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节：楔子 玄素无双         
　　楔子 玄素无双   
　　"小姐，那只老鼠捉到了。"一名身穿墨绿色斜襟团花小罗裙，梳两只包包髻的丫鬟，向斜斜倚在水榭栏杆上的玄衣散发女子禀报。   
　　一袭丝质玄色素襟长袍的女子闻言，并未回头，依旧望着水榭外宽阔池塘中随风摇曳的绿荷，良久，她悠悠叹息。   
　　"夏晓，这一池的荷，今夏，开得格外别致。"清朗的女声淡淡说，不娇不柔，冷冽如一阵风。   
　　丫鬟夏晓的视线也望向了一池荷花，总觉得小姐这话里，别有含义，然而以她的资质，绝参不透话里的另一层深意。   
　　玄衣女子复又叹息一声。   
　　"往年，春知都会采数片荷叶，做荷叶蒸鸡来吃，香味四溢，引得府中上下一干人等无不食指大动，恨不能留住这一夏，再不让时间往前行。那是何等快活无忧的日子啊！可惜--"玄衣女子本已清冷的嗓音更显低沉，"今年，只怕是吃不到了。" 
  
　　"小姐？"夏晓轻声低呼，小姐，莫非一早已经知道今日将会面对什么？所以从昨夜至今晨，小姐的脸上，就再未展过一丝欢颜。   
　　"把人带上来，莫伤了她。"终于，玄衣女子低声吩咐。   
　　"是。"夏晓衔命而去。未几，她又同一个着黄衫一个着白衫且年纪相仿的丫鬟，押着另一个神色惊惶、簪摇发落的粉衣女子走过回廊，穿过石拱桥，停在水榭外的石级前。   

　　"小姐，春知已经带到。"夏晓心痛地说。   
　　"夏晓、秋悉、冬谙，退到十丈外。"玄衣女子曼声道。   
　　"小姐！"三名丫鬟不赞同地齐齐唤她。   
　　"没关系。"她知道丫鬟们不放心她同春知独处，可是，她仍想替跟随了自己十六年的、亲如姐妹的婢女留一些尊严。   
　　"是。"主子发话了，三个丫鬟再忠心，也还是退到了十丈外的岸上。   
　　一时之间，水榭内外，只得两主仆遥遥无语。   
　　末了，玄衣女子收回注视荷塘的视线，转身面对一脸惶恐一身狼狈的春知，细细将她的神情收入眼中，想看清楚她此时此刻的内心。可惜，玄衣女子微不可闻地轻喟，跟了她十六年，却仍抵不过一个外界的诱惑。 
  
　　"告诉我，值得么？"   
　　春知的脸色刹时苍白如死。如果小姐问她"为什么"或"怎么回事"，她还有机会为自己解释辩驳，可，小姐只是问她"值得么"，说明小姐早已经了然于心，只等她自己向小姐自首，亦或一如今日，被捉个正着。那她还说什么？当场被逮，她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春知，你七岁开始跟在我左右，同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我自认不是苛薄下人的主子，然我诚心待你，亦抵不过一个诱惑。罢了，你只要肯说出在后面指使你的人是谁，我便送你出府，从此不再追究。" 
  
　　"真的？"春知脸上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去留只在你的一念间。"玄衣女子许诺。   
　　"好，我说！"春知似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是蓬莱幽境的主子。"   
　　玄衣女子勾起一个冷冷的笑容，眼里却是深沉的痛心疾首。   
　　"既然如此，就把你送去蓬莱幽境给沈幽爵罢，毕竟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她敛下眼睫，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小姐！求你不要送我去蓬莱！"春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会杀了我。"   
　　"春知啊春知，你到了此时此刻，仍不肯说实话。"她的声音更显冷清，是失望，亦是无奈，"蓬莱幽境吗？那个隐身在你背后的人，倒也真会栽赃嫁祸。他当我是什么人？不分青红皂白就信了你，上门去找人理论？你跟了我这许多年，竟也还不了解我么？来人！" 
  
　　"小姐。"夏晓、秋悉、冬谙三人翩若惊鸿地飞过九曲桥，落在水榭外。   
　　"给她服下"刻骨铭心"，逐出府去。从今往后，她已经是自由之身，她的言行亦与本府毫无干系。春知已死，就让她做回原来的春妞罢。"   
　　"是。"   
　　"谢谢小姐。"春知磕了三个头，谢过眼前这个自己服侍了十六年、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是从没用睥睨的眼神看待她的小姐，深知只让她服下"刻骨铭心"，逐出府去，而不是直接要她的命，已是法外施恩了。 
        

第2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1)         
　　"好了，我累了，你们全下去罢。"玄衣女子转回身伏在栏杆上，再不理身外事。直到丫鬟们的足音已经去得远了，她才低吟：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稍倾，她一振衣袖，将满池荷叶同开得极盛的荷花尽数毁去，徒留一池残颓。自今日始，她再听不见那圆脸粉衣的丫鬟唤她一声"小姐"，亦再吃不到那心灵手巧的丫鬟特制的荷叶蒸鸡了，更没了夏日赏荷的闲适心情，那留这一池的荷，又有何用？ 
  
