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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冲击后带来的余波，他却点燃了一根烟，轻轻地吐出烟雾说：“我已经有女朋友，在北京。”

    她用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T恤，是的，在混乱中她还记得自己的T恤丢在什么位置，胡乱套在身上，她的内裤只褪到膝盖处，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羞辱，她一伸手就把内裤套上。翻身下地，她问他：“洗手间在哪里？”

    他拧开床头的台灯，昏黄的光灯，让两个人都觉得刺目，他懒懒地说：“在门口左手那个门。”又问：“还记得门在哪里吗？”

    她在床底下找到拖鞋，他的，穿上后平静地对他说：“你不必对我交待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任……我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完，就去了洗手间，她当然记得门在哪里，即使在混乱中，即使进门时两个人都意乱情迷，她的方向感都不会丢失。

    洗手间里她用冷水泼面，心里有刺痛，出来时却已经是一脸镇定，风轻云淡，他的拖鞋有点大，有点硬。他的床却很软，床单被揉得很皱，他陷在软软的床上，腰部以下围着一条薄毯，他的脸在青色烟雾中破碎且陌生。

    他说：“搬到我这边来吧。”她一愣，他又补充道：“省得交两份房租。”她几乎没有思索，答道：“好吧，无所谓。”两个人的声音都听不出特别的感情。
一个月以后，她才正式搬到他这边。因为按照与原来房东签订的合同，解除合约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东老太太听说她不要再续租后，爽朗的声音里充满遗憾，她没有告诉老太太，她不过是从五楼搬到了二楼。

    全部家当也不过是两只旅行箱，收拾好后，她坐在地板上望着顶楼倾斜的屋顶发愣，他来帮她拿箱子，注意到她的厨房一尘不染。

    很快，她就告诉了他是什么原因：“我不会做菜也不会煮饭。”

    他嘴角带着笑意：“我又不是要找女佣。”

    “我晚上睡得很少。”

    “我也有自己的习惯，你千万不要妄图改变我。”停了停，他又补充道：“我们只是住在一起，不会有感情上的瓜葛。”

    “很好。”她最后说，于是两个人提着箱子，坐着狭小的电梯下楼去他那里。

    第二次踏进他住的地方，才发现客厅墙角边立着的钢琴，因为客厅挤着床，沙发和衣柜，不留意会错过这架钢琴，她深深看了一眼。

    “不是钢琴，是电子的，键盘感觉不同，仔细听，声音也会有些区别。”他捕捉到她的目光，不过没有说这是是架二手的电子钢琴，在依贝上拍来，运气好才花了三百欧元。

    她没有告诉他，她一眼就看出这是架电子钢琴，她从四岁开始学琴，直到十六岁上高中才告一段落，学钢琴的历程是她不堪回首的痛苦，后遗症是她一直对黑白相配的服饰深恶痛绝。

    “这块腾出来给你用。”他用手指指客厅向里面靠近阳台的小门，她走过去，看到那里有个小小的半间，放了一张朴素的木书桌，书桌前是一把与之不太相配的雕花带靠背的木椅，她想正好把笔记本放在这里，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工作间。他跟着走过来，从她身后将她环绕着抱住，在她耳边吹气般地说：“桌子是房间里原来带的，椅子是我从跳市跳来的，你还满意吗？”

    她被抱住的一瞬间，身体有点儿僵硬，不过很快就柔软下来，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向她的唇上欺过去，却被她避开，她将脸扭到旁边，望着阳台外的阳光，阳台上没有任何花草，很好，她不喜欢也没有时间精力去伺弄花草，可是这不影响她欣赏园艺。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喜欢接吻，第一次带她回来，在床上他要吻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扭开了脸，这让他有些气恼，所以没有把预定的前戏做完，第一次在女孩还没有完全湿润的时候就进入了，进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望着她形状美好的唇问：“为什么不要吻？”说着就要强吻上去，她盯牢他的眼睛，静静地说：“不要做破坏我们关系的事情。”他气馁，不再勉强，一把拦腰将她抱起，她顺从地抱住他的胳膊，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她扔在床上，自己也倒上去，很方便，因为客厅和卧室是合二为一的。 
  她起床收拾自己的东西时，他还趴在床上睡得很香。把箱子打开，先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在小半间的书桌边找到电源插座，将它充上电开机，再有是她的装笔的袋子和专业书，也都拿到书桌上放好，这只箱子的最底层放着她上学时会背的双肩包，双肩包是ELLE的牌子，出国前周海燕送的，花掉了一个月的工资。

    海燕是她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大学里，她是海燕的守护神，每次海燕与余海涛闹分手都是她去摆平，虽然她并不看好余海涛，可是海燕与海涛也居然磕磕绊绊地走过四年的大学时光，在她接到维尔茨堡大学的入学通知书的时候，海燕兴奋地跑来告诉她，已经见过他的父母，两家人开始谈婚论嫁了。

    她知道自己做守护神的时代过去了，就微笑着祝福朋友。海燕知道她要远去德国时，眼泪立刻掉了一地，与她不同，海燕是个眼窝子浅永远需要人关爱照顾的女孩子。

    想到海燕，就会想起那些眼泪，如果有人因为你的离开而掉泪，那一定是你最真诚的朋友。一转眼，一年就这么过去了，EMAIL里海燕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她知道他们已经拿了结婚证，住在了一起，可是在长辈们的观念里，没有举行过乱轰轰的婚礼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结婚。

    今年寒假时回去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够耽搁朋友的好事。

    “几点了？”他的发问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腕看了看表：“三点一刻。”他一跃而起，有点着急地说：“哦，晚了晚了。”然后爬到床头拨电话，电话接通前，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装没有看到，依然沉默地收检着这只箱子里最后的一点零碎，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刺痛。

    听到他用极温柔的声音唤：“小晴。”然后是解释为什么晚了一刻才打过来。

    相框里一家三口笑得很甜蜜，那是出国前，父母特地从赤道上那个国家提前休年假赶回北京来送她时拍的。她很少跟人说起父母是外交官的事实，连海燕也是在她们大学毕业面临未来去向时才知道，海燕奇怪她为什么会选德国，因为他们其他许多同学都选去英国留学，英国的硕士学位拿起来会比德国容易得多。

    她告诉海燕因为父母是外交官，由于是学英语出身，在许多国家都呆过，在德国的四年，似乎是他们谈论回忆最多的一任。

    “为什么偏偏选了维尔茨堡大学？”海燕问她，她说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放下电话，再次打断她的沉思：“每周六的下午三点，我都会给我女朋友打电话，你不介意吧？”她摇摇头，还是沉默，心里却想着，以后我会小心躲开这个时间，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可是也还是不喜欢人家叫她闭嘴的感觉。

    “你可以用这个电话拨国际长途，先拨****，再拨区号，每分钟只要么0.014欧元。”他好似很耐心地对她说。

    她笑笑，比她从前知道的那个打长途的IP电话便宜了一半，虽然她不会有经济上的问题，可是通常会很省。

    她用余光看到他从地上拣起刚才用掉的那个装了浓稠液体的套子，走进洗手间，然后听到冲水的声音。想起余海涛说的，是不是我们学计算机的人，都会特别注意别人的行动的次序。次序，对于学计算机的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他带着烟味从洗手间出来后问她：“要不要我帮忙？”她很礼貌地谢谢他，说不用了。

    他无声地笑：“怎么这么客气，我们之间什么都发生过了。”她心里并不同意，只是身体上发生了关系，这并不代表什么都发生了。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 
 周一上学的时候，她发现楼下门铃的名牌被他换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的拼音，她在前，他在后：李非可，杨一凡。看到两个人的名字这样并排放在一起，她的心里升起荒凉的陌生感。

    周日他问过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拒绝了，这一年来，除了暑假去了一趟柏林，她把所有其他的假日时间都用来游逛在维尔茨堡。可是，游客们最爱去的玛丽恩堡和维尔茨堡宫，她一次也没有进去，只是隔了美茵河望望。

    还有山坡上一片片的葡萄庄园，曾经是她做梦都想踏足的地方，可是真的靠近了，却又不敢上前。

    她走到楼下的停车角，只有她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孤单地停在那里，这幢楼里住的大多数是留学生，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每天骑车上学，骑车出行。一年前，刚到维尔茨堡办好了入学手续，她就买了这辆山地车。入学手续是爸爸的同事专程从波恩跑来帮忙办的，那时候她的德文口语还很糟，虽然达到申请入学的学时和考试是通过的，可是后来她还是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报了一个晚上的语言班来解决口语和听力。

    三个月后，她就自己在报纸上查到了租房信息，打电话租了现在的房子，从学校宿舍里搬出来，现在又与这个才认识了一个月零一周的男孩搬到一起，如果父母知道她与这男孩认识仅一周的时候就上了床，会不会大跌眼镜，在他们心目中，她是很有分寸很会照顾自己很懂事的孩子。

    在她上高中之前，妈妈一直为了陪伴她，放弃许多次出国的机会，忍受着与爸爸两地分居的艰辛，实践着对爸爸的承诺，对她严格看管。一切终于在她考上市重点高中后尘埃落定，爸爸对妈妈说我们一起出国吧，可儿可以放心了。

    所以他们一直不知道在高二的时候，她就和当时班上最帅的男生初尝了禁果。懵懂慌乱之际只给她留下了疼痛和长达一个月担心怀孕的担忧，好在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而她对这件事以及对那个男生也就失去了好奇和兴趣，因为她的不起劲，两个人也就慢慢淡下来。后来，她把心思又都全部放在学习上，两个人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更是断了联系。有时候，她会想到他，想不起他的名字，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也许在她的生命里，这男生扮演的角色只是夺取她的初次，可以让她在后来认识他的时候，不至于经历生涩费事扭捏的过程就可以自然地在一起同居。

    在学校门口，遇到了从前的室友，波兰女孩卡西亚，经历一个暑假，依然白晰明媚，可是卡西亚拉住她的胳膊无限艳羡地说：“多么美丽的颜色。”因为每日穿着短袖上衣骑车，她的两条胳膊被阳光晒成了深棕色，如果是中国人这么对她说，她一定会怀疑这里面的真诚，可是出自卡西亚之口，她知道是由衷的，因为曾有一度，卡西亚每周都会定时去美容院照紫外线灯，为了把自己的颜色晒得深一些，可是效果总是不明显，而且很快就恢复如初。

    所以，她微笑着说：“你不知道我们中国美人的标准之一，就是拥有像你这样雪白的皮肤。”卡西亚听到，瞪大了蓝色的眸子，然后开心大笑。

    她一直喜欢美丽的事物和人，有个她觉得再贴切没有的词就是养眼，不错，她喜欢能够让眼睛舒服的一切东西。大概也是当年高中时的帅哥留给她的印迹。卡西亚是个美丽养眼的女孩子，而他，杨一凡是个英俊养眼的男孩子。

    不是不知道一切美丽的东西都需要花精力来照顾和维护，像她正在做的计算机程序一样，可是除了对她的专业，偏偏她对什么都不愿意花精力和时间，还有责任和义务，也是她最怕听到的词汇，之所以她同意与他同居，因为他不需要她照顾，也不需要对她承诺什么。她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住，而他正好又满足了她养眼的条件。

    第一次见到他，觉得他有点儿像三蒲友和，当然是年轻时还没有结婚发胖时的三蒲友和，第一次见面，他发现她对他的凝视，就笑着问她：“我是不是很像三蒲友和？”她一点儿不回避他的眼睛说：“对，像演反派时的三蒲友和。”他的眼睛里常常是好像对什么都蛮不在乎的神色，嘴角也常常带着点嘲弄的笑意，她想，这是个肤浅的被宠坏了的三蒲友和。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有兴趣，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子应该不少，她不是对自己没有自信，可是她的自信大多数来源于她在专业领域里的从容，和她的语言天分，而这些在与男孩子交往中其实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因为她修的是计算机科学又不是音乐美术，抬手看看自己被晒成棕色的胳膊，细长的手指，想起自己的单眼皮，心中有淡淡的疑惑。 
    他们虽然同居了，却不常见面，通常他在上午睡觉，下午去音乐学院上课，过去他会在傍晚练琴，八点钟以前停止，八点钟以后住宅小区内要求安静，他的琴声再美妙也属于扰民的范畴。她一早出门去学校，到下午六点才回来。

