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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也这样认为？此事真的已经严重到一定要由小姐出面才能解决么？现在这一批来路来意皆不明的人持器行凶，用的不过是早先从库房里偷出去的那三十六张图纸仿制的其中数款，还有的便是心雷和冰砂，统共三十八种。此事虽然要紧，却还无须由小姐亲自出面来解决。找到幕后主使的事，就交给官府和十方阎罗殿去查好了。"倾儇执起放在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放下。十方阎罗殿，是与知无不言齐名的调查组织，只需要将零星信息交给他们，他们便可以经由极细微的蛛丝马迹将残缺的片段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他们的收费极其昂贵，比之霜寒阁亦不遑多让。 
  
　　"倾姑娘，十方阎罗殿的那些人是吸血鬼，多少人为了求一个真相而倾家荡产，我们月冷山庄再有钱，亦不应白白便宜了他们。"有人嗫嚅着反驳。   
　　十方阎罗殿是亦正亦邪的存在，只要付足了他们所索要的价格，他们就一定会将事情的真相奉上，无论被掩藏得多深多隐秘或者湮没得多长多久远。他们的行事诡谲，来历成谜，主事者神龙见首不见尾，总之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倾儇淡淡一笑，平凡的脸上竟生出了无比的妩媚冷艳。   
　　"在座的各位绝大多数自老庄主时代已经为山庄服务了，对山庄可说是忠心耿耿。我知道诸位也是为了山庄着想，不过，小姐无意沾染江湖是非也不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她更不愿见各位涉险，所以小姐宁可把这些交给外人，也不会亲自处理，她要月冷山庄是一块与世无争之地。各位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便是。" 
  
　　"但是--"   
　　"不会有事的。你们要相信小姐的决定。"倾儇挥挥手，表示此事就此打住。   
　　又就山庄事务讨论了片刻，所有人都散了，只留倾儇倚坐在椅中，冬谙默立在她身后。良久，冬谙问："真要请十方阎罗殿插手？"   
　　"不好么？"倾儇懒懒地问，语气不怎么认真。   
　　"妥当吗？"冬谙欲言又止。   
　　"怕什么？此事并非没有眉目，只是一时抓不住关键，由我们自己着手调查，也不是不可。然而，卷进江湖事里，无论你愿与不愿，再想脱身，是难上加难的。小姐最不愿见到这样的结果。她顶希望你们一个个都觅到良人嫁了，到时候--"倾儇合上手边的账册，值此多事之秋，这一班忠心的丫鬟，只怕不肯弃主而去，只能耍些个手段了，"我修书一封，你亲自送去京城镇国公府邸，当面交到镇国公手中。不等到他的回信，不许回来。" 
  
　　"我--"   
　　"听话。"她截住冬谙的话，"此事攸关山庄上下百多口人的生死存亡，你若不去，我遣秋悉去。"   
　　"是。"冬谙听了，再不试图违抗命令。   
　　倾儇垂下眼睫，悠悠喝茶。当今的镇国公，是已过世的月老庄主的小舅子，月初晴的亲舅，月无情的舅公，权倾朝野，一言九鼎。虽然月冷山庄绝少向外宣扬同镇国公的关系，但必要的时候，她不会因为面子而不向镇国公求助。 
  
　　"去把夏晓和秋悉找来，我有事交代。"一炷香时间过后，她徐声吩咐，心里也已有了计较。   
　　冬谙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偕了夏晓和秋悉一起回来。   
　　"我差了冬谙去京城办事，一样也有事要你们去办。秋悉，你带着信物去无悠谷，找谷主白无悠。他见了信物，一定会留你住下，可是，无论他放与不放你出谷，我都要你在大雪之日出谷，快马加鞭在冬至前赶回山庄，你自信可做得到？" 
  
　　秋悉睁大一双美眸，十分不解。只凭一件信物就把人留下，不奇，可是一住三个月后，死也要离开，这--   
　　"你可做得到？"倾儇又问了一遍。她知道听上去很离奇，可是，她有她的计较。   
　　"做得到！"秋悉听了，大声回答，细细的嗓音怎样听仍似一个奶娃。   
　　"很好。"倾儇解下一直悬系在腰间的无瑕美玉，交到秋悉手上，"去罢，山庄里的一切，你不用担心，夏晓会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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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五章 运筹帷幄(2)         
　　"是。"秋悉捧着玉佩出去了。   
　　"夏晓附耳过来。"倾儇又向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夏晓招了招手，夏晓立刻上前几步。她将手拢在嘴边，在夏晓的耳旁小声吩咐："我要你同侍卫总领罗……"   
　　夏晓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眼神亦越明亮，听到最后，竟无声微笑了起来："是，我这就去办。"   
　　说完，她几乎是飞身离去的。   
　　只余下冬谙了，倾儇抽出一张月冷山庄独有的空白水云笺，折叠好之后塞进信封，交至冬谙的手里。   
　　"白纸黑字，容易授人以柄，落下口实。你带着这一纸无言去罢。顺便捎去一首诗：月冷霜寒只冢孤，多情总被无情误。海角天涯轻舟逝，不着华衣换素服。"倾儇望着冬谙，嘴角噙着神秘的浅笑，"你即刻出发上京。倘使镇国公不见你，你就跪守在门口，抵死也要见到他本人。见着了，你就把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罢。" 
  
　　"是。"冬谙终于也领命而去。   
　　倾儇伸手执起茶盏，想浅啜一口茶水，却发觉，茶盏已空。她摇头浅笑，把这些个丫鬟全数支了开，还真不方便啊。   
　　静夜，金陵城中大部分人家已经进入梦乡，除了巡夜的更夫，已再难觅人声了。   
　　蓦地，有一个鬼祟的人影，纵身跃入了金陵别府，在暗夜里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月无情的主人房，掏出工具，轻轻捅破藕色窗纱，拿出一支吹管，想朝屋内吹送迷烟。怎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鬼祟人影还未来得及吹气，身后已有人点了他的穴道，他一口气未能送出，反倒全数咽了下去，连带将那一管迷烟也悉数吸入肺中。只能僵立在原地，承受痛苦的煎熬。 
  
　　后来者，眨眨一双碧绿的眼，蒙面巾下的嘴角勾了一勾。下三滥的鼠辈，竟然使用如此歹毒的迷香。看来，这金陵城里，最近对月无情有兴趣的人，恁地多了起来，不只独他一人啊。 
  
　　他绕过那个小贼，来到门口，轻轻推门。门--竟并未由内闩上，触手已开。他蹙眉，猛地抽身后退。   
　　陷阱！   
　　然已经晚了，一柄寒光似水的软剑已经直刺向他的面门，既狠且毒。   
　　他只能险险一闪，躲开这致命的一剑，又交手了三招，他一拧身，伸手点了攻击他的女子的穴道，让她同那贼子一样，定在原地。   
　　"你是谁？"沈幽爵沉声问。他来，是想见月无情，顺便探探她真正的底细。可是，这个剑法凌厉、内力深厚的覆面女子，却绝不是他那日在襄王府上的那一个。心念一动，他执剑欲挑开她的面纱。 
  
　　女子不答，亦不大声惊动府中人，反倒是恶狠狠地瞪他。   
　　"你不是月无情。"沈幽爵笃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眼神，不够清朗冷冽，不似他那日几乎惊艳的那个月无情，带着浑然天成的冷凝。他轻挑剑尖。   
　　出现在面纱之下的脸，赫然竟是倾儇。   
　　他拧眉："你也不是倾儇。"   
　　"倾儇"反而眯眼笑了起来。   
　　"这世上，能这样敏锐地觉察我既不是月无情亦不是倾儇的人，实在也并不多。爵爷的眼，好毒啊。佩服。"   
　　此次，轮到蒙面的沈幽爵挑眉而笑了。这个自承既不是月无情亦不是倾儇的人，也不是简单角色。他蒙面着夜行衣，已经将自己的特征尽量弱化了，但她还是可以在这样幽暗的天光里，认出他来。这月冷山庄里，真是卧虎藏龙啊。 
  
　　"你究竟是谁？"他执意要知道。这个女子，虽然没有月无情的冷如月光，倾儇的悠然自持，却别也一种伶俐机智的可爱。   
　　"我只是我家庄主的奴才。"她说出一句他曾经听过的话。   
　　沈幽爵几乎想笑，很好，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有闲情同他玩文字游戏。但她的确成功地模糊了他的注意力和判断力。他一弹指，解开她的穴道。   
　　"姑娘说笑了。似你这样的身手智计，决然不会是奴才。"   
　　"府中这几日真是热闹，简直客似云来。想不到连北方第一巨擘也来凑这个热闹，真是本府的无上光荣。"遥遥的，无情穿一身玄衣似一只优雅的青鸟翩然降下，一样的青纱覆面，散发赤足，冷香暗浮，竟隐隐生出一股淡淡的妖异，让人无法转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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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五章 运筹帷幄(3)         
　　"小姐，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可真想一阵狂吼把府中上下一干人等统统吵醒。凭什么他们那么好命一头栽进黑甜乡，我却要在这里强打精神卖苦力？"女子迭声埋怨，仿佛有天大的不甘。 
  
　　"既是如此，我这个做主子的，也不好落一个凌虐下人的恶名，你快去歇了罢。今日事成也辛苦你了，我放你的假，出去玩一个月吧。我把你的工作，全数交给小慈去办。"无情无视沈幽爵探索的注视，冷冷的嗓音中透出一分笑意地对装扮成倾儇的女子道。 
  
　　只听得女子发出一声惊喘，然后低声咒了几句，又呻吟了数声。   
　　"小姐，是我错了。你可别把我的工作给小慈，我这就回去给小姐作牛作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她闪过沈幽爵，以诡异的身法没入了夜色里。   
　　沈幽爵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诧异？疑惑？惊惧？那女子施展出的，是江湖上失传久矣的游龙幻影步。他也只是听师傅描述过，却从没真的见人施展过。可是，那女子却将这已成传说的轻功使了出来。如果稍早她以这套轻功闪避，他绝没十成把握可以点中她的穴道。这怎不教他惊讶？更教他吃惊的是，她还自承不过是月无情的下人罢了。他自觉蓬莱幽境里已是人才济济，然，这月冷山庄也不遑多让。这就更奇了，有这么多好手的月冷山庄，却一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霜寒阁武器生意，决不广伸触角。 
  
　　"为何要覆面？见不得人么？"他面向月无情，用一双深幽的绿眸冷冷看着她。他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好奇她的长相是否肖似师傅书房画像里的月初晴。   
　　无情侧头，天下间无人问她为何覆面，独他一人直直问了出来，并不怕触到什么禁忌。她淡笑，竟有心情答他。   
　　"是见不得人，丑过无盐。二十年前名动武林第一美人的女儿，比貌美不如其母，比精明不如其祖，是以无颜面对先人呵。"她笑，笑声清冷，却别有一种风情。不似花娇，却比花浓。素衣散发赤足，似是暗夜里出来人间一游的无情神祗，带着无法形容的飘逸与魅惑。 
  
　　两人各自蒙着面，只看得见彼此的一双眼睛，他的碧如松海，她的褐如茶晶，对视了一下，忽然一起笑了起来。如此景况，说出去会令江湖中人诧异万分罢？沈幽爵同月无情，这样两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却在这样的静夜里，一个黑衣蒙面似梁上君子，一个玄衣敞发如疯婆子，哪里看得出传说中一凤一凰的样子？ 
  
　　"夜了，我该走了。"沈幽爵有些遗憾，此情此景之下，他不便再探究月无情的底细，只好改日了。带着些许的依依不舍，向这个谜样女子道别。   
　　"麻烦爵爷替我把这个毛贼也带出府去罢。"无情亦收敛了笑声。   
　　"不问他为何而来？"他的诧异到了极点。她们设下了陷阱，抓到人，竟然连审也不审，就这样放了？   
　　"爵爷以为能问出什么？"无情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失望。她设下了陷阱不错，原本是希望有值得探察的夜访者落网，可是，却只是捉到一个使用江湖上最不耻的催情迷香的下流坯子。他是想玩生米煮成熟饭、木以成舟之类的无耻勾当罢？让她失身给他，以女子的清白名誉来要挟她么？"我不想他的血污了我的别府，劳动爵爷替我料理了他罢。" 
  
