意下私自收银的营业员，被林嫣抓到了好几次，为了杜绝同类事情再出现，常远重重地处罚了她们。常远每天要接待一拨又一拨找他问情况的商户，逐个安抚下去。那段时间林嫣看到刘卫华和常远的烟都抽得特别凶，几个人相对时也愁思不展，这让她有说不出的心疼。
　　林嫣找到刘卫华，给了他几点建议：一、找房东退掉二楼的场地，毕竟空置一个月就要承担十几万租金；二、裁员，甩掉二楼的包袱就不需要那么多保安和收银了；三、降薪，从常远开始，留下来的人至少降40%；四、如果不裁员就组织他们在商场摆花车卖特价产品，先度过难关再说。
　　刘卫华显然是被自己这次重大的决策失误打击了，想了很久只采纳了最后一条，理由是：员工全部是老乡不能裁，如果这时候降薪激跑了常远更加误事，不过除了常远外其他人可以推迟发工资，至于场地，他还要再想想有没有其它办法。
　　林嫣很奇怪为什么商户的钱能押，而每月上交房东的租金刘卫华一天也没拖欠过，她追问过他，刘卫华眼里闪过深深的恐惧，他说房东是一个靠黑社会起家的人物，当时他签合同时并不知道这个人的背景。刘卫华用大家背后叫那个人的绰号"八爪鱼"来形容他的残忍好斗和足智多谋，一想到八爪鱼那种一旦缠上就无法脱离的特性，林嫣也有些不寒而栗。不过现在说这些显然没多大意义。
　　就在林嫣心急火燎地看着商场二楼空置了1月零3天后，刘卫华和常远再一次发挥了他们非凡的招商能力，他们找到了一个愿意整个包下二楼的老板--做游乐场。
　　木棉城游乐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装修。
　　游乐场要求自己收银，常远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很爽快就答应了。游乐场上交的3个月押金和预交的一个月租金让商场缓了口气。不过这次二楼的租金在刘卫华急于脱手下压得非常低，几乎和租过来的价格持平，但在这个关键时候，赚不赚钱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能拿着这笔钱把一楼商户的营业额打一部分，安抚那些信心即将决堤的商户，那才是保住商场的救命绳。

　　湿地 第二章5(2)

　　大概看到刘卫华的尴尬处境，也看到游乐场的进驻有挽救木棉城的可能，"八爪鱼"主动找了刘卫华。
　　那天林嫣正好在刘卫华办公室。刘卫华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来电就立刻神情紧张，说话前所未有的老实和谦卑。林嫣奇怪地看着刘卫华"嗯""啊"了一堆，脸上表情由紧张变轻松再变成惊喜。
　　放下电话，刘卫华满面春风地说："八爪鱼答应这个月房租可以延期一个月再转账。"
　　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的。
　　比如房东答应可以压一个月租金，当时确实让木棉城大缓了一口气，可也让刘卫华有了新的想法。正如输了钱的赌徒，他不会就此收手，会想着弄点钱再翻本一样。
　　刘卫华和常远通宵达旦地研究如何才能将现有的现金缺口补上。木棉城开业后半年的功夫，在来回折腾中损失了70多万，现在还欠了36万租金以及20多万货款没付。而现有的经营状况只能是略有盈余，如果不想别的办法赚钱补亏，那很有可能会陷入更大的迷局。
　　二楼这个游乐场装修得五彩缤纷颇为花哨，有一半场地围起来是孩子们的迷宫游乐园，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秋千、滑梯、吊环、蹦床等，迷宫旁是摇椅、电动船、碰碰车等游戏项目。西角是一长排桌球台和乒乓球台。
　　不过老板租下这么大场地当然不会是为了做这个，他把靠里面的那部分隔开来，摆了不少电子游戏机，为了方便进出，他们甚至自己出钱从大厦后面开了一条专用楼梯。林嫣也是从这个时候才知道"老虎机"、"金葫芦"、"果盘"这些赌博机的名字的。
　　这是一个地下赌档。
　　和一楼商场不同的是，白天来游乐场玩的人并不多，晚上则通宵灯光通明。由于他们开有自行通道，商场不需要协助管理。林嫣偷偷从他们自建的楼梯试图上去过，但被游乐场看场的小伙子客气地挡在了门外。不过在那一眼的余光里，她看到里面和电视剧里那些赌场的场景很类似，一样的人声鼎沸，一样的烟雾缭绕。
　　刘卫华和常远是可以自由进出那边的，不过他们有自知之明，赌钱绝对不参与。
　　但男人的天性还是好赌的，只是赌的方式不同而已。每次他们从那边回来，就开始兴奋不已地谈论今天那个老板又赚了多少，背后有人罩着的人就是牛气，原来捞偏门真是这么好赚钱，难怪传说八爪鱼有几千万身家了，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开始忿忿不平，说商场给他们的租金实在是太亏了，一定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比如加租或者分成，甚至入股。
　　这次常远是真的心动了。
　　他感觉这绝对是一个疯狂敛财的门路，想到以前整天累死累活做招商才赚那么点钱，而那些人开赌档眼睛一眨就日进斗金，实在是心理不平衡。木棉城现在这样的经营状况他觉得已时日无多，假如赌一把也许还能以小搏大，救活商场，同时自己也能找到一条新财路。万一搏输了……反正还有刘卫华。
　　林嫣觉得他们变了。他们不再关心商场的生意，不去想办法安抚商户和解决货款，而是试图做些更冒险的事情。
　　刘卫华正在一个病急乱投医的阶段，她可以理解，但那个精明理智的常远怎么能跟着一起瞎掺和呢？拿商场形象和经营者声誉不顾且不说，万一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其实到底有什么后果她不清楚，但她不希望有任何危险靠近他们俩。
　　可她只能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她仍然每天去晨跑，但静坐也无法安抚她烦乱的情绪了，她又开始来回不断在堤上踱步。
　　老张看着她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丫头，"他总是叫林嫣丫头，这让她感觉很亲切，"又是什么事情难倒你了啊？"
　　"老张，你见多识广，黑社会到底是些什么人啊？他们凭什么那么容易赚钱呢？"林嫣觉得有必要请教老张。
　　老张乐了，"怎么丫头想干黑社会了？"
　　"我倒想啊，我还想是黑社会老大，先把逼我朋友那个八爪鱼教训一顿，赚那么多钱，怎么心还那么黑呢？就不能帮我朋友先度过难关吗？混黑社会的就很了不起吗？难道他自己没有过难的时候吗？"她越说越激动，不由站在堤坝上挥手乱舞。
　　"你这老大还真凶啊！那个八爪鱼看到你肯定吓得魂都没了！"林嫣一串连珠炮式的发问着实让老张忍俊不禁，不过他笑完了便长叹一声，"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这个世界还是很公平的。"

　　湿地 第二章6(1)

　　刘卫华和常远开始频繁地约游乐场的老板出来谈判。
　　在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夹攻下，游乐场的老板做出了让步，答应让他们入10%的股份，刘卫华和常远当然没有那么多现金可以投入，但可以拿一个月场地租金抵算一部分。
　　在两个人成功拿下游乐场老板后着实狂喜了好一阵子，不过游乐场这个月不交租金，商场的现金流量将更小，他们拿什么来过房东那关呢？刘卫华硬着头皮给八爪鱼打了个电话，告诉他现在游乐场正在调整阶段，现金周转不灵，希望他能够通融一下，让商场再压一个月的租金，他保证在年底一次性还清所有欠款。
　　出人意料的，八爪鱼同意了，不过他也撂下了话，希望刘卫华好自为之。仅仅4个字却是让刘卫华出了一身冷汗，他放下电话出神了很久，开始怀疑自己这次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背负的债务让他一刻也不能喘气，如果他不赌一把，拿什么去还啊？想到这次的决定连常远也支持，他不由稍感安慰。
　　他们再次从商场的销售收入中拿出了25万，作为股金交给了游乐场。
　　林嫣终于可以进到电子游戏厅那边去看了。
　　这间隔出来不到200平米的游戏厅又分开隔成了3间大房间，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电子游戏机。最外间的是一些普通的麻将机，这些是用来应付警察突然临检的；而里面则摆满了"老虎机"、"金葫芦"、"果盘"之类的真正的赌博机。
　　在刘卫华神秘兮兮的介绍中，她终于知道了一点游戏厅的秘密。
　　游戏厅拉客人来参赌的第一招是下饵。他们给来赌博的客人提供免费快餐，设了奖励卡，可换烟或饮料；比较熟的客人一进来先送上几十元的筹码；对一些常来"送钱"的大赌客，老板甚至会安排小姐陪夜。小小的花招笼络了不少赌客的心，觉得这个游戏厅还比较有人情味。
　　游戏厅的第二招是放机。开业头几天时，为招揽顾客，老板让机器吐了不少分，为的就是拉赌客再来，只要还来，就一定会让赢的钱吐出来。有时候怕客人赌狠了不来了，也会"放机"给他们点甜头，但别以为这时都能赢，赢的大多是"豪输"的大户和老板自己的人，所以，"放机"看起来是老板"出血"，但后面赌客会出更大的"血"。
　　游戏厅的第三招是调机。按常理，赌博机吃了一定的分，就会出奖项，但那样赌场会少挣多少钱？于是就调机，调到不容易出奖项。调机一般是早晨清场以后，哪台机客人输得太惨就调得松点，别的则调得紧点，特别是单机赌博机，都被调得吃分狠。因为一分机便宜最受赌客欢迎，但被调机后特别能吃分，越输越多，所以打一分机输上几千元也就不足为奇了。另外还安排专人在监控室里操纵，让你的机器想出奖就出奖，不让你出奖你输多少也是白忙。常常是有的赌客刚要"冲倍"赢大的，机器却爆机了。
　　赌博和吸毒一样令人难以自拔。赌场无赢家，赢家永远是庄家。难怪刘卫华和常远铁定了心要入股。
　　警察难道不抓吗？抓，扫赌前马上就有内线报料，游戏厅就关门几天，风头一过就再开张。游乐场的老板黑白两道都有人罩着，不然哪能开赌场啊，刘卫华笑了。其实他手心也捏着一把汗，那感觉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如果挺过去一切就能乾坤逆转。木棉城的成败在此一举了，假如能有第二个选择其实他是不愿意走这条路的，毕竟，他知道风险太大了。
　　游戏厅的生意一路走好，渐渐成为附近赌民的据点，不少人常来这里一掷千金。刘卫华和常远的脸上终于转晴了，前段时间的龃龉一扫而光，他们回复到了最初的友好伙伴关系，彼此都庆幸这是一次值得的冒险，大家又开始齐心协力为安抚商户而奔走。
　　眼见有了游戏厅的利润垫底，常远的心宽了。
　　他和林嫣又有了一次亲密接触。这次倒不是他主动，而是林嫣诱惑了他。
　　林嫣试图用忙碌的工作来堵住自己胡思乱想，可整天和常远朝夕相对，成了她难以平静的根源，越想挣脱，就陷得越深，她到底有多喜欢常远呢？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她觉得自己将像那些赌民一样陷入痴迷中。她不明白常远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好几次有抓住他问个清楚的冲动。要么就痛快给我一刀吧，也好过这样零零碎碎地受折磨，她起伏难定地想着。
　　这是一个清凉的秋夜。
　　常远忙完手头的资料，便点开了电脑里的音乐，迪克牛仔深情悲怆的摇滚乐曲顿时充斥了办公室。他把椅子转向了窗前，点燃了一根烟，这算是加盟木棉城以来最惬意的日子了，想到即将到帐的分红很快能扭亏为盈，他心里不禁窃喜。
　　林嫣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常远……"
　　常远回头，看到林嫣脸色绯红地站在他桌旁，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一只笔，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欲言又止。常远笑了，他觉得自己玩得过火了点，放着这么一个尤物投怀送抱不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阳萎呢。他倒了两杯茶，招呼林嫣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最近工作累坏了吧？"常远弹了弹指间的烟灰，微笑着侧过头看林嫣。
　　林嫣摇了摇头："不累，你和我哥才辛苦。"
　　"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等游戏厅那边分红到帐，商场就会走向正轨的。"

　　湿地 第二章6(2)

　　"是啊。"林嫣漫不经心地应着，她有些心猿意马，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拉住常远的手臂，说："我有句话想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我吗？"这句话她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可说出来才发现自己问得很愚蠢，他不回答怎么办？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林嫣抬眼望去，常远脸上又浮起了那种让她着迷的微笑，那像美丽的罂栗花一样充满了诱惑的笑容，明知有毒却仍让人情难自禁地想靠近。
　　"傻瓜，你说我喜不喜欢啊？"
　　"我，我不知道。"林嫣是真的不知道，她发现自己比初恋还愚笨，她生活中接触过的男人太少，无从拿经验来比较和分辨真伪。就像盛放的玫瑰渴望雨露来滋润，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古龙水的清香和着强烈的男性气息似乎有种魔力，刺激得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期待，她是如此渴望他。
　　两个人没有继续动作，心里却都在激烈地交战。林嫣在想自己要不要靠过去，还是等他像那天一样先抱自己。常远却是极力在克制自己将要伸过去的手，他在想还是等她忍不住吧，就算发生什么也是她主动，到时可怨不得我。
　　林嫣等了很久，常远却仍是低头弹弄他的烟灰，她心里有些不好受，觉得自己已经够主动了，可委屈、受挫的情绪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气，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等待？让那些清规戒律见鬼去吧，她低声命令道："抱我。"
　　常远温柔地拥她入怀，嘴角浮起一丝胜利的微笑。
　　随着肌肤的贴近，两个人忘了去彼此揣测，压抑已久的情欲像阀门锁不住的火焰，终于冲破了桎梏奔腾而出，熊熊燃烧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他们接吻是温柔缠绵的，很大程度上是被海边的环境诱惑，这一次却是疯狂热烈的，常远不再克制自己呼吸的频率，疯狂地在那渴望已久的嘴唇上旋转交缠。他毫不犹豫地拉出了林嫣放在短裙中的衬衣，长驱直上，直奔主题。她的肌肤正如他想像中那样滑腻、细嫩，乳房的手感也妙不可言。
　　林嫣已经很久没有和男人这么亲密过了，空气里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感染了她，正如她做过无数次的梦境一样暧昧和激情，她在那几近疯狂的亲吻和揉捏下失去了意识和力量，身体里压抑的欲望像被龙卷风袭击一样摇曳着，挣扎着，迟疑着，终于力不能支随风而去，他们一起疯狂旋转，尽情肆虐。放纵原来是这样快乐的，就算这放纵是毒药，那也先让我饮鸩止渴吧，她意识模糊地想。那只像蛇一样四处游走的手还在一路滑下，穿过了她的短裙，隔着薄薄一层衣物开始了另一种进攻，常远炽热的掌心带着细细的汗珠，和她的潮湿交混在一起，林嫣只觉得他手指的热力带着强大的电流穿透了她。别再抚弄我了，我要崩溃了，她在心里无力地喊着。
　　常远的身体也像绷紧的弦，不管什么后果了！他忍无可忍地抓住林嫣的内裤，准备一把拉下。
　　正在此时，刘卫华爽朗的笑声由远至近传来，他正在电话里开心地和别人说着些什么。
　　两个人像触电一样迅速收手弹开，林嫣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心还在胸膛里疯狂跳动。常远则快步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鼠标紧盯显示屏。
　　刘卫华进门时，两个人都已整理好，可他还是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们，似乎从暧昧的空气中发现了点什么。

　　湿地 第二章7(1)

　　世事永远难料。
　　就在刘卫华和常远眉飞色舞地算着第一个月的利润有多少时，游戏厅出事了。
　　起因是几个输红了眼的客人在游戏厅闹事，与看场的打手斗殴起来，双方都动了刀子。群殴的场景可能在电视里常见，但谁也没想到这种疯狂的事件就在拥挤的游戏厅里发生了，结果砍死一人，重伤两人。
　　出了人命的游戏厅立刻被查封了。游戏厅工作人员也被带走了好几个，而游戏厅老板却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席卷所有现金跑路了，只丢下了一堆烂摊子给木棉城。
　　刘卫华和常远傻眼了。
　　木棉城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警察不断地出入商场调查、取证，刘卫华作为法人代表，首当其冲受到轮番盘问。
　　"刘卫华，你知道游乐场经营赌博场所吗？"
　　"不知道。"
　　"刘卫华，你和游乐场老板是什么关系？"
　　"租赁关系。"
　　"刘卫华，你和游乐场的合作方式到底是什么？"
　　"就是我们合同里签的那些，我提供场所，他们自已经营。"
　　"……"
　　他强自支撑应付着警察们的轮番轰炸，那种煎熬和恐惧几乎要让他崩溃。
　　每天都有许多附近的居民跑到木棉城来，但不是买东西，而是看热闹。
　　长期被压款的一楼商户愤怒了，集体来商场管理处闹事，要求返回所有货款，不然就上诉法庭。常远开始还耐心地请他们等待游乐场的处理结果告一段落，商场一定给商户们一个圆满的答复，后来就干脆不来坐班，偶尔接一两个几乎要被打爆的电话。常远暗想，这次木棉城是彻底完蛋了，他得另寻去处了。
　　八爪鱼申请冻结了木棉城的银行账户。
　　他的手下带着工作组强行接手了木棉城的收银和保安工作，那些牛高马大的保安，统一穿着迷彩服，夸张地挎着电棒，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缓解了商户的暴乱。林嫣每天含泪忍受商户们的无数谩骂，仍然坚守在岗位上。在常远的指示下，她先解散了商场收银组和大部分保安，只留下了两个保安守在商场管理处。其实这个时候商场已经4个月没有给他们发过工资了，包括林嫣自己，也不知道欠他们的工资什么时候能还上。但这些都是刘卫华曾援手相助过的老乡，每个人都没有出言抱怨。
　　就在这时，八爪鱼也给刘卫华下了最后通牒，在12月31日前要将所欠租金一次性付清。
　　到出事这天，木棉城商场在外欠有76万房租管理费、58万货款。游乐场的事虽不会追究刘卫华刑事责任，但罚款是肯定有的，公安局的处理结果暂时还没出来。
　　那天下午，在刘卫华那间两居室的出租屋里，3个人相对无言。
　　几个月来的大起大落已把那个意气风发的刘卫华折腾得憔悴不堪，常远也面色沉沉失去了惯有的镇定自若，林嫣心乱如麻地坐在两个男人身边。
　　沉默，死灰般的沉默。两个男人抽的烟已塞满了偌大的烟灰缸。
　　终于常远先开口了："刘卫华，你走吧。"
　　"走？"刘卫华抬起迷茫的双眼，他已经接连几日不眠不休，打击让他已不能正常地去思考问题："我为什么要走？"
　　"你以为你在这里能解决问题吗？八爪鱼和商户会放过你吗？公安局那边的罚款你给得出吗？你拿什么还那100多万？"
　　林嫣听着，第一次对常远有了鄙夷的感觉。按照刘卫华和常远的协议，他们是八二分成的股东，债务常远也有份承担，但他却只字不提。不过他们的协议没有公证过，常远不认账的话谁也奈何不了他。
　　"我会不会被通缉？"刘卫华更迷糊了。
　　"傻瓜，你又不是刑事案件，那只是经济纠纷。再说你只是出去先避个风头，等八爪鱼的气先顺一顺再说吧，不然惹急了他，我看杀了你都有可能！"
　　林嫣和刘卫华同时打了个冷战。
　　"我哥现在能去哪里？肯定不能回家，不然把父母都要带进这事。"林嫣担心地问。
　　"先去上海吧，城市大，找到他也不容易。我在那边还有些朋友，让阿华先去落个脚吧。就这么定了，今晚的航班马上走，林嫣先去商场上班，稳住大家，千万别露馅。"常远仍像往常一样条理清楚地安排着。
　　林嫣心慌意乱地帮刘卫华收拾行李，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不安的情绪越来越严重。木棉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她的阅历范围，专柜、欠款、游戏厅、八爪鱼，搅得她脑子一片混乱，对刘卫华她是又生气又心疼又担忧，心乱如麻。
　　刘卫华轻轻地走进房间，看着林嫣忙碌的身影。这个场景他在心底渴望过无数次，他在心里默默爱恋林嫣很久了，他想要为她建一个温馨的家，他想要用一生来呵护和疼爱她。这个梦想曾经无限接近过，但现在又遥遥无期了，不知这是命运捉弄还是阴差阳错。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东山再起，他心里说不出的心酸和留恋，一时间涌起了无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嫣转过身时恰好碰上了刘卫华。
　　"林嫣，"刘卫华的声音细如蚊呐，"你跟我一起走好吗？我不放心你……"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添什么乱啊！"林嫣大声说道，"你一个人走轻松安全，别管我！我就不信他八爪鱼会为难我一个女人！我不怕他什么黑社会！"

　　湿地 第二章7(2)

　　刘卫华从没见过林嫣这么声色俱厉地对他说过话，他失望地跌坐在床上，几乎到嘴边的一大堆话全落了下去。他的心冷到了极点，是的，她一定对自己特别失望，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都管不好，有什么资格来连累心爱的女人。
　　林嫣来到商场办公室时，腿在一直哆嗦，她一直在对自己说：林嫣，你要镇定一点，不然会连累你哥的，可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
　　她杂乱无章地在桌面收拾东西，猛地想起，不对啊，得下去让别人看到自己才行，不然等于没来。
　　她快步下到一楼，佯装了解销售情况逐一和专柜营业员聊天。
　　晚上9点56分，就在营业员们开始点数、清洁准备下班时，林嫣接到了刘卫华的电话。
　　"林嫣，我想见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无助和软弱。
　　"你到了吗？你在哪里？有没有事？"林嫣急切地发问。
　　"我在商场大厦顶楼。"
　　这是林嫣第一次来到这座大厦的顶楼。
　　12月底的深圳夜风刺骨冰凉，一打开顶楼的门，毫无准备的林嫣就被吹得踉跄了一下。
　　她看到了大厦霓虹灯招牌旁边伫立的刘卫华。
　　"哥！"她大叫了一声，"你怎么没走呢？"
　　霓虹灯闪烁不定，可林嫣分明还是看清了他脸上孤苦无助的表情。"我走了，可刚到机场就接到了八爪鱼的电话，他说，'你要去上海是不是？小老弟，别以为自己很聪明，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自己解决，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的！'我完了，我彻底完了！"刘卫华仰头大笑，笑声中分明有说不出的凄楚。
　　林嫣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奇怪了，怎么八爪鱼如此神通广大？"哥，别这么说，咱们去跟八爪鱼好好谈一次，也许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咱们去找家公司打工，慢慢还钱，一年还10万都没问题的……" 她的心为刘卫华绞痛起来。
　　"林嫣，我现在欠了130多万你知道吗？而且公安局的处理还没下。我在这个行业的名声已经臭了，现在谁还敢请我啊！就算一年还10万，我得十几年才能还完……"刘卫华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这一刻他心里反而无比冷静。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不断召唤，说吧，把该说的话全说出来，不然就再也没机会了，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夜风早已吹得他全身僵硬，只有心还在猛烈跳动让他感觉到生命的存在。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鼓起勇气，大步走了过去，用双手握住了林嫣的肩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赚一百万吗？--那是我想给你的一个家！"
　　林嫣被他的话弄糊涂了，瞪大了双眼迷茫地看着他。
　　她看到刘卫华清瘦的脸上有行泪水缓缓流下来。"林嫣，你知道吗？……我爱你……爱了你很多很多年了，从你是一个黄毛小丫头的时候就开始爱了，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可是你有了萧瑾……当妈妈打电话说你要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觉得老天爷在帮我，我很想跟你表白，可我一无所有……我本来想为你建一个家之后再求婚，可我是个失败的男人，我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哽咽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霓虹灯不停闪烁，他脸上的表情也阴晴不定，悲喜交集。人在濒临绝境时有时会特别清醒，他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一生为什么会失败，事业上的急功近利，爱情上的患得患失，交友上的不辨真伪……今天终于把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了，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林嫣的脑袋像被重击了一下，什么？他爱她？他不是一直当她是妹妹吗？如果不是刘卫华握她肩膀的手那么重那么疼，她几乎以为在做梦，太突然了，她一下子转不过弯。
　　刘卫华一直痴痴地看着林嫣，他要把她的样子深深铭刻到心里去，他要把这一生没能说出的爱恋用目光表达出来。那眼神是那么复杂，柔情、悲伤、喜悦、绝望、依恋……种种交织在一起。他心里没有丝毫怨恨，一切后果都是咎由自取，惟一遗憾的是来不及好好爱她。对不起，林嫣，今后我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别让我牵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他慢慢地松开了手，一步步退后，靠到了只有半人高的护栏边。
　　林嫣猛地醒悟过来，大声叫他："哥，你要干什么？"她也快步跑了过去。
　　"你站住--"刘卫华大吼。说着坐上了那窄窄的护栏。
　　林嫣吓得不敢动，她一直有恐高症，此刻更是慌乱得手脚发软，脑子空白。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哥，你别吓我，咱们有话回去慢慢说，好吗？我求你了……"
　　刘卫华流着泪说："林嫣，你爱我吗？有过一丝一毫爱我吗？"他的眼底仿佛闪过最后一丝光亮。
　　林嫣被问住了，她一直当他是哥哥，没有想过爱不爱这个问题。在那一瞬间她心里掠过常远的影子。
　　就在她迟疑的那百分之一秒的瞬间，刘卫华给了她最后一个绝望的含着泪水的笑容，"再见了林嫣，下辈子我会好好爱你……"
　　他毅然地，决绝地，飞快地翻过了护栏，头也不回，纵身跃下……
　　"不要--"林嫣疯狂的尖叫伴着他身体从高空摔下发出的闷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湿地 第三章

　　湿地 第三章1(1)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林嫣一定大声对刘卫华说：爱！
　　她是爱他的，在失去他之后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悔中她终于明白了。在深圳这段患难与共的400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们早已如左右手般密不可分。他们借着兄妹的名义靠近对方，就像是两株在悬崖边逆风生长的树和藤，其实早已与对方唇齿相依血肉相连。
　　林嫣只想掐醒自己来证明这一定是一场梦，她只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刘卫华怎么能就这样在她的眼前倏地永远地消失？就这样留一片空荡荡的夜色给她？刘卫华最后的神情言语胀满了林嫣整个脑袋，他眼底的泪光，他惨淡的笑容，"你有过一丝一毫爱我吗？你有过一丝一毫爱我吗？"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回答……悔恨像虫子一样日夜噬咬着林嫣的心。
　　死亡的可怕在于每个人都可能随时被它选中，然而以身选择死亡的人又需要多少勇气呢？他不是别人啊，他是率性豁达的刘卫华，他是敢想敢为的刘卫华，怎么能够舍弃这流光溢彩的世界呢？怎么能够舍去以身家性命为之一赌的我呢？若是在那最后一刻说了那个"爱"字，而就此可以挽回他已迈开的脚步，可以温暖柔软他冰冷绝望的心，又何妨说出千千万万个"爱"字。为什么要惊异，为什么要犹疑，无边无际的痛和悔压迫着林嫣的每根神经。那的确是爱啊，这种爱情已超越了男女之情，升华为如岁月般悠长醇厚的亲情。
　　林嫣想起了刚到深圳时他眼里流露的那种由衷的喜悦，想起了他处心积虑地为自己安排工作和生活，想起了他每次都在她最需要时出现带她回家，想起了他默默关怀深情付出的一桩桩一件件，想起了他独自煎熬无法表达的悲伤心事……刘卫华，你这个大傻瓜，为什么你有勇气在商海博斗，却不敢对我说出那个字，我的傻哥哥啊，我不需要什么一百万，你怎么能忍心扔下我孤伶伶一个人，怎么能让我这样揪心地疼痛……
　　林嫣抱着刘卫华的骨灰盒，在自己那个黑暗冰冷的小屋里坐了两天两夜。
　　她是多么恨，恨自己蠢笨没有早点发现刘卫华的感情，反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影子；她恨自己无计可施，没能阻止他一次次错误的决策；她恨这个城市如此冰冷，容不下他一点点梦想和痴情，最最最恨的，是恨最后那一刻没能想明白自己的感情，眼睁睁看着这个世上最爱她的男人心灰意冷，绝望而去……
　　几年前父亲的突然离世给林嫣带来沉沉的伤痛，而刘卫华撒手人寰却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绝望。这一年多的相处早让她觉得刘卫华是这世上惟一可依靠的男人，但他却决然离去了，他身后一空，她的世界也空了。
　　林嫣掏光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积蓄，付了4千块的火化费，剩下的钱，她买了一张回家的卧铺票。她要送他回去，是的，他太累了，在外已飘泊了10年了，他一直梦想有个家，她没能够给他，那就送他回到最疼他爱他的父母身边去吧。在车厢里，她把骨灰盒摆在了卧铺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整夜未合眼。她心里有太多的痛，太多的悔要跟他说。
　　深夜寂静，车轮错轨时有节奏地发出一些清晰的声响，经过道岔时声音便纷乱起来。她把脸贴在那个冰冷的盒子上，泪水无声地淌成了河。
　　十几个小时后，林嫣手捧骨灰盒，站到了刘卫华父母家的门外。
　　他是家中的独子，她可以想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和伤痛，她要在他父母前长跪不起，是她没有照顾好他，是因为她害得他客死他乡，她今后要为两老养老送终。
　　门开了，刘妈妈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骨灰盒，颤巍巍伸出手接了过去。
　　林嫣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就在她面前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我的--儿啊--"门里传来刘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林嫣的心再次被血淋淋地撕裂，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体跪倒在门口。
　　门里门外，两个泪人。
　　林嫣回到了妈妈身边。
　　两母女从来没有像这样分开过一年多，久别重逢，却仍是涕泪横流。
　　2001年的春节在小城的鞭炮声中来临了，林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林嫣拿起筷子，却又想起了去年三十晚上和刘卫华去看商场大厦的情景，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时隔一年，木棉城是建起了，可由盛极到衰败，花落人亡两不知。一时间，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妈妈，人生为何如此苦痛？"
　　"是的，人生有7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吗？为什么次次都要伤得这么深？"
　　"这就是人生的实相。一切苦难、忧患、喜乐、缺陷、不如意、无常、无实，都是人生的实际。"
　　"我如何才能从苦痛中解脱？"
　　"凡是真正见到苦的人，既见到苦的生起，必见到苦的止息，也必找到导致苦的止息之道。"
　　林嫣在家住了1个多月，她和妈妈寸步不离，陪她晨练、买菜、做饭、念经，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悲痛沉淀下来之后，她的思绪开始有了条理，一个又一个疑问从心头冒起，当时知道刘卫华去上海的只有她和常远，为什么八爪鱼那么快就知道了呢？难道是自己那天跟营业员聊天时不小心透露了吗？是常远背叛了刘卫华吗？这个八爪鱼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一定要置人于死地？她试图打常远的电话，但他的电话停机了。商场的办公电话也变成了空号。商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呢？

　　湿地 第三章1(2)

　　她反复想着这些问题，怀疑、仇恨、愤怒、牵挂开始让她寝食难安。
　　过完元宵，妈妈把林嫣的东西收好了一个小包，拿来一张早已订好的火车票给她，"孩子，你回深圳吧，去做完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妈妈在家里永远等着你。"
　　林嫣下了火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木棉城商场。她迫切地想要找到常远和八爪鱼，那里是惟一的线索。
　　林嫣站在商场门口呆住了。
　　这里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变成了一个两层楼的大超市，木棉城的火红招牌也已被"惠佳超级商场"取代。
　　这就是深圳，人们不在乎你有过什么，只在乎你现在有什么。尽管两个月前这里出过两条人命，是非纷争曾轰动过一时，但忙碌的人们很快就把往事抛在了脑后。在面对仍要继续的生活时，人的第一本能就是选择遗忘。是的，忘记所有的不愉快，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叫刘卫华的人曾把自己的青春奉献在这里，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是他梦想的舞台和祭台。林嫣心中阵阵酸楚，险些又要掉下泪来。
　　她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保安，那是八爪鱼的人，心下宽慰。快步走过去问他常远和八爪鱼的情况，但小伙子显然是不愿意说，只是支支吾吾让她到超市办公室问问，他告诉她在三楼写字楼区。
　　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常远。
　　其实那一间间装修得素净高雅的办公室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就在她迷惘得不知进哪个门时，她听到从一扇打开的门里传出常远那熟悉的笑声，她闻声而至，看到了他正面对着窗户打电话，仍是慢条斯理、温言软语地在说着些什么。
　　林嫣扫了一眼门上的字：总经理办公室。
　　那一刻林嫣明白了，连日来的担忧和猜疑成了事实，正是这个背信弃义的男人看到刘卫华大势已去，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建功的机会。让刘卫华逃去上海是他的主意，告诉八爪鱼刘卫华要逃跑的消息也是他。他知道八爪鱼不会放过刘卫华，他拿刘卫华的命作了献给新主子的见面礼。
　　可是常远在她心里是多么完美的一个男人啊，想到他镇定自若左右逢源玩转商海，想到他们朝夕相处为同样的事业操劳过，想到那一个个曾经暧昧交错的眼神，林嫣心里的失望、伤心、愤怒、酸楚都涌了上来，心里明明燃烧着熊熊怒火，却又有如在无边冰海里沉陷。
　　常远打完电话转身看到林嫣时，眼底的惊异之色一闪而过。"过来坐，林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家里人好吗？"他仍然那么笑容满面地招呼她。
　　林嫣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那张曾让她寝食难安的脸。
　　常远有些不自然，收起了自己的笑容，两人相隔着一张大班桌，冷冷地对视了几分钟。
　　林嫣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怒，大声质问："常远！是你故意撺掇我哥逃跑的，对不对？是你通知八爪鱼我哥去上海的！你知道这样会更恶化他们的关系！你知道八爪鱼一定不会放过我哥！是不是？你摸摸良心，我哥哪一点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坑害他？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过于激动的呼喊让她声音嘶哑了，剩下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常远慢慢地在他的大班椅上坐下来，身体向后一躺，冷冷地说道："林小姐，说话可要有凭据。你说的这些话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刘卫华经营不善，骗了那么多商户的钱，还欠了我们张总七十几万，还不出来就跳楼自杀。还好张总宽宏大量，接管了这个烂摊子，我帮他善后都花了很多力气。良禽择木而栖，张总给了我发展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珍惜。"
　　愤怒烧昏了林嫣的头，她对准常远那张俊秀的脸"啪--"地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卑鄙小人伪君子！还我哥的命来--！"林嫣歇斯底里地狂喊。
　　常远捂着火辣辣的脸，对着闻声赶到的保安说："林小姐现在情绪很激动，你们请她出去休息一下！"
　　林嫣失魂落魄地走到商场地下一层，自己住的那间小仓库前。
　　她拿出了钥匙，其实她只是试一试，木棉城都没了，这个刘卫华让她住的小屋肯定也被收回了。但她还有些衣物在里面，她不知道该找谁拿。
　　出她意料的是，锁没换。打开门，一股潮湿腐败之气迎面扑来，她定了定神，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少。
　　她在小屋里呆坐了一会，屋里一桌一椅一床一柜都是刘卫华亲手为她置备的，住在这里，往事纠缠不去，她一定会心碎而死。何况现在江山易主，与其等到别人赶还不如自己早些走的好，她苦涩地笑了笑，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收好放在了一个皮箱里。
　　走出大厦前坪时，她转身看去，夕阳把大厦照耀得格外温暖柔和。她第一次发现其实这个大厦有它的美丽之处，只是她和刘卫华在错误的时间里做了错误的决定，曾经的热闹和繁华宛如做过的一个梦，梦碎了，人去了，永远不再回来。
　　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以前每次无家可回时都有刘卫华来接她，但这次他不会再出现了。林嫣四顾茫然，她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旁边。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为她打开后座门，恭敬又不容反驳地说道："林小姐，我们老板请你去一趟。"