    后来他发现她并不欣赏钢琴，甚至是在忍受这段时间，有时候在他练琴的时候，她会逃避出去，等八点以后再回来，可是她从来不出声抱怨。于是他就把练琴的时间挪到了每天中午。两个人在一起住，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于是她不再逃走，他就把这段时间用来跟她在床上厮混，她依然不让他吻她的唇，他只好吻遍她身上其他的地方，直到她完全湿润，她的胳膊和腿都很细，屁股和胸也不算大，可是正好被他的手满满一握，很舒服，他认识的女孩里，她长得不算漂亮，身材也一般，可是第一次上床后，对她的身体就有了种奇怪的痴迷，还有她坚持不让吻唇的习惯，总有一天我会吻到的，他一边在她身上动作一边想。

    他习惯抽一支事后烟，她也总是在事后去洗手间用冷水冲冲脸，然后套上一件T恤，有时候是他的，就坐进她的工作室，那个小半间里电脑前做程序。他抽完烟，会去厨房弄吃的，他喜欢中餐，也很会做，他对她说：“在外留学三年以上的人，都做得一手好中餐。”他已经在维尔茨堡音乐学院呆了四年。

    “我想我再呆三年也还是学不会的。”她的回答。

    “因为你遇到了我啊。”他把一盘炒面放在她面前，黄黄的面里加了切成菱形薄片的胡萝卜和黄瓜，颜色很养眼。她不抬头，也可以想像他的嘴角挂着微微的嘲笑。

    她不拒绝他的美食，就像不拒绝他的身体一样，傻瓜才会拒绝带来快感的东西。

    一杯红酒放在她的面前，她奇怪，不必在上床后调情啊。他说：“放心，没有下药，我知道你喜欢红酒。”她也难得地笑了：“我这么主动，你根本不必下药。”维尔茨堡的红葡萄酒很棒，不必拒绝，她拿起来细细品。刚来时的中国同学会聚会时，一位来自东北胖胖的男生感慨说：“维尔茨堡的红酒举世闻名，我们在这里呆几年一定喝它个够本，喝一瓶就赚一瓶。”

    她早就知道，五岁的时候，爸爸回国休假那一次就带了维尔茨堡的红葡萄酒，妈妈说：“葡萄酒不都一个味，有什么好不好的，还非得跑到那么老远去买。”爸爸当时是在柏林常驻，离维尔茨堡有近七百公里路程。爸爸不同意妈妈的话：“谁说都是一样的，你要这样卷起舌头来品。”爸爸教妈妈品酒的场面就那么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还有那个叫维尔茨堡的地名，后来海燕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里留学，除了因为维尔茨堡大学是个有五百年历史，出了十几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的名声之外，更因为爸妈当年的这段回忆。

    留下来的还有她品酒的习惯，她会像当年的爸爸一样，眯起眼睛卷起舌头来细细品杯中的红酒。

    他斜倚在桌前边吃面边看她：“我第一次注意你，就是在去年的中国同学会上。”她一愣，那么早。他不理会她的反应只说下去：“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红酒，也不怎么跟人说话，你喝酒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很投入的样子，那时候就觉得你性感极了。”她有点意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人说起自己喝酒的样子很性感。

    “后来听人说，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拿了一等奖学金考到维尔茨堡大学的李非可。”她出乎意料地笑了，因为听出他的声音里有和她亲近的得意和成就感。

    “那天在同学会上，我就和音乐学院的其他哥们打赌，我能把你弄上床。没想到，比我想像的容易。”他的语气是轻佻的，以为她会生气，可是她并没有，说话间她已经把盘子里的面消灭干净，连同里面的蔬菜。

    “拿你打赌，你不生气吗？”他好奇地问她，她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喝一口红酒，感觉整个人都很舒爽，平静地反问他：“为什么要生气？现在不是很好，有吃有喝，不用付房租。再说，你长得也不难看。”她曾经想跟他分付房租，他不要，只说你不来住我也要付这些钱的。

    她的回答，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与众不同，靠近她细细审视她：“你还真是想得开，不怕我把你卖了。”

    她笑了：“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你同居吗？”他一挑眉，她说：“因为你床上表现不错。”故意停了一下，看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又说：“还因为第一次以后，你说你有女朋友了，这很好，我不想因为上了床，两个人之间就产生某种合同式的约束关系。”还没有展开的笑容停在了他的脸上。 
    虽然有自行车，可是她从来不买食物回来，冰箱里总是满满的，他买的。他没有车，可是常常搭别的中国学生的车去中国超市买食品和中餐需要的佐料，有车的中国女孩子都乐意被他搭车，他是个有趣的同伴。

    两个人都不喜欢洗碗，常常是洗碗池里堆满了碗盘，她视而不见，他只好挽起袖子咬着牙把它们全部都刷了，有时候，他会边刷碗边自言自语：“怎么上个星期才洗的，现在又这么多了。可惜了我弹钢琴的手指啊，从十岁起就没干过这么粗笨的活。”她听到了，只是在心里笑笑，没有真正往心里去。

    两个人同居一个月，渐渐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她平时有课的时候，依然在凌晨三点睡觉，早晨七点起床，可是周末放假的时候也可以晚点起床，不再逃避早晨两个人同时醒来的时光。

    如果同时醒过来，他会笑着望望她，伸手搂过她静静地什么也不做，闭上眼再躺一会儿，她也渐渐和喜欢上这种相处的方式。

    他依然会做晚饭，周末会多做一顿，一周洗一次碗，有一次回来对她说，去一个德国同学家里做客，最羡慕的是他们家的洗碗机，再多的餐具，多么的脏污，全部丢进去，按个钮就洗得干干净净。说完就唉声叹气，装一台洗碗机至少要二千欧，她习惯他的报怨，也不置可否。洗碗机，她并不陌生，她在北京的家里的厨房装有一台。

    德国的夏天短，十月初就秋意甚浓，迎来了德国的国庆，德国庆祝国庆与庆祝其他所有节日一样，用放假来体现。

    她进门的时候，发现他在收拾行李，投去询问的眼神，他淡淡地说：“我租了车，我们一起出去玩。”

    她玩味他的话：“我们？”

    “我和你，我们两个人。”他望着她，知道小心翼翼与她商量什么事是没有用的。

    她走到床边，把双肩包里的专业书一本本拿出来，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又打开衣柜随便拿出几件衣服，内衣放进去，又走进洗手间，找了一个塑料袋把简单的洗漱用品装进去，走出来回望着他说：“走吧。”

    他搂搂她的肩笑了，又好奇地问：“为什么你的瓶瓶罐罐这么少？”，他去的任何一个女生家里都有一堆的化妆品和护肤用品，而她放在洗手间里的只有一瓶最便宜的旁氏护肤霜和洗面奶，一支眼霜，一瓶绿苹果的洗发香波，他曾笑着揶揄她：“那绿苹果的香波是小朋友用的。”她听了也不恼，她似乎不会恼。他想她家里供她留学一定很艰难，所以她读书读得那么用功，也不和别人交往。

    她的回答是：“因为用不着。”的确，她的皮肤很好，虽然不是肤如凝脂，却是光洁细致的，一点也不受熬夜的影响，还有她那一把黑黑的长发，永远飘着淡淡的苹果清香，永远光滑直顺，直披到腰间，从来也不扎起来，她也没有一根发饰，连一根最普通的橡皮筋和发卡也没有，只在夏天阳光最烈的时候，才戴上一顶宽沿的浅色草帽，草帽的颜色也是天然的草色，他以为这是最普通的草帽，并不知道它的价格。

    他们开车上路了，阳光不错，今年的阳光比往年多，平心而论他的车技还不错。上了高速，他点了一支烟，微微侧头，看她在沉默地微笑。

    “什么事，那么好笑？”他问她。

    “没事。”她静静地说。

    对他来说，她浑身上下都是谜，他想解开她，又无端地害怕解开她，解开的时刻，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这种奇特的关系结束的时刻。 
 这三天，他们没有特别地找什么景点玩，只是在黑森林地区开着车找些生辟的小城镇转，森林里的树叶大部分转黄，有时候一阵风过，会有黄透的树叶从她那边开着的车窗悠悠地飘进来，阳光照到她的脸上，会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许多时间她会怔怔地望着树林的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可是他学会了不问。

    有时候会看到披了金黄色毛的松鼠从树顶窜下来，他低声唤给她看：“你看，松鼠。”她就靠在他的手臂上，顺着他的手指一直看去，然后掩嘴微笑。

    与国内不一样的是，小镇子多半都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像空城。他们也会找个地方停车，手拉手走一段路，找一个咖啡馆，坐下来点杯咖啡，一块黑森林蛋糕，吃蛋糕的时候，她脸上会露出少见的真心的笑容，多半时间都是他在说话，他向她介绍他们到的每一个地方的名字和典故，那是他从网上找来的，他说得绘声绘色，她听得津津有味。

    晚了，就找一家窗台上盛开着鲜花的旅馆，两个人趴在镶木框的窗口看月亮，想像着如果有人从这里路过，应该会看到一幅文艺复兴时代的名画。他的手在她湿滑厚重的长发由上至下轻轻抚摸，而她只仰着头，望着月亮，不敢回头看他眼睛里那真实的怜爱。

    早饭后他去结帐，有一把白胡子，长得像圣诞老人的店主人说你的同伴结过了。他找到她，要把钱给她，或者至少一人一半，她不容分说地说：“你付车钱，我付旅馆钱。”他看着她的清澈的眼神，没有再坚持。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沉默，在过代表进入维尔茨堡的小桥时，她忽然轻拉住他的手臂，对他说：“你看。”他小心地分神看了一下。

    桥下是一条小河弯，大概是美茵河众多的小支流之一，两旁的黄黄红红的树低低地倾斜向深绿色的水面，眼前的美丽，让他心里抖了一下，赶快回神专心开车，不是第一次经过这座桥，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条小河弯。

    “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很美，是不是？”她说，他点点头。她接着说：“这样的不知名的小河反而比真正名川更经看，因为不像美茵河莱茵河那样有名，所以也不会像它们那样郑重其事地打扮好了，直等人去观赏去点评，它的美丽在于它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丽。”

    她从来没有跟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这番话让他心里有感动的热流，他也难得地非常认真非常平静地对她说：“就像你一样，像你一样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

    在楼下，他说先去还车，她就自己拎包上楼去。坐在电脑前，她愣愣的，第一次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呆坐到天色昏暗起来。终于听到他用钥匙开门，还有他大叫的声音：“可儿，快点出来帮忙。”她连忙迎出去，看到他手上捧着两只装比萨饼的盒子，他随手把盒子递给她，反身去拔门上的钥匙，嘴里还在说着：“今天晚饭就比萨解决了，楼下新开的意大利餐馆，开张促销，买一整块送一小块……嗯，这钥匙怎么拧住了。”

    她回头把盒子放在厨房的案台上，走近他，从背后轻柔地抱住他，伤感却妩媚地说：“一凡，我好想要。”他没妨备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和语气，手一用力，钥匙从锁孔里脱出来，关上门，他把钥匙丢在地上，转过身，像她搬进来第一天那样抱起她，大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深深从她的脖子吻下去，她紧紧扣住他，那么用力，好像要将他压进自己的身体中一般。他还记得要找安全防护，拉开床头柜，却发现都只剩下空壳，想起来带出去的旅行包里还有，就小心地推开她，她眼睛里是全然的意乱情迷，像第一次带她回来的时候一样，让他看了心疼又心慌。