　　"你的金陵别府已不安全，这样不入流的鼠辈也能顺利摸了进来，还有什么人不能来？"沈幽爵对自己的心态十分矛盾。他既不想似师傅一样，为着一个女人牵肠挂肚终生，一辈子也难以解脱；亦不想就此错过月无情这样充满神秘使他心动莫名的谜样女子。他释然一笑，顺其自然罢，心动如他，再怎样抗拒，也是徒劳罢？ 
  
　　"爵爷的提醒，无情记下了。"无情眨一眨一双美丽无匹的清澈眼眸。   
　　"保重。"他亦向她眨了眨眼，然后攫住廊下已欲火焚身却一动不能动被他定在原处的夜贼，轻松飞身穿檐越瓦而去。   
　　待他去得远了，上房前花园里的假山中，竟又走出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无情，他很关心你嘛。"玄衣男子调侃。         

第28节：第五章 运筹帷幄(4)         
　　"可不是，传闻中的沈幽爵，虽然尚不至于冷血绝情独善其身，却也极其凉薄，想不到竟放下身份跑来夜探你的金陵别府，出手替你教训不长眼的贼子。"娇小的黑衣女子亦是笑意盎然。 
  
　　"那又如何？你们当初不也是为了好玩而来夜探我的金陵别府，然后一时手痒替我打跑了无胆匪类的么？"无情啼笑皆非。这两个人，倒将一唱一和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至，半点不饶人。 
  
　　"呦呦呦，师兄，有人要找我们算老账了。"玄衣女子笑嘻嘻躲在了男子身后，露出一个脑袋，向无情挤眉。   
　　"调皮！"男子伸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一扣，然语气却在不折不扣地宠爱。   
　　"好啦，你们要恩爱，自管恩爱，但烦劳二位先告诉我，我请你们去查的事，可有了眉目？"无情无力地叹息，这两人，做了十数年的师兄妹后，终于是开了窍成了情侣，却还嫌相处时间不够，时时刻刻要腻在一起，无处无地不恩爱给人看。 
  
　　"有了。仿制玲珑双刀的，是姑苏甘家。只是，三个月前，甘家已经惨遭灭门，且一把大火把甘家上上下下烧了个精光，不留一点痕迹。"女子清脆的嗓音已不再是嬉笑之声。  
 
　　"不过，甘家负责采买的一向好贪便宜揩油，自有一笔账存在他的相好处。我们设法得到了，账上记载甘家近一年时间里购买了大量的生铁，足以锻造出一个大型兵器库的武器量。" 
  
　　"这么大笔的买卖，怎么会没有惊动官府同江湖同道？"无情挑眉。甘家灭门，这是何等的残忍与冷酷？又是何许样人才做得出如此灭绝人性之事？   
　　"因为这笔生意本就是官府交付的差事。"黑衣男子冷冷地接口。   
　　无情的凤眼一冷，此事牵扯上了官府么？真是愈来愈麻烦了。   
　　"罗刹门那里查得如何了？"希望不至于落空，但她并不抱太大期望。   
　　"大同小异，门主修罗刹说影罗刹私自接下刺杀襄王爷的委托，又低估了襄王府的实力，导致任务失败，全军覆没，损失了十二员手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已经按照门规处罚了影罗刹。探子说，影罗刹被废去一身纯阴内力，剜目割舌，虽然还活着，亦不过是一个废人。修罗刹撂下话了，他对那些玲珑双刀的来历一无所知，只晓得是委托人事先准备的。"男子顿了顿，"此事，你有什么看法？线索太多太琐碎，反而理不出头绪来。总觉得有人在故意误导视听，将一切矛头指向月冷山庄。" 
  
　　无情沉吟，理不出么？不见得。她只是一时还抓不住关键。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和师兄先回去了。"黑衣女子打了个呵欠。现如今她有妊在身，容易困乏，连多说话都觉得累。   
　　"再替我留意一个人。"无情也不拦她。孕妇，她惹不起。   
　　"什么人？别是那沈幽爵罢？可是要注意他的风流情事啊？"黑衣女子又起了调笑之心。   
　　"去你的。"无情啐了一声，"是蓬莱欢里的伶伎如姬，你们差人去守住她，看看是否有人替她赎身，若有，那人是谁，把那人的详细资料给我；若果没人替她赎身而要致她于死地，务必救她逃出升天。" 
  
　　"遵命。"黑衣男子沉声应道，在两人没入假山前，他又用低而清晰到无情足以听见的音量说，"早早解决你的麻烦，他已经不耐烦替你执掌大权了。"   
　　"那你告诉他，如若此事不能善了，他就一辈子替我罢。"无情笑了，原来，被此事搅扰得不快的人，不独她一个呢。   
　　等两人也走了，无情负手而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只怕日子亦会一日热闹过一日。她有预感，这一次，逃不开的纷扰，将会是月冷山庄最后的纷扰。   
　　"儇，你说我错了么？一直坚持不理是非，可是，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啊。"   
　　"小姐，树大招风，这是难免的。"倾儇自暗处走了出来。   
　　"府中和山庄里有多少老弱妇孺？"   
　　"府中有老弱妇孺一十七人，山庄有二十一人，共计三十八人。"倾儇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可有办法不惊动外人将这三十八人送走？"无情轻声询问，征求她的意见。         

第29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1)         
　　"小姐，你已下定了决心么？"倾儇睁大眼睛。这些人，全数是在山庄里工作生活了一辈子的，把他们送走了，于情感上，实在舍不得，可是于理智，此举已不得不为。   
　　"这几日来，我一直在反复思量奶娘临终前所说的话，山庄是我的责任，却不是我的人生。然，我的人生，若没有了山庄，又会是怎样的呢？"   
　　"小姐！"倾儇一把抱住无情，不晓得为什么，她害怕看到听到这样的小姐，那么迢遥而飘渺，仿佛会随风而去般的空灵。"小姐，你别这样。"   
　　"傻瓜。"无情回身反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为了成全你的誓言，我亦会好好爱惜自己的。"   
　　"小姐，如果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整日在房中绣花于园中扑蝶，会不会很幸福？"倾儇闷声问。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就做个寻常女子，绣花扑蝶给你看，好不好？你也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叫司空见识一下你的女红易牙之术是如何的出色。"   
　　"小姐！"倾儇不依地跺了跺脚，又叫小姐给调侃了。   
　　"好了，去歇了罢。"   
　　"小姐也早些安置。"倾儇听话地退了下去，秋香色的裙摆穿过回廊，消失在夜色里。   
　　无情仰首望月，天空中的一弯秋月，同她一样，清冷而无情。   
　　无情一笑，素手抽出软剑，振了个剑诀，在月夜之中翩翩舞了起来，一边徐徐清吟。   
　　"生怕倚阑干，阁下溪声阁外山。惟有旧时山共水，依然，朝云暮雨去不还。应是蹑飞鸾，月下时时整佩环。月又渐低霜又下，更阑，折得梅花独自看。"   
　　随着清冽冷音、隐约暗香娉婷而舞的，是她青色的衣袂，上下翻飞和着冷凝的剑光，不同凡艳的清俊淡雅，直似落入人间的仙人。   
　　在这无人的秋夜里，江湖上人人为之好奇的月冷山庄庄主月无情，独自一人将一柄柔光软剑舞得柔中带刚，冷而且烈。亦无人窥见她青色的面纱之后，下定决心的释然笑容，冷艳绝美--竟，似足了一个人。 
  
　　第六章 风起云涌   
　　蓬莱客栈的上房里，沈幽爵坐在八仙椅里，闭目听取徐富的汇报。   
　　"近几日，有许多武林人士聚集到了金陵城里，其中，杭州龙踞山庄的少主龙佐栖、蜀中卫家新当家的卫昶星、关中何家寨寨主何一帆、福建泉州江家的当家江澈，以及少林寺方丈无心大师座下的俗家弟子洛阳洛侯爷的庶子洛长天，现下都住在咱们客栈里。还有几位女眷，属下不方便打听，不过也都有些功夫底子。"徐富老老实实地把他知道的情形说了一遍。 
  
　　"知道原因么？"沈幽爵锐利的眸光掩在慵懒的意态下，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这也是听说的，他们中有人是因为至亲好友死在了月冷山庄铸造的利器之下，所以来找月冷山庄讨个说法，要个交代的；还有人么--想趁机替月无情解决这件棘手之事，希望进而能博得美人青睐。但，寻仇的人居多罢。只蜀中卫家的这位爷，就不好打发。"徐富虽然爱财，倒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心里暗暗已经明白，洁身自好了多年的月无情，这一次只怕是难逃红尘是非了。此事弄得好，月冷山庄证实清白无辜，但从此要受制于人；弄得不好，便是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庄灭人亡的下场。 
  
　　"还有什么动静？"沈幽爵轻敲八仙椅的扶手，问。   
　　"金陵知府为了查襄王遇刺一案忙了个焦头烂额，所以根本无暇顾及城中武林人士集结的异动。而这些武林人士已经预计三日后齐集月冷山庄，向月无情讨个公道。"   
　　"你下去罢。"沈幽爵淡淡道。他的心思，全数围绕在了这件事上，越想越觉得蹊跷。襄王遇刺，夜探别府，各路武林人士齐结，这些事怎么都纷纷凑在了一起？若说是巧合，那倒也太巧了。虽说是无巧不成书，但，这些矛头统统指向月冷山庄的事，接二连三的发生，绝对不可能是单一没有联系的个案。有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精心策划了这一系列看似无序的事件，实则，却是在暗中推动什么巨大的阴谋。 
  
　　侍女窃取武器样品、样品流落江湖、武林正道诸多侠义之士被杀、襄王遭袭、有人欲使用催情迷香毒倒月无情、众多在江湖上举足轻重的人来了金陵要向月无情讨个说法，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呢？又或者，这样做，对于隐身在幕后的人有什么好处呢？这才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第30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2)         
　　"爵爷，我家爹爹的飞鸽传书。"今日穿了一身墨绿的镇西抓住一只信鸽跑进来，身后跟着另两个绿衣小僮，齐齐睁着大而好奇的眼。   
　　"师伯，爹爹说了什么？"三个小童齐声问。   
　　沈幽爵睨了三个异口同声的师侄一眼，拆下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抽出卷成细小纸卷的信笺，展开。一边看，一边舒开了眉。   
　　飞鸽传书上，有两个人的笔迹，一是云游在外的师傅的，另一个是师弟诸葛九霄的。   
　　师傅只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去助无情。   
　　而师弟的字则在其后，亦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以静制动。   
　　想来，是云游在外的师傅得知异动，传信给蓬莱幽境，师弟又转而传书给他。师傅与师弟这两句话，正合了他的心思。他一定是要帮无情的。于理，她是师傅最关心的人；于情，他更应去助自己为之心动惊艳的女子。他与师傅不同，师傅可以默默爱着一个人数十年如一日不求回报，不让对方知道，但他却不然。他一定会明明白白让对方了解他的心思与情意。 
  
　　"师伯，爹爹究竟说了什么？"镇南又追问了一次。   
　　"你们爹爹要我们留下来看热闹。"沈幽爵一笑，将纸条交给了三个伸长脖颈的小鬼。   
　　"爹爹真是惜字如金，也不问一问我们好与不好。"镇南嘟起嘴，三兄弟里，他最爱撒娇，大抵是因为他出生得最晚的缘故，"爹爹一点也不关心咱们。"   
　　沈幽爵听了，只是挑眉而笑，脸上颜色诡谲地瞄了一眼三个僮儿的身后，然后淡淡问："你真的这么认为？你真觉得你家爹爹不关心你们么？"   
　　"爹爹只省得读书练武习医查账，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也不会过问我们的事。"镇南继续嘟哝。   
　　"是吗？那我这个不关心你的爹爹也不必留下来听你的抱怨了，干脆回蓬莱去算了。"一管温文淡雅的男音轻轻道，紧接着一个穿浅青色儒衫扎同色青巾的男子出现在三个孩子身后。 
  
