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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恒的蜜月
　　作者：水古月

　　幸福

　　林家别墅里。“馨懿小姐，快把电话放下吧，待会儿被夫人见到就又要说你不懂事了。”行姐拿着燕窝走向林馨懿。馨懿扁扁嘴，这是她在最亲的人身边才会露出的表情，也许被公司里的人看到了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心中永远的“铁娘子”是不可能有这种撒娇的表情的。
　　林馨懿在商场上绝对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角。她从她父亲接手过家族企业林氏集团的时候，还仅仅只是哈佛刚毕业的MBA，没有任何在大企业工作的经验，林氏内部的许多股东都等着看好戏，可是谁也没想到，林氏竟然在她的领导下越来越强，成为国内唯一能与江氏集团并驾齐驱的上市公司。
　　“不讲了，行姐来骂我了，宇正你早点休息，不要太累了，明天见哦!Bye Bye.”
　　馨懿收线了后，对行姐撒娇说：“又不是见面，只是讲句电话而已嘛。”行姐放下燕窝，走过去摸了摸馨懿的头，宠溺地说：“明天结婚了后，不是有一辈子的时间讲吗？急不在一时，习俗还是要循的。每个新娘子结婚前一天都不能和新郎见面的啊！”馨懿又小声地问：“真的再讲一会儿也不成？”行姐气结，她家的小姐在家就这样的爱耍赖。说：“快点把燕窝吃了就睡吧！不然明天江家少爷见到自己的新娘子会大吃一惊的：“怎么会这么丑啊？”馨懿没有生气，只是笑。
　　明天，明天她就可以嫁给那个人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高中的礼堂，那是一场小型的爱心奉献筹款晚会，虽然只是一个高中的筹款晚会，但那是全国有名的贵族学校，晚会自然也名流云集。
　　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一个男孩穿着整齐的白色西服坐在华丽的黑色钢琴前，用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弹奏出世界上最高难度的曲子《哥德堡变奏曲》。那男孩有着好看的脸型，高高的鼻梁，深邃似海的眼睛。其实馨懿自己已经是十足十的大美人了，看惯大场面和自己的堂姐常带回家的明星偶像，但还是忍不住想赞叹这个人的的气质。好看的人很多，但同时兼有气质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与内敛，明明像是矛盾的东西，却在他身上得到惊人和谐的表现。
　　这时，馨懿旁边的一个女生悄悄的对父母说：“那就是江氏集团的太子爷，好帅啊，弹钢琴又那么好，他还是学生会会长呢！”而她的父母似乎只对“江氏集团的太子爷”有兴趣。于是兴奋地对女儿说：“要主动点啊！”那女生却有点挫败感说：“他是很平易近人，可是我们都知道，他是绯闻绝缘体，从不和女生不清不楚。对女生总是有礼貌得疏远。”
　　馨懿心里在笑，和你们不清不楚还得了啊，他的背后是整个江氏啊！容得了她这些小儿科来和他交往。
　　晚会后照例是庆祝的酒会，让馨懿吃惊的是，江宇正竟来邀自己跳舞，虽然从不觉得自己是灰姑娘，也不是第一次和男生跳舞，但心还是跳得很快，脸红红的，幸好灯光比较暗，不然就真的出丑了。
　　后来的事就是江氏集团太子爷江宇正堂堂正正地追求林氏的大小姐林馨懿，并传为校园和商界的一段佳话。随着对宇正的了解，馨懿才知道为什么宇正的钢琴会这么厉害，原来宇正的母亲是前世界著名的钢琴家，但结婚后便在家专心相夫教子了。
　　其实馨懿以前也和宇正谈过结婚后的事，她是个绝对独立的现代女性，希望自己结婚后也能拥有自己的事业，她怕宇正会不喜欢自己的老婆抛头露面。但宇正听了后却笑着说：“我又不是什么老古董，而且妈她很疼我，所以也会很疼你的，不会说什么的。还有哦，我还想老婆分担一下呢！”馨懿觉得很感动，她知道一直以来都是宇正在帮自己，不然初出茅庐的自己怎么可能在商界站得住脚。他从不轻易把爱说出口，但会用行动去证明：林馨懿是他江宇正真正要守护的那个人。

　　结婚

　　江宇正一脸为难的站在林家大宅前，因为在他的大喜的今天，却遭到馨懿的伴娘们和亲友团前所未有的大考验。
　　其实馨懿的伴娘大多是江林两家公司里的高层，平时看着高高在上的江总裁就“不顺眼”，一定要趁今天好好让二十岁就叱咤商界，呼风唤雨的江总出出丑。
　　第一道关卡是别墅的大门，这个是最没难度的，所以姐妹们一致决定就让江总轻轻松松过关好了。
　　当她们大声对外面的车队说开门红包时，伴郎们一脸阳光说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进行“红包攻势”。可是姐妹们不依，说是以江总的财力，这“小小”的红包怎么都是寒酸啊！
　　钱嘛，不是最容易解决的事吗，这些商界的精英豪爽的说：“你们要多少？”姐妹们异口同声地说：“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九。”最后还特意强调是：“现金” ！
　　伴郎们可一个头两个大了，谁结婚会带这么多的现金出来啊？
　　这时，今天的男主角登场了，他开车门下车的一瞬间让在场的女性都想晕倒，虽然平时也在公司偶尔见到老板，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帅的新郎啊！意大利名师手工制作的白色西装，处处透露出高贵与典雅。连眼神都和平时见到的冷漠不一样，浅浅的笑意都要把人给融掉了。新郎慢慢地开口说：“各位给个面子，支票我现在写，至于现金就今晚的晚宴时再送到各位手上，好吗？”
　　啊，众人哪敢讲不好啊，快快开门让迎新娘的车队进出了。
　　第二道关卡是大屋的大门，这就不能随便了事了，新娘娘家的人都放话了，绝对不能便宜了姓江那小子。
　　于是新郎在三封大红包中抽出一个难题去解决，宇正打开一看就知道是馨懿搞的鬼，因为那次她哄了他老久都不肯唱歌给她听，他说自己唱歌难听的要死，她不信，说能弹那样的钢琴曲子，肯定也能唱得好。最后还是被他不了了之，没想到今天还是被挖出来了。
　　他看着红纸上写着的大字：唱歌，《凤阳花鼓》。伴娘们把两个花鼓放到宇正手上，他再看看周围的人，个个一脸自求多福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他看着楼上馨懿房间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一生人才一次，糗就糗吧！
　　“左手锣，右手鼓，手拿着锣鼓来唱歌，别的歌儿我也不会唱，只会唱个凤阳歌……得儿隆冬票一票，得儿隆冬票一票，得儿票，得儿票……”歌声虽然不似专业歌手般美妙，可是沉沉的，很醇厚的声音，让人舒服。
　　楼上传来一阵爆笑声，可楼下虽然憋得满脸都红了，却是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最后新娘的答案是：通行。
　　第三道关卡，新娘的房门前，这里没有任何人拦住，甚至连门都没锁只是虚掩着，可宇正就是知道馨懿的意思。
　　他站在门前轻声问：“馨懿，我是宇正，可以进来吗？”里面没声响，众人都不解，伴郎们都替他着急了。
　　可新郎就站在门前，认真地继续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就开始默默注意你了，你的骄傲，你的独立，你的美，都使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你。爱不是承诺，是要用一辈子去证明的。馨懿，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去牵着你的手一起走下去，直到永远吗？”
　　宇正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睛只是深情地看着门，仿佛已经把门看透，直到她的心里。
　　整个屋子都很静，似乎在屏息等待些什么。最后，门的后面轻应了一声：“嗯！”
　　门慢慢地打开，露出了穿着飘逸白婚纱的新娘的满是幸福的脸，还有眼眶里的泪。宇正牵起馨懿的手，又用手抹了抹她脸上滴落的泪，低声道：“傻瓜。”
　　在场的人有的欢呼，有的感动得低泣，场面一片喜气。

　　蜜月（一）

　　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在忙了整天后却并不觉得疲惫，只是觉得幸福。因为两个人都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将要真正地融进彼此的生命。
　　馨懿躺在宇正的怀里，用手指点着他结识的胸膛问：“说，为什么要结婚？那次我明明在表姐的婚礼上听见你对表姐夫说他是在跳火坑。你不是不想那么早结婚的吗？”
　　原来馨懿还在记着那次的事。
　　她听到他在闷闷地笑，于是用力地掐了他一下，宇正吸了一口气，可怜巴巴地说：“老婆在新婚的第一天就想谋杀亲夫啊？我们结婚能和李信同你表姐结婚比吗？他们是根本没有感情，只是因为两家有商业利益而结的亲。而我们是两情相悦，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听到宇正痞痞地回答，馨懿也笑了，是啊，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有多少人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结婚啊？他们是真的幸运才会相识，相知，相爱。
　　这时宇正用力地拥了拥馨懿雪白的肩膀，温柔地说道：“而且，像林馨懿那样有样，有才又有钱的女人，多少男人恨不得巴巴地粘上来。我能不好好把握机会早点把你娶回家吗？”接着又吻了吻馨懿，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缩。
　　这一夜，满室浓情绻绻。
　　新婚之后，宇正和馨懿正式踏上蜜月之旅。其实两个都是大忙人，有着自己的公司要管理，每天总是有着数不完的会议要开。但是他们的新婚之旅可是久久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了，为了弥补大学毕业旅行的遗憾，馨懿可是老早就和宇正约定，不管怎么忙，蜜月一定要环游世界。
　　想起大学毕业旅行，馨懿就觉得特可惜，全班同学要去夏威夷度自己人生的毕业之旅，她当然是要和最爱的人去啊。而宇正却因为美国的学业繁忙说没办法去，更巧的是出行前，馨懿就发起了高烧。那时她还想，反正宇正不去，她也不见得会玩得多高兴，去不了就去不了咯。
　　可是，没想到宇正却悄悄地飞到夏威夷要给她一个惊喜。当她接到宇正从夏威夷打来的电话时，一向在众人面前坚强独立的馨懿竟忍不住哽咽起来，毕竟毕业旅行一生只有一次。后来又因为她的出国读书和宇正回国接手家族生意而变得越来越忙而搁浅了。
　　这一次，她和宇正真的要开始一生只有一次的蜜月之旅了，她相信这绝对会是自己人生最美好的旅程。
　　馨懿和宇正蜜月的第一站，是蓝天碧海，拥有“人间天堂”的美誉的塞班岛。晶莹剔透的海水，乳白的沙滩，和五彩缤纷的珊瑚礁，组成了南太平洋的塞班岛。
　　白天，宇正就教馨懿开小型飞机，玩水上摩托车，还会带她到深海潜水。
　　晚上，两个人就手拉着手在柔软白色的沙滩上散步，欣赏土著民族传统的舞蹈。当看到馨懿在一大群土著中跳着不知名的舞蹈，笑得好比天上的星辰时，宇正就暗暗对自己说，他要让她是自己一辈子的公主，守护在她身旁。
　　第二站，是历史悠久的佛罗伦萨。在这座被诗人徐志摩称为“翡冷翠”的梦幻城市里，就算不去任何的景点，站在被历史沧桑洗礼过的街道里也是一种感受。
　　可在宇正和馨懿到佛罗伦萨的第一天就下起了雨。他们坐在阿诺河边的一家餐厅里，看着窗外碧绿的河水缓缓流淌，细雨丝丝落在河面上，漾起密密集集的涟漪。
　　河对岸有一块青草地，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在细雨中漫步。馨懿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对岸风雨中依然相依而行的老夫妇，牵起宇正的手说：“我们到七八十岁的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的，对不对？”宇正用手轻轻地刮了她的鼻子一下，笑着说：“当然啦！小傻瓜。”
　　他们在岸边看着一只只红色的独木舟飞快地驶离河岸，拖曳着长长的串串水花，岸边还听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汽船。沿河涂成浅灰，粉红和淡黄色的房屋一幢挨着一幢，在雨中呈现出梦幻般的色调。
　　这一刻，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天长地久。
　　晚上，他们两□的时候都异常的狂热，像要把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一样，两人在不断地向对方索取，缠绕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宇正吃着早餐时，看着在自己面前全无形象，狼吞虎咽的馨懿，只好抿着嘴笑。馨懿假装生气地盯着宇正。
　　宇正只好耸耸肩投降说：“下一站准备到哪？”事实上他们出门前根本没有定好蜜月的路线，再加上他们有自己的私人飞机，自然想去哪就去哪。
　　馨懿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去我们的小家。”
　　宇正侧着头和酒店管家说了几句话，然后握着馨懿的手说：“嗯，现在就去我们的小家。”

　　蜜月（二）

　　夏梦尼（Chamonix）小城坐落在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蒙布郎峰”的山脚下，是法国最名的滑雪胜地。一条小河从城中心流过，使本已仙境般的小城更添诗情画意。而宇正和馨懿的小家就在这梦境般的小镇上。
　　说起这个小家还有一个故事，那是宇正还在美国当学生时攒到人生第一笔自己攒的钱时买下的。
　　因为在学生时期，宇正就已经是滑雪高手了。而馨懿也因为酷爱滑雪的宇正而爱上了滑雪，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偶然的一次电话中，宇正听到馨懿抱怨国内的滑雪场根本是给幼儿园的小朋友用的，便下定决心要在阿尔卑斯山下给馨懿安一个家。可是，因为各有各的忙，馨懿从没有去过他们的“小家”。
　　也许是昨天晚上太累了，从佛罗伦萨上飞机到离夏梦尼最近的城市转坐直升机到夏梦尼，馨懿一直迷迷糊糊都在睡。直到宇正轻轻在她耳边说：“小猪，到家啦！”她才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顿时醒了过来。好美的小镇啊！
　　真的是美，她不是没来过法国。可是以前和朋友或者表姐们来法国，去的是繁华又喧闹的巴黎，在那里购物买画，还有奢华的米兰，在那里看show。
　　可是这里没有繁华，只给人宁静的美。最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竟然是极限运动的发祥地之一，滑雪，登山，高空跳伞都是世界最有名的。能把平静与刺激以这样方式联系起来，全世界只有这里了。
　　宇正看她发呆的样子，静静地为她戴上帽子，围好围巾，半拥半抱地和她一块下机。指着面前的房子对馨懿说：“我们的家哦！”
　　馨懿看着面前平凡的两层小洋楼，和周围的房子没有任何不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穿过小花园，宇正打开门，馨懿一看，感动得差点掉下了眼泪。因为屋子里面的全部设计都是按照自己“dream house”的模式来打造的，记得大学时有一天晚上她和宇正聊电话，聊到自己梦想中的家，滔滔不觉地讲了一大堆，她没想过他这样的用心。甚至是用哪一种的地板，哪个牌子的地毯，还有温暖的壁炉，墙上的挂饰，厨房的位置……她转头过去，看到宇正看着钢琴像在忆起些什么，连眼睛都是笑的。
　　她轻轻地撞了他一下，开玩笑似的说：“是不是想起旧情人？快说，还和哪个女人来过这里？”
　　宇正看着她，眼睛转了一圈，笑意更浓了。说：“是和女人来过夏梦尼。”馨懿没料到他会承认，连眼都瞪大了。一副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晚就到外面睡的架势。
　　宇正大笑说：“好好，我投降了，是和女秘书来过这里开会，不过怎么敢带回我们家啊？”一副妻管严的样子。
　　馨懿不信，“江氏在法国根本就没有生意，你来开什么会啊？”拜托，撒慌也看看我是谁啊。
　　宇正认真的说：“江氏没有，我有啊！”其实他早就想跳出江氏了，家族式的经营弊端太多，而且他的那些堂哥堂弟们一直就虎视眈眈，近年来江氏的发展更是停济不前，董事会里的人也食古不化，既然他们那么想要，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他露出一丝尖锐的笑容。
　　馨懿的眼睛露出更危险的警告：“说，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正宇一把抱住她，说：“没有了，真的。”
　　馨懿也紧紧地回抱他，在他怀里闷闷的说：“以后不准瞒我任何事。”
　　“好。”
　　“以后你只准和我来这里。”
　　“好。”
　　“以后只准弹琴给我一个人听。”
　　“那我自己怎么办啊？我拿棉花塞着耳朵弹给你听？”
　　馨懿使劲在他手背掐了一下，宇正吃痛地吸了口气后，小丈夫的模样说；“好”。
　　“老了以后我们就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一直住下去。”馨懿继续幻想着他们美好的生活。
　　宇正抱着她摇着，说：“不用老就可以在这里啊，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徜徉在寂静的乡间小路，馨懿好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够，结果回家的路上累得不得了。
　　宇正蹲下来说：“上来吧!”馨懿像偷吃糖的小孩一样，瞄了瞄周围，反正不是国内，没人偷拍。于是幸福地趴上宇正的背，真宽真舒服啊。
　　宇正一边走一边说：“其实这里一年四季都很美，春天可以骑马，夏天可以打高尔夫……”他听不到她回应，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忽然在他耳边说：“宇正，你会背我一生一世吧？”声音很轻，一点都不像自信如她，趾高气扬得像个公主似的馨懿说的话。宇正，其实我也会怕，优秀如你，温柔如你，怎么能不怕啊？
　　宇正也轻轻地但无比坚定地说：“不是一生一世，是永远。”
　　馨懿像是呓语似的重复着：“嗯，永远……永远。”
　　铺满雪的小路上的脚印一直延伸着，仿佛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就真的能走到永远。

　　时间的停止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地晴朗，阳光普照，映着远远近近的雪山，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看，夏梦尼都是赏心悦目的油画。
　　馨懿一大早就起来闹着要上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勃朗峰，那是欧洲的最高峰，高4810米，这里有着全世界最长最快的缆车。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在全球最好，最长的滑雪道上飞驰了。
　　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馨懿，宇正也觉得很开心。其实他也知道馨懿为什么会那么兴奋，完全没有在公众前的形象。每天在一大群豺狼中打拼生存，稍有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林氏的旁枝虽然不如江氏的广，但要一个女孩子在家族中拼得一席之位，那种艰难，让他一想起就心痛。但是，他不会让他的馨懿受到伤害的，而且，他现在也有足够的力量，自己保护他的馨懿。
　　他们乘着缆车到达山顶，在山顶上看着绵延不绝的山峰，看着美丽的夏梦尼惊叹说：“这就是《小王子》的玫瑰之城，真美，像梦境一样，真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留。”她不是没去过旅行，更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地方和风景。但这一刻，她真的被这里的美惊呆了。或者，风景也会因为旁边所陪伴的人而变美。
　　宇正虽然来过这里多次，但也和馨懿一样，觉得这一刻，这里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他扬了扬手中的雪杖，用法语说：“女士，我们的竞技现在开始咯，请。”然后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在雪上快速地滑行，馨懿真的对宇正很佩服，她这是第二次看宇正滑雪。第一次是在国内上大学时，她央他教她滑，他却笑她比外国的小孩都比不上。馨懿一直是个要强的人，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过几年我一定可以超越你的。她在朋友圈中也成为了“玩家”。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她再看宇正的滑行技巧，自己还是“小朋友”。
　　宇正心里想：“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火了，来度蜜月又不是来竞技。”于是慢了下来等她。
　　馨懿的自尊心被宇正的动作强烈地敲打着，不服输的精神和不喜欢别人让的心被宇正挑起了。她忽然转了一个滑行轨道，试图从山的另一边下去赶越。
　　可是，她却因为不熟悉滑行轨道而摔倒了，而且脚上的滑雪板扣住在山壁的冰上，她却坐在横空突出的巨冰上，侧身一看旁边的深渊，手轻轻地在抖。
　　宇正来到看见这情形时，瞳孔急速地收缩一下，然后对馨懿说：“不要动，我过来。”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装备全都卸下来。
　　馨懿的声音虽然极力压着，但还是有点抖，说：“我听见冰裂的声音了，你先别过来。”
　　他像没听到一样平静地走过去，伸手去把滑雪板弄好，可是还没等馨懿缓过来，巨冰却忽然有向下坠的趋势。她只记得最后自己的尖叫和被宇正使劲地推向安全地带时背脊撞在山壁的疼痛，然后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画面似乎只停留在白茫茫的一片山色中。

　　不相信

　　馨懿在睡梦中听到一些人在讲着英语，法文，还有中文，是在开会吗？还听到有人在抽泣。实在是太烦人了，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努力着适应刺眼的灯光。
　　她看见装着白袍的医生，护士，还有妈妈，还有行姐，但是少了什么呢？好像缺了什么。
　　林妈妈看见宝贝女儿醒了，笑着过来拍拍她的手说：“总算醒过来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医生说没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可是她的眼里根本没有一点笑意。
　　馨懿努力地想起之前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受惊进医院。忽然，她的眼睛盯着某一点。她想起来了，她和宇正度蜜月，去夏梦尼，滑雪……还有，意外，冰的坠落。对，宇正，宇正呢？
　　她抓着坐在床沿的林妈妈的手，紧张地问：“宇正呢？宇正和我在一起的，他现在在哪？”
　　林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行姐捧着粥走过来说：“小姐，先吃粥吧。睡那么久，你一定饿了。”
　　林妈妈立刻接过来说：“来，先吃粥吧！”
　　馨懿脸色一凝，慢慢地说：“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丈夫江宇正先生在哪？”
　　现场鸦雀无声，只听得到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又用法文说了一边。还是没人回答。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名法国人。他问：“请问这里谁是江太太，林馨懿女士。”
　　“我是。”
　　“江太太，你好。我是法国***市的警察。到这里来是告知你，在一月十五号，你和你先生在阿尔卑斯山的主峰勃朗峰上滑雪遭遇雪崩的事故的调查情况的。”
　　馨懿木然地看着前方，雪崩，她想起那美丽的地方，雪崩。
　　法国警察继续说：“我们是在主峰的一处山壁上发现你的，当时你已经昏迷了。而且你昏迷的不远处，我们发现了一些滑雪用具和你丈夫的gps。我们用直升机将你及时送到了这里。万幸，你没有大碍。只是，我们很遗憾的告知你。因为你丈夫江宇正先生卸下了他的gps并与崩落的雪一同掉下山，虽然我们法国警方和你们家人都派出了直升机努力地搜寻江先生，可是现在已经过了最佳救援的黄金时间，我们仍然没办法找到江先生。经过专家们的讨论，我们认为江先生生还的机会非常的微……”
　　馨懿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些什么，什么是生还的机会非常微？他明明还在我面前的，明明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到了夏梦尼，像游魂一样，上了雪山。她跪在出事的地方，亲吻着大地。我的宇正啊，你是在这里吗？听到我说话吗？我来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们永远在一起的。
　　天是白色的，地是白色的，我们在白色的雪里找到了永恒。

　　但愿一切都是梦

　　馨懿猛然地睁开眼，原来真的只是梦，只是梦。她看了看周围，原来是在直升机上，自己还被稳稳地固定在担架床上，但看了一转周围都没有宇正。她立刻用法语问随行的护士，但护士都说不知道。
　　她焦急了起来，这时飞行员的对讲机发出声音：“请各飞行员注意，男滑雪者已经找到，仍有生命迹象……请各飞行员注意，男滑雪者已经找到，仍有生命迹象……所有飞机请结束搜索，飞回****基地……”
　　很简短，却让馨懿一直悬着的心安了下来，宇正还在，梦不是真的，我的宇正没事，真好。随后便又体力透支地睡着了，睡得异常地安稳。
　　再醒来时，馨懿看见的也是医生，高大的法国医生问了她一些身体的问题，因为急着要去见宇正，所以答得有点词不达意。最后医生对她说：“没什么大碍了，应该明天可以出院了。”然后走向门。
　　馨懿在医生出门前及时问了一句：“那个，我的先生，就是和我一起滑雪出意外的人，他明天能出院了吗？”
　　法国医生有点愣住了，问：“那位是你先生？他现在在ICU，我不是他的主治医生，所以不知道他的情况。”其实就算有所了解，他也不敢讲啊！那么年轻的夫妇，出了这样的意外，真可惜啊。
　　馨懿也愣住了，ICU，宇正在ICU。她不顾一切地扯下打着点滴的针头，冲了出去。医生想阻止她，可是想了想，又停下来了。
　　馨懿在医院的走廊奔跑着，可她根本不知道ICU在哪。她停下来，抓住一个护士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问：“ICU在哪？”事实上她浑身都在颤抖，护士受惊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她再一次尖叫道：“ICU在哪啊？”整条走廊的人都因为她的尖叫而注目于她。她从来没有这么的没形象过，像发疯一样，眼红红地盯着护士。护士说：“7楼。”那一天的医院里，人们整天都在讨论说有一个亚洲女人赤着脚在走廊狂奔。
　　当她去到ICU时，问值班的护士时，已经泪流满面，一边抽泣一边问着宇正的事。护士只说病人正在做手术，伤的主要是脑部和脊椎还有内脏。详细情况要等主治医生和她讲。
　　这时，手术室走出一个法国医生。馨懿立刻走过去抓着他的手，问：“里面的是我的先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沉吟了一下，说：“既然你是病人的妻子，我们有必要向你讲清楚你先生的情况。你先生的情况很不好。救援队是在半山的一块□的岩石上发现他的，由于是从高空坠下， 患者为脑外伤合并多脏器损伤，在当时抢救过程中曾出现严重的低血压及多次心脏电除颤。颈、胸椎等处有骨折，有造成脊椎损伤的可能。现在还在重度昏迷中。现在我们还在手术中，希望您能有心理准备……”
　　馨懿跌坐在地上，看着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听明白了没，她只是不知道“有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怎么会呢？梦是假的，不会成真的。她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间，是她，都是因为她宇正才会变成这样的。如果她不是那么好胜，不是那么骄傲……宇正就不会为了救她而跌下山。那么多地方有伤，那该多疼啊，我的宇正该有多疼啊？她自己也疼，疼得心脏一下一下抽，眼泪滴落在有着淡淡消毒药水味的地砖上，越聚越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依稀听到脚步声，以为手术做完了，猛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两家的家长赶过来了。林妈妈什么时候见过女儿这般模样啊，惊得差点晕倒了。急忙扶起女儿，把她拥进怀里，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的，会没事的。”说着说着也哽咽起来。越讲馨懿就哭的越大声。
　　而江妈妈只是看着手术室的门，她是一个有涵养的人，虽然丈夫早逝，但也一样把儿子教得这样出色。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可以闯过这关的，一定可以。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医生，每个人的心都提了上来，像等待了一个世纪一样，等待着结果，等待着宣判。
　　医生慢慢地摘下口罩，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脑死亡，即已经成为永久植物人。如果你们愿意，除去呼吸器，即可宣布死亡。”
　　江妈妈听到后晕过去了，旁边江家的管家立刻扶住她，把她送到了医护室。
　　医院白刺刺的灯光打落在馨懿的脸上，也是一片惨白。
　　护士把宇正推出手术室，虽然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样子惨不忍睹，他的头部肿胀得极大，双眼乌黑发紫，右侧颅骨部分切除塌陷，由于颅底骨折造成右眼睑及颜面部青紫瘀血，气管切开处连着呼吸机，鼻腔插了两根管子。
　　林妈妈都不忍地调转头来，不敢看。
　　只有馨懿看着宇正，眼中的温柔一如从前。她的宇正还能呼吸，怎么能说他死了呢？她摸了摸宇正还戴着戒指的手，那里还有淡淡的温度传来。她蹲下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不会放弃的，你也不要放弃。”重度昏迷中的宇正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就是知道，他听得到。

　　坚持

　　馨懿真的没有因为法国医生的话而气馁，她一边让秘书联系美国最好的医院，一边全面封锁宇正出意外的消息。让国内的情况可以先缓一缓，她知道宇正的堂弟一直不妥他在江氏的地位，不断地在寻找机会打击他，这件事一定不可以让江宇鸣知道。
　　馨懿站在ICU的玻璃窗外，无比坚定地看着房间里的宇正，这时的她，没有软弱，没有自责。宇正需要她，她绝对不能够放弃。她紧紧地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来电的是她最信任的秘书。
　　“总裁，经过咨询多个专家的意见，整合发现最理想的医院应该是坐落在马里兰州的巴尔地摩市约翰霍普金斯医院。那边的院长和有关教授专家会随国际SOS救援中心的医疗专机过去法国的。应该是明天早上九点左右到达法国。”
　　“嗯。国内那边你继续发官方消息出去说，我们仍在蜜月中。有情况立刻通知我。”
　　“是的。”
　　第二天早上，她让人安排林妈妈和江妈妈回国。江妈妈泪眼婆娑的看着媳妇，握着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
　　馨懿没有流泪，笑了笑对江妈妈说：“我会照顾好他的。”
　　林妈妈看着倔强的女儿眼下青青的影，哽咽着说：“也要照顾好自己。”
　　在病房外，来自美国的医生和专家正和法国的医生进行病人交接班的工作，包括呼吸机、两个胃管、尿管、静脉输液、生命体征和病情以及皮肤。随后便搭上SOS的专机，直飞巴尔地摩市的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在飞机上，馨懿握着宇正的手，看着白云下的阿尔卑斯山，许下了一个愿，她和宇正一定会一起回到他们的小家的。

　　诊断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主体大楼是红色的，周围绿树丛生，环境幽雅。走进医院大楼，闻不到丝毫刺鼻的消毒药味，而是淡淡的清香。医院病房的空气质量受到严格监测，有专门的电脑设备控制通风。
　　一下飞机便是帮助宇正做各种的检查，颅脑超声检查、脑电诱发电位检查、头腹部核磁共振检查、血尿便痰化验检等，紧张有序的检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所有的检查结束后专家们就开始会诊了，馨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病房外呆呆地望着里面正靠着呼吸机努力地生存着的宇正。她想起宇正叫她小猪，喂她吃提拉米苏，当她耍无赖时，投降认输……眼泪便一滴滴地爬满白皙的脸。求求你，老天，一定要让他没事。
　　专家们会诊完毕后便把馨懿叫到办公室去。
　　“江太太，江先生目前的主要问题是神经系统损伤的恢复及并发症的预防和治疗。虽然患者的原发性脑损伤不重，但造成的继发性脑损伤十分严重，主要原因包括：硬膜外血肿造成脑疝，由于脑疝时间过长，脑组织受到挤压、缺血；伤后的严重低血压休克亦造成脑组织严重缺血。上述因素均可造成长期昏迷。入院后核磁检查发现脑部两侧基底节区、中脑有出血性梗塞的表现，为继发性损伤所致。现病人虽有自主呼吸、咳嗽反射、咀嚼活动，但其愈后是否有恢复神志的可能尚难定论。”
　　太多晦涩难懂的名词了，即使是在美生活过多年的馨懿也必须借助翻译的帮助才能完全理解。
　　“患者多脏器损伤，肾挫伤仍有血尿，外院已使用过多种广谱抗菌药物，加之侵入性治疗措施较多，因而继发感染很难避免，在治疗时应密切注意真菌感染。颈、胸椎等处的骨折，也有造成脊髓损害的可能。合并症的发生可加重脑功能的损害，会影响神志的恢复。”
　　她不是专业的医生护士，但也知道宇正的情况有多危险。想起病床上的他，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似的。
　　脑海中总是闪过雪山上那悬崖的高度，闪过宇正摔在巨岩上，闪过他们在山顶上时，宇正露出的灿烂笑容。画面不断地回放，佛罗伦萨，塞班岛，结婚……她强迫着自己不要想，但是还是不争气地去想。每时每刻都像是在拿着刀在割心头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凌迟自己，仿佛只要一直想，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
　　每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馨懿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握着他的手或者在耳边讲句鼓励的话，她开始觉得有点迷茫了。上飞机前和妈妈说的话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可她没有办法，让她亲手结束最爱的人的生命她做不到。但每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宇正时，她就会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错了。因为她在法国医院坚持要送正宇来这里时，她听到了医生对护士讲，这样只会让病人痛苦，连生存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依靠机器维持生命，那是对病人的侮辱。可是她是那么的坚信宇正一定会醒过来的啊！

　　等待

　　私人秘书帮她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套酒店式公寓，其实这几天一直衣不解带地看着宇正，她从来没踏进过公寓的一步。都是在医院高等病房里的沙发小睡一会，因为宇正的嘴唇常会干，她时不时就要用棉签沾上水润润他的唇。这些事护士也会做，但是她想，哪怕是再小的事，她都想亲自为他做。因为他说过要“进入她的生命，分享她的喜怒哀乐。”而现在，则是她融进他的生命的时候了。
　　“宇正，护士要给你扎一针，抽一下血，做个化验，可能会疼的，你要忍住哦。”然后在他耳边说：“虽然护士很温柔，但是没有我漂亮哦。”
　　“宇正，我们翻个身，躺得时间太久了，免得皮肤溃疡会压出褥疮。”
　　“宇正，有痰了，我来给你吸痰……你会不舒服，我很快就把痰吸出来，配合一下，吸干净你就舒服了。”
　　每一天，馨懿的呼唤式护理没有停止过一刻，医生说这种呼唤式护理对促醒非常有帮助。开始的时候，她只能看着护士在忙碌，但是慢慢地也从护士的日常工作中学到了很多护理的常识。现在，一些基本的日常护理她已经可以一个人独立完成。
　　因为宇正不但有肋骨骨折、胸椎骨折，颈椎也有骨折，翻身还能看到后背有一个成角畸形。所以给宇正翻身只能采取平卧或左侧卧位翻身，三个人同时抬起头、身、腿做轴线翻身。每当看到他像个木偶一样被动地活动，馨懿的心都揪成一团了。
　　医生说：“经过几次大手术和物理治疗，现在江先生的身体已经比当初进来时好了很多了，但还需要等待苏醒和进一步的观察治疗。”
　　馨懿正高兴着想问，是不是他很快就醒了。
　　医生却继续说：“但是并发症的发生可能会加重脑功能的损害，会影响神志的恢复。还有因为脊椎和右手神经损伤严重，导致病人下半身瘫痪和右手活动功能的丧失。”
　　馨懿一怔，随即便对医生说：“只要他活着，活着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恩赐了。”
　　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她瘫软在地，咬着牙抽泣着，泪水在没有化妆的脸上肆意地流着。只要他还活着，活着就是一切了吗？
　　宇正有了吞咽功能，牙不能全张，馨懿用注射器吸水，从牙缝挤进去，说着“宇正，咽，咽。”一百五六十毫升水，要喂一个多小时。可她就是那样的耐心，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她在乎的宇正存在。
　　她还买了预防褥疮的耳垫、足跟垫、臀部垫；还特地为宇正穿了一双预防深静脉血栓的弹力袜，因为瘫痪病人肢体缺乏运动，致使血流缓慢，容易在下肢深静脉内形成血栓。
　　每天都为宇正做肢体被动运动和按摩的馨懿，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身体，心都在隐隐地抽痛。特别是被医生宣布了下半身瘫痪和右手残废了后，更是差不多一刻不停地在为宇正做按摩。
　　国内那边已经来过很多次电话了，说整整一个多月，蜜月都该度完了，怎么会还没有半点消息传回去。每次都是馨懿一压再压，原本她也以为自己能够压下去的，但是江氏的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没人把持大局一团乱。江宇鸣那家伙更是叫嚣着要总裁立即现身，否则要董事会改选。她不是江氏的人，自然也没权利插手，渐渐地觉得局面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
　　可是即使是这样，她也没在深度昏迷的宇正面前显露出难色，总在他身边和他讲开心的以前和美好的未来。
　　“宇，你以后想要多少个孩子啊？”
　　“……”
　　“我想过了，要两个刚刚好，先生男孩再生女孩。因为哥哥可以照顾妹妹啊！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想有一个哥哥。”
　　“……”
　　馨懿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宇正的下肢做被动运动，一边和他聊天，她相信他听得见。

　　隐瞒

　　宇正开始了第二阶段的治疗，康复治疗。其实，如医生所言，康复治疗才是最考验人意志的时候。每天上百篇地重复一个动作，非常的累。
　　看着宇正艰难地做着一个仅仅是把手举起，放下的动作，满头汗水，咬着牙的时候，馨懿就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受这份罪。可是宇正转过头来，虚弱地对她笑了笑，温暖地像冬日的阳光的笑容。
　　因为宇正刚苏醒，而且脊椎受过重伤，所以开始时每次只可以坐起来几分钟。说是坐，其实只是活动病床上升到15度左右，因为腰部根本受不得压力。每一次馨懿替他按摩或者活动时都会非常地温柔和小心，因为她的宇正现在脆弱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尽管宇正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但却从未在馨懿面前有一丝的失落。甚至有时候还会像小孩子一样撒娇。
　　“来，宇正，现在要吃药了。我们先喝药水好吗？”馨懿把活动病床升高，准备喂他先喝药水。宇正是个怪人，从小就讨厌喝药水，可不得不喝的时候又一定要先喝它再吃药。
　　“肚子胀，喝不下。”宇正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馨懿觉得很好笑，以前她从没见过宇正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他生病的时候，以前的他好像从不生病。可是现在却……馨懿拉回自己的思绪。笑着哄他说：“乖，喝了才可以快点好。你不是说在病房里闷吗？医生说过几天就可以练习坐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到花园散步，好不好？”
　　宇正一丝狡猾的笑容挂在嘴边，慢慢地说：“要喝也可以，不过……”
　　馨懿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过什么？”
　　“你得先亲我，今天你都没有亲我。”宇正孩子气地说。
　　“好好好，我怎么今天才发现自己嫁了个小朋友啊？”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亲宇正的脸颊。
　　他见奸计没得逞，一边用下巴摩挲着馨懿的脸，一边说：“嘴，嘴……”
　　正当两个人打得火热的时候，馨懿的手机响了。她只好讪讪地站起来走出去接电话。
　　当她接完电话进来时，宇正已经睡着了。馨懿想，又被他逃了一次。
　　宇正其实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想，是谁的电话不可以当着他的面接，一定是江氏那边出了什么事。但是如果馨懿不想让他担心，他又要怎么行动呢？自己残破的身体，除了左手可以逐渐恢复能力，右手的手部肌肉因为萎缩，已经呈现握拳状了，下半身没有一点感觉，每一次馨懿为自己擦拭或者按摩时，看着属于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东西却一点知觉都没有，那种在心深处狠狠的痛啊！
　　这天的天气特别地晴朗，阳光透过纱质的窗帘射进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特等病房。
　　医生为宇正做完例行检查后，对馨懿说：“今天他的身体状况不错，天气那么好，的确是散步的好时光。”
　　其实宇正从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可以真正地坐了，只是支持的时间只能是十几分钟。经过一个星期的训练，现在已经可以靠着坐一个多小时了。
　　她开心的和宇正笑了笑，然后叫私人护工进来。
　　馨懿先小心地扶起宇正，让他靠在床背。再帮他穿好衣服和裤子，戴上帽子。一身米白色休闲服的靠在床背上，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和瘦了点以外，俊朗得像天边最闪耀的星辰。
　　护工抱起宇正，然后小心地放到有着柔软坐垫和靠垫的轮椅里。因为他的右手用不着力，身子微微地向右倾，双脚也无力地倾斜在踏板上。认真地帮他调好坐姿，并为他穿上袜子和鞋。
　　她在为他穿袜子的时候，看着他苍白的脚，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因为虽然按摩做得很足，脚还没有萎缩。但和以前相比，明显的瘦弱很多而且一点生气也没有。
　　她抬起头的时候，宇正看着窗外，并没有看她。她拿起一张厚毯子，从宇正的腋下盖到脚，便推着他走出房门。
　　这是宇正受伤的两个多月里第一次出病房，他努力地适应着室外的阳光。翰霍普金斯医院不愧是全美最好的医院，整个医院的环境就像高等住宅区一样，周围都是绿绿的树木，还有大片的草坪。
　　馨懿在有树荫的长椅边停下来，又为宇正调整了一下坐姿，再为他盖好有点滑落的毯子。虽然已经是初春，但还是有寒意，最重要的是瘫痪病人要非常注意保暖，不然会有痉挛的危险。
　　宇正眯着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对馨懿说：“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她听到后一愣，一滴眼泪落在了草地上。她想起他要依靠呼吸器才能呼吸的日子，想起法国医生说他不会醒的话，想起转来美国后的三次病危通知。她爱的人就因为自己的骄傲而受尽了苦，这样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自己再也不可能站起来的事实。她半蹲半跪在宇正的轮椅前，伏在他毫无知觉的膝盖上，抽泣着说：“对不起……”
　　宇正缓缓地举起自己做完复健，已经恢复80%功能的左手，抚摸着馨懿的头发，说：“傻瓜！”
　　这时，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个拿着相机的人不断地把镜头对准他们这里。闪光灯让宇正有点晕，但他没流露出来，只当不知道。
　　但馨懿已经注意到了，她没有揪出那个人，只是伸手握住宇正的左手，说：“医生说不可以待太久，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没等宇正回答，她就拉了轮椅的闸，推动轮椅走像医院大楼。
　　这天的下午，宇正午睡醒来后，她便对他说要转院到位于纽约市曼哈顿第五大道的西奈山康复中心。
　　“医生说你现在已经进入全面康复治疗阶段了，那里被公认是全美最好的治疗脊椎病的康复医院，那样对你的康复会更有帮助。我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馨懿撒娇似的捧起他的右手按摩着中间的敏感部位。
　　整间病房静静的，宇正没有回答她。她也察觉出气氛像是有点不对劲了，抬起头问：“怎么了？”
　　宇正整个人都凝了似的，安静得不得了。她知道那是生气的表现，每当他生气的时候，他就会异常地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开口：“你还要瞒我多久？”

　　生气

　　四周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馨懿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加快，她按摩着宇正的手也停了下来。
　　宇正再开口说：“你还打算瞒我多久？”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激动的意思，平静得像说着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馨懿扯出一个笑容来，极度压抑着说：“|我哪有瞒你什么东西啊？”她不是没对他说过慌，可是每一次都能被他知道，就像能够看透她的心一样。
　　宇正苦笑着：“难道我现在在你眼中就只是一个废人了吗？江氏到底怎么回事了？”音调比刚才高了，他很少如此的失控，在人前从没这样过。可是今天他竟然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失态了，他受不了啊，受不了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受不了自己爱的人挡在他面前死撑着。那是在向别人宣示着他的无能，他的懦弱。
　　馨懿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宇正，气红了眼似的，像头受伤的狮子。她红着眼睛说：“我只不过想让你安心养病而已，江氏那边你放心，绝对不会易主的。林氏会不惜一切支持你的，等你好了……”
　　宇正闭上眼睛，疲惫虚弱地说：“你还是不明白，我在乎的不是江氏，是你啊！”
　　午后的阳光射进病房里，却没能让这僵局打破。
　　馨懿一直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今天哪受得了他这样的冷漠啊！于是她也气红了眼，咬着牙说：“对，我不懂你。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错。不是我的话，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不是我的话，你就会是以前骄傲的江宇正。既然这么讨厌我，我走行了吧。”一边哭着一边跑出病房。
　　可是没等她跑出房门出，一声巨响从里面传出来。她拧过头来，看过去。宇正从床上摔了下来，连带着推倒了正在点滴的架子。他的上身卷着抽搐着，连出事后从来没动过的双腿也一阵一阵地痉挛着，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咬着牙连额上的青筋也露了出来。
　　馨懿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吓坏了，一边急着叫医生，一边跑过去扶起宇正。可她的手触到他的身体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全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她只能抱着他流泪。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私人护工把宇正抱回床上。她退到离床半米外的地方，看着医生和护士围在宇正的床前忙碌。
　　“病人全身性痉挛，快让主治医师过来。”医生一边压着宇正的脚一边对护士说。
　　馨懿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全身性痉挛，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双臂间哭起来。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气话，明知道他这样的身体为什么还要气他。
　　她越哭越大声，弄得护士也要过来安慰她说：“没事的，这是瘫痪病人常有的状况，以后多注意点就行了。”
　　宇正的痉挛停止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病房内只亮着昏黄的壁灯，暖暖的灯光却给不了馨懿点点暖意。她看着筋疲力尽正在沉睡中的宇正，柔和的灯光洒落在他瘦削而又异常苍白虚弱的脸上。
　　她握着他没有一点力气的右手，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对着昏睡着的宇正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是存心想惹你生气的。我真的只是想你好好休息，没有其它的事情烦着你，你就可以快点好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知道这样瞒着你不对，我也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江氏这样的大公司。以后我真的不瞒你了，你要和我一起去面对，你要像从前一样保护我，知道吗？今天你说我把你当成废人，我的心真的好痛，像是被盐酸一滴一滴地腐蚀一样。你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宁愿现在睡在这里是我。呜呜……”她泣不成声。
　　“以后再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是残废。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的腿就是你的腿。以后都不许像今天这样发病痉挛，我会痛的。”
　　“明明是自己错，反过来却要要求我，100%馨懿公主的做法。”宇正的声音很低，疲累极了，但看馨懿的眼光却充满了怜爱。
　　“你醒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叫医生进来。”她紧张的要站起来按铃要叫医生。
　　他用唯一还有点力气的左手举起来，却无法抓住她的手。眼看着举起一半的手，馨懿立刻双手扶住。宇正轻轻地笑了笑：“我没事，听到公主哭着召唤王子，能不醒吗我？”
　　馨懿破涕为笑，轻轻地捏了下他的左手。
　　“夫人，扶你夫君坐起来行吗？”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和上身。
　　她立刻把手跨过他的腋下，用力带他坐起来。并坐在床边，手揽着他的腰，柔柔地按摩着。
　　“刚才吓坏了吧？其实我也吓坏了，你说要走的时候，我多怕你就真的走了。所以才会……”宇正无比温柔地讲。
　　馨懿的泪继续滴落，“你明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啊，你干嘛动气啊，那样摔下来，我的心都碎了。你是我的，你痛我会比你更痛。”
　　“说说也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我，知道吗？”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头顶，吻着她的头发。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点头。
　　夜风吹动窗帘，一切都这样的平静和安详。他们都希望这样的夜晚能持续到永远。

　　风波前夕

　　国内。
　　江宇鸣坐在原本属于宇正的豪华办公室里，欣赏着从六十楼看出去的270度无敌景色。江宇正啊，江宇正，无论你之前把江氏经营得有多好，还不是为我做嫁衣裳，现在江氏还不是属于我江宇鸣一个人的。
　　其实江宇鸣和宇正的梁子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结下的。宇正是江家大少爷的唯一儿子，虽然是长子嫡孙，但因为父亲早逝，在江氏家族里不算得势。而宇鸣则是二少爷的小儿子，他的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在江家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奇怪的是江家老太爷临死时却把江氏的股份30%交给了宇正，而他最疼爱的孙子宇鸣只拿到了15%的股权。这在当时的江家内部和整个江氏都闹起了大风波，幸好宇正掌权后迅速地控制住局面，后来因为改革适当和英明的决策，为江氏继续稳坐国内企业的龙头位子打下基础，反对他的那些人才收敛了点。可是江宇鸣怎么可能会甘心这样的输给宇正呢？
　　江宇鸣手拿着近几天的财经报和商报，笑着看上面的大标题：“江氏总裁蜜月出事，瘫痪在床”“江氏大地震，江宇正法国意外瘫痪”“江氏股价持续下跌，掌舵人瘫痪，前景坎坷”……报上还附着几张宇正在医院接受治疗的照片，还有宇正被抱到轮椅上的照片。宇鸣抽着雪茄，江宇正你也有今天了，这可是我花重金请一流的私人侦探拍的，你以为你那老婆能瞒天过海吗？
　　纽约市曼哈顿第五大道的西奈山康复中心里。
　　宇正最终还是听了馨懿的话，转去了纽约的康复中心。一方面是他不想她太担心宇鸣接下来的动作，另一方面是因为回到纽约就是他的天下了。
　　西奈山康复中心位于著名的中央公园附近，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啊，可是医院的环境一点也不显拥挤的感觉，环境非常清幽，绿草茵茵，虽然当初说要来纽约的时候是为了躲开那些人，可是来了之后馨懿就喜欢上这里了。
　　这天，高级病房里却来了个让馨懿觉得意外的不得了的客人。
　　“你好，我是宇正的大学同学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李梓言。”
　　馨懿看着面前的高大男人，和宇正的内敛儒雅不同，浑身散发着阳光的气息，连皮肤都是黑黑的。可是让人惊讶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她记得他是全球最有影响力之一的商业王国“JL”集团的CEO，年纪轻轻就可以坐上这样的高位，真的不得不让人惊叹。说起这个商业王国“JL”也是一个谜，因为它的崛起似乎是近五六年的事，连背后的真正主人都从没有露面过，相当神秘。
　　“千万不要和他客气，就叫他李子就行了，省得他说我家的夫人见生。”宇正半躺半坐着在病床上，气色比前几天要好很多。
　　“我看你啊，气色好得很，还在医院干嘛，干脆回家养着吧。”李梓言也和宇正开玩笑道。
　　馨懿好久没看宇正笑得那么舒心了，不禁看呆了。稍楞了下便说：“你们慢慢聊吧，我让司机送我回别墅拿点东西。”然后走到宇正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宇正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早点回来！”馨懿点点头，走到客厅拿起手提包就走了。
　　可是正在她要关上门的一刹，她听到宇正对李梓言说：“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停在那里，没有关上门，宇正究竟让李子办什么事了？
　　“已经差不多了，只是你老婆那里，难道你还没和她说你是……”
　　迎面走上来一个送药来的护士，她急忙关上门，李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李子后面的“你是……”是什么？宇正还有事情瞒着她？她一边走，一边摇了摇脑袋，气自己不该这样去怀疑宇正，还是什么都不想了。
　　病房里。
　　“这个现在还没有必要。”宇正皱着眉头挪动了一下上身。
　　李梓言立刻站起来过去扶他坐得舒服些，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担心。他看见自己的朋友这样的身体真的觉得非常的痛心。其实他知道宇正出事还得多得江宇鸣的照片，不然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好友正在享受蜜月呢！可是他没有过分地担心宇正到底能不能跨过这个坎，因为江宇正不会让自己沉沦的，他认识的江宇正从来没有输给自己，更不会输给别人。
　　“既然你当初就想过要放掉江氏，为什么现在要大面积地收购和打击江氏呢？你不是说早就想放掉国内的烂摊子了吗？”李梓言有点不明白，其实宇正早就不需要在江氏里对着江宇鸣的嘴脸了，只是当初林馨懿在国内，在林氏的根基还不稳，需要他帮一把，还有的就是毕竟江氏也是家业，他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它。那现在呢？林馨懿根基已稳，江氏也算是在国内还保得住地位。他还留着江氏的目的何在？
　　宇正有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如果你在喂狗的途中被那只狗咬了一口，你会怎么样？”
　　李梓言定神地看着闭目养神的宇正。原来是这样啊！江宇鸣真的是太蠢了，蠢在没看清对手是什么人就出手了，他是真的把宇正惹生气了。
　　其实江宇正早就想放权给他了，但他却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刻打击不恰当的人，宇正这次身体上的重创让自己变成一只更具攻击性的猎豹，谁也惹不起他了。
　　李梓言想象着后面的精彩游戏，知晓宇正的手段的他，只能让江宇鸣自求多福了。

　　不速之客

　　虽然知道现在江氏已经闹得天都翻了，但馨懿却不敢在宇正面前说些什么了，一方面是不想两个人再有上次一样的僵局，另一方面是她相信宇正的能力，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可以解决的，何况他还有像李梓言这样的重量级朋友来帮忙。
　　说起李梓言来，馨懿就觉得奇怪，他差不多每天都往康复中心跑。宇正每天早上一做完物理治疗后便要休息，可是每天下午李梓言就过来，不是推他出去散步就是在房里不知道聊些什么，她也非常懂得尊重自己丈夫的私人空间，每次李梓言一来就走开。
　　虽然看到宇正和李子聊天的时候，宇正的毫无戒心和放松让她觉得安心。但同时，她也有点吃醋。要知道自从李梓言来了之后，宇正只有晚上睡前的两个小时能和自己真正相处了。偏偏宇正受伤后身体极容易疲累，晚上九点多便要睡了。凭什么李梓言和自己老公聊天谈话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啊？
　　这天，李梓言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馨懿走进病房，宇正坐在会客厅的舒适单人大椅上，腿上盖着埃及长绒棉的特制毛毯，还放着一台超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左手在键盘上舞动着。他专注地看着屏幕，甚至没发现馨懿走了进来。
　　馨懿一边走近他，一边说：“在看什么啊？”有点担心他，医生说过他现在还不可以太操劳的。
　　宇正抬起头来看着她，温柔地说：“只是些财经新闻而已。”说的同时手指不经意似的在触板轻轻地按了一下，退出了一大堆数字和报告的页面。
　　她的手搭到他的肩上，力度适中地按摩着，眼睛不经意似的瞟过屏幕，真的只是财经新闻而已。
　　他僵硬的肩膀因为她的按摩而完全放松，整个背脊都贴紧在柔软的大沙发上，脸上露出淡淡的疲态。
　　馨懿心疼的抚摸着他瘦削的脸庞，却放沉声音说：“你老婆走啦？”
　　原本已经累得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宇正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也立刻醒了，问：“谁老婆？”
　　馨懿压不住了，最后，爆发：“你老婆，李梓言，一天差不多三分之一以上的时间都分给他了，不是你老婆是什么？不对，简直比老婆还亲了，整天粘在一起。又不是有什么工作关系，聊什么能天天聊啊？没完没了的，把我晾在一边不说，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不要了？你是在替他打工吗？还是你们是那个啊？”
　　她一口气说完后，脸鼓得红红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着。
　　宇正就入定一样，半饷才反应过来，压抑着，压抑着，最后，大笑起来，笑得咳了起来，一边咳还一边说：“你……咳咳咳……你这算是在……咳咳……在吃醋吗？”实在是太好笑了，原来林馨懿吃醋就是这模样，和她在别人面前的强悍女强人形象相差也太远了。
　　她帮他顺着气，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一样，一路蔓延到脖颈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讲，她只是……只是担心他而已，还有，她承认自己的确，的确是吃醋了，而且吃的是一个男人的醋。
　　宇正平静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对不起，忽略你了，我只是有点事要找李子帮忙。而且我发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的，还有……”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我绝对是个有正常需要的男人。”他深深地看着馨懿，像是要进入她的灵魂里一样。他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脸上，然后是唇上深深的法式深吻，最后顺着她的脖子，一路进攻。
　　馨懿混身火烫似的，热得惊人。可是转念一想，医生吩咐过的，不可以“操劳”。于是倏地站起身来，支支唔唔地说：“现在还不可以，那个，那个，医生说要禁欲的。”
　　宇正头痛地皱了皱眉，耍赖似的说：“什么时候说的，我没听说过，我们继续好不好？”是好像有听过，但被撩起的火哪能说灭就灭啊？
　　她自顾自地说：“就是有，你刚才不是累了吗？那好，现在上床睡觉去。”然后弄好轮椅，伸手要抱他过去。其实虽然宇正比以前瘦了很多，但也有1米8几的身高，要馨懿一个女人去抱起他的确有些困难的，但上下轮椅的时候，宇正的左手可以借一点力，她就容易多了。当初她要这样做的时候，宇正也不愿意，因为她会很累。然后她说，让她看着别人把她老公抱来抱去，摸来摸去，更累。最后，宇正只好从了她。
　　宇正坐上了轮椅后还在讲：“上床可以，不过能不能做些有益身心的运动？我现在还不想睡觉呢！”
　　“甭想！”馨懿立场非常地坚定，得抵挡得住诱惑啊！
　　“好嘛？”
　　“不行就是不行。”
　　……
　　馨懿没想到过几天后竟来了个比李梓言可恨万倍的人。
　　宇正刚做完物理治疗，睡衣像是被汗水湿透了一样。馨懿推他进浴室帮他个澡，换过所有的衣服。然后让他躺在床上为他按摩，做瘫痪下肢的被动运动。
　　就在宇正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宇正被惊醒，馨懿皱着眉头转过头去，正要责骂不知礼貌为何物的那个人。他们的目光都穿过了会客厅，看着站在门边的人。
　　江宇鸣。
　　“大哥，大嫂。真的好久不见了。”江宇鸣得意地对他们说。
　　馨懿看到是江宇鸣，恨得牙都咬紧了，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压下来。她看了看宇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定神差不多十几秒才开口：“噢，是宇鸣啊！”一副扮猪吃老虎的样子。
　　江宇鸣走到宇正的床前，一脸担心的说：“大哥，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才有空来看你。听到你蜜月在法国出事了，我真的非常地担心啊。可是，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嫂这么细心的动作，相信你一定可以康复的。”他在“康复”两个字上特地下重音，并把左手伸向宇正表示“祝贺”。一般的兄弟见面，就算不是亲热得拥抱，也不会生分地握手吧。
　　馨懿忍不住想一掌拍下去，但宇正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江宇鸣的手足足定了几秒，然后他一拍脑袋，一脸懊悔地说：“你看我啊，最近忙过头了，竟然忘记了大哥的手……”他没说下去，只是陪笑了一下。
　　场面静了下来，宇正和馨懿都像是厌倦苍蝇一样，讨厌江宇鸣的声音萦绕在耳朵边。
　　江宇鸣又干笑了声，说：“其实我这次来啊，是要告诉大哥一声，好好在美国养病。国内江氏有我呢！我啊，接手江氏后真的忙得不得了啊。这次来美国也是因为要谈生意才能顺便过来看望大哥你的。”然后，进来一个人唤了声：“江总，是时候开会了。”
　　这声“江总”在馨懿耳朵听起来刺耳极了，天知道她有多想一巴掌抽过江宇鸣的脸。
　　这时，宇正终于出声了：“既然江总贵人事忙，那馨懿，你帮我送送江总。”他慵懒地开口，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似的。眼睛重新闭上，仿佛刚才的事一点也没影响他睡觉的心情。
　　馨懿关上宇正病房的门，对站在她面前的江宇鸣冷淡地开口：“江总，恕不远送。”
　　江宇鸣有兴趣地看着她精致的脸说：“我可以吞掉江氏，假以时日也可以弄垮林氏，到时再吃了你。”
　　馨懿没有生气，盯着他说：“我怕你消化不良，撑死了。”
　　他却有点动气了，“那瘫子有什么好的？我哪里比不上他？以前就说是天之娇子，什么钢琴王子，江氏总裁……现在呢？他什么都没有，是个生活起居都要人照顾的残废，你到底爱他什么？再说，你的家族肯让你嫁给他，也不过是贪图他之前在江氏的位置。不要告诉我，林家现在没要求你和他离婚！”
　　馨懿低眉笑着轻声说：“就算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还是爱他，以前，现在，以后，永远。”
　　江宇鸣拂袖而走，馨懿对着他的背说：“还有，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说他残废。”她咬着牙，狠狠地说，眼眶红红的。
　　她走进病房里，看着熟睡的宇正，皮肤白白的，因为瘦的关系，五官像是刀刻般深刻。她的宇正，怎么能这样隐忍。

　　误会

　　江宇鸣这次来美国，其实是真的有公事要谈，而且是将要让他焦头烂额的公事。
　　在全球颇具盛名的JL集团，经营范围遍及能源、通信、金融行业，几乎在最攒钱的行业都有所染指，这次主动向江氏提出邀请说要在国内的有关行业共同合作，并愿意以□分账的比例，和江氏分享利润。
　　江宇鸣这家伙能力不怎么样，野心可大的很，他早就想让江氏跳出一国的范围了。当初宇正还在做总裁时，他就多次抨击说宇正的策略太保守，根本没办法冲出国际。现在有JL集团这样的巨头主动来要求合作，他当然是求之不得，绝对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美国纽约的曼哈顿JL集团的总部75楼首席执行官——李梓言的办公室里。偌大的办公室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绝对不奢华但很有气势的装修，俨然是世界顶级富豪的架势。
　　江宇鸣坐在偏厅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一脸陪笑地看着正在看关于两家公司共同合作的项目策划书的李梓言。
　　等李梓言终于看完时，江宇鸣及时地问了句：“李总觉得怎样？”想攀上关系的表情完全表露出来。
　　李梓言沉吟了一下，锐利的眼神看着江宇鸣说：“我之前也和公司的几个高管谈过这项目，他们也觉得发展这方面的领域很有前途。”
　　江宇鸣得意附和说：“是啊是啊。”其实抛开他的小人嘴脸，江宇鸣的样子还不算太差，也许是和宇正是堂兄弟的关系，他们两长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像。可是气质就相差十万八千里远。这可能与遗传有关，宇正的母亲是世界著名的钢琴家，而宇鸣的母亲在加入江家前是红极一时的明星。
　　李梓言略停了一下，“最重要的是，我的大老板对这个项目非常的有兴趣。”脸上挂着期待看好戏的微笑。
　　江宇鸣没想到他会提起JL的幕后真正操盘手，一脸惊异问：“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项目都惊动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幸和他见上一面？”其实他也不知道JL的大老板是男是女，是黑是白。这老板也真是的，神秘莫测，从没在媒体上露过面。
　　李梓言还是那一丝不苟的笑容：“见面嘛，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不过，关于这项目的开展，还需要江氏在#国内尽快做好有关的前期工作和投入。到时我会亲自去看看有关情况的。”
　　江宇鸣没想到能谈得这么顺利，赶忙伸出双手感激地握住李梓言的手。还认为是李梓言太看重这次合作而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最后，李梓言让秘书带江宇鸣出去，还礼貌地站起来目送他。
　　江宇鸣临走之前还不忘一脸真诚地说了句：“请为我向您的老板他问好。”
　　他的笑容比刚才大了点，颇有深意地回：“一定，一定。”
　　一个月后。
　　江宇鸣心急如焚地打电话给远在美国的JL总部，指名道姓要找李梓言谈事情。可是李梓言的秘书却一直推搪说他外出公干，根本不在纽约。
　　江宇鸣之所以这样急着找李梓言，是因为江氏和JL的合作竟然忽然被JL集团方面的人叫停了，原因是总部经过多重考察和考略，发现这项目在#国还不够成熟，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可是江氏投下了一大笔钱做前期工作，现在哪能说停就停啊。何况当初他可是拍着胸口对董事会的那帮家伙说，一定可以有丰厚的盈利的。外面已经在传江氏作为项目的主持人，现在内部资金已经衰竭了，JL集团及时跳出大坑是精明之举啊。但是JL当初谈合作的时候，是让江氏现在国内先搞好前期基础建设，本身就没有投多少钱出来，这样忽然抽身，那个项目的无底洞肯定会拖垮整个江氏的。现在，江氏的股价暴跌，内部混乱不已。
　　宇正在病房里看着电脑里的数据，耳朵戴着蓝牙耳机，对电话的另一头说：“现在江氏已经榨得差不多了，江宇鸣为了打响在江氏的第一炮，不惜运用私人名义去融资筹备这个项目。你就现在开始趁低吸纳江氏的股份。”
　　“可是……”那边李梓言停了一下，“林氏的情况好像也不太好。”他不敢讲下去，因为他知道宇正一定知道弄跨江氏时，也一定会拖垮林氏。江林两家既为姻亲，生意上大多都有瓜葛。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他也察觉出馨懿这几天明显在他身边时间少很多，一定为国内的事忙得要命。但和馨懿一样，他也非常尊重她的工作，决不问她关于林氏内的一切。虽然看着馨懿这样累，他也很心疼，但若是不把江宇鸣从江氏铲出去，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麻烦。他绝对容忍不了这么大的一个威胁放在馨懿的旁边。
　　馨懿在纽约的别墅里开和国内林氏高层的视讯会议。
　　她看着林氏协助江氏搞JL合作项目的亏损资金，当场就愣住了。那样的无底洞，“当初是谁没经过我的批准签下合作方案的？”
　　那边静了大概有将近1分钟，便有高管说：“是副总，他说因为你丈夫在法国出事了，没办法管理国内的事务，让他暂时全权代理你的职务。”
　　她是有让叔叔林达广先代理自己的职权，但至少这样的大事也应该知会她吧。他没想到她最信任的叔叔也向着江宇鸣，他到底拿了人家多少好处啊？
　　室内还开着暖气，但馨懿全身却冒着冷汗，这样下去不但江氏完蛋，林氏也定垮无疑的。
　　等等，JL，李梓言，还有宇正。
　　她苦笑了一下，江宇正，这就是你的反击战，把老婆都赔进去的反击战。
　　病房里，宇正看着走来的馨懿，笑问：“你还不是一样冷落你老公，我找谁吃醋去啊？”向她伸出左手，“医生说我进展很好，离出院的日子不远了。”如果是平时，她一定第一时间也伸出手来握住他的，可是今天的馨懿没有伸出手，站在宇正轮椅的两步之遥，目无表情地看着他，右手拿着一叠资料。
　　宇正知道已经瞒不住了，正想要解释。馨懿却先他一步，平静地开口：“你和JL是什么关系，你和李梓言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让他肯帮你做到这地步。”
　　他也很平静，淡淡地说：“我是JL幕后的操盘手。”
　　馨懿苦笑着，自己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连自己老公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连父亲辛辛苦苦建立的公司要被自己最爱的人搞垮也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你知道江氏和林氏垮掉，有多少人失业，多少人难以维持生计吗？”
　　“我不是救世主。”宇正从没见过馨懿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择手段”还真是抬举他了。
　　馨懿的音调明显地高了：“对，你不是救世主，没有理由理会任何人的感受。包括你身边最爱的人。你知道我爸他有多担心林氏吗？那是他一辈子用血汗打下来的江山。现在就要在你江某人的手下像蝼蚁一样被捏死了。”她的手死死地捏着纸。
　　宇正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没想过要弄垮林氏，那需要时间，我……”
　　馨懿真的生气到极点了，她手中的纸张，那份林氏因为JL项目而负债的数据，被她一抛到宇正面前，飞舞起来。慢慢地说：“你不是以前的江宇正了。”伤心地调转头来。面上的表情，不是恨，只是失望。他不是宇正了吗？
　　宇正只是看着她转身离去，连要留她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苦笑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自己真的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吗？

　　失踪

　　林馨懿从医院出来后便直奔纽约的别墅，把所有的证件护照都带走，订了最快飞回国内的机票。她的怒火烧得浑身火烫，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会用这种手段骗自己。
　　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生气的究竟是不是这个，又或许是她此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看清宇正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没办法接受自己像个从没有了解过丈夫的妻子。
　　开始走出病房的时候，她也有担心过宇正的身体情况，自己走了之后，他是不是会照顾好自己。但转念一想，JL的大老板，在纽约多少名媛明星巴不得粘上来呢，还害怕找不到人来照顾他吗？
　　李梓言看着老婆走掉，却没有一脸愁容的宇正，试探地说：“你现在是要回国吗？”
　　宇正没有立刻回答。其实他两都知道现在不是回去的好时机，江宇鸣现在还没有完全失去攻击能力的，贸贸然回去只怕会打草惊蛇。
　　宇正淡淡地开口：“下午办出院手续吧，订晚上的机票。”
　　“可是你老婆是坐客机走的，没用你们的私人专机啊！”李梓言纠正道。
　　宇正饶有兴趣地拉长一声：“哦……”。脸上却浮现了一丝的笑容。
　　国内江氏的总裁办公室里。
　　已经连续三天没阖上过眼的江宇鸣，一脸胡渣颓废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沙发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呆。
　　江氏的股价已经跌停了，股东们都要求开股东大会，平时有着良好关系的银行这时也来掺和追着还钱。最要命的是他自己也投下了一大笔钱，还有私人名义借的外债。其实江氏还是有着其它攒钱的项目的，但怎么也弥补不了和JL合作的项目的亏损。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拿起桌上的XO大喝一口。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和JL的那位重量级高层有过瓜葛，就连上次去纽约，也是第一次见李梓言。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弄个这样的大坑让自己跳，而且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坑。
　　这时门忽然被用力打开了。
　　江宇鸣皱着眉，正想发飙。
　　那女人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叠照片用力摔在他的面前。浓妆抹艳的脸上有着一丝丝气急败坏的表情。急急地说：“睁开你的眼看看啊，看你有多傻，没调查清楚就和JL合作。”
　　江宇鸣拿起桌面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下去。一路看下去，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脸上的青筋因为紧紧地咬合的牙齿而露出来。
　　照片全都是李梓言和江宇正的，在病房里，他们交谈甚欢；在康复中心的草坪上，李梓言推着江宇正散步……
　　江宇鸣愤怒得把办公桌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我真是低估你了，江宇正，没想到还能找到李梓言这样的靠山。
　　他颓然地做在椅子中，那女人看着他的颓废样，扬起嘴角说：“你难道想就这样输给那个残废的？”
　　江宇鸣连也没抬起来，只是乜了她一眼。
　　她伏在他身上，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江宇鸣立刻会意地笑了。
　　林氏的办公大楼内。
　　林馨懿一下飞机就立刻直奔这里了，十几个小时一刻没休息过。都在会议室和高管们商量着和江氏合作的JL那个项目的解决方案，她从看到那一份份更详尽的数据的时候开始，眉头就紧紧地皱着，没有舒张过。
　　每当会议休息时，她也会呆呆地看着几十楼窗外的景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或许她根本不愿意去想。几个月之前，也是在这里，她还是最幸福的人。
　　她记得那天全城最有名的婚纱店打电话来，说在巴黎订做的婚纱已经空运过来了。宇正因为江氏的事一直抽不出空来，那天是爸爸陪自己试婚纱的。
　　她从试衣间穿着婚纱出来的时候，林爸爸对她说：“我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要出嫁了。记得你小时候穿着小纱裙做小姑姑的花童时，就嚷嚷着要穿和她一样漂亮的婚纱。现在也要穿着自己的嫁衣离开父母了。”眼中有着泪花。
　　馨懿眼眶红红的，“爸，你是嫁女，不是卖女。”
　　林达平哈哈大笑着说：“谁买的起我的心肝宝贝啊？”然后又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宇正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爸不会看错人的，你会一直是幸福的公主。”
　　爸，你最信任的女婿正在做的这些伤害你的事呢，你会觉得看错了人吗？
　　“林总，林总……”旁边的助理的呼唤让她拉回了思绪。
　　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屏幕里显示的是宇正的手机，她想了想，直接按掉。
　　助理悻悻地看着她。
　　手机继续不知疲倦地震动，馨懿拿起它塞给助理说：“就说我不在。”
　　助理接了电话，脸色一凝，把电话给回馨懿，颤颤地说：“是JL的李梓言。”她可不想惹什么事上身，一听到对方自报姓名是JL的李总时，就快快把烫手山芋给回林馨懿了。
　　馨懿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对着他说：“如果你是替他来做说客的就不必了，如果是讲关于江氏和你们那个项目的问题就请你找林氏的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潘经理。如果……”
　　还没等馨懿说完，李梓言就打断她的话：“我不管你在生什么气。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你丈夫江宇正回国了，可是，他现在失踪了。”说话中有点恨恨地咬牙的声音。
　　她整个身子一震，怎么可能，宇正失踪了？