    “可儿，等一下，我去找套套。”他安抚她。她就放开他躺下，听到他在包里细细簌簌地找东西的声音，忽然想起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只小松鼠，忍不住坐起来大笑，他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看到她笑，心里莫名地欢喜，嘴里却说着：“好哇，让你笑话我。”说着就弯着腰冲过去，将她再次扑倒在床上。 
  两个人做了很久，似乎拼尽了全力，在迷乱中他找她的唇想要吻下去，被她当心地躲开了，他不住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不语，闭上眼，脸上是极沉醉的表情，他尽情地看着，动作更大起来。

    最后，两个人都瘫软在床上，动弹不得，还是他拉过毯子很小心地给她盖上，她仍然闭着眼睛，好像晕过去一般，他很想这时候吻她，不过没有这样做。

    这样呆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他说：“我饿了。”语音里有几分撒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望着她，她脸上一红，挣扎想自己起来，他拦住她说：“我去拿过来。”

    两个人吃完了两块完整的再加两块小披萨，虽然有些凉了，吃得还是很香甜，她身上套着他大大的T恤，嘴边有些番茄酱的红色印迹，他伸出手替她抹下来，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告诉她：“我买了一辆自行车。”她很惊讶：“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还车的时候，车行有自行车卖，就买了一辆。以后我们可以一块儿骑车出去逛。”他深深望着她，从来没有告诉她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夏天她刚刚住过来的时候，每天早晨她出门，他都会爬起来，在窗口看她骑车远走的背影，她穿着轻薄鲜艳的无袖衫，一条发白的牛仔裤，头戴着白色草帽，乌黑的直发披在后背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有时候会被风吹得微微滑动起来。

    那时候就想跟她一起骑车，很想很想，所以今天在车行看到黑色的山地车就买下来了，回来后就停在她那辆车的旁边，很相称。

    她伸手摸摸他黑硬的头发，没有说话，她想从此她的山地车不再会孤单地停在楼下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模糊地看到她还坐在小半间的电脑前忙碌，转身裹紧了毯子又睡过去。她在给父母写邮件，妈妈上一封信里在埋怨她的信太少了。她喜欢在深夜里做功课和写信，脑子特别清醒，对学计算机的人来说，清醒的头脑很重要。

    父母从来不打电话来，都是她打过去，也从来不写传统方式的信，因为不想太张扬他们的身份和现在处的位置。她很习惯，早就习惯，从小他们就教她什么叫做守口如瓶，家里的事情不要对外人说，哪怕是同事问起也不能够说，今天做了什么，去过哪里，这是做外交的人的守则之一。

    她从小就具备了这样的素质，不应该说的不说，应该说的也不说，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说。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海燕也发来邮件问她的生活，更多的是讲她的工作，毕业后海燕被分到北京妇产医院，当然是做计算机系统维护方面，也是她的父母努过力的结果。

    海燕第一次告诉她自己的去处时，还开玩笑说：“以后咱也算医院有人了，你要生孩子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代夫。”她当时的回应是：“你肯定比我先有需要。”那时候她就茫然地预感到自己的那一天大概遥不可及，可是没想到海燕的话很快就部分实践了。 
    与她的离群索居相比，他交际甚广，也常常出去和朋友拼酒到深夜，不过他从来不带朋友回家，知道她不喜欢，也不会邀请她同往。回来的时候，她一贯地在电脑前劳作，他知道她想在寒假前完成手上这个设计，这样她就可以在寒假时回国。他想她的家一定不在北京，她说标准的普通话，而不是京片子，而且他认识的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儿都很闹腾，没有像她这么安静的。

    秋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同校的同学介绍给他一个家教的活，教住在维尔茨堡一家华人的孩子学钢琴，如果在一年前他不会接这样的家教，他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做启蒙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再万一那个小孩子比较笨，又是被家长逼着学琴的，就更麻烦了。

    可是这次他却接下来，因为有一次在学校看到同学送那小女孩子和她的妈妈出来，那五岁的小女孩无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单眼皮，淡淡静静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可儿，同学跟他说自己要去慕尼黑找工作，想把这个孩子转给他接手时，他想到那小女孩望过来的眼神，就答应下来了。而且一个小时二十欧元，也是一笔收入，虽然他们的生活并不奢侈，可是光靠偶尔在旅行社里客串做导游的零碎工，还有父母每个月打到帐户上的几百块钱，偶尔还是会捉襟见肘的，他看上去虽然玩世不恭，却也有自己的原则，绝对不花女人的钱。

    周五的时候，她听说他每周日都要去给小孩上钢琴课，就猜测他是为了经济上的原因，他不喜欢小孩子，路上推车里的小洋娃娃有时候看到他，会伸出手来伊伊牙牙地要抱，他却总是视而不见。

    可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往嘴里扒他做的炒饭。吃完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碗一推由他收到水池里，而是自己拿了两人的碗去厨房刷，水池里还堆着上周的碗筷，也一并刷。

    他跟过来，从她后面围住她细细的腰，轻声说：“别对我太好，别让我爱上你。”她的手微微颤抖，声音还是平稳的：“不会的，杨一凡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的手紧了紧又说：“你长胖了点，有小肚子了。”她微笑，这是真的，遇到他之前的那一年，她没有动用过她的厨房，每顿都是在在外面解决，都不是昂贵的，比萨热狗啦，土耳其人做的叫“丢了”的肉夹馒，还有德式的香肠配红菜的快餐，她去超市只买矿泉水和水果，用自行车驼了回来。

    碗洗好，他忽然问她：“你有没有在晚上去过美因河桥？”她摇头，他兴奋地说：“来，我们现在去，骑车去。”

    他穿好厚的长棉衣，没有告诉她，这件棉衣是在北京的女朋友小晴买给他的。她只披了一件短外套，随便地围上一条蓝绿的长围巾，下面穿着羊毛的格子裙，他指着她的裙子说：“会冷的，现在已经十一月底了。”

    她很执拗地说不会，这时的她感觉上很像某个人任性的女友。他替她戴上手套，她感觉到他修长细腻的女孩一般的手指，心里微微一动。

    两个人专心地骑车，也不说话，到引桥的时候，他示意她停下来，把车锁在引桥的铁栏杆上，他站在她身后，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往前走，她的步子迈得很碎，却是很放心地跟着他走。

    到桥上时，他松开手嘴附在她耳边低语：“可儿，你看。”她睁开眼睛，看到河对岸座落在山上的维尔茨堡宫，被黄色的射灯照到，而平日里能够看到的环绕着宫殿的葡萄园却一点也看不见，山也不见了，除了被射灯照到的宫殿部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隐没在深深的黑暗中，而那能够看到的宫殿部分像是一块自己能够发光的绝色宝石，悬浮在半空中一般。

    “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还在她耳边低语。而她被眼前的景致蛊住，定定地不能移动半分。

    这样过了很久，他伸手拉她到自己怀中，发现她在微微颤抖，就小声责怪她：“怎么样，我说会冷吧，水面上的风很硬。”心疼地把她装住自己的棉衣里，她在暖过来后，轻轻地颤抖地说：“怎么会这么美，怎么会，现在才看到。”他很得意。 
   他们这样相拥着在美茵河边散步，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河岸这么低，稍稍一涨水不就没过了河岸？还是这里的水面从来都是这样平稳，不会涨没，一个人的心也可以像一条河这样平稳吗？

    他问她有什么心愿？她说一直想看看葡萄酒庄园里是如何把美酒醇出来的过程，还想尝尝看存在葡萄庄园里的陈醇。他说那还不容易，现在这两项都是旅游项目之一，他还想说明年夏天就带你去一个葡萄庄园看个够。

    可是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想到明年夏天的时候，他的心狠狠地一沉，明年夏天小晴大学毕业，他和她盼了四年，盼着她毕了业也可以来德国留学，最好能够跟他在一个城市，为此，他和她一直在努力。现在他想着明年夏天，一想到他和可儿是没有未来的，他的心很乱。

    她听到他的话说到半截，就停住了，等了好久也没有听他再接下文，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头埋进他的怀中，听他很有力的心跳，闻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感觉他身体的温度。

    后来还是回去了，他沉默地在黑暗中要她，她紧紧地锁住他的腰，随着他起伏跌宕。

    周六下午，快到三点的时候，她出门了，知道他要给小晴去电话。天阴沉，下着微的雨，典型德国深秋的天气，阴冷潮湿，无端地她想起来日无多这句话。

    后来她就在街角的咖啡馆坐下来，法国人很喜欢将街角突出来的部分做成咖啡馆，漂亮的咖啡馆就像一艘正在破浪的船头。

    她没有叫咖啡，叫了一杯热的巧克力奶，正捧了发呆，被人从后面击了一下肩头，以为是他，惊喜地回头，却是同一个实验室的西班牙男生大卫，第一次听他的名字，她觉得西班牙人很没有创意，百分之八十她认识的男生都叫大卫。

    另一个没有争议的特征是他们都帅得不像真实生活中的人，与他的面目清晰的好看是不一样的，所有的长得好看的男人和他都是不一样的。

    大卫问她程序做得怎么样了，说她气色好了很多，又问她是不是中国的女孩子都很保守，如果有了一个男朋友就绝不接受其他的男孩子，特别是外国男孩，她不知从何答起，只有微笑。大卫很直接地问：“我知道你和一个学音乐的男孩在一起，不过，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听到他的话，她并不意外，在实验室里就感受得到他并不避讳灼热的目光。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过来吻她的脸，她本能地一躲，却被他吻到了唇，她乱了分寸，站起身，失手打翻了桌上的巧克力奶。

    大卫拉她，没有拉住，她转身跑开，没跑两步，却撞到他的身上，杨一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只看到他眼里怒气冲冲的神色，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拉回去。

    很用力地把门甩上，他把她推倒在床上，故意不去碰她的上衣，解开自己的裤子，拉下她的裙子和内裤，就进去了，拼命摁住她的头，要吻她的唇，她不让，他就刺伤她说：“洋人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的话让她停下挣扎，他吻住她，她的唇冷得像冰，她好像放弃了自己一般，随便地任他摆弄。这让他难受，他停下来，恢复了理智，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抱着她哽咽着说：“可儿，可儿，对不起，对不起。”

    她还是不动，静静地在他的怀中，他以为她在流泪，可是她没有。他突然说：“今天我跟小晴说了，我爱上了别的女孩……”

    她的身体震动，她缓缓抬头看他，良久才说：“不，你不可以。”

    他狂热地盯着她：“我真的，我控制不了，我违反了约定，可是我就是要这样。可儿，你听到吗？我爱上你了。”她想逃走，她觉得应该逃走，可是她没有，她无力软弱地靠在他的胸口。 
周日他去给小女孩子上钢琴课，她坐在屋子中间想要不要搬走，先搬回宿舍，再找地方。这样想着，就拿出旅行箱，慢吞吞地从衣柜里拿自己的衣服，衣柜里一半挂着他的衣服，一半挂着她的衣服。

    他的衣服颜色比较暗，她的衣服都很鲜艳，她伸出手，突然又舍不得把那些鲜艳的颜色拿出来，在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应该有什么被改变，所以又决然地把手伸出去。

    记忆里爸爸和妈妈也吵过架，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吵得很厉害，妈妈哭着去房间里拿出皮箱，要收拾衣物出走，那一年她十二岁，她不明白有什么事会让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两个人好像要走到尽头的感觉。后来爸爸把她从房间里推出去，和妈妈在里面呆了很久，出来后，妈妈红着眼睛，要去厨房做饭，爸爸偷偷对她做了个鬼脸，她知道最险恶的风暴都过去了。

    可是她永远也忘不掉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那惴惴不安，有如等待世界末日般的心情。那时候她早熟地想，将来我一定不要孩子，如果要了孩子也绝对不要她受到这样的煎熬。

    这样心绪烦乱地收拾东西，半天也没有收拾好一只箱子，却听到他回来开门的声音，她索性坐在地板上。他进来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把手里刚在超市的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扔，生气地大声道：“好哇，你要逃走，你走吧，我不拦你，本来从头到尾就是我的一厢情愿，你这个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感情和付出。”