　　镇东、镇西、镇南三人听见这把温雅的声音，先是一震，后又齐齐回头。   
　　"爹爹！"三个小鬼又同时叫了起来，一起飞身扑向儒雅温煦如春阳的颀长男子，将他团团围住。   
　　来人，正是蓬莱幽境的副境主，春熙公子诸葛九霄。   
　　"爹爹，你怎么来了？南儿好想你哦！"镇南扑在他身上撒娇。   
　　"方才不晓得谁说我一点也不关心你们。"诸葛九霄白净的脸上浮现好笑的表情，自己的儿子在外玩得乐不思蜀，反倒抱怨他这个爹爹不关心他们。   
　　"爹爹，人家太想你了嘛。"镇南扯住父亲的衣袖摇动，一派天真烂漫。   
　　"乖，你们跟在爵爷身边没有替爵爷招惹什么麻烦罢？"他摸摸小儿子的头，问。三个儿子里，老大镇东相对最老实、直率，比较不会转弯抹角；老二镇西则继承了他的大部分性格特征，冷静沉稳狡黠，他并不担心。惟有老三镇南，玩心重，又爱撒娇，又喜欢做些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他很是不放心。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跟随在爵爷身后南下，也是想让他们历练历练，见识一下什么是所谓的"江湖"。现在看来，他们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没有。"镇东、镇南齐齐摇头，镇西却沉默。他知道，任何事都一体两面，现在看来或者未必是麻烦，可是，将来也许就会变成麻烦。   
　　"是吗？"诸葛九霄挑眉看向师兄。他二人一样年纪，他还比师兄略长数月，但因比师兄晚入师门，是以做了师弟。   
　　"麻烦倒是未必，不过--"沈幽爵冷电般的眼光扫过三个小鬼后迎上诸葛九霄睿智的眸，淡淡笑了开来，"惊喜的礼物倒收了不少。"   
　　"如此便好。"诸葛九霄岂有听不出沈幽爵话中调侃的道理？他也不追问，只是遣了三个儿子出去玩，自己则坐在了师兄的下首。   
　　"你把蓬莱的事务都交给了佑栖？"沈幽爵笑问。   
　　"是。迟早蓬莱要交到他的手中，现在正是锻炼他的机会。"诸葛九霄生就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就似他的三个儿子长大后的翻版，若四人站在一起，无人会不信他们是父子。   
      

第31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3)         
　　"也好。佑栖有能力独挡一面时，你我也可以卸下重担逍遥快活去了。"沈幽爵把玩自己指上的黑玉扳指。当年师傅抛下一切时，佑栖年纪还小，诸葛又有三个孩子要顾，他自然成了唯一可以接掌蓬莱幽境的人选。但现在，佑栖已经成年，他们也可以适时放松一下了。 
  
　　"见过月无情了？"诸葛九霄替两人各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饮了起来。   
　　沈幽爵瞥了他一眼，深知自己的这个师弟，愈是口气温凉似水，意态愈是平和如煦阳，就越是藏了满腹的奸计。   
　　"见过了。"   
　　"如何？"   
　　"神秘。"沈幽爵想了一想，又说了两字，"无双。"   
　　"能得师兄你的如此评价，此姝想必真正不凡。"诸葛九霄笑看师兄，"就不知，可有令师兄心动呢？"   
　　他是少年成婚，娶了个大娘子，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但感情甚笃。是以当妻子患上痛苦的恶疾辞世后，十八岁的他带着三个两岁多一点的孩子，在蓬莱幽境的大妈大婶的帮助下，独力熬了过来。为了纪念亡妻，亦为了儿子，他无意续弦，除非儿子们觉得想要一个母亲，否则，他并不考虑。 
  
　　可是，师兄二十八岁了，却至今未婚，对女性亦并不热衷，态度一贯的不亲不疏。他一直担心师兄受了师傅的影响太深，为自己在心目中竖立了完美女性的塑像，从此痴痴守候。而，他希望传闻中的月无情可以令师兄动心。倘使连月无情都不能令师兄情生意动，那么试问天下还有何许女子可以让童年饱受创伤的师兄放下一颗真心？ 
  
　　心动？沈幽爵邪魅的绿眸一深，想起那个笑声清冷如水的玄衣女子。白衣宫装的她，一身浑然天成尊贵，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雕梁玉砌的华美殿堂上，接受众人的倾慕；玄衣散发的她，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疏离迢遥飘逸，直似俯瞰众生的神祗。她--仿如是日与夜的集合，矛盾得天经地义。 
  
　　是的，心动。泛开俊雅的笑容，淡化了他脸上冷魅的表情。   
　　"诸葛，此事你莫插手，更不要给我动什么脑筋。"沈幽爵警告地看了师弟一眼。   
　　"呵呵，呵呵，"诸葛九霄敛眉而笑，"如此说来，当真要恭喜师兄了。"   
　　"恭喜？"沈幽爵挑眉，说得好似他已经佳人在抱了似的。   
　　"以师兄的为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胸有成竹誓在必得，还不值得我恭喜么？"诸葛九霄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不如，由师兄做东，请我们父子四人去金陵城中鼎鼎有名的一品居里小酌罢。"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向空中看了一眼，诡谲地勾起了唇角。   
　　"尚泽也一起来罢，我带了佑栖的信给你。"   
　　只听得某处传来"咕咚"一声，似是有人因为受到惊吓而撞上了屋顶。   
　　沈幽爵摇头失笑，诸葛真是一刻也不让人放松啊，连忠心耿直的尚泽他都不肯放过。或者，也该为诸葛找个心仪的女子来分散他穷极无聊四处捉弄人的恶习。   
　　襄王府里，金陵知府何守镇垂首侧立在襄王朱允聪的身后。   
　　"何大人，你来了半天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此事真的令你如此难以启齿么？竟然使何大人你这般的欲言又止。"   
　　"这个--王爷，下官至今未能查到行刺王爷的幕后主使者，下官自知办事不力，是以一时无言。"   
　　"办事不力？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的办事不力？"朱允聪着一身天青色儒衫，似个弱不禁风的文生，然在何大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里闪过无比冷洌的幽光。   
　　"这个--飘香楼里的鸨娘已经遭人灭口，那批女刺客的尸身下官也差人仔细验过了，亦找不到任何线索，只除了--"何大人偷眼觑视了一下王爷的侧脸，见他脸上似乎并无不豫之色，才又继续说下去，"刺客们用的一式的玲珑双刀。这款武器，出自于城中月冷山庄经营的霜寒阁。下官以为，那月冷山庄的庄主，即便不是主使者，也是共犯，不如将她缉拿到案，严刑审问，定能查出是受何人指使--" 
  
　　"住口！"未等何大人说完，朱允聪冷冷地呵斥了一声，吓得何守镇老脸一白，"你可有真凭实据？没有凭据你拿什么发海捕公文缉人到案？严刑审问，嗯？你还怕不能屈打成招么？你当本王是什么人？你随便找个人来充数，全金陵城里的人会戳本王的脊梁！" 
        

第32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4)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何大人连连作揖，"下官只是这样推测，所以才自觉办事不力，还请王爷恕罪。"   
　　一甩袍袖，朱允聪转身面对一脸惶恐的何大人，脸上的怒颜淡了，斜挑了一下修眉，他问："你可知道月无情是何许人？"   
　　"下官只知道她是本城最大山庄的庄主，其他的，下官一概不知。"   
　　"你撇清得倒一干二净，月冷山庄每年送到你府上的大礼，听说全数是价值不菲的奇珍异玩。"他讥讽地说。由来就是雪中送炭者少，而这种近乎落井下石的人，真想替无情料理了他。可惜，无情曾经不经意间提醒他，历任的金陵知府，全数是朝廷安插的监视者，在暗中留意他的举动。经历了最残酷的宫闱倾轧的他，又怎么会不晓得？所以，再不屑，他也只能隐忍。 
  
　　"王爷，下官礼是收过，却从未见过月无情本人。"何守镇同所有人一样，只见过月冷山庄的总管事倾儇，而并不曾见过月无情。   
　　朱允聪瞥了一眼诚惶诚恐的何大人，轻浅地笑了笑。这个何大人也不晓得是真的太老实被他唬住了，亦或是作戏的高手，但，他不能叫无情陷入未知的危险中。   
　　"本王不要推测，要的是证据确凿，不是一个屈打成招的替罪羊。再者--"他盯住何大人，恢复成了意态阑珊的襄王，连眼神也随之慵懒了起来，"何大人你不妨仔细地去探听一下，月无情究竟是何许人，连祖宗八代亦莫遗漏了。"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何大人灰溜溜地退出了书房。   
　　朱允聪负手而立，面上颜色肃杀，希望何大人没那么笨，可以查出无情的身份。虽然当今圣上并没有颁旨册封，可是，无情应是世袭的郡主，但愿这一身份，能在必要的时候，保无情平安无恙，但愿但愿！他这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在明里，只能帮她这些了。 
  
　　"冉惟，无情儿会没事罢？"司空闻一脸担忧地自书房的内室里走了出来。   
　　"我不知道。"朱允聪一把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了他的肩颈处，"君毓，我是不是很没用，竟帮不了无情儿。"   
　　司空闻叹息，抬手回抱他："冉惟，这样的生活，你还要过下去么？"   
　　"君毓，我虽然恨兄长不顾及手足之情陷害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使我被贬谪远放，却不恨父皇。我若放弃了现在的生活，我便连同与父皇的唯一牵系也断绝了。他再如何待我，也始终还是我的父亲啊。"朱允聪痛苦地低喃。 
  
　　司空闻听了，只能伸手抚摩他的背脊。他的痛苦，惟有这一桩，他无法替他分担，只能静静地陪伴他。   
　　三日后，月冷山庄月冷居的大厅里，来了一群江湖客，分坐在大厅的左右两侧。细细一数，竟有三十余人，脸色皆很凝重，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厅前。   
　　坐在上首的无情，一身惯常的素襟玄衣，只是长发绾成简洁的髻，并未佩带任何首饰，惟有镶满紫色水晶的面纱，将她一双唯一露在外面的明眸映衬得璀璨如夜星。而倾儇则一身淡蓝素缎石榴裙，肃立在无情身侧。 
  
　　"夏晓，吩咐上茶。"倾儇淡淡交代。   
　　"是。"依旧梳着两只包包头穿墨绿色小罗裙的夏晓衔命而起，未几，有两个中年灰衣男子托着茶盘上来奉茶。   
　　到场的来客无不惊诧，这两个灰衣男子，托着三十余人份的茶水奉茶，本是寻常，可是他们竟可以足不点地的逸进门来，以疾而稳的手劲将茶盏掷到每人跟前而滴水不漏，这份轻功，这分内劲，怎样看也不应只是一个下人。 
  
　　"老王，麻烦你了，上完了茶，你就回厨房休息去罢。"倾儇仍是淡淡道，"陆叔留下来伺候。"   
　　"是。"伙夫老王声音低沉地应了，然后又似一片轻云般地退了下去，留下另一个灰衣人候立在一旁，等着添茶斟水。   
　　"他--他--"关中何家寨的寨主何一帆望着伙夫老王飞纵而去的身形，拧眉寻思良久，才求证似地望向无情，"月庄主，恕在下冒昧，刚才那位前辈，可是十七年前洗手收山之后便失踪了的鬼手银刀王锦王集英？" 
  
　　何一帆的话音一落，大厅里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十七年前失踪了的鬼手银刀王锦，字集英，使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刀，轻功亦是卓绝。江湖上人称他有一双神鬼之手，才能将刀练至如此境界。可惜，他在三十岁盛年的时候封刀洗手收山，从此便绝迹江湖，无人知他去了何处。 
        
 
第33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5)         
　　何一帆在少年时曾有幸见过时年二十七岁的王锦出刀救人，对他那一身绝顶轻功同俊朗容貌有深刻印象，至今仍记忆犹新。所以，他在略迟疑了一下之后，仍认出了那张已步入中年的脸。岁月待王锦十分仁慈，竟未令他太显苍老。 
  