　　绑架

　　宇正的头好痛，全身都虚软到极点，就连挑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感觉好像回到了出事后躺在病床上时。
　　他看了看周围，黑黑的四周，看不见一丝光线。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来这里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院，上飞机，然后自己睡着了，之后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他确定，现在的情况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即使整个身子都麻木了，他还是感觉得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因为又硬又冷的地板让自己的身体十分难受。
　　这时，灯光忽然全开了，宇正眯着眼努力地适应着光线。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哟，醒了。我就说嘛，瘫子的身体就是比常人差啊。那卖药的不是说，正常人只会昏四个小时左右吗？”
　　另一个粗噶的男音：“人家是非正常人啊？身娇肉贵的，能和你这粗生粗养的人比吗？”
　　然后是一阵哄笑声，空气中夹着难闻的气味，宇正看看了看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是一个小铁皮屋，头还是很痛，思绪很乱。
　　一个男人开口说：“身娇肉贵的，在我们收到通知前，你还是在这受点苦吧。我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啊。”一想到到时能拿到的二十万，哈哈，那可有得逍遥一阵子咯。
　　宇正一下子醒了过来，听那人这样说，这是在绑架吗？可是策划人又是谁呢？他肯定地说了一句：“叫江宇鸣出来。”
　　其他的人都楞了一下，宇正更肯定了，“让江宇鸣给我出来。”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门出走进来，一边拍手一边笑着说：“哈哈，果然是我最聪明的大哥……”竟然真的是江宇鸣。他走到宇正的旁边，一把揪住宇正西服的领子，扯到自己的面前，咬着牙狠道：“你就那么想要玩死我？告诉你，现在我做庄了，我说了算，不管你的后台有多硬，现在谁也救不了你。”连脸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一想到他联合JL狠狠地摆了自己一道，江宇鸣真的现在就有杀了他的念头。
　　宇正虚弱地笑了笑说：“我从来就不需要谁当我的后台，至于说你上当赔掉整个江氏，那只是你蠢不足惜。”何况，你不仁在先，又有什么立场去怪我的不义呢？真是好笑到极点，不过也是，也只有江宇鸣这样的人才会想到绑架的手段。
　　江宇鸣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用尽力气把宇正的身子往上扯，几乎是面对面的说：“说，你和JL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和李梓言是同学，但仅仅是同学关系就可以为你做到这地步吗？”从小到大，江宇鸣都是一个自负到极点的人，即使宇正的确比他优秀一万倍，他仍然不能承认自己是个弱者。
　　宇正下半身没有一点儿力，又被宇鸣扯起来，像是半跪的样子，姿势非常的不舒服。对江宇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是JL的幕后操盘手。”
　　江宇鸣像是被雷击了一样，死死地看着宇正，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江宇正竟然是JL的幕后大老板。那样的一个超级大财团的幕后老板，他眼中晃过一刹那的震惊与恐惧。可是，下一秒，他却轻蔑地笑着说：“就算是JL又如何，你不过是个残废，瘫子，日常生活都要人照顾的废人。告诉你，不管你是谁，那赎金一到，你不要再想看到太阳了。”说完便把宇正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林氏集团的总裁室内。
　　林馨懿心急如焚地在办公室里等待着，她接到李梓言的电话后便联络了各方的消息。宇正的确是坐自己的飞机回来的，可是他根本没回家，连江家也没有他的消息。这样讲，他是从飞机飞回来的途中失踪的，那飞机师也连同着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梓言现在也在美国赶过来了，虽然现在整件事还没有头绪，但她可以肯定，这肯定是有人蓄意而为的。
　　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了，因为私人的事肯定是打到手机的，所以她一拿起电话便不耐烦的说：“有什么事都帮我推掉。”
　　秘书Amy有点颤颤地说：“打电话的人说是很重要的事，嗯……关于您先生江宇正的事。”她也吃不准现在总裁的心情，像是夫妻有点矛盾，但深知自己不应该知道太多。
　　林馨懿立刻知道是什么回事，按了一线。
　　一个粗嘎的男音，“哦，您好，是林总裁吧，又或者应该叫江太太。”声音十分的恭维。
　　馨懿握着话筒的手有点冒汗，像是要拿不住话筒了一样，说：“是，我是林馨懿，请问你是？”
　　那边的人哈哈大笑说：“是这样的，我们哥啊，最近闷得荒，最近生意不好做啊，缺个钱。所以就请江先生来我们这坐坐，您看……”
　　馨懿的手有点抖，声音上却是异常地镇定，：“说，你想怎样？”
　　那边的人认真道：“我们不过是求财嘛，要的不多，十亿，美金，而且要是现金。我们会再通知你时间地点的，不过，当然是越快，您的丈夫就少受点罪咯。”
　　馨懿继续说：“我的丈夫他身体不太好，我请你们……”话还没说完，那头便挂线了。她跌坐在大沙发上，全身都在颤抖，全世界好像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一样。
　　宇正现在到底怎样了，她想起他还那么虚弱的身体，怎么经得起折腾，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
　　手机的铃声像是响了半个世纪，她拿起手机，浑身都乏力。
　　李梓言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现在到机场了，你……”
　　还没等他的话讲完，馨懿像是对着空气说话那般说：“绑架，宇正被绑架了。”
　　那边的李梓言听到也一愣，但只是几秒钟的事，凝重地问：“多少钱？”
　　“两亿，美金，现金。”她一字一顿地讲完，甚至还不清楚自己讲了些什么，她满脑子现在就只有她的宇正。
　　李梓言沉吟了一下，说：“钱的事我会搞定，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想那些人只是求财而已，绝不会伤害宇正的。”无端怎么会被人绑架呢？连飞机师和陪同的护士和管家也失踪了。有谁会对江家的一切了如指掌呢？如果是真如自己所料，那个人应该不仅仅是求财那么简单的。他好看的剑眉紧紧地凝着，要是宇正有什么事，他绝不放过那里面的每一个人。

　　绑架二

　　李梓言在国内的影响力虽然没有在美国大，但是毕竟也有不少生意关系，黑白道上的人还是很容易就可以联系到的。何况，有钱能使得鬼推磨，很多事情只要花点儿钱就可以弄清楚了。他通过多方面渠道查出，原来从宇正失踪到现在，江宇鸣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而且据江氏里的人讲，已经有好几个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集团负责人上门来催还债了。这次宇正被绑架，一定与江宇鸣脱不了关系。
　　可是，他最怕的是江宇鸣不仅仅是求财。这次的江氏闹出这样大的风波，江宇鸣就算是只什么都不会的狗，被逼急了，还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江宇鸣对宇正的怨气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其实他早在宇正回来之前就想劝他先把事情缓缓，等江宇鸣完全失去还击能力再回来的。可是……他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像失了魂的林馨懿，咬了咬牙，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这时，电话铃声拉回了两人的思绪，两人都高度绷紧了神经，李梓言示意馨懿接电话，然后让所有的监听和追踪设备就绪。
　　馨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
　　“江太太，哈哈，给了您两天的时间，不知道您准备成什么样了。不过，您大可以慢慢准备，我们啊，大把时间和江先生玩呢！”
　　声音在馨懿的耳边异常狰狞，馨懿镇定地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您可以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深怕会惹恼他。
　　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询问旁人的意见。“放心吧，我们不会对他怎样的，他在好好地休息呢。”
　　馨懿听到这句话心更凝着了，眼眶里充满了暮气。“休息”二字在她耳中听得特别刺耳。
　　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那边不耐烦地说：“您还是先准备好我们要的钱吧，明天晚上八点您自己一个人带钱开车到李院生态公园门口，进去了之后我们会告诉您应该怎么办的了。只有江太太您一个人，您清楚了吗？”
　　李梓言做了个手势让馨懿拖延通话时间，他和一群技术人员则在寻找发出的网络讯号的地理位置。
　　馨懿谨慎地问：“只有我一个人，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提得动十亿进去啊？”
　　那边已经非常的不耐烦了，“我们到时候会找人接应的，我劝您就不要耍什么花样，钱我们没拿到手，江先生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等不及馨懿再说一句话，只有尖锐的收线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李梓言在拿到卫星讯号的第一时间已经冲出办公室了，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馨懿一个人，茫然地看着落地大玻璃窗外的天际线。她握紧了自己的双手，低喃着：“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在囚困着宇正的屋子里，江宇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完了一支又一支的雪茄，满脸的焦虑。
　　一个女人攀在他身上，亲了亲他的脸颊，娇娆地说：“明天就可以拿到那两亿逍遥快活去了，你干嘛还哭丧的脸啊，你啊，应该计划一下我们要去哪里度假才是。”她一脸风骚地在幻想着自己要怎么花掉那两亿，钻石，名牌，别墅……真的只是想都会笑。
　　江宇鸣烦恼的推了推她，“你懂什么啊？那两亿对于江宇正还不值一根头发，JL集团的幕后操盘手啊，我们拿了钱后应该怎么脱身才是真的要想的。”他是真的害怕自己有钱也没命花。如果江宇正仅仅是江氏总裁，仅仅是他堂哥还没什么，牵扯到如此大的财团，那可不得了了。
　　那女人满不在乎的说：“那完事后干掉他不就成了，你不会现在害怕了，想退缩吧？告诉你啊，我可不干，那么大的金主飞走了，两亿啊。不说其它的，就你那欠下的债务，你没有这钱，你到哪里去找钱来还啊？那家伙就愿意这么容易放过你？”说完后抽出江宇鸣嘴里的雪茄，用力的吸了一口。
　　江宇鸣想，“哪有你这蠢女人想得简单啊？要是杀了江宇正，不要说是在国内待不下去，就算是在国外，以JL集团的势力，哪个国家也容不下我们啊。”这也是为什么江宇鸣一直不敢动宇正一根头发的原因，已经是这幅破身体了，再折磨两下他，一不小心死掉了真的不知道怎么收场了。反正就算敞开大门让这残废的爬出去，恐怕也爬不出这个大门。“是他逼我到绝地的，就不要怪我了。”他拿起桌子上的烈酒，像要下定决心似的猛灌一口。
　　那女人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李梓言利用卫星讯号找到了那个打电话的人，可是那人怎么也不承认和绑架案有关系，并且称自己在绑匪打电话期间正在工作。
　　李梓言也没有时间和他废话，直接就揪住他的衣领，“你讲不讲？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心甘情愿的讲出来。我查过你资料，你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亲，下面还有一对儿女未满周岁。你要玩，我现在就让人先去和他们玩。”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也顾不了了，自己的兄弟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他也不怕背上恶人的罪名。
　　那人吓得连腿都在抖，没想到这个穿着名牌，像是个上流社会的人士的口中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哥只是让他打电话，其它的什么都没让他参与。
　　李梓言立刻找人来去那个小喽啰的家，那人跪在地上，抱着李梓言的腿说：“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您不要去打扰我的家人，他们不知道我干这些事情的。我只知道前一阵子大哥常和一个风骚的漂亮女人谈电话，有时还涉及到江氏的江总，那女人还来找过我们大哥几次……”
　　李梓言踢开了他，大步走了出去。
　　绑架宇正的果然和江宇鸣有关，还有风骚女人？
　　凌晨三点钟。
　　馨懿坐在她和宇正的家的睡房里，借着台灯的昏暗灯光，看着挂在墙上的巨幅婚纱照。那时候，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一样。
　　她还记得拍照的那天，宇正因为塞车迟到了，她穿好了婚纱在发闷气。其实她不是这样一个容易生气的人，可是在他的面前，就是忍不住当回小女人。
　　宇正为了哄她，特地向婚纱店的老板咨询，看是否能借当作是拍照道具的钢琴一用。
　　这照片就是宇正在深情地为她弹钢琴，她伏在钢琴上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时拍的。其实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要拍照，那只是摄影师抓拍的一瞬间。可是却被从巴黎特地请来的摄影师最推耸的一张，说是从来没有为新人拍过这么美的照片。
　　虽然两人后来都觉得摄影师有讨好他们的嫌疑，但是效果的确太美了，所以成为睡房里唯一的一张照。
　　卧房里很静，其实整间房子都很静。房子是宇正亲自设计的，说是自己的房子怎么也不能假借别人之手完成。
　　馨懿笑他，“那江家那大宅不是你家吗？你干嘛不亲力亲为把它也改造改造。”
　　宇正却正经地说：“那不同的，这是我们的家，我和你的家，那里是他们的家。”
　　宇正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的家啊？

　　受苦

　　天蒙蒙亮，馨懿就下楼去车库准备出发了。
　　下楼时佣人看见她，连忙说：“太太好，这么早起来，不用了早餐再出去吗？”
　　馨懿面无表情地说：“不了，我约了人。”
　　佣人也不敢多嘴，恭敬地回答说：“我知道了。”
　　奥迪R8在公路上奔驰着，馨懿只想尽快交钱，尽快见到宇正。不知不觉地加大了油门，时速达到200公里每小时。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到了李院生态公园的大门口。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浓雾笼罩着整个森林，可见度非常的低。绑匪也许是利用了公园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进去了以后要搜寻是非常困难的。
　　馨懿从镜子中看了看后面一袋一袋的钱，没有任何的思绪。钱啊，是魔鬼。
　　这时，她从倒车镜中看到浓雾走出了几个粗壮的大汉，为首的一个大步跨上来，从车窗探头进来问；“东西带来了没有？”
　　馨懿冷淡地回答说：“在车尾箱里。”说着便按下打开车尾箱的按钮。
　　几个大汉兴奋的走到车尾，为首的那个略微谨慎，“不要耍花样。”
　　她还是忍不住问：“我丈夫他……”口袋中的手机在震动，她凝住了一下，手不经意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他还好吗？”
　　李梓言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中传来，“宇正已经找到了，你让他们拿钱走，我自有办法抓到他们。”
　　馨懿听到宇正已经救出了，终于可以放松一点了。那大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后面的钱上，所以没有注意到她一瞬间的恍惚。
　　“你放心好了，大哥吩咐下来不准动他的，只要你们不耍花样，他自然也没事。”大汉看着钱都搬出了，立刻拧过头便走了。其他的人都从大雾中进入了公园的不同方向。
　　馨懿再也等不及了，把方向盘扭转便飞速地赶去医院。一路上闯了无数个红灯，她是再也不愿意等了。
　　可是，到了医院后，她却在停车场里不敢上楼去。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即使是非常担心他，但是在林氏和江氏那一大堆的事却也是他搞出来的。
　　她在高级病房区的走廊上犹疑不决，前面就是他的病房了，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门。
　　这时，一个护士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立刻上前抓住护士的手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了？”
　　护士有点被吓到了，“您是病人的亲属吗？医院里规定病人的情况只可以向亲属透露。”
　　“我是他的太太。”馨懿讲得有点急促。
　　那护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微笑着说：“病人刚做完了全身检查，只是手部有点擦伤，肺部可能吸入粉尘，所以咳嗽多痰了点。”又看了看馨懿凝重的样子，安慰她道：“其它的一切都好，医生说养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馨懿看着护士远去的身影，整个人像是快要虚脱一样靠在墙上。
　　这时，病房的门又开了，馨懿没有抬起头，只是失神地看着着自己的高跟鞋鞋尖。
　　李梓言掩上门，看着她，说：“刚做完全身检查，现在累得睡着了。”
　　馨懿依然没有抬头，低低地应了声。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中，良久，馨懿转过身说：“既然他没什么事了，我还是回去了。公司还有……”
　　没等她说完，李梓言便也转到她面前，手握了握拳，估计如果面前的不是女的，他真的会一拳挥过去。
　　“我还真想像不出来，江宇正会喜欢你这种女人。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为了你，什么原则都没有了……”他真的被气得快不行了。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间屋子里看到宇正的时候，宇正当时的样子。
　　即使是他李梓言这样的大男人，眼睛还是热得快要流下了眼泪。
　　在那间屋子里，到处充斥着难闻的味道，窗帘掩着半个窗户，阳光只打到一个角落上。地上凌乱地放着些报纸，宇正就是在这里过了三天。那个他在大学篮球比赛上认识的意气风发的宇正，蜷缩在另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从认识开始从来就衣冠楚楚的宇正，即使是喝醉了也风度翩翩的宇正，脸色惨白，满脸胡渣，身上的黑色西装被扯得变了形，下半身的腿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摆着，脚上都没有穿鞋，其中一只脚的袜子可能是拉扯的关系褪下了一半，露出了虚软无力的脚后跟。最让人难受的是，当他抱起宇正的时候，下半身的濡湿让李梓言用力地咬紧了牙。他绝对不会放过江宇鸣的。
　　馨懿抿着嘴，忍住眼泪，不做声。对不起，宇正。
　　李梓言极力压抑着自己为兄弟打抱不平的心，丢下句：“医生说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醒。我要去处理些事情，进不进去，你自己看着办吧。”大步地迈向电梯处。
　　高级病房里，因为要配合病人睡眠的需要，对着医院人工湖的大落地窗拉上了窗帘。房间里暗暗的，静静的，静得好像只能听到点滴滴落和宇正浅浅的呼吸声。
　　馨懿坐在病床的左边，一手握着宇正的手，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瘦削的脸庞。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看着，静静地看着。

　　和好

　　宇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天还没亮，病房里只亮着两盏壁灯，昏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
　　他看了看整个房间，没有馨懿的踪影。苦笑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消气。一口气提上来，剧烈地咳嗽着。
　　护工听到声响，立刻从会客室进来，帮他顺着气，又倒了点暖水来喂着他喝。
　　宇正喝了两口，皱了皱眉头，护工立刻拿开杯子，深怕惹这大少爷不舒服。
　　他闭着眼睛，当护工都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才淡淡地开口说：“太太没有过来？”
　　那护工谨慎地答道：“太太昨天一整天都在这里陪着您，半夜才回去的。回去前还仔细吩咐我要好好的照看着。”
　　宇正应了声，便又闭上眼睛了。
　　之后的两天里，馨懿都像是有意无意要避开宇正似的，都选择在他吃完药后睡过去才来，仔细地为他擦一遍身，再做全身的按摩。像是算好时间一样，在他醒之前又离开。
　　管家和护工都有点糊涂了，说是小两口吵架吧，也不像，不然太太也不会这样在乎每天都来，把每个照顾少爷的细节都问清楚。说是两个人很恩爱吧，更不像，两个人这么多天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每当少爷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深怕讲错一句话。
　　春天的阳光为整间病房镀上金黄的光辉，宇正坐在轮椅上，在巨大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人工湖，波光粼粼。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啧啧，我说，那女人还真的不来。”李梓言轻浮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其实他也是小心到了极点，深怕自己不小心也要当炮灰了。
　　宇正没理他，单手有点吃力转过轮椅，李梓言立刻走上去推着把手走出房门。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李梓言没想到宇正一开口竟然是这句话，有点愣神，推着他进了电梯才说：“等我帮你收拾完那摊子事我自然会回去。”
　　李梓言把他推到车前，正要弯下腰来抱宇正进车。他却抬起左手阻止他，不悦地说：“让护工来。”
　　李梓言知道他骄傲，只好笑笑，从另一边上车说：“怎么？害怕我俩传绯闻传到你老婆那里去啊？”
　　护工正帮宇正摆好体位，仔细地系好安全带，最后盖了一张加厚的毛毯。
　　加长的凯迪拉克又平又稳地在路上行驶着。
　　“你下午就回美国去，来这里这么多天了那边没有你不行。”又是没有温度的话。
　　“不行，我要揪出江宇鸣才回去。”不揪出他，为宇正出回这一口气，怎么也说不过去。何况虽然那些赎金有追踪器，但最后还是没了两千万。
　　“宇鸣的事就这样算了，你也没必要定要揪他出来不可。还是回美国先顾全大局要紧。”宇正讲得好像江宇鸣和他没关系一样。
　　李梓言听了差点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你说什么，现在受罪的是你自己啊，好像是我受折磨，我要报复似的。他对你不仁不义，你倒好，想当个好哥哥是吧！”
　　激动得像想把车子掀了似的。
　　宇正的手搭到他肩膀上，“你先听我讲完行不行？”当CEO都四年多了，但有时候行为还是像个刚走出社会的学生似的。
　　这时的李梓言却是不动了，怕弄伤宇正。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爷爷当年走的时候和我说，以后无论宇鸣闯了什么大祸，都不能赶尽杀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虽然我从来没觉得江家有给我亲情的温暖，但是我答应别人的绝不反悔。何况那两亿也不是什么，没必要让自己的精力浪费在那上面。”说了这么长的话，宇正咳了起来。苍白的脸有点红晕。
　　李梓言忙着给他顺气，很是佩服宇正这一点，看得比谁都远，眼角往上一挑，笑着说：“那也是，精力应该用在对的地方。”
　　宇正被他这一笑，咳得更是满脸都红了，李梓言忙拿水过来给他喝。宇正边喝水便用眼盯着他。
　　李梓言笑着赔罪，“我走，下午走还不行！还有，你老婆那怎么办？”那女人真的不是一般的狠心，他可不想兄弟回去被赶出家门。
　　宇正也笑了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林氏的办公楼内。
　　本来开了一整天高层会议的馨懿已经够心烦的了。回到办公室里，看见桌子上一大束百合花，占据了几乎整个办公桌的二分之一，还有下属的低声的惊叹，她彻底地无语。
　　她木无表情地对秘书说：“那份融资计划你先去整理好再拿过来吧。”
　　秘书恭敬地回答：“是的。”然后转身出去，刚一关上门就被好事的同事抓住问：“有没有看到是谁送的，好浪漫啊，看那架势，没一千也好几百朵吧。你说会不会是江先生啊？”
　　秘书没好气地用文件夹拍了拍那人的手：“最近还不够忙吧，尽理些不应该管的事。”就算给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这时候惹老板的不快啊。
　　馨懿拿起夹在花中的卡片，“今晚我在家等你。”署名是：爱你的正。其实写的不是很流畅，出事之前一直是用右手写的，虽然在恢复期间都在用左手练习，但还是可以看出一丝笨拙。
　　馨懿的手指摩挲着卡片上那几个字：爱你的正。
　　可是她没想到今天晚上的会竟然会没完没了，讨论完一个又有另一个项目。好容易熬到十一点半才走出林氏大楼。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一点了。进入车库前看见整幢别墅的灯都没亮，也许是睡了吧。她看了看后视镜中的百合，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可是她一踏进花园时就呆了。
　　从花园通向房子的小道的两旁，用水晶杯装着的蜡烛发出点点光芒，一直延伸到屋里。
　　馨懿走到大大的室外泳池旁，看着屋内偏厅的豪华钢琴前坐着的宇正，一身白色的礼服，一丝不苟的样子。泳池的水波粼粼还映着烛光，透过偏厅的巨大落地玻璃散落在他身上。
　　这时，宇正抬起头来对她一笑，俊朗的眉目都舒展开来。馨懿也笑了起来，笑得眼中的泪都在打转。
　　琴声响起，在静悄悄的夜里却不显地突兀，反而有一种宁静的美好。其实弹琴的技巧一点也算不上好，即使宇正的左手功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但要像以前一样弹出高技巧的曲子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更何况，没有和奏的右手配合，更没有重音，弱音的脚踏板的配合，这样的曲子只能比初级学习者好一点。
　　但是在馨懿的耳中，这就是她的天籁之音。这是她的钢琴王子为她而奏的天籁之音。
　　弹完一首曲子后，宇正的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左手颤抖着放回钢琴凳上用力地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其实他这样坐着是非常痛苦的，钢琴凳没有任何东西支撑他的背部，双腿也歪斜到一边去了。再这样坐下去非要掉到凳子下不可。
　　馨懿进来后看见也吃了一惊，赶忙小跑过去扶住他。刚才在泳池边，因为钢琴把整个身子都遮住了，没看到让她惊心的这一幕。
　　她的手扶住他的腰，触手的是僵硬而又冰冷得像石头一样的脊背。身体还一下一下轻轻地抽搐了，像是绷紧到了极点的弦。
　　她心疼得不得了，问：“你在这坐了多久？手这么凉，还穿着这么两件衣服。”她低头一看，柳眉又皱了一重，腿连毯子都没盖。
　　宇正才刚哄好了，不想她又生气，虚弱地笑着说：“才刚一会儿，就听到你车声……”
　　馨懿瞪着他。
　　他不知道是真的虚弱还是心虚，很小声地说：“九点开始在这里等你了。”
　　她连眼睛都瞪圆了，颤巍巍地说：“坐了四个多小时？管家在哪里？护工呢？佣人呢？”她大声叫着，可是周围静悄悄的，没人应她。
　　“是我让他们九点走的，今天放假。”宇正不在乎地说，还不是要准备等你回来，早早就让人把他抱来这里。可是没想到据说是平常九点多回来的人，今天不平常了。
　　馨懿更是气得不得了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要是有事的时候该怎么办？可是，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宇正的腿开始越来越抖了，再坐下去可能会痉挛的。
　　她抱起宇正，轻轻放到轮椅上，再快速地走到电梯处送他回二楼的睡房。
　　宇正忍受着浑身的麻痹与疼痛，说不出话来。
　　馨懿把宇正推到床前，环着他的腰，把他抱上床，轻轻地脱掉他的鞋子，用软枕支垫使踝关节保持90°位置，以防足下垂畸形。又拿来暖宝宝敷在腿的周围。这才开始帮他做舒缓按摩，按照中医学的穴位去按摩，果然宇正的肌肉没有刚才紧绷着了。
　　馨懿呼了一口气，又坐在床头帮他的右手按摩，半握着拳的右手被她轻柔地按摩着，也慢慢地放松开来。
　　宇正的右手虽然丧失了活动功能，但还是能感觉的，被她这样轻柔的摩挲着，心里也好像有些东西软软的在流动。
　　终于帮他全身都按摩完了，馨懿跪在床上要帮他脱下西服。宇正抓紧她俯下来的机会，抬起左手放在她的后脑壳往下一压。哈哈，奸计得逞，成功偷取香吻一个。
　　馨懿瞪大眼睛，转而又像是想到些什么，伏在他耳边，吹着气，柔柔地讲：“夜深了，你也累了吧，我们明天再……”
　　宇正竟抢白说：“不累了，我们继续。”
　　“不行，明天我还要去上班。”
　　他露出一副小丈夫的样子，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一副无害的样子，扮猪吃老虎。
　　“谁让你要坐那四个小时在钢琴前耍帅？”不讲起还好，一想起他刚才硬撑的样子，心如刀刮。
　　“那还不是为博红颜一笑！”宇正委屈的说，我都被绑架了，都睡医院了，你还是爱理不理的。不出杀手锏行吗？
　　馨懿停下了帮他脱衣服的动作，轻推开他，转身要走了。
　　宇正一声吃痛声让她紧张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你哪里痛了？他便紧紧地抱着她，热烈的吻着她的唇。她无可奈何，推开他又怕伤到他。最后浑身火烫，两个人缠绵在一起，满室浓情眷眷……

　　平静

　　微风轻轻吹起卧房的纱帘，晨光透过薄薄的帘子射进室内。
　　馨懿睁开朦胧的双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宇正的怀里，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她想起昨晚两人昨晚的激情，脸上映着红晕，抿着嘴笑了起来。她的宇正还是最棒的男人，总能让人有着无尽的快感。
　　宇正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问：“在傻笑些什么？”
　　馨懿没想到他这么早也醒了，四点钟帮他翻身的时候，他还一脸迷糊的样子，累得都不想理人。
　　“我是在想，江宇正还是最棒的男人。”她也仰起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讲，脸上光彩照人。
　　宇正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坏坏的说：“那当然，你还要不要再验证一下？”
　　这疑问句在他的嘴里说的异常地肯定，让馨懿原本还软弱无力的身体更加地柔软。
　　她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一个重重的吻落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下定决心，“起床！”一把坐了起来。
　　这女人竟然不受诱惑，宇正只好讪讪地看着她，用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的眼神看着馨懿。
　　“不要装可怜，我还要上班呢！”一下床，正准备找睡袍穿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胸前都是红红的印，馨懿咬咬牙。这家伙，昨晚那么强烈的进攻，早上还想再来？门都没有。
　　馨懿穿好衣服后第一时间便是要扶宇正坐起来，她一只手跨过他腋下，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宇正的左手也同时用力。
　　当看到□的宇正胸前大大小小的手术痕迹时，馨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低声问：“现在还会痛吗？”语气中满是心疼。
　　宇正怕她想起来又要自责伤心，轻描淡写地说：“早就不痛了。”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赶忙岔开话题，“我要去洗手间。”
　　她拉回思绪，找来衣服帮他穿上，再抱他坐上轮椅，为他的脚套上柔软的棉质拖鞋，推着他向浴室走去。
　　虽然宇正下半身麻痹，没有知觉，但因为当时昏迷的时候医院治疗妥当，夹住尿管，定时排尿，所以并没有造成膀胱功能的丧失和尿失禁。平常生活中只要定时喝水，定时排便就行了。
　　馨懿从右边伸出左手扶住他的腰，宇正的左手也用力地扶住马桶边的金属支架保持身体的平衡。她又用右手轻轻地按摩他的膀胱位置，以帮助他更好地排便。
　　即使是普通的男人，在这一刻也会感觉到挫败，更何况是自尊，傲气比天高的江宇正。他低着头说：“辛苦你了。”
　　馨懿察觉出他的一丝不自然，左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阳光笑容，“你不觉得我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吗？那是因为照顾你。能照顾自己爱的人，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宇正用唇封住了她本来还想继续讲话的嘴，两个人直接忘记这是什么地方。
　　吻得馨懿觉得快要大脑缺氧了，左手在他腰部以上的地方微微用力，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来。
　　馨懿吸着大口气，看着他微嗔道：“你还有完没完啊？”
　　宇正笑看着她，俊眉全展。他其实也是最幸福的人，因为能被自己爱的人照顾着。
　　初春早晨的阳光总是让人觉得慵懒而舒服。宇正坐在太阳伞下看着华尔街日报，眼睛时不时瞟瞟坐在对面的看着时装杂志的馨懿。
　　“不是说今天要去公司吗？”问得小心翼翼的，其实公司的事还是他们之间的雷区，没有人提起，却也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氏因为当初协助江氏搞JL合作项目而资金亏损严重，现在虽然江氏的大权已经握回宇正的手中了，但在外人眼里与JL没有任何关系的宇正又能怎么挽救这场危机呢？何况宇正的心中其实还有另一场计划，他想让林氏和江氏都跳出守旧的经营模式，只是现在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和馨懿开口。
　　因为是在乎的人，所以总是希望以最完美的方式去处理。
　　馨懿也同样在极力地回避这个问题，“待会儿医院的物理治疗师会过来，我想陪你做完物理治疗，吃过午饭后就过去。何况，今天是星期六，你想累死你老婆啊?”她笑着看着他。
　　“其实我……”宇正试图解释。
　　“我相信你。”她打断他的话，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带一丝的杂念。她只是单纯地相信自己的男人，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简单。
　　宇正伸手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着。作为一个男人，作为站在顶端的王者，要的其实也很简单，自己爱的人的理解与支持。
　　她笑笑，走到他身边整理了一下盖着腿的毛毯，说：“不要看报纸了，今天阳光这么好，我们散步去。医生不是说过吗？适度地晒一下太阳可以促进钙的吸收……”又走到他身后，拉起轮椅的闸，边说边推他向着花园的深处走。

　　家宴

　　“我知道了。”大厅里只有馨懿在低声应着电话。
　　“宇正身体好多了吧？最近那么多事，你也不要太累了。”林妈妈在那头叮嘱道。
　　“我会的。”
　　“对了，既然宇正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就安排个时间和亲家那边的人一起吃个饭吧。姨妈姨丈还有家里的人都很挂心宇正的情况，都想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林妈妈谨慎地说。
　　馨懿皱了皱眉头，“现在他还不能太操劳，劳师动众地一大堆人来他会累的。”又是家里的人找妈来当说客。
　　“说的什么话呢？长辈来探望后辈本来就是关心关心，你在人前这样讲，人家会说你没有家教的，懂吗？”林妈妈非常重视传统礼仪，而且绝对维护家族利益。
　　“我知道了，嗯，爸他最近心脏病有复发吗？要让他注意身体，公司的事不要让他理了，也不要让那些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其实馨懿和她父亲更亲近，反而和母亲有着一点点的生疏。或者也是因为出生于豪门大族的母亲太矜持了，她反而觉得脚踏实地创出自己事业的父亲更能聆听自己的声音与心事，她也更愿意和父亲分享。
　　“他挺好的。你别岔开话题，我问过你秘书了，下个星期天你没有会议安排和行程。你就和亲家那边商量好，看看……”
　　馨懿打断她的话，“妈，就我们吃顿饭不就行了。又惊动到婆婆和那边的人，让杂志知道又要乱写了。”
　　林妈妈沉吟了一下，想了想，宇正和那边一直都不和的，现在江宇鸣又闯了大祸。算了，还是先不要动那边，知道宇正的想法比较重要。
　　“要是觉得两家一起太麻烦了，那就我们自己人吧！不过宇正一定得来，大家都很挂念他。星期天晚上，林家大宅。”
　　“嗯，我知道了。”馨懿不得不答应。
　　“那就这样吧。”
　　“再见，妈妈。”
　　挂线后，馨懿像虚脱一样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她从来不觉得和家人讲电话会疲惫如此，劳心如此。
　　宇正在书房里，面对着大幅的弧形落地玻璃。玻璃外的雨水模糊了花园的景色和远处风景的轮廓。他似看非看地看着雨水滑落玻璃的痕迹，仿佛在想些什么，有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在发愣。
　　馨懿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双手越过他的肩膀交叉在他的胸前搂住他，头靠在他的肩膀问：“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我在想，春天竟然也下这么大的雨，不是说春雨如丝吗？”他笑了笑。
　　“不如我还是告诉妈我们今天不过去了，天气这么不好。”这几天都是阴雨天气，她发现宇正这几个晚上都睡不安稳，经常睡着了还是皱着眉头的。一边说还一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按摩。
　　“我还没脆弱到连下个雨都不能出门吧？再说，那边的长者都等了半天了，怎么能一个电话打过去了事呢？”他按住她放在肩膀的左手，示意她不用紧张。
　　“手怎么这么凉啊？”她赶忙去把热宝宝拿来放在他的手心，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担忧。
　　迈巴赫62在雨中驶入了林家大宅内，绕过了花园，稳稳地停在房子的雨廊下。
　　林家的别墅是欧式建筑，大门前是好几级的台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护工已经下车先把轮椅放到大门处，再走到车后座的左边抱起宇正。
　　宇正穿着一身英国H-Huntsman度身定制的黑色三件套西服，整个人异常地沉稳大气，俊气非凡。
　　司机也下车到右边为馨懿开门。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的channel小晚礼服，黑色的晚装衬得她肌肤如雪,凛冽的锁骨下是一段姣好的曲线，增一分性感变肉感,减一分妖娆味全无。
　　她走上台阶来到宇正身边，帮他仔细地抚平西装的皱褶。接过护工手中的毛毯正要为他盖上时，宇正用手一挡，淡淡地开口：“室内有暖气。”
　　馨懿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便推着他走向大厅。
　　其实馨懿是想讲：“家里开着暖气，你还不是一样手指冰凉。”不过她太了解他了，知道讲了也没用。
　　林妈妈正在大厅里和她的姐姐方宜清相谈甚欢，大厅的其它角落里都是林家和方家人，男男女女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听到管家说他们已经到了，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眼光看向正向大厅走来的江宇正夫妇。
　　这其中的眼光，有惊讶，有轻视，更多的是打量。打量这位林家的姑爷究竟有没有能力帮林氏度过这场危机。
　　“妈，回来这么久这才第一次回来看您，都是我不对。”宇正首先开口。
　　“你这孩子，看看，都瘦了那么多了。身体最重要啊!”林妈妈握着宇正的手怜惜地说。
　　都一一打过招呼后，馨懿推着宇正走向父亲的书房。
　　其实大厅里的人都还想再和宇正说两句，可是正题都还没涉及，林家这女儿便对大家说，很久都没见父亲了，一定要先去向父亲问好。
　　上二楼书房进入电梯前，馨懿问宇正：“很烦，是吧？我早就说不来了，应付他们比上班还累。”
　　宇正笑笑，“还行，其实你和他们一样吧。”一样地想知道我将怎样收拾残局。
　　她用几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我说过会相信你的。”
　　没想到他也听得到，也低低地喃道：“我知道。”
　　“爸，我们回来看你啦！”馨懿人在走廊上便向着书房嚷嚷，在她父亲面前，她更像个孩子。
　　书房的门没掩上，但还是要敲门。
　　“进来吧！”
　　林家世代书香，林达平的书房藏书当然是不少的。书房的设计古典却不死板，很有欧洲中世纪式的室内设计风范。
　　“丫头，有了丈夫好，连娘家也忘了。”林达平从书案上仰起头来看着馨懿，语气倒听不出有责备的意思。
　　原本打算一进门就给父亲一个大大拥抱的馨懿只能站在宇正的身后，吐了吐舌头。
　　“出那么大的事，你倒好，连捂带骗也不让家里知道。就不知道家里会担心，会着急。你都多大了，做事还如此地没有分寸？”越说语气是越严厉。虽然林达平是商人，可在教训人上，就像个刻板的的老教师，训起话来，让人倍感压力。
　　馨懿也知道这件事和妈妈合力瞒过父亲是犯了错，只能默默地受骂了。
　　宇正却帮她打圆场，“爸，这件事上我也有错，馨懿只是不想你们太担心而已。”
　　林达平看了坐在轮椅上的宇正一眼。“对，你也有错。你错在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老婆身上，纵容她一次又一次地隐瞒实情。”
　　好了，现在连东床快婿都加入了挨骂的队伍了。
　　其实宇正还是很尊敬自己的岳父大人的，所以被骂的时候也只能低着头不作声。
　　终于等到林家老爷子训完话了，林妈妈这时候也上来了书房。招呼馨懿下楼去和家人好好聊聊天。
　　馨懿进来的时候已经被三姑六婆的仗势吓怕了，也不愿意下去和他们周璇。
　　“不去，我要陪我爸聊天。”
　　“去吧，丫头。宇正在这里陪我下棋。”见她不太愿意的神情，又加了句，“怎么，还怕我吃了你丈夫不成？”
　　馨懿本来还想再在父亲面前撒撒娇的，可是刚才因为挨了骂，也不敢太放肆。只能随着母亲下楼，走前还弯下腰来和宇正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外面的雨没停，从中雨到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是要模糊掉所有的事物。
　　而在书房的两个男人只把注意力落在国际象棋的棋盘上。
　　白棋和黑棋在方方正正的棋盘上交错纵横，林父的脸色从开始的淡然慢慢开始变得凝重，
　　而宇正一直都未曾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嘴角偶尔勾起一丝不经意的笑容。
　　最后执白棋的宇正成功取下林达平的王，长达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棋局以宇正的胜利结束。
　　“你这小子还真是一点也不敬老，馨懿没嫁过去的时候还肯和我磨磨。现在好了，娶了我家女儿后肆无忌惮了，连老丈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林达平虽然口上严厉，但是笑容满面，看不出任何输了棋的不愉快。他其实很是佩服宇正的棋艺，从馨懿第一次带回家来，他俩下的第一盘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宇正也只是笑笑，“在中局我错过一个直接的取胜机会，而您在残局阶段有机会防守，但漏算了被我吃了一个兵，从这时候开始我感觉我赢了。”也不打算谦虚。
　　“年轻人，有大志是好，但是要衡量得失。不过我相信你一早就已经布好棋局了，现在是你们的世界了，我们老的也没想过要蹭一脚进去，只是不要操之太过，过犹不及啊。”林达平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宇正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非常地谦恭。
　　“爸，宇正，大家都在下面等呢。”馨懿敲门后便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两个人都有点严肃的表情，心一沉，但没有表现出来。
　　见他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笑了笑对林达平说：“爸，你一定饿了吧，今天晚上可是有妈妈亲手下厨的好菜哦。”
　　然后转过头来小声地对宇正说：“你也累了吧。”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的眼睛，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唉，说了一大堆，原来是心疼老公来的。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连父亲姓什么都忘了吧。”林达平酸酸地说。
　　“没忘，我永远是林家的女儿。”她低声而又十分地认真地讲。
　　另外的两个人都一脸意味地把目光投向她。
　　晚宴其实和以前一样，只是无聊的应付着亲戚们。这更像是一场私下的官方新闻发布会，提的问题都是围绕着怎么会在法国出意外？现在身体恢复情况如何？重新入主江氏会不会有阻力？对于江氏和林氏现在陷入JL集团之前的项目资金问题的解决有什么看法？
　　馨懿看着宇正应对这些人时露出的淡淡疲态，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但是也没有出过声去帮忙。她是江宇正的妻子，却同时也是林家的女儿，她不能也不会只想着他一个人。
　　最后推着他走出林家大屋的时候，看见他几乎都坐不稳了，心不可抑止地疼着。
　　上车后，为他盖上厚厚毛毯时，他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馨懿坐过去紧靠着他，让他的头伏在自己的肩上，手揽着他的腰，轻柔地按摩着。
　　两个人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疲惫地搂着对方，感受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只不过是一场平常的家宴，却让馨懿觉得筋疲力尽，心里好想有说不出难受，在胸口翻腾。
　　宇正低头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慵慵懒懒的馨懿，吻了吻她的头顶。
　　馨懿笑，手轻轻地掐了一下宇正的胳臂，戏谑地问：“说，刚才和父亲在书房下棋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今天他老说酸话来戏弄我。”
　　“他叫我不要太善良了，免得受你欺负。”他也坏坏地回答。
　　“你善良？那天底下还真没有恶人了。你受欺负？那天底下都没有强者了。”手再用力地掐。
　　“咝……”吃痛的吸气声，“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啊？”
　　“我就是欺负你，谁叫你今天留我一个人在大厅？”馨懿一遇上她的那群姨妈姑姑就一个头两个大，聊个不够两句就都入“正题”了。一个两个都在套话。
　　“我知道你累了，我好好认错还不行？老婆，是我错了，你惩罚我吧。快点，我等不及了。”
　　“想得倒美啊你，睡觉去……手不要乱摸……再动我就去客房睡了……”

　　试探

　　江家大宅书房里。
　　江宇鸣的大姐江宇宣目无表情地看着林达广，脸色阴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一样。
　　“再过些日子江宇正就要动手了，你现在到底在林氏还有多少把握？”
　　“上次JL的项目林氏也吃了好大的一个亏，市面上现在有人疯狂地趁低吸纳林氏的股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现在我手中握有的筹码并不多了。”林达广低声阴郁地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像是有人在幕后主导着一切。
　　江宇宣皱着眉头，江氏最近也是不得安宁，因为JL的项目到处筹集资金，现在欠着一大堆的债，最要命的是江宇正那家伙又回来了。
　　一提起宇正，她就恨不得把他杀了。她的宝贝弟弟还因为他而流亡国外呢。她早就提醒过宇鸣江宇正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竟然……现在，她绝不能让自己输在他的手上。
　　“你继续回去盯着林氏，我就不信他能把自己老婆的家业也吃了。”江宇宣是知道江宇正爱林馨懿如命的，早就在他当初敢在爷爷病危时敢逆旨，宁愿放弃那30%的股份也不和方家的小姐订婚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可是，她也想不出来江宇正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他拿下林氏的目的何在？按理说，作为林家的女婿，他要是入主林氏也能占上一位，为什么要兵行险着呢？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难道他……
　　宇正坐在江氏的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看着公司被江宇鸣弄得乱七八糟的项目，财务…… 俊眉轻拢在一起，嘴唇紧紧地抿着。
　　财务部和项目部的主管都只能悻悻地站着，不做声。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主子要求做事，他们能说不吗？何况那时是江宇鸣手握大权。
　　宇正看完那些文件和报表后，按了一线，让Kelvin进来。
　　“通知人事部，财务部由吴泽接手，项目部让何凡敬接手。至于这两位……”
　　他看了面前也定定地看着他的人，“就都放回人事部吧。”
　　财务部的罗经理首先不服：“江宇正，我爸替江氏打江山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你现在敢一脚踢开我？我就不信……”
　　没等他讲完，宇正身子靠近巨大的办公椅背，轻轻地闭上眼睛，脸上挂着一丝丝的疲倦。
　　保镖立即会意把他拖出去了。
　　总裁助理Kelvin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江先生，要休息一下吗？”
　　他名义上是总裁助理，事实上却是宇正最放心的人之一，他是宇正从美国带回来的，是少数知道宇正是JL的大老板的人之一，从宇正留学回来就一直放在身边的人。所以在宇正面前也是美式做派一直称他为江先生。
　　宇正只是皱着眉头，没搭理他。该死的头痛一阵阵地袭来，加上今天已经连续坐了四个小时都没变过姿势，浑身都非常地难受。
　　Kelvin知道他出事后极容易疲累，立刻抱起他放到轮椅上送进连着办公室的休息室。
　　休息室是宇正回来后新设的，里面配套着供他临时休息用的卧室和一个专为他而设的洗手间。
　　当Kelvin帮他掖好被子正要去拉上窗帘时，手机单调的铃声却响了起来。
　　宇正眉头紧锁，苍白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像是没听见手机在响。
　　Kelvin只好拿起手机接了电话。
　　“是李先生。”他小心地伏在宇正的左边对他说。
　　宇正自然知道这李先生指的是李梓言，也不想他过于担心，就睁开眼睛拿过手机。
　　整个过程他只说了“嗯”“我下个星期回来。”
　　那边的李梓言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也非常的担心，正想要劝他不如把事情先缓缓，再回来处理也不迟，没想到他却径直断线了。
　　宇正躺在床上，等那头痛散去后，出了一身汗反而更加清醒了，只是闭着眼睛，没有睡过去。
　　这件事必须越快解决越好，拖得越久，对江氏和林氏来讲，都不是好事。
　　林氏办公大楼里。
　　馨懿照常地忙碌，因为JL的项目林氏元气大伤，整个公司士气低迷，而且最可怕的是外部有人收购公司的股份，内部的股东都蠢蠢欲动了，整个大局好像在慢慢地脱离她的控制。
　　秘书的内线电话响了，“林总，方董事说要见你。”
　　“请她进来吧！”哎，又是三姑六婆们啊。可是，她平常就少和方董——她的姨妈来往，怎么忽然就来了呢？
　　“馨懿啊，我是去恒和广场试晚礼服才顺道上来看看你的。最近你和宇正还好吗？”方董缓缓地开口，嘴角轻扬着。
　　方家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特点，说话习惯了居高临下，包括自己的母亲。虽然这些年来方家在商界的力量明显地衰落了，但因为傍着林氏，所以人前还是风光依旧。
　　馨懿也只能客气地应着，“姨妈何必跑上来一趟呢？叫我下去咖啡厅等你不是也一样？”
　　她看着方董浓妆抹艳的脸，心里生起一股厌恶感，忽然想快点回家去。想起早上宇正赖床的孩子气，她看着面前茶杯升起的热气，神情也缓了。
　　其实宇正平常都比她早醒，而且非常地准时，从来没试过赖床。可是今天早上却是破天荒地不愿意起床，她怕他太累了，正准备让他助理取消今天的所有安排。
　　他却像是预准她会让他不上班似的哑着声问：“你干嘛不叫我起床？都迟到了。”
　　她知道他从来都用员工的要求来要求自己，可是他出门前却要用比别人多好几倍的时间准备，馨懿每一次都很心疼，看着他认真地去做好每一件对他来讲像是“impossble mission”一样的事。
　　“我说，馨懿。你最近听到什么风声了吗？”方董试探地问了句。
　　她拉回自己的思绪，“什么风声？”
　　“听说外面有人趁低吸纳林氏的股份？还有江氏的游散股好像也被某个机构集中起来了。你说是不是有人要玩死江林两家？”
　　“姨妈是听了外面的闲言闲语吧？据我作为林氏的掌门人所知，外面传的只是些负面的话，林氏的机构运作还是正常得很的。”她有些吃惊，为什么是来说这个？
　　馨懿又笑了笑反问，“难道姨妈是不信任我？”
　　方董尴尬地干咳着，“怎么会呢？啊，对了。宇正最近身体好点了吗？上次会林家的时候看到他，好像脸色不太好。”她识趣地迅速转移话题。
　　“有赖大家的关心，最近还不错。”
　　其实她是很想说，没有大家的“关心”也许好得更快。前一段时间，听说他将重新回江氏时，明知道他需要休息还是要往家里去“探望探望”。
　　馨懿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多了，今天因为下午取消了一个会，所以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回家。
　　不过就算按照平时的时间回来，宇正还是比自己晚。之前因为江宇鸣插手江氏，很多东西都弄得一团糟，现在宇正重新掌舵，自然不会让江氏再沉沦下去，所以这段时间非常忙。
　　馨懿就算担心他的身体也无可奈何，毕竟江宇正决定的事，这世界上也没有谁能改变。
　　可是馨懿开车进车房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今天司机送他出去的车竟然就停在车房里。
　　馨懿走进花园里，远远看到房子处，书房里竟没有亮着灯，而睡房却有着淡淡的灯光透过窗帘。
　　她觉得更奇怪了，自从从美国回来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里待到十一点多才回卧室的。
　　因为担心，脚步加快了。
　　一踏进大门，管家就走了上来。
　　“宇正回来了吗？在卧房里？”她心急地问道。
　　管家虽然也焦急，却也没有乱，“少爷下午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下车后是沈助理直接抱到房里去的。沈助理说少爷可能是太疲劳了引发了头痛，又说少爷不要叫医生来。少爷刚才接了个电话，就让沈助理回去公司拿文件去了。”
　　馨懿皱着眉头，大步踏上旋转楼梯。平常连上下车要人抱都觉得别扭的宇正，今天竟然肯让人直接把他抱到卧室去。她越想越担心。
　　房间里只是亮着暗暗的壁灯，馨懿打来房门后，踩着软软的地毯走过偏厅，走近床边。
　　只见宇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虽然睡着了，但眉头紧锁着的。即使只有暗暗的灯光，还是能看出惨白惨白的脸色。
　　馨懿轻轻地坐在床沿上，用手轻柔地拨开他额上微乱的额发，手指一阵濡湿，原来是汗。
　　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只能低着头把一个细碎的吻落在他额上，像蜻蜓点水一样，怕惊醒了他。
　　但他还是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她，虚弱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馨懿眼睛湿润，也对他轻轻一笑，握着他的手，说：“吵醒你了？”
　　“没有，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对我说，有个公主要来吻我。所以我迫不及待地醒了。”
　　“就知道贫嘴！头还痛吗？要不要让医生现在过来？”
　　“又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找个时间回医院去做个检查好了，上次杨医生不是让你回医院……”
　　“我饿了，我午饭都没吃呢？”这家伙，最擅长的是岔开话题。
　　可是每次馨懿都上当，“为什么午饭都没吃，Kelvin是干什么的？他……”她有点激动了。
　　“我饿了！”又是那装可怜的眼神，这个简直是无敌的杀手锏。
　　“那好，我让管家拿饭上来。”馨懿安慰着他。
　　“我要吃你煮的海鲜意大利面。”这家伙更擅长得寸进尺。
　　馨懿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色，想不到他还记得海鲜意大利面。
　　那是她在美国读书时在公寓煮过给他吃的。他们在不同的城市读大学，那年圣诞，他独自驱车上千公里去找她。
　　白雪飘飘的波士顿，她在公寓楼上的窗户看下去，穿着黑色风衣的宇正靠在车旁，喷着白气向她挥手。
　　这一刻，热泪盈眶。
　　公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意大利面和白天剩下的一点海鲜汤，她就用这个给他做了海鲜意大利面。
　　其实宇正也没想过像林馨懿这样娇生惯养的人会煮东西，一边吃还一边赞她贤惠。
　　其实她更想告诉他，她只会做这个。
　　但却没想到他忽然说：“以后，不准做给其他人吃，只有我可以吃。”
　　她不知道，原来一直在外人眼里都斯文有礼的他也可以这样霸道的。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记得。
　　“好，我去煮。”馨懿打起精神来，好多年没下厨了呢。
　　可是江宇正，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坏蛋。
　　当馨懿把煮好的意大利面拿到他面前后，喂着他吃了两口他就说饱了，一点也不给面子。
　　本来想再哄他吃多点的，但转头一想，因为他的胃做过手术，所以一餐也吃不了多少。还是算了。
　　当她要出去的时候，宇正叫住她。
　　馨懿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他静静地说：“我下个星期要去一趟美国。”
　　馨懿也静静地不出声。
　　“不行。”她忽然说了句。

　　礼物

　　馨懿深深地看进他的眼里，转身走出房门，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她可以不管他的公事，不管他在外面到底有多少生意，但是她没办法不管他的身体。
　　自从他回江氏的一个多月以来，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因为回来时调养得当才刚开始有起色的身体最近也频频亮起红灯。像今天这样这样头痛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还特意去咨询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脑伤的后遗症，让他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偏偏宇正却说只是小事情，谁不会头痛，是最近太累了。
　　她也没辙，江宇正认定的事情没有几个人能劝他，包括林馨懿。
　　走廊的灯光映在柚木地板上，馨懿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竟差点撞上了摆设的古董花瓶。
　　有人及时托住花瓶，馨懿抬头一看，原来是宇正的助理，kelvin。
　　“江太太。”kelvin十分有礼貌地向她点头问好。
　　馨懿也向他点头，眼睛看向他手中拿着的文件，心里飘过一丝阴霾。
　　“最近公司里很忙吗？不要让他太累了。”
　　Kelvin也能理解她的担心，但他只是个助理，有很多事情不可能逆着老板的意思。
　　“我会的。”他只能这样回答。
　　馨懿的眼光再次扫过他手中的文件，“他才刚睡下，有什么公事明天再讲吧，文件我拿进去给他就是了。”
　　Kelvin有一丝愣住了，但只是一瞬间，快得都让人察觉不出来，然后十分知趣地把文件递向馨懿。
　　“那就麻烦江太太了，我先回去了。”转身便按原路折回。
　　馨懿看着他在走廊的尽处消失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
　　就那么一瞬间，她非常地想打开文件夹，也许她的一切疑惑都在里面可以找到答案了。但是如果她翻开了文件，那当初对宇正的那句“我信你”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了。
　　她犹豫着，握着文件的手越握越紧，看着那只被放回原位的花瓶上的图案。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拿着还是紧紧合着的文件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里的灯都开着，房里的所有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有些东西却又这样的模糊，让馨懿觉得压抑。
　　她走近床，看着闭着眼睛靠在床背的宇正。
　　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说：“刚才在走廊看到Kelvin，他给你送文件来的。”
　　“喏！”她把文件递过去给他。
　　宇正睁开眼睛，看着文件，没有接过去，只说：“你帮我看看吧！”
　　馨懿没想到他竟这样说，一时没了反应，过了会才叹口气。
　　“你知道我从来不过问你的公事，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个和林氏也有关的。”
　　她听到这句话一愣，和林氏有关？他愿意自己知道？
　　馨懿慢慢地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文件内容，神情越来越凝重。
　　“你打算把林氏和江氏的老家伙都踢出董事局？”她试探着问。
　　“不止是老家伙，还有一大堆裙带关系的亲戚。”
　　事实上，他是想把被家族生意的名头框死的林氏和江氏都跳出来。就算他现在不动，江氏和
　　林氏都迟早会被那群皇亲国戚败光的。
　　馨懿坐到床沿上，两个人的眼睛对望着。
　　“他们在江氏和林氏几十年的根基，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把他们踢出局？”她过了良久才说出这么一句。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决心，也想江氏和林氏都能跳出固有的模式得到重生，但是这样一来，江家和林家便从此不会安宁了。
　　宇正伸出左手把她揽入怀中，馨懿也用手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他从来不用香水，但是身上却有着淡淡让人迷醉的味道，让人觉得安心而沉迷不能自拔。
　　“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其它的都不要去管。”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点沙哑，却那么让人安心。
　　馨懿伏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仰起头，扶着他的肩，柔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满脸的认真和爱意。
　　“答应我，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把自己的健康放第一，不准太劳累了。我也答应你，我会一直相信你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都云淡风清。
　　虽然馨懿对宇正要去美国非常的反对，但好像是那边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最终宇正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出发。
　　馨懿还是担心着他的身体，但看看脸色也前几天要好很多，也没再阻止了。
　　“过去那边要记得为少爷保暖，每两个小时必须让他休息一下，还有早上记得……”馨懿在大厅唠唠叨叨地向那护工吩咐个不停。
　　宇正打断她的话，让护工出去。
　　“人家是专业护工，该做的都知道怎么做。”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
　　“我是怕他不够细心，担心你大少爷让他服侍得不爽而已。”馨懿白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他。昨天晚上馨懿一夜都没睡得着。
　　“好了，我要上机了。”他看了看表，去到美国JL立刻就有一个会议要开。
　　“反正是自己的飞机，就再推迟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他，不肯放手。
　　宇正也不舍地看了她一眼，“乖，我是真的去做事，不是旅游的。”声音里都是无奈。
　　这女人不轻易撒娇，但一旦发作，他绝对抵挡不了。
　　站在大门处的助理非常的专业，眼神都不曾飘过来，只是默默地站在那等待。像是完全没看到这边的两人缠绵着依依惜别的模样。
　　“要想我。”最后还是亲了亲他，示意助理过来帮助他坐上轮椅。
　　这天，馨懿回林家和父母吃晚饭。
　　“照顾宇正很累吧，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林妈妈心疼地摸摸女儿的下巴。
　　“哪有累啊。我最近在塑身呢。”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宇正去了美国后自己一直都胃口不好。可能是因为自己太想念他了。
　　这时，行姐端着一盘清蒸鱼上来，说：“我想小姐是向着姑爷茶饭不思吧。”
　　馨懿本想反驳行姐笑话她，可是闻到那鱼的鱼腥味，一阵恶心，跑向洗手间去了。
　　其实也不是呕得很厉害，但是胃里很难受，因为今天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只是不断地吐酸水。
　　馨懿的手撑在洗手台冰凉的大理石上，吐得眼泪都流了，只觉得非常地难受。
　　行姐也跑了进来，一边顺她的背，一边问：“是不是吃错东西了？怎么吐得这么厉害？”
　　馨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皱着眉头：“没有，最近都这样，胃不太好。”
　　行姐一脸意味地看着镜子里的馨懿，笑容越扯越大，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是不是那个了？”
　　馨懿也是楞着，只是茫然地看着镜子。自己最近在公司都忙昏头了，竟然真的好像忽略了些东西。那个，“大姨妈”好像连续两个月都没来了，她以前从没试过这样。
　　“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先不要告诉他们。”馨懿也藏不住嘴角的笑容。
　　两个星期后，馨懿在书房和宇正通视讯电话。
　　“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这么差？”宇正看着屏幕中她的脸，瘦了些。
　　“哪有啊？光线问题，而且我刚回来卸妆了。”馨懿心情很好的样子，但又立刻认真地问：
　　“我还没问你呢？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
　　“老婆大人吩咐的，我哪敢不从啊？”宇正在那边也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有好消息要和你分享呢？馨懿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他们共同的好消息。
　　“这边的事一做完就回来，也许还要半个月左右。你自己要照顾自己，不如你先回林家住着好了，那边行姐可以照顾你……”宇正担心她是自己一个人不习惯。
　　“我不要，我要在自己的家。你一做完那边的事后要立刻回来，知道吗？”
　　“遵命，老婆大人。还有，我有大礼物要带回来送给你。”宇正看了看电脑旁边的合同和文件，这次回美国的目的就是要让JL全面进攻国内，还有，帮助江氏和林氏脱胎换骨。
　　馨懿的笑容更大了，“我也有大礼要送给你。”
　　她的手抚摸着肚子，想起今天医生对她说的话，两个月的孩子很健康，只是你身体还是瘦了点，要注意进补和休息，保持心境平和，不要情绪激动。
　　自己的身体里竟然孕育着生命，这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而且，除了早期的妊娠反应重了点外，其它的都还好，没有平常人常说的什么患得患失，情绪化等等。
　　只是，自己还没和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因为她想孩子的爸爸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每一天她都在盼望时间快点过去吧，宇正可以早点回来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你也有礼物？什么礼物啊？”宇正的心情也异常的好，仿佛隔着整个太平洋也可以感受到馨懿的喜悦。
　　“你想知道就早点回来。”馨懿继续卖关子。
　　孩子啊！孩子！你知道吗？你的爸爸，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创出全球最强大的商业帝国之一的JL集团；他可以为了救你的妈妈而连生命都不要，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馨懿从来没觉得这么幸福过，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未来，连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
　　公司里，大家都很诧异最近他们的女强人怎么变得那么爱笑了，最惊讶的莫过于秘书了。
　　以前早上林总一到办公室肯定是要有一杯热热的咖啡放在桌上的，而如今，喝了好几年的咖啡竟然换成了牛奶。
　　家里，虽然她平常对佣人从不会颐指气使，但偶尔心情不好时黑着脸还是会有的。特别是下班回来后，佣人都会特别小心。
　　但是，现在太太回来的时候总是笑意满脸，而且还会和管家聊家里长短，和厨师聊养生菜谱，这真是太神奇的转变了。
　　她看着桌子上孩子的超声波照片和他俩的婚纱照想，其实幸福就是这样的简单，有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最后一步

　　纽约长岛的别墅，紧靠着大海，给人宁静和又奢华的美好感觉。
　　宇正刚和JL的大股东们开完了视讯会议，此刻已经是晚上的十一半了。
　　他疲惫地陷进巨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按下电话，让Kelvin进来。
　　“后天的行程取消，打电话给MBH的营销总监的秘书，预约后天晚上的约会。”他的声音还是平常一样，淡淡的，没让人察觉与平时有任何不同。
　　Kelvin看了老板一眼，有点担心，但还是说：“是的。”转身走出书房。
　　宇正看着电脑屏幕，想起刚才的会议，左手慢慢的开始用力握住椅子的扶手。
　　JL的一部分大股东不赞成这样大举旗鼓地进军#国，特别是最近全球的经济不容乐观。他们只愿意把江氏和林氏合并后一举吞掉，这样可以省下很多前期成本。但是要帮助两家企业走出困境还要彻底地改变经营模式，最终的利益还是落到江宇正的袋子里，他们肯定不乐意。
　　不过碍于宇正在JL的势力，他们只是敢依靠其中一个在JL中能和宇正有真正较量能力的华人——何景盛。
　　既然一群家伙没办法，那就一个一个突破，擒贼先擒王。
　　何景盛有个极宠的女儿，何舒敏。刚好在大学时宇正和她是同系的师兄妹关系，后来工作后也常接触，交情还算深厚。但是他在MBH可以帮她一把，有着利益关系，就不难让她拒绝。
　　约会的地点定在manhattan的丽嘉酒店楼下的Lespinasse里。纽约最贵且最高级的餐厅之一.
　　用餐室安静得近乎单调, 高贵的花饰使它稍微活络一些，装修中透着点点的高贵与典雅。
　　宇正穿着正式的白色礼服，整个人像是电影里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不过今天晚上却不是来约会情人的，他想起上个星期和馨懿通电话时，她说有替自己准备礼物，到底是什么样的礼物？他忽然有现在就回去的冲动，因为太想她了。
　　原来结婚就是这样，习惯每天晚上旁边睡着的人给自己安心的感觉。
　　虽然他从不认床，纽约的家也是他以前常来的，可是就是很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没有她在身旁。
　　也许，有她的地方才叫家。是因为她在，所以才有家的温暖。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眼睛里都是温柔的笑意。竟没有注意到何舒敏已经在侍应的引路下走过来了。
　　何舒敏也是个美女，妆容一丝不苟，但没人敢小瞧她的实力，毕业后不进父亲的家族公司，而是在JL旗下的MBH打拼到市场营销总监的位置。不过今天穿的很正式，不像是来约会的，倒像是来谈判的。
　　“我说，ken。你那温柔的笑肯定不是对我的，是吧？”她知道他行动不便，便主动到他的位子旁边在他脸上轻印上礼貌的一吻。
　　宇正也非常绅士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笑着说：“这么多年了，你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还是没变。”
　　说的时候还特意看看她身上的服装。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刚开完会才赶过来的，反正又不是来见情人，穿的那么正式来折磨自己干嘛？”
　　然后有闪过一丝恶作剧的笑：“还是你想找个情人？”想当年谁都知道她曾倒追过江宇正。
　　宇正没好气的说：“行了吧，还欺负我伤残人士？”
　　何舒敏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她没想到他能如此地轻松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她也是从报纸上得知他出事的消息，当时真的，即使他已为人夫，心还是痛得一阵阵抽搐。也许自己也是把他当作朋友，所以才这样关心吧。
　　刚才走到他位置旁边低下头吻他的时候就有看到他的腿，虽然看不出和平常人的腿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曾经在篮球场上和黑人较量的身影已经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她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眼里特别的情绪。
　　“我今天越你出来其实是有事情想你帮忙的。”宇正也知道她是聪明人，不需要拐弯抹角。
　　“我知道，你是想我帮忙说服爸爸。我也知道，你这次来是非成功不可。”何舒敏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自己日日想念的人也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
　　“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宇正看到她这个样子有点内疚，当初一直拒绝她是因为他有了馨懿，结婚的时候请帖也有寄到美国给她，可是伤害就是伤害，没有借口的。
　　她没让他说下去，“我愿意帮你，可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她现在也不再是以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
　　“合并案结束后，我要回国内。”她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成功，才能有资格配得起他。
　　宇正看着餐厅摆设的花瓶想了想：“到时也的确需要你。”
　　回到别墅后，宇正立刻让kelvin拟一份江氏和林氏合并后的收益和长远发展计划报表，他现在还有最后一关。这是他扫除江氏和林氏合并的最后障碍。
　　当kelvin把文件弄好拿来给他看了之后，宇正只让他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林达平手上。他相信，林达平肯定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童，对于这样的结果，不会不心动的。
　　宇正摇动轮椅到对着海岸线的落地大窗前，很快他就可以回去见到他的馨懿了，他要送她结婚以来最大的大礼。
　　江氏和林氏合并后将会成为亚洲最大的集团之一，他要给他的馨懿一个完美的“江林”。
　　林达广坐在林氏的副总裁的办公室里，满脸愁容地抽着雪茄，心烦意乱。
　　最近他在林氏的确不顺，在内因为上次和江宇鸣合作的JL项目丢掉了一大笔钱，馨懿回来后紧盯着他，不让他在林氏内再有大动作。甚至他的人提出的很多方案都被拒绝。外面因为炒股亏损严重，好几个相熟的朋友都在催他还钱。最重要的是，他在林氏亏空的一大笔资金，他害怕林馨懿那一天心血来潮会来个查账大行动。上次她叫财务部的主任去谈话时，他就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而且江宇正最近不知道回美国搞什么了，江氏和林氏表面上平静，暗地里都不知道有多大的暗涌。
　　电话这时响起，他咬咬牙，不是早就吩咐过秘书不接任何人电话了吗？怎么还打来。
　　他按了内线：“不管是谁，都说我不在。”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是林太太。”秘书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身心疲惫，看着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发什么神经啊？我最近没空回家理你……”他一开口就是一顿大骂，像是找到适合的人来当炮灰。
　　那边的林太太打断他：“你先别乱发脾气，你现在马上回家来。江宇正不知道从美国寄了份什么东西回来，大哥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看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出来。”
　　文件？江宇正给大哥看什么文件，大哥近年因为心脏病越来越严重，早就不管林氏的事了。
　　林达广想了想，立刻抓起桌上的车匙，冲出办公室。

