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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老公是狐狸精
　　作者：公子

　　第一章、青梅竹马

　　小时候，有一次清明时节扫墓完毕后，爷爷抱着我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时我才四岁，什么事情也不懂，就搂着爷爷的脖子，看着身后的一片片碧翠的竹林如活了一般不断往后移。春天的绿意浓得要滴下来，方下过雨的空气中，湿湿的，弥漫着一股栀子花的甜味。
　　爷爷带着我来到一爿低矮的民居前，将我放了下来，牵着我的小手。我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其实老早便有一个个子矮小的老妇人在等待爷爷，她穿着灰白的褥裙，满面堆笑，手里却也牵着一个男孩儿的小手，我便将目光从老妇人身上移到了男孩儿这边，一见之下，顿时被牢牢地吸引着。
　　只因为，这个理着平头，眼珠咕噜咕噜盯着我的男孩儿，身形奇特，在他的背后，竟然长着三条毛绒绒的红色尾巴，不住地摇来摇去，好像咛儿姐姐手里的鸡毛掸子一样。
　　老妇人浅浅行了一个万福，笑着对爷爷招呼：“何先生，老身在此恭候多时了，请进！”
　　爷爷拱拱手，说道：“有劳田夫人。”
　　老妇人拍拍男孩儿的肩膀，说道：“言儿，快领着小枫妹妹去一边玩耍，我和他爷爷叙叙旧。”
　　在爷爷和老妇人的笑声渐行渐远的时候，大概我的长发和鲜明的女孩子打扮吸引了男孩儿，轱辘轱辘围着我打转，突然说道：“你是女孩子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呢！”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但是姐姐们都长大了。不屑和我一起玩，说和男孩子玩，会变成野丫头的。”
　　“怪不得啊！”我恍然大悟，然后又盯着他的三条尾巴，手指伸到嘴巴里吮吸，好奇地说道：“你居然长着尾巴，好奇怪啊！”
　　男孩儿说道：“我奶奶说过，这是因为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的缘故，男孩子本来就有尾巴的。”
　　我不信，问道：“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哥哥和爷爷，都没有尾巴呢？”
　　男孩儿说道：“他们有的，但是长大了之后，就把尾巴藏了起来，不许我们看，听说只有新娘以后才能看！”
　　年纪幼小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句话里面的暧昧意思，只觉得好神奇。我死死盯着他的三条尾巴，就像看到了鲜美的荷花糕一样，忍不住就伸手过去，问道：“让我摸摸，好不？”
　　“不行！”男孩儿赶忙把尾巴藏起来，说道：“奶奶说过，我的尾巴不能随便乱摸，特别是被女孩子摸，就连姐姐也不许碰它们！”
　　我踌躇地问道：“那，你怎么才肯让我摸它？我真地很想摸，一定是软软的，很好玩的。”
　　“除非，除非，以后你做我的新娘！”
　　“好啊！”我满口答应，然后就不客气地伸手过去要摸，这时候那老妇人过来，招呼道：“言儿，小枫，有点心吃！”
　　“好啊！”一听到甜食，我顿时把摸尾巴的兴致抛到九霄云外，赶紧冲进去屋子里面去。
　　老妇人咯咯笑道：“何先生，你看言儿和小枫多亲热啊！不如让他们定亲，也算了我们这一辈的夙愿吧！”
　　爷爷捋捋胡子说道：“也好，下次我们过来的时候，就让他们定下亲事。”
　　“好吧，如何先生所言……”
　　那些话语渐渐模糊了，我沉浸在扑灭甜点的欲望之中。
　　……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原来是南柯一梦啊！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的我几乎记不清了。记得小时后，爷爷是带我去过一个地方，但是事情是不如梦里的那样，哪有人会长尾巴呢？那是爷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我去那儿，因为几个月后爷爷就过世了。然后我们全家跟着爸爸从乡下搬到了城区，今天却又要回去了。这倒不是怀念老家，而是比我大两岁的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最近哮喘病又翻得厉害，需要静养。城里自然没有好地方，靠近海，海风和湿度都很大，对病人不利。所以妈妈建议姐姐回老家静养，空气清新，环境幽静，最最适合于身体虚弱的人。所以我乘着春假陪姐姐下乡下的老家荷田村荷田居里去。
　　尽管睁开了眼睛，但是我脑袋还是迷糊糊的，想爬起来却没有力气，嘴巴嘟嘟着，又休息了十多分钟，才勉强直起上半身。我有低血压的毛病，特别贪睡，躺在床上就起不来，因此姐姐常常嘲笑我是冬眠的蛇——并且我也是属蛇的。
　　我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盥洗室，脱光衣服，打开水龙冲澡。被热水一冲，血液循环加快，顿时觉得头脑清醒多了。唉，我越来越像冷血动物了。没办法，谁要我有低血压，而我又是家里唯一可以当家的，不得不早起。
　　洗完澡，我换好衣服，为一家大小准备早饭，顺便帮爸爸取来外面的报纸。差不多七点半，家里的几个人都起来了，赶过来吃东西。分别是爸爸、妈妈和姐姐三个，本来还有小妹，不过这孩子最近考进了大学，住到学校里面去。以前有她的时候，会帮帮我的忙。
　　爸爸一边看报纸，一边吃面包，躲在报纸后面问我：“小枫，今天我带你和小男回老家去，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爸爸，都收拾好了，什么都不差！”
　　“等等。”姐姐突然说道，“那个家伙不要忘记了！”
　　我拍拍脑袋，失声叫道：“哎呀，差点忘了，我们家里还有一个成员呢！”
　　我转身去了客厅，在角落里发现了正酣睡不醒的夜猫子。他是我们养的黑猫，个子很小，一身油光滑亮的黑猫，碧油油的瞳仁，若是黑夜里看过去，当真如两个灯泡呢！黑猫没有名字，我们平常按照个人的习惯乱叫，比如我就直接叫他老黑！
　　之所以叫老黑，是因为黑猫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他是爷爷年轻的时候抱回来的，一直养到现在，少说也有五六十岁了！奇怪，一般猫儿的年龄不是只有二十岁左右吗？五六十岁的猫儿，相当于两百多岁的人类。天哪，他都成了妖怪了！活这么久！
　　平常看起来，我是觉得老黑有做妖怪的潜质。比如老黑很聪明，小区里的那群破小孩，残杀了无数小动物，可是在老黑面前，都吓得屁滚尿流。老黑也很爱干净，身上一尘不染，居然还是自己上厕所，上了又会放水冲洗。厉害吧！
　　老黑比我还喜欢睡懒觉，加上又是夜猫子，白天正是休息时间。我轻轻抱起老黑，送到姐姐怀里。
　　吃过早饭，爸爸开车载着我和姐姐回到老家。把东西搬下，然后又和村里的一些老人打了一下招呼，问我：“小枫，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爸爸，不必了，剩下的我自己收拾。”
　　爸爸摸摸我和姐姐的脑袋，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忽然身子一震，又转过身来。我奇怪地问道：“爸爸，有什么事情吗？”
　　“我似乎有些事情想起来，但是又好像记不清了！”爸爸搔搔脑袋，“算了，反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老头子决定的，现在他都归天了，都不算！”
　　我莫名其妙，看着爸爸的身影离开，只得摊摊手，回到荷田居。
　　甫一到老家，黑猫啪嗒从姐姐手里跳了下来，兴奋地老屋里转来转去。
　　老家在我印象中的一点也没有变，还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打开大门，先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数十年不见，小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但是杂草却也像一个没有理过头的人的头发，乱糟糟的横在地上。我们沿着青石板的小径走到屋前，踏上台阶，走了进去。屋子很大，上下两层，光客厅就有两个，另外的房间我粗粗估了一下，起码有二十个吧。这么大的屋子我一个人实在收拾不了，只好分几天干完，今天我收拾了两个隔壁的、采风好的房间，供我和姐姐住。爷爷的房间虽然大，但是我不想动。老黑就自然地安顿在了厨房间啰！
　　到了晚上我才发现了有麻烦，这个老房子没有淋浴设备。我住在海边，海风带来盐分，因此一直以来每天都习惯洗澡的。我找了好久，才在庭院的一角发现一个沐浴间，里面是一只木桶和烧水的工具。天啊！难道让我们象古人一样的洗澡？没办法，我煮好水，像杀猪洗猪毛一样，和姐姐一同在木桶里刷干净了。
　　吃了饭，无所事事，这里娱乐生活极为单调，只能听听收音机，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先进的现代化设备，我带来的笔记本上不了网，和废物一样，又不能看电视，连手机信号也是断断续续了。太可怕了，我差点受不了！姐姐倒是听着Ipod，悠闲地欣赏从爷爷书房里翻出来的旧书。我闲极无聊，听着外面的窗户，从傍晚开始，便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一直下，屋外电闪雷鸣，突然院子门口传来嗵嗵声。
　　“哇，什么人？”我吓了一跳。
　　姐姐拿下耳塞，说道：“或许是爷爷的朋友吧！村子里的老人我们都打过招呼了，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搅。想来，便只有爷爷旧时的朋友，看到老屋子又有人，于是前来攀攀交情！”
　　姐姐虽然身体不是很好，可是她的聪明才智，向来叫人佩服。我赞同她的看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是个强盗，我们两孤女可就倒霉了。我偷偷地把爷爷旧时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时候获得的武士刀握住，披了件外套，撑伞走过小径，打开正门。
　　门外是位个子高高的青年男子，我身高一米七二，本来在女性中就很高，并且不输于一些男性，和他比起来，却矮了半个头。只见这个男人左手拎了个包裹，右手撑着伞，衣装光鲜，看摸样不像什么恶人吧。
　　他说，声音很柔和：“你好，这位小姐。请问你是何家的后辈吗？我是何先生的挚友的孩子，听说他家里的人又回来了，所以特意前来拜访。”
　　我婉言拒客：“谢谢您对何家的关心。但是天色太晚，屋里只有我们两个女子，实在不方便接待客人。抱歉，若您明天前来，我们姐妹一定好好招待您。”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我瞅见那位青年脸颊尖尖，眼角上翘，一双上扬眉，颇为俊秀。他面色稍许迟疑，忽而问道：“你是……何枫小姐吗？”
　　他以前应该见过我，我点点头，反问：“您是谁？”
　　他呼吸开始有点急促，俨然遇上了令人激动的事件。青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又问：“那么你和其他男子订婚了没有？”
　　这个问题十分无礼，介入了我个人的隐私。但是看他坚决的态度，若是我没有很好地回答，肯定不会罢休的，只得说：“我嘛……目前还和姐妹们生活在一起，姐姐没有出嫁之前，我是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幸福的！”
　　这样算委婉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也比较满意，把礼物交给我，说道：“打扰！”转身离去，渐行渐远，但是我似乎听到他的声音隐隐传来：“何家果然遵守诺言，太好了！”
　　什么意思呢？我把事情跟姐姐说了，姐姐想想，怕是我小时的青梅竹马。但是打死我记不起这只竹马。
　　我们打开礼物，是干竹菇，还有一些腌兔肉。明天可以开荤了！

　　第二章、相亲

　　第二天，雨过天晴，空气特别清新，西天显出一道美丽的彩虹。彩虹出，客人到。我们迎来了一位客人，她约莫六七十岁，个子很矮小，但是身体健壮，没有拄拐杖之类的，身上穿了传统老年妇女的衣装，一手拎着一个包裹。见到我就说：“你就是何先生的二孙女何枫吧？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这位老奶奶，您认识我家爷爷啊？”
　　“认识，何止认识，而且是世交。当年更是差一点嫁给她。呵呵，不过，这次来不是为了何先生，而是为了你的事情？”
　　“我的？”
　　我请了老奶奶到屋里坐，她说：“这次你家里来了什么长辈？”
　　姐姐回答说：“只有我和妹妹来了。只是我身患沉疴，不便理事，家里向来是二妹做主，有什么事情还是问她吧。”
　　“好吧。”
　　老奶奶坐下，把礼物放在桌上，从胸口摸出几张照片，一一在桌面摊开，就是昨天那位来的青年。她说：“你对我孙儿箴言感觉怎么样？”
　　当面评价别人的嫡亲，感觉总是别扭，我只好客套地回答说：“他嘛，说话礼貌；待人和气，还是个不错的青年。”
　　老奶奶眉开眼笑：“那么说来，你并不讨厌箴言了。那太好了，昨天我还担心箴言过于唐突了。他一直记着你，可惜你们一家自从何先生过世之后就搬走了。昨晚听说了你家里又有人回来了，高兴地不得了，冒雨过来。”
　　“这个嘛……”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奶奶，虽然我对您孙儿箴言冒雨前来拜访我家非常感动，过几天，我们也会前来回访的。可是，这究竟关系到我的什么事情呢？累得您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老奶奶叹了一口气，回答说道：“唉，也怪不得你。那时候你实在太小了，什么事情都不懂。而何先生过世的又太早，甚至没有将这件大事嘱咐一下。我告诉你，其实……”
　　老奶奶顿了顿，慢慢地说道：“其实，你与我家的箴言，从小就定下了娃娃亲，你们是未婚夫妻！”
　　“啊！”
　　我大吃一惊，害羞多于吃惊，扭扭捏捏，想必脸色一定是通红。姐姐抿嘴瞧着我，她肯定奇怪自己怎么不知道妹妹居然有个未婚夫！
　　我吃吃说道：“这，这怎么回事，现代这个年代了，怎么还会定娃娃亲呢？”
　　老奶奶叹气说道：“一来嘛，这是为了弥补当年我和你爷爷不能结合的遗憾，二来你们你们小时后就感情很好，本来打算让你们一起生活长大，以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哪知道何先生一回家就一病不起，终于将这件事情落下。”
　　她瞧出我眼中布满怀疑的神色，笑着说道：“你也一定不肯相信，其实证据就在你的手上。你的左手中指佩戴的戒指，便是我们田家送给何家的定亲信物！”
　　我慌忙缩回左手，盯着中指上那颗银戒指。这是一颗年代久远的银戒指，表面微微发黄。戒指上的花纹是五条飞动的长毛尾巴，顶端各自镶着一颗漂亮的红宝石。说名贵，远远不及钻石啊，白金啊的戒指。小时后爷爷就将戒指挂在我脖子上，长大了自然以为是护身符一类的，因为戒指花纹奇特，觉得很好玩，于是就戴在手中，当作装饰品。
　　“戒指的内环，刻着一个大篆的‘田’字，这是我们田家的祖传之物。”
　　我急急忙忙脱下来一看，果真在内环里，发现了一个大篆的“田”字，难道当真如老奶奶所说，这是定亲信物吗？
　　老奶奶笑眯眯地和蔼地上下打量着我，在挑选孙媳妇一样，我越发尴尬，她说：“不过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因为你们许久没有见面了，感情上生疏，所以我过几天带箴言过来，让你们会会面，联络联络，交流一下感情。其实呢，我孙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对他好的女孩子也不少。但是在他眼里，只记得你小枫。正好你也没有别的对象，考虑考虑和箴言交往交往吧。照片先留着，仔细看看。老身先行告辞了。”起身就走。
　　“哎……”
　　我追上去，老奶奶眨眼就不见了。奇怪！
　　我回到家里，姐姐端详着照片琢磨，大叫道：“啊哟，妹妹不好。我听说乡下有个风俗，是看照片相亲的，留下照片表示认可对方了。妹妹，我想过几天他们肯能会来提亲吧。”
　　我昏，怎么会这样？我才二十岁，我可不想这么早结婚。已经十几年没有见了，我对这个箴言一点也不熟啊！乡下这些规矩怎么是这样的啊。而且就是订婚也得要有长辈在场，我家现在除了姐姐以外什么人都不在。怎么办？
　　“先跑了再说！”
　　我心头闪过这个念头，马上打消。又不是什么旧时代，想来他们不可能逼婚吧。等过些日子他们来人时好好谈谈，那个箴言彬彬有礼，会说得通吧！
　　礼物是松菇干，很珍贵的啊！
　　中午，我跑出荷田居，到村公所里打电话到家里，向爸爸询问这件事情，爸爸回答说：“我记得，老头子似乎说过，不过我没有在意。他给你们三姐妹都定下了亲事。”
　　“啊！”我大吃一惊，“那么爸爸怎么办？我逃回来？”
　　“唉，我泱泱大国，以诚信为本，定好的亲事，怎么能反悔？再说，老头子虽然讨厌得很，不过眼光向来毒，他看中的男人，绝对不会差的，小枫你这么大了，一直在女校读书，都没有什么交到好的男朋友，爸妈都开始急起来了，所以你们试着交往吧！哈哈！”
　　“死爸爸，臭爸爸！”
　　我怒气冲冲地搁下电话筒。
　　不过我终于没有跑掉。
　　过了两天，老奶奶果然又来了，还带来了他的孙子——那个叫箴言的高高青年。我们围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低低地垂下头，脸色通红。不敢说话。奶奶见我们害羞成这样，微笑地对姐姐说：“这样吧，小枫的家姐。青梅竹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谈，我们去喝茶。今天我带来了云雾山茶。老身的茶艺不错。”说着起来。
　　姐姐一半看好戏，一半好玩的走开。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你好……”我像蚊子一样轻轻吱出一声。天哪，这是我嘛？以前我在上万人的大会上演讲都不会这样。
　　青年倒是很大方，说道：“我们又见面了，小枫。差不多十六年了，我终于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青年一怔，搔搔脑袋说：“好像奶奶忘了告诉你吧。真不意思。我叫田箴言，越州大学社会民俗学在读研究生。”
　　“哇，你是越大的啊！你真行！”
　　我羡慕地说。我只是就读一个普通的大学——越州高等女子示范专科学院，远不如小妹何杨——她在树辅大学里，更不用提世界闻名的越州大学这类精英大学。
　　既然谈开了，我也慢慢地抛开拘束与害羞。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孩这么交谈过，以前我一直伴着姐姐，就读的又是女校，哪有什么机会结交同龄的男性。倒是高考前和表哥呆过一段时日，由他辅导课程，只是他为人早熟，而且又有表嫂在场，我不好意思。
　　忽然觉得腿碰了碰，心里陡然一紧，箴言也太不礼貌了吧。我瞧瞧低下头，却是原本在睡觉的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悠到我脚边了。我高兴地把他抱了起来，那黑猫碧色的双目牢牢盯住箴言，警惕之极，突然大叫一声，脱手而出，凶猛地扑向箴言！
　　“啊！”箴言大吃一惊，慌忙把黑猫拨开。
　　我急忙捉住黑猫，笑着对箴言说道：“看来，我的黑猫不太喜欢你啊！”
　　“呵呵，没事没事。”箴言额头直冒冷汗，似乎挺怕猫的。
　　田箴言动动腿,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的。”
　　我们走了出去，房子附近是个大湖，清风摇荷，绿扇纷纷，风景倒是不赖。
　　我陪着他来到湖边，想不到前几天下大雨，荷花早早地展开白色的花蕾，点点朵朵，甚是妖丽。
　　“哇，你看你看！多可爱！”
　　我笑着蹦着，提起裙子兴奋地过去。今天会见客人，我特意挑了件纯白色的连衣裙，我身材高挑，适合穿裙子。
　　田箴言眯着眼睛看我弯腰采荷，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唱的是《诗经》，我国语科系出身，哪能不知道这首诗歌的意思，说一个男子，对心爱之人的思念，此刻的对象，自然指的是我。我脸皮子薄，一红。
　　“讨厌！”
　　我撅撅小嘴假装生气。

　　第三章、男狐狸精

　　一如所愿，我和田箴言的关系像田奶奶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他不时来我家，十足便宜了姐姐，因为箴言一来定有山里美味，就是黑猫还不太喜欢箴言，甫一见面，就要咬人。这猫儿也太怪了。
　　一日，吃过午饭，我泡了降暑的大麦茶，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聊聊天。姐姐说道：“以前我听爷爷说过，这边龠山上有一棵千年老樟树，树有神灵。若是相恋的人儿在树下祈祷，无论何种情形，也会紧紧聚在一起，特别灵验。不妨今天下午出去，好好参拜？”
　　我和箴言不约而同地撇过头，对视一眼，我顿时害羞地低下头，不过想想也是，虽然和箴言在一起品尝甜蜜蜜的滋味，但是心里也不踏实，生怕什么时候分离，去拜拜大树，即使不如传说中那么灵验，安慰安慰亦是好。
　　我穿戴整齐，备好一篮夏日时令水果，没有酒菜，怕高温坏掉，就和箴言一起出发。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两边是茂密得有些黑漆漆的树林，不禁有些害怕，东张西望。这时箴言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道：“快到了。”
　　走到一片开阔地，前面好大一棵樟树，树冠如参天大伞，树围需多人合抱，这便是传说中的龠山树神。
　　我摆好祭祀的水果，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
　　箴言问道：“小枫，你说了什么呢？”
　　我说：“我在发誓。”
　　箴言笑笑：“定是一个很重的誓言吧。”
　　“是啊，我发誓说。若是我何枫背叛了箴言，就关在这黑树林里，永远走不出去。”
　　箴言摇摇头：“就这样，林子谁都走的了。太轻了。”
　　我撅着嘴说道：“去去。也说说你的。”
　　箴言狡猾地说道：“我说，要是我离开小枫，下辈子投胎做小狗。”
　　我说：“不算不算，再来……”
　　闹了一会儿，回家吃过晚饭，刮起大风大雨，电闪雷鸣。我拉着箴言说：“箴言，你看外面风雨这么大，你硬要回去的话，万一淋湿感冒怎么办？留下来住吧，反正房子大的紧。”
　　姐姐撇撇嘴：“心疼情郎喽。要不要我替你们准备一张大一点的双人床啊？”
　　我脸一红，其实我和箴言都是很传统的人，虽然好的不得了，但是连碰嘴巴都没有。一半是害羞，一半是保守。
　　“去去，给我弄一套被褥。我去收拾房间。”
　　在乡下，夜里并不是很热，但是我却浑身燥热，翻来覆去睡不着。寻思：难道是箴言在隔壁的房间，因而春心荡漾？天啊！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么□的女子了啊！忽然一个犹如幽灵一般细密的声音响起来：“何枫，何枫！”
　　我吓了一跳，捏捏大腿，很痛，不是做梦，顿时噌地坐起来，额头直冒冷汗。我遇鬼了！
　　“何枫，何枫！”那个声音又叫了起来。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吃我！”
　　“我不会害你的，我是你的守护灵，一直保护着你。现在我不得不显身了，因为你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危机？”我笑笑，“我有什么危机？不是很好吗？而且……”
　　我脸红了一下，想到箴言就偷偷地高兴。
　　“别乐了，那个你遇到的男人，他其实就是你最大的危机？”
　　“你说箴言？”我顿时一愣。
　　“是的，那个男人——不，其实他不是男人。”
　　“人妖？”
　　“闭嘴！不是人妖，是妖！狐妖！那个田箴言，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个三尾火狐妖。他过来接近你，其实要来害你的！”
　　我咯咯笑起来：“你骗我，世界上哪有什么狐狸精。就是有，也是女狐狸精勾引帅哥，哪有倒过来的，男狐狸精找我呢？”
　　守护灵哼地一声：“若是你不信，有个简单的法子即可验证。你此刻起来，去厨房拿一些黄酒，叫狐狸精一起喝。你把狐狸精灌醉，他的狐狸尾巴就会露了出来。记住，你自己千万不要喝醉了。”
　　说完，守护灵就沉默不语，任我再次呼唤也不响。我将信将疑，索性起来，即使灌醉了箴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
　　我悄悄地跑到客房，低低地打门，小心别要姐姐发觉，省得这女子嚼舌头说我发情期到了。正好箴言还没有睡着，他起来开门，看到门外，我一身白色的裸肩睡裙，扭扭捏捏，红着脸说道：“啊，箴言，我睡不着，你能陪陪我吗？”
　　“没事。”男人温和地说道。
　　我们一起来到客厅，稍作片刻，但觉甚是无聊，我提议说道：“这样如傻瓜一样坐着太没有意思了。唉，我记得之前爷爷收藏了一瓶上等的女儿红，不如我们偷偷把它喝掉吧。千万不要让姐姐知道哦！”
　　箴言摸摸我的脑袋，无语地摇摇头。
　　我取来女儿红，开封斟酒，又捡了点下酒的炒花生，笑眯眯地与箴言一起喝酒。方才听了守护灵的话，虽然将信将疑，但是此刻施展浑身的解数，或撒娇，或嗔怒，拼命劝酒。那一瓶女儿红，片刻就叫箴言喝下了大半。黄酒入口甘醇，后劲十足，眼见箴言双眼迷离，摇摇欲坠，噗通一声倒在沙发上，发出呼呼地打鼾声。
　　我站了起来，凑到箴言身边，死死打量着他的屁股，看了半晌终于松了一口气。哪有尾巴，还不是好好的吗？真不能信什么守护灵。
　　我擦擦头上的汗水，虽然女儿红泰半灌进了箴言的肚子，我也喝了少许，但觉此刻面颊绯红，微微发热。
　　嗯？我忽然看到箴言的屁股上一下子多了一条毛绒绒的东西。是喝酒之后的幻觉吗？我瞪大眼睛，啊，又多了一条，还有一条。一、二、三。真的有三条呢！我打量着箴言，看着他尖尖的脸颊，上翘的眼睛，越看越像狐……箴言，箴言，真个是狐狸精啊！
　　“啊！”我忍不住尖声惨叫，在学校里我唱花腔女高音，此时心中又极为害怕，声音比平常提高了一倍，硬生生地把醉酒中的箴言惊醒。
　　箴言猛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看到满面惊恐的我，再回头摸摸屁股后的尾巴，立时脸色煞白，白得就像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
　　我突然跑起来，箴言在后面叫道：“小枫……”
　　我赶到姐姐的房间，用力推醒姐姐：“快走，我们要快走！”
　　“什么事？我还想睡觉！”
　　我硬拉了姐姐起来，我们只穿了睡衣，拖着拖鞋，慌慌张张地快步行走在小山村的小径上。我心中实在太乱了，自己喜欢的对象是狐，这些故事只会发生在《聊斋志异》之类的书中，却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
　　风滚滚的卷起，吹的身上发凉，空中突兀地传来一个炸雷似的声音：“何枫，你怎能言而无信？”
　　一阵狂风急烈地将我卷起，我惊得大声叫道：“姐姐！”
　　“小枫！”姐姐惊慌失措地叫道。
　　我被风卷着，连连翻了好几个跟斗，哇哇尖叫，不禁想呕吐。直到身下蓦然一空，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何枫，你忘记了今日你发的誓言了吗？因为你言而无信，我本可惩戒你。但是看在何先生的脸上，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今夜可以走出这片森林，我从此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
　　我挣扎着爬起来，右肩摔伤了，好痛啊！我摸摸受伤的地方，前面是好大一片黑影，借着淡淡的星光，勉强辨别出是一棵大树莫非这就是龠山树神，我说过的话，本来是和箴言的玩笑之举，没想到这么快得到报应了。耳边偶尔传来猫头鹰呱呱地怪叫，吓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应该向那个方向行走，但是我只能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走。拖鞋在风中丢了，我是赤着脚走的，幸好触脚柔软，踩着的乃是地上的树叶。
　　天还是黑黑的，我什么也看不清，走了很长时间，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了。衣服穿的少，身子凉凉，我心中好害怕！我为什么要来这个该死的地方，如果我不来的话，就不会遇到这种可恶的事情了。天啊，我是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了，我累死了。
　　我索性坐在地上，落叶软软绵绵，但是搁着两条光腿并不是非常舒服。累着太厉害了，感觉无所谓。
　　忽然远处传来阵阵吼叫，可把我吓得不轻，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胡乱走开。像这样保护良好的森林里，住了几条老狼并不是希罕事，我得抓紧避开。但是林海莽莽，我走到哪里去？正当我乱蹿时，前面黑黑的空间中亮起两个如电灯泡耀眼的碧绿眼睛，随即低低两声吼叫。
　　狼！天啊！
　　那个绿灯泡的主人慢慢显身黑暗之中，他长的很大个，大概有一头小牛那么大，尖尖的獠牙暴露于空气中，不断淌下发臭的口水。
　　我想跑，但是双腿发软，怎么也动不了。完了，我死定了。姐姐、妹妹、爸妈，小枫先走一步，以后奈何桥边相会。我突然又浮现箴言英俊的面颊，人死之前是不会骗自己的，虽然我害怕他的真实身份，可我真的是很喜欢他啊！
　　老狼大叫一声，扑将上来。
　　我闭上眼睛，等待被咬碎的下场。一阵大风忽而起兮，把我摔在软软的地上。我睁开眼睛，箴言高大的身躯挡在我前面。
　　老狼大声怒吼道：“姓田的，这是我找到的食物！山里规矩，你少挡我的路！”
　　箴言冷冷地说道：“她是我的女人，我不允你伤害她！”
　　老狼叫道：“那就不要怨我中山老狼了！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功夫！”
　　老狼纵身一跃，和箴言缠斗在一起，顿时落叶乱飞，草舞云天，打的颇为激烈。老狼一口咬住箴言的胳膊，后者挥臂摔开，重重一脚踢在老狼柔软的小腹上，老狼霎时像被人痛打一顿的癞皮狗一样，汪汪叫着跑开。
　　“你……没事吧！”
　　我过去说道。箴言衣服乱七八糟，头发如同一窝鸟巢，不住喘着粗气，那只手臂被老狼咬地鲜血淋淋，直往下滴。
　　“你受伤了，让我为你包一下。”
　　我撕下睡袍的一角，仔细地包好胳膊，不时，涌出的鲜血又染红了白色的睡衣包扎布。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的，一个人也没有说话。说实在的，现在我对箴言并布感到害怕，但是一时生疏，不知从何说起。半晌，箴言对我说：“好吧，我带你走出去吧。”
　　他低头看看我的两个原本白洁细嫩的光脚，因为丛林的荆棘和枯枝伤害而伤痕累累，于是突然伸手把我背起，我尖叫一声，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趴在他结实宽阔的背脊上。
　　如果我走不出这个地方，我就得嫁给他。我并非讨厌他，只是有点害怕，或许生活长了也就习惯。但是他却肯带我离开这里，那么他有可能永远失去我。为什么？
　　我思索着，疲惫渐渐袭来，我打了个哈欠，慢慢地在他背上睡熟了。醒来时天色大亮，耳际鸟鸣尔尔，闻到花香。
　　箴言察觉我醒了，把我放下，指着前面已见袅袅炊烟的竹林说：“穿过这里，你就可以走出这个地方，那么你也就自由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角上翘的眼睛，问道：“你不放心我，一直跟着我吧。”
　　箴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下定决心似地摇摇头，大声道：“没有。你走吧！”
　　我抓住他的胳膊，赖着不走：“我突然决定了，我不想走！”
　　箴言一怔，还没有反映过来，我又说：“我任性啊，以后你得一辈子忍受我的坏脾气！”
　　箴言终于明白我意思，大声欢呼，兴奋之余，忽然搂住我，重重地亲在我唇上，我初始发呆，继而害羞，脸红的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回到荷田居，姐姐居然回到床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这女子，不知道是沉稳还是迟钝。
　　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虽然和男狐狸精恋爱很奇怪，但是喜欢一个人，什么也顾不得了，或许白娘子就是这种心情吧。
　　至于警告我的那个守护灵，之后再也没有出现，我心中一直暗暗奇怪。直到某一天我瞅见了黑猫，正懒懒地在睡觉，忽然不知道怎么有了灵感，一下子抓住黑猫喝道：“喂，老黑，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你装作守护灵来警告我的！”
　　黑猫一声不吭，亮晶晶的眼珠看着我。
　　“哼，别以为装傻就可以了。罚你今后一百年内，别想吃鱼。”
　　那黑猫忍不住开口说道：“喂喂，你这个女人，实在太狠了吧。”
　　我呵呵笑道：“你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想既然有狐狸精，一头活了几十年的老猫，自然也可以说话喽。你是谁，为何装作守护灵警告我？”
　　黑猫说道：“我就是黑猫，也是一头妖怪。以前我和你爷爷打赌，但是你爷爷使诈，令我不幸输掉。结果我不得不遵守诺言，被封印在黑猫的躯壳里，守护你们三姐妹的安危。那天我看到居然有狐狸精找你，吓了一跳，但是我又被封印起来了，所以只好借守护灵的名义警告你！”
　　我放下黑猫，心中暗暗默念：“谢谢爷爷！感谢你在天之灵在保护我们姐妹仨。另外……”我偷偷瞄了一下正在沙发上午睡的箴言，“还为我找了个好老公，嘿嘿！”
　　后来有一次我喝醉的时候，箴言过来陪我。我撒娇靠在他怀里，突然想到一件事。
　　“来，让我摸摸你的狐狸尾巴。”……

　　第四章、若

　　我和箴言开始交往，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当然得要和父母商量商量，电话里也一时说不好，我挑了个日子，暂时告别了姐姐和箴言，索性回到家里。妈妈大惊小怪，问道：“小枫，出了什么事体？怎地突然回来了？”
　　我怎么说得出口啊！于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倒是爸爸察言观色，温和地说道：“是不是遇见意中的男子了？”
　　我含羞点点头。
　　爸爸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谁也阻不了的。你是我们最喜爱的女儿，让我们看看未来女婿的品性吧。”
　　这么说来，爸爸是默认了我们俩。
　　我赶忙把箴言叫来，准翁婿见面，一开始手忙脚乱的。幸好箴言的人品相貌均让父母满意，而且田家与我们何家是世交，爸爸还认识田奶奶！虽然爸爸认同我们的关系，但是也表示，箴言和我都是学生，不希望在毕业之前有搞出什么花名堂来，即使约会见面也受到限制。春假结束，我便挥泪告别箴言，回到学校读书，一直到了端午假期的时候，才欣欣然携着姐姐一起回来。
　　箴言在政府机关试用，这几天比较忙，要稍微耽搁一下才回来，于是我开始收拾整栋荷田居。爸妈放出风声，准备把这栋房子作为我的嫁妆。
　　这个房间真的很大，约摸两百来平方米，但是执行主要功能的床可怜巴巴的挤在一个小角落里，其他地方被各色书籍凶恶地占领。爷爷嗜书如命，一生之中收集了无数书籍，甚至有不少真迹孤本，不下十万吧。
　　不过书太多了，我忙忙碌碌了几天，才差不多整理了十分之一，累的我够呛。正当我以书为凳，坐着休息时候，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迅速从我身边窜过。什么坏家伙？耗子？这房间里连滴水都没有，耗子们啃书啊？但是我并没有见到残书碎页，奇怪了！
　　但是更多的毛毛的小东西快快地从我身边穿过，好像一点也不怕我似的。我瞪大眼睛，瞅着它们跟随上去。这些小毛怪——我看清了，根本不是耗子，长得毛茸茸，团团的仿佛一个毛球，好像没有脚，却跑地很快——穿过房门，一溜烟儿跑到客厅，筑起新巢。原来是以书为家的小东西，我拆了它们的巢，只好另觅新家。
　　我慌慌张张地跑到姐姐的房间，一般这时候她都在睡觉，我顾不得打搅人家休息，大声叫嚷道：“姐姐！姐姐！我看到奇怪的东西！”
　　“什么事情啊？”
　　传来姐姐懒懒的声音，非常不快。
　　我走到姐姐跟前，因为姐姐睡觉时候喜欢暗光，一时间看不清楚，待眼睛适应了，我吃了一惊，姐姐头上趴着一只绿毛乌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小枫，我头好痛，一定是睡过头了。”姐姐半躺在床上，右手托着腮帮子，左手扶住额头，眯眯眼皮。
　　我可怜的姐姐，从小体弱多病，原名何楠，后改名何男，希望她像男孩子一样身体健壮。她个子最多一米五五，然而疾病折磨地她弯腰弓背，仿佛一下子矮了不少，体重轻的使我这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也可以用一只手举起她。我端详着姐姐的面庞，失血的苍白，深陷的眼窝突出大大的两只眼睛，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搭拉在脑袋上。如果不是疾病，我断定姐姐绝对是位大美人。
　　“你头上有怪东西！”
　　姐姐诧异，左手摸摸脑袋，说道：“没有啊！”
　　我犹如看电影一样看到姐姐的手穿过绿毛乌龟，仿佛它是不存在的幻影似的。
　　姐姐又说：“刚才我听到你乱喊有奇怪的东西，现在又说我头上有怪东西。你看，我都摸过了，没有吧。小枫，这些天你干活太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等精神回复了，幻觉就不会出现了。我再睡。头真痛！”
　　我咬咬手指头，虽然姐姐读书见识均不如我广，但是洞察力一流，目光极为锐利，难道真是我见到的幻影，抑或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事物？我有特异功能吗？
　　我试探着趁姐姐闭上眼睛时，伸手捉住绿毛乌龟的尾巴，那个家伙不停扭动身子，却始终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咿，我头怎么不痛了？真怪？！”
　　看来是我对的。我呼了一口气，走出去时打开窗户，随手把绿毛乌龟扔到湖里。
　　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明天，箴言就要回家了，问问他吧，他懂得事情多。
　　晚上，我身边徘徊的怪东西越来越多，长得越来越丑，我心中害怕，跑到姐姐的房间，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今天我们能一起睡吗？”
　　姐姐用一种注视小孩子的目光打量我，微笑道：“今天我的小枫怎么了？好像胆子变小了。好吧，让姐姐陪你吧。”
　　我急忙钻进被窝里，伸手搂住姐姐的身子。姐姐身材小巧，整个儿教我搂住，她转过身，轻轻地再我耳边说道：“怎么了？”
　　“我有点怕。”
　　“这可不像你，虽说你不像小妹一样胆大包天。不过明天你的那位就回来了，要不要叫他留下来啊。”
　　“讨厌，姐姐取笑我。”
　　“好了，睡吧。再说，这里有爷爷看着，不用怕的。”
　　我睡不着，但是人总有疲倦的时候，渐渐地我迷迷糊糊滑入睡神的怀抱，突然我一震，被惊醒，已经早上了。
　　“好了，你的准老公来了！快去见见吧！”
　　我飞快地爬起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换，赤着脚冲到楼下的大客厅里。箴言正在喝姐姐泡的茶，看见我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站起身来，我一下子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搂住，好像生怕他会立即离开似的。
　　箴言在我耳边微笑说道：“怎么了，只是几天不见，干吗这般心急？”
　　“呃呵……”
　　我一步也不想放开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哭着说道：“你不知道，这几天在我身边发生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什么？”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的，说道：“你是狐，你能看见奇怪的东西吗？现在，我们之旁就飞着一条很丑的鱼。”
　　箴言一怔，死死盯住我的脸，半晌才慢慢问道：“你真的可以看到？”
　　“嗯。”
　　我点点头。
　　箴言把头朝天凝视天花板，然后搂紧我，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说道：“这也不奇怪，你身上流着何先生的血脉，能看到奇怪的事物也不稀奇。可能以前没有觉醒，直到现在因为某些原因而苏醒。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这许多普通人所看不到的虫子，大部分对人们无害。假若一个人能够看到异世界的东西，开了‘天眼’。”
　　我说：“刚开始我看到的是书堆中一团团像毛球一样的小家伙，那是什么？”
　　“书蟊，一种以纸制品为生的寄生物。是造成书籍发黄变质的主要因素，只要多晒晒太阳就可以赶走。”
　　“那还有喜欢趴在人家脑袋上的绿毛乌龟呢？”
　　“无疵龟。如果睡觉太多，就会趴在你脑袋上让你头痛，但是很快会自动跑走的。我的小傻瓜，这些东西有什么可怕的，甚至书蟊还很可爱。这些东西，统称若”
　　我大声问：“若？”
　　“若是这些虫子的称呼。贪婪者，生贪心蛇；长舌者，生应声虫也！”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啊！倒是自己吓自己，大惊小怪。

　　第五章、虫师

　　从昨天晚上开始，便下起了小雨，直到第二天中午淅沥沥的梅雨稍作停歇，空气中布满了细泥与青苔混合的潮湿气息，以及那粽子甜甜的香味。今天夏历五月初五，是端午节。民俗该裹粽子、喝雄黄酒、挂艾叶菖蒲，祭奠伍子胥并秋瑾。因我是个路痴，姐姐身体又不佳，箴言便自告奋勇，早上出门到镇子上买来粽子和时令水果。我备好诸般物品之后就焦急地守在门口，念叨箴言，姐姐狠狠地在我腰间一捅，笑道：“死妮子，想男人呢！才离开这么点时间，都眼巴巴地盼望。”
　　我脸红，姐妹时常斗嘴，唯独说道箴言，我反驳不来，只能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害羞。时近中午，踏踏青石板的脚步传来，我抬起头，见到箴言手中提着一包礼品，沿院中小径步入荷田居，急忙上前迎接。
　　箴言把礼包递给姐姐，换上我送上来的木屐。梅雨时节，地上泥泞，走了一程路的鞋子沾满了点点滴滴的泥巴。江南人在黄梅季多选用高底的木屐，既透气又不易弄脏。
　　姐姐打开礼包，哇的一声叹道：“今日有福了，居然是黄鱼哩！因黄鱼难得，一直备不齐五黄，本来打算以黄花菜代替。真好！”
　　我取过黄鱼，对姐姐说道：“姐姐先带箴言到湖心亭，我片刻把黄鱼烧好送来。”
　　姐姐先领着箴言过去。片刻，我煮好黄鱼，端去湖心亭。
　　其时初夏，早莲盛开，湖风轻摇，婷婷摆动，送来清爽的芬芳。三人兴致勃勃地饮酒吃菜。其中五黄之一雄黄酒，因有毒，现代人早已舍弃不用，以黄酒取代，托了一个雄黄酒的名而已。黄酒入口甘甜醇厚，后劲十足。姐姐才喝了一口，便趴到桌子底下。我酒量亦是不高，仅比姐姐稍强，几口便面红耳赤，脸颊飞上一团玫瑰色的红晕，沁出细细的汗珠，加之酒后燥热，于是脱去了外套，薄薄夏衣掩不住无边娇艳，懒懒伸腰，一片白雪的颈下两只脱兔微微颤动。
　　箴言抬头望过来，死死盯着我的胸口，目瞪口呆。我白了他一眼，说道：“看，看什么看！”
　　箴言喃喃自语：“小枫真漂亮啊！”
　　我洋洋得意，向来自负相貌甚秀美，肌肤白皙若雪，此刻喝了酒之后，那肌肤当真是如同豆腐一般细嫩，弹指即破。不知是不是借酒劲壮了胆，我活络起来，绕过桌子，一下子就趴到箴言的背脊上，从后面钩住他脖子，将脑袋凑过去，瞅着箴言，眼眸半阖，迷离中有股眼媚如丝的勾魂，极为诱人。
　　“今天，我有一个特别的礼物，要送给你！”
　　箴言心神荡漾，我只感觉他心跳加快，放下了酒杯，侧面瞧着我看，低声说道：“什么礼物，让我瞧瞧？”
　　我摇摇头，撒娇地说道：“猜猜看嘛！”
　　箴言笑道：“莫非，你要将自己送给我？”
　　“切！”我吐吐舌头，说道：“死色鬼，当心我爸爸听到了，打死你这个臭狐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佩香囊，五色丝线弦扣成索，作各种不同形状，结成一串，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香药，外包以丝布，清香四溢。
　　“很漂亮啊！”
　　箴言拉出我的右手，摊开手掌，发现上面绑着好几条创可贴，心中感动，说道：“难为你了，为了这个小玩意，居然弄得满手是伤！”
　　箴言接过佩香囊，吊在脖子上。他当然不晓得少女默默蕴涵的爱意，佩香囊其实老早做好，只是害羞不敢送出手。此刻姐姐睡着，仅有两人，借着酒劲双手奉上，期待男方的接受。
　　“那怎么感谢我啊？不许打色色的主意！”
　　箴言一想，说道“对了，我倒记起来，今日下午在明江还有龙舟大赛呢！不如现在我就带你过去看？”
　　我兴奋地跳起来，脸颊红晕越发鲜艳，叫道：“好也，我们一起过去探闹热吧！”
　　于是我、箴言二人，先将姐姐送到床上休息，然后换好鞋子，并肩上路。
　　荷田村之如明江，步行不过几十分钟。我们两人手牵手走过去，那明江岸上，早已汇聚了万把多人，等待一年一度龙舟竞的开展。我们方才凑近，便叫汹涌的人潮挤散。我眼看箴言脱手，越冲越远，焦急地大声呼唤，立时被沸腾的人声淹没。我自知是超级路盲一个，呆呆地立在原地，惴惴不安地四下里张望，找寻箴言。
　　“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你有若！”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奇怪的人，我回转头蹙眉打量他。说他奇怪，是因为面颊上非笑似笑，戴着一副落伍的大大黑边眼镜，看似很年轻，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苍老味道。
　　“若？”
　　我疑问，自然明白这个意思，可是为什么我的眼里有若呢？纵然在失散的焦急情形下，我也忍不住抿嘴浅笑：“你是说，我的眼睛里长虫子了？呵呵，我可不胡乱生吃青蛙，以至于眼睛长寄生虫。”
　　那人微笑，腔调阴阳怪气，叫人怪不舒服的。
　　“我是说，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有若了。若，其实长在心里面。眼睛为心灵之窗口，所以我能够透过你的眼睛看到心里面的若。”
　　“哦，那你说说看，我的心里，倒长了一条什么若？”
　　对方的脸颊扬起一丝微笑，竟然有隐隐的诱惑。
　　“你的心里正在孕育一条小小的爱若，她慢慢地孵化，总有一天破茧而出，那时既是你喜悦之时！”
　　我教对方说破心事，呆了呆，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嘛，只是一个虫师……”
　　啪地一掌拍在我肩头，她侧过脸瞥见箴言，顿时面露喜色，说道：“太好了！我以为我走丢了呢！”
　　我回头，那个自称虫师的人却无影无踪，茫茫人海中，似乎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箴言凝视我残余惊愕，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没事。方才遇到一个算命的，替我算了一卦。”
　　“那卦象怎么说？”
　　我脸上又热起来，好在酒劲未消，别人辨别不出，低声细语：“不能告诉你！”
　　因为岸边人实在太多，我们两人只好跑到附近的一个酒家，登楼观看。恰好遇到一群箴言的大学朋友，瞅见箴言带了漂亮的女孩子上来，齐声皆道箴言好福气。哪里容得他分辩，一个个上前灌酒，甚至我也惨遭连坐，硬生生地被灌了几盅。我酒量本来差劲，中午的黄酒尚未消尽。待到傍晚时刻，箴言都酒醒，我尚且糊里糊涂的模样。箴言无奈，只得一手拉着我以防丢失，慢慢牵回家。途经超市，心念家中缺少物件，对我说道：“我到里面去顺便买些日用品，你乖乖地在这，千万不要走开！”
　　我点头地跟猫一样的乖巧，待到箴言顷刻出来，老早如野猫一般不知窜到哪里去了！箴言顿时头皮发麻，惊地手中的袋子顿时丢下，暗暗自责，唯独忘了，喝醉酒的女子哪能不可理谕。本想倚仗出色的嗅觉寻找，无奈中午饮酒过量，鼻头都是酒糟气味，不得不慌慌张张地四下里找寻。
　　其实我就躲在附近，方才箴言走开几步，就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哎……呀～真的好困，我找个地方睡觉！”
　　说着，一头钻进一堆灌木丛，草皮柔软，于是安然躺下，枕着大树树根沉沉入眠。若是箴言看到，一定会活活气死。在如同婴儿般圣洁的无暇的熟睡面颊上，谁又能窥知我使某人疯狂的恶魔举动呢？

　　第六章、花草树木

　　夕阳落山，初五的新月渐渐爬上天际，今夜云朵密得象天鹅绒一般遮住了繁星的光芒。黑暗中闪烁一个忽明忽暗的灯球，渐渐地靠近大树下，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腰肢如柳枝纤细柔软，穿了一身淡绿的衣衫。她左手提着一盏萤火虫灯，插在大树的枝桠上，另一只手夹着一包物件，摊在地上打开，却是诸多精致的点心。于草坡上跪坐稍许，喃喃自语：“怪哉。其他人怎地还不来？莫不是迷路了，我前去引路吧！”
　　起身离去，她当然不知，这大树背后藏匿有一名点心蟊贼。话说我睡得死去活来，忽然一阵甜丝丝的香味扑入鼻中，怎么也赶不走，阿嚏一下醒转，睁眼一看，竟然发现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好几包点心，大喜！
　　须知我最好甜食，幼年时候满口烂牙，依旧坚持不懈地吃糖。眼前这般美食，哪能不动心！
　　“对，一定是箴言放在这里喂我的！”
　　我为自己的偷窃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正巧肚子也饿了，好不客气地美美吃起来。
　　远处唏唏嗦嗦传来一阵脚步穿过草丛的声音，几个女子的谈笑也越来越近，我毕竟不是傻瓜，顿时觉察不好：“啊，我吃了别人的东西！”
　　忙不迭地躲到树后，那细腰妇人领着一班年纪不一的女子过来，徒然瞧见眼前一片狼藉，顿时失色尖叫：“啊！哪个小贼，竟敢偷吃我的东西……”
　　“有人！”
　　另一个灵巧的女子绕到树后，顿时把身为蟊贼的我揪出来，细腰妇人大怒叫道：“你是谁，为何偷吃我的点心！”
　　我满面窘况，低低地如蚊子细鸣：“我是……我……何枫！”
　　“枫！”一个年长的妇人似乎没有听到前面的姓，开怀笑道：“原来是枫姑娘啊！难得过来聚聚，正好，大家一起饮酒开心一下。”
　　那细腰妇人脸色稍微缓和，我不知何故她们倏然变色。待到一一介绍，原来细腰妇人是柳夫人，年长者为桂婆婆，其他桃姑娘、兰妹妹等，以此神秘的女子聚会，似乎自己的名叫人误会，错当作一分子了。
　　除却不邀自来的我，其余女子都携来酒食。于是这些女子放开平日里的拘束，席地而坐，痛快地饮酒作乐。今日一整天不住喝酒，我本不想再饮。然酒，却是甜甜的桂花酿、玫瑰露，忍不住又喝了几盅。酒劲冲上顶门就开始胡说八道，拉着柳夫人说道：“你可知，今日观看龙舟竞之时，我遇上一个自称为虫师的算命先生，说道从我眼里看出我心中生虫——乃是爱虫也！呵呵，真是好玩！”
　　柳夫人吓了一跳，叫道：“这芯中生虫，岂不被蛀空，那还活的了嘛？妹妹你莫不是开玩笑！”
　　我说道：“这都是那算命先生说的，我想人也不会心中生虫。是吗？”
　　年长的桂婆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道：“我曾经听龠山老树说过，古时有虫，即非植物，亦非动物，心感而生。天然生长，为若也。人工培养，则是蛊！”
　　众人皆是一惊，顿时寂静无声。若，人人知晓，然蛊，是一种可怕又厉害的巫术。流传至今，多有耳闻。
　　桂婆婆又娓娓道来：“人工培养蛊极为不易，是以巫术者常取天然幼年之若，人工孵养长大。这种人，据说就叫做虫师！小枫妹子，那虫师这般对你说，我怕是看重你身上的若了！”
　　我夸张地惊呼：“不会吧，我这人又笨又傻。虫师从哪里看重我的若？”
　　桂婆婆摇摇头，说道：“据说有这么一类人，心中长出的若特别敏感，曰灵犀若，乃是培养上等蛊的好材料哩！我且问问你，小枫妹子，你是人嘛？”
　　我先是一愣，然后咯咯娇笑起来：“我是人啊？”
　　“那么你见我们是人嘛？”
　　纵然有几分醉意，我此刻觉察到事情的不对劲，额头冒出莫名其妙的冷汗：“呵，呵，你们当然是人了……”
　　毫无自信！
　　柳夫人掩口浅笑，兰妹妹嘻嘻微笑，桃姑娘哈哈大笑，桂婆婆摇摇头，喃喃自言自语说道：“原来你还不知，也罢，难得糊涂！”
　　柳夫人招呼：“来来，开个玩笑罢了。大家继续吃喝！”
　　觥筹顷刻又交错起来，我却没有了以前的愉快的心思，端着一杯酒，凝视酒杯里面的倒影，暗自思忖：她们在说什么呢？我脑袋越来越糊涂了！可恶，下次酒不能再这么多喝了！
　　是夜，月如钩，时梅雨时节，偶然雨歇，地面湿气很重，升起的雾霭越发浓重，人在其中，仿佛腾云驾雾一般缥缈，其中爆发女子咯咯笑声，有若一帮女妖夜宴。
　　萤火虫灯忽暗忽明，照不出茫茫湿气中一个奇怪的影子，他的面庞很奇特，非少非老，仿佛脱离了时间的掌握。他取下眼镜，擦拭镜面细小水珠，暗中冷冷地注视着狂欢的一个幽静女子。
　　“可恶，怎么同这些女妖在一起了呢？”
　　黑影暗想，不禁摇摇头：“能够长出灵犀若的女子，果真不是一般角色。单是早上那只狐狸就很难对方，如今与几个花妖伴纠缠在一起。这些家伙能耐不大，因为是草心木心，唯独不怕我的蛊！晓得的话就早点下手，不至于拖到现在这般地步！”
　　他耐性地等待着，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要的目标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一边，似乎酒喝多了，身子有点不大舒服，外出透透气。
　　好机会！
　　虫师暗暗高兴，顿时凶猛地扑上去，唰地一下，竟然如同虚无飘渺的空气一般，穿透了女人的身体。虫师大骇，怎么回事！
　　“难怪今天下午在小枫身边，总是闻到一股怪味，原来是你这个妖孽在作怪！”
　　雾霭中走出一个高挺的人影，一身黑色西装，俊朗之极，正是那狐妖箴言。
　　虫师勃然大怒，叫道：“原来是你这只臭狐狸在捣鬼，故意放了个幻觉诓我！”
　　其实箴言的幻术水平也不见得怎样，虫师眼神不大好，偏偏又是浓雾，终于上当大吉。虫师恼火地盯着箴言，他身后正是几个花妖在乜斜偷看，我却早已依偎在柳夫人怀中沉沉入睡。
　　虫师冷冷一笑，眼神徒然收紧，身边冒出一条有若蟒蛇似的白色虫子，头部尖牙好似锯子一般，不足上下磨合。
　　“蛔蛊！”
　　箴言心头一凛！
　　虫师哈哈大笑，叫道：“小子，眼光还不赖！这就是贪婪无比，什么都吃进去的蛔蛊。受死吧！明年此刻你们与屈原一样受祭祀！”
　　蛔蛊呼地扑上去，箴言无法正面对抗，只得倚仗种族的灵敏不住逃避。虫师恼火之极，忽然指挥蛔蛊攻向花妖们。后者一阵尖叫，把我丢在地上！草皮柔软，我丝毫没有觉察危机的过来，眼眸微微撑开，吧嗒吧嗒舔舔嘴唇，翻个身居然又睡过去了。
　　可恶！
　　箴言暗暗叫骂，脖子上一个东西飞来飞去，好不麻烦。嗯，这不是我送的佩香囊嘛？顿时计上心头，大叫道：“虫师！”
　　“在！”
　　虫师应了一声，徒然一样东西抛到眼前，虫师随手接住。箴言冷不防放了一把狐火，那佩香囊立时熊熊燃烧，烟气弥漫。须知，佩香囊里面裹了朱砂、雄黄、香药等诸般药材，本是驱虫良方。那虫师惨叫一声，忙不迭地逃窜，远远留下一串威胁：“小子，算你狠！”
　　箴言松了一口气，回转身把睡地如死猪一样的我背负上，向花妖们道谢：“多谢诸位姐姐，若不是你们及时通报，我一时半刻找不到小枫呢！”
　　柳夫人笑道：“何必客气，都是邻里邻居嘛。要不是她身上有你的味道，我们也不会知晓是你的同伴。对了，将来若是两人成好，可不许忘了我们这般月老们哦！”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箴言走动有节奏的摇摆，推醒了我，我张开眼睛，伏在箴言宽厚的背脊上，小声嘟哝道：“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箴言问道：“什么梦？”
　　“我和一群很怪的女人喝酒，然后就你同中午我遇到的那个算命打架！还放火烧了我送给你的佩香囊”
　　“是吗，真是很有趣！”
　　“咦，你怎么冒了这么多冷汗？啊，难道应了周公解梦，你真地丢掉了！呜呜，可恶。枉我辛辛苦苦熬了两夜做给你！”
　　“小枫……”
　　新月目送着这对人儿的打情骂俏，高处的她自然看不清，在女子的心里，那爱虫正在慢慢的滋长。只有爱之深，才会对所爱人的无礼而感到生气！

　　第七章、虫师的阴谋

　　回去的时候，姐姐依旧在床上酣睡不醒，而我的醉意也是深沉，箴言将我放到沙发上，问道：“小枫，你自己会爬到床上去吗？若是不会，我帮你脱衣上床。”
　　“死狐狸，别想打色色的主意哦！”
　　我爬了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箴言，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们仿佛是一群和你一般的妖精！”
　　箴言点点头说道：“确实如此！”
　　原来，这是一群多年的花草精灵，她们不能如箴言的狐族一样，永久保持人形，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幻化人形。因接触久了，也算箴言的朋友，当她们闻到我身上有箴言的气味，帮了一个小忙，通知箴言来接我。
　　“找机会要谢谢她们呢！”我心想。
　　正当我昏沉沉地要入睡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上一重，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竟然是两只亮晶晶闪着碧油油光芒的宝石，正盯着我看。
　　“看什么啦，人家正要睡觉呢！不要吵我，不然明天我就不准备东西给你吃，饿死你！”
　　“切，你这个死女人，要不是你爷爷嘱托我保护你们，老子才懒得管你呢！说吧，今天遇到了什么妖怪？”
　　黑猫妖精趴在我身上，尾巴摇来摇去，向我询问。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遇上了妖怪呢？老黑。”
　　他大大咧咧地回答：“很简单，你身上散发着一股很臭的味道，十里之外，我就能够闻到了。”
　　糟糕，居然沾染了臭味，我还没有洗澡呢！我拎起衣服嗅嗅，可是，并没有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最多是自己的酒臭和汗味。
　　黑猫不屑地说道：“省省力气吧，你们普通人的鼻子，是闻不到的，就是那小狐狸也不行。只有如我修行长久的妖精，才能闻到。”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于是回答黑猫的问题：“今天确实有一个怪人过来，戴着过时的黑框眼镜，说我心里有若，要想打坏主意，所幸被箴言击退。你知道他是谁吗？”
　　黑猫若有所思，低低地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个家伙，嘿嘿，看来有口福了！”
　　他也不搭理我，转身就摇着尾巴，扭着屁股离开。我也懒得管，睡觉第一！忽然，黑猫似乎想起了什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以后，不要叫我老黑老黑什么的，我也是大名的！”
　　“请教尊姓大名？”
　　“杨过！”
　　“杨过？”
　　我长大嘴巴，半天合不拢，黑猫杨过却已经走了。
　　第二天，天气晴好，阳光从窗户里面透进来，稳稳地洒在我盖着的被子上面，暖洋洋的，好舒服啊！我还是老样子，低血压的毛病加上天生爱睡懒觉，乘着假期于是赖在床上，死活不肯动。
　　“起来了，死蛇！”
　　姐姐开始催促我，因为我属蛇，又爱睡觉，像是冬眠的蛇，姐姐便骂我为死蛇！
　　我裹紧被子，扭扭身子，不肯起来。
　　依照往常，姐姐一定会施展出千百诡计出来，可是今天却毫无动静。我心中正在纳闷，忽然整个人都被抬了起来，顿时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张开眼睛，却是箴言把我抱了起来，一边的姐姐偷偷笑着。
　　箴言连被子带我，一起抱到了客厅，扔到沙发上。我滚了一滚，睡在沙发上不舒服，只好起来，埋怨地瞅着箴言，说道：“一定是姐姐叫你做这种坏事的吧！”
　　箴言乐呵呵地说道：“早点起来好，再说已经不早了，都快中午了！”
　　我啊的一声，正要起来，赶快做午饭，箴言拦住我说道：“你慢慢穿衣服，今天我动手下厨。”
　　我穿好衣服，又洗漱完毕，好奇地看着箴言将一碗碗饭菜端上来。说实话，两个女人生活之间突然插入了一个男人，感到又不习惯又有趣。对于我来说，而且多了个撒娇的对象。姐姐一直说要不是她下来养病，我也找不到这个好老公，必须好好酬谢她，最好的感谢方式就是每天把最美味的食物做出来，喂养家里养的馋嘴小猪——妈妈语。
　　有时吃饭时，方方的桌子上，我和箴言坐在一起，姐姐坐在对面。我们两人热恋中，吃饭也是不好好吃，你动一下，我动一下就亲热起来。看的姐姐直羡慕，在箴言不在的时候幽幽地说道：“其实，妹妹。我很是羡慕你，能上学读书，而且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不像我，连走出去都有昏倒的危险！我也想和你一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啊！”
　　我温柔地搂着姐姐纤弱的身子，慢慢地说：“姐姐，不要说什么，一切都会好的。”
　　可怜的姐姐，得了不知原因的营养缺失症，身子异常瘦弱多病，她的个子最多一米五五，然而疾病折磨地她弯腰弓背，仿佛一下子矮了不少，体重轻的使我这个没什么力气的女人也可以用一只手举起她。我端详着姐姐的面庞，失血的苍白，深陷的眼窝突出大大的两只眼睛，枯黄的头发稀稀拉拉搭拉在脑袋上。如果不是疾病，我断定姐姐绝对是位大美人。
　　说起姐姐的病来，她自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疾，于是取名何男，希望她象男孩子一样身体健壮。不过一个女孩子的名字中带男字实在太有趣了，而且不是那种“若男”、“胜男”之类的。可怜的家伙。
　　另外箴言的真正身份其实不是人，而是传说中的妖狐。这种事情还是别让太多的人知道的为好，至今只有我才晓得，即使从小一起的长大的姐姐我也不想让她了解整件事情。还是埋在我心里头吧！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尝了男人的的厨艺，味道真不错！看来，以后可以省掉一半的家务活了！
　　下午无所事事，箴言有事情，先去学校了。姐姐溜到书房看书去，我就蹲在阳光底下眯着眼睛悠闲地打盹，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着过时黑框眼镜的矮个子男人闯进了院子，我大声叫道：“你是谁，你要来干什么？”
　　那个矮个子的男人，狞笑着摘下了眼镜，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竟是异常的丑陋，嘴巴尖尖，两只细咪咪的绿豆眼，下面一排焦黄的牙齿，就向我扑了过来。我尖叫一声，一个激灵，倏然张开了眼睛，四下里阳光明媚，什么也没有。
　　“呼！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居然梦到那个什么虫师了，真不吉利！”我喃喃自语，从躺椅上爬了起来，这时耳边听到楼上姐姐的一声尖叫，随之就是噗通摔倒的响声。
　　啊，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慌慌张张地泡上二楼的书房，看到姐姐摔倒在地，活埋在一大堆书中，看不清脸色。我急忙将姐姐从书堆中挖出来，搂在怀里，见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似乎惊厥了。
　　我又慌又急，姐姐从小身体不好，莫不是身体犯病了？这可怎么办呢？箴言又不在。
　　我焦急万分，却只能按照传统的做法，使劲压姐姐的人中穴，希望她早点醒来。过了半晌，姐姐悠悠醒转，两只失神的眼睛看着我，这才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埋怨道：“姐姐，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叫了一声，就昏倒了，吓死我了。”
　　姐姐在我的怀里慢慢爬了起来，摸摸脑袋，回过神来，说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记得刚才我正在看书，忽然吹了一阵风，便闪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奇怪男人。我便要问他是谁，他手一回，一条白乎乎的东西飘了过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啊！
　　我抿嘴轻轻叫了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想不到我做的梦竟然是真实的，那虫师果然闯了进来。此刻箴言不在，那该死的黑猫，说是要保护我们的，现在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只留下我们两个孤女，怎么办？
　　我惴惴不安地搂着姐姐，到了傍晚，简单地吃完饭，两人就睡在一起。姐姐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依着我性子。我睡不着，但是人总有疲倦的时候，渐渐地我迷迷糊糊滑入睡神的怀抱，突然我一震，被惊醒。
　　今夜月光灿烂，温柔如水一样穿过窗帘，整个房间仿佛沉浸在水里。姐姐正对着我，背朝着房门，我顺着目光移过去，几乎停住呼吸。
　　姐姐背脊上伸出一段胳膊粗细的肉柱子，沿沿躺在地上，触向房门外，不知长短。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长在姐姐身上。我跟姐姐一起长大，无数次睡在一起，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东西。难道与今天虫师做的坏事有关联？天啊，一日中发生这么多事。
　　我忘了害怕，过度的紧张完全使我麻痹了恐惧。我悄悄地起身，尽量不惊动姐姐和那个东西，我不敢穿鞋，赤着脚轻轻在地上移动，然后打开房门，顺着肉柱子向前。好长的东西啊！我顺着它走到楼下，走到厨房，终于看到了它的头，是个如同蚯蚓一般，但是大上无数倍的白色肉突，好像在找什么。
　　我不敢惊动它，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象只小羊一般缩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更不敢睡觉，眼睛寂寞而恐惧地看着黑暗，生怕那个东西走来，稍微一点动静，我就吓得浑身颤动，钻进被子，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去想。偏偏事情不遂人意，就在此时，我房间的窗户，砰砰，被人捶打。

　　第八章、酒虫

　　我裹紧被子，瑟瑟发抖，心里吓得要死。
　　“小枫啊，开开窗户，是我！”
　　我听到是箴言的声音，怎么是他？他不是还要过几天才会回来的吗？不管了，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打开窗户，果然是箴言。他翻墙爬进院子，又攀到我房间的窗口。我探出头看到箴言狼狈不堪地挂在窗沿，抿嘴一笑，伸出两只胳膊用力把他拉上来。我说道：“你好事不学，却学那蟊贼爬墙。若要进我的房间，只需告诉我，我半夜里偷偷打开门即可。”
　　箴言说道：“是你家那头有灵性的黑猫，通知我这里出了事情，又是那个虫师搞得鬼！”
　　箴言钻进了我的房间，身体突然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我顿时将他抱住，低声地抽泣起来：“太好了，你终于过来了，我都快吓死了。那个什么虫师，在姐姐身上做了手脚，非常可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箴言搭住我的肩膀，说道：“听话，不用害怕，我问你，现在姐姐怎么样了。”
　　“人倒是没事，都两点了，姐姐早就睡熟了。只是我看到她身上长出了一条很长的□子，正在厨房找什么东西。”
　　平常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我们一般很早就睡觉。
　　箴言招招手说：“虫师肯定是用若的，你穿好衣服，出去看看，此刻若大概出来活动了。”
　　我胡乱披了件衣服，就和箴言走出房间，一路上不敢开灯。自从我看到能异于此世界的东西后，胆子就变得很小，轻易不敢出来，不过有箴言在那可不同。我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夜间都出来活动，一触到我们身边一尺范围，立即跑开，原来他们也是怕人的啊！
　　我们来到姐姐的房间，果然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子从门口伸出来，一直延伸过去。虽然有箴言陪在身边，我还是害怕的抓住他的胳膊，缩在背后。
　　□子一直延到厨房里，四下里动作。我悄悄在箴言耳边说道：“它好像在找什么？”
　　箴言皱皱眉头，好像也在思虑中，他对我说：“若以寄生人类为活，根本不必进食，而且虽然它凶恶无比，但是智力极其低下，怎么会聪明地跑到厨房找食呢？”
　　我却惊讶地看着若翻过橱柜，把我藏着的一坛黄酒找出来，没有打开盖子，却把头伸进去。
　　箴言微笑道：“原来如此啊！这居然是酒虫！”
　　“酒虫？”
　　“对，酒虫，也是若的一种，可以寄生在人体身上。”
　　那若喝饱了酒，摇摇晃晃地缩回去。我走到酒坛前，打开盖子一看，分量并没有减少，奇怪中闻闻酒味，变淡了。
　　我问道：“那怎么办？”
　　箴言皱皱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虫师有什么阴谋，在姐姐身上种下酒虫，不过我们可以赶走酒虫。等会儿你跟着我过来，听我嘱咐从事，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
　　我们的计划是以美酒引酒虫出来，当它将身子伸入酒坛的时候，突然挥刀割断，一举降服此物。刀子是一把特制的刀子，箴言说是黑猫给的，带有魔力。
　　箴言和我一起到了院子里，这边空间较大，适合活动。他把上好的榛子酒倒在一只碗里，又怕酒味不能引出若，就在边上用文火慢慢烘烤，登时酒香四溢，几欲沉醉。
　　那酒虫那受得了如此美酒诱惑，不出片刻，就又从姐姐身上蔓出。我还是第一次这般精确地端详酒虫的出现。酒虫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因此没有实体，而是犹如白烟缭绕成形，今夜月光黯淡，星光闪烁，淡淡的光透过酒虫粗长的身子，在地上留下浅似水影的印记。箴言说酒虫智力及其低下，看来是真的，我们两人站在它边上，居然不理会，毫不犹豫的冲向酒坛。
　　那酒虫把头上的触角伸入酒碗，浅黄色的榛子酒不断变淡，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趁它不备，箴言举起早已准备的刀子，压将上去，立时砍中酒虫的身子，一刀子把酒虫的脑袋整个儿砸扁，那酒虫失脑袋，犹如无头苍蝇一般，扭来扭去，
　　然而箴言和我都没有估计到一件事情，这刀子威力有限，对付这种异类，却着实有点难度。
　　酒虫吃痛，还有很大活动余地，大怒之下，挥头撞向箴言。
　　箴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大吃一惊，挂念箴言，随手拾起一只碗，就砸将下去，打在那酒虫的身上。
　　酒虫背后受袭击，转身来对付我，那白森森的、仿佛异形一样的脑袋，魂飞魄散，不待敌人进攻，身子便软在地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打算受着一击。
　　“嘿嘿！”
　　我听到一个人阴沉沉的奸笑，张开眼睛，看到那个矮个子，戴着过时黑框眼镜的虫师，顿时失声叫道：“你，你要干什么！”
　　虫师阴笑道：“我需要你身上的若，但是这只狐狸又太碍事了，正面交手我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想办法除掉他了。不过由于为了保证你身上若的纯洁性，我是不能在你身上种蛊的，于是种在了那个女人身上。果然，狐狸奋不顾身的前来抢救，结果现在完蛋了，哈哈！”
　　虫师一步步地逼过来，我动弹不得，浑身发抖，不知道他会施展什么邪恶的手段。我再看看旁边的箴言，躺在地上，但是胸脯有起伏，应该是昏迷了。怎么办，我根本无法对付他，完了！
　　我闭上眼睛，忽然一声尖利的喵喵叫声，随之是虫师的一声惨叫，我大骇，睁开眼睛，发现前面耸立着一只巨大的黑猫，简直如黑色狮子那么巨大，他便是杨过，终于赶了过来。
　　虫师惨叫一声：“你怎么在这里，我居然不知道！”
　　杨过冷笑道：“要是让你知道，你还敢过来吗、所以我故意匿身起来，甚至连气味，也让这狐狸给掩盖过去，终于等到你出现了，嗷呵呵！”
　　虫师转身就逃，可是他哪里逃得过杨过的手心？杨过大吼一声，扑了上去，爪子一挥，将虫师打了一个趔趄。
　　“我的眼镜，我的眼镜，没有眼镜，我看不到东西啊！”
　　虫师好像无头苍蝇一样，抱着脑袋四处乱窜。杨过戏耍够了，一巴掌拍下来，顿时把虫师打死。
　　我松了一口气，对杨过说道：“谢谢你啊！”
　　杨过懒洋洋地回答：“没事，我还要感谢你，帮我找到了一顿美餐。”
　　杨过移开爪子，底下的虫师，慢慢地恢复原型，竟然是一只小褐鼠，难怪这么怕杨过啊！
　　杨过一口吞下虫师的尸体，打了一个饱嗝，身子慢慢缩小，变回原来的大小，摇摇尾巴，回去睡觉了。
　　箴言脸色惨白，不过醒来过来，摇摇晃晃地还能走路。
　　第二天我被一阵粥香味闻醒，从沙发上站起，一条毯子滑下。我走进厨房，说道：“是箴言吗？你也会煮粥。”
　　而我看到的却是容光焕发的姐姐，她一边煮粥一边哼歌，听到我来了，说道：“啊呀，今天起来真饿啊，我看你还睡着，就来做饭。今天天气真好！”
　　她伸了个懒腰。
　　在暑假结束前，我目睹了一个奇迹的诞生。原本的丑小鸭姐姐，在一个月里，转变成白天鹅。她虽然个子矮点，但是体态苗条匀称，相貌甜美可人，肌肤如婴儿一般细腻无暇，微笑时，颊上微微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而头发更是令我羡慕，发质纤细光亮，不向我的粗黑型。天啊，这就是姐姐健康时的本相吗？
　　当看到恢复正常的姐姐时，箴言也目瞪口呆，我酸酸地说：“假如我们见面第一天，你看到的是正常的姐姐，你会爱上她吗？”
　　箴言一本正经地说：“会的，我第一眼看到就会。”
　　呜，我哭！
　　“但是当第二眼看到妹妹时，我会马上移情别恋！”
　　我媚然微笑。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姐姐身上附在酒虫不仅没事，反而身子健康起来，百思不得其解。杨过懒洋洋地解释说道：“酒虫啊，妙不可言，原来虫师在驱使它，不过虫师死掉之后，你姐姐便自动成了它的主人。以后她还会有很多好处，不过就有一样麻烦。”
　　“什么呢？”
　　“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吧！”
　　直到后来我在《聊斋志异》 上看到一篇文章，名曰《酒虫》。说有个刘姓人很肥又很有钱，非常喜欢喝酒，每日饮酒一石。后来有个西域和尚过来，说他身上有酒虫，把他的虫子驱逐了，那刘姓人就开始变穷，最后一贫如洗。于是蒲松龄说：“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酒虫其实是富贵虫。
　　大概姐姐亦是如此吧！酒虫附在身上，她身体就好了起来，日后定能嫁个有钱人。嘿嘿！省了我一块心病。
　　不过唯一的麻烦，姐姐变得嗜酒如命，家里连做菜的料酒都被喝个干干净净，头痛啊！

　　第九章、狐狸的麻烦事

　　端午假期还剩下几天，便是我和箴言好好团聚的日子了。不过唯一的遗憾就是，我的身边随时都闪烁着一只人形美少女灯泡——姐姐何男。以前她身边不好的时候，都会乖乖地窝在书房里看书，但是因为前几日吃了酒虫，也就是富贵虫，从小虚弱的身子居然健康起来了，化作青春美少女。这也罢了，问题是，她老是喜欢夹在我和箴言之间。晚上我们俩洗澡的时候，赤身相对，偷偷地问道：“姐姐，你不是要我和抢老公吧！姐姐年纪比我大，应该发扬孔融让梨的精神！“
　　姐姐戳戳我的脑门说道：“切，你这条死蛇，当我是什么呢？我才不会抢你的亲亲箴言。再说，那种小白脸，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为什么老是夹在我和箴言中间呢？”
　　姐姐扬起脑袋，盯着天花板，嘟着嘴巴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想试着和男□往一下，毕竟，以后我将要继承何家！”
　　确实，因为之前姐姐的身体实在不好，家里人怕她早夭，不仅改了名字，也取消了她的继承任务。我们何家三姐妹，都是女儿身，必须有一个女子出面招赘继承何家。本来是定为老二的我，所以箴言也必须入赘何家。箴言身为田家的长房长孙，理应继承田家，却要入赘何家！田奶奶看在去世的爷爷份上，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在嘀咕，总是不痛快的，原本想要正式提亲，便因为这个缘故一直僵持着。
　　但是姐姐身体恢复后给我减少了一个麻烦，她作为长女，自然地取代我承担何家的家族延续，我和箴言都很高兴，田奶奶放话说，会挑个好日子正式向我爸爸提亲。
　　姐姐近日来已经开始向我学习怎么当家的责任了，首先是必须学会做得一手好菜。没有办法啊，何家可不是以前占有越州二分之一土地的大地主了，家里没有钱请厨子，身为何家的当家女人，必须要喂饱家里五口人加一只猫！
　　之前的姐姐，只会煮粥和煮白水蛋，在我的精心调教下，今天煮了一晚西施豆腐羹，她尝了一下味道，点点头说道：“嗯，味道不错！小枫你先出去，在外面呆着，我马上把羹端出来！”
　　我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这时地上一只黑漆漆的蟑螂舞动的触角，咕噜咕噜在我眼前爬过。我随手脱下拖鞋，一巴掌拍过去，顿时打死了，打得扁扁的。然后我穿上鞋子，两根手指捏住触角，拎着蟑螂的尸体扔进垃圾桶里面。
　　正在一旁看书的箴言非常奇怪，问道：“咦，小枫，怎么你不怕呢？不是说，一般的女孩子，最怕蟑螂啊、耗子啊这些活物？”
　　我反而诧异，回答：“这些虫子有什么好怕呢？我从小就掌管厨房，不知道打死了多少只，这些东西，最为可恶了，一旦捉住，定是化作肉泥。还有耗子，也非常可恶，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它们的吗？”
　　“如何？”
　　“放到水里淹死！”我狞笑着说道。
　　箴言冒出一阵冷汗，喃喃自语：“难怪虫师会找上门来，说不定是为同类报仇！”
　　箴言想了想，问道：“对了，你觉得，狗怎么样？”
　　我摸摸下巴说道：“嗯，狗吗！狗肉味道不错。你喜欢吗？等到冬天，我做一锅狗肉煲给你尝尝，保证你会喜欢的！”
　　箴言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又问起来，声音居然开始有点发颤：“那么，狐呢？”
　　“狐？啊！狐裘！其实我老早看中一件狐裘了，但是没钱买。箴言，你一定要给我买，好不好？”
　　箴言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滴溜溜落下来，我倏然一愣，捂住嘴巴笑嘻嘻地道歉：“不好意思啊，箴言，我忘了，他们都是你的远亲啊！”
　　“没事，没事！”箴言抹抹汗珠，一身冷汗啊！
　　“羹来了！”姐姐系着围裙，手中握着长勺，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西施豆腐羹上来，摆在桌子上，洋洋得意地向我们炫耀：“看，这就是我的精心杰作！西施豆腐羹，味道美得简直可以和国宴相比，你们尝尝看吧！”
　　我摊开手问道：“但是，勺子和碗呢？”
　　“糟糕，居然忘记了，稍等一下，我马上拿过来！”
　　姐姐放下长勺，蹬蹬跑进厨房，去找碗勺了。
　　箴言盯着大碗，狐疑地问道：“姐姐做出来的这锅东西，真的能吃吗？”
　　“试试看就知道呗！”
　　狐狸的好奇心是很重的，他拿起长勺，在羹里舀了一下，然后捞起一勺，喂到嘴里。
　　我急忙问道：“怎么样，姐姐做的菜，味道怎么样？”
　　箴言没有说话，他脸上先是渗出细细的汗珠，然后再冒出豆大的汗珠，脸色先白厚红，既然转为黑色，忽然身上冒出一阵青烟，我一声尖叫，再定睛一看，眼前箴言这个人不见了，衣服撒了一地，倒是站着一条犹如小牛犊子那么巨大的火红色怪物，后面三条尾巴不住摇晃。
　　“啊！你……”
　　“怎么了，怎么了？”
　　姐姐从厨房里跳了出来，喝问道：“我听到你一声惨叫，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咦，这条大狗是怎么回事？箴言呢？”
　　“啊哈哈！”我顺手捋捋耳际的鬓发，用笑声掩饰自己的失态，顺口撒谎道：“这个吗！这条大狗是箴言一个朋友带来的，要箴言照顾几天，箴言跟着他出去办事了。”
　　“那地上的衣服怎么回事？”
　　“这个嘛，箴言要换衣服才能出去，急啊！马上脱掉。”
　　“哦，出门连内裤都有必要换掉吗？”
　　姐姐脚尖挑起一条大裤衩。
　　我脸蛋唰一下红起来，姐姐嘿嘿一阵奸笑，说道：“我明白了，定是这个男人，急色的要命，想来嘿咻嘿咻，你不肯，把他赶走了，是吗？”
　　“讨厌了，姐姐！”
　　“好了，不管你们小夫妻怎么样。咦，这条大狗怎么有三条尾巴？”
　　我已经习惯撒谎，顺口胡诌：“这是先进的基因技术搞出来的三尾宠物狗，又听话又漂亮。”
　　姐姐点点头，一把拉住大狗的一条后腿，说道：“来，让我看看，这是公狗还是母狗。要是没有净身的话，现在是发情期，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大狗勃然大怒，扭头就在姐姐手上咬了一口，顾自走开。
　　姐姐吓了一跳，捂住手臂，向我质问：“你不是说这条狗很驯服听话吗？”
　　“可能，姐姐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转身就去追大狗，一边追一边对姐姐说道：“姐姐，你的伤口自己处理，还有，豆腐羹我没空喝了。”
　　大狗一直走到我的房间里，才停下来，不高兴地爬到沙发上。我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问道：“箴言是你吗？怎么一下显出了原型？”
　　“哼哼，还不是怪姐姐！”
　　大狗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不过这是箴言的声音。
　　“还不是喝了她有毒的料理，我就变成了这幅德行！”
　　我柔声安慰：“不用心焦，你试试看，变成人吧！”
　　箴言一努力，马上垂头丧气，说道：“不行不行，变不回来了。奇怪，以我的能力，应该是马上变成人啊！都怪姐姐。”他气呼呼的叫道，“狐可杀，不可辱。居然还要看我公母，我乃堂堂妖精，又不是地上的蠢物。”
　　“不要生气嘛，姐姐也是无意的，要是她真的知道你是一头狐狸精，还不吓死。”
　　“狐，不是狸。”他更正错误。
　　我媚眼如丝，瞅着箴言，低声说道：“晚上，我们一起洗澡，我再陪着你，一起睡觉……”
　　箴言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十章、青蛙王子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吃晚饭吧！”我对变成大狗的箴言说道，然后领着他走出去，来到了客厅。
　　穿着围裙，戴着厨帽的姐姐还在厨房里捣鼓，兴奋地对我叫道：“小枫，我又做了一个猜，南瓜丝炒蛋，味道不错，你过来尝尝吧！”
　　我疑惑地盯着桌子上的一盘菜肴，香气扑鼻，那南瓜丝炒得细嫩，鸡蛋炒得焦黄，散发出黄灿灿的色泽。这次不像那盘西施豆腐羹那么威胁了吧！害得箴言都转回了原型，变不回人。
　　我捡起筷子夹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里细细咀嚼。这味道……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过了半晌，才察觉有一条热乎乎的东西不住在脸上蹭，我张开眼睛，正是箴言的舌头在舔，把我弄醒了。旁边是忧心忡忡的姐姐，唯恐我出了什么大事。
　　“没事吧，你？”姐姐担忧地询问。
　　“没事，没事，只是低血压犯了，今天胃口不好，我们喝粥吧！”
　　“好啊！”姐姐兴致勃勃地去厨房煮粥了。
　　我抱着箴言的脑袋，眼泪黯然落下，哭道：“箴言，我总算能够体会你的心情了，姐姐煮的食物，实在太可怕了！就是神仙吃了，也会蹬腿的啊！”
　　“明白就好，所以我们要记住，以后千万不能让姐姐靠近厨房半步，不然会死无全尸的！”
　　今天的午饭，喝白粥才能活下去，外加一些花生、火腿等不用加工的冷菜下饭。我和姐姐在桌面上喝粥，箴言爬在地上，真像一条狗儿一样，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姐姐就拿了一些残羹冷饭，丢给箴言吃，呼道：“嗟来，食！”
　　箴言扭头，闭着眼睛，不肯吃！
　　姐姐大怒，骂道：“好啊，你这死狗，今天咬了我一口还没有找你算帐，喂你吃，居然不肯，有何居心！”
　　我摇摇头，舀了一盆子粥给箴言，笑道：“姐姐啊，大狗也是有尊严的，你这般无视他，他当然不高兴了。乖乖，吃吧！”
　　“哼哼，你这么宠狗，简直比你那亲亲箴言还关心！”
　　我哑然，本来就是同一个嘛！但是不能让姐姐知道哦。
　　吃过午饭，我把箴言的衣服收拾了一下，放到篮子里，带到河边去洗。这里没有现代化的洗衣机，一切都回复到上世纪，用手洗涤。这也不是难事，我家里洗了十几年的衣服，有时候停电，就得自己动手。箴言闲得无聊，也跟去了，爬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看着我洗衣服。
　　今天天气不错，箴言爬在草地上，晒晒太阳。我瞅着箴言的脑袋，毛发光亮，非常光滑，忍不住就像上去摸摸。箴言恼火地闪开，不让我摸，于是我就施展出撒娇的本事，说道：“让我摸摸嘛！你不让我摸狐狸尾巴，但是脑袋给我摸摸，总没有事情吧！”
　　箴言犹豫了一下，他最吃不消我这套，乖乖地低下头，算是让我摸摸了。
　　我伸出右手，在箴言脑袋上转转，皮毛油滑，摸起来很舒服。我便将手顺着箴言的背脊延下去，箴言舒服得眯起眼睛大瞌睡，眼看就要摸到尾巴的时候，箴言忽然张开眼睛，问道：“你想摸尾巴？”
　　我点点头。
　　箴言一下子将我扑倒在草地上，叫道：“你这个撒谎的女人，骗我啊，要接受严惩！”
　　他伸出前面的两只爪子，将我双手压住，长长的嘴巴不住往我胳肢窝里拱，痒得我哈哈哈大笑，忍不住求饶：“住手，我受不了，哈哈，呜呜！”
　　突然有人叫道：“住手，你这条色狗，不许非礼我妹妹！”
　　箴言停了下来，和我一起回头看，发现原来是姐姐，哈大嘴巴看着我们。
　　姐姐叫道：“瞧瞧你们在干什么啊！”
　　我低头一看，顿时脸色绯红。
　　我和箴言的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今天天气热起来了，我就穿了一条长裙，此刻箴言将我扑倒在草地上，他的爪子按住了我的双手，而我双腿又架了起来，裙子不小心撩高，走光了。从外面的人看过来，简直是一条色狗想非礼我一样！
　　我红着脸，带上篮子，急忙溜回去。姐姐拉我到采访，掏出菜刀，面色阴沉，说道：“把他宰了！今天吃狗肉！”
　　我顿时吓了一跳，哀求道：“不行！”
　　“你这么宠那条蠢狗，担心你箴言看到了，活活气死！”
　　他怎么会生自己的气呢？
　　我好言好语，总算把姐姐给劝住了，不过姐姐还是塞给我一把刀子，说道：“要是那条死狗有什么不妥，一刀子捅下去，保证归天，明天就吃狗肉。”
　　严重无语，暴力狂姐姐。
　　晚饭后，姐姐先洗完澡，就轮到我了。我答应和箴言一起泡，他兴奋地三条尾巴直摇晃，等我裹着浴巾进去，更是摇得欢啊！我倏然揭开浴巾，他眼睛倏然一亮，马上黯淡下去。
　　“失望吧，我还穿着泳装呢！”
　　箴言垂着尾巴，满脸不悦。我上去将其拖到浴缸里，沾水刷洗，说道：“好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结婚，要是我爸爸知道我们在未婚前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说不定杀了你呢！反正田奶奶快向我爸爸提亲了，我们结婚估计也快了，不急吗！”
　　将大狗刷干净，又用毛巾擦干，拎着他回到我的卧室。我换上睡袍，钻进被窝，叫箴言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说道：“晚安，明天再见！”
　　“不行，洗澡我亏大了，睡觉一定要补回来。”
　　箴言扑了上来，钻进被窝，他块头大，我怎么也推不开，只好妥协，说道：“你这死狗，今天就陪着我睡。事先声明，不许做色色的事情啊！”
　　他同意了，我关上电灯，蜷成一团，缩进被子里睡觉。箴言把爪子搭在我腰间，将我搂住，大狗毛多，好暖和啊！我打着瞌睡，正要入眠，忽然感觉身上重了几斤。
　　“箴言，不要胡闹了！”
　　“不是我！”
　　嗯？
　　我爬起来，忽然看到两只绿油油的电灯泡，顿时吓了一跳，叫道：“杨过，怎么是你啊！”
　　“有意见吗？”
　　“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还以为你死到哪里去了！”
　　“切，我只是受到你们爷爷的拜托，保护你们而已，又不是你们的奴仆，需时时刻刻如影相随一般地跟在你们身边。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坏人，乘着这几天有空，我就到外面溜达了一圈，拜访了以前认识的几个朋友。不过我回来还是有用处的，似乎你们遇到了大麻烦。”
　　黑猫以轻蔑的不屑的语气说道，然后摇摇尾巴，跳到地上。
　　我叹了一口气，回答：“是啊，你看，箴言显出了原型，怎么也变不回去。”
　　杨过一呆，问道：“怎么回事，这狐狸虽然本事不大，可是幻化做人还是不难的，怎么变不回去了？你说说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我说道：“箴言吃了姐姐煮的有毒的食物，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那姐姐的食物我也尝了一下，真是很难吃啊！”
　　“这样啊！”黑猫点点头，趴在地上细细思虑，过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可能是食物太可怕了，于是狐狸受刺激太大，就变成这样。要变回来很简单，再刺激一回即可。”
　　箴言叫起来：“什么，要我再去吃姐姐煮的食物？要我老命，我宁可一辈子做狐狸算了！”
　　“笨蛋狐狸，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黑猫想了一下，“比如你和女人亲嘴巴，这样也比较刺激。”
　　“啊！”我轻轻捂住嘴巴，“你说，我们亲吻？”
　　“对，反正你们小夫妻一对儿，怕什么。”
　　我满面通红，其实相识这么久，我们两人只有一次亲嘴过，还是箴言偷偷亲的。
　　“哼，你要是想和狐狸版的结婚，就不亲嘴，要是想和人类版的结婚，赶紧亲一下吧！”
　　我低头瞅瞅，箴言正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咬咬嘴唇，说道：“讨厌，这次就随了你的愿望。但是你闭上眼睛，我来亲你，不许张开哦！”
　　箴言忙不迭地答应，我于是凑了过去。不过要亲一只大狗的嘴巴，真是感觉很奇怪啊！过了许久，我都没有动嘴，最后咬咬牙，闭上了眼睛，慢慢凑上去。
　　当触到温热的唇肉的时候，我倏然有一股触电的感觉，慢慢地张开眼睛，发现眼前的箴言，从一条大狗，逐渐转为人形，终于变成了人类。
　　我放开他的嘴巴，大叫起来：“太好了，箴言变成人了！”
　　啪嗒。门口传来东西掉下的声音。我和箴言顿时倏然一惊，扭头过去，发现居然是姐姐，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盛茶水的杯子已经掉到了地上，滚来滚去。她神色慌张，呆呆地看着我们。
　　我急忙掩饰，说道：“啊，姐姐。箴言来看我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个都让你发现了，其实，我和箴言……”
　　“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全部看到了，我看到那条大狗变成了人，妖怪啊！”
　　姐姐吓得连滚带爬往走廊里跑，我急忙追上去，不能让她把事情捅出去。箴言也慌乱地裹上了一条毯子，追上来。
　　姐姐心中害怕，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她爬起来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逼近，再也逃不掉，忍不住害怕地叫起来：“救命，不要吃我，我的肉富含氨基酸，很酸的，不好吃！”
　　我蹲下来，握住姐姐的胳膊，使劲摇晃，喝道：“姐姐，清醒一下，箴言不是坏的妖怪，不然我肯和他结婚吗？”
　　姐姐战战兢兢地指着我叫道：“不对，他是妖怪，你一定被蛊惑了，你的心智，完全被他占领了，你是帮凶，你伥鬼！”
　　“笨姐姐，假如箴言有阴谋，他要什么呢？我们家没钱，又没有权，最多那死狐狸贪图我的美色，要我做老婆而已。你想想看，箴言和我们住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了，箴言做过什么坏事吗？没有！如果他要吃掉我们，老早下毒嘴了！”
　　姐姐一怔，喃喃自语道：“这倒也是。”
　　我看到姐姐稍微平静下来，就带他来到客厅，坐在桌子边，再给姐姐泡了一杯茶，压压惊。姐姐捧着茶杯，依旧瑟瑟发抖，害怕不已。我就握住姐姐的手，柔声安慰。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早就知道他是妖怪，但是不告诉我。难怪我老是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想不到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我就絮絮地将我和箴言相识，然后发现他是妖怪，但是最终又认可他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姐姐听。姐姐一边听，一边点点头，握在我手中的那只小手，终于渐渐地平稳下来，不再颤抖。
　　“仔细一想，这场婚事是家里的那个老头子安排的，那么说来，爷爷老早就知道箴言一家是妖怪。但是他居然不排斥！”
　　箴言说道：“何先生身负异能，在妖怪界里面，向来威望很高，能够娶小枫为妻，是我的荣幸。”
　　我害羞地红了一下脸。
　　姐姐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道：“姐姐不说其他话，我只比你大两岁，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我是一个开明的人，这种你居然和妖怪结婚的事情，我可以接受，但是千万不可告诉爸爸妈妈，不然他会吓坏的！”
　　“嗯。”我顺从地点点头，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因为姐姐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
　　姐姐怄气指使对箴言叫道：“喂，臭狐狸，赶紧穿上衣服，光着身子，成何体统！”
　　“坏了！”箴言只裹着一张毛毯，慌慌张张地前去穿衣服。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杨过突然想到：“啊，既然狐狸吃那女人的食物，可以变成狐狸。那么我吃了，反过来说不定可以变成人！”
　　于是他吃了之后，躺在地上泪流满面，说道：“我算是死过一回了，这么可怕的食物，即使再厉害的妖怪吃了，也会蹬腿的，还需要我保护吗？”