　　足尖轻点，玄衣女子似一片青云直直飞过荷塘，隐入林间。   
　　第一章 风云渐起   
　　江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传闻，穿凿附会也好，确有其事也罢，但是对于身处市井的平民百姓而言，都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而近年来，被人提及颇多的，有一个顺口溜： 
  
　　"一凤一凰，幽冥无双。淡泊江湖，王不见王。"   
　　"这一凤一凰，指的是一男一女。幽冥无双，指的是男的武功卓绝，出神入化已臻化境，世上少有人能出其右；女的是艳绝人寰，美丽无双，更有一身不外传的绝顶功夫。然而这两人天性冷淡疏离，不爱热闹，所以绝少现迹江湖。并且这样两个让人惊才绝艳的人物，一处南方，一在北地，从未见过彼此，却遥遥制衡中原武林，其势力比之现任武林盟主，也是不遑多让的。"地处金陵城最繁华热闹之处的官驿一品居里，一个说书人正说得口沫横飞，同时在一品居里进食的客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便是北方蓬莱幽境之主沈幽爵与金陵月冷山庄庄主月无情。" 
  
　　"既然两人绝少涉足江湖，你哪有什么好说的？"有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暗自嘀咕。   
　　偏偏说书人的耳力极佳，竟听见了，迭声反驳。   
　　"这位小哥可说错了。虽然他二人极少干涉江湖事，可是，凡经他二人干预之事，定能化干戈为玉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比如五年前一些当朝大员被暗杀，一直找不到凶手，月庄主只看了伤口一眼，便说，凶手擅使一双圆月弯刀。官府立刻张贴了告示，未几，一个想暗杀的胡儿被埋伏了重兵的知府大人活捉，果然是使一双弯刀。而三年前黄河泛滥，蓬莱幽境更是捐出白银一千万两赈灾。只这两件事，已非寻常人所能及了。"说书人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这蓬莱幽境势力遍布全国，举凡钱庄、米铺、航运、织造，只要有钱赚的地方，都能看见他们的商号。月冷山庄亦是大大的不得了。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有最精良先进的武器机关消息，无一不出自月冷山庄。且，只凭月无情一介女流支撑起偌大的月冷山庄，便已经教天下英雄竞折腰，竖起拇指交口称赞了。何况月无情十二岁接掌山庄大小事务，迄今为止八年整，将山庄的生意扩大了十倍不止。" 
  
　　"那又怎样？"年轻小伙不以为然地反问。   
　　说书人远远白了一直抬杠的人一眼，不理睬他的疑问，话题一转，继续开讲。   
　　"且说上月初九，月无情在自家别府中设下埋伏，以一只巴掌大小精致穿花拂柳透心弩为饵，打算揪出藏在她身边的一个内鬼，却不料，就是她贴身的丫鬟为了情郎，舍命前来盗取。那丫鬟失手就擒之后，倒也有骨气，宁死也不肯招供主使是谁。月小姐亦是菩萨心肠，念在那丫鬟陪伴她多年，也没有为难丫鬟，只让她服下"刻骨铭心"之毒后，便逐出府去。" 
  
　　"何为"刻骨铭心"之毒？"有不谙江湖事的食客问。   
　　"这位爷问得好。所谓"刻骨铭心"之毒，听名字，似是极其狠辣，其实不然。只是服了此毒以后，所有往日令人刻骨铭心之事，萦系于心之事，念念不忘之事，必须全数抛在了脑后，重新做人。否则，若想要强行回忆往事，将之说出写出，便会有刻骨铭心、碎肤裂肉之痛，且会头疼欲裂，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不能移，如此这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这药，无非是叫人完全放下往日的悲欢离合，再世为人。" 
        

第3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2)         
　　坐在靠街窗边桌前的一名灰衣大汉听了，向自己的同伴瞥了一眼。   
　　"这月无情，似乎很不简单啊。"   
　　大汉虎目狮鼻阔口虬髯，一身草莽气息，可是，却拥有精光内敛的明亮眼神，讲起话来虽然已经压低了声音，但仍就中气十足。   
　　灰衣大汉对面，坐了一名蓝衣男子，二十四、五岁年纪，一根白玉簪束发，剑眉星目直鼻薄唇，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直似风流儒雅的文生。然，他腰间悬的一柄寒铁长剑，泄露了他习武的事实。 
  
　　"大哥久居关外，自然不知道中原这些年又出了哪些奇人异事。"蓝衣男子啜了一口热茶，微笑道，"大哥如果想为嫂夫人添置一件小巧灵敏又极具威慑力的贴身自卫武器，不妨到月冷山庄开设的霜寒阁看一看，也许找得到一件抵得上那穿花拂柳透心弩。" 
  
　　"老弟你开什么玩笑？"灰衣的单非贤扬声笑，"我那婆娘未出阁以前是塞上数一数二的母老虎，多少觊觎她美貌的登徒子被她修理得垂头丧气，虽然这些年相夫教子收敛了不少，可真要发起狠来，我未必是她的对手。" 
  
　　"呵呵，呵呵。"蓝衫的江思月听了，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塞外大漠里的异族酋长，却原来也是妻奴一个，这倒有趣。   
　　"说书的不是说月无情不理江湖事吗？那她的月冷山庄出售奇兵利器，岂非时常会沾惹是非？"   
　　"这就是她的本事了。所有到霜寒阁求购兵器的人，都必须先告知店家姓名籍贯职业，交由官府查证确实，才能以巨资购得中意的武器。据说出自霜寒阁的武器，全有其独特的记号，无法仿冒，且无一重复。如果有人利用月冷山庄的武器作奸犯科，皆有迹可循。所以，想去霜寒阁，是要掂量身份实力的。"江思月耐心向结拜义兄解释。 
  