　　谁的葬礼

　　灵堂里，一切都肃穆的让人难以透气，馨懿身穿黑纱裙，手臂上挽着白麻，头戴白花。一脸素颜站在偌大的灵堂，几天几宿没睡为着父亲的丧事奔波的她，神情憔悴，明显瘦了一大圈。
　　因为林母还沉浸在悲痛当中，所以由馨懿代表家族上台致感谢辞。回忆起爸爸的一切，让馨懿几度痛哭失声。
　　她六叩首，双手捂住口鼻，还是无法阻挡泪水不停滚落，看到父亲生前的好友到灵堂致意，更几度哽咽不能自己。
　　而来到吊唁的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林家唯一的女婿都没在灵堂露面呢？外面JL入股即将合并的江林的消息铺天盖地，可是林老却在这个时候云逝。盛传林家女婿江宇正为救江林两家亲自飞美国，和JL方面的人周璇，请人家注资拯救大面积亏损的两家公司。这时没理由连岳父过世了都没来祭奠吧，这两家豪门之间的事真是耐人寻味啊！
　　馨懿就算只是忙着父亲的身后事，外面的风言风语多少还是有近她耳朵的。
　　哼！为救江林两家？不过是想把所有都纳入他JL的手里罢了。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商场上比他弱，可是现在看来，自己才是真正幼稚的那个。不公开他在JL的身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普度众生，真是了不起！
　　自己永远都做不来江宇正，是因为她没他的心狠手辣。馨懿看着摆在灵堂正中父亲的照片，微微出神。
　　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阵吵闹声，馨懿的头慢慢地转过去。
　　宇正看着没生气得像个布娃娃的馨懿，只觉得窒息般的难受。身上所有的痛都比不上在看到她憔悴地转过头来刹那的震撼，他只是心疼。
　　站在灵堂门口的林达广想阻止宇正进去内堂，可是被kelvin挡住了。只能激动地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来？”
　　馨懿看了看满堂宾客，实在不想爸爸死后还不得安宁，便走向了入口。
　　宇正的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馨懿身上，左手紧紧地撑着轮椅几乎支撑着整个身子的力量。看着馨懿的眼睛里都是沉痛与怜惜。
　　馨懿走到林达广的身边，轻轻地呼了声：“叔叔，你还是进去里堂吧。我和他讲几句话。”
　　林达广瞪着馨懿和宇正，气的声音都抖起来，压低声音对馨懿说：“你不要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她一眼都不曾看宇正，漠然地看着前方，像是没有焦点一样，“借一步说话，行吗？”
　　语气生疏得像是对毫不相干的人说的一样，带着他们一行人走到灵堂旁边的家属休息室。
　　李梓言推着宇正进入休息室便给了个眼色kelvin，让他和自己一起出来。出来关门前还不放心地特意看了宇正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馨懿背对着坐在轮椅中微微颤抖的宇正，疲惫而又冷淡地开口：“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一次说完吧。我不打算在爸爸面前招待你，所以请你，在这里一次说完。”
　　宇正根本没有力气转动轮椅到她的面前，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我想见爸最后一面。”他现在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个凶手，他仅仅只是想来送爸爸最后一程，毕竟林达平曾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
　　馨懿只觉得好笑，“你有什么资格说来见他最后一面？不是你的那份文件，他就不会躺在里面。你说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她还真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宇正整个背脊都靠在轮椅靠背上，虚弱地说：“对不起！”虽然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像这样简单，但是他也的确知道当初这份文件是有刺激到林父的，他不应该只考虑到公司的事而忽略了林父的健康。
　　但是在馨懿耳朵听起来，这个“对不起”的威力实在太大了，这就是他承认自己是凶手的证据。她多希望他是来告诉她，真的不是他，一切只是误会，文件不是他送来的，他也没有打过电话来给爸爸，一切都是假的。
　　她咬紧牙，双手握紧了拳头。眼睛里都是泪水，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流下来。一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挥去宇正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啪”在静静的休息室里异常地清晰，甚至好像还能听到回声。
　　宇正硬受了她出尽全力的这一巴掌，脸上清晰的指印，嘴里有咸咸的腥味，身体苦苦支撑着不让自己滑落轮椅。但是背脊传来的痛楚让他浑身颤抖着，看着馨懿的眼睛里都是悔痛。
　　“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能让我爸爸回来吗？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把你做的全都抹去吗？我现在见到你就觉得恶心，知道为什么吗？每一次都以为说句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你了。但是这一次不会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恨一个人，真的，江宇正，我从来不知道恨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她泪流满面，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喉咙里尖叫着出来的。
　　馨懿说完后便走出休息室，用力关上门的一刻，她知道，什么都破碎了，她的爱，她的家，她所有的东西都碎了。
　　宇正咧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留住她，一丝血从嘴角流出来。
　　葬礼在追悼会的两天后进行，天恢恢的，想要下雨了，却总是不下，只是天色沉得可以。
　　馨懿自从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休息过，林母还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丢下一切事情不管。可是馨懿却不可以，葬礼的各种各项大大小小的事宜，还有林氏被合并的一大堆事……父亲去世以来，家里大大小小靠着林氏的亲戚差不多都要踏破门槛了。
　　她觉得很累，很想有个人能紧紧地抱住自己说，不用怕，一切有我。可是，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她从今以后只能依靠自己了。
　　载着林达平灵柩的灵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馨懿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捧着父亲生前的照片，茫然地看着前方。
　　灵车最终在最好的陵墓区停下来，因为坟墓的选地在墓区最高一座山的山顶，所以必须抬着灵柩上那上千级沿山而修的阶梯。
　　馨懿下车的时候就看见停车坪那熟悉的身影，心里只觉得疲累，不愿意再看一眼。
　　李梓言也看着宇正，那家伙还没受够那家人的羞辱吗？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枪口。
　　林达广也看见了宇正，站在馨懿身边，开口咒骂道：“他还敢来？我今天不让他爬着回去我就不姓林。”说完便准备走过去。
　　馨懿扯着他的衣袖，皱着眉头叫了声：“叔叔！”
　　“怎么？你还心疼那个东西？你不要忘了是谁害死大哥的。你不要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边说边拨开馨懿的手。
　　馨懿紧紧地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么多宾客在，我们林家也实在丢不起这个脸。算了，让爸爸安心一路走好，行不行？”她几乎是哀求了，因为也没有再多的力气去处理到时候人人都知道了父亲死因的真相的情况了。
　　林达广狠狠地看着宇正，想起他那5%的林氏股份化为虚有，“哼”一声拧开头。
　　馨懿看着宇正和李梓言向这边走来，想了想，主动向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乌黑的云压得更低了，一阵阵风吹来，让馨懿的黑色纱裙在风中飘舞，更显得瘦削和憔悴。
　　宇正在天气不好的时候身体本来就难受，再加上前几天脊椎的伤还没好，只能吃力地坐着，一动不动。这几天以来，他也瘦的不成人形了。看着馨懿走过来，心里溢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情。
　　“你们还想要什么？就要逼我们到这个境地吗？”馨懿一看见宇正一脸哀痛的脸，浑身的怒火都被激起了。她也才终于知道什么叫猫哭老鼠假慈悲。
　　宇正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沉重地讲：“我……只是想来送爸爸最后一程。”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实在说不出任何东西。
　　“送？你要怎么送？叫人把你背上去还是抬上去？就你这个样子还想怎么送？If you would go up high, then use your own legs ! Do not let yourselves carried aloft; do not seat yourselves on other people's backs and heads.我爸不需要一个残废的来送。”她的手指着那些上山的阶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宇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李梓言也是同样被她的这番话吓到了，本来站在宇正身后的他一步踏上前，“你这女人是不是疯了？他不是为了你会变成这样？这个世界上谁都没资格说那个词，尤其是你。”
　　他的眼红红的，只是为他的兄弟觉得心疼，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值得吗？
　　两个人站在宇正的面前僵持着，只有风声不断在耳边萦绕。
　　“算了，走吧。”宇正把整个身子的力量都靠在轮椅上，如果不是那条固定身体的带子束缚着身体，整个人也许就滑落了。
　　他苦笑着看了看那阶梯，自己的确也上不了。可是在馨懿说出那个词的时候，为什么心一瞬间就已经不觉得痛了呢？因为已经麻木掉了。
　　感觉回到在勃朗峰掉下悬崖的时候，呼吸都凝滞了，没有痛的感觉，都是麻木。
　　馨懿只是觉得痛快，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眼泪却大滴大滴地落下。手紧紧握紧拳头，那种像是自虐带来的快感透彻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即使这样，她还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他的报应，许是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
　　李梓言看着两个相爱着，距离却越来越远的人，轻轻地摇摇头。
　　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仰头一看天空，雨水倾盘而下，赶紧要把宇正送进车去，他这样的身子可不能再淋雨了。
　　可是宇正的手紧紧地握着轮子，不肯让李梓言推他走向车。
　　他只是在大雨中静静地看着馨懿越走越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雨幕中。
　　这究竟是谁的葬礼呢？林父的？抑或是他和她的爱情和婚姻？
　　浑身湿透的宇正却不肯让李梓言送他回医院，只是上车后说了句：“回家吧，我要静一静。”然后不曾出过一声。
　　静静的家里，连佣人都感觉到了不平常的冰冷，可是还在几天前，他们的太太挺愉快的，怎么就会遭遇一朝丧父之痛呢？而且江先生回来的情况也不好，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整天都没有出来过。
　　宇正在房里没有上床休息，只是坐在卧室的小偏厅里，看着墙上两个人的结婚照，一坐就是五个小时。
　　房间里只亮着两盏昏暗的吊灯，灯光把宇正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显得格外的孤独和凄凉。
　　该死的头痛频频袭来，他已经痛得有点意识模糊了才想起找止痛药。颤抖着的手在桌子上摸索着，却抓起了一张照片。
　　拿起来一看，黑黑的一团东西，下面却写着一行字，他认得她的字。看了后却像是忽然被雷击中一样，脑中一片空白。
　　那里写着，“我们可爱小宝宝的第十二周！”

　　失去

　　听着《only love》看最后一章，最有feel……
　　……
　　父亲的丧事总算是办完了，整整一个多星期的忙碌让馨懿几乎要崩溃。她陪着妈妈回到林家后，什么都没讲，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睡去了。
　　其实不只父亲的丧事累人，还有林家内部的种种矛盾，在被合并以后的江林自己又将如何自处……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能干。在浴室里看着像鬼一样苍白的自己，心里只能苦笑，如果当初自己没嫁给他的话，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归为原位呢？
　　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手抚着肚皮，感觉着里面的小生命，已经没有当初的幸福感了。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肚子里的他/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躺在床上的馨懿不断地在做噩梦，她梦见了爸爸，临死前的时候恨恨地说，信错了宇正；梦见宇正对自己说，真的不是他害死爸爸的，眼睛里都是不被信任的伤痛……
　　她在床上辗转反复，最后冷汗连连地醒来。
　　天还没亮，小台灯的灯光昏黄而黯淡。
　　她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下腹胀痛得厉害，心一惊。掀开被子一看，一滩触目惊心的红。她的心咯噔咯噔地跳着，眼泪不断地流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电话让行姐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司机抱到车上的，她只是觉得疼，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在自己的体内流失，自己却没能力抓得住。最后昏过去前，自己都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行姐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苍白的馨懿，想起医生刚才说的话，轻轻地用手帕擦去眼角的眼泪。
　　“江太太本来的身子就虚弱，再加上这阵子操劳过度内心郁结，所以自然流产了……”
　　行姐没有敢告诉太太，本来丈夫刚去世的打击已经够大了，现在女儿又小产，被她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唯一能通知的那个人，就是江宇正了。不管他是否是害死老爷的凶手，毕竟馨懿都是他的妻子，看他以前对她的样子，怎么都不可能是假的感情。何况，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馨懿在昏死前叫着他的名字。
　　行姐想起她昏迷前，因为失血而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挂满了泪，还气若浮丝地叫着:“正……痛……很痛……”
　　即便是年过半百，看惯了生离死别，还是忍不住叹一句，这两个人，是缘还是孽？
　　黑色的车在黑夜中高速地奔驰着，宇正心烦意乱地看着车窗外，催促着司机：“快一点。”
　　在他看到那张照片后，在惊喜之后却是深深的悲痛。原来在美国时，馨懿说的礼物就是这个，可是他给她带回来的大礼竟然是她父亲的死。没有人会比他更可悲了，真的是他自己亲手毁掉自己的幸福吗？如果他不是这样的执着去改变江林的现状，那是不是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呢？
　　刚才接到行姐从林宅打来的电话，让他以为他们最终还是有余地可以挽留一切的，但却想不到竟是她要自己迅速赶到医院去。虽然她什么话都没说，但宇正已经知道是馨懿出事了，到底是什么事？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害怕过，即使是在病床上听得见医生说他脑死亡，他却没有办法用任何一种方法表达自己的想法时，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医院里静悄悄的，晚上的住院部走廊更是少人走动。Kelvin推着宇正走在过道里，白炽炽的灯光照在轮椅上显得异常地刺眼。
　　行姐看着宇正过来，眼睛直直地转过去看着馨懿的病房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颤着声音问，虽然已是极力的压住声音里的惧怕，但还是听得出一丝颤抖。
　　行姐拿着手帕拭泪，哽咽着说：“半夜送来的，小产了。”
　　宇正只觉得像是有一个炸弹在胸膛炸开一样，血肉模糊的痛，生生割裂骨肉的痛，让他一阵晕眩，好一会儿才看得清楚眼前的一切。
　　他推开kelvin的手，打开病房门，自己慢慢地摇着轮椅进去。
　　他最美丽的妻子，那骄傲的公主，现在就只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那没有血色的脸上，都是泪痕，一道道痕迹，像是划破心脏的轨迹，让宇正痛得连呼吸也艰难。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他曾经说过要让她幸福得像公主一样的，可是现在呢？怎么会这样呢？
　　馨懿只是觉得痛，痛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尽了。她掀起被子看见那滩红时，她就知道不可能留得住了。一切属于她的都留不住了，爸爸，宇正，林氏，孩子……都没有了。
　　看见床边的身影，忽然蜷缩起来，转到另一边去，不愿见到他。
　　宇正见到她醒了，小心翼翼地哑声开口道：“醒了吗？还疼不疼？行姐说你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你要不要……”
　　“你可不可以走？”背对着他的馨懿小声地抽泣着。
　　宇正只是心疼，良久才说了句：“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们，离婚吧！”馨懿紧紧咬着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等你好了我们再说。现在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宇正耐心地劝道。
　　“离婚，现在。”馨懿几乎是从喉咙喊出来的。“你也不用觉得歉疚，孩子是我自己不想要的，是我自己吃药打掉的。”她只想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不可能，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是太累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了，那我们两个都会痛苦一辈子的。没有了更好，没有任何牵挂……”她的泪水沁入了枕头，半边脸都凉飕飕的。
　　宇正知道她是骗他的，可是心还是抽搐着，止不住的悲凉。
　　“我不会离婚的。”宇正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管你愿不愿意离婚，我都要离开这里。”
　　“你休想！”他整个身体都抖动着，要他放她走，不可能！“你如果想林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得安宁的话，你就走，有多远走多远。”
　　无论是哪一个企业里面都肯定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林氏和江氏合并重新洗牌，他自然是掌握了全部的资料。
　　“你敢？”她拧过头来狠狠地看着他。
　　宇正也是被逼得昏了头，“你看我敢不敢？”调转轮椅出去后，房里传来一阵阵摔碎东西的声音。
　　“kelvin，你找人来封锁整层楼，没有我亲自的话，谁也不可以进去和出来。”宇正看着馨懿的房门，冷淡地开口。
　　Kelvin自然是知道老板认真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立刻就打电话找人来了。
　　宇正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两边跑，身体承受的压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偏偏李梓言必须要回美国主持大局。
　　他只能在这边独立支撑着刚合并的江林，如果只是公司的事，他当然不会觉得困难。
　　最吃力的是那些外戚们，往时靠着家族的基业在两家公司里占据一定地位的大大小小亲戚们，现在权力都被架空，只留下个虚名在公司挂职，每一个肯定都不服，但又无可奈何，只好有事没事找麻烦。
　　宇正这天来到医院，看到请来专门照顾馨懿的护士站在门口，一脸愁容。
　　护士见到宇正来如临大赦，这些有钱人还真难伺候，哄里面的江太太吃东西都哄了一整天了。
　　“江太太不肯吃一点东西，还把门反锁了，在里面大摔东西。我们怕刺激到她，没敢擅自开门。”
　　“拿钥匙来开门。”宇正疲惫地开口。
　　他摇着轮椅进去，没有亮灯，在外面灯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地板上都是玻璃碎片。
　　房里都东西能摔的都被她摔了，而她就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宇正来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吃东西？”语气都是心疼和怜惜。
　　馨懿慢慢地抬起头，没有光彩的黝黑眼睛空洞地看着他，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胸前，穿在身上大大的睡衣显得她的身子越发瘦小。
　　宇正不忍看着她的眼睛，却不知道应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因为无论放哪里，心都被撞得生疼。
　　她缓缓伸出手，扯着他的裤脚，满眼泪光地哀求：“求求你，让我走。”声音细的几乎不可闻。
　　宇正宁愿她打他骂他，怎么样都好，就是受不了她这样的哀求。她总是知道自己的弱点在这里，总是能准确地点中他的死穴。
　　他苦笑，艰难地把腰弯下一点弧度，伸手握住她扯着他裤脚的手，轻轻地对她说：“我放你走，真的。不过你要先吃东西，好吗？”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心里苦笑，她还是赌对了。
　　一个星期后，国际机场里。
　　在林家和馨懿关系最要好的表姐，方晓雯来送她上飞机。
　　“你就真的舍得走？”在登机闸前，晓雯牵着馨懿的手，再一次问她。
　　她知道馨懿和江宇正两个人还是爱的要死的，可是无奈两个人之间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馨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停机坪的飞机说：“小时候，我们看得太多的童话故事了，以为公主嫁给王子后就一定会过着幸福的生活。但现实不是这样的，人不是只有爱情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太多东西横亘在我们之间了，所以没办法幸福。”
　　她转过头来看着晓雯，“更何况，我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王子。公主和王子只属于童话里的，离我们太遥远了。”
　　晓雯不想让她伤心，于是说：“你这一走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得回来看我了。”
　　馨懿拥抱着她，“我只是去散心，去玩，去学习。没有说不回来啊！”
　　方晓雯的眼睛湿润，说是这样说，可是谁还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也许真的是逃避着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不管去了哪个国家，一定要记得保持联系啊！”
　　馨懿笑笑，“好了，我是时候登机啦。林馨懿要踏上她的流浪之旅了。”
　　晓雯也挤出一个笑容：“被你妈听到了不吓晕才怪呢！”
　　馨懿对每一个人都是说去外国读书，可是只有晓雯知道她除了一个背囊，其它什么都没带，她没有想过只在一个国家定下来。
　　到处走走看看，也许能够真的忘记掉那些不快的东西。
　　宇正坐在家里的书房里，书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馨懿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另一份是馨懿在江林的全部股份的授权书。
　　他只是苦笑，她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只为了能逃离他的身边。
　　就真的这么恨他吗？
　　家里管家和kelvin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从三天前林家送来一份东西，江宇正已经三天没出过房门了，送去吃的东西是见一件，摔一件。
　　他们怕他自己一个在房里出什么意外，更不敢进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致电远在维也纳宇正的母亲。
　　江妈妈听到消息后立刻飞回国赶往宇正家里，这时宇正已经是四天没出过房门了，甚至是有人敲门都听得见里面摔东西，真不知道卧室里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摔。
　　“宇正，我是妈妈。”里面没有动静。
　　深知老板心的Kelvin知道这已经是表示可以通行了，示意江妈妈继续。
　　“我现在进来了？”还是没有动静。
　　江妈妈轻轻打开房门。室内的窗帘紧紧地拉上了，外边大白天却没有透进一丝光线，一盏壁灯孤独地点着。满室的酒味，羊毛地毯上都是破碎的玻璃，还有类似古董瓷器的碎片。
　　江妈妈只是觉得心疼，这孩子从来没试过这样颓废过吧。
　　宇正颓然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轮椅在一边翻倒。
　　江妈妈走到他身边，紧紧抱住他，“妈妈回来了。没事的，会过去的。孩子。”声音都是颤抖的，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吗？怎么会这样呢？
　　宇正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没有出过一声，身子轻轻地颤抖。
　　江妈妈只觉得有液体沁透过肩膀的衣服滑落肌肤，皮肤感觉到一股股凉凉的湿意。
　　她的眼泪这一刻也随着流了出来，她的宇正自从懂事以来从来就没有在人前流过眼泪。从小在家族中受尽冷眼时没有流过，甚至父亲去世时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现在却……
　　她双手搂紧他，不断地安抚着他轻轻抽搐的脊背。叹了一口气，爱得这样深，是孽吗？

　　那是你吗？

　　馨懿喜欢海，因为林爸爸对她说过，海能容纳一切东西，人的爱，恨，情，愁在大海的面前都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所以，她要把自己对那个人的爱和恨都丢进大海里。
　　这么多个月过去了，馨懿发现要恨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你越是恨，越是忘不了，日日夜夜萦绕在你心头的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挥之不去。
　　所以，她决定放下，忘记，用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地把他留在自己记忆里的痕迹抹平，林馨懿决心要做的事，是不可能做不成的，每天她都这样来麻痹自己的心，仿佛这样自欺欺人就能够真的把他忘记。
　　珀斯(Perth)是西澳州的首府，位于澳大利亚西海岸，是世界上最大的行政地区，这里每年9月的野花节在世界上久负盛名，所以珀斯被叫作“野花之都”。在全澳洲，珀斯是日照最长的一个，是澳大利亚最灿烂的城市，阳光明媚，加上难以形容的美妙的印度洋微风，可以媲美南法“蔚蓝海岸”的浪漫风情，被世界各地的旅游者称为“太阳城”和“空气城”。
　　馨懿去帕斯特地避开大城市的喧哗，只往小村庄里钻。其实她以前也来过帕斯，不过只是开商业性的会议，根本没有时间安排工作以外的行程，更不用说欣赏田园风光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玛格丽特河，这是西澳最有名的产酒区之一，馨懿选择搭从市区出发的旅游巴士，因为沿途的风光会非常的诱人。
　　果然一路上的农场风光异常美好，大片的青草地，马匹散落着吃草，牛羊则是成群的，馨懿开始相信澳洲的绵羊比人口还多的说法了。有些正在养草的草场则十分安静，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树站在阳光下，大片艳黄色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点着头。
　　她只觉得舒服，这样的人间天堂啊。偶尔看见农场的农夫悠闲地在干活，不慌不忙的样子。她想，就这样一辈子也好，没有斗争的生活，那么宁静，那么干脆。
　　最后，她在一座叫XANADU的酒庄停下来，这是一家馨懿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酒庄，可是，这里实在是美，酒庄外面就是自家葡萄的栽种区了，架子上的葡萄藤很是讨人喜欢，碧绿碧绿的，煞是好看。
　　正值葡萄生长季节，这时的葡萄园显得有些冷清，没有大红大紫带来的丰硕感觉。但是管理的工人们却不闲，园里的每一株葡萄都需要精心照料。在一溜葡萄架前，馨懿看到有工人在为葡萄除草，动作十分小心，惟恐响动太大震动了枝头的葡萄们。
　　她看着大片的葡萄园，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他在西班牙也有一个小酒庄，规模不大，等到葡萄成熟的季节就带她去看看那美丽的，一串串挂在藤上的红宝石。他说要和自己酿一瓶属于两个人，独一无二的酒，到金婚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只是苦笑，哪还会有什么金婚啊？
　　酒庄里有提供七种酒的品尝，都不算是很贵的品种，馨懿试了后三种的红酒，口感的确一般，有点过酸了。可是，就算是最好的红酒那又如何呢？不属于自己的，她不要了。
　　酒庄附近就有小旅馆供来游玩的客人休息，馨懿在旅馆安顿好了以后，酒庄的老板娘就热情地邀请她参加今晚的餐会，说是很多东方的朋友也一起来参加，请她一定要去。
　　馨懿没想到会被这样热情地邀请，可是看看自己这身打扮，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再配搭一双运动鞋，去“餐会”会不会不太合适？
　　女主人像是看出来她的犹豫，连忙说不是正式的舞会，只是朋友的聚餐，而且乡村里什么都不讲究的。
　　馨懿笑了笑，表示愿意出席。
　　果然如女主人所说的一样，这是“随便得什么都不讲究的聚会”，只见大张的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还有，这里的人用餐少不了的本地红酒。
　　酒过三巡后，大家都明显有点酒意了，热情的澳洲人发挥他们天生快活的精神，拉着馨懿又跳又唱。馨懿可能也有点醉了，丢下了初来时的矜持，和他们一起疯起来。
　　“Yuzhen,你回来啦？”这时，一个同是游客的日本人用生硬的中文向着葡萄园的大门大声喊道。
　　馨懿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脑袋一片空白，“宇正，宇正……”低低地不断地念叨着他的名字。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的大杯红酒，举杯喝尽。
　　馨懿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觉得头开始发昏，可是口口声声，心里心外都是那个人，她只是觉得痛苦，说好了要忘记的啊。
　　这时，酒庄的女主人拉着馨懿的手，说要带她去找老乡，穿过一大堆人，馨懿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穿着休闲服，高大阳光的男人站在火堆的旁边，她连他的五官都没看清楚。
　　女主人笑哈哈地说：“你们可真是有缘啊！隔着个海洋都可以见到老乡。快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的阳光帅哥，yuzhen.这是我们的超级美女，xin。”
　　馨懿只是一路上对人说她叫阿馨，没有说过全名，更没有说过她的英文名。
　　那个男人笑了笑，“hi，我是予真。”
　　馨懿眼泪涟涟地看着他，“宇正。”然后便抓着他的衣服不放，睡过去了。
　　予真只能无奈地扶着她，而酒庄的女主人却在一边为予真的飞来艳福贼笑不已。

　　都不是你

　　阳光透过旅馆木质的窗户射进室内，为陈设简单得略嫌呆板的小房间带来一丝丝灵动的生气。
　　馨懿在床上转了个身，看见射进窗台的阳光，知道现在肯定不早了，可是宿醉让她的头痛得很，把被子再次盖过头，又辗转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走向浴室。
　　她洗漱完毕后走到窗前，看着青青的葡萄藤发呆，仿佛什么都没想，但是眉头又轻轻皱着。
　　旅馆的楼梯过道不宽，仅仅能容得下两人紧挨着走过。
　　馨懿背着大背囊，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觉得很是面熟，是在哪里见过呢？
　　男人穿着随意的T恤和仔裤，却掩不住强烈的魅力，这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头发很短，鼻子高高的，眼睛也很好看，细细长长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眼吧！
　　馨懿不习惯打量人，不过也许是这里的空间太狭窄了，又或许是他的气场太大，她此刻却在细细看着他。
　　也许她也在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一点熟悉的味道，也只有那么一点，就足够她无法抑制地沉入在对那个人的思念中。
　　宇正的眼睛也好看，深邃如大海一样，可是或许是太深沉了，里面总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而他，也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人也看过来馨懿这边，馨懿只好快步走向楼梯口，没料到那个男人却开口说：“我还以为你真的记得我呢？xin.”
　　馨懿错愕，他竟然知道自己名字，“对不起，先生，你是？”她的脑海中也实在没有一点关于他的记忆，除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那男人笑容舒展，一脸好笑地说：“我是予真啊！昨天你喝醉了，死死抱着我不撒手，还叫着我名字呢？不记得啦？”
　　予真看着面前短发清淡得像这美丽小村庄的野花一样的女人，有着说不出的好感，虽然昨晚她喝醉了，吐了自己一身。
　　馨懿听到这名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异样，但也露出微笑，“原来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谢谢。”不想再让这个男人带起她关于宇正一点的记忆，她转身就走下楼梯。
　　而予真却误以为馨懿以为他昨晚趁她喝醉做了什么事，快步挡住她的去路，“小姐，我昨晚只是送回旅馆而已，什么都没做！”绝对不能让这漂亮女人误以为他是色狼了。
　　馨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先生，我没误会你。”
　　予真不相信，“那你干嘛看见我像是看见鬼了一样啊？”
　　馨懿无奈地看了看手表，“我要出去镇里坐一个小时后的火车离开。”其实她没必要和他说这些的，只是这个男人也是在太有趣了。
　　予真立刻就指了指他背着的背囊说：“我们同路，我也是要去镇上坐火车。你下一站是要去哪里？”
　　馨懿犹豫着，想是大概不应该和才认识一天不够的人说自己的去向。
　　予真被她逼急了，从身上掏出身份证给她看，说：“我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合法公民，而且还是你最善良的同胞。”
　　馨懿被他逗得不得了，只能低着头闷笑。
　　“我真的不是坏人。”他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我下一站要去帕斯沙滩。”馨懿想他也不可能是坏人，因为看他一身的行头，就知道是专业的旅游玩家。
　　“这么巧啊，我下一站也是要去帕斯沙滩啊！既然我们可以做伴互相照应啊！”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定下一站的目的地，所以就这么巧了。
　　馨懿没理他，大步往前走，只丢下一句，“随便你。”
　　实际上她并不想和他呆在一起，就算他不是坏人，但是她只是要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去想自己的事情。
　　予真也死不要脸地追上前去，好不容易在寂寞的旅途中发现这么一个宝贝，他才不会放过呢！
　　可是，予真却从没感觉自己这样失败过，从坐上火车开始，到到达帕斯沙滩，馨懿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
　　馨懿只在旅途中看书，拍照，偶尔出神，想起那个人，那个让自己痛心的人。
　　下火车的时候，馨懿自顾自的走，也没看予真一眼。
　　予真被打击得还真不轻，他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事，可是自己虽然不是人见人爱的主，也在周围算是好人缘吧，再加上脸蛋好好，周围也是花儿一大捧的。可是今天受到这般冷遇，却是从没试过的。
　　绵延数英里的白色海滩，馨懿赤脚站在沙滩上看着印度洋的湛蓝色的海水。帕斯的沙滩果然名不虚传，细幼的白沙，清澈的海水，还有远远出游玩的人群，的确有让人忘掉烦恼的魔力。
　　可是，馨懿却没有选择任何的水上活动，也没有下水，只是静静地坐在岸边，任由海水潮起潮落地冲涮自己的脚丫，呆呆地看着大海，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个人在自己的旁边坐了下来，馨懿没有拧转头，眼睛一瓢，便知道又是那个家伙了。
　　“来到这么漂亮的沙滩，你不会只是想只是坐着欣赏大海吧？”予真像是和馨懿认识了老久的熟人一样搭话。
　　馨懿没理他，站起来要走了。他赶紧追上去，“至少让我介绍一下自己吧。”
　　馨懿出于礼貌停下来。
　　“我叫予真，英文名John。在美国波士顿长大……”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完自己后，又笑着对馨懿说：“现在轮到你了。”
　　她不耐烦地说：“馨懿。”便又走了开去。
　　予真追上去，“就这么简单啊？我可是透露了很详细的个人信息给你知道的，我只是知道你叫心意，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他以为是那个“心意”了。
　　她有点好笑地看着面前的人，自己有没有说一定要听他的详细信息啊！怎么会有这样死缠烂打的人啊？
　　予真看着面前一脸憋笑的美女，提出请求说：“我知道在离帕斯市区8公里处,有一大峡谷,其中有两块巨石,高出海平面8米,巍然屹立激起千尺浪花,发出震耳的啸音,令人惊心动魄。正找不到人同行，你有兴趣吗？”
　　馨懿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心里却想起另一个男人认真工作的模样，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也会这样，脸色不会凝重，却让人有不知觉的紧张。
　　她心神一凝，怎么会又想起他了呢？再看看面前一脸笑容的予真，点了点头。
　　国内江林集团的新行政大楼的75楼总裁办公室里，宇正正在看着这个季度公司的盈亏情况。
　　有人敲了敲门，便推开厚重的木质大门进来了。
　　何舒敏穿着一身阿曼尼灰色的职业女套装，脚踏着Dior今季新款的漆皮高跟鞋，一看就是职业女性的打扮。
　　宇正还是认真地看着办公桌上22寸的液晶显示屏，微微皱着眉头。
　　“房地产的项目在江林已经是第三个季度的连续亏损了，我不觉得你在弥补这方面缺损有做到有用功。”说这话时宇正连头也没抬起来，但声音却阴沉地吓人。
　　“现在全球的大环境并不好，而国内在这个项目上的投资基本已经趋向饱和，一开始的时候……”何舒敏身为从JL总部调来江林的最高层人员，名义上是江林的副总，可是在外人看来，JL作为江林最大的控股方，她说话的分量肯定会比江宇正这个总裁好重。可是这一刻，她却也必须在江宇正面前低头受骂。
　　“我不觉得这是借口，又或者你需要些时间去了解国内的情况。”宇正的声音还是没有温度的冷淡。
　　何舒敏最怕的就是江宇正在公司里公事公办的样子，严肃得不得了，一点私下的样子也没有，可是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需要多一点时间去做好整份项目规划。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认真地看着他。
　　宇正也收起了严肃的样子，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还有以后早上的会议都由你替我出席。”
　　何舒敏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瘦削而又苍白的脸，自从大半年前她从美国调过来，林馨懿就消失了，她没敢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但还是从李梓言处听到些东西。他何必这样苦呢？
　　可是这样的江宇正又让她深深地沉迷着，明明老婆走掉而被打击得不成人形的憔悴，另一方面却又能稳稳地握住江林，遥控着整个JL。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才能拥有着这样惊人的魄力？
　　而且，最让人觉得惊讶的是他的意志力。经过大半年时间的电疗和物理治疗，他的右手竟然开始慢慢复原。
　　每天早上的7点到11点是他的康复治疗时间，她听过有关的专家教授的建议，这样高强度的康复治疗安排所带来的艰苦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而她也亲眼看过他的康复治疗，那样平凡又枯燥的动作，只是手掌的握紧和张开，就要重复上百遍，上千遍。一个这样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于他来说，却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
　　现在他的右手已经可以自主地举起放下，甚至可以握起水杯。没有人知道他在背后流下了多少的汗水，而他也不在乎别人究竟知不知道。
　　宇正在馨懿走后的最大转变，竟是在商场上变得更加的狠厉，再难见到以前的一瞬间温柔了。
　　电话响起，秘书的声音从电话机中传来，“江先生，D&K银行的总裁今天早上飞抵香港，今晚他将飞抵本市来亲自和你谈有关借贷的问题。”
　　“嗯。”宇正的声音有着浓浓的倦意，全身僵直地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何舒敏察觉出他的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连忙问：“你没事吧？”她其实很担心他的身体，没有人的身体会是铁打的，他根本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却又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事。你出去吧。”他继续看着荧屏，不再理她。
　　何舒敏知道他的性子，只好沉重地走出房间，同时让kelvin要时刻留意着他的身体情况。
　　宇正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便再也撑不住地歪向高背皮椅的一边，双手颤抖着按住自己不自主地抖动的双腿，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痛苦。
　　他看着自己那平时死寂般的双腿此刻正不规律地抖动着，苦笑着想肯定是刚才忘记吃防止痉挛的药了。
　　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厉害，他的身子已经滑落在羊毛地毯上了，但痛楚还是一波波地袭来。他紧紧地握住拳头，希望能等这阵痛楚过后能自己坐回椅子上去。但是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眼睛闭上前只听到何舒敏在惊呼，Kelvin跑到自己面前抱起自己。

　　心动

　　“江先生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可是我还是建议高强度的复建训练和工作能够适当缓下来，毕竟他的身体根本就没办法承受……”
　　已颇有年纪的医生走出房门一脸平静对kelvin说，但向走廊深处走去时又禁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是江家的家庭医生，也算是看着宇正长大了。看着他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怎么会不敢感到痛心呢？
　　Kelvin目送医生走去宽大的旋转楼梯，也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睡房里的壁灯昏暗而朦胧，何舒敏坐在宇正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疲倦沉睡的样子，完全没有像是在公司的凌厉，却是像个孩子一样让人心疼。
　　刚才真的快要吓死她了，在她关上门后发现自己忘记把文件夹带出来又折返回去时，一打开门远远地就已经看见宇正整个身子向旁边歪去，还来不及跑到他面前他就已经摔在地上了。
　　走到他身边时发现他在不断地抽搐，自己更是手足无措，她从没觉得这样害怕过，又或者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害怕，还是心疼。
　　对，也许她没有自己当年想过的那样阔达，她还是忘不了他，这么多年过去了，身边的男伴也不少，但是却从没动过心。
　　她握起宇正的手，眼睛满是期许地看着他，“是不是我也能像她一样在你心里有着一个位置？”
　　宇正那又翘又长的眼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是他还在做梦吗？他的馨懿又回来了，似乎一直都在他身边，从未曾离开过。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摩挲着何舒敏的脸颊，展露了一个微笑。
　　何舒敏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一脸诧异，却又满心欢喜。
　　而宇正却又像忽然失神了一样，手一颤后慢慢放了下来，眉宇间都是失望，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何舒敏也定了定神，放下他的手，若无其事地说：“你刚才在公司晕倒了，我和kelvin送你回来的。”
　　看他好像累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墙上的壁画的样子。又对他笑了笑，
　　“医生说你只是疲劳过度，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
　　宇正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站起来，快步地走向房门，却又听到身后几不可闻的声音,“谢谢你。”
　　她的手按在门把上，只觉得眼眶热热的，打开门，走出去，再关上门。动作是那样的灵敏迅速，生怕迟一步眼泪就会不自觉地落下来。
　　他只是把自己当做是那个人了，亏她刚才还在高兴什么。可是为什么，她会有那种感觉？像是就算明知道他是当自己是替身，还是高兴了一塌糊涂的感觉.。
　　宇正还是定定地看着墙上的画，就在刚才醒来的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不是再在做梦了，她真的回来了。
　　可是那不是她，他看清楚了，才发现，自己还是在做梦。
　　就在他前个月去美国的时候，他吩咐人把整个房子都重新装修过了，原本的暖色系变成了如今的冷色系，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婚纱照拆下来了，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就是还是这样的窝囊，忍不住要想起她来。
　　这幢房子唯一还有馨懿的痕迹的也许就只有衣帽间了。
　　一百多平方米的衣帽间里，一边整整齐齐地挂着他的衣服，另一边是她的。她的晚礼服，她的西服，她的裙子，她的高跟鞋，一切都还在。也只有这个衣帽间了，他才能找到她的影子。
　　以前，她总是先帮他穿了衣服之后再打扮自己的，她让他坐在贵妃软塌上，自己却半跪在羊毛地毯上为他穿鞋。他还记得她每次为他穿鞋前总是先为他的脚掌按摩几分钟，那样就不会太僵硬而难以放进皮鞋里去。他知道即使她的动作再轻柔，他的脚也不会有感觉到不舒适。可是，他能感觉到那份细心，那样无微不至的用心。
　　尽管外面怎么装修，只有这个小小的地方能让他偷偷地想起她来就好了。他也只敢这么做，这么小心翼翼的。
　　甚至亲近如kelvin也觉得老板已经走出了阴影，而宇正却只能用这样卑微的方法，每天自己进衣帽间换衣服的时候，能这样想她。
　　当宇正还在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壁画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梓言。
　　他不会知道宇正在这里晕倒的事，因为宇正曾吩咐过kelvin，这么些“小事”就不用对李梓言和妈妈讲了，免得他们担心。
　　“嘿，兄弟。最近还好吧。”李子其实每次都是这样没心没肺，但宇正心里明白他比谁都担心自己。
　　“嗯，还好。”
　　李子心里想，声音都有气无力成这样了，还算是“还好”？“听说最近你和何大小姐合作无间异常亲密啊。这女人就这么欺负我啊？当年在我手下还老给我脸色看，事事和我对着干，现在在你面前可成乖乖女了。”
　　宇正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神经了，草草地结束电话，“下个星期我会回去开这个季度的董事会，没事的话就这样了。”
　　“喂，喂，我还……”电话收线了。
　　十多年的朋友了，李梓言怎么会不了解他？
　　已经放下了，怎么可能呢？江宇正放着美国JL总公司不管，硬要留在江林里，还不是为了巴巴地等着林馨懿哪一天能回头。
　　其实，被美国媒体一致认可的“商业奇才”——JL的老板，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傻瓜。
　　澳大利亚帕斯海边峡谷巨石上，馨懿站在离悬崖五米远的地方，看着远远的海平线。
　　而予真却站在悬崖边上，张开双臂，看着巨浪击打巨石，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好像所有工作上的烦心事都可以一抛脑后。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一个人旅游的原因，能把所有东西都丢开，只带着自己的身体上路。
　　不过，要是和身后的这位气质型美女一起旅行的话，那一定更是美妙。其实他最讨厌和女人一起去旅行了，一会说怕累，一会说怕晒。可是这位心意却不会，一路上又过海，又上山的也不喊累，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拧过头去，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你这样怎么欣赏到好东西啊，快过来，到这儿才能感受到有多壮观呢。”一边说还一边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悬崖这边。
　　馨懿礼貌地对他笑了笑，摇摇头，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
　　他一脸意味的问，“你畏高？”
　　馨懿继续摇头。
　　“畏水？”他继续不折不饶地问。
　　还是摇头。
　　“那就奇怪了，什么都不畏，那干嘛不敢过来？”
　　馨懿也一脸无奈地说，“我不知道。”她不畏高也不畏水，可是当两者结合的时候她就会异常害怕，甚至还会发抖。
　　予真只好走回去，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到悬崖边去。馨懿没想到他会过来拉起自己的手，想要挣开，可是这岩石又实在是滑，而且平面很小，她更不敢动了。
　　予真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前，双手握着她的手。
　　馨懿看到自己的半个登山鞋都几乎悬空在悬崖边了，身体的肌肉都紧绷着，闭上眼睛，不敢向下看去。
　　而予真却在她身后轻柔地说：“张开眼睛，看看大自然的奇迹。这不会让你害怕，只会让你有无尽的快感与舒适。”
　　馨懿虽然还是害怕，但的确又想要看看这奇观，于是慢慢睁开眼睛，身体也开始柔软起来，不再像刚才这样的僵硬。
　　巨浪击拍打着巨石，声音震耳欲聋，她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过来这边看，原来，视觉和听觉结合起来的感受是这样的奇特的。
　　予真在她的身后，闻着她发丝间不经意的飘香，还有她的身体这样靠近传来的温度，身体也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他只好大声地笑着说：“看，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
　　馨懿听到这句话后，身体又一瞬间地僵硬起来了，她想起了和宇正在美国读书时一起去看尼加拉大瀑布。
　　他也是这样站在自己的身后，而她却是一点紧张都没有，饶有兴致地看着瀑布上方的彩虹。
　　宇正戏谑地问：“不是怕么？”他是知道她怕的，也知道她为什么不怕。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她笑颜如花，拧转头，说：“有你在，我怕什么？”
　　宇正放在她腰间的双手搂得更紧了，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上，也看向那彩虹，脸上全是笑意。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彩虹虽美，却又这样的短暂。
　　馨懿定了神，要挣开予真的双手。予真却握得更紧了，他在想，要是能这样握着，一辈子不放手该多好。
　　“做我女朋友好么？”他在身后大声地说。
　　馨懿一愣，转身推着他推了几步，挣脱他的手，往上来的路走去。
　　“你究竟在怕什么？”予真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大声问。他知道她是有秘密的人，在对她动心之前也不打算管别人的闲事。可是，他就是不可压抑地陷进去了。
　　“我结过婚了。”馨懿的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
　　“结过婚？那就是现在单身咯。”他步步为营地进攻。
　　馨懿还是没停下来。
　　他跑上去挡着她，问：“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馨懿没想到这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整个人还在愣神中。
　　“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不管你是离婚还是结婚了，都没关系。我只是想你给个机会自己走出阴影，我也想你给个机会我去帮助你，我不想看到你不开心。虽然你也许觉得只认识了一个星期不够的人说要追求你很荒谬。但是我是认真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帮你。”他一口气说完了，看着她的眼睛。
　　馨懿只是觉得他们相似，那么像，霸道，连眉目也有点像，宇正那深深的双眼皮，像是一望无尽的大海般深邃的眼睛。
　　她就是这么没用，无论到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都会想起他来，她承认了，她想他，担心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是这么的煎熬过。
　　予真看着她迷离的眼神，认真地问：“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馨懿也看进了他的眼里。

　　归途

　　两年后。
　　飞机发出轰鸣之声驶入跑道，眨眼的功夫便刺破云层，直上蓝天。空姐的声音在机舱中萦绕：“飞机已升到9000米的高空，完全进入云层飞行。”
　　馨懿看着窗外的云，静静地发呆着，她回来了，两年多的时间，她绕了地球整整一圈，终于又回来了。
　　她不经意地看到还挂在自己胸前的土著项链，想起那个在澳大利亚给了她无数快乐的男人，脸上有着一丝笑容。
　　他的确是个好人，在澳洲陪了自己差不多一个月，用尽所有的办法来让她开心。
　　虽然最后他的假期结束不得不回到美国时，自己依然只当他是朋友，但他还是一笑置之，说以后肯定有机会会等到你的。
　　她不可否认，那是除了宇正外真正走进她心扉的男人，不过是以朋友身份。她对他说了很多事，又或者不管那个人是谁，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甚至自己对那个人的爱与恨都能够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也许更是因为一个不熟悉自己的人，她才能这样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困惑与痛苦。
　　她只是想和某个人好好说说她的心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心事。
　　馨懿和予真在澳洲的一个多月过的很快，离别的时候，予真送她一条土著项链，说：“等你完全忘记掉那个男人的时候，我会有机会吗？”
　　她没回答，是因为不敢回答，她不敢承认自己也许就这样一辈子都没办法抹掉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的痕迹。
　　她只能看着他，用对一个朋友的感情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
　　他已经知道她的回答，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给她，潇洒地走向入口。他知道她的心已经完全都给了另外一个人了，可是他却还是拼了很大的劲去令自己不去问她的联系方式，也许，只能把这次旅行当作一次美丽的邂逅了。
　　馨懿和他一起的确学会了很多事，起码，她学会了让自己快乐第一，很多事，只要你不要去执着，原来也没有这么难去面对。
　　所以，她决定不再恨宇正了，用了两年的心去让自己平静，她告诉自己，哪怕有一天再见到他，也能像是陌生人一样擦身而过，没有任何感觉。
　　但是，决定了不再恨他以后，却也没有半点办法去停止自己不去想他。
　　这次回来，是因为上次打电话给妈妈时，妈妈说太想自己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家里的亲戚在江林的处境坎坷，用姨妈的话讲就是，“江宇正根本就是在赶尽杀绝。”
　　当初走的时候，她已经和家里说好了不会再理里面的是是非非了，可是她也觉得江宇正可能是做得太过了。
　　她苦笑，家族里的事又岂是自己能说不管就不管的，再怎么狠心那都是自己的亲人，这次更是姨妈，舅舅亲自去求妈妈让自己回去的。
　　其实她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回来，也许如予真所说，她是在逃避，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感情上，谁也不可能真的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人，一放在心上，那就是一辈子了。
　　馨懿走下飞机的时候，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阴天，又看到地上像是刚下过雨了一样积着一滩滩水，这里和走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呢？抑或是变化太大了，大到连她也没办法认出。
　　偌大的候机室，人潮涌涌，有送走人的依依惜别，有来接人的热情相拥，馨懿却发现自己像是这里唯一的孤身一人，唯一的行李也只是一个背囊。
　　她没有告诉家里自己今天回来，所以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接她的机。她也明白，家里的人盼着自己回来，也不过是希望自己可以挽回失局。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不过如此，像一只被人牵着走的棋子，宇正的棋子，亲人的棋子，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她有点想念爸爸，那个她可以依赖和撒娇的爸爸。可是，那样爱她的爸爸却不会再回来了。
　　她赶快制止自己的千思万绪，苦笑着自己干嘛就这么感触在这自怜自叹了。
　　走出航站大楼，她远远地看见那车，心就绷紧般跳着，连呼吸都急促了。这世上的相像的车何止千千万，即使是这样的名车，也不是只有他才有。但她就是忍不住颤抖，手心竟冒着汗。
　　原来站在车门旁的司机看见她走出大门，向她走来。这一刻，她能肯定一定是他了。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回来？
　　“太太，先生今天特地来接你的，现在在车上等你呢！”说着便拦下她，向着车子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非常的恭敬。
　　馨懿咬了咬唇，用力推开他，冷冷丢下句，“我不是你的太太。”然后便继续向前走。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快步走向前面百来米处的的士处，可是短短的距离却像是走一辈子都走不完一样。
　　车子慢慢开到她旁边，配合着她的步伐向前，后座的车窗玻璃慢慢地摇下来，响起了她两年多来日日夜夜在脑里萦绕过无数遍的声音，“你还在逃避什么？”声音中慵懒而透出疲惫，让馨懿眼眶一热。
　　她冷笑着，她逃避？她在逃避什么？连杀人凶手都不用逃避，而她又在介意些什么？“你到底想怎样？”她停止了步伐，看着前方反问道。
　　宇正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淡淡地开口说：“抑或是你在怕什么？”他也是深深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从她从航站楼出来，他的目光就没有再离开过她，即使隔着块玻璃，即使她把头发剪短，即使她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但他就是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既然不怕，那就上车吧。”他的确惜字如金，因为怕多说一个字都会透露出他现在的心情，那样的忐忑心情，就像十几岁的懵懂少年一样。
　　馨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本来就累，现在心情也这么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想，的确也不需要怕，回来之前就说好要平静面对的，这城市虽然大，但大家都是城中名人，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少，那还不如现在就面对来的好。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
　　天色本就暗，车内也没开灯，车厢虽宽敞，却让馨懿有莫名的压迫感。她只在上车时目光一眼扫过了坐在另一边的他，可是看到那双盖着厚厚毛毯的腿时，心还是像被针刺一样，一下下地疼着。
　　她绑好安全带后便把头拧过窗边，不看他一眼，怕仅仅就一眼就会让她满眶的眼泪溢出。
　　宇正也没有看过去，只是看着前方，表情漠然，良久才说：“你回来。”那么平静的三个字，却是无比的坚定。
　　短短的三个字，让馨懿的心翻腾不已，那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感觉在心头翻滚，让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说这三个字，无论如何，他们都回不去了。
　　她坚决地说：“江先生，我们两年前就已经离婚了。”无论是任何和他有关系的东西，都回不到过去了。
　　“谁说我们离婚了？”他的声音里有笑意，即使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也知道他的脸上有笑意。
　　那么熟悉的人，连他脸上的一丝表情也可以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知道。
　　馨懿猛然转过头瞪着他，“你没签字？”本来话里还带着狠劲，但一看到他瘦削的脸庞，语气却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他比她最后见他的时候还要瘦，那时就已经很瘦了，但现在连下颚线都像是刀刻一般尖锐，像是要和高挺的鼻子比比究竟哪个更深刻。
　　“林馨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幼稚了？你以为我们离婚了，江林还会是现在这局面吗?”他的话还是这样的轻佻，把江林说得像是他手中的一件玩具一样。
　　她此刻也是恨得咬紧牙，说不话来。是啊，如果是离婚的消息有发布的话，现在的江林就不再叫江林，而是应该并入江氏了。她才想起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心灰意冷地把她所有的股权都交给了他打理。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永远都不要回来的啊。
　　“抑或是，你想林氏从此不再这世上留下一点痕迹？”他依旧漫不经心，但却深深刺痛馨懿。那是她最忌讳的地方，她父亲的林氏。
　　馨懿没想过他会做的这样绝，“江宇正，你怎么就能这么卑鄙？”她只是痛心，那样的痛，怎么都没法吸进一口空气，胸口揪得紧紧的。
　　“停车，我叫你停车。”她大声地呼喝着司机，但司机仿若未闻。
　　“回去后好好想想要怎么办，你回不回来我身边都无所谓，只是林氏，你是不是真的能放下？还有你的那些老臣子。”他毫无感情地说着，说得那样慢，生怕她听不清楚。最后才轻轻说了句：“停车。”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来，馨懿像是这车有什么脏东西一样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嫌恶的打开车门，急急地踏下地上，再用力把车门关上。
　　宇正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像是打完了一场大战般叹了口气，整个身子陷进座位里。
　　他也不是第一回在她面前做恶人了，只要能让她回到他身边，他不在乎究竟用什么办法。如果他真的是魔鬼，就让他彻底下地狱吧！
　　他忍住因为阴雨天而带来的身体越来越浓重的不适，看了看车外越走越远的馨懿，“开车吧。”
　　馨懿看着车在她身边开走，看着那车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她视线内，她压抑了半天的眼泪才敢流下来，泪水肆无忌惮地爬满脸庞。
　　江宇正，你究竟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挣扎

　　馨懿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大马路上走了多久，眼泪都在脸上风干了的时候才上了一台的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那里的家也不是当初的地址了，自从林父过世后，馨懿便让林母便从原来的林家大宅搬去了一个小一点的别墅，为的是不想让她睹物思人。
　　其实她都知道是自欺欺人罢了，如果不睹物就能够不思人，那她走的两年多时间里，那个日日夜夜在她脑中占据着所有记忆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呢？
　　回到家后她什么都没说，再没有精力去面对他们的惊讶和责备，径自回去房间了，谁说家就一定是最安静的港湾？在馨懿的眼里，家是所有麻烦的来源。
　　她躺在大大的按摩浴缸中，蒸汽把她的脸烘得红红的，更显得妖娆妩媚。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原来只是想自己和宇正结婚不过是两情相悦，但现在看来，真的如江宇正所讲，是自己太天真了。
　　馨懿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整个头都埋进水中，仿佛那样做就可以让她隔绝外界所有的烦恼。
　　宇正坐在江林的总裁办公室里，刚和美国的JL总部开完了一个视讯会议，身心疲惫。再看看桌子上江林的一大堆报表，头又开始疼起来，一阵阵晕眩袭击着他。
　　他稍稍定了定神，手颤抖着打开抽屉，拿出止痛药。这两年来，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止痛药的药剂量也越来越大。医生也私底下和他谈过，让他去做一次详尽的检查，还有药注意休息，不要过于操劳了，药剂量越大对身体的副作用就越大。可他每次都说没事的，像是根本不在意。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当初出事后在美国时，主治医生就曾经对他说过，即使康复后，这么严重的脑伤肯定会留下后遗症的。
　　在他吞下了止痛药后，电脑中李梓言的视讯邀请便发了过来，宇正点了连接。
　　李梓言看着电脑屏幕上宇正苍白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林馨懿回来了，他也知道宇正一定会采取办法让她回去江林的，可是他却没想过宇正会用这样的办法，一步步逼着林馨懿没有退路的回来。
　　宇正看着他憋着不说话的样子，轻轻挑起了嘴角，说：“有什么就问吧。”
　　李梓言叹了口气，说：“你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办法，江宇正这人有时候实在事太阴沉了，总是把心事都藏在心里。
　　“不保证。”宇正坦白得很。
　　“就算要林馨懿回来，也不需要用那样的办法吧！你很乐意总是当恶人？”他就是想不明白江宇正这个人，总要把所有事都揽上身。
　　“只要她回来就行了，怎样我都无所谓。”宇正的声音很低沉，仿佛是大提琴的在浅浅低吟。他太清楚馨懿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压力越大，战斗力才会越强。
　　她其实是个很要强的女人。
　　他看李梓言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又轻轻地开口道：“再说，让她回来也是为了我自己，江林和JL的事都实在太多了。有时也难免会觉得累，让她回来接受国内的事，那不是更好？”
　　李梓言有点诧异地看着宇正疲倦的神情，他从来不会在自己的面前说过累这样的话，现在这一刻像是在宣告些什么，让人感觉害怕。
　　宇正也仿佛察觉出自己的一丝异样，对着那边脸色也转沉的李梓言说：“最近也辛苦你了，JL在全球范围内的大项目中，30%因为金融危机而停止投资。你在那边也撑得很累，我知道的。”
　　李梓言又恢复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哈，你就甭担心我啦，高层减薪嘛，我还有老本。”
　　宇正知道不仅仅减薪那么简单，股东们赚不了钱，第一个拿来开刀的肯定是CEO，李梓言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宇正也知道，李梓言就算再怎么没心没肺的样子，他肯定不会比自己差的，他也从来没有低估过他。
　　不算豪华的林家小别墅大厅里，一群人坐在沙发上，各怀心事等待着今天的主角。
　　馨懿知道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他们的疲劳轰炸，心想早死早超生，还不如现在就硬着头皮去面对。
　　“馨懿啊。出去了两年，人是越发的漂亮了。玩也玩了两年多了，依我看啊，也是时候该回公司了。”开口的是馨懿的姨妈，果然直奔主题啊。
　　“馨懿，不是说叔叔怕了江宇正，而是江林里毕竟有大哥的毕生心血，你是大哥的唯一孩子，大哥的东西你事一定要去拿回来的啊。”说话的是叔叔林达广，竟然连父亲都搬出来了。
　　馨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淡淡地开口道，“我可以考虑回去江林，但是绝对不会回到江宇正身边的。”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是她应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她从来不是个懦弱的人。
　　姨妈立刻发难，“你知道林家和方家的人现在在江林的处境有多难堪吗？外面都传言说你和江宇正婚变了，我们也快在江林呆不下去了。你看看杂志上都写些什么了，绝对不可能让江宇正把便宜都占了。不管你爱不爱江宇正，即使是离了婚，你也必须回到他身边去。”她顺手就把杂志丢到馨懿面前，馨懿用手拨开，那本封面印着宇正西装革履的商界权威杂志落到了地上。
　　馨懿还是面无表情地说：“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然后站起来走上楼。
　　可是林妈妈这时却开口道：“你爸曾经对我说，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是你，林氏虽然氏一生心血，却比不上你半分。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爸爸的心血都落入杀死他的凶手上？”她语意凄凉，虽然是为了刺激馨懿才这样讲的，但也是实话，她的确恨透了江宇正。
　　馨懿听到这话，眼泪都朦胧了双眼，对啊，那是他爸爸一生的心血，可是难道除了回去之外，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夜深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秋风吹进了室内，掀起了轻纱帘，阵阵凉意透进来。
　　不知道是白天睡的太久了，还是因为自己太多东西想了，馨懿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又觉得心烦意乱，口干舌燥，干脆下楼喝水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想起那本杂志，虽然已经尽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了，但还是没骨气的一次又一次想起。
　　她拿着水杯，蹲在地上，找寻那本今天被她丢到地上的杂志，可是影都没见到。也是，佣人早就收拾干净了，怎么还会在呢？
　　她苦笑着坐在沙发上，却不经意地看到那本杂志就放在沙发旁的小几案上。
　　她轻轻地放下水杯在玻璃桌子上，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地拿起那本杂志，看着他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在机场出来后仅仅是那几眼就已经察觉出他的瘦和虚弱，可是看着近身镜头的照片，更瘦了，虽然只是照了办公桌挡住了下半身，但还是觉得瘦的厉害。
　　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像是王者一般，又像是与普通人无异，他总是给她这样矛盾的感觉。
　　翻开一页页纸，几乎都是文字，很少有他的照片，而文字几乎全都是写公司的发展和他对现今经济的看法，没有一个字提起过生活，也没有一个字提起过她。
　　馨懿从网络上搜寻自己的信息，只搜得到江林公关部向外的消息，说她出国进修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她知道现在的媒体有多厉害，挖掘消息几乎无孔不入，她相信媒体肯定知道自己和宇正之间有问题。但她更相信的是，江宇正有无数的手段让自己和他的婚变不流传出去。
　　在静静的房子里，二楼传来声响，馨懿悄无声息地把杂志放回原位。走上二楼，声音是从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她静静地走在只有昏黄壁灯的走廊。
　　轻轻敲着母亲房门，却没有听到应门。
　　馨懿看到书房门半掩着，还有灯光透出来，便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林妈妈站在书桌前，一只手拿着自己丈夫的照片，另一只手则轻轻抚着相框的玻璃面，面还露着微笑。
　　馨懿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眼泪却滴滴不断地落在手背，还有着温度的眼泪迅速冰凉。
　　她从来只知道自己的感受，却没想过母亲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她可以逃得远远的，三年都不回来，但妈妈却只能默默承受，丧夫之痛，亲人的压力，还有女儿的不孝。
　　她心疼，想起母亲今天的话，自己从来只为自己活着，没有好好想过身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是她太自私了。
　　她缓缓地转身，不再去看房里的一切，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那样坚定，像是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后，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渗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桃花依旧？

　　“喂，您好！江林集团总裁办公室。”秘书干练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有人说，看一个老板会不会成功，从他所挑选的秘书身上就可以体现出来。
　　而在馨懿看来，这赵秘书的确是万中挑一的人才，她以前也和她有过接触，即使放出来也决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我要找你们的总裁，江宇正。”馨懿直接道明自己的意思。
　　“请问小姐您是哪间公司的？有预约吗？”秘书的声音又从话筒中传过来。
　　馨懿轻轻地笑了一声，戏谑着说：“难道我见自己丈夫还有预约吗？”
　　那边的秘书像是有一瞬间的错愕，却有很快恢复正常，“江太太您好，江先生他现在在开会，他吩咐有任何事情都等他开完会再说……”
　　馨懿没听她说完就直接把电话给挂了，她已经是第三次打电话给他了，私人手机一直就处于关机状态，接到办公室不是在开会就是休息。
　　她弄不懂他在想什么，当自己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的时候，他却一直避而不见，似乎在考验着自己的耐心。她自问也不是急躁的人，但在他面前，却永远也没有办法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她苦恼地把头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万遍，还是起床了，山不来就穆罕默德，唯有穆罕默德去就山了。谁叫他是庄家，筹码都握着他手上。
　　车子停在江林的办公大楼前，馨懿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建筑物，心里空荡荡的，对于今天来找江宇正到底是对是错没有一点把握。她从没有打过如此没有把握的仗，不仅仅因为没有筹码，更因为对手是江宇正。
　　她下车前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每一次她工作时遇到什么难题时都会这样，一睁开眼仿佛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走过江林一楼的大堂时，她也感觉到了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即使她今天穿着也没有特意，更没有什么珠光宝气，但很多人就是立刻认出她来了。
　　这很多人之中，包括林氏以前的旧属下，还有江氏的高层们，他们对她应该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只是大家都很是敏感，出国深造了两年多的前林氏总裁，今天忽然出现在江林的用意何在？
　　馨懿没有理会那些人的目光，身板挺得直直的，高贵如常地走向电梯，按下了PH。看着液晶显示屏的数字也来越大，她的心也越来越紧张，手紧紧地握住LV包，还是没办法让跳得越来越快的心稳下来。
　　电梯门终于在75楼打开了，她虽然不熟悉这里的布局，但出电梯时却意外见到一个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馨懿知道何舒敏的名字也是在宇正口中得知的，她是JL其中一个大股东的女儿，一毕业是却没有选择在父亲的公司，而是独自在华尔街闯荡，从宇正的口气里也听得出颇欣赏她，但馨懿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何舒敏虽然没有正式和馨懿见过面，但杂志上还是有她的照片的，虽然现在头发剪短了，但大体上都没变化，自然也能认得出她。
　　此刻两个女人在这个没有预料到碰面的场合都有些愣住了，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馨懿看着一身职业套装，整个人散发着精干凝练气质的何舒敏，微笑着伸出手说：“很久前便听说过何小姐的名字了，这才得机会见到真人。”
　　何舒敏凝了凝，也笑着说：“林小姐，你好。”
　　这一句林小姐让馨懿的血液都让凝住了似的，不过很快她又笑了笑，“我是江太太。”说完便走向秘书的座位，只留下何舒敏一个人愣在原地。
　　何舒敏愣神过后，看着馨懿走进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微笑，这绝对是个有趣的对手。
　　不过让馨懿觉得吃惊的是秘书看见自己时也没有觉得惊讶，微笑着对她说：“江太太，江总还在70楼开会。他吩咐说要是您来了就先请您进去办公室了。”
　　馨懿一边跟着秘书走进他的办公室，一边还是很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办公室里的设计风格一点也不让她觉得惊讶，因为江宇正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沉稳而又内敛，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锋芒尽露。
　　整个办公室都铺着厚厚的地毯，空调的温度不低，想是怕他的腿受不了。
　　他的腿不能受寒，所以保暖工作一定要做的很好，即使是夏天也一样。
　　馨懿今天来这里本来就当作是一场谈判，竟没缘由地想起了这么多的东西，心里不免觉得自己太情绪化。
　　今天不过是见到他的办公室罢了，便这样的不可抑制地关心起他来，要是真的回了他身边，她真的有把握让自己能够理性地去面对他吗？
　　正在她举起咖啡杯轻轻地呡了一口时，厚重的木门打开了，她的手颤了一下，杯中的咖啡晃了晃，但没有泻出。
　　Kelvin推着宇正走进办公室后便识趣地出去，不动声息地带上门。刚才开会的时候秘书中途走进来在老板的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后，老板觉得脸上就一直带着不经意的微笑，甚至连市场部经理在说出这个月某项目的亏损情况时，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柔和的很。
　　其实kelvin跟宇正这么久，老板的情绪他是比谁都摸的清楚。当宇正的脸是淡淡的表情时，他已经是进入了工作状态。而刚才那柔和的笑，已经是他在外人前最开心的表情了。
　　宇正推着轮椅到沙发旁，只是说了句，“你来啦。”语气就和丈夫知道太太来探班一样平常，仿佛馨懿常常都这样做。
　　馨懿抬起头看着他，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唇，都是她的宇正的啊。可是为什么此刻又觉得如此的陌生？让她觉得心酸。
　　她没时间让自己继续沉沦在对他的感觉中，见他良久也没有开口，就径自说：“大家都是聪明人，我这次上来是为什么，你我都清楚的很。我愿意回来，也愿意回去那个家，只要你放过他们。”
　　“嗯。”他轻轻地应着，眼睛微闭。
　　“还有，我要回江林。”馨懿继续说着她的条件。
　　宇正还是老样子，连口都没张地“嗯”了声。
　　馨懿看着他的神色好像不太对，苍白的脸没有一点儿血色。虽然很担心他，但也只是压抑着自己问了句，“你没事吧？”
　　宇正声音更低沉地“嗯”了一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腰间。
　　馨懿忍不住走了向前去，在他的轮椅前蹲下来，“你怎么了？”通常他用手按在腰上的时候那已经代表疼痛到了他无可忍受的极点，否则他不会做任何的动作的。
　　宇正却忽然双手搂着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把脸紧贴着她的颈，肆意地吸吮着她的味道，林馨懿特有的味道。良久才哑着声说了句，“我累了，很累。”就像以前偶尔早上赖床一样，他总是撒娇说：“困，很困。”其实他也不是困到不愿意起床，只是他想她哄他，那样温柔的叫唤，让他觉得安心和幸福。
　　馨懿感觉着他的气息喷在自己的颈间，眼泪在眼里打转。却还是咬咬牙，狠下心来，双手握着他的手臂，推开了他。
　　她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天我就搬过去。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后便站起来，大步地走了出去。
　　宇正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苦笑着安慰自己，只要她回来，他就一定有办法让她重新接受自己。现在还太突然了，她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千算万算，他成功了。把谈判桌上所有的技巧都用上了，她回来了，明明凄凉得透彻心扉，但还是满心欢喜，像饮鸩止渴般，甘之如饴地喝着林馨懿这杯毒药。
　　馨懿走出办公室的门后，还微笑着和kelvin打了招呼。进了电梯，还是冷静地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在一楼大堂里看见旧属，还能一脸平淡地应着对方的招呼，走去停车场时还打电话给妈妈说，谈判很成功，让她不用担心了。
　　手中拿着车匙，按了防盗器，打开车门，启动汽车，奔驰在马路上，她一路拼命地让自己压抑着，她告诉自己，林馨懿不是这样的女人，为了一个不值得自己爱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流泪，这算什么大家心中的女强人？
　　她一路把车开到海边，听着海浪拍打在岸边的声音，她才敢伏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抽泣起来，越哭就越大声，整个身子都颤抖着。
　　她没想过会是这样痛苦的，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的了，她也的确没有当初那么恨他了，可是为什么还不能坦然地去面对？为什还会这样心疼？
　　原来，一直都没有放下。
　　海浪的声音能盖过她的哭声，却掩盖不住自己对他的感情，这种痛，何时才是个尽头？