　　湿地 第三章1(3)

　　林嫣认识他，他是八爪鱼的手下。
　　车停在了一家名为"清幽"的酒吧前。
　　林嫣随着那个男人穿过大堂出去，原来后面别有洞天，是片小小的竹林，翠绿的竹叶在早春的潮湿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沿着林中的小径走过去，这里蕴藏着一个小小池塘，池塘里飘满了浮萍，池塘上架了个小木桥，那头是一间独立的小木屋。男人停住脚步，示意林嫣自己过去。
　　林嫣踩上了那座小木桥，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吱的细响。她走到木屋前，轻轻推开门，看到了一个戴墨镜的高大男人。那人已听到她的脚步声站了起来，看到她时他取下了墨镜，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老张！
　　那一秒钟，林嫣心里电石火闪地掠过许多片断。她想起了木棉城开业那晚夜色下的那个男人，她每天早上都要见到的堤友，和她一起静坐，无话不说的朋友，就是老张。
　　八爪鱼--章鱼--老张。

　　湿地 第三章2(1)

　　夕阳如血。林间小屋。日式的榻榻米上，搁着一张小小的方桌。
　　方桌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方桌旁端坐着男人和女人，相视无言。
　　老张看着几月不见的林嫣，感觉她清瘦了很多，此刻脸色更是有些惨白，但完全没有他想像中的愤怒和焦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老张忽然觉得有些寒意。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她的情形，那是木棉城开业那晚，他听说开业这天火爆异常，这有些出乎他意料，于是晚上独自踱步去看。隔着玻璃门，他看到一群营业员正在列队开会，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孩正有条不紊地对她们说着些什么。商场的灯还没有熄灭，靠街的这两层楼面用落地玻璃连通，"木棉城"火红的霓虹招牌、巨幅的品牌广告、橱窗里形态各异的模特和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夜色中这一切看起来格外喜气，老张出神地看了半天，不由会心一笑，心想刘卫华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他在月光下望着木棉城出神，直到那个黑色制服的女孩最后一个走出商场，路过他身边。他们几乎是擦肩而过，女孩所过之处，带起了一阵淡淡的风。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面容清秀、体态曼妙、举止优雅的女孩身上没有任何香水味道，她也只是微微地看了他一眼，长发随风稍稍扬起，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他目送她的的士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慢踱步回去。
　　老张有每天早晨去水库大堤静坐的习惯，第一天林嫣来踱步，他就一眼认出了她是木棉城那个黑衣女孩，不由感到格外亲切。所以当林嫣主动跟他打招呼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心中的喜悦了。老张一生阅人无数，但和一个女人这样单纯地相处还是头回，这种无所求的关系让他分外舒服，也给他带来了许多快乐，林嫣的信任让他特别珍惜这种交往，他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身份，生怕一说出来就会吓跑这个单纯的孩子。
　　"丫头，"老张定了定心神，清了清嗓子说道，"很抱歉我一直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你，因为有些事情恐怕不说出来会比较开心些。"他看到林嫣的眼神分明黯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抓桌边的手，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格外惹人爱怜。
　　"木棉城最初的成功我也是很开心的，但刘卫华--"他顿住了，一听到这个名字，大滴大滴的泪就从林嫣眼里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砸落在她那纤弱白皙的手上。老张的心扭痛起来，可他必须硬着心肠说下去，他知道假如这个心结不打开，林嫣会恨他一辈子。
　　"丫头，你必须面对现实，刘卫华确实是因为经营不善才导致木棉城失败的。他不应该挪用商场收入去做那些冒险的投资，走到这一步完全是他个人的决策失误，并没有人逼他。"
　　林嫣拿起桌面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最后你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她的声音暗哑低沉。
　　"他欠了两个多月的房租没给，我为什么要放过他？再说他当时要逃去上海，我只是打了个电话给他，如果你知道我电话的内容，就应该知道我并非逼他走绝路，只是想他回来解决问题。"老张说得很平静。
　　林嫣拿过桌上的酒瓶，一边倒酒一边灌自己，她的手有些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缓缓从嘴边挤出几个字："是常远通知你刘卫华要走的，对不对？"
　　老张顿了一顿，避开这个话题，"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想接手木棉城，让刘卫华和常远来帮我管理，他们的招商和管理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是惟一能拯救商场的途径。可惜刘卫华一直躲着我，没能好好沟通，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想不开，唉！"他皱了皱眉头，显然颇为惋惜。
　　"你知道常远是什么样的人对不对？为什么还要用他？"林嫣抬起头，眼神燃起仇恨和憎恶。
　　老张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嫣，静静地看着窗外。良久，他轻叹了一口气， "关于常远这个人是好是坏我不想过多去评价。我的原则是用一切可用之人，我很清楚，只要能控制住常远的野心同时给他一定发展空间，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商场管理人才，刘卫华缺乏控制他的能力。想要在深圳这个地方活下来，是有很多生存法则必须遵守的，良禽择木而栖就是其中一种，你明白吗？"老张说完话，转回身子看着她。
　　林嫣不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喝酒。老张没有阻止。他心想，这丫头很快会醉的。
　　果然没多久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但与其他女人醉酒不同的是，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也没有絮絮叨叨地说话，只是默默流着泪，一声不吭地喝酒，权当老张不存在，好像那一杯杯的酒能浇灭她内心的愁苦。空气中迷漫着淡淡的酒香，老张没有说话的心情，他的心已被她的眼泪浸润得分外柔软，这一刻他很想抓着那微微颤抖的小手，拥她入怀。
　　林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含糊不清却是决绝地："我走了！"她推开了老张试图拦住的手："别碰我，走开！"她怒吼。
　　林嫣醉步踉跄地上了一辆公交车，醉眼朦胧里满目都是红男绿女、霓虹闪烁。这繁华都市里的一幕幕就像是搁在心头的旧梦，尚有一丝温存残留，却永难追赶飘逝的脚步。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木棉城，而手里的那个小箱子已不知所踪，那里面有她所有的衣物、证件和钱，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她看着那让她爱恨交织的地方，心里默默说着，哥，你等着，我来了。

　　湿地 第三章2(2)

　　站在大厦的顶层，她浑身颤抖得迈不开脚步，夜风吹得酒气上涌，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终于失去了知觉。
　　奥迪在黑夜的街头滑行。
　　"去百仕达。"老张对司机吩咐了一句。林嫣此刻像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抱着她温软的身子，他心里泛起无限柔情，这一刻他似乎盼望很久了，可又完全不是他想像中那样。如果不是他让手下的车一直跟着林嫣，也许他们再也见不着面了。他喜欢林嫣，喜欢这个单纯善良苦命的女孩，对她甚至有种女儿似的怜爱，已经很多年没有女人能让他找到这种感觉了，否则他也不会一再容忍刘卫华。只是她对他的感觉呢？对于刘卫华的死和自己的隐瞒她会原谅他吗？老张想着，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车停进了百仕达一栋复式住宅底层的车库。这套位于百仕达一期的复式楼是老张在1996年买的。当时百仕达以成功人士的尊贵象征征服了一批追求高品质生活的深圳富人，老张也不例外。后来他在福田购置了其它楼盘，但这几年房价回落不好出手，更兼之复式楼并不好出租，索性闲置了。目前只有一个钟点工每天来清扫，刚好可以让林嫣先住着，这附近也有个东湖公园，林嫣可以每天早上去河堤静坐、踱步了。虽然不能再和她每天一起促膝谈心，但一想到他为她安置的生活，想到她也许今后会接受他的情意，老张不由感到一阵兴奋。
　　他把林嫣放在了卧室的大床上，帮她脱去了鞋，拿来热毛巾帮她擦脸，在擦到脖子时，他解开了林嫣针织衫的第一个纽扣，衣服下面露出一段柔软的肌肤。
　　老张犹豫了，不知是否该继续。
　　这时林嫣侧翻了一下，把手臂抬了起来，腰部的衣服上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她的腰间长着一颗痣，宛如雪地里摆了一颗黑珍珠，越发衬得皮肤晶莹如玉，娇嫩如同刚萌芽的绿叶般能掐出水。老张情不自禁用手摸了过去，那肌肤在他手里光滑、细腻，如同绸缎般衬手，他心里不由浮起了一个词：肤如凝脂。年轻真好啊！他缩回了手，突然之间有点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弄疼了她。
　　林嫣熟睡的样子如婴儿般甜美，脸上还泛着一丝酒后的余晕，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在老张看来她太白了，连嘴唇的颜色也是淡粉，这应该是饮食缺乏营养，今后要给她好好补补身子。还有这孩子的穿着也太朴素了，虽然在做商场管理随时可以拿到低折扣的衣服，可她除了制服就是那几件朴素到老气的衣服，等她心情平复些要带她去香港好好采购一下。他爱怜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回到衣服上，停住了。他发现她侧卧着身子，刚才胸前解开的纽扣敞开着，如水蜜桃般丰润秀美的大半个乳房已落在他视线中。
　　确切地说她已不是孩子了，这是个成熟完美的女人胴体，老张觉得嗓子有些发干。那雪白的乳房一眼就能目测出质感的美妙，乳头已脱离文胸的束缚探出半个来。那粉嫩娇艳的颜色欲说还羞，像磁石一样吸引，他无法挪开视线，只觉得自己呼吸沉重，身体某个部位在那一秒钟起立了。
　　他情不自禁俯下头去。
　　在嘴唇将要触到那颗樱桃的一瞬间，他停住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能用这样的方法去得到。就算他们之间有故事发生，也应该在她自己愿意的情况下，老张压制住了心中阵阵绮念，帮她扣好了衣服，盖上了被子。走出门口时，他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林嫣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这十几小时的沉睡让她浑身发疼，一睁眼时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是什么地方？雪白柔软的寝具，胡桃木色系的家具，床边艳红的贵妃椅，重重深锁的华贵窗帘，无不召示着舒适和奢华。她的头还是宿醉后的余痛，跳下了那张大得过分的床，她走出了房间。
　　沿着小小的走廊，旋转的木制楼梯，她来到了一个极大的客厅，富丽堂皇的吊灯，典雅凝重的欧式沙发，汉白玉的大茶几，大得夸张的电视，墙上半壁油画画着些零乱的线条。客厅外面是一个露台，落地玻璃门开启着，早春的轻风吹起了雪白的窗帘，半掩着墙边一架立式钢琴，钢琴上摆了一个小唐三彩--马踏飞燕。林嫣走了过去，开启琴盖，指间滑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她真是迷糊了，这场景分明是哪个电视剧里见过的，她不会是在做梦吧？
　　"小姐醒了啊！先过来喝汤吧！"
　　林嫣转身一看，在简洁的饭厅和琳琅满目的小酒吧之间，站了一个矮矮胖胖笑容可掬的阿姨。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这里？"
　　"哦，先生有封信让我交给你。"阿姨走过来，恭敬地送上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林嫣拆了开来，一大串钥匙，一张信用卡掉落在地，吓了她一跳。信纸上龙飞凤舞寥寥几句：丫头，这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吧，今后让我来照顾你，请相信我的诚意。这张信用卡是我的副卡，密码是******。余妈是我请的工人，有事只管吩咐。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老张。
　　林嫣呆住了。
　　余妈已在餐桌上摆好了碗筷，笑眯眯地说道："小姐，快来喝汤呀，我煲了很久了。"整个房间里飘满了浓郁的鸡汤味，刺激得林嫣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真是饿了。

　　湿地 第三章3(1)

　　在纯粹光明里就像在纯粹黑暗中一样，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林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
　　这是她有生以来住过最奢华的地方，比起草埔那潮湿阴暗的家真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但她不快乐，内心的仇恨和痛悔交替煎熬着。她恨自己像白痴一样被几个男人捉弄，萧瑾背叛，常远出卖，老张隐瞒，甚至刘卫华暗恋，她都一无所知。可她到底应该恨谁？似乎这些自私的男人个个都可恨，但又似乎每个人都情有可原。老张隐瞒身份可恨，可他是生意人，能三番两次放过刘卫华实属不易，何况接手木棉城的旧帐也损失了不少钱；常远卖主求荣可恨，可入股游戏厅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决定，如果最后刘卫华坚持不听他的撺掇，其实他是没能耐闹翻天的。
　　要恨应该恨这个冰冷的世界，可一想到自己和老张交流过那么多有关木棉城的事情，就会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心里，她不敢去想，其实不知不觉出卖刘卫华的，自己也有份。
　　她在老张这套豪宅很多天没出门，把他收集的那些陈年佳酿通通尝了个遍，每天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睡，醒了又再接着喝。她第一次发现酒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白酒醇香，红酒绵长，洋酒浓烈，小酒微醺处便开始有轻飘的快感，酒过三巡脑子便空得像白茫茫的雪地。这酒一杯接一杯，无论如何都浇灭不了心中的情恨，但至少可以随着酒精的挥发，脑子暂时歇息一下，不去想如何去面对这个冷漠无常的世界。
　　老张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碰到她醉得一塌糊涂。林嫣的颓废让他皱起了眉头，他讨厌她像风尘女子一样酗酒，但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有隐隐的罪恶感，也有深深的爱怜，每次他都只是叹气，放下给她买的衣服和化妆品郁郁而去。他自己也纳闷，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像娘们一样畏缩了？看来真是老了，被一个小女子弄得手足无措就是英雄迟暮的体现，不由平添了几多郁闷。
　　这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林嫣突然想出去走走。
　　久未出门的她被灿烂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沿着迂徊别致的长廊，她慢慢挪动着脚步，春天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恍惚间让她有时空的错觉。在家乡，再过些日子就会漫山遍野开花了，黄灿灿的油菜花，红艳艳的映山红，深紫红的草籽花，热情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为你歌唱。而这里却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富人的世界，华贵而内敛的楼宇，气势磅礴的喷泉，碧波荡漾的泳池，雅致幽静的花园，整个小区规划得错落有致，洁净得一尘不染。
　　不知是谁家在反复放着一首歌：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冷冷地看着你说谎的样子，这撩乱的城市，容不下我的痴，是什么让你这样迷恋这样的放肆，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和寂寞交换着悲伤的心事，对爱无计可施，这无味的日子，眼泪是惟一的奢侈……
　　林嫣坐在花园里，听得痴了过去，3月的阳光温暖像是情人的手，却照不暖她冰冷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好一会都不走开，她迷惑地抬起头，一个衣着性感妆容艳丽的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是阿虹。
　　草埔小屋一别，已近一年。林嫣再遇阿虹还是有些尴尬，阿虹却亲热地挽着林嫣，拉着她问长问短，告诉林嫣她现在已搬到百仕达住了，当她得知林嫣住在那套豪宅里时，不由羡慕得睁大了眼睛，她有些沮丧地告诉林嫣，她那套88平米的三房是租的，租金每个月3千呢。
　　两人往日的龃龉一扫而光，她们开始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嘘寒问暖。原来阿虹新傍了一个香港人，这次可比阿忠大方多了，当即给阿虹在百仕达租下了一套她梦想中的家，阿虹在老张的豪宅里东摸摸西看看，啧啧惊叹林嫣真有本事。
　　林嫣苦笑。
　　得知林嫣近来好酒，阿虹乐得臭味相投，拉着她就去芝加哥泡吧。
　　位于体育馆的芝加哥是近年极为火爆的酒吧，阿虹喜欢那里，是因为那边帅哥多，她喜欢被人注视，喜欢和陌生人调情那种暧昧的感觉，有时她也会和中意的男人出去一夜风流。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香港人不在的日子，芝加哥是她生活的调味剂。这是一种她最理想的生活状态，有钱、有性、有酒，她不去想今后会怎么样，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她离老还远着呢。
　　阿虹叫上存在吧台的酒，两个人在嘈杂的音乐中对饮了起来。阿虹是个好酒懂酒的人，比起林嫣的牛饮她显然有品味多了，种种浓烈的洋酒在她手下魔术般变出可口的味道。哥顿金酒配绿茶，杜松子酒的清凉与绿茶的清香交混，有如豆蔻少女般简单清爽；伏特加兑橙汁，酸甜的橙汁与辛辣的伏特加是奇异组合，有如热恋中的女人般爱恨交集；杰克丹尼和可乐，可口醇香却是后劲十足，有如女人30幽香浓郁余味萦绕。林嫣视为甘饴。
　　阿虹第一次没有理会身边的帅哥，相似的际遇拉近了她和林嫣的距离，这两个朋友都不多的女人终于能推心置腹地说话了。她在林嫣断断续续的叙说中了解了这一年里发生的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让她像看电影一样感叹不已。她文化素质不高，但对生活的领悟却有着本能的深刻，她只说了几句让林嫣反复回味的话："你知道刘卫华为什么失败吗？因为他没钱。常远为什么不对你动手？因为你不解风情。老张为什么不告诉你身份？因为你幼稚。你有那么好的条件却不会利用，你不是想报仇吗？你不是想改变环境吗？眼前的机会你还不抓住的话，那你真的无药可救了。"

　　湿地 第三章3(2)

　　喝到酒酣耳热之际，阿虹开始话多了，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林嫣，赚男人的钱说难就难，说容易也容易。男人们的原则是给你买东西行，但老要钱肯定不行，所以做二奶的人想从男人手里直接拿到钱是很难的。精明的阿虹拉着她的香港男人去东门投资开美甲店，每个店开几个月就关门转让，转让费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阿虹手中。这一年来她已通过各种方式存了十几万。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林嫣目瞪口呆。
　　这天，林嫣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请问是林小姐吗？"一个清亮干脆的男中音响起了，"前些日子我在公车上捡到了你的皮箱，你的手机一直关机，我联系不上你。今天总算打通了！"
　　"啊！"这些日子林嫣都过糊涂了，完全忘了自己的行李掉了，那可是她所有的家当，"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拿回我的证件？"
　　"不要紧，东西都在，我住在泰宁花园附近，你过来拿吧！"
　　"真巧，我住在百仕达一期！"这两个小区相距不过几百米。
　　10分钟后，他们在泰宁花园后门见面了。
　　站在路边，林嫣向那个小伙子连声道谢，她没想到自己的行李还能找回来，钱物一样不少，如果掉了那些证件她不知有多麻烦，他帮了大忙。她坚持要请他吃个饭以示感谢。
　　"不用不用，哪能让女孩子请客，改天我请你。如果不是你的电话本上写着自己的号码，我找你可真不容易。"小伙子爽朗地笑了，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他清爽的板寸被嗜哩打理得像个小刺猬，五官帅气，衣着运动，看起来倒颇像个学生。在与林嫣寒暄之后，他递给了林嫣一张名片，林嫣接过来一看：深圳振宇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业务主管，卓森。
　　卓森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咱俩还是挺有缘分的，你看咱们的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森林吗？"
　　两周前的那个傍晚，下班之后，卓森像往常一样去坐公交车。他看到了有个年轻姑娘在等车，在一堆面无表情的人群中，她满脸忧伤，微红的眼睛显然刚哭过，显得是那么打眼。美女自然能在第一时间引起卓森的兴趣，那次在大巴上好不容易才挤到她身边，她浑身散发的淡淡酒味直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既有些诧异，又有些心痒难耐。公交车及时地踩了一个急刹车，她站立不稳地扑向了他这边，柔软的身体一触即离，让他浮想翩翩了很久。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搭讪，上帝保佑她那天失魂落魄地把行李扔下了，主动帮他制造了这场邂逅。
　　他对林嫣简单的行李是没兴趣的，能激起他寻找林嫣是因为心里在隐隐期盼点什么，那一瞬间的身体接触让他有些回味，男人始终都是感观的动物，总是渴望遥不可及的东西。
　　然而今天却更加让他感兴趣了，没想到这个美女居然住在百仕达，那可是个著名的富人区。
　　卓森一直在心里暗暗揣测她的身份，能住在百仕达一期的人肯定不简单，她倒不像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富家女，因为身份证是异地的，衣物也毫不名贵，何况那天还去挤公交车。假如她是有钱人包的二奶……不过，看她气质清雅，实在更像个大学生，让人难以把她跟二奶扯上关系。总之不管怎么样，这是个让他有兴趣探索下去的有钱美女。
　　也许这就是天赐良缘吧，这个机会他要好好把握。看到林嫣脸上为他绽露的灿烂笑容，卓森兴奋地预感到他们之间将有故事发生。

　　湿地 第三章4(1)

　　林嫣做了一个决定。
　　单凭自己的力量是斗不过老张和常远的，她要借力打力。阿虹说得对，既然老张喜欢自己，何不利用他来报复常远呢？在这场纷争中，常远是她最不能原谅的人，林嫣不能不承认，在恨常远的背叛和出卖之外，因爱生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道德完美的人。
　　这天晚上，她给老张打了个电话，希望他过来谈谈。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洗了一个澡，穿上了老张给她买的睡衣，华贵的真丝睡袍体贴得像是另一层肌肤。她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但那不断换频道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动和慌乱。
　　老张准时出现了。来的路上他兴奋得像个初恋的小男孩，差点挂到别人的车。当他看到林嫣终于穿上他买的衣裳时，心定了。特别是看到她的乳房在睡袍里诱人地挺立，顿时有些心旌荡漾。
　　林嫣平静地招呼老张坐下，开始为他沏功夫茶，这是今天临时从余妈那里学来的。她睡袍的系带在腰间松松挽着一个蝴蝶结，黑亮的长发显然是刚洗过，还带着些许潮湿，浴后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柠檬清香，让老张为之一振。
　　"老张，"林嫣慢慢地说道，"谢谢你为我安排这么好的生活。"
　　老张笑了："希望你喜欢这里，这些天好吗？余妈的菜做得可口吗？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她，她跟了我好几年，做事还是不错的。"他只字不提林嫣酗酒的事，只是嘘寒问暖。
　　"我很好。只是这么好的地方，我实在受之有愧。"
　　"只要你喜欢，我就很开心了，真的。"老张怜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钢琴旁，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一直很想学钢琴，我给你请一个老师吧，这样平时你也有事做了。"
　　林嫣心神一震，"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
　　"只要我觉得值得就行。"老张在钢琴前坐下，开启琴盖。他不再说话，略一沉吟，一曲"梦中的婚礼"在指下流畅轻快地滑出。他曾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这些曲子对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一个搞艺术的人却因走黑道发家，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在行云流水的曲子里，老张想起了自己刚到深圳时的情景。
　　当时无法忍受当老师那份日复一日平淡郁闷的工作，他只身南下。那时的深圳尚未完全开发，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吃了整整两个月的方便面，晚晚睡公园，差不多山穷水尽。现实终于让他明白深圳是个不论出身，只以成败论英雄的城市。他咬咬牙放下身份在当时最有名的星光俱乐部做了一名看场打手。他心狠手辣又善于布局，很快成为了夜总会的老大。名气在外之后，几十家夜总会纷纷请他做老大。他借助身处娱乐场所的优势，收歌厅和小姐的保护费，指使手下在夜总会卖药，帮要债公司绑架收数，在黑道中曾风云一时，在积累了一定资金后激流勇退金盆洗手。善用资源明智投资的他，很快在其他行业声名鹊起，而同期黑道中的老大不是因为仇杀亡命天涯，就是东窗事发被捕，退隐江湖的也没几个像他这么善于经营。但老张近年来放缓了脚步，他渐渐觉得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快乐。
　　林嫣沉浸在欢快的音乐里，她想着能弹出这么美曲子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吧，她几乎要原谅他了。
　　老张转过身时，才发现林嫣站在了身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林嫣看着老张，他有着东北男人特有的身高和气质，岁月的风霜虽已在他鬓边、额头、眼角刻下了不少痕迹，但他的眼神仍然是清澈的、仁慈的，难道真如老张所说好人与坏人之间没有绝对界限？不，刘卫华不能白死！她硬起心肠，逼自己去想下一步该做什么。
　　老张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小女人，他的心已被刚才的音乐洗涤得格外清静。在这样的夜里，有这样的音乐，有这样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陪伴，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他在心里暗自欢喜。
　　他看到林嫣伸手在自己腰间一拉，腰带松落，睡袍顿时像蝴蝶一样飞落在地，露出她光洁的身体--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来吧，这是你想要的。"林嫣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具美得让人目眩神迷的身躯，圆润的线条正如他想像的那样完美，粉红的、乌黑的颜色点缀着她雪白的胴体。老张有几秒钟屏住了呼吸，他是正常的男人，他有反应了，真想一把揽过她，狠狠地揉捏过去，让她的丰满在他手里变形，这个小狐狸精，真要命。可是他分明看到了林嫣脸上痛苦的表情，她咬着嘴唇，紧闭双眼，身体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老张有些恼怒了，这算什么？如果他要女人的身子，成百上千都有，又何必浪费这么多精力。看来林嫣还是完全不了解他的心意，也许她心里的仇恨始终不能解脱，又或者她是想利用他来对付常远。她以为这点小聪明能左右自己，这真让他感到作为一个男人的耻辱和悲哀。
　　林嫣只听到身后的门锁轻轻一搭，睁开眼一看，老张走了。
　　她的手机短息提示响了：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也不要拿自己的错误来惩罚别人。等你真正愿意接受我的时候再给我。
　　林嫣把自己扔在了沙发里，她沮丧地发现，原来做个坏女人，也是这么不容易的事。

　　湿地 第三章4(2)

　　生活总是这样非你如愿。一连几天，林嫣都坐在客厅里发呆，想着那天的尴尬，有种端好了十足架势却放了个空枪的感觉。她想报复，可缺乏力量和办法，她准备堕落，却被拒之门外。命运究竟在昭示着什么呢？
　　林嫣开始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自己找工作。当来到位于笋岗仓库附近的人才大市场时，她算见识了什么叫人山人海，其实林嫣挺害怕这样的场面，就像她不喜欢周末去东门和华强北逛街一样，在人群密度太高的地方总是让她没有安全感，有种令她窒息的晕眩。
　　每天她都早早起来，买上一份当天的报纸，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看，搜寻有哪些公司的职位适合自己。每天她都和那些成千上万怀抱梦想的人一样，守在深圳人才大市场那块巨型的电子显示屏幕下，默默地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他们不同的是，别人是初涉深圳的起点，她是兜兜转转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每天5块钱门票，一瓶水，一个面包，一叠表格和复印资料，无数次挤进人堆里递交资料和简单面试，就是她一天的安排。她不断地出入人才市场，出入形形色色的公司面试、复试，足迹从东到西踏遍了鹏城。只有在不断的奔走中她的心才有一丝近似麻木的平静。
　　其实此时的林嫣，要找一份工作非常容易，她的资历足以在服装行业找到一个不算差的位置，但她一直在犹豫。过去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她绝望地看到自己和常远之间的差距，他们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她根本没有和常远交锋的能力，如果再做这个行业，也看不到自己何时能追上他的脚步。她想换个行业换种心情重新来过，或者会找到捷径。
　　林嫣对那个叫命运的老人实在痛恨，每次在给了她幸福曙光时随之便会飞来横祸，她记不清自己的生活是第几次被清零了，她的收获是在无数次伤痛结痂后变得坚硬的心，她的收获是人生有了目标，尽管这目标有些极端。与其这样被命运来回摆弄，不如自己主动去拼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反正再难的事她也经过了。她默默咬紧了牙关。
　　这天人才大市场仍然像往常一样人潮涌动，一排排展位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方格，招聘和应聘的人就在这方寸之间选择与被选择着。不知名的香水气息和着淡淡的盒饭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着，正如这找工作的过程一样沉闷冗长。
　　她在各公司间来回游荡着，奇怪地看到有一家门庭罗雀，寥寥无几，比起旁边公司拥挤的场面，显然有些过于清冷了。再定睛一看，招聘的喷绘上写着是一家公关公司--比特，他们招客户助理，学历本科、英文四级以上，比起同样招助理的公司，这样的条件几近苛刻。公关公司？林嫣只在多年前一场电视剧里听过，同时她想起了满大街贴的招聘男女公关的小广告，号称月薪数万云云。常远曾经告诉过她这些贴广告的通常会让应聘者去某个酒店大堂等候，然后打电话过去说已通过暗中的面试，让应聘者去存几百块钱做为押金到某账户就可以上班了，居然也有人相信是这个神秘行业的行规，拙劣的手法与急于发财的人一拍即合，骗过不少人。
　　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大家也觉得那不是正当职业或者干脆是骗局吧，难怪没什么人去他们公司应聘。他们来了一男一女。男的相貌端正，正和同样空闲的女同事说着什么。
　　林嫣一眼就从质地和款式看出他身上的西装是名牌，价值应当在5千元以上。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常远，不由感到一阵发寒，再说他们对学历和英语的要求太高了，她本能地将脚步往别处挪。临走之前，她再次回头，却发现那个男人正冲着她点头示意，那眼神完全不同于常远的深沉，是非常善意的，清澈的。
　　林嫣停往了，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去试一试。
　　在简单的问答之后，男人通知她明天去公司面试，并留下了他的名片--聂云舒，比特公关公司高级顾问。地址在深南中路地王大厦。
　　一个地址在地王大厦的公关公司背后到底会是什么呢？林嫣决定去看看。


　　湿地 第四章

　　湿地 第四章1(1)

　　林嫣在地王大厦这座著名的深圳标志性建筑里徘徊了很久，她在那迷宫般的走廊里来回寻找着上楼的电梯，她发现这座表面简单的建筑原来内部装修得如此明亮气派，能在这里上班的才算是真正的白领吧。她看着电梯里那些衣着精致神情倨傲的男女，第一次觉得自己穿得太朴素了，也许这里真不是自己来的地方，她有些自卑地把包移到胸前，挡住了自己的针织衫。
　　与约好的时间分秒不差，林嫣坐到了比特公关的小会议室里，接待她的是人事经理。
　　这是一次真正的笔试。
　　人事经理拿来了两张考卷，除了一些类似"请告知你的工作观"、"谈谈你3年内的职业规划"之类的问题，有一道题居然是500字的限题作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最难的是一大段中译英，林嫣自学的专业虽然是商贸英语，但毕竟功底薄弱，答到翻译题时她耗费了不少功夫。
　　人事经理拿起林嫣的试卷，首先就看翻译题。林嫣看到她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她面无表情说让林嫣等等，便走开了。林嫣心里一沉，估计自己可能够呛。
　　聂云舒走了进来。林嫣这回仔细看清了他，正如电梯里那些白领一样，他也是衣冠楚楚，脸上胡须刮得很干净，一副标准的高层白领形象，不同的是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亲切的笑容。只是装扮过于精致，不免就显得有几分脂粉气了。这次是正式的面试，他让林嫣谈谈过去的工作和对深圳的看法。
　　林嫣心里实在有不少疑问，这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阶层和职业，从他们慎重地选择员工来看，这应该是个正规公司，可他们到底经营些什么呢？唉，最多就是不用我吧，就当自己多个机会锻炼。她把心放下，娓娓说起了自己在深圳的经历。
　　在林嫣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人事经理的电话，通知她第二天再来复试。
　　复试是在比特公关深圳分公司总经理蔚兰的办公室里。
　　蔚兰的年龄大概30岁，瘦高个，相貌平平，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知性和大气的美。与所有面试过林嫣的总经理不同，完全没有那种距离感，反而她的热情和开朗立刻感染了林嫣。"一般来说客户助理的面试是不需要到我这里来的，你知道现在为什么吗？"
　　林嫣点点头，"知道，我的学历和英语都达不到你们的要求，但你们又觉得我可以培养。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们究竟是经营什么呢？为什么非要用学历来衡量员工的能力？"
　　蔚兰笑眯眯地告诉林嫣公关公司其实是一种介于企业与媒体之间的第三方媒介，在中国兴起于80年代末，近几年在北京蓬勃发展，比特公关其实也是刚在深圳设立分部，专为科技类客户整合传播、促销推广，通俗地说就是媒体联系、新闻发布及活动策划等服务，所以她们常穿梭于国内各大城市筹备活动。为什么对个人综合素质要求这么高？因为作为客户助理，最主要的工作是为外企市场部门和媒体记者作服务，英语是必不可少的沟通方式，对中文的组织能力要求则更高。
　　简单的介绍引起了林嫣浓厚的兴趣，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公关啊，这是一个多么五彩缤纷的职业！想到自己先前的误会不禁有些惭愧。蔚兰的坦诚让林嫣倍觉亲切，她并没有美丽的外表，也不是传统女强人的强悍模样，给林嫣的感觉倒像一个交往多年的知已，在她面前，情不自禁地就想掏心里话。林嫣和蔚兰在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像朋友一样交流了很久，她们聊到了工作、人生甚至感情，林嫣简单人生里不简单的经历感动了蔚兰，也拉近了她们的距离。
　　蔚兰对林嫣的印象显然不错，不过也很坦白地告诉林嫣她的条件并不符合，是聂云舒建议一定要给个机会面试的，以林嫣目前的条件想要在公司立足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努力。
　　令人向往的职业，一流的办公环境，素质颇高的上司，面对这些，林嫣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争取得到这个工作机会。她没有像其他新人一样追问公司的薪金待遇，只是坚定地看着蔚兰，"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喜欢这个职业，我愿意用加倍的勤奋来追赶其他同事的脚步。今后我的工作一定能证明您的眼光。"
　　蔚兰笑容可掬，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林嫣得到了这份工作。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职位试用期的工资也不菲，双休制，每年18天的年假，完善的医疗社保制度，这让她暗暗庆幸自己的运气。
　　这是一个等级分明、分工明细的公司。带林嫣入疗社保制度，这让她暗暗庆幸自己的运气。
　　这是一个等级分明、分工明细的公司。带林嫣入行的师傅正是聂云舒，按惯例，本来应该由客户主任或者高级客户主任来带，但聂云舒坚持亲自指导，这让林嫣有些不安和惶恐。每次走进比特公关那间银灰色基调的办公室，悄无声息地踏上厚厚的灰色地毯时，林嫣都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要珍惜。
　　进公司的第一个月，林嫣被聂云舒分派熟悉媒体及配合做些剪报之类的杂事。媒体和厂商对公关公司同等重要，因为必须借助媒体，才能为厂商完成一系列市场活动服务。在林嫣没有接触这个行业前，那些大记者在她心里是高不可攀的人物。第一次给他们打电话时，她非常战战兢兢，生怕别人一下看穿了她底气不足，记者们却完全没有想像中的傲慢和清高，空闲时也挺喜欢跟这个声音轻柔的姑娘聊天。不过林嫣很快发现其实记者们关心的不是联系人本身，而是希望听到什么时候有会议，在无偿发布新闻的后面，公司是借以会议名义发放的礼品、"车马费"和不定期举行的媒体答谢会来维系媒体关系的。