　　"官府会帮忙？"单非贤不以为然。   
　　"自然，月冷山庄每年都奉上巨礼给各地官府。官商勾结自古皆然，月冷山庄不仗恃有官府撑腰杀人放火，已经算是浊世之中难得的了。"   
　　"你此行，不会是为了月冷山庄而来罢？"一脸胡髭的单非贤可以当塞外最凶猛彪悍一族的族长，决不是一个只知策马扬鞭的鲁男子。正相反，他的心思可缜密着呢。   
　　"不瞒大哥，是的。"江思月也不隐瞒，带久居关外的义兄四处游玩是顺便，他真正的目的，是求见月冷山庄现任庄主--月无情。   
　　"臭小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单非贤狠狠拍了江思月的肩膀一掌。   
　　这一掌，即使是颇有些武功修为的壮汉受了，只怕也要大呼吃不消，然而，看似斯文瘦弱的江思月却云淡风清地承受了下来，甚至还面不改色地替他的义兄斟了一杯酒，笑吟吟道： 
  
　　"小弟这厢向大哥赔罪了。"   
　　"好，爽快！"单非贤眼底精光一闪，死小子，功夫又精进了，竟然不动声色就接下他贯注六成真力的罗汉掌。"小二，再上一坛好酒，我要同我兄弟痛快喝一场。"   
　　"来咧。"小二应了一声走过来送上一坛酒，然后眼光狐疑地瞥向江思月椅下的地板。他明明记得这地板是年前一品居翻修时重新铺的大理石板，怎么才不到一年，这位爷脚下的这一块已经碎了？等一下要记得告诉老板，只是，这样大块上好的大理石板，不晓得补不补得上。 
  
　　喝完了酒，单非贤招来了小二付账，江思月也不同他争，心知义兄为人豪爽。两人一同起身，向一品居外走去。   
　　那边厢，已经说完今日的段落，正坐在账台边上喝小酒的说书人，无意间抬头看见起身向外的江思月与单非贤，突然脸色一变，转而又喃喃自语。   
　　"像，真是像，仿佛是一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老许，你说什么像啊？"   
　　"像月冷山庄的--"说书人老许下意识脱口而出，可是话才说了一半，他蓦然收了声，甚至还用一只手在嘴边挥了挥，似是发觉自己几乎说出什么会惹来杀身之祸的言辞，然后，他放下手，兀自低头喝酒，再不肯多说一字半句。 
  
　　只是，耳力绝佳的江思月和单非贤却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了进去，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两人又同时返身走向账台，同正在算账的掌柜打听。         
  
第4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3)         
　　"掌柜的，向你打听一下，霜寒阁怎么走？"   
　　掌柜一见两人虽然布衣简从，可全都散发浑然天成的贵气，连忙详细指点了一番。两人谢过掌柜，递上一锭碎银，才再次走出一品居。   
　　"说书人有问题，他虽然不看咱们，可是却一直在偷听咱们说话。"   
　　"究竟什么像月冷山庄的什么呢？"江思月更好奇老许欲言又止的那部分。   
　　"把他捉来严刑逼供一番，他一定会老老实实全招出来的。"单非贤玩笑般地建议。   
　　"算了，先陪我去月冷山庄讨一杯茶喝罢。"   
　　"何必说得这样可怜？凭你嵩山少林无上大师座下唯一的俗家弟子，堂堂福建江家二少爷的身份，哪里需要去讨茶喝？只要你报下大名，不知多少人上来巴结你。"单非贤大不以为然。偏偏，他这义弟仿佛怕被人认出来一样，总以别的名号行走江湖，刻意隐瞒自己前武林盟主次子的煊赫身份。 
  
　　江思月温和地笑，并不介意义兄的调侃。盛名之下，未必符实。他太知道顶着江天罡之子的头衔行走江湖的压力，要行得正坐得端，只能赢不能输；若行差踏错，赔上的，就是整个江家的荣誉名声。江家，有他大哥一人继承爹爹的侠之大义已经足够。为了维系江家在武林的声势，大哥牺牲了爱情同婚姻，与他完全不爱的世家之女成亲，同时也放弃了对音乐的痴迷。他不想像大哥那样，全然没了自我。他只想做一个默默无名的人，在大哥需要帮助的时候，暗暗替大哥分忧。他个人可以不要那么沉重的荣誉与盛名。 
  
　　"有时只有影的阴暗，才更显得光的明亮。假使我大哥是光，我便是影。我大哥不方便说的做的，只好由我这个弟弟来替他完成。他不能辱没了先父的英名，而我，又岂能坐视别人来辱没先父？"他的嗓音是一贯的温雅淡然。 
  
　　可是单非贤却从他轻浅的语气里听出了杀伐之意。   
　　"老弟--"然而他却不晓得说什么。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经历了血腥同阴谋重重的争斗，才继承了父汗的王位的？他们这样身世的人物，哪一个没有晦涩阴暗的背景？即便他已经当了十年的酋长，仍不免为当时的往事而深深痛苦。最后，他只能拍了拍江思月的肩，以示支持。 
  