　　回家

　　“你真的回去？”方晓雯看着在收拾东西的馨懿，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馨懿没好气地拧过头来说，“小姐，这已经是你两个小时前踏进我房门以来第五次问我啦。”
　　“我只是想你想清楚而已，开心不开心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她只是不希望馨懿以后后悔今天的选择，江宇正是什么人？他当初能让馨懿走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如今如果馨懿再走回去，那就是一辈子的了。她知道馨懿爱他，正是因为那样的爱，所以才会那样的痛。
　　馨懿笑了笑，“开不开心有时候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但是如果能给她选择，她想自己还是会回来的，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法子抹掉他的痕迹。
　　方晓雯一个软枕扔过去，正砸中了馨懿的头，“少在那给我演苦菜花了，我看你啊，是一直都忘不了他吧。”她不想看到馨懿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她认识的林馨懿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馨懿不再理她，继续埋头收拾自己的行李。是啊，忘不了又怎能怎样，她已经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了，还是没办法可以心静如水地面对他。
　　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才能让大家都不痛呢？
　　馨懿坐在车里，看着车子穿越一条条街道，那些曾经是她最熟悉的路，回家的路。
　　想起刚才来接她的管家的话，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般，难受得说不出口。
　　“先生去公司了，吩咐我先来接太太回家。太太不要怪我多嘴，您这两年在国外，先生的身体一直就不太好，经常工作到深夜不止，我们这些仆人劝是没办法了，但也会心疼的。太太现在回来了，家里的公司里的事我想先生都可以不那么累了……”
　　那管家好像断断续续地还讲了一些事，只是馨懿都把头看出车窗外去，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宇正，就像书中讲的一样，放空脑袋，什么都不去想，那样也许才能真正地学着去坦然面对。
　　车子在房子的花园前停了下来，馨懿看到面前的景物，有点错愕。这明明就是以前的地址，可是，花园的布局，房子的外观，甚至花园里她以前所熟悉的树木种类，都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
　　馨懿简直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去错了地方，踏进室内，内部更是完全重新装修过的，甚至连上楼的旋转楼梯在楼中的位置也改了。她想，除了原来房子的基本架构没变之外，这里应该全部的东西都和原来的不一样了。
　　管家看着馨懿有点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边跟着她一边说，“先生两年前让人重新把这里装修过了，他告诉法国的设计师，只要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就行了。”
　　馨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他这又是何苦呢？这样大费周章把屋子弄得面目全非，所花的时间，金钱和精力远远大于去买最好的别墅。更何况，他不只有这里的别墅，随便找一幢都可以比这幢更舒服，为什么要这样死守着呢？
　　管家带她走上二楼，穿过走廊，走到最深处的房间门口，打开门，正要把行李拿进去时，馨懿叫住了他。
　　“这是他的房间？”馨懿冷冷地开口问。
　　管家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有最终没有说出口。
　　“带我到客房去。”她的语气坚定而不容拒绝，却还是淡淡的。
　　管家叹了口气，先生早就告诉过他叫他带太太到客房的了，可是他还是希望先生是错的，其实太太是愿意和先生住在一块的。
　　没想到，太太还是不愿意。
　　管家又打开紧挨着主人房的房间，一边走进去一边说，“其实这也算是主卧，这间房和先生的那间是分享同一个衣帽间的。”
　　房间里整面墙似的弧形窗，180度的人造湖景观全览无遗。
　　馨懿没再看卧室的布置一眼，跟着双手拿着行李的管家走进衣帽间，可她就在走进衣帽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完全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
　　整个房子也许就只有这里是原来的样子了，米黄的地毯，纯白简约的装修，偌大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的一边挂着她的衣服，一边挂着他的。
　　衣帽间是她和宇正一起设计的，因为很久以前，她曾和宇正抱怨过，家里的衣柜空间不好利用，放衣服总是不方便。
　　宇正笑着说，那以后嫁给我，我给你空出一个篮球场来做衣帽间。
　　馨懿也笑着反驳他说，一个衣帽间就想骗我嫁给你啊？那也太便宜你了吧。
　　宇正搂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整个人都给你了，那总行了吧？
　　馨懿只是在他怀里闷声地说，口甜舌滑。
　　结婚前，他还特意找她一起空出一个晚上，两个人一起设计他们的衣帽间，最后还是经过无数的争论才定下来一人一半的空间。
　　馨懿最后还开玩笑地说，要是你欺负我，我就把衣服全都收拾回娘家，把这里一半空出来。
　　宇正却笑着对她说，不会给你有这个机会的。那时他认真的眼神，馨懿仿佛到今天都仍然记得。
　　但是她离开的时候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收拾，衣服什么的都留在这里，来不及带走了。
　　她苦笑，难道他的不会有这一天就是这个意思？
　　馨懿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稳定一下情绪，管家这时说：“太太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不如我带您到处走走吧。”
　　馨懿怕房子里还会有像衣帽间这样容易勾起回忆的东西，所以拒绝了，只是让他告诉自己，哪间是属于她的书房，她一直都和宇正各有各的书房，因为即使是夫妻，却还是两间不同的公司的负责人。
　　她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这间屋子重新装修得和原来一点也不一样，如果是她的话，一天到晚见着这些和他有关的东西，她一定受不了。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能不那么痛也是好的。
　　只是，他单单留下衣帽间又是什么意思呢？有空的时候凭吊一下他们曾经的有过的美好？馨懿只觉得好笑。
　　夕阳落下不久，整个天空还染着几片橘红色的晚霞，因为这里本来就靠近宁静的湖边，整个房子静悄悄的。
　　佣人们在忙着准备晚餐，而馨懿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打开手提看了一些经济新闻，又处理了自己的一些邮件。看看钟，才八点钟。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算不算是个等丈夫回家的小女人，因为她从前从来都没有试过。以前她和宇正都忙，不是有应酬就是前后脚踏进家门，用过晚餐后又立刻钻进各自的书房里工作。
　　她才发现自己从前没有做过一个怎么称职的太太，至少她好像没做过一顿像样的饭给他吃。
　　当她正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她看见窗外的花园里闪过一束车头灯的灯光，心好像顿时紧张起来了一样，他回来了。
　　但不过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不是说好了坦然面对的吗？这是他家，自己是他太太，当然是要面对的啊。
　　她穿着家居服，站在一楼的楼梯口处，看着kelvin推他走进来，心想自己这一刻，不就是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女人么？
　　宇正却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她回来了，站在他们的家里等着他回来了。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
　　即使神情冷漠了点，即使还是对他冷冷淡淡的，但她还是回来了。
　　馨懿走上前去接过轮椅，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场交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人罢了。
　　走到饭厅，管家要替他脱下西装，而馨懿却很自然而然地先做了，理所当然得连她自己都有点诧异。
　　宇正只是在她的手轻触他的手臂时有一丝的坚硬，随后的动作便顺着她而做，脸上的微笑慢慢扩大，让平时淡淡的表情的冷都融化掉了。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做声，却显得那么温暖和宁静，这时宇正和她重新开始的第一顿饭，在他们的家里的第一顿饭。
　　馨懿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时机似的，想了良久才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想得很清楚，既然我们这是个交易，我自然会尽做妻子的责任，我只是想你……”
　　交易这个词把宇正心中的温暖都击个粉碎，他忽然放下筷子和碗，瓷器搁在玻璃桌面上的声音让馨懿停住了话题。
　　她知道他生气了，即使只是轻轻的撞击声音。
　　宇正不怒反笑，笑着问她，“什么是妻子的责任？”没有等她回答便自己摇着轮椅离开餐桌，出了饭厅，正准备按电梯上楼。
　　馨懿也按捺不住自己，站了起来对着他的背影激动地说，“你不要以为手里抓着筹码就可以牵着我走，江宇正，我告诉你，我林馨懿还不是这样的女人。”
　　宇正刚像是冰封的脸又重新有了笑容，那是真心的笑容，没有应她的话，自己进入电梯里到二楼去了。
　　他的馨懿就应该是这样的女人，而不是被自己牵扯出笑容的娃娃，她刚才的生气像是又让他又回到过去的感觉，两人还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他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让瘦削的五官都柔和起来，慢慢来，前途一片光明。

　　何处不相逢

　　“馨懿，你是不是疯了？他就这样随便扔你在市场部，你竟然也没有反抗？你好歹也是前林氏的总裁，在市场部做个小小的经理算是什么？不行，你一定要……”
　　姨妈尖锐的声音从电话的话筒里传来，馨懿下意识地把听筒移开自己耳朵远一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
　　“姨妈，我还有工作，就不聊了。再见。”她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喂喂，我还没讲完呢，馨懿，你要是这样软弱，我们林家的人以后在江林哪还有位置站啊……”姨妈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馨懿果断地把电话收线后戛然而止。
　　馨懿看看小小的办公室，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75楼的总裁办公室中，宇正和李梓言正在通电话。
　　“我说，江宇正。你也太狠了吧，就这样把老婆搁在市场部？”李梓言的声音戏谑地从蓝牙耳机中传来，仿佛还隐隐压抑着笑意，他在想，林馨懿那样高傲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反应？
　　宇正一边看着电脑显示屏中的JL全球营运状况，一边淡淡地回答他说，“要清楚地了解公司的运作，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低做起。”声音里平淡得像是这样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你老婆可是前林氏总裁，来到江林只是个小小的市场部经理。你要她如何面对旧下属？如何面对相熟的高管？”
　　“她想要服众，就更需要从低做起。江林不是家族企业，有林氏的人，有江氏的人，更有JL的人，就算现在让她坐我的位置，以后有什么事起来也会很麻烦。不如现在就让她慢慢建立威信。”宇正也不愿意她辛苦，可是要她回来，就必须得有心理准备让她吃苦。
　　李梓言在那边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这样难道不是在为林馨懿铺路吗？“你就真打算以后放手把国内的江林交给她，自己一个人回美国？”在李梓言的眼里看来，离林馨懿原谅宇正的日子仿佛还遥遥无期。
　　“现在没有操心这个的必要，还有，你上次推荐的那个人什么时候到？”宇正轻巧地转移了话题。
　　李梓言知道就算在问下去也是无果，江宇正的心思也不是谁能猜的，“下个月吧。”
　　第一天在江林上班后，馨懿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累。市场部忙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她在50楼和60楼之间跑得腿都快断掉了。
　　其实她一毕业后就回到林氏了，而且坐的还是最高的位置，多多少少也觉得自己坐这样的位置有点尴尬和委屈。但她也有点明白宇正的苦心，要是她贸贸然一回去就身居高位，那还不是让人认为她是靠着江宇正才坐上去的，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输给他看。
　　这也是为什么姨妈和叔叔打了无数电话给她，她也无所动的原因，她要靠自己的实力挣回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公司里，同事甚至上司看她的眼光都是敬而远之的感觉，她没有办法不努力地用工作上的表现来证明自己。虽然是累，但却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的有活力过，那种潜伏在她身体中的骄傲于倔强让她每天在公司都精力十足，可是回到家却累得不得了。
　　这天，她下班后回到家，江宇正竟然还有没有回来。其实平时几乎是和她同步回到家的。他是日理万机的忙，而她就是琐碎的忙。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做下层的是这样辛苦的，开始可以体谅一下为什么以前在林氏时属下一看到她就一脸苦相的心情了。
　　她利用在客厅等他回来用晚餐的时间来看明天要做的工作，看着看着，一切都模糊了似的，沉沉地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宇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整幢房子都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庭院中虫子稀疏的叫声。
　　他让kelvin把公文包交给管家后便叫他回去了，今天大伙都因为应付有关部门的审批而精疲力竭。
　　可当他摇着轮椅到客厅看到歪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馨懿时，眉间的疲态瞬间都转成温柔，眼里流露的目光像要把人沉溺其中一样。
　　管家走到他身边正要开口说话，他却挥挥手让他走开。
　　馨懿的手中还拿着文件夹，垂在椅边摇摇欲坠的样子，一身职业套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显得老练而成熟。
　　但一看她的脸又觉得她是那样的孩子气，淡淡的眼影和腮红，眼底下那淡淡的黑眼圈让宇正心疼，他也知道她很累的，只是他要她留在自己身边，这样却又无可避免。
　　他一手撑着轮椅，缓缓吃力地弯下腰，一手帮她脱掉高跟鞋，轻轻地把她的脚托起，放到沙发上去。
　　她的脚腕很细，盈盈不堪一握，让宇正心的某个地方像是要融掉般柔软。也许是最近走的路太多，脚有点肿。
　　宇正把盖在自己腿上的毛毯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后，便把她的脚放到自己的腿上，轻柔地按摩起来，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就在宇正的手触到馨懿的脚时，熟睡中的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动了动上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还朦朦胧胧中：“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撒娇一样。
　　宇正看着她的脸，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般，剑眉全展，嘴角上扬。那是幸福的笑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揉了没多久，管家便过来轻声对他说：“有美国打来的电话。”
　　宇正深深地看了馨懿一眼，又轻轻地把她的脚放回沙发上，细心地用毛毯把她的脚盖好。
　　管家看了看他，最后还是问：“要叫醒……”
　　宇正在嘴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便摇着轮椅向电梯处。
　　等到馨懿听到轮椅压过地板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时，她才敢睁开眼睛，才有勇气睁开眼睛。
　　其实刚才在管家来之前她就醒了，她只以为这只是梦，只要她闭着眼睛，这个梦便可以做长一点。
　　他的手指很凉，手心的温度却不低，当他握住自己的脚腕时，她简直就能感觉到从他手心传来的温暖已经传到了她的心脏，那样温柔的安抚。
　　她坐起来，用手按住自己的脚腕刚才被他握住处，静静地发呆，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他曾留在上面的温度。
　　一个月后，馨懿在江林可算是站稳阵脚了，市场部的工作虽然累，但却也很磨练人的能力。她和同事们的相处也非常的融洽，大家从当初有点不屑地看待她这个市场部经理，到现在的认可，都让她觉得高兴。
　　可最大的问题却是，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让馨懿心生厌恶。
　　这天，馨懿上洗手间去，正要推开门时，便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她立刻停住了进去的脚步。
　　“你们说，我们的江总裁会不会那个不行啊？”
　　“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们林经理兼江太太为什么会出国两年现在才回来啊？照理由，以我们江总这样的身价样貌，之前他们拍拖时又那样惊天动地的，为什么在江总瘫痪了后就不复以前了呢？肯定是江总满足不了我们江太太的需要，她才会出走的。要不然，一回来也不应该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另外一个女的满是花痴地说，“她不要，那就给我好了。江总除了瘫痪之外，看哪都是一等一的极品中的极品啊。就是那儿不行，那也没关系。我们就来柏拉图的恋爱呗，只是看他的脸就已经是精神上的极度满足了。至于那个需要嘛，他那么多钱，让我包几个小白脸又怎样？”
　　这番话说完后，里面传来一阵哄笑。
　　馨懿的手紧紧地握住门把，却又放开了，转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可以对她们对自己的猜测无动于衷，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她们在背后这样□裸地讨论宇正的残疾，她咬紧了牙，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下午有公司的会议，馨懿想无非就是何舒敏出来讲几句上个月的总结或者是JL总部的指示而已，因为宇正一般都不会出席这样的午后会议的，他可是忙的很。
　　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出席了，主持人还说今天下午的会议主要是介绍从美国JL总部调来的新副总经理。看这个架势，这从JL来的副总经理来头不小啊，竟然连江宇正都要出席欢迎仪式。
　　然后是主持人一大堆冗长的介绍，什么哈佛商学院的高材生，华尔街的精英等等。
　　这时才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大门处走来，这家伙还真是了不起，还敢让江宇正丢下工作来等他迟到。
　　然而馨懿看清楚那男人的脸时才大吃一惊，这不是刘予真么？
　　虽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样子和在澳大利亚时的休闲完全不同，但他的确是刘予真啊，没想到竟然还会见到他。
　　接下来宇正简简单单地讲了几句欢迎的话便离场了，馨懿看着他有点苍白的脸心里暗暗担心，心早就跟着他出去了。可是她又不能站起来中途离开，毕竟这新副总还在讲话呢。当然，她也没有感觉到场中正在讲话的人在暗暗注意着她。
　　会议结束后，馨懿也心不在焉地走出会场，虽然还在担心宇正，但她也不可能上75楼去找他，迷迷糊糊地竟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连忙道歉然后绕开走。
　　那人却站在原地问：“怎么，真的那么容易把我就忘了？”
　　馨懿转过头去，看着予真的笑脸，有点发愣。但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笑着打招呼说：“我刚才还不敢相信是你呢。见到老朋友，感觉真好。”
　　予真这刻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知名的感情，良久才开口问：“你是林馨懿吗？”
　　馨懿笑了笑，点点头。
　　他像是有点错愕一样，看着眼前一身灰色西装的馨懿。他原本只以为她叫心意，没想到是那个馨懿。他来这里前也有看过江宇正的资料，他的妻子是林馨懿，江林是江氏和林氏合并再加上JL入股的结果。虽然他是去年才去的JL总部，但李梓言和他还算熟络，在纽约时偶尔也会一起去泡吧。但李梓言却在他来的时候口口声声交代他要好好地辅助江宇正，这样看来两人的交情也匪浅。
　　她竟然是江宇正的妻子，他刚才才以为自己曾经丢失的机会又再回来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但她看起来并不开心，不是吗？他在澳大利亚也听她说过和丈夫的事，这么说来，他就是还有机会的。
　　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了，那个两年前他就该好好把握的机会。
　　他看着对面笑得不慎自然的馨懿，那样的女人应该真正地笑，他握住拳头，像是暗暗的下了决心。

　　男人的战争

　　馨懿看着办公桌上的玫瑰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难怪刚才进门的时候，秘书和同事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是哪出和哪出啊？
　　和她相熟的人都知道，她不太喜欢玫瑰花，这还是拜江宇正所赐，因为大学时有一个同学送玫瑰花到她家，后来被他知道了，倒没有吃醋，只悻悻地说了句：“这人可真俗。”
　　受了他那句话的影响，她也开始对玫瑰嗤之以鼻。
　　她拿起花来，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找不到任何卡片或纸条，更没有只字片语。
　　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送错的，先放着吧。
　　可是，整幢江林行政大楼，从负一层的停车场到75楼的总经理秘书办公室，都在讨论林经理今天收到的巨型玫瑰花，办公室里终于又有了新话题了。
　　某层楼的茶水间中。
　　“你们今天有没有看到林经理办公室里的花啊？好大束好漂亮啊。你们说，是不是江总送的？”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的说。
　　“怎么可能啊，江总要是肯低声下气，也不用等到现在了。依我看啊，肯定是哪个花花公子送的吧，听说我们的江太太结婚前可不乏裙下之臣哦。”
　　“那为什么还不赶快离婚啊？我可是等着江总的呢。”
　　“对了对了，从JL总部调来的新副总经理也好帅哦，好像很阳光的感觉，看他衬衫里的肌肉很是结实呢。”
　　“哎，你们说，江总和刘副总哪个更受女人欢迎？”
　　“这真的蛮难抉择的，江总呢，是内敛凝聚，杀人于无形。刘副总呢，是剑气逼人，一击即倒。太难选了。”说话的女人做出苦恼状。
　　“外貌能力都一样的出色啦，可是江总应该比副总更有钱吧，所以我还是选江总。”
　　“谁说一定就江总比较有钱啦？听说我们这位刘副总才是真正的牛人呢。之前在华尔街的**银行任董事总经理的，可是后来忽然辞职了。辞职不到两个月后就金融危机了，连报纸都说他料事如神呢，及时抽身，当时还卖掉了所持有那银行所有的股份。去年才到的JL，可才几个月啊？连升了好几级呢，听说JL的CEO李梓言也对他赞不绝口。”
　　“哎，好烦啊，干脆就两个都一起上吧我。”
　　又是一阵哄笑。
　　吃完午饭后，馨懿在大堂等电梯时竟然遇到了刘予真。
　　看着他还是晒得黑黑的脸，馨懿笑着和他打招呼，“怎么，刘副总还需要亲自下来用餐？”语气轻松得像一个老朋友似的。
　　予真看着她的笑脸，心里也暖暖的，说：“是人都要吃饭啊。难道经理就是神啊？”
　　他的语气也很轻松，但馨懿却想起另一个人来，对啊，有一个人他就是这样的，工作忙起来常会忘记，自己却也不觉得饿的样子，只有胃疼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原来没有用餐。
　　不知道，那个人吃了午饭没有。
　　予真看着她有点失神迷离的样子，也若有所思，“喜欢吗？”
　　馨懿被他这样突兀的话搞糊涂了，拧过头去问，“喜欢什么？”
　　“我送的玫瑰啊。”予真认真地说。
　　馨懿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喃了句，“是你送的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予真却抓起了她的一只手，认真地说，“你愿意给这个机会我吗？”
　　馨懿有点被吓着了，这可是大庭广众，被公司里的哪一个人看到了都是震天动地的大事，她用力地挣开他的手，可是他用力之大，让她的手腕都疼了。
　　“放手，人家要看见了。”她只能瞪着他。
　　这时，电梯开门的“叮”一声，让两个正在对望的人不自觉地看去正在打开的电梯门。
　　站在宇正身后的kelvin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禁一愣，有点目瞪口呆的错愕。
　　而坐在轮椅上的宇正只是冷冷地用眼角扫了他们一下，仿佛没有看到他们存在一样。不等kelvin反应过来，便径自摇着轮椅走出电梯。
　　Kelvin只好立刻跟上老板的脚步，走之前还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予真。
　　馨懿冷冷地用另一只手把予真的手掰开，丢下一句，“我们只是朋友。”然后走进电梯，迅速按下62层，门关上了。
　　予真只是有点无奈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没想到第一次偷腥就被抓奸在床了，看到江宇正眼里露出一丝尖锐的目光，他仿佛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虽然那时的大堂非常少人，但还是有员工看到了这一幕，于是，江太太与新的副总经理之间的暧昧关系传遍了整间公司。
　　75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冷到了极点，kelvin和何舒敏看着江林的两大高层，不敢出一句声。
　　“这个项目在国内开展就目前而言没有一点优势，我们做不来这个项目，要筹备的资金太庞大了，牵扯的部门甚广。”宇正盖上厚达一寸的策划书文件夹，对这个项目投了第一张反对票。
　　“我想你是太不了解国际上的情况吧。”予真的语气有点讽刺，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江宇正，就让他想起在澳大利亚是馨懿伤心的样子。
　　他也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馨懿眼中读到的悲伤，让他没办法不对江宇正这个人充满敌意。
　　“那好，我给你一个星期了解一下国内的情况，再写一份更详尽的计划书上来。”宇正仿佛也不是一点转弯的余地都没有，他从不拿工作上的事赌气，这个项目虽然看起来利润甚大，但前期的风险却不可忽视，他愿意等予真拿到更详尽的报告。
　　何舒敏在走出宇正办公室的时候大大的呼了一口气，这两个人啊，一个血气方刚，浑身是劲，一个借力打力，深沉暗露锋芒。
　　还不是一般地难对付。
　　在电梯里，予真仿佛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而何舒敏却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虽然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离场，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江宇正不是你能惹的，和他对着干的事想都不要想。”
　　予真却一脸平静地说，“我没有想过和他对着干，我只是在总公司的立场出发而已。”
　　何舒敏忍着笑，吵来吵去，你还不是帮他打工。
　　但没过几天，人事部竟然发出了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通告。
　　林馨懿竟然直接被提为和何舒敏，刘予真同级的CFO，上面只是说是董事会经过开会决定的，但公司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是江宇正要和JL那边平分秋色才会提自己老婆上去。
　　现在是四大高层鼎足而立，江林最近真的好不热闹啊。
　　外界也纷纷猜测这是江宇正的平衡之术，但在馨懿眼中也还是可笑，什么江宇正叫板JL啊？何舒敏和刘予真都是JL派来的，JL是江宇正的，那怎么算都是他们三个对她一个吧。
　　馨懿看着从73楼看下去的风景，那还不是一般的美。因为江林是双子座建筑，寓意着江氏和林氏合二为一，馨懿的办公室在西塔，宇正的办公室则在东塔，所以馨懿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办公室了。
　　他肯定是故意的，馨懿现在一停下手中的工作时就不自觉地抬头看，总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的变态。有时心烦干脆就把窗帘都拉过来，省的烦。

　　怎能放手？

　　自从上次在电梯门口宇正撞见了馨懿和予真的那一幕后，两个人好几天都没有说过话了，这倒不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馨懿回去后本来就很少和他说话，只是这几天家里的管家，佣人视乎都感受到了两人的低气压，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很。
　　这天是星期六，馨懿每个星期的这个时候都会回去看妈妈的，可是公司下个星期一便要整合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送到JL去审查，弄得她不得不回公司去和几个高管加班。
　　可她走到车库发动了车子后才发现自己把一份重要文件放在书房里了，于是又原路折返回去书房。
　　房子里采光很足，早晨的阳光甚至还射进了二楼的走廊里，让有点冷的装修风格柔和了几分。
　　馨懿走回书房拿了文件后便立刻出来了，可是却听到走廊里和主人房正对着的另一端的尽头的房间传来对话的声音。
　　重新布局的房子中，馨懿进去过的房间就只有书房和自己的房间了，其它的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她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房间，门竟然还没锁，只是半掩着。
　　馨懿在看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眼就觉得心头的血都在翻动，整个人像是定格了一般。
　　从窗子外射进来的阳光让这间充满迷蒙气息的房间有了点点生气，离窗子最近的是一组双杠，宇正用力地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努力地往前移动。复建医生在旁边谨慎地用双手护在他的周围，以防他跌倒。
　　他的下半身没有半点支撑作用，全靠双手的力量和上半身的倾斜带动下身的前进。双腿瘦弱且单薄，足尖轻轻地点着地面，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馨懿只觉得连手指都在颤抖着，努力地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往下流。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都能看到他额上的汗不断地滴落在他穿着的白色家居服上，她能看到他紧紧咬着牙关连额际的青筋都露了出来，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用尽全力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在颤抖。
　　那份有点变形的文件夹正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她没有办法，不知道能用什么方法去压抑自己的心疼。
　　出事了以后，自从从美国回来，他的复建便拒绝她的陪同。她也知道他的骄傲，所以从来没有要求过要陪他一起做复建，她以为那个时候就已经可以感受到他的痛了。
　　其实不然，亲身亲眼看到的那种痛原来是不一样的，痛彻心扉，像是被人挖空了一般。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他的右手还不能用一点力，可是今天看到的竟然能支撑着走路了，期间付出的，又何止是能用艰辛来形容。
　　宇正只是觉得累，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想用力踏出一步，但仿佛永远都只能用上身的倾斜来带动下身的前进。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一旁的复建医生敏捷地托住了他往下坠落的身体。
　　馨懿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喉咙上，她用力地用右手掩住自己的嘴，怕一丝放松，她便会哭出声来，即使眼睛瞪得再大，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透入肌肤，仿佛已经通过血液把心脏都冻结成冰。
　　她转身立刻就走，迫不及待地要逃脱那份无力的凄凉。她不敢再让自己看一眼，他眼里的悲伤与无奈已经让自己心神俱颤了，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忍不住上去搂住他了。
　　管家看见她下楼的时候满脸泪痕，想走过去，却又无力地走开了，他们的事又岂是他一个管家能管的，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馨懿下楼后便直奔车库，仿若无事一般发动车子，开向公司。
　　她去到公司下车前又重新化了一个妆才踏进公司的，她怎么能这样脆弱呢？她不能，她还要照顾妈妈，还要保住爸爸的心血。
　　深吸一口气，踏进公司后，她又再是那个精明能干的林馨懿了，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予真看了看对面一脸憔悴的馨懿，即使外表再怎么光鲜，心里的累是藏不住的，那样的她让他想起在澳大利亚是看着大海的林馨懿，让他心疼。
　　趁着各主管午休的时间，他在会议室谨慎地问：“如果是我那天的唐突造成了你的困扰，我很抱歉。其实我是……”
　　馨懿阖上文件夹，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说，“不关你的事。”然后一脸冷淡地走出去。
　　予真也立刻赶上去，捉着她的手臂，犹豫了一下问，“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馨懿有点错愕地看着他，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他从来就是她的朋友，在澳大利亚时给她带来的欢笑，一辈子都忘不了。
　　予真又继续说，“那和朋友我今晚吃一顿饭总行吧。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地方都不懂去，你也好尽一下地主之谊啊。”还是笑得一副没心肝的样子。
　　馨懿也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都说城市的夜色是最迷人的，霓虹灯光把城市的天空都染亮了，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可却热不了馨懿往下坠落的心。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予真看着或明或暗的馨懿的脸，还是一脸阴沉，他看了看周围，立刻问：“你这是要去哪啊？”
　　馨懿还是一心专心地开车，看着前方冷冷地说：“你不是要去吃饭吗？”
　　“可是这可是高级餐厅聚集区啊。”他看了看周围都是高级酒店的聚集地。
　　“那你说要去哪？”馨懿有点不耐烦了，她不信这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ABC还能知道什么地方吃东西。
　　“当然是去最能了解这个城市文化的地方啊。”他一脸正经地说。
　　30分钟后，馨懿的跑车停在了河滨公园旁一间烤肉店外头，惹得过路人一阵喧哗。
　　馨懿看了看满是油污的桌子，那些在一个大窝中翻滚的不明物体，心里发毛，“你确定这能吃吗？”
　　予真却一脸镇定地说，“肯定能。”
　　但馨懿只是捻住手指拿起那个还破了个口的杯子，轻轻地呡过了一口后，便再也没动其他东西了。
　　反而ABC予真却吃得过瘾，一点也没理会周围吵杂的环境。
　　小店里竟然还有免费卡拉OK提供给用餐的客人，热情的予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上了小舞台。
　　馨懿只觉得头大如斗，怎么就惹上了这个麻烦的东西呢？
　　他竟然还问旁边的伴奏手借来木吉他，倒像是装作一副神情的样子。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看过来 看过来
　　这里的表演很精彩
　　请不要假装不理不睬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看过来 看过来
　　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坏
　　其实我很可爱.”
　　……
　　“会唱的朋友一起唱啊，”他还做着手势指着馨懿，让全场人都起哄，以为他向馨懿表白了。
　　“寂寞男孩的悲哀
　　说出来 谁明白
　　求求你抛两张钞票过来
　　哄哄我 逗我乐开怀
　　我很矮可是我很靓仔……
　　馨懿被他的样子逗得不得了了，笑得都快要掉到桌子下面了，笑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当他一曲结束了以后，全场雷鸣般的掌声，都在叫“安可……安可……”
　　他在台上笑着，还拿着麦克风，示意大家静一静，全场都慢慢静了下来，以为他要表白。
　　馨懿却笑不出来了，现在觉得后怕了，万一被记者拍到了，那要怎么办？
　　但予真却紧张地深呼吸一口，清了清嗓子，然后激动地说，“谢谢大家，谢谢格莱美，谢谢我的经纪人馨懿，谢谢我的粉丝，还要谢谢我的唱片公司，总之谢谢大家……”
　　然后佯装激动地抹泪，整个小店都哄堂大笑，馨懿都要笑得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了。
　　夜风吹来，馨懿和予真两个人走在河滨的公园中，灯光闪耀在馨懿柔和了一点的脸，让予真觉得自己好像离目标又近了一点。
　　馨懿有点冷，打了个冷颤，却不料予真的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上，她一脸谨慎地看着他。
　　予真没所谓地笑笑说，“不能让我这样没绅士风度吧，传出去我还能做黄金单身汉吗？”
　　馨懿又被他逗笑了，“你能不能正经点啊？”然后径自走向了车子。
　　予真追上去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朋友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馨懿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是作为朋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心里很是感动。
　　也对着他笑了笑说，“谢谢你的话，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馨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看向二楼，宇正书房的灯竟然没有亮，这个时候一般他都在书房处理美国那边的事务的。
　　馨懿走进大厅，客厅只亮着立地灯，宇正坐在大大的单人沙发上，昏黄的灯光散在他的半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宇正听到声响，拧过头来，看了一眼馨懿，目光落在馨懿肩头的外套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又迅速消沉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身子撑到轮椅上，摆好双腿后便立即往电梯处去，没有再看馨懿一眼。
　　馨懿也看了看自己肩头的外套，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不舒服，她只是和朋友吃饭，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她干嘛因为他一眼就害怕成这样了？是怕他误会？
　　自顾自地走向楼梯，却不自觉在饭厅停了下来，桌子上竟然还摆着菜，那两个碗还像平常吃饭前没动过一样，她的心一颤，他在等自己回来吃饭。
　　这时佣人走过来说，“江先生等了你一晚上了，今早他就告诉我们说今天太太不回林家，让我们做你喜欢吃的菜，从七点钟就一直在客厅等到现在了。没想到……”
　　那佣人再看看馨懿有点僵硬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去收拾饭桌了。
　　馨懿看着那一桌子的菜，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目光异常迷离。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想，他等了自己一晚上，肯定也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会不会胃疼呢？
　　要不现在就过去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翻来覆去，还是起来了，走到他房门前面，举起手，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轻轻地敲了一下。
　　等了良久，始终没有回应，馨懿的心终归平静，也许睡了吧。
　　其实她的心异常复杂，敲了门，其实十分怕他回应了，要是叫她进去，那进去后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晚，很漫长，她辗转反复，仍然一夜无眠。

　　希望的光

　　星期一上班的时候，馨懿因为工作上的事要和予真讨论，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时，竟被他秘书告知，今天刘副总生病了，所以没来上班。
　　馨懿拿着电话，愣了愣，就拨了他手机。那边过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了电话，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我是John。”声音里透着浓重的鼻音。
　　馨懿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问：“你，没事吧？”
　　“嗯，还好。就是上吐下泻外加发烧感冒罢了。”
　　“那你去看医生了吗？”这都叫还好？
　　“嗯，医生说是肠胃紊乱。”他还是那懒懒的调，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
　　馨懿想了想，肠胃紊乱，昨天晚上，烤肉店。她越想越好笑，死死咬着牙压抑着，最终还是笑出声来了。
　　那边的予真明显地一愣，才开口说：“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你，我会成这样吗？”没见过这么幸灾乐祸的人，可是为什么听到她的笑声他会觉得这么开心呢？
　　馨懿笑得几乎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了，“你自己要去的……哈哈……哈哈……关我什么事啊？”
　　在75楼宇正的办公室中看去73楼馨懿的办公室，视野异常地开阔和清晰。
　　他的视力那样好，即使隔着这么远，也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他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过了。以前他累的时候，疼的时候，她就会这样笑着哄他，眼睛都笑得成了月牙弯。
　　她对外人极少有笑得这么真心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他的专利，他从前以为一切都是属于他的，所以取得肆无忌惮，却没想过这幸福会有一天戛然而止。
　　那她现在又是和谁笑得这样沉迷呢？他想起那天电梯开门时，刘予真握着她的手；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肩头的外套……
　　他觉得有一种无名的急躁在自己体内燃烧，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自持有度的人，这刻却无法压抑自己的妒意。
　　他用力地按住自己毫无知觉的腿，过了良久，转过轮椅，不再看她。
　　馨懿本想着回到家后再打个电话给予真，问他要不要让医生过去看他，可是车还没到家，予真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喂，予真吗？你好点了没？”馨懿一手戴上蓝牙耳机，一手还握住方向盘。
　　“我肚子好饿。”予真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语气还可怜巴巴的。
　　“那你就吃东西啊。”馨懿真要翻白眼了，肚子饿告诉她有什么用啊？
　　“家里没东西吃。”
　　“那叫外卖啊，我给你打个电话到酒店订餐。”
　　“林馨懿，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我都病成这样了，在这里举目无亲，只有你这么个朋友了，也不来关心关心。医生说了，不可以吃外面有味精的东西。”他还是可怜兮兮的调。
　　他会没有朋友，第一天来的时候只怕都把这个城市的PUB给逛遍了，公司里的无数女职员每天早上讨论的都是昨晚又在哪里见到了刘副总美人在怀呢。
　　不过想想，他也是因为要哄自己开心才会去那样的地方的，昨晚还借了衣服给自己，人家这样用心对自己，没理由在他生病的时候她不去关心一下嘛。
　　“那你在家等我好了。”她最后的一句在无奈的叹息中勉强说了出口。
　　但予真却对她的语气浑然不觉，只是开心着结果罢了。
　　晚上家中的厨房里。
　　馨懿看着佣人把鱼放进煲里，自己却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她不太会做菜，在这里也是白看，只是细细吩咐过佣人不要加味精就出去了。
　　走到楼梯时，手机又响了起来，馨懿一看屏幕，没好气地接了，“我说，你烦不烦啊？这才刚煮呢。”
　　“那人家是饿嘛，饿就浑身都不舒服。”
　　馨懿听到他像是在撒娇的声音时，想起宇正生病的时候也会这样，看着她的眼睛撒娇也不会觉得害臊。
　　她为什么就老要将两个人这样对比来对比去呢？明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和谁在一起都要和他相比，她痛恨自己那不经意沁透骨肉的思念，像是埋在身体中的蛊，总有一天会把她完全侵食掉。
　　她匆匆地说了句：“行了，就快好了。”便挂了电话，语气冷淡得连她自己都有点害怕。
　　这天的天气特别沉，天上的乌云都要压到75楼的楼顶了，江林的四大高层今天在总裁办公室里对刘予真上次提出的方案做最后决定，每个人的脸色都有点阴沉。
　　馨懿偷偷地看了宇正一眼，脸色甚至还有点发青，这样的天气他一定不好受，偏偏还要到公司来。
　　宇正一手拿着文件，一手不露声息地紧紧地用力撑着沙发，身体都有点歪斜地靠在椅背。
　　馨懿看着他眉中的皱褶越来越深，终还是忍不住了，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其他三个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她有点疲倦地压着声音说：“都两个小时，先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都没有异议，但谁都没有做声。何舒敏看了看宇正的脸，又看了看馨懿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说：“John能一起下去一下吗？方案里我觉得还有些东西不明白。”
　　予真无所谓地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当厚实的木大门被关上了以后，办公室里仍然还是一片静默，馨懿眼角的余光扫过宇正，他还是拿着文件看，时不时对照放在腿上的手提电脑显示屏的数据。
　　馨懿再也看不过去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让你休息你听到没有啊？”一手夺过他手中的文件。
　　而宇正却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移开放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双手撑着沙发，缓缓地变换了一下坐姿。
　　但身体只是移动了一下，他便不得不停止了动作，后背的抽痛让他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都绷紧了，竟让自己的腿有点颤抖，他心知不妙，手用力地按住了双腿。
　　馨懿看到他的脸越来越绷紧，腿的抖动越来越明显，立刻知道了是什么回事。
　　她扶着他的腰慢慢地让他躺在沙发上，手即使隔着西装还是感觉到了他腰上肌肉的紧绷，她的心也更着紧紧地收缩着。
　　而宇正只是闭着眼，抿着唇，极力忍受着这些抽痛，连指尖都有点颤抖了。
　　她让他躺好后，便帮他仍在震颤的腿做按摩，一下又一下的，按着她曾经熟背的穴道位去按。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触碰到他的腿，明显就比之前瘦弱无力了很多，即使再多的复健，都没有让他曾经有力健硕的腿回到过去那肆意奔跑的日子了。
　　馨懿压了压心中的悲凉，捧起他的脚，把鞋子慢慢地脱去，脚离开鞋子立马垂了下去，与脚背成了一条直线，并有些内翻，握住他穿着袜子的脚，凉凉的，软软的，让她心痛如绞。再把袜子轻轻地褪去，露出了皮肤异常苍白又瘦弱的脚背。
　　她轻揉着他的脚，一眨眼，大滴大滴的泪落在他的脚面上，可惜他都感觉不到。
　　宇正紧紧地皱着眉头，闭着眼睛，等待抽痛缓过去，却觉得越来越放松，意识慢慢的迷糊了。
　　当予真和何舒敏回到75楼时，敲了敲门，但打开门后踏出第一步便没有再动了，像是站在那僵硬了一般，一步都挪不动。
　　馨懿帮他按摩完后又仔细小心地替他穿好袜子，细细地把一张厚毯盖在他身上，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予真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脸上会有如此温柔的表情，纯净得没有任何杂念的温柔，自己的心都仿佛要融化在其中。只是，这一切都不是对他的。
　　何舒敏才小声地在他身边说：“他们之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你啊，还是不要撞上去了。”她来这里三年了，虽然和宇正是朋友和上下属关系，却连他的轮椅她都没资格碰过，她知道，也只有林馨懿才有资格，做这个推着他在他身后走的女人，也只有林馨懿，才有资格碰他的腿。
　　予真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刚才馨懿的手放在江宇正有点变形蜷缩的脚上，那样认真地按摩着，像是在做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再没有东西可以落入她的眼里了。
　　她的手那样美，白而修长，真正的指若柔荑，却握住那双丑陋的脚，像捧着珍宝一样。
　　他不甘心，江宇正能给她的他同样也能给，甚至他可以给她更多的快乐。
　　他不理何舒敏，大步地走进去，却不料馨懿拧转头来，在嘴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着她有点生气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动作，那生怕他惊醒了江宇正的样子，他真的输了吗？

　　心酸

　　“林总，这是市场部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秘书把文件放到馨懿的桌子上。
　　而馨懿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发呆，仿佛一点也没听见秘书在叫唤她。一整个早上她都是这样心不在焉的，工作上的事一点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昨晚和宇正的事。
　　她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丢脸的事呢？她不是没喝醉过，但是从来没有像昨天那般醉得不醒人事，还要爬上人家的床去，抑或，只因为那张床是他的。
　　“林总……林总……”秘书在轻声提醒她。真实奇怪，平时工作比谁都认真的林总竟然也会分心出神。
　　馨懿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有点茫然地看着秘书，好一会儿才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么？”
　　秘书再一次耐心地提醒她：“这是市场部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还有下午两点开高层会议。嗯……还有……”秘书有点儿欲言又止。
　　馨懿疑惑地看着她，问：“还有什么？”其实她最讨厌人说话吞吞吐吐。
　　“江总刚才有打电话来，他让你上去一趟。”她做林总秘书这么久，好像没接过江总亲自打电话来让林总上去过呢！难道真的和好了？
　　馨懿冷淡地回了一句：“行了。”随后等秘书走出了办公室便拿起电话拨到75楼的总裁办公室中。
　　“喂。”没想到竟然是江宇正接的电话，声音一扫平时阴沉沉地平静，反而有一种欢喜的雀跃。馨懿绝对不会判断错，这家伙在洋洋得意。她甚至还可以想象出那个人轻扬起的嘴角。
　　“江总，您找我有事？”馨懿用了最冷漠的声调淡淡地从喉咙里哼出了这几个字。
　　“我肩膀疼。真的，很疼。”他的声音低沉得悦耳，像是还带着笑意。
　　“疼你找医生去，我没空在这陪你瞎聊。”馨懿直接想要把电话挂掉。
　　“你真的想让医生来？”宇正声音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馨懿想起他那越来越上扬的嘴角，拿起手中的笔在纸上直戳。要是医生来给他检查，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她还能出去见人？
　　她立刻把电话挂掉，抬起头来瞪着75楼的窗户，在心中骂了他一千次后，还是站起来上去了。
　　予真把电话拨到馨懿的办公室里，秘书却说江总把她叫到75楼了，他走到馨懿的办公室等了约十分钟，还是不见她回来。他想了想，反正手上的文件也要拿上去给江宇正签名，就直接上75楼了。
　　“江总在里面吗？”予真问秘书。
　　“在，不过他吩咐了现在不见客。”秘书看着刘予真有点黑沉的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副总。
　　“林总监也在里面？”予真拿着文件的手暗暗用力，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什么。
　　秘书有点迟疑地说：“是。”江总夫妻间的事和副总也有关系？这副总也太八卦了吧，难道传闻中副总喜欢江太太的事是真的？
　　予真看着那道厚实的木大门，终究还是沉不住气，径自走向宇正办公室的方向。
　　而秘书只能站起来叫住他：“刘副总……江总说……”
　　“我有重要的文件给他签署。”予真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予真虽然是不管秘书的劝告径自走了过去，但在门前却没有进去，一手握住金属把手，却怎么都没有勇气推开门。
　　他是用什么身份去干涉人家的事，昨晚馨懿的那句对不起已经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击碎了，他怎么还能这样纠缠人家？可是他就是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呢？凭什么江宇正就能独揽她的温柔，她的眼泪，占据了她心中所有的位置？
　　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没回应，门竟然也没锁，他踏进去，踩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毫无声息。
　　偌大的办公室了没有一个人，江宇正不在，馨懿也没见人影。予真却从办公室深处的房里听到声音。
　　“你先脱衣服。”馨懿冷淡的声音从房里传来。
　　“我手疼，脱不了。”那是江宇正的声音，但又不是予真所熟悉的江宇正的声音。江宇正在外人前从来都是平平淡淡，一副漠然的样子，可是这声音里，明明就有撒娇和耍赖的成分。
　　他一步步走近那房间，却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房门没锁，予真其实觉得自己很下贱，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没经过别人同意便进出人家房间，这是他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不允许的。可是，他就是不死心，他不愿意相信馨懿最后为什么还是回到了曾令她痛不欲生的人身边，他明明可以给她更好的，他可以给她更多的。
　　本来总裁办公室已经很大了，可是这房间居然一点也不显小气，像是精心设计过专门用来休息用的。
　　地上还是铺着厚厚的地毯，小客厅摆着舒适的沙发，小客厅更里面的是一张大床。
　　馨懿扶着宇正的腰，让他轻轻靠着床背，为了减轻他腰部的负担，又在他的腰后放了个软垫。看着他一脸平淡，其实心里爽死了的样子，馨懿只能暗暗骂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
　　可当她慢慢解开他衬衫的纽扣，看到胸前的淤青时，又忍不住暗暗心疼，他怎么那么瘦呢？
　　她先用棉签帮他肩膀上的伤口涂上药，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咬他这一口，咬得这样深，当时肯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拿着棉签的手有点抖，不知道她现在和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过了回来只是为了江林的，可是怎么又会跑上了他的床，她的思维混乱得很。手中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
　　宇正感觉到痛意，抬起头来看着走神的馨懿，眼睛里都是迷茫，有点不知所措，其实即使亲近如他，也很少看过她有迷茫的表情。以前她总是那么骄傲，极少会有被打击的时候，也许她也要学着去自己面对一些事情了。
　　馨懿愣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了，替他按摩了一下胸前的淤青，怕他会着凉，便赶快把扣子扣上。
　　宇正看着她低头认真替他扣上纽扣，纤细的手指就在自己的胸前交织，她那熟悉的香水味，让人心里生暖。
　　宇正忽然就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握住馨懿的手，他的手虽然瘦，但却修长也有力，就这样紧紧地包住她的手。
　　馨懿停止了动作，但也没有抬起头看他，就这样一动不动。
　　宇正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头，她短短绒绒的头发让他觉得异常地舒服，低声温柔地说：“回来我身边好不好？我们都不要再折磨对方了。”不是哀求，不是命令，只是爱惜，只是爱。
　　门外的予真一颤，忽然就觉得没有了支撑自己的勇气，转身就退出了房间，他没勇气等待那个宣判。
　　其实他也是自欺欺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宣判，她的心，也许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
　　馨懿过了好久都没有动，就这样维持着被他握住手的姿势，他手心的温度不高，却能一直把温度传到她心脏。
　　她真的好想就这样一直被他握住手，她不想他放手，她也不想要挣脱，可是，她还是咬咬唇，缓缓地挣脱开来。
　　宇正只是死死地握住不放，他能感觉到她的心意的，她心里说她不想放手，她只是在死撑着，他有信心打破她心中的壁垒，他相信她还是爱他的。
　　“放手。”馨懿低声说，她极力地压抑着自己，想让声音多一丝平静，却还是禁不住颤抖。
　　宇正仿若未闻，“回来好不好，我求你回来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地卑微去爱着一个人，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想看着两个人都这样痛苦，他不要他的馨懿整天戴着一副面具对着他。
　　馨懿鼻子一酸，她从来没有听到他这种语气，是在央求，那么卑贱的姿势根本不适合江宇正。
　　“放手。”这一句中的狠绝连馨懿自己都觉得害怕，她还是忘不了父亲的死，怎能忘呢？
　　她的手用力地挣脱，但是宇正就是不肯松开，他怎么能松开？那是他最爱的人啊。
　　馨懿用尽全身的力气抽出一只手，按住他被她咬伤的肩膀，再用力地抽出另一只手，她能看到他脸上忍住的痛楚，但是当她想起父亲的死时，他的痛，都能够让她得到无尽的快感。
　　她，的确，还是恨他的，那样恨，以为自己能忘记，却怎样都忘不了。
　　“你当初做出那样的事早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现在在我面前装出一脸深情又是什么把戏？怎么，现在我回来了，在江林站稳了脚了，你觉得对你又有利用价值了是吧？这次想对付的又是谁呢？”馨懿冷笑着说出这番话来，她知道江宇正以现在的地位绝对不屑用她来达到任何目的，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说出这些话来伤他的心，她没有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来掩饰自己不足的底气。
　　馨懿抽出手后转身便走出房间，一步都不敢逗留，生怕自己真的会心软。
　　“你，有相信过我吗？”宇正凄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馨懿顿了顿，没回头。
　　“我曾经把所有的都给你了，可是你还是把我的所有都拿走了。你说，我还能怎么信你？”声音没有刚才的激烈，却是沁进心扉的冰凉。
　　她继续走出房门，一滴泪落在了脸上，那样的凉，像冰水一般，不带一丝温度。
　　宇正颓然地靠在床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自嘲地苦笑着低吟了一句，“你还是不相信我。”
　　熟悉的头疼又一阵阵地袭来，他咬着牙，看了看床头柜装着水的玻璃杯，药就在柜子里，一拉出来就能看见了，可他就是死死地忍着，身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一下一下地抽搐着，他还是没有打开柜子拿药出来。
　　就继续疼吧，如果身体上的疼能让他暂时忘记掉她的话，就不要停地疼下去。
　　咬着牙，手颤抖地伸向柜子，却忽然操起玻璃杯，奋力地向墙上摔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心碎裂的声音。

　　只是你

　　馨懿急急地走出办公室，听到了里面传来摔碎玻璃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可还是没有停住脚步，她就是怕自己会回头，哪怕是一眼，就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离开了。
　　她打开办公室的门，冲出去，却没想到门口堵着个人，她整个人撞到了那个人身上。
　　予真拿着文件，看着馨懿泪痕仍在的脸，本已经是沉到谷底的心现在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有点喜悦，也有点担忧。
　　馨懿定了定神，哑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感觉到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有点不自然。
　　“嗯……我……”他吞吞吐吐的，觉得窘的不得了，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上拿着文件，立刻说：“我拿文件给江总签名。”
　　馨懿没理会他究竟找些什么理由，只是想快点离开这里，低声说了句：“我先下去了。”然后绕过他，直接走向电梯口处。
　　予真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在电梯门关上前跑了进去，看着身边的馨懿一声不吭，他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馨懿眼睛都没扫过去他那边，淡淡地说：“你刚才在外面吧。又何必呢，你明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了。”
　　予真没想到她知道自己刚才偷听的事，窘得也不好意思出声。
　　而馨懿只是继续讲：“我也不想你误会，即使我和他不可能，那也不代表会和你发生什么。我珍惜你这个朋友，有些东西，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馨懿平静地走出去，而予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怎么，就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他呢？
　　他的办公室本就和她的同一层楼，却没有随她的脚步踏出电梯，看着电梯门又闭上了，墙上的液晶屏显示的楼层数在下降，如同他对她的爱一样，永远只能沉下无尽的深渊，看不见光明的一日。
　　“你们说，这次JL的年会，我们公司会派哪个高层出去？”在江林某层楼里，女士们的八卦大业继续进行中。
　　每年十二月的第一周，JL全球各区的总经理及其附属公司行政部门主管，总计约三百名高管都会聚集在纽约JL总部，参加JL公司的年会。
　　公司的年会为期一周，目的是分享各区的经验，做年度的总结报告，还有再一次把公司目标及策略连接起来。
　　凡在纽约总部的员工都可以参加这次盛会，而在全球44个地点的数万名员工也将通过卫星观看现场转播。在公司的年会上，CEO会宣布下一年公司的政策走势，同时，来自全球的资深经理也会针对国际市场进行深入的剖析。
　　“去年的年会不是江总和何副总一起去的吗？这一年应该也不例外吧。”一疑似某部门经理三十出头的女人摆弄着自己的指甲，悠悠地说道。
　　“怎么可能呢？你想想啊，上一年我们的江太太林总监她可还没回来，江总和何副总一起去也无可厚非。可是现在正牌江太太在啊，哪轮到何舒敏场啊？”
　　“可是两个都是这边的人，JL总部不会有微言么？自己派出的两个高层反而不回来参加自己公司一年一度的大盛宴。听说这年会上对各高管的评价可是年终花红的风向标哦。”一个策划部化着今年最流行妆容的年轻女人说。
　　这时冲进来一个像是刚毕业的小女孩模样的女职员，兴奋地说：“大家都不用猜了，74楼会议的最新现场消息，去纽约参加JL年会的是江总，林总监，还有的竟然是刘副总。”
　　74楼的会议室里，场面异常静默，各部门的高管都有点面面相觑，可是又不敢做声，只能看着江林的四大顶梁柱。
　　何舒敏首先发难，“我不认为林总监应该去年会，她到江林来才半年多的时间，根本不够熟悉公司里的情况。”虽然宇正在公司里拥有绝对的话事权，但何舒敏遇到自己认为对的事还是会和他争议到底。
　　“她的成绩都有目共睹，我想这次让她在JL的年会上出现，可以增加JL高层对我们的信心。”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的予真第一次开口便把天平偏向了林馨懿这一边了，虽然他对林馨懿有意的绯闻传遍整个公司，但是他是JL总部派来的，在外人眼里便是半个钦差大臣，本是来分衡江宇正的势力的，这一刻却没有顾及到JL的利益。
　　宇正疲惫地挑挑眉头看了一眼馨懿，她一进来会议室便没有看过他一眼，不知道是在不屑抑或是逃避。
　　而馨懿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她本来以为上午这样惹恼了他，他一定不会在下午的会议让自己好过。但她还是低估了江宇正，他从来就不会为任何事打扰到他的工作。
　　“我还是不赞成林……”何舒敏坚持不应该让林馨懿到JL的年会去，支持林家的势力最近又在公司里有上升的势头了，虽然知道宇正是在帮她上位，但是她就是看不过眼林馨懿明明知道宇正在帮她还熟视无睹的样子。又或者，她也是在妒忌，妒忌林馨懿能得到他唯一的爱。
　　“就这样定了，散会吧。”宇正没等何舒敏说完便摇着轮椅出去会议室了，kelvin紧随其后。
　　何舒敏也追了出去，只留下一众高管心里各打着各的算盘。坐在馨懿旁边的予真轻声对她说：“放心吧，我支持你。”然后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馨懿只是礼貌地回了一个笑容，心里却没有一丝兴奋。她不知道宇正心里想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想压制她在江林的地位，那去JL的年会不是恰恰让她更上一层吗？
　　江林75楼总裁办公室里，何舒敏看着宇正苍白而又有点发青的脸时，刚刚的气都撒不出来了，只能闷着气说：“你应该欠我一个解释吧。”
　　宇正早就知道她会追出来，何舒敏遇到自己坚持的问题绝对不会退让的，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原因。
　　他对她笑了笑，“早点提她上来不是更好吗？你们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回美国去主持大局吗？”笑容里有苦涩的无奈。
　　他甚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让何舒敏有一丝的恍惚，有点陌生的江宇正让她不适应。
　　支支唔唔才试探性地问了句：“你打算这次去美国就不再回来了？”
　　宇正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窗外，似是而非地答了句：“谁知道呢？”眼神有点空洞，一点都不像握住世间繁华的他。
　　75楼看出去其实没什么风景，只是高，像是能摸得到云一般，可是，却一直摸不到。每当他以为就要得到的时候，其实很多东西都已经失去了。
　　“想不到最后还是江总和江太太还有刘副总一起去美国了，何副总可真惨，得留守国内，丢失了在JL的巨头们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茶水间的叽里呱啦立刻便在高层们结束会议后开始了。
　　“哎，JL来的人还是对抗不了江总啊，你们想想，江总平时说的哪句话，何副总能反驳啊？顶多就刘副总投一下反对票。看来，本土力量还是比较强大的。”一个有点儿年纪的人总结道。
　　“你也不想想江总是什么人啊？能让自己被人牵着走吗？当年他引JL进江林的时候，国内外都说他是引狼入室，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江总还是牢牢地控制住了狼啊。”一脸爱慕的某女职员说。
　　十二月份的美国气温已经比较低了，没想到在他们一行人到达了纽约后，竟然下起了小雪，到处白茫茫的一片，为俗艳到极点的摩天大楼披上了素装，让馨懿觉得其实繁花奢侈如纽约也可以清淡素雅的。
　　来到纽约后，基本都是她和予真在不停忙碌地参加JL的各种会议，没看见过宇正和他们在一起过。
　　那也是，他用得着参加这些会议吗？倒是李梓言她见过几面，都是在大会议上做讲话，即使偶尔有交集的机会，李梓言也当作是不认识她一样，冷淡。
　　馨懿和予真站在JL纽约总部的大楼大堂里等电梯，却不经意发现原来员工门进进出出，都不曾接近那紫色暗纹的电梯，像是摆设用的一样。
　　予真看着她疑惑的样子，笑着说：“那电梯是CEO专用的，从专属停车场就可以直达PH。连我在这里做高管这么久都没机会搭过呢。”
　　专用？是他吗？馨懿的心又不经意地想起了他，那种骨子里的思念总是日日夜夜地缠着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愣神，她开玩笑地说：“怎么人人平等的美国也允许特权么？”
　　予真只当她是在嘲笑，兴致勃勃地说：“特权的地方可多了，顶楼天台是直升飞机的停机坪，都是大股东和CEO专用的呢！还有……”
　　馨懿没有听清楚予真有讲了些什么，她只是想着那个人。今天气温这么低，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不知不觉间心竟然又漂到他那里去了。
　　但没想到竟然在JL的年会还能遇到熟人，那是馨懿在美国读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竟然在JL做事，一路到现在，已经升为总部PR总监。
　　因为很多年都没见了，两人在大学时又是很能聊的，所以决定今晚去Minetla Lane一起再好好聚聚。
　　可是走之前觉得两个肯定会约当年的老同学出来疯一整晚，馨懿打算打个电话回长岛的别墅，告诉管家今天自己不会回去了。
　　因为宇正每隔一段时间要回纽约一趟，所以那边的别墅佣人还是全职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管家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她是不想他担心，可是却怎么都不肯承认。心里忐忐忑忑的还是打了，当管家问她要不要告诉先生时，她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说随便吧。
　　她知道这样管家肯定会告诉他的，可打了电话后心里却还是不舒服，觉得自己这样做不是就等于告诉他，今晚别等我了，感觉自己特小女人。
　　因为怕自己喝多了又摆上次江林庆功宴时的乌龙，馨懿只是喝了小小的一杯鸡尾酒，又和朋友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大家都说要换一间酒吧继续聊，可馨懿一整晚都有点心不在焉。
　　早上出来经过他的房间时，听到他在闷咳，不知道是不是病了。越想就越担心，看看表，十一点多了。
　　馨懿拿起身边的包，和他们一群人say goodbye后便直接打的回长岛了。
　　雪还在不停地下，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强，车窗上都有一层白雾了，馨懿没空看窗外的景物，心里想的都是他。
　　其实自从上次在办公室里帮他肩膀上的伤上药后，两个人几乎都没怎么讲过话，大多数都是公事，回到家更是没有谁会出声。这样的压抑虽然让馨懿难受，但同时也让她放心，至少不会有冲动让她做出些出格的事。
　　长岛的别墅离海很近，即使房子的隔音效果已经很好了，睡觉时还是能听见一点点海浪声。
　　馨懿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可是更觉得冷，又只是穿着职业套装，下车的时候冻得她直发抖。
　　房子里只亮着暗暗的壁灯，显得宁静又安逸，屋内的暖气很强，让一进屋的馨懿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刚才车子进入花园时，卧室的灯都没亮，也许他已经睡了吧。
　　可是当馨懿走到楼梯的时候，却隐隐地听到楼上有声音，走上了二楼，宇正的房门竟然没锁。
　　馨懿静悄悄地走进去，台灯亮着，她的眼睛扫过停在床边的轮椅和安置在地毯上的绒毛棉拖鞋时，心略放下了。
　　可是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时，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人呢？
　　她没来得及换了自己的高更鞋，便跑进主卧的浴室，衣帽间找了一遍，都没有。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匆匆到书房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即使是这样冷的天气，她还是冒出了冷汗，身体有点抖。
　　那响声，从楼上又传来了，像是棍子拄在木地板闷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的，冲击着馨懿的心脏。
　　房子只有三层，主卧而书房都在二楼，三楼是空中花园，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用来搁置些年代久远的文件。
　　馨懿立刻跑上了三楼，可是，在上到三楼楼梯口处她便不敢动了，一动不动地紧紧握住楼梯的木把手，想要把它握碎一般地用力，指骨分明的都显露了出来。
　　在三楼到小阁楼上还有约摸五，六级的楼梯，而宇正就只是穿着睡衣，架着双拐，全身用尽力气地“踏上”那几个阶级。
　　即使灯光很暗，馨懿还是看到了他在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拐杖，支着自己整个身子，颤颤巍巍地上去。
　　他没穿鞋子，甚至连袜子都没有穿，脚尖轻轻地点着地，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晃动，却完全没有力气去支撑，脚掌以一种既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板上。
　　馨懿看着他瘦弱萎缩的脚，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像是在发麻，又或者颤抖，眼泪只是无声地落在脸庞上，仿佛都不用经过她自己的思考，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自己落下了。她连忍住的机会都没有，她一点都不爱哭，可是她的泪现在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般地落下。
　　好几次他平衡不了晃了晃时，如果她不是紧紧咬着唇，她真的就冲上去了，可是她没有给自己机会。
　　当宇正终于千辛万苦地进去小阁楼后，馨懿就找回了自己思绪，她告诉自己不论他上去做什么事情，她都不应该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回自己的房间里。
　　可是她做不到，她一步步地轻轻踩在地板上，生怕被他听到声音。
　　其实穿着高跟，走在木地板上怎么都有一点点声音的，只是宇正的整副心思都放在如何让自己更好地平衡，身心都累得不得了，那还有心思去管哪里传来了声音呢？
　　虽然平时他们都不会常去，可是宇正出事前却总喜欢坐在里面翻查以前的资料和文件，偶尔也会找出一两本许久没读，被助理收拾好放在小书架上的旧书。
　　馨懿站在门口，看着他光光的脚丫，心疼得无法言语。楼上的暖气没有楼下的旺，地板都是冰凉的，她即使穿着鞋，也还是感觉到丝丝寒意从脚底传来。
　　宇正架着拐杖立在书架前，把背脊靠在冰凉的墙上，约摸能支撑好自己的身体后，慢慢松开握着拐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向书柜的最高层伸去，抽出一本书来。
　　因为灯光和距离的问题，馨懿没有办法看清楚那是一本怎样的书，只是看到他在握到那书时的眼神，忽然就像是握住了自己心中最重要最柔软的东西，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温柔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可他的身体却像支持不住了似的晃了晃，他忙着扶住拐杖平衡好自己的身体，却握不住那本书了，“啪”一声，那本书清脆地落地。
　　馨懿这才看清楚那落地后震翻开的书，那不是书，那是他们结婚照的相片本，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她握着花球，对他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般，眼睛弯弯的，眼神里都是闪烁的星光。
　　她把指甲紧紧插进掌心，可是没有一种疼能比得上心中的感觉，已经不是痛了，她没有任何方式形容的感觉。眼泪悄悄地顺着脸庞滑落，把衣襟打湿了，而她，浑然不觉。
　　宇正好不容易平衡好了以后，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相本，照片上馨懿那笑容，让他也不自觉地笑了。
　　馨懿只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处是不发抖的，她从来没看过江宇正会有这样的笑容。那是她看过最凄凉的笑容，小心得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绪，即使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时，也只能露出这样卑微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照片稍稍移开，看到自己萎缩变形的脚就立在照片的不远处，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有动一丝的迹象。嘴角轻扬，嘲笑似的看着自己死寂的腿。
　　馨懿再没办法了，“宇正……”颤抖着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淡定与矜持，颤得听不出里面藏着怎样的感情。
　　宇正听到她的声音身体颤了颤，慢慢地抬起头，先是一愣，又很快给了她一个微笑。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一边歪倒去，软绵绵的，像是没有了骨头一般向一旁滑落。

　　温暖

　　馨懿急忙奔上前稳稳地抱住他，而他也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在她身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想就这样，永远都不放手了。
　　她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酸酸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就这样站着搂住他抽泣。
　　宇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哭了，笑得那样漂亮的人，不应该哭的。再站着我都累死了。”笑声似乎从他的胸膛处传到她耳朵。他的手揽着她的肩膀，瘦弱得那些骨头都让她的肩膀生疼。
　　好不容易才半拖半抱地把他送到阁楼上唯一的单人沙发，两个人都有点喘，轻轻地呼吸着，房子里静得除了隐约听到海浪声，没有一丝声音。
　　馨懿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他的腿，那么瘦，穿着的睡裤看起来空荡荡的，让人心里生疼。
　　宇正整个身子都靠在沙发的椅背上，闭着眼睛让自己缓过来，好一会儿才说：“今晚不是同学聚会不回来了么？”语气很轻，刻意让人感觉到放松地轻轻带过。
　　但在她耳中听来却都是悲凉，那样的谨慎，那样的卑微。她不想让自己的抽泣让他听见，却还是带着哭声说：“想你了，所以回来了。”就让她自私一次，让她可以真心面对他一次，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她只是想要他。
　　他没有看她，眼光落在还静静翻开在地板上的照片本，眼神有点恍惚，像是想起些什么，嘴角上扬，神情柔和得都有点模糊了，像是对着着空气般自言自语说：“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躺在床上，怎么都没办法入睡，心里空空的，像是丢失了些什么。”那时的他想起那本让kelvin放到三楼小阁楼书架的结婚照。
　　两年前他的复建情况还没有现在好，右手还不能自由活动，可是每一次来纽约回到长岛的家总是忍不住去翻看那本放在书房的结婚照。他不想让自己沉沦在无止境的思念中，他怕自己哪一天就真的疯了。于是让kelvin把它放到小阁楼，因为那里他上不去，他想，也许看不到一丝痕迹了，至少也可以不要那么想她。
　　可是从年初开始，他的复建开始见效，当他可以拄着双拐走几步时，便没有办法再让自己不去靠近了。尽管摔得鼻青脸肿，但是他甘之如饴。
　　当kelvin帮他收拾文件又把那本照片放回书房时，他却语气坚决而又冷淡地让他把它放回去小阁楼。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无聊的事，江宇正也不过如此罢了。就算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想起她来，偷偷看她一眼，这样也就满足了。
　　馨懿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和嘴角苦涩的笑意，像是透不过气一般，泪水模糊了双眼。她蹲下来，搂着他以奇怪的姿势立在沙发旁的腿，用尽全力地抱着，把脸紧紧贴在他枯瘦的大腿上，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到底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呢？呜呜……”身体轻轻地抽搐，泪水把他的睡裤都打湿了一大片。
　　宇正低头看着她抱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轻轻地颤抖，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疼惜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要哭了，好不好？”她轻轻的抽泣声会让他心疼，那种一下一下的抽搐，让他茫然无措。
　　馨懿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才发现原来他被她搂着的双腿冰冷僵硬得像冰块一样，还轻轻地颤动着。
　　她抬起头责问道：“怎么穿这么少衣服？”
　　他看着她现在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想起刚才抱着他的腿痛哭悲泣的小女人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温柔，笑意盈盈地拉她起来坐在他腿上。
　　馨懿只是顺着他站起来，没有让他用半点力，犹豫着要不要坐在他的腿上，那么瘦，她心疼。
　　而他却双手握住她的腰，触碰着她最敏感的地方，让她一软，落在他的怀里。即使腰部已经疼得他快承受不了了，可是他却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再一次逃离自己的身边，这一次，他要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走了。
　　她紧紧地搂住他，想要把自己的温暖传给他，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在不紧不慢地跳着，让她感到从心底传来的温软。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是想这样紧紧地抱着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抱着他不撒手了，一辈子不放手。
　　宇正感受到她搂着自己身体的手越来越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还是忍不住地笑着咳了起来。
　　而馨懿却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一脸紧张地说：“还笑？手这么凉，这里太冷了，先下去。”手中握着他冻僵的手，心疼不已。
　　她松开他的手，走过去帮他拿拐杖。可他却拉着她不放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自嘲，慢慢开口说：“让管家上来吧，我自己一个人走不下去。”其实以前也试过，可是没有一次成功过，几乎每一次都是滚下去的。
　　馨懿背对着他，听出了他语气中强压的无奈，大滴的眼泪落在脸上。看他刚才拿相本熟悉的样子，肯定不是第一次上来了，那以前每一次上来时，他又是怎么下去的呢？管家肯定不知道他上来，她可以想象到他到底是怎样地“走”下去的。
　　咬咬唇，她不让他听出自己声音里的为他心疼的颤抖便匆匆地走出去了。
　　装修偏向地中海风格的主卧室中，灯光明亮，馨懿看到宇正铁青的脸色，想起刚才管家抱着他把他轻放在卧室小偏厅的沙发上时，他脸上隐忍的痛苦表情，还有一只手紧紧按着腰。她担心地坐在他旁边问：“让家庭医生过来一趟？”
　　而宇正只是对着她虚弱笑笑摇头，安慰她说：“没事。”声音都没什么力气。
　　馨懿知道他倔强，只是默默地走进浴室打了一盆热水出来，在他的脚边蹲下，轻轻挽起他的裤脚，露出了异常瘦弱，皮肤也白得像是从不见阳光的小腿。
　　她小心地抬起他的脚放进水中，即使是在暖和的主卧，他的腿还是像没有温度一般冰凉，她想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给他，可是都没有用。
　　而宇正只是把身子都陷在沙发的椅背，本来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却像是有一种力量传来让他放松，轻轻地闭上双眼，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安逸。
　　馨懿看着他蜷缩的脚趾，双手按摩在他柔软的脚掌上，想起刚才管家抱起他时，没有鞋子支撑的脚掌垂下来和脚更几乎连成一线，没有任何生气地随着晃动。而宇正却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像是关上了任何人看进他心里的窗户。
　　但是馨懿就是能感觉到他的窘迫，他一丝一毫的神态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种无力的悲凉，直插进她的心脏，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的泪无声地落在水中，激起了小小的水花，像是跳跃的精灵。如果真的有精灵，能不能求它让他有再次站起来的机会。她愿意用所有的东西去交换，他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的机会。
　　为了不让自己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她轻声问：“这样舒服么？”手还按在他脚掌上的穴道。
　　宇正笑了笑，轻声说：“是你按的，怎样都舒服。”声音那样平静，那样满足，像是拥有了一切般，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低头认真为自己忙碌。他曾以为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是他还是等到她了，不是吗？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等到了。
　　夜里很静，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好久了，海面很平静，浪花也安逸得像是不想弄出任何声响，只是规矩地轻轻拍着岸。
　　没有月光撒进卧室，但是室内的小壁灯昏黄又迷离的灯光更添宁静和暖意，温柔地洒落在大大的床上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静静地紧紧拥抱着，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像是孪生婴儿一样，交缠在一起。无关□，只是因为爱，爱得让他们不想中间有一点距离。
　　馨懿听着他熟睡中规律的呼吸声，呼吸之间都是他的味道，只属于江宇正的味道，让她觉得温暖而窝心。虽然在满足的同时，也有对未来无尽的茫然。可是，就让她在这一刻自私地奢侈一次吧，她要他的温暖，只属于她的温暖。

