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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桃花运不济，变成厄与劫。原来纷至沓来的桃花，每一朵，都那么尖刺。
而叶露的路，后无退步，前是悬崖……
但是，她居然走过来，因为她是叶露。
因为这世间有一种人，你可以杀死他，但是不能打败他，叶露就是这样的人。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露 ┃ 配角：晋寒冬、浦玮、周正芳 ┃ 其它：爱情、梦想


【正文】


　　飞上枝头变乌鸦
　　作者：黯夜妖灵

　　第 1 章

　　命运，有时候好像车后的两条铁轨，好或者歹，都如影随形地平行相随。
　　脚下的地，微微地颤动，火车呼啸而过，看着静卧不动地铁轨，叶露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忘了是谁说的，只是忽然之间有了感触，别有一番滋味。
　　身后的包裹，沉甸甸，里边装着她喜欢看的书，日记本，厚厚的一扎信笺，随身听，磁带，还有五六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那是小时候，她和浦玮、汤奇一起从河边挖出来，三个孩子宝贝似地争抢，汤奇比他们两个大些，把石头抢到了手。她当然抢不过男孩子，气得直哭。浦玮看她哭得厉害，和汤奇索要，汤奇不给，他们两个打了一架，最后到底还是浦玮帮她抢了回来。
　　总角晏晏小儿女，嬉笑嗔怒皆浑然。
　　时光流转，那些五彩斑斓的石头陪着她度过十个春秋，很多美好的记忆仿佛都铭刻在石头上，每次握在手里，依稀听得到孩提时烂漫无虑的笑声。
　　十年，对于懵懂的少年，不过眨眼间而已，只是眨眼之后，汤奇举家迁走，没有了音信，浦玮去了兰城读医大，现在正准备考研。
　　剩下叶露，显得孤零，在家和打工的地方，两点一线地消磨着时光。
　　想浦玮的时候，叶露就在日记中留下思念的痕迹，只有到了周五的时候，她再会写信。
　　从浦玮去兰城读书开始，叶露每周一封信，从未间断过，只是浦玮的回信，从每周一封，慢慢变成每月一封，到了今年，不再定时。
　　浦玮说他在忙着考研，功课太累，没有时间回信了，他一起安好，让叶露不要牵念。
　　忙，也许只是个借口而已，叶露心里明白，任何事情都有变数，尤其感情，很多人遭遇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
　　母亲的唠叨更加频繁了，从浦玮考上大学那天开始，他们就是不被看好的一对，好像人人都预见了两个人必将分手，浦玮在叶露母亲面前信誓旦旦，他绝对不会移情别恋，要叶露等着他完成学业，找到工作，他们就结婚。
　　一等就是四年，叶露的母亲根本不相信浦玮的誓言，一直忙着托人给叶露介绍男友。
　　拒绝了数次之后，母亲开始发脾气，有一次太过激怒，差点儿引发旧疾。
　　叶露和浦玮提起来这事儿，想举行个定亲仪式，省得母亲总是东托西托地找人给她物色人，除了这件事上，叶露从来不会和母亲争执。
　　浦玮这次连信都没有回，头一次打长途给她，让她不妨顺着母亲的意思去和人家见见面，反正就是见见面，说几句话，然后找个借口说不合适就好了，这样既不会让母亲生气，说不定还真能找到如意郎君。浦玮是开始玩笑说的，到最后很认真地和叶露说，事有权宜，我相信你，你就去吧，不要惹你母亲生气了。那次说了很久，不外是要叶露不要太坚持，就算做戏嘛，退一步哄哄老人家开心也好。
　　挂掉电话的时候，叶露忽然想起关于定亲的事情，竟然忘了说。
　　尴尴尬尬地相了两三次亲，如坐针毡地谈了会儿话，然后叶露搜肠刮肚地想借口，要怎么样说才不会让对方太难堪。谁知道三次里边倒是有两次是人家男方没有看上叶露，理由很直接，叶露模样没模样，工作没工作，家境贫寒，学历又低，而且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像是十八九的小丫头比较招人疼惜。
　　叶露虽然感觉有些滑稽，也没有什么所谓，只是母亲备受打击，埋怨对方势利眼，女儿在她眼里，就是最好的一个。
　　尤其同院里住着的羊婶，白白的一张脸，烫着蓬蓬的头发，颇像张爱玲笔下形容的那种茶壶嘴儿女人，天上地下的事儿都包打听，每次叶露相亲，都凑过来问长问短，知道相亲没戏以后，不关痛痒地劝慰两句，眼睛里边笑眯眯地，好像很是舒坦。
　　叶露讨厌她的那种眼神，可惜这个女人居然也姓羊，羊角哀的羊，实在有些悲哀。
　　如果不是几天前又一次迫于无奈的相亲，叶露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兰城。
　　那次相亲当然又失败了，男方听说叶露只是读到初中，当时就很不屑地问：“哦？就读了这么几年书？是不是连字都不会写了？”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一脸不情愿，和叶露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他的父亲坐不住了，出言缓和气氛，叶露当时也很生气，漠然地回问了一句：“爱迪生读完小学了嘛？你认字比他多，能发明出来个什么东西看看？”
　　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羊婶又探头探脑地过来，然后哎了一声，笑眯眯地劝慰叶露的母亲：“大姐，不要发愁，其实叶露也二十好几了，这个年龄，在农村都是老姑娘了，就是在我们城里，也不太好找合适的，还不如再等几年，到时候找个二婚的嫁了也挺好，如果条件好，其实找个老头儿也不错，女人找个老爷们儿还不是穿衣吃饭嘛。”
　　母亲当时就被这番话气住，满脸铁青，等羊婶走了，忍不住骂她说话太损，然后又开始唠叨叶露。
　　一夜未眠后，又忍了三五天，叶露才提出外出打工，县城里边的就业机会太少了，走出去应该会好一些。
　　这条巷子里边，好些家的姑娘小伙儿都去外地打工，有的回来时，衣着光鲜，大包小裹地拎着，故意炫耀着好让人羡慕。
　　外出打工，父母都没有反对，帮着叶露打点行囊，吩咐她一个人在外边诸事小心，不行的话，就赶紧回家。
　　叶露没说自己去兰城，她买的车票到终点站后，还得另外买一张去兰城的车票。
　　父母送到了站台，叶露是第一次出远门，父亲还好，母亲忍不住哭泣，叶露的心也酸溜溜地，强忍着泪水，微微笑着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瞬间，看着站台上频频挥手的父母，慢慢地消失在视线里，泪水决堤而下，叶露捂着嘴，低声哽咽了很久。
　　车厢，乱而拥挤。
　　形形色色的包裹行李，塞得架子上边没有一丝空隙，有些大的包裹，还摇摇欲坠地探出一个犄角来，坐下下边的人，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车厢的过道上也挤满了人，因为太过疲累，有的人就坐到过道上，打着瞌睡。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打盹儿时，被推着售货小车的列车员翻着白眼催促，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等着列车员走了，复有坐下打盹儿。
　　幸好现在已是深夜，没有白天那样吵杂，哪里的人都有，操着各地口音，叽里呱啦地吵得人神经衰弱。
　　现在只是打呼声，梦呓声，附和着火车单调的咣当声，这趟车虽然条件很差，因为价格比较便宜，还是会有很多人乘坐。
　　毕竟世上百分之八十的财富，集中在百分之二十的人手中，那百分之八十的人，还需要精打细算才可以安然度日。
　　叶露睡不着，随着火车行进时的咣当声，心也跟着揪动，从上车开始，她就没有法子吃东西。
　　第一次长途，居然晕车，而且晕到喝口水都在肠胃里边翻江倒海地折腾。
　　尽力把身子蜷缩一些，双手抱着肩，手臂抵着胃，晕车很难过，饿到胃痉挛后，痛得一身冷汗，叶露的脸色有些青白，只是车厢里边的人，各自倚着个地方打盹，没有谁注意到她。
　　再忍一忍，再经过五站就到终点站了，买票等车的时候，就可以歇一歇了。
　　汽笛的长鸣声，划破了夜的沉寂，这是进站的笛声。
　　昏黄狭长的灯影，飘摇闪动，让人感到晕眩。
　　灯影了，斑驳破旧的站牌一闪而过，叶露看不清楚上边写的什么字，应该和自己的家乡一样，都是不起眼儿的小地方，站台上穿制服的站务员，笔挺肃然地迎接着列车进站。
　　车停了下来，叶露挪动了下僵直的身体，硬座真的很熬人，几个小时坐下来，腰背部已然感觉不到疼痛，变得木然。
　　因为是小站，列车只停留两分钟，对座的人拎着自己的东西，急匆匆地挤出车厢，坐在地上的人，没有睡着反应快的人，马上抢了个座位。
　　小站上也上来几个乘客，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到了叶露的对座，她刚坐下，另外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也坐下来。
　　叶露看了年轻的女子一眼，她拎着一个背包，坐下来后，背包儿就放在自己的双腿上，手紧紧抓着背包，好像有些紧张。那个戴着眼睛的年轻男子坐下来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往里边挪了挪。
　　车，又开动了，叶露的胃抽搐地厉害，她半眯着眼睛，忍着疼痛，然后吃了两片6542，止痛的，心中算计着到终点站的时间。
　　坐船一定更惨，船在水上，应该比火车晃得厉害。
　　叶露在心中想着，算是劝慰自己，分散下注意力，可以减轻疼痛。
　　兰城的医科大学就在明月湖的旁边，浦玮在读大一的时候曾经说过，等叶露来兰城的时候，和她游明月湖，然后去湖心岛，听说湖心岛上有一处落梦桥，在落梦桥上锁上同心锁的情侣都可以天长地久。
　　如果自己忽然出现在浦玮的眼前，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这儿，叶露油然而笑，他一定会吓一跳。
　　然后埋怨？惊讶？欣喜？
　　自嘲地哼了一声，叶露摇摇头。
　　如果自己忽然出现在浦玮的面前，发现浦玮的身边依偎着一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子，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愤怒？伤心？
　　如果真的是，还是淡然吧。
　　噗嗤一声，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想想而已吧，如果真的如此，她不知道怎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止痛药的药力开始发挥，疼痛减轻了很多，也错过了觉头，叶露睡不着，半眯着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对座的那个戴眼镜的人正左顾右看，好像要把手伸进那个女子的背包。
　　叶露吓了一跳，准备睁开的眼睛又半眯上，透着缝隙看去，那个女子已经歪着头儿睡着了，一只手还抱着包儿，另一只手耷拉下来，拉链的部分正好对着戴眼镜的那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人试探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依然没有动静，他的手伸出来，探过去。
　　小偷儿？
　　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叶露条件反射一样用脚尖踢了对座的女子一下：“哎，睡着了。你的背包要掉了。”
　　她忽然说话，让那个戴眼镜的人吃了一惊，那个女子也醒了过来，没有看自己的包儿，反而看了看叶露。
　　戴眼镜的人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瞪了叶露一眼，然后从通道中挤了出去。
　　很寒的眼光，让叶露的心慌乱了一阵，这个戴眼镜的人一定记住了自己，不知道他会不会报复？
　　这个时候，叶露才感觉到有些怕，不过事情做了就做了，后悔也没有用，她知道自己就这个德行，下次遇见同样的事情，还是会重蹈覆辙。
　　长吁了一口气，叶露冲着那个女子一笑：“出门在外，小心点儿。”
　　那个女子眼中带着怒意，有些不耐烦地：“谁要你多管闲事？”

　　第 2 章

　　2、
　　微微有木的感觉，特别尴尬，叶露不免悻悻，转瞬也就释然。
　　世间诸种，婆娑众生，形形色色，各有异同，报上也常有新闻讲，有人见义勇为抓住了小偷，可是怕报复的失主却不敢承认自己被偷窃，还不是眼睁睁看着小偷儿大摇大摆地离开。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怕。
　　叶露笑了笑，靠在硬硬的椅背上。
　　叶露的态度，让那个女子感到了不好意思，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这声谢谢很复杂，只是出于礼貌而已。
　　小章。
　　有人过来招呼那个女子，是个中年人，看上去很是精练，他看到小章只是一个人，微微皱了下眉头：“打草惊蛇了？”
　　嗯。
　　叫小章的女子点点头：“是，赵哥，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本来他都快下货了，结果除了点状况，人走了。”
　　赵哥有些不高兴：“都跟了这么久，算了，你在前边站下车吧，让小王他们继续跟着，贼不走空，他还得找机会下手。”
　　他们说话声很低，叶露就坐在对面，也听到十之八九，愣愣地看着他们，忽然意识自己坏了这两个人的事儿，他们是设下套儿等那个戴眼镜的偷儿上钩，听他们的口气，多半是刑警。
　　对不起。
　　脸上有些发热，叶露冲着那个小章强笑了一下。
　　小章看她一眼，也没多话，和她点点头，然后跟着找她来的赵哥走了。
　　空下来的位子，马上有人补上，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胃也不那么痛了，叶露攥着一瓶水，摇了摇，舔了干干的嘴唇，还是没有拧开瓶盖喝水，这冰凉凉的水入腹，会刺激到胃。
　　缩了缩身子，叶露把身体尽量蜷起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
　　吵杂的声音和滚滚的热气，让叶露从睡梦中醒来，列车上的广播在响，那个甜蜜绵软的声音，时断时续地被淹没在吵杂声里，听不真切在说什么。
　　一个眉眼凌厉的列车员走过来，貌似没有睡醒，不大耐烦地重复着一句话：“拿好自己的东西，终点站马上到了。”
　　终点站。
　　听到这三个字，很多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开始从架子上拽自己的东西，这时节也没有了性别顾忌，好像晚了一步自己的东西就会易主一样，彼此拥挤着，磕碰着，偶尔有人骂骂咧咧地嚷嚷两句。
　　叶露就是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好像是学生的书包一样，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情，就是没有带行李出门。
　　水中落叶一样，叶露几乎是足不沾地，被人流拥簇着挤下了火车。
　　脚，终于踏踏实实地站到了地上，尽管是异乡的土地，心中还是有莫名地激动。
　　这是毗邻兰城的星星浦，名字虽然有些乡土，好似的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却和兰城一样，都是繁华热闹的大都市。
　　阳光，特别刺眼，好像被都市的熙攘渲染出几分亮度。
　　都市多一份繁华，天空就少一抹蓝色。
　　叶露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果然是灰蒙蒙的，混沌一片。
　　随着人流进入地下通道，光洁如鉴的理石，清泠明亮的灯光，匆忙摇曳的影子，叶露触摸到都市的气息，华美，微凉。
　　出了检票口，她直接去售票厅买票，最近一趟发向兰城的列车，要下午三点半发车。
　　这个上午的时光，都可以留在星星浦了。
　　在车站广场上，叶露就感觉迷失方向了，两厢都是经营小吃的快餐店，门面大同小异，广场里边来来往往的人，晃得叶露有些晕。
　　广场的对面，好像是家大的商场，楼层很高，比周围突兀出一大截，无数条七彩条幅，从楼中间的玻璃幕墙上悬垂下来，大约是举办什么酬宾促销之类的活动。
　　漠然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叶露在端详附近的快餐店，看看哪家的东西可能会便宜些。
　　笔直地走了一段路，她终于进了一家快餐店的门，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儿心跳。自己居然到了这里，离兰城只剩下四个小时的距离了。
　　因为是有浦玮在，在她心里，兰城很清晰，也很亲切，她此番去，不过是故地重游。
　　服务员很年轻，十八九岁，说话带着当地的口音，一说一笑，不大工夫，端了她要的一碗汤面。
　　清汤，细面，吃了很多年，也没有吃够，有时候和浦玮上街，浦玮请她吃饭，她要的也是一碗汤面。
　　胃不好的缘故，让叶露吃起东西来都很慢，临窗坐着，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外边。
　　不远处，一个脖颈上亮晶晶的男人被一个很妖媚的女人挽着，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从衣着和妆容，就看得出来那个女人是做什么的，她几乎是黏在男人的身上，一扭一扭地紧跟着他的脚步。
　　叶露摇下头，感觉那个男人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来是谁了，她认识的人中，因为不会有人涉足风月。
　　等到他们两个人走过去，不知道女人说了句什么，惹得那个男人不高兴了，用力一推她，然后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头发，扬长而去。
　　汤奇！
　　叶露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撞倒窗子上的玻璃，她终于想起来，那个男人就是汤奇。
　　都说女大十八变，没想到一别数年，汤奇竟然变得让她有些认不出来了。
　　汤奇的背影，消失在一辆车上，叶露站起来，又坐下，现在追出去也追不上了，可惜错过了重逢。
　　怅然若失的感觉，让叶露有些迟愣，本来关于汤奇的记忆，宛如一首渐被遗忘的老歌，就是当年曾经打动过谁的心，也禁不起岁月的消磨。
　　忘了歌词，忘了旋律，最后只记得歌的名字。
　　如果不是偶然的擦肩而过，在叶露心中，汤奇只是一个名字，深埋在她少年时的记忆里。
　　始终坚信，人的一生中，都会遭遇到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爱情，所以有些人浪荡风尘、朝秦暮楚不足为奇，因为他还没有遇到给他一辈子爱或恨的人。
　　这话是汤奇说的，看着车承载着汤奇飞驰而去，也许今生再也没有重逢了，叶露不假思索地就想起来。
　　汤奇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他们当时很迷醉《大话西游》这部片子，反复的看，到该笑的时候还是会笑翻的。每看过一次，汤奇都会大发感慨，说些花哨而虚无的话，偏偏这些话都一字不差地刻在叶露心中。
　　自从汤奇跟着他们家搬走以后，叶露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他在星星浦？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他脖颈上那条沉甸甸的金链子，应该混得不错，只是他那个娇媚动人的妻子呢？身边怎么换了一个在风尘中招摇的女人？
　　错过也好，这样的汤奇，真的彼此见面，叶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看到了他，和汤奇有关的许多事都洪水般一泻而下，淹没了叶露。
　　嗨，别蔑视爱情，否则你会遭到报应的。
　　汤奇曾满面嬉笑的教训叶露，手中抱着叶露丢回去的言情小说，他那么积极地介绍许多爱情小说给叶露看，并非因为那时言情小说在女生里很流行，只不过因为叶露总是抢他的武侠故事。
　　金庸，古龙，梁羽生，他拿了一本，叶露就抢一本，那些连着几本的武侠故事，也是会被叶露抢到第一部去。
　　他是男生，又是叶露青梅竹马的玩伴，必须要让叶露，虽然小时候和叶露、浦玮抢过石头，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让着她。
　　就是因为叶露的缘故，每部武侠故事他都是先看到结局后才读开头，也许欲知了结局后，再精彩的故事也索然无趣。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叶露不和同班的女生一样，迷上琼瑶。
　　可是叶露就是喜欢看武侠故事，那个天地里有梦想有奇迹，有一笑泯恩仇的豁然开朗，有生死与共的朋友兄弟，她受不了言请小说的缠绵悱恻，受不了痴男怨女们哭哭啼啼、寻死觅活。
　　为什么认准了一个人就要订下一辈子？为什么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叶露总是刻薄地揶揄那些痴情种子。
　　你属石头的？那是情比金坚，忠贞不渝好不好？
　　每每听叶露言语尖刻地嘲讽人家，汤奇总免不了悻悻地抱怨，眼睁睁看着叶露夺走他手中的书，却也无可奈何。
　　兄弟有通财之谊，何况区区一卷书乎？
　　抢到了谁，叶露会得意洋洋地气汤奇，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和叶露计较，那段时间，叶露很喜欢看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窘然。
　　他们一起玩到大，有好多淘气的故事，汤奇喜欢把这些事说给女生听，哄她们开心。
　　有次被叶露撞见了，女生们嘻嘻哈哈地看着她笑，叶露装做不在乎，心中不觉怅然，空落落地，说不清为什么烦乱，还有微微的怒意。
　　慢慢长大后，叶露渐渐疏远了他。
　　他的家，他的父亲，都会让叶露觉得厌嫌和恼怒。很多事情，叶露已经不愿意再想起，过去了，就让它过去，谁能让时光逆转，谁，能回到从前？
　　灵异电影里边常常讲到人鬼殊途，其实同是在碧海蓝天下生活着的人，两个国度，两个世界，也是天高地厚的距离，比人鬼的距离还难逾越。
　　心中有了分别，擦肩而过时也不再打招呼。彼此淡漠又陌生地对视一下，就匆匆而去。
　　所有好的记忆，都停留在十七岁以前，后来叶露干脆打算把十七岁以前也通通忘掉，莫说是爱恋，连朋友也做不成的一个人，还时时记起他做什么？
　　汤已经凉了，看看时间，才刚刚一点，还有两个小时。
　　付过钱，叶露径直到了候车室，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包着自己的背包，眼前犹自晃着汤奇的影子，心中有隐隐地微痛。
　　有时思念，和爱情无关。
　　她自嘲地叹口气，既然错过，也好，星星浦并不是自己真正的终点，也许兰城也不是。
　　想到浦玮，她忽然感觉到莫名地疲倦，这个人，好像剥茧抽丝一样，慢慢抽走系在她心上的线，这种感觉，离兰城越近，就越强烈。
　　戴上耳机，叶露随手放了一本带子，空灵飘逸的声音传入耳中。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听着歌，看着大厅上时钟的秒针周而复始地走着，等待，让叶露有点儿抑郁。
　　四年都弹指而过，几个小时，却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也许，自己永远都只是看到了开始；或者浦玮和汤奇一样，都是先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第 3 章

　　兰城，比想象中还要繁华。
　　站在车流不息的街上，叶露忽然有打电话给浦玮的冲动。
　　只是，浦玮住在学校的男生宿舍里边，这个时候，也不能把她偷运进去，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天色蒙蒙地暗下来，虽然是五月间，夜风还是很凉。
　　衣裳显得单薄了些，叶露搓了搓手，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今天晚上去何处投宿，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橘红色的街灯，让都市的夜凭添了几分暖意。
　　她是一路匆匆地从兰城站的广场穿行过来，避开那些满面是笑为小旅馆拉客的人，宁可自己去找。今天晚上先囫囵一宿，明天先找一处房子租，然后找一份工来打。
　　本来想笑笑，叶露现在的感觉依然恍如梦里，说不清楚滑稽的是命运还是现实。
　　打工妹，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背井离乡的打工妹。
　　住在同一个弄堂里边的李婶常常在母亲面前自己，叶露这孩子真的稳趁，不多言不多语，好像以前的大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想现在的小丫头，成天跑野马一样，撒手就没有了人影儿，这孩子，真是个好姑娘。
　　李婶的话，母亲很受用，总是有人看得出来她家姑娘的好处，于是又托着李婶给叶露介绍男朋友。李婶倒是答应得很爽快，结果介绍的就是那个一见面就满脑门官司的家伙。
　　那件事情以后，李婶有些不好意思，叶露当时也生气，过了三两日，也就抛掷脑后了。
　　不是说，人生如戏嘛？那个人，也许是别人生命里的主角，在她叶露的人生戏码里边，不过是扛着大旗在舞台上转一圈的龙套，他貌如潘安也好，才胜子键也罢，或是富敌石崇，和她也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情，羡慕，漠然，不过徒劳。
　　偶尔一次，叶露从图书馆回来，借了本黑格尔的书来看。
　　转过巷角的时候，听到李婶和一对母女在说话，也是在夸赞那个女孩子，大姐，不是我奉承你，我可是从来都不会夸人，你家丫头真的稳趁，不多言不多语，好像以前的大家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想现在的小丫头，成天跑野马一样，撒手就没有了人影儿，这孩子，真是个好姑娘。
　　这些话，听得熟稔，叶露自嘲似的笑了笑，原来夸赞人的溢美之词，也不过是寒暄辞令，还是自己太好笑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居然还有了几分舒畅的感觉。
　　噗。
　　想着这些事情，叶露忍俊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来，抬头看看，面前是一家小旅馆，来临街不远的位置，不算是特别偏僻，旅馆的门和窗都擦着透亮干净。
　　推门进去，叶露选了可能范围内最便宜的六人间，这里还有十二人间的，和以前车马店里的大铺炕一样，可惜那只是提供给男性的客人住。
　　哎，有时候还是做男人好，起码现在可以省点儿钱。
　　拿着号牌，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边已经住了四个人，先来的选了里边的床铺，剩下对着门的两个位置，也没有什么好挑的了，叶露坐在斜对着房门的那张床。一路走的时候，不舒服也能挺着，现在坐到了床上，浑身发软，一下子就躺在床上，动也懒得动了。
　　背包放在一旁，带子缠在手腕上，同房间里边的四个人应该住进来几天了，混得非常熟悉，围坐在一起打扑克，有两个手指上还夹着烟，喷云吐雾，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啃得乱七八糟的烧鸡块，啤酒罐子，还有吃了一半儿的泡面。
　　屋子里边，说不好是什么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薰然。
　　身子不知不觉地在摇晃，好像床也跟着摇晃，叶露只是感觉到有些晕，烟味儿和肉腐杂陈的味道，反而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门开开合合的声音，好像她们谈笑的声音，觉，睡得难以沉稳，断断续续地，最后终于从疲倦中醒过来，再也无法睡去。
　　窗子上的窗帘没有拉上，对面的霓虹灯透进来，在床与床的狭长空隙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把背包垫在身体后边，半倚在床上，房间里边已然熄了灯，同房间的几个都酣然入梦，东西还在凌乱地摆在哪里。
　　幽暗闪烁的光晕里，看不成书，叶露戴上耳机听歌，顺手在背包里边翻出一本磁带，按下踺子，齐豫空谷风回般的声音传入耳中：风沙吹的我听不见爱情，想回忆都难宁静，你我，连恨都举棋不定，任由不知情的风沙，卷去脚印……
　　先见浦玮？
　　还是先安顿自己吧，叶露出神地望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留着，霓虹闪得人昏昏沉沉，可是在灯影里漆漆的夜色，凝重如石，心中盼望的第一缕晨曦却久久不肯投射下来。
　　对于清醒的人来说，时间总是那样漫长。
　　换了地方，辗转难眠，叶露从床上下来，走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向外望去，看着被水泥森林割零破碎的天空，黯黯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那轮月，疏散晕开成水雾蒙蒙地一团光，月上的阴影隐约可见。
　　桂树，吴刚，嫦娥……
　　一个让人向往了几千年的美丽神话，在加加林登月的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如果，现在依然不知道，月亮上边只是一片黯黑的死寂荒凉，站在这里，仰望苍穹，心中油然而生的该是对广寒宫充满了遐思。
　　就算有些梦想，只是梦想，永远照不进现实，可是人生如果没有梦想，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野马也，浮尘也，其不知抟扶摇而去几千里也。
　　叶露抱着肩，思绪早已经飘飞到深邃浩渺的苍穹中，捭阖纵横。
　　习惯地从贴身的口袋里边掏出笔和本子，这两样东西始终随身带着，一旦叶露想到什么就写下来，人，在无意识地思绪流转时，灵光一念，触动心头的才是最醇正的东西。
　　笔，沙沙地在本子上起舞，一行行字，跃然纸上：
　　最凝重的沧桑 / 埋葬在天空里 / 流云没有记忆 / 我们错过了年华 / 仍自以为是地守望着
　　兔升乌坠 / 本来没有什么 / 我们以为有了什么以后 / 什么都不再是什么
　　大地与天空的距离 / 永远遥不可及
　　先辈们醉倒于茵茵碧草之上 / 醉态可掬 / 天空仿佛触手可及
　　当年的现实还没有冰冻到幻想 / 所以李白说 / 不敢高声语 / 现在的我们啊 / 怎么接 / 天上没有人
　　啊。
　　忽然一声惊叫，把叶露飘渺的思绪拉回来，连忙回头。
　　旁边床上的人坐起来，见她回头，才泄了一口气，可是脸色青白，加上睡得懵懵懂懂，头发蓬乱披散，反到把叶露吓了一跳。那个女人气道：“哎，你三更半夜地不睡觉，坐在自己那里呆着好了，不要在这里吓人，吓死我了。”
　　哦。
　　叶露有些歉然，那个人才穿了鞋出去，听到洗漱间里边有水流的声音，然后那个女人又回来了，晃晃悠悠地爬上床去。原来是人家起夜，一睁眼看到窗户边站着个人，半睡半醒之间，才吓得叫了一声。
　　抱着枕头，蜷成一团，和猫一样，睁着眼睛。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道数到几万只羊，天终于亮了。
　　第一次发现阳光如此的可亲可爱，叶露退了房，离开了小旅馆。
　　浦玮在信中和她提过，兰城的虹霞区是平民阶层住的地方，因为学习的宿舍条件不好，环境又乱，他打算和朋友在虹霞区合租间房子。
　　叶露在路边买了一包卤花生，打听到去虹霞区的公交车，一路走到站点儿，等车的人很多，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车终于慢慢悠悠地来了，上了车，也没有座儿，握着车上的拉杆，叶露随着车身晃荡。
　　晕车的人，平衡能力都很差，别人都能稳稳地站着，叶露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扑倒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虹霞区，下了车，被风一吹，连后脑海都蹦着痛了。
　　可是抬起头看时，叶露无限惊讶。
　　浦玮说虹霞区是兰城平民阶层居住的地方，不过看上去好像没有那么平民，比自己家乡里最好的居民小区强过很多。
　　哎，刘姥姥进贾府，看见什么都是稀罕的爱物。
　　这是兰城嘛。
　　叶露心中嘲笑自己少见多怪，沿着街路，慢慢地走，寻找着租房信息的招贴，走了一段路，还真的看到了好几处，不过都是楼房，房租高了一些，超过叶露原来的估算。
　　又走了一段路，叶露看到一家一楼的住户出租地下室，价钱便宜很多，下边留着地址电话。
　　地方很好找，到了那里，才是清晨六点多钟，站在台阶上，叶露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不知道房主起来没有。
　　现在敲门，扰人好梦，还是等等吧。
　　您找谁？
　　后边响起温和清澈的声音。
　　叶露回头，后边站着一个女子，形神皆雅，娉婷优雅的一个人，很美。她穿着一身运动装，好像是晨练回来。
　　一个真正的美人，不仅要让男人回头驻足，更该让女人欣赏赞叹。
　　皓月之幽，深潭之静，这个女子的容颜和声音一般静雅清悦。
　　女子看到叶露有点儿发愣：“我姓梅，这是我的家，您找？”
　　哦。
　　叶露窘然：“不好意思，我是看到租房的信息才过来，您家里的地下室租出去了吗？”
　　姓梅的女子一笑：“这样，您介意和人合租吗？已经有个女孩子住进去了。”
　　“没关系。”听到有人住进去了，叶露心里自然高兴，两个人合租，租金就便宜了一半儿，只要那个同伴不是特别难缠，这样的好事何乐不为？
　　姓梅的女子十分客气地“我叫梅若华，我先带您去看看，您觉得合适了，我们再商量，可以吗？”
　　叶露点头，跟着梅若华走，心中琢磨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见过。

　　第 4 章

　　天上有一颗星，地上有一个人，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人，交相辉映。
　　抬头看漫天星斗的时候，会感觉这句话说得很是诗意。
　　可是当你看到像星星一样，在一间大屋子里边，触目可及，密密匝匝地都是人时，只能有挥汗如雨的湿意。
　　不知道会有这样多的人，叶露走进兰城的人才市场后，来时的好心情变得压抑。
　　地下室她看过了，里边洁净宽敞，两张床，用一架仿古的四联屏风隔开，还有沙发茶几，一个实木衣柜，角落里边又隔出一个厨房来。
　　灯光清冷，这个地下室里边没有窗子，阳光永远都不会投射进来。
　　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让叶露有归属感，好像鸟儿回到自己的窝。
　　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阴湿，一走进去的时候，森然的寒意让叶露打了个哆嗦，她的胃不好，一旦凉到就会抽搐，疼得生不如死。
　　但是这地方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想到这点儿，叶露觉得窝还是比胃重要，人嘛，天天必须找个地儿睡觉，胃，不可能天天会抽搐。
　　不过在心中比较了三秒钟，叶露就决定租下这里，梅若华交给她一把钥匙，她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优美，叶露看到梅若华纤纤盈握的手，在瞬间想起来，在《射雕英雄传》里边，那个面目狰狞的铁尸梅超风，在桃花岛上的名字，就叫做梅若华。
　　梅若华客气几句就告辞了，同住的女孩子没有回来，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暖暖的热度从杯子里传到手上，叶露感觉自己还是很幸运，竟然找到如此便宜的地方住，阴冷些就阴冷些，世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喝了半杯水，叶露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让自己看上去清爽利落些，然后锁好门，转了好几个弯，才乘上去兰城人才市场的公车。
　　门，是敞开着，里边人声鼎沸，开了锅一样，热腾腾的闷燥，倏然扑面，令人感觉到窒息。
　　大厅里边，招聘的和求职的聚在一起商谈，隔着一张桌子，一边挑拣筛选，一边屏息凝神。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露从容地走了进去。
　　每张桌子前边，都张贴着招聘信息，上边大致写着应聘者的条件，待遇等等，详细的情形自然要询问负责招聘的人。
　　粗略地扫了一下，叶露在寻找着合适自己做的工作，慢慢走着，一条招聘信息让她眼睛一亮。
　　这是一家私人培训班，在应聘一名教师，主要是教授学龄儿童古文、诗词赏析，还有阅读写作。叶露从会说话的时候，父亲就开始教她背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声律启蒙之类的东西，到了读小学的时候，叶露已然将很多诗词曲赋都烂熟于胸。
　　杏子青半黄，羁客已先尝。
　　觉来辛酸味，暂不思故乡。
　　这是她写的第一首五古，所以印象极深，至于什么时候写的，她忘了，也许在五六年级，也许是在初一。这些东西，本是她的兴趣所在。
　　胸有成竹地探过去，和坐在桌子后边的两个女人打招呼，其中一个女人站起来，眉眼画得很精致，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穿着妆容都十分得体：“应聘嘛？”
　　叶露微笑着点点头。
　　那个女人递过来一张表格：“麻烦你先填下简历。”
　　姓名，性别，学历……
　　方方正正的格子，有时候会是一种束缚，在写到学历的时候，叶露毫不犹豫地写上初中两个字。
　　站起来的那个女人侧头看着，开始的时候，表情还很温和，因为叶露的字写得非常漂亮，她的字是为了自己喜欢的古典诗词而练的，写得一首颇有感触的诗，再铁钩银划，酣畅淋漓地写出来，墨带余香，韵流诗外，何尝不是人生一件快事？
　　然而看到叶露填到学历那一栏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眉毛扬了起来，脸色也阴沉起来，一把夺过了履历表：“初中？你就读过初中？”
　　嗯。
　　她的反应在叶露的意料之中，她微微一笑：“课堂的书，是读到初中，可是人生的书，要读一辈子也未必读完。我是没有学历，但是我有信心和能力，学有所长，术有专攻，我一直浸淫在古典文学中……”
　　那个女人打断她的话，用手敲了敲贴着招聘启事的板子：“你不认识字嘛？我们写得清清楚楚，应聘者的学历起码是全日制的中文系大专生，你有信心？有能力？我们还没有胆量敢要你。”
　　她鄙夷的腔调带着薄怒，声音高了些，惹得邻桌的人看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叶露也很生气：“学历不过一张纸，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能力吗？”
　　那个人已然懒得搭理叶露，挥挥手：“去去去，没时间和你磨牙，爱哪儿哪儿去，哎，你也不用看了，这里没有你能干的活儿，你啊，你还是去劳务市场吧。”她坐下的时候，瞥了一下嘴，骂了一句“傻×。”
　　生气的叶露本来已经转身，和那个人纠缠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惹得大家看热闹，可是那个人最后骂的两个字还是惹恼了她，她腾地一下子转回来：“哎，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呢？”
　　那个人双手抱着肩，翻了个白眼，看着叶露双眼冒火地盯过来，并没有接着骂下去，哼哼了一句，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叶露的眼睛瞪起来，目不转睛地瞪着她，那个人的手也慢慢放下来，被叶露看得有些发毛了，在她眼里，叶露这样文化程度低下的人，被激怒了很容易动粗，真要是打起架来，她斯斯文文，自然不是对手。
　　她旁边的同伴看看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个招聘启事的条件是我们校长定下来，是硬性的规定，我们也没有权利更改，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职位，这样你去别处看看吧。”
　　那个方才骂脏话的人也干咳了一声，扭过头，看向别处。
　　叶露瞪了她一眼，看到周围有些人在观望，被人注视的感觉非常不自在，瞪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挤入了人群，走了没有多远，方才那个地方就看不到了，也没有人再注意她。
　　其实人多也完全是坏事，起码在这些陌生的面孔里边，根本没有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转了又转，叶露还是带着气，然后看到一处很冷清，不像其他地方，都是挤满了人。
　　她刚刚走过去，桌子后边的人就站起来，也是一个戴着眼睛的女人，看衣着打扮，和方才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处，低头再看贴着招聘启事的板子，果然也是学校。
　　算了，叶露也没有细看，转身就要走。
　　怎么不看看？
　　戴着眼镜的女人主动打招呼，她一说话，叶露就不好意思马上走了，又转了回来，这才看上边的启事。
　　不过这个招工很奇怪，上边没有学历要求，只是要求性别为女，身体健康，细致勤快，还要胆大心细。
　　别的都好理解，这个胆大心细显得突兀。如果要找胆大的人，招男的好了。
　　看着叶露满眼狐疑，戴眼镜的女人笑了笑：“我们这个是短期工，原来兼职这项工作的人请了假，三两个月后才回来，要做的活儿并不累，只是要胆子大点。”
　　她这么说，叶露更奇怪了，也笑了：“干嘛？太平间守尸啊？不过你们好像是学校。”
　　戴眼镜的女人点头：“差不多啦，我们是学校，我们要找一个打理清洁解剖实验室，有时候学生做活体实验，会弄得很乱……”
　　一边听，一边看招聘启事，最后目光落在启事下边，叶露眼光一亮。
　　兰城医大？
　　浦玮读书的地方？
　　叶露笑起来，如果不是方才和那个人吵了一架，她也不会往相反的方向来，这个地方离那里很远，也许她就绕到别处去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哈哈。
　　叶露笑出声来，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对着戴眼镜的女人点头：“没事儿，我不怕，就是对面站着一个鬼，我都敢把它宰了。还有什么应聘的要求？”
　　带着眼镜的女人笑笑：“我姓周，应该比你大，叫我周姐吧。我在兰城医大负责后勤，嗯，你要有意应征，就填一个简历吧。”
　　又是填表，还要身份证复印件，省得东西有所缺损的时候无处找人。
　　叶露觉得好笑，解剖实验室啊，难道怕她偷些什么出去？那里边能有什么东西值钱？
　　偷一具尸体出去？
　　虽然脑子里边胡思乱想，可是叶露还是很高兴，居然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可惜时间短了点，没关系，有工作就有钱挣，总是好事，她感觉自己还挺幸运，兰城，果然是眷顾她的地方。
　　谈好了条件，签过了合同，叶露开始帮着周老师收拾东西，顺口问一句：“周姐，这个工作也不需要太多的技术含量，怎么不去劳务市场找？那里的人胆子都很大。”
　　周老师笑道：“她们的胆子就是太大了，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儿来？而且那些人每天都不少挣钱，也干不惯守时间挣工资的活儿。”
　　她轻言细语，但是言语间的蕴意还是让叶露心里觉到不适。
　　周老师显然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淡然一笑：“小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点，每个人的观点都会有触及实践，偏见或者歧视，有时候是由来已久，有时候是源于不了解，也许是我以偏概全，反正我接触的几个，没有例外，所以我才来这里招聘，不过我也来对了。”
　　她的解释，让叶露有些窘，人各有思，谁又能左右谁的立场和思想？
　　看得出来，周老师是一个善解人意，而且很大方得体的人。
　　收拾了东西，跟着周老师出了大厅，外边有兰城医大的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叶露才想起来，方才不如绕给弯儿，从那个女人的桌子前边走过，好好瞪她一眼，然后把兰城医大的标识向晃晃。
　　坐在后边，叶露想着，觉得自己幼稚可笑，活着是为了自己活着，喜怒哀乐，也是自己的事情，气到了别人，自己能有什么益处？不过痛快片刻，不过有的人，还真的很欠扁。
　　到了兰城医大的时候，叶露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记路了，不免有些悻悻。
　　周老师带着叶露去了解剖实验室，告诉叶露该做什么，那些东西不能动，那些需要小心摆放，叶露仔细听着，时而忍不住瞥向实验室一角的一具人体骨骼标本，她特别喜欢骷髅，情不自禁地被这具人体骨骼吸引住。
　　周老师看着叶露按照自己的吩咐清洁了实验室，看上去她很是兴奋，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实验室一天需要清洁两次，早上做好后，就可以在隔壁的室里边休息，然后临下班的时候再清理一次。
　　平常也不会很累，除非有学生的实验课。
　　做完了事情，周老师带着叶露到休息的地方，告诉叶露自己在哪间办公室，还有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等到周老师回去忙她的事情，叶露看看没有别的事情，今天的排表里边没有实验课，于是下了楼，楼东门的门口，延伸出一条彩石甬道，两旁种着梧桐，直通向一片梨林。
　　梨花胜雪，凄寒如梦。
　　叶露不止一次遐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世界，就把自己盛在瓷坛子里边，深埋地下，上边种上一棵梨树，每到梨花如云似雪的季节，那枝丫上每一朵嫣然绽放的梨花，都是她曾经如花的笑靥。
　　不知不觉，就沿着甬路走到了梨林，微风吹过，片片梨花飞过，轻轻擦过她的发端，梦一样轻盈。
　　一阵阵快乐的笑声，从身后响起，忽然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叶露！是叶露？

　　第 5 章

　　浦玮。
　　在一群青春飞扬的少年里，叶露一眼就看到了浦玮。
　　他站在那里，驻足凝望，身后，就是一树雪似的繁花。
　　她望着他，头发比在家的时候长了些，在阳光下，闪着棕红色的光泽，应该漂染过，在额前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半遮着他浓而削俊的眉毛。
　　麦色的肌肤，炯然的眼睛，浦玮的嘴唇有些薄，微微上翘，好像总是在微微地笑着。
　　他是那种发怒了也好像在笑的人。
　　叶露。
　　惊喜和诧异，在浦玮的眼中闪动，他几步跑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啊。”
　　一只手握着叶露的手，浦玮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他们的距离，只隔着彼此薄薄的春衣，连彼此身体的温度都可以感应到。
　　初见时，叶露恍如梦中，方才想到他，就真的见到他，所谓缘分不外如是，否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没有见到浦玮的时候，叶露想了很久，忽然在这里遇到，她只是满眼地笑意，忘了该说些什么。
　　四年间，只有寒假暑假的时候，两个人才能在见到，浦玮说他们好像牛郎织女。
　　叶露觉得，他们比牛郎织女幸福，人家一年才见一次，而且分别是他们的宿命，那片刻的相聚，更为因为聚后的离别而倍加痛楚。再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似人间无数来慰藉，慢慢岁月，毕竟难挨。
　　他们两个一年还能有两次相聚，而且他们还有天长地久的明天可以憧憬期盼。
　　人生总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懂得知足，就会少了很多烦恼。
　　也许女人都有天生的敏感，当浦玮的手自然而然地扣在她的腰上，动作如此娴熟，连思考的瞬间都没有，叶露的心忽然地一沉。
　　他们认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如此亲密过。
　　和浦玮一起的同学开始窃笑，有个人打了个呼哨：“哎，浦玮，怎么快就换女朋友了，那个婷婷，say—byebye了？”
　　在同学的玩笑声里，浦玮的手放下来，有些窘然，低声说：“他们这些小子就知道胡说八道，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就该和你玩笑了，下午我们休息，你在校门口等我。”
　　还是微笑着点点头，叶露掩藏了心里头的疑惑，像浦玮和他的同学们挥挥手。
　　这半天，过得漫长。
　　叶露在窗户旁，望着那片梨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等到放学了，她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和周老师打过招呼，这才到了校门口。
　　显然浦玮已经等了一会儿，一个人在一棵梧桐树下来回踱步。
　　悄悄地走过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吓了浦玮一跳。
　　想什么呢？
　　叶露抬头看看梧桐，笑眯眯地：“如果是苹果树，你来回走也好，说不定被哪个苹果砸到，也把你砸成牛顿。”
　　浦玮拉着叶露：“说不定也会砸成脑震荡，如果一砸就砸出科学家来，谁还费寒窗苦读的功夫。”
　　正午阳光，暖而熏染，有着香雪酒清绵纯软的味道。
　　沿着街，慢慢散步，这条路的两旁，很多干净整洁的小餐馆和快餐店。
　　吃什么？
　　浦玮的目光往两旁搜寻着，现在正是午餐的时间，基本上每一家都没有了位置。
　　汤面。
　　叶露停住脚步：“就这家吧，里边人不多。”
　　浦玮笑了：“这些年，你吃这个都没有吃够吗？今天换一样吧，我们去吃麦当劳，你一定没吃过。”
　　叶露白了他一眼：“砒霜我也没吃过，你弄来一点点给我尝尝？”
　　怎么，生气了？
　　没有坚持，浦玮拉着叶露进来，这家的人果然不算多，他们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然后要了两碗汤面。
　　面没有端上来的时候，店中的小妹先端来一壶茶。
　　先是给叶露斟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斟了一杯，浦玮只喝了一口，就皱下眉头：“这茶没意思，别喝了，一点儿茶香都没有。”
　　他皱眉的时候，叶露看着他，若有所思，慢慢地喝茶，听着他说的话，却没有放下茶杯：“又不是品茶，这个是解渴的，如果渴了，凉水也是好东西。”
　　静坐了一会儿，有些沉默，浦玮犹豫一下，叫着叶露的小名儿：“嗯，露露，那个婷婷……”
　　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叶露淡然地：“你不是说了嘛，他们在玩笑，玩笑的话谁能当真？”
　　她的反映，并不出乎浦玮的意料，认识了这么多年，还不了解叶露的性情嘛，他迟楞了一下：“如果不是玩笑呢？”
　　叶露忽然来了兴致，笑着说：“不是玩笑，就是胡说八道？再不恶意中伤？说话的那个看到我们，吃醋了？”
　　浦玮叹了口气：“胡扯，他是男生，吃什么醋？”
　　看着叶露若无其事地喝茶，他忍不住又含了一口，在嘴里打了个旋儿，还没有咽下去。
　　叶露悠然地：“谁说男生不能爱上男生？爱情不但没有国界，没有时空地域可以阻隔，而且也没有性别，异性之恋可以惊天地，同性之恋，也可以泣鬼神。”
　　浦玮被口中的茶给呛到了，咳嗽了一声：“露露，你不会也同志了吧？你要是同志了，我怎么办？”
　　叶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叶某的态度，理解同志，支持同志，帮助同志，但是鄙人绝对不是同志，小玮子，我要真的同了志，你身边的女朋友可都会变成我要同的目标了。从恋人退回朋友，虽然伤感，还留着昔日的友谊，但是从恋人变成情敌，该是多诡异可怕的事情，你也不怕半夜里做恶梦。”
　　浦玮有些哭笑不得：“露露，才半年不见嘛，你怎么变得伶牙俐齿了？”
　　叶露意味深长地：“沧海桑田，千年走马，人在天地之间，当然会变。”
　　微微愣了一下，浦玮忽然笑道：“哎，这半年你相了几回亲了，有没有看上眼的？”
　　说到相亲，叶露笑起来，她每次相亲的事情，也都会告诉浦玮，但是信中也不过略略提及而已，今天忽然提起来，叶露忍俊不止，和浦玮倾诉起来。
　　二月的时候，母亲以前的一个同事为她牵了一条很好的红线，母亲对男家的家庭，还有那个小伙子都特别满意。
　　当时的叶露无所谓，反正是应付差事，走走过场，母亲很热心地催促他们见面，见就见吧。就是见到了上帝，她喜欢的那个人还是在兰城读书，有什么关系。
　　尤其望着母亲苍老疲倦的脸，每道皱纹都是贫厄生活的见证，在母亲的心中，叶露想得太过天真，就算她和浦玮是青梅竹马，奈何人家浦玮已经飞出鸡窝，上了枝头，将来一定会变成凤凰，根本不可能再回到这个穷乡僻壤。
　　很多小城镇的孩子去大城市读书，到了大学，自然而然地和大学同学谈恋爱，然后自然而然地留在城市里，不然辛辛苦苦地读了那么多年书，父母们也口勒肚攒地供了那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所以浦玮变心，是早晚的事情，也不用抱怨什么，还是现实一点儿，找个实实在在的人家，本分实干的男人嫁了，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母亲的道理，叶露可以不认同，但是她不想纷争吵架惹母亲生气。
　　儒家盛赞大禹、颜回之孝，民间流传二十四孝故事，佛教也有一部《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既然母亲对叶露有须陀山般之重的恩情，感恩知恩，尽自己所能，让母亲高兴些，这是叶露理解的孝顺。
　　那次见面的那个男人姓方，憨厚，勤劳，不爱说不爱笑，除了埋头干活，连抽烟喝酒都没有时间。
　　见面的气氛很是沉默，叶露没话找话，不然冷场下来就更尴尬了。
　　叶露想年轻人总该喜欢音乐吧？于是问他喜欢王菲吗，他木木地怔了一会儿，说他喜欢张飞，手拿两把大斧，劫法场，救宋江多威风。
　　虽然把内容混淆了，总是也看点儿书，叶露顺口问他，喜欢看哪类的书？
　　姓方的小伙子哦了一声，摇摇头，看书？看那玩意儿有嘛儿用？还能看出钱来？说着他笑了笑，仿佛讲一个笑话似的口吻说，看书不但没意思，还能把人看疯了，他们邻居的丫头考了两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现在还在复读，跟魔怔似的，一个老娘们儿，读书干嘛？会做饭生孩子就行了。
　　最后几句话，叶露听着，好像心里扎了一根刺，怎么样都刺着心。
　　叶露找了个借口，见面匆匆结束，回家后，叶露想了又想，感觉虽然现在和浦玮天各一方，还是有可以守望幸福。如果真的要嫁方才见面的那个人，她怀疑自己婚后是否耐得住无人对话的寂寞，那个人也是实实在在，踏踏实实的一个人，但是如果彼此之间没有认同，日子过得未必安稳。
　　难道将来和丈夫之间只是柴米油盐的话题？
　　不看书，不写诗，手拿遥控器，腻歪在肥皂剧和广告里浪费时间，这样的生活，叶露感觉不到快乐，这种味如嚼蜡的日子，怎样从年轻撑到老去？
　　事情偏偏搞笑，在叶露琢磨着借口要婉拒的时候，男方提出不干了。
　　因为他家对叶露进行摸底调查，探听到了叶露的羊婶那里。
　　在芳邻的眼中，叶露多半儿精神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半夜三更在院子里踱步，望着月夜星天叽叽咕咕？还会搬了梯子爬到房顶上喝酒唱歌？
　　听到这样的信息，方家立刻不干了，方家可是老实正派的殷实人家，总不能娶进个神经兮兮的媳妇遗害后世子孙吧？
　　得知真相的母亲大病一场，骂完芳邻又骂叶露，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人也读的呆头呆脑，真要是能考上大学，将来可以有个好工作也行，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死了那条心，就是把全世界的书都读完了，也换不回半毛钱。
　　对于母亲的责骂，叶露沉默。
　　她理解母亲，母亲只是希望叶露象平常女子那样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她想让叶露拥有她心中认定的幸福。
　　幸福，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概念。
　　叶露渴慕忙碌的工作后，闲暇时抱着厚厚的书,和爱人一起在阳光里漫步，或是焚一炉清香，沏一杯热茶，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写下美丽凄婉的故事。
　　可以给她这样生活的人，才是她要共度一生的那一个，只要他给她只要的承诺，再难再苦她都可以不在乎。
　　汤面端了上来，叶露也笑呵呵地讲完了相亲的遭遇：“小玮子，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不是也想讲点儿什么？”
　　浦玮一笑：“明天是周六，我有个朋友过生日，你也来吧。”