　　两人回客栈牵了马，纵骑而去。   
　　到了月冷山庄，在门房递上拜贴，未几，朱红色的侧门被无声打开，一名青衣仆从迎了出来。   
　　"单公子，江公子，请随我来。"说罢，在前头带路。   
　　江思月与单非贤对视一眼，没料到这样容易就进得了庄。跟在仆人身后，两人暗暗留意山庄里的布置，很快便发现，月冷山庄里的一花一木、一溪一石，皆是有意为之，分明就是一个极厉害的阵式。陌生人如果闯进来，只怕是有来无回。难怪没听说有宵小之徒觊觎月冷山庄。实在是非不为，乃不能罢了。 
  
　　仆人将两人引至故雨小院的花厅，立刻有丫鬟奉茶。   
　　"二位公子请稍候，我家小姐立刻差人来。"说完，仆人同丫鬟一起退了下去。   
　　坐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人来，性烈如火的单非贤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架子倒真大。"说完，执起精致的茶盏牛饮了一口，嘀咕，"淡而无味，啧，哪里抵得上塞外的酥油茶、马奶酒？"   
　　江思月听了，只能微微摇头。   
　　"月冷山庄待客，不可谓不诚。单只这宋汝官窑的瓷器，已经是皇帝的享受，更遑论杭州狮峰雨前龙井，色绿、香郁、味醇、形美，这沏茶的水亦不简单，是杭州虎跑的泉水。全数是帝王享受。可惜，单兄你不谙此道，招待你真是浪费，直似牛嚼牡丹。" 
  
　　有轻轻的击掌声响起，一个清越而不娇腻的女声随后响起。   
　　"公子的确是识货，也不枉我家小姐交代要以此招待二位了。"   
　　然后，一名穿湖水色素缎襦裙的女子自门外踱进了花厅，阳光洒在她身后，将她窈窕的身形映在花厅的青色地板上。   
　　单非贤的浓眉紧紧锁了起来，以他的武功修为，竟然不晓得这绿衣少女何时接近了花厅，如果不是她出声提醒，只怕他们仍不会注意到她。         
 
第5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4)         
　　江思月也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绿衣女子翩翩而来。她的如云长发编成一条油亮粗黑的发辫随意垂在身后，微微晒成蜜色的皮肤，细细淡淡的弯眉，狭长深幽的凤目，挺直的鼻梁以及淡粉色形状娇好的樱唇……。除开腰间系了一枚玉佩，她浑身上下再无一点赘饰。 
  
　　然后，他望进了一双明澈清净的眼里去。这双眼，清澈却深不见底，似她身上那一袭水色夏衫，给人一泓深潭的感觉。   
　　"姑娘是--"江思月起身相询。   
　　"倾儇，月冷山庄总管事。"   
　　一直没有出声的单非贤英眉一挑，从鼻孔里冷哼了一下，意思是月冷山庄也忒瞧不起人了。连江思月也忍不住轻掀起剑眉，这样一个年轻却貌不惊人而又深藏不露的少女，竟然做到了江湖内外赫赫有名的月冷山庄的总管事位置，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也没指望一定会顺利见到绝少踏迹江湖的月无情，可是，派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仆从来，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贵庄庄主--"   
　　"小姐去了金陵别府避暑，眼前山庄上下一切暂时都交由我来管理。"倾儇似是知道他们的疑虑，微笑踱至上首，向两人微微一揖。"我家小姐出门前吩咐过了，近日定有贵客登门，不得怠慢。所以二位公子有什么事，不妨尽管同我说，若我能为二位公子分忧，自当竭诚相助。" 
  
　　倾儇一边说应酬话，一边不动声色打量两位来客。那灰衣虬髯的男子虽然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头，可是，一双精光锐利的虎目令人一望既知，他不是简单角色。只怕，便是那塞外一族的单于了。 
  
　　然而，更不简单的，是这蓝衣长剑一脸书生气的男子。江思月，拜贴上是这样写的。但是，言谈举止之间，他令她有熟悉的感觉，可以令她在一见之时已有了这样的无由亲切感的人，实在并不多。 
  
　　"在下江思月，这位是我的义兄单非贤。我二人此次前来，是想请教贵庄庄主，近来江湖上有许多正道英雄为神秘武器袭击，或死或伤，但没人识得他们是被何种武器所杀伤。听闻贵庄主博览群书，精研各式武器，所以，想请庄主不吝赐教。" 
  
　　倾儇凤目中寒光一闪，轻轻道：   
　　"小姐不理江湖是非，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想必二位公子也应有所耳闻。所以，想请小姐出面，眼下是绝没有可能的。"   
　　"可是，事关生死--"江思月想进一步劝说。   
　　"老弟你还同她多啰嗦什么？她既不愿意请她家主人出来说话，我们干脆直接去那什么别府。"单非贤嚷。这时他不禁想念起身在大漠的老婆来了，如烟凶则凶矣，但至少不会用这种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的面孔对付他。 
  