　　交融

　　清晨，整个长岛都是静谧的。当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冬日里的雪在阳光中都显得温暖而柔和。
　　外面是银装素裹的世界，但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室内静谧温馨的环境，房里的长绒毛地毯，落地大玻璃窗边的软榻，墙上挂置的油画，一切都让人感到从心底涌起的温暖。
　　这时，躺在床上像八爪鱼一样搂住宇正的馨懿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两个人的双手都紧紧地搂着对方的腰，她看着他孩子气的睡容，把额头顶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摩挲着。
　　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搂着对方，永不放手，那该多好啊！
　　他睡觉的时候，没有平时的精明锐利和深不可测，凌乱的额发，偶尔会不自觉地咬咬唇，真的很像孩子，又那么瘦，让人心疼的孩子。
　　宇正搂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挪动，知道她已经醒了，却没睁开眼睛，搂她更接近自己的身体一些，迷糊地说了句：“乖，继续睡。”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像是在撒娇一样。
　　他只是觉得舒服，很久没有睡过这么甜的一觉了。从前无论开着多强的暖气，他总是觉得冷，手脚都冰冷得僵硬，那种寒意直透他心脏，常让他彻夜无眠。可是他现在却觉得这样的暖和，他喜欢她手脚都牢牢巴着他，即使他下半身没有任何感觉，他还是觉得温暖，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她的温度。
　　馨懿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闷笑着，“早上我要到JL开会，再不起床就迟到了。”抬起头看着他睡衣领口微开露出的锁骨，很性感。
　　宇正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移开，按在她的后脑壳上往自己胸前推，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胸口，哑声道：“不开了。”眼睛根本就没有睁开，手却紧紧搂着她。
　　“是我要开会，不是你开。”她耐心地提醒他，这人睡起来真糊涂了？
　　他这才睁开朦胧的眼睛，他刚才还以为是梦，但她真的回来自己身边了。低头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儿，笑着用双手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对着自己的脸。
　　不施粉黛的她其实更漂亮，有一种纯粹而又干净的灵气。她的皮肤本就好，即使没上妆也看不出有什么瑕疵，真正的美玉是不需要雕琢的。
　　她看着他迷离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有点疑惑，“看什……”
　　可是没等她说完，宇正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一开始是轻轻软软的，可是越来越难以控制般的激烈，让馨懿浑身发烫，两个人在纠缠，他的手不安份地在她身上游离，从她纤细的腰滑落到翘翘的臀，掀起她薄薄的丝质睡裙。
　　馨懿感到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却没办法推开他，因为她自己都在不自觉地解开他睡衣的纽扣，一个翻身便趴在他身上了，急着去脱他的裤子。
　　而宇正却用手按住了她在脱他裤子的手，馨懿不解地看着他有点涨红的脸，他才支支唔唔地说：“帮我翻身，这次我要在上面。”语气中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馨懿觉得好笑，可还是忍着问：“为什么？”虽然以前都总是他在上面的，可是偶尔她在上面他也是一样开心的啊。
　　他却一脸深恶痛绝的样子，从喉咙里哼出一句：“上一次你在上面了。”像是个被欺负的小孩在出恶气。
　　馨懿看着他认真的脸，上一次？喝醉了的那一次？其实她还是残留着些许记忆的，她想起她骑在他身上，拼命地咬他，强按着他的双手吻他……“江宇正，你就这么小气？”她好笑地看着他的眼睛。
　　而宇正却不管她的嘲笑，径自翻身，此刻馨懿还趴在他身上，吓了一跳，赶紧滑落到他旁边。
　　他的下半身一点都动不了，只能通过上身的力量带动，通常都要试三四次才能成功。
　　馨懿虽然口里笑他，但看到他艰难翻身的样子还是心疼，便搂着他的腰，双脚撑起他的下肢，顺利让他攀在自己上面。
　　而宇正却放慢了攻势，一点点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脸上，唇上，敏感的颈窝，精致的锁骨，再到那嫩嫩的蓓蕾。
　　她能感觉到他早上未来得及刮的胡渣在自己的身体上摩擦的粗糙感，像电击一般一阵阵通过身体，他掌心的温度惊人的高，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他身上透出黏濡的汗。
　　当他最终顺利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听着他微微喘息的声音，馨懿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泪，一路顺着额角，滴落在被他们弄得乱皱皱的床单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悲伤，那是她觉得此刻很满足，真的，很幸福。

　　爱抚

　　“妈，最近身体有好点吗？”馨懿在书房里，看着外面白雪皑皑的地面和远处只有模糊轮廓的海洋，手中握着的电话，感觉很重很重。
　　“还好，就是有时有点头晕。对了，你几号回来？”林妈妈很直接地问，因为江林这边现在只有何舒敏一个人，打压林家的人更是不遗余力，达广说不知道JL那边是不是和江宇正达成了什么协议，像是全力配合了他的行动般。她就知道江宇正这只白眼狼不会对林家的人善罢甘休的。
　　“不要去管姨妈还有叔叔的事了，你身体又不好，还要摊上他们的破事。”馨懿语气强硬，事实上她都觉得在公司了所谓的林家人都有点胡闹，三天两天就在董事会上闹一闹。幸亏宇正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主，不然还真的闹翻天了。
　　“说的什么话呢？哪有你这样的女儿，胳臂向外不向里的。你不要忘记……”林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了丝丝颤抖，她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自己的丈夫是怎么死的，要她不恨江宇正，就算死了也不可能。
　　“妈。”馨懿忙截住她的话，她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她现在真的不想理，她只想抱住自己想要的幸福。但最后还是无奈地说：“我知道了。”她知道妈妈还是放不开的，那样的执着，却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
　　馨懿疲惫地放下手中的电话，外面的天色阴暗灰朦，什么时候才有透出阳光的一天呢？
　　长岛别墅的起居室里，馨懿走到正坐在沙发上看华尔街日报的宇正身边，一手抽起了他手中的报纸，而看得入神的宇正只是愣神似的看了一眼她。
　　她蹲下来，一边替他把盖在枯槁的腿上略显凌乱的毯子抚平整，一边说：“不准看了，刚才已经有点发烧，回去床上休息。”眼睛瞪得很大，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宇正看报纸时一脸冷静异常沉默的表情慢慢柔和了，嘴角轻扬，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那我们一起回去睡。”说着便要作势抱着馨懿。
　　馨懿立刻站了起来，心里知道要被他缠上了那两个人一定是没完没了了，本来早上就要和予真去JL总部开会，现在却只能让他在上午的会议独挑大梁，下去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过去。
　　“你想得美！”异常坚定地拒绝了他后便去帮他摆好轮椅，作势要协助他把身体移到轮椅上去。他一遇到这种天气便受不了，浑身无力而且会酸痛，手臂更是使不上力。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需要她的帮忙才能完成的。
　　她觉得很心酸，这样天气阴沉寒冷的天气在过去三年里到底有多少天？而他每一天早上起来时又是如何度过的？她知道他的骄傲，能自己做的事，是绝对不会让别人帮忙的，可以说是除了她，他不愿意任何人的帮忙。她以为自己过去三年的日子心里备受煎熬是生活在地狱里，可是他呢？在身体的疼痛与心里的悔痛的煎熬中到底是怎样走过来的？
　　当她弯下腰来正要扶起他时，他的双手却揽过她的肩膀，把额头正正对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鼻尖，说：“我真的没事，不要把我当成病人，OK?”
　　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眼睛正对着的就是对方的眼睛，清澈得只能看到对方，空无杂念的纯净。
　　馨懿感受着他额头传来着温度略高于她的体温，眼眶热热的，却被打败似的笑了笑，“那你不准出去，在这里等我回来。”
　　宇正看着她像是妥协，实质霸道的神情，惨兮兮地说：“剩下我一个独守空房……”
　　馨懿知道他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哂笑说：“你就装吧你。”说完便立刻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看着他像漩涡般深邃的眼睛，认真地低声说：“Ｉlove you！”
　　宇正微笑着回了她的吻，“Ｉlove you too！”
　　走出处处声声细语攀比交流的会议现场，馨懿想着快点可以回到家，便加快了脚步。
　　予真也追了上来走近她的身旁，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明显感受到她的开心，便笑着问她：“怎么？昨天晚上一个同学聚会就乐成这样了？不会是结了新欢吧？”很少见过她这样舒扬的表情，工作上的事情是不可能让她这样的。
　　馨懿好心情地停住了脚步，侧头看着他微笑道：“怎么？难道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还是结交不到一个半个红颜知己？就这么有闲情逸致来管我的事？”
　　予真越是疑惑，林馨懿也开始有这样的幽默细胞了？“难道真的遇到新欢了？快来八一八，有我帅没有？应该是我比较年轻才俊吧，怎么看上的？”他挑起眉看着一脸掩不住笑容的馨懿。
　　馨懿还是笑，心想这是旧欢了好不好，可还是认真地看着予真的脸，虽然他也算是阳光魅力型，但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就没有宇正的那种气质呢？她的宇正，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是淡淡微笑的样子，在她眼里，都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
　　予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睛，说：“怎么样，还是我比较帅吧。”底气有点不足。
　　而馨懿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差太远了，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在。”说完后便自顾自地走向电梯处，只丢下予真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他不相信，她真的和江宇正和好了？怎么可能呢？她这样恨江宇正，绝对不可能的。
　　世界只听得到他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怎么会觉得这样的害怕，是因为如果那个人不是江宇正的话，他绝对有信心可以击败的。可是，如果是江宇正呢？他苦笑着，他又如何来的机会争取呢？
　　馨懿回到长岛的别墅时，天已经全黑了，雪越下越大，飘零地在空中翻转，馨懿看着起居室里亮着的昏黄灯光，心里一股股暖意升起。即使是从车里走出户外时冷得呼出了一口口白色的气雾，她还是从心底觉得温暖，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等着她，而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是江宇正。
　　轻轻打开起居室的门，目光越过宽大的小客厅，看到躺在窗边贵妃榻上的宇正，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柔软起来。
　　他的脸向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温暖暗黄的灯光打落在他的一个侧脸，睡容这样的安静。
　　可是当馨懿看到他竟然就穿着浴袍在这里睡着了，而且腿上没有盖上毛毯时，心一沉。即使是室内暖气开得如何足，这毕竟是冬天啊。
　　快步走向前，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厚毯，轻声地向他走去，在贵妃榻旁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把它披在他的腿上。
　　轻柔的动作还是惊醒了一向浅眠的宇正，他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一边把手伸进毯子里替他按摩，一边语气轻柔地怪责说：“怎么连个毯子都不盖就在这里睡了？”手中却不期然地触到他的腿的异样，原本尖瘦的膝盖好像高高的隆起肿大了很多。
　　她掀开毯子，撩起他的裤脚一直到膝盖处，看得她触目惊心，膝盖的皮肤肿得成了黑紫色，和细瘦虚弱的小腿一点都不成比例，而且腿好像一点都伸不直，弯曲着斜摆在榻上，难怪她刚才进来是怎么就觉得他的姿势怪怪的。
　　她的眼睛都红了，心被一下一下地撞得生疼，而宇正却双手用力支起上身，不料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又摔回了椅中，带来背脊的抽痛让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馨懿看着他痛得惨白的脸，说不出的心疼都溢满了胸口，可是口中还是严厉地问：“不是让你不要出去了吗？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宇正看着她红得通红的眼睛，也是心疼，但还是笑着说：“报告老婆大人，真的哪里都没去。”
　　馨懿皱着眉头继续问：“那这是从哪里来的？”
　　他低声淡淡地说：“在浴室，摔倒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淡得一点也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馨懿帮他盖好毯子后，强忍着眼泪，带着哭意说：“我让医生来。”说着便走出去。
　　宇正却急忙说：“根本就不疼的，以前也……”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住嘴了。只是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让她去打电话。
　　馨懿背对和他，一滴眼泪落在了脸上，“以前也……”以前也常会这样，摔得膝盖红肿发黑。她根本就没有勇气再继续想象下去了，那样让她的呼吸都难过起来。
　　他拉着她转过身来，用修长的指尖抹去她脸上的泪，轻柔地哄她：“真的不痛，你今晚帮我揉揉，好不好？”然后笑着说她是小傻瓜，为这样的小事而哭。
　　可是在她的心中，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她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下午一定要出门呢？如果她一整天都守在他身边，那就不会摔成这样了。她的眼泪，除了心疼还有自责，深深的自责。
　　晚上睡觉前替他细细按摩着全身，手触到他高高肿起的膝盖，她的手指都在颤抖，轻柔得象只是轻抚一样，她也知道要用点力按摩，药油才能渗进去，淤血才会快点散开，可是她怕他会疼，其实是她心疼，很疼。
　　睡觉时，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却又害怕自己会碰到他的腿，姿势僵硬而不自然，宇正却紧紧把她塞进自己的怀里，她更是不敢动半点。
　　他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地吻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柔声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的残疾，不要害怕他的无能，他只是因为爱她。
　　宇正的低低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的心，让她的身体慢慢地软了下来，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半夜的时候，她却被宇正的剧烈颤抖而惊醒了，暗暗的壁灯下，她看到他脸上满是汗珠，像是隐忍着什么痛苦似的，五官都紧绷着，紧咬着的牙关让下颚线看起来更加凌厉而尖锐。手像是在床头柜胡乱地搜索着什么，抖动得厉害。
　　她本来还是睡眼朦胧的，可一看到他这个样子，像是被冷水从头泼下来般清醒，颤声问：“是不是痉挛了？”手还一下一下安抚着他颤抖着的身体。
　　而宇正只是痛得闭上了眼睛，艰难地摇摇头，像是一个动作都让他累得不行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牙关，透出两个字：“药……柜……”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只是觉得脑里痛得快要裂开似的，无法形容的痛苦，没有尽头。
　　馨懿立刻攀过去打开床头柜，竟然一柜子都是药，她急得都快哭出声来了，“哪……哪一瓶？”她的声音颤抖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黑……”
　　她立刻拿起来，手指颤抖着拿着瓶子看了分量，便倒出了两颗，扶起宇正和着水吞下去。
　　她紧张地看着他逐渐缓和的面色，还和着有点急促的喘气声，感觉寒意从心底升起，手颤抖着替他顺气。
　　她不知道他除了痉挛还会有这样痛苦的疼痛，虽然当时医生和她说过脑伤是肯定有后遗症的，可是却没有想过是这样严重。
　　宇正靠着床背，呼吸慢慢地平缓，馨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又拿来毛巾替他抹干冷汗，看了他虚弱的表情好一会，才敢再进入被窝。
　　而药力的效力产生了，疲倦万分的宇正却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了，睡吧。”声音的气息轻的像是羽毛一般飘在馨懿的耳边。
　　他的身体已经累得像是虚脱了一般，手只是轻轻覆盖在她的手上，没有一点力气，柔软却又冰凉。
　　她搂着他，泪如雨下，止不住地爬满她的脸，她让已经昏睡过去的宇正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泪水落湿在枕头上。
　　那一夜，她彻夜无眠，搂着像个孩子的宇正，轻轻地一次又一次安抚着他僵硬的背脊。

　　还是他吗？

　　林家的别墅里，林达广含着雪茄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不时眼光还瞟向林妈妈，又打眼色叫自家老婆开口问。
　　林达广的老婆罗晓兰会意后，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说：“嫂子，馨懿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说的时候还不时看看林妈妈的表情。
　　林妈妈只是叹口气说：“JL那边的年会要开一个多星期，让她在那边多呆一下也好，毕竟能在JL站稳阵脚，回来后会更容易把握局面。”她是真的想自己的女儿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父亲的东西，那也是达平唯一留给她的纪念。
　　罗晓兰不打算再说下去了，可是林达广却还在旁边挤眉弄眼的，她皱着眉头继续说：“可是我觉得馨懿还是要尽快回来的好，嫂子你想想，江林才是我们最应该注重的，毕竟我们林家和方家的人都在江林里面。再说，自从馨懿去美国开会后，江林里都没有自己人在了，达广他们的地位很尴尬呢……”她动情地自顾自说着，一大堆话都是冠冕堂皇得像是全是为了林家和方家一样。
　　林妈妈却只是看向自己丈夫的油画像而发呆，她也觉得累的，这样的纠缠，可是怎么能忘记自己丈夫的死呢？不是江宇正，达平就不会走得这样急，她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这，怎么只用一个恨字来形容？
　　纽约的雪还是下个不停，纷纷扬扬的飘在空中，不停地打转，窗外的白日总像天色将暗时的灰蒙，让人慵懒得想一整天只呆在家里。
　　天色虽然灰蒙蒙的，但长岛的别墅卧室里因为有一大片的弧形落地窗正对着海洋，所以并不显得阴沉。
　　馨懿捧着餐盘，小声地放在床头柜，看着宇正熟睡的样子，心疼地微微笑了笑。因为暖和，平时都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轻轻地用手拨了拨他额上凌乱的额发，坐在床边弯下腰在他耳边柔声说：“小懒猪，吃了晚饭再睡好不好？”中午用过餐后便睡到现在了，而且中午根本就没有吃什么，唯一的一碗粥还是她哄了好久才勉强喝下去的。
　　宇正微微睁开双眼，眨了两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对她笑笑，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幸福原来离自己是这么近的。
　　馨懿小心地扶起他靠在床背上，再拿过一只软枕放在他的腰后以减轻他腰部的压力。但他却揽过她的腰搂住她，把头贴在她胸前，“对不起。”
　　声音闷闷地传入她的心脏，她用她的心听见了，不是耳朵。什么恨啊，怨啊，在这句话中都溃不成军，她心中的防线一直都敌不过他的三个字。
　　今天和母亲说完电话后，其实她还是犹豫着，不知道要怎样告诉妈妈，怎么开口呢？又或者她原谅他是错的。可是，她不能再放手了，不能了。
　　她刻意放松着，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故意闷声说：“不要以为撒娇我就可以放过你，今晚必须要把饭吃下去。”
　　他只是在笑，搂着她笑得轻轻地颤抖着。
　　虽然她的话是这样讲，可是宇正依旧吃得很少，她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喂他，虽然吃得很慢，她却很耐心，就像是喂着婴儿一样。但最后，还是只吃了三分之一他就说不要了。
　　馨懿拿过餐巾仔细地替他抹着唇角，看到他放在被窝里的手按在胃上，眉头微皱着，让她的心沉沉地跳着。
　　她坐在他身边，揽着他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胃部轻柔地按摩着，一圈又一圈。
　　宇正闻着只属于林馨懿的香味，头不自觉地在她颈窝处轻轻地摩擦，最后竟掰过她的头，深情地吻着她，情不自禁地吻着。
　　馨懿在他胃部按摩的手慢慢地缓下来，热烈地回应着他，他的口中有淡淡的鸡汤的味道，有她渴望的所有东西。
　　当他越吻越难以自持时，手慢慢地在脱她的衣服，馨懿心里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那个，但又没有办法推开他，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法控制自己的心。
　　这时，电话却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里异常的令人反感，馨懿像找到了救星一般，轻轻地推开他，说：“先听电话。”声音有点颤抖。
　　而宇正却还是缠着她，口中喃喃说：“不要理它了……”手中的动作没有一丝要停下来的意思。
　　但馨懿还是推开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喂……”因为刚才激烈纠缠的吻，她还微微喘着气。
　　那边的李梓言还是愣着，接宇正床头专属座机的竟然是林馨懿，这两个人和好了吗？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宇正在吗？”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说声抱歉，然后放下电话才是，可是今天连脑袋也不太好使了，林馨懿竟然就这样被宇正收服了？
　　她把电话递给宇正，而宇正却低低叹了口气，努力地平缓着自己的呼吸，冷淡地开口道：“有什么事？”
　　李梓言在那边听到了他的语气，心知不妙，坏了人家的好事了。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收线了，支支唔唔地说：“明天的JL大股东会议你会出席吧？”
　　宇正只是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中躁动的情绪，平静地回答他说：“你是今天第一天当JL的CEO吗？惯例也需要问我？把早上的会议都改到下午。”然后便收了线。
　　李梓言听着电话收线后的声音，大大呼了一口气，这会儿真当炮灰了。本来想着他这样的天气肯定很难受，打算打个电话慰藉一下他，可是人家美人在抱呢！不过，他还是很高兴林馨懿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了，他受的苦实在也太多了。
　　宇正丢开电话，继续纠缠着馨懿，但她却轻轻推开他，冷声问：“你明天要出去？”他的身体在这种天气本来就不好受，昨晚摔了一跤，膝盖肿得既不能曲也不能直，今天整整一天都下不了床，明天还打算出去开会？
　　宇正胡乱地“嗯”了一声，不打算放过纠缠她的机会，继续吻着她的脸。
　　她却冷了下来，闷声说：“不许出去。”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宇正无奈地用手搂着她的腰，语气深长地对她说：“我说了，不要把我当成病人。”
　　虽然他的语气不重，但还是重重地刻在她心上，她总是想要好好照顾他，可是他那样的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忍受别人处处因为他的不便而照顾他呢？
　　她立刻反应就说出了，“出去也行，除非带我一起。”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说完后她又想打自己一巴掌，他开股东大会关她什么事？她这不是非要令他觉得自己有什么目的吗？
　　但宇正却立刻答应了她，“好。”然后一脸微笑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杂念，她甚至完全没在他眼里找到怀疑的目光。
　　她却有点后悔了，支支唔唔地说：“还是算了吧……”
　　他一把把她搂入怀里，耍赖似的说：“不管，是你答应的。”
　　她看他像个小孩一样耍赖，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她想起在外人面前他的模样，那副永远冷淡如水的样子，让她心疼。
　　宇正搂着她，脸贴在她的头发上，闻着她发丝中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味，良久才说：“过了圣诞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她的心一颤，眼泪在眼中打滚着，他们明明就是相爱的，为什么此刻的幸福就像是偷来的时间一样，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却像再美丽的雪花，一到春天便要融化。
　　他们一回去就没得选择，注定要站在对立面。她多想什么都抛开，什么都不要了，可是她不只是江宇正的太太，她还是林家的女儿啊。她知道他要在自己在纽约多呆些日子，是因为不想她回去后两边为难。难道他们就能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吗？
　　冬日里，大道两旁的树木树叶落尽，只有星星点点的雪堆积在单薄的树枝上，异常的脆弱。
　　稳稳行驶在去JL总部的路上的车里，宇正双手紧紧地撑着椅子，不让身体往下坠，可是左手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有异常清晰，看来那天摔的还不是一般的重。
　　他闭着眼睛，却忽然感觉有人触碰他的肩膀，睁开眼睛，馨懿特意坐近了一些，紧紧靠着他，手把他的头按到她的肩膀上靠着，然后搂着他的腰，柔柔地按摩着。
　　他微笑着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都觉得舒适柔和，安逸得没有任何烦恼似的。
　　而她只是低头看着他□的鼻梁，看到他的俊眉舒展，脸贴着他的头发，虽然不是特别柔软的发质，却让她觉得很舒服。
　　JL总部顶楼李梓言的办公室里，馨懿一进门就立刻帮助宇正坐到沙发上来，根本就没有心思看看这全球最有势力的CEO的办公室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的心里现在只有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察觉他的不对劲了，不料刚才乘那部专属电梯上来时，他的腿抖动得厉害，让她心惊。
　　宇正闭着眼睛，他没服抗痉挛的药，是因为那药会让人困倦乏力，JL的大股东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开会。可是没想到，这不争气的身体还是状况百出。
　　馨懿让他在沙发上坐好后，便让他的腿舒展开来，拿捏着小腿大腿的肌肉，轻轻地揉着他的肿得老高的膝盖，然后托起他还在颤动的脚，正要帮他脱鞋，却被他阻止了，“不用了，待会儿就开会了。”他轻声地说，其实是不想自己在她眼里如此的没用，连出个门都这样。
　　她没理他，继续脱着他的鞋，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说：“叫他们延迟开会的时间。”
　　他叹了口气，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大老板。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喜欢她为了自己而变得野蛮，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理性得近乎冷酷，却惟独在他面前才会这样地表露自己的真性情。
　　李梓言本来在市场部开着例会的，听kelvin说老板已经到了，立刻就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赶，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时，还特意大声地向里面喊：“小李子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了。”他这样讲的原因是因为上次打电话给宇正破坏了人家的好事，今天实在不想当炮灰了。
　　可是当他走到沙发前看到宇正靠在椅背，闭着眼，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而林馨懿又把他的鞋给脱掉在按摩时，心也一沉，忙问：“痉挛发作了吗？”
　　馨懿还是认真地为他按摩，看着他平时都蜷缩着的脚趾此刻绷直着，还不停地颤抖，感觉到有一种凌厉的痛，划遍全身。“把会议都取消了。”她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
　　李梓言知道她是对自己讲的，但宇正这个时侯却睁开眼睛，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出声。这种眼神，太具威胁力了，但当作没听到林馨懿的话却又是不可能的。
　　他定定地站在旁边，不敢动，他的命运怎么就这么悲惨呢？这不是两头不是人吗？
　　“我说取消会议。”BOSS下达命令。
　　“去叫所有人在会议室等着。”终极大BOSS驳回。
　　李梓言看看他，又看看她，郁闷着自己堂堂JLCEO竟然被他们俩耍的团团转。
　　最后赢得肯定是宇正，谁叫人家是终极大BOSS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江宇正比谁都有主见，他认定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似乎从来没有人可以说服他。
　　看着李梓言推着他走进会议室，她叹了一口气，反正在这里也是瞎担心，不如下去30楼的国际会议室听JL年会的研讨会。
　　可她走出电梯，正要走去国际会议室时，却不期然地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转头，“予真？”
　　予真看着已经好几天没见的馨懿，再看看她刚才走出的地方，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像是x光一样要把她透视一遍。那电梯的按纽是指模辨认的，她怎么可能会从那里出来。
　　馨懿被他探究的眼神弄得有点不自在，拧过头来看看电梯，忽然像是醒悟了一样。难道她以为她的新欢是，李梓言。
　　她愣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就这样简单的话，不是解释，她只当他是个好朋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予真笑了笑，没有深究，充其量，他也只是朋友，朋友。开口说：“怎么来了纽约这么久都没见过江总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起他，是想证实一下他们是没有和好的，给自己留一个幻想的空间吗？
　　“他很好，有其它的事要忙，所以没能来JL的年会。”
　　听着她的回答，像是客套，实质又像是非常了解他的状况，让予真猜她不透，不过也正是因为让人猜不透的林馨懿，才让人有难以抑制的心动。
　　馨懿径自走向国际会议室，予真跟上她，轻松地开口道：“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吧，我都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呢。”
　　她看了看他认真的脸，想起那次他在小吃店里吃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而肠胃炎，一脸好笑地说：“我还不想像你上次那样呢。”
　　他却立刻澄清说：“不要这样嘛，这次真的让我带你去一间餐厅，食物和情调都是顶级的。”
　　馨懿根本就不在乎食物，情调，重要的是与她共同进餐的人，她婉约地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我真的有事要忙，以后有机会我再……”
　　予真打断她的话，倔强地问：“是因为江宇正吗？”他就这样不顾一切去问了，因为没有办法在忍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在猜测，猜测一个无论结果如何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谜。
　　她的脸听到这句话后抹去刚才的笑意，平淡地说：“我想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予真已然知道答案了，可是还是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还是他？”是她在澳洲时亲口说恨他恨得想他立刻去死的，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不明白，不明白江宇正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让她哭让她笑，让她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馨懿没有看他，眼神模糊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忘得了；有些人，也不是想恨就恨得起来的。”
　　“你只是同情他，他用尽各种方法来博得你同情，你只是同情他是个残废的，同情他瘫痪，所以才……”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只是因为他的心痛得让他口不择言了。
　　馨懿狠狠地瞪着他，咬着牙说：“不要让我再听到那个词。我和你说明是因为我视你为朋友，愿意和你分享，不要让我从心底讨厌你。”她曾经用这样的一个词，伤他很深，很深，至今她依然无法忘记她那天转身前看到他眼中的那抹深痛，让她神魂具颤。
　　她不再理他，继续走向会议室，而予真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你不要忘记你身后还有林家的人，他这样做也是想牵制着你罢了……”他知道林家的人在江林里还是想着有翻身的一天，而以江宇正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让人轻易击倒呢？
　　她的心颤了一下，却没有停止脚步，意志坚定地向着自己想要的未来走去，她只是要他。
　　“你直接到JL大门等吧，宇正他说不用你跑上来一趟了。”李梓言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蓝牙耳机中传来。
　　馨懿本想还是上去一趟吧，或者直接在停车场等他，可她知道他的倔强，他不要她看到他被人抱进车里的难堪，特别是在外人面前。所以只好简单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李梓言只是愣了一下，林馨懿难得会这样顺从啊。再看看宇正一脸疲倦地靠着沙发假寐，叹了口气。
　　JL的大门外，刚从停车场出来的予真看到站在门口等的馨懿，便把车驶近她，摇下车窗说：“现在上下班高峰期很难找到车的，我送你回去吧。”
　　馨懿只是对他淡淡地笑了笑，“待会儿有车来接我的了。”语气客气又有点疏远。
　　予真感觉到她还在为下午的事而生气，耸耸肩后便开车走了。
　　过了一会，黑色的加长林肯停在馨懿的身边，她立刻打开车门上了车，把车停在转角处的予真在她开门进去的瞬间，眼光只触到一双盖着厚毯的腿，歪歪斜斜的靠在椅边，没有生气得像死一般的寂静。他十指用力地握紧了方向盘，紧紧盯着车子远去的影子。
　　馨懿在车内看着累得睁不开眼睛的宇正，瘦削的脸庞，深刻的五官，那微皱的眉头，让她有伸手为他抚平褶皱的冲动，却又害怕惊醒他。想起予真中午的话，那真的不是同情，是心疼，心脏一下下抽搐的疼，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放不开

　　装扮一新的商店橱窗、浪漫迷人的冬日街景、艳光四射的圣诞彩灯……纽约的圣诞就是这样的艳俗又给人温暖的感觉。
　　即使只是十二月的上旬，纽约的圣诞气氛已经非常浓厚了，林立的高楼修饰得如同溢彩流光的饰品，昭示着又一个狂欢季节的到来。
　　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这里是纽约城庆祝圣诞活动的中心。从康涅狄格州里奇菲尔德（Ridgefield）运来的一棵巨大的挪威云杉重达九吨，高88英尺，树龄在80年以上，通体张灯结彩，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下方滑冰的人们。
　　第五大道，在它与五十七街交汇处的最高建筑，悬挂着宝格丽（Bulgari）、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伯格多夫·古德曼（Bergdorf Goodman）和蒂芙妮（Tiffany）等标牌上方的巨型雪花。向南望去是帝国大厦（Empire State Building），红绿相间的传统圣诞灯饰一直延伸到楼顶的天线。寒冷的夜空被装点得亮如白昼，若隐若现的塔顶一路逶迤而去。
　　也许有人会厌恶纽约的圣诞充满商业气息而低俗无趣，但是馨懿就是喜欢这样的温暖，喜欢这样俗气的狂欢，能让人忘记所有的苦和累，只是因为爱的人而存在。
　　宇正的身体从他开完股东大会回来后便没有好转过，竟有十多天都下不了床，医生在长岛的别墅进进出出，每天都是不断的输液吃药，有些药竟还有副作用，弄得他一吃东西就吐。馨懿每天替他擦身时看着他越来越瘦弱的身体，心都痛得失去知觉了。
　　而且她不懂，怎么普通发烧感冒的药方都会让他吐成这样，他只是笑着安慰她说，本来胃因为以前动过手术就脆弱，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她也私自问过医生，医生也无可置否。但当她看到他吞下大把大把的药时，心还是闷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脸上漠然的样子，像是吃饭一样的坦然刺得她心疼。她的宇正以前健康得连个感冒也很少染上，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意外拖垮了他的身体，他怎么会像现在那样痛苦呢？
　　虽然她已经刻意不让自己想起那件事，刻意不让自己内疚，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怎么能让自己的心不难过呢?
　　这天他吃完药后难得的有精神和她闲聊，靠在她的肩膀上，良久才开口说：“今年圣诞节我们要到哪里过呢？不如我们回夏梦尼吧，那里的冬天最漂亮。”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馨懿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他有点冰凉的手指，听他这样平静地提起夏梦尼，眼眶热热的，却还是压抑着情绪说：“哪里都不去，我最喜欢纽约的圣诞了，人人都笑得开心，而且还可以疯狂的shopping。”她一边说还一边不经意地替他把被子提上一点。他这样的身体怎么还经得起飞来飞去的折腾呢？何况夏梦尼肯定比纽约冷，他怎么受得了？
　　宇正只是轻轻地笑着，这一刻宁静又安逸，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甜美的梦境一般，温暖得不想醒来了。
　　“笑什么笑？明天我就把你的卡刷爆，把整条第五大道买下来。”虽然话说的霸道，她也知道自己说的气话很可笑，以JL的实力，不要说第五大道，就算是整个manhattan买下来都没问题。
　　他却没理她的傻话，“那你想要什么礼物？”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目光一凝，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狠狠地挫痛了心，却又没有能说出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馨懿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健健康康，不要再有病痛了。”她的眼睛模糊了，那样简单的愿望，却又如此奢侈。前几天看着他连抬起胳臂都费力的样子，她真的愿意用一切去交换他的健康。
　　他只是笑，眼睛里有着很深的感触，却又让人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会好起来的，还要和你过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圣诞。”三年了，他已经三年没和她一起过圣诞了，这一年要把以往缺席的都补上，用加倍的认真，加倍的感动补上。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却不敢在他面前流下眼泪，怕他会伤心。却又没办法卸去心中的悲凉，只能狠狠的咬着唇。
　　但让她惊喜的是，宇正从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开始，真的慢慢恢复了。最初只能让护工抱到轮椅上，由馨懿推着到庭院中散散步。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下床了，虽然还是费力了一点，但是脸色也好了很多。
　　他还开玩笑似的感叹说：“还是老婆在身边好。”坐在沙发中搂着馨懿，脸凑近她的脸，细细地吻着她。
　　她也笑着，却不敢乱动，用手拨了拨他的头发，这家伙身体才刚有起色就开始不安份了。不过，她还是喜欢他不安份的样子，一想起前一阵子他说句话都要喘好一会的时候，即使只是想都会痛。
　　而且自从上次说过圣诞节的事后便没有再提起了，像是在背后静静搞着些什么惊喜，她也不拆穿他，只是一心等待他给她的惊喜。
　　她这样满足，这样快乐，只是想能和他在一起，其实圣诞节一点都不重要，能和他在一起，每天都是值得感恩的节日。
　　从前她以为只有年轻时热恋中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结婚的时候很多朋友也和她说过，要有准备过着几十年都平淡如水的生活。但是她发现不是这样的，至少她和宇正不是这样。也许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所有在一起的时间都显得这样的弥足珍贵，都显得这样的无可替代。
　　圣诞节的前一天，她因为约了同学要去探望当年很照顾她们的教授，所以早早就得起床了。看着还睡得朦朦胧胧的宇正，轻轻印了一个吻在他额头，又替他细细盖好被子才起来。
　　终于和一大堆当年的老朋友去到老教授的公寓，公寓不大，却布置的很精心，一看就知道是个懂得享受人生的人的住处。
　　老教授的精神还好，只是记忆不太好，都不太清楚记得当年学生的名字了，只是对馨懿这个亚洲女孩印象深刻，所以一直握着她的手在问她近况。还问她怎么不和那个高大帅气的亚洲男朋友来。
　　馨懿很惊讶年迈的老教授竟然还记得只见过一面的宇正，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那年她还没毕业，而宇正已经在华尔街工作两年了。那时也是冬天，她们一行人因为要到郊外做一个调查报告，可是回来的时候太晚了，而且又是挺偏僻的郊外，所以只好打电话给他问他有没有时间来接她们。
　　可是她后来才发现，他因为要赶公司的一个项目，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天空也飘着小雪，而他却在接到她的电话后二话没说就驱车来了。
　　她仍然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在风雪中长衣被吹得掀起了衣角，他是那样的毫不犹豫就向她奔来了。当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抓住她冻得僵硬的手在摩挲的时候，包括教授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起哄，她抬头看着他责备的眼神，知道他是在心疼自己，却又是那样的温柔，不带一丝戾气。
　　那个时候还年轻，除了感动，其实更多的是骄傲，有这样一个白马王子在这样的时刻从天而降，对于每一个女人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她当时只把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同行人的羡慕与钦佩的眼光里，因为太骄傲了。可是，她多想再看一次他翩翩向她走来的身影，那样的挺拔的身影，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车子在雪夜中奔驰，而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十指紧扣地握着她的手，她至今还无法忘记他一脸认真地开车，却不曾松开过他握着她的手。
　　后来教授在有意无意中还和她说过，这是一个好男人，让她好好珍惜。
　　她从前不懂，但是从今以后，她一定会回好好珍惜的，不再松开他的手了。
　　老教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那个年轻人还好吗？”她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到他，看着他看向馨懿的眼神，就知道他非常地爱惜她。
　　馨懿只是淡淡地说：“他还好，谢谢您的关心了。”轻描淡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心疼。
　　中午从老教授家走出来时，大伙本来还要一起去吃午饭的，可是她担心她不在时宇正不会好好吃饭，早早就和她们道别了。
　　可她回到家后才发现宇正早就出去了，她走进房间里，看到床上摆着的东西，笑意浮现，笑容越扩越大，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着。
　　白色的床单上，用火红的百合铺了大大的一个心形，在心的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淡紫色礼盒，她轻轻地坐在床上，拆开礼盒的丝带，手慢慢地揭开礼盒的盖子，她的心也跟着轻快地跳动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还有体贴的白色貂毛披肩，还有精致的提包，高贵典雅的高跟鞋……那样的用心，那样的细致，她只觉得有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底直涌上眼睛，让她的眼眶发热，仿佛有暮气萦绕在眼睛周围一般。
　　在礼服上面搁着一张很有怀旧气息的卡片，封面上是一间露天咖啡厅的照片，城市的夜色映照在位于某座建筑顶楼的露天咖啡厅，迷朦却又暧昧得浪漫。她轻轻地拿起，打开，流畅而毫无悬念，有股浓郁的香味萦绕在卡片上面，像是咖啡豆的香味，却又很遥远。
　　卡片上只写着一行英文：“Waiting for you.”除了龙飞凤舞的三个英文单词，再没有其它了，在他眼里，所有其它的东西都是多余的，谁等待谁，在哪里等，都不必说，因为他就是那么肯定她是知道的。
　　城市的霓虹灯炫目多彩，街上的车辆人群熙熙攘攘，可是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这里的静谧美好，宇正看着被自己布置回原来模样的咖啡厅，只觉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他相信她肯定不会忘记这间咖啡厅，是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和好的地方，那样的时光遥远，却又似乎近在眼前。
　　那个时候正值JL起步不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口上，他和李梓言每天都在算着怎么去获得风投，怎么才能在领域中突围而出，在整整半年里，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下来都没有四个小时。
　　馨懿那时一个月都见不了他两次面，即使是再豁达再怎么理性的女人也会心有芥蒂的，何况那时她还年轻，怎么忍受得了那种苦。
　　于是心中所有的压抑都在那次周末约会而爆发。因为这个得来不易的约会而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打算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他因为有事而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再美丽的妆容，再漂亮的衣服，装在充满怨气的女人身上时，都不会再发出耀目的光彩了。
　　他一来到就道歉了，可是在她的耳里，道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一开口就开始质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忙成这样，连好不容易约个会也能迟到。
　　他只是低头喝着咖啡，却没有办法告诉她，他在外面还有自己的事业。因为家族里面的事，他在国内的所有动作都被被他们封杀，好不容易才能在外面有自己的天地，他是那样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地建立起自己的王国。同时也不想她有太多来自家族里的压力，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告诉她。
　　可她说着说着竟然带着哭意了，他手足无措，最后慌慌忙忙地问咖啡厅的老板借来钢琴一用，最后一首深情的《beauty of forgiveness》才顺利安抚了她。
　　后来她曾经不经意地问过他，“怎么每次我生气的时候，你都是用弹钢琴来哄我啊？你就不会有其它新点子？”
　　他乐滋滋的想，没有新意你还不是每次都受用，可还是可怜巴巴地说：“我就只会弹钢琴啊。”
　　她忽然生起作弄之意，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说：“亏我当初还以为你什么都懂呢！”
　　他特意装作可怜，低声下气说：“对啊，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你不要我就没人要……”
　　最后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紧紧地搂住对方。
　　李梓言站在离宇正十米外的地方，看着他在霓虹闪烁中迷离的眼神，就是没办法感受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才能让江宇正做到这地步。也许是他真的没能遇上这样的一个良人，像林馨懿对于江宇正的意义那种女人。所以才没有办法理解一向理性睿智的江宇正，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倾尽自己的所有去唤回她的行为。
　　这时宇正调转轮椅面向他，微笑着说：“你怎么还没走？”
　　李梓言一脸无奈地说“放心，我不会留在这里电灯泡的。我等林馨懿过来就走。”事实上他是不放心宇正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今天看到他的脸色虽然已经比上次在JL时好很多了，可是他依然不放心。
　　宇正低头看了看表戏谑着说：“现在是纽约时间晚上六点半，估计纽约的名门淑女已经在翘首以待着在晚宴上和JL的李总裁共舞一曲了。”他知道李子今天肯定有自己的节目，却还是陪着他忙了一整天，有这样的兄弟，已经足够了。
　　李梓言还是不为所动，宇正不悦地继续说：“等她来了你才走，气氛都被破坏光了。”
　　他才醒悟江宇正这个家伙花了这么多心思把这里弄得这么漂亮，也的确觉得自己在这里会打扰人家，最后问了句：“你确定自己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宇正今天竟然是异常的耐心，还开玩笑说：“请吧，李总。”
　　李梓言看着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走了，他今晚的节目其实也丰富，也许期待着自己那一位良人吧，脸上有了点点光彩。
　　宇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从西装的口袋中拿出那枚戒指，即使这里灯光稍暗，依然璀璨。
　　他知道她回来后手上一直都没戴过他们的结婚戒指，那是因为当年她走的时候她肯定已经丢掉了。每次他摩挲着她的手指的时候，她都有意无意地避开。
　　她不愿意告诉他她当年那么狠绝地连结婚戒指都丢了，怕他伤心。可是那枚戒指的钻石虽然不是什么最珍贵的宝石，可却是由世界首席钻石切割师. Tolkowsky亲手操刀切割的。
　　Gabrielle 钻石拥有创纪录的105 个刻面，4个光线交汇点，冠部和亭部各有两个，使其比其他车工完好的钻石产生更加闪亮更有火彩的效果，发出非一般的璀璨光芒。
　　Gabrielle 钻石比普通圆钻形车工的钻石多花一倍半的时间切割，也是现今市场上唯一完全依靠手工、不用任何高科技辅助切割的钻石。因为切割过程的用心和技术，每一颗Gabrielle钻石都是火彩和光芒的完美化身。
　　重273.85克拉的世界上最大的无色无瑕钻石“世纪”、作为泰王登基五十周年纪念的545.63 克拉世界最大的经过打磨的黄褐色美钻“Golden Jubilee”均出自他手，即使愿意出再多的钱也难以请得动他亲自操刀，宇正可是托了很多商场上的关系才能再次请他重新打磨一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还是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甚至白金戒指内壁还依然刻上着细小的“J&L”，他轻轻地印了一个吻在戒指上，他终于等到了，她回来自己身边了。脸上溢满的笑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足以融化所有的冰雪。
　　宁静美好的长岛别墅里，轻快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处响起，馨懿一身黑色的晚礼服，衬着白色披肩，华贵中不显半点庸俗，到一楼时，看见管家也准备回家去和家人一起过平安夜。
　　管家看到馨懿精心打扮的样子，笑着说：“太太好，江先生今天早上出门前还问李先生，今天这样打扮有没有问题？祝您们今晚尽兴而归。Merry christmas。”
　　馨懿知道他是调侃自己，宇正的品味从来就不需要别人的指点，他也从来信得过自己的眼光，怎么可能会问李梓言这样的问题呢？她也笑着说了声：“Merry christmas。”
　　这时家里的电话响起来了，管家走过去接了电话，却拧转头说：“是国内林家打来的电话。”
　　馨懿脸上的笑意在此刻凝滞了，扯不出半丝表情，强作平静地拿起话筒。
　　“馨懿吗？我是小婶婶，嫂子她今天忽然病倒了……一直昏迷着喊你的名字，现在什么都吃不进去，也不肯上医院去，就在房里哭着……你快点回来吧。”馨懿的婶婶罗晓兰一边抽泣一边说。
　　馨懿的心像是掉下了冬天中表面已结冰的湖里，一直深沉到底，冰冷到底。她颤抖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安抚的话，立刻想起父亲死的时候，她去到医院时那没有生气的父亲，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像是木头人一样的僵硬。手心暗暗冒着细汗，手中拿着的皮包像是滑溜溜般抓不住了。
　　她必须回去，她不能就这样失去妈妈的，她已经失去最爱她的爸爸了……
　　她拿出手机，打宇正的手机，却是一阵忙音，然后是一大堆英文说着请留言的话。
　　她对着电话说：“宇正，对不起。妈妈生病了，我必须回国一趟，收到留言立刻打电话回来给我。”声音里都是急切与不安。她知道自己在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些什么，所以觉得恐惧，觉得害怕。
　　她知道就这样丢下宇正在这里是不应该的，可是现在她必须立刻回去，她没有选择了。能说的只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在私人飞机起飞前，她已经打了超过十个电话到宇正的手机了，可是都被转到留言信箱中去，她有点着急，怕宇正在那里一直等着她。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李梓言和他一起出去的，那他肯定在他的身边，于是拨到了李梓言的手机，“嘟……嘟……”馨懿听着蓝牙中传来的单调声音，心里乱成一团。最终却还是被转到了留言信箱，她颤抖着说：“李子，你现在是和宇正在一起吗？我今晚临时有急事要回国一趟，去不了和他的约会了。拜托你，帮我照顾他……”她说话的声音很急，手指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飞机起飞了后，她看着纽约城璀璨的灯光，摩天大楼上闪烁的圣诞老人巨型灯饰……一切一切都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在纽约最高级的酒店顶楼的餐厅了，举行着每年都让千金小姐们趋之若鹜的上流社会party，这里豪华，奢侈，享受着人间最顶级的无限风光。
　　李梓言靠在吧台前，拿着手中的红酒杯轻轻晃动，举到自己的眼前，透过杯子看着在场中走动的艳丽打扮的女人，仿佛在锁定自己的猎物般，嘴角漾起戏谑的笑容。
　　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一个女人贴着他的身体痴缠着，说着带着西班牙口音的英语，把丝丝酒意的口气喷在他的脸上，臀部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大腿处，口里还声声说着曾和他在哪次商业酒会上碰过面。
　　李梓言看着她脸上的浓妆抹艳，心生厌恶，于是不经意地拿起口袋中的手机，在她的面前扬了扬，说了声：“Excuse me。”便逃脱开了。
　　他拿着刚才一直都是调着静音状态手机，不经意地竟然发现有这么多的未接来电，他一个个翻开来，全都是林馨懿的。
　　“这是您的第一个留言。李子，你现在是和宇正在一起吗？我今晚临时有急事要回国一趟，去不了和他的约会了。拜托你，帮我照顾他……”
　　“这是您的第二个留言。李子，宇正的手机一直都打不通。你收到我留言请立刻回电话给我，好吗？”
　　“这是您的第三个留言……”
　　李梓言用力地握住电话，仿佛要把他握碎一样，他打回去她的手机，竟然是关机状态。这个林馨懿究竟在搞什么。看留言显示时间是七点多的时候，可是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多了，那宇正不是还在继续等……
　　他奔向停车场去，一边跑还一边打到宇正的手机，依然是转到留言信箱，那家伙不会还在继续等吧。
　　繁华的主干道上都是车子，人群，交通基本已经陷入了瘫痪的状态，天空飘下了的雨还夹着雪，挡风玻璃前的雨刷在李梓言的面前晃动着，他只觉得浑身火烫，急躁得不断在按着喇叭让前面的车子快一点。
　　当他终于去到那间咖啡厅时，却又犹豫着，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姿势进去，才能让宇正好过一点。
　　雨水夹着雪打湿了宇正的衣服，他执拗地那样相信她肯定会来的，他那样坚信她会来的，也许只是塞车，也许是其它原因，可是他依然相信她是会来的。
　　当他听到脚步声，微笑着抬起头时，可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时却把所有笑容都凝固起来了，那不是她。宇正苦笑着别开头，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按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
　　李梓言看到他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机一直没人听，手机就放在大衣里，而他竟然为了耍帅，把早上穿着出来的大衣脱了，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而且腿上也没盖着毯子。
　　李梓言冲到他的面前，大声地对着他喊道：“你疯了是不是？下雨你不懂避啊？”一边说一边推他的轮椅。
　　而宇正的手指都掐进了轮子里，不让他挪动半点，平静地说：“我要等她来。”眼神中仿佛有团火在热烈地燃烧着，那样的坚定，那样的不顾一切。
　　李梓言没见过这样的江宇正，那么的陌生，手中触到他湿透的衣服，狠下心来大声说：“她回去了，不会来了。你在这里装得再深情她也看不到，受罪的只有你自己……”作势要抱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宇正的十指狠狠地抓住面前的钢琴，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要在这里等她的。”
　　天上的雨水合着雪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滴落，像一道道泪痕一样爬满他的脸庞，划过的痕迹仿佛能看到血迹。
　　冰凉的雨水透过衣服，触到他的皮肤，渗进他的骨肉，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让他身体不断地抽搐着，颤抖着，紧紧握住钢琴的手却还是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他的目光投向雨水朦胧的天幕，倔强得像是抛开了所有的理智与自尊。

　　原谅我

　　馨懿的高跟鞋踏在林家别墅里的楼梯地板上，沉重而急促，她一进门行姐便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太太前几天便开始病了，可是一直都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东西……”
　　她的心如同她的步子一般沉重，走向母亲的房间，轻轻地敲了门便推开门迈了进去，房间里只亮着座地灯，有淡淡的药水味道。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他轻轻坐在床边，“妈妈，我回来了。你生病了，我和你去医院好不好？”她的声音轻柔地落在林妈妈耳边。
　　林妈妈只是一颤，轻轻地转过头来，她憔悴的容颜让馨懿心疼了，妈妈从来都那样的爱漂亮，每次出外时都要问今天的妆容打扮到底如何，可是现在却是那样的憔悴。
　　林妈妈紧紧抓着馨懿的手，“我以为连你也不要妈妈了……达平就这样丢下我了，我以为我的小馨懿也不要我了……”眼泪流满了布满皱纹的脸，老态毕现。
　　馨懿搂着妈妈，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说：“怎么会呢？我不是回来了吗？不要哭了……我们现在去医院好不好？”边说着边扶她起来帮她穿衣服。
　　而林妈妈只是抓住她的手，怎么都不肯起来，还叨念着，“不要去医院……不去……”眼睛里都是惶恐与不安。
　　馨懿知道她在医院里知道父亲的死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又哄她说：“好好……不去就不去……可是你现在要吃东西，待会我让医生过来好不好？我们不去医院。”
　　林妈妈只是漠然地点点头，又像是累极了似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馨懿慢慢退出房门，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继续打着宇正的电话，可是一次又一次的还是转到了留言信箱。
　　又拨到李梓言的电话号码，一直都是请留言，当她正要收线时，那边却接起了电话，馨懿像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似的问：“宇正他没事吧？”
　　李梓言还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早送他回家了。”声音透出的语气凉飕飕的，像浸在冰水中一样。
　　馨懿听着他那边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继续小心翼翼地问：“他……等了很久？”她握住电话的手都冒出汗来了，有点紧张。
　　李子却有点不耐烦，“大概两个小时吧。你有完没完啊？我还要赶party呢，有什么事迟点再聊吧。”僵硬地想要挂电话。
　　馨懿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那他怎么不听我电话？他身体还好吧？”她开始有点担心了，那个咖啡厅是露天的，常人在冰天雪地里等两个小时可能都会冷病了，何况是他那样的身体状况。
　　李子在那边翻了翻白眼，叹了口气，不自然地安慰她说：“要是换你在那里满心期待地等两个小时，你会生气吗？他身体还好，这两天我看你还是不要打电话给他了，我想他也不会接。”他平时也算是情场高手了，哄女人是最在行的，但此刻却是没有办法选择一种适合的语气来说宇正他还好。
　　馨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谢谢你了。”总算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知道他肯定会生气的，现在只好等他消气后再慢慢哄他了。
　　李子也安慰着她说：“我会看着他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眼光触到躺在病床上的宇正，叹了口气。
　　何舒敏在会议室里拿着电话，漫不经心地扫过在等着她发言的高管，却忽然目光一凝提高了声量：“什么？”让在场的所有高管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而她只是站了起来走出会议室，还没完全从对方的话中反应过来，嘴里还不停在念着“你竟然打晕了他……你怎么能打他呢？”声音里满是不相信与震撼。
　　李梓言只能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是啊，我打晕了他。”
　　何舒敏还是没有办法相信，有点颤抖说：“你竟然一拳把江宇正打晕了？你怎么可以那样做？他身体……”
　　“我能有什么办法，当时他就是不肯走，情急之处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而且出拳的力度真的不大……”李梓言也有点乱了，可他想起当时的情景，可以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把他一拳打晕。
　　那晚上，宇正就是死死地抓住钢琴，即使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样子，却还是不肯撒手。
　　李梓言怎么都没有办法忘记他那天晚上的表情，那个完全失去理智的江宇正，他从来不曾认识的江宇正。
　　宇正的身上没有一处是没有被淋湿的，僵硬得瑟瑟发抖，抓着钢琴十指的指甲都被冻成了青紫色，脸上却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梓言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大事，只好……他发誓，真的没有用多大的力，而宇正就这样倒下了。
　　李子安慰自己想，这不刚好抵消了宇正当年打他的那一拳，那一拳可是打得他牙齿都松掉了，半边脸足足肿了两个星期。
　　那时两个人还只是刚刚认识的室友，还谈不上朋友。有一天李梓和一个黑人朋友看到宇正电脑里的一张馨懿的照片，刚好话题又涉及到某些不雅行为。李子笑指着馨懿的照片对那黑人说：“像她这样的亚洲女人最好上了，为什么呢？因为……”话还没说完就受了宇正的一拳，宇正冷漠地盯着他揪起他的衣领说：“把你的言行放尊重点，亚-洲-人。”而李子只是眼冒金星地看着这个疯子。这是李梓言第一次看到江宇正为了林馨懿而失控。
　　可他们的友谊也是因为这一拳开始的，真正的不打不相识。
　　何舒敏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那宇正现在怎样了？”声音里焦急而又充满担心。
　　“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得留院观察着。”其实他为了让她不担心特意轻描淡写很多了。他想起当时抱起昏迷的他往医院赶的时候，现在还觉得后怕。
　　手中触到湿透了的衣服，本来应该是冰凉到底的，而他的体温像是高得要把衣服都给烘干一样，在车上时即使昏迷着还呓语说：“不要让她知道……”李梓言什么都顾不了，只能把车开的飞快赶去医院。
　　当他抱着宇正去到急症室，他自己的衣服都被汗弄湿了，可宇正身上的衣服却像是完全干了一样，他看着宇正呼吸急促难受到极点的样子，却无能为力。
　　急症室的医生大约检查了半个小时，然后宇正的私人医生也到达了医院，那时候已经是凌晨的四点半了。
　　当护士推着戴着氧气罩的宇正往顶楼高级病房去时，他抓着医生问，到底怎么样时。私人医生只是叹了一口气，缓缓摘下口罩说：“怎么弄得这样狼狈呢？高烧到差不多40度了，看他的情况应该烧了超过四个小时，而且还有并发肺炎……”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刚才推着宇正走开的一个护士却跑过来说：“病人在痉挛。”
　　私人医生立刻往电梯处跑去，李子听了心一沉，也跟着跑了过去，他以前也经历过宇正痉挛时的情况，但是这次却严重得大大超出他能想象的范围。
　　四名护士紧紧地按住他的四肢，而昏迷中的他且还是在不断地抽搐，四肢像是不受控制般的胡乱颤动着，而且颤动的幅度很大。李子从他昏迷中依然紧紧咬着牙，脸上绷紧的肌肉可以看出他他到底有多痛苦。
　　医生也紧紧地按住宇正的身体，嘴里叫着护士去拿固定绷带来……李子眼眶红红的大步地走开了，他不敢看，即使是个铁铮铮的男子汉都不敢看下去了，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凄凉？
　　“这个，真的要瞒着林馨懿？”何舒敏不太赞成，他为了她苦守整夜，现在病重住院了，凭什么林馨懿就心安理得地在这边一无所知下去。她其实就算再怎么不喜欢林馨懿这个人，可是宇正现在在美国也的确需要人照顾啊。
　　李子躺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说：“对啊，瞒着她。这是你们江宇正江大总裁吩咐下来的，我能怎么办？”他真的不敢去告诉林馨懿这件事，因为那天晚上宇正的眼神让他看得心惊，他不敢想像他醒来后发现他跑去找林馨懿回来的后果，何况……他还真的打了江宇正一拳，这个要是被林馨懿知道了，不拆了他的骨头就不是林馨懿了。
　　“你就私下在你们高层中说几句JL最近有新举动就行了，我会再打个电话圆这个谎的。”他疲倦地收了线，闭着眼睛想，这两个人真是前世冤家不成？
　　林家别墅原本属于馨懿的房间里，馨懿疲惫地趴在床上，看着手中的手机，回来已经整整四天了，她自己都算不清楚自己到底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他了，可是他就是不接。她知道他肯定会生气，却没想过会这么倔强，一直都没有接她的电话。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病情一直都没有稳定，她真的好想飞回去找他，可是一回来后，感觉更是身不由己了。
　　打他手机不接，打别墅的座机管家又说他不愿意接，一条条信息发过去也不见回音（虽然知道他极少会回信息）。她无可奈何，只能一天天盼着他能早些消气。
　　这是今天的第十二次打过去了，她听着话筒里无止境的“嘟……嘟……嘟……嘟……”满脸落寞地以为这次肯定又是无果了。
　　正准备要挂掉电话时，那边却接通了，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馨懿耳边响起，“喂……”她的眼眶一热，感觉眼泪就要掉落了一样。
　　她立刻抓住机会，颤抖着说：“宇正啊，对不起。”除了对不起还是对不起。
　　那边好像静止了一样，好久都没有动静，两个人就是谁都不出声地静默了大概两分钟，最后都让馨懿以为他把电话移开了，带着哭意叫了声：“宇正……”
　　那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病了，声音怎么这么哑呢？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深沉，却又虚软无力，让她很是担心他究竟是不是病了。
　　那边停顿了好久，才慢慢响起声音说：“刚起床。”说话的声音很慢，轻轻地浮在耳边。
　　这么惜字如金？馨懿知道他还在生气的时候通常都不愿意说话，所以也没有怀疑些什么，继续努力着，“妈妈病了，所以平安夜那天才会这么急赶回来的。对不起，你等了很久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着。
　　那边却又重归寂静，馨懿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跳动着，可却听到宇正急急地说：“待会儿开会……不聊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他就径自挂了电话，听着手机中重归单调的“嘟……嘟……嘟……”她看着玻璃窗外宁静的夜色，花园里昏黄的小灯映着全都铺满雪的小径，心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样，透不过气来。
　　纽约的天空竟然放晴了，懒洋洋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映照着一道道金光。医院顶楼的VIP病房里却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病房外交接班的护士在小声地说着话，生怕打破这寂静空间的宁静。
　　“江先生昨晚怎样了？”颇有年纪的护士长问着昨晚值班的金发护士。
　　“咳嗽还是很厉害，痰却不是很多，只是一整晚都在咳。晚上过去帮他翻身的时候有量过体温，基本只是低烧，没有再发生前两天的情况了。痉挛还是会发生，可是都没有第一天来时严重……”
　　其实宇正有意识地醒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号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了医院，记忆中模模糊糊的都是平安夜那天晚上的事情。
　　刚才接起馨懿的电话时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引起疼痛，才记起那天原来是李子一拳朝自己打来，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咳咳咳……咳咳咳……”全身都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才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傻事，的确是傻啊。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李梓言让护士在宇正醒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他，可进病房时还是像是偷东西一般的小心，其实病房里铺满里羊毛地毯，也不会弄出任何声音，可他就是做贼心虚。
　　“咳……咳……咳……”宇正还是在压抑咳嗽着，看着李子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哑声说：“过来吧，我没怪你。”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刺激到李子，他大步地踏上前来说：“即使你要怪我，我还是会那样做的。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傻的男人……”他特意在男人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口气里都是讽刺。
　　但宇正却没有生气，看着外面的阳光，淡淡地一边咳一边说：“咳……咳……咳……就连我自己，咳……咳……咳……都没见过这样傻的江宇正。”
　　李子看着他破损的嘴角边牵起的一丝自嘲般的笑意，不忍看下去般别开了头。
　　江林73楼馨懿的办公室里，她一回来上班后便被无数的会议包围着，好不容易早上的会议才告一段落，她看着面前堆积如山要她审核的财务报表，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工作了。原来假放得太长了，人的惰性真的会出来的。她想起这大半个月以来和宇正在纽约的别墅里过着的生活，真的，很幸福。那种什么都抛开的快乐，感觉无与伦比。
　　有时两个人只是懒洋洋地躺在起居室里又大又软的沙发上看书，她窝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围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而他总是不愿意叫醒她。当她醒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要趴在他身上了，他唯一能动的上半身也被她弄得麻木没有知觉。
　　她一边轻轻地帮他揉着麻木的肩膀和手，一边心疼责怪他说：“怎么都不叫醒我呢？你怎么就这么笨呢？猪，累成这样都不懂推醒我？”
　　而宇正却龇牙咧齿地问：“谁是猪啊？”还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江宇正！”
　　“江宇正是谁？”
　　“林馨懿最爱的老公。”
　　“那江宇正是猪，江宇正最爱的老婆林馨懿是什么？”
　　“……”
　　她抬起头看向75楼他的办公室，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今天也从何舒敏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JL里面的事，董事会里发生了些事情，也许他最近真的很忙，所以和他讲话时才会那么冷淡，可是她知道他还在生气的。
　　“宇正，开视频吧。很想看到你……”馨懿难得小媳妇的模样。
　　“我等会还有个会。”语气轻而冷淡。
　　“就只看一眼好不好？”她知道他说谎，纽约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哪来的会议。
　　那边像是慌忙捂住话筒一般，忽然没有了声音，馨懿紧张地问：“宇正……你怎么了？”
　　那边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哑着声说：“没事。”最后径自收线了。
　　她挂在嘴边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能拿着手机发呆，眼睛里升起了一股雾气。
　　她担心他，却也不可能现在就立刻飞到他身边去，妈妈的病才刚有起色，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丢下她，而且江林里也搁着一大摊事等着她做……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工作的时候怎么尽想些有的没的呢？她从前从不会这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拿起电话。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拖了大概半个月左右，馨懿才从李子口中得知宇正要回来了。让她郁闷的是自己的丈夫要回来了，竟然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这次他生气的周期可是破了所有记录，她记忆中宇正生气的次数少得可怜，几乎每次都是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可是这一次却……
　　不过当她想起李子那句，“你试一下满心期待地在冰天雪地中等两个小时……”还有他精心为她准备的一切……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可也要给个机会她解释一下吧。
　　宇正回来的这一天，她使出十八般武艺，在厨房奋斗了一早上，还专门向家里的厨师请教，配合着营养师开出的事物清单和挑剔的他的口味才做出了这一桌子菜。
　　她看着玻璃餐桌上用精美的骨瓷碟装着的菜肴，心里美美的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留住他的胃。
　　其实她平时极少下厨，除了忙其实也是习惯使然，从小就过惯大小姐生活的人，怎会喜欢洗手做羹汤呢？即使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总是外卖解决。
　　可是，原来亲手为自己爱的人做饭的感觉竟然是这么美妙的。她嘴角掩不住的微笑，和眼中的期待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在家中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女人，心里唯一一根弦牵着他，每一丝的晃动都由他而起，仅此而已。
　　宇正看着车子离家越来越近，虽然心里急迫想要见到她，却又是那么的矛盾，“近家情怯”？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知名的笑意，又带起了一阵阵轻咳。
　　坐在副驾驶座上Kelvin急忙转过头来担心地看着他，而他只是扬了扬手，示意kelvin不用紧张。
　　即使这几天宇正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Kelvin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自从他住院以来，一直都是kelvin和李子轮着守夜。
　　其实也不是信不过医院里的护士，何况还有专业护工，可是他们两个人就是紧张得要命，半夜一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就草木皆兵了。那也怪不了他们过分紧张，因为宇正一进医院就是不断的高烧和痉挛，吓得他们够呛的。
　　馨懿的愉悦和满心欢喜在看到宇正进门的一瞬间便全都消失了，看着他坐在轮椅上消瘦的身体，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她就知道他骗了她，说没有生病是骗她的，说很好也是骗她的……她不敢流眼泪，只能让自己的心偷偷哭泣。
　　嘴角扯了一个笑容，迎上去蹲在他的面前，轻轻托起他的脚给他换鞋。
　　佣人一边递来绒毛拖鞋给馨懿，一边笑着对宇正说：“太太今天在家忙了一整天了，就为了做一顿饭给先生吃呢。”
　　宇正的眼光飘向饭厅，身体却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里有着闪烁的光，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晦暗下去。
　　馨懿捧着他又瘦弱了很多的脚，差点就流下了泪，这半个多月以来他的脚肯定没有好好做过按摩，脚踝关节松垮垮的，萎缩的小腿肌肉绷得很紧，握着他冰凉的脚掌时，她只能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千万不要掉眼泪。
　　她低着头扯了扯脸上的肌肉，笑着抬起头对他说：“换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我今天……”
　　“我累了，先上去洗澡。”宇正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然后便径自摇着轮椅往电梯走去，只留着馨懿一个人蹲着，呆呆地看着刚刚从他的脚上脱下来的鞋。
　　之前因为宇正在长岛的别墅浴室里摔倒，馨懿下命令说一定要让她替他洗澡，他也没有异议。可这刻馨懿拿着他的浴袍正想要推他进浴室时，他却在浴室门口停住了，接过她手中的浴袍，低声说：“我自己洗。”
　　馨懿看到他接过浴袍的手背上一个个细小青黑色的点滴针孔，心头颤抖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她看着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怔怔地发着呆。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到底她要怎么做才好呢？
　　馨懿因为今天一整天没去公司，所以必须把一些文件拿回家来看，宇正洗澡大概要一个多小时，只好等他洗完澡再哄他吃饭了。
　　可是当她再踏进主卧时，发现他竟然睡下了。打开房门，房间里没有亮一盏灯，他窝在被窝里露出了头和黑黑的头发。也许是睡下时自己翻的身，他背对着门，馨懿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觉得他那么的脆弱。
　　她轻轻地爬上床，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他，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知道他还没睡，小声的说：“先吃饭好不好？”
　　他没有应她，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暖气开得很旺，却不能为她冰凉的心取暖。
　　她又慢慢开口说：“累就先睡了再吃吧。”手还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凉凉的背脊，轻轻摩挲着。
　　而宇正静默了好久才冷声开口说：“今晚……你回客房睡吧。”
　　馨懿搂住他的手像是被冻僵了一样，眼泪不争气地从一侧眼角流过鼻梁，滑过另一只眼，缓缓地流向耳垂。
　　她慢慢地松开手，不动声色地离开，而宇正感觉到从背脊传来的温暖骤然消失，身体仿佛跌入冰窖一般冰冷。
　　馨懿用力地揽着枕头，嘴里叨念着：“江宇正……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小气鬼，我都道歉低声下气成这样了，你还想我怎样？”她的思绪乱成一团，怜惜他的身体同时又厌他的态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成眠，半夜时还是悄悄起来过去替他翻身。
　　可她走到他房门时就听到了一阵阵咳嗽声，在寒冷又寂静的夜里异常的清晰，声声撞击着她的心。
　　她急忙打开门，借着微弱的壁灯灯光，看到床上的人因为剧烈咳嗽，上身卷成一团，她管不了自己的心疼，立刻走上去小心地扶起他，轻轻地顺着他的背。
　　“咳……咳……咳……”宇正咳得脸上泛起了红晕，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想说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最终还是化作一阵阵咳声。
　　她扶着他颤抖的身体，待他咳声稍停才拿起床头的保温水杯，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便摇了摇头。
　　靠在床背轻轻喘息着，捏了捏馨懿紧张得握紧了拳头的手，哑声说：“没事了，去睡吧。”
　　她只是轻轻抽泣着，任由眼泪落下，良久才委屈地说：“你骗我……说没有生病……你怎么就老是骗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小气？我都道歉了……而且是妈妈生病了我才……”
　　他微凉的唇覆在她的唇上，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吻着吻着又别开脸咳嗽起来，她看着他难受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每一声咳嗽，就像是每一刀，生生地刮着她心头的肉。
　　天亮了，天灰灰的似乎又预示着大雪的到来，她想要起床把纱帘拉上，宇正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周围太亮。
　　可她正要起来的时候，他却搂着她，用沙哑的声音问：“又要去哪里？”
　　她没想到他这么早就醒了，昨晚咳了一整晚，到凌晨五点多时才稍稍消停了一会儿，看着他眼底的青影，像是针扎着心一样。
　　她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笑着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他也笑，淡淡地说：“反正都醒了，就起来吧。”
　　而她却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问：“我的圣诞礼物。”语气很轻，很柔，像是要把他心底最坚硬的防线融化掉。
　　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拉开，轻轻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之前看了馨懿湿润的眼睛一眼，笑着说：“不准哭鼻子。”
　　她胡乱地点着头，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能再请到Tolkowsky重新再做一个，那枚被她丢在太平洋里的戒指。
　　他拿起她柔软的手，把戒指轻轻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低声说：“这次不许再丢了。”声音温柔地飘在她耳边。
　　她只是紧紧地搂着他，把头埋在他胸前，哭着说：“再也不丢了……永远都戴着……这辈子戴着……下辈子还要戴着……”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话，像个小孩一样搂着他抽泣。
　　宇正的手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背脊，低头说着些安慰她的话，有点沙哑而又软软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像是春风一般温暖。
　　宇正坐在衣帽间的贵妃榻上，看着馨懿在帮认真地帮他挑领带，思量来思量去还是闷闷地问了出口，“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馨懿还是埋头在五花八门的领带中，左比比，右比比，转过头来也是满脸问号，“忘了什么？”
　　宇正忍无可忍，压着声音说，“我的礼物呢？”他在帮她戴上戒指的时候就已经在期待她的礼物了，迟来了这么久的礼物。可她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的忘记了，就是没有给他。
　　馨懿看着他有点局促的脸，江宇正也有这个窘样的时候，“你不准笑我，你先答应不准笑。”她认真地看着他，让宇正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嗯”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太明白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馨懿拿过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纸袋，在他面前蹲下来，轻轻抬起他有点变形的脚，细细地把他高高弓起的脚掌按摩着，再帮他蜷缩的脚趾轻揉放松。
　　这才从袋子中拿出一只黑色的袜子，轻轻套在他的脚上。一边在另一只脚上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一边小声地说：“我亲手织的……”脸上有着幸福的笑容和红晕。
　　她是从方晓雯那里学来的，其实很久前就会了，可是从来没有实践过，只是模糊记得什么叫上针，下针……在长岛那段时间，忽然想了起来，便兴致勃勃地去买了针和羊毛线。她从前看到同学为了男友日夜不停地织围巾时，便会嗤之以鼻，凭什么就要女人做这些东西啊？可是当她为她爱的人一针一线地去琢磨时，她发现原来是这样的幸福的。即使只是那么小的一件事。
　　宇正低头看着穿在自己脚上的袜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冲口而出了一句，“真丑。”
　　馨懿满脸的笑容凝固了，扯动着嘴角，她那么用心……
　　他继续淡淡地说着：“真的很丑……我的脚。”目光落在自己萎缩的脚上，那样的瘦，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而且还没有一点生气，僵硬而苍白。
　　她眼里含着满眶的泪，却还是继续帮他把袜子穿好，轻轻抬起他的脚，放在自己的脸庞摩挲着，笑着抬起头说“一点儿都不丑，再敢说我老公的脚丑，我饶不了你。”
　　他用手指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挤出了一个笑容轻声说：“傻瓜。”