　　第 6 章

　　午夜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宛如满怀愁绪的旅人，在心里默默落下的泪。
　　有些时候，明明已经痛彻心肺，却没有泪水可以承载它们的重量，所以痛哭的人，未必有泪。
　　抱着一只枕头，蜷缩在被子里边，叶露才发觉，地下室的阴湿，因为外边的雨，变得黏漉漉的森冷，喝了两杯热水，仍没有驱走这股渗进入骨髓的湿寒，从背包里边，拿出一瓶酒，也没有倒在杯子里边，就拧开了盖子，直接灌了两口，一股辛辣辣地热流，从咽喉冲入胃中，干而烈的燥灼，呛得叶露咳嗽了两声，不过体内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一杯二锅头，呛得眼泪流，生旦净末丑好汉不回头……
　　稍微好一些，叶露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虽然不多，总要归弄一下，尤其是和别人合租，要考虑的不止是自己的感受，不然只要能够遮风挡雨，就是住在窝里，叶露也没有什么所谓。
　　现在已经很晚了，同住的那个女孩子还没有回来，再等一会儿，如果再不回来，她再闩门。
　　那个女孩子的东西好像也不多，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木制书架，黯黯的红色，看不出当年的鲜亮，上边放着一排书。
　　叶露的眼光，在那排整整齐齐地书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屋子里边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书的名目，现在已然半夜，因为电费和水费都是加在租金里边，没有另算，屋主梅若华都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说话也客客气气，所以叶露就不好意思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明天要和浦玮参加他朋友的生日宴会，叶露的心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见到浦玮以后，曾经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他们之间，终将画上一个句点，现在不过是经历这个结束的过程。
　　如果，浦玮还是一如当年，到了兰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带着她去明月湖，去锁上情人锁。
　　也许心里早有了对结局的猜测，等着确认的过程，也不是特别煎熬，叶露收拾着东西，想想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浦玮应该比她能进退维谷，一定在苦苦想着怎么开口和她提出分手。
　　其实又何必这样小心翼翼地为难？
　　今天吃面的时候，叶露已经给了他暗示。
　　你若要走我不会留 / 强留的爱情不会撑得太久 / 不耐寂寞尺度游走 / 别以为地下恋情密不透风……
　　她哼着歌，忽然噗嗤笑了一下，多少歌不去唱，唱这个干什么，弄得自己和怨妇一样，还是让小春哥哥去唱吧，男人如果有这样的心境，也算是个世间少有的痴情男子了，女人，就不必了。
　　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搓了下有些发凉发木的手，她的酒是从家乡带来的散酒，没有名气，但是正宗的烧锅酒，纯梁酿造，为味道特别醇。
　　拢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叶露的身影闪过了镜子，匆匆一瞥，然后忍不住又退了一步，在镜子里边看了看自己。
　　无论以貌取人还是以财取人，自己都没有什么胜出的机会，如果是以德取人？好像自己也没有那样高尚。
　　叶露摇摇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边的自己，自言自语：“还行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虽然不如别人漂亮，也没有比别人缺少些什么哦，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说不定那天我可以开了天目，和包龙图额头上的月牙一样儿，能看遍阴阳两界，到时候本姑娘我左眼睛观人，右眼睛看鬼……”
　　她说到鬼的时候，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叶露感到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脖子有点发僵，没有转头，就在镜子里边看。
　　门，慢慢开了以后，就没有动静了，外边黑黢黢的一片，雨丝夹裹着凉气涌进来。
　　拍拍胸口，叶露呸了一声，骂自己是叶公好龙，怕什么？如果真的是鬼找上门来，自己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它们去嘛？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影，但是好像有哼哼唧唧的声音？
　　叶露迟愣一下，还是慢慢走到门口，向外边看了看，雨丝细密，均匀地润湿了脸庞和头发，嘭地一下，有只手抓住了叶露的衣角，叶露惊呼了一声，想都不想，三把两把就把衣服给脱了，里边只是穿着贴身的文胸，在阴湿的风雨里打了个喷嚏，站在那里，想动却动不了地方。
　　是我啦。
　　一个懒洋洋地带着酒气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这次低头看到，是有人喝醉了，推开门后就软瘫在门外，她浑身湿透了，长长的头发也湿成一绺儿一绺儿地，狼狈的形容也和鬼差不多。
　　她手里还攥着叶露的外衣，笑得有些傻：“是我，好了，我知道，可是我付了租金了，我可以喝酒，是不是，放心，放心，还是这是最后一次，不会再喝多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喝多了。”
　　叶露叹了口气，原来是个人，她在地上扭来扭去，伸胳膊蹬腿儿，就是站不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叶露低头看了看，应该是同租的那个女孩子，只好先把自己的衣裳强自拽过来穿上了，然后用力架起喝醉的女子，扶着她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子。
　　那个女子双脚发飘，总是呵呵地傻笑，指着自己的床：“哎，你说，我们是先上床，还是先把价钱说好了？不然你办完事儿，不给钱，我找谁去？”
　　她说着话，含含糊糊，又忍不住哈哈地笑，笑得特别放肆。
　　到了床边，那个女子自己一下子就摔到了床上，还在哈哈大笑着。
　　叶露回身关好了门，又打了个哆嗦，那个女子在床上笑着，好像停不下来。
　　借着昏弱的灯火，那个女子穿着v领的上衣，很短的那种，下边是低腰裙，裹在身上，紧紧地勾勒着她突兀出来的丰腴和凹陷下去的柔美。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上去模糊一片，不过看得出眉眼的轮廓。
　　嘘。
　　那个女子自己翻了个身，用手指放在唇上，然后对叶露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其实，不用装腔作势，不过，许太太，你也算一个虚伪的好人，起码你没有告诉你老公，我知道他更假正经，他要是知道了，更不会把房子租给我，啊，啊，好，你够意思，我韩冷月就够意思，放心，许太太，我会够意思。”
　　原来把自己当成了房主，梅若华的先生姓许？
　　这个女子原来是传说中的……
　　叶露开始傻傻地站在哪儿，忽然间的感觉，她宁可半夜撞进了来的这个是鬼，而不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风尘女子，她宁可遇鬼，大不了搭上一条命，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心里怎么想都怎么别扭。
　　韩冷月开始含含糊糊地说话，叶露忽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明天一定要搬走。
　　妈，妈……
　　韩冷月忽然哭起来，哭着叫妈妈，叶露一回头，看到她强撑着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然后一口血咳出来，血的颜色很淡，仍然哭着叫妈妈，一只手尝试着去打开床边的小柜子。
　　心，不知不觉就软下来，叶露过去，帮她打开小柜子：“你要不要紧？我去找大夫？”
　　韩冷月醉眼朦胧地翻出一瓶药来：“不要，没事儿，老毛病了，不要大夫，妈，我不要大夫，我没事儿。”她叽里咕噜地说着，吃了两片下去，好像因为疼痛，身子缩成一团，叶露无奈，把她的湿衣服脱下来，她自然不愿意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更不想去翻人家的东西，然后扯过韩冷月的被，把她包在被子里边。
　　裹在被子里边的人慢慢安静下了，也不哭了，也不吐了，叶露还是不放心，过来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
　　摸过韩冷月的额头，她又忍不住洗洗手。
　　反复折腾几次，看韩冷月睡安稳了，叶露才回到自己的床上，才感觉到了倦乏，阖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是破碎凌乱的梦境，好像是梦见和浦玮骑着马，奔驰在大草原上，天蓝如洗，碧草茵茵，忽然狂风大作，雪花飘飘，天气骤寒下来，叶露开始打哆嗦，浦玮骑着马，离她越来越远，叶露的马惊了，疯狂地跑起来，叶露拽不住缰绳，一下子被马摔下来，落入冰冷刺骨的雪地上，一阵阵抽搐的剧痛，让叶露呻吟起来。
　　痛到醒了，来自腿上的抽搐的痛，把叶露从梦中疼醒，抽筋了，她条件反射般用手去揉腿上鼓出来的筋包，用力地揉，疼得嗓子发干，忍不住叫了出来。
　　揉了好一会儿，那个腿上鼓出来的包才慢慢消散，叶露疼得出了一身冷汗，等她歇了一口气，发现天已经大亮，翻身起来，对面的床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个半夜喝醉后回来的韩冷月不知道哪里去了，床上的被子已然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看看时间，快九点了，她昨天和浦玮约的时间就是九点钟。
　　一咕噜翻身起来，她不喜欢迟到，和浦玮约会的时候，如果不是有特殊的情况，她几乎都没有迟到过。
　　没有谁规定约会的时候，女孩子一定要迟到才显得矜持，男人在热恋中的等待，也不代表以后他会天长地久地守候下去。
　　连衣服都没有换，叶露洗了一把脸，把头发梳了个马尾，反正她从来不化妆，节省了很多时间，然后抓了背包就往外跑。
　　他们约定的地点就在兰城大学的校门处，叶露没有告诉浦玮自己住的地方，她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住在地下室里边，昨天浦玮就送她到了虹霞区的小区门口，然后很诧异地看了看她，但是没有说什么。
　　因为是周六，街上的行人并不多，跑过两条街，再转过一个转角，再穿过一条街，就是兰城医大了，这条路比较近，也好记些，昨天浦玮就是从这条路送叶露回来。
　　这个转角很狭小，在两个小区的楼群中间，呈z型，基本上就是楼群隔阻出来的硬弯儿，到了这里。叶露止不住放慢了脚步。
　　呜呜。
　　很响的声音，应该是摩托车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飞机的动静，速度应该不慢。
　　叶露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角那边一股疾风迎面卷来，下意识地向后跳去，后边就是墙壁，叶露的身体在贴在墙壁的瞬间，摩托车从檫着她的身体过去，腿上忽然感觉湿凉一片，她一低头，立刻呆住了，只见自己的两条裤腿上，已然让鲜血浸透。
　　眼前一黑，她软了下去，听到耳边有人吵嚷，晋寒冬，她昏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以后，叶露彻底没有了知觉。

　　第 7 章

　　白，雪一样的白。
　　阳光下，墙壁的白，显得有些惨然的雪青。
　　软软地陷在一张床里边，身上也是绵软无力，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腿上传来的疼，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痛得咽喉发干，痒痒地想咳嗽，肌肤里边好像有无数的针，一跳一跳的，然后皮肤外边被火慢慢地燎来燎去，里应外合，双面夹击，一点点摧损着人的意志，心也跟着在喉咙里边疯狂地蹦着。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叶露哦了一声，浑然张开眼睛，被墙壁上雪青的白刺痛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去遮挡，却被人立刻按住了。
　　别动，你在输液呢，乱动会滚针。
　　一个陌生少年的声音，很是轻柔。
　　抬头看，床边站着两个人，都是个性张扬的少年，年轻的脸，染过的发，还有身上奇异的装，他们看到叶露已然醒了，很是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说话的那个少年笑了笑，很刻意地笑，带着试探的声音：“对不起啊，我们是为了着急赶场子，才把车开得快了一点点儿，你，你叫什么？”
　　他虽然装束很奇特，但是长了一张粉团团的娃娃脸，看起来年龄特别小，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笑起来以后，更像个初一、初二的学生。
　　回想一下，叶露记了起来，自己在转弯的时候，被辆摩托车给撞了。
　　这里，应该是医院？
　　混沌的感觉慢慢消散，叶露看看四周，果然是在医院，这间病房里边，有四个床位，对面的一个床上躺着病人，其他的两个床都空着。
　　看看叶露没有说话，那个娃娃脸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了：“喂，你说吧，到底要我们陪你多少钱？我告诉你，该检查的我们可都给你检查了，没有伤着骨头，也没有伤着筋，就是在两条腿上刮了两个口子，流了点儿学，右腿上的口子深一点，也不过是缝了三针而已，大夫说没有什么事儿了，你是太害怕才昏过去的，检查化验的单子都在我手里呢，你直接说吧……”
　　机关枪一样，这个人说了一大堆，说的速度也特别快，和rap似的，口齿伶俐，吐字清晰，虽然说得有些辞不达意，叶露还是听明白了，他是和自己开门见山地摊牌，害怕自己趁机讹诈他们。
　　哎。
　　叶露叹了口气，难道自己很像一个借机敲诈的人吗？
　　那个娃娃脸的少年拍了身边的同伴一下，向他挤下眼睛，示意他说话不要这么冲。
　　没有大伤就好，不然周一怎么上班，她可不想刚工作就请假，无论做什么，叶露都喜欢有始有终，就算是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既然做了，就要极力做好。
　　原来不过是皮肉伤，伤在腿上，叶露已然全部想起来，自己也看到裤腿上好多的血，洇湿了一大片。
　　啊。
　　叶露忽然坐起来：“那条裤子呢？”她摸了摸身上，已经换了医院的衣裳，那条裤子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次来兰城，她只带着两身看得比较顺眼的衣裳。
　　她的衣裳都是牛仔装，一年四季，都可以穿，旧了也没有关系，坏了洞也没有关系，反正牛仔装里边也有毛毛、洞洞的款式。除了洗的时候麻烦一点儿，其他的简直无懈可击。
　　她也记不得有几年没买新衣裳了，衣可遮体就好，买那么多，也只能穿一件而已，而且旧衣服很舒服，没有新衣裳那样乍眼。也许是习惯了物质匮乏，叶露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次准备出门的时候，她才觉得有点儿尴尬。
　　以前张楚唱过，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贫穷的人也是可耻的。
　　可是孤独，或者还可以说给人听，而贫穷，就算是招贴一样黏在脸上，衣服上，也要拼力遮掩。
　　走进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多少都需要一点儿伪装来保护自己。
　　这两身挑来捡去的衣裳，有一身在她的背包里边，另一身就在她的身上。
　　莫名地听到这句，那个娃娃脸地指了指床下：“在盆里边，还没有扔呢。”
　　噗。
　　叶露忽然一笑，没有扔掉就好，这颗心就放下了，那感觉好像一个守财奴丢了一个金元宝，然后转身之后又失而复得，说不出来的畅快。
　　她的笑，让那两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俱都看着她，叶露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虽然也觉得自己有够丢人，可是想想裤子洗干净了仍然可以穿，叶露还是很欣悦。
　　那个说话很rap的人低声对那个娃娃脸的说：“不会是脑震荡吧？”
　　我的头也没有磕到地上，荡什么？
　　叶露听到他说话，想想自己的形容一定很是诡异，忍不住回了一句，然后动了动身子，腿上的伤口还是很痛，痛也得动弹动弹，不然周一没有法子上班。
　　门被推开了，有人进来，带着一股冷冷的厉凌之气，径直走到我的床边。
　　一股从骨子里边散发出来的气势，有些咄咄逼人。
　　他留着长发，齐肩，漆亮而柔顺，比女生的头发还要好，额前的发，遮着眉毛，眼睛比头发更漆亮，闪动的时候，有炯炯的泽彩流溢。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刀削般，有古希腊雕像的感觉。
　　叶露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人，让她感觉到强烈的气势，乍见之下，不觉惶然，她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冬子，这个人醒了。
　　话多的那个终于很简洁地说了几个字。
　　牟杰，有钱吗？我这里不够，有就先借我。
　　晋寒冬瞥了一眼叶露，对话多的那个人借钱，牟杰毫不迟疑地从衣兜里边掏出一把票子，都皱得皱巴巴，递了过去，晋寒冬把钱一张张平展开，张数虽然不少，但是面值不多，估计也就是几百块钱。
　　那个娃娃脸的男孩子挠挠头，也从衣兜里边掏出几张钞票：“冬哥，我这儿也有点儿……”
　　晋寒冬没好气地骂他：“滚，没你的事儿。”
　　牟杰也瞪了同伴一眼：“邵阳，你别掺和，惹急了冬子，小心他揍你。”
　　叫邵阳的男孩子赌气地哼了一声，低着头，好像没敢反驳。
　　晋寒冬很是不耐烦，在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你们等着，我去借钱，他妈的，什么医院，住院押金最少要五千，”他说着话，好像才想起叶露来，冲着她一点头：“对不起啊，我们赶场子，车快了点儿，我叫晋寒冬，他们是我哥们儿。”
　　等等。
　　看着晋寒冬要走，叶露连忙叫住他。
　　牟杰皱着眉，眼睛一瞪：“干嘛？干嘛？怕我们跑了？要是想跑，才不会把你送到医院来，我们冬子去借钱交住院押金，放心，他不回来，我们给钱。”
　　叶露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冲着晋寒冬说：“嗯，你不用走了，我也不住院。”
　　哦？
　　她的话，让晋寒冬他们几个人都愣了愣，晋寒冬折回身，到了床边，离叶露很近，微微俯下身子：“你，你怎么称呼？”
　　叶露，树叶的叶，露水的露。
　　大多时候，叶露都这样介绍自己，所以晋寒冬问她，她也顺口说道：“我叫叶露，树叶的树，露水的水。”
　　晋寒冬本来一脸的不耐烦，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一下，叶露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没事儿，只是皮肉伤，用不着住院，回去打几针消炎针，吃几片止痛药就好了。”
　　她没有什么大碍，就不想住在医院里边，看他们几个的样子，应该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一支四五块钱的抗菌药，在医院里边就得驴打滚儿一样打着筋斗地翻倍涨价，在家里的时候，有个头痛感冒，不过自己买几片药吃，如果顶不过去了，就到药店里边买针剂，回来找个出诊挂针的大夫，花个四块五块的手续费，直接在家中挂水。打过三四针，也就是五六十块钱，如果在医院，一针就得花一百多。
　　好像谁说过，世上的病，只有三种：一种是怎么治都治不好的病，吃药打针不过是解解心瘾，如果自己明白，就不用去医院糟蹋钱，自己喜欢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第二种是吃点儿药打壳针就能好的病，反正现在非处方药那么多，随便在药店买两样就好，也不用去医院大题小做；第三种是不用吃药就能好的小毛病，更不用去医院里边瞎折腾……综上所述一句话，有病没病，医院无用。
　　话虽偏颇，却也幽默，黑色的冷幽默。
　　晋寒冬犹豫一下：“大夫说要观察几天，你现在没有事儿，万一……”
　　叶露不以为然：“要是观察三五十年，就不是万一，是一定会有事儿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兄弟也说了，就是刮了两个口子。”
　　事情有些让晋寒冬讶异，叶露没有醒了的时候，他和牟杰、邵阳两个还商量着，如果叶露醒了要讹诈他们该怎么样应付。
　　愣了一会儿，晋寒冬点头：“哦，我找医生开些针剂和药，然后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儿？”
　　虹霞区。
　　听到这三个字，晋寒冬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住在虹霞区？”眼光从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好像在给她的衣着估价，看得叶露既莫名其妙，又有些恼怒，晋寒冬的眼神，实在不很礼貌。
　　邵阳唔了一声：“虹霞区啊，难怪不在乎钱。”
　　这次轮到叶露发愣，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自己住的那个小区的住户，家境颇为富庶。
　　晋寒冬忽然道：“不管怎么样，是我撞了你，除了医药，你想要我赔偿多少？”
　　赔偿什么？
　　钱。
　　钱？
　　叶露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她不知道，方才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她觉得自己没有事儿，所以不想住院，买来针剂可以自己找人打，现在人在外边，不比家里，受了伤总要补养一下，这个想法应该不算过分。
　　只是她真的算不出来应该要多少钱才合适，她不可能自己搭钱进去，更不想要得太多，让人家以为她借机讹诈。
　　啊。
　　叶露忽然想起一件很关键的事情：“你找医院的大夫开药，可千万别在医院里边买，太黑了，拿着单子去外边买吧。”
　　一丝笑容，融合了晋寒冬眼眸里边：“好，后天我陪着你来拆药线。”
　　眼光落到晋寒冬腰间的手机上，叶露犹豫一下：“嗯，手机借我一下？只是当地的电话。”
　　她看看窗外，红日当空，浦玮一定等得急了，他朋友的宴会无法参加，好歹要告诉浦玮一声。
　　随便，国际长途也行。
　　晋寒冬把手机扔了过去，转身出去开药了，离开的时候，嘴里哼了两句，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令人心弦震颤。
　　叶露终于想起来，晋寒冬的样子很像一个影视红星，一个正在走红的偶像。

　　第 8 章

　　昏暗的灯光，让夜更加深霾，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边匀速坠落的药滴，忽然间就想起了沙漏来。想想千百年前，在唐风宋韵飞扬流转的岁月里，梨花院中，茜纱窗下，映着森森生凉的竹枝桐影，那些禁步闺中的女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怎样熬着更香沙漏？
　　江山依旧，前尘湮灭，每个时代都有超越前朝的幸福，亦如能感知疼痛也是一种幸福，因为还活着，还可以思想，还能品尝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又发什么呆？又不是绝代佳人，风流才子，再这样呆下去，早晚会移驾康宁。
　　轻轻拍了自己一下，叶露自嘲着。
　　其实胡思乱想可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吃过药以后，伤口还是很痛，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牛奶和面包，都是晋寒冬买来给她，她现在只顾着疼痛，没有胃口吃东西。
　　拿起这个面包来，反复看着，她现在特别奇怪，晋寒冬的车怎么撞到的自己，居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这个人，应该去当武行，竟然从自己的腿上扫过去，还没有伤到筋骨。
　　嗯。
　　叶露皱了下眉头，看看瓶子里边的药水，马上就要打完了，浦玮和晋寒冬都没有赶来，看来还得自己拔针。
　　给浦玮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撞车了，只是说身体不舒服，在打针，所以他朋友宴会不能参加了。浦玮报怨她两句，说大家伙儿都在等她，然后说马上就过来看她，问她想吃点儿什么。
　　晋寒冬去赶场子了，耽误下的那个场子，还得和人家沟通，因为误了人家的事情，这一场恐怕收不到多少钱，也许会给人家白唱一场。他也说赶完场子就来看她，叶露估计挣不到钱，晋寒冬的心情好不到哪里去，未必有心思来看她。
　　咬着牙，忍着疼痛，叶露挪着身子坐了起来，慢慢俯下身，伸手要去拔针。
　　我来吧，你自己不方便。
　　说话的声音很轻，还是吓了叶露一跳，这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她都没有注意。
　　丝丝香气，淡而缠绵，扑面而来，叶露打了个呵欠。
　　韩冷月？
　　抬起头，叶露很吃惊地看着走到身边的韩冷月，她今天穿着一身运动装，头发爽利地扎在脑后，一个俏生生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清水芙蓉一样的素颜，眉眼如画，比浓妆的时候好看很多。
　　那香气应该是淡淡的香水味道，恬静柔和，只是叶露对香味儿过敏。
　　韩冷月曲着腿，半蹲在床前，动作轻盈，很是熟练地帮着叶露拔了针。
　　韩冷月的手指轻轻擦过叶露的手臂，柔滑如水，一片微凉。
　　谢谢。
　　叶露道了声谢，自己的脸先红起来，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看到韩冷月那个样子，她怎么也不能把现在的韩冷月想象成那副酒醉熏熏的模样。
　　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韩冷月拿出一盒烟来：“来一颗吗？”她手指轻叩烟盒的底部，一支烟就弹了出来，低头一噙，那支烟悠然地叼在口中，火光闪动后，青青的烟雾，袅袅升起。
　　吸了一口气，烟的香气让叶露咽了下口水，手指不由自主地动弹两下，还是笑了笑：“谢谢，我不会吸烟。”
　　切。
　　韩冷月很不屑地吐了一个烟圈：“瞪眼说瞎话，想骗我？我这种人，人前是人，人后是鬼，什么看不出来？”
　　叶露的脸更红，被人看穿的尴尬和困窘，让她特别不自然。
　　烟和酒，并不是她的嗜好，曾经让她深恶痛绝过，后来什么时候沾上了，她已然不记得，也许是从沉溺于写诗开始？几杯酒入腹后，思绪就如脱缰的野马，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纵横捭阖的文思，所谓思如泉涌当如是。
　　而烟，好像是为了止痛，因为灵感来时，常常没有睡意，披着衣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而抬头看看月亮，时而低头唧咕，熬得久了，本来就不好的胃老是抽搐，点上一支烟，可以麻痹一下。平常的时候，她很少吸烟，现在伤口很痛，韩冷月吐出的烟雾，引逗得她的指间开始蠢蠢欲动。
　　你伤得也太快了？我早晨起来去买莲子，想熬莲子银耳粥谢你呀，等我回来，你就走了。
　　一边说话，韩冷月又点燃了一支烟，递了过去，叶露犹豫一下，韩冷月笑道：“放心，就是艾滋，也不会这样容易就传染，为了做得长久，我都定时检查。”
　　韩冷月的笑，有些冷，不过没有恶意，好像是在蔑视她自己而已。
　　特别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叶露不得不吸了一口，想解释一下，自己没有嫌恶她的意思，但是这样的话怎么出口，万一弄巧成拙，反而越描越黑。
　　这个人也够奇怪，就算被自己看到端倪，也应该掩饰伪装才对，怎么如此毫无顾忌？难道她真的麻木了，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眼中的笑意，更加冷漠，韩冷月微微仰着头：“出来混的，迟早要还，出来卖的，也是一样。哎，你叫什么？哦，如果你打算搬家，就不用告诉我了。”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叶露看到她脖颈上边深深浅浅的很多青紫色淤痕，那些淤痕形状很奇异，都是一对一对地，好像蝴蝶翅膀一样对称着。
　　你，也受伤了？还是过敏？
　　那些淤痕触目惊心，叶露忍不住问了一句。
　　先是一愣，韩冷月继而大笑起来，好像听到公鸡下蛋一样的笑话，先前的阴郁都一扫而光。
　　叶露被笑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里。
　　摇摇头，韩冷月终于不笑了，认真地说：“这个？也算是职业特征吧？当教师的身上会有粉笔灰，当厨师的身上会有油烟味儿，做我们这一行的，免不了也挂出点幌子来。”看叶露听得迷茫，韩冷月不说了“你等着，我出去买点儿东西回来，早上欠了你一顿，晚上补给你。”
　　韩冷月说着，给叶露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就出去了。
　　叶露依然想不明白韩冷月方才说的话，手捧着热水，皱着眉，伤口里边针挑火灼般，疼得她心口发闷，时而有要窒息的感觉。
　　叶露？叶露？
　　浦玮的声音在外边传来？
　　我在。进来。
　　叶露听到浦玮来了，坐起来一些，然后把身上的被往上拽了拽。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人，浦玮还有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怎么不小心啊，刚到这儿，就弄出病来，你本来就晕车，这样病着，怎么回去？
　　浦玮坐到床边，忍不住埋怨叶露。
　　叶露看到那个同来的女孩子很自然地站在浦玮的身旁，向着她很礼貌地点头微笑。
　　同来的女孩子笑道：“晕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常坐车就好了，我们家没有买车的时候，我也晕，现在天天坐，一点儿也不晕了。”
　　浦玮点头：“也是，你晕车时的狼狈样子，比露露还厉害，真后悔没有拍下来，”他说着话，和那个女孩子对望一下，相视而笑，然后伸手又试试叶露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你怎么了？感冒还是胃疼了？”
　　嗯，我这次来，不回去了。
　　浦玮愣了一下：“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不回去了？不回去你在这里能干什么？吃什么？住哪里？”他的话是冲口而出，说出来以后才感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连忙回转了语气“露露，这是兰城，不像我们家乡，随随便便能找到事儿做，很多大学生毕业了以后找工作都很难，你一个女孩子，学历又不够……”
　　我找到工作了，就在这里住。
　　打断别人说话，是特别不礼貌的行为，叶露很注意这点，尽力去尊重别人，只是此时，浦玮的神色和语气，都让叶露心头发凉，淡然地截断了浦玮的话：“谢谢你们看我，不打算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
　　浦玮也意识到自己越解释越糟，尴尬而窘迫，那个同来的女孩子很大方地一笑：“我姓佘，佘婷婷……很奇怪的姓氏吧？浦玮的朋友，哦，我不是医大的，是在兰大中文系。”
　　叶露点头，也一笑：“有什么奇怪的，百家姓里边能有几个佘？你是佘赛花的佘，还是折可求的折？”
　　佘赛花就是佘太君，传奇演义里边的人物，折可求是历史上的人物，宋朝的将军，后来降了大辽。相传杨家演义中杨四郎降辽，娶了大辽公主的故事，就是衍生脱胎于此。
　　佘婷婷笑着眨眼：“我知道你，浦玮常和我谈起你们小时候的故事啊，你叫叶露，你们小时候经常过家家拜花堂，不过浦玮总是抢不过汤奇，当不成新郎。”
　　不知为何，浦玮的脸开始发红：“婷婷，过去很久的事情，提来做什么。露露，嗯，现在很多招工陷阱，你小心会上当，你找的是什么工作啊？”
　　佘婷婷也很关切地：“就是哦，现在的骗子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叶露稍稍动了动身体，冰凉的汗水已然湿透了后背。
　　佘婷婷捧着花，四下看看：“浦玮，这里没有花瓶，帮我找找嘛。”
　　浦玮站起来，环顾一下，叶露抬头看了看空空的盐水瓶：“这个瓶子吧，把瓶颈磕掉就好了。”
　　佘婷婷微微斜着头，看着盐水瓶笑了笑：“这个能插花吗？会很难看。”
　　我们赏的花，又不是瓶，只要花开得好，放在什么瓶子里边不一样？
　　叶露淡淡地说，有些疲倦，半仰靠在床上，本来想和浦玮说受伤的事情，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情了。
　　佘婷婷一笑，没有说话。
　　浦玮把献花放在一旁：“露露，我明天给你买一个花瓶，我看中好久了，一直没空买，你一定喜欢。哦，今天就是婷婷的生日。”
　　生日快乐。
　　叶露很客气也很生疏地说。
　　坐了一会儿，气氛淡而疏离，浦玮为叶露盖了盖被子：“你也累了，早点儿休息，我送婷婷回家，明天看你。”
　　哦，没有时间就不用了，我没事儿。
　　叶露笑了笑，目送两个人并肩而去。
　　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看中了却一直没有买；他知道自己胃痛怕寒，却没有问自己住在这里习不习惯；他知道自己病了，却带着别人来看自己。
　　鲜花，放在一旁，这是她生平收到的第一束花，却不是浦玮送的。
　　是自己太虚荣敏感，还是和浦玮的缘分尽了？
　　叹了口气，这一次，终于是她知道了答案，却不知道为何演变如斯。

　　第 9 章

　　很多事情，是相信能，所以能。
　　冷汗慢慢挥散后，疼痛不是那么强烈，坐在临窗的位置，叶露掏出她的午餐，一个馒头，一条咸黄瓜。
　　中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边，投射下很多方方正正的格子。
　　叶露拿着一个水杯，到饮水机里边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回来，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着窗外。
　　腿上的伤口虽然痛，但是已然没有大碍，就是走路的时候，有些跛，吃劲儿的时候，还是很很痛。
　　过了双休日，她就坐着公车来上班，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叶露舍不得丢弃。
　　尽管上楼和清洁实验室的时候，疼得她几乎要放弃了，可是一咬牙挺了过来，才发现有时候，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药线是她自己去医院拆的，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告诉浦玮，那个撞了他的晋寒冬也没有过来。
　　教学楼前的林荫路上，很多学生，说说笑笑，匆匆来去。
　　门，轻轻被推开，周老师进来，看到叶露手中啃了一半儿的馒头：“哎，小叶，去食堂吃饭吧，我和他们说一声，这样吃没有营养，食堂的饭也不贵，最经济的一份才三块钱，我都是吃这个，便宜又实惠，非常大众的，我们一起去吧。”
　　周老师说话永远都很温婉含蓄，从来不会伤到别人，在漫不经心之间，表达出真正的意思，她很满意叶露干活时的勤快，还有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特别沉稳，从来不会到处乱窜，好像也没有太重的好奇心。
　　一顿饭要三块钱，一个馒头才五角钱，这是一笔算都不用算的帐。
　　还是很礼貌地笑了笑，叶露摇头：“谢谢周姐，不要去食堂了，我这个人特性，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有杯热水就好。”
　　周老师也听出来叶露不过是在掩饰而已，她也不再坚持：“下午有大一的一节实验课，那帮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等下课后，收拾的时候可能累一点儿。”
　　没事儿。
　　叶露点点头，周老师自己走了。
　　黄瓜太咸，她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包在塑料袋里边，住的地方可以生火炒菜，但是她没有带饭盒来，现在行动有些不便，也没有时间去买，还是糊弄两天，等伤好了再说。
　　一个馒头吃完了，也说不上饱或不饱，糊里糊涂地，聊此诳饥肠吧。
　　静静地坐了一个中午，晒着阳光，喝着热水，心里还是很暖。
　　上课的时候，叶露过去开门，看到学生穿过走廊陆续而来，有人哦了一声，叶露转头看，那个人冲她点点头，竟然是那个娃娃脸的邵阳，难怪看着他年纪小，原来是大一的学生。
　　老师进去的时候，学生们起立，然后老师带着学生默立三分钟，向做试验的小动物致敬。
　　回到小办公室，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留下了，然后呢？
　　叶露望着窗外，阵阵春风里，梨花如雪般追风起舞。因为在上课，校园恬然得像一副静物画，这纷纷洒洒的梨花雪，更衬得周遭景物的静谧。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如果生命真如尘埃般不由自己，在哪里漂泊不是一样？
　　叶露不想现在就回去，如果是因为家乡的偏僻闭塞，让她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现在既然到了兰城，无论成败她都要试一试。
　　想到未来和梦想，叶露还是会热血沸腾，满怀憧憬。
　　杯中的水慢慢凉了，外边也响起了脚步声，学生们已然下课了。
　　人发呆的时候，时间过得果然快。
　　叶露站起来，慢慢走出去，然后进了实验室，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桌子上，地上还有残留的血迹。
　　邵阳没有走，在实验室的门口等她：“原来你是老师？叶老师，我们老大这两天有事儿，他忙玩了就会过去看你，真的，他这两天真的很忙，他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叶露一笑：“知道，如果他不是负责任的人，撞了我就跑了，怎么会把我送到医院里边呢，我没事儿了，哦，我不是老师。”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邵阳显得特别高兴：“嗯，我们老大是好人，你也是，叶老师，其实在后勤也是老师嘛，老师又不一定非要教课，叶老师我走了，过两天我和老大还有杰子一起看你，老大还有送你件礼物，你别说是我泄密，不然他要和我算账。拜拜～”
　　邵阳向着叶露摆摆手，转身就出了实验室。
　　叶露哪里追得上他，无奈地摇头，然后开始清理实验室，脊背上，额头上，密密匝匝的细小汗珠又渗出来，等一起都清理好了，锁了门，回到小办公室坐到椅子上边的时候，叶露已然像一滩泥，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边，把一杯水一口气都喝干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这口气才喘得均匀，强烈的疼痛也慢慢平复，叶露翻开本书，静静地看。
　　下班的时候，叶露出了小办公室的门，邵阳居然在等她：“叶老师，我扶你下楼吧，我有自行车，可以驮你回去。”
　　叶露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回家吧，晚了的话，你父母会惦记。”
　　似乎迟愣了一下，好像叶露的话触到了邵阳的痛处，有微微的伤痛，转瞬又逝，邵阳已经扶住叶露：“没关系，叶老师你不知道，我们老大已经当你是朋友了，老大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又是我们的老师，你有事我要不帮你，就太不够意思了。”
　　这个男孩子很是倔强，叶露只好由着他搀扶，借着他的力道，走路轻松了很多：“邵阳，我真的不是老师，只是临时在这里帮忙，过段时间，就走了。”
　　邵阳有些不信，两个人慢慢下了楼，邵阳让叶露在楼梯口等，然后推着车子过来，把叶露扶上去，他推着叶露出了校门，骑上车直奔虹霞区。
　　为了抄近路，邵阳又骑车走原来的捷径，眼看着到了上次出事儿的地方，他还笑着说：“上次我和杰子都让老大慢点儿，他不听，结果就出事儿了，幸好我坐杰子的车，不然得飞出去。”
　　车子转了第一个弯儿的时候，前边站着一个人，正好挡在道儿中间。
　　一个急刹车，邵阳停住了，刚开骂人，但是看见堵着道儿的人，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那个人也穿着一身牛仔，双手插着衣兜，嘴里叼着一支烟：“晋寒冬呢？他以为躲着就没事儿了？”
　　叶露在后边探出半个头，看看那个人，感觉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那个人也看到叶露了，嘿嘿一笑：“冤家路窄，居然是你？好啊，今儿该着我萝卜白菜一勺烩了！”
　　邵阳用身子挡在前边，低声道：“叶老师，你快点骑着我的车子走，你，你能骑车吗？”
　　叶露苦笑一下，自己走路都难，怎么能骑车，而且这个人是谁？邵阳好像很害怕他，如果真的会出事，自己更不能一走了之。
　　但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那个人瞥了叶露一眼：“想不起来了？提个醒儿吧？火车上要不是你装x，老子早得手了。”
　　叶露终于想起来，这个人就是在火车上的那个小偷儿，她吃惊地看着他，世上怎么又怎么巧的事情，在这里会遇到他，看他那副尊容，痞气十足，找晋寒冬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当时自己一时好心，不止坏了这个偷儿的事儿，也坏了人家警察的事儿。
　　叶露哼了一声：“得手？要不是我坏了人家的事儿，你现在还能站在街上？”
　　她是情不自禁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马上就后悔了，这样说不是明白地告诉这个偷儿，火车上的人是警察嘛，都说做贼的眼睛毒，看人一回就永远记住那个人的模样了。
　　那个偷儿也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呦，这么说，我应该谢谢你？好吧，杜哥今天请你们吃饭，走吧。”
　　邵阳急了：“杜飞，这事儿和我们叶老师没有关系，我跟你去，你放叶老师走！”
　　叫杜飞的那个偷儿嘿嘿一笑：“干嘛？请你们吃饭，紧张什么？要不，叫晋寒冬过来？我不喜欢强迫人，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
　　看邵阳又是着急，又有点儿害怕，一股冲劲儿上来，急了的时候，叶露就是不信邪，她从邵阳的车子上下来，一走一跛地到了杜飞的前边：“青天白日，你还敢拦着道儿不让我们走？邵阳过去，我看他要做什么！”
　　邵阳在后边，推着车子，开始还发愣，看到叶露和杜飞面对面地对峙，连忙推车就往前跑：“叶老师，你，你过来，他，他……”
　　杜飞不急不忙地上下瞥着她：“哈，我要做什么？”他往前一凑：“我要做了你，可惜你太倒人胃口，所以”手一翻，一把雪亮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森森的冷气。
　　邵阳吓坏了，一手把车子撒开，跑过来拽着叶露：“杜飞，你别乱来，这件事情和叶老师没有关系。”
　　叶露瞪着杜飞，拉住邵阳，不让他过来：“杀人偿命，他不怕死，就来吧，我身上有两个口子了，就不怕再多一个。”
　　打了个口哨，好好看了一眼叶露，匕首在杜飞的手上旋了好几个圈，他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要吓唬吓唬他们：“哎，你告诉晋寒冬，周五晚上最好乖乖地自己过来，不然的话，下次可不是吓唬你们，出了什么事儿，别怪我们没警告过，还有你，走着瞧吧。”
　　最后一句，是说给叶露听的，杜飞收起匕首，吹着口哨，他没动叶露，一把推开了邵阳，扬长而去。
　　见他走远了，叶露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儿坐在地上，幸好邵阳扶住她：“叶老师，不要跟这种人生气……”
　　叶露长出了一口气，心开始狂跳起来，冷汗直冒：“我不是生气，只是腿软。”

　　第 10 章

　　水，有些凉。
　　叶露把杯子放下了，站起来又续了些水，如果不是剧烈的活动，腿上的伤口已经不痛了。
　　如果不是肌肤上边留下的两道儿浅浅的疤痕，她几乎可以忘记受伤这件事情。
　　原来伤疤好了，真的就忘了疼。
　　低头看看，牛仔裤还是那条牛仔裤，只是稍加修改后，全然换了一种风格。
　　牛仔裤早已经洗干净了，左腿上的口子小些，叶露在上边黏了一个蝎子的布胶贴，蝎子的尾巴，正好弯过去，遮住了下边斜茬儿的裂口，右边的口子比较大，端详了一会儿，叶露用废旧的牙刷，很艺术地把破损处的毛茬儿刷出来，那样蓬蓬着，带着几分前卫的气息。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衣服，换了一种风格，新与旧就缺失了可比性；人，换了一个角度去看事情，得与失也许就可以颠倒变换。
　　那次邵阳送她回去后，这几天都跑来见她，放学的时候还坚持要送她回家，叶露不喜欢麻烦人，很客气地拒绝了，不过这个固执的孩子还是会天天过来。
　　每次见面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晋寒冬，看得出来，邵阳把晋寒冬当成他自己的哥哥一样，然后他总是忍了又忍地不说出来那个礼物是什么，看他强自忍耐的样子，实在很孩子气，叶露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弟弟。
　　小叶。
　　周老师的声音很轻柔，还是让叶露吓了一跳：“哦，周姐，有什么事儿吗？”
　　走过来坐下，周老师笑呵呵地：“小叶，问你个问题，方便吗？”
　　叶露点头，有些奇怪，周老师还是笑着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愣了一下后，叶露摇头。
　　周老师想了想：“小叶，我看你挺实在的一个人，也很勤快，我有一个朋友，他一直想找一个农村的姑娘，因为农村姑娘实在勤快，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多少有些尴尬，叶露还是礼貌地笑了笑，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相亲，她想到这两个字，心中就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原来不仅仅是自己的家乡流行这个。
　　经过了无数次的相亲，她觉得和闹剧一样，明明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尴不尬地坐在一起，不咸不淡地扯着闲话，到了最后，居然还有人可以真的走到一起，结婚生子，共度一生。
　　看到叶露的犹豫，周老师自己先笑了：“小叶，你看我也没有问问你，你心里也有个谱儿吧，找什么条件的？”
　　提到择偶条件，叶露更加困窘，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浦玮和她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两小无猜的恋人，她既然选准了这个人，他好或者坏，成功或者落拓，她都会陪伴在他左右。
　　现在物是人非，她还没有来得及不想这样现实的问题。
　　既然人家问到，再不答好像不礼貌，叶露端着水杯，若有所思地：“首先，要爱国。”
　　周老师愣了一下，可是叶露的表情极其认真，不由得重复了一句：“爱国？”
　　点了点头，叶露很认真地：“然后要孝敬父母，而且要父母双全，一个家，只有完整还会有幸福嘛，对于一个人来说，来自家庭的温暖，才能塑造出完整的人格和对周遭的正确认知，才不会偏颇和缺失最本原的纯真，还有……”
　　啊？
　　周老师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表情：“还，还有？”
　　叶露没有留意周老师的反应，想了想说：“他还要有朋友，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喝酒聊天，一起分享快乐，情同兄弟，一个男人，如果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个人，应该也没有什么意思。”
　　她说到这里，看到周老师看着她，很客气地笑着，只是客气里边微带着一点点不悦：“小叶，我相信你说的是真，那，经济上的呢？比如楼房要多少平？车子？月薪？”
　　这回轮到叶露发愣了，周老师是认真的，她看得出来，好像自己的话让她误会了，以为自己在胡扯搪塞她，但是这些真的源自她的本心，叶露有些不好意思：“周姐，经济上我没有想过，只要是实实在在的人，踏踏实实地做事，有一股百折不回的精神就好，广厦千间，卧不过七尺，过日子平淡长久，用不着那么奢侈。”
　　周老师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朋友不在乎钱，他的条件也不错，只是，他太挑剔了，挑了好几年，也没有遇到合适的，主要是他有个儿子，他要找的女朋友一定要对他儿子好，而且也要他儿子接受才行。哦，他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史，嗯，方才忘了说了，小叶，你介意这个吗？”
　　我？
　　叶露有些迟疑，如果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人，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可是现在这个人却是陌生的一个，让她断言介不介意，还真的有些为难。
　　很是识趣地站起来，周老师还是很礼貌：“小叶，大事儿嘛不能勉强，你考虑考虑，下午没有什么事儿，你休息休息吧，我看你这几天太忙，也没有时间逛街买衣服吧？去吧。”
　　叶露也很客气地谢过周老师，也明白周老师的话外之意，要她考虑考虑，也准备准备，周老师很热心地想撮合她和她的那个朋友。
　　微微苦笑了一下，还不知道周老师要牵红线的这个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周老师这里看去，那个人应该不会太差。
　　唯一的好处，就是下午能够休息半天。
　　走进暖暖的阳光里边，心情立刻愉快起来，换一个角度，也许周老师真的觉得自己贤良淑德，想要介绍给她的朋友认识，这么想来，叶露觉得自己是璞中美玉，只待慧眼达人。
　　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叶露随着学生涌出校门，刚出来就看到佘婷婷站在校门口，往里边张望，看到她立刻就跑上去：“叶露，叶露。”
　　你等我？
　　叶露停下脚步，看着佘婷婷气喘吁吁地抛过来。
　　佘婷婷拢了下头发，光洁的额头上，闪着丝绢般的光泽，她的肌肤剔透晶莹，她笑起来，粉莹莹的脸颊上，一对浅浅的梨涡露出来：“他说在学校里边看见过你好几次，原来你真的来学校找他？中午了，我请你喝茶，不远，就在东边。”
　　叶露笑了笑：“谢谢，我中午不喝茶，有事儿吗？”
　　她很客气也很疏离，直接拒绝了佘婷婷的邀请。
　　对这个青春洋溢的女生，叶露没有嫌恶，也不喜欢。
　　佘婷婷沉吟一下：“好，那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知道你，浦玮和我说过很多你的事情，其实，感情的事，没有先来后到，也没有对错是非，所以，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外人没有办法体会，也没有办法理解，你，明白吗？”
　　她的话，一点儿也不出乎叶露的意料，只是她一直以为，这样的话，会从浦玮口中说出来，话的内容没有变，只是说话的那个不是预期里边的那个人，不管是佘婷婷自己来的，还是和浦玮商量过了，叶露多少都点儿失望，她已经和浦玮暗示过了，他们从小到大的朋友，做不成恋人依然是朋友，因为这样的结果，她在心里早已经坦然面对，浦玮怎么连说的勇气都没有。
　　佘婷婷的口气，让叶露有些不适，她没有生气，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佘婷婷：“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也对，可是你专程赶来和我说感情的事？难道你喜欢我？婷婷啊，虽然我很理解包容同志，不过我不是les，真的不是。”
　　你？
　　佘婷婷怎么也没有想到叶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时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满面绯红：“你在说什么？我，好，我直说，我喜欢浦玮，浦玮也喜欢我，我们是真心相爱……”
　　叶露打断她的话，一笑：“哦？你说过，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外人不会了解体会，你要表白，和你喜欢的人去说嘛，和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又不能左右他的感觉。”
　　佘婷婷瞪着眼睛：“你这个人怎么胡搅蛮缠？我在和你讲道理……”
　　婷婷。
　　浦玮忽然走过来，他也是跟着人群出来，准备吃饭去，却无意中看到叶露和佘婷婷说话，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是婷婷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一过来，佘婷婷眼圈一红，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浦玮情不自禁地拉住佘婷婷：“你怎么了？”
　　佘婷婷低下头，默默垂泪，并不说话。
　　浦玮疑惑地看了叶露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下去，叶露漠然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们三个人挨得很近，可是彼此的神情都很奇怪。
　　学生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会好奇地看过来。
　　叶露！
　　这个时候有人叫她，叶露回头，是晋寒冬骑着摩托车，飞也似地过来，咖地一声在她身边停下来：“上来。”他的话很简练，眉头深锁，横了浦玮一眼。
　　微有木然地坐到摩托后面，晋寒冬一加油门，叶露头一次坐到摩托上，车速太快，她下意识地用手搂住晋寒冬的腰，闭上眼睛。
　　风，呼啸而过，叶露的手抓得更紧了。
　　能有十几分钟后，车停下来。
　　终于睁开眼睛，原来到了公园的门口。
　　邵阳和牟杰都在那边等着，看他们来了，邵阳跑过来：“老大，我的消息准吧，我听到周老师说让叶老师下午休息，连忙就打电话告诉你了，礼物礼物，老大，我这次真的管住我自己的嘴了，你一定会给叶老师一个惊喜！”
　　我不是老师。
　　叶露又郑重地说了一句。
　　那个人是谁？
　　晋寒冬忽然问了一句。
　　叶露笑了一下：“以前的男朋友，现在不是男的了。”
　　邵阳挠挠头：“不是男的？变性了？”
　　本来的笑，是微酸的苦笑，但是邵阳的话，让叶露真的笑起来：“什么哦，是不是男的朋友了，也许连朋友都不是了，可惜，哎，二十多年的交情，真的没了，实在可惜。”
　　送你。
　　晋寒冬递过来一个礼盒，上边还系着一个蝴蝶结。
　　叶露接过来打开，里边放着一支手机，银灰色，她微微惊讶：“这个给我？”看到晋寒冬点头，叶露好笑地说“这个有什么用？”
　　废话，当然是打电话用。
　　晋寒冬瞪了她一眼：“颜色不喜欢，我给你换，你要不要，直接摔了。”他的语气有些硬，看到叶露不高兴，晋寒冬忽然说：“你现在没事儿，万一将来有什么后遗症，有了这个，我可以随时知道情况，你也方便找到我。”
　　这是什么理由？
　　叶露哭笑不得，不过无论晋寒冬的理由是多么堂而皇之，她也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礼物，而且晋寒冬的态度有点儿强横，好像她只能接受，不可以拒绝。
　　看到两个人有些僵持，邵阳拉了拉叶露的衣襟儿：“叶老师，你要是不要，老大真的会摔了它。”
　　还是不要？
　　晋寒冬的眉头又皱起来。
　　你摔吧，反正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心疼，别人跟着心疼什么。
　　叶露本来犹豫了一下，考虑这个礼物可不可以收下，可是晋寒冬拗起来的脾气，让她话到嘴边，却变了一种腔调，说出来的语气，连她自己都特别诧异。
　　晋寒冬被她僵住了，好像已经生气了。
　　啊。
　　邵阳和牟杰几乎同时惊叫了一声，邵阳有些结巴：“老大，老大，他们，他们又来了！怎么办？”

　　第 11 章

　　封闭的空间，灯光仿佛萎靡不振地亮着，暧昧幽暗，散发着诡秘的气息。
　　好像空气里边，还残留着香水味道，很多种香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已经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芳香了，而是让人窒息的味道。
　　沙发很软，陷阱一样，坐在上边，叶露的心开始狂跳。
　　晋寒冬坐在她的左边，邵阳和牟杰坐在她的右边，他们三个人下意识地把她围裹在中间，尽力想要保护她。
　　前边是一张茶几，上边摆着水果拼盘，还有两瓶洋酒，殷红的颜色，从玻璃瓶里边透出来，好像是被稀释的血。
　　对面的沙发上，杜飞翘着二郎腿，如此昏暗的包房里边，他还带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支烟，仰着头，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穿着保安服装的人，也都带着墨镜。
　　方才在公园门口，在她准备断然拒绝晋寒冬的礼物时，杜飞从一辆车上下来，后边还有一辆车紧跟着，然后杜飞过去，不知道低声和晋寒冬说了些什么，他们上了车，就被带到了这里。
　　虽然不认识自己坐的是什么车，可是直接告诉她，这车应该很不错，因为从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开始晕车，这也算是她的天赋异禀了，越是高档的车，就晕得越厉害。
　　连会四柱八卦的二伯都说，她是运承绝地，死衰胎绝，而且伤官通根，命犯比肩劫财，这辈子就是劳碌孤沉的命，别的倒是没有最后验证，单是从坐车晕车，坐船晕船，连乘电梯都会晕倒头痛欲裂来看，她也享不了宝马香车的福分。
　　此时的杜飞很安静，不像那天张扬，他也没有说话，就是慢慢地吐着烟圈，可是这里的气氛，太压抑，叶露就是害怕，而且晕车晕得她五内翻腾，如果不是身在此地，莫名其妙地害怕，她早就吐得搜肠刮腹了。
　　古惑仔，陈浩南。
　　越是害怕，叶露在心里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些东西来。
　　这样场景，以前只有在电视剧里边看到过，下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叶露就不敢想下去。
　　晋寒冬也不说话，僵僵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
　　又一个烟头被按灭在烟灰缸里边，从进到这个房间开始，杜飞已经吸了七八支烟。
　　他找我？
　　晋寒冬终于开口，有些不耐烦。
　　杜飞又掏出一支烟，手里把弄着火机，没有急着点燃：“本来是这个打算，但是我们老板没有时间，所以让我找你。其实你也知道，就是上次他和你说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
　　晋寒冬立刻打断了杜飞的话：“你告诉他，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他身上，我也没有兴趣和他谈任何事情。”
　　看得出来，杜飞在强忍着内心的怒意，他好像对晋寒冬多少有些顾忌。
　　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就按在烟灰缸里边，杜飞带着墨镜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也知道我们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他要办的事儿，一定会办到。现在大家都没有说僵，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如果……”
　　晋寒冬冷笑了一声：“他也在，对吧？”
　　叶露听到这句，忍不住四下观望，整个房间是封闭的，隔音效果应该也特别好，应该不会有人在隔壁偷听，她抬头的时候看到顶棚的角落里边有个东西，看着眼熟，直直地盯了一会儿以后，不由得恍然，那个东西应该是摄像头，有人可能在监视器那边看到他们的举动，也听得到他们说话。
　　晋寒冬惹到了什么人？还是他和这些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纠葛？
　　本来这个人给叶露的感觉就很特别，说不出来是什么缘故，只要见到他，她的心就无法安定下来，老是无根浮萍一样，在水面上飘荡着。
　　情不自禁地转向晋寒冬，他已经站了起来：“你虽然老了，耳朵还没聋吧？我现在再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最后一次，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好说。而且，你也不要老是骚扰我的朋友，听懂了吗？我来，就是要亲自告诉你，有种你就弄死我，不然一切免谈。”
　　晋寒冬的神色，极其暴躁，好像随时都会被点燃爆炸，已经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咚地一声，包房的门被踢开了。
　　一个中年的男人怒冲冲地进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还系着领带，仿佛要参加宴会般正式，不过这身衣裳，和他满脸怒容互相映衬，感觉特别滑稽荒谬。
　　这个人不是走进来，而是冲进来，叶露感觉到他带来的那股冷厉的风，然后看到他的膝盖在自己眼前一晃，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这个中年男人已经拽住了晋寒冬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然后一拳打在晋寒冬的脸上，噗通一声，晋寒冬摔在沙发上边，差点儿摔到叶露的身上。
　　牟杰和邵阳都惊呼了一声，但是他们两个都呆呆地望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叶露很是害怕，她不了解晋寒冬是什么样的人，和这些人有什么恩怨纠葛，但是现在冲进来的这个中年男人不由分说过来就打人，旁边两个人还木木地呆望，叶露腾地站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洋酒，本来想砸过去，像影视片里边演的那样，只是她刚弯腰抓住酒瓶，头发立刻被人拽住了，整个人从茶几背后给扯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叶露的头脑里边一片空白，抓住的酒瓶也没看准着力点，毫无目的地砸了过去，好像是砸了一个空，耳边听到晋寒冬怒喝着骂了一句最粗俗的脏话，她就被扔了出来，摔倒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到晋寒冬和杜飞扭打在一起，一抬手，酒瓶还在手里握着，但是瓶子已经摔破了，手上黏糊糊的留着血，血水里边还混杂着酒液。
　　晋寒冬一边和杜飞扭打还一边骂，叶露听到晋寒冬骂杜飞的话，才恍然方才和动手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而是杜飞，不过她根本没有看清楚自己是怎么落到人家手上，如果不是晋寒冬手脚够快，现在自己就不是摔倒在地，而是早被杜飞打倒在地了。
　　那个中年男人余怒未消，过去一把拽开两个人，然后挥手给了杜飞一拳：“女人你也打？你现在不是流氓！”
　　杜飞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了，犹自不服：“昆哥，她方才要打你……”
　　晋寒冬过来拉起来叶露：“你，没有事儿？”
　　站了起来，叶露脸上发白：“你们是什么人？”
　　她本来有很多话，到了嘴边，却问了这么一句，手上的血还在流着，沿着指尖嘀嗒下去，可是此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隐隐地觉得，晋寒冬一定和这些人有着不一般的恩怨纠葛，看来晋寒冬这个人，应该也有很复杂的社会背景，这样的人，叶露曾经深恶痛绝。
　　那个中年男人忽然冷笑了一声，然后慢慢走过来，晋寒冬把叶露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边：“你不要碰她。”
　　叶露感觉到晋寒冬的手，渗出了冷汗。
　　这时候，牟杰和邵阳也站起来，神色慌乱，紧张惶恐地：“她，她和我们没有关系，真的没有。”
　　中年男子一把扣住了晋寒冬的手，晋寒冬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他扔了出去，中年男子已然站到了叶露的前边，触手可及。
　　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来就晕得昏头涨脑的叶露，方才摔得不轻，现在又太过紧张，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张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中年男子就在她的前边，被叶露喷溅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上，污渍斑斑。
　　这一吐，就更加控制不住，几乎连苦胆汁都要呕出来。
　　房间里边所有的人，都几乎傻掉，呆呆地看着叶露。
　　那个中年男子在瞬间的发愣之后，眼中冒火，转身就走，到了房门口的时候，也没有转身：“晋寒冬，你没有时间浪费，我也没有，三天以后，我还会找你，你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嘿嘿，嘿嘿。
　　站在旁边的杜飞忽然冷笑了一声，抱着肩膀，幸灾乐祸地看着叶露。
　　胃在不停地抽搐，叶露感觉杜飞的冷笑声有点儿毛骨悚然。
　　人，都僵僵地站在那儿，沉默了半晌。
　　老大，怎么办？
　　邵阳的声音很低，眼光中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走。
　　晋寒冬铁青着脸，一把拽着叶露，牟杰和邵阳在后边跟着，往外就走，杜飞和那些人也不阻拦。
　　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时，叶露看见方才那个中年男子已经焕然一新，负手站在那儿，晋寒冬看也不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阳光下，繁华的街上，车流不息。
　　对不起。
　　脸色铁青的晋寒冬忽然向叶露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叫了辆出租车，把叶露往车里边塞。
　　等等。
　　一肚子狐疑的叶露试图挣脱晋寒冬的手：“方才是我惹了事，我去找他好了，他是流氓也好，是什么也好，杀人不过头点地……”
　　晋寒冬掏出钱来递向司机：“到虹霞区。”
　　叶露一把将钱抢回来：“好，我现在就进去找他。”
　　出租车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气色不善，就将车开走。
　　晋寒冬显然很生气：“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你掺和什么？”
　　旁边的邵阳也冲着叶露小心翼翼地说：“叶老师，这事儿真的和你没有关系，你放心，我们没事儿，你走吧，不然，我送你回去。”
　　晋寒冬已然不耐烦了：“哎，叶露，是我撞了你，但是不代表我欠了你，医药费我也付了，你也没事儿，还想怎么样？如果你还想要钱，说给数儿吧，我赔给你。”
　　沉默，叶露忽然沉默下来。
　　晋寒冬的态度，忽然陡转，方才在公园前边，还要送她手机做礼物，在包房里边，还为了她和杜飞打架，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说出这样的话，显而易见，就是要她离他远点儿。
　　好。
　　叶露也陡然沉住了气，晋寒冬这个性情，直接问根本问不出来什么，她再和他争执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还不如明天在学校里，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去问邵阳，到底晋寒冬和那个昆哥是怎么回事儿。
　　晋寒冬不再搭理叶露，对着牟杰和邵阳一招手：“走。”
　　邵阳冲着叶露强挤出一丝笑容，也不敢多说什么，跟上了晋寒冬，三个人真的撇下了叶露，不多时就淹没于人群之中。
　　手，慢慢地感知疼痛，叶露站在那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回头看看方才走出来的地方，想想方才发生的事情，恍若隔世般的一场梦魇。