    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也不想继续收拾，她怕他会像当年的爸爸一样求她。不错，他说对了，她害怕责任和承诺，与生俱来。

    她的平静激怒了他，他忿忿地说：“你不走啦，是吧，那好，我走。”他说完，真的转身，然后门碰一声响。

    不知道坐了多久，开着的窗的凉意往屋子里渗进来，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麻了，站不起来，只好用手上上下下地捏，腿里面有痒和痛的小虫爬过，脸上也有，用手摸摸，湿的，她大惊，绝无可能，她在流泪，她忍不住伸出舌头去尝，咸的，真的是眼泪。

    这一吓，又呆在原地，这时候他的声音又响起：“原来你也是会哭的，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泪腺。”

    她猛地回头，看到他气定神闲地站在厨房门口，她结结巴巴地说：“你没走。”他好笑似的走到她身边，弯腰下来打量她的眼泪：“这样才像个女人，怎么老是把自己装得那么强大。”

    更多的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他吻住这些湿热的液体，轻轻地说：“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为我而流的泪。”她听在耳中，只觉得万分的不祥。

    他把她扶起来，放在床上，细心地给她一点点把腿上的麻揉开，说：“以后不能够盘着腿在一个地方坐太久。”看了看她，又说：“如果真的爱上我了，就跟我说。”她低头不语。他就叹了一口气，听得她心里酸痛，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晚饭。

    吃饭的时候，他说：“圣诞节的时候，想去哪里玩？”她想了想说：“去柏林吧。”他停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凝视他，告诉他他很像反派的三蒲友和的地方，那是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圣诞节放一周的假，他们坐火车去了柏林，她是用学生证买的往返票，他有铁路交通的打折卡。在法兰克福转车的时候，雪花静静地从阴沉的天空上飘下来，没有出站台，他还是穿着那件长的棉衣，把她裹在自己的怀中。他们一起看雪花，他问她程序做得怎么样，她说还有一点儿，一月底就能做完了。

    他说我们一起回国，我找旅行社的朋友定票，春节期间的票不好买，而且贵。她点头，他就得寸进尺地说：“带你去见我的父母。”她吓得不敢说话，他就坏笑，说最喜欢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时候火车就进站了，红白的车厢，看上去有点脏。

    到了柏林，从火车站出来，他豪气干云地说：“没人比我更熟悉柏林，你上次来跟着旅行团，一定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次想去什么地方，尽管跟我说。”她看看他，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爸爸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呆过四年。

    只是说：“我要去博物馆岛。”他带着她坐地铁，再转公交车，从地铁里出来的时候，天空异常晴朗，一回头看到一列黄色的城铁轰隆隆在蓝天白云下开过去，她说：“这情景像宫崎峻的动画片一样。”

    他也同她的方向一起看过去。

    到了博物馆岛，居然赶上这天是博物馆开放日，所有岛上的博物馆都免费开放，他问她：“想去哪一个？”她含笑，还没有说他就知道了：“是派加蒙神庙。”正是。

    那时候，他就是在派加蒙神庙前问她：“我是不是很像三蒲友和？”她盯住他的眼睛答：“对，像演反派时的三蒲友和。”

    又站在雄伟高大的神庙大门前，他故意调皮地笑着问她：“我是不是很像三蒲友和？”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静静地答：“是的，很像。”他一愣，她已经走到前面。

    他抓住她不依不饶：“女主角，你说错台词了。”她紧紧扣住他的手心：“是的，现在的我不是当时的我。”他眼圈一红，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只要坐在白玉石的大殿上，再不肯往里走，六岁那年来探亲，就是赖在大殿的台阶上再不肯往里走，妈妈就陪着她一块坐在这里，爸爸和其他的同事一起进去转了一圈。

    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他，他环住她的腰，两个人各自想心事，竟也坐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听到旁边柏林大教堂的钟声响，穿越博物馆岛前的草地循声走过去，草地上有薄薄的雪，教堂门口贴的公告上写明今天晚上是有弥撤的，共有三场，最近的一场是六点开始，此时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一些打着保护动物幌子的三两人在游行。

    不过下午五点，天已经擦黑，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他问她：“要不要进去听听？”她点头，他本来想说晚上住的地方还没有找好，看到她那么盼望的表情，就忍住没有说出来。

    他让她排队，他过马路去买了两杯热咖啡和两根烤肠。快排到的时候，忽然旁边有人在轻轻拉她的衣袖，她回头看，一张陌生的中国人的脸，中年男人迟疑地问：“请问你是不是姓李？”

    她轻轻点头，他在一边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很警惕地望向那个人，自己人骗自己人的事情他常听说。

    那人感觉到他的不友好，干脆就直接问：“你是不是叫李非可，现在在维尔茨堡念硕士？你爸爸叫李跃然。”说到这份上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光是点头，心里疑是爸爸从前的同事，就说：“是的，您是？”

    中年男人就放心笑起来：“果然是可可，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大概六七岁吧。我是使馆的张朝阳，你一定不认识我了，那时候你太小了。”他的表情由紧张转成了疑惑，怕他识破，她连忙堵住那人的嘴：“哦，张叔叔，经常听爸爸提到你。你们都还好吗？”张呵呵笑，说：“每年柏林大教堂的活动，我都会来凑凑热闹，你不是在维尔茨堡大学念书吗？来柏林旅游的吗？这位是……”

    她连忙说：“是我的同学。”他也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说：“张叔叔，你好。”这时候，人群已经开始往教堂里缓缓移动，那个人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晚上可以去使馆招待所住，我一会儿打个招呼，你们直接过去就行了。”她回头望他，征求他的意见，他不看她，只对着张说：“我们一定去，谢谢张叔叔。” 
    主教在台上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活动结束的时候，他们随人流往外走，她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松松的，可是当她的手真的滑脱的时候，他又赶快回来找她，再次紧紧拉住她，一直走出来。

    他问她：“使馆在什么街，什么区？”她老实说了，他就带她去坐车，坐在车上，他不发一言，又转地铁，下了地铁，使馆前在修路，挖得很乱，要绕行一段路。他点燃一支烟，她也不出声。

    “你倒底是谁？”他终于问她，没有叫她可儿，她的心很难受。

    “我是可儿。”

    “你的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是的。”她忽然很平静，没有做任何解释。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他停下来，回头盯着她，她抬头回望他，眼神清亮。他无可奈何。颓然地说：“在今天下午之前，我还以为我已经完全了解你，已经完全把握住你。”

    她不懂为什么他一定要了解她，一定要把握她在他的手心。

    “使馆快到了，你自己去住吧，我在柏林有朋友，我去朋友那里睡，明天手机联系。”他说完，转身要走。

    她伸手拉住他，清清楚楚地说：“你不去住，我也不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的心软了，再次回头问她：“那个姓张的说的什么意思，可以告诉我吗？”她沉默了。

    他又说：“对柏林你其实早就熟悉，只是装作不知道，你在耍我吗？我自以为是的样子，很可笑吧。”

    她抬头看他，还是静静地说：“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说，他狠心甩开她的手说：“你自己去招待所吧，我去的地方不方便带你去。我要去会另一个女人。”

    她在他身后说：“我知道你不会。”他还是走掉了。他没有找他的朋友，他找到火车站，关了手机，睡了一晚，睡得不是很安稳，看到有人巡逻就起来，装作等夜车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手机，看到许多未接电话，是她打来的。给她回拨过去，她的手机关机了。他开始担心她，又回到使馆，想去找她，招待所的铁门还没有开，他在外面摁门铃，对讲机里有睡意的声音问：“谁？”他说找昨天晚上来住宿的叫李非可的女孩子，里面的声音很不客气地说：“没有这个人，昨天晚上没有人来住宿。”说完就关了对讲，不再出声。

    他茫然地在四周转，想一想，又回到昨天下来的地铁，看到她站在地铁门口，浑身发抖，他冲过去，抱她在怀里，直说：“你这傻瓜，为什么不去使馆住，昨天晚上在哪里？冻病了怎么办，我会心疼的。”她抖着嘴唇，泪流了一脸，声音嘶哑着说：“杨一凡，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怕你找不到我，我只能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紧紧地抱住她：“不怕，不怕，可儿，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你。”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抱着她。

    她微弱地说：“一凡，我们回去吧。”他的头埋在她的发里，点点又点点。 
     她病了，高烧不退，他带她去医院看急诊，她有学生保险。医生检查后说没有大碍，不必打退烧针，只让多喝水，卧床休息。

    他带她从医院回来，跟她说这洋医生一点也不管用，看我的土法子。他用冰毛巾给她擦腋下，又给她敷在头上，夜里她只要一个翻身，他就醒来，拿过放在床边的温水喂她喝下去。

    两天折腾下来，她的烧终于退下了，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早晨醒过来，他看到她望着自己，就笑笑说：“两天没有要你了，很想你呢。”她就噙了泪，靠近他，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摸着她有点枯败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还强笑着说：“不行不行，别再诱惑我了，我要把持不住了。我们都要先补补才行。”她不语，抱住他的腰。

    他在超市买了炖汤的冻鸡回来，细细地熬，熬了四个小时，鸡骨头都要化掉了，才下了面条，卧了鸡蛋在里面端给她吃，大病初愈她的胃口很好，一口气把大大一碗鸡汤面吃下去。他在一边看得很开心。

    柏林发生的事情，两个人都小心地不去提起，可是这样刻意地回避让两个人中间似乎多了一层隔膜。她不多说话，他只当她还是虚弱，她有时抬头，会看到他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凝重。

    元旦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床，为她准备好早餐，说今天有一个音乐学院的朋友去慕尼黑，他要去送送她，十一点以前回来，因为约好学生今天来家里上钢琴课。她慌了，问要不要收拾一下，他笑笑说没事儿，就一五岁的小女孩，本来平时都是在学校里上课，今天学校的琴房不开门，女孩儿的妈妈又不想掉课，所以约在家里面了。

    他走后，她就起来了，用外人的眼光看看这房间，觉得实在是太乱了，就一点点收拾，发现上次想离开时的衣箱还那样丢在地上，索性也不把衣服拿出来，直接盖上箱子，放进柜子里。把床铺一铺，弄弄整齐，打开窗户透透空气，今天的阳光真好，她从窗口往下看，就看到了她的山地车，很无辜也很无聊地呆在角落里，他是骑车去学校了。

    门铃响起，她的心跳得飞快，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端庄女子，还有一个小人儿。那女子似乎知道她，很从容地说：“你是杨老师的朋友吧。我真不好意思，本来跟杨老师说好十一点钟来的，可是因为我约了朋友，所以提前了半个小时，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让小洁先呆在这里，我十二点钟准时来接她。”

    她连连答应，当然没有问题。女子低下头亲了一下乖乖呆在一边的女孩子，轻声说：“妈妈先走啦，你乖乖先和这位姐姐呆在一起，一会儿妈妈来接你。”女孩子扭捏了一阵，终于还是让妈妈走了。

    她让小女孩进屋，让她坐在钢琴前面的椅子上，她自己则坐在窗台边沿上。她不知道如何跟小孩子打交道，只好不出声，也不敢去看那小女孩子。可是能够感觉到小女孩在偷偷打量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就回过头来说：“小洁，你的名字真好听。”小洁往后缩了一下，又抬起头来，有点儿怯怯地望着她。她看到小洁的眼睛，想起有一次他说小洁的眼睛和自己很像的话来，此时看到她眼中的无助与怯意，仿佛看到了五岁时的自己，心就变得柔软起来。 
 小洁终于在她鼓励的目光下，说了第一句话：“姐姐，你们家里好多东西。”她笑了，靠近小洁一些，闻到女孩子头发上的清香，很开心地说道：“小洁，我们用的是同一种洗发水。”小洁听到后也很兴奋，倒底是小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的洗发水的瓶子吗？”她从洗手间拿来给小洁看，小洁抱着绿色的瓶子两只脚跳起来：“真的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两个人一下子变得亲近起来。小洁试探着问她：“姐姐，我也想坐到窗子上去。”她想了想，把窗户关上，才把小洁抱上来，小洁的身体柔软轻盈，抱着小洁的那一刻她的心全部化成温水，小洁好奇地扒着窗户往下看，看着看着就叫起来：“姐姐，我看到两个人在相亲相爱。”