　　倾儇闻言，却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似一串叮呤作响的银铃，奇异而清脆，竟将单非贤欲当场发作的怒气压了下去。   
　　"我只说小姐不管，却未说倾儇不管。"倾儇仍是浅笑悠然。   
　　"姑娘的意思是--"江思月被她唇角细微却美丽的笑纹吸引。她的笑，美丽之外，还有一点点亲切，让他有同她亲近的冲动。奇怪，他从不是登徒子般冲动的人，不想今日却分外为着一个女管事所吸引，勾动他素日无波的心。 
  
　　"我虽未必比得上我家小姐，可是跟在小姐身边日子久了，多少也学了一点皮毛。"倾儇无意自抬身价，只是据实告之，"二位公子不妨形容一下死伤者的死状、伤口。"   
　　江思月沉吟一会儿，决定信任她。   
　　"死者至今共有五位，每名死者被击中的位置不尽相同，但多为胸腹部位，但也有一人被击中头部。五人中有四人当场毙命，一人苟延残喘三日才断气。所有人皆被一种奇怪的铁弹击中要害，最奇怪的是，明明伤口只得一个，然而体内却有无数分布均匀的铁弹。" 
  
　　"够了！"倾儇阻止他再说下去，她淡雅的眉蹙了起来。该来的，始终会来，她早有准备，可心里仍不免觉得愧疚。是她疏忽了。   
　　"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了。"她轻轻击掌，"秋悉。"   
　　"在。"门外有软糯的童声应。   
　　"取天字库房里一百七十九号样品来。"         

第6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5)         
　　"是。"娇软的童声远了。   
　　倾儇转而面对两人，道："在为二位公子解惑之前，按例，请二位公子报上真实姓名籍贯职业。"   
　　"我们又不是买家。"单非贤没有风度地翻白眼，反正不在自己族中，他没必要摆酋长的威严给什么人看。   
　　江思月却深深看了倾儇一眼。这个少女，行止之间，全无下人的拘谨谦恭。虽然她有礼有节，可，那只是应酬。她清亮的眼里始终不卑不亢，不见一星半点女子的矜持娇怯。她，真的诚如她自己所言，仅仅只是一个管事？如果是，那么这月冷山庄或恐根本就卧虎藏龙罢？而那隐身幕后的庄主--月无情，只怕更是非凡。 
  
　　"二位公子也可以不说，那我就可以轻松地送客，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而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这刁钻丫头，要搁在塞外，我非教训她不可。"单非贤咬牙切齿，要不是义弟有求于她，看他不当场要她哭爹喊娘。   
　　"单兄。"江思月啼笑皆非地看了义兄一眼。他晓得义兄为人大男子汉思想根深蒂固，但还不至于同女孩子动粗，怎么今日脾气恁地火暴，屡屡想同一个女子过不去？还是，这笑得悠然自得的倾儇，真有本事触怒义兄？"姑娘请别介意，我义兄只是心急。" 
  
　　"无妨。"倾儇又笑了，"要向陌生人讲述自己的祖宗八代，的确未必人人可以接受，我亦不想强迫二位。其实，比之珍贵的生命，二位透露些少个人隐私，又算什么损失？"  
 
　　单非贤瞪住倾儇，暗忖，这女子伶牙俐齿，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有勇气，在塞外，多少人只是看见他浓眉一皱，已经双脚打颤讲话结巴了，更何况是面对他的低声咆哮。可是，她非但毫无惧色，还兼能轻松调侃，就有一点意思了。也罢，就顺义弟的意好了。 
  
　　"请姑娘莫介意。"他抱拳一揖，"我是塞外大漠人士，名耶律阿岑纳，汉名单非贤。是一族之长，同时也牧马放羊。"   
　　"在下是--"江思月见义兄痛快地自报山门，反而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他仍是老实说，"在下是福建泉州人士，姓江名洌，字思月，赏金猎人。"   
　　倾儇听见"福建泉州"时，眼中飞快闪过深幽光芒，当她听见"江洌"时，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他为什么会令她觉得熟悉了。是了，是他。   
　　"秋悉，把东西送进来罢。"   
　　"是。"娇软的童音在应声的同时，人也已经飘近。   
　　然后江思月--江洌和耶律阿岑纳看见一个穿鹅黄色织锦石榴裙的丫鬟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只青翠欲滴的冬瓜，胖胖圆圆，旁边搁一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已经十八岁却仍拥有一把童声的秋悉将托盘轻轻放在倾儇面前的茶几上，就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倾儇揭开木匣，捻起一枚龙眼大小的铁弹，摊放在手心上，展示给二人看。   
　　"这是心雷，暂且就用这个名字罢。只这一粒，已可将巨兽杀死。原本研制出来，是给猎人用的。"她莲步轻移，在两人的注视下踱至门旁，轻一弹指，掌中的铁弹已势如闪电般射向托盘上的冬瓜。 
  
　　场景有些好笑，那只冬瓜静静置在案上，除了外表多出一个黑洞，并不显得有什么大不同。   
　　倾儇又缓缓踱了回来，伸手在袖笼里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手腕一抖，剖开冬瓜。   
　　"耶律公子，江公子，请看。这一粒弹丸一射入体内，会爆裂四散成四十九颗小弹丸，它们迸射的力道，会大面积损伤内脏，造成大出血。它可以藉由一种装置发射，是以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人于无形。" 
  