　　湿地 第四章1(2)

　　利益和人情永远是公关驱动的法宝，其实这也适用于生活，这是这份工作让林嫣领悟的第一课。
　　她谢绝了老张为她找的钢琴老师，去夜大报了课程，白天黑夜地学习英语。由于公司主要接触的是IT行业客户，以及所有涉及IT的专业媒体，了解那些更深奥的行业成了林嫣当务之急。她不在意其他同事怀疑的眼光，聂云舒和蔚兰的认可给了她鼓励和信心。
　　一个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只要找到一丝曙光就能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近来林嫣常去泰宁花园附近一家茶餐厅吃早餐，这成了她每天出门前的习惯。像许多追逐时尚的人一样，她也挂着耳机，不过她听的可不是音乐，而是英语。耳机杜绝了周围的嘈杂，她出神地听着那纯正的美式英语，心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自如地用英语跟客户交流。
　　其实人是否活得快乐无关贫富，而在于心态。林嫣觉得广东人的生活质量高就高在他们把生活当成了享受，这无处不在地体现在饮食文化中。肠粉是林嫣最喜欢的广东小吃了，滑嫩清爽的粉皮，美味多变的夹馅儿，浇上精心配制的酱汁，如果再配上一杯浓浓的豆浆，是她百吃不厌的早点。其实和她一样钟情肠粉的人也挺多的，这不，她的早餐刚送上来，卓森就出现了，他坐到了她对面。
　　"嗨，早啊！"这些天常碰到他，而且每次他叫的早餐都和林嫣一样，看到林嫣注意到了他的肠粉，他冲她友好地笑了，原来他牙齿还挺白的。林嫣点点头，回以淡淡一笑，低头继续吃东西。
　　"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林嫣隐隐听到卓森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拿下耳机，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卓森笑容满面地对她说："上次说过要请你吃饭的，今晚有空吗？"
　　林嫣摇摇头："对不起，今晚我要上课。"看到了卓森眼里流露的失望，她轻轻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睛。
　　对于这个曾经帮助过她的大男孩，林嫣总是礼貌地寒暄一下，有问有答，但绝不多说一句，这倒不是她对卓森印象不好，相反她觉得是这个大男孩给她带来了好运，送回了证件，才让她那么顺利地进了公司。但她有些本能地拒绝和别的男人交往，就像她无法接受老张从朋友变成敌人还可能走向情人一样，她还没从刘卫华的阴影中走出来，那段往事成为了她心里横着的一条刺。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跟那些所谓的白领越来越像了，在忙碌的都市生活里失去了纯真，只剩下冷漠麻木的表情，只剩下层层包裹的心。
　　老张很欣慰，他再次来看林嫣的时候，林嫣没有过激的行为了。
　　她淡淡地告诉老张她找到工作了，这个过程怎样公司如何，似乎已忘记了前事种种。比起往日，她多了份难以捉摸的平静，老张有些猜不透她现在在想什么了，这让他有些难过，不知道她是否还为那天他的拒绝尴尬。老张觉得心灵的沟通有时比肉体的欢愉要重要，他宁愿要一个快乐的朋友，而非忧伤的情人。

　　湿地 第四章2(1)

　　林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每次都会碰上异常出色的上司，比如常远，比如聂云舒。
　　如果比起城府和手段，常远似乎略胜一筹，但说到能力和内涵，她觉得聂云舒更要出色。这是她从跟随聂云舒工作的点点滴滴中感受来的。不过林嫣觉得聂云舒的脾气有些怪，别看他平时待人接物自如得体，在她面前却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心情好时对她关怀备至，生气时也会冲着她发火。更让林嫣费解的是，他性格里有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忧伤。他似乎把林嫣当成了自家人，但林嫣并不喜欢这样的相处，她在他面前总是格外小心，万一做错事他可不像常远那么好说话，等着她的一定是一顿狠K。
　　在聂云舒对林嫣严厉到苛刻的要求下，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们的配合也能丝丝入扣了。在工作要求之外，聂云舒甚至毫不留情地对林嫣的衣着、发饰做点评，也指出她性格中的缺点和劣势。从来没有男人这样赤裸裸地剖析过自己，林嫣尴尬万分但又不能不承认他说得入骨三分。
　　有一天他突然对林嫣长叹道："如何做一个完美的女人是凌驾于一切公关技巧之上的高深学问，有些东西真的只能意会，无法言传。"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我能找到成长的捷径吗？"
　　"其实女人是男人成就的，也是在伤害中成长的，也许你多经历几场感情，自己就能领悟其中滋味了。"
　　林嫣心里苦笑，难道自己受的伤害还不够多吗？"如果一定要受伤才能成长，我宁可永远不长大。"她郁郁地说，"我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避免受伤。"
　　"也有，就是永远不要动真感情，永远不要把目光专注在一个人身上。每当在你最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自己放手走开，这样留在记忆里的就全是美好。去伤害别人，而不是等别人来伤害你。"
　　"你自己能做到吗？这可能做到吗？"
　　"我做不到，所以想培养你。"
　　"我是个很笨的人，在这方面似乎少根筋，所以总是受伤。"林嫣的眼里充满了忧伤。
　　"你照我的话去做，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遥远的天空，脸上的表情有几分落寞。
　　聂云舒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的林嫣已非那个初来深圳的单纯女孩，对于职场中遇上的男人，她心寒。常远当初何尝不是这样用心地教过自己？到头来不过是他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这个城市还有无缘无故不计回报的帮助吗？他会不会对自己有想法呢？除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她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有所图，想到这里她有些戒备起来，她不奢望能从聂云舒那里得到点什么，只希望彼此互不伤害。
　　这其间林嫣参与了一次活动策划，让她陡然间视野开阔起来。
　　这是一次为客户筹备的签约仪式暨新闻发布会，地点在广州花园酒店的绣球厅。
　　林嫣真没想到平时看似气定神闲的聂云舒，做起活动来谨小慎微，心细如发。一场会议的组织，大到场地、日程、人员、新闻通稿的安排，小到场地布置、设备安放、酒会菜式等等，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在多如牛毛主题雷同的会议里，如何在细微处别出心裁让与会嘉宾留有印象，成为公关人最头疼的问题。好在人的创意是无穷无尽的，这次聂云舒想了一个新点子，在客户的3位代表签约之前，让他们把象征财富和胜利的3枚特制大金币同时投入亮着彩灯的展箱中，同时象征幸运和收获的金箔纸如礼花般在展箱里飞扬散落，别开生面的隆重仪式赢得了在场嘉宾由衷的掌声。
　　当会议结束，林嫣和蔚兰、聂云舒一起走出那富丽堂皇的大堂，回望那整墙奔腾飞扬的壁画时，她有一种如鱼得水的轻松。在回深圳的车里聂云舒疲惫不堪地睡着了，坐在后座的林嫣还看着广深高速一路闪烁的灯海出神，她的心仍在胸膛怦怦跳动，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舒畅感觉，从这时起她发现自己已真正爱上了这份职业。
　　不过，同时她也发现，开着车的蔚兰偶尔会侧过头看聂云舒，在那一瞥的眼神里，透着一份难言的温柔。
　　有了合适的水分和温度，女人就能像湿地的植物一样茂盛生长起来。
　　老张发现逐渐进入工作状态的林嫣开始缓过劲来了，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让她的脸色恢复红润，她开始留意自己的服饰，开始用简单素雅又不失时尚的装扮来衬托自己。她仍像过去一样跟他聊起工作上的琐事，老张也像过去一样静静倾听，他想着，丫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呢？
　　他判断林嫣目前在公司的位置仍然很不牢固，工作可不是单凭热情和勤奋就可以做好的，林嫣需要在新人中搏出位。如果她能为公司带来直接的经济效益，这会比一切语言更有说服力。
　　他在了解了比特公关所经营的业务后，决定要找个机会帮林嫣一把。
　　机会说来就来，刚好有个做IT行业的朋友所在公司要上市，正准备找一家专业公司做市场推广代理。老张建议让比特来做，面对曾经帮他收过数的老张，朋友也做了个顺水人情。一切都在老张不动声色下悄悄完成了。他嘱咐的市场专员找到了林嫣，谈起了酝酿中的宣传计划，希望她们能承接这项服务。林嫣惊喜万分，没想到自己第一个客户就是这样天上掉馅饼一样送上门来了，她在聂云舒的协助下接下了这个单，这件事令公司同事刮目相看。

　　湿地 第四章2(2)

　　就这样，在林嫣进公司试用两个月的时候，她提前转正，并直接转为了客户主任。这件事情对林嫣是极大的鼓舞，她真实地感受到了成就带来的幸福感觉。
　　老张欣慰地看到林嫣说到此事时满眼掩饰不住的喜悦，他觉得自己是对的，给林嫣买1千件礼物也比不上在工作中暗地里帮一把让她快乐，这使他也格外开心。
　　去深圳职能部门办过事的人都知道，相比内地，这里的办事效率是很高的，有时是因为手续简化安排合理，有时是可以借助形形色色的办证公司代劳。卓森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办证员，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办证大厅里晃悠，搜寻那些着急要办事的人，看准了就过去拉业务。公司与某局几个干事关系密切，每逢有大单时，定会给他们流水线上的人提成，以便提高办事效率。久而久之，有些公司也成为了他们的老客户。
　　24岁的卓森高中毕业就来了深圳，也迅速融入了这个城市，他喜欢这个充斥着梦想和希望的地方，喜欢这份能拿提成的工作，职能部门、办证公司和办事的人各取所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皆大欢喜，在他眼里这也算是为城市建设尽了份力。
　　最近有件让他万分投入的事情，那就是对林嫣的追求。
　　这次是他面临难度最大的挑战，在他眼里，林嫣富有、美丽、职业时尚，性格温柔却又有些捉摸不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对象，他知道自己比林嫣小，也很穷，但这不代表没有机会交往，富家女下嫁穷小子在深圳不是什么稀罕事。揣摩着种种和林嫣亲密接触的可能，不由让他遐想绵绵。
　　林嫣的态度始终比较冷淡，这点矜持对卓森简直就是宣战，他就喜欢有些难以驾驭的女人，她挑起了他的征服欲。有一次他发现林嫣在附近一家茶餐厅吃早餐，从此他总是刻意去等候她，东一搭西一搭地陪她说话。她的话很少，而且常带着耳机，仿佛要拒绝交流。更让卓森头疼的是，她从不答应他的约会，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掉。不过卓森断定她身边没有其他男人，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当然也断定林嫣对他有好感，不然早就不来这家茶餐厅吃早餐了，女人在骨子里总还是渴望被爱慕的。
　　只要有耐心，总有一天会征服她的，卓森觉得这次算是和自己较上劲了。
　　这天林嫣像往常一样步伐轻快地走去吃早餐，远远地就看到卓森站在路旁，她今天心情挺不错，于是主动跟卓森打招呼："早！"
　　"早！"卓森有些受宠若惊地笑了，他从身后拿出一大束花递给林嫣："生日快乐！"
　　林嫣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卓森眼里跳动着热情的火焰，"别忘了，你的证件是我帮你找回的。"
　　林嫣迟疑着接了过来，"谢谢你。"
　　"生日准备怎么过？今晚有安排吗？我能约你吗？"
　　林嫣垂下眼睑，"对不起，今晚公司要加班。"
　　卓森穷追不舍，"难道你就不能休息一下吗？今天可是你生日啊！"
　　林嫣似乎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过头轻轻地说："出门在外，过生日早变成是一种奢侈了。"
　　卓森体谅地看着她："不要紧，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再帮你补回来吧，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先上班去了。"
　　直到卓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嫣才低下头看着满怀的鲜花发呆，19朵白玫瑰在满天星和情人草的簇拥中怒放着，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这是她收的第一束花，没想到却是一个她从未在意过的人送的。

　　湿地 第四章3(1)

　　从聂云舒第一眼见到林嫣起，他就觉得她身上某些地方跟过去的自己很像，比如质朴和执著。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可造之材，这也是他当时与人事部力争，想给林嫣机会的重要原因。林嫣较弱的条件和隐藏的慧根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他想要亲自培养她，让人事经理大出所料一次。他觉得她身上掩藏着一种特质，总有一天她会蜕去青涩，发出珍珠般温润、美丽的光芒。
　　在最初填鸭式的专业课程结束后，他下决心要从头到脚改造林嫣，他在这个行业做得有些疲了，特别是近年一直停滞不前，他想培养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助手，也希望自己有新的突破。不过在他眼里素质远不如信任感来得重要，所以前段时间一直在观望，严师出高徒，这是他永远笃信的真理，所以他对林嫣处处管制。他发现在淳朴勤奋之外，林嫣还很会察言观色，总是诚惶诚恐地生怕忤逆到他，这让他有些心酸，刚入行的时候他何尝不是这样呢，那时有谁体谅过他？这让他更想帮林嫣一把。
　　6月初，公司帮客户策划了一次大型的新闻发布会。
　　林嫣作为聂云舒的助手和他一起当先遣部队飞往了海口。这是林嫣第一次坐飞机，恐高症让她大出洋相。飞机还没起飞她就开始脸色发白，双腿发软，当飞机起飞、调整高度、遇气流颠簸时她就不停抱着清洁袋呕吐，好不容易熬到降落，她已吐得快虚脱了。聂云舒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她拿东西，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奇怪的是，他对这个土气未褪尽的女人加深了好感，比起那些精明世故的老油条，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需要去时时提防点什么。他觉得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缘分在牵引，不需要太多理由。
　　海岛璀璨的阳光，旖旎迷人的热带雨林风光，风情万种地向林嫣展示着她的温柔和美丽。想到刘卫华曾经在这里打拼过，林嫣心里有份熟悉又陌生的伤感。
　　这次会议在海口金海岸罗顿大酒店举行，仍然是以新闻发布会的名义。大手笔的客户借着建司10周年庆的机会，从全国各地邀请了100名媒体记者，每个记者安排双飞、五星级住宿的行程，外加一些车马费，其实这也就是客户答谢媒体，同时达到大规模舆论炒作的目的。比特这次倾巢而出，由聂云舒牵头组织这次活动。
　　在忙碌一天的紧张工作后，林嫣刚回到房间安置好，聂云舒电话就来了，"走，林嫣，我带你出去逛逛。"
　　"要不我们改天去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林嫣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又惹他不高兴。
　　果然电话那头聂云舒有点败兴地说着："会议开始后哪里还有时间去逛，就这么定了，我在大堂等你。"他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在酒店大堂看到林嫣时，聂云舒又皱起了眉头，"怎么出去逛街还穿套裙啊？你应该学会分场合穿衣服，这是基本常识。"林嫣看着聂云舒一身休闲装，尴尬地说，"对不起，我没带其他衣服。想着是出差……"
　　"那好，我现在陪你去挑衣服。"说起帮林嫣挑衣服，聂云舒显然颇有兴致。
　　聂云舒帮她挑了一件藕荷色露肩连身裙。当林嫣迟疑着从更衣室走出来时，她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了。藕荷色与她的如雪肌肤相得益彰，黑发丝丝倾泻在圆润纤细的肩膀上，恰如其分地露出漂亮的锁骨，长及膝盖的短裙更是将她修长的双腿衬托得十分性感。人果然是要衣装的，她仿佛一下子从那个朴素的丫头变成了美丽的都市女郎，聂云舒和营业员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只有林嫣可怜兮兮地抱着双臂问聂云舒："这条裙子这么暴露，不太好吧？"
　　聂云舒看着她，却像是在欣赏着一件自己亲手制造的艺术品，"这裙子多适合你，我的眼光不会有错的。不要脱下来了，就这么穿着走吧！"
　　林嫣捏着那块近千元的标价牌，就在想它的进价最多不过4折，实在心有不甘，她犹豫不决地沉默着。
　　聂云舒笑笑："我来帮你付吧。"说着他就要掏钱包。
　　林嫣慌忙阻拦："不，我有钱，怎么能让你帮我付。"
　　"这没什么，就当朋友送给你的礼物好了。" 聂云舒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从不接受这样的礼物，这样会让我心不安的。"林嫣认真地说着，别扭之极地买下了那条裙子。
　　夜色阑珊，海岛的风是灼热的，被热情的阳光暴晒了一天的马路也像个蒸笼，随便走走都感觉到身上湿湿粘粘地难受，可聂云舒仍然兴致高涨地拉着林嫣东走西看。男的挺拔，女的清秀，引来路人纷纷回头注目，聂云舒看林嫣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欣赏，"大家都在看我们呢，可能看着我们像一对吧。"说完便大笑了起来。
　　林嫣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她还在为花了一笔冤枉钱心疼。她心想，像聂云舒这种视形象为生命的高级白领，怎么能理解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过的女人呢，他们实在不是一路人。
　　聂云舒带林嫣来到了一家饭店，"这家的海鲜很不错！每次来海南我都来这里大吃一顿！"
　　血螺、鸡腿螺、盱眙龙虾、青龙虾、芒果螺、菊花杞子墨鱼、珍珠贝、生蚝……奇形怪状的海鲜看得林嫣眼花缭乱，聂云舒点了一大桌子菜，林嫣焦急地阻止他："够了，够了，我们两个人吃两天都吃不完，你这不是浪费吗？"

　　湿地 第四章3(2)

　　聂云舒一扫平时的忧郁，脸上浮起了少有的开心笑容，"没事，我想让你都尝个遍！"
　　正准备大快朵颐时，聂云舒的电话响起了，他看着电话笑道："咱们的头打电话来了。"说话间接了起来，"我们都筹备好了……和林嫣在外面吃饭，马上就回去了……什么？你也到酒店了？……我们马上回来。"
　　他放下电话，有些不快地说："蔚兰不放心这次会议，她也过来了。"
　　蔚兰坐在大堂的咖啡厅里，笑容满面地看着聂云舒走过来。当她的眼神落到衣着清凉的林嫣身上时，她脸上的笑容稍稍凝结了一下，虽然她很快便爽朗地笑着说："林嫣，衣服挺漂亮啊！"林嫣还是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蔚兰的不快。在年轻的女上司面前，是一定不能穿得比她漂亮的，何况今天还这么暴露，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在蔚兰问聂云舒工作安排的空隙，她飞快地换回了自己的旧衣服，这才参与了他们热烈的讨论。这份如履薄冰的感觉直到蔚兰的笑声渐渐变得出自内心，林嫣才轻松了一点。
　　会议在几天的紧张筹备后终于开始了，好在真正举行会议的时间很短，内容无外乎是新产品展示秀、签约仪式秀这些模式，最后顺利地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记者提问。可本来应该由聂云舒主持的冷餐会却到处找不到他人影。
　　蔚兰电话响起了，是聂云舒打来的。林嫣看到他们在电话里低声争执了一会。蔚兰放下电话便面如凝霜地责备林嫣没有看好聂云舒，冷冷地吩咐她顶聂云舒出场。林嫣一听头都炸大了，她觉得蔚兰冲她发火实在有点冤。
　　可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对着满堂身份尊贵的来宾，她尽量镇定自己，保持应有的风度和水准，好在说词是她和聂云舒一起准备的，居然也顺利过关了。
　　那晚，聂云舒喝得酩酊大醉回来，还没忘记给林嫣拨了个电话："对不起啊，刚才蔚兰可生气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不过我知道你肯定行的。华南几个记者溜号了，我也被他们硬拉去看脱衣舞，你知道不好得罪他们……他们包了一个房间，好多人围观一个女孩子跳舞，那个女孩居然会用下面吸烟……"梦呓般的胡话没说完，听筒里就已传来了他酒醉的鼾声。
　　林嫣轻轻地搁下了话筒，走到窗前，静静看着外面闪烁的灯光。
　　夜，寂寞得仿佛能听到风的叹息。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这就是所谓的白领。林嫣知道聂云舒信任她，所以什么话都跟她说，可是她今后不会再对这些人有什么幻想了。
　　回到小别一周的深圳，林嫣突然发现她第一个想见的人却是卓森。她有些想念他阳光般健康灿烂的笑容，想念他热情单纯却暖人心田的话语。工作虽然让她快乐，可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她身心俱疲。在深圳，她的生活已经寂寞得太久了，她渴望朋友，渴望交流，渴望一种简单朴素的生活。
　　在卓森穷追不舍的电话攻势下，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去茶餐厅和他见面。
　　卓森惊喜地看着一身新装的林嫣，眼神里燃烧起狂热的爱慕，"今天好漂亮啊！简直认不出你了，真的比明星都好看！"
　　林嫣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睛，"别瞎说。"她还是不习惯这么清凉的装束，更有些顶不住卓森灼热的目光，不自觉地把手臂挡在了胸前。"你吃饭好不好？别老盯着我看！"她佯装生气地说。
　　卓森老老实实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秀色可餐啊，我不用吃饭了。要是天天跟你在一起多好，又开心又省钱。"
　　林嫣忍不住笑了："哪来的歪理。快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了你可别骂我。"卓森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说吧，不骂。"
　　"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卓森像下了很大决心，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嫣。
　　林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很是慌乱，真没想到他一上来就这么直接。
　　这顿饭就在林嫣的沉默和卓森的忐忑不安里结束了。
　　在送林嫣回家的路上，卓森情不可禁地走快两步拦住了林嫣，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与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中间，两个人尴尬地站立着。卓森呆呆看着夜色中林嫣光洁的肌肤，爱意如潮水般涌来，他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往林嫣的脸上抚去。
　　林嫣全身一震，但却没有拒绝。
　　那只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脖子，肩膀，那是一种多么似曾相识的感觉啊，林嫣有些意乱情迷了。直到身边有几个人路过，好奇地转过头看他们，她仿佛才从一个迷梦里抽身出来，迅速拿掉了卓森的手。
　　这晚林嫣内心反复挣扎了很久。卓森和她生命中有过纠葛的男人都不同，不像萧瑾自我，不像刘卫华隐忍，不像常远阴晴难定，不像老张稳若磐石。他勇敢，想做就做，他用热情来引燃林嫣心中隐藏的对爱情的渴望。她知道卓森夸大了对她的感觉，但这是第一个对她表达出如此热烈爱慕的男人，这种感觉对女人实在太重要了。
　　她开始试图说服自己，或者，就当交个朋友？一个与她的工作没有任何瓜葛的男人，一个简单热情的大小孩，他不是常远老张那类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也不是聂云舒那种喜怒无常让人如履薄冰的白领，自己和他在一起真的很轻松自然。不，不，刘卫华尸骨未寒，又怎能接受其他男人呢？想到刘卫华，她的心像被重击了一下，顷刻冷却下来。

　　湿地 第四章3(3)

　　她决定不再去茶餐厅了。

　　湿地 第四章4(1)

　　每天的10分钟的早餐时间近来已成为卓森的固定节目，他喜欢跟林嫣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尽管林嫣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但他总还能从林嫣的眼神里读到温柔。这些天林嫣已经不来茶餐厅吃早餐了，这让卓森像害了相思病，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地想着林嫣，想着那种种尚未实践的亲热场景。他想自己可能真的爱上了林嫣，不，他就是爱上林嫣了，这让他有些不安和烦躁起来。
　　好在前些日子他要到了林嫣的QQ号，这天晚上他一直在网上守候，直到林嫣那个戴朵小花的企鹅头像在好友里亮了起来。他曾经戏称林嫣这个头像是"大肚子，戴朵花，没事瞎溜哒"，引得林嫣笑了很久，她也回敬他"城市猎人"的网名不洋不土不伦不类。
　　"宝贝，你终于来了！我想你！"
　　"请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你的宝贝。"
　　"为什么不来茶餐厅吃早餐了？"
　　"你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配不上你，可为什么你不尝试着接受我呢？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这些日子把我想得好苦！"
　　那边沉默了，好久都没有回复，卓森着急了，拨通了林嫣的手机，她的电话一声接一声响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接听。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请别再打扰我。再见。"
　　她终于发来了一个信息，然后头像便失去了颜色，她下线了。
　　卓森沮丧地捶了一下桌面。"不行，我得找到她问个清楚"，他心烦意乱地想着。
　　两个星期后的这个周六，林嫣被阿虹拉去逛街，直到傍晚才满载而归。阿虹买起衣服来简直能用疯狂二字来形容，仿佛要把以前当营业员时受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两个女人大包小包地走进小区门口时，在路边花池守候了很久的卓森就闪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失神地看着林嫣。林嫣看到他胡子拉茬，神情憔悴，样子十分可怜，不由心里有些不安。
　　阿虹眼前一亮，忙拉着林嫣问："你也不介绍一下，这是谁啊？"
　　林嫣咬了一下嘴唇，"这是卓森……阿虹。你回去吧，我们累了，要回家休息。"她对卓森不冷不热地说着。
　　"还没吃饭吧？别回去了，林嫣，你也不准走！我请你们俩去吃火锅，晚上咱们去泡吧！反正你明天不上班，咱们好好玩玩！"阿虹大声地笑着，帅哥总是能让她觉得愉快。
　　这顿饭吃得格外尴尬，卓森一反平时的热情和开朗，很是沉默寡言，时不时就看着林嫣出了神。林嫣被他盯得坐立不安，也没吃好。阿虹一眼就从他俩的神情中看出有问题，拉着林嫣到一旁问是怎么回事，问完便狠狠地骂林嫣："你真是个猪头啊！放着这么帅的男人不要，玩玩嘛，有什么要紧，不让老张知道就行。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我来帮你吧！"
　　林嫣苦笑，她不接受卓森跟老张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她心里的伤还没愈合而已。不过打死阿虹也不相信林嫣和老张关系还纯洁，在她眼里男人和女人只是利益相等的交换而已，这个林嫣也懒得去解释了。
　　晚上在百仕达对面的酒吧，3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嘈杂悲怆的音乐勾起了林嫣的心事，她一杯接一杯独自喝闷酒。
　　阿虹拉着卓森问东问西，说个没完。卓森有一句没一句答着阿虹的话，心猿意马地看着林嫣。她喝酒的模样让他很意外，他想起第一次在公车时见到她也是这样浑身酒味，心事重重，不由悄悄问阿虹："她怎么了？"
　　阿虹夹着烟的手半举着，随着音乐的节拍转动着高脚凳，她姿态优美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林嫣笑道："别管她，她心里不舒服，她哥哥刚死……"
　　"你闭嘴！"林嫣转过头，粗鲁地打断了阿虹的话。
　　阿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夸张地作势抹自己头上的汗："说错话了，我跳舞去。"
　　卓森心里似乎明白了，他走到林嫣面前，又帮她开了一支啤酒，说道："咱们喝酒吧。"
　　林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感激。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直到喝到有几分醉意，卓森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可惜我们不会念大悲咒，不然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哥哥超度。"
　　"大悲咒？我会念啊！"林嫣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悲咒是她以前常念给妈妈听的，早就能背了。
　　"那就好办了，你先等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过了好一会，卓森才气喘吁吁地拎着一袋东西进来，"跟我走吧！"他不分容说拉了林嫣就出酒吧。
　　"哎，还有阿虹呢。"
　　"她跳得正开心呢，别管她！"
　　林嫣回头一看，阿虹正在舞池里和一个帅哥扭得起劲。
　　这个深夜无星无月亦无风，街上没有几个人在行走。卓森拉着林嫣跑进了东湖公园，一路前行，穿过了茂密的树林，来到了堤坝上。他翻过了护堤的栏杆，把手伸给了她，"来啊！"林嫣左右四顾，看不到一个人影，不禁有些犹豫，但卓森的提议打动着她，看到卓森热切期待的目光，她把自己的手迟疑地放在了他手里。
　　很久没有过这样十指紧扣的感觉了，卓森温热的掌心紧紧地贴住她，传递着他的体温和力量。他们沿着河堤的台阶往下走，在接近水面的平地里停住了。寂寞的河堤连接着起伏的山峦，湖水轻轻拍打着堤坝，散发着阵阵清冷的湿意。林嫣抱紧了双臂，心里有一丝平静的寂寞。

　　湿地 第四章4(2)

　　"还好，还有5分钟就到子时了。"卓森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示意林嫣先坐下。他拿出了拎在手里的那一大包东西，原来是许多莲花形状的蜡烛，粉红的花瓣栩栩如生，纤细的灯芯透着一线温柔。
　　林嫣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在我们家乡有个传说，如果子时在河边摆上9个莲花灯，念一遍大悲咒，死去亲人的灵魂就能得到超度。"卓森将莲花灯拿出，摆成了一个三角形，一一点燃。火苗倏地跳动起来，一朵，两朵，三朵……九朵，满满一地闪烁的火焰像是黑夜里罗列的繁星，带着泪或笑摇曳不止。火光映红了卓森年轻的脸庞，也映红了他眼底的热情和爱意，"林嫣，我准备好了，你快念经啊！"
　　红艳艳的火苗驱散了湖边的湿气，那点点火光像太阳一样照进了林嫣内心深处，融化着她心中难舒的郁结。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玄妙的经文一字字在心里缓缓流淌。为父亲，也为刘卫华，但愿去者安息往生快乐，哪怕人世间所有的悲苦都将由她来面对，都将为他们一一尝尽，她又何惧，她亦无惧。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睁开眼来，定睛一看，莲花灯仍然在默默燃烧，而卓森坐在一旁，和她保持着1米距离，一直在痴痴地看着她。她呆住了，那眼神是那么熟悉，最后那晚刘卫华也曾经这么痴情地看过她。她顿时心里一酸，柔声说道："卓森，谢谢你。"那一刻，她很想给卓森一个拥抱，就像她欠刘卫华的拥抱一样，想把心中的酸楚和感动都抱还给他。
　　但卓森却没有过来，他转头望着天空，怔怔地说道："我有一首歌一直很想唱给你听。"
　　他唱起了一首粤语歌：
　　你，最盛放的玫瑰，流芳百世，怎可瞬间枯萎。
　　我愿意留低，舍身去垫底，任满天花瓣散落这污泥。
　　我，会为你躺下去，全身贴地，方使你企得起。
　　化做了尘土，腐化中等你，甚至输出我养分全部直至死。
　　愿可做你脚下那堆烂泥，来守护你，我未理身上那污秽。
　　别轻视我，纵是这种烂泥，能滋润你，耗尽每分让你艳压一切。
　　我，暗地里等下去，宁可远望，不可对你触摸。
　　眼泪也流干，让你可解渴，甚至输出我血液，无惧被刺死。
　　愿可下世再做这花下泥，来守护你，我愿意躺在最污秽……
　　要怎样才能形容林嫣此刻心中的震撼和感动啊，歌词里蕴含的深情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卓森的清唱到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感人。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地抱住了卓森，心里泛起一波又一波母性的柔情。卓森把头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似的乱拱着，只觉得鼻子里酸酸楚楚的，他也被自己感动了。
　　两个人在湖畔紧紧相拥，直到黄豆般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大雨说来就来。卓森拉着林嫣一路狂跑，他看了一下地形，离公园门口还很远，便建议林嫣先去旁边小山上的凉亭避避雨。
　　两个人气喘吁吁跑到凉亭时，身上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他们指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大笑起来。
　　"啪--"天空掠过了一线闪电，把整个深圳照得如同白昼，在那瞬息光影的时间里，他们清晰地看清了对方的样子，淋湿的衣裳紧贴在林嫣身上，玲珑浮凸曲线尽显。卓森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开始狂野地跳动起来。他灼热的目光仿佛用电波在传递，同化了林嫣心跳的节奏。
　　笑声戛然而止，两个人都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夏夜里突然失去了声音，借着一次接一次的闪电，无言而又心潮澎湃地看着对方。
　　卓森走了过去，一把抱过了林嫣的腰，带着几分匪气地盖下了他的唇印。
　　林嫣挣扎了一下，卓森的双臂箍得她动弹不得。
　　卓森横抱起林嫣，把她放在了凉亭中的石桌上，右手开始解她的纽扣。
　　"不……"林嫣捏紧自己的衣裳。卓森俯下身去，雨点般的热吻落在了她脸上、唇边、耳际……他一边吻下去一边梦呓般呢喃着："宝贝，你真美……我爱你……我要你……"他轻易地拨开了林嫣的手，轻轻滑上去，用手指在林嫣的乳房上来回轻抚。林嫣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有个巨大的黑洞，正蓄势待发要吸噬什么，意识却像在迷梦里飘浮，舒服，安逸，沉醉得找不着方向。
　　良久，卓森俯下头去，用舌尖在她乳房上轻轻舔弄，围绕早已变硬的乳头划圈挑逗，吮吸、轻咬……他的吻一路向下，林嫣的衣裳在他手下轻易就脱离了身体失去了屏蔽，他的热吻也下移到了她的肚脐、大腿……终于停住了。
　　空气里散发着潮湿诱惑的气息，如花盛放，似水柔媚。
　　她伸手挡住。
　　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充满了力量，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那是他吗？用牙齿抵住轻轻撕咬，用舌尖探入轻轻旋转搅拌……
　　那亲吻像火焰带着欲望的滋滋声响点燃了林嫣。身下的石桌渗骨冰凉仿佛提醒自己要克制，可那亲吻和爱抚让她有如烈火焚身。她在情欲的冰点与沸点之间挣扎徘徊，脆弱的神经像受到爆发的洪水冲击，又像是在火上翻来覆去被煎烤，说不出那种痛苦和快感有多么微妙，明明心里知道该拒绝，而身上每个毛孔都在生动地绽放着，挣扎低喊着：我需要。