    她也看过去，一对年轻男女在楼下望情拥抱，她的脸上一烧，觉得这是儿童不宜的场面，小时候电视里出现这样的镜头，大人都会及时上来大手捂住眼睛的。刚想转移小洁的注意力，小女孩又说道：“天线宝宝里就是这样演的，两个人抱抱，就表示相亲相爱了。”

    她只好点头。

    小洁还不肯结束这个话题，又说：“两个人爱了，就要结婚了，是不是，姐姐？就像爸爸爱妈妈，妈妈也爱爸爸一样。”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又不想随便编句话来骗小洁，停了停以后说：“也许相爱的两个人也不一定结婚。”

    小洁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对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问出了奇怪的问题：“小洁，如果一个人很爱你，想要跟你结婚，可是你并不爱他，也不想跟他结婚，你会怎么办？”

    小洁不假思索：“那我就打倒他，然后走掉。”她又问：“如果你很爱一个人，想跟他结婚，可是他不想跟你结婚，那又怎么办？”小洁还是不假思索：“那我还是打倒他，然后去找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她惊讶，为这女孩子的洒脱和智慧。

    小女孩看她不言语，就来问她：“姐姐，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比一万个还多啊？”一万大概是小洁心目中最大的数了，她点头：“没错，这世界上有许多人，比一万个要多得多。”

    小洁狠狠地点头：“嗯，那就行了，肯定能找到喜欢我的人。”女孩子认真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

    小洁看到她笑了，就说：“姐姐，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个曲子吗？”她摇头，小洁就告诉她：“是土耳其进行曲，我很喜欢很喜欢的，可是老师哥哥说我还要再学两年才能学到这首曲子。”

    她看到小洁向往的表情，冲动地说：“小洁，姐姐会弹这支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小洁自然是又一次高兴地从窗台上蹦起来。她先把小洁抱下地，才坐到钢琴前的椅子上。已经有七八年没有摸琴键了，她心里有点虚。

    不过手指真的接触到琴键的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轻灵的音符在她的手指下流淌出来，这曾经也是她最爱的曲目之一。因为有这些喜爱的曲子，才能让学琴的道路不至于是完全一抹黑的惨淡。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小洁激动地脸都红了：“姐姐，你弹得真好听，就像我们家里CD里弹的一样好，不，不，比CD里弹得还好。”她微笑望着小洁，心想这小鬼头，嘴巴真甜。

    身后响起他的嗓音还有掌声：“弹得真好。”她回头看到他倚在门边微笑，有些羞涩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听到门响啊。”他静静地望着她说：“你弹第二个小节的时候，因为你弹得太专注了，所以没有听到我。不过幸亏我听到你了，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弹琴，而且弹得这样好。”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把小洁抱上去说：“你们上课吧。”小洁反抱住她的胳膊说：“姐姐可以和老师哥哥一起给我上课吗？”她为难地望望他，他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背说：“你也坐在我们旁边吧。”她顺从地坐下了
小洁的妈妈十二点钟准时来接走小洁，觉得这孩子今天格外开心活泼。她对小洁也满心地依依不舍，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小孩子这样留恋过。

    关上门，他迫不及待地把她拥在怀中，她也搂住他。他低头看她，说：“刚刚给小洁上课的时候，你坐在我们身后，感觉我们像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她抬起头望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响起来，他的。不知道为什么，这铃声让她的感觉很糟，凭着一种惊人的直觉，这手机的铃声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拿出手机在眼前看看号码就掐掉了，心烦意乱的样子。她想脱开他的拥抱，他不让，可是手机再一次响起来，不屈不挠的。她问：“是她吗？”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也不回答，也不接电话。她用了一点力气，推开他说：“你接吧，我宁可你当着我接她的电话，也不要你背着我去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他已经有两周没有给北京的小晴打电话了。

    他看了看她，走到阳台上才接的电话。看着阳台上的他，她的心刺痛得厉害，快要支持不住，她倦坐在床上，把头埋在手臂里。

    多久，他走过来，用手臂环绕住她，吻她的脖子，她受惊般抬头，茫然地望他，忽然醒过来一般，捧过他的头，把自己的唇印上去。他渴望已久的唇吻，不知道为什么品尝起来会有绝望的味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专心致志地吻她同时也受着她的吻，他轻轻把她放倒在柔软的床上，轻轻压着她，直到吻得两个人喘不上气来，都红着脸，相视羞涩地笑，他柔情地问：“为什么突然可以吻了？”她微微地喘：“不吻，你问为什么，吻了你，你还要问为什么。”她的小女人腔调让他冲动。

    可是他想起来：“那个用完了，还没有来得及买。”她紧紧贴住他，说：“没关系，进来吧。”他以为真的没关系，而她想只不过一次，应该没关系的。

    并不只是一次，那天白天余下的时间他们一直在那张床上缠绵。

    她的程序设计终于在一个半月后全部完成，本来可以更快一些的，她想。教授对她的成果大喜过望，大加赞叹，并说她会是下一个冯诺伊曼奖的获得者，她跟教授提出今年寒假要回一趟国，因为想念父母，这是事实，父母在邮件里说会在二月农历新年之前赶回去跟她一起过。

    教授也知道农历新年对中国人的重要性，这次没有一点犹豫，立刻祝她新年快乐，拍拍脑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装精美的礼品，说是德国的六种健康茶，带给她的父母。她连声说谢谢。

    在走廊里，她把手里的茶放在鼻子前面闻，奇怪的是茶的清香让她胃里一阵难受，正好身边就是洗手间，她忙冲进去，把早餐的牛奶全呕了出来，虽然没有过经验，她也还是想到了那个不好的方面。

    拼命地回想自己上个月的好事是什么时候，肯定是有段日子没有来了，没有喜悦，她的头轰的一声。

    他不在，音乐学院放假早，他跟团导游去了。她在屋子里团团转了几个来回。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的确定，可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让她心绪杂乱，如果此时他在身边，也许一切都能够迎刃而解，她坚持的话，他也会要留下这个孩子吧。

    然后呢？跟他结婚，过起普通平凡的生活，争争吵吵地一起把孩子养大，想到争吵，又想起十二那年心如死灰的感觉，身上就一阵阵发冷。这样的他，这样的自己，能够做好一对父母吗？会幸福吗，还有北京那个小晴。

    她突然决定，现在就走，现在就回北京。一旦决定，她翻出报纸找旅行社，定最近的飞机，飞北京。

    电话里旅行的小姐操甜美的中文说：“小姐，你定得太仓促了，如果提前一个月会得到很优惠的价格，现在价格有点偏高，您还要吗？”

    “是的，我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毅然决然。

    她只是简单地给他留了一张条：我回北京了。

    他带着从法国为她买回的彩色大披肩兴冲冲地回来的，看到她的字条，他的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清晨，踏上实实在在北京的土地，她才给海燕打了个电话，海燕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尖叫起来：“你在哪里？”

    她倦倦地答：“在北京。”那边又是一阵喜悦地大呼小叫。

    她说：“海燕，我需要你帮忙。”海燕立刻要赶到机场来，她说不用自己已经在出租车上，到了医院再通电话。

    海燕出现的时候，她一时没有敢认，浸泡在幸福中的海燕已经不是大学时那个林黛玉式总需要她来保护的娇弱模样，更白也更丰满了，脸上的笑容更开阔了。朋友就是朋友，不管外表如何改变，她们之间总有些牢不可破的联系。

    海燕一下子就把她认出来了：“可可，你怎么这么憔悴，脸色这么差，在飞机上休息得不好。”面对朋友她无需隐瞒：“海燕，我可能是怀孕了。”

    海燕二话没说，拉起她进医院：“先检查再说，对了，你饿不饿。”她摇头，在飞机上滴水不能沾，吃什么吐什么，哪里有胃口。

    在海燕的办公室，她看到老朋友最近在做的网页，忍不住轻轻赞叹出声，海燕出去一圈回来，给她带来试纸，告诉她怎么用，又递给她一只量杯，她知道朋友的好意，是不想在没有确定之前让她抛头露面。

    洗手间里两条红线打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她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跑掉了，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出去。等在门口的海燕迎过来问：“怎么样，可可。”

    她努力微笑说：“中了。真不幸。”海燕压低声问：“他是谁？他回来了吗？”她回避海燕关怀的眼神：“我不想提到他。”然后又说：“如果不要它，我该怎么做。”海燕握住她的手，心里在痛骂一万遍那个把她变成现在这样子的男人，如果有一天让我见到你，海燕暗自狠狠地对自己说：一定不会放过你。

    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知道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接下来，海燕就上下走动，给她联系最好的妇产科大夫，大夫问她：“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她居然回答不上来，她的月经向来都不稳定。大夫叹口气说，给她开了个单子，先憋尿，憋足了去B超室里查查多大了。

    坐在B超室门口，她喝着海燕给她准备的矿泉水，本来海燕要带她先出去吃点东西，她怎么不也答应，非要海燕先回去上班，她说：“反正是做个B超，等看看多大了再做其他决定。”看到她这么理智，海燕也就不再坚持，只说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

    海燕转身的时候，她又轻轻说一句：“不要告诉其他人。”海燕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说：“我知道的，我连海涛也不会告诉的。”

    做B超的女大夫面无表情地把果冻一样的透明物涂在她的肚子上，突然袭来的冷让她一阵颤抖。大夫手上边用仪器在她小腹上测着，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好似很漫不经心地说道：“已经不小了。”停了停又说：“至少四十天了，胎芽心跳都有了。”

    大夫说心跳都有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做为一位医生从专业的角度说出一个事实而已，可是在她听来却是晴天霹雳。她整理好衣服，手脚冰冷地从做B超的床上下来。大夫低头在她拿过来的单子上快速填写着什么，写完了，就抬手递给她，还说：“太大了，不能做药流了，只能做人流，其他的事儿你再去找海燕吧。”

    她接过单子，连声道谢。退了出来，去洗手间，因为还憋着尿。洗手的时候，心跳都有了的话响在耳边，痛彻心扉，咬住唇，泪无声地一粒粒滴下来，滴在洗手池里，溅起微微的涟漪。 
   中午海燕带她去了一家湖北餐馆，海燕说这里的排骨莲藕做得很棒，那莲藕还是从湖北运来的，北京没有这么好的莲藕。

    海燕看出来她的眼睛红肿，故意说些不相干的话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她说海涛离开原来的分配的单位，自己下海开了个广告公司，招了三个人，她把的关，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也不要，现在的男人太不靠谱了，特别是做生意，海涛胖了好多，对了，你回来了，我们也可以计划婚礼了，可可你跑不掉，一定给我做伴娘。

    她也知道好朋友的用意，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在好朋友面前学不会伪装。她突然开口说：“大夫说心跳都有了。”

    海燕一愣，连忙支开站在一边的服务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干冷干冷的。

    “可可，我知道了，B超室的大夫跟我打了电话，说不小了。你真的不要，就要抓紧时间做，越拖，对你的伤害越大。”停了停，又问：“你现在改主意了吗？”

    她知道海燕的意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再说不出一个字。

    饭后，海燕对她说旁边就有个商场，一起去买件长的羽绒服吧：“你身上这短外套，一会儿就凉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中午时分，商场里竟然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混着声嘶力竭的背景音乐，让她感觉头晕恶心，怀念维尔茨堡的宁静，总是要有对比才会忽然想起因为熟视无睹而漠然习惯的身边的好处，海燕看她的脸色太差，就让她在楼梯间等着，海燕说：“反正我知道你的号，我去给你买。”