　　迷雾

　　江林的地下停车场中，予真泊好车后正打算下车，却因为从后视镜中看到缓缓驶进来的车而停止了打开车门的动作，握着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的手，紧紧的，指骨显露。
　　馨懿今天赖着要坐宇正的车来上班，说是自己的车拿去保养了。司机却暗自笑着，家里又不只有两辆车。
　　其实是她担心他半路会不舒服，天气太冷了，即使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还是觉得冰凉又僵硬。连手都冰凉成这样，更不要说下肢了。
　　她在他移动身体到轮椅后便蹲在他面前，细细理好大衣的皱褶，帮他围好围巾，见他一副不大愿意搭理她酷酷的样子，双手捧着他的脸拉近他，轻轻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走到他身后推着他向电梯走去。
　　予真看着她满足的表情，自然流露的幸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什么在江宇正身边就能露出这样的笑容，而在他身边不行呢？
　　林达广看着自己被驳回的项目计划书，还没完全从震撼中醒过来，这个项目是他亲自促成和威达集团的第一个合作项目，他可是和威达的黄总说好事成之后分享佣金的30%的，可是，现在就这样被刚回来的江宇正搁置了。
　　他立刻拨了电话到总裁办公室，秘书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而他只是满腔怒火地想着自己的佣金，江宇正，你真以为自己掌握着江林的大局吗？
　　宇正在和何舒敏商量着面临着下一季将会有更多企业进攻江林所在的投资领域情况的对策，内线电话却在这时响起，秘书的声音轻柔又不乏干练，“江总，林达广林经理的电话，一线。”
　　何舒敏看着宇正轻挑起的眼眉，嘴边一丝隐约的笑意，心里暗打量着他的意思。
　　宇正拿起话筒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叔叔好。”想象一下林达广此刻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又轻扬了几分。
　　林达广在那边咬着牙却还是笑着说：“江总一回来就送我这么大的厚礼？”心想着那次绑架怎么不干脆让江宇鸣弄死他，省得现在麻烦。
　　他只是含着笑意对林达广说：“叔叔这样讲就是见外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游戏才刚刚开始呢。”声音透出着慵懒而又高贵的气息，仿佛在和一只捏在他手上的蚂蚁玩游戏一样。
　　林达广的牙齿磨得发出了响声，却还是笑着说：“江总要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语气里没有一点底气，径自挂了电话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何舒敏看着宇正难得露出的危险表情，那戏谑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凌厉的狠劲，让她骤然心底生寒。
　　“你打算对林达广动手了？”她试探着问。
　　而他只是转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酸痛的脖子，平淡地回答她说：“时间尚早，先陪他玩玩。”要不是因为当年林父的死，林达广也不会在江林待到现在。可是他翻来覆去找了三年还是没办法找出林父的真正死因。
　　馨懿出国的两年多里，林达广在江林里的动作都非常小心，虽然自己也在力压着，可这个忍功一流的叔叔就是能忍着。现在馨懿回来了，林家和方家的人又在背后偷偷的动着手脚了。不过也正好，给了他出手的借口，林达广，他非除不可。
　　何舒敏知道宇正的手段和能力，却还是担心，“林达广在江林董事会里也占着一席位的，你这样做真的行吗？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林馨懿始终是林家的人，她在董事会里的实力是可以和宇正分庭抗礼的。
　　“想要一劳永逸，最好的办法永远是斩草除根。”声音冷淡得让何舒敏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宇正看向73楼馨懿的办公室，笑容淡去，放在大腿上的手紧紧抓紧了盖在腿上的厚毛毯。是时候让她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不可能让她一辈子都夹在他和林家中间，他要她完全属于自己，他要林馨懿只属于江宇正一个人。
　　馨懿看着面前的那份项目策划，江林明明作为最大的投资方，却只享受分成的50%，这样的生意谁会做啊？也难怪宇正会一票否决掉叔叔的项目策划。她看了看面前一脸乌云的叔叔，琢磨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林达广却先开口了，“馨懿，不是叔叔倚老卖老，这个项目的领域是江林从未涉足过的，而发展前景却是有目共睹。我们能找到威达这样在行业领先的公司合作已经是不容易了，虽然现在可能看起来盈利不大，可是未来的发展前景是非常可观的啊。”他对馨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样子，让馨懿看得非常的累。
　　“而且，黄总是大哥生前的好友，大哥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和他商量过有关联手的事了，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也在场的啊。”他继续不懈地游说她。
　　馨懿虽然觉得宇正对这份策划的驳回有理，却也觉得只要修改一下其中细节，如果能和威达在投资和分成方面再谈判一下，这个项目应该有很好的前景才是，何况林达平刚才提到林父，不免让馨懿想起父亲来，更是想要好好的去完成父亲未完成的事业。
　　“你先把策划书放在这吧，我把你看看再说。”她没有直接答应他，可是这样的语气也等同于答应帮忙了，林达广满脸傲气地走出馨懿的办公室，还一边想着馨懿还是朝着林家的那边的。
　　馨懿提着今天早上特意为宇正熬的燕窝参汤还没走进他的办公室就已经听到一阵阵闷咳声了，她皱了皱眉头。
　　这几晚睡觉的时候咳嗽就没消停过，可是他还是压抑着尽量不惊动到她。每次半夜帮他翻身的时候，那么冷的天气他浑身的衣服竟然都湿透了，她一边帮迷迷糊糊的他换衣服，一边忍不住心疼。
　　问了家庭医生的意见，家庭医生给她发来一封邮件，里面都是益肺止咳的食疗菜谱。家里的佣人都非常奇怪，怎么江太太最近对厨房这么感兴趣？
　　她想起自己早上在厨房里拿着那张单子，嘴里还念着：“燕窝5克、西洋参5克……先将燕窝用清水浸透，摘去羽毛杂物，洗净，晾去水气，……然后同西洋参一起放进烛盅内，注入八成满的开水，加盖，隔水炖3小时以上……”一边还手忙脚乱地放摆弄那些东西，这不就是小女人么？
　　轻轻敲了敲他的门便走进去了，看到他用手帕捂住嘴闷咳，连忙过去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宇正眼角的余光扫过她搁在桌上的保温瓶，温柔似水的目光还没溢满整个眼睛，却在看到保温瓶旁边的一份文件时迅速下沉，重新回归到沉寂中，平淡而冷漠。
　　他咳着问：“咳……咳……咳……有事吗？”手轻轻地拨开她帮他顺气的手。
　　馨懿动作有点僵硬，自从从纽约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冷冷淡淡的，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膜，不自然得让她无所适从。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拿起保温瓶对他说：“早上熬的，不管怎么样你都给我喝光它。”话这样的霸道，语气却像是在哀求一样轻柔，扭开瓶盖，参汤的味道在偌大的办公室中飘浮着。
　　她把汤倒出到一个精致的小碗里，拿着汤匙轻轻地吹着气，再送到他嘴边。宇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张开了嘴，汤的味道很淡，香气却溢满在整个口腔中，他看着她期待的表情，最终还是说了句：“很好喝。”
　　淡淡的语调，却让馨懿笑得连眼睛都弯起来了，他只是说了句话而已，怎么自己心里就像是乐开花一样。受不了自己的傻气，她咬着唇，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宇正就着喝了两口后便停下来，嘴撇向她刚才放在桌子上的文件，问：“那是什么？”
　　馨懿拿起纸巾轻抹了一下他的唇角，目光也飘向了那份文件，“那是叔叔关于和威达合作项目策划书，虽然里面有很多东西我都觉得不太合理。但是这个领域的发展前景的确可以让江林更上一层楼，我想和你商量看看……”她是用很中肯的立场去看这份计划书的，没有想过要为谁说话。
　　宇正轻挑起眼眉，淡淡地问：“哦？林达广有去找你？”
　　馨懿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对叔叔这么有成见，即使是以前叔叔在林氏有过不良记录，但至少在她看来，到了江林后也一直循规蹈矩了。“他的确有找我，可是不是要我在你面前说好话，他……”
　　“既然你身为CFO，就应该知道现在江林的资金运营情况已经不太适合再投入这样大的投资项目中了。”他轻易地打断了她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不是江林没有资金，而是你不想吧！”馨懿怎么可能不了解江林的财务状况，而她也被他的态度惹恼了，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不愿意林家里的人在江林里有出头之日罢了。上次李梓言的项目还不是一样投资巨大，可他就是那样肯定地批下来了。
　　宇正的声音中带着戏谑的意味，轻咳着问：“咳……咳……咳……这碗汤就是这个意思吗？咳……咳……”扬起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她虽然被他弄得火冒三丈，但还是压抑着平静地问：“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林馨懿在他的眼中就是这样的女人？需要用得着这些手段去讨他的欢心才能在江林中立足？
　　他没答得上她的话，却道了歉后别开脸，用手帕紧紧捂住嘴压抑着低头闷咳，馨懿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气短难受的样子，气的同时也心疼到极点，手也不自觉的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而他竟然没止住咳嗽声便拨开了她的手，她瞪着面前咳的弓着身子的宇正，气得说不出话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大步地往门口走去，不再看他难受的样子，可他的咳嗽却声声撞在她心上。
　　宇正待呼吸平缓了一点后，脸色平淡地拨了个电话，“kelvin，你去查查林达广这几年的财务状况，还有他和威达的关系。”
　　他轻轻地放下了电话，闭着眼睛，无论如何，林达广必须除，还是要让馨懿亲手除掉。不然，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林家的人，永远都心存隔阂。
　　他那瘦得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馨懿刚才拿进来的保温瓶，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让瘦得近乎凌厉的脸柔和了几分。
　　馨懿一手按了电梯钮，一手紧紧地握住那份文件，凭什么江宇正就这样盛气凌人？她从前也知道林家的人在江林里之所以力受打压是因为他们老是找宇正麻烦，可是这次的项目明明前景很好，长线收益也是很可观的，他为什么就要对叔叔这么有成见呢？
　　越想越恼火，但是刚才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却又心疼的要命，电梯叮咚的到达声音拉回她飘远的思绪，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出去时依然和平时无异。
　　却被迎面走上来的予真看到了她眼中的懊恼，他不动声色地打了招呼。而馨懿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予真却转身跟着她，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问：“不开心？”
　　她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扯了扯笑容说：“工作上的一些事罢了。”她知道他只是关心她，但很多事却只能放在自己的心里，家里长短哪能和外人说得清呢？
　　“能帮得上忙吗？”他看着她有点失落的眼神，觉得有点心疼，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馨懿看着他真挚的眼神，觉得有这样的朋友很窝心，眉头舒展了一下，“放心，要你帮忙我肯定不会手软的。”
　　不是雨季的冬日里，冬雨却下得绵密飘虚，馨懿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从73楼看下去，这个城市最繁华的CBD地段在下班时间满是车和人，她不知道在等着什么，反正就是在等待。
　　其实今天只是工作上很小的一件事，根本没必要闹起来，从前他也不会和她在这样的事上纠缠的。可是自从这次从美国回来了以后，他好像有点变了。但到底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清楚。
　　今天早上就没开车来，如果他还在生气的话，肯定不会理她了，“唉！”她叹了口气，越和江宇正相处，就会越发现其实他孩子气得很，有时候让人心疼，有时候又很倔，有时候还会撒娇……这样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只是让她揪心的男人。
　　电话在这时响起，她轻轻接起电话，却是kelvin心急火燎的声音，“江太太，江先生他刚才痉挛又发作了……”
　　卧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在宇正苍白失血的脸，因为刚刚服下抗痉挛的药，所以异常地安静，连呼吸都是平缓的。
　　馨懿刚才帮他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衬衫时，摸到他胸膛节节分明的肋骨，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无论用什么词去表达心里的感觉都是那样的无力和苍白。
　　轻轻地坐在床上，替他还在微微颤抖的腿部肌肉按摩，握住他内翻而下垂的脚掌，袜子很厚，却没办法暖和他的双脚……
　　微暗灯光下，他的眼睑轻轻动了动，挪动了一下有点麻木的上身，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认真为自己按摩的人儿，撑着上身要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
　　她看到他这样子，赶忙过去扶起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偌大的卧室格外的宁静，空气中的气氛很压抑。
　　最终他还是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把目光投向别处就是不看他的眼睛，低声说：“喝光了。”
　　馨懿被他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没反应过来，只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继续温柔攻势，“你熬得汤都被我喝光了……病也好了。”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
　　她还是不说话，但是脸上已经微微显着笑意，她的手背触到他的下巴，那里细细胡根的粗糙感让她觉得舒服而又享受。
　　他吻着她的手继续哄她，“从前怎么都不觉得我老婆这么厉害，以后生病都不用医生了……”
　　她只觉得眼眶热热的，打断他的话说：“说什么傻话？以后都不会生病了。”
　　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一把把她揽入怀里，良久才说，“我想洗澡。”语气很轻，像是在撒娇一样。
　　“那你洗啊。”冷淡的回应。
　　“我们一起洗……”
　　抬头看了一眼他狡黠的目光，哼，是谁之前一直都要坚持自己洗的？满脸都是不满，心里却荡起了一丝丝甜蜜的涟漪。
　　冷色调的浴室设计被放在窗台，洗手台，地上的香薰蜡烛点缀得柔和而又迷朦，双人大按摩浴缸里的两个人被升腾起的蒸汽笼罩着，本来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刻，但某人的小女人脾气又来了。
　　“弄那么大的浴缸，当初是想着和谁一起洗啊？”语气里都是醋味，这里是她走了之后重新设计的，他自己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浴缸越大越不安全，这样的设计根本不适合他。
　　他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嘴角，语气淡淡地说：“不知道，也许是等着哪个人回来吧。”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按摩浴缸翻滚的热水和升起的蒸汽，模糊了眼睛。
　　良久，宇正才睁开眼睛，轻声开口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聊。”眼光飘过馨懿处，她正在发呆。
　　“不管公司里的事怎样，我们是我们，公司里的事是公司里的事，不要让里面的利益牵扯到我们，好不好？”宇正自顾自地说着。
　　“我讨厌看到你为他们鞍前马后地打点着，可是你是林家人，这是没得选择的。但是我希望你回来后，至少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林馨懿，不要让他们影响到我们的……”
　　她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被蒸汽蒸得通红的脸贴着他瘦弱的胸膛，双腿在浴缸里轻轻地压着摩擦他没有知觉的腿，双手往下移牢牢托住他瘦得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臀部。
　　她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沉，直到整个人沉没在水中。宇正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那部份在迅速的起反应，那种愉悦的快感透彻全身每一个毛孔……

　　战场

　　江林的74楼会议室中，由CFO主持的月度预算分析和平衡会议正在进行，而林达广在会议中多次给馨懿打了眼色，让她在数据上多体现和威达合作的必要性，而馨懿只是平静又专业地做着分析，会议结束时才提出这个项目。
　　宇正轻挑眉，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神情平淡而又颇有探究的意味。
　　林达广高高地扬起下巴，盯着坐在首位的宇正，多少有点趾高气扬的傲气，如果连馨懿都站在林家这边，他相信江宇正也起不了多大的阻力。
　　馨懿完整地将PPT展示了一遍，向众多高管阐释了和威达合作的可能性和风险，还有背后巨大的收益……最后结束时偷偷把眼光投向了宇正那边。
　　他只是微笑，依旧平淡如水的目光里流露出点点赞许之意，却没有看向馨懿，只是淡淡扫向林达广。
　　“我觉得……”他在听完后停顿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实际操作性和执行性还有待商量……”他平淡总结，然后留下一大堆看着他离去的高管。
　　林达广的笑容瞬间僵硬，正想要愤然离席，却被馨懿的眼神阻止了。高管们想着完全不给自己的妻子台阶下的江总，又看看这笑容牵强的林总监兼江太太，个个都面面相觑。
　　在场的予真更是看不得了，立刻就走过她身边说：“我觉得你这个方案其实要实行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前景应该很好。要不要……”
　　没待他说完，何舒敏便走了过来对他说：“John，顶楼会议。”提醒他下面还要上75楼开会，其实是不想他太卷进宇正和林家的事，毕竟他们两个都是从JL来的，很多事情，没必要掺和进去。
　　馨懿也没什么，淡淡地对他笑了笑，其实她只是不明白宇正的意思。他不反对自己介入这件事，却又屡次阻止这个方案通过。这个方案前前后后已经修改了五次，表里应该都是无懈可击的了，可他却还是一推再推，究竟他想自己做什么？
　　75楼中还是江林四大高层齐集一堂，只是三个人的脸色都有点凝重，看着宇正有点深不可测的眼睛，都在猜测他的意图。
　　他轻轻拿起搁在玻璃桌上的咖啡，细细地呡了一口，无视着馨懿强烈的目光开口说：“你们觉得这个项目做下去真的有价值？”
　　馨懿知道他口中的你们中不包括她，心中郁闷却又无法宣泄，只能狠狠盯着他手中的咖啡，目光仿佛要把他手中的杯子刺穿，他那个千疮百孔的胃怎么还能喝咖啡？转而又狠狠地把目光扫过站在宇正身后的kelvin。而kelvin只能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让她更觉得江宇正可恨。
　　“我觉得只要了解好威达的情况，能和他们合作后良性竞争也不错。”首先开口的是予真，他只是在想着怎么才能帮馨懿争取到这个机会。
　　“威达的情况我们不是很清楚，而且这个领域的市场那么巨大，凭什么威达就要和江林合作呢？这其中会不会有诈？而且林达广坚持说他原来方案的条件已经是威达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那林总监手中的这份……”何舒敏在一点点地分析，像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多了一份置身事外的理智。
　　“下个星期的董事会我会亲自提出议案，让董事会通过。”馨懿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静静的办公室中回荡着，让现场除了宇正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交到董事会去批，那就是摆明向江宇正宣战了，如果馨懿的方案能在董事局通过的话，让宇正的脸往哪里搁呢？
　　可宇正却还是从容淡定的样子，把手中的杯子重新放回桌上，脸上看不出有一丝表情，就这样沉默着，过了好久才开口，“那现在根本没有谈的必要咯。”手指随意地把厚厚的文件夹盖上。
　　馨懿的脸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挤出了几个字：“那我先下去了，江总。”特意在江总这两个字加了重音。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而宇正的声音在她站起来的同时响起，“除了林总监之外，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何舒敏看了一眼予真，手肘戳了他一下，这家伙怎么反应这么迟钝啊？这样的情况最好肯定是快快退出战场，这两人一有矛盾，方圆十里的东西都会变炮灰。
　　予真担心着馨懿不想出去，但是两个人都说明是江总和林总监了，谈的肯定也是公事，他这样赖着不走也是尴尬。最后虽然不情愿还是随着何舒敏出去了。
　　大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对峙着，显得异常清冷，最后还是宇正先开口，“老婆……”
　　“江总有什么吩咐？”
　　“我胃疼……”手轻轻地按在胃部，声音稍露出些许虚弱。
　　她看了看他额角冒出的细汗，嘴里说着：“活该。”却又一步步往他身边挪，在他身边的沙发轻轻坐下，柔柔地帮他按摩。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靠着椅背假寐，身体一丝丝地放松，耳边却传来了她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口了，虽然那天晚上说好了不让公司里的事影响到两个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很平静，声音慵懒而遥远，“你还没清楚我的意思么？”
　　她苦笑了一下，谁又能猜到江宇正的心思呢？连日夜相对的枕边人都没办法做到的事。也许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他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让她觉得遥远。
　　就拿这次的项目来讲，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可他就是一直揪着不放手，一边要她参与进来，一边又不让这个项目有真正出头的一天。像是拉着她的手引领着她走向某个地方，却又不指名是什么。
　　他靠近她耳边轻轻吹着气，迷离的声音在她耳边飘着，“威达，林达广，黄耀威……”
　　馨懿的身体好像忽然被电击了一下颤了颤，眼前的迷雾仿佛被人拨开了一样。
　　他欣赏着她的脑子急速运转时脸上的表情，让人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他的馨懿这样聪明，肯定已经知道了谜团的谜底在哪里了。他看着馨懿挣扎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有些事情，始终是要她自己面对的。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逼着她狠下心来除掉一个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物。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深邃似海黑得发亮的眼睛，有那么一丝的恍惚，她和他，终究不只是两个人那么简单。他的身后，是强大的JL和江家，而她也有自己要肩负的责任。也许叔叔真的如宇正所说的一样一无所取，但他也是她的家人啊。
　　她还记得当初她进林氏的时候，父亲的一席话，“做事有时候不能太倔了，能容则容，不容则责。等你到了爸爸这个年纪再看这句话时，就知道真正意义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家人都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对叔叔的做法颇有微言，但是他毕竟是我们最亲的亲人不是吗……”
　　都是最亲的亲人，真正的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让她割舍哪一块，结果都是锥心的痛。
　　“馨懿，你这是什么意思？前一段时间我们不是和威达谈得很好的吗？为什么现在这个时侯就终止了项目，上个星期我们就说好了等董事会批的啊……”林达广愤怒地把一整份策划书摔到馨懿办公桌面上。
　　馨懿看着液晶显示屏，面无表情，良久才抬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林达广说：“威达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达广的脸闪过一丝诧异，僵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反问道：“威达是我千方百计找回来的合作方，你说是什么关系？馨懿……”
　　馨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平静地把它放到林达广面前，淡淡地说：“里面都是你和威达的千丝万缕，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有比这个更详细的文件。”
　　林达广看着那一叠文件，手指颤抖地一页页翻开，里面详细地列着什么时候他注资到威达，什么时候让威达和江林的有关项目达成交叉利益，他和威达黄总的点点勾结……看得他额头都冒出汗来。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我根本就没有注资到威达……你这是……冤枉了我，一定是江宇正伪造出来的对不对……”他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不成句，手却紧紧握住拳头，一定是江宇正搞出来的。
　　“重点不在宇正身上，叔叔，你知不知道，如果查出这些的人不是我，后果会怎样？”馨懿深深地看着自己还不知事态的严重程度的叔叔。
　　“那又怎样……最多被董事会知道了不就踢我出去，我在外面还有大把投资，江林我还不放在眼里……”
　　“你还不明白？不是董事会踢不踢你的问题，而是你这几年多究竟在江林里窃取了多少商业秘密，你以为宇正他就一直不知道吗？怎么现在都东窗事发了还不知道悔改呢？”她真的拿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叔叔没办法了。当她一步步跟着威达的线索查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其中原来这么多的猫腻，她还真低估自己的叔叔了。
　　“馨懿，我知道自己错了。真的，这次我肯定悔改了。这次你真的要帮帮我，你也不想看到叔叔坐牢的对不对？你父亲就我一个弟弟，你也不想他在下面看着我坐牢的对不对？”他特意装出慌乱无主的样子，知道馨懿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只是他也不明白，江宇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奈把他所有的事都挖出来了，如果他早知道的话，应该不会现在才拿出来说事的。
　　馨懿整个人无力地坐在高背转椅上，疲倦地开口说：“你先回去吧，我要先想一想。”
　　外面的雪下得悄无声息，而在书房里连续和美国JL的董事们开了三个远程会议的宇正浑然不觉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闭了闭因为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而酸涩朦胧的眼睛，这时却听到了敲门声。馨懿拿着参茶缓缓走进来，看着他疲惫乏力的样子，就知道刚才肯定和美国那边开会了。
　　轻轻把杯子搁在桌上，双手便放在他的肩膀按摩起来，手触到肩膀的肌肉紧绷而僵硬。而宇正只是闭着眼随她按。
　　“很晚了，早点睡吧。”他的声音轻轻地响起，知道她等了他一晚上，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却最终还是进来了，他在给她最后机会。
　　“嗯……明天……江林的董事会上……叔叔的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实在是不像林馨懿的风格，却又不得不讲。她知道这件事宇正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叔叔的，只是不知道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只能说已经用了最温和的方法去处理了。不要那么担心了，好不好？”他轻轻地按住她还在帮他按摩的手，拉着她的手让她面对着自己。
　　两个人那么近距离的面对面，馨懿甚至还能看到他淡淡的黑眼圈，抚着他浓浓的剑眉，知道他很累了，心里都是疼惜。
　　JL最近也闹得不太平，某个投资领域的亏损太严重了，JL不得不挥刀砍断那部分。恰好那部分正是JL建立之时他和李子投入心血最大的部分。说不心疼是骗人的，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不丢掉就是必然拖累整个JL的资金运营。几大股东都在拿李子说事，可最大压力的却还不是李梓言，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宇正。
　　他轻声哄着她说：“先去帮我暖着被窝，等我处理完事再回去陪你，好不好？”语气很轻，却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馨懿不想他还费神担心，微笑着点头，搂着他的脖子吻他的额头，说：“那你要快点，不然罚你今晚睡书房了。”
　　他知道她才不舍得，对她笑了笑。待她出去带上门后，忽然脸色一白，隐忍了许久的疼痛一瞬间充斥于整个脑袋，让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在颤微微地拉开抽屉，掏出一个药盒，倒出一大堆药来，白的，黄的，胶囊的，片状的……全都胡乱塞进嘴里。
　　待那疯狂的疼痛过去后，整个人都脱力了似的瘫坐在椅子里，看着桌子上刺眼的台灯，仿佛在愣神一般，以至于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醒觉过来。
　　“李子……”
　　“……”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不耐烦地回答着。
　　“……”
　　“我会抽出时间回去的。”
　　“……”
　　“医生不是说不要紧吗？”
　　“……”
　　“行了。就这样。”
　　他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鼠标，屏幕上弹出了今天的新邮件。林林总总的商务信函，美国的，法国的，俄罗斯的，还有江林内部的……他眼睛扫过最后一封，是由他在美国的主治医师发过来的邮件。
　　他连看都没看便轻轻将无线鼠标移动到“delete”，轻轻一按，然后是退出，再然后是关机……没事一样离开了书房。
　　江林75楼的总裁办公室里，刚被Kelvin推进来宇正一眼都没看向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的林达广。示意Kelvin出去后，懒散的声音才响起，“要叔叔在这里等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了。”眼眉轻挑起，把桌子上的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江宇正，你到底想怎样？”林达广咬着牙说道。说是开董事会前有事和他谈，却让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即使是冬天，汗水已经湿透了衬衫，他握着拳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宇正。
　　“聪明人不说废话。文件上说的很清楚，只要你愿意把在江林的全部股份让出来，自动退出董事会。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捂住。”宇正的声音清冷又不带一丝累赘，直接就击中他的要害。
　　林达广瞪着他，这不是吃了他的车吗？从喉咙里哼出，“不可能。”他在林氏这么多年来积累的基础，就这样拱手相让，他做不出来。
　　“当然，你还可以保留着现在在江林的职务。”宇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扬，“放心，看在馨懿的份上，我不会赶尽杀绝的。”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你……当年害死大哥还不够？……现在一步步要把江林整个吞下去……”林达广指着宇正，手指颤抖，面目异常地狰狞。
　　宇正听到他这句话，目光尖锐地扫过他，让他不自然打了个冷颤，“究竟是谁害死了爸爸？”
　　语气很轻，却让林达广手心不断地冒着汗，江宇正如果有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此刻馨懿就不会还夹在他和林家之间为难了。他不断地安抚自己跳动越来越厉害的心，却没有办法直视宇正的眼睛。
　　宇正墨黑色的瞳孔急速地收缩，更加确定林父的死肯定和林达广有关系，却忽然缓下语气，“离董事会还有半个小时，你最好快点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议。”扬了扬手中装满他所有罪证的光盘。
　　他看着林达广慌乱的眼神，既然已经知道线索在哪里了，接下来，答案已经不远了。
　　“江宇正，游戏还没完。”
　　在林达广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时，馨懿刚好开了门进来，看着正在对峙的两人。
　　林达广走出去时，瞪了馨懿一眼，却又什么都没说。
　　馨懿走到宇正面前，看着桌上那份刚才在她办公室看的一模一样的文件，轻轻地开口说：“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那个毕竟是她的叔叔，让他这样退出董事局，于林家而言就已经是气数已尽。
　　“什么叫过分？任他继续在江林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现在的只是冰山一角，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叔叔曾经在林氏做过些什么？太过感情用事在商场上百害无一利。”他也有点气了，林家于她来讲永远比任何东西重要，可是经营一家公司不是衡量好家族利益就行的。
　　“对，我永远没有办法做到你那么冷血，没有你冷静。”馨懿看着他漠然的眼神，本来没打算和他吵的，但这几天叔叔那边给她的压力也实在是太大了，她知道他压力很大，但是怎么就不会体谅一下她呢？
　　“这不是冷不冷血的问题，你不要老用你爸爸教你的那套在江林做事，这里不是家族企业……”他被她气得快不行了，林馨懿怎么就不可以好好和他说话。
　　馨懿听到他提起爸爸，眼眶一红，脱口而出：“你怎么有脸提起他？”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会有什么影响，林父的死在她心里是永远不可以碰的伤口，宇正却生生揭开她的伤口，鲜血淋淋地揭开，让她痛得不能呼吸。
　　宇正一颤，不怒反笑，摊开双手，“Fine.”然后径自摇着轮椅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只留下馨懿对这空荡荡的空间。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轮椅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咬着牙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怒气。她还是没有相信他不是吗？说了这么多他还不如一个叔叔，江宇正，你在她心里也只是如此罢了。
　　馨懿这才清醒过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多错的事，她心里终究是不能放下爸爸的死，无论她曾经怎么说服自己，宇正还是害死爸爸的凶手。
　　她双手支着桌子，感觉脑袋里都是一团糊，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馨懿双手握住方向盘，看着摆动着的雨刷前面长长的车龙，想起今天的董事会。最终宇正却没有把叔叔踢出去，只是把他的左膀右臂削掉了。他竟然为了自己改变了自己的决定，这是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他这样一个有主见说一不二的人。
　　车子进入隧道，雨声乍停，黄澄澄的灯光映照在车玻璃上，让馨懿思绪飘得好远好远。刚才从会议室出来，宇正就没有看过她一眼，不是闪避，是那种漠然的忽视，让她觉得害怕。
　　她慢慢地踏上楼梯，刚才进大门时看见书房的灯没有亮，这个时候他通常都和李子商量JL的事，不会是病了吧。心惴惴不安地打开房门，走进房间的深处，才发现原来是早早就睡下了。
　　亮着昏暗的台灯，她看见他静静的睡容，眼睛瞟过他的头发，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头发还湿漉漉的，一定是刚才洗澡后没吹干就睡下了。
　　她轻轻坐在床头，柔柔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说：“先吹干了头发再睡。”
　　他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连动都没有动。
　　她看着他疲倦不堪的样子，心疼却还是推醒了他，这样下去肯定要得感冒的。
　　他像个孩子一样任由她舞弄着自己的头发，只是靠着床背继续闭着眼睛，感觉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中穿插，很舒服。
　　她一手拿着吹风筒，一手轻轻地拨弄他的头发，他的发质不软不硬，正是她喜欢的那种。手指碰到他的头皮，轻轻一颤，有点僵硬地定住了。
　　因为那年的大手术，他的头盖骨有着明显的凹凸，因为头发很密，所以平时一点都看不出来，可是当手触碰到的时候，真的难以想象，生生地把头盖骨打开，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她的眼睛有点模糊了，风筒的声音还在静静的卧室中响着。宇正睁开惺忪的睡眼，拧过头来问，“怎么了？”
　　她只是一把抱住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贴得紧一点才好，恨不得生在他身上，嵌在他身上，溶进他的骨肉里，这样方能更切身地体会一下他的痛。
　　他任她紧紧地抱着，良久都没说话，最后才淡淡开口，“后天爸爸的生忌，我和你一起去看他。”
　　声音里都是疲惫，但有的伤口，你不把脓挤出来，永远都不会结痂复原。而且，他也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了。

　　狠心

　　林父生忌那天的天气异常的晴朗，一扫几天都是冬天阴雪天气的郁闷，一道道阳光照射在铺满白雪的庭院里，闪亮着柔和的光。佣人在静静地扫着小径上的雪，不远处的湖边有附近邻居的老太太在散步，一切都宁静地不可思议。
　　一身白色素衣的馨懿看着外面的景色，本来应该是令人愉快的早晨，而她却怎样都没办法高兴起来。宇正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昨天把一份重要的文件留在办公室里，今天必须要签署快递回美国。他让她待会儿就直接开车到陵园去，不用等他了。
　　心里压抑的感觉，像是有一团气压在体内既上升同时又迅速下沉，扰得她心神不宁。今天是爸爸的生日，她记得最后一次给爸爸庆祝生日时，她送的是一个宋代的玫瑰紫青花端砚，很朴实无华的样式。却被父亲赞了半天，说还是我的小馨懿最懂我心意。其他人送的什么玉啊，画啊，都没这个好。
　　其实那时她没告诉爸爸，那是宇正替她出的主意。他那么尊敬父亲，那么懂父亲的心，却又是伤父亲最深的人。这是她一直都没有办法理解的，也许正如父亲当日所言，宇正的心思太深了。
　　她心深处对父亲的死其实还是在意得很，但又说不上对宇正是什么感觉，不是恨也不是怨。她心里希望其实父亲的死是与他无关的，却又没办法不屈从于现实。
　　其实，心结一直都没打开，只是他俩都收藏得太好了，等到矛盾爆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他们自欺欺人罢了。
　　车子沿着环山公路前行，清洁工人一大早便把路中的雪清扫走了，阳光洒落在有点湿漉漉的路上，炫耀着刺眼的光。
　　她把车稳稳停在停车坪，却发现宇正的车已经早早就停在那里了，心里诧异不已，他不是回公司去拿文件了吗？怎么会比她还快来到呢？
　　可是当她踏出车，看到在沿山而上的阶梯前“站着”的宇正时，她惊讶得僵硬地关上车门，连手中握着的防盗锁钥匙都没按，直直地走了过去。
　　她的宇正，穿着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衬衫，虽然拄着拐杖，却是“站”在那里等着她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等着她，一如当年在外国读大学时他到学校来找她，就这样穿着黑色大衣在教学楼前面等着她，一直都在那里，笑着看她走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走到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了他，揽着他的腰的手却不期然地触碰到一阵僵硬，心陡然一凉。他今天一大早骗自己出去说是回公司其实是去穿支具了。她想起父亲下葬时，也是站在这里她对他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没有忘记过。
　　那句“If you would go up high, then use your own legs ! Do not let yourselves carried aloft; do not seat yourselves on other people's backs and heads.”连她自己都觉得心疼，她怎么能奢求他忘得了？
　　宇正紧紧地撑着拐杖，低头在她头顶轻声说：“我今天帅吧？”语气中有那么一丝洋洋得意，但馨懿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多心想起以前的事而已，眼眶却早已浸满了泪。
　　慢慢地松开手，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地笑了，这一刻，忘记了所有的东西，世界里仿佛只有他的存在。她还是喜欢仰起头来看着他，如果不是拄着的双拐，他看上去就和以前矫健敏捷的江宇正一模一样。她只是在傻笑，笑得这样凄凉，明明知道他是因为支具的支撑作用才能这样站得笔挺，心里却是疯魔了一样地骗着自己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站着的。
　　宇正的目光移向那漫无尽头一阶阶石梯，有些歉意地开口说：“原谅我不能牵着你的手上去。”很抱歉，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让自己走上去，但他始终没能忘记那天林父出葬时她说的话，她语气讽刺地问他是个残废，要怎么上去？那种刻在骨上凌厉的痛，让他在每个孤单的夜里静静地摸着自己残废的腿无法成眠。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就住下了心魔。他告诉自己终有一天，他要在她的面前“走”上去，即使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他的手指紧紧握住拐杖，却一脸轻松地对她说，“走吧。”
　　可是当馨懿看到他踏上石梯时的艰难模样，她宁愿他没有穿上这鬼东西。他必须用尽双臂的力量，用上身的移动来拖着下半身“行走”，下身的支具只能起到固定作用，却没有办法让他的腰部和腿移动半分。仅仅只是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路程，她已经能看到他脸上紧绷的肌肉，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苦苦支撑着拐杖的手在颤抖，她的心也跟着在颤抖。
　　她不敢说让他休息一下，江宇正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她更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她紧张的样子，他不要让她看见自己的无能，更不要她给予他可怜的目光，尽管那是心疼而不是同情。
　　他的每一步走得极慢，她只能尽量配合着他的脚步来走，也不敢伸出手去扶他，当他每次用尽全力地移动身体上了一级时，每一步她都感觉踏在自己的心尖一样。这到底有多少阶石梯啊？怎么像是穷尽了一世纪都走不完似的？
　　平时需要走十几分钟的路程，最终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完全征服那些石梯，馨懿回过头看的时候都觉得心惊，那么高，那么陡，那么长，可他就是咬着牙一步步挪上来了。
　　看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的手，连着整个身子都有点抖了。她心疼地拿出纸巾帮他擦去额上的汗，轻轻说：“我让kelvin把轮椅拿上来好不好？”上完石梯后还有一大段小径通往各个陵墓区，整个陵园依据山势而建，越往上的墓地越清静，越有气势。而林父的墓地也几乎在山顶上了，所以上去要大费周章。
　　宇正也没看她一眼，径自继续走着，走得极慢，却对方位非常熟悉，她也非常疑惑，第一次上来的他怎么会这么熟悉这里的地理位置。
　　林父的墓地位于整个陵园的最高点，背靠着龙骨山，前照着一望无尽的大海，当年请了最好的墓地风水师来选址的，说先人葬在这里，不止能够在地下安宁，早得超生，还会泽被后世子孙。
　　可是馨懿一直很少相信这些东西，是妈妈坚持着这些东西，她一直信佛，相信有轮回， 相信着一定能够和父亲来世再为夫妻。所以父亲去后一直都吃斋念佛，那样的虔诚。
　　馨懿把花插在父亲的坟前，轻轻地叫了声：“爸爸，我和宇正来看你了。”
　　宇正只是静静地站着，和馨懿肩并肩地站着，也说：“爸爸。”心里虽然百感交集，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馨懿在父亲的坟前想起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种种教导，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不免觉得伤怀，眼眶红红的，却又没有流下泪来。
　　而宇正的声音却轻轻响起，“以前的事我没有办法说清楚，但是我希望你能一直相信我，现在，以后，都这样站在我身边，好吗？”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的，声音那么的坚定，在父亲的坟前说着要她相信他。
　　她转身给他一个拥抱，手触碰到他的腰上是冰冷僵硬的支具，头紧紧贴在他胸前听到的却是温暖的心跳声。对啊，以前的事都没有办法理清楚了，可是他们还有未来，还有很远的路，为什么就要一直纠缠在过去中呢？
　　她笑了笑，替他整理好大衣的衣领，看着他温柔的眼睛，轻声说：“走了。”
　　他也笑笑，应着说了声“嗯。”
　　两个人，在长长的小径上留下背影。即使他的脚步多么的蹒跚，他知道身边有她就够了。
　　馨懿从小径上看着面前那无止无尽的阶梯，心里还来不及担心，却被迎面走上来的人吓了一跳。
　　林妈妈由婶婶搀扶着走上来，手中捧着林父生前最爱的花，面容有点憔悴，原本失神的眼睛却在看到宇正的一刻充满了愤恨，凌厉地瞪着他。
　　馨懿对林妈妈笑了笑，才说：“妈，你今天也来看爸爸。”声音中极力想要平缓林母的情绪。
　　宇正也不卑不亢地叫了声，“妈妈。”声音虽然不大，却极有底气。
　　林妈妈手紧紧握住花，盯着宇正的目光仿佛要把他撕裂一样的凌厉，一只手指着他颤着声音说：“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看达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狠毒而绝望。她的丈夫就是叫这个人给害死的，他怎么配来这里看他呢？
　　馨懿怕妈妈失控而气坏身体，忙走到她身边，一边说：“妈妈你先别气……”一边还用眼神示意婶婶配合自己拉开一步步逼近宇正的妈妈。
　　而宇正这时却冷声问道，“我怎么会没资格了？我只是来看我的丈人。”
　　林妈妈在听到丈人这个词后更是喘着气大声反问道，“这世界上还有蓄意害死老丈人谋他家业的好女婿？江宇正？你这样的畜生没有资格做我们林家的女婿。”
　　馨懿看着气得不得了的母亲，心疼却无可奈何，而一向自持甚好的宇正此刻却着了魔似的非得和林妈妈对峙下去，“谋了他的家业？”他冷笑一声，“他的家业我还不放在眼里呢？”
　　而馨懿看着妈妈心痛的样子，瞪着眼睛对着宇正大吼道，“你给我闭嘴。”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使话说出口后会心痛不已。
　　宇正也瞪着馨懿，那种眼神，像是要穿透她一般，定定地看着她，却忽然轻扬起嘴角，自嘲一般，眼神中的愤怒瞬间转成凄厉的讽刺。手紧紧地握着拐杖，她还是选择站在林家的那边不是吗？他依然还不是最重要的。即使把一切都给她了，他在她眼中也还不过如此。
　　馨懿顾不得他眼中的伤痛，此刻最重要的是把这两个人支开，和婶婶都用力拉着母亲走向另一边的小径去。
　　宇正咬着牙，下颚线绷得极紧，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江宇正，你还敢来这里看大哥？”
　　林达广快步走向宇正，紧紧揪着他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咬着牙说：“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敢到这里来。”他的力度极大，仿佛要把宇正整个人揪起来一样。
　　宇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进而缓了缓，轻轻地说：“其实凶手是你。”语气那样的肯定，那样的毋庸置疑。
　　林达广颤抖了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又忽然觉得他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更加狠地说：“你还在这里抵赖？要不是你当年……”
　　宇正只是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林达广的面色全变，恐惧，愤怒，还有疯狂的杀意。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江宇正怎么会知道那些东西。
　　他用力地推开宇正，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所站的位置已经是临近长长的石梯了。被外力推开的宇正没有办法平衡身体，整个身体偏向身后长长的阶梯倒去，而林达广还没从宇正刚才的话中醒过来。他就站在宇正的面前，完全可以扶住他的，可是，他怎么会？
　　馨懿觉得时光好像回到了夏梦尼的时候，她在手术室门外等着，她一直都在等着，等了那么长的时间，等了又等，他怎么还没出来呢？她的宇正怎么还没有出来呢？等得她觉得心都裂开，那种感觉已经不是用疼痛可以说明的了。
　　“江太太，先处理一下你手上的伤好吗？”护士的声音轻轻地，而她仿若未闻。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那是指甲的伤痕，她狠狠摔开婶婶的手时，婶婶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皮肤，而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当她哄完妈妈一转头时，看到的就是宇正摔下石梯的情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摔下去了，她尖叫着，没人理她，妈妈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终有报应的……”
　　她用尽全力去保护的家人，却用这样的方法去伤害着她最爱的人，她的指甲插进手心，却没办法抑制住自己不去恨。叔叔他怎么能这样做呢？她没办法相信自己的亲叔叔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想起那天宇正对她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懂吗？”而她只是轻轻地反驳说：“我绝不会把自己的亲人当敌人。”她一直都觉得宇正没有安全感，那样的小心翼翼，有必要吗？
　　现在看来，单纯的是自己。是她的愚蠢害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医院，记忆零零散散的，拼不成一整块。她的整个脑袋里都是一个个片段。
　　宇正摔下去的那一刻，宇正躺在地上浑满头是血的那一刻，宇正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坠落。如果她那个时候能勇敢一点站在他的身边一起面对着所有人，如果她能坚定地相信他，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
　　她抬起头看着手术室的灯，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灯熄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她好像听到了，却又听不清楚。
　　“可能因为是身体的右侧先着地，所以江先生的右侧伤的比左侧严重……盘骨骨裂，左小腿骨折……右手手腕粉碎性骨折……断了两根肋骨……最严重的是右腿，右腿大腿两处骨折，右脚踝粉碎性骨折……还有……可能会加重残疾……”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她耳里，而她只是茫然地看进手术室。
　　她记不清楚医生究竟说了多少话，她木木地站在那里。医生以为她被吓到了，安慰她说：“其实……”医生后来都说了什么话，她听不到了，目光直随着被护士推出来的宇正而走。
　　他睡着的样子依然宁静，额头被纱布包扎着，因为下巴磕在石梯上，肿了一大块，手脚都绑着绷带，双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
　　手指拂过他微微肿起的嘴唇，忘记了心痛究竟是什么感觉，因为真的已经痛得麻木了。眼泪落在他白色的床单上，迅速消失痕迹，如果那些痛也能想这些眼泪一样那该多好啊？
　　可是她害怕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那样绝望和凄凉，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哀莫大于心死，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雨殇

　　宇正在医院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因为断裂的肋骨伤到了肺部，曾几度呼吸困难，需要呼吸机辅助呼吸。而且一直在持续低烧，打上石膏的手脚也常会发生痉挛。
　　馨懿日日夜夜都在病房中陪着他，只让助理把重要的文件拿到医院来给她看，一整个星期都没有到公司去。
　　她只是一整天一整天地看着沉睡的他，医生说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所以才会这样一直昏睡着。因为根本不能进食，仅仅只是依靠着输液维持身体的正常功能，她只是看着他一天天地消瘦。握起他的左手时，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松垮得可以毫不费力地摘下。
　　她说不出对不起，什么都不敢说，连睡觉的时候都是趴在病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才能睡下。那几天，她常做噩梦，梦见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梦见他用力地甩开她的手，冷淡地告诉她，他再也不爱她了。所以她不敢松开他的手，怕一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其实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安静地躺在那，连呼吸都那样的微弱得让人心疼。
　　凌晨时分，窗外像是有点点雨声打落在落地玻璃上，声音遥远又稀疏。偌大的高级套间病房里只亮着三盏壁灯，落地玻璃映出房间的轮廓显得异常的冷清。
　　躺在床上的宇正动了动眼睫毛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的眼睫毛浓密而细长轻翘，像舒展的羽扇那般漂亮，只是此刻的眼神虚弱又无力，甚至散漫得有些许失神。
　　迷迷糊糊中看到微弱灯光下趴在自己床边的人，他身体僵硬了一下，身体有感觉的地方唯一的感觉都是疼和累，唯一可以活动的左手也虚软无力，咬了咬牙，用尽全力举起左手，却没料到左手牵动到点滴瓶。声响惊醒了馨懿，她看着他半睁着眼微微喘气，又看了看挣脱了针孔的左手在不断地冒着血珠，急忙按了安装在床头的铃让医生过来。
　　值班医生第一时间赶到了病房里，为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还问了几个问题，这才确定他是醒了。
　　馨懿只是大气都不敢呼吸地看着宇正，他虚弱得像是扯不动半丝表情，看人的眼神都是清凉如水的冷淡。没有避开她的眼神，但看向她时仿佛与看其他人无异，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冷淡。
　　她的心轻轻颤抖，咬着唇，眼里含着泪，不敢肆意流出来，但还是忍不住了，大滴地落在脸上，一直看着他。
　　而宇正只是轻轻移开了目光，不去看她的泪，他只是很累，很累。缓缓闭上眼睛，听不见医生在说些什么，他只是不想看到她的眼泪，都不想了。
　　馨懿等医生出去后，慢慢握住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脸庞轻轻摩挲着，而宇正感受到她脸上的泪沾湿了手背，却没有睁开眼睛，一直闭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叔叔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只是不想你和他们起冲突，我只是不想妈妈伤心……对不起……”馨懿断断续续地讲着话，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听到，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做什么。
　　她以为他又睡着了，却没想到他在她说完后，沙哑无力的声音在静静的病房中响起，“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除了对不起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样寂寥的声音，让她含在眼眶里的泪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没有出声，他的声音继续在偌大的房间中像羽毛般轻柔地飘荡，“什么时候你能发现江宇正也会疼的？江宇正也有累的一天的呢？”他的话那样的凄凉，睁开眼睛，像个充满委屈却又无处哭诉的孩子一样，只是看着馨懿握着他的手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她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低着头吻他戴着戒指的无名指，眼泪一滴滴顺着他的手背流到床单上，她只是胡乱点着头：“我知道……呜呜……知道的……呜呜……”她真的懂，如果他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他一时忘记自己右手的伤，想提起来去抚摸安慰她，轻轻一动，却是钻心的痛，嘴角扬起了微笑，淡淡地说了句：“连我自己都不懂，怎么能奢求你懂呢？”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声声撞击着她的心脏，骨肉模糊的疼，划遍全身，那样的虚弱无力，徒然生起一种什么都放弃的感觉。如果有那样的一天，他不要她了，她要怎么办？
　　她放下他的手，靠近他的脸，满脸泪水依然把唇轻轻印在他微凉的唇上，口里嘟囔着：“不准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
　　她的泪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凉凉的，一直透进他心里，他扯了扯嘴角，“永远那么远，没办法承诺的事我不做。”尝了尝她的泪，原来这么苦涩，难怪女人都喜欢流泪，原来是要把心里的苦都宣泄出来。
　　“反正……呜呜……就是不可以……”她哭得像个小孩一样，别人看到还以为是他欺负了她呢。
　　“不要哭了，再哭下去明天眼睛就肿了……”他不能用手安抚她，只能用鼻尖轻轻摩擦着她的鼻尖，听着她不断的抽泣声，心如刀割。
　　她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反驳他，肿就肿咯，有什么关系？他却忽然用力地吻着她，用力地咬着她的唇，用力地吮吸着她的一切，怎样放得开呢？
　　……
　　冬季清晨总是异常地清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雨已经停下来了，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水迹。
　　病房里，馨懿拿着热毛巾轻轻敷在宇正的脸上，再拿过剃须膏抹在他的下巴和脸颊周围，最后拿着剃须刀顺着他须纹往下刮，从上脸颊开始，然后是上唇，接着是脸上的棱角部位，小心翼翼却又异常熟悉，一点也不显得生疏僵硬。
　　宇正只是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劲的看，目光触到额上的纱布时，有点懊恼地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说：“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
　　她看着他自恋的样子，哂笑着说：“不会留疤的，再说，我老公这么帅，留个疤可能会更man。”手捧着他刚刮完胡子光滑的脸，细致地抹上须后水。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她最喜欢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你吸进去一样，和高挺的鼻梁搭配比例很好，不笑的时候不会很严厉，但有着让人看不透的迷离。一旦笑起来却有着摄魂般的魅力，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经过两个星期的疗养，其实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胃口一直不太好，勉强哄他吃下的也会吐出来，看着他难受的样子，馨懿说不出滋味的难受。
　　早餐只呡了两口牛奶，其它什么都吃不下，虽然前几天就囔囔着要出院，但他强做精神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医生谨慎起见还是建议先留院观察多几天。
　　亲眼看着他吃完药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kelvin进来后对他说：“江先生，蒋律师和陈律师都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进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起了馨懿心中的涟漪，他们两个来干嘛？蒋陈二人是江林的法律顾问，这个时候他叫他们两个人来是有什么动作吗？她小心地看着宇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江先生，您让我们草拟的关于您所持有江林股份的股权转让的法律文件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您所提到的要上交到江林董事会去建议改选江林馨懿女士为董事局主席和江林总裁的建议书也已经拟好了……只要两位在看过有关条款后在公正律师前签名就可以完成所有的……”
　　“Stop。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讲些什么，如果事情涉及到我，那是不是也应该让我这个当事人有了解它的权利？”馨懿打断了律师的话，没看向律师，却是眼红红直直地看着宇正。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开始有点慌了，害怕他忽然说不要她了。
　　“文件先放着，你们先出去吧。”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Kelvin送他们出去后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留下两个人在对峙着，良久没有出声，静的仿佛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馨懿看着他垂下眼睑，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就知道江宇正没这么大方，他还在生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觊觎着父亲的林氏才娶她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吞掉林氏进江林里是为了个人私利……可是她没有帮他澄清，甚至连自己都怀疑着他，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赌气要把整个江林都归到她名下。
　　在她面前，他永远都是没有理智而言的江宇正。心底隐隐生疼，为着那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男人。
　　“过来这里。”他轻声唤着她，而她只是轻轻地迈了一小步，没有让他够得着自己。宇正用力地移动了一下上半身，却不料扯到了伤处，轻轻吸了口气，脸色煞白。
　　她立刻走过去，按住他乱动的肩膀却又不敢用力，弯下腰来吻着他最敏感的脖子，眼泪落在他颈上，说着：“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其它的都不要。”她真的知道错了，她是相信他的，真的。
　　他的脸摩挲着她的头发，贴着她的耳边说：“我只是累了，不是不要你，不是不要江林……别哭了。”声音里有着淡淡地疲倦与无奈，又带着哄小孩般的宠溺。
　　馨懿越哭越大声，这是他第三次在她面前说累了，每一次都是透进她心里的悲凉，她也知道他很累了。
　　国内的江林有着无止境的家族内斗，国外的JL几大股东最近闹着分拆三大核心业务领域闹得沸沸扬扬……她在这个时候却没有能力帮他半分，林家的人还在不断地找他麻烦。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么没用，她从来都自视甚高，可是，现在却只能让他独自皱眉，自己的家人甚至还这样伤害他……
　　他的左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吻着她的耳垂，像是在给她力量一样。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董事局主席和总裁我都可以做，但我不会要你的股份，你也不准撇下我，想都不要想……”
　　他看着她把早上化的淡妆都给泪水融掉了，淡淡地笑了笑，吻去她鼻尖的泪水。
　　……
　　“林总裁，有传闻言江林的前总裁即您的丈夫江宇正先生，上个月病危秘密入院。请问江先生是不是因为病重才会辞去江林董事会主席和总裁的职务？”馨懿上任江林总裁的官方新闻发布会上，一商报记者发出提问。
　　馨懿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嘴角轻挑，回答得滴水不漏：“首先非常谢谢媒体的朋友这么关心我先生的身体状况，但是绝对不是外界谣传的病危，他只是需要在家中修养。而且他并没有退出江林的董事局，而我最近在江林里的职务调动也是董事局一致通过的。”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断地打落在馨懿的脸上，而她也只是一副平淡地样子。
　　主持人出来打圆场，“下面有请下一位记者提问。”
　　“林总裁，外面盛传其实江宇正先生是因为林家和JL的双重压力下退出江林的管理层的，请问是这样的吗？”
　　“无可奉告。”馨懿极度不耐烦商报的记者竟然会问这么没水准的问题，轻轻用手指扣了扣桌子，主持人立刻警醒地说：“下面时间由我们江林的传讯总监来回答各位记者朋友的问题。”
　　馨懿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退场，全场的闪光灯依然聚焦在她的身上。
　　开完新闻发布会后，她立刻马不停蹄地开了江林内部的高层会议，会议上截住了林达广所负责的全部项目，还有林家有关人员在高层中位置的安排，总的来说，只降不升。
　　所有的高层，包括何舒敏和刘予真都有点诧异着这位走马上任的新总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护短的总裁。
　　而以林达广为首的林家人，本以为江宇正下台后，有着馨懿在江林撑起林家的一片天会有好日子过了，可没想到馨懿竟然反过来将了自己人一军。每个人都郁闷气愤，却又不敢在会议上有所表现，只能待会议结束以后再另行商议。
　　会议一结束，林达广便随着馨懿的脚步回到江林75楼的总裁办公室，秘书一关上门，林达广便迫不及待地质问她说：“馨懿，你这样做，置我们林家的人于何处呢？”
　　馨懿看着他，扯了扯脸上的笑容，标准的公关笑容，“叔叔，你们不是老说着要保住爸爸的家业吗？现在我都在这位置上了，家业我保住了，至于你们……”
　　“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摆出一副长者教育后辈的姿态，本来以为她上台以后会对林家的人重用，可没想到是这样的打压。一定是江宇正，他的手紧紧按在办公桌上，一定是冤魂不散的江宇正教唆她这样对付自己人的。
　　“这是过分？叔叔亲手推宇正下去那叫什么？叔叔明明可以扶住他却任由他跌落那叫什么？那是你们对他的恩赐吗？”她越说越激动，狠狠地瞪着站在她对面的林达广，这就是她的亲叔叔，毫无人性的亲叔叔。
　　林达广一时词穷，老半天才说了句：“那是他……他咎由自取的。要不是他，大哥就不会死。那是事实。”他大声地吼着她。
　　她大大舒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继续纠缠下去。”
　　“你是被江宇正那个贱种给哄住了所以才会说让它过去，但你想过你妈妈我大嫂她是怎样过日子的吗？”他最有力的武器还是在这里，馨懿不可能不顾她妈妈的。
　　“你敢再在我妈妈面前说三道四的话，就不仅仅是把你扫出江林这么简单了。”她一字一字咬着牙慢慢地顿着讲，透出凌厉的狠劲。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你……你……”林达广看着这个比她爸爸更显风范的侄女，顿时气势被压了下去。
　　“哼，我什么态度？叔叔你不想想你有多少把柄被我握在手里？”她只是轻笑，推宇正滚下楼梯，这是蓄意谋杀；亏空江林的公款还有盗取商业秘密给竞争对手这是商业犯罪……哪一条都能轻易让他锒铛入狱。
　　林达广惊讶地看着馨懿说不出话来，她竟然拿这个来威胁他？咬了咬牙，愤然离开了办公室。
　　……
　　馨懿开车赶到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他今天拆石膏，他说了要等她回来的。可是当她急急忙回到家的时候，管家已经送医生到门口了。
　　医生看着她期待而又担忧的眼神，叹了口气低声说：“骨头愈合得不太好，特别是右腿，脚踝有点扭曲变形，膝盖骨僵硬……以后可能痉挛情况会更严重。右手手腕还算好，可是以后阴雨天气可能就辛苦一点了。”
　　馨懿没出声，略略出神，医生看了一眼她沉重的表情，拍了拍她肩膀安慰着说：“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以后好好保养，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径自出神，又忽然问了句：“最近我看他老是疲倦不堪的样子，坐着久一点也会头晕，而且厌食，吃下去也老是吐……会不会是其它的问题？”她的眼里都是担心，因为最近他真的不太好，从医院回来后都基本没怎么下过床。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坐得久会头晕可能是身子太虚弱了，是药三分毒，可能是药的副作用导致厌食和恶心。如果这种情况有恶化的话，就一定要到医院来做一次详细的全身检查了。”
　　馨懿让管家送医生出去，径自走上楼，在起居室门前却停住了，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湖景，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想走过去搂着他，却没有办法踏出一步。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却始终想不到能用什么方法来安慰他。
　　高跟鞋踏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宇正看着落地玻璃上映着向他走来的馨懿，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外面。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起他放在盖着腿的厚毯上的手，干燥而微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柔声说：“不是说等我回来陪你拆石膏么？怎么不听话？”
　　他拉回思绪，不想她担心，扯了扯嘴角，勉强弯起一个弧度，说：“我老婆现在日理万机嘛，我怎么敢让她陪呢？”
　　她眼眶发热，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和她开玩笑的江宇正，即使自己痛的身心俱颤都还不忘安慰她的江宇正……
　　“你也知道你老婆我累啊？话说回来，我现在真的很饿，罚你现在立刻陪我去吃饭，今晚还要陪我吃补品……你不知道，最近我的皮肤都变差了……”她嘟起嘴来看着他。
　　而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嘴里还说着：“哪有，皮肤明明还很好嘛！我老婆最漂亮了。”
　　“就是有，你看看……”她抬起头来逼近他的脸，距离越近越是难以自禁，双手抱着他的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伤离别

　　起居室里，馨懿正在为宇正的腿做按摩。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那么努力地为了让自己更舒服，而他的双腿却半点感受不到，心情和窗外的天空一样，低沉而阴霾。
　　而馨懿只是专注地帮他的腿做着被动运动，右脚脚踝还是肿的厉害，每天替他穿袜子的时候都异常的小心，手都有点儿颤抖地用力撑大袜子再轻轻地把他的脚套进去。右膝关节依然僵涩，每次帮他摆好体位的时候都能听到骨骼转动的声音。让她不自然地揪着心，却不敢表现出半分。
　　因为服下抗痉挛的药会让他异常疲倦和瞌睡，所以拆石膏后他就拒绝服用了，而且医生也建议说最好是通过多做运动来防止痉挛，毕竟那些药还是有一定的副作用的。
　　可是他自己一个人根本起不了床，馨懿每天又必须到公司去，所以只能让护士守在他身边，每隔一个小时来给他做一次局部按摩。她知道他不喜欢人家碰他的身体，所以每天都竭尽全力地争取多一点时间陪在他身边。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睡觉，都觉得那样的满足了。
　　他拧过头去，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问她说：“如果那时候我在法国死了，又或者一直都没有醒……你会怎么办？”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在自言自语一样，眼神迷离地看着外面。
　　她的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不敢想象他说的如果，却还是开玩笑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拿着你的遗产，找一个更好的男人……你不会想着我会守身如玉吧？”她语气嘲讽，却没有抬起头来，眼泪都落在了心底，让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阵阵涟漪。即使是如果，也还是痛。
　　他还是看着外面，轻笑着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呢喃：“那就好……”仿佛有那么一丝自我安慰的感觉。
　　她只顾着活动他的关节，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句什么，“你刚才说什么？”顿时心生恐惧。
　　“我说，你至少也说句什么我会一直等你的，让我感动感动吧。”他看着她疑虑的眼睛轻笑着说。
　　“我肯定不会，所以你想都不要想那些如果。”她的话坚定而强硬，那些都过去了，她和他还有很长远的未来要走，而那些未来里，不再有那样的如果。
　　“小气，连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讲……”
　　“谁小气啦？”
　　“我……江宇正……”
　　“那还差不多。”
　　“……的老婆江林馨懿。”
　　“……”
　　“身体才刚好一点，怎么又要回美国去了？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馨懿自从知道他下个星期要回美国后，就一直在喋喋不休。她不是不懂JL的情况确实需要他回去坐阵，可是她怎么也放心不下他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她既然坐上了江林总裁的位置，肯定不可能丢下这边和他一起回美国。
　　但事实上，是她离不开他，她想他一直就这样呆在自己的身边，每天醒来看到的是他，每天回家看到的是他，恨不得整天和他黏在一起。从前她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就是有一种感觉，他会忽然就不见了。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要紧紧地搂着他才睡得着。
　　“傻瓜，我只是回去一个月，一个月很快就过了。而且JL最近真的太多事发生了，我不可能丢下李子一个人的。”他搂着她，想给她安全感，却陡然发现自己最缺乏的就是这个。
　　“那你就丢下我？”她气闷地反驳他，她承认了，林馨懿的确是个小女人，会吃一个男人的醋的女人。如果不是太了解江宇正，她有时候真的以为他和李梓言有什么关系，两个人从大学起，在私而言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在公而言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关系都要比她这个老婆还要亲密了。
　　他只是搂着因为生气而板着脸的她在怀里，轻轻摇着，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想这样抱着她。
　　“明天的董事会我会回去参加。”他轻声说，语气那样的毋庸置疑，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可馨懿还在气头上，干脆地说：“不行。”
　　“哟，再这么下去真成妻管严了？”他眯起眼睛笑看着她生气的表情说。
　　“那又怎样？反正不准就是不准。”她语气强硬。
　　“不行，今天我要振一下夫纲才行……”
　　“你就是这样振夫纲的？手不要乱摸……”
　　江林75楼总裁办公室里，馨懿小心翼翼地帮助宇正坐到沙发上，而宇正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把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
　　“要不把董事会推迟，你先进去休息一下？”馨懿抬起他的腿轻轻揉着他的膝盖，看着他有点苍白的脸色，心里暗暗担心。刚才在车上他的脸色就不太好，刚到这里就直往洗手间去吐了。
　　“我还好，不要把你老公想得那么脆弱好不好？一天到晚都叫我休息，没病都休出病来了。”他强作精神地对她笑了笑。
　　她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轻皱着眉，每一次都说自己还好，可又没真见得好过。看着他良久才说：“待会儿不准硬撑着，不舒服要讲啊。”从家里到江林来不过是几十分钟的车程就已经吐成这样了，那去美国的好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怎么受得了？依江宇正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是JL最近可能真的闹得太厉害了，即使江林没有直接入轨到JL国际上的事务，但多多少少还是有影响的。
　　73楼的会议室中江林的董事会在进行着，某层楼的茶水间里，小职员们的八卦报道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今天我拿文件上去75楼给总裁秘书的时候，终于看到江总了。”一高挑的年轻女人故作花痴状地对面前一大堆女人说。
　　“啊，啊……我也很久没见过江总了，很想他帅帅的脸呢。”另一女人也加入花痴队伍中，一想起以前能天天碰见江总的日子啊，那还真是天堂。
　　“可是你们不知道我见到江总的时候有多震撼，他可能真的如报道中说的病得很厉害，瘦的整个人都有点脱形了，脸色青青的，坐在轮椅上由我们的林总推着走进总裁办公室的。”
　　“我还是怀念以前在江氏时候的江总，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啊，俘虏了江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所有女人的心……”
　　“话说回来，自从我们江总和林总结婚蜜月出事后，身体就从来没好过。你们说……会不会他们两个人八字不合啊，可能林总就是克着江总，他身体才会这么差的……”
　　“呜呜……我们可怜的江总，要是当年娶的是我，那就不会这么惨了……”
　　“……”
　　“会议先暂停十分钟。”馨懿看着宇正的脸，中断了正进入□的会议，等会议室的人都散的差不多时才让kelvin进来送他先上去75楼休息。
　　宇正只是略略皱了皱眉，也没表示异议，因为胃里像是有东西在翻腾一样，一直紧紧地抿着嘴唇，看向馨懿的眼睛目光平静。
　　可kelvin推着宇正回75楼的时候，却在电梯上遇到予真，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应该是有事要和馨懿商量。
　　“江先生，好久没见了。”他客气地打着招呼，眼睛刚才扫过宇正的脸色时，不禁觉得诧异，他知道江宇正的身体不好，却没想到是这么糟糕，看他坐都坐不稳的样子，心里暗暗想着江林最近的人事变动的缘由。而今天刚好又是江林的股东大会，江宇正应该为了这个回来的吧。
　　“刘副总。”宇正只是淡淡地开口打了声招呼，便没再说话了。而予真也没有说话，大家就这样静默着，到了75楼后，予真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转身便走，宇正却淡淡地开口说：“能留步说句话吗？”
　　予真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不过只是轻轻地愣了一下神，然后便轻笑着径自坐了在沙发上，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也没必要怕他。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馨懿，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强势，但是做事上不免有不足的地方，以后公司里的事还希望你们多多帮忙。”他柔声地说着，仿佛在和普通朋友在聊天一样。
　　予真诧异于他的直接，哪有人开口就是说别人喜欢自己的老婆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没办法说出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下个星期去美国，可能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江林了。”他笑了笑，云淡风清地说着。
　　予真一听到美国立刻警醒过来，“你……和JL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知道问了也是无果，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他知道江宇正和李梓言一直相交甚密，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但也没办法证实江宇正和JL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个和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不一定代表着对自己越有利的。我了解你的实力，所以才会在走之前对你说这样的话……”他直直地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没有看向他。
　　“你不讲我也会……”予真的话没说完，他便发现宇正的不妥了。
　　宇正低着头，上肢轻轻抽搐着颤动，眼睛失神直直地看着地上，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是瞬间失去了意识一样。予真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轻呼唤了几声，却不见他回应。顿时阵脚大乱，正要大声叫kelvin进来，宇正却颤着声说：“麻烦……口袋里的药……全部……”他的手在不停地抖动，根本没有办法举起。
　　予真看得心惊，却还是镇定地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盒，看到里面的药时惊讶了一下，所有药大概有十多颗，但还是十分镇定地喂给他吃了。
　　等了良久宇正才呼吸正常地舒了口气，没有看向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予真此刻却有点局促，“你的身体……还好吧？”
　　宇正只是等上肢的抽动缓了下来才勉强扯了扯嘴角说：“谢谢，还好。”一个字一个字极费力地说出口。
　　馨懿一进门时看到什么都不说，就是各自干想着事情的两个男人，轻轻敲了敲门，“打扰到你们了？”
　　她以为宇正找予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他说，正打算要退出去。却不料予真抢先说了句。“我先出去了。”他还根本搞不清这江宇正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的事情很混乱，更不想看到馨懿对他关怀备至的样子，径自走出了办公室。
　　馨懿走到眼神还在迷离中的宇正面前，蹲下来握起他的手说：“不是让你先休息一下吗？”却又站起来推着他走向休息室。
　　“很累吗？”她扶他睡下后，缓缓开口问，刚才一进来就看到他失神的样子，担心他是太累了，低头弯下腰轻轻地帮他掖好被子。
　　而他却忽然搂着她，搂得那样紧，眼里有着说不出的惊慌，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么恐怖的感觉，像是忽然失去了意识，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她没有看得到他的眼神，以为他只是撒娇，轻轻拍着他紧紧搂着她的手，柔声说：“先睡一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而他只是闭着眼睛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用力地呼吸着她的味道，那样的迫不及待，心里的空洞感快要把他淹没。他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这么暖和，这么温柔，他怎么舍得放手呢？
　　宇正去美国的前一个晚上，两个人搂在一起，怎么都没有办法入睡。卧室里很暖和，被子里的两个人都有点心烦意乱，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宇正开了口，“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干嘛一整晚翻来覆去？”她的手老是在动，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摸摸那。
　　“不知道，就是觉得很舍不得……就是想要一直抱着你……”她的声音很小，他却听得很清楚。
　　“傻瓜……”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在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轻轻地理着，那么温柔，像是小时候她躺在父亲身边让他抚着自己的头，哄自己睡觉。
　　他的声音又轻轻地在她耳边响起，“把头发留长……等我回来……”他还是喜欢她长长的头发，丝丝顺滑，比短发的干练多了几分妖娆和妩媚，但其实，他一直忘不了的是初见时一头长发有着淡淡表情的她，像出水芙蓉般令人动心。
　　“一个月能留多长的头发啊？”她轻笑，想起一句话来，长发三千为君留，只为他一个而留着。
　　“嗯，这次回去可能要比一个月长一点点……”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心虚的表现。
　　“没关系，我有空就飞过去看你。”她不想他太辛苦忙工作只为了赶着回来，轻声安慰着他。
　　宇正却没有出声，只是搂着她更紧了些，吻着她的头发，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心里越发的觉得难以放手。
　　她的头缓缓地滑落到他胸前，紧紧贴着，听着他有规律的心跳声，觉得安心，“你在美国要按时吃饭，不准拒绝护士的按摩，每天晚上的补品要吃完，要听医生的安排，不可以整天工作，要注意休息……”她不停地说着让他注意的事项，唠叨个不完。最后，才闷闷地说：“不准和李梓言整天待在一起。”
　　而他只是压抑着轻轻地笑，笑声像是从心脏里传来一般，震动着她的耳膜，震动着她的心。