　　"何寨主，老王只是本庄厨房里的一个伙夫。"倾儇淡笑，既不承认，也未否认。进了月冷山庄，过去是谁已不重要，现在是谁才顶要紧。   
　　"真是放肆！一个小小的下人，也敢替主子发话。"来客中有一管阴冷的女声语带讥诮地说，"我们找你家的主子，哪里轮得到你这个下人讲话？"   
　　无情璀璨如星的眸光一闪，来人既然看不起下人，就叫所谓的"下人"继续撑场面罢，她不急。向倾儇递了个眼色，倾儇心领神会，水眸里掠过不可觉察的冷笑。   
　　"这位讲话的姐姐，应该怎么称呼啊？"倾儇有礼地问，态度从容。   
　　"怎么，你一眼认得出何寨主，怎的却认不得我？"穿枫红色劲装的阴沉女子挑衅似地反问。   
　　"何寨主为人，光明磊落，所以一眼可以认出他来。而姑娘脸上这张精致面皮，是百变妖童的杰作罢？顶着这样一张假脸，我认不得亦实属正常。"倾儇挑眉淡笑，大不以为然，"姑娘既是易容而来，自是不想让人认出你的身份，我又何苦不识相地拆穿姑娘呢？所以还是请姑娘将自己肯告知的身份讲予我知罢。" 
  
　　"你--"女子气结，却又恨恨不能反驳。   
　　"嗤。"同来的客人中有人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小贱人，找死！"枫红劲装的女子找茬不成还被嗤笑，竟恼羞成怒，一抖手撒出一把暗器，直直袭向倾儇面门。   
　　怎料才一出手，已经有一抹灰色身影迅捷如闪电般振袖而来，直似游龙，袖摆一挥一卷，已将暗器全数拦截在袍袖之中，再轻轻一抖，精铁打造的锐利暗器已如软泥似的被弯曲扭折成一团，跌落在地上。这动作，一气呵成，绝没半点拖泥带水，优雅快绝，令人目瞪口呆。 
  
　　"姑娘忒也歹毒，听不得实话便意欲用此等喂过剧毒的暗器伤人。唐冷杉的后人竟然如此的没有家教，真是辱没了唐家一世的英名。罪过，罪过。"灰衣人徐徐道，然后又退了下去，侍立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众人望着地上暗器的残屑，比之先前更加骇异。这是何等深厚的内力？只是袖摆的一挥一卷，已有如此惊人的破坏力，若他真正将一身功夫施展开来，这在场的人里又有哪一个会是他的对手？ 
  
　　然而最最可怕的还不只是这些，最可怕的是，这样深藏不露的人物，却还只是月冷山庄里的一个下人。那么，众人的眼光齐刷刷望向高高坐在上首的月无情，那么--她会有怎样惊世骇俗的功夫？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惟独卫昶星淡淡笑了一笑，灰衣人的这一招，他曾经领教过，只不过，施展这精妙功夫的人，是月无情而已。   
　　突然，来自洛阳洛侯爷家的庶子洛长天自人丛中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走到灰衣人身前，抱拳为礼。   
　　"前辈，晚辈洛长天，乃少林寺住持无心大师座下的俗家弟子。倘使晚辈未曾看走眼的话，前辈用的，可是佛家大乘宗不外传的净月功？以前辈的内力修为与武功路数看来，前辈--应是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家师的师弟--无尘大师。" 
  
　　他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二十年前失踪了的少林寺无尘大师，曾被誉为"玉面禅心"，多闻第一，字字皆禅，简直令世人惊才绝艳。可是，却在一夕之间消失了踪影，仿佛化为了尘烟，湮没在了苍莽红尘里。少林寺为此动用了大量人力寻找他，然，却始终音信杳无。难道，这个灰衣黑发一脸落腮胡髭的中年人，竟会是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玉面禅心"无尘大师？ 
  
　　这月冷山庄里，究竟还藏了多少世外高人？   
　　"这位公子，是与不是，会影响你此次前来所要做的决定么？若是，公子来与不来，又有何分别？公子理应心似明镜，映见世上一切真我。公子若看不见，亦真枉费了无心大师对你的一番悉心栽培。"灰衣人并未应承洛长天的礼，闪身避了开来，平淡镇定地道。说罢，师法不动明王，再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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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6)         
　　而一开始还气焰嚣张的红衣女子，现在已是满眼的惊恐，被人认出她是易容而来不足为惧，令人惊惧的是灰衣人那一双看透一切事物本质、洞悉天机般的清净眼眸，无情无感，一片沉寂，映照出了她自己的面貌，丑陋而俗鄙。 
  
　　洛长天能拜师无心大师，本就是一个慧根极佳的人，灰衣人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他身份，可是他充满禅机的话语还是一下子点醒了他。   
　　他再次抱拳："前辈的教诲，晚辈谨记在心。"他要他不可轻易被外物左右，应用心体察世事的真相，他并不想改变他对月冷山庄的看法，只是要他还原事物本我。而他，不会辜负一代禅师的提点。 
  
　　"哼，月无情好大的本事啊，只用了两个下人，已经打发了何大侠与洛少侠。可惜咱们兄弟却没有那么好打发的，咱们也不认什么"鬼手"啊"玉面"的，咱们只管讨个公道。咱们是钱塘镖局柳总镖头的弟子，家师死在了他们铸造的心雷之下，不是随便抬出一个死老头子就能解决了的。" 
  
　　倾儇美目一瞟，看见两个其貌不扬无甚特征的褐衣男子混在人丛中说，淡淡一笑，她忽略两人的故意挑衅，问：   
　　"还有谁有事要说？"   
　　"儇，不要再替月无情卖命了，她不值得你如此忠心追随，你在外替她辛苦工作，她却坐享其成，令你韶光空掷。儇，跟我回慕容山庄，做我的妻罢。"慕容世家的慕容琅不失时机地跳了出来再次向倾儇求亲，一副不舍得佳人吃苦受累的痴情状。 
  
　　"儇，你与其嫁给他，弗如嫁给我。他慕容家给得起你的，我也给得起。他慕容家即便容得下你，也不过是个平妻，我却不然，你入了门，就是原配正妻。"四川唐门的唐方也跳了出来争取倾儇的注意。 
  
　　倾儇翻了个白眼，眼下是什么时候？他们两个还跑出来搅和。   
　　"咳咳。"有人清了清喉咙，向前一步，越众而出。   
　　"月庄主，倾管事，在下泉州江澈。"该人抱拳一揖，白衣青衿银簪束发，一张脸斯文淡定，语气亦是从容不迫，腰间别了一枝墨玉长笛，意态潇洒，"此次前来，并非想滋惹事端，只是想请贵庄就近日接连发生的血案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月冷山庄素行良好，江湖上人人称道贵庄行事光明磊落，决计是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的。在下相信，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只要找出那害群之马，将之交予武林盟主处置，此事便可以了结了。" 
  
　　人群发出"嘁嘁嘈嘈"的议论声，纷纷认为江澈言之有理。   
　　倾儇忍不住冷笑，这便是前武林盟主之子吗？好一个江澈，真是句句看似温文，实则字字歹毒啊。摆明了就是硬把罪名栽在了月冷山庄的头上。要月冷山庄交出一个替罪羊，此后，即使不是无情指使的，也落了一个管束不严、无知妇道的名声，谁还会相信由无情掌管的月冷山庄？ 
  
　　"各位前来，皆是为了此事？"倾儇忍住将一干人悉数赶出山庄的冲动，冷静地问。   
　　"没错。"来客们回答，只有几个人，冷静地束手静观，并不躁动。   
　　"小姐。"倾儇转而向无情请示，此事，她做不了主。如果她可以做主，她亦决不让这些人在山庄里鼓噪。   
　　无情淡淡笑了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一幕，是迟早的，她并不意外。好在，她亦早有准备。   
　　"此事--"她淡定开口，冷冽清越的独特嗓音低低地在厅内回响，竟奇异地将人群的骚动情绪给平复了下来，"原不该由我出面，更不应由诸位插手，毕竟是人命关天，理应交由官府处理。可是，江湖事江湖了的道理，我也还是懂得的。所以，今日我破例拨冗回来山庄见诸位，也意在解决此事。不过，我想先请问诸位，你们想怎样？" 
  
　　"我们想怎样，你做得了主吗？"钱塘镖局的两个人又阴恻恻地说。   
　　"可不是？我看说不定这月冷山庄老早就易了主了，那个倾儇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也未可知。"有人惟恐天下不乱地应和。   
　　"哦？要怎样你们才会相信我是月无情呢？"无情好笑地问，这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了。为达目的，有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连这等理由都想出来了，看起来，他们大有验明正身的意思啊。 
 
第35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7)         
　　"摘下面纱！"有人鼓噪，立刻引得一片附和之声。毕竟虽然江湖盛传月无情艳绝人寰，有谪仙之姿，却并没有人真正见过三岁后至及笄至今的容貌。   
　　无情的手抚上自己镶满紫晶的面纱，这之下，掩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要她的面纱一经揭开，母亲生前苦苦为之隐藏的，为之泪尽的秘密，亦将会公诸于天下。而，她答应过会保守这个秘密。 
  
　　清冷地一笑，她放下了手，明眸如炬地扫过众人，然后淡淡道："我的脸，除了至亲好友之外，这尘世之中，就只有我未来的夫婿可以一窥真颜。所以，恕无情不能摘下面纱，你们只能令觅他法了。我不会再提供任何证据向你们证明我的身份。" 
  
　　"这--也无妨。反正月庄主也到了适婚之龄，既是未婚，不妨就自在场的男子中间挑一个人嫁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江湖？搞不好就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做了手脚。你嫁了人，把山庄交给你的夫婿掌管，由他替你查清事实真相之后，再将山庄还予你，总好过你现在这样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一个穿道袍的中年人建议道，"你的夫婿，总有资格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了罢？如不能证明你的身份，我们只能猜测，你并不是月无情，而是一直指使行凶的人了。" 
  
　　"搞不好根本就是一个丑八怪。"   
　　"哼，我看也是。"   
　　"这，不妥罢？她若真是月无情也就罢了，如果她不是，岂不是又送了一个人入了黄泉？"也有人反对。   
　　"所以才要找一个在江湖上有地位又有良好名声又武功卓绝的人娶她，代替她管理山庄，查找山庄里的内贼。绝不能再让她以妇人之仁对待山庄里可能的害群之马了。"   
　　依旧一身蓝衣站在人群后的江思月斯文的脸上浮现诧异过后的淡淡焦虑。事以至此，他怎会看不明白？这些人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找出凶手只是一个借口，真意是旨在谋夺月冷山庄的大权。而，站在最前面的人，还是他敬重的大哥。这--教他如何是好？ 
  
　　一直懒懒倚在大厅门边的沈幽爵也眯起了眼睛。好一个月无情，竟还一直玩着偷天换日、偷梁换柱的把戏。似是而非的倾儇，令他蓦然省觉，一直以来，他从没见过她二人同时出现，直至今日。眼前这个倾儇，感觉虽然相似，却始终不同。他望向无情幽深净澈的眼，恍然而笑。 
  
　　很好，月无情究竟还藏了多少出人意料的秘密？一直处变不惊如他，今日也被她连吓了两吓。但，他竟然如此期待此事的后续发展，他倒要看看月无情是如何处理这棘手的问题的。其他的，且慢追究罢。 
  
　　那边厢，江澈继续微笑着问：   
　　"月庄主意下如何？"   
　　无情用极特殊的眼光注视了江澈一会儿，而他，亦只是镇定如恒地回视她。   
　　良久，无情抚掌而笑。   
　　"我若不答应，又如何？"   
　　"庄主莫非是做贼心虚了么？咱们客客气气同你商量，要求你给个交代，你敬酒不吃，那就是要喝罚酒了？咱们也甭同她客气了，将她拿下再问清楚，她的霜寒阁究竟制造了多少歹毒的凶器，杀害了多少的江湖豪杰？"钱塘镖局的两个弟子又发话了。 
  
　　"月庄主，依在下的拙见，还是找个正直且值得依赖的良人嫁了，由尊夫婿替你暂时执掌山庄，找出此间的害群之马，还山庄一个清白。"江澈仍挂着一个温文有礼的微笑，却没人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森冷肃杀。 
  