    她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拼命忍住一阵阵袭上来的心痛。楼梯间里听不到人声，背景音乐却很响亮，本来她没有注意，似乎是很无意地有两句歌词闯进了她的耳朵：会爱上你因为我寂寞，虽然我从来不说我不说你也会懂，而且感情的事你我都脆弱……

    她听得呆住，后面的歌词被自己的脑子里的忙音冲击得一点都听不清，海燕带来一件红色的可以遮到膝盖以下的长羽绒服，让她把外套脱下来，换上试试。她没有听见一样，拉住海燕的胳膊急迫地问：“你听，这是什么歌，这是什么歌，你一定知道的？”海燕是流行音乐迷，在大学时就是，整天带着耳机听最新出的流行歌曲。

    海燕没反应过来，等知道她在说什么，那音乐只剩了最后一点尾声，她怕海燕没有听到，就学出来给海燕听：“是这样唱的，会爱上你是因为我寂寞……”只听了一句，海燕就知道了，却忍不住问：“你是第一次听这歌吗？”她点头，海燕说：“真服了你，倒底是学过钢琴的，唱得这么准，这是张艾嘉的一首老歌了，名字好像就叫《因为寂寞》，我得再查查，记不清了。”她对海燕说：“我们去音像柜，我要买。”

    低着看到海燕给自己的买的长过膝盖的羽绒服，想起他的长棉衣，想起在美茵河边，被他裹在棉衣里听到他的心跳还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的情景，再也忍不住，回身向扑在海燕的肩头失声恸哭。

    海燕轻轻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地说：“从来没有看过你这样爱一个人。”

    音像柜的小姐听海燕的描述后，找出一CD说：“您说的是张艾嘉新出的这盒经典歌典精选吧。”她伸手拿过来，目录中果然有一首“因为寂寞”，她轻声说：“就是它。”

    没有让海燕送她，她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家去，上车前，她对关切的海燕说：“我考虑两天，再跟你联系。”海燕不多说，点点头，目送出租车远去，好一会儿，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家里因为很久没有人住，显得阴冷潮湿，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打开所有的暖气，把客厅里电器的插头都插上，把CD放进去，选到那首歌，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推开窗户，似乎才注意到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此时她的心一样，没有一点儿阳光可以透出来。 
 两天后，海燕接到了她的电话，果然不出所料，电话里她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要了。”海燕放下电话，又叹了一口气，太了解这个朋友了，早就给她说好了大夫，妇产医院最这手术最好的大夫。

    她进去之前，海燕握着她的手说：“别怕，不会痛，我在外面等你。”她没有看海燕一眼，进了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触目惊心红字的门。

    海燕在门外等得焦急，时间显得特别慢，昨天晚上在家里上网查人流的资料，那些可能的风险都让她心惊肉跳，以至于海涛看到她的表情都觉得奇怪，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海燕从来没有把什么事瞒过海涛，这次为了她，欲言却还是又止了。

    终于看到她出来，苍白着脸，步伐还是稳的，努力想对海燕笑一下，轻轻地说：“真的不很痛。”可是没有告诉海燕，身体和心里好像被掏空的感觉。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靠在海燕的肩头说：“我爸妈再过几天就回来了，不要告诉他们。”海燕忍着难受对她说：“你要好好养，这几天我会给你送汤来。这小月子跟大月子一样，不养好会落下病的。对了，药要按时吃，大夫讲的注意事项都还记得吧？”她伸手握住海燕的手说：“从前在学校里，都是我来护着你，替你出头，现在轮到你来保护我了。”

    海燕说不出话来，只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海燕把她安顿在床上躺下，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问：“舒服吗？”她点点头，脸上温柔的笑。海燕又给她烧好开水，把刚才在楼下超市里买的奶和吃的都放进去。

    再回到她身边，海燕说：“我请几天假来陪你，昨天跟海涛说好了，这几天我就睡在这里。”她连呼不要，本来已经耽搁海燕上班了，不想欠得太多。海燕坚持，她就说：“这样吧，你不要请假，我知道婚礼临近，你也有许多事，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儿，不能让海涛一个人使劲吧，晚上你睡在我这儿可以，不过只许睡两天，太久了，我怕海涛守不住空房。”

    听到她又可以开玩笑了，海燕略松一口气，她平静地说：“我不会寻死的，如果要寻死，我就不回来找你了，对不对？”海燕生气地瞪她。她只催海燕快去上班，她累了要睡一睡。

    说着她真的闭上了眼睛，海燕看一看她的脸，说：“你要好好的站起来，别忘了要给我当伴娘呢。”她睁开眼睛，笑笑说：“海燕，娶到你，是海涛的福气。”

    海燕走后，所有的伤痛空洞和冷汹涌而来，将她淹没，不能呼吸，甚至不能够哭泣，她起身，走到客厅，摁下CD的PLAY键，里面静静地流淌出张艾嘉历经苍桑而变得平和的声音：“会爱上我因为你寂寞，虽然你从来不说，你不说我也会懂。”

    不是没有设想过，在她躺上手术床的那一瞬间，他会突然出现，把她带走，告诉她要和她天荒地老，永不分离，告诉她他要他们的孩子，如果真的这样，就什么也不怕了。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静水深流的音乐中问自己：为什么要拖这么两天呢，是不是心里还存在着这样的幻想，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不像属于她的。
  身体上的痛总是比心理上的痛消退得要快，海燕睡过来的第三天，因为悉心的照顾，她的气色已经恢复不错，当着海燕的面都是笑笑的，甚至还开着玩笑，说：“不能再喝鸡汤了，现在一看到鸡汤，就闻到鸡屎味。”海燕瞪瞪她：“那好，先喝完这碗，明天换鱼汤。”

    她大笑，仰头喝进鸡汤，还有热泪，为什么偏偏是鸡汤？她想起他为她炖了四个小时，骨头都化掉的那碗鸡汤面。

    睡前，她们面对面聊天，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地灯。她说：“海燕，明天你就回去吧，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说，我爸妈也快回家了。”

    海燕也觉得她恢复得还不错，所以说：“行，我婚礼那边的事儿也要盯一下，海涛的新公司，事儿也不少。你记得还是要按时吃药，吃饭，饭还是楼下餐馆我说好的，按时给你端上来。晚上早睡。”想了想，又坏笑着说：“一个月内不能同房。”

    她也呵呵笑道：“糟了，糟了，来不及了，我们已经同了三天房。”海燕闻言也笑，笑着笑着，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流下来。海燕伸手替她擦拭说：“月子里不能哭，眼睛会坏掉的。”

    她听话的点点头，哽咽着说：“海燕，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我为我的自私，害怕承担责任已经付出太沉重的代价。”海燕不许她说：“胡说，你才不是。”

    “是的，我是的。我一直都是，我从来都害怕自己会陷到一段真正的爱情中去，所以我装做很坚强的样子，不需要别人的样子，其实我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的自私和任性，我杀掉了一个已经有了心跳的孩子。”

    海燕心痛：“你后悔拿掉它了，可可。”

    “不，不是，不是的。”她摇头：“海燕，你还记得吗？毕业分配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被分到妇产医院了。”海燕点头：“你还说，以后我们在医院里就有人了，生孩子会给我找最好的大夫。”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太可能生孩子，我看来看去，也不像一个能够做妈妈的人，我根本没有想，也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你给我找了最好的大夫，可是却不是帮我生孩子，而是把她的心跳终止，海燕，我知道你的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你却要一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觉得我这个人真糟糕，我害这么多人难受，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

    海燕抓住她的手：“你不要这么自责，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能长出来的，那个男人呢，他在哪里，你在受伤害的时候，他在哪里？”停了停又试探着说：“那个男人是不是叫一凡。”

    她脸上震惊的表情，不只是因为海燕知道这个名字，更因为这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海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住过来的第一个晚上，你睡着的时候叫‘一凡’这个名字？我可不是有意听到的。”

    她愣愣地呆了一会儿，说：“海燕，我们不要再提到他，好吗？你答应我。”海燕点点头，她又说：“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万一你碰到他，也不要提这件事，永远不要提。”海燕露出挣扎的表情，遇到她坚持的眼神，海燕只好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海燕上班，顺便把自己的东西用袋子装了带走，出门前叮嘱了再叮嘱，她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海燕才终于出了门。想到爸妈这两天回来，她起床来，把屋子收拾一下，把所有的药用报纸小心地包了，丢进垃圾桶里。找块抹布，把家里蒙灰的家具都擦拭一遍，忙到中午，坐下来，忽然觉得头晕眼花，人倒底还是虚的。座机响起，内部电话，她伸手接过来，是妈妈的声音，说飞机明天中午到，叫她不要管了，部里会派车去接的，她在家里乖乖等着就行了。

    正说着门铃响起来，她想肯定是楼下餐馆的伙计送饭来了，就拿着无绳电话机走到门边，开门的时候，还在说：“行行，知道了，我会在家里等着你们的。”抬眼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一脸疲惫，一脸尘土，背着一只黑色的旅行袋。

    她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张着嘴，第一个动作就是摁断通话。他用很累很累的声音说：“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三蒲友和。”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他走近她，一把抱住她，恨恨地说：“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傻瓜，你忘记我说的吗？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

    在他的怀中，她一阵阵头晕，轻轻地，她还是推开他，让他进屋，关上门，关上门，他丢下旅行袋，迫不及待地抱住她，吻她，喃喃地说：“可儿，我想你，我想你。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去找一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去追一个女孩子，从德国一路找过来。”

    她仰起头让他吻，脸上是冰的泪，他笑着说：“傻孩子，我已经找到你了，你还哭什么，以后都不要哭了。”她轻若游丝地说：“太迟了。”

    他一怔，问道：“你说什么？”她抬起泪眼，再说一次：“太迟了，一凡，你来得太迟了。”他茫然随即又强笑：“什么太迟了，难道明天你要嫁给别人啦，这样的话，我只好去抢亲了。”她问：“一凡，你会娶我吗？”他一愣，没有回答。

    她绝望地笑：“我也是，我不会嫁给你的。”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杨一凡，你不要忘记我们的同居约定，我们不会有感情的瓜葛，我要的只是你的身体。在德国，我太孤单，太寂寞，所以有你陪伴我，这很好，现在回到北京，一切都不同了，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不用来找我。”一口气说么多话，她觉得有点心悸，她离开他一点距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狠心说道：“如果回到德国，你还能够接受我的身体，那么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住，我是无所谓的。”

    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他逼近她，问：“李非可，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她努力用冷漠的眼神迎着他说：“千真万确。”

    他突然把她两只手抓住，摁到沙发上，撕扯她的裤子，明白他要做什么后，她只是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就随他去了，心里似乎有些隐隐地希望他这么做，好像他们之间非要经历这样彻底的伤害才能够平息。

    他了解她，他知道如何能够羞辱到她，就像她知道如何羞辱到他一样。看到她内裤卫生巾上的红色，他犹豫了一下，即使是同居再急色的时候，他也没有在她不方便的时候要过她。现在他被她的话激得顾不得许多，还是进入了她，她有被撕碎的痛，心碎了。

    从她身上起来，他脸上又挂上那嘲弄的笑，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现在我们满足了对方。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身体吗？你还满意吗？”

    即使是决定放弃了，也还是会心痛的，她的忍辱负重也是有限度的，不爱了就伤害，起身看到自己的裤子只褪到膝盖，她心里充满了屈辱，她穿好自己，站在他面前，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说：“你走。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他没有回击，拿起旅行袋，出门，她在后面用力关上门。

    他呆呆倚在门边的墙上，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找来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他费尽心思找到她的学校，问她的教授她是北京哪一所学校毕业，又去她在北京的学校，查了她的住址，本来人家死活也不说，最后他说自己是她们家移民到德国的亲戚，把自己在德国的学生证和护照给别人看，才告诉他的。明明他找到她，是想告诉她，多么想念她，还有，在法国带团时给她买的彩色的披肩，也给她带过来，要亲手给她披上，一定很好看。