　　第十一章、我的定亲喜宴

　　端午假期过后不久，我又是害羞，又是期盼地等待着我人生中一件大事的来临——定亲！之前我身为何家的继承人，必须招赘女婿入门，而箴言却是田家的长房长子，也得继承家业，怎么能破门入别家呢？这样我和箴言虽然感情良好，但被这堵无形的墙给隔住了，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幸好姐姐由于无意中吞了一只酒虫，尽管变得嗜酒如命，也因祸得福，身体恢复了健康。她肌肤雪白，胸脯丰满，个子稍稍矮了一点，可是体态匀称，相貌甚美。理所当然，何家继承人的重担，由长女承担了，二女儿的我就乖乖呆在家里，耐心等着嫁人吧！
　　五月十八，天气晴好，适宜提亲、纳彩。田奶奶以田家长辈的身份，委托媒人，担着红糖、老酒、活鸡和猪肉，向何家家长提亲，请爸爸将他的二女儿嫁入田家。这本来是走过场，爸爸为人开明，从不干涉子女的恋爱婚姻，又素知田家的门风，欣然答应，共同约定于五月廿八，在田家举行我和箴言的定亲喜宴。
　　至于结婚的日子嘛！其实我虚岁二十，周岁不过十九，未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这里的人不仅依照传统习俗，也尊崇国法，只好等明年我二十周岁了，再和箴言结婚吧。反正都还年轻，不急不急！
　　五末末，我差不多快从越州女子高等示范学院毕业了，那几天也没有什么课程，向学校里面请了假，乐陶陶地去参加自己的定亲仪式。定亲不同于结婚，规模和仪式都简单得多了，参加人数也只限于一些亲戚，连朋友同学都没有怎么邀请。其实不邀请朋友的另外一个缘故，是因为箴言其实是一个男狐妖，我怕他露馅，所以参加的人能够劲量少就劲量少！省的捅篓子！
　　定亲喜宴的地点是田家大宅，在深山老林中，距离有点远，没有现成的公路，必须步行前往，所以我这个准新娘，就在箴言的陪同下，翻山越岭，走了半天山路，来到了他家。在我的想象中，箴言那些奇怪的亲戚住的地方一定是阴气森森、鬼火飘荡，走一步踩到一具骷髅，住宅犹如坟墓的可怕地方。因为《聊斋志异》看多了，自己又设身处地，不免有了这些离奇的怪念头。但是当我终于看到时，不禁哑然。
　　从山顶眺望，山脚朝南一面错落分布了数十户人家，形成一个小村落，建筑透出晚清民国时的风格，盘满爬山虎，却未现旧迹，常常翻新。村中一条小溪弯弯曲曲的淌过，名叫苕溪，以是村子名曰苕溪村。
　　村子里非常闹热，本来村子就小，村民又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所以一家喜事，全村忙碌。箴言的父母在外地，还没有赶过来，所以就他的叔叔在村口迎接亲朋好友，瞧见箴言和我时，连忙赶过来说道：“啊呀，箴言你可总算来了。”他把目光转向我，“哦，这位一定是箴言的未婚妻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叔叔，心中害羞，躲在箴言后边，低低地叫唤一声。
　　叔叔哈哈大笑，说道：“初次见面，送个见面礼，算是一片心意。”
　　说着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愣愣，原来狐也有这个习俗啊！箴言推推我轻声道：“还不赶快谢过叔叔。”
　　我谢过了长辈，之后叔叔叫一位村民领我们进去。我们未婚夫妻若在人间的话，早早地让我们住在一个地方了，狐们比较传统讲究礼教，分开了我们两人，安排在各自不同的房间。考虑到我怕生，箴言就在我的对面。
　　我们无事，就好好休息，走了半天山路，脚都麻木了。直到午宴时分，我换好礼服，随箴言一起出席。
　　客人很多，房子里摆满了酒席，耳闻觥筹交错，目视酒酣当中。与我想象的不同，以为他们还是穿着上百年前的衣服，狐们多是穿着流行的服饰，男的以西装为主，女性则丰富多样，各种美丽的礼服眼花缭乱。我身为新嫁娘，一下子成为众人的焦点，许多人都没有见到过我，听说是箴言的未婚妻，纷纷前来看稀奇。先是箴言的介绍，然后是我怕生地羞羞答答叫唤，客人大赞我或漂亮或贤惠，长辈则塞来一红包，如此循环，不一而云。直吓得我紧紧抓住箴言的胳膊，生怕丢了就被那些奇怪的客人吃掉，他们其中有些看起来长得像豺狼虎豹。
　　箴言不耐烦起来，拉住我逃脱出来，到一桌酒席跟前。一个女孩子兴高采烈地扑到箴言怀里，叫道：“大哥，好久不见了！”
　　箴言把她拉开，说道：“别闹了，我到那里去。你枫姐怕生，就拜托你照顾了。”
　　那女孩一口答应，待箴言走开，毫不客气地对我叫道：“嫂子！”
　　我仔细打量着她，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刚刚长成，面目之间依稀与箴言有些相似，该是箴言的堂妹吧。这女孩叽叽呱呱，性子很活泼，待人热情。我知道她叫田笠胤，果然是箴言的小堂妹。
　　按照规矩，女人和小孩是不能和男人坐在一起的，纵然我这个新嫁娘也不例外。笠胤便带我到了一桌酒席，坐在一起。这边多是田家的女子和小孩子，其中以我年纪最大。在笠胤的指挥下，众小孩一起大叫嫂子。害得我满面通红。
　　酒席上饮料不全是酒，照顾到孩子和女性，居然有可乐提供。饭菜倒是十足的山里野味，吃得十分开心。笠胤一边不住地往嘴里添加东西，一边细心地想我介绍情况。箴言看似聪明，但是犯了男人粗心的通病，居然忘了向我介绍家族的情况，幸好有笠胤在，否则一会儿搞错，那可丢脸到家了。
　　田家自高祖传下来，第二代三人，第三代五人，第四代也就是箴言一辈有八人，箴言是长孙，也是这一代目前唯一的成年男性。而在这桌酒席上就坐着除了箴言以外的几乎所有田家第四代。
　　我远远看过去，箴言和其他人正喝得面红耳赤，不时传来阵阵大笑。爸爸和姐姐先行抵达这里，处理定亲仪式的一些事宜和应酬。在这些人里面，只有爸爸是普通的人类，丝毫不知道，这些和他一起喝酒的，都是妖魔鬼怪。当初担心爸爸看出破绽，坏了好事，所以从一开始就定下策略，从箴言到几个田家的男性，轮番上阵，给爸爸敬酒，就要把他干翻，喝醉了就什么也不怕，便是露出一些狐狸尾巴，也能够推托说是酒后幻觉。爸爸酒量一般，很快被送到隔壁的房间里去睡觉了。倒是姐姐大展神勇，一些不知情的家伙，见姐姐貌美，拿酒上来调戏。他们可不知道，姐姐身上有酒虫，嗜酒如命，此刻正中下怀，喝酒以坛为单位，顿时把那些敬酒的人干到面如土色，慌忙败退。
　　我看得有趣，抿嘴一笑，目光又转到了箴言身上，只见他被人嘱咐了几声，在酒席上站了起来，迎向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高个女子。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打扮得甚是妖艳，一下子就抱住了箴言，用她的血盆大口亲箴言的嘴巴！
　　啊！这个混蛋，怎么在我面前这么做，气死我了！
　　我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快步迎向那个女子，打算好好骂她一顿。箴言发现我过来了，亲亲热热地牵住我的手，正要向那女人介绍。我甩开他的手，叫箴言非常愕然，然后他看着我抡起胳膊，似乎要使劲一个巴掌砸向那女人的脸蛋，骇得脸都开始抽筋，赶忙疾呼：“不要啊……”
　　我的巴掌快要砸中那个女人的脸了，忽然听到箴言的呼叫，心中又气又伤心，箴言怎么这般维护这女人呢？嗯，有点不对劲，箴言可不是这样一个人，除非……
　　我倏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惨了！
　　那劈下去的巴掌，立时在离那女人脸颊一寸近地方止住，化劈为掸，轻轻地掸走这女人肩膀上的灰尘，陪脸笑道：“妈，您来了。您好，我是箴言的未婚夫，我叫何枫，叫我小枫即可！”
　　这个女人，便是箴言的妈妈，我未来的婆婆。

　　第十二章、婆媳过招七十二回

　　我未来的婆婆远比我要想象的年轻，以箴言的年纪计算，她起码应该在四五十之间，但是实际上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出头，加上化妆浓艳，我又从来没有见过她，几乎一时认错！好在反应及时，瞬间就发现了异样，她面目轮廓，其实与箴言非常相似，而且那亲热的姿势，不像是情人与情人，而是母亲和儿子。我硬生生地改手变脸，不然可就闯了大祸啊！打了自己的婆婆，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年轻的婆婆以一种轻蔑的不屑的眼神打量我，使得我浑身发毛，不知道哪里惹了她，顿时慌忙奉承：“婆婆真是年轻漂亮啊，要是您和我站在一起，不知道的人，不会以为我们是婆媳，而是姐妹呢！”
　　婆婆终于开口，声音是一个成熟的女性，然而口气略带一点讥讽：“那么说，你是说我老妖怪了？”
　　“不是不是……”
　　我慌忙摇手，吓死了。
　　幸好有人解围：“珏然啊，不要吓唬媳妇了，”
　　过来的是一个个子矮小，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啤酒瓶眼镜的老男人，颇有钻研学问人的特色。我的婆婆珏然立时眼睛一亮，表情马上换掉，笑靥如花，说道：“老公啊，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和媳妇开开玩笑啊。你说，是吗？”
　　原来箴言像他妈妈啊，幸好性子不像。
　　雅玉搭住我的肩膀询问，我们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高，但是她块头比我大，手臂很有力气，压得我有点疼，只得无奈地点点头。
　　未来的公公拉着他老婆的手，说道：“好了，我们也不要打搅儿子和媳妇了，有事情等下再说，先去拜会一下我妈妈，好久没有回家了。”
　　“是！老公！”
　　脾气古怪的婆婆，在她丈夫面前，却非常听话。他们两个人，个子女高男矮，这样牵着手走，感觉非常不协调。
　　等两人离开，我松了一口气，压力大得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耗尽，软软地靠在箴言身上，说道：“好险，吓死我了，你为什么不早说那是你妈妈呢？”
　　箴言说道：“他们啊，常年住在国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这次因为我们定亲才过来。刚才你好鲁莽啊，好像要打我妈妈一样，是不是搞错了？”
　　我脸一红，说道：“谁叫你们这么亲热，婆婆有那么年轻。”
　　箴言嘻嘻一笑，说道：“我妈擅长保养，所以看起来一直很年轻，要不要以后向她讨教讨教啊？还有啊，她生活在国外，一些举动不免外国化，亲吻只是普通的礼节，就和我们握手一样。嘿嘿，要不要亲你啊！”
　　“去！”
　　我推开他，但是心念一转，猛然间对着他的嘴唇，飞快地亲了一下，赶紧跑掉，顿时留下箴言愕然地呆在原地，许久，摸摸嘴巴，露出欣喜的傻笑。
　　我返回酒席，一口气就将面前的可乐喝光，喝地太急了，可乐又会冒出气体，忍不住咳嗽。旁边的笠胤凑过来捶捶我的背脊，说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见识过了婶婶，一定被吓坏了啊！”
　　我装作紧张地拍拍胸脯，说道：“差点都吓出心脏病来呢！”
　　笠胤笑嘻嘻地说道：“婶婶就是这样一个人，爱理不理，样子很凶，性子泼辣，家里除了大伯和奶奶，谁也不买账。不过她不是坏人，只要相处久了，就知道婶婶也有很多优点！”
　　我说道：“咦，我就觉得奇怪，田家的男人，个子都不是很高，我的公公，身材更是一般。但是我婆婆个子却很高，又长得很漂亮，他们是怎么凑到一起呢？说起来，箴言相貌是像他妈妈，脾气却是像他爸爸，是吗？”
　　笠胤点点头，回答说道：“箴言哥哥应该是这样吧，幸好长得像婶婶，才能配大嫂这么高的身材，不然要是他像爸爸，看来只好娶嫂子的姐姐了啊！虽然姐姐很漂亮，不过她很会喝酒，我不喜欢这种人。”
　　我无语，姐姐嗜酒如命，在大部分的眼中，总觉得不是好女子，偏偏又生得貌美，这说不定对她以后找入赘女婿都是一个障碍。
　　我听笠胤继续说下去，但是声音忽然转低，几乎对着我耳朵悄悄地咬：“关于婶婶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但是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我会被婶婶弄死的啊！”
　　我嗯地点点头，笠胤絮絮说道：“婶婶姓叶，原来是月湖镇叶家的。”
　　“叶家——月湖镇叶家？我没有听说过，应该不太有名吧？”
　　笠胤恍然大悟，说道：“啊，我忘了嫂子是人类，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妖怪之间的事情。其实我们妖怪，也和人类一样，分为许多族。我们狐族的田家嫂子知道的，另外比较有名的就还有狐族的王家，豺族的纪家。叶家是狼族，时代居住于月湖镇的林子里，人多势众，又比较团结，是一只很强大的家族。不过和我们田家比，还是差点啊，嘿嘿！”
　　笠胤继续说道：“不过婶婶的身世比较悲惨，她妈妈只是叶家家长外面养的一个女人，生下来就背负着私生子的身份。婶婶八岁的时候，她妈妈就过世了，于是她就被接回叶家。嫂子想想看，她这样的身份，注定没有好日子过的，整日被她的兄弟姐妹和养母欺负，受尽白眼，连吃饭都吃不饱。”
　　现在我能够理解我婆婆性子是怎么样养成的了，在这种环境下，哪能有好脾气。
　　“后来，婶婶实在受不了呆在叶家，借口到外面读书，索性离开了叶家。叶家的人们，也觉得乘机剔除了一个累赘，懒得管她。这样，婶婶就遇到我的大伯。那时，我大伯是她读书学校的老师！”
　　“啊，师生恋！”
　　“嘻嘻，是的啊！所以他们两人结婚刚刚的时候，婶婶还改不了口，一直叫大伯老师呢！每次听到婶婶在屋子里叫唤：‘老师，吃饭了。’我就想笑。”
　　“后来呢？”我好奇地追问下去。
　　“因为婶婶不讨叶家人的喜欢，差不多是把她赶出来的，虽然在外面读书，但是一毛钱也不给。婶婶只好每天放学后就去外面打工赚钱，洗洗盘子，赚的也不多，经常饿肚子，身子很瘦很瘦。有一天上课的时候，突然又饿又累，昏倒在课桌上，这样引起了大伯的注意。”
　　“咦，你不是说，婆婆进学校就遇到了公公吗？”
　　“哦，当然不可能这么巧了。婶婶读的越三中，有三千多个学生，大伯又只负责教高三，哪会注意到一年级一个又矮又瘦，长得像丑小鸭一样，读书又一般的女生了。因为这天正好是大伯在值周，发现了饿昏的婶婶，赶忙抱到医院去抢救。结果，什么药也没吃，只是花了大伯几十块钱，买了三人份的食物，被婶婶一扫而光——实在是饿死了！”
　　“然后，大伯就向婶婶询问了一下情况，为什么会饿昏。一开始婶婶自尊心很强，不肯说。大伯就说：‘既然你不肯说，自然有你的原因了，我不会逼你说出来的。不过我不希望看到一个我的学生饿晕在课堂上。所以以后万一你觉得肚子饿，就来找我吧。我虽然薪水微薄，养活一个女孩子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只要你不像有今天一样的胃口就可以了，呵呵！’婶婶很感动，抱住大伯就哭起来。后来，大伯也了解到了婶婶的情况，就专门关照婶婶，差不多把她养了起来，从高中一直养到大学。说起来，可能是大伯喂得太好了，营养丰富，婶婶越长越漂亮，个子也越来越高，和大伯走到一起，一高一矮，真是有趣呢！”
　　我听得津津有味，急忙追问：“那他们是什么之后结婚的，你说说给我听听。”
　　笠胤说道：“其实，从大伯在医院里对婶婶说过一番话之后，婶婶就偷偷喜欢上了大伯，只是碍于两人的身份和年龄——身份不用说了，年龄上大伯比婶婶老十岁。大伯啊，人是不错，脾气好，又温柔体贴，只是个子矮了一点，相貌也一般，所以一大把年纪还打着光棍。婶婶时常开玩笑说：‘要是我大学毕业之后，你还找不到老婆，不如我嫁给你吧。老师！’大伯总是笑笑，没有当真。真正把两人凑到一起，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笠胤的语气渐渐重了起来，我心儿一悬，慌忙问道：“是什么事情呢？”
　　“那叶家——卑鄙无耻的叶家，见婶婶长大了成了一个美人儿，正好他们要和某家联姻，就想将婶婶嫁过去。婶婶哪肯，对着上门来的叶家人大骂：‘你们这帮无情无义的人，当年是怎么对我？根本不把我当作叶家的人，现在又想我为叶家出卖爱情，想得美呢！我已经有心爱的人了，我要嫁给他！’叶家的那帮人啊，都是恶棍，心生歹念，将婶婶捉去，要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大伯急了，就急忙召集自己的同族，前去讨人，但是族人都说，叶家人多势众，没有必要，实在不要得罪他们，何必为了一个女人，与叶家交恶呢？大伯咬咬牙，说到婶婶是自己的未婚妻，老婆被人夺走了，不仅是一个人的耻辱，而是关系整个家族的声名！族人们大怒，前去叶家讨人，双方针锋相对，斗了好几场，不分胜负。后来，奶奶出面，请她认识的一个姓何的名气很大的人出面调解，叶家这才不得放话说，只要婶婶一天不结婚，就还是叶家的人，其他族类没有资格干涉。大伯就说他已经和婶婶定亲，由姓何的人出面作证。叶家慑于那个姓何的人，只好放了婶婶。经过这件事情，婶婶和大伯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又经过何姓人的撮合，终于结婚了。”
　　听完笠胤讲述的故事，我总算明白了婆婆和公公的关系。难怪婆婆对谁都爱理不理，唯独在公公面前非常听话乖巧，原来也有这层因素。世间爱人多磨难，他们能够顺利结合，也是非常的幸福。不过我暗暗奇怪，这个姓何的人，不会是我爷爷吧！整个越州，姓何的只有我们一家子！
　　我正在思绪，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破锣似的叫声：“笺雅，我爱你。比不许嫁给别人，只能嫁给我！”

　　第十三章、笺雅的伤心事

　　笺雅，这个人是谁？看名字，上面有竹字头，似乎是箴言同一辈的人。我正想问笠胤，她却跳了起来，啊地失声叫道：“怎么这个家伙，今天过来捣蛋呢？”
　　我问道：“他是谁，这个笺雅又是谁呢？”
　　笠胤急急忙忙地说道：“笺雅是我的堂姐，我们这一辈年纪最大的一个。虽然箴言哥哥的父亲是大伯，不过他结婚比较迟，所以箴言哥哥年纪并不是最长。因为这段日子她生病卧床，所以没有出来。这个家伙，是追求笺雅姐姐的人——姓叶！”
　　我恍然大悟，难怪如此。叶家与田家因为几十年前我婆婆的婚事，相互交恶，现在叶家的人居然追上门来，能不让田家恼火吗？果然，在场的所有田家人，都脸色一沉，纷纷涌到门口，我跟着笠胤也过去凑热闹。
　　一堵男人墙塞住了门口，好在我个子较高，垫起脚即可，可怜的笠胤却不得不蹦蹦跳跳地伸长脖子想瞧瞧情况，连连呼喊：“嫂子，帮帮我，我也想看啊！”
　　我心念一转，双手抱住笠胤，将她捧了起来。小姑娘身形没有长成，分量不是很重，平常我家务活干多了，这番力气还是有的。
　　只见田家大宅的外面，站立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多岁，和箴言差不多，但是块头比箴言强壮，满身的肌肉，几乎把身上的西装都要撑破。他相貌一般，不如箴言帅，兀自扯着破锣似的嗓门呼喊：“笺雅，我爱你，请你不要嫁给别人，要嫁就嫁给我！”
　　我夫家的公公虽然身为田家的长子，可是他和婆婆常年旅居国外，家务不必处理，走之前遂委托排行老二的叔叔……管理家中的一切，替代他为田奶奶尽孝。况且，那笺雅姐姐也是他的女儿，自家的事体，当下叔叔就站出来，冷笑一声说道：“叶绍君，我们这里田家不欢迎你，趁早滚蛋吧！”
　　叶绍君狂叫道：“我不允许笺雅嫁给别人，要嫁，只能嫁给我！”
　　“滚！我们田家不受你们叶家驱使！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叔叔得理不饶人。
　　叶绍君眼色渐渐转红，粗气越来越重，咆哮道：“别以为你们田家有理，我叶绍君不是孬种，看招。”
　　大叫一声，身上衣衫尽爆，显出原形，是一头高大的灰狼，四下里轰叫，吓得客人狼狈逃窜，扑向新房。
　　叔叔冷冷一笑：“这些把戏，还吓不倒我们田家。”
　　突然白光一闪，钻出衣服，落在地上是一头粗壮的三尾火狐。
　　火狐动作极快，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扑向灰狼，一口咬住他肚子的一圈白毛。俗话说，铜头铁额豆腐腰，就是形容狼的强弱之处，那腰部这里正是狼族的要害之处。叶绍君顿时痛得吼叫连连，挥动巨掌打向火狐，这时后者已经跳开，打中的是自己胸部。如此战斗，灰狼固然高大，但是行为笨重，几下之后，倒在地上，又显出一个男人赤露的身子，败了！
　　火狐跳回来，早有人捡起衣服披上，待出现人形，叔叔冷笑道：“打架也得用智慧。这个家伙既然找上门来，大家就不用客气，给我狠狠打！”
　　“不要！”忽然一个凄厉的女声传了过来，一条白色的人影，从房子里钻出来，跌跌撞撞，一下子就扑在被打倒的叶绍君身上，张在双臂护住他，向叔叔苦苦哀求：“父亲大人，请看在女儿的份上，就饶了他，将他赶走既是了！”
　　我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是典型的田家人，个子不高，甚是娇巧玲珑，只是我看她脸色白的要命，嘴唇发紫，头发蓬乱，因为走的急，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连鞋子也顾不得，光着脚就跑出来。她双手护着叶绍君，不知道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她便是叶绍君口中的笺雅吧！
　　叔叔气得暴跳如雷，指着笺雅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我曾经严厉禁止你与叶家的人接触，为什么还要和这个没用的白痴来往，今天是你堂弟的订婚喜事，你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护着叶家的人，真是丢尽了我们的脸！我打死你！”
　　叔叔作势就要上去殴打笺雅，吓得箴言急忙上前抱住他，箴言身材高大，一下子挡住了叔叔。这时候笺雅上前抱住叔叔的腿，苦苦哀求：“所有的一切都是女儿不对，要惩罚也就惩罚我吧，但是父亲大人千万不要为难绍君。”
　　叔叔更是愤怒，一脚就将笺雅踢开，叶绍君慌忙把笺雅接住，怒道：“笺雅，他不当你是他女儿，你也别当他是你父亲。走，跟我走，我们俩不管田家和叶家的恩怨，一起走掉算了！”
　　叔叔推开箴言，骂道：“小兔崽子，居然敢勾引我女儿，看不打死你！”
　　笺雅尖叫一声，上前抱住叔叔的双腿，不让他动弹，一边苦苦哀求，一边对着叶绍君叫道：“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似乎是笺雅的威胁奏效了，叶绍君犹豫了片刻，终于咬咬牙，转身夹着尾巴就慌慌张张地离开。
　　叔叔正要追上去，我看情况不对，笺雅都软软地倒在了泥地里，一动不动，于是我就也上前，拉住叔叔的胳膊，哀求说道：“叔叔，今天是我和箴言的喜事，就不要把事情弄大了吧！”
　　叔叔见是我在求情，一来是新嫁娘，二来爷爷的面子甚大，就长叹一声说道：“好吧，我便看在小枫的份上，不去管这个小兔崽子了。”
　　说着，他转身离去。笺雅浸在泥地里，泥巴东一块，西一块，脏兮兮的，脸色越发惨白。我向箴言丢了一个眼色，叫他抱笺雅进去，然后我就招呼诸位客人，回到酒宴上，依旧吃喝玩乐。
　　我和笠胤回到酒席上，却坐立不安，想着笺雅姐姐的事情，悄悄问笠胤，她也不太清楚，似乎便是笺雅外出读书的时候，与叶家的人交往，惹怒了叔叔，便强行将她带回。笺雅心绪不佳，郁郁成疾。
　　待到酒宴结束，基本上没有我的什么事情，姐姐与众人混战，喝得酩酊大醉，我把她送到房间里休息，忽然心念一动，顺便就去探望一下笺雅姐姐，她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喝参汤补养，瞅见我过来了，放下糖水碗，歉意地说道：“妹妹，真是对不住了。今天本是你和箴言的大好日子，被我这么一搅和，变得一塌糊涂，希望妹妹不要因此而忌恨我。”
　　我说道：“没事儿，反正只是定亲，又不是结婚！反而是我，更加关切姐姐。姐姐……”我顿了顿，忧心地说道：“你和那个姓叶的，是不是真个好上了？”
　　笺雅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过了许久才说道：“难为妹妹一个外姓人这么关切，只是有的事情，是在别人眼里容不得的。”
　　其实我即将嫁入田家，今后也是田家的一份子，她却以外姓人称呼，明显不想拖累我。我无奈地笑笑，坐在床头，抱住笺雅娇小瘦弱的身体，说道：“傻姐姐，不要这么见外，我既然过来找你了，就是想帮帮你。好歹我是姓何，我爷爷在这里的面子大，因此我说话还有几份分量，要是可以，我可以竭力帮你！”
　　笺雅微微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暗自垂泪，呜呜说道：“只有你这么关切我。箴言虽然有心，却爱莫能助。”
　　我拍拍笺雅的肩膀，说道：“没事，你把事情说出来，看我究竟能帮你什么。”
　　于是笺雅便絮絮道来，正如笠胤讲述的那样。笺雅外出读书的时候，和叶家的叶绍君偶尔相遇，一见钟情，开始交往起来。然而田家与叶家的恶劣关系，成为横亘在两人面前的一面巨大城墙。很快两人的恋情东窗事发，怒气冲冲的叔叔将笺雅带回老家，软禁起来，不许她再到外面和叶绍君私会。那叶绍君倒是也痴情，时不时地过来，每次都被叔叔赶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发神情，跑过来大声地求亲。笺雅听到声音不对劲，顾不得病体，慌忙冲出去，及时阻止了父亲的施暴。
　　笺雅说完这些，虽然我因为婆婆的故事，对叶家颇是有点不满，但毕竟是外人，没有如田家的那么忌恨，心里是非常同情这对苦命鸳鸯的。我暂且一筹莫展，帮不上笺雅姐姐，只能拍拍笺雅说道：“首先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你要养好身子，不然即使团聚了，一个病恹恹的美人儿，也是叫人头痛的。”
　　笺雅脸上稍稍因为害羞而扬起一阵红晕，蓦然脸色发青，伏到在床沿就喔喔地呕吐起来。我手忙脚乱地为她捶背，待笺雅吐完，挺起身子的时候，为她擦干净嘴巴，喂了一点参汤。
　　其实我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身子有些发颤，死死盯着笺雅说道：“莫非，你不是生病了，而是要生那个了……”
　　笺雅面颊上先是闪过一丝红晕，既然又变得雪白，握住我的手说道：“妹妹，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透露出去，不然父亲大人一定会打死我的。”

　　第十四章、抢来的新娘

　　我安慰着笺雅，服侍她睡下，又收拾了她吐出的秽物，偷偷扔掉，防止被人发现，然后我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小睡一会儿，晚上就是我和箴言订婚仪式正式开始举行的时候了。以我之前看到过的经验，非常累人，所以必须在这时候积累体力应付。
　　当然，以我低血压的体质，所谓小憩一会儿，大致是一旦睡下，除非睡饱了，否则就很难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到有人摸摸我的脸蛋，我勉强睁开眼睛，朦胧中似乎是箴言的影子，问道：“怎么了？再让我睡下吧！今天早上走路累死了！”
　　“傻瓜，不要再睡了，现在已经下午五点钟，喜宴快要开始了，你要抓紧时间打扮一下，不然等会儿怎么去做新娘子！”
　　哦，我记起来了，这是我的定亲仪式。唉，我勉强爬了起来，箴言看我还是一幅丢三落四的德行，也不能怪罪我，好在他早有了准备，招呼他的女性长辈过来。这时候房间里涌来了一群三四十岁的女子，约莫就是我未来的大婶们了。她们叽叽咕咕，咯咯娇笑，先是为我冲了一个冷水脸，我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起来。然后，她们开始为我仔细的化妆，脸颊敷上一层白粉，我皮肤属干性，向来施淡妆，一下子铺了厚厚的一层，难受极了。但是今天是定亲的典礼，忍一忍吧！之后嘴唇细细地涂上犹如樱桃一般的口红，便是连眉毛也精心画过，将我那又黑又粗的柳叶眉，描绘得越发好看。
　　化妆完毕，我站了起来，她们数人合作，为我穿上青色的深衣，脚履绣花鞋。这套礼服是在我定亲之前，特意去定做的，配合我纤细修长的身材。长长的发丝结成一个唐样发髻，配上金银钿钗。穿戴完毕，我在在镜子之前打了一个转转，端详自己，漂亮之极，若自己是男子，也会被吸引住呢！箴言一定从没有看到过我如此漂亮吧！
　　那群大婶们一边议论着我的衣服，一边咯咯笑着将我推推搡搡拉了出去，听到大厅里众人一阵大呼，我吓了一跳。幸好此刻有一只温柔的大手拉住了我的手，还有我的心。我扭头看过去，箴言身穿鲜红的绛公服，头戴冠帽。他身材高挑，穿上礼服，越发显得英姿挺拔，我心中暗暗高兴，脸上显出一丝羞涩，低下了头，好在白粉厚重，别人看不到我的神情。
　　因越州居民，多半是隋唐之际，天下大乱而南渡避难的遗民后裔，因此婚礼习俗，多半尊崇隋唐样式，与现今流行的明朝风俗不同。譬如我们的着装，一红一绿，色彩鲜艳，绚丽多彩，这也是成语“红男绿女”的来历。
　　箴言牵着我的手，一起来到高堂上，正坐着箴言的父母和我的爸爸。妈妈身体不好，不太喜欢外出，何况这次只是定亲，所以没来。姐姐也没有看到，估计醉酒没醒。公公老好人，等到儿子结婚，自然笑嘻嘻的。难得冷冰冰的婆婆也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我松了一口气。
　　定亲仪式比起结婚要简单多了，其实汉人结婚，夫妻没有结婚之前是没有必要相见的，也就没有什么定亲仪式。后来宋明风俗传进来，有人便将部分的结婚仪式简化，当作定亲仪式。
　　我们先向两家的家长敬酒，然后两人一起喝了合卺酒。接下来就没有我的什么事情了，毕竟只是定亲，客人们没有胆子闹新房，我被箴言重新送入房间，而他忙着去招呼客人了。
　　我一个人呆在新房里，方才酒宴根本没有吃任何东西，肚子呱呱叫起来，好饿啊！正在寻思是不是偷偷跑到厨房里找东西，但是又怕被发现，门口咯噔一下，有人推门进来。
　　我见是箴言，撒娇地叫唤一声：“箴言……”
　　箴言暗示我不要出声，然后手中一提袋子，过来拉开。哇！全是好吃的，而且箴言知道我喜欢甜食，特地弄了些小糕点和蜜饯。我欢喜地捧着他的脑袋亲了一下，说道：“好箴言，真是亲亲。我先吃了。”
　　赶快如耗子一般咔嚓咔嚓啃起来。
　　箴言悄悄说道：“慢慢吃，不必急。若是你肚子还饿，等下我叫上笠胤，带些好吃的过来。”
　　箴言为我倒了杯水，安慰我，转身走开。
　　外面热闹的要命，可怜的爸爸一定马上被人灌翻，送到休息室去了。可惜姐姐还没有醒来，不然看到这么多好酒，一定高兴得要命。其实我也很喜欢凑热闹，但是今天是我自己的定亲仪式，忍忍吧！
　　我正偷偷吃了箴言送来的甜点，冷不防听到有个女声叫道：“嫂子，肚子饿吗？箴言哥哥要我带东西来。”
　　在我面前冒起一股白烟，逐渐凝聚成一个少女的人形，待完全显形，却是笠胤。我怔怔地看着奇妙的事情发生，失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你居然会变作烟气！”
　　笠胤说道：“这有啥稀奇，是狐的基本本事，难道箴言哥没有给你表演过？这叫化烟传墙，能化烟穿过细缝，以后我也教你。哦，忘了，你是人，不能学。或许以后你的孩子我来教吧！”
　　我摊开手问道：“东西呢？嫂子肚子饿，要吃甜食！”
　　笠胤却说道：“所以我过来问，嫂子要吃什么，你想到什么，我马上去拿！”
　　“蛋挞、龙虾……还有喝的可乐！”我一连点了好几样好吃的。
　　笠胤点点头，说道：“没问题，我马上去拿。”
　　她转身正要穿墙而过，突然竖起耳朵，吱道：“不好！有人来了。一定是箴言哥哥，我不打扰你们，来不及出去，找个地方让我躲下。”
　　狐狸的耳朵灵巧，比我先听到动静，我四下里张望，心念一动，把她藏在床上，放下床帏。
　　我马上一屁股就端坐在床沿，双腿合拢，微微向左侧倾斜，双手摆在左腿上，装出一个淑女的模样。来的是箴言也就罢了，若是让那帮叔叔婶婶们看到了，我这个新嫁娘，在毫无风度地偷偷啃食物，一定会气个半死的。想到这里，我慌忙丢下食物，一脚踢进床底下。
　　有人悄悄地，不是从门里进来，而是打开了窗子。我暗自奇怪，是谁要这般偷偷摸摸，莫非是小偷，看见今天有人在定亲，要来头嫁妆。不对啊，这里住的都是妖精，哪有谁这般大的胆子前来。我抬起头伸长脖子看过去，一个浑身黑漆漆的人撬开窗户，灵巧地钻了进来，看他身材，绝对不会是箴言，也不是我认识的人。
　　“救……”我站起来正想呼叫，那贼人非常地扑上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立时捂住我的嘴巴，他吃惊地叫道：“咦，不是你？”
　　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是我口鼻都被这个人的大手闷住，一口气提不上来，顿时身子一软，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许久，我倏然惊醒，张开眼睛四下里打量，自己呆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身子底下塞在稻草，我躺在上面。我正惶恐不安，猛然又看到前面闪着一对亮晶晶的绿色电灯泡，立时吓得尖声惨叫起来。
　　“救命！你叫的太响了！”
　　我一怔，既然对方会说话，那么有事好商量，我最怕是什么山里的野兽，一口把我咬死。
　　那人打量了一根火柴，我却看到了叶绍君的面庞，顿时吃了一惊，问道：“怎么是你？”
　　他捂着耳朵说道：“哎呀，你的声音真是可怕啊，几乎把我耳朵都震聋。”
　　读书的时候，我在歌剧社，向来是唱花腔女高音的，别看我瘦瘦的，肺活量可是不小，他被我一声尖叫，震得走路都七摇八摆。叶绍君瞅着我身上一身鲜绿的深衣，恼火地问道：“怎么回事？今天不是笺雅结婚，是你结婚？你是谁？”
　　我嘟哝着说道：“当然喽，今天是我和箴言定亲的大好日子，怎么会是笺雅姐姐结婚的日子呢？你这个家伙，将我捉来干嘛？即使要去找人，也是找笺雅姐姐啊！”
　　叶绍君懊恼地捶捶脑袋，叹道：“唉，搞错了！”
　　“怎么搞错了？你说说看。”我见他没有多少恶意，而且心中毕竟有点同情这对苦命鸳鸯。
　　叶绍君苦笑一声，便向我透漏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个马大哈，一听到田家有喜事，便以为是年纪最大的笺雅要出嫁了，他哪里肯，急急忙忙上前惹事体，被叔叔打得灰头土脸。到了晚上他越想越不甘心，乘着大家都在饮酒作乐的时候，索性拐了新娘跑掉。哪知一撬开窗户，看到穿着嫁衣的居然是别人，而此刻躲在床上的笠胤一看情况不对，大声叫喊起来。叶绍君一慌，便拐了我跑出来。于是怎样，我就被绑架了。

　　第十六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晚上我到了笠胤的房间里睡觉，与其同床共枕，共度良宵。第二天起来，大家都对着箴言窃窃私笑，人人都知道箴言睡在新房里，但是未婚妻却跑到堂妹的房间里。于是各种各样的故事版本传出来，最靠谱的是说什么箴言猴急攻心，意图非礼，哪知新嫁娘性情强悍，将其打昏。好猛的新嫁娘，简直又是一个珏然婆婆的翻版，以后田家要被女人控制了。我哭笑不得，那些人这般无聊，只是箴言醉酒而已了。
　　好在没有什么恶意，一笑了之即可。
　　今天我有很多事情要忙，首先是送娘家的亲眷们回去。来参加我定亲喜宴的只有爸爸和姐姐，昨天晚上他们都喝了很多的酒，醉醺醺不成样子。姐姐不用说了，酒虫上身，过了一夜恢复如初，至于爸爸也相当的强悍，一起来就若无其事的表情。不愧是生意人，这方面应酬多，已经习惯了。
　　我只需要送到村口，其余的路程，由田家的亲属送过去。爸爸教育我说道：“小枫啊，从今天起，你就不是一个姑娘家了，而是已经有夫家的女人了，以后要好好照顾箴言，不要耍小孩子脾气，知道吗？”
　　“是，爸爸！”
　　唉，真是当我小孩。或许在父母的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
　　姐姐则说：“小枫，我不会落后的，我也会马上找一个男人，入赘继承何家。哼哼，但是小枫，你千万不要生米煮成熟饭啊！要是你在结婚前进妇产科，会丢尽我们何家的脸！”
　　“去，姐姐把我和箴言当什么了！”
　　至于箴言，昨天喝酒也很多，头痛不已，躺在床上嗯嗯啊啊，不肯起来。这可不行，我们已经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今后我要入田家的祠堂，所以必须将我一一介绍给村里的同宗们，而且必须感谢昨天他们在定亲喜宴上的帮忙。婆婆珏然不亏是女强人，强行将箴言拖起来，用一块浸过冰凉山泉水的海绵，在箴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箴言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猛然弹起来。
　　“以前他小时后，早上不肯起来读书，我就是用这种手段把他叫起来的。”婆婆对我讲道，似乎是因为我们快成一家人了，她开始对我和颜悦色起来。
　　“起来了，懒虫，太阳晒屁股了。”
　　珏然对箴言咆哮，箴言只好打着哈欠起来，洗漱完毕，吃了早饭，便带着我一一去拜访村里的同宗们。这拜访也颇为无趣，大约是赠送喜糖，然后根据辈分称呼一下，最后拿个红包回来。
　　中午便是回到田家大宅吃饭，不过因为我已经算是田家长房的人了，便只和公公、婆婆、箴言一起吃饭。饭菜味道不错，山野风味，我吃得很高兴，笑嘻嘻地称赞说道：“婆婆，你的饭菜做的真好，以后我可要向你多多学习啊！”
　　待我说完这番话，刹那之间，整个田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如中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公公的筷子正夹在一块獐子肉上，却怎么也提不上来，而婆婆的脸色立时垮掉，我不知所措，哪里得罪了婆婆？只听箴言干笑一声，打破沉寂，说道：“呵呵，其实我家是爸爸做饭的……”
　　也就是说，婆婆根本不会做饭，我这么一声称赞，岂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惨了！已经是如履薄冰一样，小心翼翼地处理婆媳关系，还是得罪了婆婆！
　　婆婆面若冰霜，哼地一声，起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道：“胃口不好，不吃了。”
　　我哑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如何是好，受了委屈，急得快要哭出来，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公公急忙安慰道：“小枫，千万不要在意，你妈妈就是这副臭脾气，习惯了就好，其实她心底很好，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是，公公。”
　　我心情低落，回到房间休息，箴言夹在我们两个女人中间，不好处理，只是闻言安慰了几句，我也能理解他的难处。我一头扎进被子，把满心的不快化作瞌睡虫，沉沉入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窗外有人低低地呼叫：“何家二娘子，何家二娘子！”
　　“什么人在呼我？”我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叫道。
　　“是我，叶绍君，你不是让笺雅想办法通知我吗？”
　　啊，差点忘了大事啊！
　　昨天经过仔细思量之后，我觉得还是让笺雅与叶绍君这对苦命鸳鸯私奔的为妙，便暗自替他们计划，先让笺雅想办法通知叶绍君。笺雅行动不便，于是托笠胤这个小姑娘，跑到树林里挂上一个香囊，里面存了几根笺雅的头发。笠胤颇为同情笺雅姐姐，名字这会让叔叔不快，还是偷偷去做了。那叶绍君是狼族，鼻子灵敏，闻到香囊里头发的味道，即刻会赶来，一打开香囊，看到条子，找机会来看我。
　　我一骨碌起来，对着窗户悄声说道：“原来是叶先生，你过来就好。等下，我会找机会制造混乱，等田家人疏忽了，你就赶紧带着笺雅离开，越快越好，迟了我就没有办法了，知道吗？”
　　“谢谢何家二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
　　叶绍君其实老早想拐走笺雅，只是慑于叔叔厉害，不敢动手，所以我会想办法引开叔叔的，让他们乘机逃走。
　　我起身，看看外面天色有点暗了，于是走出去，先到了笺雅的房间，察看一下她准备好了没有。
　　“只有这一次机会，不然我也帮不到了。”
　　笺雅坚强地点点头，经过我的鼓励，她也下定了决心。
　　我离开这里，找来笠胤，问道：“你想不到你的笺雅姐姐幸福啊？”
　　笠胤点点头，说道：“当然了，笺雅姐姐太可怜了，难道嫂子你有办法吗？太好了！”
　　年轻的女孩子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珠瞅着我看，我点点头，说道：“等下我走出去，到了外面，你一听到我呼救，就马上叫大人过来，人越多越好，特别是叔叔，一定要来，知道吗？”
　　“好的，我听嫂子的！”
　　阴谋诡计其实老早准备好了，我瞅准了村外有一口枯井，大致有五六米深，平常也不大有人来，假若我不小心掉下去了，嘿嘿……
　　我看看井口，有点深，里面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为了笺雅，我咬咬牙，一下子跳进去，耳边呼呼刮风，一屁股就坐在井底的烂泥里，摔得眼冒金星，抬头看看天，就一个圆圆的空间，透着晴天，真是有些可怕。我马上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命！”
　　外面笠胤的大喊也传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嫂子不小心掉进井里了，救命啊……”
　　果然，我这么一跳，引的村子里面的人一片混乱，不管男人女人，大人小孩，统统跑出来，团团围在井口，箴言最为紧张，伏在井口惊恐地叫道：“小枫，你不要想不开啊，何必呢？”
　　“呜呜，我又不是想不开，只不过走到外面透透气，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好在没有水，不然淹死了！箴言快救救我！”
　　“好，小枫稍等一下，我马上想办法救你！”
　　其实这口枯井又不深，底下也没水，只需要垂下一条绳子，将我吊上去即可。但我目的不在此，为的就是拖延时间。果然片刻之后，他们找来一条粗粗的麻绳，垂了下来，要我抓住绳子爬上来。我装作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怎么也爬不上来，箴言急了，倏然灵机一动，说道：“对了，小枫，你把绳子绑在自己的腰部，我们把你拉上来。”
　　我暗暗叫苦，这么容易就上去了，能够拖延多少时间呢？
　　但是箴言又催得急，我只好磨磨蹭蹭在腰间系上绳子，上面一干众人，合力上拉，我慢慢沿着井壁被拖上去。
　　“啊呀呀，卡住我了，不要拉！”
　　我故意将身躯挺直，卡在井沿上。
　　“当心，这会伤到小枫的。”箴言非常关切我，令我非常感动，不过感动归感动，还得帮绞尽脑汁，想办法笺雅他们多出私奔的时间。
　　这时候忽然有人说道：“让小枫这般一个文弱的女孩子，从井底弄上来，实在为难她了。我倒是有个办法，轻松之极。”
　　“我下去！”箴言高声第一个报名。
　　“不行，你块头太大了，下去了说不定两个人都卡住了。”
　　其他田家的男人身材都矮小，进去比较方便，不过毕竟一男一女，需要搂搂抱抱，难免叫人脸色尴尬，怕箴言心中不快。如许拖了片刻，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说道：“我来吧，我一来是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二来是小枫的公公，不怕什么人说闲话。”
　　提议的人正是我的公公，以他的年纪和身份，确实不怕什么人唧唧歪歪在背后说坏话。当下公公脱下了外套，顺着绳子滑下来。唉，拖到现在，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笺雅你们自己保重。
　　公公霍然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拖时间，帮笺雅的忙？”
　　“啊！”我低呼一声，东窗事发。
　　公公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也是过来人，当年为了娶珏然，闹出了好大的风波，我深有感触，对于男女自由恋爱，只要正正当当，什么身份、地位等等，我都是非常开明地看待的。”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悄然问道：“那公公是怎么看穿的？”
　　“倒不是我看穿的，而是珏然告诉我的！”
　　“咦！”我瞪大眼睛，暗暗叫苦。珏然婆婆虽然出身叶家，但是因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向来对叶家恨之入骨，可怜的笺雅与叶绍君，为难喽！
　　“你不必担心，珏然只是告诉了我一个人，既然她没有张扬出去，自然有她的心思吧！”
　　“好了没有。”上面有人焦急地问道。
　　“哦，下面太暗，人老了，眼花，看不清，哈哈。”
　　公公用绳子帮上我的腰间，然后紧紧抓住我，一声呼喊，上面的人于是拉了起来，几下子就把我拖出井口。此刻天色已暗，众人拿了手电筒和汽油灯照明，箴言看我身上，被泥巴和井壁苔藓弄得脏兮兮，狼狈不堪，又是恼火又是心疼，摸摸我脑到说道：“好了，总算出来了，以后不要这么傻，到处乱跑。先去洗洗，晚上乖乖地早点睡觉。要是没有吃饭的话，我煮点粥给你，喜欢什么口味？”
　　箴言还是以为我因为什么缘故跳下去的，他触觉灵敏，确实如此，但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受了委屈，把我也看得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嘿嘿，聪明的话就装傻瓜。
　　我嗯地点点头，箴言便将我带回去，让我先换衣服沐浴，睡在被子里，而自己像个好男人一样去做饭，等下喂我。
　　我心里正丝丝高兴，但是很快一声大吼就打破了我的美梦。
　　“不好，笺雅不见了。我闻到了野狗的味道，定是叶家那个混账，拐走了笺雅！”
　　叔叔终于发现笺雅失踪了，勃然大怒，立时召集了一批族人。他身为事实上的族长，颇有号召力，加上田家的女人，居然被仇敌叶家拐走，那是家族之耻，每个人的脸面上都挂不住，纷纷攘攘地吼叫要将叶绍君捉住，吊死在村口大樟树上！
　　我看了一下手表，差不多过了一个多小时，恐怕笺雅和叶绍君，老早逃之夭夭了。
　　不过我显然以人类的思维揣度狐狸们，错了！这帮家伙们，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敏，闻着两人的气味，追了上去。
　　该死！我忘了这点，担心笺雅他们，马上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跟着这帮狐狸们溜了出去。叔叔看得奇了，问道：“小枫，你怎么也来了？一个女儿家，赶快回去吧。”
　　“我也来了。有意见吗？”一个冷冷的女声从背后传过来。
　　我们回头一看，是珏然婆婆。叔叔向来憷她，唯恐得罪，一见是她开口，顿时不在多嘴，而是恶狠狠地说道：“这个姓叶的家伙，今天我一定不会饶他！”
　　珏然说道：“我倒是看看到底你们怎么处置，去我心头一大恨事！叶家啊，害我太苦了。”
　　婆婆的性子真是太可怕了，简直是睚眦必报，真不知道以后如何与她相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公公婆婆马上会回到外国他们工作的地方，就留下我和箴言一起生活。
　　我穿着舒服的登山鞋，加上其他人刻意放慢脚步，所以我还能跟上一帮狐狸。转眼大家跑到了一片森林里面，叔叔以对着一个树桩嗅嗅，说道：“在这里他们停留过一段时间，看来似乎在休息。哼哼，味道也更浓了，他们没有走多远！大家给我追！”
　　笺雅怀着孩子，脚步自然不太利索，他们停停走走，我拖延出来的一个多钟头，渐渐地被浪费掉。我心里又急又恼，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住的。一旦被抓住，两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但是追着追着，狐狸们慢慢停了下来，目光中带着疑惑的神色，鼻子往空气中四下里抽动，在寻找气味的来源。叔叔奇怪地说道：“咦，怎么没有气味了？”
　　“不可能啊，每个人都有味道，除非是用硫酸浸一遍，这才没有气味！”
　　“啊，上当了！一定是笺雅走不动了，于是他们藏了起来。但是这样很容易被我们看穿，所以那个叶绍君就拿着笺雅的衣服，又跑了一阵子，引导我们到了这里，自己折返回去。哼哼，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这种把戏，我三十年前就玩过了！因此他们一定在这里，大家给我找找！”
　　话音方落，倏然从草堆里钻出一条黑影，飞快地闪过，冲向远方。
　　“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叔叔兴奋地大叫起来，嗜血的本性涌上心头，呼啦一下，浑身的衣服尽数涨破，回复了三尾狐妖的本像。他低低的吼了一声，纵身扑上去，好似一团烈火。
　　田家的其他人，见叔叔如此，纷纷显出原型，追踪上去，丢下我管也不管。我又气又急，怎么办，我会迷路的！箴言又不在。
　　“你回去吧！”珏然还没有走，她冷冷地命令我。
　　“我，我不认识路。”我小声的嗫嚅。
　　她摇摇头，似乎在嘲笑我硬要跟来。我脸色发烧，心里极其不快。珏然伸出右手，手心里徐徐地升起一团幽幽的蓝色火球，冷不防移到我头顶附近。她说道：“这团幽火会自动返回村子去的，你跟着它走即可！”
　　说完，呼啦一下，珏然顿时也飞身追了上去。
　　我无可奈何，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妖术，帮不上笺雅了，对不起。
　　我跟着幽火返回，它好像有灵性一样，与我步伐保持一致，我走多快，它就在前面飘地多快，渐渐地把我引到木桩的地方。我觉得脚走得很酸，先坐下来休息休息，正喘口气的时候，蓦然有人叫道：“咦，小枫妹妹，你也来了！”
　　我顿时吓了一跳，从树桩上滚了下去，回头一看，发现一个树洞里，钻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不是笺雅还是谁呢？
　　“啊，你和叶绍君，不是正在被人追吗？怎么在这里？”
　　“没有啊，我走不动路了，绍君没办法，就让我躲进树洞里，撒了不少蜂蜜，掩盖气味。”
　　我看到笺雅身边的就是叶绍君，顿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指着他们，不知道怎么说，明明两个人被叔叔们追，却又在这里了。
　　“因为是我做了手脚！”
　　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笺雅和叶绍君立时脸色惨白，我回头瞧过去，整个人马上僵住，吱吱说道：“婆……婆！”
　　来的人正是珏然，方才她不是也跟了上去了吗？
　　叶绍君向前一步，护住笺雅，正气凛然地说道：“姑姑，我知道你很讨厌叶家，甚至恨之入骨。假如你要报仇，我也不怨你，但是请你放过笺雅吧！”
　　珏然哼地一声，还是老神态，一幅冷冰冰毫无表情的样子，大声喝道：“你们快滚吧！刚才我已经把小叔子引开了，但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你们赶紧往东边走，走出山林，上了公路，快去外地。出了越州，他们就拿你们没有办法了。”
　　叶绍君这才发觉，原来珏然婆婆是要帮他们。他大喜，连连对着珏然鞠躬：“谢谢，谢谢！”
　　“快滚，看着你这张叶家的脸，我就觉得恶心，要吐！”
　　叶绍君拉住笺雅的小手，顺着东边的方向离开。临别之际，笺雅从我微微一笑，说道：“小枫妹妹的恩情，我永远记住，以后我们的孩子，就以你的名字命名。不论男女，都叫念枫！”
　　待两人走开，我回过头嘻嘻面对着婆婆，她朝我翻翻白眼，说道：“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我算是摸透了珏然的心思，婆婆少女时代生活艰难，寄人篱下，不得不学会隐藏感情，长大了也是一幅冷冰冰的摸样。但是正如公公所说的那样，其实她心底善良，可是不会表达。有时候一些事情，明明是帮人的，手法不同，也叫人不快了。
　　“那婆婆，你是怎么引开叔叔他们的，那个人影是怎么回事？”
　　珏然哼地一下，说道：“很容易，既然我能够制造一个幽火，那么制造几个人影有什么困难呢？只不过，需要几件衣服而已！”
　　“还有！”她警告我，“不要老是婆婆婆婆的叫，好像我很老，我很年轻好不好？”
　　“是，那么以后叫……”
　　“珏然即可，我知道你很尊重长辈，但是我在外国，子女叫父母的名字也很正常。好了，我们回去吧。刚才我借口脚太累，没有追上去，这会儿小叔子大致也发现了那套把戏了吧！”
　　珏然带着我这只路盲回到了村子，村口就碰到箴言，他急得不得了，看见我连连数落：“小枫啊小枫，不是我说你，这么调皮，一下子跑掉，不知道哪里去了，我都担心死了。”
　　“没事，因为有人陪着我。是吗？珏然。”我牵住珏然的胳膊，笑眯眯。
　　箴言愕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可以直呼他妈妈的名字了。
　　我跟着箴言回去吃夜宵，半晌听到一阵整天价的吼叫：“叶家的小子，我饶不了你，居然用几件衣服幻做人形欺骗于我！还我笺雅来！”
　　叔叔啊，爱情是怎么也挡不住的，你何必去做这个落伍的人呢？
　　过了几个月，笺雅给我寄来了一张照片，上面她挺着大肚子，满面骄傲，身体也健康多了，穿上婚纱，以西式的形式与傻乎乎的叶绍君结婚。信上说，他们已经落户到了一个外地城市，叶绍君现在找了一份工作，而她则在家里养胎。日子虽然清苦，但是非常幸福。末了还说：“小枫和箴言要加油啊，早点生个乖小孩！”
　　“这女人，明知道我还不到年龄。”我脸色一红，然后回头看看箴言，心里的幸福如同溶化的巧克力一样。

　　第十七章、我是大帅哥

　　定亲喜宴结束之后，我并没有马上回荷田居，而是在笤溪村住了一段时间，白天陪我游山玩水，晚上一起吃饭，一起数星星，之后互道晚安。以后的夫妻生活也大概如此吧。我生性恬淡，生活如此便已经满足。
　　可能是他们狐妖种族的缘故，现在虽然他们慢慢地在融入人类的生活，但是还是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边，许多地方风景秀丽，对于看惯了大城市钢筋水泥森林的我来说，实在新鲜。一天，我们跑出去，原本箴言还担心我体力不行，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走的并不是很累。
　　春天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早上好好的晴空万里，到接近中午时突然狂风大作，顷刻间乌云涨天，豆大的雨点落将下来，这山里又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把两人淋地够呛。这里离箴言老家不远，我们连滚带爬，到达时满身泥泞，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俊不禁。
　　田奶奶看见我淋成这样只心疼，赶忙烧水让我们洗澡。箴言还好，老家么，替换的衣物总有。我连替换的都淋了个透，田家女性的衣物又因为我个子太高穿不了。本来珏然身材比我略高一点，但是她已经和公公回到外国去了。田奶奶思来量去，把箴言少年时的衣物带给我穿，哈，十分合身。
　　但是没有贴身的衣物可穿，薄薄的春装恐怕会走光。我红着脸向田奶奶要了一丈白绫，学古人把胸脯裹住。
　　湿漉漉的头发则由田奶奶帮我盘，镜中望去，却是个男子的发髻，我说道：“田奶奶，弄错了！”
　　田奶奶说道：“没有错，我觉得你这样比较好看。”
　　我心想，其实挺好玩的。
　　当我跳出来时，向箴言问道：“看，我扮男人帅不帅？”
　　箴言一怔，然后笑着说：“真是很帅。但是说是男人嘛……肩太窄，胸太高，屁股太圆。”
　　“去去！”
　　衣服还得晾一天才能干，箴言又提议到处逛逛，我欣然答应之。景色美，吸引住了我们，不知不觉天黑，我说道：“糟了，回不去了！”
　　箴言答道：“无妨，难得一次野外露营。”
　　“但是我肚子饿了。”
　　“馋嘴。好了，今天我再为你奉献一次。”
　　“好啊，箴言做什么东西。”
　　箴言不知从何处逮来一只野兔，却是他手上白光一闪，可怜的兔子便开膛破肚，箴言有如同变魔术一般升起一堆火，生烤兔子。
　　我看的奇了，问道：“箴言，你居然还会这等本事。”
　　箴言说道：“作为狐，这些小把戏还会有的。以后我也教教你。你不是一般的人类，应该学的会。”
　　“太好玩了。”
　　烤熟兔子，因为没有盐，却是抹上从蜂巢里弄来的蜜，味道十分恬美。原来箴言做菜也有一把手艺，以后定当叫他多下下厨房。
　　这时草丛中响起悉悉簌簌的声响，我一惊，听到背后有个年纪不是很年轻的女人说话：“两位公子，风餐露宿的何苦，如果不嫌弃寒舍的话，不妨小住一晚。”
　　我回过头，是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子，穿戴颇有古装遗风，个子不高，脸盘尖尖，打着灯笼，笑眯眯地瞧着我们。
　　箴言说道：“那么多谢，请大姐前方带路。”
　　那女子说道：“不必言谢。山里少客，来之则待之如主。”
　　她在前面走，灯笼把她的影子拉长，我心中发毛，把箴言拉低，悄悄说道：“箴言，会不会是鬼？骗我们去吃掉。”
　　箴言轻轻敲打我的脑袋：“小傻瓜，她也是同我一样的。倒也没有恶意。不过因为世代变迁，即使是妖怪，服饰也跟着人类的流行走，他们这般穿着明朝的衣服，倒是非常罕见！”
　　那女人问道：“还没有请教两位公子的名讳。”
　　箴言答道：“哦，我叫田箴言。”
　　“是龠山田家的公子嘛？”
　　“正是。”
　　“听说田公子与荷田何家次女订婚了。 居住在同一个地方的老邻居不能参加，因为我家皆是女流之辈。哦，还有一位小哥是谁啊？”
　　箴言正想阐明真相，被我捏了一把手不说了。我粗着嗓子说道：“嗯，我是他堂弟田竺枫。”
　　“原来是枫公子啊。”
　　箴言也在我手上捏了一把，小声说：“胡闹！”
　　“到了。”
　　这个家是栋规模极大的房屋，从风格来看，起码有上百年历史，虽然屋里屋外修整的十分齐整，但是总有荒凉的感觉。
　　“小书，快来见过两位公子。”
　　里面哎的一声，跑出来来一位少女，也是穿着明代古装风格的衣物，个子小巧，浅浅地行了个万福。
　　那女人说道：“小女董帛书。”
　　我凑近弯下腰细细打量，约莫十六七岁，脸盘尖尖，长得精致可爱，好像一个芭比娃娃，只是眼睛小了点。她抬起头来，目光正好与我接触，急忙避开，脸色绯红。我叹道：“真是可爱！”
　　箴言把我拉回来，道歉道：“在下弟弟不知礼教，冒犯令媛，见晾！”
　　董夫人眼神中却冒出喜悦的光芒，说道：“哪里，山里人家讲究什么礼教。两位公子请进去。小书泡茶！”
　　箴言在我耳际小声数落：“现在你的身份是个男人，这样打量女孩子很不礼貌。记住！她们不像我们，山里住着，不见世人，天晓得性情如何。小心为妙！”
　　我吐吐舌头。
　　里面装饰倒是显出大户人家的气派，精致的红木家具，十分罕见。我们随董夫人坐在桌边，箴言恭恭敬敬，我却到处打量这个奇怪的家，一边心中思虑她们是什么种族幻化为人。
　　帛书端来茶水和一些蔬果蜜饯，然后坐在母亲一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们。董夫人一边乜斜着我，一边却向箴言问道：“我闻之田公子目前于樾州大学读书中，不知枫公子何处营生？”
　　箴言谨慎地回答：“弟弟现在和我住在一起，读书越州女……”忽然意识到哪里有男人去女子示范学院去读书，赶紧刹车，“……大学！”
　　“原来枫公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晓得贵庚几何？有无婚配？”
　　怎么一来两去居然问道我的婚姻上，箴言自然不好说这位“堂弟”是自己的未婚妻，又找不出其他理由搪塞，索性道：“目前虚岁二十，尚未婚配，由我和我未婚妻照顾生活。”
　　在箴言回答这个问题时，董夫人紧张的要命，但是回答后一片轻松，之后扯谈，十之八九都是围着我转。我不傻，八成是董夫人看上我这个“英俊的奶油小生”，想作女婿。我突然对两人插嘴道：“董夫人，我怎么没有见到你家先生。”
　　董夫人叹了口气：“家夫早逝，一直是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我道：“这么大的家，又在深山老林里，真难得夫人支撑。难道没有歹人打不轨之心？”
　　董夫人冷笑道：“妾身虽然不才，自保之术还是有的。若是有歹人过来，保证叫他有来无回。”
　　“天色不晚了，还是服侍两位公子就寝。”她说道。

　　第十八章、大帅哥勾引女孩惹麻烦

　　董夫人安排我们房间，借故把我和箴言离的远远的。我哑口无言，心中倒是开始担心她们有什么阴谋了。因此我不敢脱衣，直接钻进被子，凝视窗口，寒月似盘，月光若水一般温柔。不一会儿，门口传来嗒嗒敲门声，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道：“枫公子，小书可以进来么？”
　　我起床打开门，她害羞地低着头，抬起来时见我衣装端正，以为没有睡，说道：“长夜漫漫，原来公子也无法入眠。”
　　我问道：“小书来找我何时？不怕母亲责怪？”
　　帛书说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和公子随便聊聊。小书生长十七年，所见只有眼前风景，听说公子在外面求学，想听听公子说说外边的事。”
　　原来如此，想如此小女孩打架也不是我对手。于是挑了几件女孩子感兴趣的事情说（同是女人么，呵呵），听得帛书羡慕煞，幽幽说道：“还是你们狐类开明，混迹人类之中。不像我们，老是呆在这个地方，故步自封，连穿的衣服也是上百年前的款式。唉……”
　　我劝慰道：“也不必伤心，以后长大了，自己出去走走。”
　　她突然冲动地说道：“公子，你能带我出去嘛？”
　　“这个……”
　　我想到非人族类在外面的危险，我有能力保护她么？
　　帛书目光迷离，说道：“公子，我美嘛？”
　　“小书很漂亮啊！”
　　帛书伸手，缓缓地解开胸口的衣襟，虽然我也是女人，但是对这个行动也愕然。江南的春天，已经带有南国夏的热，她身上只是穿了一件帛衣和肚兜，在反应不及的时候，少女洁白的身躯□在森林的气息中。
　　月光若水一般温柔，轻轻地映在少女身上，好像为她披上一层薄纱。帛书身躯很美，已经长大成熟，显出女人的魅力。她的肌肤很光滑，似乎月光流淌在皮肤上，从脖颈一直冲到小巧而微微颤动的淑乳，再流淌下去，被窗户黑影遮住我看不见为止。
　　“公子！”
　　帛书扑到我怀里，喘着粗气说道：“我一直相信世界上存在有缘千里来相会。母亲说为我带来了好夫婿，当我第一次看到公子时，我就知道我喜欢上公子了。你娶我吧，把我带到外面去！”
　　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男人都会有顺理成章的事情发生（箴言一定也会，如果他真的。哼哼！），可惜，我是个女人。
　　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口气，推开帛书，捡起地上的衣物披在她身上，说道：“对不起，我不能！”
　　帛书眼中噙着泪水，少女以肉体引诱都无法成功，这对她的自尊和自信是打击很大的！突然一转身，嘤嘤哭着跑出去。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窗边又传来声响，我一看，是箴言。
　　“你一直在偷看？”
　　“我是听到哭声过来的。你闯祸了，我们跑吧！”
　　我诧异地说道：“难道严重到要偷偷摸摸逃跑的地步？”
　　“这些长居山里的人，脑袋保守的紧，受了这般侮辱，不找你玩命才怪！”
　　我从窗口探出身，箴言伸手接住，轻轻落到地上。两人手拉手，穿梭于茫茫林海中。今夜月光固然明媚，但是森林里厚重的大树遮住了一切光线，在我眼前只是黑呼呼的一片，不时有叶片掠过，箴言好像有夜视眼一般，拉着我毫无困难地避开树木。后面远远地传来一阵阵如狼一样长长但是更加尖厉的嚎叫：
　　“姓田的小子！我家姑娘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可是你这没良心的小贼看过了女儿家的身子后居然还一声不吭地溜走！看我抓到你不扒了你的皮！”
　　我大惊失色，问题严重到如此地步。
　　箴言固然能在黑夜中视物，但是对地形不熟悉，跑了一阵子，居然发现又回到了老地方，对我说道：“小枫，你先走，我来阻挡一会儿。”看我恋恋不舍的样子，苦笑道：“放心，打不过我逃命的功夫还有的。”
　　耳听那尖厉的叫声越来越近，我咬咬牙说道：“保重！一定要跟我会面！”脱身而去。
　　在黑夜里跑了一阵子，听到远处两种动物的撕咬声响成一片，心中不禁骇然，这打斗也太野蛮了吧！
　　我的眼睛不能在黑中视物，几乎是象瞎子一样摸黑过去，速度也不敢太快，也不知走了多少时间，映入眼眶的还是黑呼呼的一片，四周又寂静的可怕。我这来自大城市的孩子见过这种阵仗，腿一软，坐在地上，几乎又想哭起来，箴言呢？
　　嘤呜哭了几声，我听见一声叹息，徒然紧张地大叫道：“谁！”
　　随之看到一对犹如鬼火的蓝幽幽的东西飘忽于空中，凑近了原来一个人的眼睛，正是帛书。
　　帛书说道：“原来枫公子也像一个孩子一样，害怕了就哭。”语气中不见嘲笑，却又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说道：“终于叫你抓住了，想扒了我的皮？”
　　帛书幽幽说道：“帛书喜欢公子，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但是公子有难，帛书怎么会落井下石？”她手指一方，“往前一直走过去，看到一棵大树就停下，等到天亮，即可平安离开。”
　　说罢只是看着我，眼中痴情一片，这傻孩子，难道还没有瞧出来，在我拙劣的男装下，是一个女子的身躯？
　　我站起身来道谢，慢慢地走向帛书所指的地方，不久就看到一棵大树，起码需四人合抱之粗，我便坐在凸出的树根上，焦急地等待，心中想着箴言如何了，一夜奔波，不知不觉睡了。突然动静一响，我马上张开眼睛，却是箴言。
　　我大声欢呼，跳过去抱住箴言的脖子。箴言满脸疲惫，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上粘了不少草啊、泥啊。我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箴言有气无力地说道：“闻着你的气味追过来。”
　　我刮刮他的鼻子，说道：“你这犬科动物，鼻子果然灵敏的很。”
　　箴言没气好笑地吧我从他身上扯开，说道：“你啊你，平时一脸无辜像，惹出来的祸端比谁都大。那婆娘真狠……”
　　有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更狠的在后边！”
　　我和箴言俱是一惊，看去原来董家母女也追来了，帛书有意无意地瞟瞟我。
　　“谁在打扰我睡觉？”
　　傍边的大树突然传来瓮瓮的声响。树会说话？但是联系到我这个非人类未婚夫，也就释然。
　　董夫人恭恭敬敬地对大树说道：“打搅龠山树神休息实在不应该，但是这个恨我实在难消！”
　　原来是龠山树神啊，说起来他还是我们订婚的证人，想必会庇护我们。
　　“什么事情，仔细说来听听。”
　　董夫人于是把事情说了一边，末了又道：“你这就帛书以后如何出去见人啊！”
　　龠山树神瓮声瓮气地说道：“此事实在不应该，不过也得怨你董妇人眼光太差。”
　　董夫人怒气冲冲：“什么，祸事是这对兄弟惹出来的，怎么居然倒打一耙？龠山树神！你讲不讲理？”
　　龠山树神对我们说道：“你们自己说说，该如何解决？”
　　我和箴言对视一眼，我说道：“这事不是我想惹出来的，帛书小妹是个好姑娘，但是我无法接受。”
　　董夫人发怒道：“我家小书有何不好，令你无法接受，是她长得丑？还是缺乏礼教。”
　　我摇摇头，说道：“皆不是。原因出在我身上，实在是因为——我，是，女，子！”
　　董家母女一脸狐疑，根本不相信。
　　我脸一红，叫箴言走开，背过身朝着董家母女解开衣襟，看到我包裹着鼓鼓胸脯的白绫，傻瓜也能猜到。董夫人先是一怔，然后无奈；帛书则是满脸失望。
　　董夫人长叹一口气道：“也罢，我们母女有眼无珠，居然错认女儿为郎君。但是，为何不事先阐明你的身份。”
　　我说道：“我真实身份其实是田箴言未婚妻何枫，也不是有意哄骗两位，只是偶尔穿了我未婚夫的衣裳。实在是对两位抱歉！”
　　董夫人还是怒目而视，龠山树神说道：“何枫是何先生的孙女。也怪你自己，找女婿心切，连男女都不分！看在何先生的面子上，不要对小辈计较。更何况，你们身份迥异，实在难以结合！”
　　董夫人不服气地说道：“为什么，狐狸和人都可以结婚，而我们都是人，怎么可以？”
　　龠山树神叹气说道：“果然是时间太久，你都居然忘了，你已经死掉了！”
　　我吓了一跳，看着董夫人，她也是一愣，身体摇摇晃晃，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大骂道：“你胡说不得什么，我还有影子，当然还活着。怎么是鬼？”
　　龠山树神说道：“因为你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你的灵魂，附在了衣服上，所以看起来似乎有实体。”
　　董夫人愣了许久，眼珠发直，絮絮说道：“我都忘了，我已经死掉了，难怪难怪，都过了很久，树神你说有多久了？”
　　“大概三四百年了吧！你们一家在明朝末年搬到这里，你家先生先是过世，然后你和女儿，一起住在深山老林里老死。因为不甘心这般死去，女儿没有嫁人，自己没有女婿养老，于是你们两人的灵魂寄俯在衣服上，有了实体！一开始你们还知道自己不是活人，但是日子久了，逐渐忘却，以为自己是活人。你想想看，为什么只有一些妖怪和你们交往，却没有人类呢？只有一个缘故，你们非人类也！”
　　“看来真是我忘了，对不起，倒是我们太执着了！”
　　董夫人深深地对着我们鞠了一个躬，带着帛书飘然远去，仿佛两件鲜红的袍子，那帛书幽怨地看着我，许久许久。
　　“想不到太过于执着了，连灵魂都无法超度。”
　　“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妖怪了，不过这次我也走眼了，一定是她们附在衣服上太久，有了人的生气，以至于我也看不出。走吧，得摸黑回家了。”
　　“还是箴言最好！”我搂住箴言的腰，跟着他往前走。

　　第十九章、过半年

　　转眼就快到七月份了，夏天也来了。一到夏天，我便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最好躺在凉席上，舒舒服服地啃着西瓜，惬意地打瞌睡。由此姐姐嘲笑我是条蛇——夏眠。然而夏眠期短的可怜，差不多暑假刚刚开始，这条蛇就得为何氏一家上下五口准备过半年时的大小杂务。而且今年我已经从大学毕业了，在暂时没有找工作的情况下，暴横的姐姐更是威胁说：“死蛇，马上就快嫁人了，所以我给你个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家务活都交给你，省的出嫁之后夫家骂我们何家的女人不会干活！”
　　原本作为女儿中的老二是不必费这些心思的，但是家中爸爸常年累月在外忙于工作，几乎只有大小两个除夕夜才可回来；妈妈是个除了生孩子以外什么都不会干的女人；而理应负起责任的长女体弱多病，现在才刚刚复原，所以担子一下子压在我的肩上。好像从八岁起我就是当家之人。我的童年，可怜啊！
　　所谓过半年，是越州地区独特的风俗。这里的人们，多半是在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从北方关中陇右地区迁徙过来的遗民后代。当年为了躲避战火，我们的先祖放弃祖祖辈辈生活居住的地方，携儿带女，捧在祖先的灵位，千里迢迢奔往尚未荒蛮之地的南方，寻找梦中的桃花源。一路上，他们披荆斩棘，跋涉上千里，很多的亲朋好友，都留在了路上的坟头里，只能带走一丝发髻。当他们来到如画一般美丽的越州时，感动的泪水都流淌下来，终于能够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了。为了庆祝新生，也为了祭奠死去的亲友，他们决定过一个节，好好开心一下。但是来到的那段日子，正是七月份，没有什么重大的节日，有人就动脑筋说道：“七月初一，不就是半年吗？我们就半年就是小年，我们就庆祝过半年，七月初一，就是半年的正月初一！”
　　于是，风俗就这么流传了下来。半年成了一个仅次于春节的重大节日。当年家家户户都要团聚在一起吃饭，享受家的幸福。
　　今年全家决定在越东老家荷田居过半年，以往是在西邯城区贺岁，然后马上赶到老家来扫墓祭拜、拜访亲眷。今年因为箴言和他奶奶是和我们一起贺岁，索性全家一起来到老家。之前，预定嫁人后居住在荷田居里，于是我和姐姐先回家一次，合力收拾屋子，整理物品打包回去，顺便把妈妈这个娇娇弱弱的女子一同携回。
　　回顾我和姐姐共同的房间，想想住了十几年，真是有些舍不得，睹物思情，捏起每一样物品拿在手里都细细抚摸一番，少女时代诸般趣事涌上心头。姐姐忙个不停，翻出了很多之前以为失踪的东西，都藏在我们想不到的角落里面。见我不动偷懒，冲着我叫道：“懒蛇，给我干活，不然有你好看哩！嗯，这是什么东西？”
　　姐姐掏出一面月牙状铜片，翻转打量，然后递给我。我拿过手里，细细端详，这是一面铜镜的残骸，样式古朴，历经千年的岁月洗礼，一面依旧光滑如镜，隐隐映出人像；另一面纹路细腻，做工精致。
　　我回起往事，似乎是在少女时期，我常与女伴们同游越东月亮湖，当是时，湖岸绿树成荫，微风习习，宁静中透着妖异的色彩；湖水清澈，沙石松软，赤足踏之，极为舒服。我见湖水浅处，有物件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亮，踏水拣来，便是此铜镜。有女伴笑曰：“听说，将铜镜致于水底，午夜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夫婿是何人？”
　　少女的情怀总是浪漫、憧憬，我偷偷想预知未来，半夜里起来，打盆水，借着月光，手捧镜片贴在胸口，暗暗祈祷：“镜子啊！你会给我带来什么期望呢？”
　　我看见了，在淡淡的月色中，朦朦胧胧地显出一张男人的脸庞，颇是英俊。难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只是年月已久，记不起究竟是否真实了。不过我却被姐妹们逮住，恶狠狠地被嘲笑一番。想到此刻，唇边微微露出微笑，纵然仅是一件废物，我也收拾在身边，权做玩闹。
　　我们收拾了家么，携妈妈回荷田居看女婿，小妹何杨磨蹭到六月廿七才过来。说起我们三姐妹，我就觉得对不起小妹何杨。因为姐姐体弱多病，而妈妈则是个无用的妇人，我小小年纪开始学着担起当家的责任。妹妹诞下后，我忙于照顾姐姐和家庭，实在□乏力，只好把妹妹托给表哥陈鸣寄养。待到妹妹长到能照顾自己的年龄，回家之后全家人大吃一惊。妹妹着一身男装，理了个短发头，活脱脱的一个假小子。唉，妹妹好好有大榜样叶子姐不学，偏偏尽得表哥的真传，除了喝酒以外，当然后来喝酒传给了姐姐，这是我想不到的。
　　当然我不是说表哥的不好。表哥其人才华横溢，智商极高，又擅长一身近身格斗，十足的好男子。但是妹妹一介女孩子不象话了。虽说后来在我和姐姐的合力之下，加上长大，女孩的特征和性格显出来，终于有所收敛，肯乖乖地穿上裙子。不妙的是一旦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恶性流露出来。唉，要是真是男孩我倒不必担心，偏偏是女的。
　　而且由于长时间没有生活在一起，待她回来已经读初中，上的是寄宿制学校，见面机会少，我们姐妹之间应该好好地交流交流感情。我和姐姐不必多说了，从小吃住浴眠皆是在一起，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和对方了如指掌。但是妹妹一直没有和我们多说什么，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比如大学生活读书的情况啊，有没有意中的男子啊。我发现我对妹妹几乎是一片空白。想想，乘着我嫁出去之前，和妹妹融洽融洽。
　　半年不见，发现妹妹好像养长了头发，颜容好像清丽如许，不禁说道：“小妹，你好像变漂亮了。”
　　小妹洋洋得意，说道：“我在大学里的选美上还得过‘阳光小姐’的称号呢！”
　　姐姐说道：“小妹有所长进了！看着你越来越漂亮，我真是高兴。”
　　小妹说道：“哪里的话，姐姐才是我们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位。嗯，对了，二姐都快出嫁了，大姐准备好了嘛？”
　　我说道：“持续光棍中。”
　　姐姐嗔怒道：“你，再乱说，当心嫁不出去。”
　　我和小妹哈哈大笑。
　　小妹一直在杭州的杭州中文大学读书，未曾回来过，是以还没有见到过箴言。当我害羞地向她介绍箴言时，小妹瞪大眼睛说：“哇！你就是二姐夫，比我想得还要帅。嘻嘻，娶到二姐是你的福气。要知道，二姐是我们中间最温柔、最贤惠的人。好好珍惜啊！刚来老家，我到处逛逛——”
　　说着眼光一闪，立即跑了出去。
　　我看着箴言说：“小妹很活泼好动，天性就是这样子，不过她是位很好相处的人。”
　　箴言点点头，说道：“我想也是这样的。不知小妹有没有像你一样的能力，我一直有种感觉，她好像可以看透我一样。”
　　箴言一直担心自己奇怪的身份不能为常人所接受，到底了解并且肯嫁给一只狐的人是极少的异类。我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其实姐妹里小妹我最不了解。可是我想，既是她发现了，也会理解我们的。”
　　本来我还想趁机套套小妹有对象没有，只是小妹太狡猾，便轻易地推开，正好晚饭时分，只好暂且搁下，有机会一定要问问。
　　这次箴言为了让我们三姐妹有空闲团聚，亲自下厨，菜肴一个接一个上来，尝之，齐曰：“善！”
　　倒是小妹又忍不住嚼起舌头来，说道：“原来二姐夫手艺如此高超，这使得我想起某人糟糕的厨艺。”
　　姐姐叹道：“不必刺激我。但是我记得你的手艺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除了方便面以外，似乎不能煮出像样的食物。”
　　小妹说道：“我正是奇怪，为什么何家的女人除了二姐之外，都不能煮出美味的食物。而这女人又狠心地要把自己急急忙忙嫁出去。我们以后得过悲惨的方便面生活了。”
　　我抿嘴微笑，自然是我当家的缘故，谁能一开始煮好菜呢？记得刚刚开始学的时候，把饭都烧成焦炭。我奉劝其他两位要好好学学美食大师叶子姐，省得以后只能吃工业时代的垃圾食品。
　　爸爸要到六月三十才能到，不过这时间听说表哥也回来了，他们一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清水村，我想他们可能会拜访我们，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果然，廿九下午，表嫂就带着两个孩子先来一步。
　　表嫂说她是表嫂，也可以说她是表姐，在与表哥成亲之前，她是以陈家小女儿的身份生活，我们都称她叶子姐，后来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又均已过世，相依为命，就住在一起了。
　　我放下活计，方一见面，叶子姐说道：“你哥哥有事情，过一会儿来。我先来了。”
　　叶子姐比我大六岁，天生一张娃娃脸，有点婴儿肥，看上去犹如十七八岁。她个子小巧，相貌极为妖娆美艳，若是在古代，绝对倾城倾国。成婚生子之后，相貌妖气淡了不少，只是增添了一股成熟女人的味道。
　　她手中拖着两个小孩，大些的是我的小表妹、阿姨的遗腹子小嘤，还有一位是叶子姐的女儿宝茹。我蹲下对小嘤说：“小嘤啊，好久没有见面了。记得枫姐姐嘛？”
　　小嘤有些象我，是个害羞的孩子，红着脸细细地说：“枫姐姐好！”
　　那宝茹却是个调皮鬼，向我吐吐舌头跑开了，被姐姐一把抓住，带出去玩了。
　　我叫箴言出来，见过叶子姐，她长长的上扬眉轻轻一翘，微笑道：“小枫心急的很啊，你姐姐还没有找到，你便先打算出阁了。”
　　我脸颊一热，急忙说：“不是啊，我箴言是老早认识的青梅竹马。就像哥哥和叶子姐一样。”
　　叶子姐又道：“那时订婚宴没有我们，结婚时可别忘了我们啊！”
　　我们之间尽谈些女人感兴趣的话题，箴言一直说不上，只好呆坐着，发傻。突然姐姐抱着宝茹进来说：“哥哥来了。”
　　表哥陈鸣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开始蓄胡，养了很漂亮的一撇小胡子，他原本就老相，三十岁不到，更显得老气秋横，站在叶子姐身边好像老夫少妻，尽管两人相差不大。
　　我说道：“哥哥来得正好，我向你介绍我的未婚夫田箴言。”
　　我伸手捞了个空，转头一看，好端端坐着的箴言不知何时不见了。我心中奇怪，忙叫上姐姐：“姐姐，你先陪陪。我出去找找箴言。”
　　我把荷田居翻了个透，也不见人影，不禁怒气上来：“好啊！害得我在亲人之间出丑，看我晚上怎么教训你！哼哼！”
　　于是在表哥面前推辞箴言有事先走了，待他们走后，直到晚饭时分才又见到箴言，脸面顿时垮下来，逼问到怎么回事，叫我在亲戚间丢人。
　　箴言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慌张的神色，说道：“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表哥到来之时，身上夹带一股强大无比的煞气，压力之大，犹如身处大海深处。”
　　我半信半疑，噘着嘴说：“没有啊！”
　　箴言想了一会儿，说道：“也对，你身上附有同样的力量，可以说你们是同一种人，而且你的力量尚未觉醒，所以感觉不到。但是周围异世界的小东西应该也能察觉，你想想，原来多得要命，方才却在表哥面前连根毛也找不见。”
　　这倒也是，在我边盘旋的、以灰尘为食的草鱼虫，最喜欢姐姐的无疵龟，在表哥来的时候，统统不见踪影。
　　箴言又道：“想不到表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即使他极力刻意隐藏，透出的无形压力还是能把我们这些小东西吓走。”
　　我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说道：“好了，今天吓你一跳，等会儿好好赔你就是了。”
　　箴言微笑地压住我嘴唇，说道：“我现在就要你赔偿损失！”
　　“嗯，你……”箴言放开我，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尖，捶打他，“讨厌了，我姐姐和妹妹都在，万一看到，多不好意思！”
　　箴言满脸不在乎，嗤之以鼻：“怕什么呢，反正我们快结婚了。倘若你老是这般害羞，我们以后怎么造小孩？”
　　我匆匆离开，一口气逃到房间里，坐在床沿，摸摸脸颊，发烧地厉害。回头看到铜镜的碎片，不禁拿到手上，对镜凝视，自言自语：“镜子啊，镜子啊，告诉我，我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讨厌，我怎么像白雪公主里面的老巫婆一样，居然问起镜子了？不过挺好玩的，我再试试看！”
　　我打来一盆水，偷偷躲在房间里面，生怕叫人瞧见，忍不住又是嘲笑一通。借着一轮弯月稀疏的月光，我手捧镜片贴在胸口，暗暗祈祷：“镜子啊！你会给我带来什么期望呢？”
　　“啊！”
　　镜子边缘锋利，割破手指，吃痛掉进水里，指头的血滴答落入水面，化开了。
　　我看见了，在淡淡的血红色中，朦朦胧胧地显出一张男人的脸庞，颇是英俊，那尖尖的脸颊，一双狐狸眼，正是箴言。
　　我害羞地笑笑，感到面上有热起来，伸手捞起月牙状的铜镜碎片，细细打量，突然有了主意。拿锥子在月牙边缘各钻一个洞，串上丝线，做成装饰品，吊在身上很时髦呢！

　　第二十章、楚仙发

　　次日下午爸爸才匆匆赶回来，满面风尘，妈妈看了直心痛。晚上祭拜完天地与先祖，这七口人准备吃年夜饭。田奶奶年纪最大，辈分最高，原本理应居上位，但是她说：“我一个老太婆子，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居上位实在心中有愧。何先生是一家之主，才应上位。”
　　既然如此，爸爸推辞也无用，就居上位而坐下，然后我们这些小辈以年龄依次排下。小妹何杨当然的最后一位了。
　　爸爸说道：“在吃饭前，我先要说几句。”
　　众人恭恭敬敬地垂听。
　　爸爸对箴言道：“箴言，你是我家的女婿，小枫马上要嫁给你了。这个孩子温柔贤惠，无论相夫教子，还是克俭勤家，都是位极好的女子。只是有时喜欢耍耍小性子，固执了一下，你要多忍忍。以后小枫就拜托你照顾了。”
　　箴言答应道：“是！”
　　爸爸转头对姐姐说道：“小男。你身为长女，然而先前疾病缠身，一直没有尽到长女的责任，这当家的重担和照顾你的任务向来有你二妹肩负着。现今，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你妹妹也将马上出阁，从今以后，长女的职责与何家当家的任务就得有你来承担。”
　　姐姐说道：“是，爸爸。”
　　“至于小杨，”爸爸说道，“你是爸妈的心肝，姐姐的宝贝，你啊，只要不惹是生非，快快乐乐过日子就可以了。”
　　小妹噘噘嘴巴，表示不满。
　　年夜饭开始了，桌上的饭菜可是我费了一天的功夫才完成的，小妹筷子极快，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叹道：“二姐夫有福气了，娶了这么手艺好的一位老婆。我们何家损失大了，不知某人会不会煮菜啊。”
　　这某人自然指的是姐姐，她气鼓鼓地说：“别以为我没有出过力，这桌饭菜上，那条鲈鱼是我煮的。”
　　小妹拣了两块，闭上眼睛细细品尝，终于放下筷子，睁开眼皮说道：“鱼腥未除，失败。盐粒放置不均，失败。一句话评价：不好吃！”
　　姐姐顿时垂头丧气，委靡不振。
　　姐姐也总比以前好了，那时候我和箴言、杨过吃了，几乎被毒死。倒是杨过，这几天没有看到，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连他最喜欢的鲈鱼也错过了。
　　众人哈哈大笑，爸爸说道：“小男别灰心，这烹调也是熟能生巧。小枫不知练了多少年，你想片刻超越，当然不可能。”
　　我尝了几口，的确不好吃，放着浪费，于是端起鱼来对大家说：“我去加工一下，保证大家会喜欢。”
　　不出半盏茶功夫，我把葱香四溢的鱼端回来，小妹一闻就大叫：“葱油鲈鱼！”伸出筷子夹了几块，眉开眼笑道：“到底还是二姐手艺高。”
　　姐姐半信半疑地尝了几口，终于心悦诚服，疑问道：“小枫，你这是怎么做的？”
　　我答道：“蒸鱼要放上生姜除腥，你定是忘记了，若再回炉蒸，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味道不好。我以葱花遮掩腥气，滚油浇上，融化撒置不均的盐粒，使其自然覆于鱼表面。同时鱼肉清淡，油以辅之，味道更美。”
　　吃完年夜饭，几位年长之人拜访村里的人家。姐姐与小妹一窝蜂的跑出去，我收拾完碗筷，箴言牵住我的手说：“我们一起去看烟花。”
　　“好啊！”
　　我们走到湖边，一起坐在岸上的绿草地上。我靠在箴言怀里，他轻轻地抚弄我的头发，看远处烟花若流星倒升，在空中爆发出璀璨光芒，映得湖面异常华美。
　　“很美啊！”
　　我扬起头，脉脉凝视箴言，也许是美丽的烟花触动了他。箴言搂紧我，渐渐把脸凑近来，我心中害羞，于是闭上眼睛。
　　突然草丛中声响大作，我们一惊，回过头看小妹连滚带爬地出来，啊地一声说道：“原来你们在这里偷情！不打扰。继续，继续！”说着离开。
　　哪里可能继续，情调一扫而光，我和箴言相对苦笑。就这样我就枕在他怀中，也许是连续几日的家务，我身疲惫，不知不觉中，我陷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经是七月初一的清晨，几日的疲劳一扫而光，我直起上半身伸伸懒腰，穿好新年的衣服，洗梳完毕走入大厅，大家已吃好早餐，品茗谈天。我坐在一角，姐姐埋怨我说：“小枫真是个属蛇的女子，只知道睡觉，昨夜这么好玩的一个时候都浪费了。”
　　我微笑道：“昨天还有什么好玩的，无非看看烟花罢了。”
　　“那就错矣，昨夜，你的准老公在你睡后，拉我和小杨到镇上玩。那里才不像荷田村这般平静，闹热之极，我们逛街，跑到大云光明寺撞钟，真有意思！”
　　我淡淡一笑，姐姐和小杨都是好事之徒，所以才喜热闹。我更喜欢宁静一点。
　　这时箴言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轻轻圈住我的腰，我含笑望了他一眼，听他说道：“昨夜你错过了，今天可不许再借睡觉逃遁，大家一起出去，否则我一定好好罚你。”
　　哪知小妹装傻，故意问道：“不知道二姐夫如何惩罚二姐啊？”
　　大家哈哈大笑，我想到其中的暧昧意思，羞得低下头，脸上一阵热。
　　按照这里的风俗，正月初一是祭祖拜神的日子，我们先祭拜的爷爷的坟墓，然后箴言开车载着我们几个小的跑到镇上。街道人山人海，两边摆满了各色小摊点。我们下了车，姐姐一把扯住小妹说道：“我们别打扰人家小夫妻了，我们去逛庙会了，你们到庙里拜拜月老，还有送子观音啊！”说着离开。
　　“多嘴！”我嗔骂一声，然后瞧瞧箴言，他说：“我们或许真的要到庙里去拜拜神。”
　　箴言搂住我的身子，我们两人穿过人海，挤到大云光明寺。
　　大云光明寺是越东地区唯一的佛教寺庙，供奉未来佛弥勒，建筑宏大，在文革时曾遭到破坏，近些年由政府和民间集资加以修复，更加金碧辉煌。
　　我们踏上九九八十一阶台阶，来到正殿前，发现庙前广场有一大帮人在修筑一个场面，不知干什么的。我们也不去理会，就走进了正殿。哇，里面有许多人，都是男男女女一对对的，前来烧香拜佛。而更多的人围着一位站在讲台上，披着袈裟却留着长发的年轻主持身边，祈求赐福。
　　这里要说一说，这里做和尚的风俗十分有趣，读过汪曾祺先生《受戒》的人都知道，那里的和尚可以吃荤结婚。两边不分彼此，而且这里的和尚是相当保守的一个职业，向来是父子相传，形成世袭。
　　我拉着箴言的手说道：“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我挤到前边，在那行者（行者是带发修行的吧）跟前，他也瞅见了我，突然愣住，一会儿说道：“你是何枫嘛？”
　　我奇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行者示意叫我等等，从后头下去，上来一个老和尚，我也挤出人群，呆在箴言边上。一会儿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说道：“小枫，难道不认识我了？我是楚桓……”
　　见我没有反应，他捋了一下长长的头发，说道：“楚仙发这个诨号总记得吧！”
　　“仙发啊！”
　　我恍然大悟：“是你啊，你做了和尚打扮，我都认不出了。”
　　我似乎记得他是我童年时的玩伴，老是养着一头长发，大家就叫他楚仙发，自从我家搬到西邯之后，再也没有见面过。
　　“这位是……”
　　他指着箴言问。
　　我绍介道：“我的未婚夫，田箴言。”
　　楚仙发说道：“恭喜你，娶到小枫这么美丽贤惠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快，我也打算娶小枫呢！”
　　我腼腆地笑笑。
　　两个男人有礼貌地握握手，然后楚仙发对我说道：“小枫，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做的到。”
　　“你也看到，外面在搭台子，是为了举行一年一回的‘半年庙会’作准备，我是舞剑人，但是缺少一位伴者。我看你身高、相貌，都挺合适的，所以想请你帮帮。这也是镇里的一项大活动。”
　　我思虑片刻，点点头说道：“好的。”
　　楚仙发拍拍箴言的肩膀大笑道：“老兄，要借你准老婆一用，别吃醋啊！”
　　我们拜完佛，我见箴言一直沉默不语，勾住他的脖颈，在耳边悄悄细语：“怎么了，吃我醋啊！其实他只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不用担心我会爱上他的。”
　　箴言一脸肃穆，说道：“胡扯，我哪里是吃醋。”
　　我诧异地说道：“奇怪，若是没有人吃醋，怎么空气中弥漫了一股浓浓的酸味？”
　　箴言叫道：“可恶的女子，看我如何收拾你！”
　　说着作猛虎下山状，一把擒住我。
　　我嘻嘻哈哈，说道：“好了，好了，我这恶女子投降了。就饶恕我吧。”
　　不过他的脸色又沉下来，说道：“那个你童年的玩伴倒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问道：“他哪里不简单啊？我看只是一个很热情的人。”
　　箴言苦笑道：“所以说你神经粗条。按理说这‘半年庙会’是十分神圣的事情，必须谨慎对待，象伴舞的人，偌大的明珠镇害怕找不到嘛？却偏偏找了一个小时候而且刚刚才又见面的人，不负责的很。以身材相貌搪塞实在过于牵强。我想一定有其他理由，定是对你起了歹心，借什么伴舞来接近。”
　　我说道：“好了，不必担心，他不是个坏人。若你实在没有信心，二十四小时伴着我就行了。好了，我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还怕他来抢？”
　　箴言释然。两人高高兴兴地到处胡逛，一直走的两腿发软，才慢悠悠回去。