　　第 12 章

　　第二天上班，周老师已然在小办公室里边等着叶露，出于礼貌，叶露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见面，时间就约在中午。
　　见个面，吃顿饭，这样的相亲方式，叶露都已然麻木了，感觉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都是被整齐码放在货柜上边的货物，将最光鲜的部分示人，自己变成待价而沽的货物同时，又是一个挑肥拣瘦的消费者，在货柜中间犹豫徘徊。
　　真地看中了什么东西，也是左思右想，顾虑颇多，生怕看走了眼，卖到手里，要退要换都非易事。
　　大家彼此，所以被人拒绝轻视了，也没有任何地损失。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晋寒冬的事情，等中午和那个人见了面，下午就求周老师帮她查查邵阳在哪个班。她不是乐于窥探人家的私隐，只是怕自己牵累到别人。昨天自己的一时冲动，会不会让晋寒冬陷入更深的麻烦里边，他和那个昆哥之间的矛盾，是否会更是纠结难解？
　　还有邵阳和牟杰这两个人的反映，让叶露心中狐疑，怎么说他们三个都是好朋友，情同手足一样的好朋友，昨天那个场合，看到晋寒冬有事儿，自己都一时冲动地起来动手，那两个人就能在一旁坐得住？
　　因为害怕？
　　不可能，自己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女生都敢起来，他们还怕什么？
　　看他们的神色，很是无可奈何。
　　叶露一直不太喜欢那个饶舌的牟杰，对邵阳这个大男孩儿，一开始的印象就不错，感觉很像自己的弟弟。
　　胡思乱想中，时间已经到了，周老师来找她。
　　两个人一起出了校门，周老师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叶露坐到前边，摇下车窗，这样可以缓解晕的感觉。
　　见面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只是下了车以后，叶露抬眼看看，眉头微皱，心里很是不舒服。
　　这是一家日本料理，门脸装修得很是气派。
　　赵老师在前边，叶露只好跟着她，两个人走到门口，落地的玻璃门自动拉开，有两个穿着和服的少女站在门口，头上梳着高髻，见她们进来，弯腰如虾，和声细语地说了句日语，那些叽里咕噜地话，在叶露听来毫无疑义，听得真切的还是满脸堆笑说出来的“nimasi”。
　　叶露也知道，这三个音节绝对不是咒人的话，应该和汉语中的语气助词差不多，不过每次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汉语谐音，浑身上下就不自在。
　　一个身穿和服的少女在前边引路，两条腿被绑住了一样，扭扭捏捏地往前边蹭着，速度倒是不慢，脚下的木屐嘎达嘎达地响着，比时钟的忙针还要快些，声音超过六十分贝就是噪音，这细碎、频繁又单调的声音，一下下击打在心里，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木格子门咿呀一声被拉开，这个穿着和服的少女弯腰躬身，请她们进去，里边已然有人。
　　一张条形的矮脚桌子，上边放着餐具，零零碎碎，倒是很精致。
　　这是我朋友，也姓周，周先生，这位就是叶小姐。
　　周老师为双方互相引见。
　　姓周的男人跪坐在那儿，见他们来了，直起腰来：“大姐，叶小姐，你们来了，请坐。”
　　周老师在那个周先生的对面也跪坐下来：“小叶，坐吧，不要客气。”
　　忍。
　　叶露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她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只是在礼貌上，她不能表现出嫌恶的样子。
　　不过那样把臀部压在腿上的做法，实在不舒服，时间久了，又酸又麻，这顿饭，起码也要吃个把小时，她又不想给这个周先生留下什么淑女形象，何苦自己受罪？
　　于是叶露很客气地一笑，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
　　这个坐的姿势，引着那个周先生看了她一眼，周老师轻咳了一声，叶露装聋作哑地还是微笑。
　　服务员也是躬身进来，然后跪下询问是否上菜，周先生点头，不多时，各样的菜色上得齐整。
　　看着这些加工精细、色彩鲜妍的菜蔬和海鲜，多半都是生的，叶露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她是第一次见到日本料理的样子，虽然没有吃过，但是在书上看过，也听人讲过，如今亲眼看到，果然和自己想象的相去不远。
　　可惜，自己的肠胃不好，这些生菜和海鲜难以入腹，看看也就算了，反正日本菜系，视觉上的美感远远超过味道上的回味。
　　怎么，叶小姐，菜色不合？
　　叶露几乎没有动筷，周先生看到了，问了一句。
　　周老师倒是一直在说话，缓和此中的气氛，她见叶露没有动筷，还以为她是没有吃过日本料理，不知道怎么吃，所以一边放慢了速度，有意无意地给叶露演示一下，一边笑着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嚷着瘦身，也不好好吃东西，其实太瘦了并不健康。”
　　谢谢。
　　叶露象征似地拿起筷子，但是满桌子上边，琳琅满目，却没有一样可以下咽的东西，身下的塌塌米，古旧的小屋，还有那些穿着和服，粉滑脂光的年轻女孩，她脑海里边浮现出来的，却是午夜凶铃里的贞子，怨咒里边的加耶子，那些披头散发，穿着白衣好像是得了血栓一样的女鬼，目光呆滞，手脚僵硬地爬来爬去。
　　周先生也不是特别健谈，叶露的话更少，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辛苦了周老师，没话找话地打着圆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个日本的寿司，味道也一般，还不如韩国拌饭好吃。”
　　噗嗤一笑，叶露实在忍俊不住，那个韩国拌饭她倒是吃过，是死党小漪为了庆祝和男友峰相识五周年请她吃，结果端上来，花红柳绿地一大碗，上边一个半生不熟的鸡蛋，等用筷箸拌匀了，和狗食一样，也是大倒胃口，叶露忍住不说，一脸诡异的表情，然后被小漪看破，当时三个人笑成一团。
　　当时是三个人，小漪，峰和她，现在也是三个人，周先生，周老师和自己。
　　很静，偶尔只是周老师说话，这样萧条的气氛，叶露反而坦然些，比每次相亲时，没话找话好得多。
　　看看快到时间了，不能再耽误，周老师客气地寒暄几句，准备告辞，叶露也站起来，临走时犹自不忘感谢一下周先生的热情款待，对自己的打扰十分歉然。
　　回到学校的时候，这口压抑了半晌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周老师先回自己的办公室，好像接了个电话后，就来找叶露。
　　叶露偷偷看看周老师的表情，不像不高兴的样子，她心中有些诧异，今天自己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十句，应该是彻底没戏才对，而且她都没有仔细去看那个周先生长什么样子。
　　周老师却没有提她朋友，而是笑着和叶露聊天，问问她家里的情况，叶露心里有些揣揣然，但是现在她急着想知道邵阳在哪个班级，和周老师搭了一阵讪，就问到正事儿上去了，周老师看来心情很不错，问都没问叶露为什么找邵阳，就找其他老师打听到邵阳所在的班级。
　　下课的时候，叶露跑去找，可是邵阳的班主任说他请了三天假，好像是邵阳的奶奶病了，叶露愣了愣，心里更没有了底儿，这事情也太凑巧了，她又问邵阳的家住在哪儿，那个班主任变得一脸茫然，显然并不知道邵阳的家在哪里。
　　倒是有个同学在座位上喊了一句，邵阳的家在破烂街！
　　一句话，教室里边轰然而笑。
　　说话的那个学生也笑，有点不好意思，他家在西瓮街。
　　叶露出来，想想现在也不能脱岗，只好等着晚上下班了以后再去，刚刚出了教学楼的大门，准备回实验楼去的时候，后边有人叫了她一声。
　　叶露。
　　回头，浦玮在后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像是没有休息好，眼圈有些青，浦玮神色倦怠，从他的眼睛中，叶露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是绵里藏针的微笑。
　　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犹豫了一会儿，浦玮还是开口。
　　摇摇头，叶露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现在想知道晋寒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会不会有危险，至于浦玮这边的事儿，早成定局，所差的不过是明明白白地说句拜拜而已，反而没有那么急迫。
　　走。
　　浦玮忽然抓住了叶露，一路小跑地到了梨花林中，树上的梨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上吐着一芽芽新绿，地上枯干的花瓣，早已混同了尘土。
　　背对着叶露，浦玮忽然一口气说：“对不起，露露，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害得你等了好几年，我耽误了你。我本来不想这样，不想亏欠你。可是，可是现实真的很无情，我现在终于也妥协了，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会轻视我，我心里也恨我自己。但是，露露，我已经对不起你，更不想骗你。你明不明白……”
　　知道了。
　　听着浦玮鼓足勇气说着话，叶露的心里，除了早已预期的酸楚，竟然还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我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如果要说，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第 13 章

　　13、
　　沉默，一阵听得到彼此呼吸和心跳的沉默。
　　叶露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微风，穿过树梢，吹动着她的发。
　　露露。
　　浦玮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愧疚和痛，犹豫不绝：“我，我，”
　　支吾了一会儿，他还是只吐出两个字，下边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嗯，算我是个无情的人吧，朋友一场，不逼你了。
　　似笑非笑地，叶露吐了一口气，无所谓地拢下凌乱的头发。
　　眉头，皱得更深，叶露越是这样，浦玮的心就越痛：“露露，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其实，如果我已经这样想，我应该早些告诉你，可是，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也应该知道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浦玮说的话，有些混乱，辞不达意中，看得出他内心的挣扎。
　　叶露一笑：“那天有人问我，你是谁，我告诉他，你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可是现在连个男人都不是了。小玮子，我们是认识了二十几年的朋友，还有什么不可以坦然地说出来？人一生中，能有几个认识几十年的朋友？你，汤奇和我，哎，”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那天没有追上的汤奇，看着现在被情感与现实折磨着的浦玮，心如刀绞。
　　现实，把浦玮囚住的现实，让羞于启齿，可是叶露明白浦玮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浦玮和她一样，生于蓬门，长于贫厄，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做切实的打算，自己的父亲，好歹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浦玮的父母，经营着小本生意，既要度日，又要供浦玮读书，他们老夫妇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儿子在大学里边找个兰城本地的女朋友，毕业后在兰城工作，可以落户兰城，永远离开那个偏僻闭塞的小镇。
　　水往低处流，是常识；人往高处走，是现实。
　　婷婷找你？
　　声音有些灰，浦玮的眼光更加闪烁。
　　点点头，叶露道：“如果她能给你明天，就好好把握吧，别让自己后悔。”
　　木木然地看着叶露，不是嘲讽也不是怨恨的表情，浦玮尴尬地站着，忽然说：“汤奇也来兰城，我们见过好几回，他，他还问到你。”看到叶露没有什么反应，浦玮的脸慢慢变白“露露，你恨我吗？”
　　不知道。
　　叶露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什么表情：“人这一生，也许都会做几件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想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恋人会缘尽，朋友会反目……”苦笑了一下“保重吧。”
　　忽然之间，强烈的疲倦袭上心头，叶露感觉站在这里，就是一种刑罚，她必须先决然地离开。
　　露露，我还有话，就一句话。
　　转身瞬间，泪水就在眼眶里边洋溢，叶露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
　　露露，我一直喜欢你，真的，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以前是，现在也是，可是，可是……
　　声音有些哽咽，浦玮应该很难过。
　　爱情，终是一场幻梦，明天，不能在幻梦中憧憬。
　　在取舍之间，已然有了决定，开始的时候，也许会痛苦，不过时过境迁过，也会坦然处之，时光，会抚平内心的创痛，也会打磨掉曾经的棱角和坚持。
　　叶露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而是急匆匆地回到实验楼的小办公室里，关上门，一下子坐到椅子上边，呆呆地望着，目光没有个着落之处。
　　心很痛，眼泪，却没有了，
　　如果浦玮真的移情别恋了，也许她都不会这么痛。
　　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
　　谁会真的宁可舍掉性命，也要坚守自己的底线？
　　没有爱情，人一样活得多姿多彩，没有面包，谁还能将一怀明月、两袖清风当成赏心悦目的风景？
　　几乎是呆呆地坐了一下午，收拾完实验室后，细密的汗水浸湿了发丝，叶露已经恢复了常态，痛，都压在心里，只要可以不流露出来，就不用理它，时间久了，自然会被雨打风吹其。
　　做些事情吧，叶露站起来，凝滞了一下午的头脑，慢慢从混沌中清晰起来。
　　结束就是结束了，放下放不下都会过去。
　　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扪心而问，也许自己真的是无情的人，也许自己爱他还不够深，既然如此，end吧。
　　时钟指向五点半，叶露锁门，下楼。
　　回到地下室，已然是铁将军把门。
　　同住的那个韩冷月，昼伏夜出，和她的生活规律截然相反，基本上两个人十天里能有一天碰到，这两天烦心的事儿比较多，每次回来后，叶露就琢磨着另外找个房子搬走，可是一出来，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现在更没有这个心情。
　　她从碗橱里边翻出个馒头来，连咸菜都没有找，倒了一杯开水，囫囵地吃下去，然后去敲梅若华的门，她看到门廊上有一辆自行车，半新不久，好像是梅若华家的，今天去找邵阳的家，总不能走着去。
　　轻轻地叩了两下门，门开了，梅若华穿着家居的衣裳：“哦，是你哦，进来坐啊，正好就我一个人在家。”她很客气，自然的那种客气，没有斧凿的痕迹，让人感觉很可亲。
　　不好意思，那辆自行车是不是你的？我想借一下，去西瓮街找个朋友。
　　开口求人的时候，叶露总是觉得脸上发烧，特别困窘。
　　叶露，进来等下，我找钥匙。
　　叶露还是接受了梅若华的邀请，进了许家的客厅，她记得好像是韩冷月说过，梅若华的先生姓许。
　　客厅很大，一尘不染，陈设很简单，触目之处，给人的感觉都是阔朗透亮。
　　字如其人，居亦如其人。
　　一般太过富丽的地方，都让叶露有局促不安的惶惶，让她愧然于自己的小家子气，只是梅若华的家，却没有那种无形的威压。
　　倒了杯茶给叶露，梅若华到卧室里边翻钥匙，柔柔的声音传过来：“你朋友很远吗？一会儿我先生开车回来，不如你等一等，让他送你去好了。不然一会儿天晚了，你一个人回来，总不安全。”
　　不用了，其实我也不确定他住在哪儿，嗯，大约是在西瓮街，我只是去找找，不麻烦你先生了。
　　客气的话，叶露说得很顺畅，梅若华已然把钥匙找出来，还顺手递给叶露一只手电。
　　和梅若华告辞，然后骑车出来，叶露已经和人打听过西瓮街的大致方向，等到了西瓮街的时候，天色已然暗下来，烟雾胧胧的灰色。
　　到了这里，叶露就知道它为什么叫做破烂街了。
　　西瓮街应该兰城的一条老街，路很狭窄，两边的店铺也很陈旧，里边卖的东西好像多半都是旧货，或者是库存积压的滞销货，除了店铺还有地边摊，在道路两旁摆着，一家挨着一家，衣帽服饰，百货杂陈，还有烧烤摊子，偶尔还可以看到卖旧书和盗版书的，好像只有想不到的东西，没有见不到的货物。
　　叶露开始询问邵阳住在哪儿，西瓮街来往折回也不算短的距离，她从路的一头开始问，问过了三十几家，没有人知道邵阳是谁。叶露不觉后悔自己没有打听清楚，为什么不问问邵阳的父母叫什么，一般人的习惯，还是记得在户主，邵阳毕竟还是个孩子，未必有人叫得上来他的名字。
　　天，彻底暗下来了。
　　小摊上的瓦斯灯亮起来，烧烤的香气，让这条破败百相的街，有种古旧的温暖。
　　又问了十几家，已然没有头绪，倒是在街头的路灯杆子上边，看到白纸招贴，上边是租房信息，还有用工信息，以及乱七八糟地办证、治病类的消息。
　　叶露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钻着空儿地往前走，看看天色，她准备再问两家，然后回去，明天接着问，这条街的一半儿已经走了大半，感觉到累了，好像腿上的伤口和手上的伤口都隐隐作痛了。
　　西瓮街上，烧烤摊子很多，有的还摆着一、两张桌子，有人三五成群地坐着喝酒。
　　叶露刚转过车子，准备离开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个烧烤摊子旁边的桌子边，坐着三个人。
　　眼睛一亮，她快步过去，找了半天，晋寒冬和牟杰、邵阳坐在这里喝酒，应该喝了一阵儿，三个人都好像煮熟的螃蟹一样，从脸到脖子、胳膊，都是暗暗的红色，三个人在哪里一边喝酒一边大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叶露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也看到她了，乍见之下，不免诧异。
　　邵阳先站起来：“叶老师，真巧哦，你，到这里买东西？”
　　他那张娃娃脸，也是红扑扑地。
　　叶露把车子支到一旁锁了，几步过来：“我不是路过，是来找你，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事儿了。”
　　无缘无故地，她心里腾出一股火气来，这气生得也有点儿莫名其妙，而是却不由自主。
　　自己担心了好久，为了能找到邵阳，还跟着周老师就见那个记不得模样的周先生，他们几个人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喝酒，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晋寒冬和那个昆哥，没有恩怨，只有纠葛而已？说清楚了就没有事儿了？
　　嘿嘿。
　　晋寒冬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向着她晃了晃：“哎，你什么意思？盼着我出事儿吗？看不出来，你还挺幸灾乐祸的哈！”
　　不以为是的神态，吊儿郎当的腔调，晋寒冬斜睨了叶露一眼，瓶口对着嘴，径直把一瓶酒灌下去。
　　旁边的牟杰冲着她努努嘴，示意她不要再搭理晋寒冬了，邵阳拉着她坐下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叶老师，你别担心，也别生气，我们没事儿，只是，老大又失恋了。”
　　周围的声音噪杂，晋寒冬喝得有些飘飘然，没有听到邵阳在说什么，只顾着喝酒。
　　他失恋了？
　　叶露一头雾水，又感觉很滑稽，看晋寒冬这幅模样，感觉不出来他在恋爱，不过现在的情形，倒有几分失恋的失落。
　　晋寒冬斜着头，看着叶露，笑呵呵地：“哎，你坐下干什么？他们是我兄弟，陪着我喝酒，你呢？你能喝酒吗？不喝的，走啦，走啦！”
　　喝酒？我喝酒那阵儿，你还喝水呢。
　　叶露有些讨厌晋寒冬此时的腔调，方才压住心头的火气，被晋寒冬不屑的笑意反复撩拨着，在此之前，她绝对不会和人赌气。
　　好。
　　晋寒冬咚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来吧，谁怕谁！你喝一瓶，我就喝两瓶！”
　　叶露真的拿起一瓶啤酒来，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空了的酒瓶重重地墩到桌子上，晋寒冬也不食言，把两瓶啤酒喝了下去。
　　两个人当真僵上了，开始还互相看着，比着瓶子，五六瓶啤酒入腹后，叶露开始忍不住地笑，一边笑一边指着晋寒冬：“你喝啊，喝死了省心，失恋，失恋用得着把自己灌醉吗？直接挂了算了，省得情场失意不甘心，再爱一次不放心，因噎废食又闹心，”
　　晋寒冬站了起来，却是已经站不住了，他本来就喝了不少，和叶露一拼酒，喝得太急，现在已经醉了，晃晃悠悠地：“你才失恋呢，我怎么会失恋？是我甩了她，鼠目寸光，我才不要那个鼠目寸光的女人呢，谁稀罕？”
　　叶露咯咯地笑：“是啊，失恋怎么了？失了就没有呗，没了就没了，晋寒冬，你甩了人家，为什么你闹心啊？哈哈，摆明了在骗人，鬼才信呢。”
　　一伸手，搭住了叶露的肩头，晋寒冬醉意薰然地把叶露搂了过来：“哎，那是说，他把你甩了？为什么？他新马子比你漂亮？不过就你啊，找个比你漂亮的妞儿，还挺容易的。”他说着话，忍不住哈哈大笑。
　　叶露也跟着笑，笑得有些傻：“啊，是吧？女人漂亮是资本，你不知道？哎，傻瓜，你那个呢？找个比你更帅的人，就把你甩了？”
　　不是，不是。
　　晋寒冬拼命摇头，牟杰和邵阳来扶他，被他推开，他搂着叶露，叶露也靠着他，两个人开始还对话，到后来就自己说自己的，说得特别热闹，还都开怀大笑着,可是已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
　　邵阳和牟杰没有办法，只好从叶露身上找到车钥匙，邵阳推着车，牟杰拽着晋寒冬，晋寒冬拖着叶露，四个人从西瓮街出来，先送叶露回虹霞区。
　　一路上，晋寒冬开始唱歌，叶露只是跟着笑，到了她住的地方，叶露一缩身坐在地上，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昏然睡去。

　　第 14 章

　　年方少，勿饮酒；饮酒醉，最为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露感觉头痛欲裂，委在被子里边，浑身酸痛，头大如斗，懒得起来，看看时间，已经早晨六点半了，不能再赖在床上。
　　穿衣服的时候，四肢发软，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然后站在镜子前边，看到自己微青的眼圈，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弟子规》里边的这两句话，虽然是前人所撰，现在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她极力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可是细节已然并不清楚了，只记得找到了晋寒冬，然后两个人开始拼酒，哎，一定很丢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嗯，叶露忽然想起来，她是借了梅若华的自行车去找邵阳，那车子呢？
　　拢了下披散的头发，叶露飞也似地往外冲，速度太快了，地下室里边光线又暗，迎面和一个人几乎撞了个满怀，一股浓郁的香水让叶露呛了口气，弯腰咳嗽起来。
　　韩冷月？
　　大清早碰到她倒是破天荒的事儿。
　　你火烧尾巴了?
　　韩冷月的声音带着火气，她也披散着头发，脸上没有妆，眼睛红红地，微肿，有泪光的痕迹。
　　对不起。
　　叶露来不及和她计较，出了门，看到车子还在，心里才松了口气，她宁可把自己弄丢了，也不愿丢了车子，车子再旧，好歹也能卖上一个价儿，她虽然活蹦乱跳，却无法待价而沽。
　　转回来的时候，她才想起韩冷月的表情，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回到屋子，简单地收拾一下，叶露觉得很尴尬，她和韩冷月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她并不鄙弃韩冷月从事的行业，只是觉得那是另外一个她永远都不可能摄入的世界。
　　对不起，我的一个姐妹出了点儿事儿，我心情不好，方才对不起。
　　韩冷月很客气地向叶露道歉，叶露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事儿。
　　我到时间了，走了。
　　想了想，叶露还是和韩冷月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出门，韩冷月刚想和她说话，正好手机响了。
　　轻轻带上门，叶露在外边就听到里边韩冷月在叫嚷：什么事儿？屁大的事儿！妈的，赶上她倒霉嘛，接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自己都不行了还打什么炮？活儿干到一半儿就马上风了……
　　叶露加快了脚步，只听到半明半白的几句话，想起昨天在西瓮街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也有出租房子的消息，晚上没事儿，应该就看看，另找一个地方。
　　还有晋寒冬的事情，怎么就这样无声无息了，看那个昆哥的排场和气势，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偃旗息鼓了，他们越是避着她，这件事情越是不会简单了解，看得出来，晋寒冬是不想把她卷进去而已。
　　傻瓜。
　　她自己骂了自己一句，这个人又是自己的什么人，朋友？兄弟？不过数面之缘而已。也许自己只能给人家添麻烦，自己又能帮到人家什么。
　　可是，这个世间也有一句话：华发如新，倾盖如旧。
　　去找昆哥？
　　叶露脑子里边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不过只是稍纵即逝的念头，想想那天的情形，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找上去。
　　今天出来的比往常早些，因为韩冷月在的缘故，她连早饭都没有吃，转过街巷，有好几家临街的简易搭棚，下边摆着几张圆桌，卖的都是油条豆浆，包子蛋汤之类的早点。
　　街上，车来车往。
　　圆桌旁，坐着低头吃饭的人。
　　叶露的手，插在口袋里边，翻动着几枚硬币，发出悦耳的撞击声，脚步没有停下，而是转到了街口的话吧，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一切多好，要父亲母亲不要担心。
　　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絮絮叨叨地问她是否能吃饱，住的地方好不好，如果很艰难，还是快点回家吧。
　　手，握着话筒，叶露的眼睛慢慢湿润，这是她头一次离家，她思念着父母，父母更想念这个女儿。可是回去了，她又能做什么？还不是在父亲单位的食堂里边，成天和菜刀砧板，锅碗瓢盆打交道？就是这份工作，还有领情，那是父亲的领导为了照顾父亲，才给她安排的，逢年过节的时候，她还要和父亲一起去人家的家里拜望，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在那个偏僻的小镇里，叶露觉得自己的明天充满了油腻腻的味道，既然出来了，不尝试闯荡一回就回去，她死了也不甘心。
　　柔声细语地安慰着母亲，她要让母亲相信，自己过得很好。
　　犹豫了一下，母亲问叶露，找到浦玮了吗？
　　叶露支吾了一句，说自己没有时间，来没有去找呢。
　　电话那边好像叹了口气，母亲说她在上街的时候，看到浦玮的父母了，他父母说再过两三个月，他们儿子就要订婚了，媳妇也是大学生，家境又好，人又漂亮，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谁见到都说般配，两个人又都受过高等教育，将来就是书香门第。
　　说到后边，母亲的语音更是哽咽，露露，别那么死心眼儿了，自己想开点儿……
　　叶露大笑起来，告诉母亲没事儿，然后和父亲又说了两句，挂断电话的时候，心里多了几分气，她了解浦玮的父母，都能想象得到他们和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
　　咱就是上吊也不能可着一棵树上搭绳子。
　　她心中愤愤地想着，已经到了站点儿，很多人都在等，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被人群拥簇着，叶露挤上了公车。但是车上的人太多了，她被挤在车门口，一手抓住了门口的竖栏，随着公车的颠簸，摇来晃去。
　　这个时间正是上班高峰，挤着吧，再坚持一站就到学校了。
　　忽然，车上有女人尖叫一声：流氓，你干嘛摸我？
　　大家都回头去看，有个戴着帽子的人就往车门口挤，好像就是他摸了谁一把，叶露看见他后边还有一个人跟着他，那个人她好像见过，是个很干练的中年人。前边的人感觉后边有人跟随，把帽子压得更低些，用力往车门口挤。
　　啊，小偷儿。
　　似乎是方才尖叫的那个女人又叫了一声：那个人是小偷儿。
　　车已经停了，车门也已然打开，戴着帽子的人一只脚已经迈下去，后边紧跟着他的中年人，往前一探身，伸手拽住了他的上衣，动作很是干脆利落，他们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两个乘客，车一到站，出于惯性，人群晃动了一下。
　　前边戴着帽子的那个人变魔术一样，人已经从上衣里边缩出来。
　　赵哥！
　　叶露忽然想起来后边抓人的那个正是在火车上的那个人，被女警小章称为赵哥的那个，自己还坏了人家的事情，心中想着，她不由自主地一伸手，一把拽住了那个戴帽子的胳膊，因为太用力了，那个戴帽子的啊了一声，回头就是一拳。
　　幸好是站在竖栏的后边，栏杆是白钢的，叶露吓得一闪，拳头没有打到她，她抓住对方的那只手，却磕到了栏杆上边，一阵剧痛，可是手却没有松开。
　　那个赵哥已经挤过来，把那个人扭住，从他身上翻出来好几个钱包，车上的人这次开始检查自己是否丢了东西，人群中一阵纷乱。
　　叶露先下了车，她已经到了地方。
　　后边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叶露回头看看，是那个赵哥和她摆手，她也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原来这个人还记得自己。
　　上了楼，先收拾好实验室里边的卫生，然后到小办公室里边休息，才刚刚坐下，周老师就进来，和她闲聊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她说她朋友想约见叶露，如果可以，就后天晚上。
　　叶露很惊讶，难道那个周先生还真的有心和自己试着交往？
　　不可能，周老师不是说，她朋友的经济条件不错吗？上次请自己吃的那顿饭，虽然自己连菜色都认不全，估计价格一定不菲，这样的人，就是带着一个孩子，也能找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们两个又没有交谈几句，他能看上自己什么？
　　而且，叶露已经不记得周先生长什么样子。
　　周老师笑着说：“小叶，我这个朋友说，你很稳重，也特别有素质，所以他想和你再见见，彼此加深下了解，这两天他没有时间，挺抱歉的，后天下班，他来接你。”
　　看到叶露没有出言拒绝，冲着她微笑，周老师就告辞去了，叶露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笑得有点傻。
　　那个人说自己有素质？
　　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只有一个女人长得不漂亮的时候，才会被称赞为有素质，如果连素质都太牵强的话，就只能说可爱了。
　　有孩子，倒不是最大的烦心事，叶露并不讨厌小孩子。
　　关键的是，那个人好像比较有钱，钱这东西虽然不错，但是叶露和它的关系不是很亲密，她感觉这个东西应该是长牙的。
　　还是不要去见那个周先生了，她心中想着，站起来要去找周老师。
　　有人轻轻叩门，然后进来，是邵阳。
　　叶露站起来：“你上学了？不是请了三天假吗？”
　　邵阳勉强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嗯，叶老师，老大让我捎句话给你。”
　　晋寒冬让邵阳给他传话？有什么事情不能当着面说？
　　心忽然跳了起来，难道晋寒冬出了什么事儿？自己没法子出来了？是不是昆哥找上他的麻烦了？
　　看出了叶露的紧张和担忧，邵阳困窘起来：“叶老师你放心，老大没事儿，嗯，嗯……”他嗯了两声，半垂着头“老大说，今天晚上让我带你去见他。”
　　他说完这句，忽然又抬头，很是关切地：“叶老师，你一定要等我。”
　　没有等叶露回答，邵阳一转身就跑了。
　　叶露心中很是奇怪，这算什么？
　　晋寒冬要见她，还要邵阳来传话，邵阳的表情又是这样奇怪和复杂，好像很为她担心的样子，难道晋寒冬还会编个圈套让自己钻？
　　管它，到了晚上不就知道了嘛？
　　坐在那里，叶露开始盯着时钟，盼着天色快点儿暗下来。

　　第 15 章

　　狂躁热火的音乐，彩灯闪烁迷乱，人影憧憧，犹如剪影，这个世界，仿佛隔断了婆娑世界的千百种烦恼，时间、空间全部凝固。
　　微沙的歌喉，抖颤的尾音，纷乱的酒味，混杂的香水，交织在一起，慢慢消磨着人的理性，引逗着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欲求。
　　邵阳给叶露端了一杯酒，五光十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边，煞是好看。
　　烈酒最香，毒花最美。
　　她忽然想起天涯明月刀里边的一句歌词，很老的一部电视剧，很旧的一首歌。
　　这杯酒，实在流光溢彩，怎么看都像有毒。
　　邵阳告诉她，这杯酒的名字叫做豆蔻年华，本来晋寒冬要了一杯血腥玛丽给她，只是邵阳觉得那酒看起来很倒胃口，就偷偷地换了。
　　好像浑身长刺儿，坐也好，站也好，都是不自在，叶露先是左右看看，很多萎缩的人，身边黏着浓妆艳抹的女子，就在座位上，扭来蹭去，诧异之后，叶露有些发冷，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这里的座位，好像是一个个画地为牢的囚笼，每个人都飞蛾扑火似的，甘心情愿陷入其中，也许堕落的快乐，让人在暂时的麻痹中忘却了烦恼。
　　心里感叹，可是身子依旧靠在座位上边，并没有打算挪开。
　　或者应该拂袖而去？
　　如果换了别人，把她约到这样一个地方，叶露早就愤而离开。
　　可是现在，她安然地坐在这里，等着看接下来的事情。
　　叶老师？
　　邵阳试探般地问了一句。
　　牟杰没有来？你们三个一直形影不离的。
　　叶露轻描淡写地问一句，掩饰着内心的情感波动。
　　嗯。
　　闷闷地点点头，邵阳挤出一分笑来，本来团团的娃娃脸略带窘色，他？他那个脾气，和老大吵了两句，今晚就没有来。
　　大约晋寒冬和牟杰的争吵，和今天晚上的事情有关，叶露尽管有些生气，但是还能从邵阳的神色中看出端倪。说来也是蹊跷，认识晋寒冬也不过几天而且，就搭上了自己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遭遇非主观能动控制的事件——被车撞，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醉酒，第一次坐在酒吧里边，也是第一次会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生气。
　　酒，端着手里，叶露仰着头，看着晋寒冬坐在高脚椅子上边，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一首英文歌。
　　晋寒冬的声音，富有磁性，微沙，在迷离纷乱的酒吧里边，唱着灰色的离别。
　　英文对叶露来说，比甲骨文还陌生遥远，中学的时候学过一些，学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实在没有语言天赋，永远弄不清楚时态语法，等到离开学校的门，那些残存的英文，舍她而去。
　　英文歌，她只记得两首，一首是昨日重现，一首就是加州旅馆。
　　这两首歌，她也是记得旋律和大概意思，音乐，有时候的确没有国界，随着旋律流淌出来的息怒哀戚，听到的人还是能真切地感受到。
　　歌已经唱完了，叶露尚自端着酒杯，沉浸在无法言说的感觉中，回味着深藏在歌声中的痛意，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感觉而已。
　　邵阳比往时沉默，坐在叶露的对面，欲言又止。
　　刻意上演的离别？从来都没有相聚过，还谈得上什么离别？
　　淡淡的伤感，让叶露笑得有些疲倦：“邵阳，你是个好孩子，不用为难，也不用说什么，本来就没有什么。” 她心中也叹了口气，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像一场戏，总该有过客，掠水惊鸿般，没有人可以预知他们的来去。
　　带着笑声过来，过来的是两个人，晋寒冬拦腰搂着一个女人，一边笑一边喷着酒气。他们的腰黏在一起，女人的头贴着晋寒冬的胸口，摇摇晃晃地，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边。
　　晃着头，晋寒冬笑眯眯地看着叶露，好像在研究一件很精致的玩具。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日里的情态判若两人，有点儿暧昧的坏，小叶子，我们现在算不算是朋友？
　　算就是，不算就不是。
　　模棱两可地回答，叶露弄着自己手中的杯子，酒在里边微漾。
　　哈哈，晋寒冬笑起来：“好，算就是嘛，小叶子，你这句分明是胡同逮驴，两头堵哈。”
　　叶露也笑了：“这个应该叫做辩证法？”
　　她在笑着，可是心里的感觉，又是忿然，又是无稽，又是倦乏，想起来在一本书上看到了一段文字，大约是说和尚参禅，初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中境界看山非山，看水非水，高境界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从原点绕了一圈，归一后便是觉悟。既然诸相皆空，世事又有何异同？既无异同，便无混淆颠倒，心下立时清爽了许多。
　　先时的气愤慢慢淡了，每个人做事前，都会衡量考虑，晋寒冬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她会生气，还不是因为觉得晋寒冬不够了解自己？可是，她凭什么要人家了解自己？
　　叶露的表情和反应，让晋寒冬很是奇怪，他怀中的那个，几乎整个身体都融化在他身上了：“大家是朋友嘛，朋友就不用见外了，小叶子，你对我的生活环境一定很好奇吧？怎么样？这个真实的我，是不是让你吓了一跳？”
　　不假思索地摇头，叶露还真的没有感觉到很是意外：“酗酒，女人，怎么？”
　　嗯？
　　这次反而是晋寒冬愣了一下子。
　　叶露悠悠地：“酗酒，女人，古龙先生也是这样，可是他写出好多铁血热肠的故事，人们会记得李寻欢和郭嵩阳的生死之交，会记得花满楼阳光一样温暖的笑，记得盗帅的郁金花香，记得陆小凤的四条眉毛，谁会去八卦他喜欢喝什么酒，身边的女人是谁？”
　　本来那个软在晋寒冬怀里的女人，蛇一样缠着他，手指不安分地在他的脸颈上划来划去，听着叶露的话，忍不住看过去一眼，噗嗤笑了一声。
　　酒好像醒了大半，晋寒冬盯着叶露，叶露一笑：“音乐和文学有什么异同？都是要感染人，要感动别人，就先感动自己。酒精可以让人麻醉，欲望可以让人沉迷，在麻醉和沉迷之中，陷入极乐与绝望的颠覆撞击里，灵感会在瞬间闪现，越是狂野的东西，越是充满诱惑，所以有的歌手，不但酗酒，纵欲，还嗑药，在幻觉和性情迷失中，缔造音乐。好像写字的人，在极度意淫中，追求瞬间崩塌的张力，挖空心思地想套牢读者……”
　　她说到这儿，忽然自己失声而笑，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自己实在无聊。
　　愣了愣后，晋寒冬和那个女子吻在一起，两个人好像被胶水黏住一样，互相纠缠着，就是不肯松开。
　　邵阳在一旁很假地咳嗽，企图打破尴尬的气氛。
　　叶露站起来：“如果你是陌生人，在路上求救，也许我不一定会过去帮忙，可是我一定会报警救援。如果当你是朋友，你遇到事情，我也许无法真的帮你度过难关，可是我会竭尽所能，我会担心忧虑。”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笑“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你们尽兴吧。”
　　不等晋寒冬有什么反应，也不理会邵阳在后边大声喊什么，叶露穿过人群，一路飞快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开了门，一下子扑倒床上，然后独自闷气，更让叶露郁闷的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会如此生气。
　　轻轻的叩门声后，轻盈的声音传来：“叶露，可以进来吗？”是房东太太梅若华，本来以为他的先生姓许，后来才知道人家的先生也姓叶，叫叶文博。
　　她先生叶露只见过一次，打过一声招呼，没有太深的印象，但凭心而论，梅若华这个人，给叶露的印象还不错，她很喜欢这个的名字，让她回忆起中学时代迷恋过的武侠故事，那段懵懂又青涩的时光。
　　得到允诺后，若华婷婷而入，满面歉然。
　　“有什么事吗，叶太太？”叶露倒了一杯茶，心中有几分疑惑，该交的钱都交了，会有什么事呢，难道地下室要卖了？这个地下室虽然阴冷些，同住的韩冷月虽然让她始终耿耿于怀，但首月的租金已经交了，现在搬出去，叶露心疼那笔要不回来的钱。还有，这边的地理位置还算不坏，出了门，东有公园西有禅院，北边三站地后又是树葬墓园，叶露常去那里捕捉灵感。
　　若华犹豫着，有些难以启齿。
　　“能帮您什么忙吗？如果我办得到，我很乐意。”叶露客气地寒暄一句，这样的话并非出自叶露的真心，只是生活在陌生的都市，叶露必须礼貌而周到。
　　“这样的，我家的刘姐有事请了几天假，明天文搏的生日要请几个朋友聚聚，我想麻烦您帮我清理一下房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付钱。”若华的神态、语调很得体，她的本意是怕伤到叶露的自尊。
　　刘姐是她家的保姆，平日负责清洁和做饭，是一个干净利落，说话清爽的中年女人。
　　叶露很为难，倒不是在乎临时充当保姆的角色，人间三百六十行，只要钱赚得干净，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她这个人最做不来的就是家务杂事，如果活在古代，她一定嫁不出去，三从四德可不细究，只凭拈不了针线，便是貌若天仙也会待字闺中一辈子，何况用天仙来比喻叶露是很可笑的事。
　　“对不起，如果您没时间，我不打扰了。”若华微微有些尴尬。
　　“不是时间的问题，我希望能帮上忙，但愿别失望。”看到她的尴尬，叶露十分抱歉，只好勉为其难，她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见不得人家为难。
　　若华没有失望，只是笑个不停，她一直以为她在家务上最糟糕了，没想到世上还有一个叶露。
　　地板、家具、餐厅、窗子……忙了好半晌，才算勉强混过眼，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叶露长长叹了口气，幸亏她没指望做家政服务这个行当来吃饭，不然早饿成了干尸。
　　叶露坚持不收报酬，若华就坚持请叶露吃饭。
　　在古雅幽淡的中餐厅，若华客气地请叶露点菜。看着菜单上道道名字离奇、价格不菲的菜，叶露忽然很后悔拒收若华的报酬。收了钱固然小气，可这样反而让梅若华更破费。
　　若华微笑：“您别客气啊，其实这么多房客，我觉得您很让人尊重和喜欢。大家都是习惯沉默安静的人，否则，也许早就成了朋友。 ”
　　叶露知道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叶露对自己的人品和性情绝对自信。女人之间的友谊开始得都很平淡，所以有默契的就细水长流，没意义的便了无痕迹地结束。她始终觉得友谊是人生不可多得财富，宁缺毋滥，是朋友就能交往扶持一辈子，这是原则。
　　叶露朋友不多，但情谊颇浓。
　　记得《人到中年》中有句话形容陆文婷的，也许用在梅若华的身上更合适：若华安静得象滴水。叶露既没见她发过脾气，也没见她流过泪，可是叶露觉得她活得寂寞而倦乏。
　　上班，下班。
　　第二天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因为心中烦闷，到了下班的时候，叶露才想起来忘了和周老师谈谈，可是周老师已经走了。
　　晚上，若华请了几个好友，有她的朋友，也有叶文博的，也请了叶露。
　　来的人谈吐雅致，气质尚佳，客厅里温馨香暖，情思动人，算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东风偏偏真的没有吹来。
　　若华接了个电话后，气定神闲地告诉大家文博加班，赶不回来了，她代表文博和朋友们共贺寿禧。气氛依旧温馨，可是叶露觉察到若华眸子里一掠而过的幽凄。跳舞、唱K叶露都不会，一个人做在角落，摆弄若华的玛瑙棋子，围棋叶露不懂，却挡不住美丽棋子的诱惑，剔透浑圆，微凉润指。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若两人，不拘男女，清茶一盏，棋秤一方，安然对奕，偶尔言语诗来词去，如此情景，恐怕只在古装剧里中见了。这样的画面一直在叶露心里，也许只是遥不可即的梦想吧，但它生了根，发了芽，叶露无法将它完全抹灭。
　　流逝的时间改变了许多事情，她冲刷走的只是杂质，沉积下来的必须是纯净，这是叶露的生命原则。一个人活得可以落拓贫寒，但不能没有原则可循。叶露渴望高尚地生活，所以一直纯净地过。
　　历史长河中，屈原是值得敬仰和伤怀的，他有他不懈的追求，有为之殉命的美梦，现实生活里，叶露也满意自己的坚持，叶露有叶露的信仰，也甘心为之牺牲。
　　心中怅然若失未罢，却过来一人，大方地坐在叶露对面，好像百无聊赖地样子，然后看了叶露一眼，很客气地微笑说：“打扰您吗，我叫KING ，小姐怎么称呼？”
　　叶露英文很烂，但这个KING的意思还是懂的。打量一下，衣冠楚楚地倒象个KING ，不过，叶露讨厌他的眼神和说话方式。
　　“我姓叶，”叶露的微笑只不过出于礼貌，有些慵懒。
　　KING点下头：“啊，您是文博的妹妹吧？”从他的语气里，分明知道叶露不是。
　　无聊。
　　叶露忽然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您弄错了，家兄的声望比叶文博先生大很多，他叫叶开。”

　　第 16 章

　　16、
　　叶开？
　　爱看古龙的小说，自然不会对这个人物陌生，叶开坐在小店里边，吃着花生的悠然神情，会和青春年华一样，永远铭刻在记忆里，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慢慢疏淡，却会在某一时刻，触动了点滴记忆的时候，忽然变得历历如昨。
　　这两个字果然让KING很是疑惑，他微微皱着眉头，很优雅地陷入思索，这是一个将风度武装到眼神的人。
　　她说这句话带着些微的恶意，因为KING的口吻和神态都惹火了叶露。
　　KING的疑惑更浓：“叶开？这名字很熟啊，做哪一行的？我好象听过。”
　　看着他的反应，叶露微笑着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应该熟悉他。我哥哥是出来混的，道上的朋友很多，得罪他可不是件明智的事。”
　　KING的表情十分怪诧，不过刚刚好收到叶露期望的效果，虽然这么做有些肤浅甚至痞气。
　　一个人的快乐若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样的快乐是种罪恶，那么取笑和奚落别人呢？
　　欲问前生因，今生受者是。抛开来世果，今生做者是。
　　抛开来世前生、宿命轮回，这几句却是异常精彩。相由心生，忧自心起，所谓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也是种通俗的诠释。
　　迎着KING有些惶诚又有些轻蔑的眼神，叶露才觉着自己很是无聊，本来烦闷的心情，更加抑郁，嘲弄了KING，也不过是瞬间的快感而已，究竟自己能得到了什么？
　　自从那次自己拂袖而去，晋寒冬，好像是空气一样，在叶露的生活里，倏然蒸发。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边一样。
　　她见得到邵阳，邵阳却躲着她，目光闪烁，这个孩子，还是站在晋寒冬那边，她既不想让邵阳左右为难，也没有理由死缠烂打下去。
　　叶露生气，气闷在心里，在兰城，也不是没有熟悉的人，只是这些烦心郁闷的事情，何必扰到别人？
　　KING很僵地站在坐在那里，两个人漠然对视。
　　看着出来，KING的神情里边流露出来的信息，叶露猜想得到，象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地位，自己在他眼中便是土著，宛如一名衣着考究风度翩翩的公爵，在俯望一个衣着怪异生冷强硬的吉普赛女巫。
　　亦如自己眼中，他浑身都是用金钱打造出来的高贵?——矫情而又虚伪。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算是挑衅还是对峙呢？
　　若华婷婷地走过来，玉指纤纤托着一支透明高脚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映着她微嫣的唇色，高雅而雍容，她不着痕迹地笑言：“谈得很开心啊？可以加入吗？金商，她是我的朋友叶露。”
　　KING的嘴角微翘：“叶小姐做什么的，不会和令兄是同行吧？”
　　若华微愕：“令兄 ？叶露你有哥哥吗？怎么没听你提过？”
　　KING接话道：“叶小姐的哥哥是大名鼎鼎的叶开啊！好像叶小姐对叶开先生的成就引以为傲，Helen，方才叶小姐还说这个呢。”
　　若华怔了片刻后，莞尔一笑，她显然知道叶开是谁了。若华轻盈柔婉的语音介入，立刻打破淡淡的僵局。
　　她说话极有分寸，叶露忽然间慨叹造物，居然让世间有她这样的人，美丽和高贵就象钻石和纯金很难紧密无间地镶嵌在一处，她的美丽与高贵却彼此融合，让人觉得纵不完美也值得倾慕。
　　时间在流逝，话题在继续，不知不觉中，若华谈起诗词歌赋。
　　如果话题契意，叶露还算健谈，而且有时不羁张扬，仿佛宇宙山河皆在胸臆，兴致来时，叶露即兴填了一阕《暮江吟》：
　　昨夜西风无限凉，秋雨没瓜秧。故园梦觉，流年都废，夕照残花共柔肠。触目偏是，离群雁，坟头草，孤月光。 沉沉一醉忆往常，记起复凄惶。前程雾萦，旧途路断，旧友新诗熬寒更。回首剩了，相思泪，死别苦，心头伤。
　　叶露念一句，KING叹一声，末了叹息道；怎么如此苍凉？
　　他望着叶露，迟迟愣愣，然后再叹：“可惜，可惜，叶小姐太消极了，也许是你生活的圈子太狭窄了吧？其实这个世界很精彩，只要你努力，如果是自己无法跟上时代的潮流，被淘汰也不必怨天尤人啊。”
　　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这句话便是天堑鸿沟，无法逾越。
　　忽然间没了谈兴，以为可以结识一位喜欢诗词的朋友，现在明白只是浪费了时间，这样的闲聊与QQ何异？
　　话题继续，心情已经完结，若华早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出，而KING仍旧兴致勃勃。大约他平日抓不到这样的角色与他配戏，他需要配角更需要观众。然后他也写了首诗给叶露看，叶露淡淡地告诉他，格律诗是有格律可循的，四声八病，平仄粘对，起承转舍，他的诗只是堆砌文字凑数，是有意境的整齐造句。
　　也许叶露的话太尖锐，KING的态度刹那间从天上落到地上。他微嗔恼怒，却又强让自己平静，因为叶露没有说错，这些他从未听过。他的难堪是因为他将自己定位太高了，他坐在那儿，目中无人，叶露没理由迁就他，就撤了他的凳子。凭什么他坐在那指手画脚口沫四溅，而叶露只能站着听？摔倒是他找错地方，叶露站太久了，也需要坐下来解解倦乏。
　　弱肉强食，物竟天择，这是自然规律。
　　叶露坐上凳子以后，便没有下文继续，沉默着到聚会散场。
　　这点叶露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她双手会写梅花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只是没有标价的货物。没有市场的货物是一文不值的，用金钱来衡量价值往往被更多的人认同。现在拜金不是耻辱，更谈不上是道德的沦丧，也许是让顶礼膜拜的宗教，活着，总需要信仰，大众认同的东西有什么错。
　　王菲的《单行道》中唱过：“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每个人都皈依自己的宗教。”标价方能沽出啊！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是阳光下的天经地义。
　　我不是黄蓉，我不会武功，我只期待靖哥哥完美的爱情。
　　我不是阿Q ，我不发神经，我只盼望孔方兄偶尔的垂青。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叶露哼着篡改的歌，仰在旧沙发上发呆，若华走来竟异想天开地为叶露和KING牵线，因为KING 是个自负的人，他不喜欢的女子，哪怕她身价不菲，家世可炙，他也绝不动心，因为他是看重的是本质上的金玉，而不是外边包裹的浮华。KING是儒商，风流才子。
　　朋友圈里，都知道他一定要娶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古典娴静，温婉博学。
　　叶露几乎笑断了肠子，反问若华，凤凰和猪可以相爱嘛？
　　若华说，叶露，你不是自卑的人，怎么会这样比喻？
　　叶露点头，是啊，症结所在不是说我和他谁是凤凰谁是猪的问题。
　　那是什么？
　　叶露大笑，问题是，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凤凰而对方是猪。除此之外，我们又都不肯相信第三个人提供的第二个答案。
　　若华也大笑起来，这个荒谬的提议便不了了之。
　　这次聚会尽管对叶露来说，荒诞不经，但叶露还是很庆幸没有错过，因为她和梅若华之间从客气陌生，到清谈以心，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的友情，本是可遇而不可求。
　　世间事，福祸相依，叶露也不过高兴了半截而已，还有周老师的那个周先生，让她辗转难眠。
　　临近了约见的日子，还能说出什么样的理由去拒绝？
　　人家的车，停到了校门外，夕阳如血，车，发着乌亮亮的光，很是耀眼。
　　时间，正赶在下学，周先生的车，引来很多艳羡的目光。
　　看到叶露走出来，司机下了车，躬着身，把车门拉开，周先生西装革履地出来，手中捧着一大束红玫瑰。
　　开始的时候，叶露也满眼好奇地看着那车，她虽然认不出来这车是什么牌子，但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在外观上自然气势压人。然后看到一个很有风度翩翩的男子捧着玫瑰下了车，那一大束玫瑰，真是让人爱煞。
　　犹豫了一下，那天没有看仔细人家，没有记住那个男人的样子，如果不是周老师告诉她，周先生会来接她，她多半就绕着过去了。
　　叶小姐。
　　周先生捧着花，很客气地和叶露打招呼，然后请她上车。
　　众目睽睽，很多目光，霓虹般闪过，叶露觉到了晕眩，在关上车门的刹那，她转过头，竟然看到了浦玮和佘婷婷手牵手地从车边走过。
　　陷入爱情中的人，有目如盲，佘婷婷把身子依偎在浦玮的身上，浦玮却看到了叶露，看到她接过周先生的花，红艳艳的玫瑰，如同火，从他的眼眸燃烧到内心，割爱般的痛。
　　两个相依相偎的人，终于消失在视线里边，叶露开始局促不安。
　　她没有钱，不怕劫财，她也没有貌，不怕劫色，只怕寂寞，尤其和陌生人相处时，无言以对的寂寞。除非触动了喜欢的话题，不然叶露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对不起，上次也没有询问下叶小姐的喜好，就直接订餐，叶小姐好像不太习惯日本菜。
　　不好意思，我肠胃不好，不敢吃生的东西，上次让您破费了。
　　叶小姐，这次有些意外，所以很抱歉，还是没有征询您的意见就先安排了，我们先去兰城影都，看过电影再去吃法国菜。
　　周先生十分客气，语气温和。
　　浅浅地花香时时扑面，叶露现在最想要的还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哦，我差点儿忘了，为了纪念这个愉快的时间，送叶小姐一个小小的礼物，很微薄。
　　周先生说着，递过来一个很精致小巧的盒子，上边也贴着一朵丝绒玫瑰。
　　对不起。
　　叶露没有接，因为没有收人礼物的经验，语气多少显得生硬。
　　不是贵重的东西，是瓶法国香水。
　　周先生没有尴尬，也不愠怒，坚持递过来。
　　谢谢，不好意思，周先生，我对香味过敏。
　　终于想到一个堂皇些的理由，叶露很礼貌地拒绝了。
　　车子停下来，司机打开了车门。
　　叶露很小心地下了车，怕头磕在车门上，其实也没有坐多久，她晕得很厉害，心里翻腾着。
　　一只手，暖而有力地扶住她，低着头，看到那双鞋，然后在自己的前方，又多了两双鞋，一男一女，头还有抬起来，就闻到了香气，很优雅的香气。
　　很巧哦，你们也来了？
　　周先生的语气，忽然带着阴郁的尖刺。
　　站在对面的两个人，也是手挽手，衣饰容颜，绝不流俗，那个女人，真的肌肤胜雪，有着华绢般细腻的泽光，连年龄都看不出来。
　　哦，介绍下，Tom，我现在的男朋友，这是我前夫，周正芳先生。
　　那个女人嘴角微翘，打量一下叶露，然后一笑：数日不见，周先生的趣味果然越来越特殊，看电影不约女朋友，却把你家保姆带来，怎么样，这个月换了几个阿姨了？