　　湿地 第四章4(3)

　　她的手无力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来支撑自己，却碰到了卓森裸露的身体。那个坚挺紧绷的身体那样充满诱惑，自己身体里沉睡的欲望被唤醒了，它叫嚣而出，是的，它要那暴风雨般的节奏来填满它久旷的渴望，渴望那溶浆般引爆喷射的力量将它送上快乐的巅峰。
　　卓森再一次抱她下地，将她面向亭柱扶好，从她意想不到的方位进入了。
　　雷在鸣，电在闪，合着天地间这最美的动作和呻吟将林嫣一次又一次抛向了浪尖。

　　湿地 第四章5(1)

　　进退之间往往只悬于一线，男女之间亦如是。往往坚持多一秒，结局完全不同。
　　就这样，爱情在林嫣最始料不及的情况下降临了，它来得那么仓促，来得那么猛烈，林嫣甚至来不及去分辨打动她的是情还是欲。
　　情欲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开启便无法遏制它的疯狂肆虐。卓森和林嫣没有经过太多过程，直接就进入了热恋。在某种意义上，卓森是林嫣真正的性启蒙老师，他点燃了林嫣尘封着的渴望，教会林嫣发现性爱原来如此美妙。
　　林嫣开始牵挂卓森了，甚至在上班最忙碌时也会陡然间想起和他做爱的某个片断，心头一热，顿时不能自制地想要见到他。只要她有空，两个人就在卓森租的那间小屋里如胶似漆，彼此都迷恋着对方的身体，把能做的一切事情都做了个遍。
　　性爱中的林嫣真是个尤物。卓森没想到过去那个冷若冰霜的她，被开发后却是如此热情，这真是上帝对着他胃口送来的一道大餐。看得出来她的男人并不多，做起爱来也不会什么技巧，但却是悟性颇高一点就透，她懂得了让自己快乐才是双方快乐的前提，不像许多模样出众的女人在床上却乏味得像块木头。当然，一个女人在床上的表现好坏其实取决男人的教导，卓森是个绝对有耐心的好老师。
　　男人在这方面永远都是实用主义者。
　　但是，不管他们关系有多好，林嫣对自己的事情都不多提及，每次他试图想打听点什么时，林嫣就会巧妙地转移话题。这又是她与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一些神秘，这让卓森坚定了要和她交往下去的决心。
　　林嫣在蔡屋围找了间单身公寓，悄无声息地搬出了老张的豪宅。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丝犹豫，想着是否还要借助老张的力量来对付常远，甚至想着住在这里就是对老张的惩罚，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被突如其来的爱情软化了。这让她失去了还住在百仕达的理由，她无法接受自己一边陶醉在与卓森的热恋里，一边还享受着老张为她安排的舒适生活。
　　当她走到百仕达花园门口时，她知道，这一步迈出，是永远告别了一个阶层，一种生活，一种可能，但她几乎是微笑着格外轻松地走了出去。只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掩埋在记忆深处的萧瑾，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理解了他，人与人之所以不能走在一起，其实无关爱与不爱，无关忠贞或者背叛。生活走向的不同注定了他们无法再迸撞出交会的光芒，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自己选择的未来，正如她此刻弃老张而择卓森。她终于可以完全放下自己的初恋了。
　　当老张闻讯赶来时，已是人去楼空。林嫣只留下了一张纸条：老张，我走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看着几乎没动过的衣服和化妆品，看着钥匙和那张从来没取过钱的信用卡，老张的心阵阵悲凉，这一别，也许他们永远擦肩而过了。
　　在地王大厦后面，有着一个叫蔡屋围的地方，这里密集着许多农民房。最现代的和最原始的并存着，这就是深圳。
　　当然，这里的农民房比草埔的要强多了，虽然还是零乱、拥挤和潮湿，治安也差，但举步便是林立的A级写字楼，宽敞的深南大道，美丽的荔枝公园。其实林嫣现在的收入已经不错了，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地方，但不知为什么，她对农民房似乎特别有感情，她觉得无论戴上多华丽的面具，自己还是属于这个阶层的。既然不能脱离这种出身，那就安心地接受它，融入它。只有在这样条件简陋的地方，只有和卓森这样与她命运相近的人在一起，她才感到自由生长的快乐。
　　林嫣终于在深圳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临时小窝，看着那间小单身公寓里简单的家私，爱情的滋润让她有了拾缀的心情，很快她就让这里变得洁净雅致，温馨可人。
　　林嫣解释搬到这里是因为离公司近，卓森起初有些疑惑，但很快就被她的温柔驱散了。每次他来了都赖着不肯回去，他喜欢做完爱后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看电视，而林嫣在厨房忙碌，不一会就送上可口的饭菜。林嫣骨子里蕴藏的母性在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人面前渐渐被挖掘出来，她像照顾孩子一样心疼他，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他的生活。原来深圳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女人，卓森有些感动，他觉得自己要好好珍惜。
　　林嫣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赶了一把时下流行的姐弟恋。也许是年龄相近的缘故，和卓森在一起，她永远都不觉得闷，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从自己穿开档裤一直交待到了现在，包括他所谓的奋斗史和恋爱史。可林嫣在卓森面前却不想提起过去，一来不想触及伤痛，二来她害怕解释不清和老张的关系，让卓森误会。
　　不过卓森身上的毛病渐渐地也暴露出来，比如幼稚，任性，懒惰，不思上进，他没办法像林嫣那样忙得像个陀螺，他不想花太多时间去想将来会怎么样，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比如碰到了林嫣。热恋中的人是盲目的，只要卓森爱她，一切缺点在林嫣眼里也就忽略不计了，有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的快乐重要呢？林嫣觉得在这片孤独的海洋里，爱情就是救生圈，彼此温暖彼此依靠，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原来命运关上了一张门，一定会再开一扇窗的。林嫣想着，心里泛起丝丝甜蜜。
　　9月里的一个深夜，林嫣像往常一样在学习之后打开了电视，她喜欢在睡前看看新闻和天气预报。今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播报晚间新闻，而是反复在放一组镜头，两架飞机一头撞进了两座摩天大厦，大厦像积木一样溃散了，落地成泥，水泥落下的弥天尘雾掩盖了一切，镜头晃动，人群在疯狂奔跑着。起先林嫣还没有留意，她以为是个科幻片，但反复的解说终于吸引了她的目光。

　　湿地 第四章5(2)

　　她呆住了，是恐怖袭击！地点在美国纽约世贸中心。看着电视里疯狂的场面，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日历，9月11日。
　　在不安中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一大早她就去公司了。这天地王大厦特别静，许多人都没有来上班，来的人也在震惊与恐惧中讨论着那个遥远国度里发生的事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这曾让他们引以为荣的大厦突然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不少人考虑远离危险而跳槽，曾经热闹非凡的地王写字楼居然变得门可罗雀。这并非捕风捉影，恐惧或多或少地冲击着每一颗脆弱的心。在自然或者人为的灾害前，生存变成了凌驾于发展之上的大事。
　　当看到蔚兰眼底深锁的忧虑时，林嫣也真切地预感到这次事件对公司会带来冲击。
　　在"9·11"事件的阴影笼罩下，美国刮起了经济萧条及高科技产业濒临崩盘的刺骨寒风。实际上，在此之前经济已开始衰退，但这次事件仿佛成了一个导火索。作为美国公司在华的分支，又以服务于科技类客户为主的比特公关正面临着严峻考验。
　　一时间，航空旅行变成一件令人生畏的事情，许多本应来华参加会议的外藉人士纷纷取消行程，这直接导致了厂商活动的取消，当然也直接冲击了比特的业务。
　　许多公司受到业务下滑的冲击，不得不暂停支付宣传费用。
　　蔚兰整天跟聂云舒开会，行色匆匆地往来于深圳和北京总公司。
　　蔚兰不在，公司也突然轻闲了起来，几个同事常无所事事地在一起闲聊，有的开始暗渡陈仓另觅东家。林嫣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如果这个时候大家没有齐心协力挺过去，公司很快会裁员，作为来公司不久业绩并不突出的她将首当其冲。
　　终于有一天，蔚兰召集大家开会，谈到了公司现在面临的考验，问问大家有何建议。
　　林嫣看看了大家，大都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自己是否合适说话。蔚兰很快注意到了林嫣欲言又止的表情，"林嫣，你有话要说吗？"
　　"是的。我在想许多公司虽然停掉了宣传活动，但却在内部调整，蓄势待发。这些公司并不是真的停业不经营了，只是大家都在观望市场，危机一过大家一定会伺机而出的。"林嫣看到蔚兰脸上充满了鼓励的表情，便继续说下去："或者我们可以多提供一些服务，为厂商作一些公关培训或者媒体培训，配合厂商的内部整休。"
　　蔚兰和聂云舒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她笑道："这也是我们将要为客户提供的新项目。林嫣，我准备安排你配合聂云舒来做培训课程。"
　　林嫣诧异地看向聂云舒，他脸上挂着一丝欣赏的微笑，冲林嫣点了点头。
　　陪聂云舒往来客户之间的培训是非常辛苦的，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的足迹遍及了广东每个城市。他们见过了规模庞大的外企，也到过了前店后厂的私企。出来之后林嫣才发现世界原来是如此宽广，潮汕人的精明，客家人的儒秀，南粤人的干练，再融合了新移民的智慧，社会上盛传将广东的经济繁荣归功于地域和政策优势，实在是一种偏见。
　　和聂云舒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她充分领略了聂云舒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公关能力。他的培训也深入浅出，生动实用，赢得了客户的赞许。后来，聂云舒让林嫣单独授课，她居然也能讲得有模有样。只是聂云舒性格里那种深深的忧郁，只要他们独处时就会表现出来，他总是语重心长地和林嫣聊人生，这与卓森和她在一起时的快乐形成了对比。人生对林嫣实在太沉重了，她只想摆脱聂云舒似是而非的关于生活的感悟，不再去想那些不快乐的事情。
　　一个月的忙碌终于要接近尾声，林嫣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见卓森。虽然每天都会通电话，晚上常常会相约在网上，但卓森总是一超过10点就心疼地赶她去睡觉。相思的滋味终于让她明白已离不开他了，她想自己是爱上他了，不管他贫穷也好，幼稚也罢。
　　亲爱的，你在家还好吗？在回深圳的车上，她的心变得焦灼起来。

　　湿地 第四章6(1)

　　一放下行李，林嫣就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卓森的小屋。
　　林嫣没有告诉他要回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奇怪的是，来时满腔喷薄待发的热情，却在她站到卓森家门口时消失了，她拿出钥匙的手犹豫了，那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想法，真害怕打开门之后会是一场不堪的场面，电视里这种俗套却异常残忍的情节实在是太多了。
　　那念头让她迟疑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打开了门。
　　卓森不在家，还好，她发现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惭愧起来。
　　一个月没来，卓森这里已经乱成了狗窝了。别看他平时在外面穿得干净整洁，家里却是难以下脚的。林嫣无可奈何地笑着，帮他一样样收拾起来。曾经无数次在他们缠绵之后，她也是这样打扫战场，而卓森则疲惫地趴在床上睡着了，林嫣总是一边收拾一边看他，他沉睡的样子像个孩子，让人不能不心生爱怜。好像她对他的感情就是在一次次的缠绵中加深的。卓森差不多该到家了，他会首先拥抱她，还是先问问出差的情况呢？不，他一定会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吻她，不老实的手同时到处游走……她的心跳加速了。
　　在收拾到床脚下时她停住了，那里有几个可疑的纸巾团，一个打火机和一盒刚打开的女式香烟。
　　卓森是从不抽烟的。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海底。
　　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走到桌前打开了卓森的电脑。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电脑缓慢地启动着，进入了桌面。QQ登录框自动跳了出来，那一瞬间她福至心灵，想都没想就敲下了卓森名字的简拼加他的生日，很快通过了验证，卓森的网名"城市猎人"隐身上线了。好友框里无数个头像都在左右摇摆跳动着，林嫣的心开始颤抖起来，她控制自己没有去点那些留言，而是先拉下好友的菜单查看，五花缭乱的名字多得让她眼发花，惟一可以肯定的那些全是女孩子的名字。
　　全是女孩子，起码有超过300个好友。
　　她麻木地点开了那些留言，不同头像的对话框逐一跳了出来。
　　"老公，我好想你！"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你好坏！为什么不理我了？"
　　……
　　林嫣慢慢地拉开那些聊天记录查看，心开始一点一点冰冷。那些肉麻的对话里，有不少句子林嫣是那么熟悉，那都是卓森对她说过的话。不少记录里有赤裸裸文字性交的情节，不同的是聊天对象不一样，相同的是卓森统一称她们为宝贝。再看聊天的时间，却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包括他们热恋的这几个月。近一个月卓森的聊天记录更是疯狂了，从时间上可以判断，他在和林嫣聊天的同时，还在和其他女孩打情骂俏。难怪每次都催林嫣下线睡觉，原来是要心无旁骛地在网上继续猎艳，原来这就是"城市猎人"这个网名的由来。
　　林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手边的烟，她下意识地抽出了一支，点燃，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稍纵即逝。她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清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道在嘴里轻轻一转，便消失在空气里。原来香烟是这样苦涩的。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她关掉了电脑，呆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整包烟都化为了一堆烟蒂，直到嘴巴麻木得没有了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重重推开了，两个身影纠缠拥抱着挪了进来。一进来，他们就如痴如醉地疯狂接吻，开始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交混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来格外刺耳。
　　男人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宝贝，你真美，我要你。"
　　女人娇声笑道："谁是你的宝贝嘛，人家可是有名字的。"
　　"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要做爱就投入点。名字太多了会搞混的，叫宝贝就没错了。你跟我还装什么嫩！谁不知道你是个骚货！"男人色迷迷地笑着，把手伸进了女人的胸前搓揉。
　　女人忽然一把推开了男人，"等着，先交待一下你是怎么把林嫣追到手的？"
　　黑暗中男人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有'三狗'政策，寻找目标时像猎狗，追逐目标时像疯狗，未到手时得像哈巴狗。"
　　"好你个三狗！"两个人抱成一团，笑得喘不过气来。
　　灯突然在他们头顶亮了。照亮了衣冠不整的卓森和阿虹，也照亮了他们脸上惊讶的表情。阿虹不由尖叫了一声，躲到了卓森的身后。
　　空荡荡的房间里，林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如死灰地看着他们。
　　阿虹忙整了整衣服走出来，尴尬地冲林嫣笑着："林嫣，你别生气啊，我跟卓森是闹着玩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了，我不会认真的，不会跟你抢他的。"她走过来，试图拉林嫣。林嫣微微一侧，身子僵硬得像块铁，阿虹的手一触到便被弹开了。
　　阿虹见形势不对，赶紧说："你们两个聊吧，我不打扰了。"她不敢多作停留，飞快地跑出了门口。
　　卓森走过来想抱林嫣，他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只低吼了一句："滚开！"
　　卓森更加用力抱紧她："宝贝……"
　　"别碰我！别这么叫我！"林嫣抓狂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卓森放开了她，满脸委屈地说道："林嫣，我和她不是认真的。是她叫我去喝酒，又勾引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久了，难免有些寂寞。"

　　湿地 第四章6(2)

　　林嫣看着他，泪水像坏了阀门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这就是你放纵的理由？"
　　"深圳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生活？偶尔放纵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心里只爱你一个就行了。"卓森不能忍受她利剑般眼神的逼视，他坐到了床边，把头别向了一边。
　　"那你告诉我，你那些网友又是怎么回事？"林嫣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你？！"卓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能随便动我的电脑呢？"他真想不通女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愚蠢，为了一时的口舌之争，不顾一切地去追查真相。不过卓森也明白，林嫣貌似温柔实则刚烈，如何容得半点背叛！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是这种人！为什么！"
　　卓森急了，把心一横，大声嚷道："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百仕达给别人当二奶！别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不过是变零售为批发的高级妓女！"近来阿虹已把林嫣的事情跟他交待得一清二楚，这让他隐隐期盼攀上豪门的梦想落空了，林嫣的形象顿时在他心里大大打了折扣，害他白费那么多心机实在是窝火。好在没损失什么，还多了个免费的性伴，本来也就算了。但没想到自己还是憋不住这口气，这么快就把事情捅穿了。
　　林嫣一阵头晕目眩，她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住在老张家的确是事实，可又有谁会相信他们之间没发生过什么呢？如果不是那天老张拒绝了她，也许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吧？
　　"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卓森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女人对我来说都是有保鲜期的，我们在一起已经快半年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就是这种人，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走！"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两个人已没有回转余地了，不过这可是林嫣自找罪受，怨不得他。要分就分得干脆点，免得像以前那些女人一样纠缠不休，他可没时间还来应付过气的女友。
　　林嫣脸白得像一张纸，卓森蔑视、冷漠的表情在她视野里逐渐模糊，她的头像被绝望重击着，转过了身子，她跌撞着走出了那间留下她美丽爱情和不堪回忆的小屋。
　　走出楼梯间，一阵恶心翻涌上来，她伏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卓森的话像坏了的留声机一样在林嫣心里反复播放着，这就是深圳的男人和女人，有着不同于任何一个城市的深刻。用爱情名义来袭的欲火匆匆褪却了它的美丽光环，只留下潮落般的不堪难耐，原来生活真的是没有奇迹的。
　　女人有时有种很天真的想法，觉得自己受过很重的伤，自以为就对爱情有了免疫力，就想找个单纯幼稚的男人相处，没想到的是大风大浪经过了，竟然还在阴沟里翻了船。可笑自己还像个傻瓜一样期待爱情，可笑她以为卓森贫穷、年龄小就不同于常远那种精明深沉的男人。无论是年少的、年长的男人，都不是她能把握的，作为女人，她真是彻头彻尾地失败。
　　她病了，茶饭不思，浑身乏力。那一个月马不停蹄的奔波，积累的疲倦一起袭击了她。聂云舒到她的小屋来探望，看到她病恹恹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说道，"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不，我不想去。"林嫣的声音虚弱得像个小孩。
　　"公司业务刚有了好转，你想在这时候退出吗？"
　　林嫣哑然，爱情没有了，但还有她深爱的工作在支撑她，是的，她不能退出，如果再失去了事业她的世界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医生看着那张化验单说道："你怀孕了。"
　　怀孕？！林嫣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你们结婚了吗？这孩子你们决定要吗？"医生有些奇怪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嫣和聂云舒。
　　聂云舒不做任何辩解，他怜悯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林嫣。
　　林嫣苦笑，她能要吗？别说她和卓森关系破裂，就算没发生那晚的事，他们自己还都是孩子，卓森对她是负不起任何责任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一个多么愚蠢的选择，只能独自承担苦果的选择。女人有权选择让自己的身体快乐，却无权选择让自己不受伤害。这是城市之过，还是爱情之过？
　　"我决定了--请您帮我拿掉这个孩子。"她慢慢地说着，聂云舒把手在她肩头拍了拍，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林嫣躺在了手术台，羞愧难当地向医生张开了双腿。她永远记得窥阴器冷冰冰地插入身体的那种感觉，吸引机嗡嗡低鸣着，似针尖又似刀片一样的利器在体内翻搅，刮动，冷汗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剧痛让她几乎咬碎了枕角。在那几近晕厥的绞痛中，她异常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他在喊着，妈妈，妈妈……她的心被巨大的悲哀碾成了齑粉。
　　终于一切都静止了，剧痛之后的空虚让她昏睡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在一字一句地说：林嫣，过去的你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给那些人看！
　　弥天的愤怒升腾而起，悲鸣着，哭泣着，将记忆的天空满满占据。


　　湿地 第五章

　　湿地 第五章1(1)

　　深圳的各个酒吧里出现了一个像游魂一样独来独往的女人。
　　她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白天，她是公司的好员工，出色的公关，时尚的白领。
　　黑夜来临，她就是夜的精灵，酒的信徒，舞的精魂。
　　来深圳打拼的人有谁没经过情感的洗礼呢，但这个过程却充满了挣扎、矛盾、浮躁和苦闷。在感情的世界里，为什么谁动了真情谁就满盘皆输？林嫣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现在进入了一个生命的放荡期。
　　那一阶段只要她有空，一定会出现在酒吧里，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像她这样的女人混迹在娱乐场所，是许多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她几乎也不用花什么钱，因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来请她喝酒。最初她只是冷冷地独自喝酒，不去理会那些色迷迷搭讪的男人。每每喝到浑身发热，醉意阑珊时，她的眼神便开始迷离，她不再拒绝那些靠近的男人，不再拒绝那些借着酒意来揩油的手。有时碰到特别有感觉的音乐，她会跳上领舞台狂舞。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原来颇有跳艳舞的天分，她清秀的面容，简洁的衣着与大胆的舞姿形成鲜明对比，出奇地诱惑人。每次她性感、媚惑、风骚的舞步都能引来下面一片疯狂的哨声和尖叫，那场面绝不亚于迪厅请的专业舞蹈员表演。
　　她在震耳欲聋的鼓点中不知疲倦地释放自己，酒精和音乐麻醉了她的感觉，也给予了她更多的浮躁。不知为何，卓森的影像开始变得面目模糊，她心好像已经变钝了。她发现自己对卓森的感觉渐渐只剩下了鄙薄，对这个人连恨都不值得。但走过了他，往后自己却有了刀枪不入的铠甲。
　　只是每次有男人搂着酒醉的她，试图带走时，她会像火狐一样迅速滑开，留下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扬长而去。
　　直到那晚遇见了一个人。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巴登街本色酒吧的吧台喝酒。
　　她来早了一些，音乐还比较舒缓，人也不多。这样也好，她可以静静一个人呆着了。
　　"要半打青岛！"她对酒保说道。
　　不一会酒保就端酒上来了，"180块，谢谢！"
　　林嫣正准备找钱包，旁边却有人把钱递给了酒保，她侧眼一看，是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高个男人。
　　林嫣谢字都没说，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这种男人她见得太多了，反正都是不怀好意的，不必跟他们客气。她转动着手中的酒瓶，琥珀色的酒在晶莹剔透的绿色瓶子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她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男人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像其他男人一样急色色地凑上来，只是温柔地说道："你有心事，郁结难舒。"
　　林嫣瞟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下，哼，总算有个换新词的了。
　　男人也不管林嫣的冷漠，继续说道："我见你在这里喝过很多次酒了，酒真是个好东西，它能释放人的魔性。"
　　这倒是个新鲜话题，林嫣把身子转过来，想听听他如何继续。
　　男人微微笑了，"难道不是吗？平时你会这么张狂大胆地跳舞吗？当世界只剩下酒的时候，你也陷入了极度孤独中。何不释放自己去做一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当你与酒融成一体时，就会觉得世界还是有温暖存在的。"
　　林嫣点点头，"为我们对酒的共同认识干一杯吧！"这时她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的下颚留着一绺性感的小胡子，茶褐色的眼镜衬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镜片下的眼神透着沧桑和忧郁。
　　男人苦笑，"女朋友刚离开我的时候，我也这么天天在酒里泡着，但现在我不会了，身体是自己的，没有人会替你心疼。你可以尽情畅饮，但不要为了某个人去糟蹋自己的身体，不值得。"
　　林嫣垂下了眼睑，虽然她并不是为了某人而喝酒，但也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深圳是片孤独的冰海，你必须自己奋力游才能不沉下去，不要指望别人能给你力量。"他的样子像陷入了沉思中，"但人与人却可以互相取暖，哪怕温暖只是短暂的。"
　　"直说了吧，你是想跟我一夜情，对不对？"林嫣的脸色又变得冷傲起来。
　　男人取下了眼镜，此刻他的眼神却是清澈鉴人，"别把一夜情看得像洪水猛兽一样，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有性的需要。彼此释放，彼此解压，你才能平静地回归生活。只要做好预防措施，不留下后遗症，这没有什么不好。"
　　林嫣在心里暗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不需要性吗？不，她是渴望的，只是她太怕受伤，男人的话赤裸裸地揭开了一个新世界，一个回归人性的世界，难道那才是解除自己烦恼的方式吗？难道那样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得到安宁吗？
　　"男人是因性而爱，女人却是因爱而性。"林嫣似有所思地说道。
　　"虚伪，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的欲望找一个爱情的借口呢？学会让身体和感情剥离吧，这好比打通任督二脉。过了至关重要的这一关，你就能在男女关系中游刃有余了。比如我现在，就很难再受伤，不知该喜还是该悲。"他长叹了一声。
　　"不要想太多，没有负担的性才是最美妙的。"他顿了一下："你可以跟我试试，不过我从不勉强别人，我可以给你3次后悔的机会。现在，你要是讨厌我，我可以马上走开。另外你可以在酒店开房时提出反对。就算最后脱了衣服，你后悔了，一样可以全身而退。"

　　湿地 第五章1(2)

　　林嫣沉默不语。
　　男人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漫无边际地和林嫣聊起了在深圳所见所闻的一些事。直到喝完了一打啤酒，两个人都有些醉意醺然。他把手伸向了林嫣，"跟我走吧，让我来温暖你。"
　　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盅惑，林嫣默默地和他对视着，感觉就像独自在大海里沉浮，筋疲力尽中突然有人扔给了自己一根绳索，是抓住它还是在冰海里窒息而死？她该何去何从？
　　真是荒唐，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去做一件自己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林嫣心里却似乎没有什么羞耻感，反而有一丝隐隐的快意，那感觉就像一个杀手要去执行任务。这就是堕落，我放纵，我快乐。坐在男人的车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和夜色下静默的海滩，一丝冰冷的笑容浮在林嫣的脸上。
　　男人带她来到了大梅沙的雅兰酒店。
　　深陷在大堂沙发里等待男人开房时，林嫣突然想起了常远，心阵阵疼痛起来，是那种由心脏波及每寸肌肤的疼痛。
　　原来自己一直没有忘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她只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成为仇敌的结局。如果那次来大梅沙，常远没有去克制自己，同样的情景恐怕早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吧。今天跟这个男人来这里，是为了弥补那未尽的夙愿吗？她知道，无论回忆是甜蜜还是不堪，那个遥不可及的人早已将过去一笔勾销了，只有自己还在爱恨边缘挣扎。男女之间，为何得与失都让自己如此难以释怀？在这个连欢喜和悲伤都成了奢侈的城市，自己可以爱谁？又还能相信谁？自己是否真应该接受眼前这个男人的建议，学会将身体和感情剥离？难道成熟就是在冷漠麻木的躯壳下，暗涌着浮躁和烦闷，一点一滴积累直到崩溃？
　　心事重重地跟着男人进了房间，她有些不自在起来，对于是否应该迈出这一步，她有些犹豫了。她穿过了房间，来到圆形的露台上，海风呼啸着吹过，刺骨寒冷，吹得她周身冰凉。男人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他默默地走了过来，递了一件睡袍给她，"你先冲个澡，冲暖和身子。如果后悔了我就送你回去。"
　　林嫣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将水开到最大，温暖的热水冲击着她的脸，她的乳房，她的全身，她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力量带来的微妙快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环抱了过来。她惊吓地回头，原来那个男人也钻了进来。"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温柔地拿着浴液帮林嫣涂抹，滑腻的手掌从林嫣的肩头开始，轻轻地抚过乳房、背部、腰腹、臂部……慢慢地他的身体也贴近了林嫣，同样滑腻得让人心动。林嫣不敢睁眼看他同样赤裸的身体，更不敢直面他挺立的某个部位，她重新闭上眼睛，享受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耳鬓厮磨的感觉。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停留在林嫣的乳房上徘徊不去，他轻咬着林嫣的耳垂，嘴唇慢慢滑过，到了她的唇边准备吻下去。
　　林嫣把头一偏，避开了这个没有爱情的陌生的吻。
　　男人拿过了蓬头，冲掉了彼此身上的浴液，用浴巾将林嫣一裹，抱起她走出了浴室。
　　在昏暗的灯光下，林嫣跟男人身贴身拥抱着，他的亲吻遍及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那种陌生的感觉一面让欲望燃烧，一面让悲伤滋长。迷乱如同温润的春风与幕天席地的雨丝交缠，让她无比迷恋而又莫名感伤。无可否认，这是一个调情高手，这种缠绵带来的片刻温暖正是林嫣渴望的。在残留的理智沦陷之前，她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去亲吻一个陌生女人？"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和卓森做爱的情景。
　　"因为你让我感觉很好，跟太熟悉的女人反而不会。男人都是这样，只爱陌生人。"男人撕开了一个小盒子，暧昧地笑了。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林嫣在他的抽送下气若游丝地问。
　　"别问我是谁，上帝派我来，就是要让你快乐。"
　　快意飞升，烦恼果然被抛在了脑后，林嫣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
　　电视里在放着一首迷离的老歌：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
　　林嫣没想到那一夜的激情疯狂之后，会是如此强烈的失落。巨大的罪恶感和着隐隐的悔恨将她抽成了空洞，这空虚的感觉比做爱时的快感来得更凶猛，更强烈。曾经让她引以自豪的洁身自好在一个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失去了，她和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陌生男人发生了关系，这个过程她居然还那么快乐，这让她无地自容。她没有得到任何安宁，反而更加迷失了方向，这是始料不及的。
　　一连很多天，她仿佛只知道机械地干活。夜里不再想去酒吧，也无法安然入睡。
　　这晚，她实在不知做什么，就去了公司，她打算在那里做些资料，只有在公司，她的心似乎才能得到短暂的安宁。
　　她打了卡，公司的门轻轻地滑开了。林嫣正准备开灯，却奇怪地发现，蔚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隐隐传来她和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林嫣好奇地走了过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她第一次听到蔚兰的声音那么无助和软弱。"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接受我？"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够伤害你。对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林嫣侧耳倾听。

　　湿地 第五章1(3)

　　"就因为我是你的上司所以你无法接受吗？还是因为你心里有其他人？"
　　"……对不起……是！"
　　"那个人到底是谁？"蔚兰的声音在颤抖。
　　"你又何必去追问呢？大家好好地做朋友多好！为什么非要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
　　林嫣听出来了，那是聂云舒的声音。

　　湿地 第五章2(1)