　　第二十一章、陪哭

　　过了几天，楚仙发找到我说舞台已经搭好，需我去排练，反正我也闲着没事，也就过去了。倒是箴言，推说有事情不去了，我想想看可能是醋意发作，不想瞧见我和别的男子在一起。于是嘻嘻一笑，决定和他开开玩笑，也便没有多说。
　　我和楚仙发来到大云光明寺，那舞台高约三米，十分之大，大概有半亩地那么大，真不知道怎么搭建的。我上了舞台才看清楚，整个舞台成八卦型，中心是一个“卐”字型，不知作啥。
　　我们的演出服是古装，我还以为是和尚的袈裟呢。楚仙发穿上黑白相间的服装，盘起长发，长袍飘飘，非常帅劲，真象屈原描写的诗歌一样。他一出现，即引起了看台上楚仙发的应援团（和尚的应援团？）的一阵欢呼，幸好我穿的是男装，否则一定会冲上来杀了我。我怎么会穿男装呢？原来我是伴这个舞剑人的侍剑人，却得着男装，问之为何我扮男人，答曰这是传统，侍剑人必须女扮男装。什么传统啊！可是，一身雪白的纱衣，单以相貌而言远远胜过楚仙发。会不会有我的应援团？
　　节目先是一群人扮演人民和平地生活，然后一只邪恶的黑暗魔物——当然也是人扮的，有点像舞狮——来袭击人民，最后人们招来一位法师，消灭魔物。重头戏在法师与魔物搏斗这一回，剑舞地非常精彩，华丽之极。我却没什么事情，连续好几天都是捧着一个剑托傻乎乎地站着，无聊时，看着舞剑把姿式记下，回去以后也好向姐妹们炫耀一下。
　　一般回家的时候都是箴言来接我，有天却迟了，我呆呆地等着，楚仙发说道：“你的准老公还没有来？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道：“谢谢。”
　　楚仙发没有汽车，骑了一辆摩托车，抛给我一个头盔叫我戴上。我坐上后座，扶着后栏，看景物飞驰而去，路过清水村时，我突然一震！
　　我看到，姐姐踮起脚，架着箴言的胳膊，面对面极为凑近地在一起，似乎在亲吻，然后姐姐离开箴言，露微笑，两人神情十分亲密，一起走进车里，绝尘而去。
　　我神情恍惚，松开后栏，若不是楚仙发察觉不对，眼疾手快，我几乎摔下去。他停下车，摘掉头盔，也帮我摘掉，他当然看到了刚才的事，连忙安慰道：“小枫，这事不像你想的一样。对了，一定是你姐姐病了，他送她去看病。据说病的人没力气走路，得有人架着……”越说越不通。
　　我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心爱的人背叛自己，而且那人是自己的姐姐。我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伏在楚仙发地怀里大哭起来，他轻轻抚摸我的头说：“好了，哭出来心情会好些。”
　　我哭了一阵，心情好受些，想想这几天自己和楚仙发在一起冷落了箴言，姐姐和他在一起，孤男寡女的，何况姐姐容貌远胜于我，性情又比我活泼，是个惹人喜爱的女子。
　　楚仙发好生安慰，一直到我不哭了，说道：“我们先回去。放心，我会帮你揍那小子的！”
　　他温柔地帮我带上头盔，扶我上车，一路上飞奔过去，到了荷田居，他叫我进屋，自己依车一边，神态默然地凝视着远方的路口。
　　我走进家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人，爸妈都出去做客了，我连个哭诉的对象都没有，一头扎倒在床上，双手抱住被子，虽然不吱声，泪水还是沾湿了被子。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汽车发动机的作响声惊动，抬起头从窗口张望下去。
　　箴言和姐姐从车里出来，看到楚仙发凑上前，说道：“真麻烦你了，我事情迟去了一会儿，小枫拜托你接回来了。”
　　楚仙发冷冷地说道：“怕这事情是什么奸情吧？”
　　箴言一凛，说道：“楚兄，这是什么意思？”
　　楚仙发说道：“小枫这么好的女子，温柔娴淑，不知有多少男子心中爱慕。被你小子捷足先登，你却不知好好珍惜，背着她在干什么？”他越说越气，本来作行者戒嗔念，楚仙发突然扑将上去，重重的一拳把箴言砸到，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姐姐尖叫一声，我匆匆下楼，奔了出来，站在两个像小孩子一样打架的男人面前，大叫：“别打了！”
　　两人听到我的叫喊，终于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两人都是衣冠不整，浑身是尘土，箴言虽然个子高大些，又曾与老狼搏斗过，但是当时只是凭着一口血气。说起打架来，一介文弱书生那时从小习武的楚仙发的对手，被打得狼狈不堪，鼻血直流。我没有上去，姐姐就掏出来手绢替他止血。
　　姐姐生气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个大男人怎么一见面就打架，成何体统。”
　　楚仙发对着姐姐大骂：“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找不到男人也就罢了，居然还去抢自己妹妹的！”
　　姐姐被楚仙发骂得一愣一愣，说不出话来。
　　楚仙发拉着我的说道：“如此之家，不住也罢。走，先到我……”想想不妥，改口道，“先到别的亲戚家住。这里太污秽了。”
　　在越东我目前唯一的亲戚即是我表哥家。他家在离镇不远的清水村，楚仙发把我送到那里，原来想立即离开，叶子姐见他脸上有伤，为他贴好膏药，又说天色已经迟了，留下吃饭。楚仙发也便不客气，吃完饭后叮嘱我有事找他便可。
　　小嘤和宝茹被大哥带去睡觉了，叶子姐说道：“妹子，我也不知道你和家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来到姐姐家，别当在外人家，好好呆着舒心吧。”
　　“叶子姐。”
　　我把头靠在叶子姐的怀里，很温暖。从小我就习惯把自己当成大人，几乎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片刻家庭的温馨。叶子姐轻轻地抚弄我的头发，杳杳中就眠。
　　这样我便在叶子姐家住下，难得有时间空闲。叶子姐是位烹调高手，我遍尝美味，若是如此下去我会变胖的。爸妈听说了我们的事情，却毫不关心，只托人带来几句话：“世界上哪有不吵架的夫妻。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年轻人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情就冲动！”
　　气死我也！箴言和姐姐似乎心中有愧，一直没有音讯。楚仙发每天来接我，除了去排演，不时想法逗我开心，几日过去，心情放松了不少。
　　然而心爱之人的背叛一直郁郁在心，不得开怀。每当排演时，我像个傻瓜一样地呆呆站着，眼中偶尔舞过别人的身影，突然肩头被人一拍，我回过神来，面前是楚仙发关切的神情，说道：“小枫，还有什么心事嘛？”
　　我结结巴巴说道：“没……真的没有……”
　　楚仙发微笑道：“小家伙，你能瞒得了我嘛？”他向众人招呼：“大家辛苦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休息休息。”
　　楚仙发拉住我的手，说道：“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我问道：“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楚仙发神秘地眨眨眼。
　　所以我们连衣服都没有换，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一男一女两位穿古装的人前后拉着手，大刺刺地穿过大云光明寺正殿，跑到后边来。后边和传统的寺庙差不多，是供寺众居住的地方，一片小房子，个子很小，数量却较多，大概有十来间，排成一圈，居中的不知是什么。
　　楚仙发拉我到中间一个房子，是栋矮矮的不起眼的小房子，里面的装饰十分简单，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茶几，一个木凳，一无所有。
　　“这是我的卧房。”
　　楚仙发说。我大吃一惊，成年以来我从未进过任何男子的卧房，甚至箴言的也是，他带我来，不知何意。虽然我相信他是个君子。
　　楚仙发回头看我神色有异，心中晓得我在想些什么，说道：“我带你来当然不是参观我卧房怎么简单。事实上，秘密在这里。”

　　第二十二章、泪光闪闪

　　他掀起床上被褥的一角，在木床的里面露出砖石结构，我还没有看清楚，那些砖石一下子陷下去，出现一个大口。我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什么？”
　　楚仙发没有回答我，而是拉住我往洞里钻，我见一个和尚家里居然还有地道，其中必然藏有巨大的秘密，慌张之下，动作缩手缩脚，慢慢地钻了进去。出乎意料，道口质地古朴，起码有上百年历史，但是还装了电灯，亮堂堂地照的非常清楚。
　　过了道口，下面是一间石室，靠墙筑了个神龛，上面供奉着一把长达尺余的、金光闪闪铜剑。样式非常古老，刃柄一体，无护腕，有些像博物馆中参观过的越王剑。但是一个和尚世家里怎么会供奉着一把铜剑呢？带着疑问，我好奇地注视着楚仙发，他面色恭敬，自豪地说道：“小枫，你看。这就是我们楚家几十代一直在守卫的圣火令。”
　　他接着说：“也许你在奇怪，为什么我们楚家几十代一直在守卫一个圣火令。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世界上有妖魔嘛？”
　　我吃了惊，难道楚仙发也是像箴言一样的非人族或者和我一般可以看透这个世界，我迟疑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心中念头千百回转过，支支吾吾说道：“也许有吧。我没有看到过。”
　　楚仙发得意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世界并存黑暗与光明，妖魔鬼怪就是黑暗王国的子民，只是我们普通人没没法子看到。不过当魔物现出原形时，我们就可以看到。从前我协助父亲消灭一个家伙时，便曾瞧见过。以后，我带你去看看。”他转念一想，“算了，这太危险。我宁愿你不相信，也不会带你去冒险。”
　　我低低说道：“你讲的话，我相信。”
　　楚仙发示意感谢，然后语音低了不少：“其实，我们楚家不是佛家的和尚！”
　　我想想也是，哪有结婚生子，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呢？却听他说道：“我们家族真正的身份是明教持节圣使，自从元末明教教主朱元璋一统天下，反而大力禁止明教，教众遭屠杀甚重，是以不得不转入地下。我家便是持拿明教圣物圣火令，于是在此建庙守护，直到现代，宗教自由，才渐渐公开化。”
　　我哑然，想不到楚家居然有这么神秘的身份。其实东南本是明教基地，但是自从明一代以后，已经极少有明教的消息了。
　　看完神秘的楚家传家之宝圣火令，我们爬上道口，楚仙发说道：“这是楚家的秘密。向来是代代单传，现在世界上有三个人知道了这件事。”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我心中感动，突然想到箴言如此负我，心中酸楚，眼睛几乎立即滴出泪水来。楚仙发温柔地圈住我的身子，擦擦我的泪水，说道：“小傻瓜，哭什么啊。”
　　“谢谢，没什么。”
　　楚仙发的脸凑的我如此之近，以致我能清晰的看到他那带黑褐的瞳仁，上唇新长出来细细的胡须，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突然亲住我的嘴。
　　我呼吸困难，浑身发热，身子软了下来，想说什么却被堵住嘴而只能有嗯嗯之声。我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男性气息所压抑，动弹不得。
　　当我能说话时，不是我抗拒的结果，抗拒已经因无用而停止，而是对方灼热的嘴唇离开，慢慢地向脖子一下侵略。
　　“不行，仙发。”
　　我的话反而更加刺激他，腾出一只手伸进衣服。凉凉的手乍探进暖和的肌肤，刺激很大，我突然惊醒，用力推开他，道了声对不起，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赶忙跑出去。
　　天哪！我在干什么，怎么会被一位不是很熟的男子吸引而陷入□中。我真是为自己害羞，就是被抛弃也不能如此作贱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个风评不错的女孩，以后还有男人要。
　　我清醒过来，如果以后和箴言和平分手，楚仙发倒是个不错的对象。他人热心，又温柔。但是我由于害羞，一整天不敢看他，低着头红透了脸。
　　晚上我回到叶子姐家，只有她一人真逗着小宝茹和小嘤玩，她说道：“妹子，有位客人正在客厅等你。”
　　我心中微微诧异，不知是谁来找我。在越东我认识的人实在有限。走进客厅，瞟见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我低低地叫唤道：“田奶奶。”
　　田奶奶饱经沧桑的脸上舒缓出一缕微笑，说道：“小枫，过来。”
　　我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不语。
　　田奶奶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一介老太婆不应该介入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但是最近你和箴言闹了矛盾，有家不归。你也知道奶奶十分疼你，若是箴言有什么不对，我便扒下他的皮给你作披肩。”
　　我心中委屈念头一动，泪水落了下来，哭道：“箴言……他……不要我了。和姐姐好上了！”
　　田奶奶大吃一惊，但是仍是镇定地说道：“此事可当真？”
　　“我是亲眼所看到的，那还有假的了。”
　　“好好，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扒了他的皮给你做围巾。”
　　又念叨了几句，就告辞离开。
　　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第二天傍晚，等来时叶子姐说：“妹子，有些话作姐姐的不得不说。凡事不要太固执，有时把事情看错了，不打紧，可以更正。真感情也是一回事，夫妻之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俗语道：百年修得同床枕。这男男女女在一起也是讲个缘字。你和你的未婚夫有什么事发生姐姐不知道，但是与他和好吧。他听说了你的事情，过来看你，现在他在客厅。”
　　我脸色大变，出门却不去客厅，径直去向卧房，扑在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捧住枕头。不一会儿，传来了咚咚的走路声，不是叶子姐的拖鞋，是箴言。
　　他慢慢地凑近我的床，轻轻叹了口气。
　　我感到有双大手在抚摸着我的头发，这个感觉十分熟悉。
　　房间里一片寂静，许久，箴言又叹了口气说道：“小枫还是不肯理睬我。其实很多事情是说不通的。”
　　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我越发抱紧了枕头，泪水沾湿了枕头，蓦地直起身，向箴言已经消失的背影喊道：“我还是很喜欢你，可你为什么负我？！”
　　今天我一直胃口不开，吃了小小的一碗饭，放下碗筷，对叶子姐和表哥说道：“我出去散散心。”
　　叶子姐关切地说道：“当心一点，正在修路，路滑！”
　　我披上外套，走出老房子。清水村之所以清水为名，是因为明江的一条支流清水河淌过村子。我沿着河岸踱步，两岸茅草纵深，渡口胡乱停了一条乌篷船，却没有人来看管，任由河水摆弄。河水清净，我看到水底几条鱼儿游动，蹲下来，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说：“鱼啊鱼，真是羡慕你们，每天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动，什么事情也不必担忧。假若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们一般，那多好！”
　　我叹了一口气，继而发呆，那挂在脖子上的月牙铜镜顺着我探出身子，垂了下来，哪知道丝线不够牢固，扑通丢进水里。
　　我慌忙俯身探视，幸好水流不急，月牙铜镜便静静地躺在浅岸水底，透过闪烁了栗色的金属光泽。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步下河岸，蹲在堤上，撩起袖子伸入水里，摸到月牙铜镜。
　　水面倏然出现一个男人的倒影，未待我有所反应，冷不防背后招人重重一推，顿时掉进水里。我被冰凉的水打了个激灵，须知我出身海边，水性极佳，但是在这河里手足乱腾，竟然不知该如何，手里的月牙铜镜又不小心割破了手腕，凉水入侵，痛得不得了。我又惊又怕，竟然沉到水底，透过浸了血的水层，象裹在一层红色纱布中，我看清了，岸上的男子竟然是箴言！
　　莫非，这就是铜镜预言的结局？那个景象原来是我沉在水里看到他。
　　凉水灌进来，顿时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候，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谈话，身子一摇一晃，似乎被人抱在怀里，这种感觉，好熟悉啊。我张开眼睛，头发还是湿淋淋的，身上裹了一条毯子，缩在表哥的怀里。叶子姐说道：“妹妹，你醒了，真是的。吓死我了，怎么掉到水里了？我记得你的水性很好啊！”
　　我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许久，才嘤嘤哭道：“箴言为了和姐姐在一起，竟然下毒手想害我！”
　　叶子姐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地说道：“什么！他下毒手害你？这个家伙，真不是好东西。幸好我不太放心，于是叫了哥哥出来看看，居然发现你沉在水里。明天我就去叫荷田村里去质问！”
　　叶子姐性情刚烈，说到做到，果真第二天跑去荷田村，到了中午的时候回来，却没有直接向我说明，拉了鸣表哥在一旁嘀嘀咕咕。我因为昨日浸了凉水，发起了低烧，有点昏沉沉的，睡在床上。老式的木板房屋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我隐隐约约听到两夫妻的对话。
　　叶子姐：“怪了，昨天一整天，箴言都呆在荷田居里面，不仅有男妹妹可以证明，还有舅舅、舅妈都看着他。箴言我虽然交往不多，看他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象贪图美色而谋害未婚妻。再说，这未婚妻的名分并不扣死。未婚妻而已了，大不了解除婚约罢了，何必动手害人？”
　　鸣表哥：“你说也是，我有点感觉，你觉不觉得，枫妹妹似乎有点那个？”
　　叶子姐：“啊，你也感觉到了！我也觉得，她好像有点……怎么说呢？对，神经质一样，一点小事都会杞人忧天。这次会不会她不小心掉到了水里，心中怨恨，于是产生了幻觉？”
　　鸣表哥：“或许正是这样。唉，说来她也很可怜。我们好好养她一段时间，待她心病好了再说。”
　　叶子姐：“嗯，到时候我会好好劝慰的。”
　　我攥紧床单，暗暗诧异，我真的有心病？那，我看到的箴言只是幻觉？

　　第二十三章、发如雪

　　很快到了七月初五，也就是“半年庙会”的日子，我身子也好了差不多了，这几天没有排演，楚仙发傍晚时接我过去，一路上灯火灿烂，男男女女的脸上都充满了幸福的笑容。然而我却无心观灯，更无心看这众生百态。
　　我神情落寞地呆在一边，听鼓声咚咚作响。突然有人肩上一拍，我一怔，是楚仙发，他说道：“小枫准备准备，快轮到我们上台了。”
　　我说道是，简单地理理头发，楚仙发递给我一方盒子，严肃地说道：“这是楚家的祖传圣火令，上带有神力，非楚家之人千万不要接触，否则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随楚仙发出场。身着古装，年轻帅气的楚仙发一出现就受到无数女子的欢呼，同时我也听见又女性在大叫：“后边那个更加漂亮的男人是谁？我怎么没有见到过？”有眼光锐利的人立即说道：“傻瓜，那是个女人扮的！”
　　我暗暗好笑，心中舒坦了一些，抬头望去，距我十几米外的场外人山人海，小孩子骑在大人头上，居高临下观看，眼光扫去，接触到一个极高的身形，我不由地身子一震，是箴言。姐姐好像不在他身边，他也没有把目光投向我这里，侧着身体眺望一边。
　　我扭头不想去看他，忽然听到楚仙发低低的声音：“小枫把圣火令给我。”
　　我迅即打开盒子，楚仙发伸手掏出圣火令，原本是充满铜锈的暗绿色圣火令，在他手里犹如磨光了一般，顿时金光闪闪！众人一阵叫好。
　　我马上退到边角，楚仙发挥动圣火令，斩向扮作魔物的舞者，搏斗在一起。这圣火令原本酷似铜剑，在观众眼里，楚仙发一个人舞动金光闪闪的剑，伴随咚咚急促的鼓声，与邪恶的魔物打斗，作为艺术如栩如真，加上他白衣飘飘，飒是好看，不由得又爆出一阵好。
　　楚仙发倏然斩下，轻轻地在魔物身上一碰，舞者赶忙把事先备好的糖果食品胡乱扔下，观众顿时起哄，捡起来当作过年时候的吉祥物。然后舞者顺势在地上一滚，表示一命呜呼了！
　　楚仙发高高扬起圣火令，向众人打了个鞠躬，演出圆满结束。观众们礼貌地鼓掌，而和尚应援团众多女孩们则是扯着嗓子喊叫：“仙发我爱你，再来一个！”
　　楚仙发哭笑不得，下了台之后来到休息间，兴奋地展开双臂向我迎来，一边说道：“小枫，一切都很成功！”
　　我本能地向后躲开，楚仙发扑了个空，尴尬地缩回双手，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有心事？”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的必要。
　　楚仙发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们到外面去走走，灯会很精彩！”
　　我没有出声，默然同意。因为圣火令极为珍贵，楚仙发一时没有空摆回去，交给别人看管又不放心，索性把盒子背上。两个人便衣服也没有换掉，直接步下大云光明寺，来到热闹的街上。越州本来就是个隋唐遗民建立的古老城市，其时复古之风盛行，不少女孩子穿了雍容华贵的汉装吴服在看灯会。倒是我们两个白衣飘飘的男装极为惹人注目，又有人马上认出就是在舞台上表演的人，围上来。楚仙发不耐其烦，赶忙脱离包围圈，逃到一片僻静的竹林里面。其时明月正晰，清风习习。
　　楚仙发凑过来，灼热的眼神一直压在我身上，使得我无法避开。
　　“你今天看到他了呢？”
　　楚仙发说，那个他，指代就是箴言。
　　“那么你为何还要为那个负心汉伤心呢？他贪图美色，看中更加漂亮的姐姐。你姐姐也够无耻的，居然来抢走妹妹的未婚夫。”
　　我心中一酸，顿时呜呜哭起来：“你别说了，请你不要再说了。”
　　楚仙发轻轻抚摸着我哭泣而不住起伏的肩头，叹气安慰说：“不要再理会那种男人。你要记住，世界上好的男人并不止一个。”
　　他突然冲动地握住我的一双胳膊，把我拉到他面前，急促地说道：“小枫，做我的新娘吧。我绝对不会辜负你的！”
　　我撇过脸，不敢正面对着。楚仙发徒然变色，叫道：“你还在想他？”
　　我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始终无法忘掉箴言。尽管他离开了我，但是……但是……”我说不下去，“我是一个很没用的女人？”
　　楚仙发失望地放下我的胳膊，转身一动不动，猛然发狂般地大吼，手足并用，蹂躏可怜的竹子。我倒是被他的神情吓坏了，呆呆地不敢动弹。
　　楚仙发慢慢平静下来，背对我冷冷说道：“难道当那两个奸夫淫妇勾搭在一起的时候，你心中只有伤痛，没有怨恨嘛？”
　　我心头一颤，挥过千头万绪，掩面哭着逃开，让我一个人释放一点更好，然而那妒忌犹如一头毒蛇在啃食我的心。我哭喊：“我恨啊！如果给我个选择，我真希望。他们不得好报应！”
　　“这，真是你的心声嘛？”
　　清风习习，竹叶沙沙，除此之外，只有我因哭泣而不成规律的呼吸。这话声实在来得离奇，我不禁害怕起来。
　　我仿佛打开了渔夫的魔瓶，释放了沉睡已久的恶魔，楚仙发面前升起一团黑烟，仿佛活物一般袅袅蠕动，逐渐凝成了一个长条状蛇一样的黑影子。我一惊，方才完全痛恨，心无旁骛，这时隐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令人不快的力量在逐渐逼近，间不容发。
　　那黑烟此刻形状笼罩在楚仙发身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妖魔鬼怪，这个黑烟魔物不仅恐怖，而且散发着一股犹如来自冥界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一动也动不了，居然没有软到。
　　渐渐地黑烟出现人形，只是还是黑呼呼的一团，粗粗地能辨认头部、躯干和四肢。黑烟完全凝成人的模样，还是楚仙发那高瘦的身材，肌肤甚白，穿了一身白色的汉服。他面目依稀之间若我有相象，一双明亮的杏核眼，长长浓浓的柳叶眉，高挺鼻梁，唇如一点即破的薄，仿佛正对着一面镜子，看自己。但是那一席长发，披到膝盖，却是白色的，明亮的月光里，发如雪！
　　“你是谁？”
　　他已经不是楚仙发了，面对人形的魔物，我反倒不再害怕，或许这就是人类对于同类相貌本能的缺乏警戒心。
　　“我就是你啊！”他笑道，“我为自己取名叫做楚桓，号仙发。我其实是你心的最真实的反映，我的相貌是你理想中的男子面貌，我的心是你的心最阴暗的一面。原本我永远呆在你的内心深处，但是你得到了它！”
　　楚仙发指指我脖子上的月牙铜镜，我一呆，垂下首，用手托起铜镜，月光如水，铜镜熠熠闪烁着妖异的光泽，里面的自己，似乎不认识了。
　　“这是业镜，上古时期神奇的镜子，它功效是能够反应出一个人最真实的心！无论隐藏多么深，都会被挖掘出来。而我，就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我吓得后退几步，口中喃喃自语：“不会不会，我的想法怎么会自己跑出来？不会不会，一定是幻觉！那楚仙发是谁呢？他是谁呢？”
　　“从来没有这个人，都是你的幻觉，不仅仅是你的幻觉，也是根治在所有人心中，眼中的幻觉！”
　　楚仙发猛然捉住我的手，强行拉过来，在我耳边低语：“我是真实存在的，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现在，你心中最恨什么？”
　　我着魔似地念道：“箴言，他负了我……”
　　楚仙发扯下我的月牙铜镜，塞在我手里，冷冷地说道：“对于负心之人，只能有一种下场适合他——杀了他！”
　　“杀了他……”
　　我重复着这一句话，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身躯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操纵着，摇摇晃晃走开去。
　　箴言高高的个子纵然在千百人中也是极容易看到，他正闷声呆在一棵树下，旁边是姐姐，也是一脸垂头丧气。这对奸夫淫妇，呆在一起居然不开心，我好痛快！待我走近，箴言面露喜色，叫道：“小枫，你跟过来听我说明白了……啊！”
　　箴言惨叫一声，倏然向后跳开，作为狐一族，他的动作还是很敏捷，避开了我朝他脖子的致命一击，但是毕竟割破了皮，顿时鲜血淋淋，大骇道：“小枫，你是怎么了？”
　　我口中不住嘶叫：“杀了你，杀了你！”
　　又攻上去，姐姐尖叫起来。
　　倏然一团黑色的影子，犹如闪电一般飞身扑过来。那小小的身子，却仿佛是一个相扑高手，立时将我推开。我踉踉跄跄往后倒退，右脚不小心绊到树根，只觉得脚窝一阵钻心的疼痛，立时站不稳，摔倒在地上。
　　“狐狸，快过来抓住她！”将我扑倒的影子大声呼喊箴言。
　　箴言愣了愣，反应倒是也迅速，马上跑过来扭住我的胳膊，顿时我怎么动也动不了，死命挣扎，但哪是男人的对手，渐渐地安静下来，放弃抵抗，只是粗粗地喘气。
　　那条黑色的闪电抖抖身子，正是黑猫杨过，他人立而行，来到我面前，奇怪地看着我，说道：“看她的眼睛，好像中邪了一样！”
　　箴言摸摸脖子上的伤口，心有余悸。
　　杨过霍然对着后面又叫道：“什么魔物！”
　　他飞快地扑了上去，攻向暗暗跟来的楚仙发。后者身体轻巧，搏斗中更加灵活，以一臂顶住杨过，另一手猛然击中黑猫的下巴。杨过极快地避开，看到楚仙发，难以置信地哈大嘴巴，不由得吐出一行字：“男的小枫？好像啊！”
　　楚仙发冷冷一笑，冷不防出手不再攻击杨过，反而转身向我移动过来。杨过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已经来不及释救，我命休矣！
　　突然身子一轻，被人提了起来，然后被紧紧抱住，在地上天翻地覆地滚了几圈，我张开眼睛，是一个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胸口。是箴言压在我身上，他马上站起来，说道：“快走，危险之极！”
　　箴言大叫一声，翻身回来，瘫坐在地上。原来楚仙发声东击西，他的目标还是箴言！
　　箴言动弹不得，只能软软地贴在地上，我看着他眼眸中惊恐的眼神，蓦地清醒过来，不知哪里鼓起一股勇气，站起身跑过去。挡在箴言身边，阻止楚仙发的再次攻击，那楚仙发一怔，叹了一口气：“我是你心的另一面。我不能伤害你，我伤害你，等于伤害自己。你毕竟还向着他！”
　　杨过已经回复过来，立即挥令斩过来。楚仙发没有迎战，落荒而逃。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箴言。箴言神智清晰，我们两人四目相聚，相对无言，唯有心情万分复杂。他摸摸我的脑袋，说道：“你恢复了啊，幸好是一时糊涂。”
　　杨过松了一口气，说道：“幸好我来得及时，要不然小枫被这个魔物迷惑了，那可就麻烦了。”
　　姐姐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疑问道：“那，那是什么魔物，他怎么长得和小枫好像，仿佛哥哥弟弟一样！”
　　杨过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业镜之魔！业镜，是上古时期制造的魔幻镜子，传说因为有可怕的魔力，所以制造之后，就马上被砸成碎片销毁，可是业镜的碎片依旧带着魔力。业镜最可怕之处，就是它会将一个人的阴暗面吸引出来，然后实体化，最终诱惑本体，将其黑化！也不知道小枫怎么得到了这片业镜，居然放出了恶魔。还好，他最终没有成功！”
　　姐姐喃喃自语说道：“难怪，我就觉得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叫楚仙发的男人，但是又觉得认识他。”
　　“这就是业镜诱惑人心的恐怖之处啊！”杨过回答。
　　我尽管是当事人，但是一言不发，忍着脚窝剧烈的疼痛。其实箴言只是被震地动弹不得，第二天就无恙，我一夜未睡照顾着他，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田奶奶见我们还是不冷不热的，把姐姐叫来，让我们消除误会。我们三人呆在一起，没有一丝声音，许久姐姐才打破寂静：“妹妹，我们之间的误会……”
　　“不必多说了。我是亲眼看到的，你们两人亲热地搀在一起。”
　　我冷冷地说道。
　　箴言反而松了口气，说道：“就是那天，你被楚仙发送回来的一次。那天其实是姐姐在表哥家向叶子嫂学厨艺，因为除夕夜她做的菜实在被人嘲笑个透，但是又不好意思向你学。叶子嫂离这里还有点远，所以叫我接你时顺便接她。那天，她吃了自己煮的、有毒的食物后，牙痛的厉害，要我替她看看……”
　　我半信半疑：“真的是这样？”
　　箴言微笑道：“可以去问叶子姐，她可以作证。”
　　我小心翼翼地说：“那么为什么不向我说明。”
　　箴言没气好笑道：“你那象花岗岩一样顽固的脾气，说得通吗？”
　　我脸一红，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实在太任性了。”
　　姐姐哼哼说道：“要解释，也不必损我，什么有毒的食物……”
　　一笑释然。
　　然而我却知道，某处有个阴险的家伙，时刻窥视着我，倘若我心有乱想，他便会引诱我入歧途。那铜镜，不见了。或许正是楚仙发拿捏着赏析，于月光之下，那一头长发，发如雪。

　　第二十四章、时间的灰烬

　　在记忆的深处，爷爷的印象早已随着年岁的增长，犹如暴露在风沙中的岩石一样，渐渐风化模糊。有时隐隐记起，爷爷向来一副严肃的表情，当我呀呀爬到他脚下时，爷爷弯腰把我抱起。此时他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笑容，亲亲我的小脸——除了表哥之外，爷爷就最为宠爱我。
　　爷爷过世的时候我才四五岁，对于生或死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好奇看着爷爷瘦小的身躯僵直的躺在棺木盖上，脸上铺着一层面巾。周围的人都面色肃穆，披麻戴孝，大姨、小姨和妈妈低低抽泣着，小姨夫更是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但是作为惟一儿子的爸爸却一言不发，绷紧了脸。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爸爸和爷爷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家族里所有的人都聚齐了，即使到了今天，亲戚们也没有这么齐整过。当时我们这一辈里，年岁较大表哥已经是个英气风发的少年，高高的个子，鼻梁笔挺，头发略带亚麻色。他紧紧抿着嘴，性格和爷爷很象，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使爷爷过世，在他深深的眼窝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跑过去拉住他的手问道：“哥哥，爷爷这么一动不动在睡觉啊？”
　　表哥轻轻摸摸我的脑袋说：“爷爷走了。”
　　“那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表哥轻轻摇摇头，没有说话，这时比表哥还要年长两岁的大表姐咛儿姐姐过来，拉住我的手说道：“来，小枫妹妹，跟我出去啊！大人们有事情。”
　　咛儿姐姐带着我来到院子里，外面叶子姐姐已经带着几个小孩子在玩了。
　　咛儿姐姐是我最喜欢的人，温柔贤淑，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我所仰慕的。现在长大回想起来，我身上带着咛儿姐姐的影子。她并非我的亲表姐，是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留下的遗孤，后来作为大姨一家的养女。然而天妒红颜，年纪轻轻就去世，本来她和表哥是极好的一对，对表哥打击极大，一度自暴自弃。后来得知自己和表哥也没有血缘的叶子姐姐全力安慰，才取代了咛儿姐姐的位置。
　　屋里的声音很吵，爸爸在大声吼着什么，然后打开门，砰的重重砸上，脸色铁青的出来，其他亲戚也出来。叶子姐一个人实在照顾不了几个小孩子，对于年纪较大的我比较看得松，我自己到处耍来耍去，调皮心大起，瞒着叶子姐偷偷跑进灵房里面。里面的大人都在争吵，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孩子。我藏在灵台的后面躲起来，心想他们找不到我，一定很好玩。
　　果然，叶子姐突然叫起来：“小枫，小枫不见了！”
　　刚开始大人们以为我贪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四处找遍了，也不见我身影，才着急起来。外面传来了表哥训斥叶子姐的声音、叶子姐委屈的哭声和妈妈伤心的声音。我觉得越发有趣了，谁都不知道我躲在这里。
　　我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睡熟了。醒来时候，傍晚的阳光渐渐沉下去，透过窗子映射到房间里的阳光越来越红，越来越淡，终于陷入一片漆黑，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灵台前面那几个蜡烛在孤独的散发微弱的光芒。
　　我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靠北就是爷爷的遗体，覆在一张巨大的被褥下面。我环视黑暗的世界，仿佛是一个空洞的口子，时刻要把我吸进去。对于孩子来说，黑暗里面未知的世界无助感远远胜于和尸体在一起的恐惧，我吓得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背靠着什么东西会使我有一丝安全感。
　　幸好孩子很容易疲惫，我打着哈欠，渐渐地坠入梦乡。
　　“……喈喈，那个老头子终于归天了！”
　　半夜里，我被阵阵寒意冻醒，听到一阵犹如摩擦木头的粗糙笑声。
　　我睁开眼睛，整个世界已经与白天看到的所完全不同，月亮终于从云团里探出头，照亮了黑暗的大地。我看到，在月光里，游着许多奇怪的小东西，象鱼、象乌龟，或者是我根本没有见到、甚至想也想不到的精灵。有几只胆大的东西慢慢游到我鼻跟前，我觉得有趣，正要伸手去逗，突然有传来一阵咯吱咯吱拉门坏了一样的声音，吓跑了小东西。
　　“那个老头子，压得我们好苦，要不是他，我们早就出来了。幸亏他终究是凡人，总有阳寿耗尽的一天，足足让我们等了这么多年。”
　　那个磨木头的声音说道：“今天出来，我第一个就是要吃光他所有的家人，叫他们在地狱团聚吧！喈喈！”
　　我悄悄地站起来，踮起脚尖从窗户探出头去，虽然没有看到人，但是却看到一个长长的影子，顶端弯弯的是两把刀子一样的东西。
　　“里面是小孩子在守灵。女人和小孩的肉最好吃了！”
　　有坏人要进来吃我的肉！怎么办？
　　我惊恐地坐在墙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盯着门口，徐徐显出两个高大的人影，但是头上都非常奇怪，好像带着什么头盔一样。他们要进来了！
　　突然耀眼的白光一闪，即使隔着一层门，也是强烈到透出来，刺的我眼睛生疼，随之是震天价的巨大霹雳声，好像有一百面鼓同时在耳际敲打，振聋发聩。好久我才平静下来，再次张开眼睛时，门口什么也没有。
　　我蓦然张开眼皮，面前只是天花板，挂着一串吊灯。我患有轻微的低血压，刚刚苏醒时刻，总是很迟钝，发呆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子，把遮住额头的发髻捋开，心中暗暗想：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似乎是幼儿时期的事情，然而在心底沉淀已久，变的不太清晰，模糊了。
　　“怪哉，这梦也挺可怕的，只希望不要是真的了。”
　　我自言自语说道，我把睡袍脱下，换上平常的衣服，此刻正是暑期，江南的天气尤为酷热，即使在避暑胜地的荷田居，也觉得的一丝热气，所以不过一条简单的裙子罢了。
　　我坐在床沿，却是不能站起来。前几天因为一个意外的事件，我右脚扭伤。这么久不动，八成胖了。
　　不久听见我的动静，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美丽的女子，说道：“小枫妹妹，你醒了。”
　　此人正是我的表姐叶子。箴言一介男丁，虽有未婚夫妻之名，到底照顾我不方便，而姐姐不用说了，吃她煮的食物，恐怕现在我早被毒死了。幸好叶子姐一家自过半年以来，就一直呆在这里，听到我出问题，便跑了过来照顾我们仨。叶子姐虽然才学不高，却是一位出色的家庭主妇，无论煮饭烧菜，还是洗衣服侍，均是一等一的好手。尤其的是其烹调技术，每次几乎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胖了几斤，也有这方面的功劳。我曾经抱怨过，叶子姐淡淡说道：“小枫妹妹，我就觉得你太瘦，再丰满一点更加漂亮。而且，瘦的女孩子不能养好小孩子……”
　　叶子姐扶起我，一翘一翘地跳到盥洗室，梳洗完毕来到客厅，众人早已集中于餐桌前_——除了杨过这野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等我们到来。
　　我坐下，环视一边饭菜，叶子姐手段独特，每每有出奇花样出现，令我们大饱口福，今日除了粥，佐菜咸鸭蛋、萝卜干、酱瓜、火腿，居然还有巧馍馍、巧果子。我奇了，江南人习惯米饭，以前饭桌上从来不出现于面食，向来只是饭后点心，于是向叶子姐问道：“叶子姐，干吗早饭吃面食？”
　　叶子姐露出一个微笑，向来甜美之极，说道：“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思量片刻，不是姐姐的生日，也不是别人的生日，何况生日也不必吃巧馍馍、巧果子，正疑惑中，姐姐看的实在不耐烦，说道：“好了，别说在床上躺了几天都糊涂，今日是七夕节！”
　　原来是牛郎织女约会的日子啊！本来要在晚上躲在葡萄架下偷听他们的悄悄话，风俗要吃巧馍馍、巧果子等巧食。七夕节在越州是个很隆重的节日，仅次于春节和八月中秋节，是男男女女相好的节日。不过一般是在晚上吃巧馍馍、巧果子，但是不知为啥移到早上来了。
　　我望望大家，叶子姐说道：“小枫妹妹，你在家里呆了几天，怕也是闷坏了，所以箴言就说今天带你出去逛逛。担心晚上赶不回来，就先吃掉巧馍馍、巧果子了。”
　　我大喜，欣然瞟了一眼对面的箴言。他面露微笑，只是不答话。

　　第二十五章、女儿节

　　吃完早餐，我挑了一件像样的衣服穿上，外出终归不能穿的太随便。方要跳出去，箴言哪容地下我这般慢吞吞，一把就抄住我的腰抱起，吓得我赶忙搂住他脖子，被塞进汽车，绝尘而去。
　　在车上我慢慢地静下来，仔细一想，箴言从来没有主动带我出去，素来是我缠着，这回呢？我眼珠一转，顿时想通，表哥在外工作，难得回来，但是七夕节一定会和叶子姐团聚。箴言怕极了表哥，原来是要躲开去！我也不点破，随他来到镇上。
　　说起七夕节，实在是个女儿节。在今日，女儿们须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用槿漆柳的叶浸水洗头，使头发黑亮光泽，且以凤仙花花汁染红指甲。到了晚上，便摆好七色水果拼盘，遥望银河之牛郎织女，求乞爱情圆满美好。
　　在这镇子大云光明寺一带，开起了庙会，甚是闹热。通向寺庙的一条大街两侧布满小摊小贩，兜售七夕礼品。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成双男女，年轻人无拘无束，手拉手十分亲热，稍长点不好意思，紧紧贴着走，不时四目相对，回心一笑。我行走不便，总不能一奔一跳地过去，所以箴言索性背起我，羡慕煞街上女子。我倚在他背脊上，说不出的甜蜜。
　　箴言带着我登上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来到大云光明寺正殿。那个说我的长发行者楚仙发，果真只是业镜的诱惑，根本不存在，现在是一个秃秃的老和尚在做主持。我也不想回忆伤心地，就说道：“啊呀，你看，那边有很多人围着水池，我们去看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许多女孩子围在大云光明泉的水池边。俗话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此话我虽然不是十分认同，但也有体会。现在这么多女子聚在一起，如此静悄悄，不免有点怪异。过去一瞅，原来在投针观影。所谓投针观影，于阳光下，将针轻轻放入水面，针浮而不沉，水底便现针形，有如花枝，有如飞鸟，有如龙，有如蛇，人们围观，以此为乐，而以影形如龙如鸟者为吉祥。
　　见我们的到来，一位年长点的女子高兴地说道：“来，这位妹妹也来试试。”瞟了箴言一眼，“求个好姻缘。”
　　我好奇心起，接过她们递来的一只针，轻轻放之于水面，针轻浮于水面，微微凹下，飘动来回，在阳光下，影子显出奇特形状。这象什么呢？我琢磨了半晌，回头看看众位姐妹，也是默然不语，各自在想象图案。
　　那位年长的女子看后说道：“我看，像是一个牛头，牛头就是牛郎的意思。嘻嘻，是在恭喜你找到好郎君。”
　　众人一直确定，我微微脸红，心底却十分高兴。
　　箴言和我快乐游玩，到了晚上，和许许多多男女一样，在寺庙附近的山坡上找一块寂静一点的地方，或坐或躺，遥望天边皎洁的银河，与两颗亮晶晶的爱情之心，且饮酒做乐。我的酒量本非如姐姐一般接近无底洞，况且黄酒后劲足，箴言见我有了七八分醉意，天色也快近午夜，招呼我回到车里，一同回家了。
　　我迷迷糊糊躺在车后座，伴随着车子有节奏的轻微颤动，感到十分舒服，偶尔张开眼睛，瞧见箴言的背影屹立在我前座。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烦闷，翻江倒海一般就要涌出来，连忙叫道：“箴言，停停车，快！”
　　箴言一脚刹车，我忙不迭地打开车门，跳到车外，倚着车子，弯下腰不住呕吐，一直把肚子里的一切烦闷都翻出，精神就像夏日里喝过冰镇果汁一样爽快极了。箴言下车轻轻拍拍我的背脊，掏出纸巾让我擦拭。我害羞地说道：“对不起，酒劲一上来，什么都顾不了。”
　　箴言哈哈大笑，说道：“看来你真要像姐姐学习，千杯不醉！”
　　我说道：“让我透透气，等会儿再走！”
　　我环视四周，除了车灯前面的一段距离，其余一片漆黑。这里不是主要的交通干线，并且又在深夜里，几乎没有什么车辆经过，颇为寂静。远远望去，路的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地奔过来，速度极快，不刻由小变大，却是一黑一白两个奇怪的人，身量极高，几乎比箴言还要超出两个头，但是非常瘦，好像浑身没有肉一样，眼珠突突出，飞速在我们身边掠过。
　　我有点害怕，叫道：“箴言，你有没有看到两个奇怪的人？”
　　箴言眯着眼大量一会儿，回头瞟了我一眼，说道：“没有，这里只有我们啊！你醉了，别胡闹。”
　　我没有醉，头脑清醒的很。箴言是狐族，视力极佳，深夜里几乎是他们的天下，这两个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看不到的。如果连他也看不到，那么……
　　莫不是我中邪了？
　　我顿时脸色发白，小声说：“箴言，我们走吧，快点回家。”
　　我在后座上坐立不安，不是回头看看，心头却象沉入了马里亚纳海沟，有种很强的压力，幸好我们平安回到了。箴言打开车门，把我抱出来，然而没有向门口走去，则紧紧地搂住我，贴在胸口，十足有一种压迫感，挤地我喘起粗气。
　　“箴言……”
　　我呻吟说。
　　他说：“自从开车回家，我就看你脸色不对，一直向后边眺望，神情紧张。我是你老公，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必要藏在心里。”
　　我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说明，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虽然我一向不如姐姐聪明，但是论及第六感，我素来灵敏的紧。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有样东西一直跟在我们车后面。但是我不时回过头去，始终看不到。这样使我很害怕，他究竟是什么怪物？难道我中邪了？”
　　他摸摸我的发髻，说道：“我的小傻瓜，何必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担惊受怕呢？说不定只是你产生的幻觉，担心什么呢？”
　　他放松我，不由地让我喘了口气。
　　“还有，你胖了。”
　　我惊讶万分：“大家都说我胖了，你嫌弃我了？呜呜！”
　　他笑着说：“哪里会呢。我更喜欢你这样丰满一点。刚才抱起来，就像搂着一团棉花，好舒服！”
　　“讨厌，大色狼！”
　　我捶打着他的胸口。
　　两人进了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姐姐一个人，倚在靠椅上，不住饮酒，听到我们来了，抬起头，脸色绯红，说道：“夫妻回来了，我原以为你们打算在外边开房间。”
　　我嗔道：“姐姐，别胡说。咦，叶子姐姐呢？”
　　姐姐说道：“她啊，哄孩子睡熟之后，就和表哥出去了。正好，我已经准备好了七色水果拼盘，拜祭完织女再睡。”
　　姐姐旁边的小桌子上，依次圆形排列着西瓜、雪瓜、哈密瓜、香蕉、苹果、青果、芒果七色水果，中心是同心酒。
　　我双掌合十，默默祈祷：“祝愿我的家人和朋友平平安安，姐姐早日找到如意郎君。”今天姐姐的神情极为落寞，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面，还是女光棍一条。
　　在姐姐面前我们不好意思太亲昵，箴言搀着回房间，我说道：“姐姐也早点睡觉吧，不要拼命喝酒了。”
　　虽说姐姐酒量极好，但是喝多了也会醉，此刻我看已经有几分了，她挥挥手道：“我会的，你好好睡吧。说什么还是个病人。”
　　我凝视着姐姐孤独而娇小的身影，不觉地叹了口气。
　　我梳洗完毕，箴言把我扶上床，亲亲我的额头，说道：“晚安！亲爱的。”
　　“你也一样，明天见。”
　　我目送箴言转身离开，轻轻阖上房门，躺下来心绪若潮，今天发生的事情真多，先是牟其宗说我中了邪，然后又在路上看到了奇怪的人（？），难道我真是冲撞了什么？别管了，反正箴言和姐姐会替我解决的，我还是乖乖睡觉吧，这就是有姐姐和老公的好处。
　　我自己安慰着自己，闷上头，什么也不想。

　　第二十六章、奈落

　　“好香啊！”
　　是丁香，还是君子兰？一阵淡淡的花香，携带着花粉，我抽抽鼻子，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铁合金单调的刷白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片阳光，犹如一张灰黑色的大幕，低低压着。
　　我用手撑起身子，不对啊，我患有轻微低血压，需要好久才能挣扎起身。我摸摸额头，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片花圃，地上长着不到一尺高、五瓣的奇异花朵，红艳似火，生长极多，绵绵沿沿，一阵伸到远处的雾霭中，如血铺就了地毯。虽说这里铺着一层靋，却没有湿漉漉的感觉，但是叫人非常压抑。这里也太安静了，安静地不正常。
　　我站起来，嗯，我的腿什么时候好了？我弯下腰摸摸，真的！就和没有受伤以前一般，结实有力。
　　我踱步在着这个世界里，身上穿的还是睡前的袍子，光溜溜的脚丫子滑过柔软的花丛中，有过麻麻的舒服。渐渐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水静止，如镜面平整。刚才走了许久，口中微有干燥，也顾不得这河水是否卫生干净，我蹲下来，准备掬手盛水。
　　“不要碰三途川之水！”
　　一个尖利的孩童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怔，把手放下站起来转身。对面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只小辫子，神情却是颇为严肃，好象在指责我破坏了神圣的东西一样。
　　我问道：“为何不可接触河水？难道里面有毒？”
　　小女孩摇摇头，说道：“姐姐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吧，你不知道，三途川之水是永沉之水。”她摘下一片叶子，远远的掷到水上，叶子轻轻飘了几下，就迅速滑入水底，“凡是任何东西浸入河水，都会沉没。”
　　我眼睛顿时迷离，趁我发愣的功夫，小女孩迅速撒开两腿跑开。
　　“哎！你等等我，我还有很多事情向问你！”
　　大概很久没有运动的缘故，我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眼前的小女孩早已消失靡靡大雾里。我累得瘫坐在地上，口中越发冒火，真想手边就有一罐子冰绿茶，痛快地灌到喉咙头。
　　休息片刻，我只好又起来，漫无目的地四处胡逛，有机会的话找些水消消渴。终于，大雾中朦朦胧胧显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我连忙跑过去，是位约莫七八十岁的大爷。
　　我说道：“大爷，请问这里哪里可以找到水？”
　　他没有回答，我以为耳背，又叫了几下，这时他才向我转过头。我一惊，他眼珠发白，脸上一片呆滞，也不理会我，顾自往前走。
　　我无可奈何，心想可能是老年痴呆症吧。虽说这人痴呆了，但是终归记得一些东西，我只要跟着他，至少会找到有人的地方。
　　这主意果真不错，嘻嘻，到底我也不是个蠢蛋。哼哼，姐姐和小妹老是认为我是三姐妹中最傻的人，以后就晓得了！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面部表情呆滞，行动迟缓，犹如一群吃了太多毒品，被破坏中枢神经的病人。但是这么多人，也是奇观，莫不是这里是一个精神病院？我啥事又来到这里？
　　我心底惴惴不安，也没有新鲜的主意，只能随着那群病人一起过去，说不定遇上医生护士，那就得救了。不过对那个小女孩，我是万分奇怪，看起来，唯一她是正常人，但是为什么马上跑开了呢？
　　我带着好奇寻找那个小女孩的身影，踮起脚尖眺望，我个子本来就高，但是茫茫人群中，怎么也没有那个小小的梳着两个小辫子的身影，倒是瞧见，病人们一起向一座古典式拱桥集中，桥头站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摆了一口大大的缸。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老太太都会舀一勺汤给他喝。病人们一个个自动排成一列，依次经过。
　　我夹在人群中，心想，顺便喝口汤解解渴也好。虽然那如许人都用的是一把勺子，极不卫生，此刻口干舌燥，哪里顾得了。
　　轮到我了，老太太一边舀了一勺浓浓的汤给我，一边嘴中嘟哝道：“来，一口孟婆汤，忘记前世孽，转世又轮回……”
　　她瞟了我一眼，突然一把打落我手中的勺子，热汤溅了我一身，我惊叫道：“干啥？”
　　她叹道：“姑娘，我看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但是你不能喝孟婆汤，一待喝了汤，过了奈何桥，再想转悔来不及也。”
　　我奇怪地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道：“你非此处之人，此处之事，还是少知晓为妙。来人，带她走吧！”
　　我正想询问什么，突然一把大风袭来，吹地我眼睛张不开，迷迷糊糊中，两腋猛然被两人夹住，脚下虚空，犹如飞了起来。我勉强眯出一条眼缝，依稀是一黑一白两个大汉。哪知这两人同时放手，我顿时惨叫一声，坠入不世永劫。
　　我倏然挺直，浑身虚汗泠泠，张开眼睛，幸好还在房间里，原来是南柯一梦啊！我捂住胸口，虚惊一场。
　　“喈喈，终于又出来了！”
　　听到这永远不想再回忆的磨木头笑声，我顿时犹如坠入北海酷寒的水里，心底冰凉，脊椎不由地升起一阵寒意。童年的噩梦终于实现，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浑身不住地发抖，脸上湿淋淋的，我颤抖着我轻轻擦拭，不是汗水，而是泪水。我什么时候害怕地哭起来？不，不，我不是个懦弱的女人！我得救我自己！
　　我掀开棉被，坐在床沿，摸黑找到拐杖。这把拐杖原来是爷爷年老时用的，后来我腿受伤行动不便，家里人怕我晚上一时有什么意外，就把这拐杖备在我床头。拐杖以深山铁木制作，分量极为沉重，反倒更像一把武器。
　　我吃力地支着拐杖，尽量蹑手蹑脚地行动，悄悄移到门口，听那磨木头的声音说：“这十几年熬的好苦，今日一定要吃光何家的人！”
　　那金属声音说道：“正好何家的女人都长大了，又白又嫩，我们一人一个吃了吧！”
　　我从门缝里窥视，什么也没有看到，今夜已经是七月初八了，月如半规，把那两个怪物的影子拖长。一个脑袋上犹如牛头一样长着两只弯弯尖尖的角，另一个脸很长。他们块头都很大，光是一个，我这弱女子就比较难对付了，何况两个，怎么办啊！
　　长脸的影子从地上移开，去找姐姐了。
　　好机会，我倏然打开门，费力地轮起拐杖，就冲外边砸过去！通达，拐杖重重打在地板上，火星四溅，震地我虎口发麻。但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我茫然地四下里张望，这么大的块头，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失，难道有妖法？
　　我先去找姐姐，她的房间离我不远，拐了个弯过走廊就是。我拄着拐杖急速前进，来到姐姐的卧室，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棉被还叠的好好。姐姐不在，莫非还在外边喝酒？以这女人的个性，极有可能。
　　我穿过大厅，出了正门来到院子里。
　　今夜星星寥寥，月光明亮，如水一样撒在院子里，仿佛使人置身于海底。姐姐还在喝酒，脸色绯红，已经醉的不轻，一切如常。只是她身边多了几个奇异的酒伴，一看就知道非人类。一个漂亮的女人，居然大大咧咧地和几个妖怪在一起喝酒，情景如此诡异，我立即吓得大叫起来：“妖怪啊！”
　　姐姐听到，回头过来生气地说道：“好了，这有什么好怕的，你老公不也是妖怪嘛？他们就长的丑了点，干吗厚此薄非？”
　　那几个妖怪中有叫出来：“是呀，是呀，何况我们是邻居！”
　　我听的耳熟，大着胆子瞅过去，这个家伙嘴阔眼凸，披着一层绿色的斑纹衣，我想了想，说道：“哦！莫非你是住在荷塘里的牛蛙？”
　　那家伙说道：“什么牛蛙，我姓李。”
　　原来真实身份是牛蛙。
　　我说道：“原来是李先生啊，对不起啊，请恕小女子刚才无礼了。”
　　李先生说道：“算了，也不怪你。来来，正好多个酒伴，过了喝酒啊。”
　　另外几个奇怪的家伙，一个胖乎乎的，五官极小，几乎挤在脸里，差不多是一团肉；另一个家伙则是是是小个子，突背，好像田鸡。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脸很长的和头上长角的家伙？”
　　大家一起把脑袋要地象泼浪鼓，说道：“没有啊，我们在这里喝酒喝了这么久，连只苍蝇也没有发现，更别说你谈到的东西了。”
　　怪了，我瞪大眼睛想想，难道是我的幻觉？不可能，如此的真切，深深勾起了在童年时期就一直隐藏的恐惧心理。我打了个寒蝉，赶紧抿了口他们给我倒的酒，下筷夹住下酒菜放到嘴里。嗯，不对，我一看几乎吓死，这不是上坟的供品？谁偷来的，会遭到天谴。阿弥陀佛，宽恕我吧！
　　姐姐用力在我肩上一拍，惊地我差点把碗里的酒撒出来 ，回头看去，姐姐粉脸通红，贼忒嘻嘻地说道：“妹子，喝酒哪能是这么小口小口地喝？喝酒就是大碗大口才好玩！来来，倒满酒，你一定要把它喝干净。否则你不是我妹妹，我跟你断交！”
　　姐姐实在醉了，我正要挣扎，哪知众妖一阵鼓噪，姐姐硬是把我压住，生生地灌下酒。我……好悲惨，有如此暴虐的姐姐，人生不幸，早点嫁出去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暗自落泪中。

　　第二十七章、叫魂

　　酒过三巡，我和大家基本上打成一片了，好像我也醉了。我拎着加饭酒的瓶子灌了一口，问道：“诸位，平常怎么没有看到你们？是不是认为我们何家难打交道。”
　　李先生说道：“非也非也，误会了。我们怎么会不想和如此酒中巾帼交往，我们也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我们只是一些低级精怪，不像你老公那种三尾狐，不说法力高超，而且数代与人通婚，本来就有人样。我们这种小小的货色，学会说人话已经是奇迹了，哪能变成人形？平常都是本体出现，难得象七月初七这些好日子，马马虎虎的有点形状，可以出来和人交往。”
　　我点点头，说道：：“哦，原来如此。对了，这位肉肉的老兄是何方神圣？”
　　李先生说道：“他是肉怪，说白了是土中滋养的菌类。呵呵，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比如坟地。”
　　我叫起来：“啊，那些供品就是你偷来的！”
　　肉菌尴尬地笑笑，但是脸上肉太多了。看也看不出。
　　李先生说道：“你也别这么说。那些祭奠的供品，死人又不会伸出手来品尝，还不如让我们来享用吧了。我看你就吃了不少韭菜炒蛋。”
　　“呵呵……”我无言地笑。
　　李先生好像想起了什么，拍拍肉菌的身子，说道：“不过我也有想不通。你老兄受阴气，平常根本离不开坟地，今日怎么能过来？”
　　肉菌终于开口说话，是个顿顿的男低音，说道：“我是走了鬼路。”
　　“鬼路？”
　　我们姐妹惊问。
　　李先生博才多学，对我们解释说道：“所谓鬼路，即沟通不同空间的路线，传说可以通向阴间，究竟如何，我没有走过也不太清楚。鬼路只是通常说法，不仅仅鬼会走，我们妖怪——甚至寻常人类也可以走动。比如有人神秘失踪，不少就是走了鬼路再也出不来。”
　　肉菌点点头说道：“今日在公路边的乱坟岗，我突然发现一条鬼路，心中好奇一路走来，发现终点便在此。真是奇怪，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不通向阴间的鬼路。”
　　我也不大明白，但是偶尔一想，那些我看到的那两个妖怪会不会就是顺着鬼路来的呢？
　　是夜，两个女人加三只妖怪，喝了不知道多少酒精，反正事后发现，家里储存的几坛子个个见底，甚至连烧菜的料酒也不见踪影。次日醒来，那几只妖怪当然已经不见了，一夜宿醉，浑身难受的要死，见到箴言时候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但是头痛的厉害，一时间想不起来，只得不提也罢。
　　深夜，我蓦然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冷汗，我又一次被那个从童年时期就叫我毛骨悚然的磨木头声音惊醒。
　　“喈喈，我又来了。”
　　那个金属声音说道：“今天真想吃那个女人的肉啊！苦苦熬了十几年，嘴中都淡出鸟来！”
　　“喈喈……”
　　倏然房子里声响大作，好像耗子在老旧地板上跑动，又犹如锯子切割木头，吱吱极响。我吓得缩进被子里，簌簌发抖，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出声。那声音声声都在折磨我神经，稍微有点异常，我就绝望地闭上眼睛，似乎两个东西已经破门而入，把我生生叼走。直到许久，许久，那声音不在响彻，我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外边除了风呼呼吹动符咒，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舒了口气，心想大概他们无法进来，走了吧。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昨天不晓得怎么的，我出门的时候神秘消失了，而童年那次，好像是一击霹雳，然后呢？
　　我无论如何记不起来，我突然发觉，在我六岁以前，记忆之间有很大一块空白，模模糊糊，只有零碎的几个片断。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
　　这一夜，我是睁着眼睛，不敢睡觉，也不敢出门找姐姐，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叶子姐姐来叫我时，我才手脚飞快地穿好衣服出去。
　　吃早饭时，我盯着姐姐，又看看叶子姐，最后瞟了一眼箴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记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情？”
　　她们被我的问题问的莫名其妙，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箴言笑着说道：“当然记得了。想当年，我和你初次见面时，不过四五岁，若不记得，怎么能把现在的你找到？”
　　也是。
　　姐姐则显得对我很奇怪，说道：“妹妹，小时候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说道：“记不大清楚了，唯一还存有印象的就是一次去箴言家，和有爷爷过世的时候。而且这两件事情是通过做梦才想起来的，其余的事情，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姐姐问道：“你，可曾记得，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诧异地瞄瞄姐姐，说道：“妈妈了。”
　　姐姐满脸沮丧，说道：“错矣，看看妈妈现在这副德行，想想怎么能把小孩养活。你是被咛儿姐养大的。”
　　我一惊，筷子不慎掉下，脱口道：“真的嘛？我是被咛儿姐养大的？”
　　咛儿姐过世快十多年了，迄今我还是记忆深刻，那个温柔笑靥，头发长长及膝的女子。但是我的记忆里就只有我六岁开始，在何家当家的那部分了。
　　姐姐说道：“也真亏你的。我是被外婆带大的，当你出世不久，外婆过世了，身边的女子中，唯有咛儿姐姐了。其实那时她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孩，照顾的你颇为困难。算起来，她应该是你的半个妈，连她也忘了，你啊你……”
　　叶子姐突然偷偷笑起来，我说道：“叶子姐，不要笑我了。”
　　叶子姐说道：“不是这件事情。我忽然想起，你哥哥曾经说过，他小时候还帮你换过尿布。到了你三四岁的时候，抱着咛儿姐姐还说要喝奶。”
　　我哑然，唰地脸儿通红。
　　箴言一直不多话，这时候站起来道：“等等，我知道原因了。”
　　说着，也不待我反映，拦腰抱起来，径自进房间。后面听到那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大概箴言带她去补习历史课了。就怕一会儿补到床上，明年得为出世的侄子准备礼物了”
　　这两个死女子！
　　箴言把我抱进我的房间，顺手关上房门。我心跳加快，真的要那个，我明知自己不会做多余的反抗。
　　箴言却把我放在梳妆台前，镜子里面就是自己，仔细一看，和以前变了不少。我原本是个纤细的女子，最近呆在家里，身材丰腴了不少，似乎这样的女子，更加挑起男人的欲望。
　　箴言在我背后，手指乱戳，不知捣什么鬼，然后喃喃自语，慢慢地镜子里出现蓝红单色的小球，四下里流动。我惊讶万分，这大概又是狐族的本事，但是带我看这个干啥？我瞟瞟箴言，等待他的答案。
　　箴言说道：“这便是你身上的三魂六魄，我把它们在镜子里显出来。事实上，你只有二魂六魄。”
　　我一颤，这可是危险之极的事情。端详一下，只有两个红色小球和六个蓝色小球。我紧张地问道：“我会死嘛？”
　　箴言说道：“一般来说，缺一个魂不会有大碍，但是出现部分不正常。魂主思想，难怪你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老觉得你老缺根经，特别胆小爱哭，醋劲极大！”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前面几句是真，后面恐怕是借机说我的不好了吧。
　　“那怎么办呢？”
　　箴言思虑道：“可能你在六岁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丢失了魂。这魂魄之事，极其复杂，恐怕就是我奶奶也不是非常明白。到了晚上，有空问问池塘里三百岁的李先生了。”
　　我们出来，多嘴的姐姐叫道：“妹妹，要我为侄儿买什么礼物？事先声明，超过一千块的我买不起。”
　　“姐姐！”
　　我无可奈何地嗔道。
　　到了晚上，我叫箴言陪我出去。箴言摇摇头，说道：“要是我过去，他敢出来嘛？记住，狐也是很喜欢吃牛蛙的！”
　　我噗哧一下笑出来。
　　我拄着拐杖走到湖边。今夜月光皎洁，点点滴滴洒落在湖上，犹如千万多睡莲盛开。蛙鸣泣泣，我高声叫道：“李先生，李先生！”
　　许久也没有回音。我一边把酒倒入湖里，一面喃喃自语：“看来把酒带来到底是正确的决定。”
　　顿时湖面上酒香肆溢，不刻听到有人大叫：“有好酒不要浪费！”哗哗游来一只肥大的牛蛙，慢慢爬上岸，说道：“原来是枫姑娘，今天要我陪你喝酒嘛？”
　　我把酒瓶递给他，说道：“虽然不是，但我有几件事情请教你。这酒算是酬劳。”
　　牛蛙李先生伸出两个前肢，捧着瓶子问道：“你想问我什么事情？只要我这只三百年的老牛蛙知道，就一定告诉你。”
　　我说道：“我想，问问关于人魂魄的事情。”
　　牛蛙喝了一口酒。第一次看到一只牛蛙居然会喝酒，感到十分有趣，想笑出来，拼死才忍住。
　　“魂乃能离开肉体而存在之精神；魄附形体而存在之精神。虽说魂与魄皆是指之精神，实则不同也。魂更多所指的是灵魂，魄倒是说精力多。”
　　我急忙问道：“那么要是魂离开了肉体，会不会还存在呢？”
　　牛蛙瞟了我一眼，又灌了一口酒道：“当然存在了。人死后，魂是要飞走的，离开人的肉体。而魄是随着人的死亡而无所依附，无所运行，便散掉了。离开肉体的魂，就变成了鬼！”
　　我吓了一跳，说道：“听说，人有三魂六魄，要是一个人缺了一个魂，哪会怎么样？”
　　牛蛙终于奇怪地看着我，许久，才又说道：“缺了一个魂的人是不会死的，生活也和平常一样。只是魂主管精神，对性格记忆未免受到一些影响。而且，独立存在的魂，如果在没有肉体的支持，呆在人间的时间长了，自然也会消失。但是遇到另一种情况，就变了。”
　　我紧紧追问道：“什么情况？”
　　牛蛙说：“比如魂的运气好，在七月十二之类的日子里，遇到鬼门大开的时候，可以借此进入奈落。在那里，魂是不生不散的，但是一个魂无法过奈何桥，它会一直等待着肉体的死亡，其他几个魂也进来，一同度过黄泉。枫姑娘，你们平常人问这些问题干吗？以前何先生倒是问过我，但他并非一般的人。你，有什么事情吧？……”
　　我眼前一片空白，脑袋无法思考，突然感到额头凉凉的，我恢复精神，却是李先生见我发呆，以其蹼蘸水弄醒我。他问道：“你告诉我吧，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单不说你是何先生的孙女，便是这几天酒债，我也得还你的。”
　　我吞吞吐吐道：“我记不起六岁以前的事情，箴言说我丢了一个魂，所以我想问问关于魂的事情。”
　　牛蛙若有所思，点点头。其实牛蛙没有脖子，点头差不多是整个身子在动。他说：“原来如此，小孩子的魂是特别容易丢的，因此你们人间有种叫魂的说法。你在六岁之前那个时期，发生过什么离奇的事情嘛？”
　　六岁之前？我有什么大事件？突然我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用力抹了一把，喘了口气说道：“好像有，那是在我爷爷去世的那天，来了两个可怕的东西，可是，这件事我记不大得了。是不是？”
　　牛蛙的声音顿时急促起来：“你是说何先生去世的那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听他口气，不仅相当了解，而且知道不少内情，连忙问道：“李先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请你告诉我。”
　　李先生说道：“该晓得的，还是会晓得的。”

　　第二十八章、中元节

　　“三百年前，我不过是个普通的蝌蚪，只会捉捉小虫子吃，后来慢慢的有了自己的意识。许多年后，我才晓得，这里是个阴气聚集之地，让我这样的小东西有机会进化成了妖。一百多年前，何家的先人在这里建造了荷田居，我日日偷听，学会了人话。遇到何先生时候，我已经是只两百多岁的老妖了，那时他不过是个孩童。何先生天生禀异，能看透人世间，后来长大，能力更大。虽然有很多妖怪成了他的朋友，但是更多妖怪多何先生恨之入骨，何先生自己也知道。在他弥留之极，为了防止与他有仇隙的妖怪报复他家人，何先生嘱托灵隐寺主持来守护。那天，我因为没有办法变成人形，所以不去灵堂，呆在荷塘里。但是，突然来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阴风！”
　　这时李先生倏然打了个寒战，似乎往事不堪回首。
　　“我本是阴气聚集而出生的妖，对阴气本没有恶感。但是那股阴气，给我的感觉实在非常难受，就像冬天里，突然被浸到冻水里。当时明明为七月份，就如瞬间过了腊月。不，更加可怕，好像直接是从地狱里吹来的一样，冷入骨髓，太恐怖了。我吓得躲在荷叶底下，一直瞧着着荷田居，生怕发生什么事情。”
　　“我呆在池塘里面，对于里面的情况，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静静的黑夜里，那两个声音更是叫人永生难忘，惧入灵魂深处。”
　　我急切地说道：“那是不是，一个象磨木头，一个象金属。”
　　牛蛙点点头，说道：“正是。他们威胁要吃掉何家的人。这种妖怪，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里面好像还有人，僵持了几分钟。突然，天空中劈下一道闪电，白闪闪的，甚为吓人，径自打到荷田居去。我赶忙钻入水底，不一会儿，惊天巨响传来，连水底也震了三震。我在下面呆了好长时间，才大着胆子浮到水面，那股令人不舒服的阴气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事后我十分奇怪，须知那夜月光明媚，万里无云，怎么会天降惊雷？难道是上天在保佑你们何家？这件事，我也不大了解了。你最好问问几个当事人比较好。”
　　我说道：“谢谢你了，李先生，下回一定带些更好的酒过来。”
　　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荷田居，心想：李先生说当时还有人和妖怪在对峙，那么他们一定更加了解情况，我想知道这些妖怪是什么东西，和我现在遇上的有何关系。但是这几个当事人，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是谁呢？
　　我怀着重重疑虑走到了里面，箴言摸摸我的头发说道：“心中的不安，解开了嘛？其实少个魂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害，只不过想不起来一些事情罢了。”
　　我没有告诉过箴言我遇到的那些事情，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还是不要把真相透露给他，难道我心中藏着某些问题？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实在没有胆子一个人躺着，于是抱了枕头敲开姐姐的房间，低声说道：“姐姐……”
　　姐姐温柔地搂住我的腰，说道：“我知道,妹妹胆子小，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把你吓怕了？好，让姐姐陪你一起睡。乖。”
　　于是，今夜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我甚至连恶梦也没有做，或许是妖孽们已经跑了吧。
　　日子过得真快，从七夕又疾疾地转到了七月十二，鬼节到了。
　　所谓鬼节，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民间才谓之鬼节，时在农历七月十五。此俗由来已久，节期从七月初十至十五日，一般以十二日为正期。根据传统说法，七月十二鬼节，平时不轻易开门的鬼门关大开，许多流浪在阳间的无宿之鬼终于可以进入阴间，参与下一个重新轮回。人们要奉上食物超度亡魂，否则诸鬼生气要大怒，人们不得安宁。鬼节的晚上，人们最好不要草率地出门，谓百鬼夜行，不仅遇上的鬼多，万一不小心步入鬼门关，那可就糟了。
　　两位姐姐正在准备鬼节的诸多事宜，当然，食物是不能让男姐姐碰的，否则即使鬼神享用了，亦会永世不得超生。平素里这些细节都是我来操办，托得行动不便之故，反而落得一身轻闲。还有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便是箴言，这狐狸精脾性发作，从厨房里偷偷摸摸地溜出来，跑到我房间中。我见他一脸贼像，乜斜问道：“一定做了什么坏事！老老实实交代，否则我告诉姐姐们。”
　　箴言竖起食指，嘘地示意静声，然后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顿时方向四溢。我哇地一声，惊叫道：“这是什么？好香啊！”
　　箴言一脸贼忒嘻嘻，讨好地说道：“这是叫化鸡，原本放在冰箱里，刚刚叶子姐煮好。嘿嘿，香味实在太浓了，我受不了就偷偷拿过来了！”
　　我又气又好笑，指着他的额头轻轻一推，嗔怪道：“你啊你，真是狐狸改不了偷鸡的习性。”
　　我觉得这样偷偷摸摸地挺刺激，和箴言分享了这只可怜的叫化鸡，真是美味！据说叫化鸡以杭州楼外楼最美，有机会一定要去品尝之。
　　中午吃饭时就听见叶子姐小声地嘀咕：“奇怪，煮好的鸡怎么不见？难道被猫偷走了？”
　　非猫，狐也。
　　叶子姐低头思虑，突然抬起来对箴言叫道：“箴言！”
　　我和箴言吓了一跳，以为东窗事发。
　　叶子说道：“今夜，我的两位妹妹就拜托你了。”
　　箴言见不是丑行被揭露，暗地里松了口气，说道：“叶子姐有什么事情请吩咐！”
　　“今天我要回清水村祭奠父母，和哥哥一起，晚上不会回来了”这时叶子姐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轻轻一叹。我知道，姑夫姑姑过世均极早，留下她和表哥相依为命，今夜住在清水村那破旧的老房子里，恐怕也是回味那一份心。
　　她又说道：“我真不知道这两个孤女在这么一栋老房子里平常是怎么活下来，不过今夜我不大放心，所以请你务必留下，照顾她们。”
　　箴言正色道：“叶子姐姐所嘱咐，箴言定当牢牢坚守。”
　　叶子姐说道：“我亦安下心了。”
　　下午叶子姐带着两个小孩子离开，临走之际，再三嘱托，叫我们小心为妙。我不以为然，心想这可不想叶子姐的性格。须知她及簪以前，一直生活在北方，大大咧咧的。
　　哪知到了晚上时候果然惹了祸端，忽而电灯灭掉，箴言一检查，却说是宅子太久，电线老化短路，一时没有趁手的工具也修不了，只好等明天找电工维修。莫非叶子姐预感的就是此事？两个女人实在对有关于任何带“电”的东西一窍不通。
　　屋子里偏偏找不到半只手电，只能以蜡烛代替。一番烛光晚宴，颇为别出心裁。
　　姐姐收拾碗筷，布置供品。我无事来到院子里乘风，已经接近月半了，今夜玉兔缺陷一角，月光明媚，照得院子里面亮堂堂，一草一木，清晰可见。风轻飘飘，温柔如水，叫人沉醉。
　　箴言悄悄地从我后面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吹气：“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度过了。”
　　我反手捉住后面的人，说道：“是啊，真的了。想想再过不久便是了中秋了，我们一起回我西邯家过吧。”
　　箴言说道：“不！”
　　我诧异道：“为什么？”
　　箴言奸诈地笑出来，眼角越发翘的高了，说道：“八月半，我受到邀请，前去杭州参加一个民俗年度论坛。”
　　我垂下眼睑，说道：“哦，真是可惜。”
　　“但是，邀请函上写道，可携家属一名。你随我去吧！”
　　“真的呀！”
　　我兴奋起来，一听到杭州，我的脑海中就映出楼外楼、知味观、奎元馆、五芳斋，里面的甜点都很有名！
　　我转过身，搂住箴言的脖子，正要往他唇上碰去，后面传来装模作样的咳嗽声。我们吓了一跳，慌忙象做贼一样，各自背身。
　　姐姐过来，哼哼哈哈，说道：“好了，我留着守夜。你们要是想睡觉的话，天色也不早了。”
　　我红着脸溜回房间，棉被一把蒙上头。心想：姐姐真讨厌，在这个时候偷偷地故意出现！存心破坏我们的好事。这就是缺乏男人爱恋女子的怨念，对她而言，身边所有的双人男女都是要严厉打击的对象。

　　第二十九章、黄泉指路人

　　我在对姐姐的埋怨中渐渐睡熟，半夜里被一阵冷风吹醒，迷迷糊糊中抱紧身子，张开眼睛，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才觉察原来是被子踢到地上了。我睡相不好，时常被姐姐嘲笑，一旦睡着了，什么动作都会出来。不过我反唇相讥，姐姐是个婴儿睡相，还会流口水，我笑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般模样。这时姐姐往往哑口无言，是我难得几回斗嘴胜过姐姐的。
　　我把被子拖回来，睁着眼睛在床上继续发呆，反正也睡不着了，我索性爬起来，去骚扰姐姐。她的房间空荡荡的，莫非又和奇怪的朋友在一起斗酒？极有可能，何况今天是七月十二，什么东西都会出来的。
　　我跑到大厅里，供桌的香烛均已经灭掉，但是供品却全部不翼而飞。我听到院子里觥筹交错声阵阵，出门看去，果然如是，哑然已经无用，我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今夜月光照得大地如白昼一般，院子里面的草地上，铺了一堆报纸，摆满供品和酒坛。几个人——不，应该说是仅仅一个人，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坐在一起，酒酣正中。那些东西，除了见过的李先生和那个肉菌，还有一些家伙，有的一身黑毛，唯独两只眼眸在暗中灼灼闪亮，八成也是和箴言一样的夜行兽；有的居然全身呈半透明状，月光照在身上直直地透过，没有影子。莫不是鬼，我打了个冷战。
　　李先生瞟见了我，高声叫道：“何二姑娘，为啥不同来做乐？”
　　我摆摆手说道：“不不不不！我不必了，打搅大家。”
　　姐姐哈哈大笑：“我妹妹害羞，饶了她吧。来来，我们继续。”
　　我叹了口气，懒得管事，径自回去睡觉吧。
　　玄关口，月光亦是穿过窗户和门，映在地板上，好像打了一层霜，冷冷清清。此时我不过披了一件睡袍，似乎让凉意侵地禁不住，抱住身子，正要回到床上，目光落在地上，不由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仿佛冷不防坠入万丈深渊，想要呼喊，却张嘴出不了声。
　　我看到了一个影子铺在地上，就是充满我童年梦魇的可怕影子。我迄今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幼小的年岁里，一个黑暗空洞的房间，却在门口显出一个只有故事中才有的影子。高高大大的块头，延长到几乎有的我三倍大小，头顶还插着一对犹如牛角一样的尖端。如今梦魇和现实重叠，我顿时感到满身的凉意，害怕似乎已经不存在，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影子晃动，大笑：“喈喈，你终于出来了！”
　　我神经高度紧张，几乎象一张拉满弦的弓，随时会崩断，慢慢地转回头。
　　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地上的影子，是我的幻觉？
　　我马上转过来，地上的影子还存在，簌簌晃动，在发大笑。我僵直的肢体困难地后退几步，终于有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同时看到影子和本体。事实证明，我没有致幻，没有本体，仅仅一个影子。
　　但是这也不对，没有本体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有影子的存在？世界上，没有影子的是鬼，可这个只有影子的，究竟为何物？
　　我颤抖着朝影子喝道：“你，你，是什么……”
　　“喈喈，我就是影鬼。现在我要带你会黄泉了！”
　　影子发出声音，未待我反应，突然整个影子从地上扯起来，凶猛地向我扑来。我已经吓得一动不动了，顿时由影子包围，眼前一黑，清醒时候却是到了那夜做梦的花圃。
　　“你，来了……”
　　一个小孩子稚嫩的童声响却，我抬起头，便是那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五六岁小姑娘。
　　她说：“你不应该来到这里，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问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不可来？”
　　她瞟了我一眼，没有回答，突然撒腿跑动。我一怔，反应慢了半拍。不过大人对小孩总有优势，即使我这个缺乏锻炼的人，仗着个高腿长，冲将上去，一手扯住她的衣襟，拖下来。
　　小孩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放开我，你来了，坏人也会出来害人！”
　　我拉倒她，把她压住，质问道：“什么坏人，为什么我来了，他就会出来害人？”
　　小女孩将脸侧到一边，说道：“因为，它们只有通过我们才能出来。我们，是指路的路牌，是开门的钥匙。”
　　“我们？也包括你？”我问道。
　　小女孩说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是你六岁以前的你。”
　　我瞪大眼睛，失声叫道：“你，就是我小时候丢失的魂？”
　　小女孩转过脸，仔细端详，相貌依稀是我年幼的模样，她说道：“只有我一个魂，是无法通过奈何桥进入冥界。但是一旦你来了，三魂重合，我们就能打开冥界通向人间界的道路。”
　　我说道：“你怎么知道？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就像以前的我，甚至连生或死都辨不清。你的口气便如大人，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是那个妖怪幻化来欺骗我？”
　　她轻轻地笑，那些神情非常熟悉，仿佛看到了姐姐在嘲笑我的时候，那种轻蔑不屑的样子。我一震，我不也是这脾性嘛？
　　她说：“怎么连自己也不相信了？你在人间界拥有肉体，每天在成长。我自从离开了你，这是我对自己形象的最后记忆，魂的样子是不会变化的，她永远就是离开肉体的模样。但是我心也在成长。”
　　小女孩从我手中挣脱，直起身子，慢慢说道：“他们每天，每天都冲着我大吼，抱怨他们在地狱里呆了几十万年了。他们渴望出去，出去品尝人类新鲜的血肉。”
　　我盯着我自己，问道：“他们是谁？为什么只有靠我们才能出去？”
　　小女孩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每次都只是看到两个影子。你知道嘛？这里是冥界与人间界交汇的地方，一般大家都叫它为鬼门关，过了奈何桥，就是冥界了。但是鬼门关是个单向通行的地方，千万年来，素来只有进入冥界的魂，没有出去的魂。更别说他们，他们在冥界有肉体，根本无法通过这里。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能耐，但是他们只可以依靠我们，才能出去。”
　　我说道：“所以我们是钥匙，是路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我童年梦魇的根源。我们恐惧他们，如果放他们出去，后果根本无法预料。”
　　她冷笑说：“这件事情，现在由不得我们了。”
　　“喈喈！”
　　后面传来那阵笑声，我回转头，倒吸一口凉气，他也来到了这里。花丛中间，站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影子，居然可以站立，恐怕只有在这里才能办到。
　　我拉着她的手，后退一步，紧紧盯住影子，颤抖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影子还是象磨木头一样的发出声音，喈喈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近了冥界。就是说，你在人间界的肉体已经死了，你已经是一只鬼了。”
　　我顿时一阵悲凉，人生方精彩，转眼就结束。
　　影子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死。犹如我们不想呆在地狱一样的感受。你仔细想想，既然我们有能力把你带到鬼门关，自然有能力把你送回去。只要你同我们合作，离开了地狱，我们保证不会对你出手伤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个易受诱惑的女子。我无法抗拒对甜食的渴望，我亦无能回避对生命的希求。在人间界，我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爱嘲笑我的姐姐，还有爱我的箴言。我不能离开他们，因为会伤心。
　　我回头看看另一个自己，她的眼神中透出渴求的热切目光，接触到我的眸子，仿佛知道了她的心意：“答应吧，我们不是救世主，人间的疾苦干我们何事？我希望出去，呆在一成不变的鬼门关，每天除了有去无回的鬼，没有任何一丝风景。有时我也渴望自己能度过奈何桥，索性重新转世投胎得了。我向往人间的生活啊！”
　　我终于下定决心，我是个固执的人，一旦决定，无法回头更改。我咬咬嘴唇，对影子说道：“你保证送我们出去，并且不伤害我们？”
　　影子说道：“我以地藏王菩萨的名义起誓，一旦违反誓约，打入无间道，永世不得超生。”
　　我点点头，说道：“我们要怎么做？”
　　影子说道：“你们一起走，走向奈何桥，过了桥，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我会跟在你们后面的。”
　　我低头和小女孩交汇眼神，拉住她的小手，步向奈何桥，影子一直不紧不慢地跟随着，怕我们反悔。或许有其他的理由。
　　往日鬼魂繁华的奈何桥，今日里一鬼也不见。我也没有看到那日里的老太婆，只有那只水缸，孤零零地设在桥头，当然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踏上奈何桥，和平常的拱桥并没有什么不同，走到中间，向彼岸望去，笼罩着一层弥弥大雾，一切均处于朦胧中。我们慢慢地走下奈何桥，步入大雾中。
　　我拨开层层迷雾，徐徐行走。雾气沾在脸上，没有湿漉漉的感觉，似乎唯一的作用，即是阻碍人们的视线，所以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对面的情形。在一片茫茫中，我失去了时间感。我不知道行走了多少路程，或许我会这样一直徘徊下去，成为一个永远在冥界与人间界踌躇的鬼。
　　幸好雾气渐渐稀薄，在我眼前，出现了地狱的第一道景象。
　　地狱的风景，第一感受就是给我十足的视觉冲击。我站在一道峡谷的入口，两边是高达万仞的悬崖峭壁，巍峨雄伟，一直冲向高处望不见为止。再上去则是天空，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地狱并没有天空。所谓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就如蒙着一张灰色的大幕。在这么庞大的景观前，特别显得自己的渺小。
　　这样的冥界，已经比我想象地要好不知多少了。原本以为，地狱一定是漆黑一片，到处火山喷发，岩浆横流，妖魔鬼怪肆虐。到了实地，却只是犹如科罗拉多一般的巨型峡谷，恶劣印象减了几分。
　　不过，峡谷前面的两道峭壁颇有些奇怪。上面仿佛刻着好像年久风化一样的浮雕，虽然看不清楚是什么图像，但是几百米的规模，也是够夸张了。
　　“我们到了地狱的入口。”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一惊，倏然回转头，却是那个影子。我以为早在大雾里跟丢了，想不到其实一直如影随形般伴着。这时我才猛然记起另一个个我自己，然而掌心残留着小手的温暖，人不见踪影。
　　影子说道：“她回去了，回到你自己里面了。”
　　我忽然觉得心理好有充实感啊，难道这就是我完整的状态嘛？
　　影子又说道：“这便是地狱的入口。”
　　我失口道：“难道我们还没有到地狱嘛？”
　　影子解释道：“地狱只是冥界的一部分，不要把两个概念搞混了。你没有去过地狱，不知道那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即使轮回百世，喝过十缸孟婆汤，那无比凛冽的记忆也会深深印刻在你灵魂里面。”
　　他喈喈又笑道：“当然，我们不必再去那么可怕的地方。因为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到达了。”
　　我问道：“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影子说道：“你不必做什么，你只要替我们引路就可以。你的任务是作为灯塔，指引我们的出去。我们冥界的鬼物，如果没有顺着象你这种特殊魂行走所形成的鬼路，除非是地藏王，否则肉身是不能走出去的。喈喈！”
　　影子移到一面峭壁巨大的浮雕跟前，一只黑手伸出，贴住石壁，随之峭壁轰轰隆隆，不断有斗大的石块砸下，浮雕开始崩溃，从里面，逐渐有东西出来。
　　蓦然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寒气袭来，即使我只是一个灵魂，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我心底泛起一阵恐慌的涟漓，终于泛滥为不可阻遏狂潮。我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我不该把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怕东西放逐出来！
　　作为鬼，应该是没有对于害怕的感觉，但是这种侵入灵魂深处的战栗寒气，死的我簌簌发抖，不行！我不能坐等恶魔的苏醒，立即转身冲进迷雾中。我一直在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总有机会出去。即便流浪在迷雾中，也比面对连地狱也无法容忍的恶魔为佳。前方，有个如同洞穴一样开口的窗口，亮光闪闪，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忙不迭地跳进去，顿时惨叫一下，身子虚空不断往下坠落。

　　第三十章、七月里百鬼夜行抄

　　“醒醒！小枫！醒醒！”
　　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不住念叨我的名字，我蓦然张开眼睛，却是回到了荷田居里面的走廊，躺在箴言的膝盖上，他见我张开眼睛，欣慰地笑笑松口气，紧紧把我拥抱住，说道：“你吓死我了。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外边扑通一声，出来一看，是你身子直直地躺在地上，集体僵硬发凉，犹如死了一般，几乎把吓坏。你怎么了。”
　　我想张口说话，然而舌头麻痹，好一会儿才吃吃地蚊鸣：“我，没事儿……”
　　箴言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说道：“虽是如此，但我然而不大放心。我还是带你现在过去看看医生吧。若有什么疾病，也好极早治疗。”
　　我刚刚还魂，感到身子实在软软的，犹如不是自己的一部分，但是躺在箴言怀里很舒服，我舒逸地闭上眼睛。待出了门，不听到院子里的喧闹，我慢慢说：“姐姐……”
　　箴言明白我的意思，就说：“姐姐啊，和她奇怪地朋友一起跑到外边喝酒了。真是的，希望不要闹出什么坏事来。”
　　箴言开了车门，把我放在前驾副座，自己登上发动。汽车呼呼响却，突然我察觉背后一阵凉意，好像刚刚烤完火，便是一盆冰水泼到背脊。
　　是他来了，不！有两个！
　　“喈喈，我们终于出来了！”
　　“我们终于出来了！”
　　我和箴言不约而同地回转头，箴言倒吸一口冷气，大叫道：“什么东西！”
　　轰然一下，荷田居房顶炸开一个口子，顿时瓦砾飞溅，尘土飞扬。一个巨大的模糊影子从中逐渐立起来，待到尘土扬开，月光明亮，我们终于看清那两个家伙，不禁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就此屏住不敢呼吸。
　　那个东西，高约数十米，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浑身□着，发达健壮的肌肉一块块鼓出来，混是铁球一个个，那蔚蓝色的肌肤，在月光之下尤为妖异，灼灼散着油光。然而最为恐怖的是，这个巨人的脖颈上面，安的却不是一颗人类的脑袋，是一颗马的首级……长长的面颊，鬃毛随风乱舞，不时露出满口獠牙。而在他旁边，却是如同正常人一般大小的黑影子，此刻印象清晰，乃是裹在黑色袍子当中，头顶着牛角面具的家伙。
　　箴言几乎呆住，失声道：“牛头马面！他们怎么来到了人间，原本应该守护在地狱的入口啊！”
　　马面大叫道，声音如震雷，使得耳朵发痛：“终于回来了，十几年了！要不是那个何家的老不死阻拦，我们早就回来了！现在，又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人间的美餐！”
　　牛头却对马面说道：“你答应过我的，绝对不伤害我的任何一个亲人！”
　　我猛然一震，那牛头的声音，好熟悉啊！
　　马面狂笑道：“马面的话你也会相信，世界上怎么有这么蠢的女人？早点下地狱也好！不过我还是答应你，绝对不伤害你任何一个亲人。可是这两人，与你有血缘关系嘛？”
　　牛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汽车早已发动，箴言突然把车灯打到最亮。牛头马面显然吃了一惊，箴言赶忙倒车，急速奔向公路。
　　我心一沉，料来我也不是个蠢女人，当初为了早日离开冥界，便轻信了他们的诺言，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向箴言问道：“我们去哪里？”
　　箴言急忙道：“我也不知道，先逃开再说。地狱来的恶鬼，是我们普通妖精无法抵抗的！除非我能聚集数千只，但是现在能嘛？”
　　我从车子前座反光镜中看到，马面在后面穷追不舍，通通哒哒奔跑在公路上，手中巨大的骨槌不时砸下，好几次险些击中，我心脏都几乎差点从胸腔跳出来。此刻，箴言象疯了一样开车，平时他向来不会超过时速六十公里，而目前的速度，恐怕是两倍不止。车子速度虽然快，但是也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就是只能在公路上奔跑，一旦离开，处于水网密集的江南，根本寸步难移。那马面亦非蠢蛋，很快看出破绽，趁一个拐弯口，飞速奔下公路，绕过半圈，从前面狙击我们。
　　“不好！”
　　箴言大叫一声，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马面一把大槌砸中车头，整辆车子因为前面骤然受到巨大力量的冲击，顿时翘了起来，向前翻转。
　　箴言一脚踢破车门，拉着我冲上天空，我觉得头昏眼花，醒觉时候，箴言已经化身为三尾火狐，犹如一头小牛大小，我正骑在他背上。
　　车子汽油没有烧完，轰然起火爆炸，倒把马面掀翻。但是很显然，对于地狱的恶魔来说，这点爆炸连点皮也不会弄破。
　　箴言撒开四肢，呼呼奔跑，好像一团火一样，我眼前尽是飞速离开的景物，只好紧紧捧住了他的脖子。火狐家族的速度本来就是一流，何况还在逃命地状态下，更是加油十分，不刻远远甩下了马面。但是他还在紧追不舍，一挨箴言力气不足，便可追赶上来。毕竟他还驮着一个我。
　　果然不多时，箴言几乎从半空跌下，落在地上，又恢复人的形状，只是浑身□裸的，衣服尽数丢掉了。他气喘吁吁，我顾不得避嫌，忙不迭地为他擦汗。
　　箴言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喝道：“把衣服脱下来！”
　　我一怔，脸一红，讨厌，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想那些事情了。
　　箴言看我脸红，知道我误会他的意思了，喘着粗气说道：“我们两人在一起，断然不能逃离。但是我脚程快，可以引开牛头马面。你把衣服给我，装作是你，这样他们便不会怀疑。你马上跑到镇上的大云光明寺，虽然那个家伙我十分讨厌，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向他求救了！”
　　我急速脱下外衣，其实因为半夜里突然醒来，身上不过一件睡袍，脱下之后，就所剩无几，但是现在那顾得了！我把衣服交给箴言，倏然冲动地扑上去，对着他的面颊一阵乱啃，泪水涟涟地哀道：“你一定要回来！”
　　箴言一点头，化身离去。那马面距离我们不过半里，以他们的脚程，几乎片刻到达。我隐藏在草丛中，静静地望着箴言把他们引到另一边，抹抹眼泪，向走路走去。
　　说实在的，我还是个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当然家里不只我，除了小妹，何家女人个个如此。我只好沿着公路，才能通向镇里。我很是渴望现在有车子出现载我一程，此刻深更半夜，没有车子经过。若是有，看到一个没有穿多少衣物的孤身年轻女子，又会有什么念头呢？
　　天哪！我现在怎么还在想这些，箴言还在亡命天涯！
　　我失魂落魄地踌躇于面向灯火通明的镇子，长路漫漫，似乎永无终点，便如那阴间之路。我突然想到，那荷田居一片地方，本来就是阴气聚集之所，日久天长，竟然无意中打通了冥界的入口。荷田居的建立，更大的缘故是为了镇压百鬼！牛头马面一直想出来，爷爷在世之际，被死死压住，心中怨恨。待到爷爷过世，便终于冲出来恣睢妄为。可是在我童年的记忆深处，他们却在一道霹雳之后，神秘地消失了，被打回冥界了？我心跳加快，其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我听到后面吵吵闹闹，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自从我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存在的异生物，多是一些小东西，但是现在的马路上，密密麻麻地无数只东西一窝蜂地涌向镇子，仿佛集体大搬家。他们穿过我的身边，我随手抓起一只看似聪明一点的问道：“喂，除了什么事情？干吗这么急急忙忙的？”
　　那家伙也吓了一跳，想不到一个人类女子居然可以察觉他的存在，于是不住扭动身子想逃出我的五指山，一边说道：“不好了！不知何人，居然打开了通往冥界的入口，把可怕的冥界牛头马面放了出来。你若不想被砸碎吃掉的话，也跑吧！”
　　我脸色尴尬，这是我干得好事。
　　有妖怪认出我来，叫道：“这不是何先生家的二姑娘嘛？”
　　“啊，我瞧她身上阴气阵阵，这两个怪物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对对，除了何家的人，谁还有能耐放逐出牛头马面？当年何先生一把镇压了他们，现在居然被子女放出来，悲剧啊！悲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最后渐渐扯到我头上，把我放出恶魔的事情揭露出来。我见他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暗叫不好，突然他们有集体动手的迹象，我啊的叫一声，抱头蹲倒，准备挨他们的群殴。
　　半晌没有动静，我从张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上去，但见大家都是一脸肃穆，没有打人的迹象，于是慢慢地放开手站了起来。
　　他们又七嘴八舌地叫起来：“何二姑娘，既然何先生一己之力便可封印牛头马面，那么只要集合我们之力，一定也可以打倒他们！”
　　“是呀，是呀，我们人这么多，人多势众，一定能打倒！”
　　他们众说纷纭，说到底是大家合伙干掉那两个妖魔。我心道，有这么容易嘛？虽说箴言讲到过，集合一千只妖怪就可以打倒牛头马面。但是这些家伙行吗？
　　也不问我同意不同意，众妖精鬼怪一阵鼓噪，极力怂恿我带头过去。箴言见到我，一定会骂死我的。箴言的能力我还算了解，打架当然不行，但是逃命还是极有一手的。不过现在的情形不是我能控制了。
　　我们浩浩荡荡地杀回去，那些精怪见我走路慢拖后腿，叫我骑上一头高大的妖怪赶路。不多时，回到了荷田居，那马面正和牟其宗激烈战斗，箴言转回人形，不知道从那里偷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他儿聪目尖，一眼就瞥见我过来，冲过来大怒道：“你回来干什么？找死！？”
　　我歪着嘴，不知是笑是哭，胡乱瞟了一下四周，示意不是我的意愿。箴言也明白，对着那些妖怪们说道：“你们来干什么？对于冥界的恶魔，我们只有逃命的份！”
　　众妖精鬼怪又是一阵鼓噪，纷纷叫道：“离开了这个阴气聚集之所，你叫我们到那里去？”
　　有的出言不逊：“田家的小狐狸，还是夹着尾巴逃回老巢吧！”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箴言极为恼火，但是忍住没有发火，把我从妖怪上拖下来拎走。
　　那些妖精鬼怪们终于决定好，一阵阵怪叫响起，纷纷冲向牛头马面。这群乌合之众能干什么呢？被马面一棒子打死几只后，吓得大叫起来，作鸟兽散开，不一会儿，浩浩大军荡然无存。完了，我和箴言还可以逃开，但是牟其宗怎么办？我终归不能就此让他横尸荒野？
　　我突然想到，那时候的牛头马面，是如何消失的？此刻幼年时期失却的魂已经归来，不完整的记忆终于补完，我的思绪渐渐飘回小时候那场可怕的经历中。