　　第 17 章

　　那个女人说的话和高高在上的神态，让叶露颇为恼火，看她一身珠光宝气，刺眼炫目，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她的男友Tom穿着衬衫，却阿飞一样敞着怀，脖颈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每一节都和螺丝疙瘩差不多大小，沉甸甸地都要垂到胸前了。
　　暴发户的品味。
　　未等叶露说话，周正芳却抢白地说，对啊，这个就是我家的保姆，我每个月不过花千八百块钱就雇得到，而且不用担心她吃里爬外，鼠目寸光地扔了金子抢黄铜。
　　本来很儒雅的一个人，文质彬彬，特别礼貌客气，但是见到这个女人以后，周正芳好像被什么刺到，说起话来，口吻都特别刻薄，脸上罩着一层霜，很不客气地和他前妻说话。
　　愕然，忽然而来的愕然淹没了原来的愤怒。
　　叶露已经涌到咽喉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她本来想反唇相讥，讽刺那个女人几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周正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此时此刻，她已经全然明白了周正芳约见她的真正目的。
　　显然，周正芳和他以前的太太感情交恶已久，他前妻找到了男友，周正芳却还没有找到女友，这个尖刺刻薄的前周太太少不了会敲打揶揄，所以和自己见了一面以后，周正芳又约见自己。
　　这次来，周正芳开车接她，又送香水又送玫瑰，这样细心讲究的男人，怎么会看不到她身上穿着的旧衣裳，洗得发白的仔装，仍然就这样带着她来了，原来不过是当她是枚棋子，用来刺激他的前妻，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周正芳的眼里，也比她强盛百倍。
　　叶露已然忘了生气，现在她心里也没有气了，很倦怠的感觉，果然好事是轮不到自己身上，不过是淡淡聊过几句，哪能轻易就看中谁？
　　那个女人果然被刺激到了，眉尖挑起，却被身边的男友拉住，不耐烦地说，有完没？你烦不烦？走。
　　这个Tom一不高兴，那个女人连忙挽住他的手臂，笑眯眯地哄着他，好啦好啦，不过打个招呼，不然多小气嘛，我们走吧。
　　周正芳冷笑了一下，看着前妻和那个叫做Tom的男人走开，犹自不解气，恨恨地用自己左拳砸到了右手的手心。
　　她看不到了，疼的是你自己。
　　叶露漠然地说了一句。
　　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周正芳微有窘色，对不起，叶小姐，方才委屈了你，实在抱歉……
　　委屈？这么说在周先生的眼里，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做保姆这一行当很是卑微嘛？可惜这个世上只有龌龊萎缩的人，只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就并没有低下的职业。因为心存卑污，看世间皆呈浊态，所看即所思，如此而已。
　　叶露没有流露出过分的讽刺，可是语气很冷。
　　听得懂叶露的嘲讽，周正芳丝毫没有恼怒，更加的不好意思，真的对不起，叶小姐，我知道我的歉意不能弥补您的损失，这样，我知道我的提议很浅俗，您看我可不可以在经济上补偿您一些？您看多少合适？
　　钱，nnd，又是钱，叶露和钱没有仇，可是现在，提到钱，她就不由自主地生气。
　　你伤害了我的骄傲，钱？卖得回来嘛？
　　叶露冷冷地，很想过去抽他一巴掌，最后还是忍住，本来她想更刻薄地说，如果钱是万能的，怎么会连自己的老婆都留不住？
　　可这毕竟是人家不能触碰的伤处，叶露再生气，也懒得做这样的事情。
　　转过身，叶露就走。
　　真的对不起，叶小姐，您不接受我的道歉嘛？就算是，让我送您回去。
　　周正芳紧走几步，叶露根本不理他，他穿得十分笔挺，行动没有叶露利落，不多时，就被叶露给甩下了。
　　他衣冠楚楚的样子，不会在街上追着自己跑。
　　挤上公车，然后回家，路两旁，橘色灯光，照着地上青青地苗圃。
　　回到地下室，韩冷月躺在床上，把一只烟灰缸放在胸膛上，狠狠地吸着烟，饿鬼咬香烛一般，脸色也是青灰，眼圈黯黯。
　　这幅形状，让叶露忽然想起了王动，那个躺在床上喝酒的家伙。
　　憋闷的思绪有了个出口，不似前时那样野马般横冲直撞。
　　如果不是韩冷月在，叶露也许会嘶叫一声，把郁结于心的闷气给喊出来。
　　两个人，就在阴冷的地下室里边，各自坐在彼此的床上，默然无语。
　　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卷走了美丽的无聊的或者度日如年的时光。
　　失眠的夜，辗转难挨，彼此都有难以言说的心事，终于，两个人不知道谁开了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天南海北，聊得天马行空。
　　聊了几句，叶露很意外，她没想过一个女人会如此冷漠又犀利。
　　韩冷月，应该不是她本来的名字，不过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却是名实相符。
　　抛却了那个让叶露耿耿于怀的身份，韩冷月竟然是一个能和自己谈得愉快的女人。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果然外在的东西真的靠不住，如果不是这个无聊的夜，叶露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和韩冷月会坐在一处，谈到天亮。
　　和她一样，冷月也是从异地他乡漂来，她们都是无根的浮萍，在汹涌波涛中不能自主却又不能不挣扎奋斗。
　　亦如人一生下来便注定在某一时刻要死去，但却不能因为这必死的结局而放弃生命的过程，放弃苦乐掺半的生活。
　　不同的，冷月从事的是叶露纵是做鬼也做不来的事情。
　　日子，这样过着，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周老师和没事儿人一样，根本不提及她的朋友周正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歉意。
　　没有晋寒冬的消息，也再看不到浦玮，叶露的生活，变得清冷而简单。
　　回家的时候，偶尔能见到韩冷月。两个人熟悉了以后，叶露总是有意无意地希望韩冷月换一种方式活着，提到那个行当，叶露会很委婉地说她是沦落风尘，出卖色相，韩冷月却直截了当地说她自己是婊 子。对于这个无限屈辱的称谓，韩冷月竟然平淡地象是在说萝卜白菜，一脸鄙夷而冷漠的神情。
　　每当这个时候，就换到叶露无言以对。
　　有时候梅若华也会请她过去，坐在叶家一尘不染的客厅里，对于那天的聚会，那次叶露即兴填的一阕词，梅若华印象极深。
　　谈过几次，叶露说到自己经常写文章，只是在纸上，也投寄过很多次，那个杂志在十多年前，曾经发表过父亲的第一篇小说，父亲的命运也是从第一篇小说发表后，陡然转向另外一条路。
　　梅若华一笑，现在还有哪家杂志社看手写的文章嘛，除非你够大牌，人家大部分已经无纸办公了，都用电邮传过去，用QQ联络。
　　电邮，QQ，她在学校的时候，看到周老师弄过，周老师的工作大部分的时候都很清闲，无事的时候，就上网聊天，她去过两回周老师的办公室，见到周老师玩过。
　　在叶家，叶露第一次摸到了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她不知所措。
　　要想把打字的速度练快了，也不必要下载什么打字软件，聊天最好了，聊过一阵，速度自然上来了。
　　梅若华的建议，叶露欣然接受，只是总不好老是麻烦梅若华，她一个人在家还好，碰到叶文博在家的时候，虽然也客气，可是叶露感觉到那份客气后边的冷漠和嫌恶。
　　犹豫又犹豫后，叶露还是进了网吧，这种地方在她心里，一直很乱很纷杂。
　　KING是谁？
　　本来叶露已经忘了，彗星能撞地球，她们两个根本撞不到一块。
　　只是世界太小了，居然在QQ里遇见他，在资料里边竟然标上KING这个名字，空间里边有他的照片，颐指气使，指点江山的样子，他的网名叫菩萨蛮，叶露便改名叫般若波罗密，在网上继续抢他的凳子坐，让他摔到原形毕露，坐在显示器钱，叶露会偷偷窃笑。
　　笑过几次，叶露有些愧疚，可是那个KING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每次被她嘲笑了讥讽了，还是会发一个笑的表情，然后继续挑逗她，如果不是见过他本人，叶露一定觉得这是个很有胸襟很大度的男人，可惜他们见过了。
　　KING并不象他标榜的那么有档次，依旧会做上网聊天这样的事，尽管他曾经在谈话中极其蔑视这些，并且不屑一顾地说现在上网的除了学生就是民工。只不过他在网上海阔天空侃侃而谈时，并没打算为降低身份而觉羞惭。
　　网络虽虚幻，距离反而美。
　　实际上人生又何尝不虚幻若梦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唉，人生与网络不过是诸相虚妄的假名，叶露不嫌弃人生，也不鄙弃网络，菩萨蛮虽然虚伪地讨人厌，却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过错，人活在世上，岂不是都要有个壳来伪装？包裹一些柔软的，见不了光的或必须珍藏的东西。人人如此，何必乌鸦落在猪身上？
　　用韩冷月的话说，有时圣贤、高傲只不过是个精心雕刻的面具，用来沽名钓誉，坦白说就是为了独享已有的利益。孔子怎么样？他讲忠孝仁义，还是会周游列国，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他讲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还不是一样爬上老婆的床？不然怎么身而子，子而孙？
　　话，刻薄，但是道理不错。
　　叶露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极其平常庸碌的女人。
　　十三岁的时候，她就知道羡慕美女了，校里的漂亮女生总是有便宜可占，有男生可以调遣，她们不必弯下腰扫地，不必拎着水桶打水，不必去垃圾堆倒土。
　　二十岁的时候，她知道财女更值得羡慕。身边财大气粗的女子，任她貌若无盐，骄横跋扈，却仍有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前簇后拥，甜言蜜语。
　　不过到了今天，叶露开始羡慕自己，自恋吧？其貌不扬，其囊干瘪，居然仍不愠不火地过日子，还能嬉笑如常。
　　表妹林照雪不止一次说过，叶露活得从来就没有现实过，一个不肯脚踏实地生活的人，只能被现实抛弃。
　　表妹也在兰城，但是叶露没有打算找过她，这个从小就被当成凤凰一样捧着手心长大的女孩子，满族里的兄弟姐妹都看不上眼，唯独和叶露的感情还不错，好像只有叶露能和她谈得来，可是叶露太了解林照雪，自己就是浪迹街头，也不会去麻烦她。
　　曾经拥有的热恋，天长地久的爱情，柴米夫妻的艰辛，有时候，想象中神仙眷属只是冰冷虚幻的镜花水月，奇迹、童话多半在故事里边，犹如灰姑娘的人生际遇又是几百年前外国佬在痴人说梦。
　　网吧里边，常常充斥着咒骂声，烟雾，酒味儿。
　　看看左右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大部分还都是男孩子，翘着二郎腿，吸着烟，叶露摆脱不了内心的尴尬，第一次俩这个网吧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的网管还以为她是家长来找上网的孩子，恶声恶气地和她说话，等弄清楚了她是要上网，收了钱把她领到机位前，还是掩饰不住满眼的笑意。
　　QQ里边加了好多的人，除了KING，能聊的人还真的不多，就是KING，叶露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往后仰下头，忽然看见斜对过坐着的人，竟然是邵阳，叶露刚要开口打招呼，忽然网吧里边冲进来五六个人，往邵阳这边冲过来。
　　邵阳感觉到了，回头儿一看，摘下耳机往网吧的后门就跑。

　　第 18 章

　　几个人风一样，从叶露的身边飞跑过去。
　　网吧里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可是没有人动，只是往这边看看而已，见他们几个都从后门跑了出去，又都住下，自己玩自己的。
　　稍微迟愣了一下，叶露也追了出去。
　　网吧的后边，是一条巷子，两旁都是高大的建筑，巷子的尽头是另外一条路的路口，这条被建筑物夹成的巷子逼仄阴冷，没有人家。
　　那几个人已经把邵阳围住，推推搡搡地，见到叶露过来，不由得互相看了看。
　　邵阳更是愕然，疑惑地看着叶露，叶老师？
　　哟？老师？
　　听到邵阳叫了一声叶老师，那几个开始吹口哨。
　　你们别胡来，和她没有关系。
　　邵阳紧张起来，生怕他们几个人找上叶露的麻烦。
　　冷静，大家冷静一点儿，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解决对不对？
　　看着那几个人之中，有两个穿着兰城医大的校服，应该也是医大的人，和邵阳是同校，叶露冲到这儿以后，才感觉心开始跳起来，不能自己地脸上发烧，她虽然喜欢看动作片，但是真刀真枪的场面，从来都没有见过，上次去见了一回昆哥，还连着好几天都做被追杀的噩梦呢。
　　因为看到邵阳特别紧张，是怕她被牵累其中才紧张，叶露觉得自己比邵阳大，哪里能让这个小孩子来保护自己，自己过来，还不是想帮邵阳的忙？
　　那几个人看到陌生的叶露过来，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没什么，就是邵阳抢了我们哥们儿的女朋友，人家从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了，结果到了大学没两天，这小子就把那个女生勾搭走了，这件事儿，是我们和邵阳的事儿，和你没有关系，你走吧。
　　我没有抢，我，我也没有勾搭她，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听那个人说话，邵阳急得满面涨红地分辨，惹得那几个人又开始吹口哨。
　　有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过来，口中也吹着哨，斜楞着眼睛，哎，老师对吧？邵阳的老师？你怎么教的学生？别的没学会，只交他抢我们哥们儿的女朋友？找死啊！
　　他说着话，顺手就推了叶露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他这一下子就碰到叶露的胸口，手劲很大，撞得很痛。
　　痛，还可以忍受，只是他触碰的地方，让叶露愠怒，猛然间就血贯瞳仁，和浦玮谈了那么多年的恋爱，那里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玉女峰，浦玮连念头都没敢动过，这个乳臭未干的混账小子居然敢打到禁区？
　　叶露很少会当着人发怒，更不会冲动到丝毫不考虑后果，可是这个人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她连想都没有想，扬手啪地一声就给了那个人一耳光，喝了一声：女朋友？tmd，你们多大？有几个不是伸手向爹妈要钱花？还交女朋友？你们知道养个女人要多少钱？等你们自己可以赚钱养活自己的时候再去交女朋友吧。
　　她忽然会动手，让邵阳和那几个围上来的人都是一愣，楞过之后，被打的那个人立时急了，横眉立目，狠狠地骂了一句，冲过来就要动手。
　　他同伴中有两个人拦住他，而是另外几个也起着哄也要过来动手，邵阳一把将叶露拽到身后，自己挡住前边，你们干什么？她，她是咱们学习的老师！
　　老师多个毛啊？
　　被打的那个哪里甘心，摔开同伴就冲过来，挥拳就打向邵阳的头。
　　到了现在，叶露早已经忘记了害怕，不能让邵阳替自己搪灾。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拉，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打不过别人，就是被别人打。
　　其实她这个人，是好龙的叶公，从电视电影里边，再血腥暴力的场面都无所谓，但是在现实之中，她是个连鸡都杀不死的笨蛋。以前在父亲单位食堂工作的时候，有一天上边来领导来检查，买了一尾活鱼让叶露收拾，叶露扎着手，怎么也捉不住滑溜溜的鲤鱼。后来还是上灶刘师傅看她真的急得满脸是汗，才屈驾过来帮忙，看着那尾鱼被刮了磷后，犹自张着嘴痛苦地呼吸，叶露心里也跟着抽痛，晚上就梦见自己掉进了水里，那尾鱼追着她咬，质问她为什么不救她。
　　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底线，叶露温和地有些怯懦。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同学骂了叶露的母亲一句，很村很恶俗的话，结果被叶露抡着铁锹追了他好几条街，追到后来，那个男孩子吓得大哭起来，其实她也气怯，却装着恶狠狠的样子教训那个同学，后来那个同学一直害怕她。
　　不过是眨眼之间，邵阳已经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对方的同伴都过来拉架，可是他们拉住的只是邵阳，眼看着邵阳一个人吃亏，叶露急了，感觉自己头皮发麻，浑身发冷，一转眼看到旁边有根木头，好像是坏了的凳子腿，还带着斜斜的茬口儿，叶露一弯腰抄起来，抡着凳子腿儿就冲过来。
　　你们这群小王八蛋，不想死的就站着别动！
　　凌厉的声音，连叶露自己听着都很陌生，她并不敢真的照着谁的脑袋砸下去，可是她知道没有人看着她抡着凳子腿儿过来依然不躲。
　　几个人果然被她镇住，他们毕竟不是亡命徒，看到叶露眼露凶光，头发飘飞，形容可怖，一副玩命的架势，那个先去动手的人指着叶露，你等着，等着我叫飞哥收拾你，让你多管闲事，x，有你好看！
　　叶露没有停手，依然挥舞着板凳腿，貌似要过去的样子，这气势一定不能减下来，不然就会露出破绽。
　　他们几个人还是从另一个出口跑掉，一边跑，那个被打了的人还在大叫，你等着，我会让飞哥收拾你！
　　叶老师？
　　邵阳也是气怯地过来，非常疑惑，还有浅浅的恐惧，询问似的凑过来。
　　自己的样子，一定十分难看，叶露松开手中的凳子腿，才感觉到手上很痛，摊开手，里边扎了好几根木刺儿，还磨了一个血泡。
　　叶老师，我送你回家。
　　邵阳低着头，无比沮丧。
　　哦，不，我交了一个小时的钱，还没到时间呢。
　　看到人走了，叶露想起自己上线的时间还没有到，手上不过扎了几根刺儿，也妨碍不了什么，现在走了，白白浪费了上网的钱。
　　她说着话，往回里走。
　　叶老师，叶老师。
　　邵阳紧走了几步，赶上了叶露，依旧低着头，你，你不用担心我们老大，他和昆哥，哎，反正他和昆哥之间，不是一句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反正叶老师真的不用担心了，其实，其实昆哥找他，是要他去昆哥的地盘唱歌，而且还答应帮着老大包装，参加选秀，一定能扶着老大上位，可是老大就是不同意。
　　吞吞吐吐间，邵阳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话，叶露停住了脚步，这些话，应该是晋寒冬不许外人知道，邵阳这样半掩半藏地讲给自己听，是因为自己方才帮了他，还是让自己离得晋寒冬更远一点儿。
　　嗯。
　　邵阳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头说，叶老师，你真的是个好人，所以，我们老大不适合你，你，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你一定会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啊？
　　叶露吃惊地看着邵阳，谁说我喜欢晋寒冬？
　　她的反应让邵阳更吃惊，你，你不喜欢我们老大？可是我们老大说，你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所以他害怕他会牵累到你，才故意疏远你。
　　原来是晋寒冬以为自己喜欢上他！
　　一股无名之火从心里腾起，叶露气呼呼地，邵阳，告诉晋寒冬，别那么自以为是，他以为他是谁？我喜欢他？我怎么会喜欢他？
　　那，那他撞了你，你又不要他的钱，如果不是一见钟情喜欢上他，怎么会不要钱？老大说，女人都喜欢钱，除非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才舍得不要。
　　邵阳低声嘀咕几句。
　　本来是一肚子火气，但是听了邵阳这样几句话，叶露都能想象得出来晋寒冬说这几句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反而噗嗤一笑，自以为是，女人喜欢钱，又什么错，谁和钱过不去？难道男人就不喜欢钱？一见钟情？就他？玉树临风啊？就是猪八戒撞了我，我也不会讹人。
　　那，那……
　　邵阳抬起头，思索着晋寒冬说过的话，因为叶露的反应很是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一时之间，他想不起来应该先说什么。
　　手上扎刺的地方很是疼痛，叶露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又郁闷又感觉滑稽，难道还是自己太天真，不过当晋寒冬是朋友，是兄弟，感觉他那个人很讲义气，哪里又和风花雪月扯上了关系。
　　过分。
　　叶露也不等邵阳了，自己从后门进去，网吧里边的人，都齐齐转头过来，看她头发蓬乱的样子，又都转过头去，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手放到键盘上想打字和人聊天，可是很痛，一动疼得更厉害了。
　　算了。
　　看着QQ上边不停闪动着的头像，叶露也懒得去理了，时间还没有到，打字又很吃力，她实在无聊，点开网页随意浏览，都是些八卦新闻。
　　兄弟，其实只做兄弟就足够了。
　　叶露心里边唏嘘，无意识地在百度搜索里边打上兄弟两个字，手心里一蹦一蹦地疼着。
　　点了搜索，弹出了好多页面，叶露随手点开了一个，原来是个故事，叫做兄弟的故事，在一个论坛里边。
　　弟弟考试考坏了，隐瞒了消息，结果被哥哥责打。
　　叶露瞪着眼睛，看到小说里边对责打过程的描写特别详细，连使用的工具，挨打时的心情都很详细，心里很是诧异，奇怪作者为什么主次不分，浪费篇幅大段大段地写这些做什么？
　　看看作者的名字，也很奇怪，叫做又见彩虹霓。
　　又见彩虹或者又见霓虹该多好，又见彩虹霓，很是拗口。
　　不过，文章里边描写的兄弟情义却是很感人，不论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还是被大哥收养的兄弟，都有着血浓于水的情感，那是叶露心里最美好的东西。
　　可惜，文章没有写完，作者在帖子里边说，因为颈椎有病，被限制了上网的时间，所以更新不稳定，请大家原谅。
　　看到意犹未尽，竟然没有写完，好像一场明明是水到渠成的恋情，却忽然发生了南辕北辙的变故，心里说不出的怅然，然后开始翻开论坛里边的其他文章，叶露越看越奇怪，里边的文章写得五花八门，但是核心却大同小异。尤其一篇以江湖为背景的文章，更是写得莫名其妙，也没有什么具体情节，就是一个师父，几个徒弟，然后师父抓住个错，轮着番的收拾徒弟，他的徒弟还有男有女，统统掀倒了修理。
　　三天两头，打了干的打亲的，是认真不知道王法，还是卖弄你女儿多？
　　叶露忽然想起《红楼梦》里边，麝月叱问春燕娘的一句话，倒是可以套在那个师父身上：三天两头，打了男的打女的，是认真不知道如何循循善诱，还是卖弄你徒弟多？
　　在显示器前，叶露失声而笑，看来论坛上边的大部分都是小孩子，在现实生活中受了委屈，所以写这些东西来泄愤，很多文章的文笔还幼稚得很，好的也有，就像兄弟的故事，让叶露里边痒痒的，恨不得一下子看完。
　　时间到了，叶露最后一次刷新，还是没有刷出来更新，只好悻悻地离开。
　　回到住的地方，用针挑出了刺儿，叶露忽然想到那个挨打的弟弟，一定很痛，自己手上扎了几根刺还痛得厉害，那个弟弟可是被哥哥结结实实地修理了一顿。
　　一群小孩子。
　　望着棚顶，叶露辗转难眠，心里想着可气可恼的晋寒冬，又想着彩虹霓的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迷迷糊糊地，似乎有了睡意，心中暗暗地琢磨，兄弟，兄弟，如果要是自己写一篇兄弟情义的小说，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看？
　　想到这儿，叶露忍不住笑自己，算了，胡诌几句歪诗还凑合，写小说，就自己的文笔，自己的学识，写出来还不把人笑死？但凡人，都是笑人易，查己难，看到别人的文章，处处都有纰漏，换成自己写，也许会更加笑料百出。
　　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窗外，有下雨了。
　　开到荼蘼花事了，春已暮，天涯远，情缘随风逝，半点不由人。
　　由他去吧。
　　实在睡不着，叶露开始听王菲的歌：如果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如果还有快乐，也许吧……

　　第 19 章

　　开到荼蘼花事了。
　　春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暮深。
　　路边的树，不再是如烟的青葱嫩绿，一团团黯幽幽的绿色，没有初春时的生机勃勃，显得慵懒烦腻。
　　随着在QQ上天南海北地胡侃，叶露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开始写些诗词曲赋在文学网站上边，看到别人的留言和评论，叶露心中充满了愉悦。
　　在兰城医大领到第一个月的薪水，叶露留下了必要的开销，然后到了邮局，把剩下的钱寄给了母亲，弟弟一年比一年大了，虽然还在读书，可是他终将长大，要结婚娶媳妇，大都市的女人要楼房要汽车，小城镇的女人要金饰要彩礼，好像从记事起，母亲就开始攒钱，算计着将来嫁女娶媳的花销。
　　家里，只有父亲的工作是稳定些，本来母亲也有一份工作，可惜单位已经倒闭了，这么多年，空剩个外壳伫立在那儿，下岗的百十名，搁浅的鱼一般，就被晒在那儿，时代的大潮，在他们身后慢慢退去。提到从前，母亲免不了叹息，可是她不相信，干了半辈子的单位说倒闭就倒闭，然后他们这些工人散放鸭子一样，就没有人管了。
　　人总会长大，这些事儿也总会有个说法。
　　母亲没有读过很多书，常常会犯把《飞燕曲》念成《飞燕由》这样的错误，喜欢和人家比较，喜欢唠叨，可是到了大的事情上边，她比父亲想得开，或者用父亲的话来说，因为母亲没有太复杂的思想，不会将问题的纵深面切入得更深，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一起简单化了，心里尚留着一丝盼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阿城在《棋王》里边说过，人活着，总要有些什么才有意思。
　　有意思的前提，就是人得先活着。父亲一个月才几百块钱的薪水，供着两个孩子读书，实在吃力，在犹豫了再三之后，叶露还是只读到了初中。
　　不想让父母因此而愧疚，叶露装得满不在乎，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忍不住落泪。
　　也许就像梅若华说的，一个人的幸福、快乐、眼泪，都是有限。
　　哭过几次后，叶露已然没有了最初的痛，只会在梦里，梦到了课堂，诗卷，醒来后，一个人抱着被子发一会儿呆。
　　上了班，挣着不咸不淡地几个钱，差不多都交给了母亲，除了买本书，买盒歌带，她也没有什么格外的花销。
　　从邮局出来，到了话吧给母亲打个电话，听到女儿的声音，母亲异常地兴奋，说话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听到话筒那头母亲的声音，叶露的心就忍不住咯噔一下，只要有人给自己介绍男友，母亲就会这样兴高采烈。
　　果然，说了三句话后，母亲就提到这个话茬儿，让叶露惊讶的是，这次牵线的人，居然是表妹林照雪。
　　拿着听筒，叶露开始发呆，打死了她，也不信林照雪会做这样的事儿，别人不了解表妹，自己却是很了解，林照雪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林照雪是叶露母亲的甥女，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座城市里，连跳了几家外企。十指不沾阳春水。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叶露看得见，但走不进去。就象陶渊明写的桃花源，就象大师们画的国画山水，是永远无法走进去的真实。
　　她们是两个轨道上的星球，永远不会相撞或背驰，也许是林照雪有意无意表露出的颐指气使，让叶露觉到疏冷，为了那份尚未消逝的童年友情，她选择了避而不见，所以来了兰城好多天，她明知道林照雪住在那里，也没有去找她。
　　这次，母亲兴兴头地和叶露说起林照雪要给叶露介绍一个兰城的男友，虽然对方大了几岁，但是却是兰城人，叶露嫁给了他，就可以留在兰城，不用回到那个穷乡僻壤了。
　　越是听到后来，叶露的心越往下沉。
　　自己是不开窍的，这一点她很清楚。在钱与友情之间，她取舍得容易，在钱和原则之间，她的决定也很迅速。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并非假清高装矫情，她和钱没有仇，谁又会怕钱咬手？可是，有些钱不能拿，比如别人口袋里的；有些钱不能赚，比如出卖皮肉色相。
　　韩冷月曾经奚落过叶露，她说文学是什么？纯洁的处女吗？可是再贞烈的女人也得嫁人。嫁给谁？有骨气守原则的？那注定是个穷光蛋！要再满口什么一箪食、一瓢饮，什么宁可玉碎、不可瓦全，什么贫者不受嗟来之食云云等等的，便是个自己一无是处又连累父母妻儿挨饿受冻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穷酸。
　　现在流行什么？经济搭台，文化唱戏，所以文学这个黄花闺女最好还是嫁给钱。怎么?样兜了一圈又绕回来了。你再清高也得吃饭，你再漂亮也得拉屎。老大嫁做商人妇的不只是人老珠黄的婊 子，还有待字闺中的处子。不同的是，处子可能是大婆，□可能大约做二奶，这不过是名称不同，到头来还不得侍侯分享一个男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说处 子和婊 子两个谁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韩冷月说这番话时吐着烟圈，醉眼朦胧。难怪她生气，她牺牲了一次为叶露联系了一个差事，要叶露写部小说，初稿完成就给钱。写小说没问题，但对方要求太离谱，叶露拒绝了。
　　韩冷月十分生气，喝醉后要给叶露洗脑，妄图把叶露脱胎换骨。
　　叶露叹了又叹说，冷月，对不起， 实在写不出那么恶心的东西。
　　韩冷月拖长声音说，小姐，是让你写□，又不是让你跟谁去□，这有什么呀？勇敢、性加上不要脸，你的小说就会全线飘红。
　　叶露摇头，感觉十分悲哀，不知为谁，也许只是为她自己。
　　她总觉得，在现实中宽衣解带以皮肉谋钱是娼妓，在文学中云雨合欢写得淋漓尽致何尝不是倚门卖笑为利宣淫？叶露做不到。韩冷月哼了一声，假惺惺！叶露你哪儿都好，就是矫情。你敢说给杂志投稿不是为了赚稿费？给网站投稿不是盼着出名？既然目的就是为名为利，走哪一条路不一样？
　　不一样，叶露叹气，韩冷月的帮忙叶露很感激，但她的这些话真的让她很难过。
　　韩冷月白了叶露一眼，你愿意折腾，我也懒得管你。
　　叶露摇头，就算我想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创作来源于生活，我没经历过的事怎么写？
　　韩冷月笑了，你少拽，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猪跑？找几本畅销书看看，再不然租几张A片，没什么特别的，什么‘天长地久，曾经拥有’的，都是穿在外面的衣服，到头来都脱个精光，□裸的，一男一女……
　　叶露掩上耳朵，满面绯红，有时侯韩冷月的话太直接，让叶露无法承受。是否因为生活在真空里，将一切看得太透明纯粹？叶露知道自己幼稚又倔强，有些东西铁定是叶露无法承受的。就象韩冷月，叶露从来没有轻视过她，尽管这个行业有笑贫不笑娼的古老诠释，也出过象严蕊那样的刚烈女子，而是从认识韩冷月以后，叶露就劝她改行。
　　韩冷月心不在焉地，算了，别劝我从良了， 可不打算象杜十娘那样，眼神不好看错了人，结果把多年劳动辛苦所得沉入海底不算，把小命也搭上了。
　　她的话总是太尖刻，让叶露哭笑不得。
　　风尘场上不会只是一个杜十娘啊。
　　韩冷月听不进去叶露的话，冷笑着，那谁呀？你说出一个善始善终的人来。
　　低着头，想了想，叶露竟然无言以对。象苏小小吗，泣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要不然象薛涛吗，此情此心空劳苦，满鬓霜白满鬓沙？再不然象卞玉京，红颜迟暮身伴影，青灯古殿熬寒灯？
　　哪个男人真的会不介意女友的过去？
　　韩冷月狠很地吸了一口烟，叶露，别辛苦撑着了，找个人嫁了吧。管他驴头蛤蟆眼，是男人就行了。”叶露无话可答，男人的概念是什么？
　　大约每个女人心中都有一种解释，叶露心中呢？骨气，坚强，狂狷，责任，这八个字也许足够。
　　挂了电话，叶露沮丧了很久，现在一提到相亲，她就有一年被蛇咬的感觉。
　　点背儿不能怪社会，也许是她自己不招人待见吧。
　　拖了两三日，叶露没有去找林照雪，林照雪却来医大找到叶露，原来是母亲将她现在工作的地方告诉了表妹，林照雪约她出去吃饭，等到了雅间里边，已经有个男人坐在那儿等着了。
　　这个人是林照雪带来的，比叶露大了十岁，长相平平，个子比叶露矮一些，皮肤黝黑，这些叶露不在乎，可是那个男人说话很青楞，他直言不讳地说叶露长的不好看，年纪又大，也没有什么本事，不过他还很大度地说他不在乎这些，反正是瘸驴对破磨，凑合吧。
　　可叶露不瘸不破，非驴非磨，凭什么凑合？见一面就完了。
　　照雪很生气，说叶露不自量力。
　　扪心自问，她叶露是没有什么资本？青春已逝，容貌平平，居无定所，收入有限。可是反过头来叶露也世俗的看他，平平庸庸，磨磨叽叽，房子没有，收入不多，若真凑合在一起，将来岂不是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算了算了，大家彼此彼此，一颗富贵心，两只势力眼，既然不对盘，一翻两瞪眼---吹了吧！
　　任你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千里马，也得眼巴巴等着伯乐的一句话。
　　事实和人们的认可有时是会大相径，她努力她有骨气，那是酸腐；她喜欢写诗填词，那是不务正业；心地纯净的活着，那是神经有问题。
　　不用照雪罗嗦，也不用冷月嘲讽叶露，叶露明白活在现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怨天尤人，叶露从来没嫌恶过婚姻或视男人为蛇虎，一如叶露对婚姻从来不抱任何幻想与虚妄，而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活到那一天。
　　至于爱情，叶露更无奢求。就当它是饱暖思淫逸后的想入非非，也许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态，还是在诗词曲文中欣赏爱情的瞬间绚烂和永恒凄美吧。来源于生活的东西经过艺术加工才有了美感，所以美的部分太多是加工出来的，让叶露怎么相信？
　　镜之花，水之月，风之影，云之楼，再美也只能远远地欣赏，镜破水干，风歇云散之后，什么都不复存在了。比如唐太宗和杨玉环，若非白居易写了一篇缠绵悱恻凄艳哀绝《长恨歌》，他们的故事有什么特殊吗？谁会为他们伤感叹气？谁会有半分半毫的同情惋惜？用世俗的眼光来看，不过是一个昏庸好色的皇帝乱伦纳媳，然后美人□宫闱累及社稷，最后奸妃伏诛，罪有应得的故事。
　　没有征得叶露的同意，就擅自把人带来和她见面，叶露和林照雪之间弄得很不愉快。
　　心里气闷，又跑到网吧里边，点开了那个论坛，看了看，兄弟的故事依然坑在哪里，叶露百无聊赖，干脆开始编故事。
　　先取个名字吧，取什么呢？
　　手指放在键盘上边，脑子里边一片空白，邻座的一个小孩子正在看电影，林青霞饰演的东方不败。
　　笑傲江湖，哦，帅呆了的东方不败啊。
　　红尘吧，红尘万丈，我们都是匆匆的过客，来或者去，都不由己，聚或者散，更是无可奈何。
　　笑傲红尘。
　　叶露打上这四个字，忍不住大笑，这名字，真俗，太俗了。

　　第 20 章

　　记事本打开了，方方正正地一片白。
　　手指在键盘上边游弋着，可是头脑里边空空如也。
　　唇，微微翘起，叶露忽然很想吸烟。
　　看看四周吞云吐雾的人们，翘着二郎腿，年轻的稚嫩的脸上，浅浅的青色胡茬儿，都是半大男孩子，叶露终是没有鼓起勇气。
　　她的烟，是从家乡带来的旱烟，都是在背着人的时候，自己细细搓碎了，然后用烟纸卷了抽，这种旱烟，她们老家哪儿叫做蛤蟆癞。味道烈，劲儿够冲，和烧刀子酒一样，抽一口就能记住一辈子。
　　抽这个，够劲儿，省钱。
　　叶露本来对烟深恶痛绝，父亲就是吸烟吸得很厉害的人，开始的时候，两支烟接在一起抽，为了省下一个烟头。
　　在母亲日以继夜的唠叨下，父亲放弃了卷烟，抽上了旱烟，可是母亲的唠叨并没有停歇。
　　叶露的童年记忆，有一部分就是父亲和母亲在吸烟与戒烟上边的争执和口角，父亲说，写文章的人，要熬夜要提神，烟是少不了的东西。
　　母亲不会写东西，她找不出理由反驳，更是不肯相信。
　　小时候的叶露是偏向母亲的，讨厌父亲身上浓浓的烟味，所以后来听到辛晓琪唱《味道》的时候，极其不爽，这烟味儿的唯一好处，就是到了夏天的时候，父亲从来没有被蚊子咬过。
　　后来叶露开始写诗写小说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开始吸烟，对于那股忽然就蹿通七窍般的辛辣，叶露说不说喜不喜欢，可是吸了烟，戒掉却很难。
　　烟，并不重，抽不到的时候，也是有些煎熬。可是这里毕竟是网吧，她平时抽烟尚且偷偷摸摸，在这里，更是没有勇气。
　　要是男人，尚可用纸卷支旱烟冒充粗犷，这女人若翘着兰花指夹支锥状纸烟，像足了老片子中的媒婆，还不让人笑死？为了残余的一份骄傲和虚荣，还是强自忍着，不去满足指缝间的无聊与蠢动。
　　有些事，越是想忘就越是刻骨铭心，有些东西，越是向避开越是如影随形。
　　双手在一起搓了搓，叶露轻声哼唱几句，偏偏唱着王菲的那首《烟》：戒不掉花非花的情调心瘾叫我无处可逃 / 戒不掉雾非雾的线条梦想颠倒 / 梦幻还是闻到泡影还是看到 / 满足指缝一时的无聊 / 变成脉膊跳动的倚靠……
　　笑傲红尘？
　　得了，还是先笑自己吧。
　　叶露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心中还是掠过一个念头，现在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想关掉记事本，又有点儿犹豫，叶露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如果决定要做，就一定要做完。名字都取了，还是写吧。
　　可是，写什么啊？
　　仰着头，靠在椅子上边，满脑子飞来飞去的都是唐诗宋韵，哦，既然写古代的故事，何不把自己写的诗词也弄进去，现在喜欢写诗填词的并不多，如果这个故事可以吸引住人，那些诗词不是也会被人看到嘛，自己凝结了心血的东西，会被更多人看到。
　　人要与时俱进嘛，新闻报道中常说，经济搭台，文化唱戏，这里不妨小说为龙，诗词点睛。
　　哈哈。
　　叶露忽然笑出声来，感觉自己这个主意还不错，反正自己也喜欢古典文化，以前都是在写纯文学小说，投去给文学杂志，写了好几年了，寄出去的稿子泥牛入海，也没有半点音讯，不如自己在网上写，文章下边还会有网友评论，也知道自己哪里问题。
　　又翻看了下论坛里边的其他文章，男主好多都是出身豪门，不是小王爷就是小侯爷，还有皇帝，叶露一目十行，心中盘算，主人公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算了。
　　到底还是先关了记事本，她还真的不习惯这样一边想一边打字，干脆还是回家，先写在本子上边，然后带到网吧再打字上传好了。
　　离开了网吧，到了街上，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走，叶露神思恍惚，心里在琢磨着该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喜欢在日记本里边写小说，那时候老师布置作业，一天一篇日记，她就吧日记当成小说来写，都是古代的故事。每天自习课上，她的日记本在班级里边传看。
　　嘀嘀，嘀嘀……
　　不住有汽车喇叭的声音传来，叶露开始没有在意，后来那声音追着她走，这次回头，身后有辆车慢慢地开着，她看着这车，感觉有点儿眼熟，于是停下脚步。
　　叶露停下来，车窗摇下，周正芳探出头来。
　　愣了愣，叶露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算是起码的礼貌。
　　叶小姐，可以打扰您一下吗？不会占用您太久的时间。
　　周正芳下了车，因为这里找不到可以泊车的地方，司机慢慢地开着车，周正芳上了人行道，到了叶露的身边。
　　对不起，我为上次的事儿，正式和您道歉。
　　周正芳很客气，也很诚挚地，这也是缘分，今天正好我常走的那条路封道儿，这次绕到这边儿，没有想到就遇到叶小姐，不然我还想麻烦周大姐找您呢。
　　叶露现在不再生气，也没有那个必要，只是出于礼貌，才微笑着，算了，我们也没有熟悉到需要道歉。周先生还有什么事儿吗？
　　周正芳犹豫一下，叶小姐，是这样，我听周大姐说，她们实验室的老师也快休完产假上班了，您可能就要离开兰城医大了。大姐说您这个人比较诚实可靠，而且在兰城，没有一技之长，工作也是难找，如果叶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想请叶小姐到我家做家政服务。
　　嗯？
　　他说话的口气很是温和，和周老师一样，都极其婉转地，不希望会伤害到别人，不过叶露还是听傻了，站在哪儿，有点儿不知所措。
　　离开兰城医大，那是自然的事情，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过要去周正芳家做保姆，她听着未免有些滑稽。
　　叶小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啊，你那次说得很对，这世上的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做什么都是工作。做家政也很好，包吃包住，还有工资。
　　周正芳说得更客气，可是叶露就是感觉很滑稽，这个和自己曾经约会相亲的周先生，现在要请自己去他家做保姆？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找保姆应该不是难事，去中介，可以从一个连的人里边挑肥拣瘦，犯得着找自己？
　　看到叶露的疑惑，周正芳自嘲地笑笑，说实话，叶小姐别介意，现在你们找工作的不容易，我们这些主人要找个手脚又干净又利落的保姆也不容易，不是眼里没有活计，就是偷奸取巧，还有些手粘的，转眼不见就会丢东西，和叶小姐接触几次，我也觉得叶小姐很有素质，所以……
　　对不起，我没有专业技能，业务水平也不高，做不来家政服务。
　　叶露打断了周正芳的话，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听到周正芳神态优越地说到主人两个字呢，她心里就是不痛快。
　　尴尬地停住了话，周正芳犹自保持着温和的态度，叶小姐，其实，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中介公司和劳务市场上有很多需要工作的人。叶小姐在兰城人生地不熟，找到合适的工作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是很诚心地想邀请叶小姐，因为上次的事情很抱歉，也能够弥补一二，至于工资和待遇方面，我们可以商谈。
　　叶露心里边有了一丝火气，也许是自己多想多虑？怎么感觉这个周正芳是在垂怜施舍自己？
　　见她沉默了，周正芳刚想说话，手机响了，他很客气地说，对不起，叶小姐，请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周正芳走开了几步，接了电话，看他神情有些紧张，只是喔喔嗯嗯地答应，也没有说别的话。
　　沉默的叶露咬着嘴唇，就是想不通周正芳为什么找上她，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那边挂了电话，周正芳过来，叶小姐，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其实我也很喜欢和叶小姐聊天，听得出来，叶小姐是个很有素养的人。
　　叶露一笑，事情都有两面性，人也是，也许周先生看到的不过其中的一面，何以管窥蠡测，就下断言？
　　啊？
　　叶露的话，让周正芳有些意外，前番接触时，他也感觉到叶露有些与众不同，虽然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和感觉，但是颇有印象。只是这次是情非得已，他不得不过来找叶露。
　　叶露已然压住了内心的火气，不紧不慢地，比如执着，有的人成功是因为执着，但是执着却不是决定成败的主要因素，周先生觉得我身无所长，在兰城就会举步维艰、温饱无依？当年白香山拜会顾况的时候，顾况不是也说长安米贵，居之不易吗？
　　多少有些故意地拽文，叶露感觉自己的口气开始不客气了。
　　周正芳似乎也冷笑一下，原来叶小姐还胸有鸿鹄之志，可是诗至唐后绝，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离离原上草那样千古传颂的名句来。所谓好高骛远，不如脚踏实地。叶小姐到了兰城没有听过一句话，说，大专不如狗，大本满地走嘛？
　　冷而尖刺，也许这是周正芳的另一面。
　　叶露心里的气反而消了很多，不以为然地一笑，也对，人贵自知，所以周先生，您还是脚踏实地地去中介所吧，或者劳务市场也好，不然可以去人才市场嘛，哪里很多高学历高素质的人，反正周先生也说了，世事艰难，务工不易，哦，对了，大专不如狗，大本满地走？
　　一丝讽刺地笑容，浮现在叶露的眼中，她撇下周正芳径自走了，头也不回地。
　　回到小区门口，天色刚刚渐暗，正好遇到梅若华家的保姆刘姐，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叶露和她打了个招呼。
　　也不知道刘姐听没听见，此时抬了头，看看叶露，然后哦了一声，就自己走了。
　　感觉刘姐的神色有些奇怪，因为刘姐是个很热心肠的女人，也喜欢和人说话，总说叶露像她女儿，还常常从家里带好吃的给叶露，说她一个人在外边吃得太随便，会吃坏了胃。
　　叶露心中诧异，想追上刘姐问问出了什么事儿，谁知道她刚想进去，后边忽然有人一下子就抱住了她，一手掩住了她眼睛，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第 21 章

　　几乎是被身后的人拖着，叶露被人拽到小区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弄堂里边，方才她就是从这里过去的，现在又被人拽了回来。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巷子很短很窄，两边通着大路，大路路灯的光倾泻下来，小巷子半明半暗。
　　从力道上，可以感觉得到，拽着自己的是一个男人，他身上还有浓浓的烟味儿，叶露想挣扎却找不到着力点，她是后仰着被人拖曳过来。
　　到了巷子里边，后边那人把掩着叶露眼睛的手往后一顺，立刻就拽住了她的头发，叶露觉得头皮猛地紧痛，身子已然被那人转了过来，她感觉到堵着自己嘴的手松开了，还来不及叫喊，嘭地一声，脸上被重重挨了一下，立时眼前一片金星，脑袋好像被谁砸了一锤子，嗡嗡直响。
　　那个人根本不容叶露有时间思考，拽着她的头发，从自己怀中一带，叶露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弯得和虾米一样，那人膝盖一抬，正好撞顶到她的腹部，那是一种叫都叫不出来的钝痛，叶露感觉自己的肚腹已经被撞扁了，腹部里边的东西都挤压到了一起，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有液体倒涌了出来。
　　嘿。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哎，爱管闲事儿的，现在感觉怎么样？什么滋味啊？
　　杜飞。
　　叶露听出来这个人是杜飞，又被杜飞的膝盖撞在腹部，她也不知道这个痞子为什么找上他，只是无故被打，气得叶露肺都要炸了，她虽然不愿意惹事，可是也没有理由让这个痞子欺负。
　　一股怒火就冲到脑子里边去，因为头发被杜飞拽着，她站不起来，杜飞用膝盖撞她，痛得叶露连气儿都吸不上来了，也狠狠地抬起脚来，照着杜飞的脚死命地踩了下去。
　　哎呀。
　　杜飞痛得大叫了一声，他没有想到叶露还有力气还手，而且这下子踩得不轻，他双手也顺着松开，往后跳了一步，叶露可站了起来，想也不想，飞起一脚就踢了过去，正好也踢到了杜飞。
　　她本来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一脚踢到杜飞的肚子上边去，因为抬腿的时候，牵动了伤处，叶露的力道减弱了，踢出去的位置也滑下来，踢到了杜飞以后，杜飞还没有叫出来，叶露先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她的脚尖落到了一个最尴尬的位置。
　　杜飞闷哼了一声，弯着腰，夹着腿，不停地倒吸着气。
　　拢了下被拽乱的头发，叶露愤愤不已，哎，你是疯狗啊？谁惹到你了，你干嘛找我麻烦？
　　上次和邵阳一起见到这个痞子的时候，叶露还是心有余悸，对这样的人，没有道理可以讲，所以还是避而远之的好些，可是今天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他，这个混账居然先动手打人，叶露已然血贯瞳仁，现在就是来了一群流氓，她也豁出去了。
　　杜飞还在吸气，一抬头，满眼凶光，不知道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顺手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好像还是上次叶露见过的那把，愤愤地就扑了过来。
　　脸上火辣辣地痛，脑袋也晕乎乎地胀，肚子被撞得直不起来腰，叶露想跑都跑不动，眼看着杜飞扑了上来，逃不能逃，躲无处躲，不由得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王八蛋，有种你把我挂了，不然剩下一口气儿，我都跟你没完！
　　叶露也急红了眼，什么后果理智，根本无暇去向，连杜飞手上的那把匕首也不去理会，轮拳就打过去。
　　nnd，今天有命活，没命死，那能让这个瘪三给吓唬住？
　　叶露那一下踢得不轻，杜飞的动作不怎么灵活，他拿这个匕首只是为了吓唬人，他又不傻，真的杀了人，自己还得偿命，现在叶露真的被激怒，拼着连命都不要的架势，他反而手怯。
　　今天他不是来找叶露的，本来是奉了昆哥的命令，跟踪晋寒冬一天了，方才一直在后边跟着晋寒冬，看到晋寒冬往这里来，好像是在拐角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所以晋寒冬三绕两绕，把杜飞给甩了。杜飞站在虹霞区的小区门口左顾右看的时候，正好看见叶露进入他的视野。
　　前两天有个小弟来找他，是他以前的邻居，两家关系还不错，那孩子在读大学，和杜飞说他被人欺负了，为了给自己朋友出头，和抢了他朋友女友的一个混蛋打架，结果被一个女的给打了。
　　杜飞当时二话没说，就表示会给他找个面子回来，一定好好教训下那女的，然后他问小弟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小弟告诉他，那个女的姓叶。
　　一听姓叶，不知道为什么，杜飞就想起叶露来，然后听小弟的描述，从容貌行事上，都像极了叶露，尤其知道她是为邵阳出头儿，杜飞就确定这个女的除了叶露不会是旁人。
　　算是冤家路窄，第一次见到她，坏了他的买卖；第二次因为她，被昆哥教训了一回。
　　方才遇到了，杜飞毫不犹豫地就临时来了决定，把叶露弄到这儿，只是要吓唬吓唬她，可是情势没有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个人刚刚扭打在一起，后边有人喝了一声，杜飞，你tmd的还算个爷们儿？
　　声音未歇，人已经到了近前，一把掀开了杜飞，拳头也咚地削过去，重重地砸到杜飞的鼻子上边，立时鲜血就流了下来。
　　喘着气，叶露靠着墙站住，看到晋寒冬也是满眼怒火，已经把杜飞抵到墙上，那边匕首也应声落地，看样子杜飞对晋寒冬有所忌讳，不敢放开手来还击，所以很是被动，脸上也挨了两拳，已然青肿起来。
　　被晋寒冬打了几拳后，看看他没有停手的意思，杜飞也急了，一下子推开他，X，你有完没完？我让着你是看在昆哥的面子，当我真的怕你？
　　X，别拿他说事儿，你tmd把他当哥，在我眼中，他算个屁。
　　提到昆哥，晋寒冬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杜飞哼哼了一句，没有再纠缠下去，自己拍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跑。
　　晋寒冬没有去追，转身去看叶露，叶露靠在墙上，从晋寒冬的眼神中看出来，自己一定极其狼狈。
　　给你手机，你不要，遇到事儿，去哪里打电话？
　　本来想说别的，可是到了嘴边带着生硬的埋怨，从口袋里边掏出纸巾来，塞到叶露手中。
　　拿着纸巾，松懈下来的叶露，浑身酸痛，连手都懒得抬。
　　照镜子不会？这样进小区，会吓死几个，打架都打成这样样子，孬X。
　　晋寒冬伸手揽住叶露，却听叶露推开了，本来晋寒冬出来为她出手，她心里还是挺感激，只是最后那两个字，让叶露不来由地就腾起一股火气。
　　干嘛？看你那个德行，镜子呢？
　　晋寒冬也有些生气，好好地你惹他干什么？那是个瘪三混混儿，快点儿，拿镜子自己照照，收拾一下。
　　没有，谁会把顺手带着一个镜子。
　　叶露哼了一声，看得出来，晋寒冬根本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而生气，不过她的包儿里边根本没有镜子。
　　晋寒冬还以为她的赌气，有些无可奈何地把她的包儿拽过来，叶露没有争得过他，晋寒冬拉开拉链，看了一下，果然没有，里边东西不少，书，日记本，便笺，笔，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把头发拢了一下，好像后脑勺也撞到了，有个包，此刻也开始胀呼呼地蹦着痛了。
　　拉上了拉链，晋寒冬掂了包儿，难怪这么沉，你装石头干什么，居然连镜子都没有，哎，叶露，明天让邵阳把东西给你送来，记得下次有事儿给我电话，不然你挂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哎，要不要紧？我们去医院包扎下伤口？
　　脸上火辣辣地胀痛，叶露用手捂着，吸了两口气，什么东西给我？我有东西在你哪儿？
　　手机，上次的那个。
　　晋寒冬把叶露的手搭到自己的肩头，另一只手揽住了叶露的腰，架着她走，我们先去医院包扎下。
　　不用了，多大点儿伤，用得着小题大做。那手机……叶露被晋寒冬半扶半架着往外走，眼看着就出了小巷子，刚刚说到手机，立刻就住了口。
　　在小区的门口，浦玮站在哪儿，来回地踱步，嘴里还叼着一支烟，低着头。
　　他是谁？
　　晋寒冬看到叶露的表情有异，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今天来找我？
　　叶露停下来，想想自己现在狼狈的形容，不想被浦玮看到。才想起来问晋寒冬，他怎麽会如此凑巧地赶到了，应该是过来找她，正好路过这里。
　　废话，我不来找你，没事儿跑这儿来做什么？这是有钱人住的地儿，好几千一平的房子，我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既然叶露避开他的话题，晋寒冬也不问了，他也隐隐感觉到叶露不想和那个徘徊在门口的男人碰面，自嘲了一句，然后又问，哎，谢谢你哦，你帮了我兄弟，我欠你的情，告诉你，叶露，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矫情了，东西是我给你买的，你收着就是，磨叽什么？不敢收？
　　两个人就停在巷子口，在橘红色的灯光下，靠着墙站着，没有彼此对望，都看着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的浦玮。
　　你给我买一匹马，我还得搭上鞍子和草料，有了手机就得交费。
　　叶露小声嘀咕一句，心里盼着浦玮赶快走吧，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就把自己摔在床上，蒙头大睡，等明天一觉醒来，应该会缓解很多。
　　哎，别说得那样穷酸，手机费能有多少钱？你没钱交，当手表看好了。
　　晋寒冬哼了一声，感觉叶露整个人都快靠到他身上了，应该是强自支持着，干脆一俯身，把叶露背在背上。
　　你家手表还得充电啊？
　　叶露忍不住反驳了一句，明明脸上身上肿痛得厉害，可是见到晋寒冬，就没有来由的高兴起来，忍俊不住地浮现丝丝笑意。
　　远远看着浦玮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捻了几下，终于低着头走了。
　　晋寒冬背着叶露径自回来地下室，开了门，刚刚把她放在床上，梅若华敲门进来，很诧异地看到脸上带伤的叶露。
　　有事吗？
　　叶露靠在枕头上问，晋寒冬从旁边的抽屉里边翻捡着药品，梅若华连忙转身回去，拿了酒精、药棉还有消炎、活血的药来。
　　看到梅若华轻手轻脚地帮着叶露处理伤处，晋寒冬退到了一旁。
　　不要客气，我只是摔了一下，不要紧，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忙哦？
　　叶露知道梅若华一定是有事儿来找她，只是看到自己受伤了才不好意思说。
　　是刘姐，她方才又请假回家了，好像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本来想找你帮我清理一下，有朋友要来。不过现在你好好休息，叶子，要不今天晚上你住在我那儿，晚上有事儿，也好有个照应。
　　梅若华一边说，一边拾掇着酒精药棉。
　　没事儿来，睡一晚上就好了，不好意思，不能帮忙了。
　　叶露回想刘姐方才进来时的恍惚神情，难怪自己叫她她都不回应。
　　梅若华客气几句，然后告辞出去，晋寒冬站在一旁，叶子，你怎么惹到哪个痞子了？
　　摇摇头，叶露犹自带着恨意，我怎么知道？
　　好，我会把这笔帐讨回来。
　　说着话，晋寒冬目露凶光，转身就要走，被叶露一把拉住。
　　你怕他？
　　谁怕他？等两天嘛，等我好了，你陪着我去。
　　叶露怕晋寒冬这个时候过去，怒气未消，再惹出什么事儿来，那个杜飞是昆哥的人，好像晋寒冬和昆哥之间有些奇怪的纠葛，他这样怒冲冲地去了，却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晋寒冬这个人，哪里听得进人劝，叶露只好拖延一下，晋寒冬似乎笑了笑，坐了下来，拍了拍叶露的手，好，你先睡吧。

　　第 22 章

　　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该是多少人的梦想？
　　暖暖的阳光，流淌的河水，茵茵的树木，还有延绵到天际的碧草芳花，叶露的梦境，从来都充满了斑斓绚丽的色彩。
　　终于睁开了眼睛，这一觉睡得果然很沉，但是醒来的时候，心口和腹部还是很痛，她坐了起来，感觉嗓子里边憋得难受，好像有东西卡在那里，这一竖起身子，憋住的那口气逆反上来，叶露来不及拿卫生纸，一口血喷了到地上，红艳艳地摊开来。
　　血，吐出来，仿佛畅通了些，心口还是很疼，叶露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痛。好像从半年前开始，她就添了这个吐血的毛病，有时候是干咳出来，有时候是随着胃部的不适，呕出来。
　　但凡累到了以后，就会吐血。
　　父母被瞒得死死的，叶露开始的时候也很害怕，后来也没见自己有什么大碍，估计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然早就挂了。只要不累到，就什么事儿也没有。
　　小姐身子丫鬟命。
　　叶露下了床，身上的疼痛比昨天好了很多，掀开衣襟看看，腹部那里青了好大一块，昨天当着人没有好意思看，现在屋子里边没有别人，叶露自己用酒精消了消毒，然后贴了一贴红药贴膏，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
　　今天是周六，明天周日，到了后天应该也没什么。
　　她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拿起桌子上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吓了一跳，一边儿脸青肿了起来，和鬼儿似的，难看极了。
　　王八蛋。
　　叶露恨恨地骂了一句，这是她最恶毒的脏话了，再深层次的脏话她说不出口。
　　果然是矫情，其实叶露心里恨得痒痒，真的想大骂一痛，最好把杜飞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心里转了这么个念头，却不好意思再去细想那么粗话了。
　　晋寒冬，昨天晚上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也忘了问他，昨天找自己做什么？今天，他应该来看自己吧？
　　翻翻柜橱里边，什么也没有，昨天晚上也忘了买几个馒头了。
　　真难看。
　　看着镜子里边的自己，披头散发，面目青肿，这样出去有碍观瞻，奈何抵不住饥肠辘辘的叫嚣，叶露用根皮筋儿绑好了头发，脸上那块淤青是怎么也遮盖不住了，只得这样出去。
　　刚出了房门，就见刘姐一边掉眼泪，一边坐在许家的门口择菜，抬眼看见叶露，对她招招手，小叶啊，过来坐坐。
　　叶露没有好意思拒绝，过来坐下，只想坐坐就走，谁知道刘姐抓住叶露说个不停，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当年为丈夫怎么吃苦受累，照顾老人拉扯孩子，而且前房还留下个儿子，进门就当后娘，有苦只好往肚里咽。这几年丈夫混出点人样儿来，前房的儿子上了大学，自己的女儿在读高中，日子紧巴些却有了希望，那混帐男人居然家外有家，和她闹起了离婚。
　　看刘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边哭边说，叶露也忘了腹中饥饿，心中也酸溜溜地不是滋味，人家婚姻中的是非曲直，她纵然无法了解，可是身边这个人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刘姐心肠很热，以前并不如此啰嗦，看来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如果不倾诉一番，分散分散内心的压力，整个就郁积在心中。
　　她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做一个倾听者还是可以，听着刘姐说这些事儿，叶露劝了一句，合则聚，不合则离，如果婚姻里边没有了互相的尊重和支持，还是分开吧。
　　刘姐咬牙切齿地，离婚？！门儿都没有，不想我好，他们也别想好，我拖也拖死他，大不了一起死。正在此时若华出来还叶露庄子的书，随口说：“以前看庄子没觉得这么有底蕴。”未等叶露说，刘姐便敲敲脑袋接了这么一句。
　　看着刘姐眼泪汪汪又愤恨不已的样子，叶露心中无限怅然。
　　别看诗词小说里边，将爱情写得缱绻悱恻，刻骨铭心，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真正的爱情往往比流星划过的时间还要短暂，比茶还香却比水还淡。
　　而且，婚姻未必是爱情的坟墓，因为太多的人直到儿女成行也没有遭遇爱情。
　　叶露理解刘姐的心情和想法，刘姐和大多数女人一样，进入婚姻后，往往以为一劳永逸了，便竭尽所能，倾其全力地修建“家”这个城堡。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淫了太多血汗，她打扫庭院，守望日夜，却未必料到有一天丈夫会带来另外一个女人，并企图将她赶出去。
　　大多数的人安土重迁，有个窝，能遮风挡雨就心满意足，可惜，当她们的青春和心血几乎耗尽时，才发觉采得百花酿蜜后，不一定为谁辛苦为谁甜。
　　叶露觉得有个很不雅但是很贴切的比喻，走入婚姻的女人大多更改了属相，统统属了驴，进了磨房后，只能周而复始地沿着磨道走，想休息想个性，后边的鞭子随时会落下来。也许就这样平淡地拉一辈子磨，体力交瘁后，就该面对卸磨的命运。
　　凤凰会落难成鸡，驴子能变得成骏马吗？
　　不知道刘姐的婚姻里究竟谁是谁非，不过刘姐受伤真的很深，听了叶露的劝说，刘姐摇头，叶子，什么合不来就分手？现实点儿吧，这不是置气的事儿。离婚是不可能的，我死了都不答应。你想想，我已经奔50的人了 ，哪有时间再从头？他有现成的人准备娶进来，要是离了婚，我怎么办？没有房子，没有工作，要供养女儿，指着这份保姆的工钱，我怎么活？而且，为这个家我付出太多了，他也必须付出同样的代价。
　　她说完这句话，恨得咬牙切齿，好像把她出轨的老公和那个女人咬在嘴里一样，咯吱吱地响。
　　叶露只是叹息，也没有把刘姐最后说的话往心里去，刘姐毕竟是个太普通的女人，说说狠话，缓解下心头的怒气也是无碍。
　　这一坐就是半晌，看看都快中午了，刘姐的菜也只摘了几根，胃开始抽搐地疼了，细密地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叶露不好意思就走，提醒刘姐中午快到了，该准备中饭了。
　　刘姐忽然神秘兮兮地拉着叶露，叶子，你看叶文博两口子好像挺好吧，其实他们两个人也不怎么样，叶文博也不是个东西，表面上人模人样，其实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可惜把他老婆蒙在鼓里，我就看过姓叶的和一个年轻的狐狸精在一起。
　　啊？
　　因为对梅若华的印象很好，她们两个人还谈得来，不喜欢听人家背后嚼舌的叶露也跟着紧张起来。
　　刘姐更加神秘地凑过头去，低声说，叶子，你知道嘛，叶文博是嫌弃他老婆不会生孩子，他老妈更不是个东西，还怂恿着儿子离婚呢，他们两个，早晚都得离，哎，你好像读的书多，为什么这个男人都是一个样儿？不论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还是老百姓，怎么都一个样儿。
　　说到最后，刘姐忍不住又掉眼泪，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又开始讲述自己的艰难和苦楚。
　　中午的时候，叶文博出来催促，刘姐才恍然大悟般，端着盆进去了，慌慌张张地，不知道在里边撞到了什么，发出咚地一声响。
　　出去买了几个馒头，回来就坐在床上，一边就着白开水啃着馒头，一边在本子上边乱画着，心里边乱糟糟一团，耳边还响着刘姐的话。
　　嗯，写个喜剧吧，轻松些才好，现实中已经有太多无奈了，如果在网上看到的故事再痛断肝肠，这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
　　写个什么样的人？
　　叶露趴在床上，想着自己读书时最喜欢的人物。
　　《萍踪侠影》里边塑造的张丹枫了，亦侠亦儒，大智慧大胸襟，不酸腐真性情，只是可惜配着他的云蕾就相对弱了些，感觉有所缺憾。
　　李寻欢虽然也不错，重情重义，叶露也很喜欢，可是她宁可让林诗音最后和李寻欢重续前缘，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孙小红，感觉好像是到了最后，硬塞给李寻欢一个老婆，哪怕是蓝蝎子，感觉上也强过孙小红。
　　情侣、夫妻，一定要鸳鸯配吗？
　　强强联手该多好，那才是神仙眷侣，让人艳羡，叶露心中琢磨，一定要写一对珠联璧合的人物，细水长流般的感情，重情重义，不会为了一点点儿的误会而吵得天翻地覆，就像刎颈之交的兄弟那样，生死与共，福祸相依。
　　张丹枫，张丹枫。
　　叶露在本子上边划着这个名字，枫，这个字充满了诗情画意，云台桂树，幽谷丹枫，云枫，有飘逸之美，有浓郁之韵，就叫云枫。
　　姓什么呢？
　　列子御风而行，超然物外，姓列，希望这个人可以有超然的洒脱，可以不拘于凡尘俗世，嗯，列云枫。
　　本子上边的名字慢慢多起来，满满地写了好几页，人物的性格，彼此的关系，还有整体事件的脉络始末。
　　写到头晕脑胀，叶露把头扣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晋寒冬居然没有来看她，难道是昨天晚上自己做了一个梦？
　　摸摸伤处，还是很痛，知道痛，就不是梦。
　　连晚饭都没有吃，叶露躺在床上懒得起来，心里空落落地，好像丢了东西一样，埋怨着晋寒冬，可是忽然又翻身起来，无端地紧张起来，心想不会是晋寒冬去找那个痞子了？自己拖延他，他也故意安抚住自己，然后偷偷地去找杜飞算账，两个人打起来，晋寒冬受了伤？所以才不来看自己？
　　想到这儿，叶露更睡不着，翻身想起来，却浑身无力地爬不起来，身体里边有火在烧着，口干舌燥，脑袋里边也蹦着疼。
　　时而明白，时而糊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里边，没有阳光，没有昼夜分界。
　　还是梅若华过来看叶露，才摸到叶露滚烫的额头，可是叶露坚持不肯去医院，梅若华找了自己的一个朋友，是医院工作，过来为叶露诊视一下，幸好并无大碍，然后挂了点滴，梅若华就坐在一旁，看了叶露一晚上，打完了点滴，为她拔了针。
　　叶露已然昏昏沉沉地睡了，醒来的时候，梅若华端了碗粥来，体内的烧已经退了，歇了梅若华，喝了粥，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晚上，现在都是周日的下午了。
　　有你一封信。
　　梅若华递给她一封信，投递在我的邮箱里边，我看到是你的名字。
　　有自己的信？
　　叶露有些意外，她是喜欢写信，可是这个时代，有此同好者不多。
　　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先看了下上边的字迹，然后撕开信封，拿出来一看，叶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满眼放光，一把拉住梅若华，喜形于色。
　　怎么了，叶子，你中了五百万了。
　　还从来没有看到叶露如此欣悦的表情，梅若华忍不住玩笑了一句。
　　叶露点头，差不多，差不多，她说着话，还是忍俊不住满眼的笑意。