　　人与人之间看似成年累月建立的关系，有时脆弱得不及一张纸。
　　一连很多天，林嫣都能感觉到蔚兰看她那平静的眼神下透着杀机和寒意。
　　林嫣不知该如何表白，她和聂云舒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关系。聂云舒对她的器重和栽培是众所周知的，对她异乎寻常的信任和亲密感也是他们心知肚明的，而且平时他就是个生活很检点的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什么绯闻出现过。难怪蔚兰会把怀疑对象第一个就对准了林嫣。
　　聂云舒，算是她的恩师和领路人，但现在却成了随时可能让蔚兰扫她出门的导火索。
　　林嫣现在对于危机四伏的环境有了本能的敏锐，这是在长期面对突发事件后培养的洞察力。她明白像蔚兰这种女人一旦爱起来是很疯狂的，爱情会让再能干的女人也一样失去理智，她有些恨聂云舒为什么不接受这么好的女人，以致她进退维谷，急于撇清关系。她比以前更加兢兢业业地工作和学习，疯狂地联系客户。这一年来积累的工作终于纷纷有收获了，不少客户被她执著不懈的热诚感动，好几个大客户都把全年的宣传活动交给了她。但林嫣总觉得这还是不够的，不足以保证她在公司的发展。她开始躲着聂云舒，除非是迫不得已的公事，不然她绝不和他多说一句话，特别是有蔚兰在场时，她就显得格外谦逊老实。
　　这让聂云舒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不明白林嫣为什么拒绝他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关心，也许是因为自己陪她经历了那次流产，让她觉得尴尬吧。他怜悯地看着这个刚受过伤的女人，心想为什么感情的世界受伤的总是女人，难道只因为她们的身体结构就注定了要这样吗？他是懂女人的，可惜没有女人懂他。蔚兰的表白也让他意外而尴尬，被这样的一个优秀的女人垂青按理说应该值得庆幸，但他该如何理清楚这纷乱的关系呢？看着蔚兰受伤的表情，他在想，是不是到了他该走开的时候了。
　　2000年春节悄悄地来临，又悄悄地走远了。
　　公关协会组织了一次大型的研讨会，地点在美丽的广西阳朔。那是一个林嫣向往已久的地方，早就在网站上翻看了各种各样有关漓江山水、西街风情的介绍，她一直期待自己能放飞心情，去做一次云游。这次协会邀请了许多业界著名的公关公司，深圳比特有3个名额，蔚兰宣布带聂云舒和林嫣过去。林嫣惊讶地抬起头，她看着蔚兰不动声色的脸，揣摩着她此刻的想法，心想这次旅行对她而言简直是鸿门宴。
　　林嫣在走之前，打了个电话给阿虹。阿虹惊喜万分："林嫣，是你！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你勾引了阿忠，我又勾引了卓森，咱们一报还一报，算扯平了吧！"她一高兴就口无遮拦地乱说话。
　　林嫣淡淡地笑着，"男人嘛，无所谓的，这个世界多得是，只要咱们姐妹感情不受影响就行。这次我是有事来求你的。"
　　阿虹开心地笑了："你不记仇就好，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想求你来阳朔玩一趟。一切费用由我来出。"
　　"去阳朔玩啊！这么好的事情！好啊好啊，早就听说那里的酒吧很有名哦！"阿虹来劲了。
　　"可能不像你想像中那么好玩，我会先过去帮你安排好地方，然后你再过来。到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求你帮我。"
　　"没问题！"阿虹兴高采烈地在电话里承诺着。
　　一次尴尬的旅行开始了，3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坐上了飞往桂林的航班。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林嫣鞍前马后地安置蔚兰和聂云舒。她们从桂林转往了阳朔，在下塌的酒店里，林嫣和蔚兰被安排在一个房间里。
　　第一个晚上，林嫣就感觉到蔚兰翻来覆去地失眠了，她跳下床去倒了杯水给蔚兰，"兰姐，你是不是认床啊？我也有这个毛病，起来喝杯水吧。"
　　蔚兰干脆坐了起来，"你也睡不着吗？陪我一起说说话吧。"
　　林嫣笑着："好啊！"
　　"你觉得聂云舒这个人怎么样？"
　　林嫣没想到她一上来就问这个问题，她沉吟了一会说道："聂云舒人很好，是个好老师。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人也很能干。不过--"她看了一下蔚兰的脸色，似乎难以启齿。
　　"说吧，不要紧。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一年的配合是否合拍。"蔚兰又使出了她惯用的诱导式提问。
　　"兰姐，我谈点个人的看法吧，你别觉得我背后说闲话就行。聂云舒人是不错，我们配合也非常好。但他的性格优柔寡断，比较情绪化，有时比女人还啰唆。反正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林嫣分明看到蔚兰的脸色轻松了一点。
　　"不会吧，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蔚兰还是有几分质疑地问她。
　　"可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我喜欢阳光一点，健康一点，男人味一点的。兰姐，你别笑我，我就喜欢刘德华那种类型的。"林嫣假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的心有些失落，不是为聂云舒，而是发现自己已变成了一个有各种假面的人，只要生活需要谎言，她会随时让自己变身。蔚兰现在需要安慰，爱情是这个聪明女人的软肋。
　　蔚兰脸上果然浮起了一丝笑容，"真是个傻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居然还追星！"
　　"兰姐，我真羡慕你，读了那么多书，那么有气质，如果我是男人，一定头一个追你。"林嫣由衷地称赞道，这句是她真心话，如果她有蔚兰这么好的出身又何至艰难如此。

　　湿地 第五章2(2)

　　"男人挑女人可不是看她读了多少书。"蔚兰郁郁地叹了口气。
　　这次的研讨会其实也是一次狂欢聚会。在结束了一天的研讨会后，公关协会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自助晚宴。
　　聂云舒惊讶地看到蔚兰和林嫣有说有笑，完全没了在公司那种客套和拘谨。远远地看林嫣，这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往日的青涩已了无痕迹，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丰盈和优美，如一只色彩清淡却别具风情的蝴蝶穿梭在鬓香鬟影的人群中。她谦卑地为蔚兰忙来忙去，眼里仿佛只有蔚兰一个人，完全不去理会男人们纷纷投向她的爱慕眼神。只是再把目光投向蔚兰，就能发现她一直在注意自己，她的眼神透着一种骨子里的幽怨，聂云舒心慌地别过头，佯装与别人不咸不淡地说话。
　　晚宴结束后，大家相约去西街泡吧。夜晚的西街热闹异常，充满了浓浓的异域风情。窄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精巧别致的工艺品摊档，摊档的后面就是一间间小小的酒吧。西街的酒吧从上午开到凌晨，迎来送往不知接纳过多少游客。在这里，随处可见异族肤色的人群，不少外国人慕名而来，因为留恋漓江的美丽便留下了，他们带来了异域的美食，也带来了五彩缤纷的异域文化。此刻灯火通明的西街更是散发着温柔和媚惑，音乐与美酒，俊男和靓女，温言加软语，组成了一幅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在一间不算小的西部牛仔屋里，大家坐下来喝酒。"为这次胜利大会师干杯！"一个个冒着泡泡的啤酒杯碰到了一起，在吉它手欢快轻松的歌谣伴奏下，大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喝到酒过三巡，旁边桌上一个麦色肌肤妆容艳丽的性感女人走了过来，她笑道："你们这边好热闹哦！我可不可以加入啊？"
　　"欢迎美女加入！"男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哟，这么多帅哥啊！那我要挑一个最顺眼的。看来又看去--还是这位哥哥好。"她一屁股坐到了聂云舒的旁边。似乎不经意地，她与林嫣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聂云舒从酒杯里醉眼朦胧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谁说我好？"他的舌头都大了，他自知酒量很差，平时很少喝酒，但这次如何能逃得过这帮人精般的同行！刚才已被灌了好几杯，差不多快醉了。
　　"是我啊！"性感女人媚眼如丝地侧身看着聂云舒，低胸的衣裳随着身体摆动往下滑，露出了大半个诱人的乳房。旁边的男人个个看得上火，心里羡慕得不行，纷纷议论这里的女人真开放。
　　林嫣看着面如凝霜的蔚兰，伸手帮她加满了酒。
　　不知不觉中，大家都喝得浑身发热了。这其中又有两个外国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有个老外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很快便跟大家熟络起来。原来是个在华工作的美国人，他是来阳朔旅游的，因喜欢这里的美丽留下来，在此已住了20多天了。大家互相搭着肩膀，和着吉它手的伴奏唱起了歌，在这样温馨的气氛里，性别、国度、身份都被抛在了脑后。
　　性感女人喝得兴奋不已地站了起来，大声问道："今晚哪个帅哥陪我？"
　　大家一阵哄笑："聂云舒，快上啊！刚才美女不是已经点你出台了吗？"
　　性感女人看了看在一旁已喝得呆若木鸡的聂云舒，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挑逗地说道："帅哥，那你就陪我吧？"
　　聂云舒推开女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举起手，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没等到说出来，人就滑到了桌子底下，大家大笑着，七手八脚地扶他起来。
　　性感女人笑眯眯地问："帅哥被我放倒了，那我可带他回酒店了，大家没意见吧？"
　　"没有--"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起哄。
　　蔚兰忍无可忍地用手肘顶了一下林嫣，示意她过去控制局面。
　　林嫣站了起来，笑着说道："看来云舒真的醉了，你们哪位帮忙送他回去吧。这位小姐，今天先放帅哥一马，明天咱们再接着喝吧。"她仿佛无视蔚兰内心的焦灼，不易察觉地与性感女人相视而笑。
　　蔚兰微微皱起了眉头，心想这个林嫣怎么回事，居然还约那女人明天再来。
　　这晚，林嫣又一次感觉到蔚兰失眠了，不过这次她没有起来陪蔚兰说话，她睡得特别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沉睡的鼾息。

　　湿地 第五章3(1)

　　第二天夜晚在蔚兰的心烦意乱中还是来临了。
　　蔚兰推辞说身体不适不想跟他们去喝酒，林嫣陪她回到了房间，可蔚兰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
　　林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兰姐，其实我很想去西街买点东西，你要是身体好点了，能不能陪我去？"她脸上挂着一丝洞悉的微笑。
　　面向墙壁的蔚兰似乎想了一会，这才说道："好吧，那我就陪你一会，咱们只去买东西。"
　　两个女人手挽手在人群中穿行。这夜如同西街的每一个夜晚那样美丽，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整条街都被音乐淹没，每一处音乐的发源地都不时传来笑声和尖叫，这是个足以让人身心放松的地方。蔚兰心不在焉地被林嫣拉着四处闲逛，林嫣却开心得像个小孩，她带着蔚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什么都很稀奇，最后在一个画T恤头像的摊档前停下了，她硬拉着蔚兰坐了下来，叫画师帮蔚兰画像。这10来分钟的等待更让蔚兰如坐针毡，她时不时回头看看旁边路过的人，似乎在等待什么。
　　画师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个卡通版蔚兰的神韵，甚至在画旁题词："别惹我，烦着呢。"似乎正是蔚兰此刻隐秘心情的写照。正在林嫣为画师的精巧手艺连连赞叹不已时，突然一个路人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兰姐，你看，是昨晚和云舒喝酒那个女人，她是不是又去找他们喝酒啊？"蔚兰顺着林嫣的眼神看去，一个穿着斜肩T恤，紧身牛仔裤的女人正从她们身旁走过，满头黄发烫得丝丝缕缕垂在腰间，她妖娆地摆动着腰肢，正左右四顾地往昨天他们去的酒吧走去。
　　"大概是吧。" 蔚兰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却火烧火燎起来。
　　林嫣担心地说："不知道我们都不在，这帮家伙会不会更加欺负云舒。论酒量论气势他都不是这帮人的对手。"她见蔚兰没有出声，接着又说道："兰姐，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不能让他们欺负我们公司的人。"
　　蔚兰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
　　果然这帮男男女女早已坐在了昨天的位置喝酒，那个性感女人也混迹中间，但奇怪的是，聂云舒没来。他们说云舒有事。蔚兰的神色顿时轻松起来。这回轮到林嫣心神不宁了，她在洗手间里给聂云舒发了个短信：你怎么没过来喝酒？但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她焦急地拨通了聂云舒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林嫣心事重重地从洗手间出来，迎头便碰上了那个性感女人，她一看到林嫣，便东张西望地上来说了一句："怎么搞的，人怎么没来？"
　　林嫣小声地吩咐她："我也不清楚他去哪里了。阿虹，你小心点，我们见机行事。"阿虹点点头。
　　几杯冰冷的啤酒下肚，蔚兰真有些胃痛起来，林嫣关切地问她要不要先回去，蔚兰摇摇头，"不用了，既然来了就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林嫣点点头说："那也好，我回房间去帮你拿点药吧。"
　　她快步来到了她们居住的酒店前。这时她的脚步犹豫了，终于转向了聂云舒独自居住的地方，她想去看看聂云舒是怎么回事。当时因为这间酒店预定的房间不够，所以把他一个人安排住在了另一间酒店。阳朔人倚靠旅游业为生，许多民宅都改为了小型酒店，别看这些房子外表朴实简单毫不起眼，里面却是设备齐全，虽不能称之豪华，相对几十块一晚的费用却也算非常舒服了。
　　林嫣轻轻地踏上了旋转式的楼梯，聂云舒住在四楼顶层。整栋楼都静悄悄地毫无人气，这个时间大家都去西街泡吧了，也许聂云舒出去买东西了，还要不要上去呢？林嫣想着，脚步有些放缓了。正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古怪的声音，那声音正是从聂云舒的房间里传来。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
　　林嫣站在聂云舒的房间门口，不由自主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这个酒店惟一的缺点就是隔音不太好，尽管房门紧闭着，林嫣仍能听到一些房间里的动静。
　　她能听到肉体的碰撞和男人的喘息声，这种声音当然不会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当然也只能在某种特殊状态下才能发出来，傻瓜都能想像此刻房间里是多么香艳激情的情景。林嫣极力控制住了自己那只正准备敲门的手，反过来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捂出了那差点迸出口的低呼。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林嫣回到酒吧时，蔚兰发现她脸色苍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奇怪地追问她是怎么了。林嫣怔怔地说自己可能也着凉了，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自己刚穿上的外套。
　　在洗手间里，林嫣对阿虹欲言又止："阿虹，这事我们算了。刚才我去聂云舒那边了，我发现他……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林嫣咬紧了嘴唇。
　　又过了一小时，聂云舒出现了。他还带了一个人，一个深目高鼻的老外，正是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个老外，昨晚帮忙送聂云舒回酒店的也有他。聂云舒今天特别高兴，兴奋地主动跟大家举杯。林嫣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时而喝一口啤酒，冰冷的啤酒穿过喉咙，在胃里不动声色地燃烧起来。
　　阿虹一见聂云舒来了，便亲热地挤到了他身边："帅哥，怎么你这么晚才来啊！今晚我可不放过你了。"大家一阵暧昧地哄笑。聂云舒似乎并不喜欢阿虹的亲近，他勉强对阿虹笑了一下，和她碰了一下酒杯，"那就喝酒吧。"

　　湿地 第五章3(2)

　　无论是喝酒、划拳还是猜骰盅，聂云舒都远不及阿虹，很快便被她灌得满脸通红，再过一会便两眼发直，显然已经醉了。阿虹也喝得脸如桃花，她越来越紧靠聂云舒，有时聂云舒输了，她就会伸出手指亲昵地在他耳朵上揉一把，聂云舒总是皱起眉头躲闪着避开。蔚兰失去了镇定，脸色难看之极，但此刻林嫣已无暇顾及她了。
　　"帅哥，你还真纯情啊！是不是人多不好意思啊？我留个电话给你，一会散场了你再打给我吧！去我住的酒店玩玩。"阿虹凑到聂云舒耳边，轻轻地说道，她暗地里把手摸向了聂云舒的敏感部位。
　　"够了，你给我滚开！"突然间有人大吼一声。大家静了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边，令人奇怪的那是聂云舒的老外朋友发出来的，他正满脸怒气地看着阿虹。
　　阿虹恍然大悟，冷笑着说道："关你什么事？你算哪头葱？帅哥，你倒是说话啊！我这样的女人你都不要，难道你喜欢这样的女人？还是那样的女人？"她用手指向了林嫣和蔚兰。林嫣眉头紧锁，蔚兰脸色突变，聂云舒却满脸酱紫，不知是喝得太多还是在极力控制自己。
　　这种混乱的场面是林嫣所料不及的，她给了阿虹好几个眼神让她控制一下情绪，可阿虹却视而不见。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站起来阻止阿虹说下去了，但不知为何，她心头闪过许多片断，一生中遭遇过的痛苦和委屈突然如潮水般涌上来，压下了她想阻止事态发展的冲动。
　　林嫣默然旁观着。
　　阿虹鄙视的目光充满了挑战，继续盯着聂云舒说道："都不喜欢？你是不是有病？刚才我摸你都没反应！你还是不是男人？！"
　　没等到大家开口说话，聂云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的，我不是男人，因为我不喜欢女人！"他抛下一句冷冷的话，跌跌撞撞扬长而去。尾随他走的，只有和他一起来的老外。
　　音乐停了，说笑停了，一屋人被定格在那个时间里，空气仿佛也凝结成了冰块。
　　一场阳朔的酒会成了聂云舒公关职业生涯的告别宴会。它来得那么仓促和突然。
　　从阳朔回来之后，聂云舒就向公司递交了辞呈，他同性恋的身份已被曝光，无颜再在这个行业呆下去了，虽然这是个时尚的职业，但中国人骨子里还是很传统的。蔚兰如释重负地让林嫣接替他的工作。
　　那天，聂云舒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抱着一个纸箱子走了出去。迈出公司门口的那一瞬间，他转回了头，最后再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熟悉的陈设，他在比特呆了8年了，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公司，可他能带走的也只不过这半箱私人物品而已，曾经被他无私帮助过的同事们有的尴尬地笑着，有的却佯装忙碌，并没有人来送行。在职场的利欲漩涡里，朝秦暮楚明哲保身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这就是生活。
　　林嫣急匆匆追了出来，"云舒，真对不起，那天那个女人是我朋友，本来我是想请她帮忙，让蔚兰别误会我和你的关系，没想到弄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她的眼里充满了内疚。
　　"好！好！" 聂云舒怔了一会，不怒反笑，"林嫣，我没看错你，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徒弟。去伤害别人，而不是等到别人来伤害你！恭喜你，你出师了！而且成精了！今后没有什么会成为你的障碍了！"他大声地笑着，眼里渗出了泪花。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害你弄成这样。"
　　"林嫣，你们一直误会我喜欢你，对不对？其实我当你是朋友、姐妹和亲人。我和你一样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我只想尽自己的力来帮你，结果却变成了罪过。"聂云舒的眼神灰黯得失去了光芒。
　　林嫣的心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大石，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究竟人的本性是善还是恶呢？在这个社会，善恶未必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聂云舒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林嫣，也许你是对的。"
　　林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是我不好，我不会看人，总是将善恶颠倒。"
　　"不怪你，我也做不到，所以才失败。但我永远不后悔自己选择做失败者，做一个真诚活着的失败者。"聂云舒惨然笑着，慢慢地走进了电梯，他看着林嫣说道："林嫣，一路走好。记住，这个城市不是你想像中那样没有希望。"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了，把聂云舒隔离在了咫尺天涯之外，只留下林嫣站在城市的高处独自发呆。


　　湿地 第六章

　　湿地 第六章1(1)

　　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青岛的黄海饭店，林嫣站在房间窗前眺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海。原来北国夏季的海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只有快艇穿梭时才泛起微微波澜，视野尽头海天一色，天空飘着细如丝、渺如尘的雨雾。这场景依稀有些熟悉，但可以肯定，这不是经常出现在她梦中的那片滩涂，这里没有灯海、森林和草地，最重要的是没有梦中那个男人。她转过身来，走到桌前，关闭了自己的手提电脑。
　　这是2002年6月份的一天。
　　她有一种梦境般的不真实。当年她奔波于工厂和照顾母亲之间时，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这么安逸地在青岛度假呢？原来从丑小鸭到天鹅真的不是梦想。她依稀记得自己曾那么真诚、清醒地生活过，那随后带来的烦恼和痛苦，仿佛也还掩埋在不可触摸的记忆深处，但一切终究尘归尘，土归土。她长大了，成熟了，和许多人一样，变成了一个自私、冷漠甚至有些无耻的城市女人。
　　在风口浪尖中游刃有余地穿行，在花团锦簇中气定神闲地微笑，她从黑暗沼泽一步步走到了阳光花园，可她不快乐。如果这世上真有一面灵魂的镜子，她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丑陋的。只有在噩梦惊醒的夜里，她才敢直面内心的挣扎，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为什么只有这样活着才能不被伤害呢？命运是否在昭示我适应生活，用这种方式继续呢？这个在世事纷争中变得面目全非的我啊，还可不可以再爱谁？
　　她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休息，她实在是太累了，期待换一个空间让自己沉淀下来，做一次真正的身心调整。
　　来青岛已有3天了，这是她第一次休年假，让一个习惯了忙碌的人休长假实在是挺残忍的，她老是情不自禁打电话回公司，问是否有事要她处理。除了在几个景点转转，她在房间时总是开着电脑，保持MSN在线联系。为什么选择来青岛度假呢？隐隐间她有一种盼望，盼望能在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找到梦中那片滩涂，和梦中的那个男人。但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她要找的地方。
　　她走出了房间，漫步去附近的一家海水调温泳池。听酒店服务员说现在的天气还不能下海，但那个泳池很不错。她准备去看看。
　　青岛的夏天是美丽的。习习凉风夹着雨雾扑面而来，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幽深，四周安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喜欢在这样的傍晚，静静地一个人漫步。此时此刻，远离了深圳的喧嚣，远离了名利场上的勾心斗角，心果然如被洗涤过般清净。
　　她远远地看到了泳池的招牌：在水一方。多好听的名字，几乎是看到的那一瞬间她就喜欢这里了。她换过泳装，把头发织成长辫准备进场，却被拦住了，原来在青岛的泳池里游泳是一定要带泳帽的，这是为了保持泳池的清洁。这是个室内泳池，面积不大，只有寥寥数人在水里泡着，黑色泳衣的林嫣一走进泳池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
　　她走到岸边，猫下身来探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很是舒适。泳池中央有个人正在以自由泳的姿势游着，速度很快，快到岸边了，水中翻跟头，蹬腿，鱼行，接着是蛙泳，姿势很是好看。那是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体形偏瘦。
　　林嫣不由看得有些入迷。
　　这里的水略有咸味，没有一般泳池消毒液的味道，倒像是过滤后的海水，突然间林嫣明白了"海水调温泳池"的意思，这里的水一定是从海里抽上来的，然后过滤加温后循环使用。多好啊，那一年四季都能游泳了，青岛人真幸福，林嫣有些嫉妒地想。
　　林嫣从小就很喜欢游泳，但一直游得很差，很奇怪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下水时总是会突然忘了游泳的感觉。这次也是，她紧贴泳池边在水里来回走了几趟，虽然能浮起来，可停停走走，不一会就觉得手脚俱酸，一定是自己姿势不对吧。她抓住岸边的槽，先练蹬腿再站在水里练划水的动作。她发现那个游得很棒的男人已经上岸了，他把潜水镜拿了下来，正在擦身上的水珠，原来是个长得很平凡的男人，平凡得扔到人海里会消失的那种，完全没有了在水里的风采。他专心地擦着自己，并不像别人那样目光灼灼地追随着林嫣，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嫣在看他。
　　我一定能游起来，林嫣把心一横往前游去，这次终于找到感觉了。她游泳的姿势是自创的，介于蛙泳和狗刨之间，也就会这一种，勉强能游而已，所以只能顺着岸边游上几个来回，不一会就筋疲力尽了，可上岸的扶手在对面那个男人旁边呢。
　　不行，得表现一下，不能让北方人把咱们南方女人看扁了。
　　林嫣深吸一口气，用一个自认为最完美的姿势向对岸游去。这几十米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突然之间林嫣失去了方向感，手和脚协调不上了，接着连呛几口水，开始在水里乱扑腾。完了，我还是不会游泳！林嫣绝望地想。她只觉得耳朵里咕咕直响，手和脚在水底游离，就是无法再平衡自己的身体。
　　突然，有只手像拎鸡仔一样把她拎出了水面。林嫣惊魂未定地发现原来自己正在浅水区，只要站直了水只到自己胸前！
　　拎她出水面的人正是对面那个男人，他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林嫣剧烈地咳嗽，吐出被呛的水，惊吓让她站立不稳地靠在男人身上，心如鹿撞般贴着他，柔软的身体随着水波曲线起伏，小猫一样偎依在他胸前。

　　湿地 第六章1(2)

　　他突然微微涨红了脸，放开了抓着林嫣的手。
　　林嫣换完衣服走出来时，那个男人也已坐在休息室穿鞋了。黑T恤，土灰色休闲裤，他架上了一副无边眼镜，单眼皮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年龄看起来30来岁，一副技术工程师的模样。
　　她走了过去，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他的笑容有几分憨厚的亲切，"不谢，其实刚才不用我救你也不会有事。"
　　林嫣脸红了，"我一直不怎么会游泳，让你见笑了。"
　　"没事，游泳就是这样，越胆小越学不会，多呛几次水就能学好了。"
　　林嫣和他一起走出了休息室，他教林嫣如何掌握游泳技巧，边走边聊漫步在海边的木栈道上。夜色温柔里，海风撩动着林嫣的长发，暮色中遥望城市已是华灯初上，脚下的栈道长长弯弯延伸去远方。
　　他告诉林嫣，海边的礁石群里有许多小小螃蟹可捡。林嫣童心大发，跳下栈道蹲在石头堆里翻找起来，他笑着也跳下来，找了两片石瓦给林嫣，两个人一起在沙堆里四处刨坑。可惜暮色已浓，找了好久仍一无所获。突然之间林嫣觉得心情非常好，停下来看着他说道："请你吃个饭好不好？算是我答谢你。"她对这个透着质朴的男人有了一丝好感。
　　他摇头，"不用了，我只是举手之劳。你别在意。"
　　"这么不给我面子嘛？你们青岛人就这么接待外地朋友吗？"林嫣故意用激将法试探，她觉得他有几分南方口音，并不像本地人。
　　果然，他笑了，"我不是本地人，是来出差的。"
　　古城青岛果然处处充满了文化气息，这家靠海的小饭庄亦是如此，取了个颇为诗意的名字--"凭海临风"，林嫣和男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洞开着，海风湿漉漉地飘了进来，果然有几分凭海临风的意境。林嫣只觉得神清气爽。如此良宵，人本该学会好好享受生活。
　　"我叫林嫣，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林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的名字很好听。不过我的就很古板无趣了，像我这个人一样--牟言东。"他也笑了。
　　来了3天，这还是林嫣第一次在青岛吃海鲜，青岛的海鲜做法和广东不一样，非常注重材质的原味，基本上都是用水一烫就上桌了。蛤蜊、扇贝、花螺，样样清甜鲜美，酸溜土豆丝细脆爽口，饺子面皮筋道，啤酒更是用塑料袋扎着买，味道十分新鲜。经过刚才的折腾，林嫣真是饿极了，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
　　牟言东却没有太多动筷子，他一会看看海，一会看看林嫣，喝着啤酒，十分怡然自得。
　　林嫣发现他看风景的兴致比吃东西还好，便笑道："你不会是第一次来青岛吧？"
　　"青岛我来过好几次了，可惜一直没时间好好看海。其实看海应该去崂山。"牟言东看着窗外，有几分遗憾地说。
　　"你是从哪里来的？"林嫣好奇地问。
　　"深圳。"
　　"真巧，我也是啊！"林嫣惊喜地说。
　　牟言东眼里也闪动着喜悦，"我看你不像北方人，但没想到你也是从深圳来的。"
　　两个人的距离似乎拉得更近了，打开了话匣子，牟言东是个非常健谈的人，他曾经到过不少地方，说起种种异族风情，不免让一直蛰居的林嫣听得着迷。知识渊博的男人在她眼里总是特别有吸引力，她发现长相平凡名字也普通的牟言东透着一种让人心悦诚服的气质，那气质难以捕捉却又和他鱼水相融，让平凡的他变得很耐看。他们没有追问对方的职业和家庭，在这样一种融洽的气氛里，说起那些反而俗套了。
　　吃完饭，牟言东抢着埋单，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男人。钱虽不多，却让林嫣觉得很舒服。
　　牟言东提出送林嫣回酒店，巧的是，两个人居然住在同一间酒店。
　　这是一个暧昧的夜晚，在一个遥远的他乡，碰着了一个感觉不错的男人，是不是可以发生点什么呢？暧昧的感觉像有根羽毛在拨弄着林嫣的心，她可以肯定牟言东对她有好感，男人，有谁能真正坚定地拒绝艳遇的机会呢？想到此处，她嘴角浮起一丝洞察的微笑。
　　拿出房卡开门时，她像想起点什么要和牟言东说似的，突然一转身，刚好与随后走过来的他撞上了。两个人几乎是身贴身站立着，他的鼻息喷到了林嫣脸上，林嫣挺立的乳房也顶到了他胸前，在那一瞬间，林嫣仿佛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像着了火。
　　在楼道柔和的灯光下，林嫣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无辜纯净的眼神却分明充满了更深的诱惑，她看到了他眼底闪映的自己。她娇艳的嘴唇微微开启着，像夜色里盛放的昙花，在期待晨风的来临，好像相逢那一刻的倾心相许，正如花开花谢一般自然。
　　他似乎有些紧张和慌乱，脸又有些发红，急急地退后了一步，把手里帮林嫣拎的东西交给她，说道："你好好休息，晚安。"像在逃避什么，他很快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一丝捉弄的笑容浮起在林嫣脸上。
　　不过，那晚林嫣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她在想，不知道老实男人激情起来是什么样子，这让她觉得有些神秘和好笑，也有一点隐秘的兴奋。

　　湿地 第六章2(1)

　　第二天是周日，林嫣很早就打电话到牟言东房间。
　　"你今天休息吗？"
　　"是的。"
　　"咱们一块去崂山看海吧？"林嫣试探地问。
　　电话里牟言东显然有些惊喜，"好啊！"
　　半小时后，他们坐上了酒店开往崂山的旅游巴士。
　　青岛是个很奇怪的城市，老城区的破旧与新城区的现代形成鲜明对比，一路上他们就像乘着时空飞船来回穿梭。牟言东不停地为林嫣解说着青岛的历史，毫无疑问，他是个非常好的旅伴。两个小时车程的颠簸丝毫没让林嫣觉得郁闷，不知不觉就到了崂山脚下。
　　崂山的空气似乎格外清新，风是柔的，花是香的，连水也是甜的。林嫣忘情地在山间石阶上大步奔跑，身后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过刚开始爬山时还有使不完的力量，在她狂奔乱跑一气之后，她的脚步便开始沉重了，喘息渐重，浑身冒汗。牟言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鼓励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林嫣把手放在了他的大手掌里，突然之间有种安全和喜悦之感。
　　中途他们在一个阿婆的茶档歇脚，牟言东走到路边的工艺品摊档，买了一个让林嫣目光停留的小葫芦，递过来给她，"送给你。"林嫣接了过来把玩，心里十分欢喜。喝着清甜的崂山泉水沏的茶，吃着香喷喷的茶叶蛋和烤红薯，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印在他们脸上，林嫣觉得心里有些感动，她问牟言东："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牟言东笑着反问："你又觉得幸福是什么？"
　　林嫣带着几分向往地答着："幸福就是像猪一样简单生活，不用卷入是非纷争，不用担心尔虞我诈。"
　　牟言东眯起眼看着碧空如洗的上方，脸上表情平静而祥和，"我倒觉得幸福就是追求的过程，生活里有坎坷才能显出收获的珍贵。"
　　他们筋疲力尽地爬到崂山顶上，站在道观里远观群山和大海，林嫣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畅美，她第一次感觉到人在大自然面前是那么渺小，她张开双臂闭目拥抱阳光，山风吹得她的衣裳哗哗作响。她虔诚地在道观里跪拜，为远方的母亲祈福。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牟言东，两个人无言地相视微笑着，心在那一刻的交流里无声地碰撞出了火花。她分明看到了牟言东笑容里的理解，却故意问道，"你没觉得年轻人没几个像我这么迷信吗？"
　　牟言东正色道："不能算迷信，自己可以不信，但要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
　　林嫣摇头笑道："我妈妈是信佛的。我其实不信教，何况这里供的是道观。只是因为信仰曾经平息了妈妈的痛苦，所以我感激这种冥冥中伟大的力量，尊敬这些能给人心灵带来安慰的力量。"
　　牟言东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的怜悯。
　　在走向下山缆车的路上，他们一路都在讨论佛教和道教。牟言东跟林嫣聊起了佛教的几个分支，大乘佛教、小乘佛教、藏乘佛教。大乘佛教注重大悲救世，人死后可以往生极乐成为菩萨；分布于云南一带的小乘佛教注重个人修养，认为人死后最多只能成为罗汉；藏乘佛教笃信生死轮回，所以有班禅圆寂转世灵童。他欣赏佛家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怀，也认可道家快乐清修的养生之道。"不过，"他停下来，郑重地看着林嫣说，"无论你信什么，都只需看到乐观、积极的一面，否则你的信仰就失去了抚慰心灵的意义。比如佛家认为人生全是虚幻，活着就是受苦，只有死后才能解脱，这就太消极了，人生还是快乐多于痛苦的。"
　　"那道家认为活着是快乐的，就很完美了，对不对？"林嫣疑惑地问。
　　"可道家主张无做无为，我认为未免自私冷漠了。放到现在，如果大家全都不去有所作为，那我们的社会如何进步啊！"牟言东爽朗地笑着，很有些政治家的口吻。对了，牟言东身上是一种"正义"的气质，不同于常远之类的"邪气"，和他在一起，特别有安全感，这是一个让人联想到"信心"、"阳光"和"希望"的男人。像自己这样思想被生活杂质污染的人，正需要这样正面的力量来冲涤负面的影响。林嫣突然为自己的发现欣喜起来。
　　突然牟言东想起了什么，没头没脑冒出一句："知道吗？刚才那两个年轻道士一直看你。"
　　林嫣惊讶地挑了挑眉，"是吗？我只注意到这里的道士很时尚哦，居然还染了头发。"
　　"你很美，出家人看到也要动凡心。"牟言东说完这句话，大概又自觉轻佻，脸上微红起来，马上加快了脚步。
　　林嫣尾随他在小径穿行，她的心里充满了甜蜜。
　　当牟言东体贴地提议下山坐缆车时，林嫣犹豫了好一会儿，虽然她的恐高症在多次高空飞行之后好了很多，不过那情况是有区别的，但她不想放弃这次靠近他的机会。
　　包厢式的缆车缓缓地启动着，晃晃悠悠出了机房。海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坐在缆车上恰好可以俯瞰青山碧海，脚底下的树木郁郁葱葱，顺着视线前移，能看到山下港湾里的渔村，红的瓦，白的墙，与青山碧海相映成辉，一派安居乐业的繁荣。再看远方的大海，那才是真正的蔚蓝色，与天接触的尽头开始渐渐变白，直到融为一体。牟言东心旷神怡地看着，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
　　可正如林嫣预料的，悬空的感觉让她根本就不敢往外看，只顾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起来，牟言东这才发现事情不对。他一把抱着林嫣，抓住林嫣冰冷的手，连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湿地 第六章2(2)