　　"看来，除开嫁人，我已别无选择了，不是么？"无情冷冷地笑，这同逼庄有何区别？月冷山庄绝非没能力应付这一群各怀鬼胎的来客，只是，若真的动武大开杀戒，岂不是落入了他们早已经设好的圈套？她虽然习武，却从来不是为了杀人，决不是为了这一日。"然，这终究是我的终身，怎么可以随便托付？请给我三日，让我考虑。" 
  
　　"你要是逃了怎么办？"有人不放心地追问。   
　　"逃？"无情不屑地扬了扬眉，"有月冷山庄在此，我怎么会不顾山庄上下百多口人的性命以及山庄的荣誉，贪生奔逃？我虽是一介女流之辈，却也明辨是非曲直。理应我承担的责任，我一样也不会推卸，然不属于我的罪名，我也不会用逃避来解决。这三日，不过是让我准备比武招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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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8)         
　　"在下相信月庄主的为人，三日之后，在下定当如期拜访贵庄。"说罢，江澈返身告辞而去。   
　　见他一走，其他人也纷纷离去，只剩下几个人。除了沈幽爵同江思月之外，竟还有一个是杭州龙踞山庄的少庄主龙佐栖以及蜀中卫昶星。   
　　"无情，你这是何苦？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比武招亲？他们分明不怀好意。你直接嫁给我不就什么都解决了？"龙佐栖痛苦地问。   
　　他在十七年前随父亲来过月冷山庄，见到了是时只得三岁的无情。三岁的她已经用素纱遮面，但那一双露在面纱外黑白分明的眼似有勾魂摄魄的魔力，令他一直念念不忘，直嚷着要娶无情。可惜，月初晴并未允婚，只说女儿年纪尚小，不想太早替她决定一生的幸福而婉拒了。这些年来，他从无一日或忘无情，每年都来探望她，而她，却始终吝于见他一次。 
  
　　"佐栖，你没有资格，你知道的。"无情轻叹，惊鸿一瞥，纠缠至今，这大抵就是孽缘了。   
　　他遥遥望着无情，紧紧捏着拳。父亲不忍见他苦苦恋着一个女子，替他未娶先纳了一房小妾，那温柔的女子还替他生了子嗣。可是，他爱的始终都只有无情。   
　　"只要你肯说一句话，龙踞山庄就是你的后盾。"   
　　"龙踞山庄斗得过官府、斗得过朝廷吗？"无情漫不经心道。   
　　"无情！"龙佐栖大骇，无情会问出这样要杀头的话来，只证明了她已经将一切都了然于胸了，所以她才会做出妥协之姿答应嫁人。   
　　"回去罢，佐栖。你家中有爱你的女子，年幼的娇儿，月冷山庄的这浑水，你不该来蹚。"无情悲悯地望着龙佐栖，被无望之爱所折磨的痛苦，她在母亲身上看见过，那种无论怎样，灵魂亦始终虚空的迷惘，她帮不了他，"回去。" 
  
　　"无情--"   
　　"想想令尊令堂，再想想如月和她为你所生的儿子，佐栖，搅和进此事中的人，如若不早早脱身，最后势必不得善终。你要信我，佐栖，我与你终是一场幼时之谊，不要令我为难。" 
  
　　龙佐栖看着她一双由始至终无波无澜的清冽眼眸，在那里，他看见了自己绝望而哀绝的痴恋。终于，他喟叹一声："好，我走。可是，无情，龙踞山庄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 
  
　　沈幽爵只是冷眼看着，这便是令佑栖有家归不得的男人么？因为他，佑栖被抛在了蓬莱的荒山野外；因为他，佑栖足足有五年时间不信任人性；因为他，佑栖不能爱上女人，都是因为他。 
  
　　可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也只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平凡男子罢了。   
　　龙佐栖走了，卫昶星深思地对上无情望向他的眼。   
　　"你已经知道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无情笑："不，但我答应过会给江湖中人一个交代的，不是么？"无情站起身，"我敬重卫公子你的为人，所以也不妨劝卫公子你一句：月冷山庄已成巨大的漩涡，所有不及抽身而退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实不宜久留。你若信我，便速速回蜀中去。即使你不在金陵，也会得知事情的始末真相。" 
  
　　卫昶星只觉得这听似云淡风轻的一段话里充满了惊心动魄的玄机，每一个字，都透着重重杀意。   
　　然而他竟然信她，慨然允诺："好，在下这就回蜀中去静候庄主的佳音。在下也祝月庄主早日顺利解决此事，还贵庄一个清白，也替所有枉死的侠义之士找出真凶。"   
　　说完，他也大步离开了。   
　　余下的江思月，几欲开口，却复又将话语咽回了腹中。他有何立场有何面目说什么？他的大哥，也在那群逼婚的人里，甚至--他不敢往下想象。他敬重的大哥，或恐不仅仅是那些人里的一份子那么简单。只是这样的闪念，令他毛骨悚然。 
  
　　无情眼光复杂地看了江思月半晌，挥了挥手。   
　　"儇，替我送江公子出庄。"   
　　"是。"倾儇走近了江思月，微微福了一福，"江公子，请。"   
　　江思月苦笑着凝视了无情一会儿，一抱拳，便随倾儇走出大厅。   
　　"你，不是我初见的那位倾姑娘。"走出了观月居，他才徐声对倾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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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六章 风起云涌(9)         
　　倾儇回头瞥了江思月一眼："那谁是你初见的那位倾姑娘？"   
　　"贵庄的庄主。"他极其肯定自己得出的结论。然，比之月无情带给他的莫名亲切感，眼前的倾儇却让他有淡淡的悸动。   
　　"既是如此，江公子就要去找我家小姐求证了。"倾儇今日首次展开温和的笑容，"江公子不会也想留下来当我家小姐的夫君罢？"   
　　"我并无此念。"江思月连忙否认，他只想在紧要关头可以帮得上她们。   
　　"你同令兄，真是天壤之别。两相比较，你倒更似江老前辈，有儒将之风，令兄就差得远了，徒有其表。"倾儇撇了撇唇，十分不屑，并没给江思月留一点面子。那个江澈，人虽长得端正俊雅，可惜深沉狡诈，城府太深，字字句句皆设下陷阱，心思太过诡谲，让人防不胜防。相比起来，江思月就讨人欢喜得多了，虽然身处江湖，但为人正直不阿，颇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 
  
　　"家兄，继承了先父的遗志，他只是想维持武林正义，是以--"江思月在倾儇不以为然的眼神里顿住。月冷山庄，毕竟未被证实有罪，更不是邪门歪道，他替兄长找的借口，并不成立。 
  
　　"真是手足情深啊。"倾儇似笑非笑地说，又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江公子与令兄，无论如何是不应觊觎我家小姐的。可惜，令兄此番打错了如意算盘。此次前来，只怕是得不偿失。" 
  
　　"倾姑娘这话何意？"江思月不是笨人，倾儇话里有话，他省得。   
　　"休道梦，觉来空，当时亦梦中。江公子，我言尽于此，江家的一世清名，就在你们兄弟的转念之中。"倾儇又是一笑，停在了山庄的门前，俏生生地福身为礼，"送君千里亦终须一别，我就不再远送了，公子好走。" 
  
　　那边厢，沈幽爵缓缓勾起冷魅的笑容，轻轻击掌。   
　　"啪、啪、啪。"掌声在布置典雅的厅中激起回响。   
　　无情挑眉与他对视，眼中的冷清未减，但已然有笑意在其中。今日来的人里，有人狼子野心，妄图给月冷山庄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有人是非不明对错不分，一心想找月冷山庄给死去的亲友报仇雪恨；有人落井下石，企图乘机削弱月冷山庄的势力，从中瓜分些好处；有人袖手旁观，静看事态发展，以便到时做墙头草，风往哪里吹，他往哪里倒。惟有他，始终替她暗暗留意这一群来客的动作，连细微之处也不放过。她，岂会看错？ 
  
　　"月无情，实乃女中豪杰、巾帼英雌也。"沈幽爵毫不吝于赞赏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特女子。   
　　"爵爷谬赞了，无情愧不敢当。"无情微笑。她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她只是为了自己所想要保全的东西，并无任何伟大的情操在内。   
　　沈幽爵的绿眸里浮上了淡淡的疼惜，她独自一人，究竟还应付了多少类似命悬一线的事件？   
　　"我不是龙佐栖。"他澹然道，似是完全没有听见她先前对其他人措辞委婉的送客之意。   
　　无情叹息，固执的男人啊："爵爷自然不同于龙佐栖。"   
　　"我只是一个生意人，江湖纷争同我无关，且我亦无妻无儿，并无后顾之忧。"沈幽爵浅浅笑了开来，"无情，你的"五不得"，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无情愕了一愕，然后轻声笑："原来爵爷记得。"她彼时只是信口说出自己的感想，不料，他竟记在了心上，怎不让她感动？旁的男子听了她的这样一番话，不是斥她不守妇道、乱了三纲五常，便是嗤之以鼻、不以为然罢？ 
  
　　"三日后，你不会以此为由，筛去大半的候选人罢？"他意态闲适地半倚在门旁。   
　　"爵爷以为呢？"无情缓缓走近一身黑衣，浑身上下散发冷绝气息的昂藏男子，微微仰头直视他的碧海深眸，"爵爷何不三日之后亲自来看个究竟呢？"   
　　"你不赶我走？"沈幽爵垂眼看着身前矮他一头却仿佛傲然尘寰的女子，一时竟被她清澈无垢的冷冽眸光迷惑。她，总似天人，总让他觉得一旦不紧紧捉住的话，她随时会乘云而去。 
  
　　"我赶得走你么？"无情低低地笑，短短几句对话，他们已经将尊称换为"你你我我"了，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蓬莱幽境的沈幽爵同月冷山庄的月无情有多么熟稔的交情呢。然细究起来，她同他，正式非正式的场合相遇，亦不过才五根手指的次数罢了。只是，不知缘何，她对他，却并没有太多的戒心。似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之于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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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1)         
　　沈幽爵也沉声笑了起来，笑声和着她的，竟将凝重沉滞的气氛搅散于无形。   
　　"是啊，你赶不走我。"他忍下揭开她近在咫尺的面纱的冲动，能被她信任并不容易，他不想破坏这得来不易的淡淡相属气息。   
　　"那么，我又何苦做一回恶人，赶你走呢？"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已经知道结果。无情嫣然一笑："爵爷不妨三日之后，再来看热闹罢。"   
　　沈幽爵虽然看不见她的全貌，然单只看她那一双如水的笑眼，已经让他心醉神驰。她真心笑起来，将清冷疏离的悠远气息尽数散去，让人仿佛如饮醇酒，人心两醉了。   
　　待沈幽爵走了，一直肃立在角落里的灰衣人淡淡开口。   
　　"小姐你真的要选婿？"   
　　"不好么？"无情直直望着他，语气回复了惯常的清冷，"若我不肯，今日怕是要血染月冷山庄了。我并非是不忍，只是不想让他们的血污了母亲出生成长之地。"   
　　"看不开，放不下啊。他们志在必得，避过了今日，也避不过来日。"   
　　"记得幼时，你教我诵经，我总是不得要领，参详不透，母亲在一边笑我俗人一个，没半点慧根。我便说，我不欲成仙成佛，参不透便参不透罢。"无情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真颜，对着灰衣人，"你对着我这样一张脸，难道不会痛恨么？母亲的痛苦和哀绝，你的默默守候，我全看在眼里。有时候，我也恨自己的脸。我参透了情，却也始终参不透情。是以我一直想守住山庄，守住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你们中，又有几人是看开放下了呢？苦苦守着对母亲的承诺一如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灰衣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浮现迢遥的缅怀之色，良久，他才凝视着无情的脸，这张倾世之颜，本不该掩在一面轻纱之下的，前人的罪过，亦不该由她背负。他淡淡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小姐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罢。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然后，灰衣人慢慢走了出去，走回他工作的花园去了。一边走，一边无声地自语。   
　　初晴，你错了，你不该要她无情。这世上，她比任何人都多情。所以，她绝情绝爱，却还苦苦守着这一切。有一日，当我们全数下了黄泉去与你相会时，谁还会陪着她？终有一日，她身边的人都会一一走开，那时，你叫她如何守着这情之所系的回忆独自活下去？ 
  