　　第 23 章

　　23、
　　叶露的笑，得意张扬，也感染了梅若华。
　　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叶露笑着说，梅，小漪结婚了，小漪终于要结婚了。
　　说到结婚两个字，叶露喜极而泣，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小漪是她的死党，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刚认识小漪的时候，小漪在读高中，其实小漪比叶露大了四岁，不过那是个很娇笑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有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记得初相识，小漪满怀柔情，因为和峰难成眷属，连殉情的心思都有了。第一次在小漪家见到峰，小漪介绍说峰是她表弟，可笑初中在日记本里就开始写表哥表妹的叶露，竟然没有半点怀疑。
　　峰当时好像很腼腆，穿一件半袖的T恤，红着脸，叶露已经不记得她和峰谈没谈过话，后来这个峰表弟总晃在小漪身边，叶露才也慢慢开窍了，原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当了很久的灯泡。
　　小漪那时候也写诗，是现代的诗，大部分都是写给峰的相思笺，一句一句，柔情蜜意，叶露劝她去学学写古诗，含蓄传神，她学了一段后，实在摆不平平平仄仄，干脆放弃了，反过来劝叶露，别困在唐峰宋韵里孤芳自赏了，还是会到现实中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吧！
　　因为认识了小漪，叶露才读三毛，以前她一直以为三毛和琼瑶一样写言情小说。 后来小漪看着叶露整天把命都搭上地看书，夜夜读到午夜十分，第二天还有上班，日子久了，叶露到了晚上，神采奕奕的双眼放光，到了白天，就低眉敛目，看谁都磕了药似地摇晃。
　　等到叶露迷上了写作，更是经常呆呆地出神，小漪常常会担心叶露会疯掉，和小城街上那些到处流浪的魔障一样，神经兮兮地满街游逛。于是小漪开始给叶露介绍朋友认识，希望她能坠入爱河，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小漪一直觉得，叶露始终没有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爱情，总是悲辛参半，小漪的恋爱谈得异常辛苦，她的父母和峰的父母都极力反对他们两个人的爱情，有一次小漪心灰意冷，抱着叶露哭了很久，还说自己万念俱灰，如果她死了，请求叶露照顾峰，结果被叶露骂了一通。
　　为了拆散他们，峰的父母甚至借钱将峰送到外地读书，在那个学校，也有女孩子追求峰，可是峰却把每天早餐的钱攒下来，给小漪买了一条金项链，那是峰的誓言，今生今世，情比金坚。
　　从此小漪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峰，然后给他生一个孩子。
　　那条细细的金链子挂在小漪的脖子上，终于义无反顾地伴着她走到自己的目的地。
　　朋友要结婚了，是件高兴的事情，掉什么眼泪嘛，想想要送她什么礼物。
　　梅若华轻轻拍拍叶露的手臂，拿纸巾为她拭泪。
　　《乱世佳人》，我要送她一本有着费雯丽照片的《乱世佳人》。
　　叶露想也未想地，因为小漪喜欢读那本书，她们曾经在书店流连了很久，可是那本精装地书，价格不菲，两个人只能看看，过过眼瘾。
　　看着小漪垂涎三尺的眼光，叶露说，等到小漪修成正果、如愿地嫁给峰的时候，她就送一本给小漪，当成压箱底的嫁妆。
　　不封礼金吗？就是一本书？
　　梅若华微微一笑，很善意地提醒叶露。
　　满眼都是洋溢着的笑意，叶露点头，嗯，就是一本书，如果我结婚了，她会送我一本精装的《红楼梦》，我们就是那种可以用书，用诗，用心来维系一辈子的朋友。
　　说到最后一句话，叶露心中满是暖暖的感觉，洒满了阳光，以前遭遇的不快，仿佛都被这个好消息而驱散了，她的朋友马上就要拥抱到期待已久的幸福了，还有什么比这种快乐更重要的呢？
　　看着叶露此时的神情，梅若华竟然有些羡慕，好啊，记得到时候也告诉我，我也送一份祝福给你的朋友。
　　真的想喝酒，梅，我想喝酒。
　　和梅若华本来没有这样熟悉，只是叶露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拉住梅若华的手，一直在摇。
　　小漪的信上，没有说到具体的婚期，可是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喜悦，看着那些娟秀柔婉的字迹，叶露都能想象得到小漪的如花笑靥。
　　等你的伤好了，我陪你喝，现在多休息休息，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梅若华劝着叶露，叶露才安静一些，两个人谈了一会儿，梅若华又说，叶子，过两天陪我去看看劝劝刘姐吧，看看我们能帮到她什么。
　　叶露点头，若华让她好好休息，等到若华走了，叶露哪里睡得着，把小漪的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一回就自己忍不住咯咯地笑，想着小漪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很漂亮，那么娇小的一个人，还不和芭比娃娃一样可爱？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直折腾到天亮，身上的伤都是瘀伤，没有什么大碍，起来的时候，才感觉头有点儿昏沉，洗了把脸，梳了个马尾，叶露拎着自己的包儿，早饭也没有吃，就出了门。
　　刘姐在门口站着，这次居然拉住了小区的保卫，嘀嘀咕咕地说着自己的事儿，眼神有些呆滞，好象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似的。
　　心，陡然一沉，感情的事儿若是打了心结，不解开的话，很容易憋出病来，叶露和刘姐打了声招呼，刘姐好像没有听见，仍然和那个保卫絮絮叨叨地说着。
　　然后叶文博出来招呼刘姐，刘姐才恋恋不舍地进去了。
　　不知为何，叶露想起了祥林嫂，那个可怜的女人，无论抓住谁，都要倾吐一番，开头，结尾，过程，统统一样，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再精彩的故事要是循环不断地听，也会听厌，何况这些都是极其普通的的故事，柴米夫妻，油盐酱醋，琐碎而乏味。
　　如果真的是道伤口，就让它藏在衣裳里边，永远都不要被人看见，因为看到伤口的人，也许并不关心受伤的痛不痛，而是对受伤的过程极有兴趣。
　　一路走到了兰城医大，天光尚早，校门口没有几个人。
　　露露。
　　叶露刚进校门，听到了浦玮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过头，浦玮低着头，眉头深锁。
　　有事儿？
　　叶露现在的心情，又是喜悦，又是哀伤，一半儿为了小漪，一半儿为了刘姐，现在看到了浦玮，更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对不起。
　　犹豫了半晌，浦玮才憋出三个字来。
　　哎。
　　叶露叹了口气，小玮子，我们什么时候生疏到这般天地？一定要三番两次地说对不起吗？
　　看到浦玮这个样子，叶露心中自然难过，其实分手之后，叶露也想过，为什么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伤心，是因为自己天性薄凉，对于感情缺少那种死心塌地的热度，还是自己和浦玮之间，因为相处日久，早就没有了山盟海誓的激情，更多的是近似血亲家人之间的那种温情和友爱。
　　露露，我，我怎么办？
　　浦玮忽然抬起头，然后看到了叶露的脸，不由得吓了一跳，哎，你，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叶露反问浦玮。
　　浦玮犹豫了一下，好像他要说的话，难以启齿，半晌又憋出一句来，露露，我知道你恨我，是我伤害了你，可是感情的事情，没有对错……
　　小玮子，你和她，出了问题？
　　心，一点点儿下沉，浦玮这样的开场白，让叶露心里更加寒凉，就是做不成恋人，他们终究是一块玩到大的朋友，他真的就如此生分，此时的叶露真的有种冲动，想让浦玮明白，爱情，不是她的全部，他的移情别恋，也没有让她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浦玮也用不着这样深深愧疚。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叶露看浦玮现在好像心情不佳，不想再刺激他了。
　　想想也没有什么，人总是用自己的喜乐去揣摩别人的忧戚，以为全世界的变化都逃不出自己的分析与计算。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用怜悯悲懑的眼光，去凝望那些不读书不闻道的人，以为他们脑袋空空地过日子，该是何等凄惨的生活？
　　反过来人家看她，竟是个连扑克也没摸过的呆子，只把夜夜春宵都泡在书本里，看了又看，写了又写，除了眼睛越来越近视，身体越来越差外，也没见有成名成家或赚个三块五毛的迹象，不过是个眼高手低不合时宜的废物罢了。
　　嗯。
　　浦玮只是点下头，可是下边的话，他好像实在无法说出口，然后又盯着叶露，露露，我们也算是朋友一场，我不想看到你做下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人，不要太嫌贫爱富，女人，也不要太爱慕虚荣，不然，贪图一时的享乐，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啊？
　　叶露瞪起了眼睛，终于听明白了浦玮的话，有一种明明是打死了一只苍蝇，然后发现那是只天鹅的感觉，比关公战秦琼还要滑稽。
　　我都看到了，其实，失恋的时候，根本不适合恋爱，会看不清楚，那个人好像很有钱，但是他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的话，可能你不爱听，露露，我不想你一时赌气，走错了路。
　　浦玮的话终于说完了。
　　叶露连气都懒得生了，想起来那次坐着周正芳的车，正好撞见了浦玮和佘婷婷逛街。
　　小玮子，你知道傻瓜是什么样子吗？站在你面前的就是。
　　叶露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撇下了浦玮自己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嘲笑自己，还为人家担心，还以为浦玮是和佘婷婷发生了什么争执，来找自己倾诉倾诉，所以才会如此地困窘，没有想到是浦玮好心地劝慰自己，她知道浦玮真的是好心来劝慰自己，也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可是，浦玮竟然这样看自己？二十多年的朋友啊，竟然还是不了解自己。
　　一路跑上了楼，打开了小办公室的门，发现门里边有个纸条，叶露弯腰捡起来，是晋寒冬写给她，约她晚上下班后在福山树葬公墓见面，邵阳会骑着带着她去。
　　神经病。
　　叶露骂了一句，然后噗嗤笑了一声，这个晋寒冬，搞什么鬼，要她去公墓见面，应该不是约会，那天见到他，好像是邵阳和他说了什么，这个家伙不再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喜欢他了。
　　和往常一样，收拾清理了一翻后，叶露捧着一杯茶，望着窗外出神，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那个故事，已然想得差不多了，应该去挖坑了。

　　第 24 章

　　夕阳下，一片葱笼和静寂。
　　树木，依着绵延的山势，逶迤而上，层林绕碧，一脉活水从山湾奔流而下。依然蕴藏着国人积厚千年的阴宅风水，依山傍水，福泽绵长。
　　这里是兰城的树葬墓园，离叶露现在住的地方很近，也是她常来的地方。
　　死亡和爱情，本来就是文学永远的主题，这里，是阴阳两界的契点，立于绿草浓荫之畔，心境如禅，不起微澜。
　　当心可以真正静下来的时候，才可以将世间诸种看得透彻，可以让眼睛纯净，让心淡泊。
　　坐着邵阳的自行车，一路微风扑面，到了山脚下的时候，斜阳如血，余霞成绮。
　　晋寒冬和牟杰在半山腰等着，两个人都坐在石头上，弹着吉他。
　　墓园里边的路，都是柏油路，坡度很缓，邵阳唱着歌一路飞骑上去，坐在他自行车的后衣架上，叶露有种跑进童话的感觉。
　　还没有到半山腰，吉他悠扬的旋律，还有随着跳跃音符而微带慵懒的歌声，有着田园蓝调色彩，晋寒冬的声音，质感、磁性、富有洞穿力道，轻而易举地就撞击到心灵。
　　这首弥散着青草香气和阳光味道的英文歌，叶露感觉很熟悉，只是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自行车停了下来，邵阳的头发柔顺地垂下，亮红的阳光，勾勒着男孩子的轮廓。
　　从背包里边，邵阳拿出好几袋盐水花生，还有十几罐啤酒，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晋寒冬还在唱歌，琴弦拨动，旋律转而哀伤。
　　牟杰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吉他，向着叶露点头示意，过来了，坐吧，今天是我们老大最重要的几个纪念日之一，他可是当你是我们的兄弟，所以把你也叫来了，够兄弟，就不醉不归。
　　拿起一罐啤酒来晃了晃，叶露摇头，啤酒也能醉人？不如去我那里，我们家乡的烧刀子，劲儿最冲。
　　牟杰呵呵一笑，我们喝酒，是在微醉中寻找与世界即联系又疏离的那种感觉，寻找歌唱的灵感，要是喝多了，不成了醉鬼了嘛？那还能做什么？
　　李白斗酒诗百篇，喝多了，写诗吧。
　　喜中带忧，叶露的心情，端的复杂，也不客气，打开了一罐啤酒，一口气就灌了下去。相比之下，啤酒的味道太淡了，没有白酒淳厚。
　　牟杰大笑起来，写诗？谁还写那个玩意儿？你就是写出来，给鬼看啊？都多少年了，我们出过一个半个像李白那样的诗人吗？
　　叶露也笑了，像李白那样的诗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想东施效颦的人，却长江后浪推前浪，多得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她口中说着，心里却泛起薄暮般的苍凉。
　　日落了，还有人写诗嘛？
　　万家灯火里，谁还一意孤行地追逐着自己的梦想？
　　你就胡扯吧。
　　听着叶露信口胡说，晋寒冬的忧伤小调也唱不下去了，停了下来，凑过来坐下，拍了拍叶露的肩头，哎，叶子，你可别后悔，当我晋寒冬的兄弟，没有那么容易。
　　看到叶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晋寒冬笑着，也打开一罐啤酒，四个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盐水花生，一边喝着酒，随心所欲地说话，从古到今，海阔天空地乱说话，转眼间，十几罐啤酒一扫而光，那兴致犹然未淡。
　　晋寒冬微有醉意，眼光惺忪，叶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我的爱情葬日，我的爱情就葬在这里，这棵树下，他没有回头，用手指着身后的一棵树。
　　很挺拔蓊郁的一棵树，叶露这次注意到，这棵树的标牌上，没有墓主的相片铭文，而是一颗心，红亮亮的心。
　　叶露看看那棵树，又看看眼神发烫的晋寒冬，忽然笑起来。
　　呸，笑什么笑？是，为了埋葬这段爱情，我就买了这个墓坑，反正这东西也不会浪费，早晚都能用上。
　　晋寒冬不以为然地仰着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树木，也笑起来。
　　没有笑你啦，我笑我自己。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有一份为之坚守的纯净，不染纤尘，可是这份纯净，未必容于世俗，所以会被世人笑话。也许被人笑，也是一件好事，因为你的心还没有被尘俗侵占，还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以前只要我一谈自己的梦想，十个人会笑死九个，剩下的便是正经严肃的我了。
　　不知不觉间，叶露和晋寒冬背靠着背坐着，坚实宽厚的脊背，让叶露轻松坦然，话题一旦打开，就无法收住。
　　她本来是我们乐队的主唱，很狂野的外表，带着金属光泽的声音，很帅的一个女生，她在的时候，我们的乐队叫做春天与鱼，后来……
　　晋寒冬忽然阴郁起来，狠狠地骂了一句，她跟着一个人走了，那个人说，可以给她包装，把她捧红。
　　头靠在晋寒冬背上，晚霞慢慢退去了原来的艳红，变成片片青灰，年少时光，不过转瞬，心动的爱情，也转头成空，世事变化，原是无常，叶露面带微笑，没有劝慰，没有感慨，只是淡淡忧伤在心头回荡。
　　小燕子，你去死吧！你一定会后悔的，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晋寒冬蓦地站了起来，冲着山下的方向大吼了一声。
　　他一起来，叶露倚了个空，差点儿摔倒，听到他嘶声高叫小燕子，本来怅然若失的心境，一下子豁朗开来，也站起来，和他并肩，也冲着山下喊，紫薇，你要勇敢地活下去，我会替尔康好好爱你。
　　嘭。
　　晋寒冬用手肘撞了叶露一下，干嘛，你恶心不？她叫赵燕，我们叫他小燕子。
　　叶露笑弯了腰，叫小赵不是挺好，小燕子，是你成心恶心我好不好，电视上边那个《还珠格格》，已经演得我们连台词都要倒背如流了，我看到那个就抽搐，你还鬼叫什么？
　　晋寒冬也笑起来，冲淡了原来的微伤气氛。
　　牟杰和邵阳都在一旁笑，他们三个和赵燕也认识很久了，晋寒冬一直叫赵燕做小燕子，谁也没有联系别处去，现在被叶露一说，也感觉十分好笑。
　　来，寒冬，既然要埋葬过去，就要满面笑容，你弹个我会的曲调，我们唱歌。
　　叶露一把拉住了晋寒冬，晋寒冬看了她一眼，你会唱歌吗？
　　小瞧人，我小学的时候，我们班是音乐班，唱歌算什么，我还会写诗谱曲呢。
　　晋寒冬弹了好几段曲子，叶露都没有听过，楞楞地不知道该唱什么，牟杰和邵阳在旁边笑出声来，晋寒冬的表情也越来越轻松，哎，你会诗啊，真的假的？写一首来，我们谱成曲子来唱。
　　叶露白了他们三个一眼，哎，你们当我是吹牛？我可是满腹诗书无释出，出口成章鬼神惊，你们那些曲子，都是别人的，有什么意思，让你们听听原创吧。
　　平日里，叶露的酒量不错，这么多年，就是遇到晋寒冬以后，醉过那么一次，今天也不过几罐啤酒而已，就带着微微的醉意，其实她平素里是很是内敛，从来不会如此张扬，现在坐在石头上，用脚尖点着节奏，真的唱起来。
　　她也没有说谎，小时候她们所在的班级果然是音乐实验班，那时候刚刚提倡素质教育，认为音乐可以开发孩子的无限潜力，结果他们班就被选为实验班了，被选中的结果就是一周比其他班级多上三四节音乐课，而且可以触摸到老师借来的乐器，让别的班级羡慕不已。
　　后来音乐老师教他们写词作曲的基础知识，叶露的悟性本来就不错，学得极快，只是她写出的曲子，一般人都唱不出来。
　　晋寒冬开始拨动琴弦，弹着轻快地旋律，应该是随心的，牟杰在初始的微愕后也跟上了节奏。
　　月色如霜 / 风动暗香 / 天空的泪水闪闪啊星光 / 撒满了谁的梦一片清凉。
　　裙边花影 / 芳草绵长 / 少年的心事栀子般开放 / 弥漫在谁的梦几缕芬芳。
　　醉吧 / 在这样美丽的地方 / 说吧 / 对明天许个愿望 / 好吧 / 把往事统统遗忘 / 笑吧 / 趁我们年少轻狂
　　别让一辈子困在一道伤 / 别怕一个人孤单地彷徨 / 只要心中那道不灭的光 / 还跳跃在嚣张黑发上 /我的青春我的梦我的理想……
　　叶露被旋律感染，真的把以前写的一首诗唱了出来，可惜她的歌词虽然还勉强有点儿味道，她的歌喉就不敢恭维，开始晋寒冬和牟杰还面面相觑，等叶露唱到醉吧，在这样美丽的地方时，两个人笑成一团，都快抽搐掉了。
　　因为叶露唱歌居然跑调，而且跑得相当厉害。所以小时候，叶露谱出来的曲子，虽然在节奏、拍节上没有问题，但是因为音准问题，她谱出的曲子都特别奇怪，基本上唱不出来。
　　最初还是很陶醉很严肃，等到晋寒冬、牟杰和邵阳笑到抽搐的时候，叶露也笑得前仰后合，无法继续了。
　　好了，姐姐，不要虐待我们的耳朵了。
　　晋寒冬放下了吉他，叶露尚有余兴，拽住晋寒冬，陪我去网吧，我要挖坑。
　　下山的时候，叶露坐在晋寒冬的摩托车上，一路飞驰，两耳生风。
　　在网吧一直到了半夜，叶露极有精神，神采飞扬地，噼里啪啦地打字，晋寒冬他们几个在旁边的机位上聊天玩游戏，听得叶露敲打键盘的声音疾快跳跃，晋寒冬忍不住伸过头来看了两眼，詹台玄？什么鬼名字？
　　噗嗤一笑，叶露白了他一样，老大，那个念做澹台玄，是詹字加了三点水，和檀香的檀同音。
　　被叶露抢白了，晋寒冬又瞄了几行，哦，澹台玄？澹台盈？他们不是父女吗？怎么名字里边都有相同的字？姐姐，你太没有文化了，文盲就文盲，学什么人家写小说。
　　啪。
　　叶露打了晋寒冬的手背一下，捣什么乱？澹台是复姓好不好？孔子的七十二弟子中，就有一个叫做澹台灭明，而且在《萍踪侠影》里边，瓦剌里边也有个叫做澹台灭明的嘛，是张宗周的家臣。
　　晋寒冬摇头，哎，你写这个干什么？给钱？
　　叶露有些无奈，老大，文字是纯净的，一旦沾了铜臭，就失去了原有的本色，这个只是爱好嘛。
　　晋寒冬不解地看着叶露，不赚钱啊？看你敲得兴高采烈，和着白忙活半宿？我们赶个场子唱首歌还能赚钱呢，你敲了半天，只是好玩儿？
　　本来还能写下去，被晋寒冬一捣乱，叶露写不下去了，只传了第一章上去。
　　哎，叶子，不是有种行业叫做作家嘛？也是靠写字卖钱的？
　　晋寒冬对叶露方才写的东西仍然很奇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叶露感到好笑，作家，那需要多少知识的积累，生活的磨练，需要有悲天悯人的气度，有忧国忧民的襟怀，文以载道，不是认得几个字，写得几篇文章就能成为作家，真正的作家，永远要有文人宁折不弯的风骨，叶露虽然有诸多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她自己那点儿伤春悲秋的小情调，也就是自娱自乐而已，连个作者都算不算，离着作家更是遥不可及。
　　一边笑，叶露一边也开了句玩笑，哎，老大，这世上还有一个唱歌的叫做歌星呢，哼哼一嗓子，就够我们平常人挣一辈子了。
　　可是这句话，让晋寒冬的脸色忽然变了，满眼阴郁，看了看叶露，蓦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叶露一愣，旁边的牟杰急道，你说这个干什么？邵阳，你送她回去，真是麻烦。
　　他说着，连忙追了出去。
　　叶老师，不能和老大说这个，我，我送你回去。
　　邵阳也颇为紧张地，语气中带着埋怨，叶露心中诧异，自己那句话冲撞到了晋寒冬的痛处？可是回想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她心中疑惑，邵阳半垂着头，叶老师，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告诉你，送你回去吧。
　　一路沉默，邵阳一直将叶露送到门口，听到他们的动静，楼门开了，屋子里边的灯光倾泻出来，梅若华神色凝重地披着衣裳出来，叶子，刘姐出事儿了。

　　第 25 章

　　今人难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站在凄寒的月光下，好像心和灵魂都被凝上一层霜，不是透心的冰冻，而是彻骨的幽凉。
　　刘姐出了事儿，好像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可是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又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在一再逼迫下，刘姐就是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次和丈夫短兵相接一样的肉搏战中，她总是伤痕累累的那一个。深深的积怨，让她选择了最干脆的一个方式，她既然不能阻挠丈夫的移情别恋，就干脆刀光血光快意恩仇，径直寻到那个女人的家里去，将那对□裸的男女砍死在的床上。
　　从鲜血飞溅的那一刻起，刘姐坐在地上嘻嘻地笑，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没有了思想，也没有了烦忧，只是嘻嘻地笑，笑声从喉咙挤出来，带着呼噜呼噜的血音。
　　后来惊动了邻居，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刘姐还坐在血泊中，晃着头在笑。
　　墙上喷溅的血迹，床单已经被浸透成暗红色，两个□的人早已经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事情发生后好几天，叶露总是做着同样的梦，梦见了刘姐，在一个曲折阴仄的幽长巷子里边跑，惶然无助，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想回头又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听刘姐的女儿说，在出事儿的前几天，刘姐举止就变得怪异起来，要么一个人静静地发呆，要么自言自语。时哭时笑，街坊邻居以为她受不了丈夫出轨的打击，疯了。
　　也许，她需要的只有倾诉，更需要解开心里的结，可是当那个结越结越死的时候，她就隔绝了世界，困囚了自己。
　　隐隐地，叶露心有愧然，如果自己多倾听一下，多陪刘姐说说话，开导开导她，情况会不会有所好转？就算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希望，也能缓冲下刘姐心中的绝望吧？
　　都说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人的一颗心，就是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及恒河沙数个世界，谁的眼光可以飞飚如长风，从此到彼，一掠而过？
　　如果看得到人心里最晦暗脆弱的部分，是不是就能推得开紧闭的心扉，让温暖明亮的阳光投射进去？
　　叶露和梅若华在事发后去看刘姐，当时刘姐已经被羁押在看守所，虽然案发现场，刘姐神思恍惚，但是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精神病病史，所以要等诊断结果出来，才能断定她的病情。
　　高墙、电网、铁闸门，让人心情阴郁，刘姐戴着镣铐，仍旧目光呆滞地嘻嘻笑着。
　　和她说话，她会斜着头看人，脸上的笑，烙印般刻在那里，也不知道她是否听见别人的话，看着她这个样子，梅若华和叶露忍不住落泪。
　　看到她们哭了，刘姐笑得更厉害。直到探视时间结束，刘姐也没有说过一个字，就是那样呆呆地笑着。
　　她的案子也轰动一时，不仅仅是因为出了人命，这年头，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有？惹得人们茶余饭后不断谈论的原因，是那个抢她丈夫的女人，竟然是她丈夫的前妻。而且刘姐神思恍惚，丈夫前妻的儿子恨她入骨，一口咬定她是装疯卖傻借以逃避责任，女儿哭得死去活来，说母亲的精神早已失常，不应该付法律责任。两个失去了父母的孤儿，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常常会厮打起来。
　　探视刘姐出来，叶露陪若华去看望刘姐的女儿，刘姐的女儿去过许家，叶露也认识她，很清秀的一个小姑娘。
　　刚到了巷子口，就见刘姐家门口里围了一些人，是刘姐家的那对兄妹在打架，正撞上哥哥拽着妹妹的头发死命地打，饶有兴趣地看热闹，欣赏着女孩在拳脚下翻滚哭骂。
　　一刹那，叶露听见自己的心蓦地迸裂，流出许多血来。原来一直向往的城市也不过如此，为什么芳邻的角色俯仰皆是？不同的只是换了个面孔，变了个名字。
　　在家的时候，叶露的芳邻们，像羊婶那些人，曾经给她送了一个雅号，叫做文学女青年。这几个字表面看没什么不妥，精彩的是前边三个字的解释：文，是咬文嚼字的假正经；学，是不学无术的窝囊废；女，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几个人围着一处，窃窃私语，然后哈哈大笑，好像半掩半露地故意让人听见。
　　说这些话的时候，叶露正准备去兰城。
　　初听到是，叶露都有要杀人的冲动，忍了又忍以后，她更加坚定了兰城之行，如果不实现自己的梦想，她绝对不会轻易回去。
　　杀人没有用，搭上自己的性命并不值得；骂人也没有用，何况那些粗鄙污秽的话语，叶露又说不出口，所以她要做出来，用活生生的现实堵那些人的嘴。
　　原来处处，皆有人情薄凉之人，叶露第一个冲了上去，拼力拉住了男孩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自己家的事情，干什么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让那些没心没肝的人看免费的热闹，然后再拿过去乱嚼舌根？
　　说不出的愤恨和痛，让叶露说话忍不住指桑骂槐，稍带上周围看热闹的人。
　　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装X，见看不成热闹，悻悻地走了，有几个人微带窘意地过来，轻描淡写地劝了几句，各自散了。
　　若华弯腰扶起了那个女孩子，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流如线，被扶起来后，哭倒在梅若华的怀里，血和泪水沾满了若华的衣襟，若华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抱着女孩子的头，拿出绢丝帕子来，为女孩子擦拭脸上的土和泪痕。
　　叶露死死地拽着那个哥哥，男孩子的力道，和要脱缰的野马一样，还妄图挣脱，还在怒吼咒骂。
　　若华脸色青白，拿出手机就要报警，要报警，女孩儿泪眼婆娑地说：叶阿姨，我爸死了，我妈疯了，别再让人抓走我哥哥了，这个世上，我就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女孩说得无限辛酸与委屈凄苦，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听到妹妹的话，男孩子的怒火刹那见烟消云散，叫了声盈盈后，也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男人的哭声，更令人闻之鼻酸。
　　好不容易劝住了两个孩子，妹妹盈盈将梅若华和叶露让到了屋子里边，屋子里边的光线很暗，因为好些天没有拾掇了，有腐朽的味道，里边的东西乱七八糟，十分凌乱，也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梅若华随意坐下，递过去一沓钱，说是刘姐的工资。
　　盈盈推回来说：阿姨，谢谢您。妈的工资已经结算过了，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要。我妈说过，梅阿姨是个好人，您的心，我们领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说完就埋下头哀哀地啜泣。
　　她的哥哥呆愣愣地站在一旁，泪水从脸庞不停地划过，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临走的时候，梅若华拉着盈盈的手，又重复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若华和叶露两个人手挽着手，叶露止不住自己的泪水，梅若华的手也冰冷颤抖，回到家，叶露陪着梅若华坐在许家的客厅里，若华拿出一支酒，写着洋文的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端着高脚杯，在满室透亮炫目的阳光里，寂寞地喝着酒，那瓶酒很快喝光了，却谁都没有醉意。
　　这段日子，过得有些暗冷，就算是别人的伤痛，也是挥之不去，连晋寒冬约了叶露去玩，叶露都懒懒地不愿意动弹，每日不过上班下班，然后晋寒冬陪着她去网吧，可是叶露脑中空空地对着记事本，手没有停下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敲打什么字。
　　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这是叶露在自己名字下的个性签名，坑开了，就要填下去，不要做半途而废的事情。
　　可是事情总是向不如人意的方向发展，案子尚未审定，刘姐却死了。她死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停止呼吸的时候，脸上还凝固着生前毫无意义的笑意。
　　接触死亡并非一次，在实验室里，叶露看到很多尸体，动物的，人的。在自己写的故事里边，什么样的悲惨故事都有发生过，她我以为自己够洒脱，可以将死亡看得平淡透彻。物质守衡，能量不灭，死亡不过是转换的形式，生是存在，死亦不空，不过从一种物质变成另一种物质。
　　可是这一次，看着盈盈兄妹哭得眼光迷茫，声音嘶哑，再看刘姐笑容诡异地躺在那儿，就觉心头有把刀狠很地划，一下一下，无法停止。
　　吊唁后，叶露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辗转难眠，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原来脑袋里空空的和涨涨的都一样，只是两种不同的难受。
　　天亮了。
　　该上班了。
　　叶露站起来，心口阵阵剧痛，天旋地转，一手扶住了床头，弯下腰，撕心裂肺般咳了一通，又咳出血来。慢慢地擦净血迹，叶露就想起了刘姐的脸，想起了死亡，原来感觉这咳血也不算什么大病，可是现在，心里边有灰暗暗的阴影慢慢侵上来，她不知道身体里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钱去医院。
　　看着慢慢暗下来的血色，叶露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好不好或死不死都不是她能决定的。用世俗的话说，尽人事知天命，她能做的，只是在活着的时候拼命向着梦想飞奔。
　　想是这样想，只是胸口仍旧是痛，血也不断地咳出好几口，好象有些撑不住了。
　　叶露从柜橱里边抓过酒瓶，灌了一口，一股辛辣冲了下去，稍微好些了。
　　不会有事儿，不过是小事儿，别那么娇气，李寻欢不是一直在咳血嘛？可是他射出的飞刀，还是让对手胆战心惊，小李飞刀，例不虚发，那真不是盖的，自己和人家比，小巫见大巫。
　　均匀了呼吸，调节下心情，叶露用冷水又洗了一把脸，穿好了衣裳，出了家门，
　　她的诗词，她的文章，她的惺惺相惜，手足兄弟，她的神仙眷属，骄傲与坚持，都让她在真空世界里深陷沉醉，不可自拔。
　　她的衣，她食，她的房租，她的明天，又让她在现实世界里忙碌奔波，不许退缩，不能崩溃。
　　如果，坚持自己的方式，成就自己心中的完美，就得同时喂饱自己的灵魂和肠胃。
　　到了学校，打开实验室的门，看到了一个暂新的面孔，那个人很礼貌地向着叶露笑笑。
　　叶露也报之一笑，看了兰城医大的这份工作，应该结束了。
　　等到了周老师上班，去财会结算了工资，临走的时候，周老师还满面温和的笑容，仿佛依依不舍，又给叶露留下自己的电话和联系方式，一直送叶露到了楼门口，还不忘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小叶，周先生说有时间约你，你有时间，也可以找我。
　　叶露漠然地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第 26 章

　　分金处看文人，方才看得掩藏深久的真性情；落魄时看繁华，方才知道匮乏的真滋味。
　　一口气走了好几条街，看到贴着招工信息的店面就进去，叶露觉得就算是瞎猫，也总能碰到死耗子，上天不是有好生之德嘛。
　　这一次，她没有去人才市场，也没有去劳务市场，反正现在来了兰城有一段时间，东南西北已然分清楚了，主要的几条街她也找得到。
　　连走了十几家，多半是碰壁出来，卖衣服的嫌她不时尚，卖化妆品的嫌她不漂亮，酒店的迎宾员都打扮的和花儿一样，这样的地方，叶露根本没有想过要进去。
　　转过弯，是一排的路边摊，闻着四处飘散的香味儿，叶露也饥肠辘辘了。
　　只是越是碰壁，她心里越是不服气，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可以工作的地方。
　　一抬头，前边是一家书店，也贴着告示招店员，叶露走了进去。
　　有个笑眯眯的女人过来，叶露很客气地询问是否招人。
　　那个女人打量她一眼，我们这里是书店，起码要读过些书，才能想客人介绍。
　　叶露点头，嗯，读过，中国的古典文学读得对些，四大名著，诸子百家，唐诗宋词，杂记史卷，稗官野史，还有外国的一些诗歌小说……
　　哦，那个女人打断她，瞥了她一眼，然后一笑，我们这里是书店，不是图书馆，我们卖的都是畅销书，你知道现在最红的网络写手是谁嘛？你看过《盗墓笔记》、《鬼吹灯》吗？
　　叶露微愣，看出来对方的轻蔑，不过那个女人说的东西，她却真的不知道，自己才刚接触电脑，在网络上看的也都是些文学网站，偶尔会发一首诗或者一阕词，最恶俗的小说就算是写来玩玩的《笑傲红尘》了。
　　我要下班了。
　　那个女人还是笑眯眯地。
　　转头看了看这家书店的货柜上，密密匝匝的书，暂新整洁，散发着墨的香气。
　　叶露什么也没有说，心中暗暗地道，终有一天，我不但要知道你说的这些书，这些人，我的书也要摆在这里卖。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窃笑。
　　外边，阳光刺眼，明晃晃地亮，亮得人心里都没有着落。
　　硬币在衣兜里边哗啦啦地响，路边摊仍然熙攘热闹，叶露没有了吃饭的胃口，找到附近的一处网吧，坐在那里开始疯狂地打字。
　　好像进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叶露觉着自己文思如潮涌，想拦都拦不住，停也停不下来，一口气打了一个半小时，手臂开始抽筋了，这才不得不停歇，看看字数，竟然打了一万多字，写了两个章节，然后打开论坛准备发文，却怎么也弄不上去，到了后台仔细看，却是因为这个论坛的资源有限，自己的这篇文章回帖太多，所以被封了楼，要自己另外开贴。
　　明明是一个故事啊，这样断成两截多没有意思？
　　深深地吐了口气，叶露瞪着显示器，已然说不出什么感觉了。
　　毫无目的地开了邮箱，把自己方才打的章节存到草稿箱里边，这个功能还是晋寒冬告诉她的，以前她都在线写，不知道保存。
　　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叶露心中的抑郁慢慢淡了，无意中在百度里边打上自己的笔名，咦，居然出了一大串相连的名目。
　　噗。
　　叶露笑了一下，难道网上也有人搜寻自己？
　　随意点开一个，却是一个贴吧，自己的小说被人转到了这里，正好转到了要更新的地方，下边也有很多回帖在催文，搬文的人也在抱怨，说作者写到这儿就没更新。
　　心情，一下子就豁朗起来，叶露以最快的速度在贴吧注册，然后将自己方才写的东西贴上去，只是时间到了，来不及看回帖，可是离开网吧的时候，叶露还是很欣然。
　　如果自己写的东西，真的可以感染人，可以让别人感知这个世间的温暖，知道兄弟情义的珍贵，知道人生得一知己，死亦足矣，自己也不算是不务正业地浪费时间。
　　走了几步路，又是一家酒店，上边写着招后厨洗碗工，嘿，差不多是老本行，自己在家的时候，不也是在食堂里边改刀嘛，满心欢悦地叶露想也没想，推门就进去。
　　后厨的洗碗工多半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后厨主管看她挺年轻，手脚麻辣，倒是很乐意地让她马上开工。
　　算是故地重游？
　　叶露心里笑了笑，自己转了一圈，却跑到千里之遥的地方，继续重操旧业。也好，做生不如做熟，只要干干净净地挣钱，可以喂饱自己的胃，就可以继续写自己喜欢的诗词文章。
　　无数的油腻肮脏的盘子洗净，擦干，消毒后再摆放整齐。
　　一只只干净光洁的盘子搁在架上不过几分钟，又被拿去盛菜，然后又带着残羹冷炙油腻腻地回到她手上……如此周而复始，身边的人呢？工作，吃饭，睡觉，夜以继日地循环下去。
　　忙忙碌碌直到了晚上九点，这一班才歇下来。
　　叶露一直在机械似地干活，也不说话，她身边那些中年女人都时不时地说句话，也没有人和她搭讪，后厨主管在旁边看了半晌，对叶露的勤快倒是很满意。
　　下了班，自己一个人往回走，累是累些，可是温饱问题已经解决，叶露的步子还是很轻松。
　　回到地下室，摊开本子，叶露开始写小说，一字一句，推敲斟酌，从十三四岁起，她就倾心于文学创作，那时节，因为父亲也是文学爱好者，而且有好些小说都发表在刊物上，她们家里边唯一不匮乏的就是书籍。
　　叶露看过好多震撼灵魂的故事，父亲告诉她，那是纯文学，真正的文学会承载时代的呼吸和脉搏，会折射历史的变迁，会铭刻人性的永恒，给她印象最深的，是叶蔚林《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那篇文章的完美构思，张扬情感，沉痛的反思，幽深的故事，让叶露有种死了都不会忘记的深刻。
　　一生一世，哪怕写出一句感人的诗，写出一篇动人的故事，千秋百世可以流传下去，那样的人生才最精彩。
　　每每念及此处，叶露都不由得热血贲张，豪气满怀。
　　可是小漪有次听到叶露这样说时，然后满目哀悯的看着她，你完了，叶露，你这样执迷下去，早晚会疯掉。别傻了，我们都是普通人，真的，不是我打击你，如果你不是能写出《红楼梦》的曹雪芹，在举家食粥的时候，你应该不再坚持写作，而是学着养猪。
　　养猪？
　　叶露瞠目结舌地看着小漪。
　　小漪叹了口气，你说过平戎策都可以换成种树书，你为什么不了可以学着养猪？
　　叶露听了她的话后，眼睛瞪得更大，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养猪？猪好养吗？
　　小漪点头，说真的，叶子，只要将你心中关于文学的东西全都扫走，别说是猪，大象你也能养！
　　在小漪说这个以前，叶露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想了半晌，才呆呆的问，那么我读这么多年的书，又有什么用？
　　小漪叹了一口气，白痴，因为你开始读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这个爱好是种毒，会让你痛苦。书读多了，眼光远了，人就太清醒，痛苦就会阴魂不散的追着你……
　　她说着说着，眼光开始湿润，她能说这些话，是打算再心中筑起猪圈了，应该还有不舍吧？否则她不该如此难过。
　　野马啊。
　　叶露不得不停下来，整理下自己纷乱的思绪，看过的书，她不会忘记，许下的承诺，她不会忘记，脑子里边装得满满地，可是还有空隙用来装东西，小漪就说叶露是野马般的思维方式，跳跃，不受拘束。
　　小漪要结婚了，哈哈。
　　想到这件事，叶露就忍不住满心的笑意，今天去书店的时候到忘了看看有没有《乱世佳人》，要买来送给小漪做礼物，明天一定去，叫上晋寒冬一起去。
　　想到晋寒冬，叶露拿出手机来，忍了忍，还是没有舍得打电话，发了条短信过去，告诉他自己在酒店后厨工作。
　　谁知道短信才发过去，晋寒冬的电话就过来，没等叶露说话，就发了通脾气，埋怨叶露不该去那种地方干活，那都是家庭妇女去的地方。
　　叶露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本来挺好的心情，凉了很多，后厨怎么啦，一样都是干干净净地赚钱，谁不愿意衣着光鲜地坐在办公室里边，可是现在她脚下的路没有铺到那里，所以她需要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属于她叶露的路来。
　　放下手机，微带着抑郁的心情，开始写字，心情虽然不好，文思却涌上来，果然是饱暖思□，悲愤动文思。
　　实在累到脖颈发酸，看看时间已经半夜了，这次囫囵地睡了一觉。
　　天很快就亮了，叶露尚有困意，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知道晋寒冬的脾气，若是生了气，该是好几天都不会理睬人。
　　孩子气。
　　她现在已经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生气了，想想晋寒冬也是因为关心自己而已，扎了个马尾，出了门，却看见表妹林照雪在门口徘徊。
　　叶露十分意外，她没有告诉表妹自己现在住在哪儿，林照雪看到她以后更是意外，不但意外而且吃惊，满面绯红地望着她，好像做贼被抓住一样。
　　找我？
　　叶露先说了一句。
　　不是，哦，是，表姐，我，我，我有事儿先走了。
　　林照雪含糊地说了两句话，连忙告辞，匆匆而去。

　　第 27 章

　　林照雪惶然而去的身影，不再有往日的优雅高贵，可是没有了那份睥睨尘俗的矜持，反而让叶露觉得心里扎了一根刺，说不出来的怅然。
　　虽然她并不喜欢林照雪从上边瞥下来的眼光，可是更不愿意看到表妹失去了骄傲后的惶惶。
　　上班、回家、网吧。
　　也算是三点一线？
　　湿漉漉的后厨，冰凉凉的水，时光就这样慢慢流逝，叶露可以一边干着活，脑子里边构想着故事该怎么样发展下去。
　　其实，我也是很可爱的嘛，心地善良，而且一根筋，哈，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叶露心里边自己夸了自己一句，满满地笑意漾在眼角。
　　本来是一时心动的游戏而且，可是写着写着，叶露又犯了老毛病，她感觉自己笔下的人物有了生命，已经是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一个名字而已。
　　枫儿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一个，隐忍、纯良，为了自己关心和敬重的人，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在乎，多好的一个孩子，一定要让他幸福。
　　想到列云枫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还有他傲视尘俗的洒脱，叶露心里就满满地阳光，这个孩子既然写出来，就不会稀里糊涂地结束，要写一个长长的故事，让他慢慢成长，有生死与共的兄弟，有携手红尘的情侣，让他的人生五彩斑斓。
　　心中越是想着文章里边的人物，思绪越是跳跃飞扬，连着好几章的内容，都已经了然在胸，叶露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容易等到了下班，天色已经很晚了，本来应该直接回家，只是路过网吧的时候，她忍不住还是进去了，选了个位置，开始疯狂地打字。
　　又是一口气打了一万多字，才歇了歇，翻看贴吧里边的留言，五花八门地猜测着故事后边的发展，猜测着里边人物的纠葛，叶露哈哈大笑，原来真的千人千颗心，每个人设想的角度和立场都不一样。
　　不过有两个人的留言，引起了叶露的注意，一个叫做lilian，看得非常认真，在每一章节里边都挑出很多纰漏，而且引经据典做为作证。还有一个叫做温柔一刀的，也很有感触地在下边写了很多，这个人的文字非常优美，字行间流淌着小女子的缱绻缠绵……不过这样伤春悲秋的东西，叶露看得多了，她只是看到温柔一刀在留言里边说，《笑傲红尘》这个文，到了快更新的时候，好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这句都是说得很形象，看着一条条催更的回帖，想着电脑前边不断刷新等更新的人，叶露忽然觉得这个故事绝对不能半途而废，虽然她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儿，因为故事的场面越开越大，她发现要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写不是问题，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把这个故事写下去。
　　人，总是活在现实里，现在她已经来网吧的次数很频繁了，也从原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就要四块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完成这个浩大的工程，她必须有所舍弃。
　　贴上了文，可是刷新后看不到，再发上去，顺序却是凌乱颠倒，叶露自己回帖吐槽，有人告诉她，贴吧就是不稳定，会吞文，不如去夕河吧，夕河原创网不错。
　　论坛被封楼，贴吧会吞文，不知道夕河又是个什么地方。
　　吐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到了，才感觉腰酸背痛，喉咙里边咸而微腥，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洞穿般的裂痛，动一动，仿佛都要骨头都断裂一样，呼吸也带着细细的尖刺。
　　出了网吧，街灯昏黄，都市的夜依旧繁华，脚步踏碎狭长的灯影，到了门口的时候，赫然发现有人在，是晋寒冬。
　　你还知道回来？
　　用脚尖把烟头狠狠地捻灭，晋寒冬满面的怒意，我说的话你不听是不是？告诉你不要做，难道你听不懂？
　　晋寒冬的火，发得莫名其妙，叶露本来不想生气，只是见了面，他这样态度，心里无端就腾起几分火来，不过是先自压下来，好啦，夏天本来就燥郁，发什么脾气哦。老大，我要吃要住，不去干活，难道天上会掉馅饼？
　　掏钥匙开门，叶露装着糊涂，不想和晋寒冬针尖麦芒地对峙起来，进来吧，好几天都没有看到你了。
　　少废话。
　　晋寒冬一把拽住叶露，叶子，我最后跟你说，那样的活儿，糟蹋了你，不许去。听到没有？
　　灯光下，晋寒冬额上的青筋蹦了出来，身上带着浓浓的烟味儿和酒气。
　　和晋寒冬挨得太近，叶露的呼吸开始急催，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惶然，被他抓住的手臂开始发抖。
　　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没有人可以脱离现实，虽然我们都在极力摆脱束缚着我们的劫厄，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你不相信我吗？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好，而且我一定会拥有我想要的明天……
　　被晋寒冬凌厉的眼神威迫着，叶露头脑中空白一片，话说得杂乱，说到一半儿的时候，就被晋寒冬不耐烦地打断，没钱，我有，我可以养你。
　　这句，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四目相对，陷入了沉默。
　　终于，晋寒冬慢慢松开手，还有，你写那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叶子，你自己选吧，我还是你坚持的东西。
　　最后的话，说得特别冷，也不等叶露的回答，晋寒冬决然离开，把叶露孤零零地撇在门口。
　　看着晋寒冬的身影淹没在夜色里，叶露靠在门上，心中杂乱得无法放心哀伤，为什么自己的情绪，轻而易举地就被这个人感染，难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对晋寒冬的感觉和浦玮不一样，浦玮移情别恋时，自己都可以淡然冷静，好像也没有那样伤心难过，现在晋寒冬这几句话，就好像刀子扎到了心一样，既然关心自己，为什么不了解自己，她要的不是这些。
　　脸上，慢慢滑过泪痕，身子软而无力，叶露默默地落泪。
　　他要她选择，但是叶露知道自己最终的取舍，要她不去酒店后厨，她可以让步，要她放下这个故事，她很难做到。
　　心口的痛，被压榨上来，夜的冷气，呛到了肺子里边，连连咳了几口，不用看，一定又是咳出血来。
　　人活着，总要做些什么，有些东西，也许不能用价值来衡量，写文，是叶露的快乐，已然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自己活该就是这样自作孽的人。
　　叶露在心中骂着自己，懒懒地开了门，一下子躺到床上去，泪，洇透了枕巾。
　　就当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吧。
　　从床边的柜子里边，掏出了酒瓶，灌了一口酒下去，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想着也许晋寒冬会发来一条短信。
　　如果你不再把我当成兄弟了，我的好我的坏你都要接受，傻瓜，还是做兄弟吧，远离我，你会更快乐。我又不漂亮，又不温柔，人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是一直会撞下去，看看墙硬还是我的头硬。你是男人，男人不是要容让女人吗，混蛋，为什么连短信都没有……
　　几口酒入腹，叶露开始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睡了，究竟也没有睡得安稳，时而醒来，下意识地看看手机，依然安静。
　　夜，漫长，好容易熬到天亮。
　　心一横，上班。
　　连着几日，没有任何的消息，晋寒冬真的不理她了，忍了又忍，叶露拨通了他的电话，本来是通了，结果十几秒后，那边出现了忙音，应该是晋寒冬把电话挂断了。
　　该用户正在通话中。
　　听到这句，叶露干脆关了机，没情没义的家伙，真的杠上了？
　　看着水池里边的盘子，叶露心思飘忽着。
　　人和盘子有区别吗？盘子有粗有细，人也分高低贵贱。
　　韩冷月说高贵是要用钱来维持的，那些花钱买青春的有钱人，肤若凝脂，肌似柔绢，脸色鲜润，神采飞扬。
　　许多美容贴士上讲平民美容的方法，诸如黄瓜蛋清之类，可惜有时间有心情做这些的大多不是平民之妇，平民之妇们正苍黄着脸，着围裙在光线暗淡油烟弥漫的厨房里忙活。黄瓜能炒能拌，鸡蛋可煮可煎，却没有谁舍得贴在脸上。
　　《琵琶记》里蔡五娘舀米是也慨叹糠和米同体共生，可惜一旦分离，一为粗鄙苦涩无用之贱垢，一为紫玉剔透香气四溢之精粮，无论父子、夫妻，若命运合了又分，再怎么努力，也逃脱不了糠米分道扬镳的结局，无法消除天高地厚的距离。玉与石，金与铁，都有本质的分别，无论怎么不甘心情愿。
　　就当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想想很容易，没有晋寒冬的日子，叶露感觉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寂寞。
　　文，继续写着，枫儿还在文章里边惹是生非，活得逍遥自在。
　　可是寂寞想虫子一样，在啮咬着叶露的心，在那次被挂断电话后，她一直忍着不去再拨打电话了。
　　自己是在赌气嘛？
　　叶露低着头，手机在衣袋里边，被她的手来回翻弄着，暗自寻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大方些，不要小家子气，打给电话过去又怎样？何必和晋寒冬较劲儿，非要分出个输赢来？
　　咚。
　　走路的时候在琢磨着这些事情，结果撞到了转弯儿出的路灯上，叶露疼得蹲下来，一手捂着头，头上好像撞开了一个洞似的，痛到了脑子里边，而且撞到的地方变成热乎乎地，好像有东西流下来，一摊手，居然撞出了血。
　　叶露倒吸着冷气，手用力地按着伤口，想站起来，又疼得发晕，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双脚，吓了她一跳，连忙抬头看去，更是吃惊，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在这个时候，居然遇到了他？