　　林嫣只觉得他的体温暖暖地传递了过来，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反身抱紧了他。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牟言东伸出一只手在林嫣背上轻轻抚摸。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欲的爱抚，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林嫣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饥渴，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渴盼温暖的心，那只温暖的手抚平了她的阵颤，抚平了她忧伤的灵魂。原来男女之间还可以有这么纯洁的爱抚，林嫣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温柔，这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彼此同样的心跳声，时间静止吧，缆车你再走慢一些吧。可是缆车还是不可遏止地走到了终点，直到工作人员拍打着车门，大声喝道："快下车！快下车！要亲热就回家亲热去！"
　　两个人这才松开，睁开眼相视一笑，脸都有些红了。
　　在一片暮色中回到了酒店，林嫣吵着要牟言东带她去游泳。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认识了才24小时的男人有种特别的亲近感，她觉得自己可以在他面前放肆地撒娇和任性，而他总会无限度地包容自己。人生的快乐对林嫣而言，来得太少太短暂，当快乐的烟花在天空飞过时，她觉得自己就该去努力抓住这瞬间的温暖，至于明天，又何必去想会怎样呢？
　　在水里，牟言东费劲地扶着林嫣，一招一式地教她。有了这个出色的教练，林嫣反而更加不会游泳了，她一离开了牟言东的保护就手忙脚乱，连着呛水。牟言东只好游过去，一次次把她从水里拎出来。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学生。"
　　林嫣大笑不止，她顽皮地把水向他泼去，牟言东被她泼得一头一脸，不由也反击起来。他的攻势又急又猛，不一会林嫣就只能背过身抱头高叫饶命。牟言东停下来，笑眯眯地说道："看你还敢不敢挑战我。"
　　林嫣用手抹着脸上的水花，突然间猛一转身，用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开心地大笑，"这下你可泼不到我了！"正如她预料中那样，牟言东脸上浮起了那种左右不是的尴尬表情，他傻傻地站在水里，任由林嫣挂在他脖子上。两个人近距离对视着，对方眼里的自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林嫣的笑声渐息，隔着一层水波，两个人的心跳同时剧烈起来。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在水中伸过来搂住了她，她把腿慢慢地盘在了他的腰间，借着他的力量浮在水面。两个人的敏感部位在水里隐秘而又亲密地接触着，隔着薄薄的泳衣，林嫣感觉到了他的勃起，他的坚硬不可控制地顶到了她的柔软，如果不是那层衣物的束缚，那是可以无限深入的姿势，但正因为隔了一层衣物，他们给了自己一个可以不放开的借口。那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接触，一个渴望深陷，一个渴望填充，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周遭的一切悄悄隐去，只剩下林嫣迷梦一般的呓语：我们回酒店吧。牟言东像被催眠似的点了点头。
　　他们又像昨天一样走到了林嫣的房间门口。
　　林嫣打开了门，温柔地说道："进来吧。"她的声音充满了盅惑。
　　林嫣看得出来，牟言东的脚步是越来越沉重，虽然他犹豫着走进了房间，可却直接坐到了椅子上，样子突然凝重起来。林嫣微笑着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别紧张，我又不吃了你。"
　　牟言东接过水，"似乎应该你怕我才对。"
　　林嫣笑了，"你是好人，我不怕你。"
　　牟言东低声说道："恐怕我要辜负你的信任。你别再诱惑我，我怕控制不了自己。"
　　林嫣放松地转了一圈，微笑地看着他，"那就别约束自己，只要你觉得快乐就行。"她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空气凝结了，牟言东像个初恋的小男孩一样傻傻地站了过来，"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从来没这么快乐过。"他认真地解释着。
　　林嫣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柔声道："什么都不要说，我明白，我全明白。"
　　牟言东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激情，一把抱住了林嫣，他的拥抱那么紧，紧得让林嫣快要窒息。可他只是紧紧抱着林嫣，并不做其他动作，好像一松手就要失去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接着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心事重重地看着她说："对不起，林嫣。我不能迈出这一步，我是有家室的人。"他似乎不敢再看她，头也不回地径自走出了房间。
　　寂寞的灯光下，林嫣怅然若失地跌坐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林嫣收到了牟言东的短信：对不起，公司有急事，我提前回去了，祝你在青岛旅途开心！多保重！
　　林嫣的心像是失落了什么。
　　没有牟言东的旅途变得乏味起来，她又住了两天，便决定提前返回深圳。
　　在深航的飞机上，她无聊地翻看着空姐送来的深圳报纸，离开深圳不过几日，在青岛怡然自得的日子却恍如隔世。看着报纸上熟悉的深圳人、深圳事，想到又要回那个巨大的漩涡里去，她不由轻轻叹息。
　　突然，报纸上的一篇采访稿吸引了她，采访稿的顶端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架着一副无边眼镜，平和朴实的眼神微笑着，再看标题：从优秀到卓越--访海晨集团总经理牟言东。
　　她静静地看着，全身的血液凝固起来。

　　湿地 第六章3(1)

　　如果有谁在这几天走进林嫣的办公室，细心留意她的桌面，一定能看到她的记事本上画满了字。那些字迹纷杂零乱，不难揣摩林嫣当时的心情，如果有心分辨，还是能看出是牟言东--海晨集团--海晨百货--木棉城--刘卫华--常远--老张。这些字有什么关联呢？
　　从青岛回来后，林嫣很容易就找到了写那篇采访稿的记者，了解到了牟言东更多的故事。原来海晨集团是一家著名的国营企业，以经营百货连锁机构为主，曾让刘卫华为做韩国品牌栽了跟头的海晨百货不过是其中一个分支而已，牟言东在这个职位已两年有余了，江苏人，MBA学历，来深圳工作已有10年。虽然只有37岁，在深圳却是著名的企业家，因为行业的差距，所以林嫣以前对他一无所知。
　　同样，她也从侧面打听到了常远和老张的消息。原来常远还在帮老张经营那座大厦，惠佳商场的营业状况一般，写字楼也不能满租，银行那边的还贷压力很大，看来常远做得并不轻松。老张近年则热衷社会公益活动，他在经营状况并不好的情况下捐了不少款项来做慈善事业，现在居然是深圳市及福田区的两级人大代表。
　　一些模糊的念头渐渐在林嫣心里连成了线，一百种假设生活就将出现千万种结果，但如果不主动去做便全无可能。结果虽无法预测，但现在需要林嫣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林嫣拨通了牟言东的电话。"喂，你好！"当牟言东浑厚的男中音从电话那头响起时，像是拨通了她心里的一根隐秘的弦，淡淡甜蜜中似乎又掺杂着莫名的酸楚，原来自己一直在思念他，一时间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目的。
　　"林嫣？是你吗？"
　　"是，我回来了。"
　　"你好吗？"
　　"我……不好。方不方便见见你？"
　　"你怎么了？没事吧？"听得出牟言东的声音在电话里紧张起来。他是在乎自己的，林嫣轻咬了一下嘴唇，笑了。
　　一个小时后，林嫣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牟言东，他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君威来接她，停在了莲花山公园的关山月茶社。他仍是一身周末的休闲装扮，黝黑的皮肤、平实的眼镜和精瘦的身材，亲切自然得就像是自己的一只手。如果不是林嫣背后已了解他的身份，绝不能把眼前这个质朴的男人和高高在上的总经理联系在一起。两个人在包房里面对面坐着，服务小姐熟练地备好了冻顶乌龙和精巧的茶具，温壶烫盏、乌龙入宫、悬壶高冲、玉液回壶、斟茶奉茶，一道道程序优雅地在她手底呈现。"两位请慢用。"她谦卑地用手示意。"谢谢你，我们自己来吧。"林嫣微笑着对服务小姐说。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林嫣和牟言东各自拿起一杯茶，闻香品茶。香茗入口，只觉得有股清香从唇边一直延伸到了心底，林嫣的心似乎又回到了青岛的海边。牟言东一直认真地看着她，她今天很随意地穿了一件白色的露肩装，衬着黑底白点的小短裙，腰间一根黑色的缎带随着身体摆动轻盈地飘来飘去，脸色红润甚至有几分喜气，找不出任何不适的证据。
　　林嫣扑嗤一声笑了，"傻瓜，我没病。不过--"她有几分哀怨地看了一眼牟言东，"心病了。"
　　牟言东笑了，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也差点病了。"
　　"只是差点吗？"
　　牟言东的笑容里浮起了一丝无奈，"有些人相处一生仍有如云山雾罩，有些人只看了一眼却能心心相印。可是--"他的眼神坦诚而痛苦，"林嫣，我已经结婚很久了，还有个8岁的女儿，我的家庭也很和睦。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
　　林嫣微笑，"你不要你的承诺，我可以对自己负责。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不在乎是什么结果。"
　　牟言东眼里掠过丝丝感动，却是沉默不言。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图。"林嫣温柔的眼波仿佛要将牟言东的心迷醉、揉碎。
　　牟言东强忍住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我喜欢花的美、花的娇、花的俏，喜欢与花共私语时的甜蜜。可是，若花有意，已在囊中。若花无心，折也枉然。"他低下头沉重地说着："林嫣，今后咱们不要再见面了好吗？多见一次只是多添烦恼。"
　　林嫣的笑容凝结了，"你不是说不赞同道家无做无为吗？为什么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却失去了勇气？"
　　"不是没有勇气喜欢你。而是我肩上背负的责任太重，如果爱你的结果是几败俱伤，那还不如不爱。"林嫣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蒙上了忧郁。
　　像林嫣这样集美丽、聪慧、风情于一身的女人，牟言东自认缺乏自制力抵抗她的诱惑，所以他守住了底线，坚持不再见她。可男女之间就是这么微妙，越去克制越难以自拔，常常是每退一步结果反而会更进一步。他会在工作到筋疲力尽的夜里，情不自禁地拨通林嫣的电话，有时只是听一听她的声音就收线，有时却和她聊天，一聊就是几小时，直到两个人的手机烫得不能靠近，直到手机没电为止。
　　林嫣也不逼他见面，她总是温柔地对他，静静倾听他说起自己的快乐和烦恼。正如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牟言东有一个平淡如水的婚姻。他的太太长他3岁，是一名画家，和艺术家生活在一起是很辛苦的，他们总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不顾。作为一个画家的牟太，常出去写生，一走就是数周上月。尽管他们同甘共苦，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但近年来是越来越缺少沟通了。林嫣接触过许多有外遇的男人，一提到太太便大肆贬低，突出自己婚姻的不幸以换取女人的爱怜。可牟言东始终认为自己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谈起他太太时仍是非常的理解和尊重，看得出来他仍深爱着她。这让林嫣更加尊重他的为人。

　　湿地 第六章3(2)

　　不过，牟言东害怕林嫣知道他的身份会让这份感觉变质，所以对自己工作上的事情讳莫如深，当然他也不便去追问林嫣的事了。好在林嫣从来不问，她与他之间仿佛有种默契，共同守着一些不是秘密的秘密，这让他有种找到红颜知己的喜悦。
　　哪知林嫣早已洞悉一切。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一个冥冥中不可抗拒的机会到来。
　　这个阶段，林嫣忧虑地看到，IT行业自去年的"9·11"事件后是不可避免地拉开了经济萧条的序幕。尽管客户群在萎缩，一些公关公司偏偏还在这个时候上马，多则上百号人马，少到一个人居然也能成立公司。林嫣觉得这是许多行业的共性，当一个行业的光明前景呈现出来时，那大家一定是一哄而上，纷纷上马，将平衡的市场关系迅速变成供过于求，直到整垮这个行业为止，正如现在公关行业面临的考验一样。
　　谁又能微笑着常立于不败之地呢？竞争的残酷使比特公关变得危机四伏，蔚兰决定将公司的业务领域扩宽。在林嫣的协助下，深圳比特很快由单一业务领域扩充到了科技类、房地产类、消费品类、汽车类4大块业务。惟有业务领域的拓展才能给企业注入新的生机，比特的业务始终走在了行业的前端。
　　公司的精英逐渐增多，林嫣的工作也越来越繁重了。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公司同样回报了林嫣丰厚的待遇。林嫣搬出了蔡屋围的小屋，在东湖水库附近的"彩世界"供了一套小两房，把母亲接来了深圳。正如她意料中的一样，优美的城市环境和丰富多彩的社区生活重燃了母亲的快乐。此外，林嫣每个月会匿名寄一笔钱给刘卫华的父母，她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这里就是深圳，一个充满着梦想幻灭却又能随时重燃希望的地方，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周而复始追赶梦想的过程。莫轻言别人失败，更莫轻笑穷困潦倒的人，因为只要心不死，梦还在，谁都有希望卷土重来。每天，林嫣都给自己打气，她要代刘卫华实现过去的梦想，想到她肩上背负着两个人甚至是两个家庭的希望，她心里就充满了勇气。
　　让林嫣欣慰的是，她培养的一批新人也很快成长起来，她的教程虽不像聂云舒当初教她那样细致入微，却也尽心尽力。她深知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上司绝对也扼杀了自己的发展空间，她不怕被人超越，反而看到新人的成长更能激发自己前进的动力。一个人最精华的东西别人是学不走的，要靠自己去领悟。林嫣对自己有信心，如果自己做到无懈可击，别人又从何来攻击她呢？林嫣想到了聂云舒，这个开脱罪责的理由让她找到了内心的平衡。
　　这次，林嫣的助理接了一个单，是帮一家公司策划上市庆典，这家公司为了庆祝成功上市，想举办一次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及酒会，比特的任务是代表这家公司邀请行业内的高层人士参加，组织并策划这次活动。当资料呈送到林嫣手里时，她静静地看着那张合同，看着合同上"海晨集团"几个字样，一朵异常美丽的笑容在她脸上展开。"不错，做得非常好！这次我来帮你，亲自做活动的司仪。"她笑容可掬地鼓励她的助理。
　　当助理走出她的办公室，林嫣将椅子转向了窗口。她专注地看着悠悠蓝天淡淡白云，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手里拿着的笔在飞快地来回转动。
　　常远，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再见面了，她在心里默默说着，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抓住了她。

　　湿地 第六章4(1)

　　10月的深圳仍然阳光普照。
　　常远早早就从公司出发了，下午在五洲宾馆有个酒会。他惬意地开着自己新买的马自达，车子虽不豪华，开起来感觉却很好。虽然是提前出发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深南大道碰上了塞车。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是海晨集团的上市庆典，这是个机会，能结识一些高层人士，对自己将来的发展是有利的。惠佳商场貌似生意红火，实则与附近几大超市明争暗斗，低价促销让公司几乎没有利润可言，这个月的还贷期快到了，商家的货款也该付了。惠佳假如能成为某个名牌商场的加盟店就好了，这对招商引资绝对有好处，得想办法活动一下才行。
　　这些问题从来没有让常远轻松过，最近他对老张越来越失望了，这个人没有危机管理意识，更别提什么未雨绸缪，对商场潜在的危机他视若无睹，光会拿钱去搞什么慈善活动，就算换个"慈善家"、"人大代表"的称呼又如何？这些花架子不能给公司带来丝毫经济效益，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长此以往公司的前途在哪里？而他自己的前途又将走向何处？
　　趁着塞车，常远脑子里转过了许多问题。车子慢慢驶过了上海宾馆路段，这才重新顺畅起来。他将车停进了五洲宾馆的停车场，信步走进了酒店大堂。在手扶电梯扶摇直上之际，他顺便又一饱了眼福，出入这种高档场所的女人果然素质不错，比在商场整天对着的那些呆头呆脑的营业员强多了。不过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到了被鲜花和红色金丝绒布堆砌起来的签到台。他拿出自己的名片，在红通通的签名册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到得有点早，来的嘉宾还不太多，他与熟识的几个商场高层打过招呼便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了。惠佳在深圳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公司，能被海晨集团邀请参加这样的会议真是出乎他意料，至少这也是从侧面证实了他的经营能力名声在外了。常远心里想着，眼睛却不断在打量会场。
　　这是一个被布置成T型台的会场，一会应该有时装秀。在他打量的间隙，客人陆陆续续到位了。他看了一下，第一排的贵宾席已入座了几位胸配礼花的男士，估计那便是海晨集团的高层了，不过这时候不方便过去打招呼，一会酒会开始一定要寻找机会过去认识一下。
　　会议拖拖沓沓地终于在迟到的领导们到齐后开始了。一个美女司仪从会场侧门走了出来，她身着黑色晚礼服，将黑发高高盘起，简洁、高贵、仪态万方，"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你们光临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她用中英文开始了大段的开场白，常远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美女司仪美好的身段，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弱骨丰肌，可以想像那黑缎长裙下的身体手感有多美妙，唉，不知这样的女人是谁在享用，他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上移到那张清秀的脸，突然呆住了。
　　那是一张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林嫣。
　　与常远一样看着司仪发呆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今天会议的主角--牟言东。
　　他吃惊地看着那个美丽得让人侧目的林嫣，看着她轻松自如地主持着会议。这个甜美的声音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多少个不眠的夜里，是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后才能安心地睡去。与林嫣电话交往的这些日子，他一直以为林嫣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以为她是千千万万个都市白领中的一员，她的平和，她的温柔和她的恬静，几乎让他看走了眼。
　　原来林嫣是如此丰富的一个女人。
　　牟言东机械地被林嫣安排着，开始了一项项活动议程，形式主义的演讲及仪式，咔咔作响的记者拍照，眼花缭乱的时装秀，热烈的现场气氛，都没能让心不在焉的牟言东集中思想。在结束了新闻发布会开始酒会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提早离开，而是静静等待着。
　　与业界同行交换名片，微笑寒暄，这自然是他每次酒会的过场。他看到林嫣如蝴蝶般穿梭于酒会中间，她热情地招呼着到场的嘉宾，只是她的眼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偶尔对视，也是微笑着即刻扫离。他远远地看着，有一个斯文俊秀的男人拿着两杯酒走到了林嫣面前，谄媚地和她在说些什么，林嫣点头微笑，温柔地回应着他，两个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后来林嫣居然举起手臂为那个男人掸衣服。如果眼光可以是刀子，那个男人爱慕的眼神一定已将林嫣身上的衣服剥得精光了。他们亲昵地交谈着，仿佛忘了周围人们的存在。两个人都有着出众的美貌和气质，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他们，除了珠联璧合还能有什么呢？牟言东冷冷地看着，心里火辣辣燃烧起来。
　　尽管林嫣做好了充足准备，还是在台上看见常远的第一眼时，有几秒钟时间不能呼吸。当常远走到她面前打招呼时，她恰好也转身过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温柔地微笑着，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曾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他还像过去那般深沉含蓄地笑着看她，这两年的时光虽在他眼角留下了几道细细的皱纹，反而去掉了几分奶油之气，在他的笑容里平添了些许沧桑感。无法否认，这种笑容仍然让她……如此心动。爱与恨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更多时候是难分彼此。其实一个女人最怕的是没有对手的寂寞，面对着这个堪称对手的男人，林嫣感觉到了彼此的锋芒匹配得丝丝入扣，只可惜生活注定了他们要成为仇敌。

　　湿地 第六章4(2)

　　"林嫣，你倒的变化真大，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他递给了林嫣一杯红酒。他刚和牟言东交换过名片做了简单沟通，此刻又跟这个让他大跌眼镜的女人说话，心情舒畅异常。
　　"谢谢。你是没什么变化哦！"林嫣优雅地与他碰杯，嘴唇轻触了一下酒水。在酒会大厅明如繁星的灯光衬托下，她美艳逼人，顾盼间眼波流转，似爱慕似哀怨似惺惺相惜，似说尽了千言万语。那是一种让常远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今时的林嫣已绝非往日可比，他突然间心跳加速了，对她的兴趣猛地重燃了起来。"林嫣，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林嫣娇嗔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不是挺好吗？我也算是想明白了，深圳就是这么现实的，人如果不为自己打算，那才叫虚伪啊！"说着她轻笑了起来。
　　常远讪讪地跟着她笑，心里揣摩着她话中的真假。"你在海晨集团工作吗？"他问出了一个心中最疑惑的问题。
　　"不是，这是我的名片，请赐教。"她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拿出一个精巧的韩式名片夹，抽出名片递给常远。"你现在好吗？还是一个人吗？"她幽幽地问道。
　　原来她对他还有感觉，他顿时心中一喜。再看到名片印有"比特公关高级顾问"的字样，不由让他在心里暗暗惊叹这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当然是一个人了，不过随时可以结束单身的，今年我刚买了车，打算明年买房。"他顿了一顿，以观察林嫣，但在她脸上除了淡淡的微笑，找不到其他任何表情。"至于何时结束单身，那就要看上天的缘分如何安排了。"他小心翼翼地丢出了一个烟雾弹。
　　林嫣并不追问，她突然间插了一句："瞧你，今天的西装怎么有点头屑呢？"她伸出一只胳膊，在常远的肩头轻轻掸了掸。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清凉装束，尽管以前他们有过亲吻和爱抚，这还是常远第一次直视到她的肌肤，原来她过去隐藏在制服下的皮肤是这么晶莹剔透，一时间他竟有些走神了。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在他耳朵上轻抚了一下，宛如一阵扰人清梦的春风，拨醒了他某根蠢蠢欲动的神经，撩开了他含蓄内敛的假面。
　　"好了，改天再聊。我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林嫣洞悉地微笑着，转身离去。
　　原来女人的风情是被岁月打磨出来的。常远站在原地看着林嫣曼妙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间，看着她轻松自如地与到场嘉宾一一寒暄。想起几年前初识的夜晚，阳台灯下那个土得掉渣的打工妹，谁能想到今日她能将高贵和妖媚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呢，若不是彼此的底细都太清楚，他真有种想追她的冲动了。他端起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妈的，真是个尤物。他在心里狠狠地说。
　　牟言东发了个信息给林嫣：今晚我要见你，散场后在关山月茶社等你。
　　林嫣姗姗来迟，她一进包房，牟言东就把门关上，一把抓住了她带到胸前。
　　林嫣无辜而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紧紧地抓住她手臂，似乎一放手她就要消失。来之前满腔的怒火，可在看着她眼神的一刹那，他却突然心软了，百炼钢顿时化作了绕指柔。"说吧，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今天是你当司仪？"
　　林嫣的眼神清澈见底，"告诉你有用吗？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肯定会换一家公关公司来做这次活动，对不对？"
　　牟言东语结。
　　"像你这样的男人，爱惜自己的名誉甚过生命。我对你算是什么呢？不过是寂寞时的调味剂罢了，你不过是个感情的懦夫！"林嫣别过了头，看着一旁缓缓说道。
　　"不是的，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正因为爱你所以才不忍靠近你！在感情上，我给不了你名份，在物质上，我这个国营企业的总经理甚至没有什么可供自己支配的财产！我常常问自己，凭什么去靠近你？我能给你什么？"牟言东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突然间他提高声音吼道，"你怪我，所以当着我的面与别的男人亲近，是不是？所以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你知道我什么都不要……"林嫣摇摇头，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慢慢浮了上来，在她眼眶里转动着，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在不可自制地感动，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极力对自己说，不要感情用事，别忘了你要做什么……
　　牟言东长叹一声，一把把她抱入怀中，"你这个小妖精，把我给折磨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紧紧地抱着她，用亲吻吸吮她的泪水，温柔的吻痕印在了她眼睛，额头，腮边，最后停留在她唇边，犹豫了一下，终于盖了下去。
　　他的唇还带着她咸咸的泪水，合着柔情蜜意与她的搅拌在一起，那是怎样一个吻啊，像是渴望了一生那么漫长，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的对方，只剩下温柔的吮吸和交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牟言东才从迷醉里挣脱出来，他发现林嫣的眼里仍是晶莹闪烁。
　　他再次拥她入怀。
　　两个人不再说话，像寒夜里两只渴盼温暖的小兔子一样相互依偎，静静倾听对方的心跳。

　　湿地 第六章5(1)

　　常远的电话在酒会过后的第三天就追过来了，他温柔地告诉林嫣周末有几个朋友准备去杨梅坑度假，是否愿意和他们一起去。他的语气里满是试探和不确定，但没想到林嫣居然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他，他心中又惊又喜。
　　这个本应在几年前就开始的约会因姗姗来迟而带了一些神秘色彩，常远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期待了。这个女人也许是带刺的玫瑰，有毒的美酒，但这不能阻碍常远想一试深浅。
　　常远准时接到了一身休闲装扮的林嫣，不同于那天晚礼服的高贵和清凉，今天一件明黄的收身T恤将她裹得密密实实，一件同色的大丝巾更是夸张地掩住了她半个头，剩下的脸部却被深紫色的眼镜遮住了，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这种大胆跳跃的颜色是一般女人不敢穿着的，真没想到过去那个总脱不了几分土气的她，居然能把这种颜色和款式演绎成神秘和性感。她轻松地和常远寒暄着，话题始终没离开时尚圈。常远不知道，林嫣为了迎合他的口味，花了不少时间研究。
　　常远的车轻松地奔跑在盘山公路上。林嫣按下了窗户，清新的海风吹得她的头巾飘了起来，在车里张扬地飘散着。她时而眺望远处壮观的盐田港，时而低俯山脚下碧波荡漾的大海。常远惬意地开着车，尽管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他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研究她。
　　常远打开音箱，王菲的声音开始在车里流淌。"我喜欢在寂静的夜里听她的歌，她的声音空灵美妙，有种撕裂思想的穿透力……让你见笑了，老在你面前说些小女人的事情。" 她转过头来看着常远一笑。
　　常远笑而不答，心想无论林嫣再怎么变，她对自己还是有感觉的。
　　林嫣突然间像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句："常远，老张那边生意好吗？"
　　常远笑道，"马马虎虎过得去吧。"
　　"我很奇怪你居然还在帮老张，其实他那边只是小公司，你的前途发展会受限制。"
　　常远不动声色地继续微笑着，心里有些不爽，他不确定林嫣话里的意思，但这句话的确说中了他的要害。好在她只是一带而过，很快就将话题岔开了。
　　常远这拨朋友各自有车，常来杨梅坑过周末。这次他们照例先去水头买海鲜。在人声鼎沸的街市，林嫣被常远带着在一盆盆的海鲜里穿行，林嫣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的海鲜品种远不及海口复杂，但胜在量多，整条街左饭店右摊档，规划得十分方便。游人可以自己先选购海鲜再让旁边的饭店加工，即挑即烹，吃的就是这份新鲜。常远走两步便回头看看她，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的水渍。突然间有个人扛着一包冰高喊："让一下！让一下！"连人带冰飞奔而来，林嫣躲闪不及，一下撞进了常远怀里。
　　常远就势抱了一下她，在那一瞬间的接触里，他发现林嫣似乎比过去丰满了一些。他索性拉住了她的手不再放开，她似乎微微有些脸红，但却没有挣脱，更认真地看起海鲜来。两个人亲密地牵着手，与海鲜档半玩笑半认真地砍价。常远告诉林嫣在这里砍价至少对折砍，另外还有一个小秘诀，海鲜档往往把卖给客人的第一种海鲜价格压低一点以留住顾客，所以第一样应该先点自己特别爱吃的。不一会他们居然成功地买到了3块钱一斤的赖尿虾。这顿晚餐，又丰盛又便宜。
　　席间常远一直对林嫣体贴备至，倒茶剥虾十分殷勤。平时常远带来的女人走马灯般从不重样，他总是一副来去如风无所谓的样子，但这回常远的认真实在让他的朋友很意外。
　　晚上，他们住在七娘山脚下的农庄。
　　这夜月光如水。庄园内树木茂盛曲径通幽，这些布置成客房的木屋妙就妙在散布在树林里，屋与屋之间几乎不能两两相望。打开窗户望过去，满眼全是荔枝树，可惜现在不是产荔枝的夏季，不然在树下纳凉，伸手可摘荔枝吃，想来真是一桩美事。小木屋房间里没有电视，简简单单却异常干净，有一种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林嫣和常远漫步在庄园里，倾听着久违的昆虫鸣叫，在她耳中实在有如仙乐。在某个瞬间她有些错觉，仿佛她和常远之间从未有过那么多恩怨，仿佛感觉仍如初相遇时那般美丽。不过很快她就从些许迷乱中冷静下来，今非昔比，她绝不可以再犯错。
　　"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原来深圳的生活也可以这么悠闲和轻松。"她转过头来看着常远微微一笑，"你喜欢深圳吗？"
　　常远笑答："我对深圳的感情很复杂，喜欢她的活力和效率，喜欢她的包容和机遇，不喜欢她的浮躁和冷漠，但找到了适应生活的方法就能在这个城市如鱼得水。"
　　林嫣若有所思地听着，朦胧的月色下，她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心醉的温柔。常远有些心猿意马，暗自伸手去牵她，她却似无意地抬起手捋头发，让他握了个空。
　　不知不觉间到林嫣住的房间了，她驻步笑道："好了，你回去睡吧。"
　　常远有几分尴尬地说："房间紧张，他们给我们只开了一间房。"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在林嫣平静的眼神里找不到丝毫喜怒，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体让他进来。
　　在林嫣去冲凉的那十几分钟时间里，常远心痒难耐，浑身燥热，血直往一个地方冲，一会功夫他抽了好几根烟，他在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猴急，几年的时间都等了，何必在乎这一会功夫呢？何况他还不能摸清林嫣的底细，还不能判定她的来意是善是恶。不过就算她别有用心，一个女人又能奈他如何？男女之间这种将进未进的感觉真的很美妙。常远出神地想着，直到林嫣的手机在桌面欢快地鸣叫起来，他顺手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的是3个字：牟言东。

　　湿地 第六章5(2)

　　那一瞬间他身上根根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林嫣显然也听到了手机声，打开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背的薄棉睡裙，一边擦试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接过了电话。"早到了……今晚住在农庄……嗯，一个人住……"她娇嗔地低语着，重新走进了洗手间，这个电话一接就是半小时，只留下了常远坐在桌前发呆。
　　刚才那只言半语足以让常远展开想像，他在心里激烈地转动着各种念头。在他们的生活圈子里绝不会有第二个叫牟言东的人，这太让他意外了，没想到他一心想靠近的海晨集团总经理牟言东居然和林嫣……听她接电话的语气，应该不是一般的关系，这让常远有如冷水灌顶。
　　这个夜晚对于常远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半夜里，月光格外明亮起来，透过窗户将如雾如烟的清辉撒进了房间，撒在了常远对面的林嫣身上。她呼吸均匀平静，睡得格外香甜，甚至把被单蹬掉了一半，侧身呈S型睡着。娃娃装式的睡裙虽然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胸口，却温柔地贴在她的身体上，常远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起伏和激凸，看到蕾丝内裤的轮廓。淡粉色的睡裙上滑了一些，藕节一样的小腿挂在了床边，几个脚趾头白白胖胖，煞是可爱。
　　两张床之间只有两块木板的距离，常远似乎感觉到她的呼吸已喷到了自己脸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握住她。他身体的膨胀快要到极限，他快要不能控制自己跃跃欲试的手。可是他无论如何不能伸过去，这个也许是他目标老板的女人，动手的严重后果可以想像。对一个男人而言，前途永远比女色重要。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他就这样在矛盾里苦苦挣扎了一夜。
　　早上起来，他的朋友们见到他两眼发黑，而林嫣却是神清气爽，便把他拉到一边追问："你小子昨晚纵欲过度了吧！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大家一阵暧昧地哄笑。
　　常远讪讪地笑着，他有苦难言。
　　回去后，林嫣约了一个要见的人，老张。
　　久别重逢的林嫣在老张眼里没有什么变化，她的装扮仍然像过去那样朴素简单，如果一定要找到不同之处，那就是过去眉宇间的忧郁已被如今的平静和自信取代了。
　　林嫣微微笑着，举起了酒杯："张大哥，我敬你一杯，为过去的不懂事向你赔个罪。"
　　老张欣慰地一笑："怎么丫头突然间还能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丫头现在长大了，也明白了很多事理。过去的我太任性，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希望咱们还能像以前在商场时那样做朋友。"
　　老张看着林嫣清澈鉴人的眼神，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小酒微醺，知己畅谈，实在是人生一大美事，彼此都没想到还能再有对饮的这一天。
　　林嫣突然觉得，眼前的老张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中年男子，不知是所谓黑社会的锋芒已开始变钝，还是自己成熟了不再仰视他。问及惠佳商场的近况时，老张摇摇头，告诉她惠佳空有美丽的外壳，赢利状况一直不理想，自己也许是个明智的投资者，却不是个好的经营者，现在他在考虑做回租赁商，将商场转让给其他商家来做。林嫣静静地听着，并不加任何评论。
　　老张送林嫣回家时，当他掉转车头离去，还能在反光镜里看到林嫣站在那里向他轻轻招手，他由衷地感到欣慰和喜悦。
　　只是，林嫣在转过身的那瞬间，亲切的笑容迅速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比12月寒冰更冰冷的笑容。

　　湿地 第六章6(1)