　　无处话思念

　　江林的75楼，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远远看到海岸线，今天虽然是晴天，能见度却不太高，只是朦朦胧胧地看见个轮廓。湛蓝天空下，午后阳光洒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外墙上，异常地刺眼和夺目。
　　宇正走了三个星期，二十一天，她计算得这样清楚，离现在是整整的510个小时，在这510个小时里，她和他一共只通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是十二分钟，他抵达纽约后打回来的，她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让他好好休息的话，结果最后只剩下他累得睡着的均匀呼吸声在她耳边回荡。而她就一直握着话筒，即使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次是八分钟，她打过去了，明显那边的环境很静，他说是在开会，她任性地磨了好几分钟，最后他还是以会议还在进行中径自收线了。
　　第三次，只有一分半钟，还是她打过去的，他只是轻轻地应着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两句后便挂了电话。只留下馨懿空拿着电话在发呆。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讲，他在听。从话筒中听到他疲惫乏力的声音，她只能隔着整个太平洋心疼。只要能听他轻轻地“嗯”一声，表示他还在听，她就已经那么满足了。
　　JL的事情虽然闹得满城风雨，可是馨懿却越来越发现是雷声大雨点少，一直沸沸扬扬的三大核心业务即将分拆似乎只是媒体的预测，JL看像是风雨飘摇，一样在盈利和业务上表现不俗，至少向外公开的上两个季度的盈利情况在这样的全球大环境下还算是可观的。
　　也许是他回去后事件才得到平息吧。可是，在背后他又花了多少的心血，和李梓言讨论了多少个晚上对策，面对着多少大股东的压力呢？当她问他是不是很累时，那句“还好”中隐含的到底又有多少分是好的？
　　桌子上的咖啡杯升起氤氲的雾气，浓香的纯咖啡味道飘满整个办公室，她喜欢上喝黑咖啡也是因为他。
　　他以前工作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桌子上一定要有浓浓的黑咖啡，冲一杯香浓的黑咖啡已经成为他每一任秘书必学的一门课了。其实她以前不爱喝苦涩得让人皱眉的黑咖啡，可是偶尔呆在他身边也会拿起他的杯子喝两口，竟然就这样爱上了那种苦而后醇的滋味。后来因为他那次意外做了好几个修补内脏的大手术，胃功能越来越差，她逼着他戒掉了。
　　她这才发现，两个人早已经丝丝渗透进对方的身体里面了，那样的密不可分，就算是再小的生活习惯也觉得这样的理所当然。当初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忘记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都互相溶进对方的骨肉里了，还怎么忘得了？
　　她轻笑看着办公桌上唯一的照片，那是她在林氏的时候就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那不是结婚照，也不是任何一个正式场合的官方照片，只是他很普通的一张独照。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在美国，周末约会的时候在雪糕店前，他拿着替她买的雪糕回头对她一笑，就是那一瞬间被她拍下来了。他穿着仔裤白T恤，修长而俊朗，目光温柔更显深邃的眼睛充满诱惑，轻扬的剑眉，一切都帅得一塌糊涂。她当时就想，怪不得平常都见他穿的一丝不苟正正式式，要是每天都穿这样去上班，人家都还真把他当成平面模特了。
　　她的笑容逐渐散去，只留下一抹苦涩，那些曾经，都那么遥远了。现在很少能见他笑得有这么舒心的时候，即使和她一起偶尔也只是应付式地微笑着，身体的疼痛，公司的烦杂，家族的压力，一只只无形的手拖着他走向深渊时，她却没有能够及时站在他身旁。这几天，她想了太多了，太多太多。
　　电话的响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按了办公桌上电话的免提，“林总，一线林家旧宅的佣人。”
　　“小姐，我是孙嫂，是这样的，前几天一个佣人到老爷以前的书房打扫时开了窗户透气，却忘记关了。邻居黄先生和黄太太养的猫跑了进去，把老爷的几个花瓶碰倒摔碎了。黄先生表示很歉意，说要约你出来当面道个歉和商量一下赔偿问题……”
　　馨懿握着话筒，皱了皱眉头，放在父亲书房里的花瓶几乎每个都是价值连城的精品，他生前可是把那些个花瓶当成宝贝一样供着的，连擦拭都是自己亲自动手的，很少让佣人插手理这些花瓶。她不在乎这些花瓶到底值多少钱，但是总算是父亲的遗物，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肯定会不痛快。
　　“我周末回去一趟，你和那个黄先生约个时间吧。”语气冷淡地挂了电话。脸色沉重地看着桌子上的文件，感觉很压抑，他走了之后，不知道应该把重心放在哪里，每天都是工作，回家……知道他忙，就算常常动了打电话的念头，也很快消沉下去了，更不用说视频聊。
　　她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的号码，对秘书说：“今晚帮我约S.E.”
　　S.E是城中最有名的spa，设计风格具有十分明显的前卫古典特征，内部装修大量运用了大理石、玻璃、浅色原木和不锈钢。自然光线，充分的日照、以及朝向大海的窗户配合柔软、宁静的氛围。这里是会员制的，所以环境更显得幽静。
　　其实馨懿也不太常来，家里就有很好的按摩浴缸了，她也有私人美疗师……可是今天就是不想回家去，她怕自己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她自己都没办法解释这种缺乏安全感的行为来源于哪里。
　　迷离灯光下芳香的环境，一连串的脸部护理，水疗，蒸气浴，还有修甲，浴足……反而更让她觉得精疲力竭，才发现不是环境的问题，没有他，哪里都不是天堂。
　　弄完整个疗程，她直接打电话叫司机来接她回家了，哪里还有力气再开车回去。就在她在一楼大堂里等车来的时候，竟然意外地见到了何舒敏。
　　何舒敏见到她也有一丝诧异，但旋即又笑了笑上前打招呼，“林总，这么巧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从不叫馨懿江太太。她和宇正也算是熟络，私底下也是直呼英文名的，可是对馨懿却一直怀着点点敌意。
　　馨懿强打精神也笑笑点了点头，这两个女人，似乎永远没有办法放下对对方的戒心。
　　在何舒敏继续往电梯门走的时候，馨懿忽然问了句：“JL最近还好吗？”脸上的表情有些黯然，写不尽的落寞，自己丈夫的公司，旁人竟会比自己更清楚。
　　何舒敏背着她，嘴角扬起一个嘲笑的弧度，“你也有关心过吗？”
　　她不知道何舒敏所说的关心指的是什么，话里似乎含着什么意味。
　　可何舒敏没给时间她想清楚，叹了口气，说了句：“你这个女人是修了几生的福气才能遇上他？”说完后便立刻走开了，只剩下对着玻璃桌上轻轻冒着烟气的花茶发呆。
　　……·……
　　晚上回到时已经10点多了，当车驶进院子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他的书房，他不在，灯自然就不会亮了。可是她就那么执拗地看着那间房，仿佛她一直看着，那里的灯就亮了，表示他回来了。只不过短短的三个星期，她觉得每一天都在熬得那么辛苦。她才发现自己当初是那么的自私，走的那么潇洒，她可以抛下一切背着背囊流浪旅行。而他呢？在这一千多天里，在这间屋子里苦苦守着，为的又是什么？
　　轻轻搁下装着红酒的高脚酒杯，她趴在床上，脸紧紧贴着他的枕头，那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甚至他的体温还能感觉到。本来家里的被褥是佣人定期换洗的，可是他走了后她就不让她们再动，太久没见他了，泛滥的思念快要把她淹没的时候，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去安慰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是傻，如他所说，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用得着这样么？
　　她想，是很爱很爱一个人，才会这样吧。
　　凌晨三点钟，醒了，手中还紧紧握着手机，怎么都没办法入睡，那种沁透心扉的思念又开始撕裂般的疼痛，她终究忍不住了，按了快捷键打过去。一遍一遍都是没人接听，最后转到留言信箱。她还是一直在打，从没觉得自己能够那样的任性，或许那只是在他一个人面前表现的任性。
　　电话最后还是通了，接电话的却是Kelvin，那边的他明显怔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说：“江太太……”声音有点紧张却瞬间恢复了。
　　馨懿只是问了句，“他很忙？”心生疑惑。
　　那边没有声音，良久才听到声音，“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声音无力而沙哑，低沉得让她心疼。
　　她一听到他的声音眼泪便划过了脸颊，知道他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咬了咬唇，“我明天去美国。”她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折磨。
　　那边明显错愕了很久，才又轻笑说，“怎么像个孩子一样呢？快点去睡吧。不然明天又多了一只熊猫到江林上班了。”
　　她的眼泪留得越来越凶，从来只有他和父亲说过她孩子气，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在她身边了。两个人停顿了好久，她才小声的说：“我害怕……”
　　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半夜时分醒来，只有自己一个的影子，一个人闻着寂寞的味道，想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悄悄流泪。
　　“我要进去开会了……”径自挂掉电话，她一直听着电话里千篇一律的“嘟……嘟……”声音，一整晚没有合上眼睛。
　　……
　　周末开着车回去林家的旧宅，其实并不是特别想回去的，那个地方曾经是她的最痛，即使是现在，也仿佛是所有矛盾的根源，她在刻意逃避着，只希望只要躲得远远的，所有的伤口都能够掩盖好，小心翼翼如此，却还是会扯痛伤痕，再揭开一看，原来伤口早就溃烂了。
　　她一步步地走向父亲的书房，连呼吸都在压抑着，三年前的一幕幕又重现在眼前，让她心底收藏着的恨与痛不断地翻滚，侵蚀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血肉模糊的疼。
　　手僵硬地打开那个房间的门，冷清而寂寥，每一处都和从前一样，连桌子都干净得一尘不染，可是，爸爸他不在了，最疼她的父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指抚过一件件当年父亲的曾经用过的物品，心生悲凉。
　　书案旁边放着一个一个清代青花瓷花瓶，父亲说是他做成第一单生意的时候买的，一直被他搁在书桌旁放一卷卷的字画。他的字写得极好，画的画也漂亮，商场上的人每每提起父亲时都说他不像个做生意的，反倒儒雅得像个隐士一样。
　　她记得小时候换牙，行姐和保姆都把糖藏得牢牢的不让她找到，每次她偷偷藏起来的也会被她们找到，无可奈何最后想到了最好的办法藏起来，这个花瓶就是她的聚宝盆。因为父亲书房里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碰，即使是妈妈都要征得他的用意才可以，但惟独是她可以胡闹。
　　有一次她伸手进去拿糖时被父亲撞见了，他并没有骂她，只是抱着她说，现在不要碰那里，等到你换了牙以后，里面满满的都是糖果了。她半信半疑地问：“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拉？”最后她冲着父亲笑，露出只有零零星星几只牙齿。
　　后来每一次，父亲到其它地方时带回来给她的礼物，都放进这个花瓶里让她自己拿。她至今还记得每一次从花瓶中拿出礼物时的喜悦与期待。
　　她轻轻把手伸进花瓶中，就算心里知道里面不会再有父亲给自己的礼物了，却还是不自禁地伸了进去。
　　手在里面摸索着，空空的，却忽然抓住了一个硬硬的异物，她心里疑惑，里面竟然会有东西？小心翼翼把手抽出来，手中握着的是一支商务录音笔，款式老旧，应该是几年前的产品了。
　　手指轻按着播放键开机，却没有半点反应，门外传来佣人的声音，“黄先生已经在楼下了。”
　　她随手把录音笔放进了手提包，走出书房。
　　看了看快黑的天，馨懿叹了口气，今天几乎一整下午都浪费在那个黄先生身上了，都说了只是碎了一个花瓶而且不是故意的那就算了，他还要死缠着说要一定请她吃一顿饭来赔罪，她歉意推了后又扯到公司上的事，说他们的公司或多或少也江林有联系，望以后多多联系。
　　临上车时还是决定去看妈妈一趟，毕竟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虽然妈妈还是对她重回宇正身边有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但妈妈还是妈妈啊，怎么丢的下呢？
　　走进花园时，远远看到叔叔一个人坐在泳池旁边的椅子上抽着烟，婶婶则站在他身边一直说话，她也懒得理，自从那次宇正摔下楼梯，她便和叔叔闹翻了，而且最近他在江林里屡遭打压，她和他更是没话说了。
　　“……”
　　“他一个残废的能找出些什么来？当年所有的证据明明都给我们给毁掉了。”林达广狠狠抽一口烟。
　　“可是……那天在墓地里，你又那么激动，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那天我是被他摆了一道，他这招苦肉计可真狠，再说，他要是有证据了，还用得着差点把命都赔进去只为了让馨懿对我有戒备吗？”
　　“……”
　　“还有，那个以前在林家的佣人你有没有见过她？”
　　“我怎么还会见她，当时都慌的六神无主了，给了一笔钱她打发走便算了。”
　　林达广看见馨懿走进，立即住口，只是狠狠盯着她，而婶婶则是看着地上，眼神闪避着馨懿。
　　馨懿根本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只是走近时轻轻说了一句：“叔叔最近还真是闲，这不？还有时间和婶婶落日里谈情说爱呢。”语气里尽是嘲弄。
　　母亲对她不冷不热，明显不太像搭理她的样子，她也知道要妈妈忽然放下那份心中的怨恨谈何容易？所以只是交代了行姐好好照顾她之类的话便走了。
　　……
　　“可能是受潮或者是其它原因，录音笔应该已经用不了了，不过文件还是可以修复的，放到电脑里就可以听了。”予真对坐在他面前有点心不在焉的馨懿说。
　　馨懿轻轻地应了一声，说了声谢谢。刚才她拿着录音笔正打算到技术部找人弄好时，便在电梯门口遇到了予真。可是想不到他竟是这个录音笔品牌的超级爱好者，而且这又是几年前限量版，他刚好没买的上的一款。所以，自称比专业技术人员还专业的他便抢了去研究。
　　他看着江宇正走后一直魂不守舍的馨懿，良久才挤出一句话说：“这个不是你当年录给哪个男朋友听的吧？”
　　馨懿抬起头看了看他，轻笑呢喃了一句，“从来就只有他，哪来的其他人。”
　　他一愣，还是笑着走开了。
　　可是他没想过这支录音笔会有着这样的内容，他把文件存入电脑后发到她邮箱的时候，连手都有点抖了，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秘密。
　　馨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旋转，模糊得看不清任何的东西。脑子里只是重复地播放着刚才从文件中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遥远，不真实……
　　……
　　“大哥，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能把林氏所有的股权都给了江宇正，那是我们兄弟多少年花了多少血汗打下的江山啊？”林达广的声音中充满着愤怒与难以置信。
　　“要是放在你手上也迟早败光的……再说，宇正也是半子，馨懿……”
　　林达广打断林达平的话，“你总是说馨懿，馨懿……我是你亲弟弟你也不念吗？就那么相信那个残废？”摔破玻璃和瓷器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林氏里头做些什么吗？林氏交到你手中迟早都会垮掉的。”林父的声音有点颤抖，而且喘气声越来越重。
　　“我做了什么？我做的事都是为了林氏好，都是为了……”清脆一巴掌的声音异常清晰。然后像是文件夹摔在桌上的声音。
　　“你要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吗？你……你……”然后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后来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段对话，她都像是听不见了，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叔叔呢？她整个人就那样愣住了，像是被人一下一下凌迟一样。
　　那是爸爸最疼爱的弟弟，她还记得父亲声声教导她让她在公司好好看着叔叔，他虽然是鲁莽了点，但心里还是为着林家好的……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停车场，予真在大堂看到她便觉得她不妥了，一直跟着她。她拿着车匙怎么都插不进去车门的锁，手在一直抖，抖着，浑身都在发抖着。手软的都快拿不住一串小小的钥匙了，钥匙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停车场里回响。
　　她扶着光滑的车门，却还是瘫软坐在地上，予真赶紧过去扶住她，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掉眼泪，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他把她揽入怀里，心疼不已，却说不出话，过了良久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馨懿的眼睛瞬间找回了焦距，用力一把推开他，拾起地上的钥匙，开门，发动汽车，一切都快的让予真没法反应便发生了。
　　她咬着牙，林馨懿怎么可能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她还弄清楚整件事，她怎么能这样脆弱？她还不敢想宇正，怕一想起自己所对他做的一切，世界就这样崩溃了。
　　她甚至连安全带都没系上，予真怕她这样的精神状态开车会出事，赶紧上了自己的车去追。可是她的车速实在是太快了，而且一路都闯着红灯飞驰，他在公司外面的斑马线前看着她奔驰而去的车尾灯的光影，只能叹了一口气。
　　一到林家的别墅后，她便直冲着林达广的房间走去，行姐见她这个凄厉的样子知道不得了了，首先去通知了林妈妈。
　　“说，你对爸爸究竟做了些什么？”她狠狠盯着书房中的林达广，眼睛充血，像是失去了理性一般。
　　林达广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还是很镇定地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不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不可能。
　　她拿出手机，重新播一次那段录音，当林达平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林达广的瞳孔急速的收缩着，身体抖动了一下，还是夹杂着颤抖的声音说，“你是不是被江宇正迷疯了，随便伪造一段录音就说是我……”
　　她冷静地打断他的话，“需要做声音鉴别吗？”
　　他一怔，被她吓呆了，还是口硬说着：“反正不可能是我……这肯定是江宇正给你的是吧？他上次的苦肉计没试成功，这次还是来诬赖我……他……他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门外馨懿的母亲定定地站着，难以置信，而站在她身边的婶婶羞愧地低下头，没有出声。
　　“那我交给警察去查案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这句话像个雷爆炸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首先就是林妈妈说：“馨懿，你查清楚了吗？你确定这不是江宇正伪造出来的了吗？这可是关系到林家所有人的……”
　　馨懿的婶婶却不等林妈妈说完，跑过去跪在馨懿面前说，“婶婶求你了，不要交到警察手上，真的……”她一边哭，一边抱着馨懿的腿。又转过头去，“达广，都知道了……那个佣人……说了……她说是江宇正的助理找到她的……”她哭得语无伦次，只是一直跪着。
　　林妈妈晃了晃，行姐立刻扶住她，馨懿只是惨淡地笑着说：“半个小时前，录音已经交到警察手上了，是真是假，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的了。”低着头走出房间。
　　而林达广什么都说不出，跌坐在椅子上，眼睛里面都是恐惧。完了，一切都完了。那录音交到警察手上，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捅出来，他定了定神，站起来追了出去。
　　“馨懿，你听叔叔说……叔叔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叔叔在林氏做了一大堆假账，要是江氏和林氏合并的话，所有东西都会无所遁形……我才会顶撞了大哥，可是大哥会心脏病发真的是因为江宇正……大哥收到江宇正时的情况已经不太稳定，我本想叫医生来的，只是……”他紧张地拉着馨懿的手，慌乱地解释着。
　　馨懿满脸泪痕转过身，看进他的眼睛里，到现在还要说谎诬赖宇正的叔叔，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咬咬牙，一巴掌挥过去，“这一掌是替父亲打的，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林达广眼睛也有点儿红，却还是不肯放手，他要是现在放手了，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再一巴掌清晰地落在他脸上，“这一掌是我替宇正打你的，我替他告诉你，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咬着牙，眼泪落在地板上，他明明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那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等她自己去证明自己错了吗？
　　林达广的手徒然落下，跌坐在地上，馨懿只是一步步地走下楼梯，没有再回头。
　　……
　　蓝牙耳机里传来的总是无人接听，最后是直接关机了，他究竟在干什么？连留言的机会也不给她。她加大了油门，让车以更高的速度飞驰在路上，霓虹灯光的光影一连串在车旁飞逝。
　　她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打过去，都是关机……她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大声地哭着，“江宇正……你究竟在哪里啊？”
　　其实就算电话打通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他，我终于知道了，对不起。他说过不要她的对不起，他只是要她一直相信他，一直站在他身边而已。
　　她的脑海很混乱，不停地闪过一连串的画面，他问她为什么都不肯相信他，他硬受她一巴掌眼里的凄凉，他紧紧抱着她说他很累了……她才明白他为什么不亲自告诉她这件事的真相，是因为她从未真的相信过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只是一直打着电话，他私人手机，长岛别墅的座机，Kelvin的，李梓言的……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再没有人接电话她明天就飞过去，她受不了了，好想在他怀里放声哭一场。
　　最后长岛家里的电话终于通了，她的心像是有了归宿一样，颤抖着问管家，“先生在不在？”
　　那边的管家只是愣了一下，“先生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啊。”
　　她的耳边只有嗡嗡响声，立刻又拨了电话给私人飞机的飞机师，他说的确是那天到的纽约，可是后来江先生没有用私人飞机去过任何地方了，飞机一直都呆在纽约。
　　她的心沉沉跳着，暗暗觉得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手中的手机没电了，她又立刻打了电话到李梓言的办公室里，秘书接了电话，说他在开会，没有时间听电话。
　　她此时已经方寸大乱了，什么地方都没有他……眼睛里流露的都是惶恐与不安。拨通了秘书的电话，让她动用所有的关系查了纽约大大小小所有医院的入院记录，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回到公司时，她第一时间就去找了何舒敏，因为她知道何舒敏一定有联系李梓言的方法的。
　　何舒敏看着面前没有化妆，脸色憔悴得像鬼一样的馨懿，惊讶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馨懿只是轻轻地问，“你有没有能够最快联系到李梓言的方法？”语气这样的柔，完全不像平时骄傲自信的她。
　　何舒敏低下眼睛思考了约一秒，然后平静地说“没有。”
　　她的眼睛没有光芒，像是一直都没有期待过她会回答有一样，“谢谢。”转身便走出何舒敏的办公室门，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她今天一定要去美国，她讨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瓜一样，茫然而不知所措。如果真的没有他了，那该怎么办？
　　予真在门口看着她，眼底深深的黑眼圈，还有脸上的泪痕，让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让人心疼。
　　她没有看他一眼，直接在他身边走过，他看着她的背影，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我有东西给你。”
　　她定了定神，接住他递过一份东西，看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予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把这份东西给她，但看到她这个样子时，心里疼痛的感觉已经超过了一切。
　　“这是药物成分鉴定书。江宇正最后一次回江林的时候，在你的办公室里我喂他吃过药，我留出了一些拿去化验……”
　　馨懿手指颤抖地一页页翻过那些文件，都是写着些化学名词，她轻皱着眉头，轻声说着：“我看不懂。”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把纸张翻得都弄出了响声来。
　　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咬咬牙，“那是控制癫痫的处方药……”他的声音低沉，话中语气很轻，却把她的心撞击成粉碎，她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他，脸色一白，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拿着的纸张散落一地。

　　悲歌

　　馨懿抬起头来看着李梓言，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还在，就在这里，她就知道他肯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
　　“你先去把脸洗洗，画个妆吧。那个会……”李梓言看着她满脸泪痕憔悴不堪的样子，别人看到倒无所谓，真让江宇正看到了，还不拆了他的骨。可是话还没说完，林馨懿便冲出办公室了。只留下李子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其实，她也是在乎的，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办公大楼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既沉肃又典雅，走廊的大落地玻璃外墙映出馨懿忙乱奔走的样子。高跟鞋与地砖相撞的声音清脆而利落。JL的62楼很大，有着无数的房间，她只在去年到JL来开年会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所以大楼的结构分布也不熟悉。只能一间一间房间挨着找，往来的员工都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亚洲女子，这一层楼基本都只有几个重要高管和董事会的人才能进来的，却也不会有人会停下手中的工作来询问。
　　最后，她喘着气驻足于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前，那个黑色雕花大木门，仿佛象征着庄严与权威，在向每一个凝望它的人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她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狂乱的心跳，那个人是不是就在这道门的后面？她咬了咬唇，仿佛在接受注定的命运般推开了那道好像有着千斤重的门。
　　“这世界上没有稳攒稳赔的生意，这次收购M&B的行动是专业的团队经过三个月的精算和估量才做出的决定，风险是绝对存在的，可是这次收购M&B绝对可以让JL更上一层楼。你们还有意见的话直接找李梓言谈。”略带低沉而又乏力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无害，可是里面所含的强势与坚定却让人无力抵抗。
　　戴着眼镜的宇正疲惫地把厚厚的计划书合上，眉间的皱褶又加了一重。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撑着轮椅用尽全力地调整了坐姿，已经整整坐了三个小时，那种麻痹的感觉仿佛蔓延到了全身。
　　大股东们都若有所思低头想着自己在这次收购中的利害得失，却忽然被用力推开的门弄出的响声惊醒，齐齐抬头看向门口，诧异万分地看着馨懿。有几个股东是在年会上见过她的，也知道她是江宇正的妻子，所以一脸意味地看向坐在首位的宇正。
　　宇正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也是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眼中轻波晃动，但是瞬间又恢复刚才开会的状态，清冷而无害。低声说了句什么，会议桌前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站起来离开。
　　而馨懿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江宇正还是那个江宇正，在外人前永远的一丝不苟，除了那副碍眼的无框眼镜，从头发到双脚穿着的皮鞋，无一不妥。可是她就是知道，他忍着的痛到底让他有多辛苦。苍白如纸的脸色，额边细碎的汗珠，有点发青的嘴唇，紧握着的双手，还有那微颤着的瘦弱双腿……
　　她能看到的东西就只有他了，其他都是模糊的一片，她心里想过那么多次见到他的时候的开场白，心里此刻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刻意缓下来。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皱着眉头，缓缓摘下眼镜，良久才说：“怎么来这里了呢？”他也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那低沉悦耳的男音在她耳边萦绕，眼里的雾气陡然又涌起，却还是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来看你了。”一步步走近他的身边，蹲下来，轻轻扶正他无力歪斜到一边的双腿，触碰到他的腿时双手一颤，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才能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西裤布料下微颤着的腿，冰凉而僵硬，比来美国前整整细了一圈，就知道他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低头时眼泪落在他崭新如专柜前橱窗的展品一样的皮鞋，了无痕迹。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脸上抽动了一下，终还是说出了口：“你回去吧。”话末的语气词都化成了叹息。
　　“你脑里的血块究竟怎么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想办法的，我们……”
　　他咬紧了牙关，大声地打断她的话对她吼道：“我让你走，你听到没有。”额际的青筋毕现，左手紧紧撑着轮椅，右手也紧按着上腹部，身体极力压抑着颤抖。
　　馨懿看着他苍白的脸逐渐转成紫青色，顿觉不妙，搂着他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要吃……”
　　那个药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用尽全力推开了她，馨懿被推了个踉跄，他自己也连带着轮椅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他全身僵直的瘫在地上，头歪向一边，脸上的肌肉像是因为强忍着某种痛苦而扭曲抽搐着，却还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说：“走……走啊……”他不要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要……
　　馨懿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门外的护士听到响声就应经冲进来了，立刻跪在地上解开他的领带缓解他的呼吸困难，另一个护士熟悉地从药箱中拿出针管……
　　她瞪大了眼睛，只是不敢相信，用力地捂住了嘴巴还是哭出声来了。她知道什么是癫痫，可是从来不知道竟然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她一步都不敢靠近，什么都做不了，把指甲都插进掌心中都没有办法抵挡那种震撼。
　　他的全身痉挛逐渐加重，四肢像是完全不受控制般乱颤。目光移及他的下身，裤裆的濡湿渐渐扩大……而他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瞪着前方，没有焦距，看不出任何的感情，连哀伤都无法表达。那样的凄凉，穿透她的心脏和灵魂……
　　……
　　医院的顶楼VIP病房门外，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薄荷味，走廊的灯光柔和而舒适，地砖光亮得一尘不染，让人仿佛有置身于酒店而不是医院的错觉。
　　可是，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度假的，这里有生有死，有着人间最深刻的痛。
　　馨懿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医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不知道是听着还是没听，微微出神。
　　“这次江先生是癫痫发作了，有阵挛性抽搐的逐渐加重还伴随着意识丧失和失禁的状况……其实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江先生三年前在法国出事后脑里就一直留着一个血块，只是迫于当时他的情况无法取出，这也是这几年来头痛的主因……去年圣诞节他入院的时候我们就发现血块已经严重压迫到了周围的神经，衡量再三后还是建议他先做手术。可江先生最后还是倔强的出院了……后来我们又在他的脑里发现了另一个血块，和他在#国内的医生讨论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滚下石梯的时候头部受到过撞击，这个血块应该就是那次撞击形成的……”
　　“两个血块的位置非常的特殊，周围都缠绕着重要的神经，而且距离非常近，相互日益加重压迫着，任何动作都将可能让血块的位置发生改变……手术的难度很高……”
　　外国医生还解释了一大堆的医学名词，其实她真的不太懂，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缓缓地问：“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即使再低沉，也仍然听出了里面的颤抖与恐惧。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是太过镇定还是痛得麻木掉了。医生看了看她木然的脸，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完全康复的成功率有40%，30%的人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20%的会因为手术失败成为永久植物人，还有10%的人会在手术后因为各种并发症或者感染而死亡。”声音沉重而不见生气。
　　“如果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在较短的时间内，现在所有已经出现的症状都会恶化，包括癫痫和视力下降……肢体控制能力会越来越差，直到……”他顿住，没有再往下说。
　　“如果不做手术还有多长时间？”
　　“一般这种情况而言是四到五个月左右……”
　　医生的声音很低，她却听得这么清楚，仿佛全身所有的血都集中在心脏处翻滚着，火烫得让人难以忍受，衬衫却被冒出的冷汗湿透了。
　　“那你们会诊后的意见呢？”她强迫自己继续问下去，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不会因为你逃避而消失。
　　“现在动手术还是可行的，这样拖下去对病人而言只会是折磨，只要他能坚定配合治疗，把身体各方面的机能调整到最好的状态，我们是非常有信心可以……”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门。李梓言从里面走出来，向医生点点头，又看了看馨懿，她依然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医生悄悄地走开，整个世界静得仿佛没有东西存在了一样，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想着事情。
　　最后还是李子忍不住开口了，“今天我在办公室里的话的确是重了，Sorry。”
　　馨懿没有理他，继续低着头。
　　“他这样狠绝地赶你走，避开你，只是不想你看到他这个样子，今天他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那样骄傲的人，没有办法接受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她依然没有抬起头看他，甚至一丝动作都没有。心里万分凄凉，他总是说她不相信他，其实他又何尝相信过她？他要为她遮风挡雨，什么都自己扛的时候，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也能给力量他。
　　病房里很暖和，地毯很厚，脚踝都差不多没入其中了，软软的，让人感觉不真实得像飘在空中一样。壁灯很暗，房间只是被淡淡的光包围着，因为灯光太亮他会睡得不踏实。
　　从这间房可是俯览整个中央公园，周围的大厦灯光闪耀，这里有人间最璀璨的繁华，可是她想要的就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她想起结婚的时候，父亲亲自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手，她执起，却又放下过……但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真的不会再放手了，真的永远都不放了。
　　躺在病床上的人的睫毛轻动了一下，微微睁开双眼，看到的还是朦胧的一片，可是他知道紧紧握着他的手的人是她，轻抚着他脸颊的人也是她。因为是她，所以才能这样安心。
　　她看着他睁开眼睛，稍稍把灯调亮了一点，微微笑着说：“渴了还是饿了？你睡了好久了……”
　　他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不料一阵眩晕袭来，摇摇往下坠，她及时扶住他，边让他躺好便说：“睡了这么久忽然起床会头晕的，血压太低了，先躺躺……”手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闭着眼睛待晕劲过去，良久才说：“我现在要出院。”
　　空气里静得几乎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点滴瓶中药水滴滴落下的声音。
　　“你可以出院，但是手术一定要做。”她语气强硬。
　　“我不会做手术的……”
　　“然后呢？”她死咬着牙问下去，不做手术然后可以怎样？
　　“起码我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起码，他还是可以呼吸的，他不是植物人，不是只能思考而无法表达的废物。
　　“江宇正，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自私的人？你永远只会想着自己的感受，永远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事。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啊？”她激动大声对他吼道。
　　“你知道植物人是什么滋味吗？”他的声音弱得像是飘在空中一般，却让人觉得无比的沉重，无比的残忍。
　　她的泪一滴滴的落在脸上，张了张口，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来。
　　“我能听到你说话，我能思考，可是我不能说话，不能动，连睁开眼睛都不能，什么都做不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不想再尝试了。”他的眼睛迷朦而散乱，像在哀求她一样。
　　她扑到他身边，把头埋在他的颈端，泪水顺着脖子滑落锁骨，抽泣着说：“不会的……手术会成功的……江宇正……你说话怎么能不算话……你和爸爸……说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一辈子那么长……远远还没到头……”
　　“而且……”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怀孕了。”手握起他虚软无力的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刹那的光彩溢满了眼眶，无可奈何最后又慢慢灰败，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微笑，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她脸颊的泪痕，说：“那你一个人就不会孤单了……”
　　她摇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说：“他需要爸爸，你知道的……你知道那种滋味的……是不是？”没有人能比江宇正更懂得年少丧父的痛，所以他一定舍不得让他的孩子受这样的苦。
　　“那……如果他的父亲是一个植物人……那种滋味就会好受了吗？”他没有看向她，目光迷离得让人心疼。
　　“谁说……你会变植物人……我们一起来面对……不会有事的……”她一边抽泣着一边说，话不成句。
　　“我们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他笑着安慰她，即使他也知道自己的话无力得可怜，五个月，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太迟了。

　　抉择

　　清晨的阳光刺穿了浓雾，露出胜利的光芒。阳光披散在馨懿微带栗色的齐肩短发上，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动作轻微地拉上纱帘，再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平静沉睡的宇正，轻呼了一口气，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他。
　　昨晚上，他整整痛醒了四次。每一次，都是从熟睡中忽然疼醒的，茫然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脸色煞白。
　　馨懿把手伸进被子里，想要握着他的手，却碰到他湿透的睡衣，虽然知道他看不清楚自己的表情，还是扯了个笑容对他说：“先把衣服换了，好不好？”
　　他却只是咬着牙极力压抑着自己浓重的呼吸声，他苦笑着，明明刚才已经服下了止痛药，以前可以减缓痛楚的药现在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弱了。怎样都没有办法抵挡那种像是要把脑袋炸开的疼痛。手指紧紧地扯着床单，连指甲都失色了。
　　她只能躺在他身边，让他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吻着他被冷汗湿透的额发和冰凉的额头。她没有办法切身体会他的痛，却还是感觉到无法呼吸般的心碎。
　　多少个夜晚，他就是这样痛醒的，手指颤抖地摸索着床头的止痛药，浑身湿透痛极乏力地再度睡下。她无力想象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走来的，可是，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怎么能看着他受着这样的苦，五个月的时间她不要……她要的是一辈子。
　　宇正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蒙在一层雾中一样。他转过头来，看向窗边。那个即使再模糊的身影，他也能在看到的第一瞬间认出来，那个在他心中刻画了千遍万遍的轮廓，如何忘得了？
　　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左手，却不期然地传来一阵刺痛，原来左手还打着点滴，一动牵扯到点滴瓶晃了晃。
　　馨懿听到响声，身体一僵，像条件发射般冲到他的床前，一脸担心地察看着他的情况。
　　宇正看着她靠近而清晰的脸，心疼地举起右手，拂过她眼下的青影，微微笑着调侃她说：“最近都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声音软软的，一字字说得极慢，用力地掩饰着底气不足。
　　她双手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不出半句话。
　　他还是不同意做手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肯，江宇正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的事，任是谁都没有能力说服他。
　　昨晚她一整晚都没有睡，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他还皱着眉头的睡容，无计可施。
　　低头，闭上眼睛轻轻咬着他的唇，她的舌头像条滑溜溜的小鱼般在他口中游离，最后缓缓地离开，看着他迷雾般的眼睛，心生疼惜。
　　他只是轻笑着，良久才说了句：“没刷牙哦。”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小气鬼还记得这个。
　　他睡醒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地缠着吻她，几乎每天早上都让她迟一个多小时到公司。最后有一次她赶着回去开会，迫不得已地和他约法三章，以后早上起来，不刷牙不可以吻她。弄得他每天早上都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起床。
　　·……
　　“我要出院。”轮椅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停着，他只是看着街道上忙碌的上班族，穿梭不断的车辆……声音淡淡地响起，平静的脸不起一丝涟漪。
　　“好。”馨懿从后面搂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正对着他的下巴，呼吸着他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像是深林里的清新空气一般让她心醉。
　　他没想到她答应着这么爽快，一愣后还是平静的表情，嘴角轻扬起微微的一个带着复杂情感的微笑。
　　“不过，出院前你要陪我去一个地方。”她绒绒的头发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脖子，像是触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把他的眼镜摘下，在他耳边柔声说：“先闭上眼睛，很快就到了。”
　　他只是由着她说什么就做什么，看着她紧紧贴近他的脸的眼睛，虽然满心疑问，却也只是微笑着让她推着他走。
　　馨懿只是微微笑着，一边推着他走出病房，嘴里还叨念着：“眼睛闭上，不许偷看哦。”
　　他平淡如水的表情牵过一丝无奈的微笑，就是他张开眼睛，以现在的视力也看不清楚吧。
　　进了电梯，又出来，最后走了大概五分钟，才停住了脚步。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吧？”他依旧闭着眼睛，嘴角扬起微笑，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蹲在他的轮椅旁仔细地替他戴上眼镜，“好了，现在可以张开眼睛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画面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湖面般的表情瞬间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他的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脸上都溢满了期许和惊喜，眼神里都是柔和的宠溺。
　　这是医院里的婴儿房巨大的落地玻璃前，里面的婴儿有的在呼呼大睡，有的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探索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有的甚至还张开口对着他们笑……这里的一切都象征着生命的开始，都是希望的源头。
　　她侧头看了看他愣神的模样，握起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看向那些纯真可爱的婴儿，微笑着轻声说：“再过八个月，里面的胚胎也会像他们一样，睁开大大的眼睛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婴儿房里头的孩子，那些金发碧眼的婴儿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那么的单纯而简单。
　　“你可以在八个月后看着他来到这个世界，亲手剪断他的脐带……可以教他说话，听他第一次叫你爸爸，可以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自由奔跑……你要经历他生命的开始和成长，怎么能现在就放弃这个机会了呢？你怎么能剥夺他享受父亲宠爱的权利？”她的话语气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
　　她把头伏在他的腿上，眼泪落在那张厚厚的毛毯上，迅速消失了踪影，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不要那么残忍……”伸出双手紧紧握着他颤抖的手，那样的用尽了全力，仿佛在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予他一样。
　　他缓缓低下头，嘴唇紧紧抿着，看着她认真恳求的眼神，沉痛地闭上眼睛，连眼睫毛都在颤抖，最后慢慢睁开眼睛，对她绽开一个笑容。
　　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腿上大哭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
　　“手术的过程将会怎样？”宇正平静地坐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问着有关此次手术的问题，坐在他旁边的馨懿紧紧握着他干燥微凉的手。
　　带着厚厚眼镜有点秃头年约四十的主治医生从书架上取出一个上了颜色的大脑和头颅塑料模型。他一手转着模型，用铅笔比划和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解释着两个血块的位置和它压迫脑部的位置。他还把从头颅后壁何处切入取出血块的部位指给他们看，“我们只要从这儿把大脑稍稍抬起，把它下面的东西取出就行了。”
　　馨懿听到这番话时狠狠地暗自吸了一口气，虽然心里紧张得很，却还是很镇定地看向宇正。却没想到宇正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仿佛做手术的人不是他，即将打开的头颅不是他的一样。
　　“手术将会持续多久？”他的问题客观而尖刻，淡定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八到十个小时之间都有可能。”
　　“没有一个确切的限度吗？”这次是馨懿开口，即使极力压抑着，还是听出了中间的颤抖与恐惧。
　　“手术的大部分时间，”医生解释道，“是用于打开头颅的过程，可是根据经验而言，长在那个区域，一般出血量不会很大。当然，如果是因为手术当中某些不可预知的因素而造成大出血，就可能使手术的进度放慢很多。”
　　宇正只是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解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那……会很疼吗？”她继续问着，即使知道这个问题有多愚蠢。生生把脑袋打开，怎么可能不疼？
　　“事实上是不怎么疼的，”医生继续解释，“因为麻药的作用还有其它的原因引起的反应，术后大多患者只会感觉到恶心，持续发高烧，身体会非常的虚弱。”
　　“如果手术成功的话，康复时间大概要多长？”宇正像在和股东们谈商业项目一样，神情漠然而冷淡。
　　“如果手术非常成功的话，依据你的身体状况，一个星期内应该可以苏醒。至于其它各种肢体功能的恢复，还是需要依据具体情况而定。”
　　馨懿听着那个如果，心如刀割。
　　“那倘若失败了呢？”他继续不依不饶地问下去。
　　“各种情况上次其实已经有简略告诉两位了。其实最坏的结果是手术后留下的严重神经系统疾病……”医生看着面前都若有所思的两人，知道他们都已经清楚手术所有的可能性。
　　宇正嘴角扬起了嘲弄的微笑，不管哪种方式都痛苦。动了手术失败后可能引起各种可怕的后果，不动呢又是那样的绝望。真真是一盘死棋，无论怎么下，都是举步维艰。
　　“两位想好了究竟是否动手术了吗？”医生轻声提醒在出神的两人，其实如果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得了这样的病，他不会建议他做这样的手术，毕竟这过程也太痛苦了。可是，江宇正才三十岁不到，于人生和事业而言正是最应该得意的时候，要走的路还那么长，怎忍心看着他驻足于此呢？
　　“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个手术。”这次说话的人是馨懿，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医生。
　　旁边的宇正微微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眼镜后的眼睛深邃得无比动人。他喜欢她为他而坚定的神情，那种女王般的姿势，让他觉得莫名的高兴。
　　“依据江先生的身体状况，我们将手术的时间定为下个月的7号。在这段时间里，江先生可以先回家修养，但是身边必须有专业的护士跟着，以防癫痫发作时的意外……”医生简单的总结。

　　厨艺

　　午后，纽约某酒店的咖啡厅里，馨懿看着中庭的木栅栏外生着高大的棕榈树，那丝丝缕缕披散的叶子在太阳光中微微发抖，像在空中漂浮的光亮喷泉。
　　阳光斜斜射进落地玻璃窗，即使是天气再好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天空也不会有湛蓝得透明的蓝天。
　　她面前的玻璃桌子上搁着雾气袅袅上升的白色骨瓷咖啡杯，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静静地流淌，带来一室的寂静。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了，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坐在她对面的方晓雯慢慢地开口问。其实她上个星期已经来美国了，定居在这边的婆婆非让她来见一下这边的亲朋好友。却不料收到馨懿的E-mail。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捉弄人的，我们自己明明说自己把握着未来，可是却又丝丝被它牵扯着，哪点由得自己做主？
　　“虽然他同意了做手术，可是……感觉很怪，他就是一副淡淡默然的样子，像是一点也不在乎。医生说了，病人的病其实大多都和心理有关的，我怕他……”她拿着小勺子在咖啡杯内打着圈，声音越说越小。其实她是害怕的很，她不知道自己逼着他做这样的决定究竟是错的还是对的，这种茫然的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多前，在法国她坚决不相信他死一样。可是，这一次，命运会再次垂青她吗？
　　“那你怎么舍得现在就丢下他一个人留在家？”晓雯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也飘向中庭。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时间去整理思绪，而且我不想他觉得我过分紧张了。”馨懿轻声说。
　　“那不就是咯。他只是需要点空间，而你，更加没必要为过去的纠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最重要的是现在，未来。”方晓雯简单地总结这，虽然她是局外人，但是很多事情却看得比他们两个傻瓜还要清楚。江宇正害怕给不了未来馨懿，所以选择逃避，而馨懿经过林父之事，明显就是心里一直在内疚。两个人，咫尺天涯。
　　从酒店出来，馨懿正走向门童帮她开过来的车，身后的方晓雯却“咦”了一声，馨懿顺着她的目光移向酒店对出的大马路旁停着的车，眉心一凝。
　　纯黑的加长凯迪拉克就这样静静地停在对面大街，在满街名车的曼哈顿，这实在不算高调，可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开车的人竟然是Kelvin。
　　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入了馨懿的视角范围，李子一身深色西装走向那辆车，打开车门，迅速上车后便驶开去了。
　　馨懿侧着头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看进去，却只看到后座放平并用毛毯盖得严实的一双腿。
　　她微微出神，自从出院回家以来，他就极少出门。即使偶尔有公司的事要处理，他都是让李子直接拿去家里谈的。今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和她讲要出门。那么现在，他是去哪里呢？
　　待她回过思绪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消失在大道的尽头了。
　　叹了口气，算了，越是紧张他，他就觉得越不自然，哪会有出趟门还向老婆报备的男人。更不用说是江宇正了。
　　……·……
　　长岛别墅的雅致小厨房里，馨懿穿着围裙，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捣面粉。
　　“你要先预热烤箱到375 degree F/190 degree C，然后再把千层粉团放进去烤……”馨懿的法国厨师朋友Steven这已经是重复的第三次了，握着电话的他都有点儿无语的感觉。
　　馨懿戴着蓝牙耳机，一边认真的看着食谱，一边捣弄着硬邦邦的面团，脸上头发上都沾上了面粉。
　　“可是，这面团太硬了，木棒没有办法把它弄成正方形啊！”她看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面团，一个头两个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面团要先解冻十分钟……”那边的法国大厨简直要完全失去耐性了。天啊，这传说中的女强人真的是厨房白痴不成？
　　“好了，好了……我刚才在忙着切苹果嘛……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吧。”说完后收了线，看着自己面前一团糟的流理台，轻轻呼了一口气，只能重新再来咯。
　　“把削皮去核切薄片的苹果和砂糖放到大碗中，轻轻搅拌……”
　　“你在干嘛？”
　　完全投入在战斗中的馨懿没留意在厨房门外的人，一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缓缓地转过身去对他讪讪一笑。
　　宇正看着满脸面粉的馨懿，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刹那充满了温柔的目光，摇着轮椅进入厨房，在她身后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馨懿感觉到他轻柔地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瞬间又恢复过来。没有顺着坐到他腿上，转过身弯着腰来看着他的脸说：“再等等就行了，你要相信你老婆的能力。”
　　他的目光飘到她身后的流理台一塌糊涂的样子，眼里宠溺的目光更柔和，嘴角上扬，“站这么久都累了吧。让厨师弄吧，这样都累着小baby了。”
　　说着便搂着她，侧着脸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摩挲着。而馨懿只是有点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眶有点儿湿润，却又说不上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这么快有了儿子就不要娘了？”她不悦地说。
　　宇正只是闭着眼睛，淡淡的微笑还留在嘴边，但眉头却紧锁，要怎样才能留得住这样的幸福？
　　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客厅小桌上的Tarte aux Pommes(法式苹果塔)。精致的骨瓷碟子里，是馨懿花了三个小时才做出来的Tarte aux Pommes，虽然做的时候很生疏，万幸的是卖相还不太难看。
　　烤的有点金黄的苹果塔上，淋上了装饰用的杏桃果酱，苹果切片泛着透明的光泽，显得诱人而漂亮。
　　“我都说了，我肯定会成功的。”馨懿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辛勤劳动成果，其实心里还是担心会不好吃。
　　拿起碟子旁边的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件送到他嘴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表情。
　　宇正木着脸，腮子转动得极慢，迎上馨懿探究的目光，最终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小心地问：“好不好吃？”其实还是没什么信心的，因为他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刚才慢吞吞的动作已经证实了一切，她垂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叉。
　　他的右手缓缓伸过去握着她还拿着叉子的手，说：“真的……”拉长了尾音，“很好吃。”左手敏捷地抢过了她手中的叉子，向碟子上的甜品进攻。
　　馨懿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已经把一件送进嘴里的时候，才说：“你耍赖。”心里其实高兴得不得了。最近他用餐的质量有提高，连管家都对她说，最近都能感觉到先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进食了。虽然还是瘦，脸色还是苍白，但已经是好现象了不是吗？
　　他的头靠近她的脸，嘴对嘴地把另一半送到她嘴里，馨懿却含着他的舌头，那么急那么渴望地吮吸着他的一切。宇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面粉香味，丢下左手握着的叉子，双手捧着她的脸，像要用尽肺里所有的氧气一样，那样的迫不及待地在她的口里游离。
　　馨懿都感觉到他轻轻颤抖的身体，轻轻握着他的双臂要推开他，可是他仿若未觉一样，一直紧紧咬着她的唇，不断地缠绕着她的舌头，最后还是她感觉到快要窒息了，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用力地推开了他。
　　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都笑得不可自已。馨懿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浓，那亮得像冬夜里的北极星的眼睛为什么会有淡淡的哀伤呢？
　　她扶着他躺在大大的双人沙发上，拿过毛毯细细地盖着他的腿才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刀削般深刻的五官，轻颤的手指轻轻拂过额边的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上次他从石梯滚下来时撞在石阶上留下的。眼睛里都是歉意与疼惜，还会疼吗？额上的伤口早已结疤了，但心中的呢？那样刻骨的伤痛与不信任的伤口，是不是也愈合了？
　　他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搂得她更紧一些，下巴轻轻在她的头顶摩挲着，说：“真的，很好吃……”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件小小的Tarte aux Pommes可以有这么甜蜜的感觉。
　　她听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尖尖的下巴磕得她的头顶生疼，眼眶热热的，“那好，以后我天天做给你吃。”
　　“还有哦，我决定向Steven拜师，成为一个能出厅堂同时也能进厨房的贤妻良母，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她边说边摸着他的小肚子，那里可能是他身上唯一还能感觉到肉肉的地方了。
　　“Steven上次才和我说怕了你……”他忍着笑，Steven是一间米其林三星餐厅的行政总厨，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带着馨懿去了Steven的餐厅后，她便迷上了人家，说总有一天要拜他为师。可是Steven在尝过她煮的一道法国菜后，竟然向着宇正眨眼求饶。
　　“他上次还夸我有进步呢……”
　　“……”

　　若远若近

　　“已经39度了，还是让医生来吧。”护士看了看手中的测温仪，摇了摇头。
　　馨懿看着床上的宇正皱着眉头，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额际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濡湿了，苍白的嘴唇干燥而缺乏生气，她已经拿着棉签不停地给他嘴唇沾上水了，可是却依然效果甚微。
　　她手指颤抖地按着电话键，大概说了一遍他的情况，医生便火速赶来了。可是两个小时后，和医生几乎同步到达的竟然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李梓言，说不出话来，目光根本不敢和他眼睛相触碰。前几天她才口口声声对着他说要好好照顾宇正的，可是……
　　家庭医生大略地检查了一遍宇正的身体，拿着听筒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表情严肃地转过头来说，“还是先去医院吧。肺部有点杂音，不知道是不是感染了。这里的医疗设施没有医院的齐全，过了半夜之后呼吸困难的情况可能会加重……”
　　李梓言的脸阴郁得好像可以滴出水来一样，却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床头柜的台灯，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馨懿想都没想，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宇正说：“去医院吧。”边说着边走到床前轻声地对他说：“宇正，我们现在去医院，可是要先换衣服哦……”
　　医生和护士都识趣地退出了卧室，李梓言看着床上没有任何意识的宇正，眉头紧锁着，却还是跟着走出去了。
　　手轻轻地扶起他没有半点儿力气的身体，蓝色真丝睡衣被汗水浸透着，紧紧贴着身体，更显得他瘦弱而单薄，他就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摆动着，没有一点生气。
　　她靠在床背抱着他替他扣扣子的时候，他忽然呓语般嘟嚷着：“……不去医院……”脸上的表情痛苦而紧绷着，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仿佛在竭尽全力要睁开眼睛，最后却还是无力地平静下来了。
　　她的唇紧紧贴着他热得滚烫的脸颊，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眼眶红红地继续哄他说：“乖，宝贝生病了，去医院很快就能好了……”
　　他只是瘫软在她怀里，静得仿佛不存在了一样，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汗水令湿透的额际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嘴唇青紫，已经不再是刚才开始时的苍白了。
　　穿好上衣后，她缓缓放平他，揭开被子，脱下他的裤子时，手触碰到他的腿时，慢慢感觉着体温的变化。他的腿和上身有着明显不同的温度，明明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却像是分割开来一样，手一直摸到他的脚腕处，微微变形的脚踝，细瘦苍白而冰凉。
　　她替他穿袜子的手忍不住颤抖着，不知道心里翻腾着的到底是什么，那样的无力和凄凉。
　　凌晨三点，医院的顶楼VIP病房中，护士和医生都是一阵忙碌，忙着挂点滴，忙着检查……只有馨懿站的远远地呆望着，她不敢靠近，是因为觉得自己毫无用处，不知道能用什么方法来安抚他的疼痛。
　　这时，门轻轻地打开了，刚在外面接了电话的李子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馨懿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前白衬衫的一大块污迹上，脸上的表情都凝滞着，舒展不来一丝一毫。
　　刚才宇正被他抱上车的时候，因为经不起搬动颠簸，直接吐在他身上了。而李子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问了句：“他还喝酒了？”语气中没有责怪的成分，却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馨懿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表情，在车上时紧紧地抱着宇正，替他按摩冰凉又紧紧收缩痉挛着的胃部。她看着他鼻尖的汗珠，因为疼痛而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心痛如绞。
　　“怎么还能让他喝酒呢？”医生站在安静光亮的走廊里严肃地说，没有给馨懿一丝一毫的面子，馨懿只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看着地上一尘不染的光滑瓷砖。
　　不远处的李梓言站在窗户前的角落，缓缓地燃起香烟，淡青色的烟雾在他的四面八方无声的回荡着，风中传来淡淡的烟草味，空中的气息遥远而稀薄。
　　护士走近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立刻掐灭了烟，并道歉，心思仿佛完全不在这上面。
　　馨懿继续听着医生的讲话，“幸好这次只是发烧而已，没有引起其它感染……再过两周就要动手术了，这段时间必须得病人好好地保养身体和保持乐观的治疗态度。”临走前还语气深长地说了句，“不要让他再任性了。”
　　她缓缓走进病房，站得远远地看着朦胧壁灯下的宇正。在今晚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任性”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江宇正。他是强者，商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却还是她的孩子，会在她怀里偷偷落泪的孩子，单纯得如此让人心疼。
　　他从前也撒娇，也发脾气，可是从没像今晚那样过。她虽然心疼，心里有个地方却舒展开来了，他愿意在自己面前完全卸下武装，摘下面具，那就是已经原谅她了不是吗？她最害怕的是他一副淡然的表情，仿佛她与别人无异，她不要他在她面前依然戴着人前微笑淡定的面具，她要的何其简单，也不过是完整真实的一个他罢了。
　　手背轻抚过他瘦削的脸颊，那里须根的粗糙感仿佛有一种慰藉的力量，让她心安。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却更显得苍白而透明，仿佛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喜欢他睡觉的样子，会不自觉地咬着唇，呼吸轻轻的，安静而恬适。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梓言站在阴暗处，看不清楚表情，浑身散发着不知名的沉重之气。馨懿替宇正掩好被子，轻轻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走廊里依然静悄悄的，从落地大窗户看出去，是茫茫的夜色，这个城市，即使霓虹不落，也有安静的时候。
　　“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馨懿从见到他在窗边抽烟开始就知道他有事情瞒着她了，又或者说是宇正有事情瞒着她。
　　夜色浓重，她背对着他，只是看着窗外。
　　“他的遗嘱，律师已经拟好了。”李梓言的脸上无波无澜，异常的平静。
　　馨懿的心陡然一颤，脸上的表情一僵，却还是笑着说：“我不需要。”手术会成功，他会好起来，她除了他什么都不要。
　　“他需要。”他的话冷静而尖锐，直直射进她的心脏。嘴角扯了个笑容，“他只是想要个保证，他只是……想要你幸福。”
　　“对我而言，他就是幸福。”她的语气轻而坚定，带着那么一丝的倔强和蛮横，却没有办法掩盖过眼角的泪光。那样的一个人，义无反顾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她要的仅仅是他而已。
　　“你还不懂吗？这手术的风险有多大，你知，他知，江林里上上下下多多少少都已经有所耳闻了。江家林家多少人想着他死后□家，JL里多少大股东虎视眈眈地想要把JL吃掉。你以为他愿意立遗嘱？他那是为你留退路，你懂不懂啊？”他越说就越激动，最后只是狠狠地看着她，怎么可能还有这么蠢的女人呢？
　　“没有他，我不需要退路。”她眼直直地看向病房门处，目光仿佛已经穿过房门，看着那个人了，心痛得难以言语。
　　“无论如何，明天律师会拿拟好的文件过来让他签的，你……也没必要阻止他了。”李子闭了闭疲惫酸涩的眼睛，他也不愿意他签，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愿意就可以战胜一切的。
　　“我不会让他签的……”她的嘴唇哆嗦着，紧紧地扯着李梓言的衣袖说：“我就是要他牵挂着……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东西他放不下……”她的眼泪无声地落在脸上。
　　“他知道你怀孕是假的。”李梓言的话在她脑里炸开，让她瞬间都没有力气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事物了。“那他……为什么还愿意做手术？”过了良久，她才低声地说着，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他。
　　“在他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说完后便走向电梯处，走前海留下了一句，“不要让他担心，这是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
　　清晨时分下起了小雨，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绵绵不断的白色雨丝飘散在远远近近高耸入云的建筑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整座城市被笼罩进灰色的雨幕里，迷离而虚幻。
　　睡在床上的人轻颤动了一下睫毛，睁开惺忪的睡眼，在看到床边看着自己的人影时，大大地绽放了一个微笑，眼睛里有着挣脱浑浊的疲倦，却又那么的清亮。
　　她定定地看着他在笑，那一瞬间，他的笑脸如同孩子一样，剑眉飞扬带着邪气，却又那么的招人喜爱。眼睛透彻得像湖水一般，深邃得仿佛要吸走她的灵魂一样。
　　她也笑，把头靠近，闭着眼睛把唇碰在他额头上，试着他的体温。“没事了。”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用手指梳理着他额头上凌乱的头发。
　　他向着她眨眼，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扑动着，好像有一阵风吹动了她的心湖，泛起了涟漪。“我……肚子好饿。”他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馨懿看着说这句话的宇正，气得不得了却还是好笑，“医生说你胃功能太弱了，这几天都只能吃流质食物。”手正要去够刚热过的牛奶，却被他握住手了，“那我还是不要了。”每次生病都得吃那种东西，他实在是害怕那种稀稀稠稠的东西滑过自己喉咙的感觉。
　　她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他，“谁让你昨晚偷偷喝酒了？”
　　他缓缓催下眼睑，却听到她说：“下次喝也要叫我一起，哪有你这样的老公的？”还糟蹋了一支好酒，看视听室里地毯上的污迹，大概三分之一的都倒在上面了。她双手捧着他的脸，鼻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鼻尖。
　　他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细碎的吻落在她脸上，脖子上，她挣掉高跟鞋，缓缓地爬上床睡在他身侧，两个人搂着激烈地缠绕着，她的手已经情不自禁地伸进被窝里脱他的裤子了，而他则把脸埋进她胸前，手细细地解开上衣的纽扣，再环抱着她，熟练地解开胸罩的扣子。他脸上未来得及刮的须根在她柔嫩的胸前摩擦着，仿佛有一阵阵电击通透她的全身，让她轻轻地颤抖着……
　　这时，门吱呀地打来了，早上来晨检的医生，护士，主治医生一行三人看到地上凌乱的衣服再把视线往床上移去，异口同声地说了句：“Sorry。”便齐齐退出房门并锁好了。
　　馨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本来就带着潮红的脸瞬间因为羞愧而涨得通红，定定地看着一脸淡然神色无异的宇正两秒钟，闭着眼睛直接用被子把头盖住了。
　　天啊，她都干了什么？这里是医院，他还是病人，刚才看见的还是医生和护士，“Oh my god.”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宇正只是搂着她，肩膀轻轻抖动着，压抑地笑着，最后笑得胸膛都颤动起来了，她掀开被子狠狠盯着他：“你还笑？”他只是可怜兮兮地露出无辜的眼神，把她搂进怀里。
　　她挣开，他再抱着她，她窝在他怀里听到他的笑声仿佛是从心脏处传来一样，也在笑着，笑得连眼角的泪花也异常的动人妩媚。

　　惊喜

　　馨懿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宇正站在中庭前的巨大玻璃幕旁边等她，Flora仿佛在他身边说了句什么，他晦明不清的脸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中庭的上方没有任何的障碍物，阳光可以直直射进来。她看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面部瘦得凌厉的曲线都勾画出来了，像蒙着一层金黄的雾，好看得过分，即使拄着拐杖，修长的身材和出众的外貌还是让那些经过的女人投来炽热的目光。
　　他抬起头，看见她志满意得地扬起胜利的微笑，眼睛里都是迷人的熠熠星光，她是天生的女王，也许以前还太过稚嫩了，但是，蛹要经过蜕变才能成为蝴蝶，不是吗？当有这么一天，她已经能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的时候，那就是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了吧！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他现在这个样子，能用什么去保护她呢？
　　“Flora和你说了什么？笑得这么神秘？”她一边说，手一边帮他整理有点凌乱的衣领。
　　“怎么了？这次的战争结束得这么快？”他没回答，看着她掩不住笑意的脸，戏谑地问道。
　　因为Rachel当年是拿着全奖去耶鲁的，而且去之前还在她面前炫耀过，“很快我就会在大洋的彼岸抢他回来了。”虽然最后宇正去了麻省，可年轻气盛的馨懿却发了狠，到选择学校的时候，发了誓非哈佛不去。刚好那年圈子里的好几个学业水平家世都差不多的同学意向也在哈佛，竞争颇为激烈。家里的人甚至宇正都劝她，其实美国好的大学多的很，没必要这样。可倔起来谁的话也不会听的馨懿，在等offer时的紧张样子，着实让所有人都抹一把汗。
　　“那当然，你老婆我是什么人啊？”她的眼珠子一转，带着威胁的语气问：“你早上无论如何都要来这里，不是因为要见那个曾经校花级的旧情人吧？”
　　他顺着她的玩笑，可怜兮兮地说：“糟了，被你识破了。”
　　“真的没法想象，你当年的眼光有多好才能招惹上她？”她搂着他的腰，手指轻轻戳着他胸前，语气里带着酸味。江宇正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栽在那颗圣诞树上。Rachel从高中时起就是圈子里有名的花蝴蝶，虽然姿色和家世都算是优等，可是怎么也比他大三岁。这个年龄的差距，在Rachel推波助澜下，一度让刚热恋的馨懿怀疑他喜欢的是那种母爱泛滥的女人的男人。
　　“那是我年少无知嘛，老婆大人……”他的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擦着，语气轻柔，像是在撒娇一般，“而且，这不是说明我的taste越来越好了吗？”他知道曾经的馨懿因为他和Rachel的过去受过很多委屈，所以轻易不会挑起那件往事，可是，她今天的表现让他觉得惊讶，或者，她真的已经长大了。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落寞，他饶有兴致地问：“到底你们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江宇正也这样八卦了？”
　　“说来听听嘛……”
　　“走吧，阿波罗……”她的脸笑得像朵绽放灿烂的花一样，轻挽着他的手。没错，这就是她的阿波罗，只属于她一个人。
　　整个二楼的展厅都是VIP展厅，可是Flora引着他们却不是走向馨懿熟悉的任何一个展厅，确切点讲，是一个典雅的小型接待厅。在这个近二十平方米的房间，墙上裱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有大株大株的植物图案，墙壁下方的壁板和地板也是红色的木料镶嵌的，整个房间的色调浓艳而华丽，带着中世纪般的典雅和严肃，却没有压迫感，对着房门的右侧有两扇带格的大玻璃窗，窗外可以看到一整个深绿色的中庭。很显然，这个是接待贵宾的房间，她从前和母亲来的时候都没有来过这里。
　　整个房间的墙上只挂着一幅画，而且还用画布遮住了，十分神秘，映衬着整个房间的色调，让人一踏进这里就感觉到不自觉的兴奋和冲动。她疑惑地看着他，而他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宝贝，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她不自觉地一步步走近那幅画，即使已经大略知道那里会是什么东西，还是忍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平凡的画布被她轻轻扯下，画中的景象仿佛有一种摄魂的魔力，瞬间让她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真的是雨果的真迹。
　　画里，那似乎是一个峡谷里，两旁有参天的树木，中间突兀立着一座既像箭楼又像瞭望台一般的中世纪建筑。当年，它一定挺拔峻峭，威严可怕，仿佛要直刺云霄。而今，它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雄姿，漫长的世纪已经使它显得异常苍老衰颓。天空一片昏黄，树木飘摇之态使人似乎听见了萧萧的风声……画中深远的意境，古箭楼往日的身姿和如今的衰败，显然包藏着多少世纪以来无数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故事，整个画面笼罩着一层幽深，神秘的气氛，而在所有这些形象的表现中，又蕴藏着画家一种复杂的情感，直达人心的震撼。
　　她想起他们蜜月的时候在巴黎“雨果之家”里看到这幅画时的第一表情，都是惊艳，她因为爸爸对《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的深入了解而熟悉雨果这个名垂千古的作家，虽然他的书上偶尔也见过他所作的画，可是亲眼看到真迹后，真的不得不佩服这样的天才。
　　她还记得那天临走前对宇正说：“要是能拥有它，我愿意卖身在这里……”最后还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幅画，久久不肯离去。
　　那时的宇正只能无奈劝她说：“你忘记你已经卖身给我了？而且，真的很对不起，你老公我还没这个能耐把它拿回家……”“雨果之家”属于法国文化部的文物单位，里面的一切东西都属于文物，就算他有再大的能耐，也没办法把人家国家的文物拿回家吧。可是，馨懿那失望的眼神和和眼底深深的渴望已经触动了他的心，早已铭刻成印记了。
　　她拉回思绪，压了压心中的激动和眼角的泪珠，转身向着他走去，站在他面前，虽然明知道是真的，还是不敢相信，还是忍不住问：“这是赝品是不是？”
　　他笑而不答，旁边的Flora解释说：“其实这幅画早在二次世界大战，德国入侵巴黎的时候被纳粹的人盗走了，法国“雨果之家”的那幅才是赝品，真迹辗转差不多半个地球，三度易主……江先生三年前就已经委托我们画廊帮忙寻找这幅画了，只是荷兰的那位收藏家一直不肯出卖。直到今年年初，他主动联系我们画廊，说是因为金融危机损失严重，需要寻找适合的买家套取现金周转。可是那位收藏家大概也非常喜欢这幅画，直到上个月还犹豫不决。为此江先生还亲自飞到荷兰和他谈以表诚意……”
　　馨懿没再听她在说什么，踮起脚尖狠狠地压住他的嘴，旋转了好几圈，舌头炽热地在他的口中周旋索取着，落下的泪顺着脸颊一路滑落，无声无息。旁边的Flora微笑着退出房间，并带上门，不想打扰这个感动的长长法式kiss……
　　最后两个人都有点颤抖地分开，喘着气，静静的房间里，只有着彼此的气息存在。她紧紧地抱着他，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眼泪又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这样的事，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在背后花了多少的心思……一个月前还是他刚回美国，身体大概也是最糟糕的时候，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亲自飞了一趟荷兰。
　　他从来都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开心，让自己觉得幸福。她以前这么蠢，从来不知道他在背后为她做过这么多的事，还一次次地自私地伤害他，不相信他……也许她从前真的不懂，当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告诉她为她做过什么事情，只需要让她快乐就足够了。
　　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不想让他笑话，声音有点嘶哑，鼻音浓重地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这么大手笔的？”
　　他吻去她眼睛刚滴下来的眼泪，轻声说着：“傻瓜。”眼里的宠溺快要把她湮没，闪过的一丝丝光芒都拼尽所有的力气，那样的不遗余力，那样的一心一意。
　　Fifteen是一家在海边的普通餐厅，虽然不是什么米其林三星级的高级餐厅，但却因为“能看到大西洋最美的日落”而闻名，而且这里的主厨兼老板曾经是希尔顿酒店的行政主厨，食物的质量绝对有保证，要想在这里用晚餐，即使是熟人还必须提前一个星期预约。
　　“我去拿轮椅过来好不好？”其实她并不打算说出来惹他不开心的，可是扶着他下车站稳后，整个身体都僵硬得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用着最后的一丝力量支撑着自己。刚才在画廊里又走又站那么久，她知道他早就筋疲力尽了，只是也知道他倔强的性子，只能默默看在眼里。看着他死死咬着牙关额际的汗一滴滴地往下流，锥心的疼痛到没法当作看不见了。
　　“不好，我能走干嘛要用轮椅？”这次他没有生气，只是像个孩子一样和她顶嘴，蛮横而不讲理。他从不会在外人前露出这样的一面，即使在她的面前也极少，可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今天的他，那样的随意，不经意地把他的所有都呈现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她气结，“坐轮椅可以不用那么累……”继续不遗余力地劝导。
　　“我一点也不累。”滴水不漏地挡回。
　　“我知道你不累，可是，得留点精力做今晚我们想做的事，对吧？”她最后出动杀手锏，却不料他附在她耳边说：“我精力多得很，今晚做什么都没问题。”这句话一出，让她彻底无语。
　　可是，这个告诉她“一点也不累”的男人，在她和waiter扶着坐下的时候，疼得脸色瞬间就失色了，本来就苍白的嘴唇轻轻地哆嗦着，不想让她担心，眉间的皱褶还没散去就露了个笑容说：“没事。”
　　“才怪呢！”她弯下腰来帮他摆正双腿的姿势，却发现他的膝盖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了，直愣愣地摆着，又长又细，没有力气却又僵硬得让人心酸，今天站立的时间太长了，他的身体本就受不了这种长时间的行走和站立。她的手轻轻的帮他按摩舒缓紧张的肌肉，这才能稍稍弯曲一点。
　　他低着头，略带点抱歉地说：“Sorry.”眼神里的挫败感，让人无法忽视。
　　她却没有理他，最后终于帮他摆好双腿扶正坐姿后，才抬起头，看着日落的余光洒在他头发上，笑着说：“今天我也有surprise给你……”说完后跑到人家餐厅乐队的小舞台，和那里的乐手交流了一下，竟然走到了主唱的位置。
　　他虽然惊讶，却还是笑着比了个口型：“surprise？”
　　她拿着麦克风，笑着对他说：“yes，surprise.”全场的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其实她做过那么多演讲，大学时，工作后……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她深呼吸一口气，拿着话筒说：“很抱歉阻碍大家一点点时间，今天是我丈夫生日，我希望在这里能为他唱一首歌。”台下的人响起了一阵阵掌声和欢呼，她紧张地咬了咬唇，开了个欢笑说：“太久没唱歌了，有点紧张，不过我可是学校歌唱比赛中获过奖的。”台下的人又开始鼓掌，她才补充一句说：“虽然只是安慰奖……”一阵哄笑……
　　清晰柔和的吉他声缓缓响起，夕阳的点点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她拿着麦克风，脸上的浓浓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目光，只投向她心里的那个男人
　　“As long as stars shine down from heaven
　　And the rivers run into the sea
　　Till the end of time forever
　　You are the only love I'll need
　　In my life you're all that matters
　　In my eyes the only truth I see
　　When my hopes and dreams have shattered
　　You're the one that's there for me
　　When I found you I was blessed
　　And I will never leave you, I need you”
　　她的声音轻柔地拂过每一个人的心，但却有力地敲开着他的心门，他从来不知道她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她是个要强的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膜，至少是在公众前，她没有这样的深情过，或许是她把爱他的心都藏得太深了，他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今天这样的直接表达出来，让他觉得说不出的惊艳。她这样美好，怎么能让人不想拥有？
　　“Imagine me without you
　　I'd be lost and so confused
　　I wouldn't last a day, I'd be afraid
　　Without you there to see me through
　　Imagine me without you
　　Lord, you know it's just impossible
　　Because of you, it's all brand new
　　My life is now worthwhile
　　I can't imagine me without you
　　When you caught me I was falling
　　You're love lifted me back on my feet
　　It was like you heard me calling
　　And you rush to set me free
　　When I found you I was blessed
　　And I will never leave you, I need you
　　Imagine me without you
　　I'd be lost and so confused……
　　她的眼睛仿佛有泪光，滴滴落在他心上，拿着麦克风的手有点颤抖，忍着泪说：“我的丈夫他非常的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能让我开心的事。但是，我曾经做过一些让人他很伤心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压抑着抽泣，台下的人响起掌声。他看着她的眼睛都是鼓励的温柔，微微笑着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馨懿咬着唇好一会儿，露出一个笑容才说：“可是，以前的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未来。你还愿意和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她那满满泪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给他一丝逃离的机会，一步步走近他，“因为我真的不能想象没有你我会怎样，我知道以前我任性，好强……追求一切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而忽略的你感受……可是，我发现了，原来一切的一切，没有了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蹲在他身边，握着他手说：“答应我，要陪我过我的三十岁，四十岁的生日……我要我们一起过我们所有的生日……直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身体佝偻了……那个时候，你还会对我说，很爱我。好吗？”
　　他看着她眼中的渴望，像有一团火燃烧在心头一般，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怜惜和渴望，却还是平静地对她说：“对不起，没办法承诺的事我不做……”
　　她的泪没法控制般往下掉，紧紧抓着他微凉的手，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用尽力气想要让自己不从他的话里的无奈而感到绝望，却又听到声音从头上传来，“可是，我愿意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去让你达成这个愿望。”他用手背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她抬起头脸上绽放着最明艳的笑容，笑着却又咬上他的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从餐厅看过去，海平面上的夕阳越来越小，日落似乎预示着黑暗的到来和无止境的彷徨，但是，日落不也是为了等待另一个日出吗？