　　第 28 章

　　佛家说诸相皆空，所以要放下，看破，自在，随缘。
　　说得都可以轻轻巧巧，口若悬河，可是真的事到临头，有几个能够做得到？
　　也许很想做到的本身就是着相，因为“很想”就属虚妄。
　　佛说远离颠倒梦想，才可无苦集灭道，但叶露的半生都为梦想颠倒着，还没有就此隔断红尘三千丈的打算，浩如烟海的经卷她仍会继续读，可放大光明的般若智慧她没办法领悟到。
　　当她一手捂着额头，极其狼狈地抬头时，看见了浦玮。
　　身子有些摇晃，浦玮弯着腰，低着头，也看清楚是她，嘿嘿地笑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伸出手来，露露，又打架了？你怎么越来越像流氓啦？
　　又打架？
　　叶露自己站起来，没有去搭浦玮的手，他什么时候看过自己打架了？在网吧后边，还是遇到杜飞那次？只是无论那次，他居然袖手旁观，都不出来帮忙，实在让人生气。
　　哎，女人啊，都是善变的动物。
　　浦玮似乎自言自语，脸上凝着的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嘲笑。
　　本来想甩手就走开，可是浦玮身子向前一拥，几乎也撞到了路灯上，脚下发飘，站立不稳，噗通一声坐到地上，然后双手抱着路灯，唧唧咕咕地说话，反反复复，叫做佘婷婷的名字。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浦玮，一个人坐在哪儿，抱着路灯摇晃，嘴里说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一边说，一边笑。那颗头在脖项上边眼看着支撑不住了，向一边耷拉下去。
　　冤孽。
　　叶露终是无法放任自流地不管浦玮，好歹他们也是二十几年的朋友，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这么冷硬的地面，再睡出病来。
　　几乎是连拽带拖地架着浦玮，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正好自己住的地方距离最近，只好把浦玮架回了地下室，把他扶到床上的时候，浦玮抓住她不放手，筋疲力尽的叶露也被拽带到了床上，摔到了浦玮的身上。
　　浦玮的胳膊，铁箍一样环抱住了叶露，酒气醺醺地凑过头来，露露，我想你了，我真的想你了，你家的路太长，我走不动了。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吐着酒气的嘴唇，迷乱的眼神，让叶露又气又怕，她挣不开浦玮的双臂，躲又无法躲闪，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婷婷，你来了就好，小玮子喝多了。
　　一听佘婷婷的名字，浦玮条件反射般松开了叶露，挣扎着起来，婷婷，你不要生气啊，我也没有不答应你爸妈的条件，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怎么能让你受委屈？放心，我那是开玩笑呢，我们两个人的家，怎么可能把我爸我妈接来，就是让他们来他们也不会来，到了兰城，他们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来了也没有意思，嗯，婷婷呢？人呢？
　　他的自言自语，听得叶露心里发寒，终于体会到浦玮所说的现实和无奈，她虽然也不喜欢浦玮的父母，那对老夫妇也看她不上，只是他们对儿子浦玮真的是耗费了半生心血，听到这些话从浦玮口中说出来，叶露连愤怒都没有，满心地酸楚。
　　摇晃着的浦玮左顾右看，没有看到佘婷婷，这次松了口气，好像酒也醒了一些，看着旁边的叶露，忽然垂着头，跌坐在床上，你，你听见了？露露，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选择吧。
　　叶露很鄙弃地看着浦玮，对他失望之极，这根本不需要选择，他居然也问得出口。
　　浦玮冷笑，露露，你看不起我，是吗？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可这就是现实，我从那个穷山恶水出来，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兰城，绝对不会回去！婷婷是娇气，她的父母是会刁难人，他们根本看不起我，根本不想让婷婷和我来往，幸好婷婷是真的喜欢我，不然我们早完了，只是，只是……
　　忽然间，浦玮的语气有些哽咽，我爸妈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我了，他们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我……
　　醒了就走吧，小玮子，每个人想得到什么，是需要用舍弃的东西来交换的，你想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所以取舍之前，衡量好吧。
　　叶露的脸色并不好看，原来人心是如此的脆弱，她感觉没有必要和浦玮生气了，也许换了自己，处在浦玮的位置上，还未必如他，不管怎么样，他还在彷徨犹豫，起码还知道愧疚，还没有最后决定。
　　陪我坐坐，好吗。
　　浦玮好像蜕了皮的蛇，蜷缩在床上，神情黯淡地说，宿舍现在已经进不去了，宾馆很贵，爸妈的钱挣得不容易……
　　泪，潸然而下。
　　不是见到他第一次哭了，小时候浦玮、汤奇和叶露三个一起玩，常常会扭打一团，最后都哇哇大哭，被各自的父母领走，不到片刻，又忍不住聚到一起玩。
　　就这样坐着，叶露和浦玮谁也不说话，听着时钟哒哒的忙针声。
　　分手很难嘛？
　　叶露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浦玮点头，我们，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而且婷婷很喜欢我，真的。为了我，她做了很多以前都不曾做的事儿，她爸妈觉得我让婷婷受委屈了，才提出条件，他们给我们两个买楼，帮我安排进兰城最好的医院，可是，不许我父母到兰城看添麻烦。
　　她呢？
　　她和她父母吵了一场，就为了这事儿，其实婷婷不计较这些，她说她喜欢的是我，也会孝敬我的父母。但是她爸妈别着，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就坚决不让我们两个再来往。
　　她和你既然在一边儿，你愁什么？她的父母，让她去软磨硬泡好了吗，你多哄哄她不就行了？
　　叶露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佘婷婷还是站在浦玮这边，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她就奇怪一个大男人，为了这么丁点儿的事儿，犯得上这样愁眉苦脸、借酒浇愁吗？
　　浦玮的眉头皱得更深，可是，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爸妈带着婷婷去了趟她姨母家，回来以后婷婷的口风就变了，和她爸妈一道儿了。
　　她姨母家？
　　嗯，也是个小地方，和我们家乡差不多，我没有记住叫什么，好像他们也很多年都没有往来，不知道怎么忽然去了那里。
　　叶露冷然一笑，他们带着女儿深入生活去了。
　　浦玮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才想明白，眼中带着愠怒，小地方怎么啦？我们小地方的人就不是人啦？对啊，婷婷回来会就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谁不希望一生下来就在优良的环境里边，受良好的教育……
　　这样的话，我知道得更多。
　　叶露打断了他的话，我觉得我们还算是朋友，小玮子，有些事情关乎到你一辈子的幸福，你要考虑清楚。
　　浦玮沉默着，半晌才说，露露，我，我走了。
　　他站了起来，不像先时那样摇晃，露露，我知道你够朋友，只是，你到底是女人，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太随便了，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叶露知道他最后这句指的是什么，不觉淡然地，一个袖手旁观的人，也许以为自己看得更清楚。
　　浦玮的脸立时涨红了，是又怎么样？你在和那个流氓纠缠不清，谁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儿？而且已经有人挺身而出了，不是把那个流氓打得鼻青脸肿，用得着我滥竽充数吗？
　　原来真是遇到杜飞那次，后来晋寒冬来了，扶着叶露回去时，还看到浦玮在小区门口徘徊呢。
　　感觉到自己理亏，浦玮微垂着头，一把推开了叶露，夺门而出。
　　门，吱呀吱呀地不停地开阖。
　　叶露心中有气有恨，更多还是无法言说的滋味，酸甜苦辣都混杂在一起。
　　他，还算幸福吧？起码那个婷婷还是喜欢他，肯迁就他。只是拥有了这样的幸福，他会快乐吗？
　　想一想都觉得头大，摸摸额头，血已经凝固了，只好自己翻了酒精药棉，对着镜子清理伤口。
　　哎，怎么又受伤了，叶子，你要混黑道儿啊？
　　韩冷月拎着个精致的小包儿，脚步清碎地走进来，她看上去精神不错。
　　撞路灯上了。
　　叶露含糊地回答一句，又是好些天没有看到韩冷月了。
　　过来我帮你。
　　不用了，谢谢，完事儿了。
　　哦，好消息告诉你，我要搬走了，省得你心里嫌恶我，嘴上不好意思说，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那地方，办事儿家居一体化，省得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韩冷月一边说，一边递给叶露一张纸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刚翻上，又想起什么，哦，半夜了都，我明天收拾吧，不然你没有法子睡了。
　　不困，帮你收拾吧。
　　叶露是真的无法入睡，头上痛，心里边也翻腾着，一边帮着韩冷月收拾，两个人一边闲聊着，说来说去，说到了爱情，叶露就闭口不谈了。
　　韩冷月笑着说，叶子，何必口是心非呢，你喜欢谁就是喜欢谁，遮掩没有用。
　　其实，何止是对爱情的期许？叶露心中有许多永生难灭的欲望与渴求，象那些蜷在角落里沉沉睡去的丧家之犬，梦中仍旧天涯海角地寻觅属于自己的肉骨头。
　　见她无语，韩冷月也笑了，叶子，如果有两种生活，富贵荣华醉生梦死地过十年，或一世清贫困苦，死后却名扬天下，你怎么选？
　　叶露想也不想，也笑了，那还用选吗？不用十年，我只要富贵荣华地过一年就够了。
　　她的回答出乎韩冷月的意料，韩冷月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
　　叶露叹了口气，可惜我铁定要走后者的路，还未必能称心如意，清贫困苦也无所谓，能否名扬天下就只有鬼知道了。

　　第 29 章

　　一切停当了，两个人坐在床上，胃，隐隐地抽搐了，叶露倒了一杯热水，看看韩冷月，想想她马上就要搬走了，忽然间竟有些舍不得。
　　韩冷月点燃一支烟，在浅栗色的披肩卷发中，她那张冷艳妩媚的脸高高仰起，眉眼间满是诱惑和落寞。她的双唇丰美鲜润，手指纤长盈握，如果她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是古希腊的女神雕像，神秘高贵而永恒。
　　她的容貌属于天使，举止属于魔鬼，言谈属于利剑，而灵魂早皈依了寂寞与痛苦。
　　叶露始终想不通冷月为什么选择了出卖色相这条路，也无法想象高傲的她怎样承受着清醒时的折磨。她居然从不流泪，一个身陷泥淖的人时刻会有灭顶之灾，还能够尖锐苛刻地嘲笑别人，是否表明她放弃的挣扎，已经认命了？
　　挣扎有用吗？身陷沼泽，只能越陷越深。除非岸上有人肯抛来绳子肯耗力气拽她出来。
　　有这样的人吗？冷月一脸不屑地，你脑筋有问题吗？到我这找乐子的人会有什么好东西？！
　　叶露苦笑，冷月又大笑起来，让婊 子在嫖客中找丈夫，难为你想得出来这么白痴的念头。
　　她笑得酣畅淋漓，可是叶露笑不出来，韩冷月的生活圈子虽与她不同，但范围却一样的单调狭小。
　　一边笑，一边闲话，转眼间天就亮了，拎着行礼，韩冷月已然习惯了东搬西挪的日子，毫不留恋的走了。
　　空荡荡的地下室，夜晚潮湿阴冷，只剩下叶露一个人了。
　　记得当初读《红楼梦》的时候，看到那句昔日的姐妹，走的走，散的散，陡然就悲从中来，那是一种切肤之痛。
　　青梅竹马的玩伴儿，长大后水北天南，汤奇总没不见踪影，而浦玮……认识了晋寒冬，也是分分聚聚，同住的这个人，也默默离开，生活，又回到原点。
　　原来，真的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所以人，才那么渴望朋友，渴望友谊地久天长。
　　幸而，热爱的文字还没有离她远去，她虽然孤独，还不算寂寞，每天想着故事里边的人，日子过得特别快。
　　物以类聚吧？看来晋寒冬和她一样地执拗，她不去找他，他就不肯退让，真的连短信也不发过来一个。
　　被叶露放飞一次后，林照雪又来找她，还是为了那个黑矮的男人，叶露没兴趣，象对KING一样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写文累了的时候，脑子里边空空一片，叶露就在挂着的QQ里边随意找给人闲聊几句，在云山雾罩的闲聊中，总会灵光一闪。聊得最多的就是KING，叶露觉得想KING这样的人，就是骗骗他也不算欺心。
　　KING在QQ里逐渐甜言蜜语起来，又介绍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让叶露读。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不过是他无聊至极的游戏而已。现实生活中，爱情尚且是望梅画饼，何况网络？明知他是谁，为什么还要继续聊下去？
　　在QQ里他和别人有差别吗？
　　有的人上了线就打过来一句：你好，□吗？□吗？
　　不理他，也不生气。
　　看了这样的话叶露居然不生气，想起来还是岁月最可怕。
　　记年少时写小说，那双双对对的恋人山盟海誓，可以同生共死，彼此间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执子之手，这还让写故事的叶露觉得羞涩，她不会写拥抱亲吻，甚至不愿将自己心爱的女主人公叫做女人，就算她已有八十岁了，也喜欢用女子这两个字，仿佛用了女子，人就变得白玉无暇般纯洁干净。
　　现在想想也好笑，女孩儿终究要变成女人。
　　曾几何时，诗也简单，心也简单的日子了无踪影，面对这些肮脏与龌龊，居然熟视无睹，心中竟无一点忿忿。
　　KING打来的文字缠缠绵绵，叶露打去的语句也温温柔柔，不过是游戏，不过是寂寞无聊，反正谁也不能当真。
　　但现实不能含糊的，拒绝必须干脆，她不会再去见那个男人的。
　　林照雪显得特别为难，让叶露无论如何得帮帮她，就算没有那个心，见一面也不会怎样。说来说去，林照雪只好告诉叶露，那个男人是她上司的舅舅，四十多岁了还独身一人，最急的是她上司的老妈。
　　自叶露认识照雪那天算起，她还没见过表妹这样为难，连说话都有些低位。表妹从小就出类拔萃，家里长辈惯着，学校里老师宠着，就像一只骄傲而美丽的凤凰，从灿烂走向灿烂。亲戚里就她们俩的关系还算可以，大多数人表妹正眼都不会瞧的。
　　看她欲言又止惴惴不安的样子，叶露忽然感到也许表妹还她刻意隐瞒了什么。临分手时照雪还说表姐你一定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就给我电话，他人真的很不错，即使有什么欠缺，他姐姐和外甥也会帮衬，不会亏了你的。
　　照雪的潜台词很明显那就是仰人鼻息，还得感恩戴德，满面赔笑。
　　陶渊明说岂为五斗米折腰，叶露也是清清白白活了二十几年的人了，决不会把自己委屈到那种地步，照雪的最后一句话坚定了她拒绝的决心。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回到家心中满是苍凉，倒了一杯酒，坐在沙发上继续生气。照雪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当自己是什么？想想又觉得没有意思，都是自己凭空臆测，也许人家真是一心一意为自己考虑，是她狗咬吕洞宾呢。
　　怎么怔怔的不说话？若华的声音传过来。
　　叶露回头，奇怪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太投入，可以做到双耳不闻，双目不见。
　　若华看上去有些累，她说了很多，才婉转地切入正题。她说刘姐走了以后找不到合适的人，希望叶露去帮她分担家务。其实她是想帮叶露的忙，这是一笔明帐：她搬到若华家可以省了吃住两项，叶家夫妇只是早晨在家吃饭，然后各忙各的，家务不多，叶露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若华并不意外，她叹了一口气：叶露，在你心中，朋友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
　　一刹那，叶露感动极了。
　　世间有好多重要的东西，朋友是其中之一、。没有钱没办法生存，没有朋友也同样会活得了无生趣。
　　叶露害怕一旦和若华之间有了经济上的利害关系会影响她们之间的友谊。虽然没有伯牙子期的深浓，没有左伯桃羊角哀的惨烈，可这淡如水的情谊还是为忧郁浮躁的心带来些许清凉。
　　这个她曾经向往的城市有太多陷阱和龌龊让我觉得灰心，但她还是留下，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的眼，她已经身在天涯，又能期望何处是天涯？
　　如果你是寂寞的/一转身就是天涯/如果你是孤独的/一睁眼就是天涯/如果你深信/一盏灯不过照亮了更无涯的黑暗/天涯就是迷失了方向的北极圈/而你站在原点/如果你怀疑/漫长的冬夜过后真的会跟来春天/天涯啊就是十年前放飞的风筝/在十年后的某个春夜/忽然之间/对它充满了无法释怀的眷恋。
　　写这首《天涯》那年叶露十五岁，读初二的。
　　当年的她沉默而倔强，那时语文老师总在她的作文后写上令人气恼的评语，说她思路混乱，中心不明。当年的语文老师曾把陶渊明说成是唐朝大诗人，她不知道古风乐府不知道古诗十九首。也许拥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对她来说是苛求，但她不应该将自己不懂的东西统统视为垃圾，她是老师啊，为人师表，授业解惑。
　　那天叶露拿了《天涯》去县里的报社。
　　很天真啊，以为在报纸上发表了作品便可以与老师较较劲。
　　也许那个下午就是人生的歧点，一下子就把叶露拉出正常轨道，从此再不甘心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的生活。天涯终未发表，叶露却认识了一位擅长写诗填词的老人，他为了爱好，一辈子只与诗词为伴，那个清瘦的老人让叶露想起了梅妻鹤子的林和靖，他执拗的样子让她觉得坚持是种了不起的品格。或许应该说所有的嗜好其实都会上瘾，都是中了一种毒，吸烟、酗酒、搓麻、蹦迪，吸毒，还有写作，一旦沾染便上了贼船，想下来并不简单。
　　最初时，认识叶露的同学朋友还劝她别生活在空中楼阁般的真空世界，现实一些。好意恶意，箴言讥讽，她统统笑纳，但此心已如磐石。斗转星移之后，她们都已嫁为人妻，开枝散叶，或装金戴银，或争争吵吵，但过得颇为知足，只剩下叶露一个人，仍旧傻兮兮地向着梦想飞奔。
　　琢章摘句老雕虫，文章何处哭秋风？
　　从文的路很难，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这句诗无论何时想起，都能体味出万里长风般的苍凉，千秋冷月般的深重。
　　许多坎坷挫折，嘲讽奚落，冷水浇头，她都可以一笑而过，只是有时候浇下来的却是滚烫的热水，这个时候叶露也会不知所措。
　　原来同班的一个女生萍，读书时作文永远写不足要求的字数，文句不通，别字连篇，常常被老师拿出来让同学笑。叶露很气愤老师的做法，不和同学们一起去笑她，总是劝慰眼睛红肿的萍，后来萍嫁了个大她十七岁的男人，很有钱，那个男人的前妻还扔下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这件事当时闹的满城风雨。他们婚后二三年就离了，萍分得了巨额财产。
　　无所事事的的萍忽然异想天开要当作家，叶露还善意地劝慰她，她写出来的只是文字，不是文章，萍不听。等到她一年中出了三本书，而且火起来后，叶露才明白真正异想天开的应该是自己！
　　萍送了签名的书给叶露，实在无聊的时候，叶露随手翻翻，翻了三四页，读到七次拥吻，两回上床。
　　这是什么？
　　萍的书装祯精美，价格不菲，但销路很好。
　　细想想也不足为奇，这个时代，电视有什么不好意思演的？文章有什么不好意思写的，
　　那些毛片、隐私、日记已经把人的最后一分羞耻解剖开来，□到每个欲求的喘息都异样的清晰。
　　韩冷月曾问叶露第一次是在哪一年，她说没有，冷月一副打死也不相信的样子，而且大笑着说叶露，现在不流行清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不坏注定被踹，谁若活到二十多岁还没有睡过男人，肯定心理变态。
　　望着冷月放肆的笑容，叶露的信仰从云端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女人难道不该为了爱和尊严守身如玉吗？
　　拒绝若华的时候，叶露微笑坦然，可若华一走，叶露啃着冰冷干硬的馒头，喝着劣质的烈酒，心中酸涩，不知该怎么形容。
　　钱对她来说绝对是个诱惑，拒绝它真的不容易。
　　物有言之极俗而实可爱者，阿堵物也；景有言之极幽而实萧索者，烟雨也；境有言之极雅而实难堪者，贫病也。
　　自己也算幸常处极幽之景，临极雅之境，失极俗之物。
　　亲人朋友有时需要用距离来维持关系，象油画，必须站在有距离的位置才会感觉到美。

　　第 30 章

　　半夜里边，忽然传来一个诡异的男人笑声，把叶露吓醒了。
　　懵懵懂懂间，就翻身起来，沉声低喝，谁？
　　黑暗中摸索，打开了灯。
　　屋子里边没有人，可是笑声仍然用诡异的放松抽搐着。
　　闹鬼啦？
　　叶露也有点毛骨悚然，继而发现这笑声从自己的枕头下班传来，想了想，笑了起来。
　　果然是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
　　那是她短信的提示音，因为不喜欢手机里边哼哼唧唧的铃声，今天白天在改设置的时候，翻到这个提示，是一个男人在笑，笑声挺像星爷，叶露觉得这个动静不错，够个性，所以才选了这个。
　　额头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叶露哭笑不得。
　　算你狠。
　　短信内容就三个字，是晋寒冬发过来。
　　看到这三个字，想想晋寒冬应有的表情，叶露不由得偷笑，鲶鱼找鲶鱼，看来自己和他强杠了好几天，这个孩子一定是要气疯了，这才半夜三更地发神经。
　　看看时间，十二点刚过，拿着手机，想回复一条短信给寒冬，打了两三个字，又反复删掉，本来好像有很多话，现在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折腾，困意全消，叶露坐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做的梦来，呀了一声，立刻两眼发直地回想，生怕把梦中的情节给忘了。
　　都有诗有神助才是好诗，可能白天老想着自己的故事，结果方才做了一个梦，居然梦见了列云枫和澹台梦初次相遇的情景。因为这两个男女主角都是心思缜密，善于机变的人，属于强强对抗类型，两个都够决断，而且常常舌绽莲花，骗死人不偿命，若有不同，就是相较之下，枫儿阳光豁达，梦儿阴寒沉郁，所以这样的两个人，见面一定极其有趣。
　　这些天，叶露脑海里边都是两个人的影子，因为他们最后会走到一起，惺惺相惜，彼此眷慕，会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只是这两个人身上都背负了太多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一见钟情。
　　好几种相识的桥段，最终都被叶露否决掉，文章都写了三十多万字了，男主女主还没有相遇，叶露也感觉到无形的压力，结果，做梦梦到了。
　　说不出来的兴奋，恨不得立刻就冲到电脑前边去。
　　电脑啊！
　　叶露此时发觉，如果有台电脑在身边，就是人世间第一快意的事情了。
　　我想上网。
　　把这四个字发过去后，叶露觉得自己比晋寒冬神经。她现在真的想上网，但是时间太晚了，去网吧好像不怎么安全，可以想到的人，就是晋寒冬。
　　好，你开门，我就陪你去。
　　又是一阵诡异的笑声，晋寒冬的短信回复过来。
　　他？站在门外？
　　不过这样的事情，晋寒冬应该做得出来。
　　叶露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打开了门，晋寒冬穿着风衣，佐罗似的，倚靠在门口。
　　闻了闻，居然没有酒气，叶露愣了愣，她以为晋寒冬喝多了，仔细看，他眼圈发青，神色有些萎靡，不会是又失恋了吧？
　　晋寒冬瞪了叶露一眼，拉住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
　　看着漆漆夜色，叶露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去网吧，你自己方才说的。不去了？
　　晋寒冬瞥了她一眼，就要进去。
　　去。
　　这次叶露毫不犹豫，立刻锁了门，由着晋寒冬拉着她，到了最近的网吧里边。
　　里边都是包宿的人，电脑桌前，放着烟灰缸、泡面、花生，屋子里边满是朽烂的味道。
　　就知道你tmd还弄这个东西。
　　挨着坐下来，晋寒冬把脚放在桌子上边，看着叶露兴冲冲地打开文档，径自噼里啪啦地敲字，忍不住骂了一句，却也是无可奈何。
　　点了一支烟，吐着青虚虚的雾，晋寒冬打了个哈欠，用手肘碰了碰叶露，哎，我陪着你来，你就把我晒在一边儿不管啦？
　　嗯，你上Q泡美眉嘛。
　　叶露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依然敲着自己的字。
　　探过头来看着叶露敲字，看了一会儿，晋寒冬笑起来，哎，姐姐，你写什么呢？这孩子也太倒霉了吧？
　　谁？
　　敲得太投入，晋寒冬一说话，把叶露吓了一跳，没有反应过来。
　　列，云枫？对，就是这个列云枫，我记得你开头写的时候，他就被个老头给打了，怎么现在又挨打了？这个，这个列龙川是他爹是吧？
　　晋寒冬在显示器上指指点点。
　　愣了楞，叶露回想一下，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嗯，开头的那个老头儿是他师父，好了老大，不要给我捣乱了行不？回头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什么？晋寒冬接着往下看，哎，叶子，你写得太啰嗦了吧？打个人，也用得着写得这样详细？这个列云枫也挺大了吧？怎么这么大还挨打？
　　停下来，叶露被打断了思绪，无奈地看着晋寒冬，说了你也不懂，这个文本来是按照sp文写的，是我自己发神经，想挟泰山越北海，可惜不是那块料，写不出sp精髓所在，所以写着写着变成武侠了，还是武侠的东西，我比较熟悉。
　　S……什么？
　　晋寒冬疑惑地看着叶露，叶露就在文档上打出sp两个字母。
　　哈哈。
　　晋寒冬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叶露在他胳臂上拧了一下，笑什么？
　　Sb，那不是傻×？你写sb文？……
　　叶露一把捂住晋寒冬的嘴，瞪着他，本来想生气，她最听不得这些样的脏话了，可还是忍不住先笑起来，你找死啊你，说什么呢。看倒了好不好？
　　推开她的手，再看看，果然是看颠倒了，晋寒冬的手臂，一下子圈住了叶露的腰，哎，那这个sp是什么意思？
　　呵呵，不告诉你。
　　虽然被晋寒冬打断了一下，闹了这么个笑话，叶露忍俊不住笑意，一边儿笑一边打字，好了，老大，真的不要闹我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手擀面好不好？那是我们叶家不传之秘，举世无双，包管你吃了以后，连皇帝都不想做。
　　晋寒冬的手臂，又试探着搂紧些，叶露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叶露的侧脸，脸上亮绒绒的汗毛，贴近了看，肌肤很是柔嫩，腮上淡淡的晕红，嘴唇微微翘着，随着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时而抿上，时而张开。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晋寒冬慢慢地探过头，嘴唇几乎凑到了叶露的脸颊上，叶露忽然格格地低声笑起来，一回头，想要和晋寒冬说话。
　　晋寒冬以为叶露发觉了自己的企图，来不及抬头，嘴唇就磕在叶露的额头上。
　　没事儿吧？
　　叶露伸手摸摸晋寒冬的唇，晋寒冬一皱眉，叶露的额头真的够硬，磕得很痛，埋怨了一句，好好地笑什么？
　　男主和女主终于见面啦，而且男主在挨打，哈哈，想想该有多尴尬？
　　终于写完了思考了很久的场景，叶露松了一口气，连忙把写完的部分上传到网上去。
　　两点多了，姐姐，你真要通宵啊？
　　晋寒冬打了个哈欠，他今天是忍不住来看叶露，两个人僵持了几天，看看这人真的不给自己打电话，晋寒冬也生气，气过后还是忍不住，晚上的场子一赶完，就跑来找她，他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才发短信给叶露，谁知道被她拽到这儿来。
　　马上下啦，等我看看留言。
　　叶露一边说话，一边看留言，忽然看到一条好玩的。那个留言的人是英文名，她不认识，但是留言的内容挺稀奇。
　　这样的文，不应该被埋没了，都说我是托儿，我还是愿意为作者做点儿事儿，所以建立一个群。
　　后边是群号。
　　QQ群，叶露也进过好几个，都是写诗，对对联的群，现在专注于写故事，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了，现在有人为了这个文建群，可用来做什么？探讨剧情发展？
　　叶露心里充满了好奇，想也不想地就发出入群申请：哥们儿，听说你是托儿。
　　消息回复得很快，那个人居然在线，马上加了她。
　　群里边只有三个人，还得加上叶露。
　　聊了几句才知道，另一个是被这个英文名字的群主强拽进来，是群主的朋友。
　　群主英文名字的意思是雅典娜，希腊神话里边的智慧女神。
　　感觉“雅典娜”对文章特别喜欢，叶露也没有想平时聊天那样海阔天空地胡侃，很坦然地说故事是自己写的。
　　两个人很快就聊起来，谈得都是剧情发展。“雅典娜”一直追问故事如何发展，叶露说不上来，不是她吊人胃口，后边会发生什么，她也尚在推敲之中，因为当文章中的人物一旦活起来，剧情的发展就不由得她来操控。
　　每次写故事，都是先设定了其中的人物，等到人物血肉丰满起来后，写故事的人就变成了一个记录者，沿着人物性格发展故事。
　　性格决定命运。
　　给叶露印象最深的就是托尔斯泰写安娜自杀的时候，痛哭流涕，其实他内心深处，真的很怜惜安娜，并不想她死去，可是安娜已经活了，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命运。
　　虽然写不出传世之作，叶露也能体会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三点了。
　　晋寒冬提醒着叶露，叶露看看时间，然后和人打过招呼，下线。
　　走出了网吧，叶露愣愣地出神。
　　怎么啦，姐姐？遇到粉丝，兴奋了？晋寒冬搂着叶露的肩头，半是玩笑地说。
　　叶露没有听到晋寒冬的话，心中只是在想，原来真的有人很认真地读这个故事，很多细节竟然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更没有理由不认认真真地去写了。
　　一个游戏的开始，一个完美的结局，中间的过程，会多些辛苦吧？
　　哎，你呀，干脆嫁给电脑算了。
　　看着出神的叶露，晋寒冬松开了搂着她的手，本来心中忽然涌起的欲望，现在变得索然无趣了。
　　嫁给电脑不合法好不好，嗯，你倒是提醒我了，将来我嫁人，别的彩礼都可以不要，一定要给我买一台电脑。
　　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都不要了？
　　本来就没想过要，我又分不清金子和黄铜，再让人骗了，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些东西。
　　不要金的，那要钻石？
　　哈，那个更不要了，就一个石头，闪闪光，就那么贵，没有天理嘛。
　　姐姐，如果你真的只要电脑，嫁给我算了。
　　晋寒冬的话，用玩笑的口气说出来，叶露心中疑惑了一下，然后也玩笑着说，得了，老大，等到你将来变成了明星，我还不得被追你的小妹妹给拍死？你买台电脑就娶了我，日后你大红大紫了，我还不得跟着电脑过日子？
　　叶子，你听着，我晋寒冬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这回晋寒冬一脸严肃，极其认真。
　　叶露一笑，一个人做什么事情，未必都能身由自己。你预测不了未来的事情，又怎么能预测得到未来的自己，是否会一成不变？
　　淡淡地忧伤，漂浮在黎明前最黑的夜色里。
　　话，很刺心，却让晋寒冬颇有同感，想到很多事，情绪也暗淡下来。
　　来，哥们儿，别沮丧嘛，我请你吃手擀面，现在就吃，走吧。
　　叶露伸手搭住晋寒冬的肩头，嘴里开始哼唱起来。
　　月色茫茫夜未尽，周遭寂寞宁静……

　　第 31 章

　　晋寒冬！
　　从酒店的后厨出来以后，叶露满眼是火，心里边把晋寒冬骂了十遍八遍。
　　今天一上班，后厨里边的所有人，都有很鄙夷围观的眼光看向她，主管给她结算了工资，告诉她，她可以走了。
　　叶露莫名其妙，虽然她也感觉得到，那些人中，有多半都不喜欢她，因为平时干起活来，她很少说话。让人感觉好像性情孤僻，她只是一心二用，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在心里边琢磨接下来要写的故事而已。
　　无缘无故地就解雇，叶露忍不住问缘由，结果才知道，就是晋寒冬这个该死的家伙，居然跑到后厨主管哪里说，他要和叶露结婚了，而且叶露有了身孕，所以不能在干活了。
　　难怪大家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拿着工资冲出来的时候，叶露又气又恨，怎么也没有防备晋寒冬会釜底抽薪，真是气煞人也。
　　第一次拨通晋寒冬的电话，叶露运足了气打算骂人，可是那边听到晋寒冬嘻嘻哈哈地笑声，姐姐生气了吗？你的手擀面太好吃了，什么时候再请我？
　　满心是气，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不知道骂什么解气，叶露拿着手机，站在大街上发愣，晋寒冬在那边笑得更厉害，哎，姐姐，我终于知道怎么对付你了。昨天大半夜都没睡，好好去睡个觉，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了，放心，弄砸了你的工作，我陪给你就是。
　　要你管？王八蛋。
　　叶露好半天才骂出来一句。
　　乖，等我电话，然后我们研究一下关于sp的问题。
　　晋寒冬的语气变得暧昧起来，笑也笑得很邪，然后就挂了电话。
　　叶露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半晌不觉啊了一声。
　　坏了，这小子不会去百度搜索，知道了sp的意思吧？
　　他，他不会误以为我有此嗜好吧？
　　明晃晃地太阳底下，叶露站了有十几分钟才缓过神来。
　　这见鬼的十几分钟过后，一个垂头弓背的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语句含糊的索钱，听他的声音也年纪青青，居然放下脸皮讨饭吃，没有好气的叶露不由横了他一眼。
　　恰巧那个年轻的乞丐也抬起头，彼此怔怔的对望了几秒钟。
　　奇怪，叶露感觉这个人怎么看都有些眼熟。
　　那个乞丐也怔了片刻后，忽然半说半哭的比划着说，叶露，叶露，我是方明啊。
　　他一嚷，叶露想起来了，这人是和她相过亲的那个，姓方，多方打听后，确定她是精神有问题，就是那个人。
　　人生不是有四大喜事吗？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费了半天唇舌，叶露终于听明白了，方明是经同乡介绍到这儿打工的，说是活俏钱多，难得的好机会，他揣着几千块钱兴兴头儿地跟了来，结果同乡放了他鸽子，把他扔在传销公司，一天天“呱呱”的拍巴掌、喊口号，说些他听不懂的话，钱是一没赚到半分，反而是坐吃山空，他带来的钱花没了，又发展不了下线，给人轰了出来。
　　在陌生的城市里，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想乞讨几个钱买车票回家。
　　看他二十好几的小伙子哭得唏哩哗啦，叶露实在看不过去，方才正好拿到工资，想了想，叶露还是掏出钱来给他，钱不多，买车票是足够了。
　　方明擦了把鼻涕眼泪，犹犹豫豫地拿过了钱，刚走了几步，叶露又叫住了她。
　　犹如惊弓之鸟，他以为叶露后悔拿钱给她，立时可怜兮兮的说，叶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妈听人说你有精神病的，实际上我觉得你还不错，真的，叶露，我会把钱还给你，我一到家就把钱还你，我还记得你们家，我会把钱送到你家里，真的，要不我打个借条给你？
　　此时此刻，他已经让钱逼得没有一点尊严，两只污黑的手死死抓住那薄薄的几张纸币，仿佛抓住了他的命。
　　叶露反而有些惶然，说话尽量小心翼翼，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她说只是希望带他洗个澡，换换衣服，别这么狼狈的去车站，现在的人太势利，他这么落魄，会遭遇一不必要的白眼与责难。
　　方明听懂了叶露的话，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想了想，自己住的地方，不方便带着方明去，叶露一直骗母亲说在一家公司做文员，住的是公司的宿舍，免得父母知道自己在外边的艰苦，会为她担心难过。现在如果是带了他过去，等他回到家，不还钱也就算了，要是真的去自己家还钱，说出了真相，母亲岂不伤心？
　　晋寒冬？不行，自己还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一定不高兴自己多管闲事。
　　犹豫了一下，在兰城实在想不到其他什么人了，叶露打电话给韩冷月，说自己有个朋友要回家，问问她那儿洗浴、买衣服方不方便。
　　韩冷月连迟楞都没有，让叶露稍等一下，她马上过来。
　　不过五分钟，韩冷月开了辆车来，车子自然不是她的，她的头上还戴着发夹，上边是彩色的药膏，还没有来得及洗掉。
　　尽管对她的职业始终耿耿于怀，可是这个人最吸引叶露的地方便是极够义气，是个有血性的人，别看她平时多么尖刻，若朋友有事相求，是决不含糊，不然叶露也不能打电话给她。
　　方明看着浓妆艳抹的韩冷月，又看看豪华的车，怔怔的，不觉得缩了缩肩。叶露打开车门，方明犹豫彷徨，象坐针毡般坐到车上。
　　也没有去浴池，就在韩冷月住的地方，方明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后韩冷月开着车，送叶露和方明去了车站，还买了张月台票送他上了车。
　　回来的时候，韩冷月问她，方才那个是什么人？怎么连声谢谢都没有说？
　　哦，他应该被惊吓住了，忘了吧？
　　回想一下，方明还真的没有说谢谢，而且从韩冷月的浴室里边出来时，偷眼看向韩冷月的眼光有些奇怪。
　　叶露也没有瞒着韩冷月，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呸，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来呢，我还奇怪你怎么有这样一个朋友，叶露，我劝你，好心未必有好报，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你很有钱啊？
　　韩冷月开车把叶露送了回去，还忍不住敲打叶露。
　　叶露也不吭声，心中想着她帮方明，只因为认识这个人，不忍心他流落异乡而已，带他去洗澡换衣服，只因为不忍心让他遭人白眼。
　　辛苦赚来的钱，叶露一向很珍惜，可她不是守财奴，施以援手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况她们也算认识。而且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她和方明之间也不会再有什么牵连，难道她还存下一颗心好他感恩戴德永铭在心不成？
　　对叶露而言，接下来的事是怎么和母亲说谎。
　　因为每个月她都会寄些钱给家里，毕竟是在外打工，以前母亲看到外出打工的人，大包小裹的回来探家时很是羡慕，现在她也在外边，不寄些钱回去算什么打工的！
　　母亲总在电话里唠叨她不知道攒钱，寄回去的太少，在外边能省就省，不然大手大脚地花惯了，以后怎么过日子。
　　什么样的谎言才能让母亲又相信又不会生气呢？若说是买了衣裳，她是不信的，叶露的性子，旧衣裳不穿坏了绝对不会买新的；若说是生病了，母亲肯定也会在那边急得上火，她这些年身体一直很差；若说随了份子给朋友，母亲又该抱怨自己什么朋友都肯交往，就是不会找个男朋友……
　　想了半晌，叶露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实话是万万不能讲的，不然母亲定会骂她没有脑子，不如说朋友病了借了去，大不了下个月再紧一些，把这份钱攒出来。
　　谎话终于想出来了，叶露放了一半儿的心。
　　又困又累，胸口还痛得厉害，叶露真的趴在床上睡了一大觉，睡醒了的时候，腰痛得和折了一样，起都起不来了，胸口的穿通感更厉害，呼吸间从咽喉到心口，满布着钢针一样痛。
　　真是劳碌命，平时睡得少，虽然也痛，还能够撑得住，现在可好，多睡了一些，居然要零碎了。
　　晋寒冬来接她的时候，叶露脸色发白，总算爬了起来，怕晋寒冬看出来，强自忍着，走得慢腾腾地，晋寒冬还以为她仍然在生气，说着话哄着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叶露正是很痛地走着路，晋寒冬的手一搭过来，她就顺势靠着他，借着几分力道。
　　吃饭的时候，都是晋寒冬在说话，叶露靠着他，慢慢地有所缓解，东西也没有吃多少。
　　好了，叶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我朋友开个复印社，需要打字员，她是学平面设计的，我和她说了，你去那里干好了，还能学些东西。
　　晋寒冬说着话，拢着叶露额前的头发，脸色太难看了，你休息几天再去吧，哎，我告诉你，这两天不许你去网吧，不然我跟你翻脸。
　　哦。
　　叶露含糊地答应一声，能找到工作，自然是件好事情，打字员，不错，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还可以提高打字速度，至于去不去网吧，答应他也无妨，自己可以偷偷地去。自己说了要日更，说了就不能晃点别人。
　　看到叶露精神状态欠佳，晋寒冬要带她去医院，叶露不得不说谎，说自己的大姨妈来了，让晋寒冬送她回家。
　　连着两三天，叶露才从断裂般的疼痛中缓解下来，睡了好几天好觉，连早饭都省了，晋寒冬天天来看她，等他赶场子的时候，叶露还是忍不住去网吧更文，而且那个群里边，又进去好几个人，都说是喜欢看文的，她一边写文，一边忍不住和大家聊天。
　　进去的人对作者好奇，叶露对她们也好奇，干脆把自己伪装成读者，她想知道做为旁观者，看到文章里边有什么纰漏，因为如果对付知道文章就是她写的，恐怕不好意思说真心话了。
　　“雅典娜”总会发个吐舌的表情给她，笑她太不厚道，装得和真的一样，欺负新来的人。
　　幸好没有被晋寒冬发现，叶露有着窃喜的快乐。
　　离开网吧，叶露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等了有半分钟，母亲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找谁啊？
　　叶露的心骤然一紧，母亲若不是病了，声音不会这么哑，妈，你身体不舒服吗？
　　母亲听出是她，停了一会儿在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叫喊，你还打算瞒我们多久，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
　　听到母亲焦虑万分的质问，叶露有些心怯的说做文员啊，不然我能做什么？
　　文员？方明回来后弄得谁都知道了，他说你在那儿当小姐！
　　母亲的话好像晴天霹雳，她接下来的哭骂叶露没听清楚，整个人都傻在那里。

　　第 32 章

　　虽然方才也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但这件事实在是太意外了，超乎了叶露的想象。
　　起伏跌宕的故事，她编了很多，写起来也很顺手，这样三人为虎的故事，一旦临到自身，一时间也没了应对，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怎么在方明的口中成了小姐？
　　这么大的一口黑锅砸下来，叶露真的懵了。木木然地挂了电话，独自在街上晃荡，纷乱的心思，随着明晃晃的阳光，四处跳跃。
　　我很聪明啊，许多人在最初时都会遭遇用工陷阱，我却没有被骗过。我从来不相信世界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往往不躲迎上后，会发现那圆圆的原来是陷阱。
　　我很宽容啊。大多的是非都不去计较，许多时候对讥刺和奚落会一笑置之。许多旧日相识利用我的不好意思，占些便宜，我可以装做不哓，反正我损失些身外之物而又满足了她们的快乐，也不错。
　　我一丝不苟地守着生命原则，纯净又坚强地生活，可怎么遇上如此关公战秦琼的笑话，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可笑。
　　栽松可以邀风，筑台可以邀月，是别致风景；
　　不仁可以邀富，孤傲可以邀贫，是百味人生；
　　但好心可以邀谤，是哪家道理？
　　太阳热得很毒，眼前的一切都在升腾的热气中颤动模糊。
　　啊，叶露低低吼了一声，真想找个陌生又幽静的地方，痛苦地哭一场，把心中的郁闷全发泄出去。这么辛苦坚持，一直以为自己活得美丽而充实，结果让人好大一盆滚水泼过来，彻骨的痛从每寸肌肤浸到了灵魂。
　　从家乡出来，她已经深知流言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它锋利的双刃可以杀死什么样的人。母亲不会真的相信那些话，她明白自己的女儿是怎么样的人，但她一样会抱怨自己让她在流言里颜面无光，现在就算家里有座金山，她也暂时不能回去了。
　　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谁能够一笑置之？
　　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扛不住的时候，只好逃避。
　　叶露现在就想找个宽阔的肩膀靠一靠，想打个电话狗血淋头地骂方明一顿，想找个朋友大醉一场。
　　快走到地下室的时候，郁结于心的闷气才稍稍疏散，叶露先给晋寒冬打电话，那边乱纷纷地，不知道他人在何处，音乐震天地响着，也听不清楚说什么，只好挂断。
　　好容易打通了韩冷月的电话，她说她现在在床上工作，电话里她的喘息充满诱惑，有个男人的声音在不耐烦的盘问是谁。韩冷月问叶露什么事，叶露连忙说没事，把电话挂了。
　　还是只能走每日走的路，回到阴冷的地下室，打开橱门，里边除了碗筷，没有东西能够果腹。
　　因为生气，一天没吃东西了，现在不想气了，又没有东西吃了，饥饿和倦乏频频袭来，方才路过市场忘记了买几个馒头。
　　算了，饿两顿也不会死，反正头脑里一片混乱，干脆睡觉吧！韩冷月睡觉是赚钱的职业，她睡觉是充饥的良方，也算是知己朋友了。
　　饥肠辘辘，思绪混沌，如何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晌，叶露还是起来，既然不平则鸣，人在郁愤时，应该也思如泉涌才是。
　　母亲不知道什么样了，无端端让她生气伤心，叶露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母亲没念多少书，也不识多少字，只知道大的是非，知道做人要心地纯良，手脚干净。母亲年轻时利落而能干，在单位年年被评为劳模。她也没有太多的奢求，渴望的不过是日子过得更好些，女儿能嫁得风光些，活的快乐些。
　　母亲称心的乘龙快婿啊，叶露有时候也乱想乱想，是不是随着时代变迁，社会的进步，现在的男人也分化成两类了，一种年轻的，在追靓女美眉，一种成熟的，在求声闻利养。从这两类里边分流剩下的便似她这般落拓寒酸，若做惺惺相惜的知己可谓相见恨晚，若要结为夫妻，元稹在几百年前就有断言：贫贱夫妻百事哀，前车之鉴谁敢忘记？
　　想想自己十年前还幻想过能有气度非凡的君子会慧眼识珠，把她从瓦砾中拾起，现在，这样愚蠢而滑稽的情节在自己的笔下都不再出现。所有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都有前提和粉饰。
　　真是烦啊，去码字更文。
　　夜了，华灯初上。
　　繁华的都市，熙嚷的夜景，流动生辉的车灯，变幻如梦的霓虹，走在人群中的叶露，犹如被放逐的罪囚，纵没有镣铐，也失去了自由。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已经夜了，阳光也不会远了。
　　站在网吧前，深吸了一口气，叶露要完成列云枫和澹台梦的第二次见面。
　　满抽筋啊，第二次见面，虽然文可以慢热，这也太慢了，也许现实都是如此？
　　又是空空如也的记事本，雪白一片放在哪儿，她要用最真挚的文字，将这片雪白慢慢填满。
　　字，一个个蹦跳出来，鲜活灵动，充满了生机，笑容，又回到叶露的眼中。
　　儿子，我可是亲妈哦，虽然人生际遇，悲欢沉浮，可是我一定会让每个人得到自己的幸福。
　　一边敲字，一边揶揄，叶露自己和自己说话。
　　手机响了，是韩冷月打来，好像心情不佳。
　　文章写到一半儿，叶露就传上去半章，然后出来找韩冷月。
　　在一家咖啡厅见到了她，大热的天，犹自穿着长裤和长袖衫，烫得花花朵朵的头发，带着一顶蕾丝花边的凉帽，帽子下边还有副墨镜，这副打扮，很想国产剧集里边的军统女特务。
　　韩冷月要了两杯咖啡，也没有加糖，自己喝了一口，忽然问叶露，叶子，别嫁人了。
　　嗯？
　　看到韩冷月气色不对，叶露担心地问，怎么了？
　　点上一支烟，韩冷月用小勺搅着咖啡，哎，你说婊 子与妻子有没有本质的区别？其实都一样哦，都是以性悦人然后按劳取酬。不同的，婊 子人尽可夫，妻子只让丈夫一个人嫖，妻子遇人不淑也会嫁个好吃懒做颐指气使的混蛋，□运气不好，会遇见做完事不给钱的流氓，□叫卖淫，妻子叫嫁人……
　　韩冷月的话如江水般一泻而出，冷漠又愤然。
　　说着话，她摘了墨镜，眼角尚有淤青，显然是运气不好遇见了流氓，很少见到她那样沮丧，象朵娇媚的花刚刚经过了一场霜。
　　怎么说呢，对韩冷月这个人的感觉一直很奇怪，按道理她们是冰火不同炉的，价值取向以及很多方面，都是格格不入，只是因为这个人够义气，所以叶露一直当她是朋友。对于韩冷月的身世来历她一无所知，也没打算去问，叶露只能感觉到韩冷月也读过很多书，吃过很多苦，在她玩世不恭、放纵尖刻的背后，一定藏着血泪浸透伤痕斑斑的灵魂。
　　叶露眼圈一红，冷月，人生如苦海，苦海无边却有岸，人间三百六十行，那一行不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为什么非要做这个？
　　韩冷月冷漠的吐着烟圈，幽谷阴岚般弥漫朦胧的眼神里，仿佛有点点泪光，她没有象从前那样用冰冰的话绷回去，只是轻轻的叹口气说，若能高贵谁愿卑贱？若能飞翔谁愿堕落？可是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
　　她的话伤感而软弱，没了尖酸，没了轻狂，习惯了她张狂放肆，冷丁间的纤弱如涓，反让叶露悲从中来，不禁自问，为了生活奔忙的人们，是否所谓的坚强都是伪装？
　　韩冷月走了一条不能够回头的路，退一步是否会海阔天空，谁也不能保证。每次看见她， 心中总是隐隐的忧郁，总觉得象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活得太久。当一个人把太多秘密和苦痛都沉埋在心，不消耗泪水与哀啼，只好消耗青春和生命了。
　　她把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都藏在美丽而坚硬的壳里，给人一张冷艳的面孔和寒利消魂的眼。从始到终，叶露都不晓得她的过去诸种，只隐约觉得，当有一天她承担不了生命之重后，她会很凄决的把自己结束。她会那样狠心与无情，能出卖自己的人都是狠心无情。
　　有时和韩冷月见面别过后，总觉得这大约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刹那间，心中就被涩涩的酸楚占据，望着她风姿绰约地渐行渐远，叶露轻轻地叹息。
　　看到韩冷月如此沮丧，叶露心里也怅然伤感，情不自禁地和她讲了方明的事情，谁知道说完了，韩冷月伏案大笑起来，叶子，这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话，你也生活得太有才了吧？哎，东郭先生，命苦不能怨 政 府，点背不能怨社会，这可不能怨人家方明，那可是良家弟子，大好青年，居然让你给荼毒了。
　　本来满腹地怨气，让韩冷月一笑，叶露也释然而笑，哎，你有没有良心，都是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人家一定是看在你的气势上，才如此推断，稍带上我好不好。
　　韩冷月还在笑，那也说明你有委身风尘的潜质，不过，就你这个性子，说句话都扭捏，好像天底下就你正经，真要去做，还不得把那些王八蛋急得抽抽了？
　　抽什么？
　　叶露前边听懂了，后边没有懂，忍不住问了一句。
　　笑的时候，就牵动了眼角的伤处，韩冷月用手扶着，刚想讥笑叶露，一抬头，勃然大怒，X，你来干什么？
　　忽听韩冷月骂人，叶露也一抬头，有几个人走过来，头前儿的那个正是杜飞。
　　没你事儿，tmd给我滚开，你，跟我们走吧。
　　杜飞不耐烦地骂了韩冷月一句，然后一伸手，扯着叶露的胳膊就往外拽。

　　第 33 章

　　帝豪酒店。
　　叶露终于记住了这家酒店的名字。
　　上次来去匆匆，都没有留意这些，现在她和韩冷月都被杜飞他们给扭了来，扔在了酒店顶楼的办公室里边。
　　反抗毫无意义，她们两个根本扭打不过杜飞他们，咖啡店里边只有两三个客人，还有柜台里边的小女生，都吓得脸色发白，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被带走，一句话都没敢说。
　　出了门，就被塞到车里，然后到了帝豪酒店，这里，叶露上次来过。
　　X，要怎样，王八蛋，你干完了不给钱，老娘还没有和你算账，带我们到这儿做什么？
　　韩冷月脸色发青，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嘭。
　　杜飞一拳打过去，韩冷月又摔到沙发上，半晌没有起来。
　　消停点儿，昆哥找你们，别自找麻烦。
　　嘎嘣嘎嘣地捏着手上的关键，杜飞横眉冷目地叱责。
　　叶露过来扶起了韩冷月，韩冷月半边儿脸已然青肿起来，眼睛旁边的淤青更重，血，顺着口鼻往下淌，她满眼是火，仍要起身拼命，被叶露死死拽住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忍忍吧。
　　叶露一边死命拽住韩冷月，一边小声劝说，一个杜飞她们俩就对付不了，何况旁边还有几个虎视眈眈，魁梧彪悍的人。
　　好像也意识到现实状况，韩冷月慢慢安稳下来，犹自愤愤地瞪着杜飞。
　　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会儿，那个昆哥终于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也戴着墨镜，拎着一只箱子。
　　昆哥。
　　杜飞和另外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躬身招呼。
　　昆哥点了点头，一扬下颌，拎着箱子的人过来，把箱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里边有两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地。
　　自己选吧。
　　昆哥已然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旁边有人给他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话，是冲着叶露说的。
　　叶露犹豫了一下，还是欠身，先拿了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了一个缝儿，里边是照片，叶露心中诧异，顺手抽出一张来，不由得满面飞红，照片上是两个人，□裸地纠缠在一起，叶露虽然没有见过他们很奇异的姿势，可是这样不着寸缕的样子，想也想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过更让叶露脸红的是，照片上那个男的是晋寒冬，那个女的是韩冷月。
　　情不自禁地偷眼看了一下韩冷月，叶露的脸更加发烧，她知道韩冷月是做什么的，晋寒冬去找她，两个人做这样的事儿，还被照下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心里不免叹息，酗酒、嫖妓、群殴、嗑药，这些娱乐界的丑闻还少吗？晋寒冬还是个串场子的歌手，为什么这些不良嗜好都快沾惹上了？
　　真的越快乐越堕落？
　　真的只有毁灭的瞬间，才有永恒的悲怆，才有无法颠覆的灵感？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一世庸庸碌碌，也不要这样危险的快乐。
　　没有勇气去抽出第二张照片看，估计也是大同小异的内容。
　　然后拿起另外一个牛皮纸袋，也打开了一条缝儿，里边装的是钱，一捆捆地塞在里边。
　　好像被什么烫到，叶露手一滑，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差一点儿掉到地板上。
　　哼，怎么，钱咬手了？
　　昆哥轻蔑地瞥了叶露一眼，叶露方才的小动作已然落入他的眼中，十分鄙弃地说，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心，不由自己地跳起来，叶露果然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她也算不好里边究竟会有多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出息地狂跳起来。
　　将这些钱揣入自己的口袋，或者照片上的下一个女主角，你自己选吧。
　　昆哥向后仰着头，轻轻地吐着烟圈。
　　钱是收买，照片是威胁。
　　叶露的心，跳得更加厉害，四顾环望，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是封闭的，只有一个门，门口还站着人，不但想逃是势比登天，就是想死都不容易。
　　眉头一皱，感觉叶露的表情不是特别上路，所以昆哥显得有些不耐烦，骂了一句，X，你装X装够了没有？还要我废话是不是？拿着钱，要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去见晋寒冬，不然老子找人做了你，让你的照片满天飞，听懂了没有？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叶露还是听懂了大半，这个昆哥以为自己和晋寒冬在恋爱，所以要自己离开晋寒冬，断绝彼此的关系，只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和晋寒冬是什么关系，尽管她喜欢说他们两个是兄弟，有时候那感觉却很奇怪。
　　还有你。
　　昆哥一脚用力地踹了下老板台，横楞着眼睛瞪向韩冷月，少tmd地勾引晋寒冬上你的床。
　　韩冷月忿忿然地回瞪他，腿长在他身上，他乐意去，我干嘛到手的钱不挣？你有本事去管好他，吓唬我们算什么本事？
　　啪。
　　昆哥用力拍了下老板台的台面，你tmd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你要够狠，就打断他的腿，我要是你，就不做让他更恨你的事儿。
　　韩冷月冷笑着，说的话，比刀子还厉。
　　愣了一下，昆哥好像被韩冷月的话刺激到，站起来来回踱步，然后到了老板台前，把上边的烟灰缸操起来，狠命地摔到了地板上，啪地一声，碎成很多片。
　　你他妈的活够了！
　　昆哥厉声叱责，一挥手，过来两个男人就要拽韩冷月，旁边的叶露不敢松手，和韩冷月抱在一起，在方才昆哥和韩冷月的对话里边，叶露也听出些端倪，看来昆哥和晋寒冬的关系很是复杂微妙，而且韩冷月显然清楚其中的关系纠葛。
　　心中又惊又怒，还有微微酸楚，看来晋寒冬还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兄弟，这些事情，牟杰和邵阳应该知道，韩冷月也知道，就是自己不知道其中原委。
　　不过方才韩冷月的话，已然惹毛了昆哥，要是她被昆哥的人拽走了，谁能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她死死抱住了韩冷月，坚决不肯撒手。
　　等等。
　　昆哥打了个手势，然后满眼疑惑地盯着韩冷月，哎，你方才说什么？原来你也知道？他告诉你的吗？
　　韩冷月冷笑不语，挑衅地看着昆哥。
　　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昆哥看看韩冷月，又看看叶露，忽然一抬手，重重地一耳光抽向旁边的杜飞，你tmd的会不会办事，这两个婊 子，到底谁是晋寒冬的马子？
　　猝不及防被打了一耳光，杜飞噗通一声，摔到在地，等他爬起来后，墨镜也掉了，脸颊红肿起来，看到昆哥怒气冲冲，反而不敢回答。
　　冷笑出声，韩冷月翘着二郎腿，抱着肩，用欣赏似的眼光看着发生的一切，这个还用问吗？我们已经上过床了，这个妞儿，他连手都没有碰过，你说谁是他马子？夏先生，你可以问问，他什么事儿我不知道？要不要我讲给夏先生听？
　　随着韩冷月的话，昆哥的眼神渐渐肃冷起来，竟然带着煞气。
　　叶露忽然恍然大悟，韩冷月分明在引火烧身，在吸引昆哥的注意力，难怪平时冷静犀利的韩冷月，今天反应有些失常。
　　昆哥为什么要对付晋寒冬的女朋友？
　　他不许晋寒冬交女朋友？
　　难道这个昆哥他……
　　打了个寒战，叶露不敢向歪处想，可是世间之事，往往没有你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
　　眼看着昆哥嘴唇一动，好像就要发号施令。
　　晋寒冬是我的男朋友。
　　叶露忽然冲口说到，她也知道这句话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可韩冷月是她的朋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遭难。
　　昆哥的脸色阴沉下来，显然已经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你们敢耍我？
　　他一怒，他手下的那几个人就要过来动手，韩冷月想挣开叶露的手臂，可是叶露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死都不撒手。
　　昆哥的怒气，让叶露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冷月不是，晋寒冬是我的男朋友，我知道他心中的理想和追求，我知道他的人生目标。他把音乐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只有把生命的挚诚融入音乐，音乐才会有灵魂，才会触动人心最柔软的部分。他要创作属于他自己的音乐，虽然我不知道他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我可以从他弹出的旋律里，听出他的喜怒哀乐，听出他的际遇沧桑……
　　话说到一半儿，叶露发现自己越是惊慌，说出来的话就越逻辑混乱，辞不达意，她本来想证明自己和晋寒冬的关系密切，是真正的男女朋友，谁知道会鬼使神差地说出这样诌断了肠子的话，和昆哥讲这些，连对牛弹琴都谈不上，简直是对驴弹琴。
　　韩冷月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叶露，一时之间忘了该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昆哥忽然神经质一样笑起来，笑得脸上肌肉都在抽搐，然后一屁股又坐到了椅子上边，夹在手指中间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这才把烟头捻灭是老板台上，滋地烫了一个圆圆的痕迹。
　　旁边的人，一样地敬意和惶恐，尤其杜飞，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昆哥，仿佛他们也没有见到昆哥这样笑过。
　　理想？追求？
　　重复了两句，昆哥又忍俊不住笑起来，眼角都笑出了眼泪。
　　叶露有些发毛，浑身冷汗湿透，耳朵里边开始嗡嗡地响，她不知道昆哥的笑意味着什么，可是这笑声，实在瘆人。