　　"可是，我们去向霜寒阁问过了，没有它的记录。"   
　　倾儇将匕首收回袖笼，叹息。   
　　"这是最新研制的，射程很小，尚有待改进，且只做了一批共十只心雷。留在山庄的唯一一枚样品适才已经销毁。而流落在外的发射装置及其余九枚中的五枚，已经在死人身上了，换言之，凶手以这种方式最多亦只能再杀四人。之后，没有了霜寒阁特制的心雷，凶手手里的东西只是一堆废铁罢了。" 
        

第7节：第一章 风云渐起(6)         
　　"谢谢倾姑娘的解说，在下大受启发。"江洌很是讶异，这样歹毒的武器，她竟可以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若伤口周围出血少，洞口平整，那便是自较远处被击中，反之，则是在近距离被击中，二位不妨由此着手。"   
　　"谢谢。"江洌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倾儇，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同她多相处一会儿，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然后抱拳，"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请转告庄主，多谢她肯相助。" 
  
　　他并非不明白事理的人。倾儇可以这样详细地告诉他们关于心雷的事，如果没有月无情的默许，是绝没有可能的。   
　　"恕不远送。"倾儇极优雅地向二人福了一福。   
　　"慢着。"耶律阿岑纳眯起鹰目。   
　　"耶律酋长还有何事？"   
　　"以月冷山庄内所布的先天八卦阵之奇峻险绝，又怎会让人轻易地将尚在研制中的武器偷走流落出去？"他可不是江洌，被女人一哄，就忘记关键的问题。这个女人分明将最重要的一部分给轻轻带过了。 
  
　　倾儇明亮的凤目一暗，然后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爱情总使人盲目，连月冷山庄里最稳重忠心的人也不能例外。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这件事始终同本庄脱不了干系，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二位，是一位婢女为所爱的人利用，偷走了样品。" 
  
　　"她可有招供是受何人指使？"   
　　"招与不招，并无大区别。她为了保全心上人，宁可陷害不相干的人。"倾儇垂下眼睫，"问世间情为何物呵。"   
　　耶律阿岑纳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一抱拳，与江洌告辞出来。两人在仆人的带领下，走出山庄。   
　　距离山庄已经好一段路，耶律阿岑纳看向若有所思的义弟，不是不好奇的。这个义弟虽然斯文有礼，但不近女色与他的儒雅一样出名。江湖上不晓得多少心仪他的姑娘都被他八风吹不动的冷淡性子给弄得无功而返。久而久之，江湖中人给他一个绰号--水月公子--可望而不可及也。但今日，他对其貌不扬的倾儇，大有念念不忘的意思。 
  
　　"老弟你若喜欢那个刁钻的丫头，事成之后大可以回头来追求她。"   
　　江洌古怪地瞥了义兄一眼。   
　　"单兄想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她身上有莫名的亲切感。"   
　　"亲切？"耶律怪叫一声，那臭丫头，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亲切的样子，"老弟你的观感还真是与众不同，难怪那些侠女闺女都入不了你的眼了，原来统统用错了方法。"   
　　江洌没有纠正义兄。他只是沉思，用力回想，明明只是初见，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呢？仿佛，前世他们已经相识。   
　　第二章 幽冥无情   
　　秦淮河上，自古总有无数船只往来，小舟、商船、画舫，全数承载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不晓得哪里有歌女在曼声轻唱：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那声音凄迷哀婉，似不知藏了多少愁思在其中。   
　　"爵爷，这舞伎、歌伎全是秦淮河上秦楼楚馆里最出色的，连襄王爷想见她们歌舞一曲，也要排着队等呢。"江上一艘华丽的画舫里，一名略发福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讨好坐在上首明床上的黑衣男子，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飞雁，还不给爵爷斟酒？" 
  
　　披着一袭粉色轻纱的舞伎，娇笑着偎向斜斜地半躺半靠在明床上金冠黑衣的男人，伸出一双春葱似的柔嫩玉手，执住一只琥珀镶金盏，凑近他线条冷峻的薄唇，柔声说：   
　　"爵爷，飞雁向您敬酒。"   
　　被唤做"爵爷"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柔媚无骨般伏在他膝上的艳丽舞伎，然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频频擦拭冷汗的中年人。良久，久到飞雁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脸上妩媚的笑容已经僵掉，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准备喝下这杯酒时，他突然倾身，就着飞雁的玉手，将琥珀金盏内的酒一饮而尽。 
  
　　"爵爷您好坏，害奴家的手都酸了。"飞雁不依地想轻捶他的胸膛。   
　　他锐眼一冷，在众人尚不及察觉时伸出手擒住飞雁的手腕，淡淡道："飞雁姑娘，让你这样一名美人儿充当我的侍婢，真折煞我也。姑娘既然名为飞雁，想必舞艺不凡，还是请为我舞上一曲罢。" 
        
  
第8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1)         
　　飞雁一愕，神色有些不信似的尴尬。她虽然不敢自比西施王蔷，但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美女，他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语气里竟然还有隐隐的不屑。然，她只是一名身不由己的青楼女子，看人脸色是她的本能。所以，她又换上一脸巧笑嫣然。 
  