    走到楼下，与一个餐馆伙计打扮，提着装白色盒饭塑料袋的人擦肩而过，他并不知道，这是给她送餐的伙计。 
    海燕快下班的时候，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虚弱：“海燕，我不行了，我不舒服。”海燕吓了一跳，忙说：“你呆着别动，我来找你。”在另一头，她好像笑了：“不，不用，我已经在下楼了，我来找你，你在医院吗？”海燕答：“是，我等你。”

    给她检查的时候，大夫一直在数落：“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么不注意，不是都跟你叮嘱过了，一个月内不要同房，你这到好，一个星期还没到就……年纪轻轻的，不怕落下病啊。”

    她一直沉默着，大夫最后终于说开药吧，吊一个星期的点滴，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出来后，海燕进去跟大夫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候疹的椅子上，躲闪着海燕灼灼的目光。

    “你……”海燕在医院门口要爆发，她用乞求的目光看海燕：“别再提了，现在不要，好吗？”海燕只好气馁，气鼓鼓地把手中的一包药塞到她怀里说：“记得按时吃药。明天我带护士去你家给你打针。”

    她着急：“千万不要，明天我爸妈回来。”海燕也急了：“那你怎么办，你不要命了吗？你不小心，将来再也生不了小孩，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因为帮你做了这件事，内疚一辈子。”

    她安静下来，她知道海燕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我每天来医院打针，行吗？”她小心地问。海燕心痛地说：“你这样虚的身体，每天跑，能受得了嘛，再说，这么大的事儿，你想瞒你父母一辈子吗？”她虚弱地说：“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至少不是现在。”海燕说：“不行，反正你不能每天跑。”她忽然说：“我有办法了，我在医院附近找个宾馆住上一个星期，然后再回家，就说我旅游去了。”海燕想想，觉得这个办法还不错，难为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够想到这种办法。就点点头同意了。

    宾馆是海涛去找的，因为她们的北京身份证都不能入住，只好把海涛约出来，在星巴克里海燕把整件事来龙去脉都说给海涛听，当然跳过了一凡找到她家的那一段。海涛一听，就把海燕先痛骂了一顿，说：“以后再有什么事，能不能拜托你先跟我提前说一声。”

    海燕一脸委屈，她拦住海涛说：“是我的决定，跟海燕没有关系，你愿意帮忙就帮忙，不愿意帮忙，我再想办法。”海涛说他们公司里招的人里面有一个外地的，而且医院附近有家宾馆正好跟他们公司是有业务协议关系的，所以没问题。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看看她苍白憔悴的脸，什么也没有多说。

    海燕和海涛回家的路上，海涛开着车，对还余气没消的海燕说：“别生气了，老婆，我们快点儿把婚礼办了吧。”海燕还是不响，海涛腾出一只手，握住海燕的手说：“老婆，看看别人，我觉得我们太幸福了，你就是我要的幸福。”海燕也握紧了海涛的手。

    妈妈很不解，明明知道今天父母回来，可儿怎么还出去旅游了，爸爸倒是很理解地说：“女儿大了嘛，有自己的计划了，你还想管她一辈子啊。”妈妈想想也是，爸爸又说：“回来前一天，柏林的老张给我通电话，说看到可儿在柏林，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本来说好去使馆招待所住的，后来又没去。”

    妈妈恍然大悟：“别是可儿交朋友了吧。”爸爸说：“可儿也已经二十好几了，交交朋友也是正常的。”然后两个人就忙着收拾行李了。 
 一个星期，在海燕的照顾下，她觉得自己恢复了，至少是身体上，身体对一个人其实是重要无比的，只是很多人不明白，非要打着爱情至上的幌子，做一些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现在回到家里，她还要面对二老的盘问。

    “那个张叔叔在柏林看到的男孩子是谁啊？”

    “只是一个同行的同学。”还不能提到他的名字，想到他的名字心里依然还是会痛。她故意装出一个淘气的笑。

    “同学？”妈妈也插进来：“张叔叔说你们手拉手，很亲密的样子。”她又是一脸无辜：“真看不出来，那位张叔叔还真是挺八卦。”

    妈妈改变战术，温和地对她说：“可儿，其实我们不是要管制你，你这么大了，交自己喜欢的男朋友也是很应该的，不过，是不是也可以让爸爸妈妈了解了解呢？”

    她也笑，拉住妈妈的手撒娇地说：“好的，等真的到时候了，我一定会带他来见你们，让你们审个够，现在他还在德国，趁着寒假打零工，攒够钱好娶你们这难缠的女儿啊。”妈妈也绷不住笑了：“那你这一个星期都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她心里一惊，知道说漏了，忘记爸妈是搞外交的，滴水不漏。赶快掩饰说：“那一个星期，就是大学的同学约一起出去转转，没有什么事的。不信，你去问海燕。”只好再次把海燕搬出来。

    终于全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浑身冷汗，心如刀绞，原来撤谎比想像的容易，原来做好的演员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轻松。

    再过一周，海燕通知她去试伴娘的礼服，面对一橱的礼服，她愣愣地说：“伴娘要换那么多衣服干嘛，随便穿一套不就得了，我就是来陪衬你的美丽的嘛。”

    海燕怕她的身体还经不起折腾，就替她先了两件，说一件是自己穿婚纱行礼的时候的，一件是晚上的酒宴时穿的。她喜欢酒宴时那件酒红色长裙，精致的手工绣花，捧在手里久久地看。

    海燕轻轻地说：“可可，喜欢的衣服可以买下来的。”

    她长舒一口气：“喜欢的，不一定非要占有，能够看到就很好。”

    为婚礼准备的每一套礼服，海燕穿上都显得那么美丽动人，她忍不住感慨：“难怪老人们坚持举行婚礼，不然平时哪里有机会看到你这么郑重其事的美丽。”忽然就想起了进入维尔茨堡的那条小河弯，想起他说的：“其实你也一样，一样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 
    婚礼像老人们希望的那么热闹，那么圆满。虽然两个人早就领了结婚证，住在了一起，前一天海燕还是回到自己的娘家，再由海涛第二天从娘家接走。

    她坚持从一大早海燕开始化妆时就陪同在身边，海燕关切地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没事，真的没事。

    新娘妆整整化了三个小时，真是让她叹为观止，看到海燕和化妆师在那里讨论脸上有一块颜色太深，唇膏颜色太浅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海燕。她在一边怔怔地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和海燕，两个人总是一样披着长发，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海燕和海涛每次吵架都要闹分手，一闹分手，海燕就回寝室做卫生，她就冲出去找到海涛，骂得他狗血淋头，两个人再同归于好。

    她曾经以为他们不会走到一起，她离开北京去德国的时候，还担心过，他们再吵架闹分手的时候，谁来为他们撮合？其实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

    下午海涛和他的伴郎过来，少不了一番为难，闹闹轰轰地总算到了晚宴的酒店。海燕坚持不让她陪伴在门口迎宾，因为天气实在是冷，她们又都穿着长裙，幸好是长裙，她在里面加了一条厚的羊毛袜。海燕不让她陪，她也没有坚持，一天下来她还真觉得有点累，结婚这么累，大家还都前仆后继，真是不可思议。找了个包房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碗海燕通知厨房事先准备好的面条，她披上海燕为她买的红色的长羽绒服，才又回到门口，正好爸爸妈妈一起到达。

    妈妈拉着海燕的手真心地赞美：“真漂亮啊，难怪说女人最美的时刻就是结婚这一天。”然后又看看她，她知道妈妈的意思，没有说什么，也淡淡地笑。

    然后是典礼，音乐响起，主持人宣布新人上台，她小心扶住海燕，知道海燕一天没吃东西，刚才又在门口站了半天，居然能够支持到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实在是让她吃惊。

    主持人照例会问一些关于新人交往的问题，她听到海燕说：“我要感谢我的身边一位最重要的朋友，大学里我和海涛感情最不稳定的时期，她一直在我的身边，倾听我的牢骚，替我化解一个又一个心结，没有她，我不知道能不能和海涛走到今天。”海燕的声音哽咽，她在一边愣住了：“我很高兴，她现在在我的身边，而且我很高兴，也希望她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能够第一个想到我。我更希望她能够幸福，像我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并且永远幸福。”

    她走上一步，握住海燕的手。台下静了一会，掌声雷动，大家大概以为这是安排好的致辞，只有她知道，这是发自海燕的真心。

    婚宴正式开始前，他们一行四人下去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小心地把准备好的巧克力饼干喂给海燕吃一些：“不吃点东西，一会儿挨桌敬酒的时候很容易就醉了。”

    海燕说：“你一会儿就不要喝酒了，对身体不好。”她们相视而笑，交换温暖的眼神。
本来以为这晚一定是宾主尽欢，可惜，总有些事情是在人力预料之外的。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海燕的婚宴上遇到他，而且是如此面对面，无处逃避。

    她手中拿着事先兑上白水的白酒跟在海燕身边一桌桌敬酒，当然她是不喝的，别人也不会太为难她这个陪娘。头两桌先敬的是新娘新郎家的亲戚，走到第二桌，海涛介绍说：“这是我叔叔，婶婶，这位美女刚才在门口都见到了是他们的女儿余妙晴。哦，可可刚才进去了，没有看到。”她含笑跟他们打招呼，因为那个晴字，她多看了两眼那女孩儿，白晰秀气的一张脸，短发，很可爱。叫余妙晴的女孩子声音很甜地说：“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还没有回过神来，女孩拉起坐在旁边的一人说：“余海涛，还有海燕姐，给你们正式介绍我的未婚夫，他叫杨一凡。”

    这个名字让海燕和她同时震动，海燕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他的脸，女孩子不知内情还是说下去：“一凡在德国念音乐，今年夏天我毕业了，也去德国留学。”

    他先跟海涛和海燕打招呼，说了祝福的话，然后向她伸出手说：“你好，刚才海燕祝辞里说的重要朋友一定就是你，真让人感动。”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她没有握他伸过来的手，也没有出声，一时间有些尴尬，海燕最先反应过来，不客气地对他说：“杨一凡，是吧，不错的名字，现在你得到了我们北京城最好的女孩儿，是不是应该自己喝三杯。”大家一听，觉得有趣，都把注意力投过来，他笑笑，想去拿她手中的白酒。

    海燕拦住不让，非要他喝桌上的酒，还说：“你喝三杯，我陪喝三杯。”说完把自己满的酒杯举起来，一饮而尽，他从容地在桌上拿酒倒满，说：“我喝三杯，你喝一杯就行了。”话音落，一杯干尽。海涛和余妙晴都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和表妹的未婚夫干上了，连忙出来打圆场，海燕堵气地说：“谁也别拦着。”海涛小声制止海燕说：“怎么回事，还没有开始喝就醉了。”忽然看到海燕眼中有泪，心下一动。

    这时候，她把手中的酒交给身边的伴郎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我先下去休息一下。”说完转身，丢开这边的纷乱，离开大厅。

    在换衣服的包间，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把那件美丽的礼服小心地挂起来，又仔细地凝视了一次，才悄悄地从侧门出去。

    手机响起来，是海燕的，她接听，那边喧哗，是正常的酒宴的喧哗，她放心地说：“我累了，先回家去。”海燕叮嘱说：“一定要回家啊，迟些在联系你，对了，那个杨一凡是不是……”她打断海燕：“不要再提他，你答应我的。还有，跟我爸妈说一声。”海燕应了一声，知道她留下是更难过。

    海燕合上手机，她是托辞上洗手间才找个机会给可儿打电话的。抬步要回大厅，却看到杨一凡站在不远的地方，低着头，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烟，面目模糊。

    海燕狠不得过去掐住他的脖子，不过又没有完全肯定眼前这个人，所以毫不客气地问：“你在德国什么地方念音乐，今天以前你认识李非可吗？”