　　第三十一章、倩女幽魂

　　门上映着两个巨大的影子，一个头上长着弯弯的牛角，一个脸特别的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自异世界的寒气，我心底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一样，一片空白，只是眼睛睁地特别大，死死盯住那里。
　　“何家的老头，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阻止我们了。喈喈，即使你上天了，也不能瞑目！”
　　随后，就是一阵耀眼的白色闪光，刺的我眼睛生疼，不由地闭上，耳边传来阵阵沉闷的鼓声。好久，我都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旦打开，就会看到刺激神经的事物。但是，外边传过来一阵低低的呼唤，使得我徒然觉得非常安心。
　　我张开眼睛，视力有点模糊，于是伸手揉揉，待到看清楚，就像正午的日头下一样，两个那两个影子无影无踪。
　　“小枫，出来吧，现在安全了。我说过，我一定会在外边守护着你。”
　　是他的声音，我站起来，通通跑到门边打开，迎面一阵细风，空气如同下过雨后一般，特别清醒。但是天上还是一轮明月高悬，我并没有多想，四下里张望，心底狂喜，是他！
　　是他！
　　虽然当年陈鸣哥哥不过为十几岁的少年，但是对于仅仅五六岁的我而言，他显得特别高大，他长得比较老相，凭空多了四五个年龄。他半跪在地上，不住喘着粗气，好像受了重伤。
　　我跑到他身边，扶住几乎要翻到的表哥，叫道：“哥哥，你要坚持住！我去叫大人们！”
　　他阻拦住我，说道：“不！不要说出去。千万别让大人们知道。”
　　见我一脸迷惑的表情，他笑笑，表情有点僵硬：“你是不懂的。如果一个人拥有了这种力量，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人们不仅不会了解，反而当作妖孽。爷爷就是极好的例子。呵呵，我说的太多了，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他摸摸我的脑袋，又道：“不要说，就是你的咛儿姐姐也不要说出去。”
　　我半知不解地点点头，他摸摸我头，说道：“乖，以后小枫会成为一个好新娘的！”
　　他后面的赞扬词叫我困惑，难道是鼓励我嫁给他？但是我虽然我很小，也是知道他和咛儿姐姐的感情。
　　此刻，我又回到了长大以后面对的困境中。感到一股独特的、熟悉的力量又回来了！
　　箴言脸色不由地变了变。
　　那边的马面停止攻击，竖起耳朵，紧张地探听。
　　更加离奇的是，方才逃得一干二净的群妖精鬼怪，现在有纷纷忙不迭地奔跑回来，不管牛头马面，集体逃窜。我伸手捉住一只，问道：“何事体？干吗这般惊慌失措？”
　　那家伙叫道：“不好了！那边来了个比牛头马面更狠的家伙，一不小心，就天打雷劈。要命的话，赶紧跑吧！”
　　说着从我手中溜走。
　　我一发愣，回头望过去。远处天边一角，无云也是雷电滚滚，似乎夹杂着一段黑黑的东西。如同箭一样，飞快地射过来，终于落在远山一个高崖上。
　　我听那马面说道：“哼哼，上次我们败给你，牛头还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是因为我们的本体并没有出来，现在……”
　　未待说完，一阵巨雷劈头批脑地砸在他头上，扬起万千尘土，黑乎乎地一团，什么都遮住。但见里面电光闪耀，不时传出野兽的痛苦的嚎叫和巨雷的声响。那些尘土夹着风盘旋起来，迅速卷出一个庞大的龙卷风，冲向高处的那个人。
　　又一阵闪电劈向龙卷风，轰隆隆巨响不断，震的我耳朵发痛，吓得蹲倒地上，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一直等到飞砂走石完全停止，我才慌张地站起来。现在风平浪静，原来马面站立的地方，已经变成一个黑乎乎的大坑，袅袅冒着草木燃烧后的青烟，在明亮的月光下，我突然觉得有个古怪的诗意。
　　别说牛头马面这么快的就挂掉，但是事实看来如此。原本以为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起码会持续五天五夜，可是两者根本不是在一个级别上的，当牛头马面在地狱囚禁时候，另一个的力量已经强大倒叫其他妖精在一百里之外就害怕的逃窜，结果很快明了。
　　牛头从未参与马面的战争，一直呆在一旁冷眼旁观，是以也没有遭到霹雳波及。远处的人渐行渐近，果然是陈鸣表哥，一身黑色的风衣配上小胡子，甚是威猛，看他走到牛头面前，低低说道：“你回来了。”
　　牛头的面具下传来一阵抽泣声响，缓缓伸向面具，当啷丢在地上。
　　“咛儿姐姐！”
　　我大吃一惊，我记忆恢复，乍看到已经去世了十多年的咛儿姐姐又出现在世上，骇得不得了。若不是表哥在身边，我早就飞也似地逃掉了。只见她面容依旧是十多年前去世时候的模样，丝毫没有转变，一头长发，扎成一个发髻盘在脑袋上。听到表哥说道：“爷爷去世那年，牛头马面想趁机闯关危害世间，被我一个霹雳打杀了牛头，马面堕下冥界。我料得马面会再次回来，每年七月十二都会守候。只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竟然是你咛儿！”
　　咛儿姐捂住面颊，呜呜哭道：“对不起，我实在太思念你了，即使喝下孟婆汤，也无法忘却对你爱恋。终于马面找到我，我很想再次见到你，答应了他的合作。因为马面不能随意出入冥界，由我装扮成牛头恐吓要挟小枫妹妹，利用她的力量回到这个世界。真是对不起！”
　　表哥沉默半晌，轻轻抚摸着咛儿姐姐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回去吧！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早日转世投胎，我们会再见的！”
　　咛儿姐依依不舍地望着陈鸣表哥，眼眸中含着泪水，身子却如风化的珍珠，刹那间灰飞烟灭。
　　表哥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一直在怀念着咛儿姐，只是人鬼殊途，终不能相见。
　　远处的人已经离开，我也不想多管他的事情。这时候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跑到牟其宗身边，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探探鼻息看来还活着，似乎受了一点内伤。
　　我拖不动牟其宗，随口大叫：“箴言，箴言，来帮帮我。”
　　叫了几声，毫无回应，我咦地一下回过头找寻，不禁大怒，这个该死的家伙，不过见到我家的亲戚，何必象一般的妖精一样逃得无影无踪，又不会弄死你的！哼哼，等着瞧吧！
　　姐姐喝酒回来，看到破破烂烂的荷田居，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再问我怎么回事。我老老实实回答，反正也瞒不了姐姐。她一阵叹息，说道：“只好回西邯家里住了。”
　　事情告一断落，幸好这时叶子姐姐家差不多修好了，我们暂时寄住在那里。
　　有时我突然有了新念头，问姐姐：“你说，如果没有叶子姐姐，我会不会嫁给表哥？”
　　姐姐吃惊，瞪大眼睛说道：“你这女子，莫不是又发花痴了？单不说叶子姐姐无论相貌手艺都比你棒，再说，你有了一个箴言还不够？”
　　说道箴言，我不禁愤愤然，居然抛下我一个人跑了，虽然明知道我不会有任何危险，心中不平，叫道：“这个家伙，回来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叶子姐此时媚然笑道：“小枫真有志气，居然想到要抢我老公。你说说看，为什么一定要挑哥哥呢？”
　　我一呆，红着脸说道：“因为在我小时候，哥哥曾经说过叫我做个好新娘，我以为，便是想娶我。”
　　叶子姐笑道：“这死鬼，居然把主意打到妹妹身上。呆回来我也得好好教训。”
　　其实我觉得，恐怕是陈鸣表哥更觉得我象咛儿姐姐罢了，然而他遗憾地失去了。
　　待到陈鸣表哥回来，叶子姐忽然面红耳赤，低着头说：“有件喜事我要告诉你。”
　　陈鸣表哥微笑道：“什么喜事，这般神神秘秘？”
　　叶子姐低低地说道：“我又有了！”
　　陈鸣表哥愕然，我们也是吃了一惊，然后恭喜，几个月后听说叶子姐生下一个小女孩，很象咛儿姐，是她转世投胎嘛？
　　不过箴言这家伙，一定不可饶恕！

　　第三十二章、真命天子

　　夏是个恋爱的季节，街上走的都是成双成对。当然，除某位嚎叫没有好男人的女子外。
　　姐姐学艺归来，踌躇满志地为我们举办一场何男大宴。食物方入口，众人便大惊失色，纷纷跑到水龙头下漱口，终还是舌头麻痹。此事令姐姐好没面子，从此对烹调心灰意冷。
　　姐姐年纪不小了，作妹妹的都已经准备嫁人了，自己却孤孤单单，瞅着人家小俩口卿卿我我羡慕不已，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说实话，姐姐条件实在不差，论相貌身材远远胜过我这妹妹，虽然读书少了点，可是聪明之极；烹调是差，大不了以后不煮饭给另一半吃得了。归根结底，还是姐姐的社交圈子太窄。
　　姐姐没有上过几天学，自然缺了同学圈，而熟识的亲戚朋友中，合适的男子不是已经结婚生子，就是年纪太小。姐姐郁闷之极，只好借妹妹和妹夫来扩大结交人员的范围。我不用多说了，那个三流大学还有什么好的男人，有的话也早早被抢光。目光当然放在箴言身上，越大可是一流的大学，人员素质比较高。嘻嘻，我也是傍了个越大的。
　　一般情况下，箴言出席什么会议协作，都是带着我出去的。为帮姐姐找对象，代替我出场，哪知箴言不敢，怕我醋劲上来，又像上次过年时来一回。索性两个人都带上。见到一位合适的男子时，通常是我上去作红娘，差点成新娘。箴言哭笑不得，姐姐则顿时泄气，乜斜我说道：“难道我真是没有男人缘？怎么一个个都是偏向妹妹的？”
　　我后来寻思，可能是姐姐在气质和相貌上吃亏。我从小就当家，为人处事比较老练，相貌上又比较成熟，犹如二十五六岁。相比之下，姐姐近二十年来是一直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事件，而且身体刚刚恢复，皮肤如初生婴儿一般，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未成年少女。和我在一起，常常被颠倒姐妹关系。误以为我才是姐姐，抢了真正姐姐的风头。箴言交往的人大部分在二十五岁以上，想必没人对一个中学生有兴趣。
　　这几天由箴言收拾家务，我们姐妹仨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开心地不得了。妹妹的见识自然不是我这个三流大学的学生和一直没有上过几天学的姐姐可比，她说的学校里轶闻趣事一件又一件，听得姐姐艳羡不以，巴不得马上进大学瞧瞧。她叹道：“就是你们姐姐命苦，前二十年青春白白浪费了，其实我也想体验体验大学的日子。”
　　我说道：“箴言不是明天有事要去越州大学么？姐姐不如跟去瞧瞧，反正越大还没有放假。”
　　妹妹怂恿道：“我建议你们去去，不过我没空，我要去西邯看朋友。”
　　于是次日，两姐妹挤上箴言的车子——我当然不能落下了。一同跑到越大，该校成立于一百五十多年前，前身是所英国人办的教会学堂，具有浓厚的英国式严谨、认真的风格。该校是所传统的以理工科为主的综合性大学，高能物理和生物科学水平世界一流，不过由于当年创办者是位考古学家，越州大学文科中，历史学和考古学十分先进，相对应的社会学也是传统强项。但是堂堂一个百年老校，居然没有我读的专业中文系，郁闷啊！
　　大学规模很大，经过百来年的发展，现在占地近两平方公里，在里面上课要乘公交车。我们一路走马观花地过去，古代的建筑没有保存下多少，现在见到的，差不多都是近三十年间建造的，最老的不过七十多年。
　　我们主要目的是来玩的，箴言把车停好，我们就笑嘻嘻地说：“你去上课吧，我们姐妹到处逛逛。”
　　箴言有事先去办理，叫我们自己逛逛，再三警告说：“这里规模庞大，可就是别迷路了啊！要是迷路，买份地图，待会儿我们在这里再见面。”
　　我和姐姐异口同声答应：“没问题！绝对不会迷路了！”
　　越州大学建造年代久远，无论建筑风格和绿化环境，都十分优良，步行在林荫小道上，仿佛置身于越州国家森林公园里面，树上不时跑下一头头可爱的松鼠来觅食，它们见惯了人，倒不害怕，这叫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的姐姐十分惊奇，又觉得有趣之极。我们两姐妹高高兴兴地漫游在庞大的越州大学里面，不知不觉之间，我们抬头看看四周，顿时头皮发麻，暗暗叫不好。
　　箴言担心果然成了现实，没有方向感的两个女人，居然迷路了，四周是一大片茂密高大的乔木，枝叶繁盛，遮住了光线，而这里半个人也看不到。更糟糕的是，因为荷田居那里用不上手机，所以几天也没有带来。完了！
　　不过危急时刻总有贵人相助，一个年轻人过来问道：“请问两位美丽的小姐，是不是迷路了？”
　　我眯着眼打量，他大概二十来岁，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比我高上半个头左右，尖脸、狭长的眼睛，一只又高又尖的鼻子是他脸上最大的特征，但是怎么瞅着眼熟？
　　那位男子也仔细端详我，突然说道：“你是枫姐姐？”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小飒弟弟啊！”
　　这人便是我爸爸父执一辈朋友的儿子程飒，他家住在上海，小时后见过几次，因为他不住在越州市，大家见面的机会不多，十几年中偶尔有过机会。我的相貌变化不大，想当初箴言仅凭四岁时的记忆就把十六年后的我认出，所以程飒立即认出了我。至于姐姐病前和病后相差太大，无论谁都认不出。
　　程飒笑道：“原来在这里遇见好朋友了，真是有缘。这位一定是小杨妹妹了，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想不到长大了出落成如此恬美温柔的淑女了。哈哈！”
　　我们一愣，随之莞尔，程飒奇怪地看着我们，说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我说道：“她是你的男姐姐！”
　　姐姐长着一张娃娃脸，加上身子娇小，犹如十七八岁，比实际年龄要小，若是我们两人出去，总是被误认为我才是姐姐。
　　程飒哈大嘴巴，几乎不能相信，过了一会儿才喃喃自语：“怪不得……”
　　“咦，那么你怎么今天在越大呢？”我疑惑地问道。
　　“嗯，我今年刚刚考进来，以后请两位姐姐多多指教。”
　　“太好了，我家就在附近，有空过来玩啊！你枫姐姐的手艺很好，要是吃不惯学校的食堂菜，可以来换换口味。”
　　我们聊了一会儿，程飒因有功课，便先行告辞离去，临走之前，指点我们找到出发地。不刻箴言办事回来，我们便一起归家，将他的事情忘个干干净净。然而不过了几天，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说到他朋友的儿子程飒要过来拜访，叫我们好好招待。我于是让箴言从山里带回一些野味，又买了几个海鲜，做成一桌大宴，招待之余，随便联络一下感情，毕竟旧时的好友，许久不见了！而且我们何家这一代没有男丁，有时程飒过来，我不自觉地将他当作弟弟看待。
　　程飒预定在上午九点左右过来，我原本招呼箴言去接送，但是程飒说不用，他自己开车过来。这个家伙，不亏是越州程家的人啊！尽管只是分支，也是非常有钱，年纪轻轻就能够买车驾驶。约莫九点多出头，程飒开车过来，停在荷田居外，开门出来。他穿得端端正正，一件灰色的西装，非常匹配他修长的身材，而不惑的长发，也精心梳理过，扎成一只马尾。他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我们只是旧时的小友，初次拜访，有必要如此庄重吗？
　　吃饭时间还早，所以我招呼程飒先坐下来喝茶歇息，正要转身离开，回到厨房忙碌的时候，程飒忽然拉住我的手，正色说道：“请枫姐姐暂且留下，我有重要的事体宣布？男姐姐也请她过来吧！”
　　我莫名其妙，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硬是把我和姐姐拉来。我本想将箴言也叫出来，想想看没有必要，就让这狐狸去厨房忙吧！等会儿我烧菜也方便一点。
　　姐姐原先在书房里看书，闻言过来，端坐在一边，和我同一侧，正隔着茶几面对程飒。
　　我瞅着程飒，脸上微微有些兴奋的红晕，胳膊轻微的颤动，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件，使得他难以自制。他喉结向上吞了一下，倏然鞠躬说道：“请枫姐姐和我结婚啊！我会入赘何家，成为何家的女婿的！”
　　“啊！”
　　我和姐姐都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弄到最后，居然是这小子向我求婚！但不说我已经订婚了，况且他年纪比我小，我怎么会对一个小男生感兴趣呢？
　　我顿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说道：“这个，小飒啊……”
　　“请和我结婚，戒指我已经带来了，只要你答应，我们就马上可以向父母告慰。伯父和我的爸爸，都很喜欢我们能够结合！”
　　“但是……我已经订婚了，那个箴言学长，就是我的未婚夫，我们预定明年就会结婚。所以，我不可能嫁给你！”
　　这回轮到程飒大吃一惊了，失声说道：“不会啊！明明是我们两家约定好的，从小就定亲！虽然长大了之后我还心里隐隐有些忐忑不安，但是前几天看到枫姐姐之后，你又美丽又温柔，是一位男人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所以我马上和爸爸联系，他支持我的决议，伯父也不反对。但是，你怎么可以毁害诺言呢？”
　　不会吧！爸爸明明赞同我嫁到何家去，怎么又冒出了一个定亲过的？居然搞出二夫争女的闹剧！莫非看中程家的人钱多？不对，爸爸又不是这样一个人，里面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这时有人捅捅我的腰，我扭头一看，姐姐带着妒忌的神色说道：“小枫啊，你真是受欢迎，小时后就定下了两三门亲事！”
　　我哭笑不得，这种事情，哪里能够开玩笑呢！咦，姐姐！我倏然灵光一动，又想着程飒的求婚词句，莫非是在哪里搞错了！
　　“等等，我要问问爸爸！”
　　荷田居地理位置不佳，手机信号经常没有，所以我们只好一起跑出去，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再打手机，就留下一个浑然不知情的狐狸看家。
　　“爸爸，究竟是怎么回事？程飒求婚了！”
　　“是啊，太好了！”爸爸居然还性质勃勃，“我知道程飒是满意的，不知道小男有何感想，是不是惊讶地哈大嘴巴，爸爸的安排可是很好的啊！”
　　“不是啊，爸爸，程飒是向我求婚了！”
　　“咦，不会吧！应该是小男，我跟他说清楚的！”
　　“我问你，爸爸，这门亲事，是不是爷爷定下的？”
　　“是的，那老头子定下的，因为当年生下的都是女儿，所以需要招赘一个女婿继承何家的家业，但是做入赘女婿的人又很少，正好我的朋友程家有个儿子，而他又是偏支，反正不能继承程家的家业，不如来继承何家的吧！”
　　我叹了一口气，和爸爸告别，关掉手机，果然是和我想的一样，问题出在这里。我询问程飒：“当初定下的亲事，是不是要你入赘何家，与何家继承人结婚？”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求婚！”
　　“问题是，我不是何家的继承人，这位这是！”我手指指着男姐姐，后者一愣，反问道：“你们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虫子吗？”
　　程飒显然也吃了一惊，问道：“男姐姐？咦，何家的继承人不是你枫姐姐吗？”
　　我摇摇头说道：“不是啊，几个月前，因为一些事情，所以继承人从我转换到了姐姐身上，她才是你可以求婚的对象呢！”
　　程飒当即转变对象，上前拉住姐姐的小手，单膝跪下，重复刚才的台词，但是将人物换掉：“请男姐姐和我结婚啊！我会入赘何家，成为何家的女婿的！”
　　姐姐一愣，呆若木鸡，石化中！
　　后来我向爸爸详细地询问了一下，事情果然是那样。早年爷爷和程家的分支定下了娃娃亲，约定程家的男孩入赘何家，因为我后来又和田家定亲了，这条约定就基本人作废。后来程飒看到了我们姐妹，惊若天人，马上回家向他父亲禀告，又联系了我爸爸。爸爸心想，反正约定是要与何家的继承人结婚，而我又不是。姐姐年纪一大把了，没有什么机会见好男人，正好眼下有送上门来的，不如就顺手推舟吧！他以为姐姐才是何家继承人的身份众人皆知，但是程家人的心思，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于是就闹出了这番笑话。
　　“这这……”绕是姐姐再是聪明，都手足无措。
　　她这个女人啊，明明比我大几岁，但是根本没有和男人交往的经验，突然有人向自己求婚，那简直是又惊又怕。这顿午饭吃得她心惊肉跳，满面绯红，搞得箴言还以为她发烧了。我偷偷扯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看起来，程飒这人还是不错的，无论相貌品行，都值得托付——当然，就是年纪小了一点，比我小几个月。
　　我有心撮合他们，一琢磨，以夜月赏桃为名，叫箴言把程飒请来。周末的晚上，程飒的到来照例为每个人准备了礼物，几次来回，早把众人的喜好摸的清清楚楚。知道姐姐贪杯，是上好的女儿红；箴言好荤腥，一包烧鸡（果然狐狸改不了吃鸡的习惯）；我喜欢甜食，带来一包蜜饼。
　　我们来到桃林里，到处粉红一片，飘着花粉。这一片桃林地势大致平坦，芳草菲菲，一条小溪沿一个土坑淌过。夏季万物滋生，飞虫走兽乱舞。我们聚在一棵树冠最大的桃树底下，枝桠蔓延，越东是海拔较高，桃花现在才盛开。今时夜月半规，月光似水，淌在空气里，俨然曾经在海底。
　　我们在草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围在一起，中间摆放了零食点心和酒，一起说说话，欣赏月下桃娆。
　　为了凑合姐姐和程飒，我们故意把他们安排在一起。程飒见姐姐一直没有回答他的求婚，原本口若悬河，今次尴尬不已，不时望望姐姐、箴言、我。姐姐出于少女的害羞，一直低头垂笑。
　　姐姐贪杯，和叶子姐学厨艺丝毫没有进步，但是与酒鬼表哥混在一起，酒艺大大上涨，不时把程飒带来的女儿红喝个干干净净，于是又拿起家里的酒来。
　　这女人酒一喝多就胡说八道，大概嫌我和箴言亲亲热热，眼红的很，对程飒又是不理不睬，先是讨论爱情对于女人来说到底重要不重要，然后又开始和我争辩起来爱情是否经受得住考验，俩姐妹谈的不亦乐乎。江南地区夏季热意爽快，姐姐喝酒多后身体发热，又与我吵闹情绪紧张，于是除下外衣，只余薄薄夏衫，还嫌太热，又解开衣领几颗纽扣，细嫩白洁的脖颈肌肤□出来，若是凑近细看，甚至可以瞧见酥胸隐隐约约。姐姐本来相貌就极美，此刻发髻散开，长发自由披将下来，白皙无暇的脸颊升起两团玫瑰色的晕团，娇艳欲滴，尖尖高挺的鼻子上，两只眸子半阖半开，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都呆了，回过神来先捅捅箴言。程飒也在看着姐姐，这时与我目光接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忙离开，说道：“天气真热啊！”
　　我看他们两个人始终搭不上话，心里暗暗着急，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不如我们来个百鬼夜谈，一人讲一个鬼故事如何？”
　　“赞同。”箴言知我心也！
　　姐姐犹豫了一下，也点头，那程飒自然是忙不迭地，犹如吃了摇头丸一般点头。
　　“好吧，先从我开始，我讲的那个故事，发生我在我中学的时候……”

　　第三十三章、莲花乱

　　中学我就读的是女校，毕业刚刚考入大学的暑假期间，一位亲密的女友招呼我去她家玩，到了晚上乘着夜色凉爽，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帮女人饮酒作乐，划酒拳，猜谜语，不亦乐乎。我知喝了几杯，我便开始迷迷糊糊，睁开朦胧的眼睑一看，吃了一惊，席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身白衣，相貌清秀，不敢饮酒，拣酒宴上的零食入口。
　　我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小弟弟，你是哪位姐姐带来的啊？”
　　那小男孩放下零食，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模样甚是可爱。由于我没有弟弟，亲戚中的男性同辈不是年纪大于我，便是如表兄陈鸣之流，相貌成熟，性格稳重。因此现在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禁心生喜爱之情，忍不住就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小男孩说道：“我是听到这边热闹，觉得很好玩，就过来瞧瞧，一位姐姐瞥见我，硬是拉过来。”
　　我眼角瞄瞄那群醉醺醺的女子，做出这种强拐儿童的事情，极有可能。
　　我上前坐在他身边，说道：“来，那么姐姐陪你玩吧！”
　　小男孩兴奋地说道：“好啊！”
　　但是……我离开童年已久，一时之间记不清小时候玩的游戏，于是问道：“那你想玩什么？”
　　“丢沙包！”
　　小男孩从口袋里面掏出几个绣包包。
　　所谓丢沙包，就是置绣包包于地，然后对空扔出一只，接住的同时拿起在地上的绣包包，数量越多难度越大。初始我醉酒的关系，笨手笨脚，输了好几回，免不了受到惩罚刮鼻梁，后来手段熟练了，大人的反应到底比小孩子快，很快赢了一把。
　　正玩得兴高采烈，忽然听到远处出来一阵呼喊：“莲……莲……”
　　小男孩顿时脸色一凛，说道：“我家人来寻我了。我私自外出，一定会被痛骂一顿的！”
　　我搂住他说道：“没关系，姐姐会替你解释的！”
　　不刻，一位白衣妇人远远乘着暮春的雾气飘来，见到小男孩，正要发作，我急忙解释说道：“实在抱歉，我们一群人寻欢作乐，把您家的小孩带来了，请不要责怪他！”
　　那妇人脸色缓和下来，说道：“哦，有你们在照料，我便放心多了。其实我家莲儿有些小恙，我就怕他遇上什么意外！”
　　原来如此，也是爱子心切，人之常情嘛！我把莲儿交给这位妇人，莲儿向我招招手：“姐姐再见！”
　　我说道：“莲儿再见！”
　　小男孩离开之后，顿时心有惆怅，一双细腻的手从背后悄悄圈住我的脖子，带着酒气吹起若兰：“既然这么喜欢小孩，不如赶快和招个男人生一个吧！”
　　“去！你这这个惫懒女子！”
　　我推推女友。
　　酒宴到了深夜，客人们路路续续离开，我也回去睡觉，手中捏着那位莲儿遗下的绣包包，心中暗想若是真有这样一位弟弟多好啊！不晓得何时再能碰面？
　　我住在女友闺房里面，现在时节临近初夏，暑气旺盛起来，睡得燥热难当，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个童声悠长的呼唤：“姐姐——姐姐，出来陪我玩！”
　　我倏然惊醒，探出窗门望出去，荷田居地势低，又邻水，雾气很重，月光透过淡淡的白纱，仿佛笼罩着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我一喜，莫不是那个莲儿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来不及穿上外衣，只着睡袍，拉上拖鞋就急急忙忙、蹑手蹑脚地跑下去，拨开迷雾的重重包围，果然是那莲儿。他见到我兴奋地又蹦又跳，叫道：“姐姐，我们一起玩吧！”
　　我刮刮他的鼻子，说道：“莲儿，是不是又瞒着妈妈跑出来了？当心妈妈生气了，以后再也不允许你出来！”
　　莲儿狡黠地笑笑：“才不会呢！这回我经过妈妈的答允才出来，不能老是叫妈妈担忧。”
　　好！我拉着莲儿的小手，他的手带有一股水的温凉，我个子不是很高，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够到我鼻尖，隐隐闻到他身上带有一息淡淡的莲花芳香。我们走到院子的草坪上，我张开手掌，面向莲儿说道：“看！”
　　“咦！我以为丢了呢！原来姐姐拿着啊！”
　　我们跪坐在草坪上，借着淡雅的月光，玩起了抛沙包的游戏。
　　“你家住在哪里？”
　　“村口的池塘里。”
　　“哪，你家还除了你妈妈，还有没有其他人啊？”
　　“没有，我从小就和妈妈再一起，除了邻居，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哦！我寻思，原来从小就是单亲家庭，难怪见到年纪比他大又能陪着玩的姐姐，乐不可支。女性家庭长大的孩子固然文静，但是实在女性化了一些，譬如玩的游戏，都是如丢沙包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玩了大半宿，眼见东方晓白，莲儿恋恋不舍地要离去。我蹙眉一想，说道：“等等，姐姐还有件事情。”
　　我飞快地跑回去，偷来女友的照相机。这些时日，女友是一个大学摄影专业的学生，无聊之极便教我摄影，学了七七八八。我调好焦距，设定自动拍摄，赶紧从后面搂住莲儿，扮了一个鬼脸。之后莲儿离去，我拖着疲惫的身子，闷头睡到晌午。
　　莲儿一直没有再来，想来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过了几日，女友把照片洗出来，洋洋得意地展示，我和莲儿的合影生动自然。众人除了我都不认识莲儿，当作什么亲戚朋友的孩子了。女友的爸爸无事也凑过来，一张张瞧过去，或开怀大笑，或无奈摇头，徒然一震，紧紧抓住照片，向我问道：“我，这个孩子你是如何与他合影呢？”
　　“怎么了？”
　　我迷惑不解。
　　伯父不住叫道：“象，象，象极了一位我小时候的玩伴。可是——”话锋突然一转，“他几十年前就在村口的池塘溺毙，我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拖上岸火葬！”
　　我瞳孔蓦地缩紧，尖声叫道：“什么！”
　　莲儿明明亲口承认住在村口池塘！莫非他是鬼！
　　想不到我居然和一只鬼在交往，口中却尴尬地说道：“世上相像之人多的是，也许是亲戚吧，有血缘关系。”
　　爸爸摇摇头，说道：“不，他全家从苏北逃荒过来，唯独他活了下来，吃百家饭长大，哪有什么亲戚呢！我，你的脸……”
　　我脸色苍白，倏然想到：既然是鬼，就没有影子，怎么能留在相片上呢？
　　我徐徐送了一口气，爸爸吓我！单不说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且几十年过去了，难免有些记错。然而在我心底隐隐有个念头，渴望再见莲儿，问个究竟。这鬼，神秘莫测的鬼，到底怎么样呢？
　　我本想把合影的照片交到莲儿手里留念，这几天他一直没有来找我，她心中暗暗纳闷，索性自己来到村口的池塘边。这是以前小河支流淤积而成的一个泻湖，弯弯如牛角，大概有五六亩大，湖水清清，荷叶田田，莲花甚是茂盛，轻风吹过，一股莲花的味道飘来。我记得，莲儿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
　　我把绣包包丢进湖水里面，大声喊道：“莲儿，你为何一直没有再来？你听得到的话，就今晚来找我？”
　　晚饭之后我就坐在窗台前，呆呆地等待着，月上半空，今夜月光特别妩媚，透过淡淡的雾气，我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急急移过来。我一喜，赶忙下去迎接，果真是莲儿，却见他满面焦急，见我就说道：“姐姐，妈妈不许我同你一起玩，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我心里当下明白，恐怕上回莲儿也是瞒着母亲悄悄出来的吧。我暗暗埋怨，作为母亲看护孩子也罢了，但是何必把孩子拘束地这般紧，寸步不离，连朋友都不许交往，那太过分了！我紧紧搂住莲儿，说道：“出来就好了！”
　　我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一样，低头看下去，从莲儿身上传出来，原本那股芬芳却消逸了。我皱皱眉头，不解也！
　　远处又传来一个妇人呼叫：“莲儿……莲儿……”
　　莲儿面色惊恐，说道：“不好，妈妈找来了！”
　　我对他的母亲甚不满意，说道：“走！先躲一阵子。”
　　我拉着莲儿就跑，然而手心一拉空，定睛一看，却是拉断了莲儿的一段胳膊，我顿时魂飞魄散，再看莲儿，他呆呆地瞧着我，倏然跌倒，尽数化为莲藕、叶、梗、花！排成人形，堆在地上。
　　我呆若木鸡，一动也不动，许久莲儿的母亲过来，这位妇人歉意地说道：“我家教不严，这段日子里莲儿一直来叨扰何姑娘，真是抱歉啊！”
　　我面皮僵住，极为难看，客套地说道：“哪里，其实是我缠着莲儿罢了。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象小孩子一样爱玩耍，呵呵……”
　　尴尬地笑笑，那妇人索性把话挑明白了：“你们本非同类，我家莲儿因为这种原因，不能离开池塘很久。希望今后姑娘不必再来找莲儿了。”
　　我勉勉强强地答应了，那妇人拾起莲儿化身的残骸，缓缓离去。过了许久，我徒然跌坐在地上，原来莲儿却是如同传说的中哪吒一般，以莲的各部分为骨肉成型。难怪，他不能离开池塘太久。
　　第二天，女友见到我问道：“枫，你的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昨天惊吓过度罢了。
　　我摇摇头，人还是呆呆的，不知不觉，就离开了女友家，来到村口池塘边，望着清清湖水，喃喃自语：“莲儿，我们终究不能再会了。”
　　“姐姐，你愿意陪我嘛？”
　　我隐隐听到莲儿的童声，低下头，见到水底似乎是莲儿，当下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道：“好啊！”
　　猛然一股大力把我拖下水，冰凉的湖水顿时吞没她，我大骇，拼命挣扎。渐渐地我越来越无力，沉入湖底。意识消失之间，一双手把我拖到岸边，抱在怀中，我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依稀是女友，喃喃道：“我怎么了……”
　　女友说道：“好险！你差点淹死了！方才我见你不对劲，悄悄跟着。这里爸爸说过有溺死鬼，溺死鬼要寻找替身。你差点就被溺死鬼迷惑淹死了！”
　　“是吗？”
　　我始终不这样认为，莲儿只是想找她陪陪罢了，不久村子修路，填满了池塘，化为水泥地，再也没有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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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样？”我洋洋得意地问大家，“这个故事如何？”
　　“切，就知道吓人。”
　　“姐姐胆子小，以后我嫁人了，不陪你睡觉，怎么办呢？要不姐姐也赶紧找一个吧！”我有意无意地看着程飒，姐姐顺着我目光瞄过去，脸一红，说道：“去，好了，不和你争了，我也讲个故事，那是我不久前去苏州的时候发生的，陪同我一起去的，还有我们的堂表弟许青丹。那时候，发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情。”
　　我知道不久前姐姐和爸爸一起去了苏州，爸爸洽谈生意，就让找苏州的堂表弟陪姐姐。
　　姐姐娓娓叙来。

　　第三十四章、须眉女

　　我在苏州的时候，住宿于老城区的一家百年旅馆中。虽然设施陈旧，距离繁华都市又遥远。但是我图那里的环境清雅，打开窗户就是一条小河，春天的河水清清，带着一股花与草的芬芳；而且旅馆老板夫妇人和蔼，做的饭菜很合我口味。旅馆的住宿费用很便宜，所以吸引了不少来苏州旅游的年轻学生们。晚上吃完饭，大家通常聚在一起，谈谈青年们喜欢的话题。
　　作为美女，在任何时候都很受关注。当然，假设我是一个人在场的话，那么其他的单身男子们都很乐意挤到我身边来。惜乎，我旁边还有一个许青丹，假装是我男友，避开一切无聊的讨厌家伙。
　　有一次，刚刚吃完晚饭，喝着老板娘泡地香喷喷茉莉花茶，差不多有七八个人聚在客厅里谈天。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说着各处的趣闻，好不热闹。突然灯光闪烁几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
　　怎么了？
　　有人尖叫起来，老板娘急忙打开手电筒，对着灯泡看了看，说道：“哦，好像是保险丝烧断了。”她对老板大叫道：“老头子，你快去换保险丝！”
　　老板向来很听老板娘的话，在我们中间已经传为笑柄，他唯唯诺诺地答应，慌忙跑出去。
　　老板娘说道：“真是抱歉！这屋子实在太老了。”
　　我微微笑道：“没事，！要不，老板娘替我们讲个鬼故事听听。在这种情况下，才有气氛呢！”
　　老板娘沉吟一下：“好吧，我就讲个关于这种旅馆的故事！”
　　她关掉电筒，顿时又陷入一片黑暗中，不久年老又带有沧桑的嗓音缓缓响起：
　　“大凡年代经久的房屋，都流传着很多可怕的故事，就拿这栋屋子来说吧！一百多年前，苏州刚刚开户的时候，是一个来自上海的买办为他第三房小妾秘密修建的。上海人为什么跑到苏州金屋藏娇呢？因为他的大老婆很凶悍，岳父是上海道台这样的大官，买办不敢得罪。偏偏他又喜欢上了一个妓女，替她赎身，于是在苏州建了这个巢穴。每次假托要为洋鬼子办事，偷偷跑到小妾这里私会。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终于让买办的大老婆知道了。她舍不得夫妻之间的感情，便把怒火撒在了小妾身上。带了一帮气势汹汹的姐妹来到苏州的这个房子里，惩罚小妾。妒忌中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她说：‘既然你用这张脸来勾引我男人！我就要了你这张脸！’竟然惨无人道地割下了小妾的脸！
　　从此，这栋房子里面就开始徘徊了一个穿着鲜艳旗袍的幽灵，她每次都遮着脸，看不清面目到底是怎么样的！有一个胆大的人住进来，半夜里幽灵又出现，衣袖遮住面孔。胆大的人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说：‘听说女鬼都很漂亮，你连面孔都遮住了，是不是特别漂亮？’女人缓缓放下衣袖，哭喊：还我面来……”
　　一声惨兮兮的鬼叫，突然黑暗中冒出一张浮在半空中，惨白惨白，只有皮肤，没有五官的面孔，众人顿时一律尖叫！
　　这时电灯恢复了，仔细一看，原来是老板娘把手电放在下巴上故意开启。由于强光照射，在黑暗中乍看就像无面之人。这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紧张地死死抓住许青丹的手，再看看对面两对情侣，更是夸张，女人都跳到男人的怀里去了。幸好我平生胆子大，不致于这么出丑。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但见餐桌上一位青年脸色惨白，犹如京戏中唱丑角的在面孔上涂了厚厚一层白粉般。众人奇怪，纷纷出言询问，那青年直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你们不会相信的，你们不会相信的！”
　　我颇是好奇，于是开口问道：“你且说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体？凭什么认定大伙儿不会相信你？莫非个中却有难言之隐。”
　　女人，特别是年轻女子的问询具有无比阻挡的冲击力。青年犹豫片刻，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说道：“昨晚，我见着了无面女！”
　　“哈——”
　　餐厅里顿时爆发出一场哄堂大笑，有人笑曰：“吓人也需得瞅准时机。譬如晚上黑灯瞎火之刻，哄得女孩子钻入你怀中乃是轻而易举！”
　　青年恼羞成怒，蓦然站起，脸孔红彤彤的，愤愤然叫道：“罢了罢了！你们不信也罢，何必苦苦嘲讽！”
　　老板娘见快伤和气了，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大家聚在一起也是缘分，何必这般相互攻击。不过我于此住了几十年了，并没有见到过传说中的无面女。你说说，究竟这么回事！”
　　那青年又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徐徐讲述道：
　　“自从昨晚听说了这个故事，我便非常好奇。夜半，我忽然听到阁楼上唧唧嗦嗦，有什么动静——哦，我住在三楼，离阁楼最近！于是我壮大胆子，披衣上去瞧瞧。走到阁楼上，果然见到一个旗袍女子，背对着我，借助月光，我打量她身形窈窕，梳了短发。初始我以为是旅馆某位人恶作剧，存心吓吓人。于是我上前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说道：‘喂，夜半三更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她缓缓转过身来，衣袖遮住面孔，我顿时吓了一跳，头皮发麻。我那时心念一动，会不会是无面女啊！我吓得连滚带爬跑下阁楼。一直熬到天亮！”
　　我疑惑，说道：“你没有看到过她的脸，怎么知道是无面女？”
　　青年大骇，说道：“我若是看过了她的面，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同你们谈话嘛？”
　　青年这一席话终究将信将疑者居多，有好事者立即跑到阁楼上，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之外，并无其他物件。上面都积满灰尘，只见一个人凌乱的足印，便是那青年。
　　此事一笑了之，但是到了半夜，我正睡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之际，忽然被一声惊怖的惨叫声喊醒，慌忙拖着拖鞋跑出房间。隔壁的许青丹也正好衣冠不整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他说道：“声音来自楼上，我们上去看看！”
　　我点点头，他于是牵着我的手，一起跑上阁楼去。也有不少人听到喊叫声起床，纷纷和我们一起上去查看。
　　在阁楼上，我们看到一对小情侣吓得瘫成一堆泥，抱在一起簌簌发抖。众人不禁又气又好笑，问道：“好端端的睡梦中都叫你们吵醒了，你们两人在什么呢？”
　　那情侣女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我们，正在楼上约会，见到无面女啦！”
　　大家倏然一惊，我不由得握紧许青丹的手。于是打着电筒四下里找寻一番，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于是好好安慰了情侣一通，当是他们寻刺激约会，眼花或者遭遇什么金星反射光线或者灰尘中尘螨袭击，以为有无面女出现。
　　我回到了房间，和许青丹告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没有面孔，那是怎么样的呢？象鸡蛋一样光滑，还是血淋淋的？迷迷糊糊陷入睡梦，忽然一个脑袋血淋淋的女人，手中提着一张皮，向我扑来……我惨叫一声，顿时惊醒。
　　幸好只是梦！我送了一口气，但觉得浑身虚汗淋淋，在暖春的五月，实在难受死了。我走进浴室，栓好门锁。因为虽然房间不相连，浴室却是我与许青丹公用同一个，万一他不小心进来，春光乍泻可羞红了脸！
　　我一边放热水一边脱去睡衣，然后浸在水里。一个早上，能够泡热水真是享受啊！热气袅袅，立时弥漫了整个浴室，蒸腾地像是云上仙境，不过我不是仙子罢了。舒服地泡完澡，啦啦唱着歌，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然后对镜贴花黄。镜子叫蒸汽覆了一面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镜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映着。我伸手擦擦镜面，徒然一震，浑身僵硬。
　　镜子里面，在我的身影之后，竟然还有一个女子！她穿着古典的旗袍，身形颇是婀娜。但面部始终用一只衣袖遮住，仿佛害怕别人窥视一般。
　　我蹩着脑袋，脖子像是机器人一样，一节一节地转回去，若是无面女，她真的要我看她的面嘛？
　　然而我转过头，后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地除了袅袅蒸汽，什么也没有。我摞摞眼睛，莫非是我幻觉？
　　我几乎是飞一般地逃离浴室，走出门外，许青丹奇怪地问道：“男姐姐男，你的脸色好白啊！身子不舒服？”
　　“我……”
　　我僵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见着了无面女……”
　　许青丹哈哈大笑：“是不是也在阁楼啊！好，下次把她叫出来，让我也见识一下！”
　　我摇摇头，说道：“不是在阁楼，而在浴室。方才我洗澡的时候，就看到无面女站在我背后，遮住了面孔。”
　　许青丹见我神色严肃，又知我素来不打诳语，不由得信了几分，摸住我冰凉的手，安慰道：“真的是无面女？你见到她的面了嘛？不是一直在阁楼嘛？怎么跑到浴室来？”
　　“我……我，不知道。我很害怕……”
　　我第一次感到这么惊恐，似乎那个无面女无处不在，随时会扑将上来。到了晚上，我拉着许青丹的手，喉头都在发颤：“你，你陪陪我，我真的很怕……”
　　许青丹点点头，说道：“好吧！”
　　他安慰我躺下，然后守在床边。我抬眼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以前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成为了一个男子汉。我稍许有些宽慰，今天一日里担惊受怕，精神极为疲惫，渐渐地入睡。
　　睡梦中，我似乎看到一个遮面的女子，旗袍下无足，犹如幽灵一般地从浴室飘进来。我骇地直挺挺从床上弹起，瞪大眼睛瞧着她，只见她缓缓飘到我身边，我呼吸急促，五月的暖夜里，嘴角吐出白色的气雾。
　　许青丹趴在床沿，死死入睡，无论何时何地，没有象现在这般孤寂绝望过。
　　我倏然意思到这不是梦魇，这是真实的场景！
　　我狠狠对着许青丹的胳膊捏了一把，一边死死盯住无面女。许青丹负痛叫了一声：“男姐姐你好霸道！痛死我了！”
　　我结结巴巴说道：“无……无面女……”
　　许青丹揉揉眼睛，顺着我的目光瞧过去，顿时僵住，呈石化状态。这男人……关键时刻也指望不上……
　　无面女缓缓飘近我们的身边，那只衣袖还紧紧遮住面孔，幽幽说道：“这位先生、这位女士，小女子请求两位帮个忙也！”
　　妖魔鬼怪平常我见过一些，终于壮起胆子，依旧吃吃说道：“什么忙，你且说来。”
　　无面女说道：“小女子面上有些赤露，着实难看之极，所以想请二位帮个忙，替我把面子问题理一下。”
　　我大骇，莫不是要扒去我面皮去充上。这妖怪也挑肥拣瘦，别的都不要，唯独看上我这稍微漂亮的女人。于是忙说道：“这个，小女子丑陋不堪，忙大约是帮不上了！”
　　无面女说道：“无妨，你先看了我的面再说！”
　　“不要！”
　　我口中说道不要，但是眼珠子不知道为何，受到某种奇特的吸引力，盯住无面女。随着她的袖子缓缓落下，我张开嘴巴，几乎就要一呼而出。
　　……
　　“哈哈——”
　　我和许青丹不约而同暴笑起来，对面的情景实在太好玩了。只见无面女放下袖子，并非如传说中的那般无面，她相貌姣好。可是，可是，一个好端端的美人儿，居然在下巴上长了一圈络腮胡子。想想画面有多古怪就多古怪，多可笑就多可笑，就如周星驰电影中那个专门男扮女装，大胡子挖鼻孔的家伙一般，恐怖片成了搞笑片！我才意识到，方才话中的“赤露”乃是“耻辱”，吴人发音一样。
　　那须眉女羞愧地遮住面孔，叫道“你们也笑我！”跺跺脚，走了！
　　我叫道：“别走，这忙我帮定了，我可以借你许青丹的刮胡刀……啊呦！”
　　运动笨促，我居然从床上掉下来，幸好许青丹眼疾手快，及时把我托住，不然头上又要多个包包。
　　许青丹兴奋不已，眉飞色舞，说道：“想不到这世界上真的有妖魔鬼怪、牛鬼蛇神。我原本以为尚且是电影中那种吃人吸精气的家伙，但是如此搞笑。”
　　“去，《倩女幽魂》看多了。不过这个家伙实在很可怜，我们帮她一下吧。”
　　我们赶忙追上去，那须眉女飘飘渺渺，到浴室拐角处，转眼就不见了。但见浴室的角落下面有个娃娃，我捡起来，眯着眼睛打量，这是一个破旧不堪的娃娃，穿着古色古香的旗袍，面貌颇是精美，只是那个无聊的小孩在她下巴涂了一圈胡子。
　　我和许青丹面面相觑，难道就是她作祟？
　　许青丹说道：“这是我在阁楼里看到的娃娃，既然丢弃了，定是别人不要的。我觉得她做工精细，若是细细修整一番，倒是一个不错的艺术品，而且看年限，起码百年以上了。文物啊！所以拿来放在房间里面。”
　　我狠狠地批了他一下，摆出姐姐的架势哼哼教训道：“你啊你，这是人家的东西，没有征询同意，怎么胡乱拿来。倒是吓死我了。”
　　我拿手帕，蘸水悉心地擦掉娃娃下巴的涂鸦。然后把她放在床头，轻声说道：“晚安，不要吓我哦！”
　　今晚做了一个好梦，那个须眉女，哦不！旗袍女，向我款款行了一个万福，抬起头来，面目甚是齐整，说道：“多谢这位女士！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次日起来，我把娃娃拿给老板娘，请她辨认。老板娘带上老花镜细细看了一眼，说道：“哦，这好像是中国最早出产的一种娃娃，是我奶奶小时候的玩具，一直留给我，我家老头子小时候过来玩耍的时候，还在她脸上涂胡子呢！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反正这般破烂了，若是你们喜欢，不妨给你们吧。看到你们小情侣的，真是想起了我们以前的岁月。你说，是吗？老头子！”
　　老板娘和老板互相对望一眼，深情款款，我心头一热，回去把娃娃带给许青丹，说道要好好修整，摆个玻璃罩收藏起来。
　　但是有些事情我有点不明白了，我问杨过：“哎，杨过。你经验丰富，你说说看，为什么旗袍女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那晚出来呢？”
　　杨过还是懒洋洋地说道：“你可知何谓话语成谶？这世间本来没有鬼怪，人们日思夜想，精神力结合自然中的微弱邪气，才会凝聚成鬼怪。那么这么多人听到了故事，夜里思想，数十人的精神力集聚在一起，再说娃娃本是百年之物，已经有了灵性，所以那晚出现了。因为你身体敏感，找你很正常。那晚我觉得不对劲，仔细找寻，果然找到了作祟之源。”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其实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们看不到的小东西，但是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周边窥视着，你的心影响着他们对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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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讲完，本应该叫程飒接下去，但是姐姐犹豫了一下，却对我身边的箴言说道：“该你了，妹夫，你讲一个吧！”
　　箴言点点头说道：“好吧，我讲一个关于你们爷爷的故事，那是我听我奶奶讲过的！”
　　有趣，爷爷的故事啊！
　　箴言开始以第一人称说起来。

　　第三十五章、细腰

　　我的家乡在江南的一个小镇，即使进入民国年间，亦未遭到现代工业文明破坏。每当放暑假回家，空气中浓浓青草芬芳，闻之清馨，便晓得，家乡到了。
　　我家住在镇上，但是在乡间还有一栋百年老屋。据说祖上是大地主，可是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读书人，于是专门修建了这栋供读书的别墅。果然数代举人秀才。到我祖父一辈时，家道衰落，已经靠种田为生，但是坚决没有出卖此屋。我出生之前，家道中兴，就化巨资翻修此屋，装上必要的电器，全力培养我。我不负众人期望，进入了南京中央大学。
　　老屋边是一亩方塘，夏日荷叶田田，以是名之曰荷田居。
　　荷田居夏日里凉风习习，空气新鲜，是个难得的避暑圣地。每到暑假，我差不多都是在这里度过。夏夜里的荷田居总是特别热闹，蛙鸣虫嘶，偶尔友朋迩来，带着西瓜雪瓜，浸在井水里，冰凉雪透，晚上一同品瓜谈天，遥望银河两岸，织女牛郎多情，别有一番风味。呆久了城市的繁华，不由感叹。
　　夏日里就是一样不顺心，忽而变脸厉害，顿时之间狂风大作，我赶忙收拾完衣物，关紧门窗，静静地呆在书房中，泡一杯龙井，管他风吹雨打，只是徜徉今古。
　　夜已深，大雨丝毫没有转停的意思，狂风刮的越发厉害。我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敲门声大作，我不由地奇怪，喝问道：“是谁？怎么晚了还打搅人？”
　　外面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先生，请开开门，夜里不归人，骤然大雨袭来，请求避避雨。”
　　我听她声音，还是个年轻的女子，觉得她很可怜，也不怕是不是有古怪，于是打开了门。
　　外面进来一个小巧的女子，浑身湿淋淋的，冻的直打哆嗦。夏日虽然高温，但是一阵大雨袭来，却是温度下降极快。
　　我想别冻坏了，就拿了我几件少年时期的衣物，带她到更衣室，叫她擦尽身子，换上衣服。
　　我呆在更衣室之外，一会儿这个女人出来，细看相貌颇为端正，一双大眼水灵灵，极为有神，长发披成两边，穿着我宽大的衣服，倒有些滑稽。
　　那女子浅浅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先生收留小女子！”
　　我问道：“看你面生，不是此处的人吧。”
　　那女子颌眉道：“先生，我已经在此居住了几十年，怎地不是当地人？”
　　我含含糊糊应承，其实我常年在外读书，家乡的同龄人除了几个同学，实在没有多少认识，当下也作罢，不再追问。
　　幸好荷田居房间颇大，不愁房间，安排她到客房之后，我便锁门睡觉。心想，就是小偷，这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除了几本学究才会认识的孤本。
　　次日醒来，闻到一股浓浓的蛋粥香味，起来到厨房一看，不知何人何时熬好了一锅粥，心想莫非是那个女人。跑过去一看，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床上，茶几留一书，笔法甚劣，犹如小学生写字，说：“昨夜多谢先生收留，他日必然报答。”落款：细腰。
　　这女人的名字倒颇为有趣。
　　不几日，我便忘了此事。和同学们在山里逍遥了半月，回来之时，突然觉得有点不妥。须知半月无人打扫，必然铺满灰尘，但是干干净净，尤其是象书本之类，更是清洁，似乎特意收拾。
　　我心中奇怪，谁人过来，家人决计不会，生怕打搅我。
　　但是因为没有损失，我不不在理会。
　　晚上，饮食之后，正在看书，柴扉小扣，我说道：“要等的人来了。”
　　我打开门，道：“日日来打扫的人，怕是你吧。”
　　门外人媚然道：“前几日不见先生，小女子就自做主张进来打扫，还望先生见谅。”
　　我大笑道：“何谅之有？我还巴不得呢！”
　　那女子噗哧笑起来。
　　她今日打扮得得体如许，不似那日狼狈不堪。一头秀发扎成两条，披在肩头，脸上特意化了淡妆，显出妩媚风情，一身草绿色的裙子，向下沿去，却看细腰如蜂，似乎一括即可搂在掌心。我问道：“细腰？”
　　那女子道：“正是！”
　　“人如其名。”
　　细腰道：“前些日子，多谢先生照顾，今日带来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先生喜爱。”
　　细腰把随身挎的篮子取下来，放在桌上，原来是时鲜水果，水灵灵的，惹人喜爱。我便掏了许黄酒，两人在院子里，对着星星月亮，品酒尝鲜。
　　黄酒不易醉人，饮了几盏，细腰脸色绯红，犹如敷上了一层胭脂，越发娇艳迷人。
　　我心念一动，问道：“姑娘的名字颇为有趣，是怎么取来的？”
　　细腰媚然一笑道：“原本家里人为我取了个小名，后来长大起来，腰身越发纤细，众人都叫唤我为细腰了，倒是作了我的名字。先生在外求学，一定瞧不起这山间粗鄙的名字。”
　　我说道：“这取名的人学识还颇高，古语云：楚王好细腰，来得有典故。”
　　“哦。”细腰打起精神来，说道：“我读书本来不多，想不到名字中还带有典故，望先生告之。”
　　我说：“我知道，你写的字犹如小学生一般，可爱幼稚之极。”
　　细腰掩面道：“羞煞人了。”
　　我说道：“不必惭愧。只是我奇怪，你为何不去读书。”
　　细腰叹气道：“自有难言之隐，不便告之，望见谅。”
　　我不好多打听，心中明白，虽然男女平等的思想方从西方引进，但是在这乡下，依旧重男轻女。我话锋一转，便把“细腰”的典故告诉了她。
　　细腰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如此，果然宫中人都要饿死了。”她的眼珠咕噜转动，小小的心眼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又道：“先生，我有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答应？”
　　我道：“只要我力所能及。”
　　细腰说道：“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也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处先生才高八斗，又恰逢暑假期间，比较空闲，不知先生是否能收我作学生？”
　　我思量道：“善！”
　　细腰急忙起来躬身道：“多谢先生！”
　　我道：“我们年纪相仿，不必行此大礼。”
　　我见天色不早了，就要送细腰回家。细腰摆手说，家中不远，不劳我相送，我也作罢。
　　从此细腰夜夜来我书房读书。我知其数理化根本没有基础，索性只是教她文歌诗词，以及必要常识。其实细腰极为聪慧，一点即通，真是浪费了一个人才。
　　我一直奇怪细腰为何只在晚间来读书，细腰神秘地摇摇手，微笑道：“此是小女子的秘密，不会告诉你的。”
　　自然是小女儿的私事，我也不好打听。
　　前几日大雨不断，冲了蚊虫的老巢，由此这些长腿吸血鬼便一窝蜂地来荷田居避难，嗡嗡不已，还要吸我血，大怒之下，找出檀香，点燃之，一来清新，二来驱蚊。
　　细腰来之后，鼻子抽抽，说道：“好香的味道啊！”
　　我说道：“这是横断山脉的特制檀香。今日我便教教你四川的几位诗人。”
　　正讲了几句，忽而细腰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我急忙扶住她纤小的身子，问道：“没事吧。”
　　细腰说道：“突然觉得身子有点不舒服了，没事，没事。”
　　我不依，坚持把她抱到书房的竹席上休息。搭搭脉搏，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有些劳累吧了。小睡一会儿或许便好了。
　　细腰躺在竹席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阖上，睫毛轻轻颤动，高挺的胸膛不时起伏，睡的十分安详。我也打起哈欠，檀香本来就有催眠的效果，于是我就枕着竹席，趴在上面小睡一会儿。
　　突然莫名其妙的一惊，我倏然惊醒，眼前一片明亮，已经到了大清早，这么容易睡着，一定会叫细腰嘲笑。我转向竹席，大吃一惊，细腰人不见了！但是她的绿色裙子留在上面，摆成一个人形。这当然不是细腰脱光衣服出去了，难道是神秘失踪事件？
　　我正在四下里紧张地寻找时，竹席上嗡嗡之声响却，我定睛细看，一只蜂从衣服里钻出来，飞到我眼前。但见这只蜂腰肢极为纤细，犹如细腰一样。嗡嗡地在我身边盘旋几圈，最后恋恋不舍地飞开。
　　我顿时心绪杂乱。
　　原来细腰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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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这个故事，我长叹一声，说道：“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种淡淡的哀愁，你说，是吗？”
　　箴言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了，因为是爷爷的故事！”
　　我将目光移向程飒，说道：“小飒，那么现在轮到你了，你会讲给什么呢？”
　　程飒说道：“你们都知道，我是学艺术的，我就讲一个关于画魂的故事！”

　　第三十六章、画魂

　　考入大学之后，有一天，一个中年女士突然找到我，提出要我去做她喜爱画画的女儿的家庭教师，报酬我倒是不计较，想到有人欣赏我的艺术，我欣然答应。于是这位名叫沈吴越的女士亲自开车带我去她家。
　　一路上沈吴越女子自我介绍，据说她的外祖父曾经是位大富豪，到了她父亲一代，却是一位极其喜欢绘画的人士，几乎耗费所有家产修建了一座华美的庭院，名曰沈苑。那天我来到这院子，景色颇为迷人。
　　如今沈家只剩下两口人了，沈吴越与林思容——这对母女俩，呆在这个偌大的沈苑里，颇显得空旷与孤寂，有时我奇怪地问：“为什么不把这个地方卖掉，换一个更加小巧精致的地方住呢？”
　　沈吴越女士摇摇头，笑着说道：“因为容儿喜欢啊！”
　　容儿就是林思容，程女士的女儿。初次见到思容，是在沈苑的画室里——这个画室是先前沈先生留下的。一个少女埋在巨大的画框前，全全神贯注，甚至我们的到来也没有惊动她。直到程女士叫道：“容儿，有客人来了！”少女才一怔，哎的答应一声，从画框里探出头。
　　她是位很年轻的女子，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一张还没有长成的脸上淡淡挂着少女特有的清纯微笑，鼻梁上的眼镜很大很大，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简简单单地梳了一只马尾辫。她说：“哎呀，你就是妈妈说的程老师嘛？”
　　我向她笑笑。少女放下画笔，吃力地按着轮椅过来，我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腿不方便。后来程女士告诉我，在那孩子年幼的时候，意外发生车祸，她失去了丈夫，思容也失去的在草地上奔走的能力。
　　她瞅瞅我，说道：“听说你很擅长绘画人物肖像，是吗？”
　　我说：“是啊，你想画谁呢？你妈妈。”
　　她说：“妈妈当然要画。不过，我最想画自己！你能教我嘛？”
　　“当然可以。”我四下里张望，看到画室里挂满了画，称赞说：“你很会画画，水平不错，自学的？”
　　思容说：“我一直有一个梦，把世界上最美的风景画下来。”
　　她的画多是风景画，极少是人物，唯一的就是沈女士，风景主要集中在沈苑里，想来少女行动不便，就以周围为对象临摹。沈女士说，她女儿完全继承了她父亲的绘画天赋，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多带她出去写生。
　　我第一次做别人的绘画教师，神情紧张，脸上直冒虚汗，心头扑通乱跳。
　　思容噗哧笑出来：“老师不必太紧张，难道我很可怕嘛？”
　　我的脸又红了红。
　　以后我慢慢地心静下来，教习思容绘画人物肖像的技巧，她极有天赋，学的很快，一日我来的时候看到她对着镜子自我临摹，方才刚刚成型，要完全成功，恐怕要花很多时日。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我天生敏感，心头隐隐有些不安。我因故请假几日，回来的时候，这个不安终于变成现实！沈吴越女士垂泪向我哭道：“程先生，你是容儿最喜欢的人，你去劝劝她，她才会听一听。”
　　我不解，迷惑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思容难道有意外。”
　　沈吴越女士说道：“她好像着了魔一样！原本每天，容儿最多只在画室呆三四个小时，或者画画，或者欣赏以前父亲留下来的作品。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自从开始画自己，就整日价地呆在画室里，着迷地画着、画着。我唤她也不听，送去的水饭都一动不动地搁着。着孩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呜呜——”
　　我吃了一惊，思容可是个相当节制地女孩，怎么会变得如此走火入魔？
　　我赶到画室时，思容还在挥着笔，沾上油墨上色。画室开窗背对思容，以前我因为直视光源，眼前一片眩混，对思容看不大清楚，此刻凑近才大吃一惊，她形容枯槁，犹如营养不良的人，皮包骨头，凸着一对眼珠，十分可怖。原本的思容虽然腿上有疾，但还是个相当丰润的女孩。怎么了？
　　我静下来，温和地对她说道：“来，容儿，和程哥哥先出去玩玩？”
　　她还是执笔绘画。
　　我看她没有反应，就拿起水壶倒出一杯水，递到她面前，说道：“容儿，先喝杯水再画……”
　　我把杯子塞过去，引得思容大怒，从我大喊道：“滚开！”
　　一把推开我，力气好大，我跌在地上，杯子摔个粉碎，水在拣在地上，画了个奇怪的圈。
　　她，到底怎么了？她好像不是在作画，而是把全部身体与灵魂献祭于这副油画中。
　　我站起来，盯着那幅以她自己为原型的画。画中女子拈花微笑，笑靥里面，似乎带有一股奇特的魔力，叫人忍不住靠过去，整个人都吸引。我不由地走上去，突然思容大叫道：“这是我的，不许你碰！”
　　我一怔，清醒过来，默默地收拾好碎玻璃离开，她毫无动静，似乎当我这人不存在一样。
　　第二天我再来的时候，天气不大好，乌云密布翻滚，狂风大作呼啸，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夏日里的雷阵雨到来。我走进画室，里面漆黑一团，没有开灯，大风从采光的窗户哗哗挤进来，吹得画室里的纸片好像一群黑蝙蝠一样，倒处乱飞。我急忙关上窗户，打开灯，思容坐在画像前，低低垂着头，好像在打盹。我看那画像，已经完成地差不多，画中的女子盯着我，笑容越发妖异，似乎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思容，要休息到卧室去。来，我陪你。”
　　她一只胳膊垂在地上，我伸手握住，冰冰凉的，把她搁在轮椅上。然后推推她的肩头，说道：“听我的话，啊！”
　　思容的身子象条鱼一样滑落轮椅，我大吃一惊，战战兢兢把手指探到思容鼻下，一丝气息也没有。
　　我后退几步，顿时悲从心起，这可怜的孩子，这么多时日相处下来，我也是颇为喜欢这个小女孩，心中不由得酸酸。
　　轰隆！一个巨雷震天价地响却，点灯吱吱呻吟数声，转告牺牲，顿时画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心中莫名地闪过一阵恐慌，风声、雷声，仿佛是一个妖怪在作祟，我不由自主地摸索靠在墙边，簌簌发抖。
　　突然电光一挥，一道长长的雷电顿时照亮了整个世界，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是，我到底瞧到了什么？
　　画！是思容画的画，我瞅见画中伸出一只纤细的女子胳膊，在电光的映衬下，特别白皙，犹如一只石膏制作的人手。可是她是活的，不住颤动，芊芊十指，更是灵动，一把抓住了轮椅的把手。
　　电光暗了，这是我的幻觉……
　　不是！在电光又一次亮起时，这个画中出现的女人已经基本脱离了画，她裸着身子，肌肤特别白，就犹如绘画用的白垩，细腻之处，汗毛微微晃动，她冲着我过来了！
　　我惨叫一声，闭上眼睛，抱住脑袋，缩在墙角只是发抖。
　　“程先生，你为什么在害怕发抖，我是思容啊！”
　　她一只手轻轻地托起我的下巴，我瞪大眼睛，黑暗总依稀就便是思容的脸庞，我颤颤抖抖地说道：“你，你不是死了嘛？”
　　她说：“我死了？我只是把一个身体丢了，换上另外一个身体，你看，程哥哥，这个身体多么的完美！呵——”
　　她轻轻地转了个身，腰肢纤细，胸脯丰满，带有古典希腊的风格，一个完美的女子，完美的不像是人，而是人类理想的美神维纳斯一样，只是人间真有么？
　　思容全身心地投入画中，创造她心目中一个完美的女子。因为太投入了，她把自己的灵魂也融入画中，使得诞生新的思容。然而，这还是思容嘛？我看着眼前的人儿，越来越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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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飒讲完这个故事，抬头向外面看了看，忽然说道：“我们周围好像围着一团团象萤火虫的烟雾的东西，粉红的，真是漂亮。”
　　“什么粉红色的烟雾？奇怪，这里是湖边，怎么会有这种颜色的烟雾呢？”我喃喃自语。
　　箴言脸色大变，叫道：“不好，我们举行的百鬼夜谈，终于把真正的妖怪引来了！” 不再说下去，靠着桃树，发出低低的鼾声。
　　“箴言！”
　　我抓住他的一角。四周雾澜越来越多。初时一只只的绯红萤火虫，聚成一团团的灯笼，围住我们。我闻到甜甜的花粉香味，意思模糊，陷入一片空虚中。

　　第三十七章、恋爱的桃子

　　美梦中，忽然感到唇边受到两片热辣辣的柔软，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伸手想赶开他：“箴言，别闹了，要是让姐姐们看到，多不好意思啊！”
　　倏然警觉这并不是箴言，张开眼睛却是白白的一团，香喷喷的，吓得猛然用力推开，放声尖叫：“非礼啊！——”
　　“你叫什么叫！”
　　对面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我定睛一看，原来被我甩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身粉红清白的长衫，束了两条辫子，长得雪白粉嫩，相貌极为精致，犹如一只无锡瓷娃娃，只是一双勾引人的桃花眼犯煞。
　　我见对方年纪还小，教训道：“你怎么能胡乱亲人家呢？要是让你家大人看到，非得好好教育你一顿！”
　　那人说道：“公主不是都要亲吻才会苏醒嘛？我吻了你，你才醒来，否则不知睡到猴年马月。”
　　我汗颜，我又不是什么公主。
　　又说得：“再说，大家都是女孩子，叫我亲一下有啥关系？又没有夺走你的贞操！哼哼！”
　　这点我才介意啊！不过，箴言呢？
　　我四下里张望，眼前是粉中带白的一片，茫茫绵延直到天尽头，连空气中都带着淡淡的花香。我坐在地上，伸手捧起一团粉白，原来是无数的桃花花瓣，象冬季的雪花片一般，铺在大地上，打扮得整个儿是桃花雪。然而天地莽莽，似乎除了我和他以外，再也没有别人。
　　我焦急地几乎哭起来，要知道，以我这个路盲的标准，连东南西北也分别不清。平常只要一旦离开荷田村，就得箴言陪着。此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箴言又找不到，我怎么办？
　　那个小孩看着我嘻嘻说道：“姐姐看起来很着急啊！”
　　我埋怨地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哦，对了。”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我来的时候，还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睡在树下。”
　　箴言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衣服，我象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急忙问道：“真的嘛？你……能带我去嘛？”
　　那人说道：“姐姐认识这人？好吧，我带姐姐过去。”
　　“姐姐叫什么？”
　　“何枫。你呢？”
　　“雨笑云。”
　　灿烂若桃花。
　　我站起来，随雨笑云走动。这里虽然一片桃红色，其实眺望起来，远山憧憧，绿影卓尔，该是森林吧。在陆上不时看到一棵棵高大的桃树，大到无法想象，原来桃树也可以长到象榕树一样。树根突兀，树干足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细，而树冠更是惊人，从远处看时，好像挂在半天中的一团粉红色云朵，待到之下，仰头凝视，头顶撑着一把无比巨大的伞，阳光透过来，点点滴滴，落英缤纷，风儿吹至远处。所以大地上铺着一层桃花瓣。
　　不过找到箴言时，他却是睡在一棵小巧的桃树下，不过一人高，手臂粗细。箴言仰天躺在花瓣中，一半的人已经被埋进去。他脸色安详，睡眠的神态真可爱！
　　雨笑云指着一棵滚动的桃子大叫道：“啊呀，不好！他吃了这种桃子，会爱上睁眼看到的第一人！”
　　说着，半跪下双手扯住箴言的领子拼命摇晃，大喊大叫：“你醒醒啊！快醒醒！”
　　我大急，正想行动。箴言却已经睁开眼皮，瞟了雨笑云几眼，然后转头又看看。完了，箴言变心啦！
　　箴言奇怪地说道：“小枫，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
　　雨笑云冲我笑笑道：“骗你玩的。嘻嘻！”
　　我哑然，自己紧张过头了，轻易叫人骗倒。这时箴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我靠近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腰身，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在他怀里的安全感。
　　箴言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我的小傻瓜，才是睡一会觉的功夫，何必象分别了十年般激动。”
　　我颤动地说道：“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有点害怕。但是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心中就很充实。”
　　“小傻瓜！”
　　箴言问我：“其他人呢？我怎么找不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眨眨眼睛，其实我也不知道，于是摇摇头，但是说道：“我想这里桃花这么多，想必与桃花有些关联。”
　　“咳咳！”
　　雨笑云假装咳嗽提醒我们还有闲杂人等。我脸一红，从箴言怀里挣开，突然想到眼前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向导吗？向箴言努努嘴，箴言会意，朝雨笑云问道：“请教这位小朋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可否看到其他象我们一样的人？”
　　雨笑云却是气急了似的叫道：“不要当我是小孩！我不小了！”
　　箴言一怔，晓得孩子有这般心理，最恼别人——尤其是成人当她小人儿，于是箴言微笑道：“那么雨小姐，请教这里是哪里？”
　　我一直认为，箴言的微笑极为迷人，犹如玫瑰色的锁，扣住每一个女子的心，当初我也是被他微笑的魅力约束。果然雨笑云说道：“好吧，看在你恭敬的份上我告诉你。不过以后也不必叫小姐，这个称呼有歧义！直接称呼我名字可以了！”
　　雨笑云对我说道：“看你长得一副三从四德傻瓜女子的模样，想不到还有些见地。不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桃花源啊！读中文系的我不仅脑海中映出一副黄发垂髫，融融而乐的画面，吟出来：“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 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雨笑云说道：“象你们一样从外面来的人，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但是绿林里伞先生知晓玩事，请教他准可以！”
　　箴言说道：“就麻烦你带我们过去了！”
　　雨笑云洋洋得意，说道：“看在你尊敬我的份上，我就带你们过去。”
　　我这次紧紧握住箴言的胳膊，生怕突然不见了。一路上雨笑云不时停下来埋怨我们走路太慢，这没办法啊。我们都是穿着皮鞋，更加糟糕的是我还是高跟鞋，踩在软绵绵的花瓣上，哪走得快！翻过一座山坡，居于高处极目远眺，箴言指着前方一处说道：“看！那是不是帛书和程飒？”
　　“什么啊？”
　　我根本看不清，狐族的箴言视力极佳。
　　雨笑云抬眼瞧瞧，说道：“怕是你们的同伴吧。”
　　我们慢慢地赶过去，浮出一个小黑点，渐渐转清晰，果真是程飒。但是在他手里，攥着一个刚刚咬过一口的桃子。
　　雨笑云大急，说道：“他真的吃了桃子？一口也算。完了，一旦吃了桃子，便会爱上第一个看到的人。”偶尔瞟见我怀疑的目光，又道，“这回没有骗你，是真的。”
　　我道：“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嘛？”
　　雨笑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有就好了！”
　　程飒眼皮微微颤动，动作细小，谁都没有察觉。此刻，我和箴言面对面说话，倒是雨笑云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程飒是位追求时尚的年轻人，衣服不免穿的有些古怪，不像箴言一本正经的一身西装。
　　突然程飒完全张开眼睛，映入眼眶的第一样事物，是张少女的脸颊，她约莫十六七岁，肌肤仿佛新雪一般洁白，尤带有少女丰润的红泽，鼻子俏皮地翘起，小嘴抿地紧紧，完全是个樱桃小嘴。一双桃花眼，妖美迷人，却透出纯真的目光，当发觉程飒张开眼睛时，惊诧得把眼睛瞪得圆圆，哈大小嘴。
　　我们被程飒爬起来地动作惊动，但是眼睛朝向雨笑云。
　　程飒站起来，贴在雨笑云身边。他身量本来就高，仅仅比箴言矮上几公分；雨笑云只是一个未长成形的孩子一般，没有我一样的身材，两人对比在一起，整整相差两个头。因此程飒是低着头，而雨笑云则仰起脑袋，两条辫子自然垂下，拖到腰间。
　　程飒说道：“虽然是在梦中，但是我十分高兴。我终于找到了我为之心仪的女子。你好，请教芳名！”
　　“雨笑云。”
　　“细雨尚笑云，好名字！”
　　程飒忙不迭地向雨笑云表白心意，辞藻华丽，语言甜美。雨笑云捧住脑袋，说道：“等等，让我好好静静。好好静静。”
　　然后像个初恋少女一样冲我傻笑，看情况还是第一次这般被男子表白，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对我说道：“怎么办？怎么办？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向我表白。村里的人不是把我看作小孩就是大声嘲笑我没有女人味。现在居然碰上只有在故事里一样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已经有一个了，一定经验丰富，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叹了口气，程飒对姐姐有心，到头来却被一个小小果实搞掉姻缘，难道真是上天注定的嘛？或者两人无缘无份。倒是雨笑云和程飒凑成一对，我虽然不喜，可以绝对不至于拆散两人，于是说道：“你认为自己喜欢他嘛？”
　　雨笑云脸颊浮起一层红晕，垂下眼，害羞地说道：“我不知道啊。但是心里高兴的紧，再看看他，也是个不错的……”她硬生生地咯下这半句话，哈大嘴巴，哦成一个大大的圆，眼睛更是突破桃花障，圆圆的象两个鸡蛋，盯住我旁边。
　　我一惊，转回头一看，几乎活活气死。程飒趁我们说话的空档，拉住我的手，眼神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放光芒。我一愣，难道连姐姐也不放过？
　　雨笑云勃然大怒，跳过去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明明说十分喜欢我，喜欢到假如你有姐姐妹妹，只会爱我而绝对不会爱她。但是，这么快就搭上另一个女孩子的手！而且如此光明正大，仿佛这是正正当当的！欺骗纯情的少女是要遭受天谴的！”
　　程飒若无其事地说道：“世界上有三十亿女性，其中五亿是健康美丽的年轻女性。我爱所有的她们，就像我热爱蓝蓝的天空，皎洁的明月一般。这是我权利，更是我存在的理由。上天为什么生我，就是让我热爱世上的每一位美丽的女子。引用一句诗歌：天生我才必有用！”
　　雨笑云被程飒的一阵胡诌说得倒吸一口气，脑子没有转过弯来，问道：“那么你不要我了？我太悲惨了，刚被表白就马上叫抛弃。”
　　程飒伸出手腕，温柔地抚摸雨笑云小小的脑袋，说道：“我热爱每一位女性，绝对不会把她们置于被抛弃的悲惨地位。我还是象以前一样喜欢着你，心意不会改变。”
　　雨笑云发愣，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仿佛默认了。
　　我一把拉过雨笑云，悄然问道：“不会吧，笑云，你居然还会喜欢这类花心大萝卜、女性公敌、我几乎不想承认认识他，难道是失恋的缘故自暴自弃？”
　　雨笑云红着脸说道：“我喜欢程哥哥，一直喜欢着。他是我第一个爱恋的男子。只要他心里有我，我不建议与别人分享。”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地问我：“平常他是不是这样的？”
　　我小声说：“一直都不像，他可是个很传统的人。会不会是那个果子吃坏了？”
　　雨笑云说道：“我不太清楚，那种果子吃了之后就会爱上第一眼看到的人，其实只是传说，因为没有人试过。或者他体质不一样，吃了之后反应不同了。”
　　极有可能是体质问题。
　　就这样，花心程飒拥着雨笑云，又盯着我，我狠狠地踩了一脚以示警告。
　　现在就只剩下姐姐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家族遗传基因作祟，姐姐也是个可怜的路盲，此刻不知道在何处彷徨中，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第三十八章、桃花依旧笑春风

　　其实绿林不远，翻过一座小山坡就进入。从苍莽的原野骤然来到尽是翠绿的森林，忽地觉得不适应，视野窄小如许。眼前树木高大无比，灌木重重。倒是雨笑云熟门熟路，带着我们来到一片较为空旷的平地上，大声呼叫：“伞先生！伞先生！”
　　但是四下里不见一丝动静，抬头望望天，阳光点点洒洒，飘在空气中。
　　“什么事情啊？”一个瓮里瓮气地声音从地下传来，“是不是雨丫头没事找事来了。”
　　雨笑云大声辩解道：“不是啊，有几个外来人丢了一个同伴，知道伞先生消息灵通，所以特地请你帮忙。”
　　伞先生哦的一下，突然地上拱起一大团泥土，轰轰隆隆地直起来，犹如雨后春笋，速度极快，不时长到一人多高。我们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所谓的伞先生，就是头顶着一大块菌的白菇。但是想象一下，一个几乎有一人高的特大号蘑菇，而且在茎部有鼻子有眼，能不让人连声叫奇嘛？
　　伞先生睁开眼睛，瞟了我们一眼，说道：“哦，原来是一位狐先生和两位人类，不过看似也非寻常人等。不知道要寻找何人？难的调皮的雨丫头居然会想起帮人了。”
　　哪知程飒不知好歹地说道：“非也。非也。其实小雨是我的爱人，帮我们就是等于帮自己。”
　　伞先生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好好！”
　　雨笑云窘地满面通红，在我们面前还是比较坦然的，但是被乡人晓得之后，害羞之心大起，躲到我的背后。程飒洋洋得意，他吃了桃子之后性格大变，原先稳重的青年成了无行浪子，真是头痛！
　　伞先生闭目思虑片刻，说道：“在桃花谷有位女子睡在溪边，不知道是否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急忙问道：“是不是一个相貌极为艳美的女子，个子小巧。”
　　伞先生说道：“这我看不清，倒是闻到一股酒气。”
　　我们面面相觑，此人定是姐姐。
　　我们谢过伞先生，向桃花谷走去。路上，雨笑云嗫嚅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声说我喜欢你？”
　　程飒毫不以为然，说道：“如果是爱情，就大声地表白，让天空看见，让大地感受，让海洋听到。何必在意别人的关注？”
　　雨笑云扭扭身子，撒娇地嗔道：“人家害羞嘛……”
　　我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沿着小溪步入桃花谷。所谓桃花谷，其实桃花并没有象平原上那么多，那么夸张，小溪两岸，不时见到一两只幼儿臂膀粗细的桃树，团团的一堆粉红，映在垂柳的碧绿里，别有一番滋味。穿过层层叠叠绿茵深处，便瞅见姐姐依靠在一块巨型卵石上，面颊绯红，犹如天边初晨的朝霞，明艳不可方物，头发披在脸上，遮住了一半的额头，轻微地发出鼾声；姐姐身材佼好，斜斜地躺在石块上，曼妙尽显。
　　看到此副情景，众人眼前都是一亮，程飒口中喃喃自语：“睡美人自然需要王子来吻醒，让我帮姐姐一把！”
　　说着，便欲上前。雨笑云和我此时不约而同各自拉住程飒的一条胳膊，异口同声道：“不行！”
　　我说道：“好好看住此人，千万不可让他接近姐姐。切记，此人危险之极！”
　　我上前轻轻抚摸姐姐额头，姐姐喝酒最多，看似宿醉未醒，然而姐姐酒量亦是最大，这么点黄酒能灌醉嘛？
　　我掏出手帕浸在溪水里，春日谷中溪水冰凉，正好醒酒，于是蘸水的手帕贴在姐姐额头，不时姐姐悠悠醒转，第一眼见到我说道：“妹妹啊，天亮了？”起身环视四周，奇怪地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苦笑道：“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桃花源，你千万不要惊奇。”
　　姐姐登时瞪大眼睛，然后闭上眼睛，说道：“一定是我还没有醒来，这是做梦。对，一定是做梦。”
　　尽管姐姐和程飒一样，认为自己在做梦，毕竟大家已经凑起人数，松了口气。
　　接下去干什么呢？按原计划当然回家，雨笑云与程飒恋情正热，哪肯放我们走，说道：“桃花源外人难得过来，这般走了岂是太可惜，不如随我到村子里去坐坐。”
　　我一想也罢，欣然同意，之后箴言自然依我，姐姐还有些不清醒，于是大家一致赞同。
　　其实桃花源的村子就在桃花谷里，我们沿溪流深入，山谷深处，却是极大的一片平原，我细看之后恍然大悟。桃花谷之称呼，来自山谷的形状。谷心如花蕊，谷壁即是花瓣。
　　村中阡陌交通，此刻差不多午时，炊烟袅袅，肚子也不挣气地咕咕叫起来，雨笑云拍手道：“正好去吃一顿。”
　　这时天空传来一阵叫喊声：“笑云，你死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回来。”
　　我抬头向天空望望，阳光有些刺眼，但是还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凑过来，愈来愈大，待到我们眼前时，凝成一个帛书一般大小的少女形象，身材还要偏瘦些，整个人浮在空气中。咿，她会飞！听见她的身后嗡嗡的响声，空气震动，原来是生着一双翅膀。
　　飞翔少女责骂道：“死妮子，一天到晚不知道野到哪里去，快吃饭了，要是你不来，又要发动全村来找你。”
　　她终于瞟见我们，咿地一声，十分惊讶，瞪大眼睛瞧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说道：“哎呀，你们已经来了，我赶紧去通知村长，他正要去找你们呢？”
　　我暗暗纳闷，听她的口气，似乎专程在此等候我们一样。对了，我们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一定与他们有关，等会儿我问问村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翔少女拍手道：“很久没有客人来访。笑云，你带领客人进来，我去通知村长。”说着冲天而去。
　　我向雨笑云微微笑道：“你们很热情啊。”
　　雨笑云说道：“差不多很久没有外乡人来村子里了，当然很高兴了。嘻嘻，我敢打赌，今天晚上一定会开个很闹热的宴会。”
　　不一刻，飞翔少女带来村中的村长。我以为既是村长，德高望重，年纪肯定一大把，谁知道却是来了一位养着披肩长发，身材长瘦，绿袍飘飘的青年男子，手中拿着一束茅草，吓了我一跳。他眼睛极大，若是长在女子身上，定是非常好看，而一个男子有少女眼，近乎滑稽。男子环视一遍，看箴言明显像个头，于是对箴言欢喜地说道：“啊呀，稀客稀客。有很多年没有来客人了！欢迎欢迎！请随在下我进村去。”
　　他把眼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忽然发现，雨笑云的胳膊，紧紧拉住了程飒的手臂，唯恐一不留神，便去偷袭其他两个女子。村长先是一怔，然后问雨笑云：“这是怎么回事？”
　　雨笑云红着脸，低头害羞地说道：“人家，人家恋爱了嘛！”
　　村长气得不打紧，用茅草象敲木鱼一样地砸雨笑云的脑袋：“笨蛋，你忘了我们把他们叫来有什么事情，你居然先下手为强，兔子吃起窝边草，气死我了！”
　　“不要敲，不要敲，再敲人家会变笨的！”雨笑云双手护住脑袋，躲避村长的茅草进攻。
　　“你已经够笨了，智商低于负二百五，再笨一点也无所谓！”
　　我叹了一口气，止住村长的暴行，说道：“村长大人啊，别人男欢女爱，又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何必干涉呢？”
　　“你不懂，这是有原因的……”村长正要开口解释，倏然发觉差点漏嘴，马上闭上，我暗暗奇怪，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呢！
　　村长一言不发，拉住雨笑云，带着大家走进村子里面。村子不大，估计住着约莫一百来人，此刻都集中在村中的大樟树下。我奇怪，虽说现在为午时饭中，但也不至于一下子扔下饭碗，聚集起来迎接我们。当我们凑近时候，看到排列着的长凳长桌和上面的碗筷，便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实行聚餐制度的。
　　村民不仅穿着古怪，长相更是稀奇，不是额头伸出一对触角，就是有两肋下有薄薄蝉翼的翅膀，没有一个正常。反正做梦，不怕。而且他们看起来，都比较可爱。性别上男女人数颇为平衡，似乎女子略多于男子。
　　村民十分高兴，纷纷让我们坐下，问饭否。我们肚子也饿，就老实不客气地大吃起来，用着粗糙的陶制品，嚼着黄米饭，却是最为香甜的一顿。
　　饭毕，青年村长安排我们休息休息，唯独叫去雨笑云。估计是和程飒的事情有关，于是她红着脸走出去。
　　不时雨笑云又是红着脸回来，对大家说道：“村长说为了庆祝你们的到来，决定今晚在大樟树下开篝火宴会，叫你们好好梳妆打扮，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就到村头的温泉池里去洗。”
　　说着马上跑开。
　　到了晚上，一天累下来，衣服早就汗津津，十分难受，想不到居然还可以泡温泉啊！程、田二男一致要求男女共浴，被我们轰回去，之后两个女人美美地泡了一个温泉，我还是第一次。
　　淡淡的月光映在水里，反射一层鳞鳞的闪光。姐姐潜入水中，掐住我的腰，羡慕地说道：“妹妹腰好细啊，标准的水蛇腰，要是古人楚王瞧见，恐怕倾城倾国也要换你回去。”
　　我不由地握着毛巾裹住胸口，幽幽说道：“虽然腰瘦，但是胸部也扁下去了。我倒羡慕姐姐，身材丰腴诱人，性感之极。你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说你呢？”
　　“怎么？”
　　“大家说，姐姐是人小奶大。”
　　姐姐：……
　　姐姐遐意地伸伸懒腰，让泉水游走全身，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哎，你说说，这里怪不怪？我们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这边，那村长又吞吞吐吐，是不是有阴谋呢？”
　　我咯咯笑起来：“什么阴谋阳谋，若是要害人，老早就可以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何必拖到现在呢？”
　　“说不定正是准备蒸笼，等会儿，把你这条水蛇给煮成蛇肉羹！”
　　姐姐说完便来掐我的腰，我慌忙躲开，两姐妹嘻嘻笑笑闹成一团。
　　泡完温泉，穿上雨笑云留给我们的衣服，感觉十分奇特。以前穿过类似的汉服，却是男装，不伦不类，现在总算有机会扮古代女子了。衣服是丝绸制的，可能是村民节日祭奠时才穿上。我们还都不会，倒是雨笑云帮忙，为我们系上腰带。
　　待到晚上众女一聚，得到众人的一致喝彩，尤其是姐姐，更是倾倒众生，引得村中几个青年纷纷上去。倒是我，大家早已经见到跟箴言一对对，没有人来纠缠。
　　不刻两个男子出来，不仅众人惊呼，连我们都看傻眼。两个男子个子高高，穿上飘飘的长袍之后，更是风度翩翩，特别是程飒，叫女人们痴迷的不得了。
　　大樟树之下，柴禾燃起熊熊火焰，村里人围成一周，看到我们过来，盛满了自酿的果酒，一起欢呼，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第四十章、梦的旅人