　　"既然爵爷喜欢，奴家就为爵爷舞上一曲六幺罢。"   
　　说完，她缓缓起身，莲足轻移，走到船舱中央，向在一旁操琴的歌伎一点头："姐姐，烦劳你了。"   
　　操琴的紫衣女子微微一笑，素手一拂，如泉水淙淙的琴音已经流泻一室。   
　　沈幽爵却半垂下眼帘，掩去他墨绿色眼眸里的幽光，并不专注于飞雁的轻盈舞姿。他自蓬莱幽境一路南来，蓬莱的势力，在北方比较强，但一入了江南，虽然仍随处可见蓬莱幽境旗下的商号，然而，月冷山庄的势力已可以与之比肩。月冷山庄，他修长的手指轻扣明床的扶手，一下又一下。童年时，他已经知道在他所不了解的江南，有一处地方叫月冷山庄。当时的庄主，是江湖上人人传扬的江湖第一美人月初晴。月老庄主只得月初晴这一个女儿，是以不晓得有多少权贵显赫江湖豪杰文人雅士希望获得她的青睐进而做月冷山庄的乘龙快婿，以便待将来月老庄主百年之后，可以把持江南第一庄的大计。可是，月初晴却在所有人的追求中悄然生下一个女婴。没有人知道她女儿的父亲是谁，所有觊觎山庄的财富，企图上门认女儿的人最后都无声无息地绝迹江湖。最终，再没人敢上门自称是她女儿的父亲。而月老庄主在仙逝之前，将整个山庄留给了女儿月初晴，并立下了最新的家规：月冷山庄，传女不传子，传媳不传婿。换言之，就算娶了月初晴，也得不到月冷山庄。而，月初晴的女儿，时年三岁的月无情，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的唯一继承人。 
  
　　他的师傅，蓬莱幽境的旧主，常在书房里对着月初晴的一幅画像幽幽痴立良久，不动不语，仿佛神魂已经随之而去。所以当月初晴因病辞世，留下女儿月无情以十二岁稚龄接掌偌大的山庄时，他毫不意外师傅会甩手将蓬莱幽境所有的事务都抛给也只不过二十岁的他，从此彻底隐退江湖，然后消失在名山大川中。 
  
　　他一直知道师傅这样努力地经营蓬莱幽境的势力，并不是要雄霸一方，而是希望可以配得上月初晴江南第一庄大小姐的身份，可以同她站在一样的高度。师傅甚至不奢望娶佳人过门，他只想关注她的生活，知道她过得快乐。却未料，月初晴年方三十二岁便早早辞世。师傅顿失心灵支柱，心灰意懒，洗手收山，从此云游四海，再不过问俗事。 
  
　　眨眼八年过去，想必月无情早已经由青涩少女长成风华绝代的美人了罢？因为师傅对月氏无望而不悔的执著，让他这些年来下意识留意月冷山庄的动向。他知道月无情在初接掌山庄的一年间，击退了武林人士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三人在当时排名位列江湖高手前十名。之后，这个数字逐年递减，及至今时今日，除非是瞎了眼聋了耳的无知鼠辈，江湖上没人会不知死活地动月冷山庄的脑筋。 
  
　　沈幽爵修长的手指抚上了他的唇。最近，似乎有人暗中想对月冷山庄不利。他此番南来，除了巡视自家商号，也在考虑是否要出手帮助月无情。毕竟，她是师傅最挂念的人的女儿。 
  
　　不过，他冷冷笑了起来，月无情绝非泛泛之辈。他虽然从未见过她本人，却也对她的行事风格略有了解。她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和"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的原则。他且不忙，先静静旁观一阵罢。 
  
　　沈幽爵睁开眼，慵懒地看飞雁跳舞，一边分神观察额上冒出细细汗珠的中年胖子--徐富。   
　　徐富是蓬莱幽境蓬莱商行在金陵的总管，这些年以为天高皇帝远，他这个主子鞭长莫及，就私自提价，收授回扣，做假账中饱私囊。他也不揭穿他，只等徐富自己来向他坦白，他会留徐富一条全尸。倘若他离开金陵的那一日徐富还心存侥幸不肯主动吐实，就莫怪他心狠手辣了。今天，他来参加这个所谓蓬莱商行大客户中元游河会，不过是想看看徐富平日是怎么挥霍的。果然，金陵名妓，美酒佳肴，奢靡之余，令他淡淡厌恶。 
        

第9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2)         
　　沈幽爵并非不好女色的柳下惠，但他绝没有在众人面前表演的兴趣。   
　　倏然，他墨绿色眼瞳冷冷扫向操琴的歌伎，眼光如炬如电。   
　　紫衣歌伎被他凌厉的眼神所震慑，纤手一抖，竟弹错了音。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沈幽爵一笑，淡淡道，"你--过来。"   
　　船舱内觥筹交错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谁也不明白这个突然加入夜宴的爵爷一直喜怒不形于色地懒懒倚在明床上，怎么突然就打断舞乐，指定歌伎去陪他呢？   
　　"恋荷，还不快过去陪爵爷。"徐富忍住擦汗的冲动，向恋荷使眼色，心里却暗暗叫苦，什么秦淮名妓？冷幽爵只不过轻轻扫了她一眼，竟让她张皇失措到弹错了琴音。他的主子据说精通琴棋书画，犹擅音律，而这女人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错。 
  