    开口之前，他用好看修长的手指先弹了弹烟灰，仿佛在选择合适的词汇一般，好一会儿才说：“我爱过她。” 
   父母留在北京余下的日子，她都留在他们身边，做很乖的女儿，他们没有太追问那天婚宴上她的提前离开，女儿表面很乖，内心里却是率性随意的。

    把他们送走，她也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学校，张艾嘉的精选集，想一想，也放进箱子里。父母还没有走的时候，海燕和海涛来过家里两次，海燕似乎欲言又止。

    有一次在她的房间，海燕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德国？”她说：“等爸妈走了，我就回去了，快开学了。”海燕又试探着说：“那天在婚礼上的伴郎好像对你很有意思。一直跟我们打听你。那男孩子好像人还不错。”她笑了：“不知道你还有做媒人的嗜好。”海燕也笑笑，没头没脑地说：“把那个人忘了吧，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应该有更好的人来爱你。”

    她觉得这话耳熟，想了想，把在德国听到的小洁的话复述给海燕，海燕大叫：“这小家伙，真是人精。”然后又说：“对，把那个不值得你爱的人打倒，再找一个。”

    第二次去德国，去机场送她的还是海燕和海涛，和第一次一样，海燕忍了又忍，还是掉泪了：“可可，一定要保重。”她对海涛说：“海燕身边，现在有了你，就可以安心了。”海涛说：“你，照顾好自己。”她摸摸好朋友的脸，转身进去了。

    飞机上她一直在听随身听，里面反复着就是一首歌《因为寂寞》。如果这时候，他坐到她的身边，搂过她的肩，她会不会流泪，会不会心动？不对就是不对，出现的时机不对，爱上的时机也不对，分开的时机也不对，不是太早就是太迟。她用力把泪水吞回去，不会再让它流出来。

    回到学校碰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教授，听说她要找住的地方，很热情地说可以帮她，老师总是喜欢有悟性的学生，全世界都一样。教授说好像自己住的那一区有个邻居要出租房子，可以替她问一问，她连声感谢。教授又说：“就是离学校远一点。不过公交车还是很方便的。”然后她自己找到宿舍管理员，说了说自己的情况，添了一堆表格，才借出了一间宿舍用。

    她想教授说的那个区远一点也没有关系，她还有自己的单车。想起单车，就想到自己还有些东西在那间屋里，一并拿回来好啦，他应该还在国内，音乐学院开学要晚一些，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个可爱的小晴。

    可是在上楼之前，她还是先拨打了他那里的座机电话，确定没有人接才去的。

    用钥匙开门后，她看到洗碗池里堆的碗就先惊异了一下，一犹豫的工夫，他从里面冲过来，

    一把将她拽进屋来，关上门，直眉立眼地瞪着她。

    她第一个反应是想逃走，后来再一转念，就站住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相对着，直到他先喑哑着嗓音说：“可儿，我们不可能了吗？”

    她静静地说：“我们从来就没有可能过。”

    他想上来抱她，她只微微一闪，他就停下动作：“对不起，上次，我不知道你刚刚……”她身体微微震荡，海燕还是跟他说了。她打断他：“不要说了，永远都不要再提。”他忽然呜咽出声：“可儿，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做决定。”

    她怜惜地望着他说：“两个人的决定，结果还不是一样。”他想说不，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从他的身边走进去，看到依然很乱的房间，还有打开盖子的钢琴，黑白键在阳光里很刺目。 
    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拂过，没有音符跳出来。

    “我四岁开始学钢琴，在那个时候，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学钢琴的并不多。”她的语气平静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妈妈对我寄予太高的希望，我自己知道自己根本达不到。加上妈妈跟爸爸不在一起，心情自然不好，弹得好的时候，她也不会夸我，弹得不好，就会被她痛骂。所以我们的关系因为学琴变得越来越糟。”

    “后来，妈妈也受不了了，就对我说，只要你能够过十级，我就再也不逼你。于是，我就拼命练琴，一天练两个小时，一年过一级，十六岁那年，我通过了十级，妈妈那一年也正好和爸爸去了国外。”

    “妈妈以为用过级来做诱惑，我会因为日久生情而爱上钢琴，其实她错了，不是什么都可以日久生情的，日久生怨的事情更多。从那时候起我就坚决不再碰琴，也听不得别人弹琴的声音。”

    他忍不住问：“小洁那次……”

    她知道他会问，很快地答：“那是意外，什么事情都有意外，对不对？意外就像一段小小的插曲，会给整部曲子添色，却不会改变大旋律。”

    走到衣柜边，打开衣柜的门，上次收拾了一半的衣箱还在里面，剩下的一半，很容易收拾。

    再走进小半间，想起第一次在这里，他对她说：“这块腾出来给你用……桌子是房间里原来带的，椅子是从跳市跳的……”还有，他问她：“你还满意吗？”音犹在耳，还没有消散在空气中。

    她拣起桌上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过来，终于开口：“可儿，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她望着他，他的头发乱了，胡子长出来，不像她第一次遇到的那个漂亮的男孩子，那个带着坏笑的三蒲友和，仿佛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不甘心：“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不如我们重头再开始，你再搬过来一次！”她伸手摸摸他的胡子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会那么做是因为你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有未来了。”他一把抱住她，像是抱着一缕绝望的空气。

    他狂乱地在她耳边低语：“我不能够忍受这样的分开，不能忍受，可儿，我不能够忍受夜里醒来，你不在这个小半间里，穿着我的T恤聚精会神地做事，我不能够忍受清晨起床，在窗口再也看不到你骑车远去的背影，我不能够忍受你生病时，喝不到我熬的鸡汤，我不能够忍受一个喝红酒时很性感的女孩子，被我亲手弄得伤痕累累。”

    她轻轻抚摸他的背，轻轻地说：“我们都是自私的人，我们都一样不能够忍受自己心里的痛，我们在一起注定会一直痛，而我是一个再也没有办法付出的人。”

    他的手臂松开，带着恨意说：“为什么你是这一个这么清醒理智的女人。”她柔声说：“你爱上的，不正是这样一个我吗？”

    出门的时候，他把从法国带给她的披肩装进她随身的包里，问她：“要我送你过去吗？”她摇头。

    “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吗？”她再次摇头。

    “我可以再见到你吗？”她回头，伸手摸他的脸说：“胡子要刮一刮了。”

    然后摁电梯，下楼，箱子很重，也太大，可是她努力显出不吃力的样子。后来，她摁住电梯开门的按钮，对他说：“你不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从前我不喜欢你吻我的唇吗？那是因为我觉得人的口水很脏，我不喜欢别人的口水。”停了停她笑了：“很简单的理由，对不对？很多事情并不像你想像中那么复杂。”

    她推走自己的山地车时，努力忍住不去看旁边那辆车寂寞的样子。 
  不久以后，她搬到了教授住的那一区，骑车上学放学，教授说在这所学校里，他没有见过比她更勤奋的女孩子。

    夏天的时候，她联系到一家葡萄庄园，在那里住了一周，看到了他们醇造葡萄酒的过程，主人还带她去了地下酒窖，指给她看历年的珍藏，原来葡萄酒并不是越陈旧越好，哪一年的葡萄酒比较美味是取决于当年的葡萄好坏。

    清晨，她披了他送她的美丽披肩，拿了一杯当年新醇的葡萄酒，在飘荡着淡淡薄雾的葡萄园里慢慢走，静静地微笑。

    偶尔也会想起他，设想如果在街上偶遇应该如何面对，居然且一次也没有，想来，可能本来两个人就是两条交叉线，过了交汇的点，就永远不能够再交集。

    拿到硕士学位后，学校提出挽留她的意向，被她婉拒，她把简历投给斯图加特大学。很顺利就被获准，最后面试的时候，主考官是一位英俊的中年男人，问她为什么维尔茨堡大学提出了留她任教的意向，她还要离开？那边的学术条件显然比这边要好？

    她知道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从容地回答：“因为有人告诉我，不要在一个地方坐得太久。”主考官说：“我怎么知道将来，你会不会再次为了相同的理由离开。”

    她不回避他犀利的目光，平静地说：“将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好一会儿，主考官低头在面前的表格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起身，向她伸出手说：“很高兴能够和李女士成为同事。”

    她正式成为斯图加特大学教授的那一天，那位主考官约她吃晚饭，她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在点着蜡烛的餐桌上，主考官说起自己与妻子去年离婚了。

    她没有再让他说下去，盯着他分明的轮廓说：“我们结婚吧。”当晚，他就把她带回自己的家中。沿着斯图加特城边有点蜿蜒的绿色林荫道开上去，森林和草地里忽然出现的小镇，在那里他拥有一幢独立的小楼，楼前有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

    一楼的客厅很大，进屋后，男人轻轻地抱住她，把高高的鼻梁藏在她的头发里说：“第一次面试时见到你，就爱上你，你这个奇异的美丽的东方女孩子。”她说：“你的客厅里可以放下一架三角琴。”

    男人就吻上她的唇，她没有回避，眼前晃过他的身影，开着鲜花的窗里，他的手在她的长发上轻轻抚摸，他在耳边低语：“为什么洋人可以，我不可以。”又是他的笑：“这样才像个女人嘛，为什么总是把自己装得这么强大。”

    “可儿，你听到了吗，我爱上你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像你一样，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

    “如果爱上我，就告诉我。”

    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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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主考官的第三年，她怀孕了。给海燕打电话时说起，海燕在电话那边低头看看自己在海涛帮助下开始学步的儿子，唏嘘不已。

    有一天去城里的面包店，主考官最喜欢这家的糕点就下午茶，伸手去拉门，听到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叫她：“姐姐。”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时尚，化着浓妆，头发染成三种颜色的少女在朝她挥手。

    她四下看看，没有旁的人，可是又想不起来面前的女孩子，迟疑地问：“你是？”女孩子三步并两步跳到她面前，说：“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洁啊，你不是老师哥哥的女朋友吗？”哦，她恍然大悟，看看面前的小洁，怎么也不能和当年那柔弱害羞的五岁小女孩联系起来。

    “小洁，钢琴还有在学吗？”

    “没有，早就不学了。我上小学就搬到斯图加特这边来了，爸爸在这边找了工作，我的钢琴也没有继续学下去了。”在这里遇到从前认识的人，小洁很高兴：“姐姐你一点也没有变，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她抿嘴微笑，心想小洁比她幸运，没有被土耳其进行曲牵着鼻子走。小洁又调皮地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说：“有小宝宝啦，太好了，是老师哥哥的吗？”

    她一愣说：“不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小洁好像很明白地哦了一声，没有大惊小怪，自说自的：“后来我跟老师哥哥又学了几个月钢琴，老师哥哥变得很奇怪，头发剃光了，胡子很长。”

    又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她心里竟然没有起波澜。小洁看看腕表，叫道：“哎呀，我还有事，先走了。”跑出去，又跑回来，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写下自己家的电话和地址。交给她像个大人一样说：“以后来我家里玩。”又问：“宝宝是男孩女孩？有名字了吗？”

    她老实回答：“做B超了，是女孩儿，名字还没有最后想好。”小洁就边跑边说：“等想好了打电话告诉我。”

    推开面包店的门走进去，她忽然微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决定：这孩子的中文名字叫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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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是从维尔茨堡回柏林的路上突然跑出来的，大概因为维尔茨堡的风景实在太美丽，而我呆的时间又太短暂，于是希望借着可儿和一凡的故事在这里多逗留一番，让他们替我完成我的愿望。

    我还是学不会如何把小说拉得更长一些，觉得三十是个不错的整数，可是还是在二十九的时候就嘎然而止。

    很抱歉，最后没有让他们大团圆地在一起，在权衡结尾的时候，也挣扎了很久，希望得到理解。也希望将来有机会，大家都能够去看看维尔茨堡，即使在德国南部这样不缺乏动人的自然风光的地域，这样的美妙的小城也还是不多见的。

    再一次谢谢大家的鼓励和留言，在我看来，每一条催促下文的留言也都是莫大的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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