　　耳边鸣起鸟儿欢快的歌声，我睁开眼睛，蓝天白云。
　　我直起上半身，四下里张望，这里是一片碧翠的草地，点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早上草尖滴着露珠，沾湿了我的睡袍，尽管是在仲春，有凉凉的感觉。
　　我站起来，远眺前方，有条马路，车辆不是很多。太阳还没有升起，朝霞红艳如血。
　　我慢慢移向马路，□的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种异样的舒服，仿佛我天生属于这儿似的。我停下来，弯腰摘起一朵鲜艳的杜鹃，戴在耳朵上，拨开长长的头发，让花儿露出来。
　　“很漂亮啊！”
　　背后有个男声赞叹道。
　　我一怔，倏然转身，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我张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原来这是一个梦啊！
　　都已经七月份了啊！离我和箴言定亲差不多也有一个多月了，他已经在政府机关谋了一个职务，每天早去晚归的做上班族。至于我，原本就打算做职业家庭主妇，因此毕业之后就懒得找工作，无业游民。
　　早上，一家三口的饮食依旧需要我准备，即使有轻微低血压，最起不了床，可怜的我还是勉强振作，深呼吸一口，站起来，换下睡袍，洗梳一番准备早饭。箴言听到我的动静，也起床，过来帮帮我的忙。能做家务的男人最棒！至于另外一条无所事事的懒虫，我做好早饭尚且不见动静。于是我拎着锅勺冲进去，预备好好吓她起来。
　　“懒鬼！天亮了！”
　　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某人怒气冲冲扑过来，姐姐已经起来，依旧披着睡袍，跪坐在床上，一双白嫩的小脚正对着我。她依靠窗台，听到我的恐吓才回过头来，目光有有些呆滞、迷茫，我一怔，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的眼珠间或一轮，又恢复了灵犀，说道：“没事，吃早饭吧。我们一起去。”
　　姐姐好古怪啊，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样。但是显然她不想告诉我，最近她与程飒开始交往，不过我怎么看都像哥哥带着妹妹玩——尽管他们年龄的大小恰好相反。
　　吃完早饭，一整天就在做家务和看书中无所事事中度过。晚上我抱着枕头来到姐姐的房间，因为总觉得今早她非常古怪，乘这个私秘的时候大家谈谈心。我敲敲门，说道：“姐姐，今天我陪你睡！”
　　姐姐在门里瓮声瓮气地说道：“难得啊！我以为你有了老公便忘了姐姐，今晚不必了，你一个人睡吧。我也乐得清静！”
　　我越发疑惑，把门敲地似打鼓，姐姐终于不耐其烦，开门叫道：“好了好了！你怎么不偷偷摸摸找你老公，硬是来骚扰我呢？”
　　两个女人钻进被窝里，我伸手搂住姐姐的腰，贴着她的脸——以前两姐妹呆在西邯老家，住在一个人房间里面，我们便是习惯这样睡觉，我在她耳边细语：“姐姐，你有事情瞒着我，老实坦白吧！”
　　姐姐轻轻一颤，吃吃辩解：“死女子，你乱说什么呢？”
　　我说道：“做了几十年的姐妹，吃喝住宿都在一起，姐姐的小动作还瞒得过我嘛？你啊，高兴时候嘴角微微扬起，伤心时候眉毛垂下，有心事的时候沉默不语，是吗？”
　　“你……”过了半晌，姐姐她突然发问：“哎，妹妹，你说，那些草啊、花啊、树啊，会不会说话？”
　　我说道：“当然会了，当他们高兴的时候就会点头微笑，伤心时就低头悲哀……”
　　姐姐摇摇头说道：“果真是中文系的学生，我不是说文学艺术化的植物。你说说看，他们真的会说话吗？我好像，好像能听懂他们说话啊！”
　　我说道：“姐姐能听懂就好。姐姐最特别！”
　　“敷衍我，虚伪的女子！”
　　姐姐转过身来，一对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说道：“我说是真的，每天早晨起来，打开窗户迎着凉风，风携来的许多花粉种子，似乎都在我身边呜呜地哭泣，诉说着一件悲凉的往事，然而内容却又是模模糊糊，甚是不明白，到了晚上——这些天我一直做着一个梦，梦见我是一个男子，在一片开满红艳艳杜鹃的草坡上，为一个女子插花。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又忽然惊醒了，你说，这怪不怪？”
　　我一惊，这个梦境，依稀如同我所做的，然后姐姐说道：“妹妹，你也有事情瞒着我！”
　　“耶，哪有？”
　　“哼哼！做了几十年的姐妹，吃喝住宿都在一起，妹妹的小动作还瞒得过我嘛？你啊，高兴时候眉开眼笑，伤心时候撅着嘴巴一声不吭，撒谎时候眼珠乱瞄，手伸向耳际，抚摸垂发……是吗？”
　　我慌忙放下右手，终于瞒不过。
　　“老实交代，你这不诚实的女孩子！”
　　我的胳肢窝受到姐姐的严刑拷打，笑得快岔气，只好说：“我交代，我交代！”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最近我也是在做一个梦，我梦见我坐在碧绿的草地上，到处是美丽的杜鹃花，背后有一个男子叫唤我，待到我回头，却已经惊醒了！”
　　姐姐大吃一惊，说道：“你的梦境怎么和我这般相近，恰是扮演了其中男女两个角色。咦，有古怪，总不成这般凑巧吧。是不是你故意敷衍我啊？”
　　我没气好笑，反问：“姐姐，你看我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嘛？”
　　姐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承认说道：“不是！”
　　我看这女人实在不想我留下，于是抱了枕头讷讷离去。我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里面，很快睡熟，迷迷糊糊中，似乎又看到那个男子在为我插花，正要转头的时候，蓦然我被一阵凉风吹醒，簌簌发抖，心想难道窗子没有关好？待我揉揉眼睛，张开眼皮，直起半个身子，凝视着前边的窗户，突然一惊！身子不由地抽动，大声喝道：‘你是谁？贼！’
　　一缕窗帘被风飘开，把一个人从夜色中拉回来，他靠在窗沿，一条腿高高地翘起，而另一条则耷拉下来。明亮的月光作为背景，使得我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很明显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他说：“杨过在吗？我找了他很久，听说这些日子出没于荷田居，于是过来看看。”
　　“啊，你认识我家的杨过！”
　　“岂止认识，而且，我是他最心爱的男人！”
　　我眼珠倏然凸出，顿时吓了一跳，想不到杨过竟然是一个玻璃，喜欢搞背背山。真是看不出来啊，妖怪也有这种古怪的嗜好。幸好箴言不是。我暗自舒了一口气，回答那个男人：“杨过啊，经常跑来跑去，这几天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也没有见到。”
　　他把脸从月色中探出来，我不禁又是一怔，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岁月的洗礼中夹带年轻人的英气与中年人的成熟，相貌就像在读一首诗。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被这样的男子吸引。
　　他笑起来，更是犹如玫瑰色的锁，要扣住每一个女孩子的心，真是可惜，这么帅的男人，却为什么是一个玻璃！人间悲剧啊！
　　“哦，那么打搅了，美丽的小姐。等杨过回来的时候，我也会过来的。谢谢！”
　　说完，那个男人就跳到窗外不见了。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到了第二天我就发现杨过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旁边是一堆从冰箱里掏出来的薯片，我忍不住说道：“死猫，跑到哪里去了？一直不见你踪影。”
　　“切，我又不是你家奴隶，我喜欢到哪里去就去哪里。那个日子快到了，所以我到外地准备了一下，这次回来，我是有事情告诉你。”
　　“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你们爷爷的约定，即将到期，所以我也将马上离开这里，或许以后就不会回来了。”
　　“啊！”
　　虽然杨过这死猫，又懒又馋，但是毕竟养了这么多年，都生出感情了。我惋惜地问道：“那，那，你去要哪里？会来看我们的吗？”
　　“不知道，天地之地，到处有我容身的地方，我也不想沉淀在过去的回忆中。”
　　似乎荷田居对于杨过来说，有着伤心的回忆。
　　我叹了一口气，也不能勉强他。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须请教，于是我对杨过讲了我和姐姐做的奇怪梦境！杨过活了很久，法力又高超，必定有某种特别的能力，说不定，能够帮助我们揭开梦境的困惑。
　　他古古怪怪地说道：“前世！”
　　“前世？”
　　杨过继续说：“是啊，你们梦见的是前世的记忆！一般来说，前世很难唤醒，除非有无法了却的心愿。但是前世实在太遥远了，在沉睡了几十年之后再把前世从灵魂深处唤醒，对于前世来说，记忆都显得迷迷糊糊。可以说，前世没有表意识，只是一些记忆碎片组成的潜意识，因为某种诱因，乘你熟睡之际，今生意识淡薄，发动本身的力量，去寻找前世未了的心愿。”
　　我说道：“若真是前世的话，怎么我们两姐妹会做类似的梦境，只是人物不同了？”
　　杨过说道：“人与人之间的纠葛，早在上辈子就注定了。既然你们这辈子是姐妹，上辈子也一定是什么亲密的关系，所以即使转世了，也在一起。只是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什么诱因，引发你们回忆。唉，不管了。我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觉。”
　　我便不去打搅黑猫，回去做家务，心中暗自嘀咕，忽然想到，前世梦境的诱因，不是植物的花粉香味嘛？姐姐这些天一直在念叨什么植物会说话，我唯独忘了，这世间有很多精灵，植物亦然，他们会携带人的思虑情绪。甚至《聊斋志异》当中，也有瑞草的故事。说道书生遭人谋害，埋于土下，其上生长一株瑞草，托人做梦。莫非我们也是这样情形？
　　这时黑猫突然跑进来，说道：“我猛然想起来，有个东西，可以帮你们看清前世的事情。”
　　“咦，什么东西？”
　　“业镜！”
　　“啊！”我低声叫唤起来，业镜可把我害苦了，里面幻化出来的邪恶之人，几乎引诱得我把箴言给杀了。
　　黑猫察觉我的失态，说道：“你不要搞错好不好，业镜有好几面，你碰到的那面，是专门引出人类内心深处最阴暗面的玩意。还有其他业镜，比如我就知道，在越州大学里存放着一枚古镜，传说可以让有缘的人看到前世，你们可以去试试看！”
　　“真的吗？”
　　“骗你有好处吗？”
　　“对了，杨过，昨天晚上有个男人来过，说是你最心爱的男人！”
　　黑猫顿时尖叫起来：“啊，你怎么不早说？”
　　我双手合十道歉：“不好意思，我都想着关于前世的事情，一不小心忘了。”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万一被他找到了，我下辈子幸福都会完蛋！”
　　黑猫说完，就扭着屁股，摇摇尾巴，噌地一下，飞快地逃掉，我苦笑一下。回过头来，说说那业镜，确实可以去看看，正好箴言是越大的，可以叫他帮忙。
　　等到箴言回来，我说起这个事情，箴言摸摸下巴说道：“这个业镜啊，好像是听说过。走，明天正好是休息天，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第二天，我们三人来到了越大，寻找业镜。这面业镜又名真实之镜，放在图书馆。图书馆也很大，建筑风格十分古老，在外面看，犹如一栋古堡静静地矗立在湖边。我们穿过湖心桥，走进图书馆，顺着指示牌来到展示馆，这里都是摆放着一些不值钱而巨大的古物，真实之镜悄悄地沉睡在一个角落里，仿佛睡美人一样几百年没有王子来吻过。好吧，今天公主来了。
　　我拉开披在镜子上帘布，真实之镜是面一人多高的铜镜，雪亮洁白。阳光透过天窗映进来，照在镜子上，反射出来，人们身上好像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一样。
　　然后我和姐姐站在了前面，箴言迟疑一下，没有过来。我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等睁开眼睛，然而看到在镜子里并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她落寞的瞧着我，神情一点也不凶恶，仿佛自己失去了东西而别人得到，当妒忌已经无用时，剩下的仅仅是寂寞和孤独。我愕然！
　　我一阵头晕，好像卷入了漩涡一样，眼前一下子闪过许多东西，纷繁杂乱的记忆片断几乎把我弄疯掉。一个女人，忧怨的眼睛；一对青年男女坐在草地上；一群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人毒打一位男子……
　　蓦地我瘫倒在地上，却看到箴言和姐姐担心的目光。
　　我慢慢地爬起来，和姐姐对视一眼，叹道：“我也明白了，姐姐！”
　　休息片刻，我精神恢复，说道：“箴言，带我们到一个地方去。”
　　箴言驾车带我们直奔西邯。事实上越州有两部分组成，越东和西邯，两地被一群山脉阻隔开来。越东人口稀少而集中在靠近山脉与沿明江的几个大镇里面，是越州的重工业、教育科技和旅游中心。西邯则是近百年来依靠优良的港口发展起来的地方，为越州政治商业中心。我们穿过半山隧道，进入西邯，离开高速公路，撇向一条乡间小道。
　　虽然我家也在西邯，但是乡间我从来没有来过。然而这些路线仿佛是我走了千百回一般，深深印刻在脑海里，永世难忘。
　　我们在一栋别墅型的乡间庄园停下，我打开车门，姐姐先下车，我朝箴言说：“我和姐姐下去一会儿，你等等我。”
　　箴言诧异地说：“这是私人庄园，我们是不能随便进去，要不要我陪你们。里面说不定养狗。”
　　我摇摇头拒绝：“不用不用。”
　　我牵着姐姐的手，推开没有锁住的铁闸门，徐徐步入庄园，这是一个很美的庄园，错落有致地布满花草，我们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来到别墅正门，亦是没有锁，似乎主人不怕小偷来的。
　　刚走进别墅，入眼是条长长的走廊，天窗撒下阳光来，一片旷亮。走廊上装饰有很多油画，我边走边看，油画很多是以同一个女子为模特。姐姐一边瞅瞅我，一边瞅瞅画中人，笑道：“好像！”
　　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声：“这里是私人住宅，我们并不欢迎来历不明的人。”
　　我转过头，是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一身黑色的女式西装，戴了大大的一副花边眼睛，眉目之间，依稀有那位画中女子的影子。
　　姐姐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一时忘性，见这里很美，就私自进来了，十分抱歉。”
　　我和姐姐转身要离开，眼角余光瞟到那位女子浑身突然一震，伸手招呼道：“等等！这位小姐，请问您认识一位叫沈若凡的女子嘛？”
　　我回转身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位女子失望黯下目光，说道：“抱歉打搅了。不过实在是很像，很像。”
　　姐姐说道：“你也看出来了啊！”
　　那位女子温和地笑了一下：“沈若凡。你的背影真的跟她很像，那是家母。虽然家母去世时我还年幼，但是印象深刻，所以终身难忘。仔细一看，你何止背影相似，甚至连身材相貌都有些七八分象，仿佛是家母在世一样。”
　　她陷入对记忆地回顾中：“原本，家母与家父是一对神仙也羡慕的娟侣。家母出身于越州豪门沈氏一族，家父则是越州大学油画教师，两人相识相恋，虽遭豪门反对，然而终于冲破重重阻拦，幸福地伴在一起。然而命运总是多桀，那场史无前例的事件爆发以后，身为豪门后裔的家母自然受到冲击，为保家父，家母只得黯然离开爱人，被流放江西。想不到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无见面之缘。家父不久就被捏造罪名活活打死。家母虽然不久回来，但是终无缘，不久相思成疾去世。”
　　她微微一笑道：“真不好意思让你年轻人听这些陈年旧事。不过很高兴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是妈妈的私生女，我就多了个妹妹。但是家母已经过世三十多年了，不可能有你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儿的。请教芳名？”
　　“小女子何枫。”
　　“有空常来啊！”
　　我们告别了这位女子，回到车上，姐姐沉思说道：“事情就完结了，原来如此啊！结局总是出乎意料！”
　　身为司机的箴言忍不住问道：“你们神神秘秘，在搞什么啊！”
　　我俏皮地笑笑，说道：“不告诉你！这是我和姐姐的秘密！”
　　箴言无可奈何，寻思这对姐妹一起几十年了，总有一点奇怪的隐私，也懒得计较，专心驾车要紧。
　　夏风温暖，习习吹来飘起了我的长发，我眼中深情，热切地望着说：“他们初次见面，那是春天。”
　　姐姐自言自语下去：“当杜鹃花开放，他来写生，而她来拣被风吹跑的帽子。两个偶尔相遇的人，结成了一生的缘分。”
　　我似乎看到一个淡如影子的女人奔向草地远处，追逐失落的草帽。那里，有一个男子捡起在等待。两个人一下子拥在一起，一阵绚烂的光芒闪烁，风吹动，千万杜鹃花瓣飞舞，绚丽多彩！
　　“他们发誓生生世世都守护在一起，尽管横遭身死，这相伴在一起的诺言经历轮回依旧坚不可破。”
　　姐姐握紧我的手，笑道：“原来，上辈子你是我老婆啊！
　　箴言恍然大悟，说道：“难怪你们要搞蕾丝边，原来上辈子是夫妻啊！我不许你们胡搞，小枫是我老婆！”
　　“死狐狸，滚开，再胡说，我不嫁给你！上辈子是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我们是姐妹，生生世世的好姐妹！下辈子我们依旧要在一起！”
　　“身边亲密关系的人，上辈子恐怕也关系非浅，人世就是如一张网，剪不断的丝啊！”
　　“嗯，我和箴言这么好，那上辈子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你养的小狗，报恩来了。”
　　“去！”
　　……

　　第四十一章、最忆是杭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当我吟着白乐天《忆江南》时，箴言驾车已经驶到钱塘江大桥。看惯了温柔宁静似如女子的明江，初识钱塘江大潮，着实吓了一跳！此刻时日逼近大潮讯的八月十八，那潮水浩浩荡荡，排成一条水幕杀过来，犹如千军万马，又好像无数猛兽在咆哮。难怪当年隐居在钱塘江大桥北岸六和塔的花和尚鲁智深，听到涨潮时，还以为朝廷派兵马杀过来呢！我没有见过中国最伟大的两条水脉——黄河、长江。但是绝对可以说，这最有气魄的河流，绝对属于钱塘江！
　　这就是杭州的初印象，最具女性化的城市，却叫我感到十足刚烈的一面。
　　今年八月中旬，箴言受邀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可以携带家属，顺便捎上我。其实家里还有某位单身且美娆的女子，也一直嚎叫着要跟去。但是箴言最后不知道如何使得她最后关头放弃。嘿嘿，好久没有和箴言单独呆在一起了，去掉了一千瓦的电灯泡！
　　钱塘江两岸翠绿葱葱，南岸是高新技术区，北岸黑黝的六和塔埋身于青色中。过了大桥，我们直奔西湖，传说中的美丽天堂。
　　但是杭州也号称“堵城”，果然厉害之极！从江边去西湖不过短短的数十公里，车子却足足爬了三个小时。后来我听到了这里的民谣“四个轮子的不如两个轮子的，两个轮子的不如两条腿子的”，不禁叹道：“诚不欺我然也！”
　　穿过西湖隧道，我们就来到北山路。箴言把车子缓缓驶进一家绿荫丛中的饭店门口，我立即瞪圆了眼睛，哈大嘴巴说道：“箴言，你何时变得如此有钱了？居然住的起香格里拉饭店！”
　　箴言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好老婆，你也是晓得，你老公一介穷学生，哪得有这般闲钱去住豪华饭店。我参加的这个学术活动，本来涉及的学者极少。这次的主办者是位富豪，为了吸引大家过来，不至于缺席。下了大本钱，任我们在西湖边随意挑个宾馆。我想香格里拉名气大，就选了这个。”
　　但是后来我们才了解，香格里拉在西湖边并非最好的住宿之所。
　　我又说道：“对了，方才没有发觉，仔细想想才不对劲，你车子不是教马面砸了个稀巴烂，这次的车子是哪里来得？而且看看商标，还是价值不菲的大奔。莫不是施展手段偷来的？”
　　箴言不由叫苦：“何必东怀疑，西见怪。这车子向一个老同学借的。你老公人品可是一等一的好，仅次于孔子。”
　　我叹道：“唉，何时我可以嫁给一个住香格里拉，开大奔的有钱老公呢？”
　　箴言摸摸我的头发，笑道：“不是现在嘛？饭店和车子都在。”
　　我白了一眼，装作生气说道：“就会扯皮。”
　　下了车，叫门童开去停车库。箴言搂着我的腰走进饭店，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你晓得嘛？为什么这次姐姐没有跟来？”
　　我说道：“八成你又胡说了什么吧，骗得姐姐不肯过来。”
　　箴言越发搂紧了我的腰肢，说道：“我说，这次只有一个房间，我和小枫准备住在一起。”
　　我嗔笑道：“你真坏！这样姐姐不知道会怎么样看待我们！”
　　箴言嘿嘿一笑，露出了特有的“狐”式笑法，奸诈之极，说道：“真的只有一个双人间。我是以夫妻的名义登记的。”
　　我惊叫道：“真的啊？”
　　随后脸色绯红，心里害羞。
　　箴言一脸正经，说道：“当然是骗你的了！”
　　我一推他，笑骂道：“讨厌，你真是个坏蛋！”
　　其实心头发热，随着两人的感情关系加深，虽有接吻亲亲，但是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我已经有在这方面的觉悟。不过由于我过分害羞，箴言一直保持君子风范，家里而且有个超级电灯泡，所以我才一直是个姑娘身。这次外出，两个单身的年轻男女，没有了约束，会不会……
　　天哪！我干吗想这些。箴言奇怪地说道：“你的脸为什么红的这么厉害？象极了煮熟的螃蟹。”
　　我连忙摸摸脸颊，真的很烫，低下头小碎步地乱窜，突然一头和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个满怀，抬起头道歉：“真是对不起，撞到您了！”
　　“没有什么，不过以后低着头跑，如果撞着墙可是很痛的啊！”
　　我听是个年轻沉稳的声音，便打量对方。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端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特别刚毅坚决。我的身高即使算在男子中也算高个了，他的个子仅仅比我超出一两寸，没有箴言那般挺拔的身材。左手挽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孩子，发出赞叹道：“姐姐的身材真棒！个子高挑，腰身如此纤瘦，而且相貌亦是不俗。羡慕啊！”
　　我眉开眼笑，说道：“谢谢！”
　　那女孩说道：“听你口音，不似本地人，是来旅游嘛？”
　　我说道：“可以这么讲吧。此次过来，主要是随我未婚夫来杭州参加一个学术研讨，顺便游玩天堂之美景。”
　　箴言见我和一对男女在交涉，以为发生了什么误会，过来后听到我们的言语没有冲突，才站到我背后，我拉出他介绍道：“他是我未婚夫田箴言。”
　　“你好！”
　　那个男子伸手，两个男人相握。
　　那个女孩更是一脸艳羡，扑在那个男子的肩头，撒娇道：“淳翔，你什么时候娶我，就是先订婚也好啊！”
　　那个叫淳翔的男子说道：“我从前曾经说过，只要找到那个女子，不论她对我有无心意，我见过一面，就马上和你结婚。”
　　那个女孩嘟着小嘴说道：“那要找到什么时候啊，难道我们都七老八十了，还没有找到，便一辈子做老处女和老光棍？”
　　淳翔说道：“打搅了。”便拖着女孩离开。
　　我说道：“好有趣的一对啊！”
　　箴言搂住我的肩膀说道：“是啊，不过我们最幸福！”
　　我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温馨，但是哪知这狐狸精后半句就露出本相，贼忒嘻嘻言道：“那么晚上……”
　　我扭扭身子撒娇道：“讨厌，你这坏蛋！”
　　箴言一脸暧昧的笑靥，我想想觉得不对，起码是一副色狼样！直到晚上，我才醒悟，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箴言只是叫我好好打扮一番，参加主办人的迎接晚宴。该死的臭狐狸，干吗不提醒我，使得我表现的象极了一个……色女郎！
　　晚上，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裸肩鱼尾裙，蹬着一双高跟鞋，几乎和箴言比肩了。一般情况下我从来不穿高跟鞋，一来么个子太高了，走在路上过于引人注目；二来脚尖实在硌地生疼。但是今天是特例，至少不能在这些学者和富豪面前表现的太差。
　　来到晚宴地点西湖杨公堤的金庸茶馆，地方偏小了些，只容纳二十余人，一半是会议研讨者，另一半是携带的家属。他们大部分三十以上，所以当我们进去的时候，引来了众人的侧目，在众人艳羡和妒忌的视线中穿过，我好不得意。哼哼，年青的力量是无敌的！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过来和箴言握握手，然后瞟瞟我说道：“田老弟的夫人真是美丽惊人啊！使得我两只脚不由地靠过来！”
　　箴言介绍说道：“这位是国内著名的社会学研究人物——吕冶莘，也是本次会议的主办人。这是我夫人何枫女士。”
　　此次我是以田夫人的名义出席。我微微含笑向此人点头。
　　此人颇为西化，握着我手腕轻轻一吻，弄地我颇不习惯，几乎要立即抽手脱逃。
　　箴言说道：“吕兄，心动不如行动，你长居美女如云的杭州，找寻一位伴侣，那是及其容易之极！”
　　吕冶莘放声大笑道：“红颜易寻，知己难觅。何况我已经习惯单身了，身边多了一位，说不定反而不适应之极。还是让我为你们的幸福好好和一杯吧！”
　　他随手从桌上拾起一杯血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箴言说道：“吕兄，为什么这次急急地召唤大家召开会议。一般而言，不是在寒假的一月份嘛？这次，是不是有特殊的原因？”
　　吕冶莘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田老弟，虽然你年轻之极，但是关于民间传说故事的研究方面，你却是在国内一等一的棒。我问你，你信不信《白蛇传》中的白娘子真实存在，而且一直被压在雷峰塔下，直到八十年前才被放逐出来。”
　　我和箴言俱是一震，不约地对视一眼，又急忙转回。箴言本身是狐妖，这个身份保密之极，除了妖精之外，晓得的人类只有比较特殊的我和姐姐二人。作为狐妖，利用狐族和其它妖精们的口头流传，他就熟门熟路地研究起来民间故事中的妖精们，因此虽然年纪轻轻，在这个方面居然成为了一流学者。此刻，吕冶莘突然问起了这般突兀的问题，我们几乎以为箴言的身份被拆穿，看着他的神情，丝毫不像掌握了秘密的样子，幸好不是了！
　　箴言眉头一皱，沉思片刻说道：“这个也比较难说。其时断桥相遇到如今，已经历时千年，且又是民间故事。我实在不好判断。”
　　吕冶莘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谈起了其它学术问题，我听地颇为无聊，自己跑去吃了。这是自助餐形式，拿来即可，但是身边没有人认识，实在感到不便。我从小就习惯和熟悉的人在一起，姐姐或是其它其它亲属朋友一直伴在身边。在场的人年龄普遍大于我十岁以上，没有法子交流。这一餐实在吃了落落寡欢，心中不快。待到箴言谈完话回来，就想尽办法逼箴言回去。
　　箴言无奈，说道：“这么早回去？西湖夜景也是不错，不如我们一边逛西湖，一边慢慢走回去。”
　　我眼珠一转，说道：“也好！”
　　于是搀着箴言的胳膊，两人徜徉于夜西湖边。

　　第四十三章、山寺月中寻桂子

　　谈笑时已经来到灵隐山门，薇薇转过身说道：“好了，我们要暂时一别。我去陪淳翔去找那劳么子情人，你们好好玩吧。淳翔，我们走。”
　　说罢，这对小情侣从山门另一侧走去。
　　我牵住昙泪如脂腻滑的小手，说道：“走，我们也去好好玩玩！”
　　灵隐寺始建于东晋咸和三年，至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的历史，为东南名刹，里面善男信女极多，顿时犹如涌进人群的大海中，晃悠晃悠，加上烟熏、烛烤，哪里受得了，赶忙拉着昙泪逃窜到一条僻静的小弄堂，松了口气，说道：“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带着昙泪越过小弄堂，步入后厢，昙泪顿时起疑，叫道：“妹妹，看你连这般细秘的路径都熟悉的紧，恐怕不是第一次来灵隐吧？”
　　我说：“小时候曾经在此住过三个月，天天疯也似的跑来跑去，所以对这些邪门歪道，倒是了解的多。”
　　昙泪说：“如此道来，这次拖我到灵隐来，绝对不是为了游玩怎么简单喽。”
　　我尴尬地笑笑说道：“是啊，我去拜访一位爷爷的朋友济善大师。”
　　昙泪叫道：“果然是看老贼秃！”
　　爷爷朋友众多，灵隐的济善大师是其中比较深交的一位，在爷爷过世时曾来主持法事，之后便杳无音讯。此次听说我要来杭州，家里人千万叮嘱，一定要来灵隐拜访济善大师。
　　后厢是僧人住居的地方，向来拒绝游客，不多时我们便叫一位知客僧拦住道：“两位女施主，后厢不对外开放。”
　　我合十说道：“请教师傅，济善大师还在寺内嘛？”
　　知客僧叹道：“先师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登入极乐世界。”
　　我一怔，原来济善大师在我爷爷过世后不久，也圆寂了。我急忙说道：“真是抱歉啊，家祖曾是济善大师的朋友，此次来杭，家里人特地嘱咐要我来拜访大师。”
　　知客僧说道：“既然是先师的朋友的后人，不妨里面小坐，容贫僧招待。”
　　我说道：“多谢。大师法号？”
　　知客僧说道：“不敢言大师，贫僧性德。”
　　我们随性德和尚进入后厢，倒是昙泪怏怏不乐，似乎一见和尚便是倒上十八辈子大霉。一来到济善大师旧居，一股久违的浓香迎面扑来，我不由地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好像进入极乐世界，浑身清爽。
　　这便是桂花，也是杭州市花。香格里拉不远的植物园，亦是种植了如许桂花，日日香飘百里，整个西湖都似乎包围在香气中。但是这济善大师旧居天井中的桂树，又是不同。此棵桂树，一人合抱粗细，已然上百年之龄，树丛庞大，开花之季里，团团的铺满了雪白的小花，后厢原本就房屋低矮，越过墙望进来，犹如墙头长了一堆堆雪。
　　沉醉间，我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唠叨声，等过来后见到对方了，我们都是一怔，那个正是淳翔薇薇小情侣，薇薇先是叫起来：“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道：“我曾经在此住过一段时间，因此特地过来怀怀旧。”
　　许久不说话的淳翔突然开口说道：“你说，你在这里住过？那是几岁辰光？”
　　我食指抚抚嘴唇，回忆起来说道：“大概四五岁，是吧？对了，我还记得和姐姐一起在树洞里做过记号呢！”
　　原来那棵老桂树在树根处，不知何年何月里被小动物掏出一个坑，被人赶走之后却增大了几倍，约莫幼儿身子大小，完全可以躲进去。我和姐姐小时候来到这里的时候，躲猫猫最喜欢藏在这里。离开之前，一起留下了刻印。
　　我蹲下身子，拨开树洞里的尘土湿泥，露出几个残缺不清的字。我眉头一皱，借了昙泪手机的屏幕灯光，总算看明白，那几个字正是：何楠何枫姐妹于此留字纪念。
　　淳翔呼吸加快，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佩，递到我掌中，问道：“这个东西，你认识嘛？”
　　我定睛细看，却是一方心型碧玉，上书四字：歲歲平安。我终于想起来，叫道：“是啊，是啊，这是爷爷给我们的护身玉佩，不知道何时弄丢了，还被爸妈骂了一顿，怎么在你手里？”
　　淳翔却痴痴地盯着我，一副迷情。我顿时醒悟，难道我正是他的梦中情人？
　　薇薇却是一副哭像，原本以为不存在虚幻情敌不仅好端端的立在面前，而且无论身材相貌，品性娴熟，均在自己之上，输定了！
　　我手足无措，倒是昙泪旁观者清，一把搂住薇薇安慰道：“傻妹妹，别忘了何家姐姐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又不会来抢你男友，怕什么？”
　　薇薇仔细一想也对，立即伸手拉住淳翔的胳膊，反而说道：“淳翔，现在你梦中情人找到了，正是何家姐姐，你心愿已了解，倒是应该答应我何时订婚了。”
　　我也急忙辨白：“朱先生，对不起。我已经是夫家的女子，不可能与你产生任何纠葛。还是好好对待身边的薇薇。她才是你的唯一。”
　　淳翔叹气道：“可惜啊可惜。要是我早上五年遇上你……”
　　虽是如此，淳翔高兴地哼起小调来，正是“千年等一回！”
　　昙泪把脑袋搁在我肩头，眼眯若丝，细细说道：“现在我才发觉，原来像你这般小女子，比妖女更加祸害男人。噢呵呵——”
　　我尴尬万分，脸上热度微微提高，心中不悦，狠狠地瞪了昙泪几眼。哪知她装作毫无见着，悠然自得。我叹了口气，何时可以像这个女人一般肆无忌惮？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当然游玩的心境已经全无，我匆匆拜别了性德和尚，临走之际，薇薇拉住我的手，撒娇式地摇摇，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姐姐，今晚我们楼外楼请你们吃饭，一定要来！”
　　请人吃饭，向来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我想可以乘机解决这有缘无份的梦中情人之恋，答应：“好，我和箴言哥哥一定会来的！”
　　说起楼外楼，其实早在我的计划名单中。杭州美食名声在外，来之前，我私下里拟定了一份路线图：早上奎元馆；中午知味观；点心采芝斋；晚上楼外楼。我喜欢做菜，同时更喜欢品尝美食。
　　临走之际，昙泪倒是笑吟吟地看着我，看得我莫名其妙发毛，问道：“什么事情？”
　　“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啊！”
　　“啥？”
　　“好了，不和你多说，但是记住，女人要学会保护自己。”
　　“为什么啊？似乎我不是去赴宴，而是去龙潭虎穴一样呢！”
　　“呵呵，教你一招。”穿着短裙的昙泪豁然膝盖一抬，说道：“要是有男人想要侵犯你，只要这么一抬腿，对着男人的要害来一下，哈哈，保证他们痛得倒在地上起不来。”
　　“太可怕了。”
　　“对了，这招叫做断子绝孙！”
　　当我和箴言来到楼外楼的时候，不禁意外，平常热热闹闹的饭店，此刻除了服务人员，竟然没有一个其他客人在场。须知以楼外楼的星级，全包下来，并且推掉所有客人的预定，所要金额，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数目。这使得我对朱家的财力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同时也困惑，不过是个一般的人情饭局，何必搞得这么大手脚？
　　上了二楼正厅，淳翔早已经在等候，见我们来到，大步迎上前说道：“田兄，终于来了！”转头细细打量身边的我，赞叹道：“今夜何姑娘是特别的美丽啊！若是月中的嫦娥见到，一定会羞愧地跳到西湖底淹死算了。”
　　我今夜穿了一身传统的中国式绸裙，线条紧缩，腰肢显得特别纤细，我媚然一笑道：“多谢赞誉！小女子不胜荣幸。”
　　我左右环视，说道：“对了，我怎么不见薇薇？她不是向来如牛皮糖一般粘着你嘛？”
　　“哦，她家里突然有事，回去了。”
　　淳翔在撒谎，我一眼看穿，但是不点破，随箴言入席。
　　淳翔一挥手，菜肴如流水价一样上来，诸如西湖醋鱼、宋嫂鱼羹、杭州烤鳝、龙井虾仁、干炸响铃、叫化童子鸡等等美味，但是视觉上就眼花缭乱。饮品是上好的绍兴状元红，入口醇厚甜美，后劲十足。我浅浅地小茗一口，透过舌尖，可以体会到无与伦比的酒中极品。不刻脸上热度上来，不敢多喝了。
　　我偷偷瞄瞄箴言，事情尚未告知他，是以毫不知情，而且十分高兴。淳翔不知施展何种神通，邀请了部分箴言会议的学者赴宴，大家济济一堂，顿时觥筹交错。箴言本是主人特邀的贵客，由此受到特别照顾。他酒量平平，不刻已是面红耳赤，双眼迷蒙，坐立不稳了。
　　淳翔瞟了一眼，叫服务人员道：“先带田先生去醒醒酒。”
　　几位男性工作人员把箴言搀扶下去，淳翔对我说道：“何姑娘，你也醉了？”
　　我嘟哝地说道：“胡说，我哪里醉了，只是脸有点热罢了。”
　　淳翔笑道：“你醉的样子真是好看，脸颊鲜艳就如敷了一层玫瑰色的胭脂，肌肤又嫩地好像要渗出水来……”
　　我眼媚如丝，说道：“你真会说恭维话，若不是薇薇，一定会钓上很多女孩子的。”
　　淳翔说道：“我最想钓上的人，却是你啊！”
　　我道：“所以你才醉了，我是有夫之妇。”
　　淳翔正色道：“想谈谈我们的事情！”
　　我心中一凛，要来的事情迟早会来到，说道：“好！”

　　第四十四章、只注视着你

　　这些个人隐私，自然不可以在饭桌上几乎如公开的一般谈及，我和淳翔先行向众人退席，来到一间偏厢。里面略有点闷热，我打开窗户，正对着西湖夜景，湖面千万点如繁星一般。我面向西湖站着，让细细凉风吹来醒酒。
　　淳翔猛然间从背后把我紧紧抱住，轧地我喘不过气来，我呻吟道：“请你放开我……”
　　他喷着粗气，在脸颊一侧滑过，说道：“不行，能把你如同蜜糖一样拥在怀中，这是我几十年来一直的梦想，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但是，在我的影响里，根本没有你这个人的影子。来到灵隐的那段日子里，我一直和我姐姐在一起，从来没有别的孩子出现。”
　　他冷笑道：“你当然不可能看到我的，因为我是偷偷看到你的！”
　　“为什么？”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嘛？好，我就告诉你。”
　　于是，淳翔娓娓说来：
　　“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至于爱情，根本一窍不通。一天，不知何种缘故我躺在灵隐的一间佛堂里，昏睡中耳际传来一阵奇怪方言的儿歌，于是我醒来了。我顺着儿歌的方向，从门缝里望出去，桂花树边，一个和我差不多或者说年岁比我大点的女孩子，一边跳着皮筋，一边口中喃喃那首儿歌。是时节，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一朵朵小小桂花犹如白雪花一样，轻轻飘落到那个女孩的头上，两只羊角辫上，地上，伴随着我听不懂却旋律异常动听的歌谣，我不禁呆了……她就如是天仙一般，已经深深印刻在我心底，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爱情，我第一次决定，我要这个女孩！但是当我想尽方法打开门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我只有地上看到的一块玉佩。第二天，我再来打听的时候，听说是来过两位女孩子，但是已经离开了。我不禁非常失望，但是我相信，只要我等着，迟早有一天你会来到！终于我等到了，当一听到你那古怪的口音，虽然一下子不能确定，但是已经觉得有蹊跷。而玉佩——果真是联系我们的定情信物！”
　　淳翔的个子仅仅比我高出几寸，但是男人的力气好大，我浑身发软，说道：“对不起，即使我是你梦中情人，我也已是有夫之妇，何况我比你年纪要大。”
　　“这又何妨？我本来喜欢年纪大点、成熟一些的女子。至于你是有夫之妇，呵呵！”他的笑声带有邪恶，“我了解了，你们不过是未婚夫妻身份，住饭店还分房睡……你还是处女吧！”
　　我脸一红，幸好夜色昏暗，他看不到。
　　不料淳翔把脑袋搁在我肩头，摩娑我的耳角，说道：“你脸红了，我感到在发热，你害羞？”
　　我挣扎着说道：“请你自重！”
　　“自重？我还要你做我女人！”
　　我大骇，原本整个饭局就是一场阴谋，我叫道：“你别胡来，那薇薇呢？难道你抛弃了她？”
　　“我爱你，胜过于她！无论怎么说，我会要你成为我的女人。那个田箴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穷学生，算的了什么？我知道，你也是个喜欢繁华的女子，你爱着乘宝马出门、住西湖国宾馆、品味法国大餐的奢侈生活。而我却是富豪世家的唯一继承人，和我在一起，将提供你享受的一切欢乐！”
　　他顿时说到我的弱点，嫁给箴言，我已经有心思准备过着平淡的生活了，但是我何尝不是喜欢繁华？
　　淳翔亲亲我的面颊说道：“嫁给我吧！”
　　我突然醒悟，用力挣脱出来，大叫道：“请你放开我！”
　　淳翔狂笑道：“今夜不论你怎么样，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叫吧，没有人听的到！”
　　他抓住我的衣领，一把扔在沙发上，扑将上来撕扯衣物。我双手拼命护住身子，抬脚一蹬，把他踢开。
　　淳翔大怒，正要使蛮力，迎面扑上来，好机会！我蓦然想起昙泪的绝招，对准他两腿之间就是狠狠地抬腿踢了一脚，淳翔那蓦地两眼翻白，身子软软倒下，好像背后挨了一闷棍一样。
　　“好险啊，差点贞操难保，幸亏昙泪教我保命招数。”
　　我心中惊愕，心头不住狂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绕过他，顾不得那人死活，打开门，发疯般的跑出去。
　　我跑出大厅，急忙向服务人员问道：“请问方才的那位醉酒先生呢？”
　　领班愕然，见我衣冠不整，服务倒是细致，先脱下自己的外衣为我披上，然后领我见箴言。他躺在一间包厢里酣睡未醒，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搀起箴言高大的身子，歪歪扭扭走到楼外楼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说道：“师傅，香格里拉。”
　　司机一怔，楼外楼与香格里拉不过百米之隔，但是我强烈要求下，还是开到饭店门口。司机好心，帮我把箴言拖出来，送到里面。
　　我把他扔在床上，浑身都要跨掉，趴在床沿，满腔的委屈顿时涌上来，哇哇大哭。此刻我最需要有人说说安慰话，但是箴言只是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我失望之下，哭的越发厉害。好久，我哭累了，不知不觉睡着……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天亮堂堂了，但是昨夜我不是趴在床沿嘛？今天怎么在床上，而且既不像我的床，更不像箴言的床！
　　我蹭地窜起来，不禁害羞，用毛毯遮住身子，我居然□地睡觉——等等，这不是某人的风格嘛？
　　果然，浴室里传来一阵声音：“妹子，醒来了？”
　　然后昙泪只披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来到床边坐下，色眯眯地盯着我，直看地我心里发毛，抓紧了毛毯，幸好昙泪目光移开，说道：“昨天我听到你们房里好大哭声啊！吵的我一直睡不着，没有办法，便跑过来瞧瞧到底发生了啥子事体。居然看到你在床沿，泪水沾满床单，流着口水睡熟了。姐姐费了好大劲才把你这个大块头的女人拖过来，好好洗刷干净，送到床上。嗯，妹妹皮肤真不错，身材也正点，姐姐喜欢。”
　　我害羞，暂时没有衣服，借了昙泪几件稍微宽大的衣衫，但是唯独有一样不好，她没有戴那个的习惯，所以什么都没有，我惨了！春光不乍泄也不行！
　　“反正你也是长腿细腰——洗衣板，戴不戴都无所谓，不用怕下垂，哈哈！”
　　我：……
　　无地自容啊！戳到痛处了。
　　出了门，我先来到箴言的房间里。他还像一头死猪般趴在床上，口中淌着哈喇子，抱紧了怀里的枕头，梦中干啥，叫道：“小枫，你的腰真细真软！”
　　想想昨天，这个家伙很快灌醉，什么也不做，害得我几乎失身，早上居然这副德行，我看错这男人了！我不禁大怒，从盥洗间舀来一壶凉水，毫不客气地浇到他头上。
　　箴言打了个激灵，张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心道何处得罪了我。我越想越恼火，转身就快步离开，他在背后大叫：“小枫！——”
　　我走出香格里拉，对面不远处的白堤入口，就是苏小小的衣冠冢。我过去抚摸白洁光滑的半圆墓顶，叹道：“小小啊，你是否也是和我一样，为了男人而忧愁？”
　　八月的湖风携带着桂花甜甜的香味，似乎便是小小捎来的安慰。我合上双眸，用力呼吸，好像如此就可以排空胸中的不快，然而心头却越发忧伤。
　　一双纤手悄悄地从后面伸来，搂住我的腰肢，有人把脑袋靠在背脊上，低低地叫道：“姐姐……”
　　我冷冷笑道：“薇薇，亏我这么信任你？你却毫不客气地将我出卖，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我知昨天之事，薇薇肯定参与一份子，否则淳翔不会在筵席后算计我。我不想多理会这帮为富不仁的家伙，不屑地瞥了一眼，抱胸转过头。
　　薇薇哀求道：“姐姐，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吧！其实，我也不是想这么做的，我以为，淳翔只是想和你私下里谈谈，哪里知道这个家伙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姐姐，你打我可以，骂我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啊！……”
　　薇薇哭哭啼啼地向我讨饶，我原本就不是个记仇的人，转念一想，其实薇薇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她为了不至于失去喜欢的人，违心把另一个女人推过去。同是天涯沦落人，说来说去，还不是男人不好嘛？我恨恨地想，连箴言也一同埋怨上！
　　我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也不责怪你了。”
　　薇薇一阵欢呼，从背后绕过来，圈住我的一只胳膊，快乐地像个小孩子，说道：“既然姐姐原谅我了，不如我们就去逛逛杭州城，买些衣服，也算是我对姐姐的赔罪。”
　　我心中思忖，不妨顺便逛逛杭州城散散心，于是答应道：“好！”

　　第四十五章、花街之舞

　　我们两个女人穿过白堤，横跨南山路，就来到武林路，我好奇心顿时被高高吊起，不由地问道：“为什么这里以武林命名？莫非是就是江湖人士专门打架斗殴之所。”
　　薇薇噗哧一笑，我就知道又出洋相了，听薇薇解释说：“杭州别称武林，这里旧时是武林门。杭州人素来喜好古地名，于是便这样了。说起来名字打打杀杀，挺吓人的，其实可是好地方，我们女人的天堂！”
　　我迷惑不解，扑闪睫毛，问道：“何解？”
　　薇薇说道：“正所谓杭州是女装之都，这女装的精华尽集中在武林路上，所以说是我们女人的天堂。若是臭男人来此，哼哼！一来荷包大大缩水，二来必得负荷重物，是以谈及此路，男人们个个面如土色，萎靡不振。假若真有男人大着胆子过来，保证吐血归去，从此三个月只能以泡面度日——没钱了！”
　　薇薇介绍了当地风情，我莞儿，抿嘴浅笑，原来这么好玩。
　　薇薇扬扬手中的银行卡，得意洋洋地说道：“今天我特意拿了淳翔的卡，好好出血慰济我们了！”
　　这便是女人的报复吧。
　　薇薇拉住我的手，说道：“走，上街去！”
　　走进武林路，我一阵发呆，越州固然属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然而市民崇尚质朴，简约即美，哪得如此奢华，整整一条街，全是女子衣裳。灯红酒绿，看得我象个傻瓜一样，东张西望。
　　薇薇却是熟门熟路，一手圈着我的胳膊，一手指指点点，突然她咦地一下，盯住我的胸口，叹道：“现在我才发觉，原来姐姐作风如此大胆，里面居然真空上阵。也好，去个好地方！”
　　我又是红红脸，因为生气而赶着出来，不慎忘了更换衣物。
　　我们两个美丽的年轻单身女子自然引得一些男子的注意，要是有搭讪之徒，扮作鬼脸，叫他们有自知之明滚开，于是我们两人哈哈大笑，成功报复男人的喜悦之情顿时油然升起，好不痛快！
　　薇薇推推搡搡，硬把我赶进一家店面，叫做“有缝天衣”。武林路上女装店面，多是以四字命名，比如江南布衣、古木夕羊等等，遗古浓浓，江南风情。
　　店家的老板是为三十出头的女子，相貌颇为姣好，一身衣装，得体之极，她认得薇薇，亲切地打招呼道：“薇薇来了，还带了新的朋友啊！”
　　薇薇指着我说：“我这位姐姐漂亮吧？把你家店里最好的衣裳拿来。”
　　老板骂道：“死妮子，当我这里是酒店，说带来就带来。”然后上下打量我一番，叹道：“呦，这位姑娘身材硕长，腰肢纤细，而且大胆豪放，以我看来，穿肚兜最妙！”
　　我眯起眼睛，肚中暗暗叫道，天哪！不过穿了一回昙泪的衣裳，于是成了豪放女！昏死了！
　　两人当我是玩具一样，拖拖搡搡，拉去试衣。
　　我穿好肚兜，磨磨蹭蹭地走出，害羞地站在她们面前，顿时爆发出一阵喊叫好！这个说道，古韵十足；那个说道，迷死人不要命！连店员都跑过来欣赏。若非全是女人，我早羞得躲进去不肯出来，饶是如此，面颊亦是绯红。我何曾穿着过如此大胆的衣物啊！
　　我支支吾吾说道：“只是，这肚兜背后空空，感觉太凉了。”
　　老板说道：“这也好办，穿上一件绸衫，不仅遮凉，而且……嘿嘿，白里透红，若隐若现，更加吸引人。”
　　说着带来一件白色的花袖绸衫，透明的几乎如一层纱附在上面而已。如此薇薇自作主张，为我选了这两件衣服，然后讨好似地抢先付钱，其实我穿着昙泪的衣服，又没有拎包，身无分文。
　　我原以为，即使这两件衣物做工再也精细，也不过千百元，哪知老板报出一个瞠目结舌的数字，倒是严重吓我一跳！吐出舌头叹道：“好贵啊！”
　　老板格格笑道：“妹妹，这你就不晓得了。粗看这肚兜不过丝绸织就，然也。但是却是以上好的杭丝。其中花边、纹路，却是以金线密密缝制；装饰的珍珠为正宗合浦珠，而那亮晶晶的小东西，自然是钻石了！所以加上全手工制作工期，如此价格，并不奇怪。”
　　薇薇反正放淳翔的血，不刷白不刷。
　　想想富豪们的生活，我只有叹息，仅仅一件衣服，就可以供普通三口之家，用度好几年了。西湖的水，只能算作富人的嘛？
　　买几件衣服差不多折腾了一个上午，此刻日上顶头，加上早饭没有吃，肚子不客气地咕咕叫起来。薇薇原意是去更加高级的酒店，我却说道，想品尝杭州的正宗的菜肴，于是来到我何枫秘密路线图的第二站：知味观。
　　所谓知味观，不过是座小小的牌楼，并没有想象那般雄伟壮阔，倒也一向来符合杭州人的性子。小巧精致。薇薇大手笔，放淳翔的血开了一个大包厢，诸多美食流水价上来，薇薇执意点了几样酒类，说道好姐妹不醉不归。
　　我苦笑之，看来她是想借酒消愁，只能陪着她。虽然我的酒量不见得高明，但是薇薇水平更烂，几杯下肚，脸儿红起来，满口胡话，大骂淳翔不专心，用情不一，然后伏在我的怀里，呜呜哭出来。说起来，若是没有我的出现，或许不会出现诸般事情。哎……我是红颜祸水。
　　我自怨自艾，抿了一口酒，酒入愁肠惆怅长，联想早上，我无事生非，硬是对箴言发了一场火。这还是我嘛？以前和姐姐一起生活的何枫，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现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自私小气、随意迁怒于人的讨厌家伙。说到底，自从做了箴言的未婚妻之后，我就被宠坏了，没事撒撒娇，有事胡乱发火。
　　我又喝了一口，心想今天回去以后，箴言可能原谅这个任性的未婚妻嘛？或许从今以后讨厌她的糟糕性格，怀念以前的种种好处。姐姐虽然脾气暴躁、性格张扬，但是不会如我般耍小性子，他们俩更加比我般配。难道我真的应该嫁到朱家？
　　讨厌，这么会想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姐姐也扯进来了，要是让她知道，一定会笑死我的。我喝醉了吧？……
　　迷迷糊糊过了好久，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客人，请您醒醒！”
　　我张开眼睛，一丝强烈的红光映在眼帘上，我不由地伸手遮住，待到眼睛适应了光亮，我才察觉，对面的窗口外，太阳西沉，晚霞如虹，泛在湖面千万条鳞鳞波动。我问道：“傍晚了呀！”
　　那位服务小姐说道：“是呀，你们两位喝酒喝醉，一直睡在椅子上。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心事，但还是快回家吧。你们的亲人正在焦急的等候呢？”
　　这位服务员年约四十多，正是我妈妈一辈的中年女子，对家庭和子女特别关照。我莞儿笑道：“谢谢，阿姨！”
　　我拍拍睡在我怀里的薇薇小脑袋，叫道：“薇薇，薇薇，快起来。我们回去吧。”
　　薇薇应承了一声，抬起头，一只手捂着嘴巴，突然呜地呕吐，尽数喷到我怀中，顿时秽气满厢。
　　我大惊失色，急忙跳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反正一身衣物全都污染掉。我摇摇头，薇薇你真是会坏事啊！
　　我请服务人员暂时照顾一下薇薇，自己拎包跑进盥洗间，好在天气还不是太凉，我哆哆嗦嗦把自己冲洗一遍，确保干净为止。但是衣物无论如何不能再穿，只好打开带子，取出新买来的肚兜和外衬，捧在手里发呆，难道真要穿着这些衣服出去？
　　没办法了，至少比光着强上如许。我磨磨蹭蹭套上，再稍微打扮一番，把头发散开，一半披在胸前，走出盥洗间。
　　那服务人员一怔，然后赞美说：“这位姑娘好漂亮啊！”
　　我得意不起来，尴尬地笑笑。
　　钱事先已经付过，我搀着醉醺醺的薇薇，把盛我换下来的衣物放在一个带子里，挂在她脖子上，来到前面的西湖边。北山路香格里拉红色的房子在绿荫中隐隐约约，我虽是路盲，如此之近的大目标，不肯能迷路了。我略为呼了一口气，让傍晚倒吹的凉风醒醒酒，之后穿向白堤，直奔香格里拉。
　　白堤上第一桥便是断桥，传说是白娘子与许仙相会的场所，我眼巴巴地凝视断桥，希望箴言出现在那里，帮我背负这个重物。薇薇虽然身材小巧，但是骨骼健壮，而我天生体弱，百来斤的躯体压得我头昏眼花。人在不利处境的时候，最希望身边亲密的人儿来救助。
　　我费力地踏上断桥，此时傍晚饭间，白堤上游人寥寥，断桥上更是只有我们两个孤身女子，我停下来略为休息，然后我在杭州之旅中惹出的祸端解决之道突然爆发。

　　第四十六章、肚兜与长发

　　事情很突兀，我根本来不及尖叫闭上眼睛。只是断桥下暴然炸起一道冲天水柱，发出近乎尖啸的可怕声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撞到。未待我第二次有机会尖叫，马上收回去，但是我肩上的薇薇却不见了？
　　我马上扑到桥沿，盯住湖面。水平如镜，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我倒吸一口冷气，哒哒后退几步，倏然转身，飞也似地冲向香格里拉。那高跟鞋不时把我绊倒，最后我索性脱下鞋子，捏在手里跑过去。路上不多的游客可以看到，一个浑身湿淋淋的、披头散发的女子发疯一般快跑，到了西泠桥苏小小墓前时，扑入一个男子的怀中。
　　太好了，箴言坐在苏小小墓前，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毫不犹豫地飞进他怀里，大声哭出来，两只鞋子当啷丢下，伸手抱住他坚实的背脊。
　　箴言安慰道：“怎么了？一天出去不会来，我正在找你。刚刚闻到你在这边待过。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放开他的人，擦擦眼泪说道：“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什么？”箴言迷惑。
　　“有东西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一下子抢走了薇薇。”
　　箴言不解，猛然眉头紧锁，明白了我心里的感受。
　　须知我虽然没有特别能力，但是对于外界异样的感觉却是惊人的敏锐，小者如书蟊，大者似牛头马面，是以我事先都有准备。但是居然有如此东西，在我丝毫不能觉察的情况下，一举擒走薇薇。这是什么东西？
　　箴言也感到问题大了，安慰道：“你先静下来，慢慢说……你，穿了什么衣服？”
　　我一怔，随之脸红。
　　当时我实在是狼狈不堪，不仅长长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身上，微微卷起；浑身湿透，绸衫不提也罢，沾了水便如没有穿，而那精致的肚兜却也是吸水良好，贴在身上，小肚脐眼儿亮出来，胸前因为真空上阵的缘故，随着我气喘上下起伏，不住轻轻颤动。用箴言的话说，当是时，夕阳落山，余霞耀光，大地已经开始沉入暗寂，我背对着余光，身上蘸水被闪出一丝丝白洁，头发长曲如海藻，而衣物水粘肌肤，更衬出纤细腰肢。似乎我便是从海里刚刚爬出来的诱惑人类的绝美海妖。
　　箴言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紧紧搀着我，两人慢慢走向香格里拉。
　　箴言陪我进入房间，坐在沙发上。我赶忙跑到盥洗间擦干湿淋淋的身子，换好衣服，出来时他正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中。我素来了解，此时箴言最讨厌有人来打搅，于是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几上，然后坐在床沿托着脸腮静静看着他。
　　突然发觉，箴言这时的神态最为稳重成熟。以前瞧着他那张尖尖的、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的小白脸，便有不放心的感受。想来，一直都是我任性调皮，事后都是箴言替我善后，并且苦笑一下，算是原谅了我的过错。哎！我啊我，怎么老是这样胡闹？
　　许久，箴言嗯的一声，说道：“啊，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知不觉地入迷了。”说完握起茶杯，轻轻茗了一口，笑道：“小枫的茶艺越发进步了！”
　　我眉开眼笑，眯着眼睛说道：“你想到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箴言脸色一沉，说道：“我曾经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只要妖、精、魔、怪修炼到一定年限——通常是几百年，就学会任何隐藏自己身上浓浓的异味，难叫人轻易发觉。”
　　箴言的老一辈自然是他们狐的家族，我一惊说道：“那么和我们打交道的，便是一只百年老怪？”
　　箴言点点头，说道：“寻常的妖，比如我们三尾狐一类，即使再努力，也不过和人类活的一样久，七八十岁已经为极限了。假如能活上几百年，那么说明已经不是简单的妖类。他们对人世间的色、财、食几乎没有多大欲望，所以我想不出那个家伙有什么理由虏走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我危言耸听道：“莫非要吃人来提升等级？”
　　箴言笑道：“胡扯。一来据说人肉并不好吃，二来哪有这会事情，否则……”箴言张牙舞爪恐吓状，“我早就把你吃了，看你禀赋异能，说不定提升的能力更高！”
　　我嘻嘻笑笑，趁机挤到沙发里，这单人沙发哪里能容纳我们两个人，几乎要轧跨，我戳戳他的腮帮子说道：“小狐狸乖乖，我让你吃。喜欢清蒸或红烧请随便！”
　　箴言把我搂紧，亲亲嘴唇，在耳际悄语：“不客气了，我现在就要吃掉你！”
　　我心头一热，身子几乎软掉，突然门外传来淳翔的声音：“田兄，在嘛？”
　　我吓了一跳，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在一边，整整衣冠，惊讶地盯着门口。
　　门并没有锁住，淳翔轻轻推门进入，目光方接触到我，带有愧疚，急忙移开，对箴言道：“田兄不在自家房间，果然是在这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醋意很浓，但是箴言丝毫没有觉察，我畏缩地后退到箴言身后。
　　淳翔扬扬手中的纸片，说道：“不知何人，无聊之极，丢在我的房间里。”
　　箴言接过纸片，却是现在已经比较罕见的黄表纸，上面以毛笔字端端正正地写道：“何家之女，为君所爱。牵牵汝心，于我手焉。欲以安然，请雷珠还。子夜之刻，雷峰塔下。”
　　箴言一怔，不太明白何家之女的意思，以为指哪一家的姑娘，我一直没有告诉他缘由，想保留心中的一份秘密。我这个真正的何家之女，在淳翔眼中，却是梦寐以求的可人儿。但是我不是好好地呆在这里嘛？怎么又落在某人的手里了？
　　猛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抓住薇薇的那个妖怪，原本的目标是我，不知道何种缘故，却错把两人身份搞混，只是抓走了薇薇。可怜的女孩不仅在情场失意，而且运气霉到头了。
　　“这个……”我吞吞吐吐地向淳翔嗫嚅，“其实今天我和薇薇在一直呆在一起，快到了晚上，她突然被抓走！”
　　淳翔没有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今天一天没有见到这个妮子！”
　　倏然淳翔暴跳如雷，飞身拎住我的衣领狂叫道：“什么！薇薇被绑架了？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勒地喘不过气来，心中有苦说不出来。要我怎么告诉你呢？难道我鞠个躬，先说声对不起，然后讲到薇薇被一个西湖里的妖怪抓走啦，我没有尽到姐姐的责任，真是万分抱歉！谁会相信？说不准你还会摸摸我的头，笑道：“你真可爱，还会讲笑话。是不是白娘子请走薇薇？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箴言看到未婚妻有难，急忙扯开淳翔，我抚着脖子不住咳嗽，听箴言严厉地叫道：“即使薇薇被坏人抓住了，你也不必如此激动，拿我的女人撒气。聪明的话，想想办法吧！”
　　薇薇在淳翔心中，还是占有很大的分量，否则也不会这般动怒。还好他虽然性格上有点冲动，但是本质上比较精明，马上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绑架人质，不在乎勒索敲诈。我家珠宝甚多，可是这个雷珠我闻所未闻。”
　　箴言说道：“莫非这是祖传之宝，向来在临终前才交代？”
　　淳翔摇摇头，说道：“我们朱家不信奉什么祖传之宝，所以向来没有这些玩意。那么看来，只能是报复了，我朱家在生意场上敌人蛮多的。报警吧！”
　　我一惊，把普通人类卷进来可是不大妙，脱口而出：“不要！”
　　淳翔锋利的眼神盯着我，那种压力，顿时把迫地低下头，冷冷问道：“哦，为什么，你说说理由看。”
　　我含含糊糊：“我怕，我怕，那些绑匪会撕票。”
　　淳翔说道：“你是目击者，且说说，那些绑匪是如何情况？”
　　我额头汗水涔涔，说谎本非专长，无法自圆其说，只好眼睛一闭，倏然软软地倒下，装作晕倒。顿时急得两个男人不可开交，或是按人中，或是敷薄荷油，我就是不起来，哼哼，看你们怎么办！做女人真好！
　　听到箴言对淳翔说道：“也别威逼小枫了。她今天一天劳累，又惊吓过度，寻常女子的纤细神经，哪里能坚持的住？让她好好休息休息，我陪你去救薇薇姑娘吧！”
　　箴言把我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在我脸颊亲亲，忽然听到细语：“我的小宝贝，别装了！不过今夜你还是好好睡一觉，我去救人，不要来捣蛋。”
　　我心头打嘀咕，不晓得如何叫他看穿的。
　　待两个男人走出去，我悄悄地爬起来，蹑手蹑脚跑到昙泪的房间，轻轻叫道：“昙泪姐姐……”
　　门冷不防打开，昙泪出现在门口，正欲张口说道，我急忙捂住她的嘴巴，竖起食指：“嘘——”
　　然后我掩门进入，才放开手中，昙泪叫道：“何事如此大惊小怪，做贼一般，老实交代，你有什么亏心事！莫非背着男人偷汉子了？此事我最拿手……”
　　唉！我断然阻止昙泪的胡说八道，然后把事情整盘托出，我本能的非常信任，她只是瞒过了薇薇被妖怪绑架那一段，并且叹气道：“薇薇被坏人抓住，说到底我也有责任啊！”
　　昙泪抱胸，一种嘲讽的语气说道：“就是说，你想来个美女救小孩？”
　　我埋怨说：“别说得你们夸张。我知道昙泪姐姐手段高明，点子活络，你帮我想想，怎么去救薇薇。”
　　昙泪撇撇嘴，说道：“哪里那么轻巧，既然可以绑架薇薇，当然也可以一并捉了你。何况你本来便是他们的目标。”
　　我拉住昙泪的手撒娇：“姐姐……”
　　昙泪受不了：“好好，我们先去听听，男人们有什么计划。偷听！”

　　第四十七章、雷峰塔的救赎

　　两个男人都到了淳翔的房间里，其实昙泪的和他们一墙之隔，是以我才小心翼翼。昙泪拿起一只杯子，倒扣在墙上，蹙眉倾听，过了一会儿对我说道：“好像他们不准备把事情公开，要请一个朱家的什么警察朋友。”
　　这些事情当然不能公开，除了事关富豪的丑闻，另外那些妖怪问题。我看箴言既然胸有成竹，定然有解决的办法。
　　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和昙泪一起乘着那辆小巧的法拉利，跑到雷峰塔。雷峰塔因为法海和尚镇压了白娘子，名气很大，以前倒塌过，人们纷纷传言看到一条白蛇跑出来，是真是假，谁都说不准。近些年来杭州政府整治西湖，花大力气涣然重建。于是夜里华灯异彩，塔顶流金，犹如一块巨大的宝石，矗立在西湖南岸。和北边的保俶塔隔湖相望，平白一色贵妇的雍容，竟是分外妩媚。
　　夜里雷峰塔也是向游人开放，只是没有日间那么熙熙攘攘。昙泪带着我悠闲自得，简直是在游山玩水，我实在忍不住说道：“昙泪姐姐！我们是来干啥的啊？是救人！虽然歹徒还没有出现，但是起码也得准备准备啊！”
　　昙泪不愠不火，慢吞吞得说道：“好妹妹，那我问你该如何准备一番呢？”
　　我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若是叫我准备一席晚宴，倒是备菜备酒，熟络的很，唯独这拯救人质这号事情，头一回遇上，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昙泪格格娇笑，扬扬手中刚买的景区导游图，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姐姐我方才想到，歹徒要到午夜才开始交易，此刻景区已经关门，要把一个活人运进来极为困难。因此现下他们可能已经把人质运进来，正藏匿于某处。姐姐我正在分析，到底哪里最有可能。”
　　我尴尬地笑笑，白搭了。昙泪固然思考的十分周全，但是我没有告诉她，绑架者乃是非人类的妖怪。既然可以在我面前毫无动静地卷走一个人，那么运过来也极为正常喽！
　　不过我也想到，平常妖怪是极其不原意惊动人类的，除非实在不得已，才会显出能力。说不定为了周全，妖怪采取人类的办法。反正还有这么多时间，我跟着昙泪，保管不会错的。
　　我随着昙泪走过放生池、迎客轩、雷峰塔等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多了，我们还在妙音台附近转悠，丝毫没有薇薇和绑匪的蛛丝马迹。我心中焦急，不禁抬起头叫道：“昙泪姐姐……”
　　不好！我大难临头了！方才我心不在焉，一不当心，竟然把昙泪跟丢了。完了，完了，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我天生路盲，八方不分，何况妙音台周边，皆是茂密树木的林区。或许直到明天，人们才会发现一个可怜巴巴的迷途——路痴。
　　“昙泪姐姐！昙泪姐姐！”
　　我尝试地呼救几声，除了自己空荡荡的回音，啥子都没有。雷峰塔景区本在十点多就关门，我们偷偷留下来，此刻也不肯能有别的游客来救我。黑树林和迷路一直是我最怕！以前被田奶奶扔到那里的后遗症现在又要发作了，而且，没有箴言来救我了。望着黑黑的一片树林，我几乎立即要坐下来大哭。
　　倏然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来，顿时头皮发麻！幽灵？
　　不对，白色袍子的幽灵是西方特色，中国是不会存在的。我自我安慰着，悄悄地跑上去，躲在草丛里望过去。虽然我的目力不如箴言狐族那么出色，但是我还是清楚地看到，那个人身上一件白色的长衫，在夜景里特别醒目，但是脑袋是光秃秃的，叫我暗自琢磨了一通，答案：秃子？
　　非也，在那人紧张地东张西望转过脸的一瞬间，我瞥见了，立时心中震惊无比！竟然是那日在灵隐寺看到的性德和尚！他来干什么？莫非就是绑架薇薇的妖怪？
　　想到这里，我缩进身子，惟恐被他发觉，一并拿去做人质。可是若他真是妖怪，我怎么丝毫没有觉察一股妖身上的气息？除非真是象箴言所说的那般，百年老妖会隐藏自身的不利。
　　性德和尚似乎在害怕什么，不时回头探探，却是只抽动鼻子，我奇怪之极，心念转动，立时恍然大悟，解开了心中一个谜团。若他是妖怪，定是属于那种目力不佳，靠气味寻觅的家伙。那日因为薇薇吐了我一身，我只好洗干净身子，换上新买来的衣物，味道便不大浓；而我把那些穿了整整一天，沾满我味道的衣物挂在薇薇的脖子上，可能秽物的浓烈气味也影响到了鼻子，所以最后误把薇薇当作我了。
　　我当下一想，不禁冷汗丛身，要不是我处于下风向，老早被发觉了！
　　那性德和尚慢慢地走到了一间亭子，仔细瞧瞧，却是和昙泪一起来过的夕照亭。雷峰塔位于夕照山上，以是名曰。
　　他坐下来，不像休息，而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我不敢离地太近，远远地在一边草丛中，抬头却是被草遮住，什么也看不见。生闷气，只好细细倾听动静，夜里出了风吹草动、秋虫低低悲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便只有性德和尚不耐烦地踱步声，嘎然止住！
　　有人（妖）来了？
　　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还敢抬头偷看嘛？风带来的，不过断断续续的片断式词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雷珠”重复出现的频率极高。雷珠，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得一群妖怪争相抢夺。那么为什么会和淳翔扯上关系？
　　不刻风平浪静，我等了好久，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大急，好不容易把握的机会转眼丢个一干二净。
　　我跑到夕照亭，四下里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不过雷峰塔却是清晰可见，我路盲是因为没有方向感，但是有这么大的坐标在，至少可以回去了。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十二点差十几分钟。
　　我顺着山路，快步向雷峰塔，救人这行当，实在不适合于我。可恶的昙泪，丢下我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假使此刻遇上箴言他们，我该如何解释。可即使被狠狠剋一顿，也胜过山间露宿，熬到天明强。
　　当我就要接近雷峰塔的时候，赫然止住脚步，警惕地抬起头，四下里向夜幕紧张地张望。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不详的强烈气息，似乎在哪里体味过，叫我浑身不快。虽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看到，我还是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雷峰塔前进。
　　所谓雷峰塔，是个八角型结构，从天空俯视，酷似一个八卦。我绕过一个角，感到那股气息越发强烈，似乎近在眼前。我心中踌躇，要不要过去？我手无寸铁，要是遇上强力的家伙，不过是待宰的兔子罢了。犹豫许久，终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壮大胆子再绕过一个角，便是一片绿化地，上面白白的一片东西。
　　我上前几步，啊的轻轻一声尖叫，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到的那团白色，竟然是性德和尚的尸身！
　　性德和尚侧身躺在地上，口角流血，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似乎为内伤致死。他的眼睛张的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是谁弄死他呢？
　　至少不会是箴言他们，因为他们还没有过来。而且若是箴言动手，那股气息我再熟悉不过，怎地没有触觉？我敢断定，凶手是性德和尚的另一个同伙，也是百年的老妖，所以我丝毫没有发现。而和尚死后，终于无法控制本身的气息，流传出来。
　　我咬咬嘴唇，大概就是这样。我没有小妹那么大的能耐，敢翻动尸体。见附近留着一块园艺工人不慎丢下的幕布，拣起来伏在死和尚的身上。暴尸荒野，实在叫人不舒服。
　　嗒！嗒！
　　背后一阵皮鞋的响声，我倏然转身，却是一个高大的影子，因为背对着月光，我一时之间，把他的面目看不大清楚。
　　我惊慌失措地叫道：“你，你是谁，来干什么？”
　　那人反问道：“我还要问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关闭的公园里神神秘秘，莫非有什么阴谋？”
　　我叫道：“胡说，你才才有阴谋。”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会不会是杀人恶徒？
　　他呵呵一笑，说道：“我怎么可能是坏人，我是警察啊。姑娘，若是你夜间无聊爬进来，我劝你早点离开吧！”
　　他慢慢地踏步，嗒嗒离开。
　　我呼了一口气，突然心头一松，那股强烈的气息，蓦然之间淡了很多。我心中起疑，不禁大胆掀起幕布，呆呆地愣住，性德和尚不见了！却在衣服的颈口，露出一个黑狗的脑袋，额前光秃秃，还有一排香疤印， 口角留着血。难道性德和尚是黑狗怪？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妖怪死后就会显出原型，搞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突然背后又是哒哒的，但是不止一个人的皮鞋声，快步向我走来。
　　我急忙盖上幕布，迎上前去，对面一个人老远叫道：“小枫，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原来是箴言一伙，我撇撇嘴，说道：“为啥不许我过来？”
　　箴言快步走到我面前，真的有些生气，说道：“我叫你不要过来的，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我低下头，轻轻地说道：“人家，人家也想帮帮忙嘛……”
　　旁边一位人说道：“原来是田兄提及的那位又爱撒娇、又喜欢耍小性子，特立独行的未婚妻啊！”
　　听声音我便认出是刚才那位自称警察的人，大概朱家的警察朋友。我狠狠瞪了箴言几眼，意思是说，我真你讲的那么糟糕嘛？箴言尴尬地笑笑，气氛略有缓和。
　　突然不远处有人叫喊：“找到了，找到薇薇了！”

　　第四十八章、上古神器

　　我们一惊，那位警察立即拔出配枪，第一个冲上前去，我和箴言紧紧跟着。箴言一只手压着我，我知道他是怕我出危险，不想让我打前阵。
　　我们却是在一个厕所的水箱里，发现了薇薇的。水箱被放干水，刚好塞下一个娇小的人。我暗叹性德和尚的智商，同时也不禁奇怪，他们是如何找到的。
　　我旁边增加了淳翔和昙泪！昙泪，我还没有找她算帐呢？干吗丢下我！
　　淳翔说道：“我还真的感谢白小姐，多亏她才能找到薇薇。嗯，今天何姑娘也过来了。好巧！”
　　那个警察冷冷说道：“把人藏在厕所水箱里简直匪夷所思，但是能把人找出来更加难以想象。何况绑匪一直没有出面！哼哼……”
　　昙泪悠闲地抱胸，一手抚弄长长的秀发，那般腻腻的语调说道：“你是在怀疑我是绑匪。呵呵，那可不是，不信你问问何家姑娘，今天一直和我在一起。”
　　其实我也心中疑惑，刚才和昙泪的分开，她完全有时间藏匿人口。但是妖怪性德和尚已经死掉，昙泪说什么也不像，于是我道：“好了好了，先别讨论这些。照顾薇薇吧。”
　　薇薇在淳翔的怀里，昏迷不醒，我示意淳翔交给我，抱在怀里仔细探探，说道：“身体倒是没有大碍，好像被硬灌了安眠药之类的，在昏睡中。”
　　既然薇薇找到，虽然绑匪没有出现（其实已经死了），大家犹如刚刚郊游完毕，兴致盎然地开车回香格里拉。路上箴言谈及起来，原来淳翔实在没有所谓的雷珠，一开始就打算动手抢人，请来了朱家的一位朋友，警界的马至远先生。他们进入雷峰塔景区可比我们容易，不仅朱家财大势大，而且就是马先生也要卖上一点面子。先在园子里暗暗盘查一遍，居然没有遇到我们两个大胆的女人，然后在黑夜里一直等到十二点，直到听见我的声音，之后不必多说了。
　　回到香格里拉，差不多凌晨时分，忙活了一整夜，累也累死，我没有男人们那般旺盛的精力，简单吃了一顿夜宵，就爬回床上，睡到下午，一直到箴言进来，突然拍拍我的屁股，叫道：“起来，懒虫！”
　　我把脑袋缩进被子，不满地嘟哝：“让我睡，你看，太阳才刚刚升起。”
　　箴言又好气又好笑，说道：“那是落日了。今晚淳翔为了感谢我们救出薇薇，特意邀请大家赴宴。”
　　我心中一凛，顿时警惕，莫非又是淳翔的阴谋，上次的的苦头还没有吃够？
　　我扭扭身子，不肯起来。
　　箴言大怒，忽然掀开被子，身子凉飕飕的，我睡眼懵懂，只好举起一只胳膊，腻声说道：“我没有力气了，你拉我起来罢了……”
　　箴言手方一接触，不知是计，猝然不及被拉到在床，犹如一只蛤蟆，四肢趴着。我哈哈大笑，说道：“这就是打搅我睡觉的下场！”
　　箴言摇摇头，猛然扑上来，捉住我，紧紧压住，叫道：“好个狡猾的女子，今天看我如何惩戒你！”
　　“不要啊……”
　　我讨饶。
　　箴言一手托着我的脑袋，仔细端详，叹了口气说道：“你有心事。”
　　我一股惊惶，侧过脸，看着对面的窗户，落日辉煌，晚霞如血，声音轻的几乎自己也听不到：“没有——”
　　我害怕说出淳翔和我的事情，素来知道箴言是位谦谦君子，不至于怀疑我的品格，但是处于一个女人自私的心理，我最希望它能永远保留在我心底深处。
　　箴言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讲出来，我也不想勉强，或许保留一点小小的隐私，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嗫嚅：“谢谢。”
　　我心头愕然，此刻箴言的眼神有异，温柔中带有一丝狂野。他那只手放下我的头，轻轻搁在枕头上，然后像一只蛇一般，从腰际慢慢游进来，滑过小腹，一直跑到胸口，不住扭动。
　　“小枫……”
　　他在低低呻吟。
　　我闭上眼睛，心头扬起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激情，呼吸不由地加快。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想象过，却不晓得来得如此偶然。
　　突然门吱啊的一下，昙泪的声音响起：“你们好了嘛？我们一起过去。”
　　我和箴言顿时吓了一跳，一起转过头，碰到昙泪尴尬的眼神，抿嘴窃笑，一脸暧昧像，顿时我面红耳赤。
　　箴言哼哼哈哈，若无其事地从床上爬起来，整整衣物。
　　昙泪笑笑说道：“打搅了，你们还是慢慢忙吧。不过记着来赴宴啊！”说着掩门退出。
　　讨厌了，好像昙泪特别专门算计好来这时候捣蛋，下回真不知如何去见她了。
　　然后我马上撑起来，轻快地对箴言说道：“我穿衣服了，你看太阳都下去了，再不走，大家可要等急了。”
　　箴言一点也不急，慢悠悠地瞧着我换上衣服，我不禁羞怒，嗔道：“看，看什么？没有看够？”
　　箴言拦腰抱住我，说道：“一辈子也不会看够的。我在想，造物主真是慷慨，给了你世界上最完美的身材，如果真能找出第二个，那么才叫奇迹。我最喜欢，就是你的细腰了。”
　　有前车之鉴，今晚无论如何也不敢穿裙子了，提防一点那位对我念念不忘的朱大情人。想到也不是正式会宴，穿的比较家常一点，于是一条蓝白的牛仔裤和女装长袖衫，不系入腰间，自由披散出来，头发也懒得梳妆，只是一个发夹梳成一条辫子。颇有些朋克颓废气息，唯独没有那般近乎京剧的化妆，淡淡抹了一层润唇膏和眼彩。
　　今晚淳翔在天外天招待我们，到了我才后悔，看到昙泪、马至远等一干人均在，连薇薇也是脸色略有些憔悴，却精神甚佳的出现，此次决计不是淳翔的阴谋，真心感谢大家。早知道，换上裙子舒服多了。
　　坐下来之后稍微镇定如许，问及薇薇，还记得什么，薇薇摇摇头，自追忆到和我在知味观吃酒，其余一概不详。我松了气，这样对她最好。遇到一个妖怪，而且心怀不轨的妖怪，并非一件值得珍藏的事情。想到那性德和尚，却记起车上时看到的一则新闻，说道雷峰塔里发现一具穿着人衣的黑狗，怪哉！
　　菜肴上来，如同平常一样，大家饮酒聊天。想到箴言那可怜的酒量，事先就勒令他严禁多喝酒或者喝白酒。省得到时候醉的一塌糊涂，又要我拖走。这回可不是在一箭之地了，而且我又不会开车，真要是醉了，折腾死我也。
　　那昙泪却大喜，她是酒虫投胎，淳翔又毫不吝啬，诸般美酒随意饮用，于是流水一般地灌进去。不刻酒劲上来，脸颊泛起玫瑰色，娇艳欲滴，极尽妍态，色眯眯地盯着淳翔，看的薇薇心里直发怵，生怕刚刚走了一个情敌，顿时又来了个更加成熟美艳的。
　　我却肚里暗暗好笑，不论男女，昙泪都是表现这副德行。果然，一会儿她腻着嗓音，慢悠悠说道：“小薇薇终于救出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只是有一事我还不明。那雷珠究竟是何等宝物？引得歹徒垂涎三尺。”
　　淳翔摇摇头说道：“我朱家虽然号称东南第一财阀，珠宝无数，唯独没有这个雷珠。我曾经数年修习《中国历代珍宝目录》，不曾有丝毫记忆。”
　　昙泪原本醉眼朦胧的双眸突然射出犀利的目光，叫道：“怪哉，怪哉！若不是你朱家至关重要的宝物，寻常渠道不可获得，歹徒怎么会处心积虑绑架你最喜爱的人儿，胁迫换得呢？”
　　淳翔被昙泪说道这种地步，不禁有些眩晕，眯着眼睛思忖了半天，吃吃说道：“好像，好像朦朦胧胧的意识中，似乎真有雷珠的只言片语，但是好像被有什么东西封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箴言一双上扬眉皱起来，悄悄凑近我的耳际细语：“看淳翔这副样子，他应该被封住了记忆。”
　　我好奇，低声道：“那人的记忆也可以封住？为什么要封住他的记忆？”
　　箴言说：“就如你丢了一个魂一样，失去了一段时光的印象。但是这个封住记忆仅仅是使得某个记忆片断被隐藏。若是我，最多只能把一个普通人的记忆封住两三个钟头。这个人可真是厉害，居然能把淳翔一直封到现在。我猜，他因为某个某个原因不想让淳翔知道事情——八成与雷珠有关，但又不杀他，所以只是封住了记忆。”
　　我问箴言：“如果我请你帮他解开封印，你可以吧？”
　　箴言苦笑道：“我还没有这个实力。或许把你吃了之后，实力大增，或许才行。”
　　我捅捅他的腰：“讨厌了！”
　　昙泪放过淳翔，转过头来问箴言：“田先生，听说你是社会学方面的一流专家，对于雷珠，应该有所涉及？”
　　箴言迟疑片刻，说道：“那日我听说了雷珠的事情后，曾经上网仔细查阅过。只是来历太过于离奇，说了大家恐怕也不太相信！”
　　我顿时眼睛一亮，说道：“哦，箴言你既然知道这个头绪，为何不告诉我们大家。现在说来听听。”
　　箴言见是我恳求，于是轻轻嗓门说道：“那说起来，还和在杭州鼎鼎有名的白娘子关联。”
　　薇薇奇道：“说雷珠，怎么扯到白娘子身上了？”
　　箴言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说此事来历稀奇，信者极少。”
　　他继续讲述下去：“传说白娘子本是大海中的一条蛇，日久成精，跑到了峨眉山修炼。日后化为人形，与一个人间男子许仙纠缠。你们可知，法海为何要拆散白娘子与许仙？”
　　薇薇不以为然，说道：“书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那法海老贼秃，认为人妖不可通婚，硬生生地拆散了小俩口，多可惜啊！”
　　箴言摇摇头，说道：“这只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却是。那法海垂涎雷珠！”
　　众人一震，终于谈及雷珠了。

　　第四十九章、我们私奔吧

　　箴言又说：“那雷珠传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法宝之一，法力强大，据说其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知为何落入白娘子手里。后来许仙被白娘子显出原形吓死，就靠雷珠回复生命。法海为了雷珠，不惜施展种种手段，终于镇压了白娘子，逼许仙出家。然而法海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雷珠，及许仙圆寂，火化之后，才在舍利子中找到雷珠。然，是时法海业已过世，世人不知雷珠宝物，于是转展流传，终于下落不明。”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我心想，任何妖魔鬼怪总有毁灭的一天。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深深依恋红尘的繁华，对于生命更加渴求，就如一个贫穷人的人特别喜爱金钱，所以不择手段想获取延长生命的机会。
　　淳翔说道：“那你可知，这个雷珠有什么特征？”
　　箴言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详。但是想到法海怎么也无法找寻，估计这雷珠如同未凿开的和氏璧一般，质朴无华，非常不起眼。”
　　昙泪玩弄手中的高脚玻璃酒杯，里面的液体犹如鲜红的血一般流淌，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人生几何，都是上天规定好的。勉强以雷珠延长寿命，看着爱人、朋友、亲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化为尘土，忍受无比的寂寞，空虚的无尽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雷珠所谓的功效，只是一家妄言，能有几成可信？所以，现在好好抓住一把钞票，快乐地享受才是真谛！”
　　众人点点头，若有所思。
　　酒宴结束的时候，箴言接到一个手机电话，一边交谈一边犹豫地望望我，说道：“请等一下……”然后转头，未待他开口，我抢着回答：“是不是你有事情？”
　　箴言承认：“是的。你——”
　　我说：“去吧，不必担心我，我可以请昙泪送我回去。工作中认真的男人我最喜欢了！”
　　他露出笑容说：“谢谢你能理解我。”
　　我踮起脚后跟，亲亲他的嘴唇，悄声说道：“你要早点回来哦，不然我会担心的！”
　　我目送箴言的车子离开，以后结婚了，我也会象一个普通的居家女人，白天送别箴言，在晚上热切地迎接疲惫不堪的他，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
　　除了马至远，其他人是一道回饭店。昙泪醉了个七八分，虽然勉强保持清新，开车却危险之极，我也不敢坐上去。幸好淳翔喝酒不多，连面色都没有变掉，于是我和昙泪搭了顺风车，坐在后排回去。
　　到了房间的时候接近十点，我洗了个澡，换上睡袍，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只等头发自然阴干就睡觉。我不喜欢用吹风机烘干头发，这样对发质损害很大，不知怎么的，我的头发一旦蘸水便成卷曲，好像海藻一般，待变直，那么头发也干了。
　　门外传来哒哒的敲击声，我起身打开门，却是淳翔，衣服还没有换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顿时教我心底一沉，婉言说道：“已经不早了，朱先生也应该去睡觉了。”
　　我正要关门，淳翔伸脚卡住，微笑道：“请不要这么着急地就把我拒之门外，我知道，上次的事件使你对我影响不佳，老是怀疑我要干什么坏事。当然，上次的那次我酒喝多了也是一个原因。但是此次绝对不会对你表现超出绅士的礼貌的事情。”
　　我知道暂时无法将他赶出去，无奈之下，索性打开门，大大方方邀请他进来，心道：“在这么多人的宾馆里面，看你能干什么！”
　　作为主人，我客套地为他泡了一杯绿茶。淳翔品茗后赞叹：“好茶！同样是西湖龙井，在枫姑娘你的手中便与众不同，体现那一股特有的山野气息。”
　　我微笑道：“现在茶叶加工多以机械化运作，千篇一律，其中不免带上异味。所以冲茶需要两遍，第一遍急冲，去掉茶叶表面的异味；第二遍是品味的水，烧得七八十度，不可沸腾，如此不至于破坏茶的本来味道。”
　　淳翔叹道：“生活如此精致，枫姑娘接受的不是一般教育。今日枫姑娘衣着虽然简单，却独有淡淑气质，加上曲发蓬松，披散开来如瀑布一样。娶妻如卿，一生无憾矣！”
　　我听他漫无目的地赞美我一番，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站着抱胸冷冷盯着他。淳翔见我不冷不热，不免尴尬，终于实话实说：“枫，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一事的。”
　　我问道：“什么事情？！”
　　淳翔一字一语说道：“就是关于雷珠！”
　　我心头一震，脱口而道：“什么？雷珠！”立时懊悔，我一介外人，如此激动，不是叫人生疑嘛？
　　淳翔却毫不在意，说道：“今晚筵席中，我听到田兄说起雷珠的来历，脑中顿时升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后来越来越清晰，直到方才，我终于确定我和雷珠的莫大关系。我想说雷珠一定在灵隐寺中！”
　　原本淳翔的记忆被锁住，难道此刻逐渐回复了？我转念一想，不对，于是又把口气变硬：“哦，你想起来了，真是太好了。但是那样来告诉我一个毫不关联的人呢？”
　　淳翔激动地站起来，说道：“你是无关的人？哈哈！不！你的出现，雷珠的神秘出现，还有我幼年时候模糊记忆的回复，难道都是毫无关联的？一定是上天把你特意带到我身边来的！”
　　我有些慌乱，不禁失声道：“你想干什么？”
　　淳翔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个子看来不高，但是极为强壮有力，我怎么也挣不开。他兴奋地我说：“走，我们一起去解开这个谜团！”
　　我惊讶万分，说道：“现在？”
　　“对，就是现在。”
　　他掏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塞到我手里，说道：“我知晓，你对我缺乏信任，所以我把手枪给你，要是我有什么不轨——只要你怀疑，就用它来崩我吧。”
　　打开枪套，是把精致的手枪，入手沉重，泛着黑黝黝的金属亮光，我对于武器没有概念，但是也可以知道这是真家伙。不晓得他怎么弄来。转念一想，想朱淳翔之类的大富之家，就是弄一枚洲际导弹来也不稀奇。九成是在拯救薇薇的时候弄来防身。
　　我踌躇，要不要和他一起过去。我生来比较好奇，心中一直催促一定要过去，但是理智却说，淳翔这人太狡猾，难保今夜一去，贞操难保，从此只好嫁入豪门作二奶。
　　终于好奇战胜理智，我说道：“好吧，我们一同过去。不过我先换一件衣服。你再外面等等。”
　　淳翔忙不迭的答应，乐颠颠地出去。
　　我赶进脱下睡袍，穿上一身劲装，牛仔裤、紧身皮夹，还有运动鞋。头发太长，只好盘起来，戴上一顶帽子压住，手枪塞到背后皮带上，如此我出来。淳翔看了我半天，说道：“像模像样的。”
　　他老样子，西装皮鞋。
　　淳翔从车库开出一辆银灰的法拉利，真猜不透他们藏了几辆。他上了驾驶座，我磨蹭一会儿，坐在了副驾驶座。
　　他把车开出饭店，直奔灵隐寺。路上颇为寂静，我没有主动说话，他只好说：“哈，我们象不象私奔？”
　　我立即拔出枪，敲敲驾驶盘。
　　淳翔顿时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说道：“开玩笑了。”
　　我哼哼哈哈：“是不是箴言出去也是你的阴谋？”
　　淳翔说道：“田兄出去真的不是我施展手段。不过这样也可以乘机请到我的枫姐姐。”
　　我年纪比他略大几个月，以前说话时候，他一般称呼我为枫姑娘或者何姑娘，亲热一点叫枫。这回却叫起了枫姐姐。我白了他一眼：“油腔滑调！”
　　当我们来到灵隐寺的时候，夜阑人静，似乎除了秋虫低低的悲鸣，天地之间能证明两人存在的只有呼吸声。
　　我见山门紧紧闭合，脱口道：“你看，门都关着，我们这么进去？”
　　此话一出，顿时懊悔。象淳翔这样的人，甭说小小破山门，便是银行保险库门也照样破门而入。这般说话，倒是显得我很蠢。
　　幸好淳翔不是这么细腻，没有听出其中的关键，向我摆摆手说道：“随我来。”
　　我跟他跑到一堵矮墙前，蜘蛛人手脚并用，几下攀上墙头，垂下一只手说道：“我拉你上来。”
　　我紧紧握住，生怕中途撒手，不免掉下去，屁股受罪。然后然后两脚乱蹬，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干这种犯墙的事情。
　　下去却是麻烦，我见居地面两三尺之高，立即恐高症发作，竟是蹲在上面死活不肯跳下来。淳翔大怒，哪有这份耐心，先行跳下，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拉，便掉下来，当然，及时抱住。我脸色已经惨白，过来好久才说：“太可怕了。”
　　穿过幽僻的小径，已经闻到大桂树香飘百里的浓郁芬芳。今夜距离中秋节时日近了，月朗星疏，如水一般地撒满禅房的天井，遍角长着苔藓的青石板，踏之恰恰作响，气氛分外温馨恬淡。
　　我几乎着迷，说道：“真是真是赏月天然良处啊！”
　　淳翔耳朵竖起来，说道：“不难，只要你随我，今后年年可以在此赏月。”
　　我啐了他一口：“想的倒美！”

　　第五十章、迷宫的十字路口

　　淳翔打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一口气，说道：“十多年前，我就是在对面那个佛堂里看到你所在，之前的事情，我却怎么也记不清，似乎有山门奇怪的力量故意阻断了。我猜这问题就出在雷珠身上。说不定我就是那找出雷珠的关键。”
　　我心中一凛，想到淳翔果然是聪明之人，已经构想到其中的要害原因。若是真的叫他找到雷珠，不知是祸是福？我跟着也许作对了一件事情。唉……我怎么越来越不象人了，考虑问题的方向都是从妖怪的角度。
　　“枫，你干吗叹气？”
　　淳翔说。
　　我蓦然惊醒，啊的一下：“我真的在叹气？嘻嘻，没有什么事情，我们赶紧找找看吧。或许和雷珠真的有关。”
　　那个佛堂门口加了一把大锁，铁锈斑斑，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淳翔向我借了一个发夹，轻轻拨动，几下打开。我叫道：“做贼的功夫，你倒是一等一的棒啊！”
　　淳翔笑笑说：“小时候太调皮了，把家里带锁的地方都开遍。”
　　说着推门进去，里面黑咕隆咚，挂满了蜘蛛网，灰尘飞扬。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手机，以屏幕充当手电筒，照射一边。说是佛堂，连个佛像也没有瞧见，四下里空荡荡的。
　　淳翔一阵失望，原本看到佛堂数年没有开启，以为能找到什么，却是一无所获。我安慰说道：“既然这里没有线索，去其他地方找找，或许有什么新的发现。”
　　淳翔口中答应，我们走出佛堂。今夜风平浪静，无事里扬起一阵怪风，竟然强烈如台风，吹走了我的帽子，霎时那头发披散开来，随风乱舞，额前的柔丝遮住了眼睛。待我拨开头发张望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周围没有了淳翔的人影！
　　我不安地四下里巡视，看到院子里的老桂树，被怪风吹得枝叶乱舞，在森森月光之下，好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我越来越害怕，额头沁出细细的冷汗，蓦然——
　　肩头冷不防搭上一只爪子，我顿时惨叫一声，几乎晕厥。
　　“你胆子真小！”
　　背后传来淳翔的声音。
　　我听见是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埋怨说道：“你好好的正事不作，偏偏无聊之极来吓我。真是的！”
　　我心头赫然一紧，须知我虽然没有姐姐一样出众的能力，但是感觉上极为敏锐，寻常妖魔鬼怪近身，事先都会觉察，更不用提一般的人类了。但是有如淳翔一样，鬼魅似悄无声息地现身，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好像是他刻意隐藏气息，难道……
　　我倏然跳开，从背后拔出手枪指着对方，喝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淳翔愕然，问道：“何小姐，怎么了？干吗把枪指着我，这可是很危险的！”
　　我说道：“朱淳翔为人无耻狡猾，追猎女孩子不惜手段，口齿甜蜜，什么称呼都会上来。这般正正经经的何小姐一说，使得我更加确切你并非朱淳翔！”
　　那人呵呵地大笑起来，说道：“果然不假，原以为你这个不成熟的女人很容易对付，现在看来，也要使用一点手段了！”
　　我听到咔咔好像器械磨蹭的声音，惊恐地发现，对面朱淳翔的身形暴涨，他原本和我差不多身高，一下子就膨大到我的两三倍，衣服尽数涨破，露出凹凹凸凸发达的肌肉。但是脸面正好埋在月光的背阴里，使得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也换了一种语调，冷静而睿智，甚至还带有一点讽刺的味道：“有一点你说对了，朱淳翔的确狡猾无耻。”
　　然后移动庞大的身躯，向我靠过来。
　　对于这么大的家伙，我打心底害怕，颤抖着威胁：“你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我开了……我真的开了……”
　　我闭上眼睛，使劲扣动扳机，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也没有刺鼻的火药味，只是那嗒嗒的金属打击声音。
　　我愕然，那时巨人已经逼到我面前。
　　他轻轻扳走僵直如同木偶人一般的我手里的枪，放在眼前说道：“不仅保险匣没有打开，里面连子弹也没有！”
　　该死的朱淳翔，一开始就没有安好心，假意把手枪给我防身，却欺我不懂器械，居然连子弹也懒得装。想想后悔，还是自己太容易轻信他人了。
　　巨人把手枪塞到我手中，嘲笑道：“收起这个昂贵的玩具，可是很难得啊！”
　　我慌慌张张地问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巨人把脸凑上来，离开月光的阴影，我吃了一惊，叫道：“马至远，怎么是你？”
　　我一开始就应该想到，只有这个马至远在我身边的时候，毫无任何气息，仿佛一个非生物的木人。但是那时诸事缠身，没有注意到。
　　马至远一字一语说道：“向你借身上的一样东西！”
　　我顿时头皮发麻，借我身上的一样东西？莫不是人头、心脏，还是贞操？
　　那马至远不由分说，钳住我手脚，如同扛麻袋一般，背在肩膀。我拼命挣扎，屁股上重重挨了一下：“老实点，不然我用极端手段！”
　　好女不吃眼前亏。我静下来，心中暗暗盘算脱身的计策。
　　马至远把我抬到一个到处林立塔碑的地方，随手扔在地上。我却撞在一个软绵绵、温热的地上，张开眼睛，原来是事先被绑架过来的淳翔。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昏迷了。
　　马至远向一边问道：“可以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应该可以，虽然她不如老家伙，但是血脉的羁靡是永远割不断。”
　　我马上爬起身，看到一个满身银毛的小东西蹲在地上，大小似五六岁的孩童，但是脸上布满如沟渠办一道道纵深的皱纹，那一双眼球却凸的特别出，如果不是说人话，我真怀疑他是星战中的尤达大师。
　　马至远瞟了一下天空，说道：“小吕也来了。”
　　话音方落，犹如变魔术一般，地面凭空多出一个人。那人西装革履，应该在哪里见过。我猛然想起来，冲将上去，马至远背后一把拉住，拖倒在地。
　　我带着哭腔问道：“箴言呢？是你们故意算计好了对付他的！”
　　箴言说有工作出去，除了是这个吕冶莘叫出去，另外还有谁？然而此刻这人却平安过来，显然事先计划好，把箴言调开，再骗我到这里来。箴言一定凶多吉少。我不禁热泪盈眶。
　　吕冶莘冷冷地说道：“放心，他还没死。我不过叫他暂时昏睡一晚上。”
　　那个苍老的小人似乎是头头，说道：“现在人都已经到齐了，让我们开始吧！”
　　马、吕两人一起点头说好。然后吕冶莘把淳翔的身体放直，仰天躺着。马至远手中握着一把杀猪的尖刀，狞笑着对我说道：“何小姐，向你借身上东西的时候到了。不要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生的不好，偏偏是何老头的孙女！”
　　我早已经吓破胆了，身子僵直，一动也动不了，紧紧闭上眼睛，想象第二天人们在灵隐发现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尸，以及箴言欲哭无泪的表情。
　　右手倏然让抓住，完了，要挨刀子了。
　　哪知只是食指一痛，我睁开眼睛，手指上的血象条细线一样淌下。我本是极其怕见血的人，但是预期的可怕下场与现实实在相差太多，竟然看到自己放血也没有感觉了。
　　我的鲜血在那个苍老小个子的念念有词咒语中，犹如一条血色的小蛇，不断扭动盘旋，浮在淳翔上头，尾巴伸入丹田。在今晚淡素的月光之下，分外诡异。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渐渐地，淳翔丹田升起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小球，发出极为明亮的光芒，好像早上海边初升的太阳，刺得我眼睛睁不开。
　　其他三只妖怪六个眼珠，死死盯住小球，就如同是白娘子见到了轮回了一百世的许仙一般。
　　“雷珠！雷珠！这四百年果然没有白白地浪费掉！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
　　那个苍老的小个子发出呷呷乌鸦一样的难听笑声，急忙扑上去，搂住雷珠。
　　马至远一把推开我，也走了上去。
　　我顿时跌坐在地上，将受伤的食指伸进嘴巴止血，一边撕下内衣一角包扎，一边心中暗暗发怔：究竟怎么回事？雷珠会在淳翔的体内？为什么要我的血才能提炼出来？莫非我前世与他真的有缘？
　　那边三只妖怪却已经吵起来了，苍老小个子死死护住雷珠，拦开其他两人，叫道：“我们三人之中，我的寿命最短。你们不过青壮年的时候，我已经风烛残年。因此理所当然要我先来使用雷珠！”
　　马至远大吼道，声震如雷：“不行！你这一试，雷珠又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复，那么这四百年来，我们不是白白地等待了吗？”
　　苍老的小个子突然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种奇怪的滑稽。他说：“但是你知道吗？雷珠的危险性也是很大的，万一不成功的话，我们大家都会完蛋！但是如果让我先来，嘿嘿，反正我也老的可以了，大不了先归天等你们了……”
　　马至远一怔，回头瞟瞟吕冶莘，后者点点头，说道：“的确如斯，我们还是小心从事，不妨便让他尝试一下，对于我们来说，又没有多大的损失。”
　　马至远只好说：“既然如此，你便先试试看。要是你和朱且福一般。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小个子答道：“好！”
　　他把雷珠放在丹田，闭上眼睛，口中又念念有词，倏然雷珠暴亮，几乎象一颗超新星般爆发。
　　我乘机爬起身，打算溜走。哪知马至远感觉实在敏锐，不亚于我，随手拎住我的衣襟，扔在地上，警告道：“不许逃跑！否则我不客气了！”