　　第七章 将计就计   
　　三日以来，金陵城上下无不被一则告示弄得人心浮动，无他，月冷山庄现任庄主月无情要比武招亲了。告示上说，月无情年至二十，早已经过了及笄之龄，因为一直忙于管理山庄，故此一直耽误了姻缘，现于月冷山庄比武招亲，有意者请往山庄领取名牌，参加文武两试，最后胜出者，便可娶月无情为妻。 
  
　　一时之间，所有已婚未婚的老少男子们都为之心动不已，连那金陵府的几位捕快也摩拳擦掌，意欲一试，毕竟能娶到月无情，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   
　　是以，当比武招亲首日报名领取名牌时，山庄门前一片人山人海。   
　　倾儇着一袭粉白绣海棠花的对襟上衣配一条墨绿罗裙，直似一枝翡翠海棠压枝头，清新欲滴，站在山庄门口，身后侍立着山庄的侍卫队。   
　　"各位，请安静。我现在要宣布比武招亲的规则，凡不遵守此规则者，一律取消资格。"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立刻令大群引颈翘首以待的男子静了下来。   
　　"第一，我家小姐饱读诗书，惜才爱才，所有意欲参加比武者，皆须先过文试一关。"   
　　倾儇话音一落，人群里已有人发出鼓噪之声。   
　　"俺来参加比武招亲，是一个习武之人，哪里学过那些个？"   
　　"就是！习武之人，比武就好了，哪来那么多规矩？"   
　　"若不过文试一关，便无缘见我家小姐，更遑论比武招亲了。但凡自认过不了文试一关者，请自动退出。"倾儇也不啰嗦，"这第二关么，我家小姐虽然已是双十年华，但身为一庄之主，既不能为妾为小，亦不做平妻，所以有家室妻小者亦全不在候选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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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2)         
　　底下顿时一片喧哗之声，不服气者大有人在。倾儇只是一笑，并不理会。   
　　"第三，我家小姐为了公平起见，每日与两人比试，输者就此离去，再不许踏入月冷山庄的范围。而，同样为了公平，我家小姐请了三位举足轻重的人来为此次比武招亲做见证人，以示公证。他们是，金陵襄王爷，蓬莱幽境境主沈幽爵以及前任武林盟主之子--"倾儇如水的眼光扫过一身白衣胜雪的江澈，在众人皆以为第三人会是他时，她的眼掠过了江澈，落在了蓝衣的江思月身上，"水月公子江洌江思月。" 
  
　　底下众人无不愕然，怎么会这样？江澈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继承了其父江天罡儒侠之名，除了武功出众之外，还精通音律，是少有的翩翩公子，虽然已经娶妻，但仍得到了不少女子的仰慕青睐。这月无情因为不肯做小而将已婚的江澈排除在外尚情有可原，可连这公证人，竟也掠过了他，而选择了在江湖上名气远不如兄长响亮的江洌，真真奇也怪哉！ 
  
　　"倾姑娘，在下才疏学浅，做公证人，只怕未必服众。"江思月看见自己兄长眼中稍纵既逝的冷焰，心情矛盾。   
　　"就是就是，我看那襄王爷也是大大的不妥。"有人在人群中道。   
　　"怎么不妥，说来参详参详？"   
　　"听说这月无情的外婆同襄王爷的祖母可是亲姐妹，当朝的皇太后是月无情的姨婆，月无情与襄王爷可是表兄妹，表兄哪有不偏帮表妹的道理呢？"混迹人群发话的人竟然深知月家一直并未向外公开过的皇亲国戚身份。 
  
　　倾儇的秀眉微微地蹙了起来，她们所担心的，果然一步步演变成为了现实。这些人里，有些分明是有备而来的，针对的，也不仅仅是悬而未决的江湖凶杀。   
　　丫鬟夏晓突然走了出来，在倾儇耳旁同她耳语了数句，又退了开去。   
　　倾儇闻言，展眉而笑。   
　　"既然有人质疑公证人的公证性，那便再追加三位见证人。江澈江公子，洛长天洛公子，还有远道而来的少林寺持戒堂长老无上大师。"   
　　此话一出，再没人多说一句话。少林寺持戒堂无上大师，与住持无心大师齐名，为人公正严明，为世人公认的刚正不阿，有他做公证人，天下无人敢质疑这次比武招亲的真实性同公正性了。 
  
　　"诸位都听明白了罢？现在开始，凡符合此次比武招亲候选人资格者，依次上前来领取名牌，先进行文试。待文试通过后，再按次序每日上午、下午各一人与我家小姐比试。如此一来，或恐还要迁延些时日，请各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 
  
　　言罢，倾儇反身请沈幽爵、江思月、江澈和洛长天入庄。   
　　"四位公子，请随我来。我家小姐已经在花厅恭候四位的大驾了。"   
　　无上大师个子不高，一身青色僧袍已经洗得看不出本色，光亮的额上点着戒疤，表示了宣誓持戒。他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先是扫向了灰衣人。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无尘师弟，别来无恙乎？"无上大师声若洪钟，意态却从容，丝毫未显示出两人二十年来不曾相见的生疏，反倒似这中间的时空相隔并不存在一样。 
  
　　"大师。"灰衣人眼里闪过淡淡笑意，也从容地回道。无上大师眼光清澈如水，明亮如炬，带着无畏无惧的神采，并无一丝一毫对叛墙而出的少林逆徒的鄙夷和不屑，只有平常之心。 
  
　　"住持师兄收到长天师侄的飞鸽传书，即刻命我日夜兼程赶来看个究竟。长天果然没有看错，真的是师弟你。你失踪那年，长天还是黄口小儿，亦未曾拜在主持师兄的座下。想不到他只是听寺中僧人们偶尔提及你，就牢牢记在了心里了。" 
  
　　"大师，在下如今只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往事不欲回首矣。"灰衣人敛眉而笑。   
　　"是么？"无上大师微微一笑，并不纠缠在这一问题上，转而望向素纱遮面的无情，突然眼中精光大炽，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打量，"女施主，真是不世之才，根骨奇绝，难得，实是难得！世上有几人能兼修大乘宗净月功同密宗大金刚印者？又有几人能似女施主这般内外皆精者？难怪，难怪，真要恭喜女施主了，非但未曾走火入魔，还已臻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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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3)         
　　"大师谬赞了，无情怎比得上大师一身元阳金刚童子功？单只这一身功夫，已抵得上无情的三、五、七门功夫了。杂而不精，是无情的弱点。"无情笑着谦道，无上大师一身纯阳内功，深厚精纯，世上已无人能出其右。 
  
　　"师弟，你的这个女徒弟，倒也有趣，如果可以清心寡欲，定能修得大乘宗的最高境界。可惜，红鸾星动，再难登升。"   
　　"大师此言差矣，小姐并非我的徒弟。"灰衣人难得地面露笑容，也有无上大师看错的事，"少林不收女弟子，这规矩，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在这世上，小姐只拜了一人为师，其他人，不过是指点小姐一二罢了，并无师徒名分。" 
  
　　无上大师虎目一瞪，然后抚着长髯朗声而笑："悟性如此之高，根骨如此之佳，害得老衲也动了心，想指点她一招半式。"   
　　"大师玩笑了，值此多事之秋，无情绝受不起大师如此的厚爱。不如，等山庄俗事解决之后，再请大师饮茶弈棋，无情为大师吟诗舞剑助兴。"无情一揖为礼，这位大师，真爽快人也，"另外，无情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无上大师挥了挥手。   
　　"无情意欲比武招亲，为服悠悠众口，想请大师担当见证人。"   
　　无上大师盯住无情的一双眼，未几，又一笑："世界光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似女施主这样一个晶莹剔透玻璃心肝如月之皎皎的佳人，老衲若早生了三十年，见了也是要动心的。也罢，老衲既然被女施主你用师弟的一招"觉后空空无大千"引了出来，便是机缘。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女施主的心，成就了今日的一切。老衲便留下来坐看红尘罢。" 
  
　　"多谢大师。"无情敛身为敬，玄衣青纱，窈窕曼妙，竟在最素净处生出了无比的风情来。   
　　"不必谢我，谢菩萨去。"无上大师只是笑着挥了挥手。   
　　这个时候，倾儇引着其他四位见证人走进了花厅。   
　　"师父。"江思月一见厅上慈眉虎目的闲适僧人是自己的授业恩师，连忙抢上前一步，拜见师父。   
　　"思月，原来你也在。"无上大师并不意外似地点了点头。   
　　"晚辈江澈见过前辈。"江澈也上前拱手为礼。   
　　无上大师打量了他一眼，宣了一声佛号。   
　　"江施主，舍得、舍得，得失、得失，一念三千，一生一灭一轮回，要珍重啊。"无上大师别有深意地双手合十，盯着江澈的眼道。   
　　"弟子洛长天见过师叔。"洛长天随后说。   
　　沈幽爵一直只是似笑非笑地静看这一切。真是有意思，一心想要让无情择夫下嫁的江澈，大抵怎样也未料到他会被无情这一招将计就计给破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好局，只能眼睁睁当一个见证人。少了此人居心叵测的搅局，无情应该可以一手掌握事态的发展。除非--他淡淡地扯起唇角，他留下来，即是为了防止出现无情所料不及的事发生。 
  
　　"小姐，文试已经结束，共余下四十一人符合候选的要求。"丫鬟夏晓执著一份名单走了进来禀报。   
　　"四十一人？"无情颇诧异，原来她竟这样的抢手么？"请他们至观月居，我随后就来。"   
　　"是。"夏晓伶俐地退了下去。   
　　无情环视众人："除了襄王爷身份尊贵，此刻不便出席之外，其他五位--无上大师、江澈江公子、江洌江思月、洛长天洛少侠，还有蓬莱幽境的爵爷，也请随我来。"   
　　一行人到了观月居的大厅里，一一落座，无情轻轻击掌，吸引众人看向她。   
　　"各位，自明日起，上午辰时、下午未时，你们将依次与我进行比试，所用的武器不限，赤手空拳亦可，时间限制在一个时辰内。比武的擂台设在观月居的水榭里。任何在一个时辰之内摘下我的面纱或者将我逼出水榭者，即为获胜；反之，若被我取走身上一件物件或者逼出水榭者，即为失败。任何一人获胜，比武招亲即刻结束。而我，将在十五日后风光出嫁。" 
  
　　"如果不小心伤了庄主呢？"   
　　无情微笑："刀剑拳脚本无眼，比武招亲本就后果自负。若伤了我，我自是学艺不精，甘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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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4)         
　　"若失手杀了庄主呢？"有人极自负地问。   
　　"比武招亲却杀了未来的新娘，你发疯啊？"人群里一阵笑。   
　　无情仍是微微一笑："我若死了，自然有人会替我接掌山庄，你大可以去问那人该如何是好。"她若死了，这些人，只怕没人能活着走出金陵一步。无情冷冷地思忖。   
　　"然如果月庄主全胜呢？难不成就这样算了？"仍是钱塘镖局的那两个弟子，他们事事处处都针对无情。   
　　"即使我全胜而出，也一定会给江湖中人一个交代，二位何不静静等待此事揭晓呢？"无情清冷的声音中多了淡淡的杀伐之气，他们若将她逼至极限，她就会放下一切了，那个时候，不好过的人，只怕大有人在。但愿，他们不会将她良好的教养逼到极至。 
  
　　"今日秋分已过，比武结束又近霜降。再给我二个月时间，比武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圆之日，山庄等候。对月无情有疑问的各位，我必会给各位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在座的无上大师等人皆可以做我的见证人，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被无情共无上大师两双清明深目一望，那两人即便再不服气，也说不出个"有"字。   
　　"那便好。"见威慑住了那两个一直寻衅挑剔的男子，无情挑眉："明日辰时，开始第一场比试。夏晓，送客。"   
　　待一干候选人悉数走了，无情才转向五位见证人。   
　　"大师远道而来，无情理当略尽地主之谊，就请大师在山庄落脚罢。一叔，烦劳你招呼无上大师去独坐幽院歇息。"   
　　"大师这边请。"灰衣人一叔请无上大师去独坐幽院歇息去了。   
　　"月姑娘，在下--"江思月不想留宿月冷山庄，更不希望让兄长留宿山庄。这山庄里，每多一个陌生人，月无情同倾儇的危险就多一分。   
　　"两位公子想必也许久未见了，既然一起做了我的见证人，二位不妨就住在一处罢。"无情的明眸悠远，明明是两兄弟，可是，却截然不同得有如云泥之别，江澈深沉，江洌却澄净。"二叔替我招待两位江公子去水天阁。啊，对了，忘记提醒江公子，山庄里布置了机关消息，晚上在无人带路的情况下，最好莫要独自出来散步。" 
  