　　第 34 章

　　鸿门宴。
　　看到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叶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词儿。
　　只是谁是刘邦？谁是项羽？谁是萧何？
　　昆哥，文质彬彬坐在地主席上，俨然一个极有风度和教养的绅士，让人唏嘘恍惚，仿佛南柯一梦。
　　在自己说完那番梦想与追求的话以后，笑意就挂着昆哥的嘴角，凝视了叶露很久，然后邀请她和韩冷月吃饭。
　　这个决定带着随意性，所以当昆哥说出口的时候，连他的手下都露出惊诧之色，愣愣地戳在哪儿，没有动弹。奇怪的是，这次昆哥居然没有发火，让杜飞出去准备宴席。
　　杜飞唯唯诺诺地应承着，出去的时候，依然满眼疑惑。
　　水晶灯光下，大红丝绒的提花桌布，上边的金丝线流光溢彩。桌上放着水晶美人瓶，剔透晶莹，里边插着一束献花，清浅的幽香，隐隐飘散。
　　不远处有吧台，有舞池，还有背投挂屏。
　　叶露只认得白色的是香水百合，中间几支蓝色的花，蓝得妖魅，越发衬出百合的凄幽胜雪。
　　杯盘碗盏，精致考究；各例菜品，色香俱佳，不过满目琳琅，却一样也叫不出名字来。
　　周围除了昆哥的手下，还有年轻漂亮的女侍，穿着牡丹团花的旗袍，每个人的装饰头式，脸上的妆容，都是统一的模式，连脸上的微笑都相差无几。
　　叶小姐别客气，开动吧。
　　昆哥依旧在笑，可是他那双精光冷厉的眼神，不管怎么笑，都让人感觉到如坐针毡般不自在，更像是笑里藏刀。
　　叶露没有动，她既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思，捉摸不透这个昆哥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不会卑陋到在菜肴中下迷药吧？等迷晕自己以后，再拍裸照或者更可怕的东西来，然后要挟自己？
　　方才他不是说，如果自己不听劝告，就会变成裸照里边的下一个女主角……
　　想到这里，叶露更不敢妄动，昆哥这样的人，虽然不了解，可是看看他的手下杜飞，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们这些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叶小姐怎么不动？是菜品不和胃口，还是吃不习惯？
　　斜睨的眼神，终于抑制不住从心底流露出来的轻蔑，昆哥看着叶露，微微提高了声音。
　　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眼神，高高在上地看过来，叶露心里有些愤愤。
　　其实中国的餐饮文化，源远流长，除了讲究色香味，还要有情境意。色香味好寻求，不过是山珍海味，煎炒烹炸，只是情境意难求。情要融融，如好友相聚，能斗酒十千；境要清雅，如山林溪畔，可曲水流觞；意要诚挚，如重逢喜乐，需达旦通宵，我们和夏先生不算熟稔，所以菜是佳肴，所对非人。
　　心里忿忿的时候，叶露就有不计后果的冲动，方才还左思右想，忧心忡忡，现在忽然就拽了起来，也不思忖，带着嘲讽的口吻，口若悬河。
　　她说着话，韩冷月在桌子下边用脚尖踢她，叶露只做是没有看见，自顾自地侃侃而谈。
　　昆哥的脸色，随着叶露的抑扬顿挫，不断地变换，气氛一下去又紧张起来。
　　嘿嘿。
　　终于冷笑了两声，眼光凌厉地看着叶露，叶露也看着他，昆哥又恢复了笑意，叶小姐谈吐不凡，见识独到，难怪晋寒冬把你看得和别人不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吧？叶小姐别笑我，夏昆是个粗人，不认识几个字，我听冬子说过，你们经常一起唱歌，怎么样，有没有耳福听听有叶小姐的歌喉？来，大家鼓励一下。
　　他说着，带头鼓掌，身后的手下，还有那些漂亮女侍们，都齐齐地跟着鼓掌。
　　所有人的眼光，都停留在叶露身上。
　　因为知道自己唱歌跑调，叶露从来都不当着外人丢人，上次喝得高兴，在树葬公墓唱了一回，被晋寒冬笑了好久，还常常翻出来笑话叶露，跑调都跑出来了国际水平了，简直可以引领二十二世纪的非主流黑死唱腔了。
　　明明是不怀好意地挤兑自己，只是奇怪夏昆怎么知道自己唱歌跑调，是晋寒冬告诉他的嘛？
　　韩冷月在桌子下边一扣叶露的手，就要站起来解围，可是叶露笑着起身，夏先生所请，谁好推辞？您今天一定如愿，不但会一饱耳福，而且永生难忘。
　　她会起身，反而让夏昆有点以外，有女侍递过了话筒，微笑着问，夏小姐点什么歌？
　　青藏高原。
　　优雅地接过话筒，叶露心里冷笑，好，想听是吧？想挤兑我是吧？反正有你们的耳朵陪着我，你们受得了噪音，我还怕什么丢人？
　　从来都没有这样信心百倍过，以前在音乐班，滥竽充数的叶露最怕被老师拎到前边试唱，只要她一开口，满屋子的学生都会哄堂大笑。
　　其实叶露很聪明，在乐理知识和乐器练习上，都是班级里边的佼佼者，连音乐老师都常常可惜她没有一副好嗓子。
　　有次在网络上搜歌曲，听到过网友上传的恶搞乱吼版，现在给你们听听狼嚎鬼叫版的。
　　心里边动着这样的念头，叶露运足了气，张嘴开唱。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她第一个字气势磅礴地唱出来，就见夏昆还有其他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那感觉好像听到钢针划着玻璃一样，尖锐刺耳，说不出的难受。
　　一直对自己的五音不全而深深为憾，今天头一次感觉到，果然还是马克思说得对，要辨证地看问题，凡是事情都有利弊，原来五音不全也有此等好处。
　　一般的歌，叶露都找不到音儿，而且听了她唱过后，很多人当时都找不到正确的调了，她的同学曾经说过，如果想试探一个人唱歌功力如何，直接找叶露就好了，让叶露陪着她唱歌，只要听了叶露唱还不会被拐得找不到调儿的，绝对有唱红全球的实力。
　　这话虽然夸张揶揄，不过也是事实。
　　叶露越唱越心顺，连淤积在心里的闷气，都随着后边的呀啦索一起嚎了出来。
　　到了最后一个三度的高音，从叶露喉咙里边出来的，已然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声音了，韩冷月情不自禁地捂着耳朵，看着她发呆。
　　掌声鼓励下？这是开嗓嘛，嗓子紧了点，下边……
　　叶露没有动地方，拿着话筒，笑得非常坦然。
　　咳了两声，夏昆连忙站起来，他道不怕这个黄毛丫头，只是他的耳朵实在忍受不了如此的噪音，叶小姐，不好意思，我的时间太紧了，一会儿还要见一个客户，是事先预约好的一个，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儿，请坐。
　　抓住这个空当，叶露也没有坐回去，既然夏先生无暇，我们也不打扰了，夏先生的盛情，我们心领，有事儿请直说吧，夏先生的时间宝贵，我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叶露的话，又直接又冷硬。
　　夏昆并没有动气，还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叶小姐，恕我直言，你，或者你的这位朋友，都不适合冬子，大家都是年轻人，高兴了，玩一玩也无所谓，可是其他的方面，嘿嘿，人嘛，都要有自知之明，这样对谁都有好处，对不对？叶小姐是聪明人，想来也不会我把话说得太露骨了，一句话，离晋寒冬远点儿，大家都平安无事。不然啊，人有旦夕祸福，谁能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儿？现在社会治安不稳定，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尤其是单身女子，被伤害的机会更多。
　　他的话里，充满了威胁。
　　叶露此时，反而不怕了，也保持着笑容，毫无惧意，其实也不尽然，现在的社会治安虽然不稳定，不过比起古代来还是好很多。杜导在一部片子前边说过很经典的一句话，现在的黑社会，八百年前，人们叫他们做义士。好像水泊梁山上那些所谓的好汉，烧杀抢掠，什么都在，却逃得开王法律条，还被人们称为义士。现在就不一样，杀人的负刑事责任，欠债的负民事责任，不怕蹲苦窑，就只管去犯奸作科瞎折腾去。
　　眼光一寒，转瞬又平复了，夏昆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叶小姐不做老师可惜了，真的能说会道儿，嗨，世间的路，长着呢，慢慢走就知道了。
　　他没有阻拦，看着叶露和韩冷月拉着手走出去，直到看不见她们的影子，一张脸才阴沉下来，罩着寒霜。
　　杜飞凑过来，躬身低头，昆哥，那个娘们儿太拽了，和您都敢梆梆的，直接做了不就结了？
　　废话。
　　夏昆瞪了杜飞一样，你tmd有时间也看看书，直接做了，你去挨枪子儿去？你还真当我们是黑社会？我告诉你，给我消停点儿，别有事儿没有事儿地给我惹麻烦，哎，你，过来。
　　杜飞不敢回声，又伏低了身子，夏昆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杜飞的脸色，变得极其诡异，最后瞠目结舌，嘴里都能塞下个鸭蛋。
　　听到了嘛？
　　夏昆看杜飞的表情，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里边就有气。
　　听，听到了，可是，可是昆哥，这个根本不行，我，我做不了，我不是不做，要我做这事儿，还不如让我去杀人呢，就她？我……
　　去去去！
　　夏昆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行也得试试，tmd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我我，昆哥，我……
　　杜飞支吾了两句，万分为难。
　　得了，哪次也指不上你，白长了一副人样子，我给老周打个电话，双管齐下，还怕收拾不了她？以前多少个娘们儿，谁最后不都是栽到我夏昆的手里？
　　慢慢走到落地窗前，夏昆看着大街上车水马龙，笑得更加阴冷。

　　番外·寒城荒月

　　颠三倒四梦中游，天才须向白痴求。
　　若问痴者何以鉴，且看南墙撞到头。
　　智者钻洞或逾过，愚者宁可头撞破。
　　头可撞破志必得，正气浩然入史册。
　　墙与我头不两立，墙若不倒头落地。
　　头落地时心戚然，来世再续撞墙缘。
　　此誓铮铮掷地声，此头惨淡血纵横。
　　我头绝世无双尔，彼墙叠叠场绕城。
　　丹心碧血昭日月，墙墙林立泪如顷。
　　世上墙多坚复密，一一撞倒谈何易？
　　但抱此志苦亦甘，佛争香火人争气。
　　一首闲诗写罢，进入悲凉番外篇，这是故事的悲剧版结局，所谓时过境迁也，现在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喜剧，不过先时写的时候，也是字字含情，不舍丢弃，所以贴做番外，害怕悲剧的童鞋慎入，所以入者携带纸巾和匕首，纸巾用来擦泪，没哭的童鞋可以用匕首追杀俺，不过等到俺写文喜剧结局还追哈！
　　哎，这篇番外现在看来，仍然有切肤之痛啊。
　　还有，那个小盆友，俺这个是bg，没有bl潜伏，乃的误会是来自夏昆，如果让夏昆知道乃如此误会他，他会让杜飞扁乃的，所以乃要去找某熊学习跆拳道，学费交给俺就好了。

　　寒城荒月

　　一
　　意犹未尽眼闭了，松柏青青坟头草。
　　细思身后眼前人，谁会清明祭到老。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写了这首诗，以此纪念新认识的朋友云，她答应若后我而亡，便年年捧一束凄白如梦的花，放在我芳草茵茵的墓碑前，算是掷地千金的诺言，让我们生生世世做朋友。
　　她承诺时很郑重，没有嘲笑的意思。
　　十八岁的时候，我只剩下了年纪和朋友。
　　年纪不过一把，过了一天便少一天，朋友，在认识云以前，就只有一个，许。
　　青春洋溢或者锦绣前程，只是写在自己文章里绚丽的点缀。我无所谓，说无可奈何也可以。
　　毕竟十八岁的时候，还有一颗会做梦的心，觉得纵是落拓一生，家徒四壁，但若清风两袖，明月满襟，一二诗朋棋友，三杯两盏淡酒，也算不枉此生了。
　　那天我喝醉了，想想死了以后，每年生日时仍旧可以收到两束花，还有朋友绵绵不断地思念着，开心得流泪。
　　云是第二个答应我如此要求的人，第一个叫许，我青梅竹马的朋友。
　　我喜欢拥青梅竹马或两小无猜来形容我和许的交情，我们同岁，十八岁的时候也相识了十八年。后来云笑我，她说青梅竹马这样的词是用来形容情人的，我反笑她浅薄，屈原不是常用香草美人来比喻孤臣，李白也将孟浩然称为佳人，谁说从小到大的只能是情人？
　　云看着我振振有辞的样子，呆了呆，她读的诗没有我多，反驳不成只有沉默。
　　现在想来奇怪，我的要求确实荒谬。
　　虽然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我虑的未免太远了吧？一想就想到了下辈子，当然如果有轮回的话。
　　生老病死，人之无常。
　　我不惊讶无常的残酷与迟早，只是想不出它来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时，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十八岁的时候，窗前的梨树第一次开花。
　　满树浮霜流雪，孤白清冷。
　　记忆中这树梨花只开了十次以后，我没有等到它的第十一次凋零。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我一直喜欢在梨花飘落时，玩味这句清幽的诗，万千滋味，湮灭心魂。
　　暮春早晨，寒雨疏冷，我的身体失去最后一丝温度，双手紧握，复又空空，亦如来时。
　　二、
　　书，音乐，写字。
　　从十八岁以后，我一丝不苟地在这种生活模式中延续坚持着，夜以继日，年复一年。
　　云说我在透支生命，也许吧。
　　我读的书只是纯粹的书，不是能铺成象牙塔的基石。
　　学校的门重重关在我孤茕的背影之后，同窗学友天南海北各自飞去，留恋读书时代的我已经不能沐浴在教室的明媚阳光下。
　　我把留恋和不舍全埋在心里，不想让父母看见，不想让他们为此而愧疚一辈子，那不是他们的错。
　　那时候我还相信着条条大路通罗马，不上大学也不是什么前程无望的大事，只有我努力，总该有一条阳光道让我走吧。
　　我想到了许多困难，只是没有想到“大专不如狗，大本满地走”的现实。
　　现实如镜子，冰冷而易碎，只要睁开眼睛，只要敢看清楚。
　　我一直相信着，一些到如今还没想过要怀疑，好笑吗？
　　这条漫长阴冷的黄泉路我已经走了十年了，仍旧没有见到阳光道的起点。
　　人间三百六十行，我挑来捡去左斟右酌，终于敲定了写字这一行。大约在年轻的心里，连坎坷折磨也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通俗释义。
　　我豪气干云，怀着对“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的虔诚与向往。
　　那时节，文若惊人何辞死？落拓无妨大丈夫！
　　这时候，半世光阴埋诗卷，一生心思葬梦芜。
　　从始到终，我竟不悔悟，是该为执着庆幸还是为愚顽扼腕呢？
　　路是我自己选定的，定了事情就决不更改，是不必考虑后悔，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不必裹足不前。
　　生命和时间都是一维的，没有重来不能退转。
　　我是这样的固执，在决定的刹那，就鼓足了死不悔改的勇气。
　　我的世界里，黑夜远比白天多，如梦想般的颠倒着，很多事情习惯了就变成麻木，我习惯了这种麻木。
　　云想劝我多晒晒阳光，象正常女人一样生活。
　　有什么好处吗？
　　我不以为然的反问她。云想了想说，也许那样会有正常人一样的快乐。
　　快乐?
　　我一点不觉得自己的生活里边缺少这个东西，同样我也不认为我过的日子很不正常，不患得患失，知大是大非，有原则可守，有理想可追，这样的人生不正常吗？
　　喝醉了的人总会认为自己是清醒的。
　　云对我的自以为是、固执坚信总是无可奈何。
　　对于没有诱惑的话，我向来是听不进的，固然我也明白云是一番好意。
　　你不能总这样活得不切实际，现在可以挥霍时光，因为你年轻。如果等到你连青春都当成了赌注输掉了呢？你怎么办？
　　有一次云说的话有些尖刺而冷，我打了个激灵，发现她的话虽是无情却非虚言。
　　可惜我和所有劣性的赌徒一样，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
　　我坚信自己可以美梦成真，但是现实到最后还是冷冰冰地对我说，叶露，你错了。
　　我死的时候，书还是当年的书，书间密密麻麻夹着我的批注，文字还是自己的文字，没有半个被印成铅字撞进别人的视线。
　　文坛如考场，我用一生的时间准备，但交上去的只是白卷，我后悔的只是答题的时间太短，却从不怀疑参加考试的决定是否正确，现在我还是思考，如果再多活几年，我应该写出好的作品的，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三、
　　清露浸阶冷，残花映日寒。
　　秋穹空寂寂，哀雁莫关关。
　　世半惟余病，囊中无个钱。
　　前程浮云散，鬓发渐已斑。
　　偶忆少年时，唏嘘泪如泉。
　　旧友尚可酌，千里俱无眠。
　　活着的时候，我写这样的诗，那是许的生日，我囊中空空，便千里寄去一张纸，纸上写了这些字，许回我电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她感冒了，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多照顾自己，生日快乐。我没戳穿她的谎言，在我诗里，她有她的悲伤。
　　三文钱换两杯酒，酒尽钱无何所有。
　　去日来时两手空，惟余坟头一棵柳。
　　死后，我这样写诗，写得自己读着也觉得晦气，做人做鬼都是这副德行，我有点痛恨自己。

　　寒城荒月

　　四、
　　嫁人的前夜，我仍旧读书到深夜，准备七天后的考试，那次考政经。参加成人自考也该是我生前最好笑的事情吧？人家拿到了那张文凭可以晋工资，评职称，我读这个只是因为喜欢读书而已。
　　读书就是读书，韬光养晦，达心怡神，不好吗？
　　爱好是雷打不动的习惯，所以我心很静，至于明天结不结婚，道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妈妈认为我是读书读得呆掉了，催促我早些睡。毕竟早晨4点钟还要去化妆穿礼服，我含糊地答应，心中仍旧是不以为然的。
　　结婚在我心中从来都不算什么大事的，因为嫁给谁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我还是我自己。只要我父母觉得顺心，我无所谓。
　　我的婚姻很草率，连结婚戒指全是在路边摊上买了两个银圈儿冒充白金，那两个银圈儿失去了利用价值后就不知去向了，新房、家具全都是旧的，我不挑这个，毕竟自己除了几箱子书和日记文稿，我也没有什么炫耀给别人的嫁妆。
　　云很庆幸我终于肯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坚持憔悴一生为书伴，文不惊人死不休了。
　　但许几次打电话问我是否考虑清楚了，关于要嫁的那个人，关于以后，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也是一生的枷锁，如果套上了，再摘下来会很疼的，日子久了，枷锁和血肉混长再一起，那时再除去，有断臂之痛。
　　许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她知道我不在乎这场婚姻中有没有爱情，我拿着听筒怔了很久说，无所谓，我父母很满意。
　　许那边也沉默了半晌，虽然我们都是为父母活着的人，但是，毕竟嫁人的是你，将来面对幸与不幸的也是你，你要考虑清楚。
　　我的忧伤又全然自行消化了，换了一种口气说，你知道我做事从来不会后悔的，然后我停了半晌又说，别忘了你的承诺。
　　许放下了电话，她当然忘不了答应我的话，除了在我坟前年年放一束白花，还会把我的文字整理眷清，未完成的她会继补下去。
　　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又默契。
　　看完了政经的复习题，我心血来潮地写了封遗书，如果将来没有子女，我死了以后，所有写字的纸都给许，所有买来的书都送给云。写完了，我打电话给云，云当时经历了八年抗战般艰苦的恋爱，终是如愿以偿的嫁给了风，蜜月犹未度完。她听了我的话气得大骂，叶露，你神经病，我才不要你这死鬼的东西，你给我好好活着。
　　奇妙的心情一下子被伤感占据，云后边骂什么我没听清，只是觉得在一霎间就陷入无穷无尽的寂寞。
　　这是与声俱来至死方休的寂寞，象一个人的影子，永远追随着，纵有亲人呵护、朋友关怀，也缓解不了心对寂寞的恐惧与屈服。
　　我写这个不是未雨绸缪，只是觉得我若不在了，起码有这两个朋友值得信赖和托付，云应该高兴才是，总不至于反映如此强烈吧。
　　我有些生气，后来和许说，她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淡淡的说，有些事是人们永远不愿面对的，死亡虽然难以避免，可你现在还活着，何苦说以后的事情来伤朋友的心？
　　心，有一点凉。
　　许和云在对待这件事的立场居然是一样的，其实她们无论从哪一方面比较，彼此都不搭界的。
　　遗书我一直留着。
　　结婚七天后，我去参加考试，直到死了以后，才知道新婚头个月是不许空房的，我“五七”的时候，婆婆一边烧纸一边唠叨，她认为因为犯了这个忌讳，我才去的这么早。
　　五．
　　有的人越活越天真，有的人越活越势力，有的人越活越正常，有的人越活越奇怪。
　　人生之中，总有些际遇是让人可以彻底改变的，外表的言行不过是内心的外延。
　　可是每个人都在变，我却不变。
　　至少在别人眼里，我一直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且还过得洋洋得意，沾沾自喜。我觉得自己也有变化，更包容了，不尖锐了，可云不这么认为，她说我是越活越奇怪的人，所以在我身上发生任何事都可以理解。
　　在她的思维观念里，我这种人若到了清醒地认清楚现实而不再有梦的时候，百分之百受不了刺激而把自己处理掉的。
　　大约她哪天听到我自杀身亡的消息，只会难过不会惊讶的。
　　她一直这么想我，不过也没算太冤枉了我。
　　自杀的念头在心中如模糊的梦境，断断续续地浮映了很多年，许多个寂寞难耐的夜晚，我要依赖这些凄凉又飘忽的梦境来打发时间。我好像有许多理由选择死去，当心情坏到了极点时，这念头便蠢蠢欲动，可最终我选择了活着，和红尘中所以过客一样，忍无可忍之后仍然再忍。
　　我坚信，阳光总在风雨后。
　　我认为自己让这些恍惚的梦境锻造得坚强了，再大的打击也能够承受。我想这些或谈这些，只是觉得如果不再恐惧，就不需要回避，偶尔触及，有什么了不起？
　　有好几次和云讨论到了自杀的方式，我认为割脉太血腥，投河太呛人，跳楼太难看，算算还是悬梁比较温厚又古典，每次谈及这些，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她不喜欢听，也不原意我讲这个，
　　其实有什么所谓呢?
　　不过是无聊之际，拿个话题扯闲罢了，自杀有预谋的吗？又不是抢银行，要先探讨探讨的。
　　活着的时候，我总隐约觉得自己没有太久长的寿命，太多的坎坷和曲折会影响我生命的质量，但我绝对不会自杀，堂皇的理由是为了不让白头的父母承受中年丧女之痛，实际上那只是借口罢了，唉，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敢自杀的人得需要多大勇气，才把对世间的眷恋和牵绊一下子斩断，那该是多么心灰意冷的绝望啊？也许当初是抱着不可一世的希望吧？
　　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放太多期待在里边，包括我念念不忘的写作，名利双收的白日梦在十八岁以后就不再做了。
　　如果写的字换不成囊中的钱，那么死后的名也算可以弥补生前的困厄。
　　反正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每次挫折之后，我都找得到理由苟延残喘下去。
　　我脱节的活了很久，身体在人世间行走睡卧，灵魂在另一方天地间翱翔游荡，而且相信有一天会人神合一，我的身体会随着我的灵魂抖落尘嚣，彻底洁净纯粹，只为文字而悲乐。
　　云听我这样说时，满目哀悯的看着我，你完了，叶露，你这样执迷下去会疯掉的。如果不是能写出《红楼梦》的曹雪芹，举家食粥的时候，你应该不再坚持写作，而是学着养猪。
　　养猪？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云。
　　云叹了口气，你说过平戎策都可以换成种树书，你为什么不了可以学着养猪？
　　我听了她的话后，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养猪？猪好养吗？云点头，只要将你心中关于文学的东西全都扫走，别说是猪，大象你也能养！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呆呆的，那么我读这么多年的书，又有什么用？
　　云叹了一口气，因为你开始读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这个爱好是种毒，会让你痛苦的。书读多了，眼光远了，人就太清醒，痛苦就会阴魂不散的追着你，她说着说着，眼光开始湿润，她能说这些话，是打算再心中筑起猪圈了，应该还有不舍吧？否则她不该如此难过的。
　　我有孩子了，我要为她打算，就算拼上命，我也必须拼。云眼光里的泪光不见了，说得很坚定。
　　云瘦弱娇小，应该是连铁锹也扛不动的，但是她开始养猪了。
　　世上少了一个可能的诗人，多了一个已经的母亲，还有些不幸的猪，随时为云奉献牺牲。
　　云很亲切的叫那些猪为女儿们，我笑她这样假惺惺的倒像老鸨，口里女儿女儿叫的甘甜，不过是哄着她们吃得膘肥肉嫩后好赚钱呢。云哈哈大笑，说对了，我不仅用她们赚钱，而且她们没有了价值之后，我还会食尔肉，饮尔血……
　　妖精！
　　我看着她笑骂她，云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记得初相识，云伤春悲秋满怀柔情，因为和风难成眷属，连殉情的心思都有了。
　　她那时候也写诗，是现代的诗，大部分都是写给风的相思笺，一句一句，柔情蜜意，缠绵悱恻的，我建议她学学写古诗，含蓄又传神，她学了一段后，实在摆不平平平仄仄的，干脆放弃了，反过来劝我，别困在唐风宋韵里孤芳自赏了，还是会到现实中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吧！
　　我说她朽木不可雕也，她说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么多年过去后，我才觉得自己很天真，还愿意相信鱼与熊掌是能让我选择、，其实这两样东西都属于别人，我连影儿也没有瞄到，这个事实我到现在才看清楚了。
　　不食人间烟火已经有三年了，现在还记得我名字的人不过还是那么几个而已。我的父母，我的朋友，还有君。

　　寒城荒月

　　六．
　　君是我的前夫——生前的丈夫，我以为他会用十年的时间来忘记我，因为他对我真的很好，虽然没有天崩地裂的爱过，但有细水长流的感情在岁月里边沉淀。
　　我活着的时候，他最讨厌我讲生前身后的话题，这个人啊，不知道“昔日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不知道“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一如我不了解他为什么会爱上我，虽然我一直否认他的那种感情也是爱。
　　我死的时候他哭的象个女人，我一向不认为男人流泪就是重感情的，但他哭得让我心痛。
　　当时我想他虽然不至于一生一世的记得我，起码要十年以后才可以忘了我吧。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很愧疚。
　　现在看来，好像不用那么久了，他有了新的女朋友。一个不用让他那么痛苦又不知所措的女孩子，他们在一起时很亲密又很快乐，不象和我相对时无所适从。
　　如果我嫁给他还算幸福的话，他娶了我，绝对是个错误。
　　不幸中的万幸，我将这个错误提早结束了。他母亲在我头七的时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吃个团圆饭了，那神情，好像有我在的时候，耽搁了他们一家人团圆。君还和他母亲还惊天动地的吵了一场。
　　我走的时候，他哭的很伤心，可我当时为什么要笑，而且笑得那么冷漠。
　　嗨！
　　浊酒难消眉上愁，又积旧恨满心头。
　　荒芜庭院无声色，贫贱夫妻万事休。
　　七、
　　云觉得我的一生有三大遗憾：没有真正地谈过恋爱，哪怕一次；没有象正常人那样居家过日子，哪怕一个月；没有生下一孩子，不论男女。
　　许也觉得我一生有三大遗憾：没有完成最重要的一部小说，我答应为纪念我们的友情会写完的；没有见到一篇刊登出来的文章，哪怕是一首五言绝句；没有去海边夜宿听涛，我们相约在三十岁的时候一定要去的。
　　我七拼八凑，也觉得自己一生有三大遗憾：向父母妥协而出嫁，我是一个用一生相殉梦想的人，不该把别人也搅进我辛涩的梦想里边，这是我最不该的退让，最大的遗憾；没有买到一套影印本的全唐诗，准备买书的钱被迫随了一份心不甘情不愿的人情，后来就没见到那么好的版本；没有写几首绝命诗，那时节我心中明明白白，有千言万语却懒怠得万念俱灰，眼巴巴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哎，还自命不凡了一辈子呢，丢人啊。
　　八、
　　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我一直喜欢这句话。因为身边有咫尺天涯的朋友，有了这样的朋友，便不再怀疑上天对人是否公正了，如果有上天这么个东西存在的话。我的背囊里塞满了病痛、贫困和梦想，若无几个心有灵犀的朋友，漫漫人生路可怎么走下去？
　　现在的我只是有些心痛，因为许还形只影单地生活在异地他乡，虽然在别人眼里她拥有了不错的物质生活，可她仍然是个女人，一个象她那样有气度又聪明优秀的女子，应该有个优秀的男人去疼去宠爱的，她不该一个人生活，一间房，四堵墙，书、音乐，别无他物。
　　许按照一条正正经经的路，气定神闲的走下来，大学、工作，锦衣光鲜，风采照人，但她的得失也只有自己知道，让人看见的总是春风得意的那一面。我呢？过早奔波在尘世间，做着朝不保夕的工作，心中强撑着一个梦想，义无返顾地向其飞奔。
　　曾经我们合写过一个故事，写到后来，发现自己写的太幼稚天真，然后把它放下重写。从初中开始改，到许上了大学时，那个故事改了四遍，总在半途就中断了。
　　我们和故事里的人一起成长成熟着，不断摒弃不断更新，不变的只是当初的心。
　　许掉进忙碌的工作里，我有一大把时间，所以这个未完的故事由我来写。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写到一半了，又把以前的统统推翻了。是否因为我害怕这个故事的结局会让我看清楚现实？好像我们把自己写进故事里了，故事的结局很凄凉，那是我们的谶语吧？我答应许在临死之前一定写完，我虽不是大丈夫，也一诺千金。
　　可这次，我没兑现自己的诺言，未完的残缺，剩下了遗憾。而许的承诺是否实现，我不敢确定。我动摇了自己的判断，在生前，我认定自己会在四十岁的时候死去，在一个秋雨缠绵的夜里。
　　可是时间提前了整整十二年，场景也变了，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很多故事写到一半。就算许把我的故事写完，但是我人都去了，补上续完有什么意义吗？
　　三个春秋过去，每次清明，许仍旧茕然一身地看我，静穆地放下一束凄白的花，沉痛的呼吸，没有泪水，在我们的友情里忽略了泪水。
　　哭的人并不一定要流泪的。
　　那天看着我僵硬的身体躺在木板上，满屋戚戚哀泣。许只是静穆地站着，满目苍凉，我清楚地听见她的心，怦然裂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们是那种朋友，就是一辈子只见一面，两颗心也贴得很近，不需要说什么，凝视着微笑就可以。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九、
　　我有过一个孩子，但我放弃了。放得心如刀割，身体的疼痛和心中的酸楚相比，如一粟掷入沧海。
　　看着模糊的那点血肉，我开始崩溃，梦在坍塌，心在破碎，多年来死撑的坚强顷刻就分崩离析，在天与地之间，在灵与肉之间，灰飞烟灭。
　　我要不起。
　　我想了一个月后，终于承认自己要不起。如果我给予了他生命，又让他活得痛苦又没有希望，何苦让他出生？我连自己也喂不饱，现在年轻，我还找到勉强维持温饱的工作。
　　管它做什么，只要钱赚的干净。可我这种临时工，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积蓄，没有养老保险，我的明天我的晚年我从来不敢去想。我亲历了贫苦落魄的过程，又怎么忍心让他再重蹈覆辙?
　　君和我结婚后，谁也没有添一件新衣裳。
　　两个人怎么苦还无所谓，我还可以心安理得的觉得精神上的丰富能够平衡物质上的匮乏，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在匮乏的物质生活中去丰富精神，不能让他象我一样，可以考上大学却因为家里无力攻读而放下学业，眼睁睁看着同窗的学友快快乐乐的背起远行的行囊，踏上远方的列车。
　　我没有为他挣很多钱的能力，学过马哲的我很清楚，物质先于精神存在的，是第一性的。
　　我的孩子要受最好的教育，要有快乐的童年，在我没有能力为他做这些时，我就不拥有做母亲的资格，母亲要对孩子的快乐和尊严负责。
　　打掉孩子的时候，我哭的肝肠寸断，不时因为疼痛，而是我在血腥前低下了头。
　　经济上的拮据会让人丧失很多东西，骄傲、尊严、勇气还有幸福的权利，这以前我一直不愿承认。
　　尽管我一直让它逼得万分狼狈，但我可以穿着底下有洞的鞋招摇过市；可以一年四季套着一身看不出本色的仔装东游西逛；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蜚短流长和嘲笑轻蔑，可是我不能够让我的孩子就这么仓促地步入红尘，在我没有为他铺好一条有阳光和鲜花的路之前，我拒绝他来临。
　　站在冰冷而易碎的镜子面前，我讨厌自己落拓苍白的脸，讨厌自己锐利冰冷的眼睛，我讨厌我自己，带着诅咒的，几欲崩溃。
　　十
　　阳光，一点点渗进泥土，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带着栀子花香，是春天了!
　　我在泥土之下，漫长无期地煎熬，等到最后一个人忘记我，我便自己忘记了自己，不再醒来。
　　可是，我没有这个机会。
　　纵然许和云会忘记我，父母也不可能忘记我的。我是他们心中永远溃烂而疼痛的伤口，终其一生，无法愈合。
　　夫妻是缘，有善缘有孽缘，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
　　我是讨债的，但不记得父母是哪生哪世亏欠了我，
　　反而是我今生欠了他们的，要几生几世才能偿还得清？
　　清明的时候，苍老的父母相扶而来，抱着冰冷的墓碑，老泪纵横，他们只是埋怨自己，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一句。我宁可给他们一把刀，把我砍成齑粉，来减轻我深深的罪恶感，否则永世难得心安。
　　他们的头发蓬乱如草，他们的眼睛浑浊如泥，已经天人永隔的我，隔着潮湿阴冷的泥土，无法抚摸他们的发，无法劝慰他们的心，我这个女儿，他们白白地养了一场。
　　满心愧疚与罪恶的我，在夕阳泣血、归鸦投林的黄昏，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我真的想把自己再次杀死，无知无觉后就没有了疼痛，哪怕永远囚于沉沉的暗夜，永远没有再生的可能。

　　寒城荒月

　　十一、
　　做人时寂寞，做鬼时凄凉。
　　我的霉运没有因为变成了鬼而改变，其实我并不敢确定现在的状态应该用什么来定义才对，反正我已死去是个不争的事实。
　　以前，应该说是生前吧，我喜欢看鬼片，在突如其来的恐吓中寻找一点点刺激。大约生前活得太循规蹈矩了吧?自己又不是敢玩越轨搏出位的人，一如我生前的快乐，全来自于文字中虚拟出的诸种意象。
　　那些片中的鬼可生猛得很，法力通天无所不能。如果我也算其中一支的话，却是太窝囊了。只是成天蜷缩在阴湿的墓穴，只有别人思念我时，我才能去人家身边晃一下，余下的时间，依靠尚未磨灭的点滴记忆打发无聊的日子。
　　期待又害怕年年清明的到来，盼着每个能够来看我的人，又怕我盼着的人终是失约，更怕见到她们婆娑的泪眼和逐渐老去的红颜。
　　坟前的白花，在料峭的春风中早已死去。
　　清明，是我的生日。
　　十二、
　　今天，是我第四个冥诞。
　　许来得很早，放上七束白色百合，她消瘦落寞亦如旧年。垂腰的长发，及膝的衣裾，在风中摇曳飘飞，她的面庞还很年轻，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眸子中一抹天空的澄蓝，蓝的让人迷失。
　　许的孤独是我死后才读懂的。
　　从前她只把她的快乐与我分享，我们曾经无限钦羡俞伯牙的摔琴，仰慕羊角哀的舍生，我们约定了做一生一世的朋友，比海枯石烂的恋人还要坚贞不渝。
　　许是不招摇的人，把脆弱苦痛紧紧的掩饰住了。
　　有一次她说一个人一生的幸福是有限度的，不可以透支，但能够提起提取。她说她提前提取了她所有的幸福，铺张在少年得意的青春里了。
　　她说的时候，我默然无语，心在绞痛。既然幸福已然挥霍一空了，剩下的日子还有什么？
　　她坐在明亮优雅的办公室里，穿着雪色手绣的真丝旗袍，在城市之间飞来飞去的奔忙，可是幸福早已经远她而去。
　　现在回想，她真的少年得意过吗?不过是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拥有一份好的工作，完全脱离了小城镇的贫厄与庸俗。
　　我想不起她应有的忘形与张狂，她始终是她自己，淡淡的，坚定而个性。她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难处，即便和我这样的朋友。她的许多事情，我都是在别人那里听说的。
　　她曾经说过自己是风筝，千里之外的父母，是她惟一的牵挂，无论人在哪里，这长长的条线就攥在父母手里。她一直形影相吊地生活，但她分明不是独身主义，有一次，我们喝得多了些，谈起这个话题，她说以前遇见的时候去阴差阳错的失去了，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
　　这个话题谈得很苦涩，我了解所以满心的酸意。我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想的，对于女人，他们宁可选择市侩而平庸的，坚决不追求智慧而优秀的，等到进来围城，却喋喋不休地抱怨女人和狗的惟一区别是狗不会说话。
　　智慧而优秀的许，一颦一笑都流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和魅力，可是她的美丽，仿佛注定了是千年雪峰上怒放的雪莲花，六十年才有的一次韶华，惜花的人不是攀不上峰顶就是错过了花期。
　　她听着我的比喻，笑了，她笑的时候，很象王菲，她说沐寒，象我们这种人，终其一生都等不到爱神的垂青。她说的时候，我举杯，为英雄所见干杯。
　　是我们把爱情看得太神圣纯粹，还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误会？
　　也许所谓的爱情，统统是从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开始，到巫山云雨颠龙倒凤结束？当年的浪漫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床第之间的鱼水之欢而已？
　　许对我的问题并不回答，也许任何答案对我们来说对没有意义。
　　好像许在大二的时候，她曾遭遇了一场爱情。应该说她比较在意那段成空的往事，还把写满心事的日记拿给我看，许一直信我，是会把秘密带入坟墓的。
　　真的对不起她，因为我自己也不记得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时候的我，虽然认识了为爱痴狂的云，却依旧对爱情提不起精神，我不信这个，一如不相信人是猴变的一样。
　　爱情那时候只在我写的故事里存在，可是云看我写的那些故事时会笑到要断气。她说我如果经历了真正的爱情，就不会把爱情写的象一场闹剧了。
　　她说的时候我十分生气，还振振有辞的说她浅薄，爱情有很多种啊，难到除了她和风，别人的就不是爱情？
　　云只是笑，那时节她和风正在生死苦恋，成天愁眉泪眼，难得有笑的时候，见她这样笑得开心，我的气也没有了，只有心酸。
　　云很娇小，象江南女子，在风露里可以伫立成袅袅升起的水烟，缥缈又柔美，她和风是同窗，因为在校刊上写诗认识的。
　　云喜欢写些风花雪月的爱情诗，诗如其人，纤巧如碧丝，情真似霁月，倒也有几分味道。我曾一再劝她学写古体诗，她学了一段就放下了，她说没有太多闲心，她的愿望不过是和风长相厮守而已。我告诉她，人生苦短，总要留下点什么吧，等到你不在世界时，还有属于你的东西延续下去。比如李白，比如杜甫，虽然我们比不过他们，也要留下一些让后人留念的东西，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啊。
　　她思索了片刻说，我和风结婚后，可以生个孩子，她就是我生命的延续啊。我立时气结。
　　这个人是走火入魔了，孺子不可教也。
　　许那些密密写满了爱情的日记，我看的时候也未细读。一个字，一个字，深蓝浅蓝地在我眼前跳，跳了一会儿便逃之夭夭了。
　　然后呢？
　　然后这么多年过去，许没有再提起爱情，爱与她恍若隔世。总是在错过错过后，就了无痕迹了。
　　她说如果不是空间的错，她就该换个环境了。她说了很多年，因为那条风筝线的牵绊，所以只是说说而已。眼见着红颜渐衰，青丝不在，她还在异地他乡孤独的生活。
　　许说她要出国了，要换一个环境就要换得彻底些，所以她送了七年的思念给我。这七年的时间里，她希望遇见应该遇见的，拥有应该拥有的，她问我这样想是否太自私，太奢侈了？
　　我的泪轻易就流了满腮，许为什么就得不到她应有的幸福？是我孤陋寡闻吗？记得生前，我周围认识的几个不学无术刻薄尖酸的女孩子，统统嫁的很好，被人筑起金屋藏着，有人为她们甘为奴役，只怨命苦而已。
　　七年，许抬起头，喃喃自语，有一颗泪涌现，顷刻又消融在那一抹澄澄的深蓝中。
　　我在墓穴中流泪，她要离开我七年，七年之后，她会否在来我的坟前，放下一束冰寒雪冽的花？
　　如果她陷入更遥远的鬼魅之乡，也许更多的可能就是我们相见无期了。
　　她不回来，我又无法漂洋过海的去找她，直到死去，我的大本还剩一科英语没及格呢。生前的时候，我的中国情结太重了，对鬼子的话一直很不感冒的，所以考了几年也学不会。
　　许在外边默默流泪，我在坟墓里放声大哭，自己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伤心。
　　许从我坟上带走了几株青草和一把泥土。
　　她走的时候，夕阳如血，烟垂四野，风，一刀一刀地吹着，我感应到了她的心疼，她是否知道我对她的关切啊？

　　寒城荒月

　　十三、
　　许走了，七年的思念在七天后全部枯萎了。
　　云来了，在我墓前仍旧泪如雨下，做了母亲的她，比以前更爱哭了，她说，这是母性的复苏，女人最美的装饰之一就是眼泪。
　　白痴，眼泪应该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之一啊，许多不可一世的男人往往败在这种武器之下。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我记不起来了，已经好久看不到书了。
　　日子这么难熬。
　　前几年君常跑到这儿抱着我的墓碑哭，边哭边说，叶露，我恨你，你丢下我一个人，你欠了我一辈子。
　　男人哭的时候，形容俱都不雅，我很想劝他，夫妻本是同林鸟，阴阳一隔各自飞吧！他反复说着当年的事，有些我已经忘记了，他还记得很清楚。
　　我觉得很奇怪，就象当年，他居然很认真的爱着我。
　　我无法了解他的爱里到底有多少是纯粹和挚真，有多少是属于心灵而不夹杂着普通的欲望。
　　我不否认他对我的好，可这好里有太多让我心灰意懒的欲望，让我觉得漆黑冰凉的索求，让我觉得婚姻不过是一场彼此认同的买卖而已，交易成功后，所谓“三包”都是空头承诺。
　　其实他没什么不好，在茫茫尘世间，太多象他这样的人，他的心中除了鲜红的血液在没有什么了，他永远不了解我的伤悲从何而来，在他眼中，我的许多忧虑都是杞人忧天，当然他也并不知道这个成语，也从不觉得不知道了成语有什么了不起，他一样活这么大，一样娶妻生子。
　　有一次他说叶露，你知道那么多成语，会写诗又怎么样，靠它又赚不到一分钱，还不是嫁给了我？
　　那次我笑他不知道柳永是谁，我在日记上写着我很喜欢柳永这样的人，虽然他并不完美。
　　君偷看后居然吃醋，好几天都阴沉着脸，后来终于忍不住问我。
　　他问的时候我笑出了眼泪，他说完后边的话后，我的笑很僵硬，我的泪从滚烫变得冰凉了。
　　他没有在意我的变化，仍旧在反驳我的嘲笑。
　　这样的细节他不会在意的，他在乎的只是我不爱吃早饭，我的胃溃疡不断严重下去，我每天写东西都熬到深夜……
　　我的心在哪，他不想了解也懒得去理会，有时候，他觉得我太莫名其妙，甚至认为我是得了什么癔病，还偷偷地找过大仙儿为我查看，把用朱砂写的符咒塞到我的枕头里边。
　　我拆洗被褥的时候发现的，他在一边不好意思的解释，我哭笑不得，心疼被大仙儿骗去的五十块钱。
　　他说大仙儿说的，我身上有蛇仙儿鬼仙儿，所以才会自言自语，忽然就自己呆掉了，他说的一本正经，我已经无法生气了，他居然信这个。
　　后来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找什么大仙儿，我就“出马”。这件事情终于不了了之了。
　　初入地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有莫名的恨意，他的倾诉他的泪水，只是让我觉得不耐烦，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恨他？这恨中有彻底的绝望，我想我虽然不算爱他，可对这个同床共枕了很多年的人，又何尝没有一点感情在里面？
　　活着的时候，他很想听我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不过终未如愿。我说不出口，骗骗他也办不到。同生共死可以，同甘共苦可以，说那三个字不可以。
　　他的到来和思念，让我不知所措，从始到终，没有蜜意柔情，没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刻骨缠绵，没有“梧桐半死清霜后”的幽怨辛涩。他不来的时候，我常会想起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那些玩笑和冷战。
　　后来，君不怎么来了，我倒有些思念他。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挣脱了往日阴影，走出了没有我的生活。
　　我的墓地在山坡上，庄稼未长高的时候，可以看见君家的炊烟袅袅升起，那也曾是我的家。
　　斗转星移。
　　雪消雨落。
　　许不再来了，我对时间的概念开始模糊，记不清过去多少日子，记不起以前许多事情了。
　　十四、
　　君结婚了，和那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子丽。
　　君的家里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我生活过的痕迹。我读过的书，统统送给了云，我写下的东西，全给了许。我结婚时向他家索要的家具——一张破旧的写字台早烧成了灰烬，还有笨拙古朴的书架，婆婆，应该说是君的母亲了，她用它填了土种蒜苗，平平地躺在一角。
　　屋里涣然一新了，君和丽的结婚照片摆在夺目的位置上。君在照片里看上去很开心。
　　这里还是我的家的时候，到处都有信手就能翻到的书，墙上挂着水墨山水，上边是我写的《箜篌曲》：
　　〈春〉
　　岸柳欲沉烟，桃花满眼间，燕栖时、低语颓垣。休觅故巢家毁废， 庭中月、恍如前。
　　昨夜雨清闲，一枝发玉兰，卷珠帘、影乱香寒。铜鹤还焚栀子屑，春风里、落榆钱。
　　〈夏〉
　　榴色乍银屏，榴花照眼明，水中花、镜里恩情。无限黄昏无限雨，湿芳蕊、散浮萍。
　　苇蓼锁芰菱，蝉儿困碧藤，似垂云、白发孤灯。暑气消磨廊榭处， 轻鼓瑟、慢拨筝。
　　〈秋〉
　　芷香透云纱，菊影共日斜，鹤轩空、飞羽天涯。玉簟花囊风黯黯，
　　杏儿泪、只烹茶。
　　一树雨时花，莫听胡女笳，转眼间、尽是归鸦。画桥芙蓉沾月路，凭霜雪、再奢华。
　　〈冬〉
　　月魄冷如水，花魂梦有痕，问人间、堪与鹏鲲。直上扶摇八万里，一回首、笑红尘。
　　柳絮舞乾坤，梨花深闭门，觑江山、水墨城村。踏雪苍茫多少事， 再思量、酒为尊。
　　现在找不到一张字纸，也许这样的环境才会让君过得舒服。
　　和我在一起，他总是有无形的压力，他会担心因为一个字音的念错而被我笑话，结婚以后，他变得结巴，总不知该怎样把一句话说得完整表达得清楚。我小学时就读完了四大名著，初中的时节迷上写诗填词，而君念完小学四年级用了六年的时间，他看见了书就象老鼠见到猫，避之不及。
　　君对我的好让我十分奇怪好笑，他说他爱我的时候，我笑得更厉害。这么笑究竟是轻视他还是蔑视我自己我不清楚。
　　反正爱情对我来说，犹如一个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乞儿，在大雪天寻觅着食物，忽然有人送他一枚钻戒，滑稽之极。
　　我一直笑他，肆无忌惮，活着如此，死亦如此。
　　停在灵床上时，君抱着我的遗体，哭得昏天暗地，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我仍忍不住笑他， 堂堂七尺男儿何患无妻？这不是你希望的结局吗？旧人不去，新人不来，而且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何必后悔呢？后来笑着笑着，觉得自己很没良心，可笑容还是冷冷地僵在脸上，虽然心酸涩欲死。
　　如今新人来了。
　　丽忙前忙后哼着歌，俨然家里的女主人，君躲在书架边发呆，看着葱绿的蒜苗茁壮成长，想着我漆黑如夜的长发。丽走了过来，推了他一下，还想着那死鬼呢？帮一下忙。君不耐烦的挥下手，滚，我烦着呢？丽叉腰站在哪儿，白着脸，忽然脆生生的来句国骂，边骂边哭，君忽地站起来。
　　我在这一时刻就骤地离去，后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因为君不在想起我了，我就无法再去他家晃了，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也当了父亲？他的孩子应该会叫爸爸了吧？
　　我的孩子呢？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生下来，有了那个负担，君很难顺顺利利的再当新郎。
　　男人是无法守着记忆过一辈子的，虽然他曾经很深的爱过我。有时候想若换了我，纵不爱他，会不会守着过去孤独一世？
　　谁说过女人和男人不同，爱不爱都会厮守的？
　　也许应该说，男人守不住是因为欲望，女人守不住是因为贫厄？我不知道答案。
　　君不想我了，说明他过得很好啊。
　　他过得好，我应该快乐才对，这不是我一直期待的幸福吗？
　　他不再想我了，我还可以想他，这人心肠热，性子直，凡事又那么天真，他一直想为我买一台电脑，他不愿我写得那么辛苦，可他没有钱。无论他怎么努力，赚到的钱勉强能够生活，他的承诺从认识直到我死去，都只是承诺而已。
　　我死的时候，他迁怒于所有的书，他认为是那些书和写满了字的纸误了我，要了我的命，差一点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他也恨自己没有兑现他的承诺？恨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恨我为什么那么在意他的错误，恨我为什么不等他两三年？
　　这个人，他没读过太多的书，讲不出什么道理来，一句话也常常说的颠三倒四的。有时候，看他熟睡的样子，觉得他陌生又可怜。他是永远弄不懂我心的，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生怕会错了我的意让我生气，他未来我不沾烟酒，也不和同龄人鬼混，但他从不反对我抽烟喝酒，我寂寞的时候乱发脾气，胡说八道，他转过身去，闷闷的生气。我不想这个样子，可我控制不了我越来越糟糕的脾气。
　　山有木兮木有枝，子悦君兮君不知。
　　我知不知道又于事无补。

　　寒城荒月

　　十五、
　　风无相，云无常。
　　这是《风云》上的话，我看过这套书后，极大推荐给云看，因为云那时迷上了《流星花园》，翻来覆去的看，先是租光碟来看，看坏了DVD后，又买了台新机子，为了看得长久些，这家伙干脆自己买了套光碟，又怕别人笑她，说是向我借的，真是白痴。
　　她嫁的地方，离我五六十里，我们见一面并不容易，当时我还在上班。
　　我工作的地方在不明底细的人看来很风光，在里边呆久了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个身染梅毒但衣着光鲜的妓女，神情傲慢地抬高自己的身价，很多人相信她是值得一宿千金的。
　　她是娼妓，却不敢□向人，所以她只能靠哄骗过日子，她曲意逢迎，她掩袖谄媚，扯虎皮拉大旗，和她接近的人渐渐了解后，无限鄙夷。
　　我在很多时候，都不愿提起自己工作的地方，怕脸上也烙下耻辱的烙印，让人轻蔑取笑，后来我离开了，便去云家小住，难得脱开了没有节假日的工作，和朋友聚上数日。
　　云和风在高中时候就相爱了，爱了八年才得成眷属。
　　云在三十岁的时候成了新娘，我送了本《乱世佳人》给她，书非借不能读，结婚好几年了，这个家伙居然连一遍也没有看完过。
　　因为认识了她，我才读三毛的，以前我一直以为三毛和琼瑶一样写言情小说，那时节我爱看古典文学和纯文学，有时候也看些武侠、科幻之类的东西，也许因为心中有太多的幻想与追求吧，对于奇幻的东西很有兴趣，对于爱情，因为不可能发生在身上，所以我不愿浪费精力去看它。 我排斥这些东西，觉得爱情不是可以写出来的东西，如果可以表达，那里面就掺了水份。
　　云让我了解了爱情，也读到了三毛，我觉得人一生中有很多快乐，但有一种是如人饮水的快乐，就是读到一本好书。我形容不出来这种快乐的滋味，却对它上了瘾，怎么也戒不掉。
　　读书也是种毒啊！云看我整天把命都搭上地看书，夜夜读到凌晨二三点，第二天还有上班，日子久了，我到了晚上，神采奕奕的双眼放光，到了白天，就低眉敛目的，看谁都磕了药似的晃。
　　有天我看书看了通宵，第二天照常上班，还没等我从三毛的绮丽世界里走出来，云又将张爱玲借给我看。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介绍许多古典书籍给她，她嫌太深奥了不看，结了婚以后，她更是十指不沾书墨痕，去年，云买了电脑，整天泡在QQ里边了。有时去论坛转转，也不发帖子，连水都不灌，只当看客。
　　所以我介绍《风云》给她时，她拒绝看，因为她看《流星花园》看上了瘾，说话的口气也流起来了，我笑她白痴的时候，她居然笑得真和白痴一样，而且样子还有几分可爱，无怪乎风当年时非卿不娶。
　　我一直记不太清楚风的样子，好像有两年时间风还蛮帅气，也就两年吧，风就变得不怎么耐看了。
　　第一次在云家见到风，云介绍说风是她表弟，可笑初中在日记本里就开始写表哥表妹的我半点没有怀疑。
　　风当时好像很腼腆，穿一件半袖的T恤，红着脸，我不记得互相谈没谈过话，我的眼中当时只有云，至于什么表哥表弟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后来这个风表弟总晃在云身边，我也慢慢开窍了，气云不但重色轻友，而且还隐瞒秘密。
　　云嫁了风，有了孩子，好像就心愿足矣了。
　　书？偶尔会翻两页？
　　字？大约是一个也不写了。
　　以前她还会写几行诗的，因为这个缘故，她认识了好几个诗人，有一位我印象极深的，乱蓬的发，很消瘦的脸上戴着大框眼镜，总喜欢充满激情的朗读他最得意的作品。
　　有一次他朗读自己获奖作品读得特感情充沛极了：皎月照我怀，明亮又洁白。
　　听这两句时，我差点让水给呛死。从那以后，我对一些莫名的大奖赛噤若寒蝉，杀了我也作不出这样的诗句。
　　为了尽地主之谊，云逼我看《流星花园》，我搞不清楚那里边除了几个还算是好看的小男孩小女孩以外，究竟有什么看头？
　　其实我也看了好几遍了，看的时候一集接一集的不知道疲倦，看的时候笑，笑过了也没有觉得有意思。
　　在家的时候，我也常租光碟来看，我看东西很挑的，若电影一定要极好的，好的故事好的编导好的演员，若是电视剧集，则里边的演员好看就行了，一个故事抻扯出十几几十集来演，演得好才奇怪呢。左不过看那几个演员走来走去而已。
　　云看《流星花园》时，连猪也懒得喂，饭也不爱做，我笑她看那些孩子时的眼神，好像看自己的孩子。
　　然后我又介绍安妮宝贝的文章给她看，并保证她看了后决不会后悔的。
　　云却不过我的热心，终于看了。
　　我推荐的几篇她都看了，她看了以后流了泪，她说已经好久没有看书看到流泪了。
　　我说她是很久没有看书了，她说也对，因为养了猪后发现，猪比书实在，再笨的猪也能卖钱，但再便宜的书也得掏自己的腰包，况且猪的智商是与卖价无关的，书的好坏与价格真的有关系啊。
　　说了半天这个，云问我安妮宝贝是谁，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只要她的文章能够让我感动，她是何妨神圣有何关系？
　　我推荐过许多东西给她，比如李贺的诗，王菲的歌，埙曲、佛经、《大话西游》等等，她接受了的，好像只有一部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和这个安妮宝贝了。
　　如今夜深了，累了一天的云又放上了《流星花园》了，她看着屏幕上的人影憧憧，心中却浮动着我的影子，推了风一把说，嗳，记得十年前叶露来咱们家吗？我们成宿的看《流星花园》，她想借我没舍得。谁知道那次以后她就走了，这个白痴，说走就走了，走得那么绝，让人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她说着说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十年了？
　　我忽然心酸，自己居然死了十年了，十年怎么这么短暂？自从许出国以后，我可以晃的地方只有父母家和云家了。父母那儿我常去但不愿去，我怕见他们，象一个偷了他们命根子的贼，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而且已经没有了赎罪的机会。我一见他们就心惊肉跳，无地自容，这种折磨应该是上天最严厉的惩罚吧？如果没有限期我宁可现在就入地狱，让灵魂在肉体的痛苦中得到解脱。
　　云家我比较喜欢去，看见朋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我的心情才会豁朗些。