　　第五十一章、消失的记忆

　　我乖乖地站在一角，看着那个小个子，他皮肤慢慢地失去光泽，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掉了。待雷珠的亮度恢复原先状态的时候，他的皮肤就像贴在身上干硬的泥巴，一块块龟裂，茬茬地往下掉落。冷不防小个子的头顶钻出一个长黑油油头发的脑袋。我大吃一惊，小个子蜕皮了？
　　然后又伸出一只健壮的胳膊，撕开死皮，终于破壳而出一个男人□的身子。我红红脸，撇过头不看。
　　吕冶莘眉头皱皱，不满这个情况，脱下外套披在那人的身上。
　　马至远努努嘴巴，说道：“这两个家伙怎么处理？”
　　那人披上衣服，他个子不是很高，穿了身材高挑吕冶莘的衣服，好像一件大褂。他瞟了我一眼，然后朝我走过来，逼到我的面前，叫我头皮发麻。
　　那人伸手轻佻地挑起我下巴，左右打量，说道：“那个混蛋的后裔随你们处置，但是这个女人——仔细看看，还长地蛮不错，我喜欢。”
　　我个子比他高，此刻不敢动弹，向后倾斜了脑袋，只能借着眼角的余光瞧着他。我已经感觉到，他肆无忌惮地放出压迫人的气息，是一只上百年的强大妖怪，对付我这样一个简单的人，当然不必费多大力气，还是老实一点为妙，转念一想，装傻正是我的拿手好戏，于是哆哆嗦嗦说道：“你究竟是谁？难道，雷珠真的有传说中那般的一样起死回生功能？”
　　苏子文把手指从我下巴移开，冷笑道：“你真的是那老头的孙女吗？难道不知，这雷珠是上古月神遗留下来的三圣物之一。”
　　我终于可以低下头，脖子酸死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苏子文越发得意，果然和我猜地一样，大凡成功之人，必定抱有急于向他人炫耀一番的心理，他大声说道：“上古时期，在古人与诸神大战之后，天地之间一片阿修罗场，这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就是主司破坏与美丽的月神。她死后，遗留下三件圣物，被她的后裔瓜分。分别是望月刀、不摧甲和皎明链。雷珠本是皎明链其中的一颗而已，大部分的皎明链在另一位著名的女神——女娲的补天行动中消耗怠尽，只余下一颗，就是现今的雷珠。”
　　我说道：“我以为雷珠必定想珠子一般，哪里料到，却是这么一个球状的光体。”
　　苏子文说道：“雷珠本无体，依附肉体存在，向来是月神后裔一族的宝物。一千多年前，被一个月神后裔从海中带出，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娘子。”
　　我说道：“听说白娘子用雷珠救活了许仙，但是法海垂涎，可惜直到去世也没有见到。”
　　苏子文摇摇头，说道：“这你错了。据我所知，雷珠最主要功能是‘回复’，把任何事物回复到原先状态，所以不是雷珠救活了许仙，而是回复了生命。我也是相同的原理，回复到以前的青壮年时期。但是雷珠一旦回复功能用过了，视消耗力量大小，便会进入休眠期。所以法海一辈子也找不到雷珠。说起来，要是没有雷珠，也不会有我们。”
　　他渐渐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那大概是在四百年前，马、吕还有躺在地上那个家伙的祖先，不过是人类屠刀之下无力挣扎的牺牲，而我更是仅靠一点残羹剩肴存活的可怜虫。光听听我们的姓束，就应该明白我们的族类了。”
　　我早猜到他们是什么畜类变化过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淳翔的祖先竟然也是其中一员。我丝毫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妖兽血脉的残留气息，纵然过了数代，也是要有少许痕迹。
　　我略一分神，漏掉了苏子文的几句话：“……直到有一天，我在墙壁之间打洞的时候，无意发现一间暗室，里面存放了不少亮晶晶的珠子。现在想来，怕是那个白娘子夫婿许仙的火化舍利子，不知为何被这家人秘密收藏。我作为小东西的好奇，偷偷地运出几粒，藏到我自认为安全的畜圈。呵呵，真是天意啊！我们幸运的碰上了雷珠数百年一次的力量大释放，于是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平日里最最害怕人类的模样，周围还存在了三个其他兄弟。”
　　我插嘴说道：“你不是说过，雷珠的功能便是回复，怎么把你们升级做人了？”
　　苏子文一阵踌躇，露出不屑轻蔑的表情：“你真是个笨蛋！雷珠的功能之一是回复，但不过是最主要的功能，而其他的一项功能就是转化，否则当日女娲如何用几颗光秃秃的珠子去补天？那时雷珠附在许仙的舍利子上，有如一个储水容器，日夜不停地从周边吸收力量，几百年来，早已经存满了，却一直没有地方释放，几乎要爆破，幸运的我们遇见，以它的方式释放，把我们转化成为了妖！”
　　“四人之中，以我最智，加上又是我的关系大家才能逃脱人类的屠刀，于是我做了老大，与后来加入的苟契合称江南五通神。但是我们仍然瞒着他关于雷珠的事情，因为这只是属于我们四个的秘密。但是一切！却全部被这个姓朱的家伙破坏！”
　　苏子文牙齿咬地咯咯作响，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记恨油新。
　　“这个混蛋，貌似蠢笨，其实单以心计而论，却是我们之中最富城府。不知为何，妖是妖他妈生的，人是人他妈生的，居然羡慕起来做人的种种好处，一点也不顾及兄弟之情，竟然暗中偷走雷珠，借助变成了人。从此雷珠也流传在了朱家人氏的血脉之中”
　　“当时我们发现时，本想立即从他的身上提出雷珠，然而使尽诸般方法也是无用，他早已看破这一点——我们为了雷珠不仅不会伤害他，还会竭力保护，逍遥完一生，留下子孙后代。”
　　“我们终于知道雷珠是要月神后裔的血脉才能提出，但是过了百万年，世间月神的后裔已经极少，我们无处找寻。八十年前雷峰塔倒下，我们倒是打算找找白娘子，哪知这娘们厉害之极，几下就打跑我们。之后心灰意冷，尤其是我寿命将至，更是从容赴死。”
　　“但是十多年前，来了一个人物，虽然恨极 ，但是也不得不佩服，居然能提出雷珠！”
　　我心中暗暗吃惊，莫不是我爷爷，十多年前，他本是带我姐姐来养病，因为我是最喜欢的孙女，顺便也带来。那时好像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爷爷把我们赶到一个佛堂里，自己应付。
　　苏子文又是说道：“那时雷珠能量早已积满，数百年一次的释放期又到来。由于这次附在肉体之上，恶果便显现出来。这个朱家的后裔从小身染沉疴，寻遍名医不行，只好找高僧护法，正是灵隐寺济善大师，恰好你爷爷亦是同在场。说是我恨极了他，但是不得不佩服，何先生不借助任何法器，凭空提出了雷珠，叫人大为惊叹。我们一见之下，顿时起觊觎之心，除了苟契，联手硬夺！”
　　这时他脸上显出自嘲似的苦笑：“但是我们太高估自己了，想想何先生既然可以做到我们数百年都无法成功的事情，对付我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大战之下，我们落荒而逃。不知何缘故，何先生并没有乘机除掉我们，因此在他走后我们依旧过着从前一样的生活。为了方便监视这个朱家的小孩，马弟作为朱家的朋友接近；苟契却在济善大师过世后假冒其弟子，观察为何之后这个人每年在那个雷珠提出的日子里来灵隐寺；吕冶莘学问最高，拼命联络国内学者，想方设法找出关键。倒是唯独我大限逼近，只是坐着等死。”
　　马至远接着说道：“苟契这个家伙，在得知你便是何先生孙女，居然瞒着不告诉我们，妄图绑架你向朱淳翔敲诈雷珠。可笑这个家伙，因为数次都没有参加过雷珠事件，只是耳闻，居然不知道雷珠不是寻常的珠子。我知道后大怒之下，杀了此黑狗，一了百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杀害了性德和尚。”
　　马至远哼的一声，鼻孔朝上，丝毫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和杀一条狗差不多。我不禁为我的下场担忧。
　　苏子文说道：“后来，我们终于得知，当年何老头封印了雷珠，再次提炼出来，需要何家的鲜血，幸好你过来了！哈哈，我终于得到了雷珠！”他话锋忽然一转，说道“你们把这朱家的子孙处理掉。我们照顾了背叛兄弟家伙的后代四百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朱淳翔的人品恶劣，但是毕竟涉及到一条性命，我仍然惊地大叫起来：“不要！”

　　第五十二章、妖怪大乱斗

　　“呵呵……”
　　寂静的夜被一阵犹如野兽一般的毛骨悚然笑声打破。我愕然看到淳翔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边撸着头发，一边说道：“自从小时候被何先生封住了记忆，我还是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说这些事情。枫姑娘，多谢你关心我。”
　　苏子文冷笑道：“迟早要送死的人，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必要呢？”
　　马至远倏然行动，如同一颗出膛的手枪子弹，高速冲向淳翔。如果真是撞到，以动量而言，必然是飞开几十米，粉身碎骨。
　　淳翔一直是整理头发，眸子冷冷的注视着对方的动作。两人距离本来就是不远，马至远动作又是极快，我不知道想如何避开。刹那间，淳翔呼地地向上一跃，飞上半天！对，就是飞上半天，即使专业跳高运动员，在没有加速的情况下，最多垂直跳上一两米。淳翔双腿笔直，冲上十多米的高空。
　　马至远骤然止步，也是滑出了七八米。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倏忽之间的变化太大，让人接收不了。
　　苏子文脸色大变，大叫道：“不好！雷珠首先把他回复了！”
　　淳翔滑动过来，缓缓落下。我看到他一双眸子，晶亮如发光的小电珠，射出压迫性的目光。他把拳头握地咔咔作响，狞笑道：“现在我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感谢你们把我的能力唤醒，真是想不到，我还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作为一只经历了数百年风风雨雨老妖的苏子文早已镇定下来，冷冷说道：“即使雷珠如何强大，回复的只是你以前的能力，和我们几个比较起来，不仅仅存在时间差距问题，还在于经验问题！上，马、吕你们二人去干掉他！”
　　簌！簌！
　　两道白光扑向淳翔。
　　淳翔面目堂堂，此刻却越来越狰狞，突地嘴边暴出两根弯弯的獠牙，身体庞大化，衣服尽数涨破，转眼化成一头如山一般可怕的怪兽。浑身长满长长的黑毛，加上两个弯牙，若是添上长鼻子，真是猛犸象一般。他，便是朱家祖先的原型。
　　马、吕二妖也显出原型，分别是一头高大的白色马匹和灰色的驴子，但是与寻常看到的温和有蹄类不同，四个蹄子尖尖似枪，嘴边更是突出了獠牙利齿。
　　三只妖兽打斗起来，天昏地暗。这野猪本来既是一猛兽，民间素来有一虎、二熊、三猪的说法，意思是说一只野猪发起飙来，就是老虎狗熊也要避让三尺。更何况淳翔乘着年轻人的一股子锐气，以一敌二，竟然丝毫不见落下风。
　　苏子文面无表情，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小林子高声嚷道：“里面埋伏了许久的朋友，也不出来打个招呼？”
　　我心中暗暗叹道，雷珠果然不祥，还有其他妖怪在伺机抢夺。但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涌来，我欣喜万分，听草丛被拨开的擦擦响声，显出一条高挑的身影，失声喊道：“箴言，你来救我了！”
　　按照我以前的个性，此刻定然先好好骂一顿再说。我看到箴言额头血迹未干，显然是遭到吕冶莘袭击之后，不顾伤痛赶过来。可是难以抵挡三个妖怪，于是暗中潜伏，寻机救人。我心头一软，眼睛有些模糊，遥遥凝望他，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苏子文哈哈一笑：“我当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不过是一个三尾小狐狸。不在乡下偷鸡吃，跑到城里来干什么？”
　　箴言不愠不怒，他向来办事稳妥，不会轻易地被惹火，淡淡说道：“我们妖与妖之间，就以我们的方式解决，不要牵涉其他无辜的人类。”
　　苏子文说道：“哦，原来你便是这个女子的未婚夫啊！”他轻佻地摸了一把我的脸蛋，我伸手厌恶地推开，“喳喳，这么美丽的女子，我怎么舍得伤害呢？等我干掉你了，再来慰济她寂寞的身心！”
　　箴言脸色向下沉了沉，对我说道：“小枫，你过来。”
　　我先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苏子文没有动静，于是大着胆子哒哒往箴言跑去，一边扯下内衣的一圈，急切地说道：“箴言，我先为你包扎一下！”
　　“好……”
　　话音未落，箴言倏然呼地一下，冲出去，掉下一对衣服。那苏子文卑鄙地发起偷袭，箴言赶忙显出原形与他缠斗。
　　苏子文乃是如同小牛一般庞大的硕鼠，灰毛在月光之下油光闪亮，最为夸张的则是他那一排如匕首一般的门牙，尤为可怕。
　　箴言我已经看过多次了，是头火红色的三尾狐。两者缠斗在一起，撕咬声、抓捕声，响彻不停。虽然箴言个体大于硕鼠，但是明显处于下风，可能事先已经受过伤，不免行动略有些迟缓，所倚仗的只是狐族特有的法术。
　　箴言一把火烧过去，硕鼠灵巧地躲开，冷不防撞上去。箴言眼眸里露出痛苦的神色，重重摔倒地上，倒地不起。
　　“箴言……”
　　我双脚一软，几乎翻到。
　　硕鼠吱吱地向我狂笑，我越听越怒，捡起箴言遗下的皮鞋扔过去，那家伙跳跃避开，皮鞋咣当砸在石塔上。
　　“妹妹，乱丢东西这习惯可不好。万一砸到了花花草草，可是罪过啊！”
　　昙泪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我心中一丝疑惑，她是怎么过来的？我丝毫没有觉察，等等，难道……
　　那硕鼠大叫道：“你……你，你这个奸猾的女人。我们居然被你骗了！难怪我们一直感受到有一个妖怪的气息，最初还以为是那个不成熟的狐狸，原来是你故意混杂于其中迷惑我们！你的目的，也是雷珠？”
　　昙泪呵呵冷笑：“废话少说！”
　　昙泪娇小的身子蓦地庞大数倍，延长三四米米，竟然是一字庞大的黑色巨兽，昂起头，双目如灯，发出恐怖的吼叫。
　　苏子文一见之下，顿时遛遛如一个陀螺般地四下里逃命，想倚仗着较小的身子躲过去。
　　那巨兽看似庞大，其实身形极其灵活，左扭右转，总是在硕鼠后边数尺之内，哪是捕猎，纯粹是戏弄。
　　如此数次，硕鼠终于知道难逃毒手，浑身簌簌发抖，缩成一团，动也不动弹。那大蛇闪电般地一口叼住，吞进肚里。然后慢悠悠地向我这边游过来，身子渐渐变化，到我跟前时，已经是一个浑身□的女子形态。
　　我早吓个半死，那生吞活吃的一幕实在惊心动魄，看到她的过来，两腿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坐下，战战兢兢挤出四个字：“不要吃我……”
　　昙泪咯咯笑道：“怎么，你连我都认不出来吗？”
　　我疑惑不解。
　　昙泪只好哼了一下，轻轻叫道：“喵！”
　　“你你你……杨过……等等，杨过不是男猫吗？”
　　“谁说我是公的！”
　　家里养的黑猫，之前一直老子老子的自称，而且性格行为非常男性化，我一直以为他是公的，而且是一个玻璃。假若是女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了！难怪我一直对她眼熟。
　　昙泪说道：“之前呢，我和你爷爷一起来到这里，封印了雷珠，但是老家伙也受了重伤，回去不久就归天了，临死前拜托我看好雷珠，所以我每年都会过来。今年总算搞定了。对了，有件事情麻烦了。”
　　说着把我扶起来，尽管还在两条腿子不停打哆嗦，至少勉强站住。
　　昙泪又说：“每次变形，都忘了会把衣服涨破，总不能光着身子回去。妹子，借你老公的衣服一穿。”
　　她捡起箴言的外套，两人身材相差实在太多，昙泪披着箴言的外套，犹如穿了一件风衣一样，不过总是把全身遮住了。
　　我的心情徐徐平静下来，那股犹如亲人一番的思绪油然而生。难怪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就会产生好感，原来——我们认识。
　　一头野猪哼哼喘着粗气跑到我们面前，化出人形。马、吕二人，见到昙泪吃人，吓地魂飞魄散，顾不得淳翔，逃之夭夭。
　　淳翔也是裸着身子，我脸一红，撇过头不看。他便从我手里胡乱找了件箴言的衣服先穿上，然后大声问道：“白昙泪，怎么你也来到了这里。亦是为了雷珠？莫非你便是他们口中的白娘子？”
　　昙泪悠悠说道：“非也，雷珠本来属于我们月神后裔一族，我这是物归原主、完璧归赵。白姐姐是我心目中仰慕的女子，所以我跟了她的姓氏。”
　　淳翔冷笑一声：“你做的好阴险啊！自知无法对付几个妖怪，便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他们火拼，坐收渔翁之利。然后乘机干掉一个，杀之立威。想得到雷珠，没那么容易！别以为我怕你！”
　　昙泪呵呵笑道：“彼此，说道阴险，小女子还是不如阁下。那日诓骗何家妹妹妄图非礼，若非何家小妹施展前有古人后无来者绝招，还不让你得逞？而且，你以为马吕二个会轻易放过你嘛？你会使用雷珠嘛？”
　　淳翔一怔，这倒是个问题，而且一旦放出雷珠在他手里的消息，那群妖还不源源不断地涌来？与其这样，不如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给昙泪，看雷珠的能量消耗的七七八八，非数百年不得恢复。到时候自己还活着都是问题。
　　于是默认了雷珠回归昙泪。
　　昙泪对我说道：“傻妹子，还不快去照顾你那受伤的老公！”
　　我几乎忘记了。
　　急忙赶过去，双膝着地跪下，把箴言的脑袋捧到怀中，又撕下一圈内衣，细心包扎好，哭着说道：“箴言，不要责骂我。今天我又不听你的话出去闯祸了。”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微弱地说道：“小傻瓜……我也不是一样嘛？”
　　幸好箴言受的伤还不是很重，只需休养几天，躺在床上。我时时刻刻陪着照料，看的淳翔羡慕不已，啧啧叹道娶妻如斯，一生无憾。
　　我向他鞠了个深深的躬，嘴里说道：“真是对不起，我令你失望了。”
　　淳翔霍然叫道：“什么？”
　　我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说。我既名之为枫，除了秋天出生，更是我五行缺木，从此不能佩戴金石饰品。小时候的玉佩，向来由家姐收藏，虽然丢失，如今仔细看来，那块你拣到的玉佩，只是款式相近，我一时之间没有辨别出来。真是抱歉，我并不是你的梦中情人。”
　　淳翔瞪大眼睛，猛然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梦中情人相会遥遥无期，现实中的人才值得关照。薇薇脾气虽然有点任性，但是是为好姑娘。请好好照顾她！不要辜负了少女的期望。”
　　淳翔无力地挥挥手说：“你走吧……”
　　箴言身体很快好转，我和箴言便在离开杭州前一天的晚上，预定了楼外楼一间包厢，举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小餐宴。当电灯按灭，红烛摇曳，我心情罗漫，半合目光，含情脉脉地凝视箴言。
　　饭中，箴言说道：“其实，你和淳翔的事情我知道。”
　　我一惊，但是没有在脸面上显现出来。
　　“是昙泪告诉你吧。薇薇是我的死党，断然不会说出来，唯独昙泪心思叵测。”
　　箴言说：“我不会介意这件事情的。”
　　他从背后慢慢把我温柔地圈住，脑袋搁在我肩膀，悄悄咬我耳朵：“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我知道，你向来不信什么五行缺木一说，金银首饰，身上从来不缺，这次远行怕弄丢了才没有佩戴，正好骗过了淳翔。你本来就是他的梦中情人，但是……”
　　他亲亲我的面颊，我热度上来，低声说道：“你才是我心中的唯一……”
　　对面窗外，便是西湖夜景，五光十色，一轮满月挂在半空中，月色满天，水中亦是一或缺或合的月，那西湖恰如那温柔的一女子，在情人的怀中，脉脉含笑。

　　第五十三章、狐狸泡温泉

　　过了立秋，天气逐渐转凉，虽怀念穿裙子季节的好处，然秋高气爽，在一片开朗舒畅的心情下，唯独见到箴言整日里缩在一只角落里面闷闷不乐。莫非是有心事？却又不同我说。扪心自问，自姐姐跟着程飒如上海，家中仅余我们二人，日日粘在一起，过着小夫妻的日子，有什么不可说的呢？那日箴言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傻乎乎发呆地看着枯萎的叶子落下树枝，归于尘土。
　　我悄悄绕到他背后，倏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耳边吹起若兰：“箴言……”
　　箴言把手弯过来，摸摸我的脸蛋，说道：“好痒，不要吹了。”
　　我就吹！
　　鼓足腮帮子胡吹一气，这耳根附近本来就是极为敏感之处，尤其是犬科类。箴言那耳朵稍稍挥动，终于受不了，施展蛮力将我从背后拉过来，拉在怀中。两人咯咯调笑一番，我理理发髻，问道：“箴言，最近你好像不太开心，是不是……我耍小性子又惹你讨厌了？”
　　箴言摇摇头，眼睛盯着远处浩瀚的天空，说道：“一年之中，总是有那么几天不自在……”
　　我呀地轻轻一叹，失声叫道：“你们男人——也有女人的不痛快？”
　　听他说下去：“一到秋冬季节，夏日的薄薄凉爽的毛皮便要换成厚重暖和的一层。这换毛的日子，当真是日日过的不舒服，恨不得直接扒下皮如穿衣一般换毛。”
　　我啐了他一口：“去去，直接就是你们犬科类换毛呗。干吗说的这么暧昧，害的我好生误会！你不是已经是妖狐了嘛？人形都是随意转化，怎地还要换毛？”
　　箴言叹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饥汉子苦。其实妖狐分为九等，以尾巴数目多寡为能力标志。强者是九尾妖狐，传说中只有殷商时代的苏妲己一只，变化莫测，善于勾引人之魂魄。我祖先不过七尾红狐，数代与人类通婚，固然越发象人，但是能力也逐渐减少，到了我这一代，不过三尾妖狐，充其量保持人形，放点狐火罢了。能力不强，自然不可同先祖一般逃脱自然规律的束缚。”
　　他又想起什么，说道：“不行，我实在受不了！赶明儿就向政府申请带薪休假，去北部的温泉乡疗养！”
　　我高兴地跳起来，叫道：“好也，带我一起去吧！
　　箴言叹气说道：“你这女人，自从今年六月暑假开始，算是从越州高等女子示范学院毕业之后，不思进取，整日赖在家里坐吃山空。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吃穷的！”
　　我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摇摇晃晃撒娇说道：“好歹我也是名门出身，嫁给你这个穷书生吃亏了点，但是你起码得养我啊。走吧，今天我收拾一下，明早就出发。我们两个人，好好聚在一起，要是……”
　　我嘿嘿奸笑，但是他却面带踌躇，磨蹭了一下说道：“算了，没事，没事！”
　　次日一早，我们两人一起出发。箴言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颠来倒去地看地图，只觉得五色线条迷迷糊糊，竟看得晕了。还在箴言以红笔圈出目的地，轻轻念出来：“伽尾川！”
　　箴言一怔，说道：“你居然没有念错字。很多人初始见到伽尾川，都念作夹尾川，其实那个字是读作‘切’。”
　　我小声嘟哝：“虽然我读书不如你多，但是也不必小瞧我，好歹国语专业的学了三年，总不至于念白字。不过这地名有点奇怪，为什么叫做伽尾川？”
　　“等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近伽尾川八里，眺望云烟缭绕，远山缥缈，宛如仙境。越州地质属于火山喷发形成的海湾，地热丰富，蒸汽蒸腾，又在群山怀抱之下，就犹如瑶灵仙境一般了。我们沿盘山公路开到海拔六百多米的山顶，进了温泉度假村，预定好房间，然后箴言带我从山上栈道下行。身边水汽湿润，带有一股暖暖的舒服。其实我皮肤属干型，入干凉的秋季以来，本不舒服，难道到此一游，当真爽快。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拨云见日，箴言指着山下河川说道：“你看，这就是伽尾川的来历。”
　　两山之间的峡谷，几条河川奔流不息，或温柔恬静，或咆哮凶猛，细细数来，一共有七条，最终在峡谷出口汇拢。箴言介绍道：“这个峡谷的河川，犹如传说中七尾妖狐展开的尾巴，所以名为七尾川，天长日久，口口相传有讹，成了如今的伽尾川了。”
　　我顺口问道：“看来你对此熟悉的紧，又不是家乡，莫不是和你们狐狸们有什么关联？”
　　箴言说道：“正是！据说是我们田家先祖的发源地，古时候很多狐们换毛时候聚集在一起泡温泉。到了如今，还是有这番景象了。”
　　我轻轻叹了一声：“真的吗？有很多狐狸聚在一起泡温泉？”
　　“很多很多……”
　　箴言不语了，贼头贼脑，定是有什么奸谋。自从在杭州失手之后，回到家里乘着姐姐不在，日日想占我便宜，再下去，恐怕我就得挺着大肚子参加自己的婚礼了。
　　因为要在温泉度假村住上几天，我们把行李也带了过来，我身为女子，自然有优惠，戴上墨镜走出车门即可，留下男人做体力活。
　　我步入度假村大厅，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叫道：“嫂子，你总算来了啊！“
　　“咦，咦！”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笠胤那小家伙，失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笠胤高兴地说道：“大家都来了啊！你不知道吗？每到这个时候，我们一个家族一定要来泡温泉疗养，不然谁吃得消！”
　　这死狐狸，怪不得贼头贼脑，但是家族聚会，何必吞吞吐吐呢？我又不是那种孤僻的女子。
　　“对了，还有一个难得的人也来了。”笠胤兴奋地告诉我。
　　我疑惑地抬起头，环视大厅，忽然看到一个人，立时高兴地上前搂住她叫道：“妈……你也来了！不是在国外吗？”
　　“似乎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吧，直接叫我名字即可。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老的！”
　　我的婆婆相貌依旧是那么年轻艳丽，表情一样是毫无变化，我嘻嘻撒娇说道：“对不起，只是很久没有看到你，特别高兴罢了！”
　　“你这个妮子，都要嫁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对了，公公呢？”
　　“老头子没来，我们住在北欧，本来天气就寒冷，不需要换毛。只是我放假了，顺便过来看看你们。何况，今年还有一件大事，有你帮忙，一定可以解我心头大恨。”
　　“什么事情？”
　　我莫名其妙，但是来不及开口问珏然，便被推入吵吵闹闹的田家，很快就办完了入住手续，按照家庭分配，我和箴言被分到了一个房间。这些狐狸们，认为我和箴言在荷田居住在一起，那么在这里的话也是理应呆在一起。我哭笑不得，心虚，有点害怕。
　　我们到了这里就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离晚饭时间还早，因此大家一起先去泡温泉，跑完了就去吃饭。伽尾川所在的盐田镇，盛产鲈鱼，等会儿一定要好好尝尝。
　　温泉馆在半山腰，分男女馆和混合馆，我们叫了珏然一起过去，箴言拉着我的手说道：“小枫，我们一起鸳鸯浴吧！”
　　我白了他一眼：“想得倒美，若是让你看光了，岂不我大大吃亏。等正式结婚再说吧！哼哼！你说，是吗，珏然？”
　　箴言看着自己的老妈，尴尬地落荒而逃，我就笑眯眯地拉着珏然的胳膊，一起步入温泉的更衣室。
　　甫一进入，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女人，珏然便若无其事的开始脱衣服，她身材高大丰满，胸前尤为伟岸，不禁令我暗自惭愧，几乎不敢脱衣服。磨磨蹭蹭，就只好背过去，裹着毛巾脱下了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步入温泉。
　　“真舒服啊！”泡着热水真爽，难怪狐狸们都喜欢在换毛的时候过来。
　　因为是露天温泉，雾气很大，数尺开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好在旁边有珏然在，我不必担心什么。忽然，水面上冒出一连串的泡泡，竟然如同鲨鱼潜水一般地游到我身边，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倏然就有一双钳子夹住了我的腰，我马上吓得站了起来，以为水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嫂子的腰好细啊！”水里钻出笠胤小小的身子，她老早就在浸温泉。
　　我给了她一个爆栗，没气好笑地说道：“死小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温泉里也养鲨鱼呢！”
　　“哎呀呀，痛！”笠胤抱着脑袋，另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我，问道：“咦，嫂子，这里都是女人，为什么还包着毛巾？嫂子的身材那么好，腰那么细，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闭嘴，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裸体。”
　　“来吧，嫂子，脱光吧！”她便游过来扯我的毛巾。
　　“不要，不要！”我拼命拉住。
　　突然，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我们嬉闹的珏然说道：“对了，小枫，我也没有看过你的身材，露出来有什么关系呢？听说土耳其的婚俗，就是婆婆在浴室里看未来儿媳的身体。来吧，笠胤，我抓住她，你脱吧！”
　　说着珏然将我两只胳膊夹住，她力气比我大，让我动弹不得，裹在身上的毛巾咔嚓一下被拉下。
　　“喔！”笠胤发出惊叹。
　　“你们看到了吧！”我无地自容，暗自垂泪。
　　笠胤游过来，趴在我身上安慰：“嫂子不用伤心，虽然嫂子的胸部是小了一点，但是嫂子长得漂亮，腰又细，所以箴言哥哥才这么喜欢你！”
　　“胸部”、“小”等几个关键字，如同利剑一样刺穿我的心脏，我妒忌地看着笠胤，尽管她年纪小小，但是已经有不逊于人的咪咪了，每当她如美人鱼一样从水里跃出来，胸前的两团肉如小兔子一样跳动，叫人眼红！
　　珏然也看出了我这方面自卑，难得过来安慰，说道：“小有小的好处，至少老了之后，不怕下垂，哈哈！”
　　又是一把利剑刺过来。
　　“不过小枫，我倒是想知道，你的胸部到底是几罩杯？”
　　“啊！？”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大概，大概是A吧！”
　　对面的两个女人一起露出疑惑的神情，我慌忙改口：“大概大概，比A小一点吧！”
　　笠胤摇摇头，一边游开去，一边喃喃自语：“比A小，只有是飞机场、洗衣板了。”
　　珏然说到了我的忌讳，颇是不好意思，也乘机溜走了。身边没了人，稍微好点，我叹了一口气，继续泡温泉。
　　温泉里面人不多，我浸在暖暖的水里，忽见远处云雾中人影卓约，近了便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相貌甚是甜美，只是形容中带有一股淡淡的哀愁。她手中托着一只盘子，上面乃是一锡壶，忽问我：“要喝酒嘛？”
　　“谢谢，我酒量很差，不行的。”
　　我婉言谢绝。
　　她说道：“没事，只是米酒，很淡。”
　　我再不好拒绝，稍微意思一下地喝了一口，入口甜甜糯糯，当真好喝，不知不觉地喝起来，与她攀谈。这女子自言芳名蒲玲珑。我说道：“你的名字很好玩。”
　　“你呢？”
　　“何枫！”
　　“何枫？”
　　听到我的名字，她稍稍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认识我一样，然后拿着我的左手，盯着上面的戒指问道：“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啊，一定是和夫婿一起过来的，为什么不和他混浴呢？
　　我当然不好说目前不过是订婚，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枚田家的戒指我从小就带着，又是定情信物，生怕丢失，所以即使浸温泉也带着。
　　“你幸福吗？”
　　她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奇怪地点点头，然后她又问：“那么你的那个他，很喜欢你吗？”
　　“很喜欢，他从小就喜欢我了。
　　“唉。”女人又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道：“隔壁是什么地方？我总觉得有股鬼鬼祟祟的目光盯着我们！”
　　“男温泉馆罢了！”
　　然后蒲玲珑毫不犹豫地将盘子飞出去，啊的一声毛骨悚然的男声惨叫。
　　这个世界清静了！

　　第五十四章、飨宴

　　泡完温泉，我哼着小曲回到房间，见箴言额头贴了一块创口贴，暗暗好笑，他没气好笑地白了我一眼。
　　门外哒哒地响起敲门声，我过去打开一看，是珏然，她穿着白色的汉服，由于身材出众，因此非常好看。
　　“等会儿在一尾阁吃饭，你们不要走错。对了，还有一样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
　　珏然从衣袖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塑料袋递到我手里，我定睛一样，满面绯红，居然是一排安全套。
　　珏然抿嘴微笑道：“小年青要是忍不住情有可原，但是千万不要在结婚前搞出娃娃来！”
　　我哈大嘴巴，说不出话来，看着珏然离开。箴言凑过来问道：“妈给了你什么礼物？”
　　他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立即也张大了嘴巴。
　　在吃晚饭之前，我们都害羞地不敢说话，急匆匆地跑到一尾阁。那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南面露天，我们从西面的移门进入。那个移门颇是有趣，上面有图画，合起来是一条狐狸的尾巴形状，分开了却如两只眼睛。
　　田氏家族已经聚在了一尾阁里面，但是非常奇怪，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另外一批人也聚在一尾阁中。两批人一东一西，各占据一尾阁的一侧，中间以一条两尺宽的走廊分开。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是两个黑帮在对峙。”我心底暗暗纳闷，瞅准田家场地的后排，笠胤在向我拼命招手，然后拍拍旁边的空位，示意故意为我留下了位置。
　　我踢踢踏踏小碎步跑了到后座，依照传统的风俗，年轻的女人和小孩子，只能坐在后面，前排是留给大老爷们和年长德高望重的妇人。到了那个空位，我看到地上摆着一张漆黑的矮脚茶几，布置了各式花样的精美食物，还有一壶酒。茶几下是一个铺垫，笠胤拖了出来给我。伽尾川温泉度假村是仿唐样风格建设，里面自然不会有胡凳之类的外来物。假如想坐下歇息，只可盘膝正坐或者跪坐。不过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盘膝坐下实在不像话，我边和笠胤一般，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前排的大佬们似乎在专门等待我们的到来，二叔环视整个一尾阁一圈，点点头，站了起来，从前台拿来一只无线话筒。这个时候对面一家也走出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但是个子比二叔高出一点，也拿了一只无线话筒。两人齐齐站在两家分界线上，嘴巴对着话筒，如同讲相声一样地说起来。
　　“现在人都齐了！那么我宣布……”
　　“蒲家和田家一年一度的竞技……”
　　“正式开始！”两人一起大叫。
　　我忍不住抿嘴浅笑，这叔叔客串其主持人来，真是有趣。为什么田家和对面的蒲家，会有一年一度的竞技呢？我低头小声的询问笠胤。
　　“还不是为了争夺两样东西，一样是田家的至宝《五色妖姬》图，还有一样是蒲家的传家之宝七尾狐皮。”
　　“真是无聊啊，为了你争我夺，这样每年都要比赛！一定非常危险吧！”
　　“没有办法啊，这是从祖先就流传下来的恩怨。据说田家和蒲家分别是从同一个祖先那里分出来的两支，分别以两样宝贝传承。但是后来子孙们贪心，为了争夺宝贝，就斗了起来，不过说是危险倒是没有，而且非常有趣！嘿嘿！”
　　笠胤絮絮说来，这个夺宝大赛，至少流传了四百多年了，最初田家和蒲家争斗起来，当真是你死我活，流血纷争不断。斗了几百年，也流了几百年的血，两家的有志之士渐渐觉得这般为了两样死物斗争甚是没有意义，便提出以和平的方式坚决问题，于是双方约定每年换毛的季节来到温泉乡竞技。一开始还残留着夺宝的心思，除了不得违反不流血的规矩以外，几乎是竭尽脑汁针锋相对。后来越来越流于形式，差不多是两家人的聚会，不但懒得斗争，甚至成为青年男女相互约会谈恋爱的好时机。所以笠胤才说到有趣！
　　二叔说道：“今年我们的第一项比赛，是唱歌！我们的代表是——她！”
　　二叔手指倏然伸出，指向之处，无数人的眼光唰唰地射过来，一起落到我身上，我莫名其妙，指着自己反问：“我吗？”
　　“上啊！”笠胤推推我的腰。
　　我只好在众人的注目之下，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走到叔叔身边，那蒲家的人瞅着我说道：“咦，这位姑娘面生的很，是今年刚刚嫁过来的吗？”
　　二叔洋洋得意，说道：“不错，她便是我们田家新娶的媳妇，你看看！又漂亮又高贵”
　　蒲家的主持人哼地一声，有点妒忌，转而说道：“这次我们过来的人，是他！上来吧！”
　　立时蒲家那边一个又矮又胖的老男人蹦蹦跳跳上来，嘻嘻笑道：“我唱的歌曲是《双截棍》！music up！”
　　背景音乐咚咚当当地响起来，矮胖子倏然从衣袖里掏出一条双截棍，咦咦啊啊，边唱边跳。他个子矮小，又是一个胖子，跳起舞来，简直是一团肉球在滚来滚去，看得所有人都哈哈大笑。我忍俊不禁，但是因为在台上，引人注目，所以抿嘴微笑。待那胖子一曲唱完，赢得满场轰动，他鞠躬致谢，然后洋洋得意地对我说道：“小媳妇，就轮到你了！”
　　“好吧！”我接过话筒，清清嗓子。唱歌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虽然我极少去KTV间，但是因为在中学的时候，一直参加歌剧社活动，是剧团的花旦之一，最擅长花腔女高音。他来通俗，我便以雅乐克之！
　　一首音乐地平线的名曲《诅咒的宝石》，在我清音无伴奏的情况下，徐徐从花腔女高音口中流淌出来，美妙的乐符仿佛带毒的鸦片，连我自己都不禁沉醉其中，一曲完毕，我张开双眼，不禁目瞪口呆，眼见四下里所有的狐狸们，个个都捂住耳朵，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看我唱完了，那蒲家的主持人才爬起来，呻吟道：“好厉害，差点把我耳朵都给震聋了。高，实在是高！”
　　可怜的狐狸们，都是犬科动物，耳朵灵敏，那吃得消我的花腔女高音，因此都中招了，差点耳膜震破。因此对我的唱歌畏惧三尺，赶忙宣布结束唱歌的项目。
　　“接下来，便是器乐部分。这次我们田家先来，小枫，说说你擅长什么器乐？”二叔问道。
　　“又是我？”我还在奇怪，不用换人吗？
　　“按照传统风俗，新人要多多表现。”
　　没办法，我略微一沉思说道：“有琵琶吗？我比较擅长琵琶！”
　　既然是号称仿唐样的度假村，唐式的东西非常齐全，一只崭新的琵琶被毫无困难地拿了过来。我将琵琶拿在手里，轻轻抚摸，毕竟从中学毕业到现在，几乎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动手，颇是生疏，试炼了几次，下面那些人便不耐烦地吼叫：“什么时候开始啊！我们不是来听弹棉花的！”
　　我勃然大怒，要来一张胡凳，抱着琵琶坐下，弹奏起来一曲《五色妖姬》来，本是台湾布袋戏霹雳传奇的配乐，恰好与两家争夺的宝物名字相似！一首琵琶弹奏，乐曲欢快，节奏明朗，那五色妖姬的妖色连连，极尽妍态。
　　“好曲，好曲！小枫果然是高手，大长我们田家的脸啊！”叔叔高兴地叫道。
　　那蒲家的主持人不高兴了，叫道：“不公平，不公平，你看她歌唱得这么出色，弹琵琶又这么妙，怎么看都像是专业出身的。我问问，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
　　“不是！”我摇摇头，见蒲家主持人面露狐疑的神色，又解释说道，“但是我是越二中出身的！”
　　“原来是那个培养贵族淑女的女校出来的，难怪多才多艺！”
　　二叔洋洋得意，说道：“我们还有杀手锏，你可知道小枫出身哪家？”
　　“哪家？不过听她说是越二中出身的，想必家世一定很棒！”
　　“不错，算你有眼光。小枫便是荷田何家出身，是何先生的二孙女！”
　　“输了！”蒲家主持人跪下，五体投地。
　　二叔哈哈大笑，虽然两家的斗争已经不再是有功利性了，但是田家能够赢得比赛，还是叫人很高兴的。一声令下，大家都开始喝酒吃菜，狂欢起来，两家也不分彼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谈情的，说爱的，轧姘头的，无所不包，我四下里寻找箴言，却看不到。
　　“珏然，你看到箴言了吗？”
　　“没有，虽然他是我儿子，但是现在是你老公了，应该由你看着。我的礼物喜欢吗？”
　　我满面通红，急急忙忙避开，不知道如何窜到了蒲家人那里，蒲家主持人看到我问道：“咦，何家的女子，你在找什么？”
　　“找我的箴言。”
　　“哦，我认识他，就是那位个子高高的青年啊！有一段时间，他时常来我们蒲家。”
　　“是啊，他人呢？”
　　“我看到他走了出去，往庭院的方向，或许是上厕所吧！放心，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走丢吗？哈哈！他有你这样一个关切丈夫的温柔妻子，真是幸福啊！”

　　第五十五章、微笑着流泪

　　我点点头，向这位大叔道了谢，既然已经得知了箴言的去向，我便不再担忧，返回了自己的位子，跪坐下来，吃我的鱼和酒。但是不知怎么的，我老是觉得心绪不宁，牵挂着箴言，思来量去，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绕过狂欢的田家和蒲家的狐狸，沿着走廊行了十几米，来到庭院这边。
　　一如温泉度假村其他方面的唐式风格，庭院亦然带着浓浓的唐风。我站在走廊上居高临下看过去，整个庭院约莫有一亩地那么大，中间挖了一个养鱼池，上面飘着如许莲花。通往养鱼池的是一条青石子铺就的小径，两侧栽种了矮小的灌木和月季花，直到了养鱼池附近，才开始培育高大的乔木，以备白天有人过来钓鱼的时候，遮掩蔽日。
　　我垫起脚尖，右手放到额头上眺望，今夜无月，黑乎乎的，只有走廊上宫灯一样的路灯照明，我也找不到箴言的影子。倏然，一个幽灵一般的身影掠过，悄悄地钻入养鱼池边的林荫中。我看那个身影似乎是女子，心中好奇，放下了箴言，沿着小径悄悄走过去。蚊虫低鸣，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蓦然一怔！
　　“我们许久没有见面了啊！”
　　“是啊，差不多快两年了。再见之际，想不到你已经身为人夫了！”
　　这个声音是箴言，他居然背着我和一个女人幽会！
　　我心里又气又急，拳头攥得紧紧的，真恨不得冲上去，捉住这对奸夫淫妇，但是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忍住痛，转身离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带着伤心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头扎到床上，埋在被子里，就是呜呜低泣。哭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房门静静地打开，却是箴言回来了，他说道：“小枫你回来了，我在宴席上找了你好久呢！怎么电灯也没有打开。”
　　我埋在被子里不说话，他一怔问道：“是不是太累了生病？没事吧！”
　　我不理他，卷起被子将自己如蚕蛹一样地裹起来。箴言只当我什么事情又闹小性子，乱发脾气，只需过段时间就会好。他摇摇头，脱下外衣，换好了睡衣，也钻到了床上。若是平常，定会乘机大占便宜，说不到贞操难保。但是今天我心情不好，他也晓得我性格刚烈，难以强求，所以乖乖地睡觉，或许是真的累了，片刻就听到呼呼的呼噜声，好吵！
　　我辗转难眠，丝毫没有第一次与箴言同床共枕的害羞或者喜悦，而是心绪复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来，窗户没有关好，我慢慢地张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却发现窗台上坐着一个男人，顿时大骇，连忙弹起来，使劲推箴言：“起来，起来，死狐狸！”
　　死狐狸真像死了一样，呼呼就睡觉！
　　“不用，他会静静地熟睡，丝毫不知道我们的事情！”
　　窗台上的男人微笑着放出话，借助外面路灯，我看到男人一头雪白的长发，好像飘移的白幡，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冰凉的绝望，丝丝说道：“楚仙发，你来干嘛？又要害我？”
　　楚仙发说道：“我怎么可能害你？你和我的关系，就如一面镜子的两面，没有了你这个真像，又怎么可能有我这个虚像呢？我，是来帮你的！”
　　“胡说，上次你害得我几乎杀了箴言，帮我什么呢！”
　　“好关切这个男人啊！但是你别忘了，今天你所看到的一切，他在背着你和别的女人偷情！”
　　我语塞，但是死鸭子嘴硬，说道：“这也轮不到你，只是我们夫妻的事情！”
　　“男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难道你不想知道他心底最深处不为人知的一面吗？”
　　“他会告诉我的！”
　　“不会，不会，男人的嘴，永远是最忠于自己的心！”
　　“不用你管！”我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丧尽淑女风度。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知道他的秘密！”
　　楚仙发一直微笑着，然后在我瞪大眼睛、哈大嘴巴的惊呼中，相貌逐渐改变，长长的白发转黑，腰身缩细，转眼就化作了另外一个何枫，我仿佛是对着镜子。
　　“你，你要做什么！”
　　我害怕地问道。
　　“很简单的计谋，你化成他的情人，然后和他周旋。在化作狐狸的摸样，与他的情人约会，那么你就会掌握他的秘密。而我，就在你化作其他人物的时候，变作你，为你掩饰！”
　　我摇摇头，说道：“不可能，你是一个妖精，所以你可以化作你想的任何摸样，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拥有你那么神奇的力量呢？”
　　楚仙发说道：“机会就在眼前，在这个温泉村里面，藏着两样无与伦比的宝贝，它可以达成你的梦想。”
　　我好奇地问道：“是什么宝贝，告诉我？”
　　楚仙发说道：“那就是《五色妖姬》图和七尾狐皮，只要你拥有了这两样宝贝，你可以化作任何人！”
　　“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吗？”
　　他颔首说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识这两件宝贝。”
　　不可否认，楚仙发的话非常具有魔法一样的诱惑力，我完全被吸引，乖乖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只是拖着拖鞋，随他走出房间。
　　夜深人静，狂欢的狐狸们也都累坏了，各自回去休息。在走廊里我看不到一个人，橘红色的路灯下，只有那化作我摸样的楚仙发，如同幽灵一般地飘荡在前。这时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个黄汤灌饱的男人匆匆走了出来，倏然看到了楚仙发，居然还认识我，笑道：“小枫妹妹，这么晚了还在逛什么呢？”
　　楚仙发对着他露出神秘的微笑，飞身飘开，我就跟着后面。当他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何枫之际，顿时惊讶地哈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离开之后，听到背后一阵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莫非我喝醉了眼花，有两个人呢！”
　　虽然田家与蒲家已经不在为两样宝贝而你争我夺，但是毕竟这是祖传的宝贝，所以收藏严密，放在高高的七尾楼上。门口就梳着一把大锁，足足有一只海蟹那么大。楚仙发手臂一挥，咔嚓，那大海蟹锁就掉了下来。
　　我们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幽静的龛房，打扫地干干净净，迎面便是一个极大的屏风，挂着一幅画，上面一身穿明朝服饰的女子身姿柔软，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夏纱，遮掩不住风流外泻，手中托着一个骷髅头，向满月奔去。顾盼之间巧笑倩兮，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极尽妍态。
　　楚仙发指着图画说道：“这便是《五色妖姬》图，也是狐狸们祖先的画像！”
　　我再看图画，果然见五色妖姬双足之下，以五彩云朵代替，一方面暗示五色妖姬的身份，又一方面表面非人若仙。
　　楚仙发又指着旁边的一张屏风，上面挂着一层完整的狐狸皮，毛色火红，下面五根尾巴垂下来，甚是好看！叫人惊奇的是，那图画过了百多年，都已经开始微微发黄，而狐狸皮却崭新如此，真是有魔力保护啊！
　　楚仙发冷笑道：“田家和蒲家的蠢材们，只是当这两样宝贝是祖传的东西，却根本不知道它们的神奇力量！现在，就由你来使用这种力量，来保护自己的爱情吧！”
　　我盯着图画和毛皮，问道：“怎么用？”
　　“你只需要取下狐狸的毛皮，披在身上，然后对着五色妖姬默许自己的愿望，就会达成！”
　　我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从屏风的挂钩上取下狐狸皮，披在自己的背后，然后看着五色妖姬，合上双眸，静静地默念：“五色妖姬，请达成我的愿望，让我能够随意化成任何一个人吧！”
　　倏然，我感到浑身灼热，仿佛烈火在周身炙烤，背脊尤其疼痛。我不由得倒下，向楚仙发求救：“你不是说不会害我吗？但是我现在很痛，快救救我啊！”
　　楚仙发对我不理不睬，依旧高高在上地看着我，让我明白，又一次上了这个家伙的当，但是今次却没有杨过来救我了。我只觉得越来越热，渐渐的眼前一片漆黑。
　　许久，我慢慢地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房间的床上，于是噌地坐了起来，对面楚仙发就站着楚仙发，以毫无感情地态度看着我。我生气地说道：“你这个大骗子！就是为了让我吃苦！”
　　“切，傻瓜，害你我没有好处的。若是你不信，自己照照镜子看！”
　　床旁边正好有一口大衣柜，柜子上镶着一面镜子，我不用走过去，直接从床上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慢慢地张大嘴巴，这是我吗？ 面颊上沾着绒毛，背脊也是毛绒绒的，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有五条摇来摇去的尾巴！天哪！我变成了狐狸精！我吓得简直要昏过去，这时楚仙发说道：“你不用怕，这是五色妖姬的神奇力量，附在了你身上的结果，以后不用的话，可以拿下来的。现在，你可以试试看，试着心里想着你要变的人，然后你就会变化成功了！”
　　我定下神，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箴言的相貌，渐渐的，身上又开始热起来了，但是这次不像烈火在烤，而是发烧一样的热。过了一会儿，热度消失，我张开眼睛，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变作了箴言的相貌。但是衣服不会变化，所以把撑得满满的！
　　“成功了！”我兴奋地叫起来。
　　“这只是开始，以后就需要看你自己的了！”楚仙发转身离开房间。
　　我就这样对着箴言的相貌看来看去，越看越像，突然想到一点，顿时满脸通红，但是心里非常想看，所以就站了起来，拉开裤子一瞧，还是女人啊！看来，没有看见过的地方，是不会变化的！

　　第五十六章、五色妖姬

　　我重新变成自己的摸样，回到房间睡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兴致勃勃，箴言看我不再生气了，稍微松了一口气。哼！可恶的家伙，看我怎么样揪出你的那个淫妇！
　　洗漱完毕，我和箴言便一起到五尾屋吃自助早餐。昨天晚上天色昏暗，加上又有树荫遮挡，我并没有看到那个荡妇的样子，乘着这个机会，我细细打量众人，看看究竟是哪个蒲家的女人，极有可能勾搭箴言！首先十八岁以下，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可以排出了。色狐狸又喜欢貌美的女子，因此稍微丑一点的也可以排出，蒲家余下来的人不多，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两个女子，蒲玲珑和蒲婕妤有嫌疑！
　　蒲玲珑，便是那天一起泡温泉时候认识的女子，说起来，好色的狐狸跑来偷看的时候，她还给狐狸结结实实一下呢！有可能吗？我乜斜眼睛端详她，这个女子，无论个子、颜容都不及我，仅仅胸部比我大。心痛啊！
　　另外一个蒲婕妤，她肌肤白皙，身材丰腴，相貌妩媚，性格又是那种豪爽的类型，而且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嫁人，看起来嫌疑最大。因此我就先锁定这个目标吧！
　　我借尿遁跑到厕所，躲进卫生间，想着箴言的摸样，忽然觉得身上一阵热，转眼就变成了男人。不过因为衣服是不会变化了，所以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掏出一件偷来的箴言外衣，套在身上，走出去对着镜子细细端详，哈哈，无聊相貌，神情都几乎和箴言一模一样！
　　我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迎面过来一个上厕所的女子，看见我就哈大嘴巴，一直指着我！有什么好指的！我脸上长雀斑吗？
　　不对！
　　我突然想起来，此刻我是以男人的身份在行动，一个大男人，居然出现在女厕所，难怪叫对面的女子惊讶万分了！
　　乘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尖叫，我飞快地掩面逃开，好险！
　　躲过了一劫，我整整衣服，专门在玄关等待蒲婕妤，在她过来的时候，伸手按在墙壁上，将其拦住，然后摆了一个自认为最酷的姿势，□道：“美女，有空吗？”
　　蒲婕妤面露微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发电，笑道：“呦，田家的帅小伙终于对我感兴趣了。我以为你只爱着你的细腰的又有高贵血统的老婆。呵呵，是不是想在结婚之前偷食一把！”
　　我上前伸出右手，轻佻地挑住她的下巴，说道：“你说呢？昨天庭院里的花前月下，你可不要忘记了！”
　　“昨天？”她眉头皱皱，“没有吧，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话。是不是把我和别的女人搞混？”
　　不是她啊！我稍稍露出迷惑的神情。这时候蒲婕妤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道：“不过我不在意，我也喜欢帅气的弟弟，正好现在没有人看到，快随我来我的房间吧！”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蒲婕妤推推搡搡，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蒲婕妤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锁上房门，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一只猫看着一条砧板上的鱼一样。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缓缓向我走过来，走到床边的时候，身上光溜溜的，好像一条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鱼。说实在的，她的身材很棒，比例匀称，尽管个子比我矮多了，但是仍然看起来非常修长。尤其是她的胸部，叫人妒忌啊！起码有E以上的罩杯吧！
　　蒲婕妤压到在我的身上，说道：“嘿嘿，你怎么还没有动手脱衣服，难道喜欢女人主动？”
　　说完，蒲婕妤就摸向了我的裤裆，随之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咦，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你是根本没有那玩意！”
　　废话，我又没有看见过箴言的东西，怎么知道变化呢？
　　蒲婕妤几乎吓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一把推开蒲婕妤，慌慌张张地就溜出去，跑到没人的地方才拍拍胸口，好险啊！差点被这女人给非礼了。
　　既然不是蒲婕妤，那么只能是蒲玲珑了。
　　我定定神，向下一个目标进发。反正这时候箴言不可能出现，因此楚仙发化身的我，真缠着他，动弹不得呢！
　　与豪迈的蒲婕妤相比，蒲玲珑是一位安静的淑女，正和一群田家和蒲家的女人们，一边喝茶一边讲八卦呢！瞅见我化身的箴言向她招招手，稍稍有点疑惑，但是很干脆地站了起来，向其他女人告别，走了过来，我带她来到庭院的树荫下，说道：“昨天我们就在这里会面啊！”
　　“是啊！”我的话叫蒲玲珑非常迷惑，但是她点点头。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吧！算起来，差不多七八年。”
　　蒲玲珑苦笑一下，说道：“你算错了吧，在你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毕竟我比你大两岁，你什么时候这般健忘了？小时后，我经常如姐姐一样地带你到处玩耍。”
　　原来他们是青梅竹马啊！我酸酸地想着，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箴言的二奶，便是这个蒲玲珑。算起来，我才是横刀夺爱，要是没有我，说不定他们老早凑成一对了！
　　既然已经知道了箴言的情人，那接下来怎么做呢？当然是破坏间离他们的感情，我恶毒地想到。蒲玲珑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如果我做出一些过份的事情，她一定非常反感！
　　想到这里，我忽然搂住蒲玲珑，亲住她的小嘴。蒲玲珑呜呜，死命挣开我的怀抱，甩手就一个巴掌，红着脸叫道：“你干嘛？变态！”
　　我装作□的样子叫道：“你说要干嘛呢？”
　　蒲玲珑勃然大怒，跺跺脚，转身就离开。
　　我松了一口气，摸摸发痛的脸颊，心想，希望这个巴掌值得。
　　我变回原型，和楚仙发换了班，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了许多奇怪的流言：
　　某男是个变态，居然在女厕所偷窥！
　　某男是一个天阉，居然没有男人那玩意儿！
　　等等……
　　这个某男，当然指的是箴言了。他伤了自尊，气得暴跳如雷，骂道：“我没有去女厕所偷窥，要偷窥，也是去女温泉馆。我更不是天阉，不信，我脱下裤子来给你们看看！”
　　好了，更加坐实了变态的身份。
　　至于蒲玲珑，见到箴言，一直给他白眼，看得箴言好郁闷啊！晚上睡觉的时候，居然比我先闷头大睡。
　　我暗地里偷偷地发笑，这就是女人报复后的痛快吧！
　　不过毕竟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反正我打算破坏掉他们之间的关系后，箴言只要老实改正，我就不再计较。于是这几天我好好照顾箴言，不理会外面的谣言，叫箴言好生感动啊！
　　当然，某阴险的女人绝对不会如此容易善罢甘休的，虽然已经破坏了箴言和蒲玲珑的和睦关系，但这仅仅是蒲玲珑单方面嫌恶箴言罢了，我还要进一步间离两人。等有一天楚仙发变成其他人，缠住了蒲玲珑之后，我便化身为这个女子，准备去挑拨箴言。
　　箴言在温泉度假村的日子甚是清闲，除却泡温泉，剩下的时间便是吃饭、钓鱼和看书。之前的流言，他拼命解释，好在人缘还不错，至少化解了大半，可是还有不少女子，见到他就窃窃私笑，箴言好生郁闷，赌气跑到养鱼池，拿着钓竿，别出心裁地来钓龙虾了。
　　我从灌木丛中显身，化身为蒲玲珑之后，个子矮了不少，但是那胸部实在叫我妒忌啊！唉，没办法，谁叫我不长。奇怪，我家里的基因也不算差，无论是个子高挑的巨乳妹妹，还是人小奶大的姐姐，都不小，唯独我是个另类！
　　先别叹息了，我朝箴言招招手。这几天蒲玲珑一直没给箴言好脸色，此刻却向他招呼，顿时大喜，丢下钓鱼竿接跑了过来，跑到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因为原本自己的个子就很高，从没有用这么低的角度去看箴言过，发觉他实在是很高。
　　“玲珑，太好，你好几天都不肯和我说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两人只能在这个时候见见面，别的时候就不行了！你为什么要翻脸呢？”
　　“问你了！”我故意板起脸来，“你这个变态，偷窥女厕所的色情狂，阳痿，天阉！我恨死你了！”
　　箴言顿时哈大嘴巴，根本想不到一连串污秽的词语从蒲玲珑嘴里冒出来，半晌合不拢嘴。显然蒲玲珑对他的打击很大，之前蒲玲珑没有和他说话，所以也不可能对流言有所评价，但是现在借着蒲玲珑的口，我说出这些伤害自尊的话，对箴言的打击相当大。
　　我嘿嘿奸笑几声，转身跑开，至少短期内别指望他们两人复合，我稍微在关怀一下箴言，很容易把握他的心！我越像越佩服自己了！
　　我躲在隐蔽处，变回自己，赶紧来到养鱼池边，面对石化状态的箴言，慌忙笼络，失声说道：“箴言，你没事吧！干嘛发呆？天气凉起来了，赶紧回屋子里去！”
　　箴言终于回过神来，失神的眼睛看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我的长发。

　　第五十七章、东窗事发

　　看着箴言发呆的样子，我暗中洋洋得意，嘿嘿，别指望两个人和好了。箴言是我的，谁也抢不走！第二天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相互翻白眼，完全闹翻了，我的奸计得逞。
　　“看来你说的办法不错啊！”我对楚仙发说。
　　“不过还是你的本事厉害，居然有能力将两人的关系搞成这么糟糕。不亏是我的原型，心里的阴暗面如此深邃。”
　　“切，我只是为了保护我的箴言，谁也不能夺走他。要是有人敢，我就陷害她！”我摸摸身上的狐狸皮毛，对楚仙发说道：“这身毛皮现在没有什么大用了，我们还回去吧！”
　　“可以！”
　　但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脸上露出了奸诈的笑容，
　　现在是晚上，夜深人静，正是物归原主的好时机，我悄悄地跑去七尾楼，但是走近了才发现，那边人满为患，田家和蒲家的人都积满了。
　　我吓了一跳，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拉住笠胤问道：“怎么回事，好多人啊！”
　　“不得了了，嫂子，我们田家和蒲家的两样宝物，都被偷了啊！”
　　“啊！”
　　小偷身子一颤，再回头四下里找寻楚仙发，始作俑者的幕后黑手，老早不见了！
　　“该死，一定是他陷害我的，早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我暗暗地诅咒楚仙发。
　　尽管人数众多，但是大家都乖乖地以七尾楼中心，围成一个凹进去的半圆形，站在中间主事的分贝是田家和蒲家的当家人。蒲家的主持人叹道：“糟糕，两样宝贝被人偷走了，真是麻烦！什么人干的？”
　　“奇怪，虽然这两样东西对我们两家来说是难得的宝贝，可是相对于外面的人来说，根本和废物没有什么区别，即使拿在手里也毫无用处，除非……除非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得知了宝贝的用处，所以才偷走了！”
　　“你的意思，蟊贼在我们中间？”
　　“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们两家为了宝贝斗了几百年，若是毫无用处，干嘛抢夺呢？可惜子孙不肖，我们一点也不知道用处了。”
　　突然有人说道：“我们狐的寿命有限，可能失传了宝贝的用法，但是我们的邻居中间，却有不少长命的，或许他们知道！”
　　说话的是田奶奶，姜不愧是老的腊！
　　二叔和蒲家的主持人眼睛一亮，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
　　“我记得龠山的树神年纪已经有上千岁了，他或许知道。”
　　“嗯，不错，赶紧派人去问！”
　　当下他们就商议，派了几个精干的青年，连夜前往明珠镇的龠山，去询问树神。
　　“其他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度假村，因为蟊贼极有可能在我们中间！”
　　啊呀呀，完了完了！万一被发现我就是小偷，可没有好果子吃。但是人又这么多，我哪里能够偷偷地把宝贝还回去呢？
　　我心里忐忑不安，坐立不稳，回到房间，箴言看我表情有异，问道：“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我看你脸色不佳。”
　　“呜呜，没事没事。今天我太累了，我先睡觉了，不许来吵我！”
　　我躲在被子里，咬着手指甲，暗暗着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都一直没有想到办法，迷迷糊糊地就开始打瞌睡，等到蓦然惊醒的时候，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该死，谁要我是睡魔投胎呢？”我懊悔地捶捶自己的脑袋，结果一晚上下来，什么办法都没有想到。
　　我一轱辘爬起来，洗漱完毕，便先去吃饭。走到饭厅，老早就听到有人在得意洋洋地炫耀：“昨夜赶了一个晚上，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你知道我们两家的宝贝究竟有什么用？说出来吓你一跳！”
　　“究竟什么用处，快快告诉我！”
　　“那狐皮配上图画，两个东西结合起来，就能化作任意形象，不仅相貌一样，设置个子、身材也一模一样！”
　　“啊，你说什么！”
　　有人惊叫起来，我将目光移过去，却是蒲玲珑，她蓦然站起来，神情震惊！
　　“是玲珑姐姐啊，我问过树神了，他说确实如此，能够任意转换样貌，简直是妖怪的梦想啊！特别是一些相貌丑陋了，有了这个，就可以化作美女了！”
　　“那么化作什么都可以吗？比如男人化成女人，女人化成男人？”
　　“当然，别说变成人，就是变成人妖也可以啊！”
　　蒲玲珑坐下，面色凝重，开始怀疑起来了。这个女人不简单，迟早会露出破绽的。我悄悄地溜走，鬼鬼祟祟，仿佛做贼一样，不过确实是做贼了。我正不时回头探望，倏然和对面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顿时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箴言。
　　“吓死我了。”我拍拍心口。
　　箴言非笑似笑，说道：“最近你怎么了，满怀心事，而且老是跟做贼一样，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是让我知道，定不宽恕！”
　　“去！”我白了他一眼，顾自走开，心里却其实害怕的要命。
　　我回到房间，着急地直跳脚，光是做蟊贼算了，但是蒲玲珑已经开始怀疑，不行，我先要去稳定她，然后再想办法。
　　我定定神，深呼吸一下，化作箴言，走了出去。幸好箴言没有在饭厅，我就招呼了蒲玲珑，她略微一迟疑，还是跟我走了过去。
　　走到玄关，没有其他的人，蒲玲珑急急忙忙向我说道：“箴言，那两样宝贝的功能，你可否已经知道？”
　　“嗯，我已经知道了。”
　　“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我们两人的关系，你怎么会那样对我，现在想起来，肯定是有个恶人，化作你的摸样，来间离我们。我怀疑，那些对你的恶毒谣言，也是他散布的！”
　　我眉头一皱，蒲玲珑果真将事情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危险啊！于是我搭住她的肩膀，说道：“这些话你不要对任何人说，我们先把他稳住，然后慢慢地发掘出来即可！知道吗？”
　　哼！只要熬过了这几天，马上就分开了，看你怎么办！
　　蒲玲珑点点头，我们就此告别，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我正要转身，忽然对面来了一个人，居然是箴言，他先是一怔，随之反应过来，冲上来立即揪住我的衣襟叫道：“好啊，你这个恶徒，毁坏我的声誉，今次我总算逮住你了！”
　　蒲玲珑哈大嘴巴，想不到自己居然和一个冒牌货在谈话，差点就被她给骗了！
　　我露出尴尬的笑容，箴言冷冷地说道：“不管你是谁，今天我一定要给你好看，你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对我！即使你不说，我也可以借着你的气味辨别出来！”
　　他正要上来嗅，倏然发现我手指头上的戒指，是田家祖传的戒指，作为定亲信物，一直挂在我手指上，箴言一愣，自言自语的地说道：“小枫？”
　　我哼的一声，变成自己的原型，由于还穿着箴言的衣服，相当拖沓。
　　蒲玲珑吃惊地说道：“你，你，怎么是弟妹。为什么要这么做！陷害我和箴言？”
　　我冷冷地说道：“你要你们勾勾搭搭，我看了气不过，就来害你们。箴言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包括你！”
　　蒲玲珑闻言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禁摇摇头，苦笑一下说道：“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呢？我看到你们两个，在养鱼池的树林了勾勾搭搭，不知道干什么阴谋！”
　　“箴言！”蒲玲珑叫道。
　　“是！”
　　“反正以后是一家人，这件事情，也告诉她吧！”
　　“谁和你一家人呢！哼哼！”
　　箴言虽然恼火我的胡闹，但是显然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他静下来说道：“我和玲珑的关系，并不是你像的那么龌龊，现在我就告诉你吧！其实……”他顿了一顿说道，“玲珑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失去了丈夫，在一次田家和蒲家的聚会上，偶尔遇到了我的爸爸，他们两个人，都爱好古典文学，相谈甚欢，狂欢喝醉酒之后，发生了那事，于是就有了玲珑。也就是说……”
　　我惊讶地指着蒲玲珑和箴言，失声说道：“你们，你们是姐弟？”
　　“不错，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箴言叹道：“其实我也有错，没有把事情告诉你。当初我爸爸和她妈妈糊里糊涂有了孩子，但是一个寡妇，一个是年轻的学生，不能结合，所以玲珑的母亲只能独自一人生下孩子，谎称是遗腹子。爸爸结婚后，妈妈醋劲很大，自然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情，我稍稍长大，爸爸就将这事告诉了我，让我多多陪姐姐和大妈。但是毕竟这次妈妈也在，我只好悄悄地和玲珑会面。”
　　“这样啊！”我明白了，误会。
　　“但是！”箴言脸色一板，叫道：“你这般胡闹，间离我们，又污蔑我，该当何罪！”
　　惨了惨了，箴言来兴师问罪了。我眼珠咕噜一转，当下施展绝招，噗通跪下，伏在地上，头不肯抬起来，讨命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惩罚我吧！”
　　“算了，弟妹不知道情况，情有可原。何况她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你啊！”蒲玲珑于心不忍，开口求饶。
　　箴言这才板板地说道：“好吧，我就饶了你，不过今天晚上，你可跑不掉啊！”
　　啊，该来的还是来，真要做那事情吗？我顿时满面通红，跑不了了！这是我活该受到的惩罚！
　　蒲玲珑满面通红，未嫁的老处女到底害羞，切地鄙视了一下弟弟，便转身离开。
　　到了晚上，我吃少许米饭就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又是害羞又是紧张。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化了一点淡妆，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展现出来。说来箴言还没有看过我的身体，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穿着一件紫色的睡衣，只不过内衣是普通的棉布而已，因为这次根本没有意料到，所以没有带来决胜内衣。我对自己的容颜非常有信心，除了姐姐等少数女子胜我一筹外，另外的女子，都没有我美丽。至于身材，身材长挑，腰肢纤细，肌肤白皙细腻，唯一遗憾的就是胸部太小，不知道箴言看到了会不会笑话我！
　　天哪！都这个时候了，我怎么还在胡思乱想这些没意义东西！我摸摸枕头，下面放着珏然给我的套子，虽然准备结合，但是生小孩毕竟太早了，起码要等我满二十周岁再说。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像是新嫁娘在等待夫婿入洞房一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箴言进推门进来，说道：“怎么没有开灯？”
　　“不要，我，我害羞！”
　　“傻，嘿嘿！”
　　箴言尊重我的决定，所以没有打开电灯，但是狐狸的视力很好，即使黑暗中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急得要命，一边脱衣服一边扑上来，将我推倒在床上，吓得我闭上眼睛，浑身僵直，一动也不动！
　　“我来了，亲爱的，今天我们就融为一体吧！”
　　箴言呼啦扑上来，我咬紧牙关，但是只听咔嚓一声，箴言跳到床上，用力过猛，床脊居然承受不住，一下子就断掉。箴言躲避不及，顿时摔倒，一声凄厉的狐狸惨叫传遍整个度假村：
　　“我的腰……”
　　至少今天贞操是保住了！嘿嘿！

　　第五十八章、胡汉三回乡

　　日子过得很快，流光飞舞，转眼到了十月下旬的初冬，即使原本温暖的江南亦是颇显寒意。荷田居环境不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气候极其阴冷潮湿。天知道以前何家人是怎么熬过如许冬日，姐姐刚从上海回来，已是经受不住这严寒，我和箴言商量之后，把靠近厨房间的一个会客室改造一番。学蒙古包在地上先铺上一面竹席，再覆之草席，最后则是厚厚的一层毛毯。而墙壁上筑起一个壁炉，每日燃烧木柴烘烤，如此一来这个壁炉房非常暖和，没事的时候三人就窝在里面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
　　某天，外边冰冷似北极，箴言和姐姐就躲在壁炉房里学习。姐姐幼年因病辍学，自知学识贫乏，于是努力读书，常常向箴言请教。而我——丢下一句“作为何家的长女，姐姐要继承未来的家业，所以拜托姐姐处理好一切事情！”，轻轻松松地推诿一切费脑子的事情给姐姐，钻进被窝呼呼冬眠了。谁叫我是属蛇的呢？冬天不冬眠，难道夏天夏眠啊！
　　正睡得迷迷糊糊地中，听到汽车刹车声，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姐姐外出接客，有个女声笑道：“你们倒会享受啊！呆在这么一个舒服的地方。”
　　姐姐说道：“啊，是眉儿，我去把小枫叫过来，你等等。”
　　“不必了，我知道，枫这女人，此刻肯定在床上作茧。一起读书的时候，她便有‘觉皇’的称号。”
　　“教皇？”
　　箴言哑然说道：“觉皇觉皇，睡觉之皇帝，这个称号对小枫来说，果然极为贴切。”
　　“您好，您便是枫的未婚夫田先生吧？比我想的要帅气多了！我叫程眉，是枫的中学同学。”
　　“真是幸会。小枫朋友的不多，你是我初次见过的女性朋友。”
　　程眉抿嘴咯咯娇笑：“若是枫的朋友极多。田先生，你就没有这个好福气娶到象枫这般美貌贤惠的好女子了……哎，你是否想晓得，为何在遇见你之前，枫还没有被别人抢走？”
　　“为什么？”
　　程眉说道：“只因为我和枫都是女校出身的。”
　　“就是前身是越州女子学堂的越二中？”
　　“真象朱自清写的那样，时间如流水一样在我们指缝间悄悄溜走。想当年，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垂髫小儿，转眼好友都要嫁人了。呵呵。嗯，对了，田先生、男姐姐，枫这个女人啊，胆小又小气，而且特别喜欢睡觉，今天是不是又在做茧啊！”
　　我气坏了，程眉这女人，又背着我偷偷讲我坏话，我赶忙揭开被子，穿上虎头棉拖鞋，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从背后悄悄抱住程眉的脖子，柔声说道：“谁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姐姐叫道：“觉皇，怎么不登基做皇帝，反而来到了这里？”
　　我撇撇小嘴：“被窝里即无聊又寂寞，哪及这边热闹暖和？”
　　“看看你啊，一件睡袍就跑来，成合体统，也不怕客人见笑？”
　　“眉儿嘛，即使穿地再少她也看过。呵呵。”
　　我赖在程眉身边，两人如胶似漆，粘成一团。我问道：“眉儿，难得你来看我，怕是有啥子事体吧。”
　　程眉点点头，说道：“有事。听说你在越州女子高等示范学院中文系读书，现在算起来，你也该在毕业了。正好母校缺个国语老师，我家和母校有点联系，所以想请你过去担当一段时间。”
　　我的大学越州女子高等示范学院，本身是个三年制师范学校，前两年半读书，后半年实习做老师。我因为打算毕业之后就嫁给箴言，懒得去实践，索性成天赖在家里。
　　我说道：“正好，现在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点事情做做。眉儿真了解我。”
　　程眉嗔道：“好了好了，既然我对你这么好，怎么订婚的时候也没有叫我？”
　　我嘟着小嘴说道：“当时太急了，来不及叫你。等我结婚了，一定奉你为上宾。”
　　“哼哼，这样才像话。好了，我也得告辞，明日我来接你过去办理一下手续，后天就可以上课了。”
　　等姐姐送客人出去，箴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乎在毛毯上打滚，捧着肚子说道：“真想不到，你的胆子这么小，随便一吓唬，便吭都不吭吓晕了！”
　　我顿时垮下脸，白了他一眼，嘟哝说：“怎么了，怎么了，就胆小又如何？哼！”
　　虽然何家已经由姐姐当家了，但是她那糟糕透顶的厨艺，煮出来的菜比唐门的毒药还要凶猛，所以迄今为止，一直都是我在煮饭。我和姐姐分别端出几个阖着盖子的沙锅，一一摆在众人面前，我说道：“今天，我们分开吃，我为大家煮了各自喜欢的食物。”
　　我先是揭开了姐姐的沙锅盖子，热气上涌，姐姐搓搓手，哇的叫道：“是龙虾，我喜欢！”
　　然后我阴着脸，替箴言揭开盖子，他一怔，里面是一只不过拔了毛，甚至没有放血的生鸡。
　　我大怒道：“你这饮毛茹血的野兽！去偷鸡吃吧！”
　　女人的心眼都是很小的，反正我很小气，哼哼！
　　次日，我难得在八点以前起床，仔细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灰色的女式西装，系好淡蓝条纹的领带，脸上略施粉黛，虽然不是近视眼，却硬找了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戴上，把长长的头发盘成一个圆髻，如此一来，犹如一个现代的办公室女郎，越发显得成熟气质。我洋洋得意地转了一个身，向箴言炫耀：“如何啊？”
　　他点点头，说道：“嗯，象模象样了。”
　　昨天我们两女约定在越二中会面，箴言开车送我过去。东郊的越州森林公园时常过去，以前路过越二中，看那高墙耸立，门口站着警卫，还以为是越州某个监狱。现在凑近了才发觉，高墙上点缀地布满爬山虎，显出一丝人文气息，而门口的警卫，远看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汉，近瞄才晓得，也是女人，只不过长得特别粗壮，手中握着警棍、牵着狼狗，牢牢守卫住学校。
　　箴言好奇地问道：“小枫，别说里面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小枫说道：“男人是有，不过年纪都超过六十，只能从性别符号上等同于男人，其实际亦是与女子无异。”
　　他哑然，问道：“那么说这些狗也是母的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道：“对！”
　　警卫通知了里面，很快程眉出来迎人，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了，我校的规定女进男不进，老幼皆可进。”
　　箴言只好傻傻地做等待妻子归来的男人，呆在外面。我和程眉一起进去办手续，虽然凭着我的学历和家里的关系，进入越二中是铁定的事情，但是毕竟也要给那些未来的同事有个好印象。我含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一些年纪较大的老师，同时也是把我教习出来的老师，见到我很高兴，说道：“小枫回来，太好了，你是我们学校最好一个出去的学生，性情文雅，知书达礼，要是你进来，一定可以给后辈立下榜样的！”
　　越二中是一个传统的女校，对于学习成绩，并不是很重视，不然的话，读书用功的程眉，反而不如我得到青睐，这时程眉只能苦笑一下。毕竟像家政、厨艺、手艺等等科目，都是我擅长的。
　　办完手续出去，箴言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对我说道：“你回到母校有没有感到很兴奋？是不是应该大喊，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傻，我又不是还乡团！”
　　第二天箴言送我上班，依依吻别，接下来一个学期，我将在学校度过。我谆谆告诫箴言，在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花心，不许乱跑，不许吃姐姐煮的食物。箴言只能哭丧着脸，姐姐趁掌管厨房的我不在，一定拼命浪费粮食练习，实验小白鼠自然是他了。

　　第六十章、暗恋的美少年学长

　　我拉着箴言，和几个学生在草地上铺了一块毯子，遮着一棵大槐树喝茶。我是新老师，倒不必为这次的开放日紧张，悠闲地喝下午茶，我和几个学生玩起了游戏，箴言颇为感兴趣，看我表演起来。我取了一个白色的小碟子，先在一张大大的纸头上用笔写字，倒扣碟子，在纸上按碟子的大小画圆，分别写上“是”与“否”和“一”到“九”数字。
　　箴言被我弄地摸不着头脑，这时我招呼几个学生过来，加上箴言，所有的人围坐在纸旁，碟子则放在纸上。我对箴言说道：“等一会儿大家用手指轻点在碟子上，每个人用意念去想‘小碟仙快来’！一定要心无杂念，否则小碟仙是不会来的！”
　　原来是玩碟仙啊！箴言他说也听几位南粤的朋友谈过，有一段时间在香港、台湾有很多人玩请“碟仙”、“笔仙”，但是由于玩后发生不良事件的情况很多！对此他向来嗤之以鼻，因为箴言自己就是狐妖，哪会信这个劳么子啊！心理作用！见我一脸虔诚，也不好打搅，万一惹毛了，箴言又得吃白斩鸡！于是依言行事。
　　倏然放在纸上的碟轻轻开始转动，我叫道：“碟仙来了。”
　　我捅捅箴言的腰部，轻声说道：“你问个问题吧，很灵验的！”
　　箴言其实好无兴趣，为了不扫兴，勉勉强强答应，突然升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装模作样地哼了一下问道：“我和小枫一共会有几个孩子？”
　　我脸一红，低低的说道：“讨厌！”
　　那张碟子蓦地突突抖动，飘到纸上把“一”字盖住。
　　一个？箴言伸长脖子瞟了一眼答案！
　　其他女孩子又问起了乱七八糟的问题，什么以后有几个男朋友了，什么时候嫁人了，不一而云。
　　等她们兴致勃勃地玩完，我依偎着箴言问道：“哎，你说，碟仙究竟是什么东西？真正是善神和仙人嘛？”
　　“这些东西除了心理因素之外，其实颇为危险程度的，我不妨老实说出来警告一番，省得以后真出什么意外。”箴言说道：“我曾经听我一位南粤的朋友说过，哪有真正的碟仙，相反，倒是许多妖魔鬼怪喜欢玩这种游戏，装作仙人、圣人、神佛使你放松警惕，相信它们说的话的身份。它们在回答你关于过去问题的时候，会根据你的记忆和当时的心境来回答；在回答关于将来的问题的时候，它们可能会考虑你的心情，回答你潜意识里希望得到的答案，总的来说，就是胡说八道，万一说错了，将来也可以再找借口。这些灵不会甘心就这么回去的，要么赖着不走，要么以后再找机会附你，被附的人如果执迷于它们，仍将它们视为仙圣、神佛，就有可能会丧失心智，走火入魔。甚至事情败露了，很可能就会翻脸不认人，要来杀你呢！总之，蝶仙、笔仙这类游戏十分危险，请到恶灵的几率要远远大于请到善灵的几率，请各位不要抱侥幸心理，不要玩，否则，可能会后悔莫及的！”
　　我惊讶道：“哇，不会吓我们吧！”
　　箴言摇摇头，说道：“我哪里危言耸听了？的确，这些东西少碰为妙。”
　　各位女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又问道：“我方才听你说碟仙是灵。那么灵啊、鬼啊、妖啊等等之类的牛鬼蛇神，究竟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箴言一怔说道：“这个问题颇为有趣，我也没有仔细思考过，如何为这些东西下个详细的定义。总结我看过的书和上古神话，勉强可以说：
　　所谓神（god），大概说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候第一个诞生的，因此神通广大，无所不为。但也是有生有灭，传说在第一次补天战争中与地界人族争夺霸权，几乎灭绝，只有极少数遗留下来。
　　所谓龙(dragon)，模样不必描述。却是上古一大种族，擅长五行，智慧极高。
　　所谓妖（elf），除了本相是各种飞鸟走兽、花草树木之外，亦是拥有类似人的外表，而且单是容貌而言，远远超出他种族。而且单是以类别而言，亦是所有种族数量最多的。
　　所谓魔(demon)，却是一种可怕的种族，力量极大，常与神争夺霸权。魔，本来是无影无形的，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魔吸收到天地交合之气，在与一小块息壤相融后，便形成了第一个有形的魔！又经过数千年光阴的沉浸，终于修炼成人形。通常来说，低级的魔模样不堪入目，较高等的却是极为俊美。
　　所谓人(titan)，却是分为古人(titan)和今人（earthbeing），古人是巨人一族，拥有开山拔河，逐日追月的力量，在与诸神战争中几乎灭绝。后来大神女娲以其遗骸为材料创造新人（human）。这也是现代的人，血统却是极为庞杂，几乎拥有以上所有种族的血液。
　　以上几个种族，都是拥有较高的智力和一般相似的形貌，所以称之为上五族。也是神话中认为统治整个宇宙的高级物种。接下来：
　　所谓怪(monster)，一种兽形或半兽形组成的怪物，形状各异，智力通常较为低下。
　　所谓精(goblint)，一种被认为具有魔力的、体形较小，依附于一定动物或植物的小东西，对环境极为敏感，能够反应周围情绪气氛。
　　所谓灵(spirit)，通常认为人类死亡后脱离人体躯壳的游魂，比如幽灵；或者说具有一定灵性的动植物都有可能在死后显灵。甚至有部分研究这方面文化的学者认为，所谓神失去肉体，就是成为了灵。
　　但是鬼（ghost）就比较难说了，考察‘鬼’字的源起，当是一种象形文字，表示头上长角的怪兽。比如《画皮》中的恐怖恶鬼。按照中国古老的传统，所谓鬼，却是人死后不散的灵魂的称呼，这和灵冲突起来。
　　因为鬼和灵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人们可以研究的也比较少，难以具体区分。但是我觉得，鬼和灵都是基于魂魄存在，说白了就是精神的反应。可以解释说，灵是人一部分精神的存在，近乎于一种执着，不一定是人的魂魄，有可能就是人们笔下的文字，网络中的电波，只是因为执着而存在，一旦这个要求满足了，它也不存在。但是鬼，就是人死后的魂魄或者绝大部分，徘徊于人间界与冥界之间，就是鬼！”
　　我和学生听呆了，个个点点头。我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这方面还有这么多学问啊！原先我以为，鬼和灵是一种东西呢！”
　　快乐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急，转瞬之间日下西山，天边抹上一层胭脂。开放日要延续到晚上十点，所以到了晚上便更加热闹，我和箴言一起高兴地吃小吃，把蜜汁烤鱿鱼、红薯条、蒸糕塞入嘴里，倏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不禁叫了起来：“爸爸！”
　　想不到爸爸勾着妈妈的胳膊，也一起来学校了。
　　我拉着箴言一起走过去，好奇地问道：“难道妈妈也是越二中的学生吗、我怎么不知道？”
　　妈妈害羞地摇摇头，倒是爸爸点头说道：“你妈不是，但是我曾经是！”
　　我和箴言一起哈大了嘴巴，爸爸说道：“怎么，别说你们不知道，越二中在解放后一度为男女通校的普通中学，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恢复成为女校。所以我是校友，并不是很稀奇。白天我没空，所以晚上来逛逛。我也懒得打搅你们小夫妻了，自己去玩吧！还有啊小枫。”
　　爸爸神秘地凑过来说道：“胸小并不是大事，但是可千万不要去隆胸啊！”
　　“爸爸！”我嗔道。
　　“好了好了，我和你妈去逛逛了。”
　　爸爸招手离开，他是一个美男子，比小白脸的箴言帅多了，即使人过中年，除了增添岁月的洗礼，越发成熟以外，根本没有显老，所以甫一出现，便引起一阵女人的尖叫，下至少女，上至熟女，无不欢呼，引得妈妈靠在爸爸身边，依赖不已。连箴言也看得酸酸的，我说道：“以后箴言也要学习我爸爸啊，你看他这么帅，吊女孩儿一定很容易，可是一直就钟情于妈妈。”
　　箴言干笑道：“当然了。”
　　我看着学校一堆堆的男女走来走去，于是拉着箴言的胳膊，感到幸福极了。越二中开放日，其实也是借机为女学生们寻找未来的另一半。能够在越二中读书的女孩子，大都家境良好，择偶方面要求也严了一点，恰好开放日来的人，都是校友关系圈里面的，家世相当，所以便于女孩子们寻找自己喜欢的另一半。当然，也有几对父母不允许的，后来导致私奔的事件，却传为美谈。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一只孤零零的鬼，在热闹的校园开放日，唯独就她孤单寂寞。
　　可怜的学姐啊！我叹了一口气，借口尿遁，暂时离开箴言，来到了水井边，呼喊道：“学姐，学姐！”
　　“今天是校园开放日，好热闹啊！”
　　学姐女鬼从井里钻出来，对我幽幽地说道。
　　我干笑道：“学姐也一定参加过几届吧。”
　　女鬼点点头，目光中总是有一点幽怨，我犹豫了一下，感到这个学姐女鬼，毫无恶意，就大着胆子说道：“学姐啊，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你说吧，什么事情？”
　　“你知道，人死了之后，总是要升天的，可是你永远地呆在水井里……”
　　“你的意思，是我要赶紧滚蛋？”
　　学姐女鬼有点不高兴，我慌忙摆手说道：“不不，我今天听了我那位说，假如人死了之后，化作鬼不肯离开人世，一定有什么留念，我不知道学姐心里还念叨着什么，我可不可以帮你？”
　　“啊！”学姐女鬼轻轻地叹息一声，半透明的脸上，倏然闪出一丝红晕，过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曾经喜欢过一位学长，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向他表白，我就掉到井里了！”
　　我非常高兴，问道：“那么这个学长叫什么？今天是开放日，说不定他会来呢！”
　　“他叫何不歌，名字很怪吧！”
　　“啊！”这回轮到我叫起来了，“这个名字，便是我爸爸啊！不歌不歌，就是乌鸦。我家上代的名字，都和鸟有关，大姑姑叫夜鸣，是猫头鹰。小姑姑叫衔泥，是燕子。”
　　“这么巧啊，原来你是他女儿，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了，难怪一开始见到你，我就觉得有点眼熟。”
　　我咧开嘴笑笑，其实我并不像爸爸，小妹最像爸爸。
　　“正好，我爸爸今天来了，我把他叫过来！“
　　“别……”
　　女鬼学姐阻止我，于是我奇怪地问道：“为什么？”
　　“不是不是，只是让我稍微准备一下。”
　　“哈！化妆我最拿手。”
　　其实女鬼学姐，她并没有实体，身子是半透明的奇怪物质，能够任意变化，所以我指点她变化脸上和身上的装饰，其实我爸爸是个很严谨很保守的人，所以女孩子衣服要穿得严实，脸上化淡妆。弄完之后我掏出镜子，给女鬼学姐照照，说道：“你看，好多了吗？”
　　她害羞地点点头，于是我赶紧去找爸爸。像这么一个大帅哥，是很容易找的，哪里女人围地最多，就在那里了。我钻进女人堆中，得意地圈住爸爸的胳膊，周围女人那个妒忌啊！
　　“我是女儿！”
　　说完，我拉着爸爸妈妈离开，来到箴言身边，把妈妈交给箴言，说道：“箴言，妈妈先呆在你这边照顾一下。妈妈，爸爸借我一下。”
　　我就拉着爸爸的胳膊一起走过去，爸爸很奇怪，问道：“小枫，你干嘛？我这么帅，是不是你也看上我了！”
　　“哈哈，女儿是爸爸的半个情人，今天我就当这半个情人吧！有件事情我想问问爸爸，所以带你过来。”
　　“这是？”
　　爸爸奇怪地环视四周的小树林，由于常年没有人过来，非常僻静，树林中间有一口井，爸爸看到了就走过去，摸摸井沿，说道：“好令人怀念啊！差不多有十几年没有回到学校，再看到这口井了。”
　　“这口井以前……”
　　我正想办法从爸爸嘴里套出话来，爸爸就打断我的话说道：“我知道，这口井，曾经睡过一个女学生。”
　　爸爸用了很委婉的词汇。
　　“似乎爸爸对她很熟啊。”
　　爸爸笑呵呵地说道：“别忘了，爸爸以前是一个美少年，在学校里面最受女生的关注的，我也当然知道这个学妹，喜欢我，但他比较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怎么说呢？她胸部很大——当然，这不能怪她。但是性情上，却非常温柔贤淑，纵然喜欢我，也不像别的那些女生，缠上来，好讨厌。假如她现在还活着的话，一定是一个好妻子。可惜，可惜……”爸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相信轮回转世的，说不定她与你们三姐妹有关呢！”
　　“为什么？”
　　我好奇地问。
　　爸爸没有回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我没有离开，这时井里跑出了女鬼学姐，她害羞地看着爸爸的背影，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好帅啊！”
　　“可惜啊可惜，你没有乘机出来见见面。”
　　“不，我现在已经是鬼了，出来见他不好，说不定会吓坏他。但是听了他刚才那些话，我觉得好开心，在人世我已经没有什么留念了，我要升天了！”
　　不会吧，这女鬼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她的身体缓缓飞向天空，渐渐远离，我高声叫道：“学姐，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杨凤男！”
　　“杨凤男？不会吧！”
　　难怪爸爸说她可能与我们三姐妹有关，因为我们三姐妹的名字就分别是男、枫、杨。
　　但是，随着学姐女鬼的飞升，她的力量消失，我的胸部也变小了，变回原来的尺寸。真是弄巧成拙啊！我垂头丧气地回去，箴言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胸部变小了。”
　　“怎么，有意见吗？”
　　我心情不好。
　　“傻瓜，我爱你，又不是爱你胸部。”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高兴多，此刻正在放烟火，绚丽的烟花，染红了天际，我幸福地依靠在箴言，或许女鬼学姐，正在天空中祝愿我们美满！