　　一个一身黑衣身材五短的小老头悄无声息地出现把江氏兄弟也带离了花厅。   
　　"洛公子意下如何？是住在山庄里，亦或是--"无情转而问洛长天。   
　　"月庄主，洛某希望可以同师叔无上大师住在一处。"洛长天立刻说，只有与师叔住在一处，他才有机会更多地亲近接触无尘大师。   
　　"好。"无情击掌，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仆人，"六儿，送洛少侠去独坐幽院，还有，一路上，你不妨向洛少侠介绍介绍在山庄里做客需要遵循的小小规矩。"   
　　青衣小褂的六儿笑嘻嘻地应是，领着洛长天出去了。洛长天忍不住观察个子不高身材也略显得单薄、然而长相讨喜的小厮。可令他诧异的是，这卧虎藏龙的月冷山庄里的一个白净仆人，走起路来下盘虚浮，气息粗短，竟分明是一个毫无武功根基的寻常人。他忍不住拧眉，真诡异，他竟不相信六儿不谙功夫。 
  
　　"洛公子一定看出小的不谙功夫了。"六儿似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道，唇边有可爱的梨窝若隐若现。   
　　洛长天更诧异六儿和蔼的态度同毫无戒备的气息，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这个男孩仍能一脸的悠然淡定和明朗笑容，亦非常人所及。   
　　"我家庄主有一副菩萨心肠，似小的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也肯收留，给小的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好吃好穿的，从不苛薄我们这样的下人。"六儿一边引洛长天去往独坐幽院，一边一脸笑容地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原也不懂得外面的是是非非，只希望小姐生活得幸福，所以--即便是小的这样一个最平凡的仆人，也会竭尽全力舍命捍卫小姐想捍卫的。" 
  
　　洛长天望着六儿坚定的笑脸，突然十分羡慕月无情。她虽然面临着空前巨大的危机，可是，她身边的人，上至山庄的管事，下至小小一个仆人，全都以自己的行动来支持她。此时此刻，月无情的人生是何等的幸福充实！反观他自己，虽然贵为侯爷之子，然因为是庶出，便遭家中原配长子的排挤，只能遁迹江湖。也之所以，他才会因为同门待他如父如兄的师兄死于心雷一事，来了月冷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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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5)         
　　"洛公子，独坐幽院到了。"六儿停住脚步，推开一扇清漆木门，将一个精致古雅的小小院落展在洛长天的眼前，"公子可以随意在院中走动，到用膳的时候自会有仆人请您去膳堂。" 
  
　　"谢谢。"洛长天刚要迈步进院落里去，六儿又叫住了他。   
　　"洛公子身上所系的香囊，不知是何人所赠？菊花、甘草、白芍，这三味原是清热凉血伏神通窍的上品，只可惜，以这三味佐以白豆蔻此种祛湿圣品，便是极缓慢发挥效用的毒香了。长期随身携带，或恐会影响公子的神志，虽不明显，紧要关头也足以要了公子的命。公子若不想有一日不明不白丧了性命，顶好还是扔了它罢。" 
  
　　洛长天心里一惊，那男孩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却又是如此的言之凿凿。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有着一个香气渐消的香荷包，是长住在洛阳侯爷府里的未婚妻送给他的礼物。在他出发来金陵以前，那羞涩女子含娇带怯地亲手为他系在了颈上，要他好好保重，等他替师兄报了大仇之后，她要风光地嫁给武林英雄。他眼前浮现她欲语还羞的芙蓉面，然，那娇羞的背后，是真心亦或是假意呢？他--迷惘了。 
  
　　"阿弥陀佛。菩萨清凉月，毕竟游于空；众生心水净，菩提影现中。"无上大师宣了一声佛号，现身在小院门后，"长天，惟有无贪无求地看待一切因缘合和，你才不会被红尘浮世的幻象所迷惑。不过，那孩子说的倒是一点不错，你身上的香囊，的确有些蹊跷，你即便不舍得扔了它，便摘下来收藏罢。" 
  
　　"师叔，我来错了吗？无尘大师似是也不赞成弟子前来。"   
　　无上大师敛目而笑，这孩子，毕竟尘缘太重，一旦事关己身，便看不清明看不通透了。   
　　"痴儿，何苦执著于对错？你来也来了，如何是对？如何是错？你见对既是对，见错既是错，何苦想太多？"   
　　洛长天怔忡未几，恍然一笑，是啊，如何是对？如何又是错？角度不同罢了。"多谢师叔点醒。"   
　　"醒？你既从未睡过，又哪里来的醒之一说？"无上大师笑了，总有一日，这个纷争不息的江湖，必将由眼前这个俊雅男子传承下去。   
　　第一日的比武正式开始，擂台设在了观月居精雅的水榭里，而水榭前的回廊上放置了五张椅子，五位见证人一一落座，一旁还有佣人伺候茶水。   
　　而第一场比试，也真是毫无悬念，无情在十招之内以一个振袖将体格魁梧粗壮使一身外家横练硬气功的男子硬生生震飞出了水榭的栏杆，直直摔进了养满锦鲤的池塘中去，溅起了冷冷的水花无数。 
  
　　观战的五人里除了始终闭目凝神静息的无上大师，其余四人皆不忍地别开了眼。太伤男性自尊了，如此的不堪一击，与无情飘逸灵动潇洒的身姿相比，那人简直似笨拙的狗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英雄气概？ 
  
　　立刻有月冷山庄的仆人划着轻舟过来将那人捞上船去，并替他裹上一张暖被。   
　　无情迎风俏立在水榭里，向小船上的人拱了拱手，并朗朗然道：   
　　"鲁壮士，无情承让了。今日秋凉，我已嘱了厨房熬了姜汤，先喝碗姜汤再出庄去罢。"   
　　那狼狈不已的壮汉听了，抬起头来，一双铜铃大眼里有意外之色。他是听说了大批江湖人士聚集月冷山庄，要月无情给个交代。他以为可以乘机出人头地，可是，现在他才发觉，同月无情相比，他大抵根本连一条虫都算不上，更遑论成龙成凤了。他释然一笑，也回以一揖，粗声粗气道："月庄主果然名不虚传，是在下才疏学浅不自量力，在各位面前丢人现眼了。在下甘拜下风，回去自当修习功夫，以求精进。" 
  
　　坐在一旁观战的沈幽爵听了，轻轻笑了起来。无情还未施展出她的一成的功力，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已经解决了今日打头炮的人，竟然还体贴到已备好了姜汤给落水者祛寒，她可真是自信啊。不过这也的确是要的，秋寒已重，落进水里冰凉透骨，寻常人只怕真的要吃不消了。 
  
　　"实在无趣。"江澈淡淡道，只短短十招不到，金钟罩铁布衫的正宗练家子，便已经败下阵来。而他甚至还未看出月无情的武功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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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6)         
　　洛长天瞥了一眼闭目静坐的无上大师，又看了一眼笑得十分快意的沈幽爵，才轻轻摇头："江兄此言差矣。若果月庄主这样轻易便输了，那才无趣，也侮辱了你我。比武才刚开始，江兄何不耐心看下去？我相信以月庄主的无双资质，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江思月却深思地望着那道美丽清绝的身姿，她一共用了七招，一招为指、一招为掌、一招为拳，三招路数皆不同。第四招是以掌为刀，第五招、六招是小擒拿手，第七招亦是她用的最狠辣的一招--太极里的清风拂柳。这七招，皆是习武之人初初练武时所必学的，毫不希奇。 
  
　　月无情，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真正师承与实力。   
　　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认知。   
　　许久，无情已出了水榭，向五人淡淡一福以示上午的比试已经结束时，无上大师才悠悠睁开一双清澈明净的锐眼，笑眯眯睇着无情。   
　　"月施主深谙以柔克刚之道，又有菩萨心肠，老衲佩服。施主只需依循心声便可，其他，全有天数。"   
　　除了江澈，其他三人听了，无不微笑。以无情的实力，一招已经可以将那硬气功横练的鲁誉齐拂飞出去。可她还是替那人留了颜面，刻意撑多数招。   
　　霜天晓角，月影西移，一抹优雅身形静立在花木扶疏、干净深幽的中庭里，以一种仿佛天长地久般的岿然不动姿态仰首眺望无边墨夜。此人，正是这雄伟广阔的月冷山庄的庄主月无情。此时的她，只在白色中衣外披了一件月色长袍，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泻着，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幽光，竟似染成了一样的银色。由于山庄里住了外客，她惯性地覆住真颜。 
  
　　无情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月色看来也仿若透明了似的，无由地诱惑。   
　　世人即使从未曾看见过她的真容，然单只是看见她这样的一面，大抵也会被她的神秘所吸引。   
　　忽然隐隐传来破风之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未几，丫鬟夏晓走了近来。   
　　"小姐，有人闯入山庄，一批人直奔库房，另一批人则去了倾儇的闺房。他们已经被罗带人悉数拿下了。"   
　　"问过了么？"无情没有回头，亦未曾收回自己的视线。这一切，她早已经料到了。只是，她没料到那些人会如此的没有耐性。   
　　"问过了，什么也问不出来。其中三人企图服毒自杀，被一叔及时制止。他们死也不肯招供是什么人指使他们来的，只是说自己是夜盗，想趁山庄上下都忙于比武招亲的时候潜进来发一笔横财。"夏晓回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被派进来的竟然还是死士，那就大大的非比寻常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组织，什么样的人物，才会动用死士呢？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 
  
　　想玩控制第一继承人的把戏么？还是，破坏山庄上下的战斗力？无情沉吟半晌，才徐徐转身向夏晓面授机宜："统统喂他们服食"刻骨铭心"，直接将他们扔进排水渠里。希望失去记忆不至于影响他们的体力。生死便交由上天来决定罢。记得你和罗只管负责山庄的安全，其他的事，你们一概不用担心。" 
  
　　"是。"夏晓欲退，却又停了一停，小声道，"小姐，你自己也多小心。"   
　　无情笑，反身又赏了会月色，才转身回房。她一直是希望一夜太平的，可惜，她高估了那些人的智慧，他们也低估了她洞彻真相的程度，唯一缺少的一角，是她不知道究竟由谁策划主导了这场可笑的阴谋。她一直想留给他们幡然醒悟、收手的机会，然阴谋之轮既已开始转动，便很难再停下来罢？她苦苦一笑，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同胞手足都利用到尽，也狠得下心来陷害，那么，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她很怀疑。人性若泯灭沦丧至此，她还能指望什么？ 
  
　　回到她布置简约的内室，已有人等在了那里。   
　　"无情，好雅兴啊，夤夜把我们召了来，自己却跑到外面赏风赏月去了。"一袭白衣相貌清俊淡雅的男子肩上停了一只巨大神气的隼，清凉褐色锐利的鹰眼，仿佛通人性一样望着步了进来的无情，微微振了振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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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七章 将计就计(7)         
　　"可不是，人家等了好久了。"缙衣玄鞋的女子额上镶着闪烁妖异光芒的紫色晶石，深目高鼻，极具异域风情。   
　　"欧阳和如旭都还好吗？"无情施施然落座，摘下面纱，笑问两个风格迥异的朋友。   
　　"如旭还有三五个月才会临盆，可是欧阳已经紧张到坐立不安，不许如旭跟来，又怕如旭调皮不听话自己擅自跑出来，所以干脆留下看住她。"白衣男子老实地交代，"所以我就来了。" 
  
　　"莲华色你呢？你不是抱怨我总把任务交给你，让你没有休息时间么？"无情转向一脸娇憨却永远也没人看得懂她的缙衣女子，"慈倒向我抱怨过无数次了，说我厚此薄彼，总叫你出任务而让他看家。我还以为你今次未必肯来呢。" 
  