　　余晖

　　她躺在他身边，没有开灯，只有窗台处的点点烛光在黑夜中摇摆闪耀，海滩处传来的海浪声已然宁静。她的手指轻轻抚着他滑顺的眉毛，再到他高挺的鼻梁一路摸到尖尖的鼻尖，细细地用指腹摩挲着他薄薄的嘴唇，再缓缓滑过尖锐刚毅的下颚线……闭着眼睛，心里已经勾画了千百遍他的轮廓了。他的模样，已经都印在她心里了，他笑的时候俊眉飞扬，生气的时候闲淡平静，孩子气的时候撒娇耍赖……这是她的男人，用身心爱她的男人。
　　她的手缓缓往下移，轻轻揽着他的腰，往他的怀里蜷缩着，闻着他身上刚沐浴后替他按摩时涂上的精油味道，那种像是大雨冲刷过后的树木散发出来的幽幽味道，混杂着他的体温，扑面而来，清新而带着丝丝魅惑，在不知不觉间沁透人的灵魂。
　　他轻轻动了动把她搂紧了些，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她只以为他是呓语，他却已经醒了，沙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不是看星星吗？”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我太累了，所以直接开车回家了。”他从Fifteen出来的时候，几乎移不动半步了。扶着他上车的时候，一副累得下一刻就要晕倒的样子还和她说要到JL的顶楼看星星，江宇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千奇百怪浪漫至极的想法的，她不知道，
　　但是看到他在Fifteen里用餐时强打精神的样子，她就知道今天这样已经是他身体的极限了。
　　“我刚才做了个梦……”他的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带着淡淡洗发水香味的头发轻扫过她的鼻子，心里痒痒的。
　　她柔柔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为他的孩子气而好笑，却还是微微笑着问：“做了什么梦？”壁灯的灯光洒满了她温婉如水的脸庞，那种静谧的美好铺满整个房间，空气中的幸福都凝固了。
　　“嗯……很零散的记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人脱光了我的衣服……然后听到了水流声……”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朦朦胧胧的，可馨懿却抱着他忍不住笑得轻轻颤抖起来，难得江宇正也有这样迷迷糊糊的时候，“傻瓜，那不是梦。我让护工把你抱进浴室，我给你洗的澡……”开车的时候趁他睡着赶紧调转车头回家，心想到家后就算他要闹她还是有办法哄他的。可是没想过他累成这个样子，从护工把他从车里抱出来到她给他放水洗澡，一直都睡的迷迷糊糊不醒人事，幸好护士来检查后说的累得昏睡了，害她紧张得要命，差点就要打电话让医生来了。最后她还强调说：“放心，我把你包得严严实实，没有走光……”再忍不住，还是轻轻颤抖地笑着，“再说，我也舍不得……”
　　他沉默了一下，嗡声嗡气地说：“你欺负我……”声音里却有着浓浓的依赖，脸侧向她的脸，使劲地蹭着。
　　她的手在被窝里捉着他的手，像是盲人摸骨那样，细细地把他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都用心摸着。她摸到他的手指时，嘴边的笑容凝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得很，瘦得骨节分明。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这样摸着他的手，摸到手指肚那层薄厚适中的小肉垫时，不知道那是从小练琴磨下的茧，只觉得那是一双天生弹琴的手，修长而有力。小时候练琴时一定下了很多的苦功，可是现在……冰冷无比而略显僵硬，因为她而失去了灵魂的手指，即使再修长，也不再能弹奏出行云流水般的曲子了。
　　“对了，你刚才还没许愿呢？现在还来得及，十一点四十九分……”不想让自己掉下眼泪，她赶紧抓着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我没这个习惯……”他从来不许愿，从前他认为，只要努力争取的，就不可能得不到，所谓许愿，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的戏码。可是如今，即使愿望再怎么渺小，对于他来讲，都已经是奢侈了。
　　她的手指抚着他的手掌心中因为推轮椅而磨出的茧，心里一阵酸楚，“不行，一定要许。”声音很小，即使是那样强硬的语气，还是忍不住一丝颤抖。
　　他把手紧紧地圈着她纤细的腰，也不说话，只是这样搂着她，良久才说：“如果我的愿望是这样一直抱着你，会不会太奢侈了？”他的声音比壁灯洒落的灯光还柔和，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朦胧而不真切。可是，字字句句落在她心里，让她的眼角的泪珠不经意地滑落脸颊。
　　她咬着唇，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哭出声音来，屏了好一会儿气才开口说：“那我们打勾，当我很老很老的时候，你还要这样抱着我……”她的右手尾指紧紧地勾着他左手的尾指，用力得颤抖着。“不许骗我……”声音里充满鼻音。
　　“傻瓜……”声音里满是纵容的无奈，“很老很好的时候？那你不是满脸皱纹了吗？”知道她最在意这个，他故意气她说。
　　“满脸皱纹那有怎样？”她吸了吸鼻子，才慢慢开口说：“我只要我爱的男人每晚睡在我旁边，直到天亮。”声音里都是掩盖不住的渴望，幸福都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能和他粘在一起，做什么事都是幸福的。
　　……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残阳余留下的点点细碎的阳光浸透这个都市的每一个角落，繁华喧闹的街道，沉穆宁静的教堂，还有已经华灯升起的摩天大楼。
　　馨懿看着面前长长的车龙，紧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这个城市，这个街道，这个时刻，总是拥挤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开颅手术前的三天就要剃去术区的毛发，她很想很想和他一起，握着他的手面对所有的事，哪怕是再小的细节，只要让他知道身边还有她。
　　可是江林昨晚凌晨有一个重要的股东大会要开，因为关系到大股东对应对金融危机的未来发展方向的确定，所以各打着自家算盘的几大股东一直都不肯妥协，一直拖拖拉拉地开到今天中午才告一段落。而馨懿因为一直留在美国这边，江林里面等着她处理的事也堆积如山，视频会议一直开到刚刚才罢休。
　　车龙最终慢慢地在红绿灯前分散，车窗外的道路两旁已经是沉沉的一片黑了，车灯照处，路面上的路标仿佛是一领看不到尽头的串领，不断朝着车身射来，又瞬间全部被吞没在车底。车里昏暗的灯光在她晦暗不明的脸上，提不起半丝温度。
　　尖细的高跟鞋跟踩在高级瓷砖上，声音在寂静空灵的VIP病房区异常地清脆，声声扣入人心。在转角处她就看见李子侧身靠在病房门旁边的墙上，手上握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想。看见馨懿走过来，一直看着地面的眼睛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心情好像不太好，刚才把我轰出来了……”嘴角牵起一丝笑容，勉强而苦涩。
　　听到他这样讲，她就知道已经迟了。其实江宇正很少有发脾气的时候，面对公事的时候，再怎么生气都是一脸冷淡。可是，她知道只有最让他信赖的人才能让他露出最真实的一面，真实的江宇正，会生气，会耍赖，他和普通人一样，也会感到彷徨和害怕，所以更让人觉得他像个孩子一样让人心疼。
　　轻轻地推开房门，只有小客厅亮着暗暗的壁灯，她把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只是觉得眼睛又胀又涩，嘴角却不自觉扬开了微笑。
　　床上的人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窝里，不露一寸肌肤在外，像个和大人怄气的小孩子一样，让人又气又爱。
　　“蜗牛，蜗牛。快点把你的头露出来。不然我把你卖给Steven做法国大餐……”她伏在他床前，隔着被子笑着说。
　　里面的人，上身动了一动，还是没有揭开被子，过了好久闷闷的声音才从里面传来，“谁是蜗牛？”
　　“嗯……”她特意拉长声音，继续气他说：“Steven肯定买不起我家的大蜗牛，所以还是我自己亲手煮了他吧……”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搂着他。她隔着帽子吻了吻他的头顶，却又说不出话来，眼眶热烫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手轻轻地想要揭开帽子，却被他握住了手，他的手指那么凉，她的手腕仿佛都感觉不到温度。
　　“很丑……”他轻轻地呢喃着，声音小得听不出里面含了什么感情，可却让她的眼泪一瞬间冲出了眼眶，滴在柔软的枕头上，迅速消失了痕迹。
　　她的手捧着他的脸，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异常坚定，“你知道你在夏梦尼出事后是什么样子吗？比现在要丑一百倍一万倍……可是，在我眼里，心里……”她停顿了一下，吻了吻他有点干燥的唇，“你永远都是那个弹着钢琴抬头对我一笑的江宇正，都是我一心等着的王子……”她揭开了他的帽子，手指抚过光溜溜没有一根头发的头顶，抚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抚过他心头上的痛和伤。
　　他没有出声，任由她把自己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脸贴在她胸前，她胸前的热气中蕴含着Bijan的浓郁而神秘的东方香味，檀木香味、橡苔香味和橘花香味的混合味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认识的女人中也有不少人用这个牌子，可是她的味道是这样的与众不同，让他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
　　“那天，你不要来好不好？”任由她的香味包围着他，却还是没法不说出那句话。
　　“好……”她的眼泪落在他光洁的脸颊上，一路顺着下颚线滴落他单薄得可怜的锁骨，“我和晓雯约好了去做一个地中海spa，让你一从手术室里出来就可以看到漂漂亮亮的老婆……”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最后稍停了才说：“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
　　“嗯，不忘记……”他吻去她滴落的眼泪，嘴里嘟囔着，“答应过的……”
　　……
　　“那份东西我已经送到他手上了。”李子的声音淡淡地从他身后传来。
　　宇正只是看着身前巨大落地玻璃窗外的摩天大楼，没戴眼镜，其实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可他却不像在看东西，仿佛在想着些什么事情，嘴角勾起的笑容温柔而闲淡。听到李子的声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知道了那会怎样一个场面？”他愿意为宇正做这件事不代表也认同他的做法，除了江宇正这个傻瓜，天下间有哪个男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话里都是决绝，让人心酸的倔强。可是，他那么用心为她铺的路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
　　李子看着他微微侧着的左脸，虽然还是苍白，瘦得连五官都像是刀削般深刻，但这已经是他最近看到他难得的好脸色了。如同拼尽余晖的夕阳，再无力也把最后一丝阳光留给她了。

　　何苦

　　馨懿靠在卧室外的露台，轻轻的海风夹杂着一股海洋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风掀起了她披着的白色纱袍，风中仿佛有轻轻的雾笼罩在她周围。
　　晓雯不动声色地递给她一杯香槟，“想些什么呢？”她是被馨懿挖来陪她的，可是她来了这么久，林馨懿都只是把她晾在一边，静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其实越是这样平静，越让她觉得害怕，馨懿在熟悉她的人前其实是不太藏得住心事的。
　　她举起杯子轻轻呡了一口，杯中轻轻冒起的气泡，像一个个透明的小玻璃球一样诱人，“他会没事的，对吧？”她没有看向晓雯，只是看着茫茫的海面，迷茫的声音迅速被海浪声所湮没，不留痕迹。
　　“肯定会没事的。再说，我们很小的时候不是给抱去看相吗？我还记得你妈一直都老说你是旺夫益子的相呢……”她把馨懿的头拧过来，左看右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后，结论是，“再怎么看你也不像是个克夫的女人嘛！”脸上的笑意尽显。
　　“你说谁克夫呢？”馨懿危险的目光逼近她，本来忧心的脸上却显出了笑容。
　　晓雯嘴角的笑容却凝住了，“馨懿，其实有时候，我会非常地妒忌你。真的……”声音在海浪声中若隐若现，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她的眼睛有点湿润，呡了呡唇，“我怎么就没你幸运呢？”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系在一起，挣不来逃不掉，一辈子在牢笼里挣扎。
　　一口饮尽长长杯子中的酒，眼泪和着酒都吞进肚子里了，她没让馨懿说话，继续说下去，“你们还有那么长的路没有走，前面的苦不过是一点点点缀罢了。”在她眼里，两个真正相爱的人，是拥有所有力量走到最后的。
　　馨懿看着她，脸上因为酒精的作用泛着红晕，煞是动人，“对啊，还有很长的路。”她才知道她有多幸运，能遇上他，能爱上他……她想起何舒敏和她讲过的一句话，“遇上他，你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对啊，几辈子的福气……
　　屋子里传来一阵铃声，晓雯挑挑眉头看着馨懿。她却只是笑笑说，“邮件铃声，可能公司的一些事吧。别理它了……”轻轻打了个酒嗝，才喝了这么一点，不太可能这么快醉了了吧！
　　“你明天真的不回去陪他？”晓雯替她的杯子倒满了酒，疑惑地问了句。虽然看她这幅平静得不得了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担心得要命的。
　　“在那里我也帮不上忙……”她举起手中的杯子，透明度极高的水晶高脚杯，冰冻的香槟和周遭的空气碰撞让杯子外壁蒙上一层雾水，透过雾水看里面一个个往上冒的泡泡，美得不像话。可是，消失得这样快。“他知道我一直在他身边就行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的……”脸上的表情轻松而闲适，她那么相信他一定会做到的。眼底深沉的担忧迅速消沉，掩盖在迷茫的眼神中。
　　……
　　江林73楼的副总办公室里，桌面上翻开的文件夹，眼神飘拂地轻扫过，好看的眉头微皱着，手指敲打着桌面。李梓言帮江宇正送这份东西来是什么意思？他完全被这搞混了，一直打着馨懿的电话也是转接到留言信箱。如果此刻江宇正真的病入膏肓了，也不可能媒体方面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越想就越担心馨懿，这时铃声大作，他心烦意乱地拿起电话。
　　“刘总，下午两点和楚天集团有个会议，会议内容将……”秘书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日程挤得满满的，这段时间因为馨懿不在，他和何舒敏的工作量大增，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Sally，帮我订最快飞纽约的机票。”他径自打断了秘书对今天行程的报告。
　　“可是下午和楚天的会议我们已经是一推再推了，楚天对我们合作诚意已经有所怀疑……”
　　“那个会议我会让何副总跟进。”语气冷淡地收线后，转椅一转身，看着高楼耸立一片片的玻璃外墙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心沉沉地跳动着，无论江宇正是什么意思，他都必须放手一搏，至少争取过，不是吗？
　　……
　　“喂，林馨懿，你行了没啊？上班的时候就没见你这么磨蹭过，怎么上一趟街就这么麻烦……”晓雯站在更衣室外没好气地催她，这已经是两个小时内的第三次了。
　　“睫毛膏还没刷呢……对了，有看见我的手机吗？”她一手拿着睫毛刷在全身镜前小心翼翼地弄着最后一个步骤。
　　“我怎么知道你手机在哪呀……”晓雯简直快要翻白眼了，昨晚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明明是她让管家收起所有能看到时间的东西，她自己的手机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她闭着眼睛使劲地想着，昨晚和晓雯喝了点酒后，感觉昏昏的，然后……然后吩咐管家把家里的钟和表，反正所有能看到时间的东西都收起来。她记得她当时好像还拿着手机啊！奇怪了，怎么就记不起放到哪里去了呢？
　　晓雯手中拿着blackberry，看着日程表嘴里嘟囔着说：“那个时装show十一点就开始了，再磨下去我们真迟到了……”
　　她一听到十一点浑身颤了一下，她那么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想起，不让自己触碰，心里头却还是在翻滚，十一点了吗？那个手术要开始了吗？她的手心里都是汗，黏糊糊的汗水，让她的思维也仿佛在某个地方凝结了，不再有思考的力气在泥潭中挣扎。
　　晓雯看着她，凝色问：“你怎么了？”虽然昨天一整天陪着她都不见她有任何异样，可是她就是知道，昨晚馨懿是如何翻来覆去不能成眠，几次想握起床头的电话，却又不动声色地放下。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表现得异常平静。
　　馨懿没理她，皱着眉头，仿佛在竭力想着什么东西，走回衣帽间里，他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的西装，衬衫……凡是有口袋的衣服都被她搜刮着，衣架与衣架碰撞的声音在偌大而又安静的衣帽间显得异常的突兀。晓雯一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有点儿疯狂的眼神，正色说：“你在找什么？我们一起找……”她的声音镇定而平缓，极力地想安抚馨懿的紧张。
　　而馨懿只是茫然地看着面前上百套的西装，白色的，黑色的，深蓝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晚上，她跌跌撞撞地把手机丢到哪一件的口袋里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晓雯说：“我现在要去医院，你找管家找人来把这里的西装都搜一遍，把我的手机找出来送到医院给我……”说完后头也没回地走出房门。
　　医院外的大道两旁，树木茂盛而繁密，阳光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洒在大路上，细碎而斑驳。
　　“你好像一点也不奇怪我会来？”予真一身休闲，看到李梓言虽然还是疑惑，却不再惊讶。
　　“他既然能给这份东西你看，证明他相信你会来。”李子开门见山，也不打算再浪费口舌。
　　“我来不是因为那份东西背后所隐藏的意义，我唯一关心的只是馨懿。”予真正色道。
　　“他不就是看中你这一点吗？不过……”李子眉头轻挑起，直直地看进予真的眼里，“我愿意替他把这个送到你手上，不代表我赞成他的做法。又或者，他本来的意思只是让你来，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至于其它的事，你还是不要想的为好……”
　　“他如果不是病入膏肓的话，怎么可能让我知道这件事？”江宇正不可能不知道他刘予真是个机会主义者，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认为自己再也挺不下去罢了。
　　“他不会有事的。”黑色西装的李梓言浑身散发着一股沉肃的严厉，眼睛里的坚定让予真也感到诧异。如果只是泛泛之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拼死维护的坚决，他越来越肯定江宇正和JL的千丝万缕，但他又转眼一笑，那和他也没有关系。“无论他死还是没死，馨懿我都绝不会放手。”江宇正既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绝不会再放手了。
　　“那我也替他告诉你一句，他没死，林馨懿不会跟你走；即使他死了，她也不可能属于你。如果你的信心太足的话，我想那是你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了。”即使馨懿对宇正之前造成的伤害还是耿耿于怀，但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对他是什么感情。他愿意帮宇正打这个赌，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手术罢了。
　　纯白的车子一路驶进医院的停车场，她晃晃忽忽地看了看表，十点整，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从长岛来到市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最让她想不到的是下车后在医院门口见到的那两个人，远远地看向李梓言和予真，他们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脸色凝重得要滴出水来一样。她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不仅仅是扎在外国人堆里的亚洲人显眼，而是两个都如此出色的男人站在一起暗露锋芒的较量，让她更觉疑惑。无论如何予真此刻都只应该在江林中坐镇。宇正和她在美国，江林里就只剩下予真和何舒敏压着那群老家伙了，如果他是来公干，没理由她不知道的。而且此刻那两个人的僵势如此明显，绝对不会是为了公事。
　　她隐隐觉得不妥，心里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压抑得无法透气。每一个人的后面似乎都藏着秘密，让人难以猜透和触摸。
　　李梓言虽然之前听说了她不会来，但看到她的瞬间也没有露出一丝的诧异，嘴角反而轻轻上扬，她怎么可能会不来呢？只是现在刘予真同时出现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一旁的予真见到她的第一瞬间便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这个女人，他志在必得。
　　馨懿却没理予真，偏了偏头侧向李梓言这边，脚下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怎么站在这里了，手术不是十一点开始吗？”她看了看表，十点二十分。似乎不打算停下来。
　　李梓言却拉住了她的手，脸色平静地说：“不用上去了，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提前了？我怎么不知道？”她轻皱眉头，但还算是平静。
　　李梓言另一只手握着的文件袋因为受力而微微变形着，他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份东西交到她手上。那是他所希望的最后结局吗？
　　馨懿看出了他对右手握着的东西的紧张，再看看予真也是恢复了一脸平静，“这是什么？”
　　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江宇正让我交给你的……”声音很低，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气氛沉抑得诡异，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若远若近，一点也不真实。
　　她接过那份文件，手慢慢地拆开封口，镇定得仿佛是平时拆开公司里的文件袋一样。即使是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那样的平静地就翻开了。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签名，那么熟悉却又陌生。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签过这样的一份文件……然后是他的签名，她认得他的字，却又感觉和平时的签名是那么的不同，他的字从来都龙飞凤舞，潇洒而流畅飞扬。因为商场上，每一个笔画的停顿，那就意味着犹豫，胆怯……可是，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是那么的不一样，一笔一划，江宇正三个字，异常工整，力透纸背，仿佛每一个字都写得那么艰难，思考了千百遍才下得了笔。
　　她定了定神，还是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一份东西，知道伪造离婚证明书是犯法的吗……”笑容里带着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又迅速掩埋在镇定中，不露痕迹。
　　“三年前……”李梓言打断了她的话，“你让人送到他手上的……”
　　她心里仿佛被炸了一个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丝丝流失着，嘴角的笑容仍在，仍然是不肯相信，“他没有签，他告诉过我没有签的。”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有点扭曲，化得精致至极的妆容下是难以掩盖的恐惧。
　　“如果不是真的，我想他不会让我看到，毕竟那是动摇江林……”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予真慎重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但馨懿却拧转头问道：“我们离婚又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插手我们的事？”眼中的所有情绪都已经化为冰点。
　　“是他把文件送到我手上的……”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抿着唇，他把这份文件送到刘予真手上？“我不相信，我要亲自问他……”一边说，一边推开挡着她的两个男人走向电梯处。
　　李子还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走，“手术八点半已经开始了，你上去也没有用……”他就知道她看到这份东西后会疯掉，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疯。她从来都是个自持的女人，但似乎这个形容词不太适合用在她对待江宇正的事上。
　　“你骗我……他不可能骗我的，放手，我要上去问清楚……”她狠狠地盯着李梓言，眼睛通红，牙齿紧紧咬着。他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给机会她，他答应过要一直搂着她……怎么可能说话不算话呢？
　　“你还不懂吗？他不要你背着江宇正遗孀过一辈子……”
　　“谁说他会死了？”她打断李子的话，仰起头来，不让眼泪滴下来，就是不要在外人面前流泪。
　　“30%的康复机会是医生的乐观估计，他体内的器官在那次事故后其实已经非常衰弱，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本该三年前就做的手术一拖再拖。”他顿了顿，仿佛说这些话极其吃力，“其实，这个手术的成功率，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摒除术中的风险，术后的各种并发症，就像是宇正当初云淡风轻地对他说：“你会投资一个90%亏损的项目吗？”他说得这样的轻松，最终还是为了她去赌10%的胜算。只是现在，他所谓的“把风险降到最低”看来已经触发了最大的风暴了。
　　“我不会再相信你们说的话……”她喃喃自语地挣开李子的手，予真去双手搂着她的肩，“你可不可以镇定点？平时的林馨懿哪里去了？”他只是心疼，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值得吗？
　　她听到林馨懿，对了，他立遗嘱的时候，律师说她的名字时她就觉得奇怪，林馨懿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原来是他不要她了。她只觉得森森寒意从心底直窜出来，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手中捏着的文件弯曲变形得厉害，而她整个人感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你放手，我要去问清楚他，手术还没开始，你们都在骗我……”她使劲地掰开予真的手，却不期然看到一只手拉住了自己，她抬头一看，是晓雯。
　　晓雯对两个男人轻轻地摇摇头，李梓言识相地走开了，予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放开双手，仿佛还想说句什么，但始终是说不出口，也走开了。
　　馨懿只知道她被她拉着手走向了医院花园，连腿都感觉不再是自己的了，脑袋里嗡嗡作响。看着晓雯只是红着眼睛委屈的说：“他们是骗我的……”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她只能在自己最亲密的人面前流泪，她的眼睛里深深地被莫名的恐惧所包围着。
　　她抹干了馨懿眼角的泪水，缓缓把馨懿的手机从包中拿出来。馨懿的眼泪只是不停地在流，她眼睛都模糊了，只看到屏幕有十多个予真的未接来电，还有刺眼的“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宇正”……
　　她纤细的手指就覆在“确定”键上面，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柔和的光芒，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啪”的一声，她盖上了手机。咬了咬牙说：“我要他亲自对我讲。”双手握着那份文件，一上一下撕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碎片。
　　江宇正，我告诉你，不要想着用这样的方式丢开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报复

　　风懒懒地从街的那头吹来，扫起红砖地面的几张梧桐落叶，金黄的叶片斜斜地从透明的蓝天下飘过。从60楼俯览秋天中的中央公园，大片大片的枫叶，烁烁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地燃烧在角落，和金黄的梧桐和依然翠绿的不知名树木混杂在一起，色彩的强烈对比让人有着眩晕的不真实感。
　　他整整昏睡了大半个夏天，感觉时间在某个地方停止了，即使已经醒了两个多月了，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依然强烈，因为昏迷时急救切开了喉管连接上呼吸机，从睁开眼睛到能开口说话，他整整用了一个多月，从来不曾觉得，连说话对于他来讲都是奢侈的。刚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大能认得人，即使是李子和Kelvin过来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漠然，脑海中的一部分记忆被凝固了，却还是清楚地知道，她不在自己的身边。可是，在他漫长的梦里，明明就有她的身影，每天在为他忙碌着，每天为他祈祷着……但是，当他睁开疲惫的眼睛时，茫然的目光中明明就已经在寻找她的身影了，只是每天在自己身边的人，除了李子，护士，医生……就是没有她。
　　他靠着坐在床上，其实这样的姿势也不叫坐，只能说是半躺着，床上的活动桌上搁着一个空玻璃瓶子，不远处摆着一个碟子，碟子里面都是五彩缤纷的玻璃珠子。把这一颗颗玻璃珠子准确地放进瓶子里是他每天复建的训练之一，因为昏睡的时间太长了，即使再充足的按摩，要使肢体恢复到之前的水平，除了这样繁琐的复建，别无它法。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李子推开门踩着厚厚的地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向病床上的宇正，脸色依然苍白，但却不像之前死灰一样了无生气，轻轻呼了一口气，笑着说：“Wo，看来这几天复建的做的不错嘛？”还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说……”宇正的眼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用不太灵活的右手拿起那些玻璃珠子，修长瘦削的手指略显僵硬，好不容易才拿起一颗，慢吞吞地伸向玻璃瓶。却不料半路便滑落了，掉在了地毯上，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挫败，但瞬间又恢复如常了。
　　“这也怪不了我，你昏迷的两个多月里，她一直都在啊，正常的很，无论刘予真在旁边如何添油加醋也没见她有异常，谁知道她为什么在你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飞回江林了？”其实想也知道，林馨懿对于宇正签字离婚的事怎么可能息事宁人呢？有的时候埋得越深，爆发时就越是恐怖，女人啊……
　　李子蹲下来捡起地毯上的珠子时，宇正看到他身后拿着的报纸，挑起眼眉问：“那是什么？”
　　李子的动作僵硬了一下，其实这本来就是拿来给他看的，可踏进来的时候就又后悔了，看他说句话都要喘个气，这样的“新闻”让他看了受得了吗？
　　宇正看他闪避着他的话，用还算好使的左手拿起活动桌上遥控器，对着墙上巨大的液晶电视一按，“你说的是这个……”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屏幕里，馨懿尖尖的下巴，修长的脖子，圆溜的美人肩，恰到好处的乳，细细的小蛮腰，微微翘起的臀……斜襟，高领子，高开衩的旗袍，把中国女子的优雅，精致，妩媚与性感都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是在用一种最含蓄的方式，在旗袍的演绎中流淌出千回百转的温婉雍容。低眉浅笑，那样一种不可捉摸的清高与美丽，慑人心魂。李子承认，撇开她手中挽着的是刘予真的手，这个画面真的非常的美丽。
　　“你……你都不会生气？”李子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他的雷区，其实还能怪谁，还是他自己引狼入室默许人家去勾引他老婆的。从这件事上看，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再怎么聪明，再怎么不可一世如江宇正，也会有糊涂犯傻的时候。
　　宇正依然平静的很，“引入竞争机制，不是更有利于行业的长足发展吗？”
　　“你就口硬吧你，看来又有好戏可看咯！”李梓言看着低着头不语的宇正，暗自偷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治的了江宇正，这个人非林馨懿莫属。虽然她从他醒过来到现在都没有来看过一眼，但想想她是什么女人啊，江宇正每天眨多少次眼都有完整的数据立刻传回江林给她，而且好像给医院下了命令，康复期间不准他离开半步。江宇正再想不顾死活地跑回去找她也没门，只能隔着整个太平洋看着她和刘予真每天卿卿我我的照片见报。他其实从心底佩服她，他不是没想过她会生气，只是用这样的方法报复宇正……
　　可也只有刘予真那傻小子愣以为自己有机会，看来，三人战争的号角马上就要吹响了。这个秋天的江林，想来也不会平静到哪里去。
　　……
　　“真的狠心放他一个人在美国？”晓雯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带着丝丝笑意，这两个人真的是前世冤家不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谁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换作是你，你会生气吗？”馨懿从江林的75楼看着繁华的大道，咬着牙狠狠讲。
　　“对，江宇正啊，江宇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没让我们馨懿成寡妇，倒成了弃妇咯……”戏谑调侃的语气再清楚不过。
　　“你看着我笑话觉得很高兴是吧……”馨懿只是气，每个人都把她当笑柄了，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还有，你和刘予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会真的打算用他来气江宇正吧？”
　　“那个我自有分寸，而且我和予真也只是朋友而已，仅仅朋友。”她看着电脑屏幕中美国医生发过来的Email。
　　“行，到时候你老公不回来，可别哭着来找我啊！我可不想再蹚你们这浑水。”明明自己心疼江宇正心疼得要命，还装作一幅不在乎的样子，到时候他哪里疼哪里痛了来还不是她心疼，林馨懿，你还没见过他的厉害吗？
　　“你就先顾好你自个儿老公那点儿事吧。”她径自挂了电话，另一头的晓雯却狂笑不止。
　　街灯长长地照着街道，路旁的树叶已经落尽，一盏盏灯打落在光秃秃的树木上，萧条零落得可怜，她打转车头停在车库前，习惯性抬头看着书房，灯没亮。管家打电话给她说他已经回来了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推开了所有的会议。她拼命地告诉自己她还在和他冷战中，可是却没办法不去想他一秒钟。每天晚上那边的护士都会传一份完整的康复报告到她手里，可是不够，都不够，天知道她有多想见到他……但她又不甘心，凭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凭什么？
　　站在大门前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打开了大门，管家迎上来，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劈头劈脸便问：“他人呢？”
　　“一回来就回卧室休息去了……”还没等管家的话说完，她就沉声说：“谁让他回我房间睡了。”管家看着她沉郁得能滴下水的脸，不敢出一句声。从太太一个人从美国回来就知道又发生事了，只是……
　　踩在楼梯上的柚木地板，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生气？还是开心？她从他醒的那一刻便没有看过他一眼，哪怕是再气，也敌不过心底的那份牵挂与思念。可她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凭什么当初他一句没离婚就能让她回去他身边，又是他的一纸离婚书赶她走出他的生命。她气的是自己，那样的不争气，任他予取予求。
　　房间里的灯光依然柔和，他的习惯，即使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也从没改变过，可是他怎么能这样狠心，说撇开她就撇开她。
　　“江宇正，你给我出去……”她的声音不大，眼睛却通红，咬着唇，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平静。
　　睡在床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走到床边拉起他的手腕想要扯他起来，却在一摸到他的手腕时，心疼超过了一切，那么大的一个男人，手腕骨瘦得一点肉都没有，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她就算心里窝着再大的气，此刻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睡在床上的人不知道轻轻嘟囔了句什么，动了动麻木的上半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看着他别扭的睡姿，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轻轻地帮他翻身，又拿过一个软枕护在他腰侧。坐在床畔看着两个月没见过的人，感觉就像是有些东西要从心里掏出来一样，无所遁形。
　　指尖拂过他喉咙处那插入呼吸器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了，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淡得仿佛看不出来，但是怎么能抹去那些痛呢？
　　门外传来动静，她立刻站了起来，掩去眼里的所有情绪，定了定神才走出去。门外站着他的私人护士，Jane。Jane一直负责他在美国时的日常护理，这次应该是和护工Daniel随着他回来的。
　　她看到Jane手上拿着按摩精油站在门外，诧异了一下还是问了，“怎么了？”一般情况下，不是特别不舒服，他不会让别人帮他按摩的。
　　“江先生自从昏迷醒来后，因为每天的活动量有限，缺乏运动的腰部神经变得十分脆弱，常常半夜痛得无法入睡，但是止痛药的作用会影响认知，每天医生都会对他苏醒后的认知能力进行测试……这个也是衡量他能不能出院的重要标准之一，他为了能尽早出院，只能忍着不吃止痛药……通常这个情况下我们只好采取适当的物理治疗来缓解他的疼痛。从美国飞回来的途中因为遇到了气流，飞机颠簸得厉害，差点引发了他的痉挛。所以让他服下了抗痉挛的药，回来后我和私人医生谈过，为了避免半夜可能发生的痉挛，还是要为他全身放松按摩……”Jane是美国华裔，中文还算流利，但是停顿比较严重。江宇正昏迷期间一直都是她和护工Daniel在照顾他，虽然不知道江先生两夫妇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任谁都能察觉点点不妥。说完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馨懿，没有再出声。
　　馨懿的眼睛看着她手中拿着的精油一会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接过瓶子说：“让我来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亮着台灯，苍白地照在他失血的脸上，脸因为瘦而更加的英俊和锐气。她的手满是精油，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轻轻按摩着他背部僵硬的肌肉，其实也没有什么肌肉，因为瘦，手摸下去感觉只剩下骨头了一样，手感一点也不好，但是她就是喜欢。脊椎处有一条长长的疤，就是这条疤让他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的……
　　她感觉眼泪就已经要冲出眼眶了，紧紧咬着嘴唇，手中的力度却还是轻柔得很，侧身睡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腰，捧着他的小肚子，就一会儿……她的腿轻轻地缠着他冰凉而且瘦削的双腿，摩挲着，想要把自己的温度都传到他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抱过他了，曾经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不管心里还有多大的气，这一刻，她只想好好地搂着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背脊，感受他的体温和气味，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气味。她只要抱一会儿就好了，真的，就让她拥有只属于他的温暖一会儿，让她缓解一下这两个月来心里压抑着的思念，让她恢复足够力气明天去面对他，让她还能继续漠视他的虚弱和他对抗……
　　可是，当林馨懿缠上江宇正，真的就只是一会儿吗？让我们相信，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百合VS玫瑰（一）

　　秋天带着落叶的声音来了，早晨像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澄清又缥缈，远处的一大片枫叶林红得妖娆而动人，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上，如为湖水抹上最明艳的红妆。晚秋底澄清的天，像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碧海，早晨柔和的阳光照射在卧室的一整面弧形落地窗上，透过薄薄的纱帘映照在木地板上的地毯，让人从心里觉得温暖，明媚。
　　床上的馨懿只是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舒心地睡过一觉，一夜无梦，连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着微笑着，但是……但是，她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不妙了，昨晚明明是想着搂住他一会儿的啊，怎么会睡了整整一宿都没有醒。她皱着眉头轻轻掀开被子，自己昨晚连在公司时穿着的裙子都没换，衬衫被压得皱巴巴的像咸菜一样……最惨不忍睹的是，她的手脚都紧紧地巴着他的身体，头还枕在他瘦弱的左臂上，而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
　　她不动声色，她小心翼翼，她绷紧神经地轻轻拿开他搂着她腰的手，像八爪鱼一样巴着他身体的腿也慢动作地移开……当她最后活像个偷香贼一样离开他的时候，他却揽住了她，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老婆，再睡一会儿……”
　　他这句“老婆”弄得她瞬间火冒三丈，第一次早上起来觉得火气都往胸口聚集，却又无处发泄，知道他肯定早就醒了，一直都在装。纤细修长的手指在他瘦得几乎没什么肉的左臂上用力一扭。“咝……”那个无论是装着模糊还是还在昏睡的人立刻痛得睁开了眼睛，心里还叨咕着，这女人也太狠了吧！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却还是忍着痛拉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声音软绵绵的，情真意切中带着丝丝虚弱，即使是还在暖和的被窝中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血色，平时冷淡得看不出表情的眼神中都是恳切的悔意，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疼。
　　可此时馨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挑起眼角打断他的话说：“谁是你老婆，江先生，我们离婚了。要拿签着你大名的离婚协议书出来看看吗？”声音平淡中带着吐气扬眉的骄傲，江宇正，你也有今天。
　　“可是你昨晚还搂着我睡，老婆……”声音低得楚楚可怜，又是一幅扮猪吃老虎的样子。
　　“那个……我的床我喜欢睡就睡……还有，我们已经离婚了，所以，请你立刻搬出这里。”字字词词说得异常有力，不留一丝情面。
　　“我就要住这，即使离婚了，这里都还有我的一半……”撒娇不成就耍赖，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你房子多了去了，就这么小气揪着这房子？”她气结。
　　“我就喜欢……”这人耍起赖来还不是普通的流氓。
　　“好，你喜欢是吧！那你从今天起，到客房睡去，这屋里还是有给闲人睡的地方的。”继续谈判中。
　　“客房的床我睡不惯，腰疼……”继续耍赖中。
　　“我管你腰疼还是牙疼，无论如何你现在就给我搬……”没有人说过吗？女人无赖起来才是最难缠的。她直直地看着他，即使被他苍白的脸色撞得生疼。
　　最后他别开脸，声音平静地说：“你知道我自己起不来……”又是那种无力的挫败感，让她心尖都在颤抖了。他的右手还使不上一丝力气，左手昨晚被她当枕头枕了一晚上，现在麻木得连移动一下也困难……他就是因为知道她会心疼，所以才这样说，他永远都知道林馨懿的软肋在哪里，总是一击即中，不留一丝犹豫。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背对着他说，“那你按铃叫护工来。”说完后不停顿一秒边往浴室走去了，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给床上错愕的宇正。他看着打开又紧闭上的浴室门，眼睛只是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花板，良久才轻轻呼一口气。男人，当女人真正要和你对决的时候，请自求多福吧！
　　一楼饭厅前是一片精致的小花园，虽然时值秋天，没有夏天时的繁花似锦，枯黄的树枝和远处红彤彤的枫叶映照着却又是另一番细致的景色。
　　馨懿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握着牛奶杯在餐桌前优雅地看着报纸，却不期然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低沉而又因为气闷而轻轻喘息着的声音，“能解释一下我的衣服都到哪里去了吗？”宇正被Daniel推着向餐桌靠近，脸上的表情不明。刚才他按铃要Daniel来替他换衣服的时候，Daniel却告诉他，衣帽间里所有他的衣服都消失了，再不可一世的江宇正，只能苦恼地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
　　“离婚后这里是我住的地方，衣帽间当然也都是我的。”她说得理所当然，悠闲地喝了口牛奶，“还有，我以为你很喜欢住NewYork，所以专门给你送过去了。”说起那天收拾在衣帽间里他的东西，真的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之前都不觉得他仅仅在穿的方面就有那么多的东西，成打成打的衬衣，西服，长短大衣，礼服，家居服……一条条领带，领结，手帕，格子里分门别类的袖扣，领带夹……看着佣人把它们都装进箱子里的时候，她的心里的确有着不一般的快感，可是每一个却又都牵扯起她的回忆，当收拾到他的鞋柜时，说好了不让眼泪留下来的，眼泪却还是不争气一滴滴落在他一双双光洁的鞋面上。鞋柜里的鞋子都完整崭新如专门店里面摆设用的一样，鞋子对他而言，真的只是摆设装饰而已。看到他的鞋子，她就会不自觉地想起他的腿有多瘦弱，能拄着拐杖走路的日子对他而言有多珍贵……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走了三年他都没有收拾衣帽间里她的东西，那是因为记忆里生生牵扯起的疼痛，是会让人窒息的。就如那份撕裂的离婚协议书，一直纠缠着她心底最深的痛。
　　长岛的管家也告诉过他说她把一箱箱他在这边的东西往那里送，可是他不知道竟是做得这样彻底，一件不留。只能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她轻轻地拉回思绪，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不做声。本来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应该会很开心才是，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也会钝钝地痛起来。
　　管家把熬得细腻的药膳粥端到他面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即使康复到现在，他的胃功能也只能勉强消化这些半流质的东西。所谓的药膳粥，换来换去也不过是什么燕窝粥，野山人参粥，熊胆粥……那些药味她一闻到都觉得想作呕，别看他吃得少，对食物的品质可不是一般的挑剔，在夏梦尼出事以后康复期间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也是吃这个，每次喂他吃的时候都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满头大汗地哄着他才肯轻轻喝一小口。
　　虽然不喜欢甚至是吃，但他看了看她静得诡异的神情，怕惹她不高兴，左手还是颤巍巍地拿起勺子皱着眉头往嘴里送。真的是很难吃，看着他比吞药还痛苦的表情，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绕是这样难吃，为了能尽快康复回来见她，这两个月来，他一天四餐都是吃这个。她心酸得快要直涌上眼睛，不经意地把视线移开，手指甲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怕自己再看过一眼就要心软了。心里还是很认真地告诫着自己，绝对不可以可怜他。
　　拿起餐桌上的车匙，冷冷的丢下句生疏僵硬得让人恐惧的话，“你慢用。” 便走了出去。他看着她走得挺直的背影，即使左手已经举得酸疼，也还是忘记放下举在半空的勺子。专注的神情，让站在一旁的管家和Daniel都觉得心酸。
　　……
　　“哇，你刚才看见林总的花没？又不知道是哪个贵公子送的……”江林某层楼的秘书室里，一堆原本在讨论公事的“江林之花”们又开始打牙祭了。
　　“切，我说她就是水性杨花，没看见最近报纸上都登了么？和刘副总在各种宴会出双入对的，要不要脸呢？我们帅得一塌糊涂的江总还在美国修养呢，她就这样回来在这边风流快活了……”一个全身都是Dior的女人一脸鄙夷地说着，一听口吻就知道是原江氏的员工。
　　“哇哇，特大消息，据大堂前台的Sue最新消息报告，刚才又有花店的人送了一大束火红火红的玫瑰来给林总啦！”又一个急急忙冲进办公室加入讨论之中的女人。
　　“好浪漫哦，我怎么就没有人送红玫瑰呢？知道不，那束红玫瑰，少说也好几百朵呢。”花痴女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哼，我宁愿选百合，多高贵啊……”Dior女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等等，我可以肯定，这两束花肯定不是同一个人送的。哇哇哇，“红白之争”？太有意思了，大家猜猜林总花落谁家呢？”
　　馨懿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看着摆在办公桌上几乎占去了整张桌子的两束花，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嘴角的笑意轻现。左手抽起百合中的简单又平凡的卡片，他的笔锋她认得，可是可能因为手还不太灵活的原因字不太成型，“I love you.Give me just one more chance.Only two.”署名是很认真的三个字，他会写得这么认真的时候不多，离婚协议书上的那一个签名就是她毕生难忘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微笑，再拿起夹在红得异常鲜艳夺目的玫瑰中的卡片，这卡片封面是金色的，在一片红之中，竟然也没有湮没沉沦，可以看出送这花的人对色彩的强烈感觉。内容却简单得很“Would you？”她的眼神中都是疑惑，看着署名的John，心思却都越过玫瑰落在百合上。
　　电话铃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接了电话，对方的声音爽朗而自信，“收到花了吗？”
　　她微微笑着，“收是收到了，可是……”
　　“是这样的，今晚我的朋友有一个party……”予真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笑意，“我刚好缺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伴……所以，Would you？”他的声音很真挚，很迷人。可馨懿的目光只是停在左手拿着的卡片上，看着那着笔力度不足三个字，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可笑，凭什么就被这三个字牵扯着嘴角的笑容？
　　“馨懿？”那边良久没听到回复，疑惑地叫了一声。
　　她舒了口气，不温不火地说，“yes.不过我要回家去换衣服。”
　　“那我7点到你家接你，OK？”
　　“OK.See you.”她没什么温度地说着再见。
　　“See you.”而他的声音都是明显的雀跃和兴奋。
　　秋末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还没等山坡上被日光蒸发起的水气消散，太阳就落进了西山。宇正看着满屋子的水晶瓶子中插着的百合，悄然怒放。角落上都是透明的水晶花瓶，衬着纯白色的百合，高贵典雅得不真实。
　　车库里传来跑车低沉的引擎声，刚才屏息等待的紧张都化为眼里所有的温柔笑意，她平时是没有这么早回来的。
　　他双手撑着轮椅调整了一下自己因为等待而有些僵硬歪斜的坐姿，抬起头时却已经看见她走入大门了。可是一瞬间，在看到她怀里捧着的红玫瑰，眼里的温柔都化为了苦涩。
　　他看着她走向楼梯，目光没有移向他一丝一毫，高跟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声声扣进他心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身红得妖娆的VALENTINO，极至优雅V型剪裁展现了她完美的弧线，柔软贴身的丝质面料和光鲜华贵的亮缎绸，加之合身剪裁及华贵的整体配搭，舒展了名流淑女们梦寐以求的优雅风韵。她握着眼线笔，给自己画了一个浓烈而华贵的妆，妆容中高贵又暗藏着妩媚的霸气，让人折服。
　　轻轻挽起长长的黑发，暗红色的琉璃簪子松松地盘着头发，鬓中一丝细碎的发丝滑落，更添柔媚多姿。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很少会用这么浓烈的妆容，真真像一朵凛冽的玫瑰，只是，不知道要扎伤的是谁。
　　她下楼的时候，依然看到他安静地坐在客厅中，背对着她，没有开灯，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这样坐着已经很久了。她的目光所落之处，都是一朵朵百合，一个个透明清澈的水晶瓶，让她喉咙仿佛塞着什么东西，说不出一句话来。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在空荡而宁静的大厅里异常突兀，她急忙按了接通键，却又看向他，还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平静的湖面。
　　“予真？”
　　“嗯，我已经好了。”
　　“那在门口等好了。”
　　“OK，bye.”
　　她合上手机，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过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最后还是走向在他身旁的大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细很弱的声音，几乎难以察觉，“不要走。”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三个字这样的动人心弦。
　　她的身子僵住了，停住了步伐，高跟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软绵绵的，心里仿佛也有一个地方软绵棉的，不着力。
　　他艰难的调转轮椅的方向，来到她身前，紧紧地揽着她的腿，脸贴着她的小腹，红色的丝绸柔软顺滑，他都快要抱不住了。还是重复了那句，“对不起，不要走……”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甚至他的身体也在抖，眼中渐渐升起一股雾气，让她脑里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一片空白。
　　空气中静得仿佛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I love you.”普通人说情话，说我爱你都是情深款款一往情深的，而他的这句话中，却像是隐含着某种不知名的痛苦，轻柔地漂浮在心间，让人连痛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手慢慢伸往身后，覆盖在他冰凉瘦削的双手上，轻轻地拉开，迈开步伐向着大门走去，关上大门的瞬间，眼里的究竟是痛快还是痛爱，模糊得连她自己都认不清楚了。

　　百合VS玫瑰（二）

　　衣香鬓影的场所都是风花雪月中谈笑风生，卖弄风姿的最佳场地，空荡而又高贵的宴会大厅，到处是翩翩起舞的佳人。在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精致的妆容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落寞与淡淡的哀伤。
　　予真递给她一杯香槟，细心地问：“不舒服吗？看你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本来想邀舞的，可是看她一幅神不守舍的样子，心头微微掠过一丝情绪，但又迅速消沉。她只是微微看着远处弹着钢琴的琴师出神，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馨懿？”
　　他再轻轻唤了一声她才缓过神来，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灯光的瞬间变换她好像看到的是另一个人。悠扬的钢琴声中，她明明心里心外都是那个人，手心微微冒着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Excuse me.”不管他的目光如何，径自走向了洗手间。
　　她觉得自己脑袋昏昏的，她都做了些什么？她现在又在干什么？脑子里晃来晃去都是他最后的那句“I love you.”她靠在静静的走廊墙壁，远远看着大厅中的水晶吊灯，打扮精致的男人和女人的欢声笑语，相熟的人之间的讨论商业上的投资……她想起他生日的那天，他在画廊里说的话，“从门缝中看人，看到比人更大的世界，比世界更大的却是，人的欲望……”这个世界上的诱惑这么多，可是一切的一切，却又离她这么遥远，她明明要的不是这些，她心里想的都不是这些，只有那个人，才是她心里的唯一。他说过，她是他唯一的欲望，他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
　　“下雨了，怎么办呢？不是说好了今晚一起出海的吗？人家都没上你的游艇玩过呢？”转角处传来嗲嗲的撒娇女声。
　　“天文台说从今晚开始天气转坏了，这几天都下雨……等天放晴了再出海玩。”一个粗噶的中年男音响起。
　　……
　　她皱着眉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点点雨丝飘在空中，从这饭店的最高层看出去，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她想起他送来的百合中的卡片上写着“only two”……他肯定让佣人和管家他们都走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要是有什么事……越想越是担心，看着雨势越来越大，一边走向电梯口边拿出手机，却不料手机震动响了，吓了她一跳。
　　“馨懿，我是予真，你现在在哪里？你没事吧？”等了良久都没见她人影才打电话给她的。
　　“Sorry，今晚有点事我要先走了，你好好玩。”
　　“我送你……”
　　“不用了，有事明天回公司再说吧。”简短地打断他的话，收了线。
　　她坐在taxi里面看着车窗外的大雨被路灯染成了一条条从天而降的金丝线，丝丝不断地坠落在地上，催着司机开快一点。即使穿着低胸的晚装也还是觉得热，手心都捂出汗来了。刚才一直打电话回去都没有人听，客厅的座机没有人听，他的手机也没有开机。越是想就越是焦急，大雨中司机又不肯加快车速，真真让她心急如焚。
　　在别墅大门前的雨廊下车的时候，一脚踏在一滩水中，新买的ManoloBlahnik细高跟踩在水中她也顾不得了，裙摆也湿了一大片，一心一意只是想着屋里的人。
　　一打开门，室内竟然没有开暖气，空旷又没亮一盏灯的大厅显得格外的冷清，也让她的心骤然一凉。小偏厅传来声音，悠扬的音乐，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女中音低低的吟唱，和着窗外微微传来的大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冷。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飘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树梢在耳语，
　　树梢在耳语……”
　　她学过两年德语，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还记得当初学着玩的时候，他来她们大学找她，还一本正经地学他们的教授说，德语是一门严谨的语言，如同德国人一般……那幅一丝不苟的样子真的像极了那个严谨而且刻板的德国教授。往事如流水一般滴滴落入她心头，一步步走向小偏厅，那里却空无一人。
　　正想要上楼去的时候，却看见电梯门侧的液晶显示赫然停在负一层，负一层只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酒窖，虽然面积不大，只有仅仅60多平方米，却藏着超过五千多瓶酒，其中大多是他以前从世界各地搜集回来的顶级红酒。可是自从身体不太好后，他就很少到那里去，即使知道他喜欢，她也明文禁止他再去沾一滴。她一步步踏在楼梯上，壁灯昏黄，周围静悄悄的，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一样。
　　在酒窖吊顶错层的天花板、冷光天花灯射出的光线让不大的空间发散着最原始的诱惑，在双层隔热中空玻璃门处，她一眼就看到了依墙而立的橡木酒架前的那个身影。他也听到的声响，左手拿着一支红酒细细看着，侧着头，倒也没有转过来看着她，只是静静地说：“回来了？”声音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淡淡的三个字，几乎是瞬间，所有的刻意与压抑突然崩溃，她眼眶里一直打滚的眼泪大滴大滴无声地落在脸上。
　　“谁允许你一个人喝酒了？谁告诉你我就一定会回来了？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回来是吧？江宇正，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我就是讨厌你这一幅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呢？凭什么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你怎么总是那么混蛋着想要操纵别人的人生？”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脸上，说话途中却连气也没换，真可谓一气呵成，站着只觉得累，干脆就把鞋踢掉。
　　他默然来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手，她的眼泪还是在流，嘴里叨咕着，“滚开……”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坐在他腿上，在她的身体接触到他冰凉又瘦弱的腿时，扭转身体搂着他大哭着，一边哭就边说：“你不是打算在美国一直睡下去了吗……离婚协议书都签了，呜呜……你还回来干嘛？”
　　他顺着她的背企图舒缓她的抽泣，只是轻轻地说：“我听到那句话了……”她听到他的话，扒开他的衣服，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细瘦的肩膀上，那里白白的肌肤迅速渗出血水。他的身体只是瞬间疼得一僵，又任由她咬着。她的脑袋里都只想着当时有多恐怖，什么都是晦暗的。
　　在他做完手术后的48个小时里面，他经过了三次急救，每一次，主治医生都对她摇摇头，护士在一旁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凌晨的时候，ICU里面的仪器疯狂的声音，她在旁边，嗡嗡的声音钻入耳朵里面，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最空灵最可怕的声音。
　　“血压80/40，心率60……”
　　“引流管里的引流液都是浑浊的红色液体，怀疑病人颅内再出血和有感染……”
　　“血压80/20，心率50，仍在下降……”
　　仪器突兀而急促地发出蜂鸣的响声，：“嘀--------”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在崩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撕裂一般。
　　“心脏骤停！”
　　“准备电击！”
　　“300J……”
　　“未见反应！”
　　“再一次电击除颤！”
　　……
　　当美国的专家教授们都在摇头看表确认死亡时间的时候，她只是伏在他床边，很轻很轻的声音，她知道他听得见，“江宇正，你要是敢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她的手指向57楼的窗外，眼睛里的眼神绝望而空洞。从前她看那些爱得死去活来的电影，总是觉得荒谬，这世界上哪有缺了谁活不下去的道理，可是，原来真的会有那么一瞬间，当要失去自己生命中全部意义的人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窝在他怀里轻轻地抽泣着，“你听不见，如果你听得见就不会这么对我……”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把口红眼影都蹭到他米白色的家居服上。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会死掉，虽然度过了危险期，但是昏迷期间身体里面的每一个器官都在一步步衰败，她每天替他按摩的时候就想，这像是人吗？头被固定着，喉管割开连着呼吸机，每一秒钟都可能要停止呼吸，胳臂瘦得像竹枝一样，她连抱着的时候都觉得不真实，怎么可能让他受这样的苦？那段时间，她连镜子都不敢照，怕看见自己的样子。其实不看也知道，她也和他一样，瘦弱憔悴的不成人形，任是谁在她身边怎么说也没办法让她多喝一口汤。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胡乱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我只是没有办法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有这样一个残破的身体。我不要你为我困着一辈子在这个牢笼里，手术的成功率实在太低了，即使我没死在手术台上，谁也不敢保证出来之后的事。我只是想还你自由……可是我错了，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是空白的，没有你，都是空白的……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自私，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的手抚着她的发髻，声音里都是压抑着的疼痛，那么的痛，这么一个任何时候都镇定自若的人，丝丝颤抖着。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睛，像是叹息一般轻轻说了句，“你还是不懂。”缓缓挣开他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怎么可能懂她是什么心情，当看着自己爱的人放弃承诺抛开自己一点点走向死亡的感觉，谁懂？那种每时每刻都像是在接受凌迟一样的痛苦，谁懂？
　　她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他却整个身子跨出去抱着她，因为轮椅已经下了闸固定着了，腰部根本不能承受移出去的力量，他整个人几乎跪在地上一样，下身虚软无力地瘫在地上，只是死死地抱着她，“我懂。”
　　“我不是恨你签字离婚，一纸婚书什么都不是。但是你怎么可以那样混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说用尽一切力量去实现我的愿望，可是你却打着一心赴死的主意。你这样的一个人，什么事都机关算尽，什么事都要在你的控制之下……知不知道真的让人很痛苦啊？”有那么的一段时间，她连呆在他坐过的办公室里都觉得讨厌，她真的恨他恨的入骨，因为他的自以为是，因为他所谓的“用心良苦”，她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好好地抱着他，只是要他而已。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一丝丝被抽干，哭得有点脱力，空气中迷离的橡木酒架的芳香味让她的意识也模糊了。
　　他还是不肯放手，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很平静，很深沉同时也隐隐的透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疼痛，“你没看那封邮件……”他回来后看到她的新手机，就知道她从来没有看过那封邮件。他微微笑了笑，“幸好你没有看，江宇正还是你心中的那个江宇正……”她被他搂着的身体僵硬着，屏着气息，“因为里面只有四个字，“我后悔了””。
　　她的肩头颤抖着，她没看，他做手术的前一天就发来了，可是她没看。他的声音还是平静，掩去了刚才的激动，却如冰水一般渗进她心里，“我真的后悔了，那个时候我就想你立刻来医院给我一巴掌……”在他四岁父亲第一次教他下棋的时候，就告诉他“落子不悔”这个道理，这是他从来没有打破过的原则，那次却是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那么后悔，可是她没有来……
　　她转过身来伏在他肩头哭着，可是却支撑着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说不出话来，只是哭。他却捧起她的脸，细细吻干她的泪痕，手指插进她的发髻中，抽出那支红得妖娆的发簪，长长漆黑的发丝披散在她背上，如她穿着的丝绸一样柔软顺滑。她只是觉得那种曾经沁在骨髓里的疼痛都被他的温柔所融化了。褪去烈艳的唇覆盖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柔韧的舌头在他口中周旋，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流贯彻全身，麻痹着她的神经。
　　她柔软的吻彻底点燃了他体内的火种，口中的吻越来越霸道，掌心火烫地在她镂空的背脊游走。摸索着，却一直找不到她的晚礼服的拉链，体内的那股胀痛越来越明显，最后狠狠地撕裂了她红色的礼服，后背的V字开叉一直延伸到股沟，把她扑倒（其实是自己坐不住了）在柔软的厚地毯上。她被他好不斯文的粗鲁动作惹恼了，也狠狠地扯着他米白家居服的纽扣，力度大的几乎把一整排的纽扣都扯落了，唇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他，一直从顺着他的脖子吻下去，舌头滑过他的喉结的疤痕时，她的身体一颤，却在感觉到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时扬起了嘴角。
　　酒窖里的温度不高，况且外面还下着大雨，在这个深秋里，已经算是寒凉了，可是两个人却像是身处在火炉一样，浑身的汗水交集在一起。从来没试过这样，仿佛要撕裂对方一样，丢掉了面具丢掉了所谓的自尊与骄傲，身体和心灵都□裸地呈现在对方面前，只因为，他们是相爱的，仅仅如此，不含一丝的杂质与污渭。这一晚，两个曾经若近若远的灵魂才得以真正交合，才明白，什么是爱。

　　番外--孕妇日记之无奈篇

　　一
　　“我……我的鞋子呢？……江宇正……”馨懿看着衣帽间里整整占据着一面墙的鞋柜，竟然全部是平底鞋，她的高跟呢？这里原先摆着的高跟鞋全都是每个品牌各大设计师的经典款式，其中还不乏有钱也买不到的全球限量版。她瞪大的眼睛看着一双双今季各大品牌的平底鞋，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
　　“怎么了？”施施然摇着轮椅进去的宇正看了坐在鞋柜前软榻的她一眼，一脸平淡地问。
　　“我的高跟鞋呢？”
　　“我让管家收起来了。”再看了她阴郁的表情，微笑着哄她说，“哪里有孕妇穿高跟的？”她还是不说话，直直地盯着他。
　　他在鞋柜上拿起一双鞋，一边弯下腰给她换鞋，一边说：“这双不是很漂亮吗？这是GUCCI今季度的限量版……”他轻轻托起她的脚，而馨懿却挣脱了，站起来动气地说“这才几周嘛？哪有孕妇才知道自己怀孕就穿平底鞋的？”她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要挺着个大肚子过，现在不趁着肚子平平的时候穿，以后就更穿不了了。
　　“就是现在才要开始习惯嘛，来先别生气……”他拉着她的手，耐心地哄她。都说女人怀孕以后脾气古怪得很，最近他可是亲身体会了。自从一周前去医院检查确诊怀孕后，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样子，弄得他人生第一次手忙脚乱。而且比以前更爱撒娇了，像个孩子一样搂着他，一秒都不要分开的样子，搞得他真正的哭笑不得。
　　“我要我的7厘米……”她摇着他的手，虽然1米68的馨懿也不算矮，可是，不穿高跟的女人就不叫女人！她不要求9cm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欲望都市》中的carrie说过，站在高跟鞋上我可以傲视整个世界。女人迷恋高跟鞋就像男人爱车一样，那是一个梦想。
　　“no.”自从知道她怀孕后，一听到她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响声他就心绪不宁，看着她踩着又高又尖的鞋跟向自己走来更是心惊肉跳。
　　“5厘米……”谈判继续中，她知道他能把她的鞋都收起来肯定是狠了心不让她再穿她的宝贝高跟了，只能这样磨着他，声音嗲嗲的，连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但是为了她的梦想……
　　“no.”
　　“2厘米……”那还叫高跟鞋吗？她颓败地垂下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没说话，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下巴陷入她的颈窝轻轻摩挲着，“生完孩子后我们把衣帽间重新设计……”他声音迷离地诱惑着她。
　　她僵着的身体动了一下，还是皱着眉头没有理他。
　　“你想要多大就改成多大，这里两面墙都改成鞋柜……”他一只手轻柔地抚着她还略显平坦的小腹，一只手指着衣帽间的墙壁。
　　她的脸上微露出一丝笑容却还是嘟起嘴板着脸继续说：“有鞋柜有什么用啊？又没有鞋。”
　　“那就买咯。”他闭着眼睛，柔柔地吻着她的脸颊，双手隔着她薄薄衣料抚着她的小腹，想着竟然会有这么神奇生命在里头成长，手指简直像是快要感觉到里面小家伙的心跳了一样。掩不住的喜悦浮现在他的脸上，俊朗的五官都在沁满心头的幸福感中变得柔和。
　　她抿着嘴笑的放开了一点，可还是不动声息地闷声问：“谁给我买？”
　　他的唇离开她的脸颊，慢慢移到她耳边，印了一个吻在她的耳垂，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我……”
　　她脸上笑容全展，握着他轻抚着自己小腹的手。准妈妈的满足的笑容让她身上闪翼着幸福的光彩。
　　二
　　“我都说了，等到鉴定性别后再装修BB房嘛，现在又要重新弄了。”刚从医院出来的馨懿坐在车里苦恼着靠在他肩头上。
　　自从知道了怀孕后，他就开始构思BB房了，还亲自动手完成了整个房间的设计，而且他还坚持说自己感觉一定是女儿，所以整个房间的设计还有他一早就买好的所有婴儿用品都是给女孩用的。馨懿看着他每天为着这些东西忙进忙出的，只能哭笑不得。而且他一直强调，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一胎一定是女孩。她只能诧异地想，在商场上一向以理智冷静分析而战无不胜的江宇正竟然也有这样相信第六感的时候。
　　刚刚在医院做的胎儿性别鉴定中确定是是个男孩，他脸上竟然也没有什么，还是高兴得一塌糊涂，紧紧握着医生的手，弄得那陪同的院长夫人的脸笑得像开花了一样。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抚着他们已经十三周的小baby，俊眉轻扬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再装修另外一间。”
　　“可是多麻烦啊？”她忍不住抱怨，却又忽然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装修另外一间房……
　　“那装修好的这一间呢？”
　　“留给以后的女儿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问题的样子。
　　“谁说还替你生了？”她气结。
　　“我们两个的孩子怎么能说替我生呢？而且两个小孩不会寂寞啊，以后哥哥还可以照顾妹妹，家里多热闹啊……”江某人继续沉浸在自己美好家庭的幻想中。
　　“那多累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的景物，思绪飘远。
　　其实最累的人不是她，在这样的夏天，孕妇本来就容易大汗淋漓，很怕热。而宇正因为身体的关系不能开太强的冷气，而且睡觉时还必须要盖上羽绒被。刚入夏时，他就搬去了主卧旁边的客房，和她分房睡了。
　　可是她怀孕后怪的很，没有他在身边便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眠。
　　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先到主卧去陪着她，等她睡着了再回客房去。偶尔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轻皱着眉头，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地按着，她知道这样的温度对他而言还是太低了，骨头会疼。
　　他看到她有点担心的眼神，知道她就要开口赶自己走了，于是开玩笑引开她的注意力问：“不是还要我讲故事吧？”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却还是微微笑着。
　　她被他的表情惹笑了，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他修长微凉的手指轻盖上她的眼睛，还一边说着：“嗯……好吧，那就先当练习，以后还要哄我儿子睡呢……”他柔柔的声音在她耳边飘着，她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不过你要一边听一边睡的……”他一本正经地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呢……”她的意识慢慢模糊，最后听不大清楚他究竟在讲些什么，完全睡过去了。
　　他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我知道老婆大人辛苦了……我以后会好好听老婆大人的话，做一个二十四孝的好老公的……”
　　她被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哄笑了，看着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她的宇正还是笑的时候最好看，什么都比不上他俊眉舒展的样子，她的头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觉得安全而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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