　　第六十一章、梅花三弄

　　灰色的天空，寒风呼呼吼叫，刀片一般的雪花割在一个身材长瘦的男子身上。他缓缓抬起头，有意无意地朝天空瞟了一眼，那一个银白的长发挥扬，与其身穿的黑色风衣色彩反差极大。这个男子相貌颇是秀美，尖尖的面颊、白皙的脸庞，杏核眼带有一股女子的秀气，假若不是眼神中那怨毒的光芒！
　　这不是楚仙发吗？
　　他走到一棵梅花树下，把从怀中掏出的一包东西打开，如细水流沙落下，顿时叫大风吹得纷纷扬扬，只听他徐徐念叨：“醒来吧，醒来吧！用我的力量召唤，苏醒吧！”
　　梅花树下一个沉闷的声音慢慢响起：“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从沉睡中唤醒？”
　　楚仙发笑道：“你所要的即使我所需的，你我目的一样……”
　　那个树下的声音喃喃：“原来，是这样……”
　　“我要报仇！”
　　那个声音失声裂肺的狂欢，我顿时惊醒，摸摸脑袋，一大早就做这种梦，又是楚仙发这个家伙，真不吉利啊！
　　追忆似水年华，往昔此时中，我还是一个趴在爸爸怀里撒娇的小女孩，转眼我都和箴言订婚一年多了，各自踏上了社会之路。现在真怀念学生时代啊！那时的寒假意味着摆脱樊笼般的学校，痛痛快快地玩耍。如今长大成人的我做了一名教师，寒假却索然无味。箴言谋了一个职位，每日早出晚归；从小做伴的姐姐赖在上海死活不肯回家，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偌大的荷田居发呆。至于家里的死猫杨过，自从被哪个号称她最心爱的男人的缠住以后，吓得三天两头离家出走，躲避那人，可怜的猫儿。
　　想来年关将近，房子需得好好打扫一番来辞旧迎新，二来可以消磨时间。于是我卷起袖子，一间间地清扫，无意中在爷爷的书房里翻出一个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相册，还有一颗玛瑙珠，穿有一个小洞，似乎是一串手链的一部分。我打开来相册，吹去沉积的灰尘，仔细端详。发黄的照片记载了岁月的洗礼，这是爷爷奶奶青年时代的存照。照片上，因为奶奶是高个的女子，所以爷爷端坐在椅子上，奶奶在旁相依。
　　说起奶奶，在我记忆之中几乎没有了印象。我出生时候奶奶还健在，及我记事，已过世。以前听一些老辈说起来，奶奶只不过是一个小丫鬟，大字不识一个；爷爷出身书香门第，又是出洋留学过的，按理说，好歹找个识字的女人。况且两人年龄相差极大，奶奶嫁给爷爷那年，方才十六岁，而爷爷三十多了。
　　我就一直纳闷，两个人相差那么多，怎么会凑在一起。但是他们真的很恩爱，照片上看，奶奶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开怀。我微微一笑，把照片擦干净重新放好。那栗色的玛瑙珠做工精致，心中欢喜，想来爷爷奶奶也不会责怪我这个孙女带上吧！就高高兴兴地串了线，戴在手上。
　　过了几天，放假回家的小妹嫌老家无聊之极，过来陪我。此刻到了十二月月底了，天气极为寒冷，天空阴沉沉的，天上飘下鹅毛大雪，染白了大地。我开始懒洋洋地窝着实在不想动，偏偏小妹见我象蛹一样地冬眠，那肯放过，叫道：“村口的红梅花开了，如此好的风景怎么错过。走，随我一起过去！”
　　说着，就怂恿箴言把我死拖活拽起来。今天箴言难得放假休息，就逼我穿戴完毕，瞅我笑话，说道打扮得像一头狗熊，刮刮我的鼻子。哼，讨厌的家伙！仗着自己的皮毛厚！
　　我曾经去过冬日里的北方，那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满眼白茫茫的没有一丝其它色彩。江南的雪天却不同，瞧，那雪从雪松上滑落，即露出一身翠绿。村口的一只梅花树，淡红色的梅花幽然开放，更是在白色中眩目。
　　别的村子都是种植樟树以为村庄标志，惟独荷田居比别具一格，竟是在村口立了一株梅花树，一人合抱粗细，树龄约莫百年以上。现在冬日白雪皑皑中一片粉红，甚为好看，这次踏雪寻梅不负我望啊！
　　我心中暗暗称奇，对箴言说道：“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棵梅花树自抗战胜利之后，再无开花。我小时候住在这边，亦是向来不曾见得。今年下雪天却开地如此鲜艳，我觉得……有点古怪！”
　　箴言笑道：“开花结果，只是平常的自然现象，它喜欢何时开就何时开，不必庸人自扰。”
　　小妹带了一台高级照相机，挥挥手叫道：“二姐夫、二姐，我给你们合影吧。”
　　我点点头说道：“好啊，小妹，拍的好看一点。”
　　我们以盛开的梅花树为背景，箴言站在我背后，双手缠住我的身子，小妹眉头皱皱，说道：“神态太僵硬了，动作再亲热一点就好。”
　　我哑然，自知不上照，所以极少拍照，果然如此。
　　箴言笑笑说道：“小妹，拜托你抓拍了。”
　　倏然箴言低头在我脸颊轻轻一碰，在我愕然瞬间，小妹已经咔嚓按下快门。我顿时涨红了脸，心中却有丝丝甜蜜，箴言宠着我。
　　小妹嘻嘻笑道：“不错啊，等着我洗出来让大家欣赏欣赏！”
　　我扭头就追杀箴言，攥紧一个雪团，准星不凡，啪地击中，留下一块白白的印子。箴言嗔笑道：“好啊！没过门就想谋害亲夫！看我不好好惩戒你！”
　　说着饿虎扑食，我得了便宜，哪是能轻易被逮住，无奈运动能力着实差劲，终究非山中之狐的对手，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让他堵在梅花树粗大的树干后。
　　箴言把我压住，嘴唇伸过来，我低低呻吟：“讨厌，妹妹还在那里呢！”
　　箴言含含糊糊说道：“不用理会她，聪明的孩子自己会跑开的。”
　　小妹其实把我们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权是视而不见，认真地拍摄雪中的梅花、雪松或者哆哆嗦嗦的雀儿。
　　缠绵过来，箴言问我说：“订婚都一年多了，你也早已离开学堂，何时会嫁给我？”
　　我其实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想说道：“过年办喜事不好，起码得过了二月，我才嫁给你。”
　　箴言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微笑道：“我可是急切地等你成为我的妻子！”
　　我媚然笑道：“着急什么呢！”
　　我们离开梅花树，突然我手头一紧，暗叫不好，业已迟了，手上的手链串绳可能勾住了树枝，啪的一下，顿时那颗玛瑙珠幽光一闪，犹如有生命的精灵一般四散开去，埋入雪里，藏入丛中。
　　我轻轻叫唤了一声，莫不是我眼花了？好像玛瑙珠故意逃脱我手。
　　箴言问道：“怎么了？”
　　我说我的玛瑙珠丢了，幸好很快被敏锐的狐狸找到。箴言捏着珠子说道：“好可爱的珠子，这颗给我了？”
　　我懒洋洋地说道：“反正一颗也是没有什么用尝，你就留着吧。”
　　我们的静谧叫一辆突然而来的奔驰轿车打断，车子在村口停住，下来一个女人。她浑身裹在黑色当中，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面目让帽子垂下的面纱遮住，只有胸口的白色小花炫耀似地表明她在丧期，难怪穿着这般肃穆。
　　女人立于梅花树下，久久凝望。瞧她情形，不像是为了欣赏梅花特意赶过来，反而是一位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踏上故土瞻仰象征时候的表现。
　　女人终于注意到尚且有其他踏雪寻梅之人，把脑袋移转过来，当接触到小妹，蓦地身子一震，虽然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那一瞬间的惊诧。女人微微张口问道，口音中带着浓浓台湾国语腔：“请问，请问，罗素梅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她的目的，且乃小心翼翼地回答：“那是家祖母！”
　　女人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这般相象！”
　　小妹听得莫名其妙，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干吗提到奶奶？”
　　我们三姐妹之中，姐姐的相貌最美，这是何家女性的仪容的遗传；我的相貌柔和圆润，偏向妈妈；小妹的面庞则犹如希腊风格的大理石雕塑，刀敲斧凿，轮廓清晰，线条分明，与奶奶年青时极为相似。但是小妹出世之刻奶奶已经过世，小妹没有机会见到过。
　　女人声线和蔼，礼貌地提出：“你好！我家祖父曾经与你家祖母罗素梅女士有过一段渊源。此次回来，特意嘱咐我务必前来拜访罗女士。唐突了，这位妹妹是否可以带我前去探望你家祖母？”
　　我黯然说道：“很遗憾，我家祖母过世近十年了！”
　　女人突然一震，过了半晌才叹气说道：“真是抱歉！”
　　听说该女人与我家极有渊源，我便极力邀请她过来荷田居做客。她也不推脱，爽快地答应，随同我们来到荷田居。到了温暖的房间里面，她脱去了厚重的大衣和帽子面纱，我们眼前都是一亮！
　　初见女人佩戴面纱，以为相貌丑陋或者业人老珠黄。其实她声音恬美，毫不显老，果然一见之下，她才约莫二十七八，颜容极为艳丽，一张端正的瓜子脸，宛如月晕朦胧的眼神，秀挺的鼻子，若乌木漆黑的长发盘成一个妇人的发样，可堪与姐姐媲美，独多了一份姐姐缺少成熟的娇艳妩媚。
　　在我惊为天人时，女子微微浅笑说道：“方才匆忙，尚未请教两位妹妹与那位先生的姓束。我叫陈素梅，亲近一点，叫我素梅姐即可。”
　　我急忙介绍说道：“我叫何枫，我妹妹何谁与我未婚夫田箴言。”
　　陈素梅目光一直集中在我们姐妹身上，此刻才打量箴言一番，笑道：“妹妹好福气，找到的夫君一表人才。我就倒霉多了。”
　　难得厚脸皮的箴言受宠若惊，脸红红笑了。
　　我们在客厅安坐下来，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仿佛离开冬日的另一丛天地。
　　我问道：“素梅姐姐方才说到你家祖父与我家祖母极有渊源，不知道是哪一层上的关系？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家祖母与陈姓之人有渊源？”
　　陈素梅淡淡说道：“只因为我家祖父陈溪月是你家祖母罗素梅的初恋情人。”
　　我吓了一跳，几乎握不足茶杯，难怪我从来不知，想来祖、父一辈都不愿意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陈素梅说道：“当年我祖父因故离开罗女士，远赴台湾小岛，哪知从此孤悬海外五十几年，永世相隔如参商。从小我就常常听我祖父讲起他的故事，讲到深情处，掏出珍藏的恋人照片给我看。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能认出你家小妹与罗女士极为相似。”
　　小妹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蹙眉问道：“他们两人之间分开，是不是另有隐情？莫非、莫非涉及我祖父？”
　　陈素梅思虑了片刻才说道：“也罢，老一辈的事情，我们也不必要多管，他们没有终成眷属毕竟是事实。我只是被爷爷委托交代东西。”
　　说着，她来开随身携带的包裹，取出一串玛瑙做的发夹。玛瑙色泽斑驳，磨功粗糙，实在是劣质品，很难与我得到的那串手势相提并论。
　　陈素梅说道：“把家祖的东西交给罗女士的后人，我的任务也便完成了。”
　　我叹道：“真可惜，贵祖就差了这么一点时候，便不能亲自前来，不然可以去我奶奶墓前拜祭！”
　　陈素梅却笑道：“你说什么呢？我家祖尚且在世，再次与我一起前来，只是家祖年事已高，所以命我先来探访！”
　　我愕然，说道：“那么，你的丧期不是为了你的家祖？”
　　陈素梅叹了口气，说道：“不是了。为了我那口子，我好倒霉，方才结婚一年，那口子就狠心一个人先走了，留下我孤零零地呆着。妹妹，我真羡慕你们啊！”
　　我小声安慰说道：“那姐姐今后有何打算？”
　　陈素梅说道：“这次返乡，一来完成家祖心愿；二来叶落归根；三来丧期抑郁，换个地方散散心。我落户陈家旧居清水村，离开此处实在不远，妹妹有空时常过来啊！听听我家祖说说旧事。”乜斜箴言，“箴言也要来！”
　　箴言笑笑答应，把手中拿捏的那颗玛瑙珠随手丢在桌上，陈素梅说道：“啊，这珠子好可爱，可以给我吗？”
　　箴言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说道：“拿走吧，算是我们两人对你的一点小小见面礼！”
　　陈素梅粲然一笑，百千媚态徒生，说道：“多谢，这次我没有带什么见面礼，下次一定补上。”
　　我们恭送陈素梅离开，小妹叹道：“不知怎么的，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女人。总觉得她会带来不安宁！”
　　我说道：“小妹你啊，多心！”
　　小妹不再多说，之后毫不关心，嫌荷田居玩厌了，又跑到上海去陪姐姐了。这妮子，真闲不住！
　　之后待到大雪稍稍融化，我和箴言出门拜访陈素梅。屋子里面暖烘烘的，陈素梅一身简单的睡袍就出来迎接，懒懒地躺在沙发上，颇是有古典慵懒美人的风范，她说道：“何家妹妹，莫怪我轻怠。我原本就是个懒散的女子，又是寡妇的身份，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就让我这样浑浑噩噩渡过去吧！”
　　我说道：“素梅姐姐尚且年轻啊，又是美人，何愁找不到另一位知心人呢！”
　　陈素梅哧哧苦笑，然后凑上前来问道：“唉，我说。你和你家的箴言是怎么认识的？感情这般好？”
　　“相亲！猜不到吧！”
　　陈素梅露出一脸艳羡的神情，叹道：“真是羡慕你！我却是叫人安排，结婚之前连对方的模样都没有见过。婚后日子倒是马虎，那知道那个家伙立即一命呜呼，留下我这个苦命的思嘉俪。我的白睿德何时来呢？”
　　我突然瞟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挂着我们赠送到玛瑙珠，不禁说道：“素梅姐姐，你很喜欢这珠子吗？可惜只有一颗，其他的或许失散了。”
　　陈素梅说道：“这样啊，难怪觉得一颗珠子总是不伦不类的。”
　　回头瞥见箴言颇是无聊地喝茶看报纸，笑起来道：“箴言，是不是觉得陪我们女子在一起很无趣？老实交代，不然何妹妹定是不会饶你！”
　　我心念一动，就如我陪着箴言的朋友同学，他们说的话每个字含义都是晓得，组合起来便不知所云，不知箴言对我们女人有什么看法。于是女人结成同盟，威逼箴言。
　　箴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说真的，我平生两怕。一来怕陪小枫逛街，二来就是陪她找你们这些女子了……”
　　我白了他一眼，教训道：“找打！看回家不给你洗衣板跪下。三从四德知道不？便是吃饭从妻、逛街从妻、说话从妻！”
　　箴言举手投降，苦笑道：“老婆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素梅笑得花枝乱颤，然而笑过之后我却看到她眼眸中无法抹去的寂寞，极为复杂地盯着我和箴言，是妒忌、羡慕？
　　我问道：“今后素梅姐姐打算做甚？老是窝在家中也不好。”
　　陈素梅说道：“妹妹说得是！像这样不死不活地僵在家里实在不象话，好歹我还是台湾大学史学硕士，浪费人才，而且出去做事说不定会找到一个好男人……”
　　箴言吃了一惊，说道：“看不出你居然是台大的史学硕士？”
　　陈素梅乜斜箴言，自嘲道：“请不要小觑女人的智慧。我看枫妹妹就是顶聪明的女子，可恨早早地就嫁人，世界上少了一个永恒的玛丽（居里），多了一个勤快的家庭主妇。”
　　我哧哧笑着说：“没，我才懒得读书，做个好女人也是我的愿望。”
　　箴言说道：“正好我以前读书的越州大学社会学研究所缺个人手，虽然只是助理一类的职位，但导师一流，也不枉负你台大硕士的身份！”
　　陈素梅点点头说道：“这个主意不错，那里帅哥多吗？我们倒是经常可以会见了！”回头瞥见我的神情，呵呵笑道：“你瞧，我们说得融洽，枫妹妹却吃醋了。”
　　“我才没有，我不是那么小气的女人……”
　　我撅起嘴巴，却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我突然想起来，问道：“素梅姐姐，那你家爷爷在哪里，我倒是想听听他说以前的故事，我也不太晓得爷爷奶奶一辈的事情。”
　　陈素梅来了精神，从沙发上爬起来，说道：“这倒容易，我爷爷年事已高，现在呆在疗养院里，反正不是很远，方便的话箴言送我们过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去了疗养院，见到陈家爷爷陈溪月，他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满面皱纹，看起来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受，似乎在哪里遇见过。
　　陈素梅上前小声地召唤：“爷爷，你要找得罗素梅女士的后人来了。”
　　陈溪月原本眯着的眼睛倏然一亮，盯着我和箴言看了许久，才失望地摇摇头叹息说道：“不像不像！”
　　我颇是尴尬，谁叫我长得像妈妈呢！若是小妹前来，这陈溪月定是大喜过望。
　　我上前问候之下，然后说道：“陈爷爷，听说你以前与我家祖母有过一段姻缘，我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没有嫁给你，而是嫁给了我祖父？”
　　陈溪月顿时黯然下来，我心中一呆，知道触痛了他的心事，正不知道如何解怀时，陈溪月慢慢说道：“那也好，我便说给你们听听吧！”
　　于是陈溪月目光凝视了远方，带领我们似乎穿透了时间的封锁，转瞬回到了五十多年前……

　　第六十二章、爷爷成了恶霸

　　陈家旧居清水村，比邻荷田村，与何家世代交往。陈家祖上是省府高官，沦陷期间避难昆明。我年方弱冠，就读于西南联大。西南多瘴疫，不慎染上肺病，需得静养。正好趁抗战胜利回乡休养。乡间鸟语花香，空气清新，月余身体就复原大半。于是我打算外出拜访何先生。这一外出，冥冥中就相逢了终身爱恋之人。
　　那是初冬的一个下午，天气有点凉。我步行到荷田村，看到村口梅花树下聚集了一大群村姑，唧唧喳喳甚是闹热。他好奇地凑上前，问道：“诸位大姐，你们在做甚？”
　　那村姑们顿时犹如炸了窝的雀儿一般，轰地抿嘴浅笑四散离去。当中留下一个女子，原本半膝跪在地上，此刻站立，颇是恼怒地盯着我。
　　我刹那间就如五雷轰顶，张口结舌，呆呆地不知所措。对面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身形长挑，肌肤雪白，唇儿是鲜红的两片，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上却是刚毅的剑眉，乌黑长发盘成少女发样，甚是漂亮。
　　那女子被我看得面红耳赤，犹如受惊的天鹅一般，倏然飞走。那发夹猛然松开掉下，秀发立时似瀑布一样泄下，随风飘舞。
　　我不禁失声叫道：“姑娘！你东西掉了……”
　　那女子蓦然回首，惊鸿一瞥，青丝流转，千百媚态徒生，却丝毫没有停息地打算，仅留下淡淡的一股清香，远远遁开。
　　我捡起地上的发夹，不过是劣质玛瑙串成。他呆呆地凝视纤细背影消失的方向，呼吸空气里残留的少女体香，失望之情不言而喻，以至于何先生见到我第一句话便是：“陈老弟今日莫非有什么不快？”
　　我垂头丧气叹道：“方才我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女子，然而转瞬离逝，不免令我有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忧！”
　　何先生一直是绷紧脸的表情，此刻不禁哈哈大笑：“人生将就一个缘分！缘来了，纵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老弟少安毋躁。进房喝茶去！”
　　两人进了书房内，下人奉茶来。未及茶香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先袭来，我被吸引过去，倏然一惊！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伊人便是！
　　那女子也是微微一愕，发出啊的惊呼声，几乎失手打碎茶具。何先生于是说道：“小梅，怎么了？”
　　这两人都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我素知何先生家教严格，总不能当面和他下人调情。小梅慌忙掩饰，何先生也不在意，奉上茶，离去之时，我趁何先生不注意，轻轻拨了一下小梅的小手，悄然说道：“今夜酉时，村口树下，你的发夹！”
　　小梅脸上露出温柔的笑靥，表示明白，点头离去。
　　此次拜访何先生，原本应该留下来吃过晚饭才走，但是我怕耽搁小梅时，匆匆告辞离开。一直守候在村口梅花树下，闲着无事，顺手修好玛瑙发夹。
　　今夜月朗星疏，酉时不久，果然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匆匆赶来。我急忙迎上去说道：“小梅姑娘，你来也。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小梅止步，拘谨地立于树下，小声说道：“这位先生，请把我的发夹还我。虽然这是不值钱的小饰物，却是先生赠我之物！”
　　我把玛瑙递给小梅，后者惊喜地说道：“你把它修好了？我还一直伤心破了呢！”
　　我微笑说道：“没有什么，顺手之举。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日间你们聚在树下，见到我却是如见鬼一般四散逃去。甚至发夹掉了也不知道回来取得？”
　　小梅微微低下头，我看到月光如水一般洒在她面上，红红的两团晕，就如鲜艳的玫瑰般好看，然后小声听她说道：“不告诉你！”
　　我奇怪地问道：“为何？”
　　小梅却已转身离开，说道：“没有为何……”
　　我想伸手挽留，又觉得不妥，只能叫道：“我叫陈溪月，小梅姑娘，明夜我们是否还能再见？”
　　小梅人影业是飘远，不知是否能够听到。
　　我傻傻地立在树下好久，才回去清水村，一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梅一颦一笑的动人模样，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到了下午，我就急急忙忙在梅花树下等候，酉时已过，小梅还不见踪影，正失望之极，一股清香先袭来。
　　我狂喜：“小梅，你来也！”
　　真的是小梅！
　　从此我与小梅时时在梅花树下约会，我知书达理，小梅相貌固然恬美，性情更是贤淑。一个你情我愿，相爱之深。我每每想请父母到何家提亲，事到临头却又打消了主意。无他，小梅只是何家的一介小小丫鬟，若是何家小姐也罢了，偏偏身份低微。若是何先生知道自己偷偷地约会自家的下人，定然也会勃然大怒，一举将我赶出去。从此不复再见，心中忧愁万分。
　　转眼间进入隆冬，天气寒冷，一连几日，飘飘扬扬地下起大雪来！本来我肺病未愈，实在不应在外呼吸。但是为了能够见到小梅一面，纵然下刀山也愿意。村口梅花树凌寒开放，雪中月下，白里透红，甚是华美。我一边赏梅一边静候小梅，却见小梅是急匆匆地奔跑过来，来到树下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不好了！先生知道我们的事，他，他……”
　　小梅倏然噤声，何先生已经满面怒气的赶来，我上去说道：“何先生，我们是真心相对的，请成全我们！”
　　何先生说道：“你这般鬼鬼祟祟的行事我也不计较！凡事除了讲究一个缘，还要有般配，此女实在不适合你！请另外寻好女子吧！”
　　我正想辩驳，何先生勃然大怒道：“莫怪我不念就陈何两家几代的交情，翻脸不认人！”
　　我着实叫何先生的威严压住，何先生不过长他十多岁，是同辈中人，却如父祖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梅被何先生带走，流露出哀怨的目光，终于消失在雪地尽头。
　　我徒然瞟见一朵梅花，红艳艳的，开花过后，业已枯萎。
　　我日后向父母请求，哪知双亲听到后不仅不支持，反而大怒，训斥了一番，与何先生通气，结成联盟。在强大压力之下，我不得不远赴岭南读书。之后国共内战，随同家人逃到台湾，竟然从此一连五十年再也没有回来，小梅的笑容只是存在记忆之中，重复给儿女听。

　　第六十三章、小女儿的心思

　　听完陈溪月讲演的故事，我们颇是惊讶，想不到里面爷爷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一个阻挠一对身份相差悬殊男女爱人的封建守旧派！这实在不合爷爷，在我印象里，爷爷留学多年，思想极为开放先进，怎么故意阻挠？若是联想日后奶奶嫁给爷爷，是否爷爷贪图美色？更是不可能，否则以爷爷的身份，在国内不知有多少要相貌有相貌，要地位有地位的聪明女子争着嫁过来！何必找一个做丫鬟的、大字不识的乡下村姑？我生出疑窦，却不好当面在当事人面前讲出。
　　我不发一眼，告辞了陈溪月。
　　之后箴言工作的部门年终总结，越发忙碌，小妹早已逃走，家中便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天气着实古怪，居然连续又下大雪，连出门也极不方便。闲来无事，我又开始了中断近半年的工作——收拾书房。原本书房包给了姐姐，这女人实在不懂整理，翻书什么都翻出来了，乱糟糟的一团，实在叫我看不下去。
　　这次我不仅仅是整理书籍，更是仔细地把爷爷的信函文笔都整理出来，预备留给表哥。我不时找出一本本奇怪的手写小册子，文笔甚劣，字大如枣核，文章无法，似乎是方才学认字的练习，其中还画了许多犹如日文片假名一般的符号。这是什么？绝对不是爷爷小时候的书写练习！一连整理出来，居然有几十本之多，越往后面字迹越发圆润，记载的不过是一些很久以前的家庭琐事。我渐渐地辨认出来，这是奶奶年轻时候的日记本。
　　奶奶原本大字不识，爷爷实在看不下去，就亲自动手一笔一划地教习她认字。那时奶奶年岁已大，悟性已过，进展极为缓慢。爷爷只好想了一个办法，叫她把每日的事情无论巨细统统记载下来，权当练习，效果不错。那些古怪的类似假名符号，其实是鲁迅等人发明的汉语注音符号，因为现在拉丁式拼音流行，居然使得我这个中学教师一时辨别不出。
　　我突然心念一动，奶奶会不会把她和陈溪月恋爱的事情记录下来？自从听过陈素梅讲述的故事之后，总在我心里种下一个巨大的阴影，爷爷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我不太相信那些经过多人转载的历史，奶奶是当事人，或许有比较可靠的记录。
　　我忙不迭地翻阅起来，阅读到非常吃力，不仅字迹极难辨认，而且在遇到不会写的字时候，奶奶是用同音字或者注音符号代替，而且是以越州方言为基础，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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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时日，村子里的姑娘之间一直流行了一个传说：村口的梅花树有仙气，若是女子诚心祈愿姻缘，便会赐予一个好郎君！其实村子里尚未出嫁的姑娘大都有了心仪的伴儿，这群女子见我唯独还是光身一个，硬是死拖活拽地把我拉过来，说道为我的终身幸福着想，再嫁不出去，老女人没有人要喽！
　　哼！我才不信这套呢！无知乡民造谣说我家先生是天上妖星下凡祸害人间，我跟了他好几年，却从来没见过他露出什么妖气。由此可见，这些东西是信不得的。
　　我心属的人，却向来连正眼不看我。
　　我心念一动，希望祈愿灵验吧！
　　突然那群女子轰地一下，哧哧笑笑，顿时跑得无影无踪。我张开眼睛，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目光灼热的盯住我。看得我害羞之极，心中异常恼火，看模样还是一个读书人呢！怎能这般无礼地打量女儿家！
　　我拔腿就跑，不经意间，发夹猛然掉下。这可是先生从京城夫子庙特意给我带来，珍贵之极，正想捡起来，但是方才一接触那名男子如火如荼的眼神，我就吓得连滚带爬溜回去。
　　先生见到我，问道：“小梅，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我怎能和先生说我跑去求姻缘，遇见一个无礼的男子呢？先生听到一定我笑我的！
　　我敷衍了几句，先生看我不愿意说出来，也不勉强。先生真好，真个体恤我。
　　哪知过了一会儿先生的客人过来，我进书房奉茶，立时大吃一惊，不是那个无礼的读书人吗？惊地我几乎掉下茶杯！
　　先生看在眼里，说了几句，我慌慌张张退出去，临走之时，那人说道：“今夜酉时，村口树下，你的发夹！”
　　我即使不愿见他，但是先生给我的发夹，一定要讨回来。于是过了酉时，我匆匆赶去，那人正立于树下等候。我现在已知道那人叫陈溪月，是清水村那边陈氏一族，据说他们家出了很多当大官的人。
　　那人给了我发夹，拿到手的时候已经修好，顿时对他的厌恶减淡了几分。细看起来，那人其实颇为英俊，只是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病恹恹的。
　　我拿到发夹马上离开，那人在背后叫道，让我明日再来。我心想，我又没有与你有什么交情，何必再见面呢！
　　回到家，却见先生一直亮着灯在等待我。我顿时慌了神，怕先生责怪我私下跑出去会见男子，低着头怯怯地移过去，低声说道：“先生……”
　　先生没有发火，温和地问道：“小梅，你跟我有几年了？”
　　我算道：“小梅六岁就跟着先生了，今年小梅十六岁，跟着先生十年了……”
　　先生叹道：“十年，一转眼的功夫，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就长大了。小梅，你我虽然是主仆，但你我情若父女。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总是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你看那陈溪月如何？他对你倒是有情愫。若是你中意，我便收了你做干女儿，这样便可以门当户对嫁入陈家。”
　　我一听先生竟然要把我嫁出去，顿时放声大哭，扑到先生膝头，哀求道：“先生不要小梅了？请不要把小梅赶走……”
　　先生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我哭哭啼啼说道：“再说，我对那个姓陈的一点好感也没有！”
　　我断断续续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使得先生不在误会。当我说道被众女子拖去拜梅花树的时候，先生哈哈大笑：“草木或是有灵性，但不要接触为妙。”
　　然后我说道无意间遇到陈溪月，众女认为我的真命天子来也，统统不顾情意逃开。我酉时会见陈溪月，只是为了取回先生给的发夹。先生当即动容说道：“那个发夹只是我在南京办事的时候顺便买给你，想来小女孩长大需得好好打扮。也不值多少钱，却你这般珍藏！”
　　我抹抹眼泪说道：“先生给小梅的任何东西，小梅都会细心藏好。”
　　先生说道：“也罢，感情二字勉强不得。若是日后陈溪月再来纠缠。你告诉我，我去回绝吧！”
　　但是之后一连几日，夜间睡着都会梦见我仿佛在梅花树下，漫天梅花与雪花飘舞，树下矗立一人，背对我，那模样依稀便是先生。我奔过去欢喜地叫道：“先生……”
　　那人转身，我顿时愕然，却是陈溪月！
　　每当此时，我便猛然惊醒，大汗淋淋，这怪梦真是离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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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突然传来响声，我蓦地从奶奶文字的沉迷中醒来，箴言回来了。
　　我以前一直下定决心做个等待夫君回家的好女子，然而我素来贪睡。这些时日箴言忙碌，通常很迟才能回来。每每此刻，我都已经缩在沙发上睡熟了。由此被引为笑柄。今夜难得能等到箴言回家。
　　我急忙下楼迎接，掸去他肩头的雪花，突然隐隐闻到一股淡素的幽香，顿时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我素知箴言习惯用的是古龙男式香水，那味道我熟悉。然而今日却是一股淡淡的幽香，以我女性的直觉，似乎对方女子也。
　　但是我也没有说破，相处了这么久我也知道箴言的品性。大概是一般的应酬，或许遇到几个女子。若是我胡乱吃醋，又会被众人嘲笑。
　　当下释然。
　　我对箴言说道：“今天我找到了奶奶以前留下的日记，那日记中记载的内容，和陈素梅说的根本不一致。那个陈溪月似乎单恋。”
　　箴言笑道：“其实老一辈的事情我们还是少干涉为妙，毕竟隔了这么多年。即使翻出来，也毫无意义。”
　　我点点头说道：“你说得是。哎，肚子饿吗？我去煮粥。”
　　箴言摆摆手说道：“不必了，这些时日太辛苦，只想好好趴在床上。我的懒虫子，今天怎么有这番耐力等到了我回来，莫非有什么事情？”
　　我抿嘴掩笑：“不告诉你。”
　　我也在箴言上床之后洗梳就寝，一天的疲劳积累下来，打了个哈欠就沉沉入睡。睡梦之后，好像闻到丝丝淡雅的香味，就如今日箴言衣服上的遗香。
　　我蓦然张开眼睛，眼前漫天飘舞着朵朵白色和粉红的小花。白花落在鼻尖，很快化为一滴水，顺着面颊落下，而红花却带着淡淡的芳香，在我头发上积满。我慢慢起身，自己不是躺在家里温暖的床榻上，却在雪堆里，衣装单薄不觉寒冷，面前就是那棵巨大的梅花树。
　　远处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我倏然一惊，本能地躲在梅花树背后。巨大的梅花树正好隐藏了我人，我悄悄窥视，来的人是陈素梅。她来此干什么？
　　陈素梅矗立在梅花树下，口鼻喷着白气，眼睛四下里张望，在等待某人的过来。如此晚上约见一个人，定是企图隐秘见不得人的事情。
　　踏踏到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陈素梅身子一震，看到一个人影过来。这个身影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的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眼看陈素梅惊喜地奔过来，一头扑到那人的怀里，那人抱住女人，雪光清清楚楚反射在他脸上。我惊骇地叫着：
　　“啊——”
　　我倏然起身，浑身大汗淋淋，伸手捋捋湿漉漉的头发。该死，我怎么会做这种梦，一定是受到奶奶日记得影响。
　　我梳洗完毕来到厨房，留着一壶肉糜粥，上面贴着纸条：“懒虫子，我去上班了。自己保重。”
　　我温馨地一笑：“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取了勺子细细品味，粥的味道真好，是箴言用心煮的。能够嫁给这样一个男子真好。以前他虽然偶然煮饭给我吃，但是做早餐还是第一回。难得这么勤快体贴！今天回家一定好好宠宠。
　　大雪还是在下，新的一天照例是无聊地呆在家里。虽然做了那样的噩梦，我经不住日记的诱惑，又翻开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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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夜我都被这样的梦困惑，令我不禁迷乱，莫非我真的和陈溪月有缘？不是，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相反还有点讨厌他。先生饱览群书，他一定懂得为什么，要是问问先生就能明白。可是，我怎么能问及呢？先生一定会认为荒诞不经。
　　对了，一定是梅花树。梅花树有灵性，他说定我和陈溪月有渊源，极力撮合我们，于是夜里就托梦骚扰。
　　我终于受不了，捡了一根木棍出门。恰逢这些天下大雪，地上积了很厚一层雪，我跌跌撞撞跑到村口的梅花树下。抡起棍子对树就是一阵乱抽，直到打得气喘吁吁，骂道：“我求的姻缘不是陈溪月，要是下次再来梦中骚扰我，我就放火烧了你这鬼树！”
　　纵然暴打了梅花树一顿，怒气还是没有消散，待回到家里先生见着了，问道：“小梅，今日有何事心情不爽快？”
　　我慌慌张张回答：“没，没，哪里有呢……”
　　先生瞟了我一眼说道：“又去村口的梅花树下求姻缘了？”
　　我大吃一惊，先生真是成了诸葛亮了，怎么一下子就掐指算中！我不禁失声道：“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先生笑着说道：“傻姑娘，你的肩头还留有梅花瓣呢！方才我见你出去，不刻出来，方圆百里之内，只有这边有梅花树。所以我一猜即中。女孩子长大了，便开始想要男人了。赶明儿你说出来看中哪户人家，我做主把你嫁过去。”
　　我脸红起来，讷讷说道：“先生不要取笑我了……小梅留在先生身边就好。”
　　先生忽然脸色一沉，我以为先生不高兴听到我的话，顿时噤若寒蝉。哪知先生却是拍拍我肩头的花瓣雪花，语调严肃地说道：“小梅快去换过全身衣物，然后放火烧掉，灰烬埋到院子土里，切记再烧水沐浴。”
　　我不明白先生为何催促我这般做事，但是先生的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匆匆换衣沐浴，然后烧掉衣物。真是心痛，这是去年先生给我的新年之衣，没有穿过几次呢！待一切忙碌好，我到了书房里，见到先生正在细心地穿着一串玛瑙，实在比那个发夹的好看多了。
　　“先生……”
　　我低低的叫唤。
　　先生一边做工玛瑙串，一边问道：“小梅我问你。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我惶恐地点点头，不知道我哪里惹先生不高兴了。
　　先生问道：“近些时日，你有没有做梦梦到什么奇异之事？”
　　我立时惴惴不安，想不到先生连这个也知道了，于是说道：“是的，我在近些时日常常梦见我在梅花树下遇见陈、陈溪月……先生怎么了？”
　　先生顿时沉默不语，面色冷酷，看上去十分生气，然后把做好的玛瑙串给我，说道：“小梅，喜欢吗？喜欢先生就送给你。”
　　我非常高兴，那些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不知道先生为什么把如此珍贵的珠宝首饰送给我一个小丫鬟。
　　先生说道：“玛瑙串我给你，但是需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请先生吩咐。”
　　“就是从此刻起，必须时时刻刻戴在手腕上，无论沐浴就寝，都不许拿下！”
　　先生却也多虑了，如此珍宝，喜爱都来不及，恨不得时时刻刻拿着，哪会轻易放开。于是说道：“遵从先生的嘱咐。”
　　先生挥手叫我下去，离开书房之时，似乎听到先生喃喃说道：“妖孽，居然欺凌到我头上来……”
　　我心头一颤，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妖孽，真的有妖孽吗？
　　晚上，外边寒风阵阵呼啸，一天的疲劳积累下来，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摸摸手上的玛瑙串，好好地挂着。仔细想来，先生今日真个奇怪。好端端地就送我一个珍贵的玛瑙。心中琢磨着先生说得那个妖孽，究竟在说什么。
　　毕竟时刻已晚，我打了几个哈欠就睡熟。睡梦中依旧梦见了我来到梅花树下，约见那个陈溪月。我对那人并无多少好感，为何老是做这般噩梦？赶明儿一定烧了那鬼树！
　　突然闪出了先生的人影，我顿时惊呼道：“先生！”
　　先生满脸怒容，盯住我和陈溪月。先生一定很生气，因为我没有经过先生的允许就私下里会见别的男子。但是，这是梦中，怎地先生也来了。
　　陈溪月急忙拦在我面前说道：“何先生，我是和小梅真心相对。请何先生成全我们！”
　　先生勃然大怒说道：“陈溪月，莫怪我不看在陈何两家的交情，翻脸不认人！这般私下里约会，成合体统？”
　　说着先生拉住我的手就离开，先生个子不高，那陈溪月虽然瘦弱，却远远比先生高大。但是在先生面前，就如对着长辈，不敢丝毫声张眼睁睁地看着我离开。我忽然感到身体里有股哀怨的情绪流露，回头看看面如死灰的陈溪月。
　　先生不顾我的死命挣扎，强拉到了一块空白的雪地上，右手指着我的鼻尖大声喝道：“妖孽，现身！”
　　我怎么成了妖孽？我顿时簌簌发抖，但是口上却说出来：“何先生，妾身与寻常男子求情索爱，干你何事？”
　　先生冷冷说道：“原本倒我不干我什么事情。但是你居然欺凌到我家小梅身上，我不得不出手！”
　　我顿时尖叫道：“这丫头不好，来向我求姻缘也罢了。求姻缘不成，居然将我一顿殴打。我能不报仇吗？别是只有人会记仇，我们草木精灵，也是有情有仇的！”
　　先生叹道：“这是小梅不对。你若是许诺今后不再纠缠小梅和其他寻常人家。我便不计较。”
　　我又尖叫：“这怎么成呢？我和溪月真心相爱，配成姻缘……”
　　先生脸色徒然大变，说道：“那就怨不得我了……”
　　倏然我有一股力量牵着我的精神向一个地方涌去，我大叫起来：“土生木，若是金属我还有警觉，你好狠，居然用玛瑙的土源吸我回归，啊……”
　　最后一丝声响似乎脱离我一般的叫道：“我诅咒你何家没有好姻缘，你没有好姻缘，你何家子孙也没有姻缘……”
　　我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似乎灵魂离开了躯体了一般。许久，我才察觉到我的身子在摇晃地移动，等我张开眼睛，却是躺在一个人的背脊上，那熟悉的味道，那熟悉的气息，我不禁轻轻叫道：“先生……”
　　先生背着我在莽莽雪原上行走，他嗯了一声，表示回答。
　　“我怎么了？先生。这不是做梦吧？一切都好像真的。”
　　先生安慰我说道：“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却如死里活过来一般，抱紧了先生的身子，嘤嘤哭起来：“先生不要离开我，小梅不能没有先生啊！”
　　“傻丫头！”
　　先生温和地说道，伸手轻轻摸摸我的头发，已经到家了。

　　第六十四章、伤心总是难免的

　　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入我鼻翼，我倏然惊醒，张开眼帘，发觉自己靠在书桌上睡熟了，手中尚握着奶奶的日记。回想那些情景，我分辨不出究竟是日记的内容，还是我所做的梦魇。
　　顺着幽香闻过去，倏然一惊，几乎从书桌上摔下去，对面站立一人，竟是许久不曾见面的楚仙发，但见他黑色风衣，发丝依旧如雪，披在肩头，相貌阴柔秀美。
　　“你……你来干什么，莫不是又要来害我？”
　　楚仙发手中撰着一只梅花，幽香正是从上面传过来，听他笑道：“你我两身一心，你既是我，我既是你。我怎么可能害你？”
　　“那你来干什么？”
　　楚仙发说道：“我来提醒你一下，你最爱的人，正在背叛你！我曾经将我看到的事实托梦传给你，你却不信。不如让你亲自查看一下！”
　　我的心徒然抽紧，喃喃呼唤着箴言的名字，一股强烈的不安情绪弥漫，冲动地使我立即披上大衣，匆匆走出荷田居。
　　大雪已止，世界在夜幕的笼罩中，惟有一轮半月，象一颗残缺的明珠，孤独寂寞地挂在半空中，月光反射雪花，好像让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灰色的纱。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蹒跚在雪原里，越靠近村口的梅花树，心底的不安情绪就如一条蟒蛇勒紧我的脖子，使得我艰难于喘息。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梦里的事实，但是思念箴言的动力又驱使我的前进。
　　今夜天色良好，百步远即可清清楚楚地眺望到梅花树下的情形。当我瞥见两个熟悉的人影相拥在一起的亲昵动作时，我几乎脑中一片空白，顿时软软地瘫倒，坐在雪地里，什么也不动，什么也不说，似乎失却了七魂六魄一般。
　　许久，我开始有知觉的觉察是一滴热泪顺着面颊落下，滴在手腕上已经很凉了。我在哭，我很久没有为了伤痛而哭泣。我擦擦眼泪，坚强地站起来，默默转身离开这伤心之所。让他们去幸福，受伤只有我一个吧……
　　回到家里，楚仙发早已经离去，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一直听到箴言推门进来，才习惯地慌忙上前为他脱去大衣，然后奉茶上去，坐在他身边，能看着他就觉得开心。
　　“怎么了？”箴言抚摸我的面颊，说道，“你的脸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老是整天闷在家里也不好，等我有空闲了，我带你出去。”
　　我眉开眼笑，说道：“箴言，你真温柔，感谢你一年多来的照顾。我是个坏脾气的女孩，喜欢耍小性子，气量又窄，争风吃醋厉害，凡事又斤斤计较！难为你能够忍受我糟糕的性格，我非常幸福，真的，我非常幸福。”
　　箴言怔了怔，终于觉察有点不对劲了，问道：“你……有什么心事？”
　　我淡淡地说，就如在说今天晚上吃豆子还是青菜一样平常：
　　“你，正和陈素梅交往吧！”
　　箴言顿时脸色大变，冲动地双手握住我的身子摇晃叫道：“你说什么？”
　　我惨然一笑：“我知道，假若我是男子的话，我也会选择陈素梅。她是富豪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有几十亿家产；她相貌美艳，身材窈窕；学识极高，是台大史学硕士，和你有共同语言；性格又是稳重成熟。和我这个只能继承一栋老房子，相貌普通，身子纤瘦，还是大专毕业，小心眼的女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箴言呆呆地瞪大眼睛，含含糊糊说道：“你都知道了……”
　　他一直在发愣，我也没有理会，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衣服睡觉。我真是个奇特的女人，人生经历如此重大变革，居然还可以沉沉入睡，第二天老样子睡到正午才起床。走下楼，在桌子上看到一张便笺，密密麻麻地写完文字，那是箴言熟悉的瘦金体。
　　“小枫，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尽管我知道我已经这个没有资格了。
　　非常对不起，我的所作所为一定让你伤透了心！你是个好女孩，性情温柔体贴，每个人都说能够娶到这样一位好妻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当我和你订婚的时候，尽管我酒量不行，但高兴地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然而我却迷惑了，终于失去了你的心。当我第一眼见到陈素梅的时候，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除了有钱、有相貌之外——而这种女子我见多了，也没有什么感触。直到我们开始一起共事，我才发觉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就如她身上的体香，清新淡雅，有一股吸引人的味道。我们一起做事，中午一起吃饭，聊聊天，开始也没有什么。直到有一天，她的车子坏了，只好由我顺便送她回家。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当在她家门口的送别的时候，陈素梅突然扑到我的怀里，令我迷乱堕落。当我清醒的时候大错已铸。
　　若是我意志坚定，趁早快刀斩乱麻，还不至于造成目前的情形。然而我却象吸毒的瘾君子，一次快感有了，还想着第二次，从此一发不可收。陈素梅身上总有一股不可言语的魅力在，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就想一个妖精一般。
　　每晚在梅花树下的约会是我的快乐，然而每次回到家里看到你，我总觉得万分愧疚，总想温柔对你来弥补。当你终于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知道，我们的缘分已经失却了……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再见，我永远的爱人！
　　田箴言”
　　“箴言……”
　　我鼻子一酸，便笺从手中掉下，呜呜掩面痛哭，积累了一夜的愁绪终于不可避免地发泄出来：“箴言，我只是要你好好道歉，和那个女人分手，不再见面，我就会原谅你。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女子！你何必从此离我而去，我怎么办呢？”
　　然而我越哭越伤心，心底渐渐浮出一个仇恨的影子。
　　“都是那个陈素梅作孽，我要毁了她！”
　　女人的妒忌心是极为可怕的，刻骨的仇恨已经冲垮了我理智的大堤，我从储藏室里面拎出汽油，预备等会儿一见面就泼上去，毁了她的容貌！陈素梅家住清水村，离荷田村并非很远，我徒步过去即可，然而跑到村口的梅花树下，却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扔在一边，陈溪月满面惊喜，痴痴地瞧着梅花树，我骇然，不禁停下来看着他。
　　陈溪月觉察我的到来，转过身来，奇怪地上下打量我，问道：“你不是素梅的孙女吗？怎么突然跑过来？莫非是我家的小素梅通知你我来了？何必这么匆匆呢？我只是瞻望一下梅花树，当年我和素梅约会的地方。”
　　我身子微微一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哀，这不是报应吗？爷爷夺走了陈溪月的爱人，而陈溪月的孙女，却夺走了爷爷孙女的爱人。
　　陈溪月没有发现我的异常，脸上显出潮红的兴奋，自言自语地说道：“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当年即将奔赴台湾，我苦苦哀求何先生最后见素梅一次。何先生终于允许，让我见了素梅，我就得到了这样信物。”说着，陈溪月取出了一串玛瑙珠，做工极为精细，颇为陈旧，不知怎么地，却没有常年人爱抚的痕迹。
　　我一震，这不是奶奶在日记里说到爷爷赠送的玛瑙饰品，以来镇压梅花树精的神器，怎么在他手里，留在奶奶手里的却只是一颗？我见那玛瑙传有些旧伤痕，心中隐隐有些猜出。以奶奶的个性和对爷爷的爱怜，决计不可能把心爱的物品私下里赠送，莫不是陈溪月强行抢夺，于是只留下了一粒。
　　我觉得眼前的陈溪月越发陌生古怪，那股气息越发浓重，不适的感觉盈满我全身。我浑身一震，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这是死的感觉！
　　我触觉敏感，每次接触到人死后的尸体，都会有这种难受的感觉，好像一股来自黑夜的强大压力，压着我身子，我终于明白，陈溪月是谁了。
　　我悲哀地对他说道：“你死都死了，何必执着呢？”
　　陈溪月一呆一怔一震，瞪大眼睛，然后倏然明白了似的，喃喃自语：“原来我已经死了？我居然忘了……”
　　随着陈溪月话音的落下，他的身子犹如沙雕遇到了飓风，化作灰尘一样的碎片，随风散开，先是肌肉，然后露出骨骼，最后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皆化为时间的灰烬，仿佛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这种场面很震撼很恐怖，我却一点也不见得害怕，只是觉得无比的难过，然后我就接触到了陈素梅悲哀的目光。
　　不见这个女人还不打紧，一见这个女人，我顿时升起浑身怒气，拿起汽油桶，气势汹汹地质问：“陈素梅，你为何夺走我的箴言！我和你有什么仇隙？”
　　陈素梅带着淡淡的悲色说道：“你没有与我有仇隙，但是你爷爷与我有切齿大恨！因为他，我得到了心爱人的心，却得不到他的身体。其实，以你的敏锐，想必猜透我便是当年附在罗素梅身上的梅花精。那一次，何先生把我收伏在玛瑙串里面，幸好有个叫楚仙发的男子，他帮我复苏，让我拆散你们两人，当即一拍即合。然而我找到溪月时候，他终于因为思念我过度，加之肺痨发作，三十多岁就过世。不知为什么，或许对我的强烈执着化为了一种不可预知道力量，他的魂魄一直留在身体里面，支撑着已经死去的肉体。我附在一个人的身上，冒充他的孙女。溪月忘记了很多事情，甚至不记得我是个冒牌货，唯独记得的是对我的思念。但是，我没有办法化为人形，而且他记得的始终是当年我在罗素梅身上的模样。”
　　她突然咬牙切齿：“我恨哪！何先生害了我和溪月，既然他已经死了，这个报复就落在你身上。我一来就拿到了最后一部分力量，你们好蠢！然后我就勾引那个田箴言，果然是雏儿，先前便已经叫楚仙发给探知了弱处，几下子便堕入我的毂中，招致你们分手！哈哈，我心愿已了，我也该走了……”
　　“可惜，可惜！”
　　我回过头去，却是箴言走了过来，带着轻蔑的不屑的神情。一看到他，我顿时脸色大变，浑身发抖。
　　箴言冷冷地对着陈素梅说道：“我承认，你有报复的权力，但是你不能把报复放在无辜的下一代身上。
　　嗯？不对，箴言从来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他是谁？陈素梅盯着箴言看，突然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知道你也是一只妖怪，是什么妖怪，我却看不出。”
　　“当然，以你的水平，当然看不出了。”
　　箴言的身体渐渐地在缩小，很多妖怪能够化作人形，但是衣服却变不了，于是我惊讶地发现，缩在大衣里面的，竟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昙泪！也就是杨过，保护我们三姐妹的黑猫！
　　“是你。”我惊讶地说道。
　　杨过转身对我说道：“不好意思啊，这些天一直是我在扮狐狸。那狐狸做公务员，快过年了，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来了，都在政府里面办公。所以，你这个梅花精，勾引的其实是我啊！”
　　原来箴言根本没有背叛我啊！我擦擦眼泪，看到陈素梅倏然倒在地上，报复的失败，给她以最大的打击，她空洞地看着天空，突然嘶声叫道：“这不公平，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那个家伙，却儿女成群。不公平！”
　　杨过懒得理会，顾自走开，对我指着前方说：“正好，狐狸回来了，你们好好聚聚。”
　　我回头过去，看到箴言胡子拉耷，眼眶布满血丝，狼狈不堪，疲劳的要命，形象当真是最难看之极。但是在我眼里却最最可爱，飞快地扑上去，搂住箴言，叫道：“太好了，真的是箴言，让我亲亲！”
　　箴言愕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热情。大悲之后大喜，我的心变成了春天。
　　后来听说，陈素梅走了，不知道去哪里，虽然她拼命间离我和箴言的感情，但是我还是希望她有个好结果。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好心肠的，只要不来抢我箴言。
　　至于狐狸，这几天太累了，正在冬眠呢！哈哈！

　　第六十五章、扬州慢

　　自踏上维扬之路，贪得运河两岸美景如画，固然时节不合，也当念叨“烟花三月下扬州”之类繁华的字句。念头里冷不丁冒出宋时姜夔那首悲悲戚戚的《扬州慢》诗余，莫不是我心绪依旧不宁？舔舐创伤的心灵，其实仍然隐隐作痛。
　　托腮枕在床沿，傻傻发呆，忽然闻地背后舱门吱啊打开，一双如温玉的小手搂住我的身子，耳际吹气若兰：“二妹，整日价地呆在船舱里有甚意思？不如陪我出去甲板散散心？”
　　姐姐扭过我的脑袋，见我眼角隐隐有泪痕，叹气说道：“我知道，你前几天又和箴言吵架了！二妹，我素知你性子固执，可是亦是无需这般放不开！”
　　我脱身移到梳妆台边，拾起张小泉剪子，竖在面前。姐姐顿时噤若寒蝉，急忙说道：“姐姐乱说的！二妹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闭上眼眸，下定决心，咔嚓一下，护养了几十年的靓丽长发飘飘落下，似乎在预示着与过去悲伤的告别。我对镜顾盼，宠养在家，原本瘦瘦的尖脸转为丰腴的瓜子脸，长发不见了，只余细细的鬓发撒在肩头，一双杏核眼噙着泪水，秋水脉脉，模样颇是楚楚动人，略是自己也有些不熟悉。
　　我低低说道：“姐姐，你看我改变形象如何？头发还是不整齐，替我修修。”
　　姐姐接过剪子，心有余悸地说道：“吓死我了，你这女子！”
　　前几天，我和箴言因为一些事情，大吵了一家，一气之下，离开荷田居，回到老家，伤心欲绝，哪知他们犹如看猴戏一般，理都懒得理，说到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气死我了。死狐狸又不肯来道歉，其实我只是好面子，若是他肯低下头，我绝对假装开怀地过去。
　　过了年关，一下子接到从来没有联系过的娘家人消息。爸爸一接手便沉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模样，而妈妈则是默默流了几天眼泪，然后爸爸终于开口说道：“我们过去探视探视吧！反正几十年过去了，女儿们都长大了。”
　　于是我们踏上了前往维扬之路，因为时间空闲，就在杭州租了一条游艇，沿着运河慢悠悠北上。小妹哪有这番旅游，兴奋地大呼小叫；姐姐当真做起何家当家，老成持重，打点一切事务，特别是照料我这个最可怜的妹妹。
　　姐姐替我修完头发，拉着我跑到甲板上给家人赏析。
　　妈妈惊讶地说道：“小枫，你的头发……？”
　　小妹叫道：“二姐这副模样好清纯，我喜欢！嗯，新生活就要有新形象！”
　　姐姐狠狠瞪了她一眼，忌讳她说中我的阴影，小妹顿时吐吐舌头。我苦笑一下，既然有了新打算，自然不会在意过去了。
　　爸爸则说：“我三个女儿之中，唯你最肖你妈！由此可见，不仅相貌相似，性格也有一比。”
　　我的相貌酷似妈妈为公认事实，若说道性格，我们则大不一样。我外表虽然柔弱，但是性子坚忍固执，否则何以独自支撑何家十多年呢？再望望坐在爸爸身边这个胆怯怯的小妇人，哪里有和我相似的地方？
　　果然小妹摇摇头说道：“二姐哪——反应是慢了很多，但是她毅然断发明志，由此她刚烈果决的性子可见一番。但是老妈……”
　　小妹的眼珠子滴溜溜乱窜，不说也明了。
　　“没大没小！”姐姐批评，但是也承认，“小妹说的是。妈妈哪，还是不像二妹。”
　　妈妈柔弱温顺，向来被精明的女儿们嘲笑惯了，也只是温和地笑笑，毫无不快的意思，回首又凝视爸爸。
　　爸爸难得不出声教训，却摇摇头说道：“以后，你们便会明白了！”
　　妈妈在我们三姐妹中始终是一个谜团。对于她的身世，丝毫不了解，他们夫妻也是极少提及，偶尔涉及，亦是轻轻掠过。女儿们单是知道，妈妈名为绮嫣，姓王。说话中带有浓浓淮扬口音，知书达理，品味甚高，应是受过很好的教育。却又不知如何做活，肌体纤弱，手掌白皙。由此看来，妈妈是那个豪门的小姐出身，被爸爸拐来的！据说年轻时候的爸爸极为英俊潇洒，在交通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有一群群女生写信给他。说不定妈妈便是这般骗来的！
　　游艇慢慢地开到了扬州，早有娘家的人前来迎接，对方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高瘦的身材，相貌有着和我七八份像。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过去，见到我们三姐妹，尤其是最漂亮的姐姐，忍不住说道：“三位表妹真是漂亮啊，个个貌美如花，若是还没有出阁的话，考虑一下你们的表哥吧！”
　　我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高高兴兴开玩笑说道：“好啊，要不我嫁给你！”
　　果然他装着一副苦脸怨气地说道：“太可惜了！我已经结婚了！呜呜，要是早点遇上几位表妹就好了！天也，为何如此不公！”
　　我和姐姐抿嘴笑起来，小妹哈哈大笑！
　　这个素为谋面的表哥极为健谈，言语之间又不失幽默风趣，一路下来，便同他相处地极为融洽，也对那个从来不交往的娘家减少了许多陌生感。和我们三个兴高采烈的女儿不同，爸爸一登陆就沉默不语，而妈妈更是脸色苍白，有时竟然是要爸爸搀扶。我想，这并非是对几十年未见亲戚相会的兴奋！
　　表哥回头瞥见妈妈气色不佳，关切地问道：“阿姨，你晕船？没事吧？”
　　妈妈勉强笑笑回应，问道：“你是大哥的儿子罢，都长这么大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何秦！”
　　表哥温和地露出一个笑靥。
　　我一怔，随口说道：“怎么？表哥也姓何？但是妈妈姓王啊！”
　　我不禁有些迷惑。那么扬州何家与越州何家有什么关系呢？
　　表哥反而奇怪，说道：“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两家一百五十年前本是一家人！”
　　我瞪大眼睛，想不到里面含着这层关系！我们不仅是姻亲，更是远房宗亲。我扭头瞟了一眼爸爸，他漠然地凝视前方，神情倨傲，依稀之间，颇有爷爷的遗风。他既然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三个女儿，自然有他的缘故。
　　表哥觉察长辈之间有异样，顿时闭口不谈。我怕气氛凝滞，急忙开玩笑说道：“若不是事先告知表哥已经结婚了，我见表哥如此殷勤地讨好妈妈，定是以为要打妈妈某个女儿的主意！”
　　姐姐知趣地说道：“怕看中的就是你！”
　　气氛稍微活跃起来，表哥连忙向我们介绍起来扬州的诸般好处。扬州历史悠久，本是东南大都会。自水运盐业衰落之后，便沦落为二线城市，实在难以与上海、杭州之类大城市相提及，甚至远不如苏南浙北的一些大县。不过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精致细腻，犹如一位精致的江南少妇，独有一份韵味。
　　谈笑之间，便来到了何家大宅，远远便望见几十人在焦急地等候，一挨我们到来，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急忙快步上前，妈妈立时扑在那人怀里，泪流满面哭道：“大哥，我回来了！”
　　那男子也噙着泪水，拍拍妈妈安慰说道：“回来就好，几十年来，家里人一直在想着你。”
　　他安排女眷把妈妈接下去，然后对着爸爸说道：“不歌老弟，几十年没见。幸得你把我妹妹照顾的很好！”
　　爸爸淡淡地说道：“哪里！”
　　然后那名男子的目光移向我们，惊奇地看着我说道：“这是你的女儿吗？都长这么大了！”
　　我们齐声叫道：“舅舅好！”
　　舅舅大喜，居然准备了红包，一人一个，一边发一边说道：“大外甥女男，早听说你是最漂亮的一个；二外甥女枫，长得真像妈妈，头发这么短，一定很调皮捣蛋；小外甥女杨，嗯，听说你是里面最狡猾的一个，哼哼……”
　　舅舅的风格很像表哥，亲切中不失风趣。
　　然后对表哥和我们说道：“你们先过去看看你们外公吧，我和你们爸爸有事情谈。秦儿，好好照顾你的妹妹们。”
　　表哥应承，带着我们进屋去拜见外公，不是客厅却是一间别房，上面竖着灵位，妈妈正垂泪在拜祭。我愕然，悄悄问道：“外公去世了？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们见最后一面？”
　　表哥神情复杂，说道：“若是你外公在世，我们怎么能再次相会？”
　　我知道里面存在一些大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似乎外公便是一个阻碍者的身份。

　　第六十六章、清流

　　外公八十多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尾七过完不久，按规矩我们简单拜祭即可。完毕我们就下去，与扬州何家大大小小眷属会见。他们一家子人真多，长幼妇孺约莫二十多口。因为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颇是对我们感兴趣，好奇地东问西扯。
　　三姐妹之中，姐姐最为漂亮，极为受关注。我寻思见表哥还闲着，于是问道：“表哥，听说扬州有个禅智寺吧。”
　　表哥说道：“这正是扬州一处好风景，想不到枫妹妹也是晓得的。”
　　我嘻嘻笑笑说道：“我啊，是要去拔芍药的！”
　　表哥听得莫名其妙，小妹先笑出声来，转念一想，顿时明白典故，明白我要学韦小宝，去恶作剧。唯独姐姐没有看过金庸小说，不免迷惑不解地瞧着我们。
　　我又问道：“表哥可以陪我们出去看看吗？”
　　表哥顿时来劲，说道甚好，妈妈和姐姐则是留下，拉着我们俩姐妹开车出去。小妹哪有这性子陪着，片刻即不耐烦，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大家跑去撒野。反正她不像两个姐姐是路盲，一身自卫术不赖，我便由她去了。
　　表哥对我说道：“枫妹妹单是叫我陪你过来，断然不是看光头和尚这么简单吧！若是有事，不妨告诉表哥我。”
　　我抿嘴微笑：“表哥果然聪慧，一眼便看穿小女子的阴谋。”
　　表哥哈哈大笑：“只要不是你看中了我，什么事情都好说。”
　　我正色说道：“我就是不明白，上一代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妈妈爸爸从来不敢提及扬州何家的事体，甚至直到外公过世才能再回来。我怕公开疑问，会惹得别人不高兴，所以，表哥，请你私下里说说给我听。”
　　表哥叹道：“枫表妹，你果然人情世故。其实本次邀请你们过来，我爸爸便受到了很大压力，族中有不少人一直反对！因为看不惯爸爸的行径，此次他们都没有出现。”
　　表哥顿顿，说道：“谈来谈去，还不是争夺一个名分？越州何家乃是本家，扬州何家却是分家。何氏一族甚为古老，自东晋以来，向来奉行分宗不分家，事情的原委要从三百多年前说起。何家本源于扬州，当年东北的胡清乘汉室衰落，妖气东来，南明昏乱，在汉奸吴三桂的勾结下闯入中原，烧杀抢掠，变华夏为禽兽，化汉民为奴隶。我汉人子弟哪能如此折服？江南一带反抗激烈，于是有了‘扬州十日’。何家先祖文成公，便是从尸堆里爬出来，家中百口余均丧命胡清屠刀之下。由此对胡清恨之入骨，又不堪为胡清奴才，避难越州之后立下规矩：何家子子孙孙，终满清一季，不能为胡人奴才！何家向来书香门第，胡清二百多年，却无人科举入仕。”
　　“一开始何家子孙倒也严格遵守，直到一百五十年前，粤之洪逆篡改了《圣经》教义，创了一个邪教起兵作乱，祸害江南，实在不亚于胡清。当时何家有一对兄弟，弟弟一身武艺，不堪太平邪教危害乡间，组织了乡勇庄丁平靖大乱。其实胡清八旗乏力，绿营无用，不及团练。此何姓子弟终因镇压有功，被封了游击。这便惹了大祸，违反族规。本来应该是捉回处死，但是哥哥力争之下，念在并非是为了胡清效力，而是保乡间平安，只是被限令分出何氏一族，这样便有了分家。”
　　“初始，本家在越州，务农为生，分家在扬州，经营盐业，毫不相干，时常来往。然而自胡清一季覆灭，一族兄弟却为了政念之争，生死相搏，终于酿下仇隙！”
　　作为中文系的学生，对历史我颇为熟络，奇怪地说道：“在我记得，满清逊帝溥仪退位之后，党派之争并不激烈，何来政念不同？”
　　表哥说道：“枫妹妹，这你便不懂了。这政念不同，就在于拥孙拥袁！”
　　孙，便是国父孙文；袁，怕便是那八十天皇帝的袁大头袁项城了！
　　表哥解释道：“分家经营盐业，与北方漕运关系密切，因此是拥袁一派。本家与越州陈、程二氏世交，而这二姓又与南洋诸多牵涉，自然拥孙了！”
　　我哦地点点头，世事变迁，表哥现在若无其事地可以说出来，若在当年，可是杀头的事情。
　　表哥突然对我说道：“你可知，我们何家，世代之人都有异能！”
　　我一呆，联想到爷爷、姐姐和我，都有不同凡响的能力。但是因为现实社会不容，所以向来绝口不提。想到表哥也是何家之人，有什么特殊能力也不稀奇。
　　表哥开始向我展示他的能力，只见他的手臂曲直，渐渐地一道白色如同透明一样的管子从手掌心中钻出，蠕蠕而动，表现各种姿态，或是如象鼻一样灵活，或是若棍子一样□，轻轻一挥，便扫去了花圃的花茎。表哥收起功夫，微笑说道：“你既没有惊讶，亦是没有害怕，想必也是禀赋潜能了。”
　　我顿时苦笑，这些人中就属我最没用。爷爷本事大的紧，姐姐也能操纵植物，唯独我只是感觉敏锐一点，而且受情绪波动影响极大。比如这些时日怏怏不乐，居然没有觉察身边有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只是这种能力，似乎在哪里已经瞧见过了。
　　表哥又说道：“初始袁世凯的北洋军势大，我分家的曾祖凭借这种能力，一连刺杀了好几个南方政府的高官将领，顿时惹恼了本家的人，派出族中的高手前来刺杀。一番龙争虎斗，互有损伤，这便使得两方结下了梁子。但是袁世凯毕竟不得人心，很快溃败，之后又逢军阀混战，北伐等一系列战事。分家、本家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团相互仇杀，终于因为分家势力不足，不得不逃亡南洋。那逃亡之人，就是我爷爷，也是你外公。所以他对本家恨之入骨，终其一生，从不和本家打过交道。不过这是老一辈的仇恨了，对于我们，甚至是上一代来说，都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努力化解彼此的怨恨。听说，就是几十年前，我分家刚刚从南洋迁回老家，你家爸爸便来调节恩怨。但是不知怎么，不仅没有化开，反而越发惹火了爷爷与一些族人。”
　　我笑笑说道：“怕是我爸爸拐走了妈妈，所以外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几十年来，一直不敢回来——直到外公去世！”
　　表哥点点头，说道：“想来如此……”
　　他忽然挺直背脊，把我搂在身后，高声叫道：“不知哪位朋友，何必鬼鬼祟祟，出来吧！”
　　我们本在禅智寺的花圃中，虽然初春草木不盛，但一些亚热带的针叶还是郁郁葱葱的一团，果然人影晃动，慌慌张张地逃走！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一直有人在跟踪我们，抬头疑惑地望望表哥，急忙问道：“是什么人，要对我们做什么？”
　　他浓眉微蹙，说道：“都是族中的人，因为分家产业甚大，他们怕你们过来分一把——论亲缘，你们实在要比这些族人近，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对那些陈年老皇历的仇隙耿耿于怀记在心里！阿姨和男妹妹在家中，有我爸爸和姨夫坐镇，想必没事；你伴在我身边有我保护……糟糕！杨妹妹！”
　　我哑然，说道：“放心，能够打倒我家小妹的人类，目前还没有出世。”
　　表哥尚且不放心，拉着我急急忙忙出去，却在他车子附近看到小妹慢悠悠地吹着口哨，见到我们说道：“方才有一帮流氓挑衅于我，被我打跑了！我不放心你们，尤其是运动能力差又天性慢吞吞的二姐，一时找不到，只好守在车边。”
　　表哥愕然，我则莞尔。待到一声奇怪的叽里咕噜响起，我偷偷扯笑，小妹难得脸红红，撇撇嘴说道：“人家还在发育期间，胃口大，肚子容易饿嘛！”
　　表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道：“瞧我，差点忘记了，两位妹妹一早辛苦地过来，连口茶水也没有饮。放心，今日家宴是淮扬名菜，定是叫妹妹们心服口福。”
　　回到何家宅院，家宴已经准备开始了，对面正是表哥，不住地热情向客人们敬菜，灯影重重，依稀之间，竟然和箴言的人影叠在了一起。回神过来，顿时觉得鼻头酸酸，我还在想着他？固然淮扬名菜属于八大菜系，入口竟也是索然无味，草草扒了几口饭之后，我就托词身体不舒服，回到自己的房间。于是趴在床头，下巴枕着被褥，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傻傻发呆吧！
　　不多时，门口吱啊一下，轻轻脚步传来，不是姐姐风格，我回头望去，却是妈妈过来。这小女人坐在床沿，一双杏核眼闪烁了狡黠的颜色，细声细气说道：“我的小枫，心底不痛快，又是在想你的那位田箴言？”
　　我只：“妈妈……”转念一想，以妈妈的眼力，尚且不至于勘透，说道：“又是姐姐告诉你的？”
　　妈妈叹气说道：“三个女儿当中，唯独属你，不仅相貌肖于我，性格亦是酷似。我这个做妈的怎么不能猜透女儿的心事？”
　　我爬起来，从后面慢慢搂住妈妈，很想一种撒娇的感觉，妈妈把我拉过去，枕在腿上，细细穿梭我的短发，说道：“你这女儿啊，有我的容貌性格，却没有我的运气。当年我和你爸爸的相识，终成眷属，可是幸福多了！”
　　我突然说道：“哎，妈妈。你和爸爸究竟是如何相识的，说说给我听听！”
　　妈妈露出一丝小女人的害羞神情，我忙一番撒娇地推波助澜，妈妈只好答应：“我就告诉你，千万不要和你姐姐说。她会笑话我的！”
　　我暗暗窃笑，姐姐一张嘴不饶人，连妈妈也是极为“害怕”。
　　妈妈凝视远方，似乎在回忆往事，渐渐地拨开略带泛黄的记忆。
　　“我初识你家爸爸，才十七岁。那年，刚刚从南洋返回扬州。我姓王，其实是何家分家的表亲，因为早年父母双亡，便来到何家，当了养女。那一代就我一个女儿，所以其实直把我当作嫡亲的女儿看待。我在南洋的时候一直接受传统教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庭教师教我读书识字，礼仪风俗。平常交往的只有一些闺中密友和家人。搬到扬州，连密友都没得交往，你家外公又为人保守，不许女孩子家想你舅舅一样去上海读书，孤孤单单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妈妈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品味却甚高。原来妈妈是正宗的传统小姐出身。若是呆在中国本土，女性解放的十分彻底。像程家的女子，个个顶上半边天。看来只有南洋才能培养出我妈妈这种绝世女子来。
　　“直到有一天，突然听说你家舅舅从上海带回了本家的子弟，来化解本家与分家几百年的恩怨。家中教育使然，你外公一直对本家耿耿于怀，每日都念叨本家的恶处。因此我十分好奇，想看看本家的人，究竟是如何地恶棍法！于是我苦苦哀求你家舅舅，让他偷偷地在客厅里开了一个口子，许我窥视。待到本家子弟过来，哇！他真是帅气，英气逼人。比电视上那些奶油小生，实在难以形容的好看。”
　　“爸爸现在也很帅！”我认真地说道。
　　妈妈推了我一把，叫道：“果然女儿偏向爸爸。”
　　母女俩嬉闹一番，我问道：“然后呢？”
　　妈妈露出了小女子的娇羞神态，慢慢地开始讲述起来。

　　第六十七章、大家

　　这一下午我就惊奇中这般过去，晚饭也是草草扒了几口，却没有看到你爸爸，排起辈分来，他是我的远房表哥。晚上长夜漫漫，我转展反侧睡不着，一缕冰凉的月光射入房间，我记起来，元宵近了，今夜的月，应该很圆吧！
　　我披衣便出去，走在花圃里，凉夜有雾，月光兼和雾霭，花圃中夜里绽放的花朵意外的妖艳。朦朦胧胧之中，我似乎看到一个孤单的人影矗立在亭子，那不是远房的不歌表哥嘛？
　　我顿时心跳加快，偷偷地打量着他，不知道如何找个借口过去。突然想起早上哥哥对我说过的话，心念转动，急忙跑到厨房间，挑了几样小吃。
　　然后到了亭子里，不歌表哥转过身，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奇，说道：“你是……缎锦的妹妹吧？”
　　他居然见到了我，我心中越发害羞，面颊不禁红起来，幸好天色漆黑，他看不清。
　　我低低的说道：“我是我叫绮嫣，你称呼我绮嫣妹妹罢了。”
　　“哦，绮嫣妹妹，这么晚了，露水沉重，出来做何、当心着凉。”
　　我把篮子摆在石桌上，挑出几只碟子，个中乃是精致的小吃，微笑对他说道：“我见你今日午中傍晚，皆没有吃多少，现下肚子饿了吧。我特意找了一些淮扬的小点心，希冀你喜欢。”
　　不歌表哥其实肚子有点饿了，夹筷子捡了几样小吃，惊喜地发觉，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我说道：“听我哥哥讲到，你最喜欢甜食！”
　　（这时我这个做女儿的吓了一跳，我以为喜爱甜食是遗传自妈妈，原来还是肖爸爸啊！）
　　他微微笑笑，说道：“绮嫣妹妹真体贴，以后一定嫁个好夫君！”
　　我心跳又加快，害羞地底下头，偷偷瞄了几眼。慢慢说道：“不歌表哥，你待我真好，真是如我大哥一般，要是你从小伴着我便好了！”
　　不歌表哥奇怪地问道：“你不是有缎锦这个兄长吗？”
　　我叹了口气，真是个迟钝的人，看上去这么聪明，这么英俊风流，一点也不体贴少女的心思，于是说道：“哼哼，你看我那哥哥，象是一个正经的家伙吗？整日价地嘻嘻哈哈，小时候便胡闹不已，长大了更是不打劲，爸爸也是头痛的很。你说说看，我能指望他么？”
　　不歌表哥微微叹道：“若是缎锦听到你在背后这般诋毁，一定活活气死！”
　　我抿嘴偷偷浅笑，夜露寒气逼人，我稍许觉得喉头气闷，不由地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吱吱说道：“失礼了，不歌表哥！”
　　不歌表哥忙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肩头，安慰道：“还是我连累了妹妹。若我不深更半夜在外无所事事，绮嫣妹妹这么会累得咳嗽。来，我送你回房！”
　　不歌表哥扶我起来，我倏然慌乱地握住他的大手，鼓起勇气说道：“不，不。表哥你多陪我一会儿！”
　　不歌表哥迟疑了片刻，说道：“好吧。但是我们先进屋吧。”
　　我们进了我的房间，我稍告谦，换上厚实一些的衣装，刻意打扮了一下，出去见到不歌表哥坐在椅子上，正门大开，随冷风吹入。我是晓得，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聚在一起，实在不象话，他开门正是为了意识清白。但是瓜田李下，哪容得你开口。我的傻表哥，于是我先合上了门，惊得他几乎立起，我便为他泡茶一盏，轻声细语说道：“表哥坐下，我们细细谈便是了。”
　　然而却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几分，不歌表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有股男人的味道，我害羞地低下头，轻轻地唤了一声：“表哥……”
　　不歌表哥缓缓说道：“绮嫣妹妹，你的心思我也是晓得的。但是想想看，以你我之间的身份，怎么可能呢？本家与分家的仇隙，并非一日可以冰消雪化。”
　　他如此开诚布公使得我有些惊喜，虽然内容却是南辕北辙，我端正说道：“不歌表哥，这些我知道，我也不奢求我们能够长久相依……”
　　我又轻微地咳嗽几下，说道：“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并不很好。这是分家的命运，我身上也有分家的血液，自从我们祖先以来，一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虚弱病缠绕，我也是不幸的牺牲者。我无法预言我能够度过未来多少时间，所以我要把握现在。说些教自己都脸红的话，不歌表哥。我……长了十六年，来个爱恋都未平常过。我也是一个会幻想的女孩子，每当看到电影中的情情爱爱，总使得我心动不已。不歌表哥，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子！”
　　不歌表哥纵然感动，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绮嫣妹妹，不论前方布满多少曲折的荆棘，我都将为你一一劈开，请放心！”
　　于是那一夜，不歌表哥——你爸爸……

　　第六十九章、冒牌皇室

　　次日一大早，我起来，心中还存着妈妈那个没有结局故事悬念的好奇心，细细拷问，妈妈脸颊一红，不肯说出来。看他暧昧神色，九成九发生了不得不嫁人的事情。至于舅舅与爸爸则向我和表哥说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当年舅舅偶尔在交大校园里遇到本家子弟，极力邀请之下，来到分家化解恩仇。当年当家人是外公，因少年时代遭受本家追杀东躲西藏，甚至避难南洋，对本家素来没有好感。但是又不能当面逆了儿子的建议，于是出了一个十分苛刻的难题来回避。当年已经有不少分家的族人受到死灵的诅咒而早早去世，死像惨不忍睹。以解决分家怨咒为契机，化解两家恩怨。爸爸和舅舅终于难以达成，不得不拖延了二十多年。
　　私下里我埋怨：“表哥你这是何必呢？明知我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表哥说道：“只需看到你一眼，我的力气就徒然长了二百斤。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我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幸好我刚才想到了，虽然分家散逸了先祖除怨灵的资料，但是一百五十多年前，这般重大的事件当然还有他人旁观，难保他们不会记下来。”
　　表哥眼睛一亮，说道：“枫妹妹果然是我的福星，大功告成！”
　　我心虚，真怕他又冒出一句：“亲一个”，就如韦小宝一般了。表哥毕竟为人彬彬有礼，迄今为止，最多只是拉拉我的手，再放肆的举动就没有做出来。
　　以分家的实力，很容易就查到了当年那些官员后裔的下落。由于最初死灵主要针对满人，这些满人的官员特别关注此事，所以我们找到的那人也是满族人。但是出乎意料，当我见到他时，几乎吓了一跳。
　　那人本是中等家境，听说扬州第一富豪过来拜访，老早在外面恭候。远远看到一个穿黄色衣衫的人，近看我不禁愕然，甚至如表哥之类见多识广的人也先是一呆，才回过神来。
　　原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了一身满清黄色的马褂长衫，头顶梳了一只不长的辫子，于是额头刮的光光。自民国肇始，孙文大总统下令废除满洲式服装发型，已然近百年。虽说电视电影中看到那些衣服感觉很好玩，可以在现实中看到一个大男人的养了一条辫子，还真是怪模怪样，忍不住便偷偷抿嘴笑。
　　那人恭迎我们，说道：“在下爱新觉罗·启颂，欢迎何先生并同夫人前来寒舍！”
　　表哥结婚世人皆知，见我一个年轻女子陪同，当是夫人了。我心中有点不快，望望表哥丝毫没有任何异状，自己多虑了。我便默认了这个伪装身份，随同启颂进去。
　　我们得到的那人资料姓金，固然是满人，居然改姓爱新觉罗了。待进去之后，更是大吃一惊，里面装饰布置，均是满清一朝的模样。恍恍忽忽之中，自己还真以为回到了百多年前。
　　表哥素来对前清一朝极为反感，何家财大气粗，哼地一声，好不客气地占了上位，让我这伪夫人伴在身边。
　　客人这般霸道，以前的主子只好委屈、尴尬地处于下位，忙叫人上茶来，居然也是满装旗袍的女子，唤之如奴仆。看来这启颂贝勒对满清的生活怀念的紧，只是地位已经是天壤之别！
　　表哥原来对任何人都是和蔼可亲，却讨厌启颂的造作，于是摆出一副大牌的模样，目中无人地说道：“金先生，听说你以前祖上，一直在扬州做官，是吗？”
　　启颂大喜说道：“是，是！自康熙年间起，我祖上一直镇守扬州。原来何先生也知道，真是我启颂的荣幸！”
　　表哥说道：“听说以前那些做官的，都喜欢写点什么留给后人纪念，亦可出书夸耀自己的政绩。既然你家在玄烨那一朝就在扬州做官，总会有什么笔录之类的传给你吧？”
　　启颂小心翼翼地回答：“有是有一些，但不知何先生问这些干吗？”
　　表哥指指我，拿我推托说道：“我家夫人偏好史学，近日里钻研扬州典故，缺乏材料。不如你开个价钱，我便买了去，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启颂顿时露出踌躇的神情，犹豫片刻说道：“这个，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
　　表哥顿时脸色一沉，阴森森地说道：“你把房子装修成百年前的模样，又穿一身清装，可是要花不少钱啊！要是没钱了，你这些东西，可是保不住啊！”
　　看启颂家产，约莫中产阶级，何家在扬州却是产业庞大，或多或少，都是与之有联系。若是惹翻了何家，恐怕自己马上会破产跳楼。表哥威胁的是在凶！
　　启颂擦擦额头汗水，结结巴巴说道：“哪里！何先生买我家之书，正是我家的荣幸！与其留在我手里被虫子蛀掉，不如让尊夫人研究史学，发挥用处好！”
　　过了一会儿商定了价钱，绝对没有亏待启颂。但是表哥见他装模作样的一副姿态实在腻心，忍不住说道：“听你自称爱新觉罗氏，与满清皇家何等关系啊？”
　　启颂顿时洋洋得意，说道：“在下乃是太宗皇帝皇太极的嗣裔！”
　　表哥讽刺道：“原来是皇室之后啊！既然如此，想必对于本族语言文字，尚且精通的很了！”
　　其时满人汉化已久，说汉语穿汉装习汉俗，全国通晓满语者，不过七八人罢了。这启颂虽然偏好满洲式文化，对于本族语言却一窍不通，顿时面红耳赤，待我抿嘴一笑，越发窘困。
　　出了金家，我笑着对表哥说道：“方才你那样子，活脱脱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流氓！不过那启颂也真是有趣，装的和皇帝一样，有宫女，就缺个太监了。”
　　表哥立时打了一个揖，说道：“太后有何吩咐？”
　　我轻轻一戳他人的额头，嗔骂道：“死太监，找打啊！”
　　待我们返回分家的宅院，下午启颂就差人送来了家传的笔录，厚厚捆了十几册之多。表哥随手拿起来，翻了翻就丢给我，打了个哈欠说道：“枫妹妹，我晓得你是汉语言文学出身，文言文向来顶好，不像我这人学国际金融，鸟文说得顺畅，国语却不行了。所以查找线索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恍然大悟，叫道：“怪不得，三姐妹中好挑不好，唯独找了我，却是让我来干苦力的！”
　　表哥微笑：“公私兼顾！”
　　我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强压住了，翻起书来。当初还担心满人是写满语，其时几百年前满人已汉化多，抛弃落后的满文，改用先进的汉字。启颂的祖上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亦是精彩，我略过无关的记载，细细看来，果然找到了分家祖上的内容。于是一边翻译，一边写在纸上。
　　“近些时日来，那些东西又折腾起来，越发凶悍，死了好几个旗人，使得八旗不敢入驻。扬州城内，怎么会有这般邪气的东西呢？据说，这是以前旗人入关，破扬州城的时候大肆杀戮，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化为厉鬼，专门诅咒旗人。我曾经偷偷地看了一本《扬州十日记》，是个当年屠城时侥幸活下来扬州人王秀楚写的，把旗人入城之后十日内的亲身经历记录下来。看得我不寒而栗，杀戮实在太重，难怪那八十万的厉鬼不肯瞑目！这书也被本朝列为禁书，我得到的版本，还是从倭人那里借来，研究此事之用。
　　在康熙年间，吐蕃大喇嘛曾经在扬州做法，强行镇压了这些厉鬼。但是这些年来发匪作乱，杀戮又重，厉鬼教血腥刺激复苏，变本加厉，实在没有办法。今日有个人过来，他说他有能力再次镇压，但是要求事成之后，为扬州首富！
　　这人姓何名哲，浙北一地的一个小小团练，却着实厉害的紧！曾经带领几百名乡勇击破数万发匪。虽有夸大之嫌，然而见面之后，此人相貌奇伟，颇有大将风度，尤其身上杀气腾腾，则是八旗军人少见。
　　我奉命随何哲见证镇压厉鬼一刻，这不是存心害我命吗？总督这老贼，迟早我要还他的！那何哲见识很快，对我说：‘大人还是不必前往了，待我完事之后，再来验证如何？’
　　我正是求之不得，随何哲来到了疡丘前一里地前。据说这是当年破城杀戮之后，扬州城内僧人收集尸体火化集中埋葬骨灰之土包，取名疡！也是厉鬼闹的最厉害的地方！
　　今晨不是很冷，及疡丘一里地，却如进入寒冬一般，叫人战战兢兢。大雾四处弥漫，不是常见的乳白色，而是血色一般。依稀之中，好像有无数厉鬼在嘶叫！
　　我下马便不敢再前进，何哲没有说什么，脸上却现出轻蔑的神情。我大怒，但是想到马上此人说不定便会归天，也不发作，目送着他一人一马，慢慢踏入浓雾，直到马蹄声消失。
　　我一直在外面等待，不知道等了多少时间。因为很冷，我不时地走动取暖，甚至连靴子都要磨破了。突然——我好像觉得倏然一震，刹那之间，血雾稀薄，慢慢地听到马蹄声。我顿时心底抽紧，那何哲回来了？
　　我是看到他出来了，他的背后，似乎负着一层黑雾一样，脸色越发阴沉。接近我的时候也不理会我，但我，闻到了一股异香！一股奇特的异香！明明刚才我们一起来的时候他没有香味，而这香味，带有血的芬芳！
　　日后我再次见到他，觉得他背后黑气越发浓厚，叫人压力极大，就如那八十万的厉鬼转化到了他身上。莫不是他为阿修罗王转世，天生的魔王？而那种奇异的香气，则是久久不散。”
　　表哥听我慢慢念完译文，眉头皱皱，说道：“疡丘？我在扬州呆了几十年，任何一处地方我都走过路过，从来没有听说疡丘这个地名！”
　　我托腮思虑说道：“会不会已经改名了？问问老辈的人，他们或许晓得。”
　　于是表哥一路查询下去，直追问到一位扬州大学专门研究乡土历史的教授，才有线索：“疡丘，古时是有这一地名。据说当年满清屠杀了八十万人，把尸体收集焚化后合葬在一起，取名疡丘。百多年前，在上面造了一座琼花观，于是就更名为琼花丘了。”
　　原来如此，便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众人，哪知旁边细听的妈妈插嘴说道：“那琼花丘我与我家先生二十多年前就去过了，并无多少可找寻的线索。”
　　我和表哥不免大吃一惊，表哥失声问道：“那姨夫是如何找寻到琼花丘上的？我和枫妹妹花了好大功夫，才得到这条线索。”
　　妈妈说道：“这个简单之极，我家先生当时翻看了自先祖何哲起的扬州府志，凡是牵涉到何家的字样，统统打上记号。那琼花丘上有琼花观，却是分家出钱修建的。所以当年我们去了一回，可惜，什么也没有找到。”
　　我和表哥面面相觑，我撒娇似的扑在妈妈怀里，央求她把这事情讲出来给我们听听，说不定有所帮助。妈妈脸面一红，害羞地瞟了一眼表哥，他顿时明了，大概小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不想让男子听到，女儿却无妨，于是站起来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先行歇息，你们也早些就卧，明日枫妹妹还得辛苦一下。”
　　见表哥离开之后，我缠住妈妈，她无奈地投降：“好好，我便讲出来罢了。”

　　第七十章、琼花丘

　　当时，我和你爸爸正在我的闺房内，突然哥哥闯了进来，瞟了我们一眼笑道：“打搅，只是我有事情要和不歌商量。”
　　我说道：“那，不歌表哥，你就先过去和我哥哥商量大事吧！明日我再见你！”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不歌表哥的身影，有时真想跑起来，偷偷到不歌表哥那里去。第二天早早醒来了，不歌表哥正要出发，见到我第一句话说道：“昨天没有睡好？”
　　我裂开嘴温馨地笑笑：“嗯！”
　　我当然害羞说出去，这一夜全是为了他而无法入眠。
　　“咦，不歌表哥、哥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瞅见不歌表哥与哥哥忙忙碌碌地准备外出，好奇地疑问。
　　哥哥难得的面色凝重，说道：“琼花引，我和不歌讨论了一夜，认定只有这个何家世传的宝物就是解决何家悲剧的关键。虽然已经散失，但是我们查了一夜的文献，认为可能就在琼花丘的琼花祠里面。所以我们今早过去。”
　　我恋恋不舍地凝视着不歌表哥，撒娇说道：“我也要去，两位哥哥带我过去嘛！
　　哥哥迟疑了一会儿，训斥道：“你是知道爸爸的，要是他听说了，一定会打死你。再说，你的身子受不得风寒！”
　　我小嘴一扁，几乎要立即哭出来。哥哥忙来安慰我，咬咬牙说道：“好吧，不歌老弟。我妹子就拜托你照顾一下，爸爸这方面，我留下来应付！”
　　我高兴地跳起来：“哥哥真好！”
　　我开开心心地拉着不歌表哥飞快地赶去琼花丘。扬州市歌为江南名谣《茉莉花》，琼花却是市花，着实有趣。琼花丘已经不显当年疡丘那腥风血雨的惨烈，纵然初春也是花团锦簇，如今成了一处极好的风景名胜，不少游人同我们一般，登上百米多高的土包，来参拜琼花观。
　　我们目的虽不是赏景，但见日头温暖，两人仍是兴致勃勃地到处游玩。不歌表哥见到琼花观石壁上刻有不少简约的琼花图案，满意地说道：“想不到扬州城内，还有如此好的一处地方，我现在才注意到！这琼花，则是大富大贵之花，正合我家家徽之寓意！”
　　我一呆说道：“我却觉得有点奇怪，何家的家徽为什么不是荷花吗？则是是琼花呢？”
　　中国人向来注重家族的传递性和完整性，大家豪族，制定家规家徽，保持一贯性，古已有之。比如我家姻亲陈家，出身皇族世家，是以象征权力的大鼎为家徽。何家祖上出身陇右世家，南迁之后纪念故乡，就此以琼花作为家徽铭记。
　　我又说道：“我家以琼花作为家徽，是不是琼花象征大富大贵的吉祥花，用来保佑我何家世世代代兴旺发达？”
　　不歌表哥摇摇头，一点也不赞同我的说法：“我看不见得吧！琼花哪里象征富贵的吉祥花？”
　　我迷惑不解，反问：“难道不是吗？琼花一出，隋炀帝就眼巴巴地从洛阳赶到江都来赏花。若不是富贵吉祥花，哪会这般卖力？”
　　不歌表哥露出温和的微笑的神情，似乎在小心地嘲笑我的不懂事，说道：“琼花乃是大大的祸水之花！琼花一出，杀人千万，流血飘橹！隋朝江都出琼花，不过数年时间，偌大的大隋帝国就土崩瓦解！宋时，琼花现世，两招兵祸，金兵蒙古兵，把好端端一个大宋王朝葬送！琼花，乃是洗涤血腥之花！”
　　不歌表哥慢慢地向我解释：“绮嫣妹妹，你可晓得，何家以琼花为标记，却是有一个神话传说。相传释迦牟尼诞生之前，强者以力欺凌弱者，世间哀鸿遍野。如来佛之前尚有佛，其中一世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愿以肉身化为琼花，洗涤世间冤魂厉鬼。于是该佛杀身成仁，火花之后，得到舍利子一枚，即是琼花引。之后千百年之间，每逢战乱之前，琼花引猜度世间又将化为阿修罗场，于是开花，散发万丈光芒，化解横死厉鬼的怨气。譬如隋朝末年，天下即将大乱，于是琼花开放。可惜文献已经散逸数百年，不知道为什么琼花与何家牵涉到，自宋末琼花失踪，就再也未曾听说过消息。我想，或许是你分家的先祖何哲，找到了什么关于琼花的线索，以此来化解八十万怨灵的邪气，可惜施展不得力，一直遗祸后人。”
　　（此刻我心念一动，那篇译文上，胡人官员在时候谈到我家祖上的时候，反复强调了他身上奇异的花香。我想，或许这就是琼花的香味吗？失神的片刻，妈妈又讲了如许。）
　　我正在点点头，不歌表哥已经把大手伸过来，把我揽到背后，在我耳边细语道：“等会儿我一旦动手，你就马上逃跑。他们的目标是我！”
　　我一怔，顿时想到是分家不满的族人过来捣乱，躲在不歌表哥背后，果然看到了几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出现，年龄大小不一，长的五十多岁，少的才三十多岁。
　　不歌表哥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果然不会这般容易地答应，必然会下黑手阻挠我们！”
　　回答的正是那位三十多岁的狂年男子，我认得他，是比我还要小一辈的何周，听他叫道：“分家与本家早已恩断义绝，本家的人凭什么过来指手画脚。今日我们便以家徽的名义，制裁于你！不过……”
　　何周对我叫道：“绮嫣，你与此事无关，你离开吧，我们不会阻拦！”
　　还算念点香火之情，但是我哪能这般独自抛下不歌表哥，摇摇头，不肯离去。
　　说话间，何周见我不走开，毫不客气地开始攻击。正是那一条条犹如影附的怪异长条。分家的人能够控制了这种能力，可大可小，可长可短，速度飞快，好像个人都在挥动一条鞭子，一把长刀一般，舞来舞去。
　　不歌表哥一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斗的方式，但是不愧为本家最杰出的人物，他推开我，灵活地跳跃，躲避粗大灵活，犹如一条巨蟒役鬼发起的攻击。对方人物一共有三人，发动三条役鬼袭击，则是以何周的最为厉害，一条绿色的役鬼，难怪以他为首。不歌表哥主力与他们搏斗，当其他人攻击过来时候，飞快地挡一下。
　　然而在一般人眼里，这群家伙却是极为有趣，一伙人一动不动，紧紧盯住对方，额头汗水如下雨一般落下，尽管此时天气为初春。另一个人不住地跳来跳去，当然，一旦他们靠近，马上会被一阵劲风吹开。
　　我方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地不歌表哥处于下风，且战且退，逃到观里，立时乱石飞溅，尘土飞扬。何周见长期不能干掉我们，也开始焦急起来，原本不向我出手，忽然绿色役鬼一转，攻向我了！
　　不歌表哥正在被其他人纠缠，虽然无法□，仍然努力地向我这边掩护，但是他的背后露出破绽，我惊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那绿色的蟒蛇打向他的背脊！
　　我精神高度紧张，倏然觉得体内刹那之间如同炸药一般点燃，轰地冒出来。我倏然一震，我的役鬼也诞生了！
　　几十年的岁月里，因为我身体赢弱，根本没有出现役鬼的迹象，此刻突然闪出一条蓝色的耀眼役鬼，手忙脚乱，竟然不晓得如何施展。何周他们初始一震，当觉察到我不过一个菜鸟，顿时嘲笑地袭击过来。
　　我心念转动，急切地叫道：“不歌表哥，你快过来！”
　　不歌表哥飞快地过来掩护，当我把手按在不歌表哥肩上，顿时犹如被一个黑洞的漩涡吸引住，体内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涌过去，我咬紧牙关坚持着。
　　不歌表哥霍然大振，竟然从他身上出现一条役鬼，那蓝色役鬼越发胀大，闪闪蓝色渐渐显出绿光，竟是青出于蓝，刹那间分岔为七八条，仿佛八爪鱼一般，四处攻击。他果然比我出色，打得对方手忙脚乱，抵挡已是勉为其难，立时落荒而逃。何周临走时恨恨地叫道：“依靠女人的家伙！本家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证明，我才是分家最出色的人物！”
　　不歌表哥不屑地轻蔑冷笑，徐徐收回役鬼。我感到身体的力量也不再向他流动，终于缩回手，忽然一个趔趄，眼前蓦地发黑，身子软软瘫倒，耳际最后是不歌表哥焦急的呼叫……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悠悠醒转，张开眼帘，原来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借着墙角壁炉正要烧尽的木柴余光打量，此刻已接近天黑。
　　我支手撑起半身，被子滑落，衣裳换过成睡衣。我掀开被子，落脚拉上女式靴子，走出门外。
　　临近元宵，月朗星疏，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如那远处高高的寂寞人影。待我走近时，不歌表哥似乎心电感应，扭头说道：“你醒来了？”
　　来到外面，教冷风一吹，额头开始发痛，我扶着脑袋问道：“我怎么了？”
　　不歌表哥叹了一口气，脱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说道：“没事，不过是用力过度之后的脱力现象，休息休息就好了。何必出来呢？在里面呆在就好了。不过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莫不是你施力援助于我，真是叫那些家伙打倒了！分家的女人，到底不一般。”
　　我苦笑一下，若是哥哥出场，几下攻击，早就把对方打得逃之夭夭，何必这般吃力呢！
　　“我，睡了多久？”
　　不歌表哥微笑：“不过一个白天，现在快晚上九点了。在你昏睡时，我把你送回家，好好静养。”
　　我本来就体力糟糕，这次居然一连睡了一个白天，看来累得实在紧。
　　“表哥，真是谢谢你。”
　　望着漆黑的夜里，我瞅着表哥忧郁的面颊，突然体会到，他在担心。原本我和他秘密的外出，但是因为我脱力过度而被送回来，一切统统曝光了！我们两人，顿时处在了漩涡的中心！