　　"你们放心把任务交给慈那家伙么？"莲华色娇笑着问。   
　　无情同白衣男子同时抖了抖肩，然后一起摇首。慈那人，顶会惹是生非，最谙无事生非、小事化巨的个中三昧。如今江湖上哪一桩贻笑大方的事不曾同他有牵扯？   
　　"所以呀，我即便再不甘心，也还是要来为小姐你抛洒一腔热血啊。"莲华色捂住心口，一脸的牺牲之色，额上的紫晶石闪过流光。   
　　"那就好，日后切莫叫我听见你向人诉苦，说我不给你休息。"无情轻声笑了起来，"好了，我交代的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白衣男子一手抚摩肩上大隼的羽毛，一边淡淡回道。   
　　"段怫，把阿大借我玩一玩好不好？"莲华色艳慕地垂涎段怫肩上的宠物，一双白嫩手蠢蠢欲动。   
　　"不行，阿大只认无情与我。"段怫一口回绝，"当心他啄你的眼睛。"   
　　"哼，小气！"莲华色跺脚，转而向无情撒娇，"小姐，叫段怫把阿大借我玩一会儿嘛，反正你们有事要讲，我闲着也是闲着。"   
　　"隼是一种骄傲的动物，极聪明，也极不驯。若非自小驯养，很难同人亲近。且，一旦认准了主人，便很难再改变。阿大是个异数，情况比较特殊，同时认了我与段怫。然这是例外。你若真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那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叫段怫再寻一只给你，可好？"无情安抚莲华色。 
  
　　"这可是小姐你自己许了的。"莲华色俏脸生辉，笑得欢畅极了。   
　　"你太宠她了。"段怫不以为然，小孩子，玩什么隼？   
　　"不谈这些，说说正事罢。"无情也不介意。在她的能力所及范围内，她愿意满足手下的一切要求。她自己有一个可以说无甚乐趣的童年以及危机四伏的人生，所以她乐见其他人开心快活。"姑苏甘家灭门的线索查得怎样了？" 
  
　　"不多，现在只晓得是京里来的人下的旨意，由当地官府出面请托甘家铸造一批武器。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甘家虽然不情愿，也只有接下在单生意，按要求铸造了官府提供的图纸上的所有武器，共计三十六款四百三十二件。甘家完工交件当晚，有一批高手夜闯甘家屠杀了甘家男女老幼一百三十七口，牲畜不留。然后一把大火烧了甘家。官府却姗姗来迟，直到次日午时才派人前去现场。甘家原就存放了大量原材，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三日三夜才彻底熄灭，也烧毁了所有直接间接的证据。官府在火堆里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包括支付给甘家的八百万两白银的一根毫毛，所以断定是盗贼打家劫舍之后杀人灭口。"段怫轻轻道。这一行做久了，听多了见多了，可是仍觉得残忍血腥惨烈。 
  
　　无情伸出自己的手，她的一双手，白皙修长，干净秀气，然这双手也沾染了鲜血。比之那些为了钱而杀人的人，她并没有高尚到哪里。她为了自己所要捍卫的东西，也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的。 
  
　　将手收回袖笼里，无情望向莲华色："你那边呢？"   
　　莲华色仍是笑得天真道："江澈娶了唐冷杉的长女唐如幸。唐如幸的娘亲是玄幸宫的宫主易玄幸。这易玄幸的娘家同当朝皇后的娘家有姻亲关系，虽然血缘十分淡薄，然而往来很是频繁。江母也是有大大的来头，未嫁入江家之前，她是罗刹门前任的影罗刹，现任的影罗刹是她的嫡传弟子。江湖上人只晓得她是江天罡指腹为婚的妻子，却无人知晓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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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番外之但惟君故(1)         
　　莲华色吐了吐舌头，她不喜欢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豪门世家的人，当然了，无情除外。   
　　"更重要的是，易玄幸应该就是一百年前叛教出门的关夜的后人。"   
　　无情的美目冷了一冷，淡淡地问莲华色："你确定？"   
　　莲华色也收敛了笑意，以罕见的郑重表情点头。   
　　"好，我要你们继续追查下去，还有，我要你们调集人手，尽量阻止有人在大雪之后的月圆之日来山庄。我允你们可以不择手段，能阻止一人是一人。"   
　　"此事，终究还是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么？"段怫停下了抚摩大隼的手，直望着无情问。   
　　"我怕你不耐烦再替我执掌大权，要造反，所以才速速解决呀。"无情戏谑地笑。   
　　"你舍得？"段怫极严肃地问，他知道无情有多么深地爱着这片山庄，他怕她伤心，怕她后悔。   
　　"舍不得也要舍。"无情敛下美丽的眼睫，她不能容许月冷山庄沦为江湖争斗与权力倾轧的工具和牺牲品，必要的时候，她宁愿玉石俱焚。   
　　"这是不是意味着，不远的将来，我终于可以卸下代替你背负了三五七月的职责？"段怫微笑起来，清俊的脸上顿时漾起了温暖颜色。   
　　"还不只这样。"无情向段怫共莲华色霎眼而笑，"你们一直央我答应的事，现在我正式答应你们。你们此去，便可以着人准备起来。等此事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我想我会需要一个完美的开始的。" 
  
　　"哇，小姐，真的么？"莲华色首先跳了起来，他们央了小姐很久了，小姐都一直推说考虑，想不到今日竟让她亲耳听见小姐答应了下来，真是意外之喜。嘻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连段怫都忍不住露齿而笑，他们的小姐啊，终于决定要圆自己的梦了。   
　　"就这样说定了。"无情浅笑嫣然。月冷山庄，不鸣则已，一鸣便要惊天下。     
　　番外之但惟君故   
　　朱允聪   
　　朱允聪一直都记得，初初见到君毓的那一日。   
　　那是一个雪霁天晴，腊梅冷冷暗含香的午后。   
　　用过午饭，皇子公主们回到上书房。先生还未曾到，大皇兄和二皇兄各自拿着父皇新赏赐的贡品，细细把玩。几位皇妹也聚在一处，比较身上的新衣首饰，嬉闹成一片。   
　　他袖笼里也有一件新鲜物件，是番邦进贡，得自天竺的玉骨雕十二阿罗汉折扇。他一见便爱不释手。   
　　母亲见着了，轻轻抚摩他的头，告诉他，相传盘古死后，呼吸变做风与云，肌肉化成土地，骨髓则凝成玉石珍珠，故而玉器一直被视为具有驱邪避凶的魔力的吉祥之物。《礼记》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 
  
　　"你父皇送你此物，可见对你寄望甚深，望你有君子之德如玉，有慈悲智慧之心如你扇上的十二阿罗汉。冉惟，莫辜负你父皇对你的期望。"母亲微笑着，这样对他说。   
　　他不禁伸手到袖笼里，取出玉骨折扇，就着雪色天光，仔细研看。   
　　折扇的玉骨约指半宽，半尺长短，玉骨底端雕着莲花座，以金铆钉连接。那十二根玉骨一色的翠绿欲滴，浓艳明亮，美丽晶莹，均匀纯正，细腻剔透，有帝王之风。上头以简洁有力的刀法雕着十二阿罗汉，神态各异，法相庄严。 
  
　　母亲告诉他，阿罗汉意为杀尽一切烦恼贼，不再有生死业，是受人供养的圣者。   
　　他轻轻展开折扇，扇面上绘着法华莲花，题着一首佛偈：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他收拢折扇，却恰恰碰上二皇兄的眼神。   
　　掠夺艳羡嫉妒……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许多次，每次，他都为之失去了自己喜爱的人或者事物--一个甚得母妃信任、总是保护他陪伴他的小太监；一头小小的，不知自何处闯进皇家园林的小牛；一处他和母妃极其喜欢的，阳光煦暖的桃花坞…… 
  
　　他下意识地，把折扇紧紧捏在手心里。   
　　他看见二皇兄向他恶意地、邪邪地笑了开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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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番外之但惟君故(2)         
　　就在此时，夫子身后跟着三四个孩子，走进上书房。   
　　午后的阳光自窗棂的通花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书桌上身上脸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三四个少年拘谨地站在夫子身后，眼神有的清朗，有的沉冷，有的桀骜，有的温润，竟是气质各不相同的少年。   
　　他们虽然是皇子皇女，但天地君亲师，从小在宫中长大，还是懂得的。众人收了玩笑，正襟而坐。   
　　先生颇赞许地微微点了点头，捻须而笑，咳嗽一声：   
　　"皇子殿下，公主殿下，午膳时间已过，该上课了。上课之前，有几位新同学要介绍给大家。这位是镇国公府世子欧阳如霆，这位是耶律氏部二王子耶律阿卜尔，中原名字是单非愚，这位是南疆黑苗族族长之子蚩阶……" 
  
　　有皇子发出"嗤"的笑声来，南蛮就是南蛮，连名字都起得毫无气质。   
　　他看见那黝黑男孩桀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恼羞愤恨的颜色来。   
　　先生微不可觉地皱眉，并不赞成这种自觉高人一等的嘲笑与歧视。   
　　他听见二皇兄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长见识的东西，苗人姓蚩，好比我们姓朱，乃是一族当中，顶顶崇高的姓氏。五皇弟嘲笑他，等于嘲笑一族的姓氏。喂，蚩阶，坐到我边上来！"   
　　不但他为之一愣，连满室的皇子皇女同前头的先生都不免为之诧异。   
　　二皇兄是顶眼高于顶的人物，素来同他们这些兄弟姐妹都走得不近，怎么今日会对一个苗族少年另眼相看？   
　　那苗族少年亦是神色一怔，并未依言上前。   
　　二皇兄长眼一瞟，挑眉而问："怎的？觉得我这里的位置配不上你的身份？还是要坐到那猪头身边去？"   
　　边说，边向刚才发出嗤笑的皇子斜睨了一眼。   
　　苗族少年神色复杂，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二皇兄的身边，却并不落座，而是单膝跪倒在地，以左手抚胸，以右手执起二皇兄明黄色的一角衣袍，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放开，起身，站在了二皇兄的身侧。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苗人被当众羞辱，是要与之决斗的。一个真正的苗人必须要使自己受到羞辱的人死去，以此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而二皇兄那么做，不但是挽回了蚩阶的颜面，也间接救了五皇弟一命。被二皇兄先行一步训斥了五皇子的蚩阶，等同于是被人挽救了尊严，必须有恩报恩。他选择了誓死追随二皇兄。 
  
　　蚩阶那一站，便是一生一世。   
　　先生咳嗽了一声，算是把这一段不愉快的插曲揭了过去，继续介绍最后一个少年。   
　　"这位是保定司空府六少爷司空闻，今后他们四人就是你们的伴读，大家要好好相处。"   
　　那叫司空闻的少年向在座的诸人温润一笑，仿佛冬日里缓缓开出的一株墨兰，不言不语，已叫人平添无限好感。   
　　几个皇女已初晓情事，提袖捂唇，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望着司空吃吃地笑，粉靥如花。   
　　连一贯骄纵，从来都口无遮拦的五皇弟都露出想与之亲近的神色来。   
　　"欧阳如霆坐在大殿下身边，单非愚坐在四殿下身边，司空闻就坐在三殿下身边罢。"   
　　他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二皇兄眼里的那种眼神。   
　　司空闻走过来，坐在了他的左手边，向他微微一笑。   
　　那笑直似和风，温润而清冽，沁人心脾。   
　　"好了，接下来，把《论语》翻到为政篇第二，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句如何解释？"先生再不管下头如何暗潮汹涌，翻开手边的书卷。 
  
　　他们也暂把稍早发生的一幕抛开，认真听讲。   
　　下了课，大皇兄向众人告辞，先回自己宫里去了。二皇兄也带着蚩阶先走了，镇国公府则派了人来把欧阳如霆接回去，只剩下司空闻被几位公主围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忍不住走过去，从几位公主的包围中将司空闻解救出来。   
　　"母亲会做顶好的点心，要不要过去一起用晚膳？"他与司空闻一起并肩走出上书房，沿着深宫永巷，慢慢朝母亲所居住的宫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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