　　寒城荒月

　　十六、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又是清明了，云还会如约的带着一束白花来，她已经老了，眼角多了许多皱纹，鬓边也添了白发。她在逐渐老去，让我不忍再看了。
　　相见争如不见。
　　我忽然间想彻底死去，不见任何人。让所有的人都将我忘得干净。我不想再看到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的无情烙印，不想再听到她们提及当年的那种慨叹和心痛。
　　我逼自己也忘记许多事情。可是，那些事没有忘记以后，有一件事却越来越清晰了。我终于逐渐清楚了自己是怎么死去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刻意忘却，不愿记起。亦如我生时的落拓一样，我也死得软弱卑微。
　　我经历了一场百倍艰辛的遗忘，可事与愿违，到最后终是牢不可摧地记住了，因为现实用挚热的烙铁狠狠地印在我的灵魂上了。
　　那个早晨，窗外是淅沥阴冷的雨，它替我流尽了一生的泪。那天是清明节，我的生日。
　　我失眠了，打掉孩子后又失去了工作。
　　辞去那份工作后我一直找不到工作，是否连上天也觉得我这个人是多余的？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是一份可以清清白白的赚钱就可以，我在街上逛了很久，看见有贴招工启事的地方就去打听，可是所有的老板都摇头，因为我的年纪大了，他们只要18——22岁的女孩子。
　　最后去一家小餐馆时应征洗碗工时，老板娘很好笑的看着我说你这个年纪能干什么？周围的人哄然而笑，我在笑声中无声地推门出来。
　　我只有28岁啊，可是现实告诉我，我已经老了。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28岁的女人已经老了。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自己象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人，看不到一点希望了，到家的时候，一屋子冰冷的面孔，然后是君的发难。
　　他知道了我打掉了孩子，我们吵了今生唯一的一次架，所有的人都责怪我的选择，这本非我的意愿。
　　一个女人若连母亲因为不能做，活着实在无趣。我的心一点点裂开了，没有泪，眼睛酸涩疼痛。
　　我无法让他明白，养育一个小孩子不是养条狗，管吃管穿就可以了，养狗不喜欢还可以卖掉或送人，孩子不一样啊，那是要用下半辈子去实践的承诺，也许榨髓敲骨都未必兑现的。我不想谋杀这个生命，长痛不如短痛。
　　我的解释没有用，吵架在君吼出一句话后结束，我无语无泪，怔怔的站在窗前。
　　叶露，你读那么多书有用吗？工作找不到，孩子也生不了，死了算了。
　　君的这句话推了我一把，本来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读书，一直是我的快乐，我书架上密密的诗卷，曾经是君引以为傲的东西，他吼的这句话在我的意料以外，也超出了我能承受的范围。
　　也许他早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吧，受够了我这样的人：我莫名其妙地走神，我神经质地失眠，我歇斯底里地写字，我可以把自己沉溺在自己的故事里，在一分钟前哭泣，在一分钟后欢喜。
　　也许我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他，他不再觉得把诗书塞满肠胃是什么修养和素质，那应该是得了肠梗阻。
　　他看着我时候，嫌厌地象看一个病恹恹的无药可救的负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死也不想听到的，我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是木木地看着他，隔着冰冷的空气，我们原来还是两个世界。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连书生也不是。
　　我奇怪自己还去念什么成人自考，还去读那么多鬼画符的书，还去写伤春悲秋的诗……我浪费着时间，浪费着金钱，也浪费了许多人的感情，我不是鱼，却逼迫自己生活在水里，做着一跃金门便化龙的春秋大梦。
　　我以为自己我行我素地逆风而行是件了不起的事，可我连做母亲的能力也没有，我活得如此失败，可悲的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命运作战的勇士，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存。
　　滑天下之大稽。
　　世界在瞬间灰了，坍塌着，我的梦想零落成泥。
　　我的生命，在刀光血线中开始，因为胎位不正，母亲剖腹才生下我，那是清明节的早晨。
　　我的生命，又在刀光血线中结束。我终是背弃了初衷，没有选择古典的方式，在一个寒雨凄凄的清明之晨，拿惯了笔的手，换成一把刀， 刀锋如雪。
　　刀锋如雪。

　　正文第35章

　　他是我的熟客，烦闷的时候，就来找我。
　　韩冷月的话，在叶露耳边回想，飘渺虚空。
　　离开了帝豪酒店后，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叶露低着头，心里边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她知道自己真的惹了麻烦，像夏昆那样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是麻烦既然已经来了，怕，也毫无用处，除非夏昆敢明目张胆地找人宰了自己，否则，什么样的打击都不可能让她低头。
　　韩冷月和叶露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应该是鼓足了勇气，说的时候，很是尴尬。
　　哦？
　　叶露回过神来，看着韩冷月恍惚飘移的眼神，也听到了她方才说的话，愣了一下，才向韩冷月笑笑，人在江湖，什么事儿遇不到？如果晋寒冬是你男朋友才是奇怪的事情呢。
　　眉头微皱地看着叶露，韩冷月难得一本正经地，叶子，其实我以前听你谈到晋寒冬的时候，就想要告诉你，可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时候，你好像把事情看得很通透，可是骨子里边，你也太爱钻牛角尖了。
　　也许吧。
　　叶露有些懒懒地，比较惹上了夏昆，让她心里边很郁闷，不管想得多么慷慨，要和这样的人抗争到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你，喜欢他嘛？叶子，如果你还没有喜欢上他，就早些撤手吧，你要求得太过完美，冬子那样的人，根本不适合你。
　　韩冷月十分认真，她对别人的事情，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
　　点点头，又摇摇头，叶露一时无言应对，她也说不清楚对晋寒冬是什么样的感觉，有时疏远，有时亲近，有时像兄弟，有时还真的很像恋人。
　　可是感情的事情，无法预知，也不从勉强，更难轻易地遗忘。
　　有事儿打电话给我吧。
　　看着叶露神思恍惚的样子，韩冷月也不多说了，告辞而去。
　　沿着路，慢慢走回家，经过网吧的时候，叶露稍微驻足一下，今天心情有些低落，懒懒地。
　　电话响了，是晋寒冬打来的，里边依旧是很杂乱，晋寒冬特别兴奋地告诉韩冷月，他受邀请去魏河城赶一个场子，因为时间太仓促了，来不及跟她告别，等他回来的时候，要给她补一份礼物。
　　电话打了有半个多小时，都是晋寒冬兴冲冲地讲话，憧憬着走红后的美丽生活。
　　叶露只是静静听着，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扫了晋寒冬兴致。
　　挂断电话后，叶露还是走进了网吧，手指习惯性地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字，第一卷的故事已经写完了，第二卷还没有开始。
　　敲了一阵，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文字有些伤感，算了，当作番外发吧，别让自己的情绪干扰了正文的发展。
　　一边敲字，QQ也挂着，刚刚上线，雅典娜的头像始终闪动着，叶露点开，是雅典娜给她留言，告诉叶露，她今天和群里的一个人发生了争执，非常地不愉快，因为那个人非议《笑傲红尘》里边的人物，让雅典娜感到很气氛。
　　看到雅典娜还在，叶露忍不住劝她，文章总不可能十全十美，文中人物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哎，你不知道嘛，她的语气很不尊重人，我就是生气，她是在说澹台玄，姐姐塑造这个人物倾注了很多心血，我就是不愿意看到有人如此轻慢。
　　雅典娜打字打得很快，应该是余气未消。
　　澹台玄啊？应该是很多人都不喜欢他吧，其实他挺苦，心里很苦，很多事情都独自承担，又不能和别人说，拉扯几个孩子长大，妻子离开，爱情远去，而且他心里有更苦更难以承受的事情，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脾气变得暴躁些也是正常。
　　叶露也打得很快，她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已经烂熟于胸，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特别喜欢这个人物，有血有肉，有很多缺点毛病，却也是心胸磊落，也算是一个坦坦荡荡的男人。
　　哎，姐姐，我就是气嘛。
　　过了半晌，雅典娜又打过来一句。
　　谁呀？
　　叶露顺手问了一句。
　　温柔一刀。
　　她？不可能吧，应该是误会吧？
　　叶露有些惊讶，怎么会是温柔一刀呢，那是一个颇有才情的女子，有着江南的温婉，她对这个人印象很深，两个人也聊得特别愉快，感觉得到，温柔一刀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又过了半晌，雅典娜又说，姐姐，我先下了，只是，有些事情，还是想多点儿好。希望是我想多了。
　　两个人聊了两句，雅典娜下线了。
　　番外贴了出去，叶露忍了又忍，终于忍住了，没有去找温柔一刀询问，这两个人，叶露都很在意，不希望她们两个之间真的有了芥蒂矛盾。她喜欢叫人家做兄弟，既然都是她的兄弟，她们也应该是相处融洽的兄弟才是。
　　不问，不去触碰心中的不愉快，也许相处久了，彼此了解，就会好些了。
　　叶露心中想着，看看时间到了，这次离开网吧，回到家中。
　　刚刚躺倒床上，响起了叩门声，声音很轻，叶露哦了一声，听这声音，应该是梅若华。
　　果然，门开了，若华轻盈的进来，叶露懒懒的起来，看若华的脸色有些苍白，忙问她什么事。
　　梅若华一脸歉然的说，文博又买了辆新车，想把这间地下室改成车库，因此不想再租了。说到这儿，若华望着叶露说，叶子，不考虑一下帮我的忙吗？
　　又是旧事重提，梅若华的意思是要叶露去她的家里做但家务活。对一个沦落到为钱伤脑筋的人来说，做什么工作又有所谓呢。可干不来又白拿钱，这份施舍一样的工作，她怎么能去做？
　　叶露想多不想地摇摇头，只是礼貌地说句谢谢，心中更加怅然，冷月也许说的对，她真的矫情，矫情的人更有原则需要坚守吧？
　　望着若华，心情有些沮丧，地方是人家的 ，可以随时收回。其实她不必如此不好意思，不过自己怎么办？一时间哪儿去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看出叶露的神情，若华关切的问，怎么了，好象神色有些差。是事业上还是感情上有了麻烦？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不要客气。
　　自信，大方，冷静，若华的美就在于此。她永远是这么客气，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或被轻视，她的优雅一直是我钦慕的，但自己的事不能够讲给她。
　　若华淡淡的笑说，叶露，你好象情绪低落，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无论你留下或搬走，我们是朋友，算算有好久没有相聚了。
　　叶露的本意，是打算拒绝。可内心的压抑冲动在拼命动摇她的拒绝，她想自己最后会离开，这一走，不知道何时何日能见到若华，虽然她不算是过命的那种朋友，但彼此谈天还算投机，伊人淡如菊，交情清如水，在这个陌生、繁华又空洞的城市里，如此的感觉已经不多了。
　　梅若华做了个优雅的邀请的手势，最后叶露还是摇头说不用了，谢谢你了，我吃过了。打扰你这么久，不好意思，我得收拾一下东西，把房子腾出来。
　　梅若华歉然的说，真的抱歉，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了，等你找好了房子，我们才会动工。如果你没有看中的房子，我朋友道有一幢，他们夫妻出国了，一两年不回来，算是看房子吧，租金并不贵，只是地方远一点，在市郊。
　　叶露谢了她，若华走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总算相信人若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是什么滋味。
　　市郊的房子她不必去考虑，因为它既然不会比市内便宜太多，又得增加一笔交通费。从市郊到她现在工作的地方，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拿出自己所有的钱摆到床上，数了三、四遍，还是多不出一毛。白天要去打工，晚上才能找房子。
　　这一夜没有睡好，叶露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眼圈青青的，然后根据招贴广告，晚上去按人家门铃，多半儿会被盘问半日也未必开门相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们之间没有了信任，彼此警戒，互相算计。
　　跑了大半夜，快到十一点了，叶露无限疲惫地回到地下室，搬家的期限就要到了，可是房子没有找到，叶露呆呆地坐着，忽然间笑了，本来想流的泪好象没哦。一个人这么熬着为了什么呢？
　　路仿佛越走越窄了，梦越来越远，还拼命地狂奔什么？到底要追到什么才可以松口气？
　　曾经把写诗当成了一生的事业，将大部分的生命都熬在里面了。事业是个载体，人都要借此挣几个钱来糊口度命，她还没有天真到自诩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她也要吃饭也要穿衣，纵不奢求，也要吃饱穿暖才行。
　　跌跌撞撞了好久，她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梦想也许太过愚顽。
　　这是个疏离寂寞的年代，流行着财富、权势、格调，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诗人豪气。小说中的人多已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诗呢？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用自己也不懂的词语装深沉，蒙别人。
　　也寄了好多诗稿出去，收到的是些很奇怪的书函，里边伸出千奇百怪的手，企图掏她的腰包。
　　第一次因掏不出钱来错过次笔会时，叶露难过了几个晚上。现在想来实该庆幸少上一次当，什么大赛、奖项、结集、证书，写得多么迷惑夺目，细细想来，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用自己的钱买个假名气，图个虚热闹。
　　她早没了这种闲心，她的钱比她还没这副闲情，不挣钱反倒贴的事叶露绝对不干。尤其想到瘦了自己的皮夹后不一定鼓了谁的腰包，人家不但不感激反笑送钱的人是追名逐利的傻瓜。
　　心中忿忿的，忿忿后也无所谓了。敛财的不止一个，受骗的也不止一个，敛财需要才智，受骗多因贪求。
　　很多事在最起初都是难以承受的，渐渐地习惯麻木，最后也无所谓了。象街边小店中放着的流行歌曲，那些无病呻吟和歇斯底里的，从最初的抵触嘲笑到最后竟无意间就哼唱几句，好象在网站里，诗来词去，多是孤吟自赏，那些风花雪月类的文章，喜欢看的人却多。
　　其实看来看去，写来写去，很多文章都离不开作者自怜自恋的影子，总是为自己戴上清纯坚贞的面具，埋怨别人的移情或者上天作弄，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所谓妾心如蒲草，君心如磐石，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美化自己，依恋自己，终是无趣。
　　已经好久不写风花雪月的文章，写诗的人必须耐得住寂寞，真正要把生命融入文章之中，又何尝不是？
　　翻翻历史看，多少诗人都是失去生前的利，博得死后的名？物不平则鸣，诗穷而后工，没有磨难坎坷，哪里能悲从中来情诉笔端？
　　文王拘而演《周易》，屈原逐而赋《离骚》，以李太白之仙风飘逸，杜子美之沉郁磅礴，写来的应制之诗也平平无味，岑参的《白雪歌》何等瑰奇，高适的《燕歌行》何等辛涩，到了位高境优后，也乏善可陈了。
　　叶露觉得，自己写不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写不出可以称为经典的作品，除了先天才赋有限，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还没有承受最水深火热的淬炼，
　　曾经渴望自己再坎坷些，再辛苦些，置之死地才不鸣则已。但是老天不大领情，大约它听惯了人人祈求，平安富贵，长命百岁，冷不丁冒出求灾乞难的人来，一定摇头撇嘴，自言自语到怎么遇见疯子。

　　正文第36章

　　善目慈眉洞里仙，皆言老母法通天。
　　泥胎塑就千人拜，圣事编成万口传。
　　念诵虔诚声切切，焚香祈佑愿连连。
　　佛陀本教人看破， 岂把荣华误尔缘。
　　那次去禅院拜了老母以后，叶露心有所感，写了一首诗来，诗中略有嘲弄之意，只是不知道被嘲弄的到底是谁。
　　同学说哪儿的老母极其灵验，有求必应，看许多人神情肃穆地焚香叩拜，同学也声泪俱下求老母让她的老公迷途知返，别在迷恋赌博，末了她劝叶露也许愿，叶露怔怔地看着宝相庄严的老母，也发了个愿，求她让自己自怀绝症，这样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死，而且在临死之前必会灵感如泉源写出惊人之作。
　　有人说，死有三个境界，最高的境界就是等死。
　　有时候，叶露觉得自己这样的人，算来数去也是多出来的那个，她是父母心中的一块病，慢性发炎的那种，时不时就发作起来丝丝拉拉的痛，妈妈总骂她说若知道你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要你。
　　从小到大，她都没让母亲为她骄傲、光彩过片刻。总是让她为自己操心难过，在别人面前没有炫耀的资本。叶露很羡慕爱米丽?勃朗特，三十岁就香消玉殒，留下一部《呼啸山庄》和迷离经历让人猜疑叹息。
　　可是，这种念头真的很可耻，每次动了念头，心里就充满了自责，叶露都忍不住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深藏在灵魂深处的罪恶。
　　不过，老母没显灵。
　　同学的老公最终输得倾家荡产，差点把老婆也拿来还赌债，叶露呢，除了胃痛时常会咳血外，也没见些须绝症的征兆。
　　晋寒冬不在，连电话都打得少了，偶尔来，也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震耳的音乐，或者隔着话筒都能闻到的酒气，乱哄哄地。
　　叶露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晋寒冬的声音很快乐，却是一种迷醉的快乐。
　　复印社的工作，既不算轻松，也不是特别累，整天坐在电脑前边，叶露感觉自己要变成一座雕像了。
　　除了年纪轻轻的老板，还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员工。
　　她们都很年轻，其实叶露的年纪比她们大了好几岁，可是在一起闲谈，居然还有共同的话题。
　　老板很随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的缘故，还没有学会势利、刻薄，她的这件复印社，是父母给钱为她开的，她做起生意来，还带着几分玩的意思。
　　没有生意的时候，老板和员工都挂着qq，玩游戏或者闲聊，叶露的心是痒痒的，很想码字写文，只是不好让她们看见，而且一但写上了，会特别聚精会神，如果被打断了思绪，再接上却是难了。
　　忍了又忍，叶露还是挂上qq，在群里胡扯，大家对于白天冒泡的她，开始有些不习惯，话题有时候很诡异，聊着聊着，就有疯狂的感觉，好像末日狂欢一样。
　　那时候的群，是群魔乱舞。
　　叶露喜欢换马甲，她总觉得在网上，自己是游离与自己驱身以外的一个人，有一天兴致所致，她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眨眼变狗，群里边忽然就多了很多狗出来，大家疯狂地修改群名片，弄得谁也不认识谁，叶露一边聊天，一边去翻资料，才不至于弄错。
　　聊着聊着，忽然蹦出一个叶露来，然后又蹦出了十几个叶露，都是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字号，屏幕前边的叶露要笑断了肠子，原来被别人冒充自己，也是件快乐的事情。
　　笑，也没有笑到畅快的时候，周正芳居然来了。
　　他到这里打印文稿，而且见到叶露的时候，好像很惊讶的样子，然后自然而然地到了叶露旁边。开始打字的时候，周正芳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有意无意地和叶露聊天。
　　一坐就是半天的功夫，心口隐隐作痛，叶露感到很不适，到卫生间的时候，嗓子发痒，一口血，热辣辣地吐出来，镜子里边，她的脸青青地，没有血色。
　　回来的时候，叶露的神情有些倦怠，周正芳还在继续无聊的话题，先秦诸子，唐诗宋词，他倒是颇有见地，只是叶露对他这个人并无性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接一句，也是要呛死人的执拗。
　　周正芳好像听不出叶露的话外之意，连着两天都过来打稿，叶露心里纳闷，他不是有自己的公司哪，难道是皮包公司，连个打印机都没有？
　　周正芳始终很客气，带着一种莫名其妙地殷勤，叶露心里就感觉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因为这些年来，好的事情很少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了野兽般的第六感，好像得了妄想症的人一样，总觉得周正芳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三天周正芳来的时候，居然还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来，复印社的老板和员工都嘻嘻哈哈地看着叶露，叶露的脸，都要灰了，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周正芳不会是被什么吓神经了吧？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做，拿着自己寻开心？
　　真是越想越气。
　　倒霉的霉用发霉的霉字来标注，因为一旦霉起来，烂事总是接二连三。好运气总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霉运却是相反，陋室偏逢连夜雨，喝口凉水也能呛死你。
　　曹雪芹很倒霉啊，家境贫寒，幼子夭折，居家食粥还常赊，可他用生命及苦难孕育分娩了一部《红楼梦》，她又不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斯人，为什么贫厄落拓也垂青于自己？有志气抱负的男人若怀才不育，兴许有慧眼识珠的美人一往情深，可是满腔激情理想的女人若落拓着，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自寻烦恼的白痴而已。
　　冲动之下，叶露很想辞掉复印社的工作，只是想想因为别人而辞工，实在是不智之举。她是静观其变，看周正芳怎么折腾，反正他送的东西一概不要，除非这个家伙真的会像电视剧集里边演的那样，拿着钻石戒指跪在她前边求婚，到了那个时候，她会狠狠地揍这个家伙一耳光，然后拂袖而去。只要这样的场景不出现，还是先惹着吧，
　　不过工作的事情，先可以惹着，家里边的事情，却不能不办了。
　　梅若华再不好意思催我，她也不能赖着不走。哪怕露宿街头，也得腾出地方给人家。
　　一找不到房子，能去挤一挤的只有冷月那儿，她那里叶露实在不愿意去，可我没选择了。
　　叶露搬的时候，若华不在家，她把钥匙交给了梅若华的老公叶博文，自己借了辆人力车运东西。
　　叶博文有些惊讶地看着叶露，大约在他心中，女人骑着三轮车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临走的时候，他很客气地手，叶小姐，有时间常来坐坐，若华常和我谈起你。
　　离开的时候，心中怅然若失，虽然以后仍会与见面的机会，可没什么必要，谁好意思再撞上门去闲扯？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隐藏着一个伤心的女人，叶博文很成功，梅若华也很成功，她没象大多女人那样做个全职太太，在家里享受丈夫的成功。她有她的事业，如同她的修养一样令人羡慕，按道理讲他们该是只羡鸳鸯不慕仙的神仙眷属，让太多的人嫉妒得要死。可是从她的言谈颦笑间虽透着优雅与高贵，却没有流露出她应有的那种快乐。
　　在她的美丽双眸里，叶露从来都没看见过一点快乐讯息。
　　他们的爱情很经典，生活方式很时尚，仿佛看一副风光旖旎的画卷，怎么看怎么美得令人陶醉，可画里人的表情却那么虚假。经常的，那幢华丽雅致的房子里，只有弥漫流淌着的雪青色灯光，轻轻掠过她在塑胶键盘上跳跃的手指，因为空旷与冷清，她寂寞的呼吸常常会困在玻璃上，经过漫漫长夜的煎熬，凝集成霜。
　　闲暇的时候，梅若华也在网上写文章，她写的是爱情故事，后来叶露才知道，她们两个在一个网站写文，和叶露一样，梅若华的文章也很冷。
　　文冷，有时候是因为写的不好，有时候是因为曲高和寡，叶露属于前者，梅若华属于后者。
　　梅若华写的许多故事，情浓如酒，鲜活灵动，和三毛一般，她写婚后的生活情趣，若非住在一处，叶露一定会被她的文章骗了。那些温馨浪漫的昵戏耳语，那些耳鬓厮磨的朝暮晨夕，无论若华写的如何活色生香，叶露也清楚那是假的，也许是幻想，也许是慰籍，统统是无法释怀的抱憾。
　　在叶露的印象中，若华和叶博文就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他们食则同桌，寝则同床，生则同寝，死则同穴，可是连出门前的亲吻都显得刻意与无趣。很多时候，若华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只是与空荡荡的房间分享，她的不快乐只缘于叶露的想象。因为若华既没有抱怨一句，也没有表现一点忿忿。仿佛叶博文的健忘全然不出她的意料。虽然不愿市井地去想象，但我这个旁观者也感觉得到叶博文的心和激情已经不在若华这儿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搅了进去？
　　有一次，叶露迂回委婉地和若华谈起，若华笑笑说如果出了第三者，那一定是夫妻间的爱出了差错，一段新感情的开始了，因为另一段旧的感情已经结束，该舍就舍吧！不要什么都放不下。
　　看她无所谓的样子，叶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有那么轻松吗？如果是博文爱上了别人，你怎么办？梅若华淡淡地说，若无法挽回，就干脆放下，难道有第二种选择吗？她的口气再淡，叶露也听出来几丝辛涩。也许当局的她比局外的自己更敏感，若华望着叶露，嫣然而笑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比爱一个人更重要，有许多地方比家更值得留恋。
　　记得《老人与海》中有段话大意是说，世上有种人你可以杀死他，但不能打败他。看着梅若华淡然的形容，叶露感觉若华是这种人，无论遭遇什么，受了多重的伤，她都能从阴影中走向阳光，而叶露自己，一直想做的就是这样的人。
　　搬走以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挤在韩冷月那儿，叶露的心情更抑郁。
　　那绝对是个是非肮脏之地，她做了种种预想，并为自己打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咬牙挺下去。可是再也没有料想到在那儿会撞上汤，撞痛了童年的美丽的记忆。

　　正文第37章

　　其实这些年，叶露也几乎把那段时光刻意遗忘。
　　汤不是她的谁，也沾不到风花雪月的边。
　　只是再也没有想到，她会在韩冷月那里遇到了汤。
　　与汤再次重逢，是叶露搬到冷月那儿第四天，他来找冷月，冷月不在。
　　她认出了汤奇，看汤奇的神情，应该也认出了她。
　　叶露极度尴尬又害怕的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他也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可她怕他不知道她不是做这个的。她怕他当自己是那种人，怕他忽然说出让叶露无地自容的话。
　　叶露傻楞楞地望着汤仰在沙发上，吐着烟圈，他点第二枝烟的时候，对叶露说，你坐啊。
　　一刹那，叶露几乎要哭出来，拼命地摇头说，我不做，我不会做，我不是……
　　汤愣了一下，大笑了起来说，我问你怎么不坐下来，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不是哎……
　　还记得汤第一次约会，硬拉了叶露去，不知是为了壮其胆色，还是给那女孩一些压力，反正她傻傻的答应了，而且象个道具般看他们牵手、聊天。她还记得那女孩子很高挑，容貌虽是平平，肌肤却白皙娇嫩，她充满敌意的看着叶露，从始到终也没有释怀。
　　汤结婚的那天，叶露父母去了，因为多年的邻居，要随份人情才安心。
　　汤的婚礼豪华气派，在城中颇为轰动，毕竟汤的父亲曾是有顶戴花翎的，虽是退了下来，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强过普通人家。母亲回来颇为叹息一番，叶露知道她叹息什么，心中无端地忧闷烦恼。
　　会爬的时候，她和汤奇还有浦玮就认识了，两个孩子没日没夜的儿鬓厮磨，的确亲密。
　　那时节照相是很奢侈的，只有过年时，一家人才到照相馆里合张全家福。
　　叶露和汤是同月同日生的，他过六岁生日时，她在他家玩，他父亲拿出相机来给儿子照相。
　　汤死活拉着她合影，她很怕那个“咔嚓”一声又闪光的东西，站在镜头前犹惶恐不已。汤抱着她很用力，好象这样子可以传给她一些力量。
　　这张照片一直留着，没舍得扔掉，不管现实怎么样，照片上的孩子天真烂漫，还算是短暂而单纯的时光，或许真的春心萌动，可惜地上面是肃杀的秋天，未等破土抽芽就枯萎了。
　　然后在流转的时光里，人，慢慢长大，长大真的不好，因为长大的叶露了解了一个真相，这是汤奇他父母的事。
　　汤的父亲在汤三岁的时候，外边有了女人，而且那个女人还怀了孕。这种事放在现在也许司空见惯，可20多年前这种事是过街老鼠，任你什么人物，一旦沾上了，就会从头灰到脚。
　　他父亲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官声体面的，要想安抚住外边的女人不闹，就得和屋里的妻子离婚。
　　离婚总得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错是千万不能出在他身上的。
　　这时候，汤在他跟前伸手要糖吃，汤奇的父亲机灵一动，反反复复的教儿子说一句话，说对了就给糖，然后无耻之极的谣言就这么出来。
　　汤的父亲理直气壮地质问妻子为什么红杏出墙，妻子自然否认，他便振振有辞地说儿子都看见了，你还有脸否认？在父亲的启发下，汤奶声奶气地说我看见妈妈和那个叔叔睡觉，两个人都不穿衣服。
　　婚终于离了，汤的母亲无法忍受丈夫子虚乌有的盘问和毫不留情的拳脚。
　　她曾还存有一丝天真，以为丈夫是受了别人挑唆，不惜以死明志，喝下了一瓶农药，因为救得及时，没有死掉。
　　只是她越清白丈夫就越无法忍受。
　　汤的父亲在人前扼腕叹息妻子的不忠，人们自然信他，因为他在人前的口碑很好，所以妻子的以死明志在别人眼中却成了“畏愧自尽、以赎前罪”。所有的人都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当然最痛心的是亲生儿子汤也骂她，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冲着她破口大骂。
　　叶露也骂过，跟着汤奇姐弟一起骂，然后用石头仍她，在她眼里，这个女人欺负了汤奇姐弟，是可耻的。
　　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心灰如死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她以后的消息，是生是死，谁还在意？
　　如果汤的父亲肯再等等，等上一年半载另纳新欢的话，这个真相将会永远不被人知。
　　可他的新欢等不得了，腹部的隆起再骗不了人。那年月未婚先孕比偷情幽会更见不得光。
　　他们奉子成婚，洞房之夜，便喜得千金。
　　为了生的是女儿夫妻两个在洞房吵了起来，事情的究竟才为人知。
　　有些事情知道了又怎么样？
　　世俗的人，大多只扫门前雪，谁去管他人瓦上霜？
　　人们再不齿汤父亲的为人也只窃窃私语罢了，所以这个真相，年幼的汤奇并不知道，等到他长大以后，也没有人和他提及。
　　过去的事，过去的时光，逐渐虚无。
　　汤的继母对他纵算可以，也只慑于汤父亲的威严，如果汤若多个兄弟，他的地位或许有变，但他多的只是个妹妹。母亲的不忠始终是汤心中的疮疤，不知真相的时候，叶露劝慰他多次，可他依旧痛苦，只是不愿摆在脸上。
　　汤的家不欢迎叶露，她越长大，越感觉到他们家里弥漫着的轻慢与冷漠，越来越重，终于形成了阻隔。尤其在叶露告诉汤关于他母蒙羞的真相后，汤竟然绝对不信，而且告诉了他父亲。
　　他父亲的脸色那么难看、难堪地看着叶露，冷冷地希望她别胡说八道，教坏了他的儿子，她反击了很多话，可是汤的神情竟然无限为难地看着叶露，最后劝叶露走，因为他还是相信了他的父亲。
　　蓬门陋室的叶露，终淡远了琐窗朱户的他，幸而，他们两个人都未谈及感情。
　　他的新娘很漂亮，站在人群里，袅娜娉婷，楚楚动人，把周围的女人都比下去了。在华美衣裳和艳丽彩妆下，她眉眼间笼着些许忧郁，淡淡的，淡到不易被人察觉。
　　一个美丽又忧伤的女人，绝对做不了一个好妻子。因为这种人有太复杂的过去和太多的心事。叶露很自私的为汤惴惴不安，怕他美丽而忧伤的新娘可能在他心上划一道伤痕。
　　那一夜想得太多，多到连叶露自己也觉得是多此一举。人家始终是人家，关她什么事？当阳光照亮了房间里跳跃的浮尘时，她也终于想透彻了。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秘密，还是沉埋在岁月深处，时间久了，就腐化了。
　　后来汤的家搬走了，后来他的情况她一无所知，她认为他会活在父亲恶毒的谎言和妻子美丽的忧伤里，不知道也许会幸福。
　　反正二十多年前，他的母亲已然把所有苦难都独扛肩上了，却万万料不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竟会重逢。所有的前尘通通被勾起，汤说他和妻子早离婚了，因为妻子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他们家的钱和权势，为了将她的工作关系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作，她心里根本不喜欢他，结了婚，工作关系也安排好了，他才发现了妻子的秘密。
　　然后大吵了一场，然后离婚。
　　汤喷着烟，无所谓地笑了笑，其实我挺傻，离婚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想她，其实，何必呢，不过就是女人嘛，脱了衣服，还不是一样？
　　看着无所谓的汤，叶露黯然无语。
　　韩冷月没有回来，汤奇走了，给叶露留下了电话号码。
　　叶露呆呆地坐在那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韩冷月回来后，问她怎么了，叶露摇头无语。
　　忽然很思念起晋寒冬来，叶露给寒冬打电话，打了好几次，晋寒冬才接，但是里边乱七八糟，听不清楚说什么，晋寒冬就把电话挂了，发了短信给她告诉她，自己快回去了。
　　每天去复印社工作，周正芳个闹钟一样，准时地来，每次都带来价值不菲的礼物，可是这些东西，叶露看都不想再看。
　　实在不想再见到他，叶露干脆辞掉了复印社的工作。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晋寒冬回来了，他显然很高兴，拉着叶露说个不停，说他在那边特别好，台下的欢呼和掌声让他非常有成就感，而且他还认识一个女孩子，唱歌唱得特别好的女孩子，比他们乐队里边的主唱燕子更厉害，有副唱不到的铁嗓子，那个女孩子也愿意加入他们乐队。
　　找房子租实在是很麻烦的事，叶露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才解决。
　　也许是她该走运了吧？竟会租到一处不错的房子，虽然是与别人合租，但价钱便宜，房子宽敞，采光也好。住久了地下室，冷丁躺在阳光融融的床上，觉得自己象是在做梦。
　　叶露心里挺奇怪，象她这种倒霉透顶的人，怎么会遇见如此好事？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很怀疑自己会时来运转。忽然又想到一个尖锐而严重的问题，没问房东合租的那个人是男是女，万一是个异性怎么办？睡意全消，侧起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窗外呜咽的风声，室内忙针的足音，都搅得叶露心烦意乱。
　　快到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去找工作，口袋里边的钱，交了房租以后，已然寥寥无几，连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了，而且网吧也好些天没有去了，文章也好几天没有更新了。
　　反复检查了门锁，蜷在沙发上和衣而卧。
　　第二天还挺顺，到了另外一家复印社，因为有了些工作经验，叶露就留在这家复印社里边。
　　晋寒冬找她的时间明显少了，一直忙着乐队的事情，因为要邀请那个女孩子加入，四个人在一起练声磨合。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孤单，心里被没写完的文章折磨着，可是叶露不好意思和晋寒冬张嘴借钱，晋寒冬一直很轻蔑她的无聊。
　　忍忍吧，每次路过网吧，叶露都在心里劝着自己，再忍忍，等到月底发薪的时候，就可以去网吧写文章了，先写在纸上好了。
　　进出这间房子的，好象只有她一个人。
　　在沙发上睡了半个多月后，她相信自己开始走运了。
　　外间的房客象空气般，她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她适应了这个充满阳光的地方，恢复了以往的生活模式，白天干活，晚上写作，拉上厚厚的窗帘，将外面的喧嚣繁华隔开，虽然天气热得窒息，可她需要一个宁静如水的环境。
　　汗水从每个毛孔渗出来，桌面和稿纸一片狼狈，汗渍干了又湿。距离，又一次感觉到距离究竟是什么，因为有了距离，才会有得意和失落。若坐在空调房间里，听着音乐，品着咖啡，敲着电脑，一定感觉十分惬意。
　　人活在世上，不是一直努力在缩短现实和梦想的距离吗？
　　可她的梦想遥远得看不到边缘，谁也不会在意她连命也豁出去的努力。
　　她为这个梦想熬了十年，但明天她不敢去想，如果再浪费了十年光阴，仍旧是今天这般境遇，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微笑和自嘲的力气。
　　打回家的电话还是每一次都让叶露灰心，妈妈的怨气并没有让时间带走，爸爸还是那几句话，让她保重，别太苦了自己。
　　这样的安慰对他来讲很辛酸，对叶露来讲太虚苦。
　　谁愿意拿折磨当享受？她也渴望活得更舒适，过得更快乐，可有时生活并没有给人太多的选择。
　　搬到这儿以后，没再找过冷月，却被照雪又骗了一次。
　　实际上，她已经很久没去见照雪了，旧日的友情已经被世俗消磨殆尽，叶露根本不再去想她。
　　林照雪忽然打电话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如果叶露不去，她就麻烦了。
　　犹豫了一下，叶露还是去了。
　　等到了地方，看到和林照雪同来的还是那个黑黑的男人，怔了有一分钟，还来不及愤怒，叶露就被照雪强拉着坐下，那个男人用眼角瞥着叶露，悻悻地，好象是叶露在攀附他，巴结他，照雪悦色温言地周旋着。
　　原来这个人叫杜文安，照雪对他异常尊敬，陪着小心。好象这个不起眼甚至有些讨厌的男人能关联到她的命运。
　　气氛很僵，杜文安十分不耐烦，然后手机响了，他听了两句就火冒三丈地叫嚷起来：“你他妈的什么意思，要挟我？你有了孩子又怎样？打胎？你打不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出钱？你做梦吧 ……死？别吓唬人了，要死你就快死，我在约会！”他怒冲冲地关了手机，喘着粗气，照雪还在劝解，她居然对杜文安的粗鲁视若罔闻。
　　这该是个真实的林照雪吗？她时尚和优雅不过是种伪装罢了，她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还是她本来就是如此？
　　叶露终于甩手而去，从心里发誓就是下次林照雪说她被车撞了，也不会去见她。
　　后来林照雪又打电话来，口气很和善，只是叶露冷冰冰的态度，让林照雪非常生气，终于在发怒中泄了底。
　　原来她爱上了一个有妻室的男人，杜文安就是那个人的舅舅，为了讨好未来的婆婆，她才这么热心。这个婆婆是个传统又固执的人，异常疼爱这个兄弟，兄弟的婚事一直让她操心，他身边的女人她根本看不上眼。
　　如果照雪能解决“太夫人”的心头病，就有胜算取代另一个女人的位置，因为“太夫人”不喜欢她现在的儿媳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儿子媳妇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
　　这是一次极不愉快的通话，毕竟林照雪和自己尚有血脉之亲，所以那些伤人的话她必须遗忘。
　　站在镜子前边，叶露扪心自问：
　　也许她的行为没有我感受的那么卑劣，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幸福。也许她觉得她在帮我的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可我还是无法接受。她说的话也很现实，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和资本再这样不切实际地耗下去。不为我自己，也该为我的父母想一想。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固然用心良苦，为人子女又何尝不打落牙齿和血吞？

　　正文第38章

　　换了工作以后，周正芳竟然又找上来，阴魂不散，叶露为之气结。
　　有一次告诉了晋寒冬，晋寒冬仍然在忙着乐队的事情，在电话里边嗯嗯呀呀，应付着叶露，然后听到一个女孩子的笑声，电话就断了。
　　为了绕开周正芳，叶露改变了自己的回家路线，经过韩冷月的住处时，叶露去看韩冷月。
　　刚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冬的声音从吵闹声中断断续续传过来。他买了一个女孩子的钟点，去酒吧里玩，结果付帐时发现钱不够了，所以打电话给冷月，冷月拿着话筒，眼睛望着叶露。
　　叶露笑着，因为冬说的话她也听见了，边听边笑。
　　冷月问怎么办，叶露笑着说江湖救急，当然先帮他，冷月挂了电话后，问她去还是叶露去，叶露笑着说我去。
　　冷月没有陪叶露，她知道叶露会安安妥妥地办这种事，一路上叶露还在笑，因为这件事本就可笑。冬见到叶露时，表情有些尴尬，然后有个女人走了过来，尽管浓妆艳抹地装成熟，叶露还是一眼认出这个人竟然是盈盈，立刻呆在了那里。
　　盈盈没有看见叶露，整个人都贴在冬胸前，一只手夹着一枝烟。
　　冬推了她一下说我女朋友来了。盈盈懒懒的做直了，挑起眼皮，四目相对，谁也没说出话来，也笑不出来了。
　　冬说了些什么话叶露没听清楚，怔怔的站在一旁，盈盈脂光粉滑的一张脸，变得黯然，她站起来便走，叶露叫住她，可不知怎么说，她没有什么资格去悲悯或指责，盈盈最需要的东西叶露无法给予，僵了有一刻钟，盈盈一笑说我去过妈妈的墓地，那束白水仙是你送的吧！
　　叶露也想笑笑，不过脸上的肌肉已经硬了，哑着嗓子说盈盈，坐坐吧！很久没见了。
　　她就坐下了，两个人对望，话说得言不由衷，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些东西。
　　冬坐在一旁插不上话，最终叶露仍忍不住问盈盈，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盈盈的眼泪立刻滑落，却笑着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了，叶露姐，我只相信每个人都是生来有罪，我的刑期就是三年，等哥毕业了，我才能刑满释放，还不算太糟吧？有的人是无期，不也那么熬吗？
　　她说的如此沉重和酸楚，叶露有满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什么清白比金钱重要，这些道理她也该懂。可是道理换不到腹中食，身上衣。
　　叶露无力地叹息，用微弱的声音说应该还有别的路可走，你还年轻，别毁了自己。
　　盈盈摇头，不知是否定叶露还是否定她自己。
　　冷清地坐了一会儿，盈盈走了，剩下叶露和冬对坐。
　　晋寒冬似笑非笑地说叶露，为什么我睡的女人，都是你认识的人？
　　他的话让叶露莫名地生气，毫不犹豫的说如果我哪天也做了这一行，你也不必感到奇怪！
　　冬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笑着说，那我一定多照顾你的生意。
　　话说到这里，实在无法继续，开始冷场。冬抓着酒杯开始灌酒，然后红着眼睛说叶露，其实，其实我应该爱你。
　　叶露扶住他，不喝了，酒喝多了伤身。
　　冬放下酒瓶，抓住叶露，红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笑着说叶露，女人最大的本钱不是美貌，不是权势，不是才识，是可爱。你是个没有本钱的女人，爱你是件痛苦又费力的事，你知道吗？
　　他说得放肆又直接，丝毫不顾及叶露是否能接受，也许因为醉到失去理智而绝对清醒吧？
　　叶露无言反驳，他说的没有错。
　　那天晚上，叶露送他回了家，那是第一次去晋寒冬的家，很低矮的房子，里边充满了霉烂的气味。
　　他一路讲他以前认识的女人，还讲到现在认识的那个，将那个女孩子的铁嗓子，然后笑话叶露一唱歌跑到尼加拉瓜的嗓子。
　　那夜无眠，想冬讲的故事，想他所喜欢的天真可爱又率直豁达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叶露也心灰了，他所喜欢的人，任叶露72变也终变不成，想来想去又想到了盈盈。
　　想到盈盈，心就无限灰冷、阴湿，好象走一条漆漆的涵洞，看不见出口，也见不到光亮。是否牺牲就是伟大坚强？这个牺牲了色相与青春的女孩，怎么会与伟大坚强连上？
　　早晨的阳光漫进房间，寂寂的夜终于过去，敲门声顽强地响着，这么早来的，恐怕只有晋寒冬了。
　　开了门，晋寒冬摇摇晃晃地站在哪儿，眼中仍旧有宿醉的暗红，他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叶露，昨天我喝多了，真对不起。
　　叶露把他让进来，两个人对望一下，又噗嗤地笑了。
　　晋寒冬说了很多，关于以后的设想，他的乐队，他的明天，然后他说他在给叶露准备一份礼物，很特殊的礼物。
　　基本上是晋寒冬在说话，叶露只是倾听，因为一谈到他的乐队，那个女孩子就是最重点的话题，他说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两眼放光。
　　谈了一会儿，晋寒冬的电话响了，是那个女孩子找她，他就匆匆去了，不多一会儿，才打电话回来，很高兴地告诉叶露，又有人约他去赶场子，也是单大的场子，还是要出门。
　　愣了愣，叶露叮嘱晋寒冬小心些。
　　最后一次见盈盈，她问叶露，汤是什么样的人，可不可以暂时依靠，她想了解这些。虽然她没说为了什么，可叶露也猜到了，但叶露给不了她答案，然后忍不住劝盈盈，还是回头吧，不要越陷越深。
　　在从前的记忆中，汤站在阳光下，宽容的笑，然后和叶露说上一大段华丽又空洞的话，打发单纯的时光。在对他母亲的态度上，他让叶露感到失望，但这样的他，还是可以在阳光里笑着的。
　　只是现在没有从前了，他的电话号码被叶露丢掉，从前的片断记忆也要被岁月淘汰干净了，没得到答案的盈盈，很失望地走了。
　　叶露很遗憾，却无能为力。
　　汤再也没有见过了，韩冷月打电话给叶露，说是打听到关于叶露租房子的一些事，准备找房东算帐。
　　原来外间根本没人住，因为这里一年前发生过凶杀案，有对母女被变心的丈夫杀死在叶露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上，尽管租金一降再降，周围知道底细的人，还是不敢去租。
　　叶露是不信鬼神，但再躺在床上时，就觉得身子底下有黏黏的血液弥漫流淌，那种可怖的画面总在梦中浮现，而且房间里总有阴阴的腥气，让叶露的心情好不起来。
　　但叶露没打算搬走，也劝阻晋寒冬去闹事，这毕竟是叶露有生以来拣到的最大的一个便宜，花一间的钱，占两间的屋，叶露舍不得丢。

　　正文第39章

　　云散了，雨哭了，
　　天灰时，我笑了，
　　你醉了，梦醒了，
　　情深处，缘尽了。
　　春来了，雪化了，
　　花开后，我哭了，
　　你走了，爱错了，
　　情浓时，心碎了。
　　秋天终于来了，缠缠绵绵地下起了雨，秋意渐渐露出肃杀的眉眼，叶露趴在床上写歌词，有时候想到什么，就写出来用短信发给晋寒冬。
　　那次走后，晋寒冬竟然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月，连乐队都结束了。他和那个女孩子配成搭档，去参加一个电视选秀节目，有时候不忙了，他会发短信给叶露，告诉她自己现在的名次和情况，他说他有预感，自己一夜成名。
　　因为在赛事上，晋寒冬一直在用原创音乐，他说他喜欢叶露写的歌词，虽然哀凉，却能触及灵魂。
　　预感？
　　叶露自嘲地一笑，很多朋友还说她写的《笑傲红尘》一定能出书呢。
　　预感，不过也是一厢情愿而已，不过既然晋寒冬喜欢，有了感觉就写吧。
　　打回家的电话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母亲埋怨的话又多了一项，那个方明准备年底结婚了，女孩子很漂亮。
　　不是说男人是女人的毒药，一旦服下就一辈子依赖，女人是男人的枷锁，一旦套上就永远失去了自由，
　　领到薪水的时候，叶露又去网吧泡了个通宵，将自己写下的手稿打出来，传上去。
　　文章写得很顺，叶露感觉自己要变成机械了，情节根本不会卡，因为她只是忠实地记录着每个人发生的一切，随着文中的人欢喜悲伤。
　　最后剩下自己，舍不得挑剔；最后剩下自己，也不太看得起。王菲唱的不错，叶露就这样觉得。
　　明天的事，叶露真的不知道，其实连昨天的事叶露也并不全部了解，比如林照雪，她发了一张请柬给叶露，是结婚的请柬，摆明了向叶露示威，看到新郎的名字，叶露才知道她已经从梅若华的手中抢走了叶文博。
　　这怎么可能？叶露的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了，无论怎么比，林照雪也是略逊一畴的，叶文博是哪根筋不对，还是脑袋进水了？
　　叶露跑去找若华，迎出来的却是叶文博和林照雪，叶露无法形容当时的感觉何等的惊愕和震撼。男主人还没自然过来，女主人已经亲热客气地拉住叶露。
　　表姐，进来坐坐嘛。
　　叶露没有去他们的“新房”，只是看了看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现在已经是车库了，安静地停着一辆高级轿车。车牌号码的特别让叶露想起来了，这车叶露见过，韩冷月曾经开着它接走了叶露和方明。
　　叶露忍了又忍，在这个时候，不该问若华的去向。以若华的性格，根本不需要人安慰，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低下高贵而美丽的头。她有能力抚平自己的创伤，也有能力追寻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可叶露想见见她，这种渴望很强烈。
　　这次离开便是永远了，失去了若华，进来了林照雪的叶家，她不可能再去，他们的婚礼叶露也不想参加，当然，人家也不在乎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叶露。
　　无关于道不道德，堕不堕落，这只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许爱情是因为一个人在世上过得太孤单，才要再找一个相同的人，结个伴，和则聚，不和则散。得到得不到都不重要，因为这个过程过去以后，他们就都已青春不在，华发渐生了。
　　再见梅若华是在网站上。
　　叶露以为经历了一场变迁，梅若华会在文章里多一些幽怨，可是没有，她的文笔仍旧行云流水，清新雅逸，仍旧在描绘着暖橙色的婚姻生活。
　　沉默是金，沉默的女人很美丽。
　　叶露在评论中寄去祝福，梅若华的回帖很平静，对于往事只字不提，只是劝慰叶露不要活得太灰暗，事情都会有好的转机，只要心中守住一份梦想，永远坚持着，人活着总该有点什么才有意义。
　　她们没有再见面，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这份淡淡的友谊就足够了。
　　叶露的生活方式从没有改变过，她认识的那些人也按照自己的方式固执地生活。
　　叶露盼望梅若华能再找到一个宠她的好男人，盼望韩冷月忽然决定金盆洗手，盼望晋寒冬来个电话说他开始了另一次恋爱，或者当初是真的为叶露动了心，更盼望叶露苦守了多年的梦能够成真。
　　这间死过人的房子很温暖，叶露依旧抽筋咳血，妈妈在电话里依旧唠叨，说那些叶露不想听到的话，不止一次催叶露回家。
　　故里，家园……
　　这些变得极其遥远，那是与梦想背道而驰的，不需要用暗淡的话来自嘲，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叶露不听，因为叶露一直都在强求。
　　又下雨了。如今听雨僧庐下，两鬓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空阶点滴到天明。这大约是最后的一场秋雨了，早晨起来浇花，发现所有的月季苗全死了，这些花还是晋寒冬给她买来，他说要送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她说送花不如送花苗。然后晋寒冬真的骑着三轮车，送来一大车的花苗，害得叶露没有钱买盆来养，没法子晋寒冬又买了很多花盆来。
　　从未想过花儿会整齐地死去，拔出一棵，不见根须，再拔还是，冬让人骗了，这些不过是断枝而已，断裂的残枝生不了根，怎么会开出花来？
　　那么，那么……
　　不想了，不要想了，就算她的梦想和人生是彼岸盛开的鲜花，就算她终生也游不过暗流汹涌的海峡，就算她看见的全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妄……路，已经走了一半儿，她不需要回头。
　　千古艰难唯一死，每个人都会用一生来完成这千古艰难的事，叶露有必要退缩吗？
　　走的路，写的诗，经历的风雨，留不住的岁月，操纵不了的悲喜，叶露都会珍惜。
　　古来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耿直？
　　叶露终极的梦想，不过是写一辈子的诗，写自己喜欢的故事，然后这些故事和诗，可以变成真正的文字；她终极的奢求，就是能有个人在清明之晨，盂兰之夜，为已不在人世的她烧去几卷书。
　　她还活着，还有能抓到手的快乐，她还知道痛苦，还有感觉，其实这样，应该知足。
　　The night is young.
　　睡觉还早些，人在年轻时睡得太多，老了会痴呆的，而且心中还有小小的贪念，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可以让叶露无限深情的对他说：You will never know how much I love you ！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不愿意美梦成真呢？可往往现实不给取舍的机会，怎么办？
　　对改变不了的东西，也只好就这样面对、接受、放下后，妥协了。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这是聪明人的认知，可叶露还不甘心，觉得手中还有一点资本，还可以和命运去拼，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叶露是猫是老鼠无所谓，反正这个游戏她玩定了！
　　稀里糊涂地睡了一晚上，好像还做了几个不着边际的梦，早餐醒来的时候，居然有点儿晚了。
　　匆匆地洗了把脸，叶露准备出门，电话又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接了以后，对方是周正芳。
　　叶露，你知道吗，昆哥是晋寒冬的父亲。
　　啊？哪又怎么样？
　　昆哥会让晋寒冬出名的，所以你要是够聪明的话，就离他远点儿，不然你会后悔……
　　听到周正芳阴阳怪气的声音，叶露把电话给挂断了。
　　夏昆是晋寒冬的父亲？
　　对于夏昆和晋寒冬之间的恩怨，叶露也有过猜测，只是晋寒冬不肯说，她也不好意思去问，怕在晋寒冬的伤口上撒盐。
　　天气已经转凉了，披了件外衣，背着包，叶露出了门，心中已经构想了故事下边的章节，想着下了班就去网吧，将心里边想好的故事码出来传上去。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叶露一边走路一边翻着短信，她昨天快睡的时候，忽然动了灵感，写了一首歌词，现在检看一遍，然后给晋寒冬发过去。
　　转过弯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叶露的心猛地下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眼中的景物都飞速地旋转颠倒着，然后重重地摔倒了地上，口中腥咸一片。
　　撞车了？
　　视线慢慢模糊起来，好像很多攒动的人头，还有很多陌生的脸，叶露按下了发送键，心中恍惚了一下，胸腔里边被撕裂般地痛，不断又咸腥的热热的液体，从嘴中流出来。
　　枫儿和梦儿成亲以后，会先生下一个儿子，然后再有一个女儿，而且他们两个的儿子和女儿……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可是叶露已经无法告诉别人，关于文章的最后设定了，那是个团圆的结局，关于那些温热暖情的故事，关于红尘后续的故事，连故事的名字都想好了，叫做《浅醉云边》。

　　结局

　　晋寒冬，红了。
　　叶露，死了。
　　这是叶露临死前发给晋寒冬的最后一首歌，歌的名字叫做《同路走，陌路人》
　　匆匆忙忙的那是什么？
　　你的脚步我的快乐。
　　寻寻觅觅又为了什么？
　　我的感动你的执着，
　　心想恋着手想牵着，
　　风风雨雨也不想退缩。
　　百转千回的还能有谁？
　　你的回忆在我梦里徘徊。
　　日记泛黄了任岁月收回，
　　苍天变了心却让我赎罪。
　　不要现在不想未来也不愿明白，
　　一直爱一直错一直期待。
　　如果结局让你如此难过，（让承诺烟散灰飞）
　　我情愿情愿盲目生活。（请不要为我心碎）
　　如果同路没有结果，（请擦干流下的泪）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无奈的最好的我们的选择。（我忘了，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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