　　第七十一章、哥哥妹妹的谣言

　　妈妈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谈，催促我早早上床。想来一天辛劳，收获颇丰，我欢欢喜喜回到房间。正要就寝时候，姐姐敲门进来，见她一脸丧气像，我便暗暗叫道不好！
　　姐姐叹气说道：“不是姐姐存心想扮老妖婆！可是你们哥哥妹妹，整天招摇晃众，成何体统？这也罢了，更为难的是一个人是有妇之夫，你们这样伴着，招人闲话。分家的那些族人，已经在耻笑我们了。说道一个弃妇一个纨绔子弟打得奸情火热，不知羞耻。”
　　我徒然变色，想不到传出这样的风言风语，愤怒之极，肩头不禁簌簌发抖，眼睛无神地四下里张望。
　　姐姐按住我的肩头，说道：“妹妹，我也是为你好！你性情温柔，待人和善，天生又相貌美丽，不愁找不到好男子。再说，你真的喜欢表哥吗？”
　　我失声说道：“姐姐，你怎么说？”
　　姐姐说道：“不是姐姐摆老大的架子，其实在看人这一方面，姐姐实在比你透彻，旁观者清。你好好睡下，想想我的话，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离开之后，我又转展反侧，睡不着觉，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箴言和表哥的人影叠在了一起，然后倏然惊醒。心中暗自奇怪，怎么又想到了这个家伙？
　　次日我和何秦表哥一同来到琼花观。琼花观虽然只建于土丘之上，却有门前牌坊、三清殿、弥罗宝阁、文昌祠、深仁祠、竹轩花亭、无双亭和芍药亭等多重建筑，规模宏大。今日是元宵，白昼人们蛰伏不出，大概积蓄力气晚上游玩，反而绝少来此旅游胜地，人员甚稀，我乐得清静。我们一路细细觅来，见一陈旧的方碑立于一片空地上，凑近查看，却颇有一些年份了。
　　原来琼花观自建成，咸丰、同治最为盛，清季覆灭之后，渐渐衰败，至民国惨遭兵焚。现今的琼花观，却是前些年市府重新修建。修建之际，仿杭州雷峰塔旧例，先前考古了一番，挖出如许文物，则原地善加保存，这方碑就是此故事。
　　方碑高约一尺，应是琼花观奠基碑。那上面有如许文字，皆是繁体，我细细读来，却是一首萋萋惨惨，宋时姜夔的《扬州慢》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我小声念出词来，一边念，一边给表哥解释。表哥不善国语，至于古诗词更是一窍不通。我说道这是北宋末年金兵两次南下，扬州都遭惨重破坏，姜夔心有所感，悲国破山河在，填下了这首诗词。
　　表哥默然，许久才叹气说道：“我明白这首词的意思了。这石碑风化不过百多年历史，断然不是宋时之物。琼花观周围景观都是阿谀盛世，唯独此碑与之格格不入。我想这是扬州十日之后，屠杀甚重。虽然造了疡丘埋葬骸骨，却没有记录。维胡清一朝，文字狱横行，凡是扬州十日之类的记录，统统消除，甚至要到东海倭国取得资料。世人当然不敢公开的立碑竖传，只能以这首《扬州慢》隐晦的表达含义。以金兵指代清兵，两者都大肆焚毁扬州城，意境相似啊！”
　　表哥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我点点头赞同，心中亦是这样推想的。
　　我便再次细细打量石碑，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特意留下的，心中本不抱多大希望。因为满清一朝，文字狱盛行，不提“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杀了多少头，连土语“篾青”也得更名为竹肉。如斯祭奠扬州十日，则是非常的大逆不道！却在石碑侧面瞥见小小的花束浮雕，酷似琼花观壁上的花雕，不禁惊喜地叫道：“表哥你看这琼花花雕，犹如我何家家徽，会不会与分家祖上有关联？”
　　表哥弯下身子，探摸花束浮雕，过了许久才站起来说道：“除了稍许差异，确实何家的家徽无疑。琼花观虽以琼花为名，但是无缘无故地在石碑上刻花，毫无道理，实在说不过去。且推理时间，倒是也符合分家祖上的年代。我想可能就是分家祖上树立的石碑吧！分家虽然从满人手中获得富贵，但是对于华夷之辨还是纪念的紧！立碑之后不能明目张胆地写下自家的名字，只好秘密用家徽取代印记。谨以为八十万之丧哀悼！于是遍布琼花观四处种下伪琼花，立为琼花观，以是消除怨灵之恨。”
　　我问道：“伪琼花？这琼花观附近就种了如许，只是未到开放时节！”
　　表哥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琼花早在蒙元忽必烈时候就已经死掉。现今的所谓琼花，却是一种名曰聚八仙的花，约定俗成为琼花。琼花琼花，有九个花瓣，聚八仙仅仅有八个。一个之差，实质天翻地覆了！”
　　我细看石碑花束，果然是九瓣的。我脑中电光火石地冒出一个念头，模模糊糊，似乎看到了头绪却又把握不到。
　　表哥握住我的手说道：“今日一无所获，不过却是元宵佳节，我们早些回去。晚上扬州城内有提灯夜游，虽然不比杭州、上海等大城市繁华，亦是颇为热闹，不如我们好好游玩一番？”
　　我点点头，于是转而回分家。南洋回归的华侨子弟保存传统文化反而比我们多的多，再加之几十年未见的亲属携子女而回，分家上上下下更是忙碌。南人习惯吃元宵节吃汤圆，与北地决然不同。汤圆一说，宁波汤圆为佳，平素我最喜芝麻甜汤圆。分家却秉承传统，不外买，乃是叫一伙女人慌慌张张地包汤圆。其中就有我们三个姐妹，除了我之外，剩余两个女人对着一个粉团一筹莫展，居然做出汤圆包外面撒芝麻的蠢事，让亲戚们贻笑大方了。
　　妈妈不愧是扬州何家出身的，平时见她纤纤弱弱，不长家事，此刻素手一出，辗转扭捏，一个圆圆的粉团就出来了。小妹哪有这份心情细细地包裹，一把抢走妈妈的几个作品，下锅品尝去了。
　　妈妈抿嘴一笑，擦了糯米粉在嘴巴上，甚是有趣。她包了几个汤圆，便愣愣地坐在一边，脸上恬静，目光流转，似乎回忆起了往事，许久，才常常地叹了一口气，顿时黯淡，离开我们回房间去了。
　　我一呆，正要追过去，一旁的舅舅叫唤我：“小枫！”
　　我回头，见舅舅摇摇头，示意不必过去，他说道：“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往事。那一年，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离开了分家。”
　　我急切地问道：“那，那是怎么回事？舅舅，你告诉我吧！”
　　舅舅点点头，慢慢地回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夜……

　　第七十二章、失去才知道珍贵

　　我的那个老头子本来就存心不良，根本无意解决本家与分家的恩恩怨怨，枉费我一片苦心。待听到不知何人谣传，妹妹——也就是你妈妈，已经恋上了本家的人，而且同床共枕了。老头子终于勃然大怒，下令把你爸爸不歌赶出扬州，然后将妹妹拘禁起来，不许外出，不许通电话，尤其禁令不许同本家的任何人有联系。我看妹妹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心中越来越悲哀。妹妹本来就身子弱，这样一来，我甚至担心她熬不过正月。
　　同时我也暗暗埋怨不歌，居然这样一走了之，一点男人气概也没有。埋怨归埋怨，我竭力找寻不歌的下落，终于得知，他胆子好大，居然暗暗隐蔽在扬州的一个地方。我见到他的时候一拍他的肩膀，叫道：“你害苦了我的妹妹，拿什么来赔偿？”
　　不歌缓缓转过头来，我不禁大吃一惊，但见原本俊美无比的面庞上，双眼无神，胡子拉达，憔悴之极，不复风华青年的色彩，我吃吃问道：“不歌，你病了？……”
　　不歌只是伸手搭住我的肩膀，低声沉吟道：“我要带走绮嫣，你可否帮我一把！”
　　这一刻，我知晓不歌绮嫣两情相悦，不歌决心坚定，又恐绮嫣身子，于是心头一热，说道：“你是我好兄弟，绮嫣又是我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这把。你说说，你有什么计划？”
　　不歌说道：“只须得你想办法让我混入分家，我就可以把绮嫣弄出来，送回越州。你家老头子的手再长，也不能跑到我的地盘捣蛋。”
　　我思忖说道：“让你混进去，这倒不难……”
　　原来家里的老头子不允许绮嫣住院，每日招来医生家中看病治疗。我们暗地里一闷棍打翻一个，混在其中，反正医生们都戴着口罩，一时也分辨不出，待进入家中，顿时凶相毕露，乱棍统统打晕。不歌扯下口罩，急忙抱起躺在床上的绮嫣，低低叫道：“绮嫣，绮嫣！”
　　昏睡的绮嫣缓缓张开眼帘，忽然精光四射，转瞬又黯然，淡淡说道：“是不是我快归天了？临死之前出现幻觉，但是能够再次看到不歌哥哥，即使死了也甘心！”
　　不歌温柔地理理绮嫣髻边的垂发，说道：“不是幻觉，我是真的，不信你摸摸看。”
　　绮嫣纤白的小手摸摸不歌的面颊，突然小脸上红润起来，轻轻地叫道：“是真的！不歌哥哥，你真的来了！”
　　不歌说道：“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从此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见时间不早，说道：“便在唧唧歪歪地谈情说爱了，赶快行动！”
　　不歌对绮嫣说道：“绮嫣，你坚持一下，很快我们就会到上海！”
　　我转身跑到院子里面，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本家的小子混在医生里面，把绮嫣拐走，跑后门了！”
　　顿时分家大乱，老头子听说了大怒之极，亲自带人从后门追踪。哪知绮嫣不歌其实留着，此刻大摇大摆地走正门，乘事先预定好的车子，连夜逃回上海，入程家的庇护之下。老头子虽然恼怒之极，但是也无可奈何，立下狠誓，永生不再认这个女儿。
　　待到有一日不歌绮嫣终于要回越州，我亲自去上海告别，我说道：“绮嫣，至此一别，恐怕我们几十年都不会见面，你好好地跟着不歌。他人虽然俊美无比，但是性情我却是知晓，绝对不是花心逐蝶之辈，你们安心成亲生子，过个舒心日子吧！”
　　绮嫣喃喃说道：“大哥说的是，从此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往事难追忆，即使只有一个人，也会坚强活下去。”
　　至此绮嫣离家，一别就是几十年，如今才得以再次见到！

　　第七十三章、痴了

　　听罢舅舅的讲述，我才对妈妈的性格多了解了几分，果真如爸爸所述的一样，三个女儿之中，唯我最肖妈妈，不仅如相貌，性格方面，坚韧固执更是一脉相承。一个人被逐出家门，远离故土孤孤单单地生活，这份寂寞是一个十几岁少女难以忍受。
　　吃完汤圆，表哥便带着我们三姐妹一起外出看元宵灯会，扬州并非东南大邑，繁华逊了沪杭宁一筹，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街道上灯火通明，花团锦簇，行人来来往往，或走马观花，赏灯开怀，或驻足流连，猜字测谜。不刻，走到灯会阑珊处，早失却了大姐小妹的踪迹，只剩余我和表哥二人，蓦然转身，正好两两相对，脉脉凝视之下，不由得心跳加快。我害羞地低下头，他把脸庞慢慢凑过来，几乎要碰到我嘴唇之际——
　　倏然远处响起惊天爆炸，一束礼花飞至半空，化为多彩花蕊，甚是好看！
　　我猛然惊醒，挣开他的握怀，冷汗涔涔，夜晚多浪漫，差点犯下大错。抬起头，又见表哥看着我，于是急忙指着远处的烟花，叫道：“真好看！”
　　表哥苦笑一下，知道我在推诿视线，眺望烟花说道：“这是琼花赞，每年元宵佳节，都会放置庆贺！”
　　我忽地一震，灵光乍现，原本脑中模模糊糊的念头清晰起来，不由得叫道：“我明白了，琼花究竟在何处！”
　　表哥一怔，问道：“什么，你想到了哪条线索？”
　　我擅长打叫道，说话向来口齿伶俐，此刻兴奋地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琼花引，我晓得了！既然琼花是镇邪圣物、化怨灵器，自然是安置在它所要在的地方！”
　　表哥握住我的肩膀，急切地问道：“那么在哪里？难道是琼花观？”
　　我点点头，说道：“正是！”
　　表哥思虑之后，摇摇头，说道：“不可能，琼花观早已被搜查了好几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发现。莫不是妹妹你在哄我？”
　　我狡黠地笑笑：“忘了嘛？就有一个地方，随时都看得见，却无人敢触动半分，而且上面有文字提醒！”
　　表哥为人聪明之极，一经点拨顿时醒悟，激动地浑身发抖，吃吃说道：“你说是分家先祖立下的石碑？难怪有琼花的标记，而后人又唯恐破坏文物，不敢稍稍触动，居然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
　　说着他拉住我的胳膊，叫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
　　好在今日是元宵佳节，人们都集中在城里看灯会，郊外反而一路畅通，待我们急匆匆地赶过去，琼花观一片寂静，居然无人游览，夜月光明，借着月光，表哥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石碑，四下里抚摸，想找出一个机关出来。
　　我则在旁边观看，正当我凝神思虑的时候，表哥一把搂紧我，滚开三四米多远，此刻移到闪电似的光线冷不防击中方才我站立的地方。我吓得目瞪口呆，表哥站起来，对着远处叫道：“何周，你果然无耻的很，居然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妇人出手！”
　　我大骇，又有分家的高手过来？对方只来了一人，透过新春夜晚薄薄的雾霭，出来一个高瘦的人，正是早上那个山羊胡子。何家取名字向来有规律，听到秦、楚、周便知道是同辈，但是想不到年纪相差这么多！
　　何周冷冷的讥笑道：“我可不是这般无耻之徒，倒是你，倚仗着本家的女人，炫耀的很！不如废了前妻，娶了本家的女人吧！”
　　我脸微微一红，幸好埋在表哥的怀里，没人看到。
　　表哥说道：“既然你有耻，过来这边干吗？是不是听说晚上琼花观风景好看，特意过来瞧瞧？”
　　何周说道：“不是看景，却是看人！我瞧你如何解决这件事情的！我一路跟踪你们来到琼花观，晓得琼花引的关键之处必在此地，我绝对不能叫人称心如意！”
　　表哥慢慢放开我，口中喃喃自语，双臂张开，慢慢地各自映出一条淡蓝的光芒，犹如两肋生翼。何周顿时高度紧张，急忙神色凝重，背后隐隐升起一条红色巨龙。
　　刹那之间，蓝色的翅膀和红龙交手起来，色彩鲜明，甚是好看。
　　何家两大高手打地昏天黑地，蓝光红光四下乱冒，不时击中中心位置的石碑，顿时落下一块石角，不到半刻，早就打的七零八落。我早已知趣地远远躲开，突然之间，那石碑上的琼花浮雕猛然间亮出光芒，破碎虚空，顿时一蓝红两道光芒，从表哥与何周身上射到上面，形成一个小球，浮在半空中。
　　小球慢慢植入土内，片刻小球犹如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很快蓝叶葱葱，枝头花苞叠蕾，徐徐展开，那一片片花瓣鲜艳，花蕊娇嫩，泛着淡淡的蓝光，甚是好看，待到完全绽开，正是九片！
　　我啊的一声叫道，何周却是失声叫道：“琼花！”
　　这就是传说中的琼花，居然就在这种情况下意外地完全展现出来，俨然神话突然发生在身边，叫人目瞪口呆！
　　紧接着又发生了更加神奇的事情。这边琼花观四周土地里面，渐渐钻出许多小小的烟气，形如人样，隐隐约约，飘飘荡荡地飞来，带着凄惨的嘶叫。初始只有几十个，后来越来越多，竟然密密麻麻，周边到处都是这些人形状薄雾，停在空气中，不时发出如同地狱厉鬼一样的惨叫！我早已两腿直哆嗦，表哥知我胆小，伸手拉住。
　　琼花徒然发出璀璨的光芒，好像除夕之夜播放的灿烂烟花，顿时空气中的烟雾人形仿佛冰雪遇太阳一样地融解，无影无踪了。
　　待到光芒黯淡下来，琼花慢慢枯萎，终于消失在土地中。只余空气中残留着淡淡香气。
　　何周气喘吁吁，目瞪口呆地问道：“何秦，这是怎么回事？你搞什么把戏？”
　　表哥面色惨白，满是疲惫的神情，乜斜我一眼，然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说道：“我分家祖上可能掌握了琼花的关键，得以过来化解扬州疡丘八十万怨灵。可惜他力不逮兮，就此把怨灵的悲咒附在了分家人口身上。于是祖上只得传下来，让我们一代代的化解怨灵之咒。又怕子孙不肖失传，立下了此碑作为启发。虽然前两代不慎招致消亡，今夜却在你我的打斗，激发了强劲的力道，无意中促成了琼花出现超度亡灵。哈哈，实在太好了！”
　　只能说，我们运气太好了。何周吃了一个哑巴亏，他本想乘机捞便宜，却无意中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兴高采烈地说道：“太好了，表哥，那你也一定也破解了活不到四十岁的厄咒！”
　　何周顿时眉头皱皱，问道：“什么活不到四十？以何秦的体格，活到八十绰绰有余。”
　　我奇怪了，说道：“不是拥有役鬼能力越强的人，越是寿命短促。如是外公身无役鬼，才得以安然活到八十！”
　　何周嗤之以鼻：“胡说八道，你的外公乃是分家那一代最强的一名，否则如何逃脱本家的追杀？役鬼之力，是强者越强，分家只有体弱者和女子才会短寿！”
　　我油然升起一股受到愚弄的感觉，原来这是他的同情心战术，于是转身面对表哥叫道：“你骗我！枉我这般不辞辛苦地帮助你！”
　　表哥露出尴尬的神情，不知道说如何好。
　　何周见挑拨成功，两人反目，暗暗奸笑，悄悄离开。
　　我们事情解决，便开车回家，一路上我一言不发，满面霜容，回家姐姐见到了我，噤若寒蝉，从来没有见我这般生气过！
　　次日我闷在房间里面，外头表哥千言万语地道歉。过了许久我才出门，叹气说道：“表哥，我想清楚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
　　他微微一震，表情上硬是忍住没有显露。
　　“现在我才明白姐姐说的意思。自从我孤身以来，心中愁苦寂寞，一直希望可以找到一个能够依靠的肩膀！当我遇到了你，心头使然，不自觉地对你恋恋不舍！其实，那只是我要找的慰籍。根本不是我喜欢你！”
　　我继续说道：“或许你也是一样，因为家族的关系娶了一个不是喜欢的女子。当看到美丽、体贴又聪明的妹妹时候，心中泛起了一丝爱怜。这犹如人们对美好事务天然的喜欢一般。你说，是吗？”
　　我突然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一碰，说道：“从此以后，我们依旧是哥哥与妹妹，好吗？”
　　表哥僵硬的面颊许久才挤出一个字：“好！”
　　“对了！”我笑眯眯地问道，“这么长时间内，我怎么一直没有见到嫂子呢？”
　　表哥苦笑一下，说道：“你若是想见她，不妨，我带你过去就是了。”
　　“正好，为什么不去呢？”
　　我高高兴兴地随他过去，却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原来嫂子刚刚生产过，诞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嫂子本人则是一个朴素的年青女子，没有特别的亮色，见到我挣扎地爬起来说道：“听说表亲家来了，真是抱歉，我无法迎接！”
　　我慌忙按住她说道：“嫂子身子不便，不需多礼。其实是我不对，来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过来探视。”
　　表哥抱起了女婴哄起来，我看着欢喜，取下了脖子上的玉佩挂在女婴身上说道：“匆匆过来，没有带什么礼品，就用我的玉佩送给小侄女吧！对了我的小侄女取名了吗？”
　　嫂子摇摇头，说道：“一切听你大哥的。”
　　表哥沉吟片刻说道：“就叫木思！”
　　我一呆，女婴的相貌，确实有几分像我，长大了定是一个美人儿。回首凝望另一位人的表情，却是痴痴的。

　　第七十四章、吴山夜雨

　　仲春三月，方下过一场淅沥沥的小雨，清洗地空气洁净如许，我眯起眼睛，抬头看上去，蔼蔼晨曦透过枝叶的缝隙，竟有种沐浴圣洁光芒的错觉。
　　于是我双手合十，阖上眼眸默默祈祷：“龠山树神啊！龠山树神！你是我们爱之誓言的见证人。当初我因为害怕而吓得逃开，你便狠狠地惩罚了我。现在，那个狠心的男人把我抛弃了，你怎么不管管呢？”
　　过了半晌，龠山树神依旧没有动静。我不禁勃然大怒，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好你个龠山树神，枉你自诩姻缘之神，却也是重男轻女之辈，为何只强求我，不去理会那个家伙呢！哼，当心我砍倒你，把你锯开做马桶算了！”
　　我转身离开，回到车子后座，姐姐见我龇牙咧嘴，吃了一惊，叫道：“妹妹，你模样好丑！”
　　我哼地一下，把原委说了一边，姐姐默然，片刻说道：“我看啊！你们两人的分手，狐狸的越轨，你占了大部责任！”
　　我不禁气恼：“姐姐！怎么你也这般说我？”
　　姐姐乜斜我说道：“你们两人的分分离离，我是看在眼里的。想当初箴言方遇到你的时候，但为一长发少女，细腰白肤，清秀动人。且又温柔可心，难得的好姑娘！此刻呢？呵呵……一个懒惰的女子，事事推诿给别人处理，整日价地只知道被窝中作茧。篷头散发，不知梳妆打扮。换作是我，亦是弃之如敝屣。而且，你们……有过那个吗？”
　　我脸上一热，推推姐姐：“你，怎么这么说……”
　　“哈！我就知道！”姐姐得意洋洋，“男人啊，都是很好色的，眼前有一个好吃的蛋糕，却只能看不能动手，任谁都是会急得抓耳掏腮。谁叫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模样，使得箴言自惭形秽，不敢接触。”
　　我顿时垂头丧气。
　　姐姐问道：“还有，你们到底为什么而吵架？”
　　我支支吾吾说道：“几个月前，箴言差点被一个女人勾引，但是他把持住了。我很高兴，所以特意做了一桌好菜，但是他工作太累，居然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气不过，和他大吵一架，因为在气头上，把戒指也扔了过去。”
　　姐姐手指狠狠戳我脑袋，骂道：“活该，你要你这么小气，这么无聊的事情吵架！”
　　姐姐抱起从黑猫，不过他倒不是杨过，而是杨过亲密的爱人。杨过被缠地急了，只好说她在保护何家，没有办法脱身，只要那家伙也能保护何家，就和他呆在一起。现在杨过跟着箴言。
　　姐姐说道：“好了，不说了，我们走吧！”
　　姐姐命令驾驶座上的程飒开车，一行人前去杭州参加民间文艺节。
　　话说这民间文艺节，本是几个摇滚歌手在八十年代捣鼓出来的音乐演唱会，之于丽江音乐节相同。后来不再局限于音乐，其他项目如新锐电影、行为艺术等纷纷登堂入室，参与人员越来越多。终于在三年前由几所艺术院校和民间艺术团体牵头举办，把文艺节正规化，每年春天在不同城市举办，今年恰好轮到省城杭州。
　　程飒在大学就读文艺理论，又酷爱行为艺术，哪有不参加之理？姐姐却对行为艺术怕的紧，惟恐他搞出什么乱子来，坚持跟随。至于我，本人就参加文艺节，他们俩问及什么项目，我红着脸不敢回答，实在太羞人了！
　　一行人去了杭州才揭开我的秘密，姐姐看到银幕上的我轻佻地伸出二指，撩起对面女孩的下巴，奉承话如蜜汁一样地从薄薄嘴唇里淌出：“桃花虽艳，也不及你颜容的千万分之一；栀子花再香，也比不过你身上肌肤沁出的淡淡女儿香。我的宝贝！”惊讶地顿时哈大嘴巴，叫道：“小枫，你啥时候演的电影，而且是女扮男装，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捂住脸，无颜见人，真是羞死了。我家虽然早已破落，但好歹也是大户出身，在舞台上如戏子一般演出，实在不好意思。其实自扬州回来，寒假结束，我重新上班教书。教师联席会突然拍摄起电影参加文艺节，本来学校里便阴盛阳衰，男丁奇缺，容貌优秀者甚少。恰好我刚剪了短发，个子又高，被同僚强行死拖活拽来，易性变装，饰演起一名花花公子的配角来。
　　我向来缺乏演戏的经验，每次上镜，均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忘词或演砸了。一旦CUT落下，几乎如跑完万米长跑般，耗尽体力。于是不禁埋怨起导演来：“是不是你与我有仇隙？居然拉我来电影？单是演戏也罢了，偏偏让我饰演一个花花公子，这不是存心害我么？”
　　那导演也是我同僚，抿嘴一笑，说道：“你本来就充满女人味，而世家的花花公子正是阴气十足，岂不配对？再说，合上你的容貌，真是迷死人了。”
　　如今想来，不禁哑然，当初怎么会就这般糊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呢？
　　不待演职人员上场谢幕，我就拉着姐姐急急忙忙溜走。姐姐还惦记着程飒的行为艺术，当下答应。
　　作为省城的杭州果然繁华，延安路荧光璀璨，车水马龙，煞是闹热，当年东南第一州岂非海边小城越州可以比拟。然而我心中却充满了苦涩，回忆以前西湖边的甜蜜，早已随风逝去。听说，就是杭州世家子弟朱淳翔业已和薇薇姑娘结婚，小夫妻生活甜甜蜜蜜，我本想拜访，但是想到自身凄凉遭遇，顿时打消了念头。
　　延安路南行一直到底，是吴山广场。吴山向来有名，有宋一代，那金主完颜亮曾发誓“立马吴山第一峰”，由此可见吴山名播四海。吴山广场东边则是仿古一条街清河坊，诸番小吃饰品。人群熙熙攘攘，个中还显过几个黄毛鬼子的身影，甚是好玩。此地正是程飒一行人行为艺术的场所。
　　我和姐姐初见程飒，顿时大吃一惊，还以为他们改了脾性，只见程飒一伙人，身穿精美的汉装，以其自身风采宣扬汉服。特意选取的都是俊男美女，程飒本来就身材高挑，相貌美丽，着峨冠博带，当真华美的不得了，连我都看呆了，和众人一起喝起彩来。当今世上，鞑胡遍地，甚至有人悲愤地喊出“要看汉唐文化，请到奈良；要看宋明文化，请到汉城；要看鞑靼文化，请到北京！”在现时复兴汉服，乃是更具有复兴传统文明的意义。
　　表演完毕，程飒汉装也不脱，得意洋洋地携着我们流淌河坊街，路遇众人满是艳羡的神采，八成在羡慕程飒左拥右抱了。早知如此，我把自己的戏装也穿来，化身男儿，不知可吸引多少女子呢？
　　“小枫，吴山上有月老祠，以前我们都曾来过也，一起拜拜求姻缘呢！”
　　姐姐笑眯眯地对我说。
　　“是吗？”
　　我记得不大清楚了，来省城的机会不多，长到这么大，满打满算，就是今次加起来也不过三回，那么说起来就只有我们小时候随爷爷过来的那次了，只是年纪太小，记不多。姐姐长我两岁，应该忆得明白。
　　姐姐说道：“那时候枫死活要姻缘线，不给就哭闹，后来我偷了一根给你才罢休。”
　　我脸热起来，埋怨说：“姐姐定是在吹牛了，我怎么会这样呢？我们且上去吧！”
　　吴山本是杭城一大旅游胜地，晚上山顶城隍庙点亮彩灯，越发金碧辉煌，众多游人兴奋地上上下下。至于前往月老祠的山路上，那当然是成对的男男女女。初见月老祠，并不如自己构思一般雄伟，不过一间小小的祠堂，掩映在翠绿丛中，里边立了一尊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头泥塑，一手执婚姻簿，一手拿红线，祠堂门口贴了一副对联，说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身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来到月老祠边，善男信女祈祷姻缘。姐姐催促我向月老祈求姻缘，自己拉着程飒。我凝望月老慈祥的模样，心念一动，默默祷告：“月老啊月老，求你赐予我一个好姻缘！”
　　正要下山，春天的脸就像小孩子，说变就变，猛然间灌下了倾盆大雨，我们三个人都没有携雨具，顿时落荒而逃，在山间摸黑找寻避雨之处，忽远远望见一群人端坐在一个芭蕉叶搭建的雨棚下饮酒作乐，于是毫不客气地闯了过去，我道歉说道：“真是对不起，大雨突如其来，我们无处避雨，暂且借你们的地方躲躲！”
　　端坐在正位的短髯白面男子似乎便是主人，脸上微微惊愕，转瞬而逝，因笑曰：“无妨，相逢既是缘，更何况是两位美丽的女子啊！哈哈！哦……啊！”
　　依偎在他旁边的粉面女子满脸不悦，攥紧拳头，在男子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虽醋劲十足，但是对于我们颇是客气，说道：“两位妹妹坐下！手头没有替换的衣服，请稍等片刻，我叫下人取来便是。先喝杯酒暖暖身子，要是着凉了可不好！”
　　“多谢这位姐姐！”
　　我稍稍鞠了躬，一般情况下，若是我们姐妹都在一起，向来由我打交道，姐姐为人过于刚直，不如我圆滑。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跪坐，我们穿着裙子，假使盘膝实在不大雅观。倒是程飒这个家伙，一点也不讲客套，大刺刺地盘膝正坐。
　　我们接过下人递过来的酒水，一边听主人介绍，一边借着眼角余光四下打量，主人说道：“在下姓钱，大名宗璞。今与爱妻施虹一起庆祝结婚五周年，本以为就证婚人和几个新老朋友，哪知又遇到你们，当真吉祥！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我正细细打量，这边雨棚全部以松木支架，覆上一层厚厚的芭蕉叶，是以滴水不漏，顶上几盏气死风灯笼，照亮如白昼，好奢侈的人家！咦，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杭州有钱姓豪门？正思虑中，主人发问，我慌忙自我介绍：“小女子何枫，越州荷田村何家。这位是我姐姐何男与程飒！”
　　姐姐一碰到酒，哪顾得了，只得由我代劳介绍，但姐姐喝了一口就皱皱眉头，说道：“甚劣，甚劣！”
　　主人吃了一惊，说道：“这是上好的黄酒了，难道姑娘还认为不好？”
　　姐姐洋洋得意说道：“别的不敢自吹，酒中我成仙！这酒年份虽然老，但是就有一股子江水泥腥味！”
　　主人大加赞叹：“不错，这酒正是埋在江里的！”
　　姐姐说道：“正巧，近日我带来了上好的女儿红，不妨大家来尝尝！”
　　我叹道：“只可惜雨水大，下山不方便！”
　　“无妨！”姐姐摆摆手，拎起怀中的黑猫，命令：“去，把酒带来！”
　　黑猫悻悻看着姐姐，后者大怒，眼睛一瞪：“还不快去！”
　　黑猫忙不迭地下山，可怜的猫儿啊！
　　不刻，一个高个碧眼帅哥扛着两坛酒飞奔上来，我稍微一怔，顿时醒悟，原来姐姐怀中的黑猫，也是一只妖怪，但是——好帅啊！
　　姐姐揭开封泥，顿时酒香四溢，连我这半调子酒鬼也不禁抽抽鼻子，主人大笑：“好酒，好酒！”
　　姐姐先敬了主人和施夫人一杯，然后大家一一开怀畅饮，主人笑道：“这是二十年以上的陈年女儿红，不知何家大小姐从何而来？”
　　我听着疑惑，忽然大骇叫道：“姐姐，你怎么把陪嫁的女儿红挖出来了？”
　　按照我家的规矩，女儿出生之后，都会埋上两坛好酒，待到出嫁时刻畅饮，哪知这女人嗜酒如命，酒瘾发作，连自己的嫁妆也趁早消灭了！
　　姐姐瞪了我一眼，叫道：“闭嘴，如何？要是你不听我的话，把你的也喝了！”
　　我摇摇头，主人大笑：“好痛快！”
　　那程飒酒量不行，喝了几杯就满面通红，一下子站起来说道：“我忽然想起一首诗，吟出来给大家听听！”
　　“好！”
　　大家鼓掌。
　　“春天下雨，冬天下雪，四季无常，人生长乐！”
　　众人又大叫好，我愕然，三年中文不是白念的，这诗平仄不通，押韵不合，哪是诗歌！根本就是打油诗。这时远处有人接口道：“不错，这诗不错！”
　　走来一个干瘪的老头，一身花花绿绿，穿得比年轻人还花哨，晚上又戴着一副墨镜，看的我们几个人目瞪口呆。主人大喜，亲自站起来迎接，介绍道：“这位是我和妻子的媒人、证婚人，月老先生！”
　　然后介绍了我们几个人，月老先生抽抽鼻子：“嗯，有好酒！”
　　主人笑道：“这位何大小姐连陪嫁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月老该有什么表示吧？”
　　月老喝了一杯酒，满口答应：“好好，你们都还没有结婚吧？”
　　我羞涩地点点头，姐姐倒是满不在乎，月老说道：“等下有个青年会来，我介绍给你们！”
　　酒当真是个好东西，片刻前对面不相识的陌路人，饮了女儿红就如青梅竹马的老朋友一般亲热。姐姐喝多了，酒晕上来，粉红的面颊上扬起两团玫瑰色的胭脂，坐累了伸伸懒腰，丰满的胸脯当即挺起来，那三角衣领的一颗扣子顿时崩掉，但见里面深处沟壑深邃，肌肤似凝脂，微微沁出少女芬芳的细汗，看的几个男人无不目瞪口呆，蠢蠢欲动！
　　姐姐红着脸抱住胸部，狠狠瞪着周围的人。程飒颇有君子风度，拖下外套盖在姐姐身上。
　　主人扼腕痛惜，叹道：“何男小姐尚未婚配吧？惜哉惜哉！我没有成亲多好！呜呜……”
　　“作死，你！”
　　施夫人明知这仅仅开玩笑，醋意上来，仍旧在主人背脊狠狠捏了一把，后者顿时痛得大叫起来。众多看客笑声中，由远及近嚷道：“施嫂嫂又在欺负钱先生了！”
　　我心神一震……情不自禁地转身过去，与新过来的人眼眸正好对上，霎时激荡不已。
　　“是你！”
　　“是你！”

　　第七十五章、月老也疯狂

　　我们不约而同地叫道，呆呆地看着对方，心绪间，竟是如打碎了五味罐，甜蜜、醋意、痛苦、伤心，齐刷刷地品味。
　　是……箴言！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这次意外的见面，不知道让我如何说好，过了许久，才听他淡淡地说道：“你剪短头发了，更加成熟了！”
　　“是，是啊！”我瞥了他一眼，唇边蓄起了胡子，也说道：“你也养胡子了，很有男人味道！”
　　主人诧异地问道：“哦，你们认识啊？月老原本还想为你们介绍介绍呢？喂月老，你起来？”
　　月老牛皮吹地很大，酒量却是不见得如何，灌了几碗就抱着一本书呼呼大睡，主人怎么推，怎么叫也不醒，只得无奈地说道：“哈哈，那么我接他的班。既然你们认识，事情就顺利多了，我看你们相貌身材，个性品性，都恰似雷同，反正都是单身汉，不如凑成一对如何？”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主人当我是害羞，硬是把箴言拖到我身边，姐姐知趣地跑开，钻到施夫人那边，让我们聚在一起。只是经历了背叛和伤害，怎能回复如初？我们都是一言不发，箴言一杯接着一杯，不住喝酒，待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才发问：“你……最近过的好嘛？”
　　“还好吧！你呢。”
　　“差不多。来一杯？”
　　箴言为我倒了一杯女儿红，我双手接过，捧在面前。如是凑近时刻，混合有酒、汗臭、衣料的男人独特味道，似乎就让我回到了以前，依偎在他身边那种熟悉的感觉。然而当低头凝视酒碗里面的倒影，忽然醒悟，往事不可追矣！
　　顿时又是一阵沉默，连我也开始喝起闷酒来，这俩男女，就在一群人的酒色情迷中，独显寂寞。
　　黄酒的后劲很足，何况是蕴藏了几十年的女儿红，纵然姐姐酒量再好，此刻也胡闹起来，大发酒疯，平常还有我和程飒制约她。此刻我被箴言拖住，程飒老早去和梦姑娘约会了。这女人酒劲上来，当真可怕！或调皮地揪揪主人的胡子，或暧昧地趴在施夫人身上搞蕾丝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顿时哈哈大笑，从月老那里抽出其死死抱住的书本，自言自语：“这是什么？”
　　“《婚牍》吧，记录人间男女姻缘的册子。”
　　主人懒洋洋地依偎在施夫人怀里回答，后者则是爱抚着他的头发。
　　“原来这老头是算命骗钱的！”
　　姐姐翻开《婚牍》，哈地说道：“我改改，让你醒来后吃一惊！”
　　这女人四下里找寻笔墨，宴会之中，怎么会携带笔墨呢？她贼头贼脑地思虑一下，竟然手指沾着酱油乱涂，唉，真是的！
　　渐渐地酒劲上来，我只觉得浑身乏力，脑袋慢慢不好使，不禁合上眼睛。忽地听到一声惨叫：“不要改啊！”
　　我立时吓得张开眼睛，已经天亮了，鼻子闻到淡淡的熟悉味道，原来睡在箴言怀里。春天晚上很冷，我们喝醉之后受冻，不知不觉就互相搂住睡熟了。我钻出箴言的手环，偶然瞥见他眼眸一动，应是老早醒来，怕我尴尬便装睡。我轻轻叹了一下，朝另外一遍看去，竟是那月老老头做噩梦大喊大叫，此刻醒来，默默手里的簿子松了一口气：“还好，原来只是做梦，我梦到有人胡乱涂抹姻缘簿！”
　　忽闻到浓浓的酱油味，慌忙打开，脸色徒然大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完了，这回又有多少糊涂姻缘产生，我又得忙上半年，没得加班费……”
　　我听得糊里糊涂，似乎是姐姐做恶事让他痛苦不已，说来姐姐，这女人呢！跑哪里了？
　　“啊！”
　　又是有人大叫，却是施夫人惊慌失措地问道：“看到我老公了嘛？”
　　大家面面相觑，摇摇头，施夫人同时也发觉了姐姐不见了，抱头大哭：“我就知道这没良心的贪图人家姑娘年轻美貌，趁机拐带走了，不要我这黄脸婆！”
　　我目瞪口呆，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好歹我们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搞出私奔这回事，丢也丢死人了！
　　“嗯，头真痛得要死！枫姐姐，有茶水嘛？”
　　几乎教我们遗忘的程飒这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宿醉未醒，一双随意朦胧的眼眸迷茫地打量我，不知何故也。施夫人偶尔瞥见他，眼前倏然一亮，扑上去抓住程飒衣领叹道：“你这小子，昨晚黑咕隆咚，倒是没有看清，其实细细端详，你不赖啊！”
　　程飒相貌英俊，身材硕长，带着一股艺术家都有的颓废气质，极讨富有爱心女子的喜欢。但是，我暗暗觉得非常不妙，果然——
　　施夫人个子小巧，抓住程飒的模样就像一只树獭抱着一棵大树，扬起头急匆匆问道：“我问你，那个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说男姐姐？”程飒搔搔脑袋，莎士比亚腔油然滑出，“是我最热爱的女子，她就是我的心，我的灵魂！”
　　施夫人恨恨说道：“死鬼！你拐带人家漂亮年轻的小姑娘，也别怪老娘不客气。”转而对程飒温言婉语，“帅弟弟，你就陪姐姐几天吧！给那死老鬼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施夫人恶狠狠地诅咒，袖子一卷，眼前狂风大作，迷住了眼睛，张开时程飒和施夫人都不见了！
　　我头皮发麻，心道不好！
　　月老无奈地摇摇头叹气：“看吧，果然惹出祸端来。”
　　我瞪大眼睛问道：“事情到底怎么了？我的姐姐弟弟都被拐走，回去如何向家人交代？”
　　月老把簿子丢给我，说道：“这《婚牍》本是主司天下姻缘的。不知被哪个混小子，粘了酱油乱改一气，世人的婚姻，就起了变化。方才那场夫妻双双离家走的风波，就是这里捣鼓出！”
　　姐姐啊！姐姐！枉你平常精密似刀，喝醉酒怎么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样。这不，惹出大祸了吧！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我不管了，你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但是偏偏害了程飒。
　　我霍地灵光一闪，指着月来吃吃问道：“你，你，真是月老？”
　　“废话，难道我看似假的么？”
　　我还以为他是算命骗钱的呢！
　　月老道：“田老弟既然和你相熟，不如由他告诉你吧。我有事先行一步！”
　　唰的！月老也跑了，顿时人们走的干干净净，就剩下我和箴言两人独处，不觉颇是尴尬。沉闷了半响，我站起身说道：“我先下山了！”
　　“我送你！”
　　箴言直起身。
　　吴山山间栈道狭窄，不能两人并肩，箴言小心翼翼走在前面，惟恐我这个路盲兼运动白痴迷失摔倒。
　　“呃！”
　　咔！穿高跟鞋爬山果然愚蠢之极，鞋跟不小心别在台阶缝隙里，顿时折断，于是右脚扭倒，走路一拐一拐，痛不欲生。箴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有股责怪的味道，伸出手臂，也不待我同意，便抱在怀里。我只能搂住他的脖子，埋在怀里，心头却一暖，合上眼睛畅想，倘若没有以前的事情多好啊！
　　箴言怕我闷，边走边说：“月老，真的是吴山月老祠那位，主司周边一片人间婚姻。那钱先生、施夫人，当然亦非凡人。他们在此摆下婚庆宴会，本来布下了结界，普通人既不能看到也无法穿透。但是你们几个不是一般人，无意中发现了这里，糊里糊涂闹出大事！”
　　“你在责怪我嘛？”
　　我低低问道。
　　箴言笑道：“要怪，也是怪姐姐。喝醉误事！”
　　箴言一直把我抱到下榻的饭店，离别之际，把手机号码给我，若是有事情，直接呼叫即可。我放下忐忑的心，先洗了个澡，褪去浑身的酒臭。之后一拐一拐坐在床上，拜托服务员取来敷脚扭伤的冰块和药膏，那年轻的服务员羡慕地说道：“你家先生真好，一路把你抱过来，也不嫌辛苦。”
　　“我家先生？”
　　我一呆。
　　服务员点点头说道：“人来人往我看多了，你们特别有夫妻像。据说，夫妻经常生活在一气，共同的饮食和环境，会塑造一样的气质。真的噎！”
　　是啊！我毕竟和他一起生活过一年多。
　　到了晚上脚痛就好多了，但是还不见姐姐和程飒的消息，杭州相熟的人不多，本想打搅朱淳翔和薇薇，据说薇薇已经怀孕，特别想吃海鲜，于是跑到舟山去了。无奈、犹豫之下，我拨通了箴言的号码，嘟嘟呼叫之后，他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小枫，有事嘛？”
　　“这个……姐姐和程飒先在还没有消息，我这里又不熟，所以想请你带我到处打探打探。”
　　“很乐意，也不必这么客气。”
　　他挂下电话赶来，这段时间里，我好好打扮了一番，高跟鞋万万不能穿了，软软的慢跑鞋才是王道！
　　我坐在梳妆台前，从坤包里倒出一堆化妆品，先涂上一层粉红色的唇膏，再朝着眼帘，细细点缀了紫色的眼彩。忽回忆起箴言不喜欢妖气的装扮，想也不想，急急忙忙奔赴盥洗室把上好的妆洗掉。当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平素的面颊，这时恍然，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又何必在乎他的看法呢？不禁颓然低下头，我……始终不能忘却他。
　　这时门外“咚咚”之响，亮起箴言低沉的男音：“小枫，准备好了吗？”
　　我啊的一下，回复：“请稍等片刻！”
　　我抓起透明的唇膏，简简单单画了一下，其他粉底之流，也懒得擦了，反正我再丑的模样箴言都看到过。随手又拎起一只包包，转身开门，那箴言正倚在门口等候，我低声致歉：“对不起，我……”
　　“没事，我知道，女人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作为男人，有等待的义务！”
　　就此我也不对废话，两人一起出了宾馆，坐上箴言的车子副座，在马路上风驰电掣，身边的景物一样一样飞走，只余拖长的光影。我们都没有说话，待过了桥，我才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啊？需要过钱塘江的！”
　　箴言一边注视着前方路况一边回答：“眼下姐姐和钱先生渺无踪迹，不知从何处开始寻找。倒是施虹女士的家址我清楚，所以我们先去把程飒带回来！”
　　转眼跨过数十公里宽的钱塘江，通过大桥来到杭州城对岸的萧山县，箴言说道：“你可知，施虹女士的身份？”
　　我摇摇头，说道：“估摸猜度一下，既然钱先生是钱塘江水族，八成施虹女子亦是如此吧。你说，对吗？”
　　“嗯！”箴言说道，“差不多了。其实施虹女士乃是湘湖之桃花水母，样样都好，就是一点不好，极其喜欢吃醋！”
　　我听着刺耳，冷冷说道：“若是你指桑骂槐，不妨直接说出来，我讨厌拐弯抹角的人，特别是男人，更加需要直爽！我知自己小心眼，极好吃醋，但是又干你何事呢？”
　　箴言显然一怔，急急忙忙辩解：“我不是故意说你的……”
　　这一路算是又冷了下来，一直到了湘湖，我还是老板着脸。

　　第七十六章、湘湖桃花水母

　　湘湖乃是南岸大湖，方圆数十公里，是西湖的数倍。我们到了湘南，待下了车，箴言对着一池子湖水发呆，半晌才对我说道：“我们怎么下去？”
　　“跳下水去通知一下，不就好了吗？”
　　我颇不以为然，撇转头瞅见箴言露出大汗的神情，似乎便在嘲笑我的幼稚念头，原本心里就不痛快，此刻更是悻悻不爽，于是不声不响走到箴言背后，猛然用力一推！
　　箴言猝然不及，身子往前倾，双臂在空中夸张地挥舞，单脚难以保持平衡，伴随啊啊的惊叫，溅起冲天水花。我心里顿时出了一口恶气，盯着箴言噗通噗通挣扎，高呼：“救命，我不会游水！”
　　我咯咯笑道：“没关系，你先下去，我在岸边等你！”
　　初始我叉腰看热闹，但见箴言又喊了几下，竟然沉入水底，咕咚咕咚冒出一串水泡，这才慌了神，我记得，山里的臭狐狸确实不会游水，即使跑到海边，也是乖乖地在沙滩上打盹。
　　我马上脱下鞋子，扑嗵钻入水里，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二月份的湖水好冰啊！
　　唉，天作孽犹可为，谁叫我把他推到湖水里去呢！我咬紧瑟瑟发抖的牙关，纵身潜入水底。因湘湖乃是著名风景区，水质极佳，透明度高，岸边灯火林立，即使是晚上可视度也是相当广阔，我屏息在水里四下里找寻，哪里有人影啊？箴言，你人呢？
　　我支持不住，浮上水面，大大吸了一口气，脸色煞白，一半是湖水冰凉，更多的是担心箴言。倘若如此一来，箴言淹死了，明日浮上一具男尸，或者若干年后在水底发现一个狐狸的骨架，那我岂不是杀人凶手。
　　联想到往日，箴言温存体贴，似乎还暖在身边，鼻子有股酸酸的感觉，摸摸眼睛，热热的眼泪老早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我一面在水面上凫水，一边哭喊着箴言的名字：“箴言，你在哪里，不要吓我……”
　　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湖面上，眼看十几分钟过去，已经渺无希望，身子又冻得受不了，于是拖着疲惫的身心慢慢走上岸边，一屁股坐在卵石滩上，双手抱膝，把脑袋埋在其中，低低呼唤箴言，希望其实狐狸老早学会游泳，因恼怒我的无礼而躲在一边，偷偷看我笑话，只要他此刻出来，我也不会生气了！
　　春风温暖，身冷如冰，我越发彷徨，不知所措，这时湖面上渐渐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大喜，莫不是箴言！
　　我急忙站起来，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反正浑身都湿漉漉的，就把一半人潜到水下，那黑乎乎的越来越近，我睁大眼睛，那是什么箴言，竟是一个磨盘大的老鳖，忽口吐人言：“小娘子遗狐一头，现有金狐、银狐及毛狐各一头，你选哪一头？”
　　我哭笑不得，既然会说人话，自然是妖物的一种，说道：“好了，我没空听你讲冷笑话，那狐狸如何了，快快告诉我！”
　　老鳖笑道：“此刻正和湘湖湖主一块饮酒作乐，乐不思蜀，忽想到岸上还有未婚妻一名，特遣我来引接！”
　　我也没有在意名不负其实的未婚妻称号，急急忙忙叫道：“快，带我去！”
　　“且等等！”
　　老鳖说着吹出一个水泡，越来越大，渐渐地形成一个一人大小的透明泡泡，甚是好玩。
　　老鳖挥挥鳖脚，说道：“请！”
　　“进泡泡？”
　　老鳖示意点点头。
　　我好奇地伸出单手，尝试深入一个手指，似乎只是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膜而已，于是大着胆子把整个人钻进去，蜷缩坐着，呼吸无恙。
　　老鳖干起车夫的活，驼上载了人的泡泡，潜入水底。
　　好神奇啊！泡泡在水压下一点也没有变形、挤破，我就如坐在一只小小的潜水艇里面，欣赏水下风光。此刻晚上，鱼儿们也多在休息，少数被我们打搅的小鱼好奇地凑过来，小嘴一撮泡泡，遇到薄膜反弹，立时吓得逃开。
　　我们慢慢潜入深处，湖里并不像海中一样，越到下面越是黑乎乎一团，但见不少发光的小生物在泡泡周围闪亮，似乎是特意为我们指路的向导。我贴在泡泡边缘，细细打量，都是一朵朵犹如美丽的粉红色花瓣的水母，小小的触手卷起来，向我打招呼。
　　不刻老鳖拖着我到了一个宫殿模样的场所，然后向我点头示意可以出来了。我稍微一磨蹭，又先伸出手去，唯恐外面都是水，一下子把我淹死。
　　没有湿湿的凉凉的感觉，是空气？
　　我探出脑袋，吸了一大口气，张开眼睛，然后整个人走了出来，站立在地面上，就如同陆地一样，根本感觉不到是水底。
　　老鳖说道：“夫人和她的客人们正在前面偏厅宴饮，我叫人带你过去……”
　　我哪有这个心思，自己便踢踢踏踏跑过去，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音乐和人们的笑声，里面就有箴言，我狂喜之际，闯了进去，看到程飒搂着两个美女，满脸通红，醉醺醺的已经不行了，施夫人还在一旁不住劝酒。而箴言换了湿衣服后，喝闷酒，听到我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程飒认出我来：“啊，枫姐姐也过来了！来来，陪陪小弟。”
　　我径自快步走到箴言跟前，他站起来喜道：“小枫……”
　　我满脸怒容，甩手就狠狠一个巴掌，啪的一下，打得箴言措手不及，愕然无比，瞪大眼睛，也显出怒气，显然对我随意打人不满。随后我又紧紧抱住他，把脑袋埋在箴言的胸口，呜呜哭道：“你这恶人，担心死我了……”
　　箴言一怔，眼神恢复平静，渐渐地露出温柔的色彩，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说道：“小傻瓜……”
　　其实事情的原委追究起来，还得赖到我头上，只是我爱耍小性子，似乎便是箴言的责任一般了。
　　哭了一会儿，瑟瑟打了个颤，猛然阿嚏阿嚏的数下，箴言哈的一下，笑道：“着凉了你，快去换换衣服。施夫人，暂且借一下你的衣裳。”
　　施夫人笑道：“无妨……只是……”她露出踌躇的神色，“枫姑娘的个子太高了，可能一下子凑不齐如此身材的女衣，只得委屈一下，先躲在被子里暖一下。待衣服烘干了，再说如何？”
　　“好……也……”
　　此刻我身心都松懈下来，因冻得实在受不了，跟着施夫人就匆匆步入卧房，飞快地扒下湿漉漉的衣裳。那施夫人盯着我的胴体，面露惊羡的神情。反正都是女人呗，看光了又何妨？突然施夫人伸出双手在我腰间一括，着实吓了一跳！
　　“妹妹块头比我大，但腰身却反而比我纤细，真是叫人妒忌啊！”
　　施夫人啧啧赞叹，我尴尬地笑笑：“但是腰细了，上面也没了。读大学的时候，大家都叫我阿扁……”
　　我讲了这个冷笑话，居然使得施夫人咯咯娇笑不已。待擦干身子，我钻进被子，好暖和！施夫人摸摸我的额头，捡起地上湿透的衣裳离去，片刻又转回来，手心捧着一只碎花青瓷碗，说道：“来，喝一碗姜汁酒，不要冻坏了身子。”
　　我浅浅尝了一口，顿时吐出舌头：“好辣！”
　　纵然如此，我还是乖乖地喝光，留在卧房里休息。
　　所谓姜汁酒，乃是老酒添加姜汁，民间驱寒保暖的良方。老酒后劲很大，加了促进血液循环的姜汁，发作越快，我觉得眼前朦胧，其实今日亦是挺累的，枕着枕头就不知不觉睡去，迷迷糊糊中，忽然有一只灼热的大手伸入被窝，摸到腰部，慢慢地滑上来。
　　我本能地甩手打一下，叫道：“箴言不要胡闹，让我睡。”
　　那大手好不悔改，继续前进，待摸到敏感的胸脯，我猛然惊醒，顿时瞪大眼珠。因其时身无寸缕，大手在肌肤上抚摸竟有一种丝丝触电的感觉，长这么大了，第一次被男人如此乱摸，竟然浑身僵直，瑟瑟颤抖，动弹不得。
　　那灼热的大手到了胸口，只是穿过另一边，把我圈起来搂在身边，耳边喃喃自语：“抱枕好舒服，又香又软！”
　　我一听声音几乎气死，原本以为是箴言过来煮生米，哪知却是程飒这小子吃姐姐的豆腐，我正要反抗，这家伙一动不动，唯独鼾声如雷，发出阵阵酒臭，
　　我推开他的胳膊，卷起被子一角裹着身子，匆匆跑出去，瞅见施夫人问道：“我衣服干了吗？”
　　施夫人颇为惊异，问道：“干是已经干了。你似乎有什么大事，这般仓促地跑出来，成何体统。”
　　我顿时满脸通红，吱吱唔唔把事情说出来，施夫人也是哭笑不得：“这个家伙，喝酒醉了去睡觉，却摸到你那里去了……”
　　但见施夫人眼波流转，暧昧地问道：“有没有被欺负啊？”
　　我接过衣服，穿上之后说道：“正好我有件关于他的事情要和施夫人告明一下。程飒是由他父母委托我们照顾。其实他也是一个普通人，和我们相处的世界不同。假如他接触这个神奇的异界久了，对我们，还是对他都不好，所以这次我请求施夫人容我把他带回去。”
　　施夫人顿时板起脸，哼的一声：“我家那个老东西，拐了年轻美丽的姑娘就跑掉了，我实在心有不甘，存心给他好看，叫老家伙知道，老娘也不是好惹的。一来嘛，这程飒是你姐姐喜欢的人，二来呢，年轻英俊，好帅气啊！正好气死那个老家伙！”
　　看来施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走程飒了，我忽然嘴巴一扁，眼泪挤出来，哭道：“其实，我的命也好苦啊！呜呜……”
　　施夫人顿时手忙脚乱，原本在算计如何推脱我的恳求，哪知却见我放声哭出来，不知道如何应付，待我哭声渐小，问道：“妹妹有什么好伤心的，你相貌极美，又年轻青春，不知道有多少英俊儿郎要追你呢！”
　　我抹抹眼泪，说道：“其实，我老早订婚，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在今年的话就已成亲，可是那个家伙，居然变心了！”
　　施夫人破口大骂：“男人果然不是好东西，你且说说，那个负心汉是谁，我替你出口恶气！”
　　我瞳仁不经意的一瞄，让施夫人捕捉在眼，立时明白，惊道：“你是说……田箴言？是他？我原本就看你们古古怪怪，似乎相识，但是表情尴尬，居然是这般事体。哼，我以为这这臭狐狸一本正经，其实也是一头花狐狸。待我把他打入湘湖泉眼，淋个七天七夜受受苦，为你出口气！”
　　我慌忙拉住施夫人，叫道：“不要！”
　　“你在担心什么……”
　　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们最近的关系有点改善了。我想，本是同林鸟，何必如仇雎怒目而视，能好则好了……”
　　施夫人不禁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道：“你这小女人，就不知教训，以后若是再出什么问题，可不要怨我事先没有警告哦！”
　　她转念一想，说道：“也罢，老家伙的怨气，我总不能胡乱出在别人的头上。今日程飒醉酒，你带回去也不方便，明日我亲自送来吧。不用怕，姐姐可是说话算话呢！”
　　哈！尽管脸上还挂满泪水，但是心里暗暗得意。我知施夫人性情刚烈，以泪水和女人相似的遭遇，果然博得了她的同情心，事情也好办多了。手段虽然有点卑劣，大不了我赶快搜出姐姐和钱先生，算是赔罪吧！
　　我寻到箴言，他说道：“施夫人太硬，我怎么说也没有办法，我听你们叽里咕噜商议，究竟如何？”
　　“成了！明日施夫人把程飒送回来。我们赶紧把姐姐他们也找到！”
　　箴言点点头。
　　当下我们也不住宿，向施夫人告退之后，依旧乘坐老鳖的泡泡潜水艇上岸。快靠岸的时候，箴言的泡泡突然裂开，只听一声救命，就掉进水里。
　　我顿时大叫：“老鳖，快帮帮忙……”
　　那老鳖一声不吭地把我拖到岸上，转身飞快地就离去，任凭可怜的箴言咕咚咕咚喝凉水。我心中大急，戳破泡泡，纵身跃入湖水中，拉住箴言的胳膊，嗯，好像不对……
　　我站起来，湖水只没到腰部。以箴言的身高，更是不用提了，他尴尬地站起来，看来只是施夫人的存心惩罚他的恶作剧了。
　　一阵风吹过，好冻！
　　两人慌忙上岸，钻进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档。我在车后排，脱下湿漉漉的衣裳。一天之内，居然浸湿衣服两次，都是为了救同一个家伙。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透过后视镜偷窥，顿时抱住身子蜷起来，惊叫道：“啊！你不要看嘛！”
　　“不看不看……”
　　那家伙手忙脚乱，只听咔嚓一下，不知道触动那个开关，他的前排的座椅猛然都后倾倒，与后排连成一块，几乎犹如一张大床。因他本人坐在椅子上，猝然不及，当下滚了过来。无论有意无意，此刻在狭窄的车子内，两个人是根本无法避开。我顿时面红耳赤，害羞地低下头，而箴言被女人的气息吸引过来，我甚至能闻到他淡淡的酒臭味。
　　他伸出双手，搭在我肩头，猛然将我推倒。我啊的轻轻一叫，心里又惊又羞，一动也不敢动，难道煮生米的时候来了？
　　我不知是害羞还是担忧，闭上了眼睛，箴言逐渐靠过来，我感觉到他肌肤发烫，好像是烧红的木炭一般。从此，既要告别姑娘时代了……

　　第七十七章、西湖花嫁

　　“喂！”
　　车窗外猛然一声大喝，吓得两人急忙缩起来。
　　电灯光闪亮，外面有人骂道：“你们要做好事，也不要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赶快去租个宾馆，随你们弄到什么时候……”
　　我们两人匆匆穿上半干半湿的衣服，拉起前排座椅，忙不迭地逃走。路上两人都是羞得一言不发，待箴言把我送到住宿的宾馆房间门前，驻足而立，我抬头瞟了他一眼，几乎心头一热，低低地呻吟：“你……今晚留下来陪……”
　　“喵！”
　　又是一个打搅。
　　我们回过头，却是一头黑猫，等等，这不是姐姐一直抱着的吗？蹲下身子对黑猫问道：“好久不见你了，是不是有姐姐的消息？”
　　黑猫开头说道：“我也正在找，奇怪，他们去哪里了。因为没有消息，你是她妹妹，我就先来探探消息。”
　　“对了，黑猫，你叫什么名字？”
　　“肖榕玉！”
　　我呆了半晌，才回答：“好名字！”
　　黑猫笑笑：“你的脾气果然比何男好多了，娶妻当如何枫，这句话不是吹的！暂且今晚借你的房间住一下，我要求不高，客厅沙发即可。另外能来点鱼吗？我肚子饿。嗯，最好是鲈鱼。”
　　我抬头看看箴言，原本今晚把他留下来，即使煮成熟饭、变成木舟也不怕，多了一个黑灯泡，看来不行了。
　　箴言温和地笑笑，说道：“明天我来找你。早点起来，记住不要赖床！”
　　箴言离开，我先去洗个澡，倏想到黑猫，会不会来偷窥，问道：“杨过，要不要和姐姐我一起沐浴啊？”
　　“不必……”
　　噗，似乎什么液体喷出来。
　　“你这个死女子，和你姐姐一样的德性，不要自己觉得无聊，就以勾引别人取乐！要是惹恼了我，当心把你变成二手货，嫁不出去！还有，大叔我的年纪可是比你大上好几百岁啊！”
　　黑猫的一只爪子捂住狂喷血的鼻子，另一只张牙舞爪，嗡嗡威胁。我偷偷抿嘴奸笑，转身赶忙溜进浴室，啦啦唱歌洗澡。待头发干了之后，一头扑到床上。今天太累了，抱着枕头就立即失去知觉，过了许久许久，忽然有毛茸茸的东西拨弄着鼻子！
　　“箴言别闹了！”
　　我伸手过去乱摸，猛然捉住一条粗粗的、毛毛的东西，不由得倏然一惊，顿时吓醒，张眼看去，却是杨过用尾巴在刷我鼻子。
　　“起来，懒女人，有你姐姐消息了！”
　　“真的啊！”
　　我一骨碌坐起来，把黑猫抱起来问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在干嘛？千万不是和别人私奔呢！”
　　黑猫说道：“我和附近的妖怪们联络了一下，听说有个和你姐姐长的很像，相貌极美的小个子女人出现在西湖花嫁的集会上，我估计就是她！”
　　“西湖花嫁，这是什么呢？难道说，西湖里养的荷花长大了，也要嫁人？”
　　杨过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喵喵叫道：“少罗嗦，快穿上衣服，和那头狐狸一起跟我来，来了你就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黑猫一骨碌跳下床，我也穿着拖鞋下来，洗漱一遍，把行李箱拖到床上，打开箱子，既然是花嫁，可见，与嫁人有关的礼节，定是极其隆重的仪式，还是穿礼服为妙。选择了一下，挑出一套紫罗兰色的长摆裙装，乜斜到黑猫，忽然想到昨天喷鼻血的有趣模样，又是抿嘴一笑，故意调笑道：“叔叔，要不要看我换衣？”
　　“噗！”
　　黑猫勃然大怒，跳到床上又吵又闹，折腾地我乖乖投降：“行了行了，下次再也不敢——不——根本没有下次！”
　　我先打电话通知了箴言，趁闲赶紧把礼服穿好，然后又正正式式地化妆一番，跨上高跟鞋，就差不多了。正对着镜子顾盼，门口咚咚，箴言来了。
　　我踏步过去打开房门，我个子本来就高，穿着高跟鞋之后几乎与箴言比肩，他稍稍一怔，过了会儿赞叹：“你好漂亮！”
　　“谢谢！”
　　“但是……去西湖花嫁，这幅打扮不太好吧？”
　　“嗯，为什么？”
　　我心中奇怪，疑问道：“是不是不够漂亮，还是太过于正式了？”
　　箴言一直摇头，脸上露出踌躇地神情，忽然一咬牙，转身过去，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托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原本这大方的男人也结结巴巴：“这个……小枫，请你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可以吗？”
　　我顿时呆住，他这是求婚嘛？我和箴言的关系正在慢慢转好，但是想不到如此之快，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诸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初恋的甜蜜、妒忌的酸楚和背弃的苦涩，竟然不知道任何下手？
　　倒是另外一个第三者叫道：“女人，我建议你戴上吧！”
　　我啊的一下，满面通红，扭扭捏捏地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白银戒指，看年份非常古老，上面雕琢了五尾图案，犹若烈火，居中镶着一枚红宝石，更是耀眼。
　　“你愿意收下嘛？”
　　“这是你的第二次求婚吗？”
　　我抬头瞟了一眼，箴言脸上白一阵青一阵，额头细汗涔涔，神态极为紧张，眼睛牢牢地盯着我。我抹抹眼睛，有点湿润的感觉，但是很高兴！
　　我把戒指取下来，小心翼翼戴在手指上，箴言这才送了一口气，两人就这样笑吟吟低着头不语。黑猫极为不耐烦，叫道：“快啊，花嫁就要开始了，迟了人挤人，要命！”
　　我嗯的一声，抬起手腕细细端详戒指，忽然发现手上都紫了，啊呀呀叫道：“坏了，粧掉了，抱歉，我回去补一下。”
　　丢下两个男人，赶紧跑到梳妆台前。背后黑猫窃窃私语：“女人啊，就是这么麻烦拖拉。老弟，何时请我喝喜酒啊？”
　　可恶的猫！等喜酒的时候，定在他酒里下姐姐做的料理，毒死他。
　　我们三人一起出发，我嫌黑猫脚步小，就抱起来，看地箴言羡慕不已，黑猫笑道：“小子，你功力太浅，要是像我两百多岁了，就可以变小让女人抱在怀里了。”
　　箴言无奈地苦笑，只是脸上欣喜永远多于不快。
　　我当以为西湖花嫁，自然在西湖某地，哪知一路跑啊跑，居然溜到了老和山，一爬山，高跟鞋的脚顿时又要受苦了，正在踌躇中，箴言一个马扎，把手放在后面，说道了：“来吧，我背你！”
　　顿时欢欢喜喜地把黑猫丢在地上，说道：“自己爬上！”
　　然后就趴在了箴言背脊上，圈住他的脖子，箴言突然问道：“小枫，你胖了！”
　　“你，要死啊！”
　　“哈哈，我说女人还有有肉好，现在摸起来都舒服多了！”
　　“臭狐狸，算你有良心，不过不要乱摸，有猫看着，多不好意思呢！”
　　我们约莫向上攀登了几百步，落在了一个山谷里，穿过几片竹林，豁然眼前一亮，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男男女女，以青年人居多，各个衣冠楚楚，叽叽咕咕交谈着，偶然就从旁边的侍者手里拿点饮料调情。我赞叹道：“想不到，在杭州居然还有这种山中聚会，真好玩！”
　　哪知肖榕玉、箴言，个个面露难堪，似乎有哪般苦楚，可是又一直不肯告诉我，推说自己来就知道，真是奇怪。莫非有什么阴谋？比如，偷偷布置了一个婚礼现场，现在就把我嫁掉？胡思乱想到这里，猛然心跳加快。
　　我便从箴言身上下来，整整衣服，便堂堂正正地和几个人一起进去。人好多啊，几乎比庙会的时候还要多，一层层的，因高跟鞋，行动不太利索，没几下就被挤走，周围都是男人，好不尴尬。突然背后一个人拉住我的胳膊，我回转头，是一个年轻男子，衣装华丽，身上穿金戴银，十个指头都是铅块大小的戒指，满眼亮光，叫道：“美女，请嫁给我我吧！我是广东首富，只要你嫁给我，包你过的像皇后！”
　　“让开！”
　　又过来一个英俊的三十多岁男子，对广东首富大骂：“你这个暴发户，居然也有脸来炫耀，你看这位小姐，有风度有气质，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哪能让你这般低劣的门户玷污！”
　　然后这个男子拉起我的手轻轻一吻，满目神情地说道：“你好，美丽的小姐，我是东海桃花岛岛主，家世显赫……”
　　“走开！”
　　又又来了一个……
　　“滚开！”
　　又又又来了一个……
　　虽然被这么多素不相识，或家财万贯，或家世显赫的男人的突然求婚，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受，但是不觉得很奇怪吗？连箴言也急急忙忙厚着脸皮下手，是不是今天是国际求婚日？
　　我从最初的好玩渐渐觉得毫无乐趣，被一大帮男人像是金子一样盯着，一点都没意思。转眼间那帮男子争执不下，互相殴打起来，衣衫撕个破破烂烂。
　　“对不起！”
　　我低声说。
　　打得越发厉害了！
　　“对不起！”
　　我厉声尖叫！
　　男人们吓了一跳，挥动的拳头还没有落下，齐齐看着我。
　　我举起左手，晃晃戒指，狡黠地说道：“对不起，我已经嫁人喽！”
　　顿时众人垂头丧气，有人不爽就叫道：“嫁人的女人还来西湖花嫁干嘛呢？无聊，去……”
　　“我是来找姐姐的，她在这里！”
　　那些人顿时又大喜，纷纷上前来问：“你姐姐没有嫁人吧。”
　　“嗯，待字闺中。”
　　“她和夫人您一样美丽吗？”
　　我摇摇头，在他们丧气之前回答：“不，她比我更美！”
　　众男人眼睛发亮，纷纷叫嚷：“她手机、电邮和QQ，一个都不少地告诉我！”
　　顿时为了争夺先向我询问的位置，又挥拳打了起来，局势不可收拾。我摇摇头，正寻思找箴言，忽然伸来一只小手，把我拖走，这只熟悉的小手。
　　——姐姐！

　　第七十八章、啼笑因缘

　　果然是这女人，拖着我在人群里奔走，来到一个贵宾包厢，里面坐着愁眉苦脸的钱先生。姐姐放下我的手，气喘吁吁。我盯着姐姐，又看看钱先生，突然上下起手，在姐姐身上乱摸：“啊，姐姐，你一夜失踪去了哪里？是不是被煮成了熟饭，变成了二手货可是糟糕了！”
　　姐姐满面窘困，烧了一层玫瑰色的红晕，推开我叫道：“放手，你这个猥琐的咸湿女。你看我是放荡的女人吗？”
　　忽乜斜到我左手手指上的亮晶晶戒指，于是赶忙把我的手臂托起来，放在眼前细细打量，不刻抬起头，瞪着圆圆的眼珠惊愕叹道：“你，你这个女人，仪式都还没有举行过，就毫不羞耻地把戒指戴上了。我看戒指甚是古老，又有五条狐狸尾巴，你老实承认吧！是不是教狐狸给煮了，变成二手货才不得不嫁人！”
　　“姐姐，不是啦！你不要转换话题，干净老老实实地交代，前天夜里，你到底和钱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和箴言一起到过湘湖，施夫人生气的很，把程飒都捉住当人质，要你们乖乖回去，我和箴言说好说歹，才让施夫人放开程飒。她随时都会过来，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快商量一下，不至于惹得施夫人太生气！”
　　我叽叽咕咕地埋怨姐姐，后者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化解误会，似乎叫人不大相信！”
　　我心中好奇，疑问道：“究竟是什么误会，怎么会叫人不相信呢？”
　　姐姐顿时满面通红，原本素来口齿刁尖，这时结结巴巴，说道：“其实，其实那天，约莫是三更天左右，我喝酒多了，急得不得了。但是脑子又有点糊里糊涂，不知怎么地，居然不小心失足落到一条沟壑里……”
　　她焦急地搓搓手，心中有愧，一直不敢正视我。
　　我不禁哑然，吴山本是一个土包，雨水冲刷之下，沟壑甚多，加之草木茂密，遮掩地很隐蔽，黑夜里一个醉酒女人便稀里糊涂掉下去。
　　“幸好沟壑底下，积累了许多泥土，松松软软，所以人倒没有摔伤。我高声呼救，可是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睡的和死猪一样，随便来一个人，只要不是钱先生，就不会惹出如许误会了！结果最后来的还是他，钱先生循声而来，一不小心，竟然也掉在了沟壑里。夜里黑咕隆咚的，看也不看清，呼叫无用，我们只得辛辛苦苦在沟壑里面呆了一夜，幸亏没有着凉感冒！早上我们好不容易爬上来，但是你们一个也找不见，后来遇到了月老，才晓得惹了这般大的误会！”
　　我说道：“就只是掉在沟壑里嘛！不可抗拒力，我想施夫人也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女子，我和她好说好说，就肯放了程飒。所以你们只要好好解释，态度诚恳一下，就不必搞成这幅情况了！唉，世间本无事，庸人尤至扰！”
　　姐姐杏眼怒瞪，长长的直眉竖起来，在小小的白皙的面庞上青一下白一下，游走不定，气冲冲地说道：“你这女人，老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说说看，一双孤男寡女，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呆了一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你说有谁会相信呢？”
　　我急忙表白：“我信我信！”
　　姐姐嗤之以鼻：“你这个女人，就算了，心眼比针尖还小，醋劲比硫酸还浓。之前你的亲亲箴言和梅花精陈素梅的事情，误会起来，甩手就给箴言好难看的脸色！”这死女人装成非常夸张的表情，“平素你脾气就不好，表面是一个温婉尔雅的淑女，其实乃一个泼妇悍妇，最喜以恐怖手段支配他人，小狐狸被你弄怕了，吓得连滚带爬逃之夭夭。这个误会啊，差不多三四个月，现在才解决，你说，是吗？”
　　“唔！……”
　　戳中了我的要害，立时满面通红，捂住嘴巴，吃吃说不出话来，但瞅着对面小女人得意洋洋的模样，慌忙转换话题：“啊，姐姐，有件事情我向问问你。你说，这个西湖花嫁，究竟是作甚的？我和箴言、肖榕玉进来，方一落单，便有若干男人围了上来，死皮赖脸地求婚，倒是吓了一跳。直至发觉了我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才讷讷离去，可是一听说我有姐妹，又忙不迭地打探你的消息，好奇怪啊！”
　　“西湖花嫁啊……”姐姐的右手食指描描脸蛋，眼珠朝上，神秘兮兮地对我说道：“说起来你也不信，这个西湖花嫁，说白了就是一场相亲大会！”
　　“啊！相亲大会？这么多人？”
　　“这种相亲大会，说来不简单。须知，妖怪与妖怪之间素来大分散小聚居。一般情况下，见到外地的同类，难之又难，只得在内部通婚。时间久了，弄得一个地方住的妖怪都是亲戚，两个青年男女一见面，排排辈分，不是你为我的十三姨就是我乃尔的大舅子的小叔叔，一塌糊涂，都是近亲，无法结婚。你说，这前人造的孽，存心不让后人婚配呢！若是外地的嘛，偏偏不熟，怎么办哩？后来这里的月老就想了一个办法，每年春季举行一次西湖花嫁大会，聚集东南沿海几十个省份的几千位适龄男女，叫他们在这个相亲大会上自由挑选满意的另一半儿！”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妖怪们的相亲大会，咦，我怎地只见男人，少有女性呢？
　　姐姐猜出了我的心思，说道：“女人们此刻呆在另外一个地方，要到晚上才过来。所以嘛，你一上来，年轻貌美，身材突出，那些男人就抓紧时间要把你骗走。嘿嘿！”
　　我调笑道：“姐姐你比我美貌多了，那一定有更多的男人在追你呢，是不是？”
　　姐姐叹了一口气，笔直的眉毛垂了下去，似乎在悲叹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叫道：“死女人，不要管这些罗嗦的事体了！我已经被误会成这样了，好端端的一个名门长女，居然被以为与有妇之夫私奔了，以后叫我怎么招入赘女婿继承家业？啊呀呀，我头都大了……”姐姐胡乱搔头发，焦急不安，“你说，妹妹，你素来圆滑，怎么办？”
　　我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回答：“我有什么办法呢？过会儿万一施夫人过来了，我慢慢解释，希望行得通。啊呀，不好！你们明明要解决误会，但是怎么来到西湖花嫁这么暧昧的地方，岂不是越发加重了不信任嘛？”
　　“这个，我不清楚，问问钱先生吧！”
　　我扭头偏向钱先生，他方才一直在听着我们姐妹俩说话，是以不必多解说，只见他也是发疯地搔搔头发，都如稻草窠一般混乱了，叫道：“其实，我和阿虹也是在西湖花嫁上结识并且结婚的，来到这里，我觉得让她触景生情，说不定容易说通！”
　　嗯，是好主意，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会恰得其反呢？唉，这个不祥的念头还是不要多想！
　　忽闻包厢外透过来熟悉的呼喊：“小枫，小枫！”
　　我大喜，急急忙忙从包厢里探出脑袋，往外一瞅，果真是箴言和肖榕玉二人，方才不知道这两死鬼溜达到哪里去了。我缩回脑袋，箴言首先挑开帘子，向我点点头，开口通报第一句话就是：“施夫人要过来了！”
　　一闻施夫人之名，这对男女就如中了邪术，顿时僵住。姐姐一动不动，脖子一节节扭过来，仿佛机器人似的，脸上露出一个鬼魅的笑靥，难看之极，一字一语问道：“是，真的嘛？”
　　他们焦急地不得了，不时来回走动，我乜斜他们，心中暗暗腹诽，只是消解一个误会罢了，何必如此局促不安，犹如做了亏心事一样。莫不是，真的有奸情？
　　我摇摇头，这不可能。
　　我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泡了几杯茶水，茶叶还是上好的西湖龙井，一冲水芳香四溢，然后放在托盘上递给箴言和肖榕玉，对姐姐说道：“姐姐啊，只是说说误会罢了，不要太紧张。待会儿姿态放低一点，言辞恭敬一点即可了嘛！”
　　姐姐怒道：“你这个女子，自己还不是狠巴巴的，把狐狸都吓坏了。你们的误会，拖了三个月才解决，你有资格说教我吗？若没有这个误会，说不定我现在升级做阿姨呢！唉，男男女女之间的事体，要是可以很简单的解决，世界上就不会有离婚这个词汇了！”
　　“打住，不要说离婚这个忌讳词！”
　　我掩住姐姐的乌鸦嘴，抬头望了箴言一眼，心中思量着之前的种种不快，两人不约而同地尴尬一笑。
　　我把托盘搁在姐姐手里，没气好笑地说道：“好了，我这个妹妹也懒得管你了，待会儿泡茶给施夫人喝，给个好印象。”
　　女人一言不发，转身泡水，正拿回来的时候，脚底忽然咔嚓一下。糟糕！
　　姐姐个子矮小，平常就自惭形秽，所以特别喜欢穿高跟鞋，顶着一根十公分的脚后跟啪啪走路。但是此刻在山间，地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纵然贵宾包厢内，亦是稍许有些影响，居然不小心卡在地板缝隙间，顿时折断了家后跟，身子一个趔趄，那手中的茶水摇摇晃晃，几欲扑出来！
　　不好！我眼疾手快，赶忙溜到箴言背后，躲避茶水攻击。若是滚烫的茶水泼到衣服上还好说，假使脸上，我半个月不用见人了。
　　“小心！”
　　钱先生反应奇快，动作敏捷地上前跨一步，托住姐姐的腰间，稳住身子，但是茶水还是飞也似地朝包厢帘子扑出去。
　　这时，偏偏有人掀开了帘子，居然还是施夫人，我的一颗心顿时跳了出来！
　　那施夫人先是一呆，那滚烫的茶水立时淋到胸襟上，把衣服沾湿，热度透过薄薄的丝绸传到皮肤上，施夫人顿时啊的一声尖叫，几乎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抹开茶水。她抬起头，扫视一遍包厢，盯着两个在一起的男女，陡然脸色发青！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哈大嘴巴，只见钱先生为了拉住姐姐，不得已抱住了她的腰部，如此动作，仿佛正是要接吻一样。原先的误会还没有消除，此刻不禁误伤施夫人，甚至更加叫她生气。
　　施夫人气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嗓音犹如母兽发狂：“你们这对狗男女，莫非是存心谋害老娘！”
　　姐姐和钱先生已经脸色煞白，额头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眼睛张的大大，偶然喉头咕咚一下，根本被吓得无法分辩。
　　“你们，死吧！”
　　施夫人暴跳如雷，手指弹出，地上落下的茶水倏然如箭一样射向钱先生和姐姐。我啊的一下，大叫道：“不要！”
　　钱先生眼疾手快，抱住姐姐一个翻身，躲开了施夫人的水箭，再一个健步蹿上前，一个撞破包厢，落入人群中，外面人山人海，两个转眼就消失在茫茫人海！

　　第七十九章、花魁

　　施夫人盯着两人逃跑，原本怒气冲冲的表情渐渐淡化，眼睛和鼻子扭起来，满面委屈，突然一屁股赖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好惨啊！居然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呜呜……”
　　谁都没有想到，施夫人这么大一个人了，脾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预备对付负心汉的恶妇，转眼就成了受委屈的小媳妇。大家看的无可奈何，都盯着我。我摇摇头，伸出手拉起施夫人，让她娇小的身子靠在我胸口哭个够。将心比心，我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除了落泪，还能做甚呢？心底明白施夫人的难过，体会她的苦楚。过了许久，施夫人呜呜的大哭变为嗯嗯的小泣，离开我的胸口，摸摸眼泪鼻涕说道：“对不起，枫妹妹，把你衣服都哭湿了。”
　　我温和地笑笑：“没事的。我也和你一样，曾经遇到过这般的误会，所以我能体察你的不快。”
　　“同样是两姐妹，为什么你妹妹这么通情达理，而你姐姐——”施夫人恨恨地说道，一边用力绞着擦眼泪的手帕，“却是喜欢勾引人家丈夫的狐狸精呢！”
　　噎……
　　我尴尬万分，总不能说姐姐的坏话吧。只好拂拂施夫人的后背说：“算了，暂时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有的时候，一开始并不能解开思绪的麻团，时间久了，却会自然而然地摊开。比如我的箴言，其实我还得感谢夫人您了，要不是您，我们又不会重新和好。所以，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施夫人点点头，表示赞同。
　　包厢被撞了个稀巴烂，我们就此离开包厢，随便找了个户外的女宾座席，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男人们知趣地离去，各自去参加男人们的社交活动了。而随着下午太阳开始落山，不少女子陆续前来，施夫人相识甚多，使得我也结交了不少新的朋友。众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有时施夫人心里不满，大骂男人，获得了在场女性的一致赞同。
　　不刻夕阳落下，西湖花嫁的□也渐渐来临，除了未婚男女的交流，另外最重要的一项活动乃是评比西湖花魁——即最美丽的女性！可以自荐亦可推荐。众人曾经怂恿我上台，我咯咯一笑，假装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抿嘴，露出了那枚古老的银色戒指，众人便知趣不提。因为花魁有规定，必须是未婚的女子。
　　言之所谓西湖花魁，乃是此刻在场数千名单身寂寞青年男子眼巴巴热切期待出现的偶像，岂能马虎？于是有钱的就出钱，有力的就出力，没钱没力的且捧个人场，顿时把整个儿评比大会搞得甚是热闹。
　　只见在这片方圆数十亩的山谷里，原本灯火通明，照亮如白昼一般明晰。倏然之间，灯光全部熄灭，立时化作黑漆漆的深夜。骤然的明暗变化引得场内不少女性观众惊呼，其实分明有众多男性青年陪伴在身边，哪需要害怕，更多借势撒娇！我方才横了一眼，无论箴言、肖榕玉都不在了，连个撒娇的对象都没有。定是嫌我们这里的位置不好，赶到前场去看美女了！须知，既然是选美，当然是照顾男人的眼球，把我们女子的席位都排在后面，气恼也！
　　忽三声炮响，满是璀璨繁星的天空中陡然绽放了三朵靓丽的菊花，飞舞于天空中，菊蕊向四面八方蔓延，五彩缤纷，久久不散，甚是好看。正在此时，于华美的背景下，缓缓飞出了一座花枝招展的花车。上面光彩夺目，虽然距离极远，依稀之间，似乎可以看到花车上坐了不少女子。花魁来了！
　　场地里山呼万岁，连我们这边的女席上的女宾都经不住站起来，带着妒忌的目光细细打量这些天生丽质的女人。待花车缓缓降落下来，引起一阵骚乱，叫场地内的保卫人员强行弹压。我拿起一个小巧的望远镜，悻悻眺望，瞅瞅到底怎么般的美女，居然叫男人们如此疯狂。
　　望远镜中，果然见到了几个美丽的女子，或娇或媚，各有天姿国色。但其中有一个女子甚是怪哉，别的女子都摆出诸般诱人的动作，吸引男士们把选票——也就是一束束的鲜花投到该女子的位置。谁的花束最多，谁即可当选西湖花魁。可是这个女子，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打开扇面，遮遮掩掩，只露出半张面颊，尤抱琵琶半遮面。但见那那双秋水剪瞳极为娇媚秀感，却不知那扇子底下的小嘴儿长的如何呢？
　　这般神秘的诱惑感反而惹得男人更加疯狂，心痒痒，拼命往她脚下投掷花束，一边投一边大叫：“美女，请把你的扇子拿下来，让我们看看你的庐山真面！”
　　那女子眼珠瞄向另外一边，心不在焉。
　　连我这女子也心生好奇，想瞅瞅她的面容。这时终于有男子按耐不住，突然一个男子爬上花车，跑到那神秘女子的跟前，一把强行扯下扇子。那神秘女子吃了一惊，不禁跳起来。
　　不见还好，一见之下，我几乎把口里的茶水都喷了出来。居然是姐姐，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跑去参加西湖花魁了？
　　正在这时，又冲上去一个男子，对准前面的那个一拳砸倒，护住惊惶失措的姐姐。啊，是钱先生！怎么我突然有了一股不祥的感觉，身边杀气阵阵，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过来：“好你们这对狗男女，居然当着老娘的面打情骂俏，气死我了！”
　　话音方落，我惊讶地看到眼前的茶杯里的褐色茶水冉冉升起，再看周边，所有茶杯里的水都是这般德行。不好！施夫人要发威了！
　　瞬间，几个茶杯里的茶水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大的水流，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平面铺开，犹如一张阿拉伯魔毯。施夫人立马跳到茶水飞毯上，箭一般地飞速射向花车。
　　钱先生素来畏妻如虎，眼见施夫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慌地双腿直打颤，哪有方才英雄救美的气概。他连忙施展三十六计之走为上，把娇巧的姐姐犹如麻袋一样拦腰夹起，飞也似地跑掉，顿时消失在黑漆漆的夜幕里。
　　场内大乱，一干青年男子纷纷涌上花车，眼珠赤红，高声呼喊道：“还我花魁！还我花魁！”
　　虽然正式的评比尚未结束，但之前姐姐以扇遮面，本是为了不至于被施夫人瞅见，却不料这样一来适得其反，把神秘感做住了噱头，待扇子一落，以姐姐的天姿国色，惊艳一片，立时夺走了场内无数未婚且寂寞青年男子的芳心。因此也不管花魁评比是否完结，救擅自加封了。可是众人心目中的偶像居然叫一个老男人抢走，岂能不引起公愤？于是他们吵吵闹闹，相约夺还花魁，便沿着钱先生逃跑路线追踪上去了。
　　这般犹如戏剧一般□迭起的场面看得我目瞪口呆，这时箴言和肖榕玉终于跑了回来，箴言说道：“不好了，大姐和钱先生刚才一起躲在人群中，也不知道谁，瞅见了大姐貌美，硬是推上去评选花魁。钱先生不放心就去观看，现在好了，惹了这般大事。那些人气恼钱先生抢走了大姐，说道一旦发现，定然塞到茅坑里堵污水口。”
　　我焦急地说道：“这还不算大事，更大的在后面呢！施夫人怎么样了？”
　　正说着，施夫人撇撇走回来，那气呼呼的表情全然不见了，一看见我，却象小孩子一样扑上来，趴在我胸口哇哇大哭：“这死男人，终于不要我了……当初他只要稍微悔改一点，我救装作没有发生过……哇……”
　　我：……
　　面前正是箴言和肖榕玉，看到他们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跺跺脚骂道：“还不快去，把钱先生和姐姐带回来！”
　　箴言素来有点畏惧我，忙不迭地答应。倒是那肖榕玉一呆，喃喃自语：“果然是有其姐必有其妹，两姐妹一个德行。先前我以为都看错了呢……”
　　“罗嗦的猫！有闲情说废话，还不如帮帮姐姐吧！不然当心她回来之后，扒了你的皮做围巾！”
　　肖榕玉吓了一跳，转身离开，这一猫一狐好似闪电一样冲上天空不见了。
　　现场还是乱糟糟的，那场钱先生引起的骚乱，至少弄走了一半人。余下几个花车的花魁候选人，自觉风头都让姐姐抢走，再拿下花魁一角，反而名不副其实，顿时索然无味，纷纷退出。准花魁们一走，不少男青年也觉得没意思，悻悻离去，西湖花嫁虎头蛇尾，草草收场。不过其中毕竟还是结了不少姻缘，有男女青年相互觉得顺眼的；有男青年再场内大乱时候救了女士的，如此一来，至少有几百对人高高兴兴地谈情说爱去了，更猴急的直接开房间以实际行动表达爱意。
　　我安慰施夫人，后者慢慢地平静下来，将心比心，我是可以体会她的感受，心口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眼下天色不早了，估计超过十点，突然叽哩咕噜一声，从我的肚子里冒出来。
　　我先是一呆，随之满面红晕，羞死人了！今日一直赶着看西湖花嫁，晚饭也来不及吃，马马虎虎啃了一堆瓜子充饥，到底不耐饥。
　　施夫人破涕为笑，抿嘴笑道：“看你肚子都饿了。好吧，我也不能只顾自己而辛苦别人，走，我们去吃夜宵！”
　　“好噎！”
　　两个女人欢欢喜喜下山，因箴言不在，我只能自己走路，于是砸掉了高跟鞋鞋跟，慢慢走了下去，之后打的前去河坊街。

　　尾声、摸摸狐狸尾巴

　　我们的杭州之行就此草草收场，告辞了钱先生和施夫人之后，大家一起回到越州，把姐姐和程飒的关系正式公开。但是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超出我的想象。那程家与何家的家长，比待嫁的姐姐更加心急，问及两人好上，顿时在一个礼拜之内，用我闻所未闻的速度一下子完成了纳彩、向名、纳吉、下聘、纳征、请期、亲迎等一系列结婚工作，也就是说，在我们回到越州的第二个礼拜，姐姐就结婚了。呜呜，我真为她高兴，总算抢在妹妹之前出阁了。
　　婚礼明天举行，何家向来是我当家，这个结婚仪式女方家的事情，当然全部由我处理，前端时间忙到昏天黑地，到了今天我的事情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明天都是要新娘自己去解决了。不过以姐姐豪迈的酒量，定可以在婚礼上把所有敬酒的客人灌翻。可惜嫁人的女子不能做伴娘，我损失了如此之大的一个战斗力，日后在我的婚礼上，可要孤军奋战了。我向姐姐告了假，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为明天的婚礼做准备。我钻进箴言的车子，指挥道：“快，快回荷田居，不然要我命了。”
　　箴言将我送回荷田居，其实我靠在车子后座就开始翻迷糊，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醒来之际，发现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块毯子，窗户外的枝头挂着半轮月亮，房间外隐隐还有亮光。我起来，穿着拖鞋走了出去，发现是箴言还没有走，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正在书房里看书杀死无聊的时间。
　　“这么迟了，怎么还不睡觉？”
　　箴言温和地笑笑：“睡不着，今天看到姐姐的婚礼，心理特别兴奋，想着日后我们的事情。”
　　“急什么，婚礼，其实只是一个仪式，状态才是重要的。”我懒散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不过说起来，我记得姐姐他们根本没有去领小红本本。啊……非法婚姻。
　　“咕噜咕噜……”我的肚子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唤，顿时脸一红。
　　“呵呵，肚子饿了吧！我看你今天太累，没有吃什么。”
　　我点点头，箴言又说道：“这样也好，我正巧肚子也饿了。看看厨房里还剩下什么，做点小菜。”
　　我们转而到了厨房，这几天都在姐姐家吃饭，这里储备的食物并不丰沛，仅剩下几个鸡蛋、一条香肠、一块熏猪肉和鱼干。我尴尬地对箴言说道：“看来今天晚上，我们只能吃干货了，要是有酒便好了。”
　　“早知道就从姐姐的婚礼上偷一些回来，不过话说来，没有喝到姐姐出嫁的女儿红，可惜啊！”
　　我摇摇头，这女人嗜酒如命，未嫁之前就急不可耐得干掉了自己的女儿红。要不是我苦苦保护，说不定连我的份也惨遭荼毒。
　　对了，我的还在。我心思一转，拉住箴言的胳膊，跑到荷田居外的庭院，对着廊柱，然后开始迈步。一、二、三！就在这里！我的个子和爸爸差不多高，脚步应该相似，为我储藏的女儿红，就埋在脚底下。
　　箴言从工具室取来了铁锹，挖了几把泥，方露出两个酒坛，我喜不胜哉，拜托箴言小心取上来，至于自己，还是乖乖地回厨房做主妇的工作吧！待我炒了一盘鸡蛋、烤完熏肉、把香肠切成片，箴言已经把酒坛子清洗干净，拿到了客厅里，揭开封泥，顿时一股酒香四溢散开。嗯，真是好酒！
　　箴言取了一壶酒，倒在碗里，珍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色泽光亮，芬芳扑鼻，入口甘甜，真是精品好酒。我们就着简单的小菜，浅斟细饮，好不快哉！那箴言一边喝酒一边摇头叹道：“你这个女人啊，也和你姐姐一番德行，硬生生地在婚礼之前，喝掉了自己的女儿红。”
　　我抿嘴浅笑说道：“女儿红本是我爸爸专门留给我的，为什么白白给客人们喝掉。女儿家珍藏的女儿红，就是为了她和自己心爱的人一同品尝。我记得好像有首歌，似乎就叫做《女儿红》，那里唱到‘喝一口女儿红，解两颗心的冻，有三个字没说出口，哪一个人肯到老厮守？’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把女儿红喝掉，才是人生的幸福。”
　　我只是低着头，一边凝视着杯中女儿红映出的自己倒影，一边絮絮说出了这番话，寻常的就像一般女儿家的口气。倏然手腕一紧，愕然抬起头，箴言那双大手伸了过来，盖住了我的一双手腕，正脉脉凝视着我，蕴涵了无限的爱意，口中低声说道：“执子之手……”
　　我眼睛顿时一红，期盼了许久的誓言，如今终于得到，一时思绪如潮，回念往事，竟痴了，许久，箴言已经转过来，绕到我的背后，将我紧紧搂住，霎时感到人身最开心莫过于此。我伸出双手，拉住箴言，浅浅回复：“与子偕老！”
　　窗外，月亮虽然孤单，却洒下温柔如水的月光，落在女儿红的酒杯中，见证着两个幸福的人儿，犹如蜜糖与乳似融为一团。许久许久，我翻了一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往箴言背后摸去。
　　“话说起来，自从订婚的时刻，我就想摸摸你的狐狸尾巴，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来，现在让我摸摸！”
　　箴言：……
　　谢谢欣赏 全书完结
　　作者：公子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至二零零八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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