　　牟言东看着桌案前一份资料出神，这是下面最近提交的一个议案，他们建议收购一家叫惠佳的大厦。这是公司上市之后要完成的一系列扩充举措之一。看着惠佳数年内换了数种经营方式的调查记录，与它所在地理位置的优越条件相比实在让他皱眉。他敲了敲额头，头开始隐隐作疼了，最近事太多。还是晚上回去再看吧。
　　牟言东快步走出了写字楼，他随手将那份资料扔在了车里。他今天要去见一个人，林嫣。眼下来说，没有什么比见林嫣更重要的事了。想到林嫣，他心里充满了歉疚，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他们不能像正常的情侣一样公开去吃饭、看电影、逛街，除了正襟危坐地躲在茶馆包房里喝喝茶，他们可以约会的地方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走到哪里都担心被人认出来。别看他是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国营企业的独特结构注定了他必须谨慎言行，生活中到处都是险恶的陷阱，走错一步都有可能让他身败名裂。他的身份和光环成了他与林嫣之间最大的障碍。
　　林嫣选择和他在一起，其实也就是选择了寂寞，选择了与电话和想像谈情说爱，可她却从无怨言。可她就真的无怨无悔吗？牟言东不相信，他可以想像她的苦闷，上次她和朋友去杨梅坑度假就说是去散心，像她这样优秀的女人身边一定有不少狂蜂浪蝶，比如上次酒会上那个家伙。想到这里，牟言东有些不快起来。一个男人是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染指的，哪怕他自己不要。
　　今天的林嫣神色间有一种少见的忧郁。当牟言东接到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她去喝茶好不好时，她沉默了半天，冒出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让正开着车的牟言东手下一滑，差点撞到路边一个行人。他急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然停住了，两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牟言东心里有几分恼火，他也不回答，车子以疯狂的速度飞奔着，林嫣在座位里被甩得左摇右晃，她脸色苍白地咬紧了牙关。
　　牟言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林嫣的话让他心乱如麻，她终于厌倦这样躲躲闪闪的交往了，可她已让他无法自拔，一个像他这样感情朴素的男人一旦动起真情，就像老房子着了火一样不可救药。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停在了仙湖植物园的一个停车坪里，偌大的车坪正是一座小山峰的至高之处，空荡荡的没有其他车驻留。他怔怔地坐着，商界那个叱咤风云的铁汉子不见了，此时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男人。林嫣在黑暗里默默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心里有丝丝缕缕的感动和疼痛。这一刻，她相信牟言东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可惜命运却让这个自己同样倾慕着的男人做了一颗爱情的棋子。
　　林嫣打开车门，走到了车旁的一棵参天大树下，山风迎面而来，吹起了她的长发丝丝缕缕飘散在身后。她静默地看着山脚下隐约的湖泊和对面山峦深处的璀璨灯火，那是弘法寺。她带母亲看深圳的第一处景点，就是这里。她闭上眼睛，似乎闻到了寺内淡淡的檀香，耳边似乎听到了萦绕不去的钟声。只可惜任凭再玄妙的佛法也平息不了她心中的爱欲情仇。菩萨，求你原谅我，原谅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在心里默默说着。她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对走过来的牟言东笑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分手？"
　　"我没资格问你，一个给不了你未来的男人有什么资格问呢？"她居然还笑得出来！牟言东生气地继续说着："我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你，本来我一直按部就班地生活得很平静，可你一来就搅混了我的世界，现在你居然想不负责任地扔下我就跑！"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一把抓住了林嫣的手，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那手腕成了他的假想敌，几乎快被他捏碎了。
　　林嫣忍住火辣辣的疼痛，迎着他凶狠的目光。"我爱你！"
　　牟言东心口一热，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劲。
　　"我爱你……不是我贪心想要得到更多，从知道你身份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你高高在上，光彩夺目，我没办法像要求普通男人那样要求你。我只能默默地等待，在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只能每天从网站和电视里去搜寻有关你的消息。我崇拜你仰慕你，可我没有安全感，我想做你的女人，你却坚持不肯要我……对一个女人来说，不爱她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借着车灯的微光，牟言东清晰地看到林嫣的眼睛里泪光浮动，这一番话像雷电一样触动了他心里的酸楚，刚才的怒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知道我爱你！"牟言东的嗓子有些发哑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要你！你要我怎么样才能相信？"
　　"那就要我，让清规戒律去见鬼，好吗？"林嫣直视着他，目光深邃复杂。
　　无需再多语言，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夜里，牟言东和林嫣在车里缠绵火热地拥吻着，她牵着他的手，引导他来到自己的衣服里。一触到那滑腻的肌肤，爱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湮没了牟言东摇摇欲坠的道德感。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游走起来，她的身体温暖、柔软、质感，让人迷陷。
　　她轻咬着牟言东的耳垂，那温软的舌尖近似虐待地舔咬、出入着他，每一次动作都带着狂风般的呼呼声响，冲击着他原本就在苦苦克制的欲望，他的身体绷紧了。有一只灵巧的小手伸了进来，如水般温柔地握住了他。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轻柔得像是3月的春风，顽皮得像是跳动的火苗，它时而高飞盘旋，时而回拢飞奔，时而低滑轻绕，爱意在她手下血脉扩张地燃烧起来。在那九死一生的速度边缘，她却停了下来。夜色中突然失却她温暖的手，他感觉到了清凉和失落。

　　湿地 第六章6(2)

　　他微微睁开眼睛，却发现她俯下头来，一阵比潮湿、滑腻、温暖更甚的美妙感觉包围了他。他感觉自己像在火焰山里前行，他饥渴难耐，热不可挡，他疯狂寻找着出口，他困顿，他彷徨。突然，前方出现了一汪清亮的泉眼，泉水像雪花一样四下飞溅着，散发着诱人的清凉。他焦急地想奔跑过去，可脚底滚烫的淤泥让他深陷，他努力地拔出一只脚，另一只脚却陷入更深的淤泥，可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渴望痛饮的欲望，他艰难地跋涉着，终于来到了那海市蜃楼般的美妙境地。他毫不犹豫，纵身入泉，在肌肤与泉水接触的那一刹那，他兴奋得阵颤起来，泉水咕咕地在他耳边发出声响，一阵沁心彻骨的快乐从身体深处喷射出来……世界清凉了。
　　在最后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山风吹过之处，树叶发出了快乐的声响。
　　在牟言东去洗手间的时间里，林嫣打开了车灯，无聊地拿起他放在车里的资料翻看。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她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海晨集团想收购惠佳大厦，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留意到牟言东用笔在惠佳大厦的历史记录里划上了不少横线，甚至在一旁打上了问号，不难猜测他的疑虑和犹豫。她兴奋地快速浏览着，赶在牟言东回来之前把资料放回了原位，熄灭了车灯。
　　牟言东一上车，就侧身紧紧抱住了林嫣。他不善于用甜言蜜语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抱着这个温软的身子，他感觉到了她的心在胸膛里激烈地跳动，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啊！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待她。
　　常远现在最怕的就是林嫣找他，可偏偏她的电话还是势不可挡地来了。他在电话里吱吱唔唔，东躲西藏，就是不想答应和她见面。林嫣的声音却不紧不慢，今天没时间那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这周不行就下周，总得有个时间要休息吧，她在电话那头娇柔地轻笑着，不过常远这时可不觉得好听，搞不好那笑声随时会变成他事业的丧钟。最近他准备去拜访牟言东，和他谈谈惠佳大厦与海晨集团合作的事，他想做海晨的加盟店，这样不就是将触角伸到了另一个有深厚背景的公司吗？也许合作本身就是一块最佳的跳板，将来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海晨集团。常远不想在这时候得罪林嫣，万一把她惹毛了，跑去牟言东那里乱说一气，他岂不是要瞎忙一场？不过，万一把她哄好了，也许去牟言东那边美言几句，那不是事半功倍吗？
　　他心中灵光一闪，跳出了这个新念头，他决定无论如何，先见林嫣一面再说。
　　在中信广场的南国影院，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看了一场索然无味的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到一楼的星巴克，林嫣叫了杯摩卡，常远则喝卡布基诺，开始了漫无边际的闲聊。林嫣漫不经心地搅着怀中的奶油，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常远一直在观察她。她笑了，语气却是格外幽怨："常远，你这个人哪，真不像个男人。没想到你几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这两句没有逻辑的话从她嘴里迸出来，常远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尴尬地笑着，"我是尊重你，才不对你乱来。"
　　"我就喜欢你这股拧劲，唉！"林嫣的声音妩媚得像是100只蚂蚁在常远心上爬，"也不知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要今世栽在你这个孽障手里。"
　　常远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这种话是男人最爱听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最近心情不好，没有心思想自己的事情，老在为商场的事情烦闷，惠佳前途堪忧啊！不知道这个商场会不会又以关门告终！"
　　"其实为什么不试着找找其他途径呢？据我所知，海晨--"林嫣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端起咖啡大喝了一口，像在掩饰什么。
　　常远正竖着耳朵听着，这生死关头岂能容她混过去，他一把握住了林嫣放在桌面的手，诚恳地看着林嫣的眼睛说道："林嫣，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帮我。帮我也就是在帮你自己，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你重新开始。"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这些好听却又空洞无物的话是女人最受用的。
　　果然，林嫣的脸上有种深深的感动。"我听说海晨集团似乎想收购你们那座大厦，就是不知老张肯不肯卖。你要保密啊，这个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的。"
　　常远心喜若狂，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脸上一副落寞的表情。他没有看到林嫣转向一边的目光，眼神深邃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洋。

　　湿地 第六章7(1)

　　人生战场上的交锋有时是刀光剑影，有时却是兵不血刃。
　　常远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地等消息。有关海晨想收购他们的消息虽未得到证实，但从林嫣的嘴里问出来的，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但这个消息似乎没什么下文，他心急火燎地等了一段时间，觉得这样干等变数太大，决定主动出击。他做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合作建议书，执着不懈地与牟言东的秘书约好了拜访的时间。
　　他终于坐到了牟言东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在酒会时牟言东给他的感觉是非常平易近人，但坐到这个位置上，他感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不可抗拒的磁场，他探不到底，拿自己来度量一下他，就能感觉到那种平凡而深不可测的魅力，只有他才能给自己提供一个真正大展拳脚的舞台，常远暗想。
　　"牟总，咱们在上次的上市庆典酒会上见过一次，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牟言东随和地笑着，"有的。"他当然对常远有印象，不过不是因为他们交换了名片，而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在酒会上跟林嫣说话的男人。当然，牟言东不会气量小到被感情影响工作，尽管有些奇怪常远为什么这么快就捕捉到了公司的意图，他仍然很认真地听着，听着常远设想中关于惠佳与海晨合作的宏伟蓝图，而且诚恳地表示他会考虑常远的建议。
　　常远怎甘心这样被牟言东敷衍？策划书上的惠佳商场力争成为海晨加盟店的建议不过是幌子，他目的是想试出牟言东真正的想法。"其实惠佳商场缺乏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公司做支撑，这座大厦的业主是个以前混黑社会的人物，他不懂得什么经营之道，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有如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他看到牟言东听得十分入神，继续说道："假如这座大厦能成为贵公司的一份子就好了，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一定能让物尽所值，创造更多价值服务社会。"
　　"惭愧，这与个人业绩无关。不过你的想法很好。"牟言东脸上一直挂着亲切的笑容，不时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他能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急切投靠海晨的心情，他向来不喜欢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不过这对他们正在讨论的收购计划是有利的。常远受到鼓励，不由把老张的老底抖了个一清二楚，他明确地表示自己想成为海晨一员的想法，也明白地告诉牟言东，老张很信任他，如果海晨有意合作，他可以起到关键的推动作用。
　　当他在几次与牟言东的艰苦谈判中终于证实海晨集团的意向后，他开始着手准备做老张的工作。
　　常远真没想到老张如此固执，他几乎是非常粗鲁地打断了常远的话，"这件事想都不要想！这座大厦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再穷我也不会卖！"
　　常远觉得过去那个果断多谋的老张已经老了，一个商人如果不视利益为首要生存之道，那他的商业生涯便可以寿终正寝了。他过去混黑道那股蛮劲已不适应如今的社会。老张，你可别怪我，我可是在帮你赚一笔养老钱，他在心里冷冷地说着。
　　现在他必须要让老张陷入困境，这样才能逼他迫不得已出让大厦。惠佳商场目前的生意想上一个台阶很难，但要每况愈下则是很容易，常远只是放松了公司的管理，以服务为生的商场就立刻显现了窘态出来。当初建这座大厦时向银行贷款的本息一直压得惠佳喘不过气，常远有意拖延了还贷日期，银行马上就开始找老张了。
　　此时，一桩意外事件的出现更是打破了惠佳现有的平静。
　　这起源于常远对超市采购部门的监控松懈。超市的采购部门在一家食品公司定点进购盒装豆腐，这些盒装豆腐包装精良，平时也卖得不错，偏偏有6个顾客吃了之后肠胃不适，他们跑到超市投诉。当天整个超市卖出了200多盒豆腐，大家都没来投诉，是否因豆腐的原因导致身体不适实在难以判断，超市管理层没有在意，只是压后处理。
　　这天，常远像往常一样在公务间歇时拿起一份报纸看，他看到当日的头条--"黑豆腐"的真面目。报上曝光了深圳爱群食品有限公司把"黑豆腐"改头换面，变成各种包装鲜亮的豆制品一事。经过记者暗访，发现有政府"菜篮子工程"之称的爱群食品厂公然将来路不明的"黑豆腐"打上合法牌子送进超市，其中有6种豆制品经卫生防疫站检测大肠菌群严重超标。记者希望"黑豆腐"事件曝光后，能引起各方重视，同时深究出豆腐市场更多危害市民健康的问题。
　　常远看着报纸上的报道，突然联想起前几天惠佳超市那桩豆腐投诉案，心下狂喜。他暗自庆幸意外来得真是时候，他在第一时间走出了商场，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报纸上的报料电话。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老张，请了半个月年假。
　　接到线报的记者顺藤摸瓜，火速揪出了"黑豆腐"通过惠佳超市进入市民的菜篮子。
　　有了媒体的声援，那几个顾客对惠佳的冷漠回应愤怒了，这天他们再次来到惠佳超市的投诉办公室理论。投诉部经理慌了，忙打电话问常远该如何处理，常远当时正在马尔代夫悠闲地晒着太阳，他未置可否，只是让手下找老张，便幸灾乐祸地关了机，他倒要看看老张如何处理这桩麻烦事。
　　老张当时并不知道爱群食品厂的质量问题有多严重，超市管理人员为了隐瞒采购部门的失职，只是简单地说有几个顾客来无理取闹，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有理咱们就说理，没理就先请他们回去，过几天常总回来再给他们答复。"可惜超市的保安不少是老张过去从黑帮带出来的小兄弟，习惯了用武力解决事情，顾客们鸡毛蒜皮的拉扯让他们早就忍无可忍了，得了老张这句话，便极不耐烦地请顾客出去，这几个顾客哪里肯依，在和保安的推推搡搡之间，有两个顾客不同程度地受了点轻伤，铩羽而归。

　　湿地 第六章7(2)

　　这件事情迅速升温。
　　整个秋季，深圳新闻界最关注的两件事情，一件是"黑豆腐"事件，第二件则是人大代表张茂生纵容手下打人事件。那6个顾客召集了当天在惠佳购买豆腐的200多个顾客，以原告身份联名上诉，第一状告深圳惠佳超级商场和深圳爱群食品有限公司销售或生产不合格产品，第二状告惠佳董事长张茂生身为人大代表，却指使手下殴打顾客。他们提出了3点要求--被告赔偿不合格的豆制品两倍的价款；被告公开在媒体上做出醒目、认真的赔礼道歉；被告给予原告医药费及精神赔偿。
　　这期间，常远再一次匿名向媒体报料，透露了不少老张的往事。
　　好奇的媒体深究张茂生的身世，发现了身为人大代表的他过去居然跟黑道有关联，于是一场"身为人大代表为何如此猖狂"、"如此包装--黑社会渣滓改头换面记"、"黑豆腐带出黑心人"的大讨论开展起来。正是人大代表及黑社会这双重身份，大大加重了媒体对这一事件的热烈讨论。一时间，张茂生成为深圳各界众矢之的，报纸、电视、电台、网络，铺天盖地的媒体攻势汹汹而来，惠佳大厦陷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信誉危机。
　　林嫣一直关注着惠佳的动静，可她被突如其来的事件击懵了，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本来按她的设计，常远一定会为投靠海晨百货出卖老张，正如他当年为投靠老张出卖刘卫华一样，她准备迟些日子等常远有了动静就提醒老张。老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自信，他觉得他有控制常远的能力，林嫣要让事实告诉他并非如此。一个人能为他出卖以前的主子，一定也能为新主子再度背叛他，这算是对老张的惩罚。她了解老张，恩怨分明的老张一定会严惩常远，这样她就能轻松地为刘卫华报仇了。在她内心深处，并不是真要伤害老张，主要目的是利用老张来对付常远，但她低估了事情的变数，没想到半路杀出了"黑豆腐"。
　　林嫣可以断定这件事绝对不是人们传说中的那么简单，肯定是常远在中间捣了鬼，但她找不到证据。
　　思量之下，她打通了老张的电话，"最近惠佳的事我听说了……"
　　"丫头，让你笑话了，这事挺挺就能过去，我没事。"老张的声音似乎透着一丝疲惫。
　　林嫣心头一酸，"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点吗？会不会跟常远有关系？"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真有些措手不及。等法院一审结束后，我会好好调查此事。"
　　"老张……我……"林嫣欲言又止，她在想是否应该将底牌亮出来提醒他，但毕竟自己没有证据，再说老张这个人向来很固执，如果能轻易被她说服这事也不用费那么大周折了。
　　"怎么了，丫头？"
　　"没，没什么。你要好好保重。"
　　"放心吧丫头，我会好好处理此事，你要对我有点信心才行啊！"老张发出了熟悉的爽朗笑声。
　　林嫣心下稍安，她想也是，老张一定会度过难关的，将来他也一定会严惩常远，她在心里默默为老张加油。
　　2002年11月13日，是法院公审"惠佳超市黑豆腐"一案的日子。
　　这天，老张一起床就感觉到头晕眼花，胸闷异常，全身酸软无力，他撑在洗手台发了好久的呆，感觉脑子里乱得像一堆浆糊。近年来他一直在尽力做慈善事业，有些人嘲笑他是为名利，实则他是想为过去的少不更事赎些罪孽。社区认为这是私营企业家的典范，非要推举他出来当人大代表，没想到现在却因此事加大了罪名。人啊，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有了污点的人生就像被泼了油墨的白纸，洗不脱擦不净。从善如流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莫非属于自己的那个年代真的已过去了吗？自己是真的老了，看着镜子里两鬓斑白的自己，他心里一阵悲凉。
　　不过这次审判的结果却出乎老张的意料。
　　依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6名消费者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在惠佳超市购买的爱群豆腐就是"黑豆腐"，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食用这些豆腐导致身体受损。说到举证，消费者对"黑豆腐"真的没有办法。爱群生产"黑豆腐"和惠佳销售黑豆腐虽是不争的事实，但那200多位消费者几乎都没保存那天的电脑小票，无法证明他们购买了豆腐。6名原告虽然保留了买豆腐的小票，他们也无法证明所买的豆腐---确切地说是购物小票所指的那几块豆腐就是"黑豆腐"，更无法证明"黑豆腐"造成了自己和家人的身体损害。
　　被告律师在法庭上微笑着询问原告："你怎么证明你拉肚子是吃豆腐引起的？你每天只吃豆腐吗？"
　　原告律师无言以对。
　　对于惠佳超市保安打人一事，老张主动提出愿意承担一切医药费用及误工费用，精神赔偿法庭则不予支持。
　　在法庭里，老张赢了，可他很沉重，他看到了原告眼里仇恨和蔑视的眼神，这是一群面对艰难举证束手无策的弱势群体。所以在道义上，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看不见摸不清的对手。
　　在走出法庭门口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一群人在窃窃私语，"看着人模狗样，其实是人面兽心！不要脸！有什么资格当人大代表！黑社会就是黑社会，就算再怎么包装也还是黑心黑肺！"
　　他感到胸口猛地一紧，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眼前一阵金星迸射。今天的太阳怎么特别刺眼啊，他恍恍惚惚想着，身体像倾斜的大厦，摇晃着，颤抖着，终于力不能支怦然一声倒了下来。


　　湿地 第七章

　　湿地 第七章1(1)

　　2002年11月13日上午11时，老张晕倒在法院门口，送到医院时，瞳孔已开始放大。
　　医生责问家属，他有心脏病，为什么早不来检查？现在只有保守治疗，靠药物和呼吸机维持生命，接呼吸机的病人非常痛苦，救活的机率也就1％，而且十有八九会出现并发症。老张在接好呼吸机后，病情暂时稳定下来，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观察。
　　11月13日晚，老张的血压开始下降，静脉注射。
　　11月14日早，老张开始出现并发症，胃肠出血，用止血药，病情又趋稳定。
　　11月14日中午，老张的血压很低，心跳乏力。
　　11月14日下午，数家医院心脑科主任医生来会诊，告诉家属，老张是心脏病发引起脑动脉梗塞，他们可以为病人做心脏手术。但即使他的生命抢救回来，最好的情况也只是植物人，劝家属放弃治疗。
　　不！--张太晕厥。
　　张太是个家庭主妇，老张一倒，她的世界就塌了。她每天守在老张病床前，除了焦虑地哭泣之外她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惠佳商场乱成一团，生意萧条，商家撤柜，银行逼债，社会舆论更是难以挽回，不得不暂时歇业整顿。好在有常远，他取得了绝对的控制权，他精神抖擞地稳定着商场的商家和员工。在张太的授权下，他主持大局，将大厦卖给了海晨集团。张太没了主意，正如常远劝她的，她能不卖吗？老张倒下了，这座不祥的大厦接二连三地出事，现在还有哪个商家敢来做生意啊？
　　大厦易主，这可不是件小事，当然要通过公开招标。常远煞有其事地组织了一个招标会，在并不热烈的公开竞标中，海晨集团以绝对优势取得了这座大厦的所有权。惠佳商场消失了，它和木棉城一样永远定格在了过去的时空，定格在了为数不多的人们的回忆里。在商业的长流中，能屹立不倒名垂青史的又有几个呢？这里将重振旗鼓，取而代之的将是海晨集团旗下一个新店，名字仍然叫海晨百货，不过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将带来如潮水般的商家和消费者，让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重新焕发出生机，给商家和消费者甚至商场员工找到了一个最佳平台，谁说不是件好事呢？常远临危不乱，处事恰当，赢得了商界的一致好评。
　　常远最近忙碌得像个陀螺，交接完这边最后的事务，他就可以正式去海晨集团上班了，按照他和牟言东的协议，他将入主华强北海晨百货，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商场，一个能让他尽情释放潜能的舞台。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值得高兴呢？捏着那张任命书，常远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激情和力量。
　　老张倒下了，常远反而大获全胜，这是林嫣完全没料到的结果，她没有半点复仇的快感。
　　林嫣的心沉重得像灌了铅。回头想起老张过去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从河堤相识到救她回家，从照顾起居到重逢交心，这个所谓的黑社会老大，其实比许多人都要温柔慈悲。自己真的那么恨他吗？她越想越难受。老张现在虽然还活着，却与死了无异，伯仁虽非她杀，却是因她而死，林嫣始终觉得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
　　人太多，林嫣不敢进老张的病房，只能隔着玻璃远远看着他。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他已失去了往日的雄风，静无声息散发着一种生命的灰败气息，他不会再爽朗地叫自己"丫头"，不会再和她笑谈人生了，原来不管是多么坚强的男人，面对生命都是一样的脆弱。一种钻心的疼痛开始蔓延在林嫣心口，她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怕控制不住自己要大声呼喊起来。她似乎听到了老张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丫头，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可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着，流过了手背，顺着手腕流进了衣袖。
　　自己是一个不祥的女人，所有真爱我的男人都没有好结果。如果是前世的因换来今生的果，为什么不报应在自己身上，而是要将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们一个个带走？如果可以拿生命交换，我愿意折寿换老张醒来。林嫣在弘法寺虔诚地叩首祷告，虔诚地忏悔发问，可菩萨不语，只是怜悯地看着她。
　　在威尼斯大酒店幽静素雅的房间里，在那张洁白如雪的床上，她和牟言东裸裎相见。
　　她和他辗转拥吻着，痛楚却一点点从脚尖浮起，像一根无形的针牵引着在体内游走，直到五内俱焚肝肠寸断。她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他，仿佛那下一秒钟就是诀别。
　　牟言东的爱抚如春风般柔情地抚过她忧伤的身体，那如火般的缠绵却掀开了她灵魂最深处的寂寞，在一次次激情的碰撞中，摇晃着她心头的泪水，一点点把她架成了空洞。她失神地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突然间悲从中来，控制不住地伏枕哭泣起来，牟言东手忙脚乱地抱紧她，连声追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我弄疼你了？"这一问反而更触动了林嫣，她更加悲痛地大哭起来。哭声搅乱了牟言东的思绪，退却了他高涨的激情。
　　过了很久，林嫣才抬起头来，一抽一噎地说道，"今天是我哥哥的忌日。"
　　牟言东爱怜地擦拭着她满脸的泪水，"说吧，告诉我，把哥哥的故事说出来，你就会好受些。"
　　林嫣哭声渐息，记忆的碎片宛如沙砾中的珍珠，历久弥新。如花的欢颜，带泪的青春，那一个个曾经鲜活生动的生命，那一幕幕曾经欢喜悲伤的片断，那一点点曾经美丽璀璨的记忆，如月光下起伏的潮汐，涌上来，退下去，不能停息。在尘世间的兜兜转转中，为谁痴迷为谁心碎？究竟谁才是那生命中的真爱？何处又将是真爱的归宿？

　　湿地 第七章1(2)

　　那个晚上，林嫣和牟言东身贴身拥抱着，她终于掀开了尘封在生命最深处的记忆，和他说起了那些平淡无奇却痛心彻骨的往事。美丽的木棉城，曾经的繁华与没落，刘卫华、常远和老张，不断在她平实朴素的描述里出现着。牟言东一直面如凝霜，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林嫣哭乏了，讲累了，终于把头倚在牟言东肩头睡着了，那晚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带她去看外婆，她坐在爸爸前面的单车杠上，听着妈妈在后座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单车轱辘飞转，轻快地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爸爸的呼吸均匀温暖地喷在她头顶，阳光真暖，花儿真香，妈妈的声音真好听。可她觉得眼皮好重，头也越来越沉，爸爸似乎在远方喊着她的名字：嫣陀，别睡着啦，快到外婆家啦，外婆煮好了又香又甜的粽子在等着你……
　　睡意不可遏止地湮没了回忆，她沉沉睡去。窗外一轮明月照进了房间，照映着人生的悲欢离合，照亮了牟言东无眠的双眼。
　　这天早上，林嫣蹑手蹑脚走进老张的病房。她发现在医护人员交接班这个时间里，她可以偷偷溜进病房。老张昏迷好些日子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病房来看他。她在病床边坐下来，呆望着一动不动的老张，心里一酸，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张大哥，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跟你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看清常远这个人，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么久以来你一直疼爱我，照顾我，但我的心被仇恨蒙蔽了，一次又一次辜负了你。今天我诚心诚意跟你说对不起，你还会原谅我吗？"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随身听，打开放在老张耳边，这时发现老张的头似乎微微晃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也没在意，继续说道："你听听，还记得这个曲子吗？《梦中的婚礼》，你曾经为我弹奏过的，我多想再听你弹一次！求求你，一定要醒来，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着，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她把老张的手贴到了自己脸上，无声地抽泣着。突然之间感觉他的手指在微微挪动！随身听随着林嫣的猛然站立掉在了地上，她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大声叫喊着："老张醒啦！老张醒啦！"
　　人群蜂拥而至。林嫣流着欣慰的泪水，悄悄退出了房间。
　　老张醒了，虽然仍是气若游丝，可眼珠和身体都可以微微挪动了。张太一边流泪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老张最近家里和大厦的变故，叹着气说："卖了大厦也好，咱们过点清闲日子，别再折腾了……"老张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他的嘴巴嗫嚅着似乎在说些什么。张太好奇地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清晰地听到老张说：让人废了常远一条腿！

　　湿地 第七章2(1)

　　这是一个奇怪的季节，一场莫名其妙的病毒由南而北偷偷袭击了期待春天的人们。不时有人出现咳嗽、发烧的症状，可怕的是这种病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不过比起病毒，更可怕的是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人们认真地拿醋来薰房间，一板一眼地喝着板蓝根，期待驱赶病毒。一夜之间，醋、板蓝根和口罩涨到了天文数字，抢先的不法医商狠狠捞了一笔国难财。有关"非典"、"疑似"之类的词成了当年最流行的词汇。电视里开始滚动播报着疫情，出入机场和火车站必定要通过温度测量仪的监测；在公众场所，如果有谁不停咳嗽，那必定招来周围人们的嫌恶和惊慌；如果有谁发烧了，病症不是太厉害是不敢上医院的，因为害怕会被当成疑似病例隔离起来。
　　林嫣因为工作的关系，最常往来于北京、广州和深圳之间，在北京和广州街头，开始随处可见戴着口罩的人，年年爆满的广交会也因非典来临充满恐慌而门庭冷落。她发现深圳人面对病毒时的心态则比较平和和坦然，没有太多人笃信口罩真的可以抵挡疫情，也没有太多令人不安的抢购药品的场面出现。恰恰也因为深圳人的坦然和积极配合政府，夹在广州和香港两个重疫区之间的深圳将疫情控制到了最低。
　　不过对于所有服务行业来说，这是一次充满危机的挑战。比如比特，这一次非典疫情比上次的"9·11"事件带来的冲击更大，如果不是她们早有先见之明，已将业务领域和经营方式延伸开来，也许这就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每次林嫣都会受命于危难之时，这次也不例外，她被公司任命为市场运营总监。
　　非典也不是全无好处，面对生命的无常让人在惶恐之外，开始格外珍惜起感情的可贵。这段时间里，牟言东对林嫣的依恋日渐加深。两个人各有各的忙碌，何况牟言东现有的家庭也是障碍，所以见面机会很少，但凡有机会，便难舍难分。如果说林嫣最初想办法接近他是有目的，如今目的达到也该功成身退了，但她却发现自己下不了决心离开他，割舍不下那份相爱的温暖。
　　在爱情初起时，林嫣曾觉得人的一生只能爱一个人，谁曾想缘起缘灭桩桩谜，世事如棋局局新。关于感情的命题，永远是凡夫俗子参不透的玄机。原以为爱情在手中时，它却如梦境般难以捕捉，当她心如枯槁，它分明又在云端微笑。那颗在颠沛流离的生活里变得皱巴巴的心，是爱情的温暖让它得以重新舒展。只是那一生中爱过的人啊，值得相偎相依不悔付出的究竟是谁？
　　林嫣知道不能奢望与牟言东的感情有结局，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她的心态很平和，她觉得婚外恋未必就是可耻的，如果这份感情不伤害到别人的家庭，可以不必大动干戈。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独立生活能力，不需要一个名份来肯定什么，至于更远的将来，又有谁能预见呢？
　　但这种平衡在连续不断的身体不适后被打乱了。那天，在医院的化验室窗前，她看着化验员把验孕棒浸湿放平，看着那鲜红的"二"杠一点点浮起来，她呆住了。
　　这一天，一个男人在海晨集团与前台小姐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男人的脸色因激动涨得通红，他愤怒地吵着要见总经理，而前台小姐被他骂得眼泪汪汪，还在非常有耐心地解释因为没有跟总经理预约，不能安排。正在激烈地争执间，电话响了，她接了起来，总经理让他进去。看着男人拄着拐仗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区的长廊里，她摇了摇头，心想，挺帅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就是个瘸子呢？是个瘸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是个疯子呢？
　　这个男人正是常远。
　　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对于常远是一生无法忘记的噩梦，他像往常一样走出了大厦，准备开车回家，突然有人从背后猛击一杖，他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被蒙着头转移到了一处空地，那伙人并非劫财，而是把常远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然后丢下右腿骨折的常远扬长而去。后来常远得知老张苏醒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老张干的，不过他心虚了，不敢报案，害怕会有更可怕的报复。武力有时在对付像常远这样高智商的人时，有着最直接和最有效的效果。
　　乐观地说这次被殴并不一定会给常远留下残疾，但伤筋动骨一百天，常远这次足足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让他心焦的是，他在打电话给牟言东请假时，牟言东只是淡淡地敷衍了几句，之后就再也不接他电话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终日寝食难安，等到脚伤恢复一点，立刻心急火燎地去找牟言东。
　　当他见到牟言东时，他正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来，匆匆地说了一句："坐，怎么这么不小心把脚摔伤了？"
　　常远单刀直入，"牟总，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上班？你不是自动离职了吗？"牟言东一副非常惊讶的表情。
　　常远控制住心中的怒火，"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过河拆桥吧？"他拿出那张牟言东亲手签发的聘用合同，哗地扔在桌面。
　　牟言东笑道："常远，不要这么激动。你仔细看看合同条款。有一条你别忘了，合同签定后15个工作日不到任的，算自动离职处理。我们是国营企业，做事都有自己的规矩。"
　　常远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的高度了，"我不是打电话跟你请过假了吗？"
　　"哦？什么时候？有吗？我还以为你另有高就了呢！你要知道我们的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空着那么重要的位置等你！我们的原则是用人之急，现在已有其他人选上任了。"牟言东轻描淡写地说着，继续低下头看自己手中的文案。本来他正为如何惩治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头疼，没想到常远自己却给他送上了一个机会。

　　湿地 第七章2(2)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常远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了。
　　"像常先生这样的人材，走到哪里都会有很好的发展。何必只把眼光锁定海晨这么个小地方呢？"牟言东一边说一边用笔在资料上批示着什么。
　　"没有我，你们怎么收购到惠佳大厦的！我帮你们海晨做那么多事，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我要去告你们！"常远站起来拍着桌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常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别忘了，如果要追究法律责任，我们没有任何问题。"牟言东放下笔，双手交十，冷冷地看着他。
　　常远哑然，他掉进了一个自己亲手编织的陷阱，本来这个陷阱是他精心为别人而织就的，结果最终掉下去的却是自己，他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站在赛格附近的人行天桥上，看着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桥下如潮如织的车流时，他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他突然想起了以前那个叫刘卫华的男人，这是报应吗？他沮丧地低着头，不，就算我失败了，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愤怒和窝火在他体内四处冲撞着，急于要找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突然间，他看到了在钢板造就的桥面上，刷着一行字：私家侦探，13*********。
　　一个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
　　没想到区区5千块钱，这位号称一流私家侦探的男人果然就帮自己拍到了一堆牟言东和林嫣的照片。常远看着那些卿卿我我的镜头笑了，不过那些照片只是拍到了牟言东和林嫣在车里拥抱和出入某酒店门口的情形，他遗憾地说道："怎么不拍几张床上的照片？"
　　侦探满脸堆笑，"就这些镜头还是我拼了老命拍来的。酒店里戒备森严，要拍到那种镜头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不过我还拿到了一个有用的东西。"他拿出一张病历单，"这是我费了老大劲从医院弄出来的。这个女人怀孕了。"
　　常远满意地笑了。他心想，难怪，照片上的林嫣开始穿款式比较宽松的衣服了，居然想婚外生子，胆子可真不小。
　　一叠有关牟言东的私生活曝光照和揭发材料以匿名信的方式寄到了市纪委。那堆暧昧的曝光照和举报牟言东私生活极度糜烂、以权谋私、贪污受贿的材料引起了纪委的高度重视。牟言东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无论这些材料是否真实，都必须调查清楚。尽管所有的调查都是在暗中进行，这些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商界。本来深圳是个对他人隐私最漠不关心的城市，但作为站在城市风口浪尖上的国营企业领导人，他的生活必须要像白纸一样干净，否则只会给居心叵测的人以攻击机会。
　　牟言东悲哀地发现，爱情是多刃剑，受伤的常常不只是恋爱中的两个人，更是使亲者痛、仇者快的工具。
　　一向洁身自好的牟言东被传言泼上了无数脏水。有关贪污一事，他理直气壮无惧调查，但谈到私生活，他却三缄其口。当他从纪委工作组口中得知有人举报他准备婚外生子时，他完全惊讶得不知所然。一次又一次面对纪委的谈话与调查，每天回家还要面对太太泪雨滂沱的指责，而追问林嫣怀孕一事她却沉默不言，几面夹攻让他几乎焦头烂额。
　　一个人的成功是步步维艰的，但要毁掉自己的前途却是多么轻而易举。终于到了他必须做抉择的这一天，在这个天平里，一头是美满无缺的家庭和他多年为之苦苦奋斗的事业与社会地位，一头是刻骨铭心深爱的情人，孰轻孰重在常人眼里似乎可以轻松掂量。可牟言东怎么能让他深爱着的女人来为他承担纵情的后果？一个男人应该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可自己有没有勇气弃江山择美人？他愧疚，他惶恐，他犹豫，他心乱如麻，终于心力交瘁地病倒了。
　　一场类似感冒的病症袭击了他，高热、干咳、呼吸困难、浑身酸痛乏力，去医院检查时，终于被证实了心中的怀疑--他得了非典型性肺炎，必须马上去东湖医院--临时的非典专科医院住院隔离。

　　湿地 第七章3(1)

　　生活里有什么是最重要的？每个人的答案也许都不同，有的是事业和前途，有的是爱情和婚姻，有的是鲜花和掌声。牟言东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健康最重要。
　　其实他的病情并不算严重，但当他每天被氧气罩、消毒水和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包围时，除了对死亡的惊惶，更有种被遗弃的恐惧。职场的纠纷、美丽的爱情和温馨的家庭正在离他远去，他被与世隔绝了。一个正被审查和得了恶性传染病的人，就算没有医院的禁止，也不会有人来看他。世界只剩下了空茫得让人绝望的寂静。
　　身体是被困的，可思想却不能停歇，思想跳出了身体之外，每天都在冷冷地审视自己。他想到了太多太多东西，比如家庭，比如事业，比如林嫣，他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多么自私的男人，当所有的一切与生死比起来的时候，似乎都失去了平时那样重要的地位，他怀念每一个能自由呼吸的日子。他开始审视和林嫣的这段感情，自己用爱情的名义，让这场风波里的每个人都受了伤。每一次在窒息的瞬间，他都在想，如果上天再让我重来一次，也许我不会迈出这一步。可他不能放弃自己，他还有太多牵挂，他必须对那些关爱他的人有所交待。他知道，在这个城市另一角，还有两个女人和孩子正心急如焚地等着他回去。我一定要活着回去，等着我。他无声地呐喊着。
　　林嫣每天都忧心如焚地在东湖医院的门外徘徊，哀求医生让她进去看牟言东。医生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严肃地说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救治每一个病人，但病人的家属也要配合医生。不让你进去是对你负责任，你应该多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林嫣失魂落魄地坐在人迹寥落的走廊里，思绪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尽管每次爱上一个人都要以心碎和离别告终，她还是再次感受到了命运的残忍和无奈。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之后，她就下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她知道跟牟言东不可能有结果，但她想留下这个记录他们真挚感情的结晶，她太想要这个孩子了。一个女人的倔强往往是被世俗唾弃为愚蠢的东西。她没想到命运居然不让她喘息，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季节，厄运再次降临，难道是因为牟言东爱她的缘故吗？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假如牟言东不再回来……这个孩子就是他留给她惟一的念想，她无论如何也要留下这个孩子。
　　正在胡思乱想时，她的电话响了。
　　接通了电话，那头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你好！是林嫣吗？我是牟言东的太太，我想见见你。"
　　半个小时后，林嫣在东乐社区花园里等到了匆匆赶来的牟太。她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个神情憔悴老态尽显的女人。她对林嫣微微点头，走过来在长廊的石凳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林嫣的肚子。她眼里分明有着难言的痛苦，但也没能掩盖她良好的风度和气质。难怪牟言东如此尊重她。林嫣心虚地垂下了眼睛，面对这个被她伤害的女人，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
　　沉默了一会，牟太开口了："林小姐，很抱歉我如此冒昧地打搅你。牟言东病了，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有些事情你也许还不知道，他在进医院之前，就被纪委全面审查。"她顿了一下，"有人举报了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并以此为借口，捏造了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情。"
　　林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我不知道呢？"
　　牟太脸上浮起一丝苦笑，"牟言东爱你，所以一直瞒着你。现在他自己生死未卜，事业也风雨飘摇……"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强忍着内心极大的痛楚。
　　林嫣的心绞痛起来，哑声说道："对不起，大姐，我没想到会伤害他……我可以为言东做点什么？"
　　牟太的眼里充满了哀求，"林小姐，如果你真的爱言东，就应该多为他想想，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失去了事业就失去了一切，你明白吗？你年轻漂亮又能干，何必自毁前途呢？你知道做一个单身母亲有多么不容易吗？也许等你到40岁时，尝到被爱人遗弃的滋味，就能明白做女人的无奈。"
　　林嫣满脸忧伤地看着牟太，"大姐，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我不是故意的。"
　　"比起他现在遭的罪，我受的伤不算什么。可是你的爱是自私的，你毁了言东！我希望你能明白，爱一个人首先是希望他好，而不是去伤害他！"
　　牟太走了。
　　林嫣呆坐在长廊里，看着花园里奔跑的孩子们出神。有一个球突然间打中了她的肩膀，她下意识地去捡起了它，是一个五颜六色的小皮球。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姐姐，对不起。皮球可不可以还给我？"她转过头来，眼前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着天使般美丽的笑脸，她弯下腰去，把球递给她，顺便摸了一下她娇嫩的小脸蛋。孩子的欢颜触动了她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那一瞬间，泪珠止不住地掉落了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哭了？是我的皮球打疼你了吗？"孩子天真地问着，伸出了一只手来抹她脸上的泪水。
　　"姐姐没哭，是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林嫣含泪而笑。
　　林嫣最近心事重重的神态被蔚兰看得一清二楚，这天，她叫林嫣去她办公室谈话，对于这个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好助手，她有着格外的信任和亲近感，实在不想看到她出什么事。"林嫣，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怀孕了？"虽然宽松的衣裳遮住了林嫣日渐臃肿的身材，但蔚兰还是能从她的步履和神态中看出端倪。

　　湿地 第七章3(2)

　　林嫣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是的，兰姐，我怀了一个全世界都唾弃的孩子，可我拼了命也要把他生下来。"
　　蔚兰叹了一口气，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犯糊涂了吧！女人在感情问题上为什么总是这么傻！是他绝情不肯要你吗？"
　　林嫣使劲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他绝情……"
　　"可不管是谁的错，你有没有想过你坚持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后果？"蔚兰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社会会允许你生下他吗？首先，你肯定不能在公司再呆下去，公司是不能对非法生子漠视无睹的。再则，你怎么才能给孩子一个健康成长的家庭环境？你有没有想过他将来怎么面对别人的白眼和轻视？"
　　林嫣哑然。
　　"林嫣，我把你当成好朋友和好妹妹才这么苦口婆心地劝你。不要在这种问题上犯错，不要让你在深圳这几年的心血白费，你在公司还有大好前途，为这些事情栽跟头，真的不值得。"
　　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我只是想要一份平实的感情，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却蜇痛了全世界？是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爱情原来不只是牵挂和缠绵，更是桎梏和枷锁。我爱的人，你在哪里？告诉我该如何做？如何才能保全你的事业、我们的结晶？为何越真挚的爱恋，越敌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早知道相爱竟是如此苦痛，为何当初要拥抱爱情。
　　林嫣在夜色下的都市中茫然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头发零乱、目光呆滞、双脚浮肿，直到筋疲力尽摇摇欲坠之时，被一个男人拦下了。那个男人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傻女人，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林嫣怔住了，她好不容易才把思想集中起来，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云舒！"她低声惊呼起来。
　　两个人在路边的饭店里坐下，面对这个曾经被她设计陷害过的男人，林嫣的目光几乎有些不敢直视。聂云舒告诉林嫣，离开比特后，他去了一家广告公司，非常忙碌和充实。他仍然像过去那般对林嫣充满了关切，"你看起来似乎又受伤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保护自己？"
　　林嫣鼻子一酸，眼睛立刻红了。"云舒，你恨我吗？"
　　聂云舒笑着说："我要感谢你才对，帮我从一个停滞不前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其实早在那事暴露之前我就想离开了，因为那份职业已经让我失去了激情和兴趣，当工作变成任务来应付的时候真的很可怕。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很开心地发现自己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才这么说。真的，我很快乐！"
　　林嫣的眼里还带着泪，却欣慰地笑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孤独的，还有许多值得珍惜和回味的东西，比如友情，原来她一直在一个狭隘的空间里，让爱欲和怨恨充斥了她的世界。那晚，他们聊了很多话题，林嫣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和聂云舒聊起了往事，她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聂云舒时而扼腕惊叹，时而随着故事无限唏嘘。"林嫣，真没想到你背后有这么多故事，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认真地感叹，"以前我说过女人是男人成就的，其实不对，女人应该是自己成就的。"从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林嫣。
　　林嫣苦笑，"我只不过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惟一值得骄傲的是无论有多苦，从来都不放弃自己，可生活也让我变成了一个非常自私的女人，我真的愧对于你……"她低下头，神情黯然。
　　"又来了，傻女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聂云舒突然之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林嫣，我只问你，这个孩子你会放弃吗？你想清楚了吗？"
　　林嫣神色悲伤地说，"这事还由得我做主吗？大家能容我生下这个孩子吗？"
　　聂云舒非常郑重地说道："林嫣，我们结婚吧，让我来给孩子一个正常出生的名份。"
　　林嫣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湿地 第七章4(1)

　　只有经过漫长黑夜的人，才能懂得拥抱阳光的珍贵。当牟言东走出医院大门那一刻，真的有一种重生般的感觉，这段时间的治疗和隔离可把他憋坏了。一看到抹着眼泪前来迎接他的妻子和女儿时，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紧紧地抱住了她们。他回到了工作岗位上，纪委的调查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已结束，并做了一个内部说明，居然是--牟言东同志有关贪污及个人作风的问题纯属污蔑。
　　一切平息下来了，他必须要见一个人--林嫣。在这段时间里，他想清楚了他们不能再继续，但他必须给她一个交待，只要能让她好受些，他愿意承担一切力所能及的惩罚。不过他给林嫣发的信息有如泥牛入海，打电话也从未有人接过，她会不会有事？她怎么样了？他无法按捺心中的焦虑，再一次拨通了林嫣的电话。电话一声一声持续响起，终于有个熟悉的声音从那头响了起来："喂？"
　　"林嫣！我回来了！我全好了！"一听到那个久违的声音，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决定。
　　"那就好，很好。"
　　"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
　　"林嫣，你怎么了？说话呀！"
　　"好吧，关山月茶社，你等我。"
　　牟言东万万没有想到，林嫣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多了一个相貌端正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肚子已然隆起的她。牟言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男子殷勤地为她忙前忙后，显然关系十分亲密。林嫣比一般的孕妇消瘦，脸色也比较苍白，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牟言东。
　　3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知如何打破这难言的尴尬。
　　还是林嫣先开口了，她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睛的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言东，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聂云舒。"
　　牟言东拿着杯子的手不能自制地颤抖起来，茶水泼出了杯面，撒到了他的衣服上，他却浑然不知。聂云舒知趣地站了起来，"林嫣，我去洗手间。你们聊一会。"他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牟言东重重地把茶杯搁下，质问道："林嫣，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怀孕了吗？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要结婚？"
　　林嫣的目光深邃幽静，"言东，我是怀孕了，可不是你的孩子，是他的。我和聂云舒早在你之前就认识了，所以我和他结婚了。"
　　"这不可能！我不信！"牟言东大声吼道。
　　"你要不要看看我们的结婚证？你不是一直说给不了我将来吗？为什么有人愿意给我一个家，你却不乐意呢？难道爱一个人不是为她着想吗？"林嫣苦笑着，缓缓说道，"有些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早在青岛回来的班机上，我就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采访稿，知道了你的身份。我和常远老张之间的恩怨你是知道的，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报复他们。当时把海晨集团要收购惠佳商场的消息透露给常远的，就是我，至于后来告诉你我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也是为了让你认清常远这个人，不给他加盟海晨的机会。"
　　"不！这不是真的！"林嫣的话一字一句在牟言东身上有如重击，他失神地听着，感觉到心在一点点下沉。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去想想凭什么我要这么无怨无悔地对你？我这样的女人，没有好处的事情又怎么会去做？！"林嫣突然间笑了起来，笑声凄楚而悲凉。"别小看女人，你究竟了解我多少事情呢？你明白一个社会底层的女人是如何挣扎活到今天的吗？就算我喜欢过你，那也是因为我要利用你！一个女人把身体交付给你，不意味着她会把心也交给你！"
　　牟言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目光沉重地看着林嫣，仿佛要从她脸上分辨真伪。这是怎么了，今天来不就是将这段感情做个了结吗？现在这真相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为什么自己却心如刀割？
　　林嫣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深的决绝，"言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缘分尽了就该结束了，你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牟言东答非所问，"林嫣，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吗？"他把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把头埋在自己腿间。
　　多么熟悉的对白！林嫣的心一阵刺痛，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呼吸，调整自己把泪水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
　　他失神地抬起头看她，"林嫣，你真的要离开我吗？今后你都不再见我了吗？"
　　林嫣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见，咱们20年之后再见面，好吗？等我们都老了，爱和恨都不再重要的时候，再来这里见面。"
　　牟言东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我比你老，等不到20年……"
　　"不许胡说！"林嫣忘情地去捂他的嘴，"你会活得好好的，你会长命百岁，你会前程似锦……"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牟言东心如刀割，一把捉住了她来不及缩回的手，泪眼朦胧地吻着那消瘦得只剩下骨架的手。
　　林嫣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站了起来，"他在外面等我，我走了，请你多保重！"她急忙掩过头，害怕越来越模糊的眼睛会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牟言东也站了起来，"林嫣，让我再抱抱你，好吗？"他神色悲伤地张开了双臂。
　　林嫣含泪不答。

　　湿地 第七章4(2)

　　正如过去每一次深情相拥，他温柔地拥她入怀，用手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呢喃着："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相信你是个好女人。我还是一样爱你，今生今世，至死不变……林嫣，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他的声音由清晰变成哽咽，终于泣不成声。
　　林嫣心碎成了片片，泪水终于簌簌地扑落了下来。在聂云舒的搀扶下走出茶社时，她已是力不能支，泪如雨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为什么要这样苦了自己？"聂云舒怜悯地发问。
　　"爱情有时是相守一生，有时却是放爱一条生路。我只希望他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情，他是个好男人，应该一飞冲天，而不是被困浅滩。爱情，难道不就是理解和成全吗？"林嫣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微笑起来，"云舒，经过了这么多事，你认为他还会坚持和我在一起吗？何必让他为难呢？与其等到他来说分手，倒不如自己走开，也免去了面对绝情的不堪，至少留在回忆里的还是美好。"
　　"爱情……难道真的没有奇迹吗？"聂云舒喃喃自语。
　　随后的日子，林嫣变得格外忙碌起来，她忙着处理公务，忙着准备孩子出生，她和聂云舒虽然领了结婚证，却只是为了合法地生下孩子，并没有住在一起。她仍和妈妈住在彩世界的小两房。对于林嫣独自生子，母亲表现出了格外的豁达和开明，她只说：嫣儿，只要你高兴，妈妈就支持你。林家人丁单薄，很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母亲、林嫣和聂云舒，都在热切地盼望着孩子的到来。
　　这天，聂云舒正陪林嫣在买东西，林嫣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
　　"林嫣，还记得我吗？我是阿虹。"
　　自从上次从阳朔回来后，林嫣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主要是她觉得她们之间共同语言太少，也有一些心结解不开，始终不能走到一起做朋友。
　　"我在火车站，我要回老家了，你能来看看我吗？"
　　聂云舒陪着林嫣来到了正在紧张施工建地铁的火车站。时值盛夏，阿虹却奇怪地用纱巾蒙住了整个头脸，若不是阿虹叫住了四下张望的林嫣，她真认不出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筋的女人是过去那个丰满健康的阿虹。
　　阿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林嫣，你怀孕了？恭喜你。"
　　林嫣纳闷地看着她，"阿虹，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搞得比闹非典还厉害？"她笑着去揭阿虹的纱巾。阿虹躲避不及，竟被她揭了一角下来，林嫣这才发现，她厚厚粉底下露出的皮肤灰白，有好多块拇指大小、有如鱼鳞的黑斑。阿虹迅速地将纱巾蒙了回去，林嫣不知所以地看着她。
　　阿虹惨笑，"林嫣，你看到了？我得了……爱滋……"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但在聂云舒和林嫣耳朵里，却有如雷轰。
　　阿虹不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林嫣，这两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那个香港人不要我了，我没办法，只好又找了两个香港人轮流包养，再后来，那两个家伙也不要我了，我东混一天，西混一天，莫名其妙得了这个病……我彻底完了……"她突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虽然是三伏天，却让聂云舒和林嫣出了一身冷汗。阿虹笑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看着林嫣，"林嫣，我真的很佩服你，如果我也像你那样踏踏实实生活，也许也不会太差。我一心想过人上人的生活，却没想到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虽然隔着一层纱巾，林嫣分明感到了阿虹眼神里的绝望和无助。林嫣手足无措地问："你为什么不去治病？跑回家干什么？"
　　"我的日子也许不多了，反正再治也是浪费钱，我想回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家。"阿虹的声音沙哑了。
　　林嫣和聂云舒对望一眼，各自拿出了自己的钱包，把两个人身上所有的现金凑到了一起，一共5千多块，林嫣拉起阿虹的手，一把塞到她手里："这个你先拿着，虽然不能帮到你什么，也让我们尽一点做朋友的心意……"
　　阿虹用手捂住了嘴，无声地抽泣起来。

　　湿地 第七章5(1)

　　只有经过了生命的阵痛，才明白完整对于一个女人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
　　2003年10月15日，一个林嫣永远铭记的日子。那天她仍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做好休产假这段时间的交接工作。直到腹部的坠涨感越来越强烈，而肚子也开始一阵阵宫缩起来，这才手忙脚乱地往医院里跑，一边给母亲和聂云舒打电话："我可能要生啦！"
　　曾经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痛得死去活来的那种产妇形象，轮到林嫣时，她才懂得那根本不能叫做疼痛，而是一种从腰部发射到每一个毛孔的酸涨，那种无法形容的酸涨啊！比疼痛的感觉要难受千百倍。林嫣的手臂上挂着催产素，她让聂云舒和母亲一边一个顶住她的脚，因为她怕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要掉下床去。而自己则咬着一条毛巾，无声地在病床上扭动着。母亲焦虑地说："孩子，你要受不了就喊出来吧！"聂云舒也急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大叫："医生！她疼得受不了了！快把她送到产房去生孩子吧！"
　　医生走过来检查一下，若无其事喝道："吵什么吵，宫口还没开全呢，一会再进产房！"聂云舒被她骂得不敢吭声，等她一出病房就大骂，"什么鬼医生！一点同情心都没有！真不像话！"
　　林嫣难受得死去活来，听了这话又特想笑，反过来还安慰他，"别急，我没事，还挺得住。"
　　经过8小时的阵痛后，林嫣顺利产下一女。孩子一出来，就哇哇大哭，声音洪亮有力，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她的来临。医生抱着孩子给林嫣看："恭喜你生了一个女儿！你看，多漂亮的孩子啊！还有两个酒窝呢！"林嫣抬起湿漉漉的头，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她满脸毛绒绒的，可就是没有一根头发，眼睛懒洋洋地闭着，嘴巴不停地吸吮着什么，突然，她像找到什么似的咧嘴笑了，露出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眼儿。这就是我的孩子，林嫣欣慰地笑了。她的心被孩子的笑颜彻底软化了，突然之间觉得以前吃过的一切苦都是值得的，从今往后，她不再孤单了，她有了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宝物--女儿。
　　聂云舒兴奋地抱着孩子在病房里傻笑，"林嫣，你看她多好玩！她怎么嘴巴嘟来嘟去的？是不是要吃奶了？"
　　林嫣笑道："云舒，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聂云舒把孩子递回给林嫣，像看着自己最珍爱的宝贝一样看着孩子，缓缓说道："让孩子叫天天吧，希望她天天快乐，一生平安。林天天，多好听的名字。"
　　"不，她叫聂天天。云舒，你就是天天的爸爸，一生一世的爸爸，孩子随你姓。"林嫣动情地说道。
　　聂云舒眼圈红了，"我还能做爸爸？我有女儿了！我有女儿了！"他喃喃自语着，眼里闪烁着泪光，突然间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林嫣，咱们都不要争了，孩子应该姓随他舅舅姓刘，刘天天。"
　　林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感激、惭愧、内疚一起涌了上来，突然，她挣扎着在病床上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对聂云舒磕了一个头。聂云舒慌了，一把架起林嫣，"你这是做什么？"
　　林嫣泪如泉涌，"这个头，是我替天天磕的，感谢你给了她生命的权力，感谢你让她来到人世间……"她抬起头，泣不成声。
　　病房里，男人、女人、老人和婴儿都同时发出了幸福的啜泣声。
　　林嫣休了3个月产假，身体刚恢复就上班了，公司少不了她。
　　天天给林嫣的生命注入了最快乐的元素，她常常在天天偎在她怀里吃奶时出神，看着她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吸吮的模样，她总是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对于上天送给她的这份珍贵的礼物，她诚惶诚恐。天天也给母亲的生活带来了太多欢乐，母亲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人也恢复到了十几年前的开朗和快乐。天天很乖，乖得简直不像同龄的孩子，她健康、活泼、好动，但从不吵闹，似乎小小年纪就特别能体谅妈妈的艰难。天天大一点后，林嫣常伴随母亲参加社区组织的爱心活动，去福利院慰问。她欣慰地发现，原来爱有许多种，给予的爱才是最快乐的。
　　曾经度日如年，曾经心如刀割，曾经浮躁焦灼，但所有的痴缠与怨恨都在这份姗姗来迟的幸福中平息了。再回首已不见来时路，林嫣原谅了生活，也原谅了自己，她日渐平和充实。
　　天天周岁那天，她们祖孙三代和聂云舒去欢乐谷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回到家后，林嫣轻轻地在床上放下了筋疲力尽熟睡的天天。这时，聂云舒在身后小声地说道："林嫣，明天我们去办手续吧！"
　　"你说什么？"林嫣诧异地回头看着站在屋子中间的聂云舒。
　　"天天满周岁了，过了哺乳期，我们就可以办离婚手续了，不是吗？"聂云舒平静地微笑着。
　　"为什么要离婚？你不要天天了？"林嫣委屈地问。
　　"要，天天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聂云舒的女儿。"聂云舒还在看着天天，眼里透着慈爱。"可我不能不为你着想，你还年轻，还应该再找一个爱你的男人一起生活。我不能拖累你。"
　　林嫣站起来，走到聂云舒面前，拉起了他的一只手，"云舒，你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吗？你试试，好吗？"
　　聂云舒抽出了自己的手，眼神坦然而纯净，"林嫣，我不能，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天一样。生命里总有些东西是你永远无法舍弃，也无法改变的。我们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好姐妹，好吗？"

　　湿地 第七章5(2)

　　林嫣泪流满面。
　　生命的奥妙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有些人只争朝夕，有些人挥霍无度。但生活是公平的，她公平地将你的付出放在时间的天平里，回报总有一天会在你最心平气和的时候降临。蔚兰因为近年出色的工作表现，被美国总公司升任为中国区的副总裁，她将调到北京总部工作，而深圳比特总经理的位置，终于众望所归地属于了林嫣。在深圳这个最具投机可能的城市，她却凭借踏实沉稳的脚步，一步步接近了梦想的巅峰，总算是天道酬勤。
　　2005年元月的一天，林嫣在广州开会，这个冗长沉闷的会议拖拖沓沓地开到了晚上10点多才结束，林嫣只好在花园酒店住一晚。她今天特别想天天，跟天天通过电话之后，她开着自己的车出去了，她想去找找是否还有开着的超市，给天天买些吃的回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广州街头兜圈，这个冬季忽冷忽热，气候有异于往年。入夜的街头人迹寥少，铺面也大都收市，她一无所获地转了一阵子，准备回去睡觉了。在一个十字路口时碰到了红灯，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人行道上的行人走过，突然，有一个路人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个男人微微跛着，正从她车前路过，他神色匆匆地四下张望着，林嫣打了一下车灯，车灯顿时照得他睁不开眼，"开靓车很了不起吗？哼！"那个男人大声地骂着。这回林嫣看清楚了，那是常远。
　　常远显然没有认出车内的女人是谁，他正用轻蔑的目光扫着林嫣的车，这时人行道上的红灯亮了，他慌忙加快步伐，一瘸一拐地跑开了。林嫣发现自己对这个曾掀起她生命中无数波澜的男人没有了任何感觉，无爱无恨非喜非忧了无牵挂，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关联。
　　这晚，林嫣做了一个许久未出现的梦。当她无声地大喊着，从睡梦中艰难地挣扎出来，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时，她知道，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喊。她下意识地穿好了衣服，退房，开车，回深圳。在广深高速上，在这个无人陪伴的凌晨，她的车飞速奔跑着。音响里放着玉置浩二的《重回旧日时光》，他温柔深情的声音无法掩盖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召唤，而是一起化作了澎湃的和音，来吧，林嫣！
　　像是有什么在指引着，迷梦般在深圳滨海大道上飞驰。最后她把车停在了红树林畔的停车场，这几年，她只是听说红树林的名字，来来去去也不知路过了多少回，就是没时间进来看过。这时晨色未起，夜幕正浓，而挥不去的迷雾正笼罩着深圳。她走过长长的石廊，走过绿草如茵的草地，走过黑影憧憧的森林，她在寂寞的树影里穿行，潮湿的寒意一丝丝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夜凉如水。
　　沿着长长的石径，下面正是一片滩涂，海水汹涌地向滩涂扑将过来，似乎要吞啮一切，然而无限接近时却温柔地吻了下去，再悄无声息地退去，周而复始。远方的海港隐隐有灯海连成一线，她想揉亮眼睛看个分明，雾色却开始浓郁。海风夹带着潮湿的空气向她迎面扑来，空气里似乎有无数细碎的水珠，待伸手去捕捉，却只是虚空。
　　这就是了，此情此景，正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湿地，原来她苦苦寻觅的梦境，一直就是自己的栖息之地。惟一不同的是，梦中那个男人还没有出现。林嫣到处张望着，她等待着梦中的那个声音响起，她期待梦中的拥吻和呓语：你是我的女人！可是直到天色渐渐发白，她的身体渐渐被冻僵，她的心在热望中渐渐冰冷，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出现，原来，梦境始终只是梦境，就算你能找到境地，却捕捉不到梦中人。
　　回想这些年，自己似乎爱过许多人，又似乎谁也没有爱过，原来那些男人全是生命中或深或浅的过客，曾在交会时迸发的火花如同流星雨飞过，拖曳着微弱的余光转身消失在人海。爱情是那朵珍藏在时光隧道里的香水百合，只能在记忆的真空里鲜活绽放，一旦接触到现实，便在风霜侵蚀中枯萎凋谢，在岁月冲刷下渐渐斑驳，只留下绵绵不绝的思念和伤逝。
　　她在石阶上坐下来，黯然地把目光投向了漫天迷雾的远方。
　　在远方，在那目光的聚焦处，灰蒙蒙的夜幕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微蓝，一瞬间，水天相接的深处闪现了一抹霞光。霞光在云层的簇拥中慢慢将红晕弥漫开来，越来越明亮。林嫣空白的思绪一点点被那生命之光一般的红霞占满了，她静默地看着那里。她看到红霞深处探出了小半边太阳，红得像是婴儿的脸蛋。太阳像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颤微微地往上跳。在林嫣来不及眨眼的某个瞬间，太阳终于挣脱了红霞的牵绊，纵身一跃，跳上了天空，一刹那间，漫天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火红的太阳发出炫目的光芒，温暖地照亮了整个世界，照亮了林嫣整个心房。
　　林嫣站起身来，在明媚的阳光里，她终于看清了对岸的海港是香港，回头看过去，那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有立足湿地日夜护卫海岸的丛林，也有钢筋水泥筑就的城市森林，由北迁徙而来的候鸟正成群结队欢快地在森林上空盘旋着，它们仿佛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春天快来啦。
　　是的，春天快来啦！林嫣迎着温暖的晨风，张开双臂拥抱阳光，风儿带走了她的疲惫和忧伤，将她整个心房吹得喜悦满涨。

　　后记--爱情，生活在别处

　　文 / 阿瞳
　　翻看《湿地》这本小说，我最大的收获在于明白了一个人生道理：有些爱情，注定生活在别处。
　　《湿地》有别于一般都市背景下的情感小说，其中一些跳跃而出的生活画面很真实，这就注定小说更容易被读者接受和认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作者林小染巧妙地把"湿地"这个词汇作为感情沼泽的隐喻，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她试图展示都市边缘人的情感生活，在由浅入深的描绘中，却渐渐地回归了生活的原味。在感情交织的故事里，自然纯真的人性被最大限度地挥洒出来，成为小说不可或缺的亮点。
　　对每一位沉湎于爱情泥沼的恋人而言，情欲就如同夜空里绽放的烟花，在那一刹那，是绚烂而美丽的。而我觉得，最难耐的，往往是激情过后的寂寥。渐渐消失的体味、冷却的床榻以及不再摇摆的肉体都将成为记忆中的某个片段，被定格在岁月的墙上。事实上，作者在小说中营造了一个十分唯美的情感故事，而她的本意并不在这里，她通过冷静的书写，把爱情的单纯与复杂、清醒与迷失全部展现在读者面前，与其说是描述，还不如说是剥离。她把爱情里存在的诸多感性与非感性的细节一分为二，毫无保留地放在了阳光下。
　　小说《湿地》的主要人物并不多，除了林嫣之外，就是聂云舒、常远和牟言东。我认为塑造最为成功的人物是常远。他原来是一个生活在林嫣感情线内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对故事本身好像无足轻重，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在小说中恰恰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通常来讲，描写这样一个内心复杂的人物是颇有难度的。作者深知这一点，因此只要他一出场，便会用更精练的文字加以表述。在看似闲笔的段落中，常远的个性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深入人心。在作者的笔下，常远的出现是偶然的，可是，林嫣平淡安静的生活正是因为他的出现变得一团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并非爱情的守护者，而是一个以颠覆爱情为乐的男人。在历经千帆之后，林嫣终于认识到，原本属于她的爱情已经被纷繁复杂的生活彻底埋葬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爱情，因为，爱情一直在别处。
　　《湿地》作为一本原汁原味的情感小说，在当今文坛具有一种极其鲜明的代表意义。正如作者始终追求的创作缘由，用全部身心去写作，以达到作者与读者之间最佳的契合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湿地》不仅仅是一本小说，而是一个女子关照自我、启迪心灵、对往昔青春岁月的召唤与救赎。
　　在小说中，作者采取了多种艺术手法来勾勒人物之间的脉络，解构事件的因果，但是，她并不仅仅停留在简单的书写上，她所营造的任何情景都是具有目的性的。《湿地》本身的主旨是张扬一代人的情义与悲欢，因此，当我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视角来阅读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更倾向于把这本书归纳于伤痕文学的范畴来理解。置身在作者简捷明快、活泼流畅的文字中间，我们会深深感受到阅读的快感，这种阅读快感是可遇不可求的。
　　此生的快乐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我们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前的恐惧；此生的痛苦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那些恐惧引起我们的自我折磨。（卡夫卡语）
　　作为一位思想深邃的谈话者，卡夫卡在这句话中表现了内心的诸多苦闷与焦灼。他所要传达的信息很简单：人生本身是痛苦与快乐并存的，我们的生存意义就在于此。
　　可是，有谁知道作者在创作这本小说时的心境呢？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呢？
　　就小说整体而言，作者驾驭语言的工夫颇为独到，不仅人物鲜活，而且细节十分生动，她用文字诠释了自己的痛苦与快乐。当下一些有影响力的文学作品大多以思想性、艺术性见长，小说《湿地》在具备了以上因素之外，其可读性更加让人青睐。我想，用旁观者的视角创作一本畅销小说不等于文化的媚俗，只有越来越多的人来阅读它，它的价值才更有说服力。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湿地》给爱情小说的创作者们提供了非常好的借鉴载体和想像空间。
　　记得2004年圣诞节，我收到远方一位朋友的电子邮件。她在电子邮件里问我：又失恋了，怎么办才好？
　　拥有爱情的人是幸福的，可是，不管怎样，失去爱情并不意味着世界末日。我凝神想了想，在回复的信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让悲伤的往事入土，让鲜艳的玫瑰绽放，让沉寂的思想狂欢，让爱的更爱，让喜欢的更加喜欢……
　　现在，我想把上面这句话送给《湿地》的作者林小染和广大读者朋友们。当爱情来临的时候，去拥抱爱情吧。爱，可以很简单，无论你身在何处，都要用心地去享受爱情，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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