　　"爵爷，奴家还没舞完一曲呢。"飞雁咬住樱唇，似怨非怨地说。她使出浑身解数，却引不起这男人的一点兴趣，恋荷只不过拂错一音，就被他点召。   
　　恋荷垂下头，一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过来。"沈幽爵沉声再次命令。   
　　"哎呀，姐姐，爵爷叫你呢。"飞雁连忙娇呼。她虽嫉妒恋荷被冷魅邪肆的俊伟男子看中，却也不想恋荷因违背客人而受到责罚。   
　　恋荷终于低垂着芙蓉面，起身踱至明床边。   
　　"坐。"沈幽爵轻拍身侧的位置。   
　　"谢谢爵爷。"恋荷依言坐了下来。   
　　沈幽爵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左右摇了摇，又捧起她的手，细细审视。   
　　"啧啧，好一双玉手，骨肉均亭，肤似凝脂，指若春葱，无一丝瑕疵。"他竟笑了起来，执起两根食指，握在手心里，幽深的眸光一闪。"可惜，这样一双手，抖得这么厉害，连抚琴这么优雅的维生的最基本的事也做不好，那，还留你这双富贵手有何用处？不如，就斩下来送我罢。" 
  
　　言罢，他只手用力向下拗折，恋荷两根被握在他手心里的食指吃痛，疼得闷哼一声，但仍忍着没有叫出声。   
　　顿时，船舱里所有客人的脸色都变了，被他冷淡而嗜血的说辞给败了兴。   
　　而恋荷更是惨白着一张小脸，他脸上的淡漠笑容及眼里波澜不兴的黯沉幽光令她相信他真的会砍下她的双手，忍不住浑身发抖。   
　　"不如，一双手换恋荷姑娘的一双手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恋荷这一双美丽无匹的手今日定将不保的时候，一清朗冷冽镇定的声音响了起来，竟仿佛天籁一般。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声音的主人，连沈幽爵都将他森海似深幽的绿眸循声望了过去。 
  
　　"倾、倾公子。"徐富干巴巴笑了一笑，又用袖口擦了擦汗。老主人云游四海之后，新主子这是第一次南来。在这之前，他从没见过沈幽爵，可听说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不残暴，却也绝不仁慈。 
  
　　"哦？"沈幽爵放开恋荷，换了个姿势侧倚在明床上，薄唇勾起一个有趣的笑容，这个清秀的弱冠少年，眼神明亮直率，不闪不避地迎视他。这少年，如若不是真的天真良善到勇敢，那便是智计深沉到狡猾了，以他的阅历，竟然--猜不出他是前者还是后者。他只手撑住下颌，挑眉："用谁的手换？你的吗？" 
  
　　白袍青衿玉簪的倾儇执一把折扇，笑吟吟摇了摇手。   
　　"我的手换恋荷姑娘的一双手，那真是不值。这双手，既不能拂琴，亦不会针黹，更是粗糙无比，同美人素手相较，简直一无是处，怎么能拿我的手来换？"   
　　"不拿你的手换，又拿谁的？"沈幽爵的眼神更深了。这个倾姓少年，不简单啊。   
　　"一对产自天竺无暇美玉雕琢而成的翡翠佛手如何？"倾儇仍是轻浅微笑。"恋荷姑娘的手美虽美矣，可惜始终是维持生计的工具，砍了下来便没什么用了。沦落风尘已经很是无奈了，不如卖在下个面子，就此算了罢。" 
  
　　"你又是什么人？"沈幽爵坐起身，戴着黑玉扳指的左手抚上腰间的佩剑，仿佛一个不开心就会挥剑斩去恋荷的一双手似的。   
　　"爵爷，这、这、这位倾、倾公子，是--"徐富白胖的脸又苍白了一分，月冷山庄的总管事若被得罪了，那可怎么了得？         

第10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3)         
　　"月冷山庄总管事倾儇。"倾儇淡定道，"不知爵爷认为这桩生意做得做不得？"   
　　月冷山庄？沈幽爵眯起了眼。有趣，这样不卑不亢的少年，竟然是月冷山庄的总管事？月无情究竟是用人不疑，相信他的本事，亦或月冷山庄已经人才凋零到了要一个弱冠少年来商洽一切事务的地步？只怕是前者的可能居多。倾儇，他记住了。 
  
　　"倾公子，既然如此，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一位身怀一流武功，顷刻之间可以杀人于无形的高手，会沦落风尘，想必不是为了维生这么简单罢？你说是不是，恋荷姑娘？"   
　　他说话的同时，一双慵懒的眼已经望向了瑟缩在一边的恋荷。   
　　"一曲六幺，被你弹奏得隐隐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也真不简单。只是，一个青楼歌伎，怎么会用这样浑厚的内息？你计划了这么久，藏身青楼，不应该因为我的出现而打乱的。真是沉不住气啊，恨我到欲除之而后快，却还要勉强自己笑脸迎人，太辛苦了。" 
  
　　"爵爷，您是不是弄错了？恋荷姑娘可是连襄王爷都慕其琴艺的名妓，怎么可能是武林中人？"席间有人大着胆子问，不忍心美人儿无端地少了一双手。   
　　倾儇静静注视眼前这个拥有一双魔魅眼眸的男人。她知道许多域外番邦人士都有蓝绿紫灰等色的眼瞳，然今日却是第一次看见，果然有勾魂摄魄般的魅力，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想要探究那眼眸后的真相。由徐富对待他恭敬得近乎畏惧的态度，以及"爵爷"这一称呼看，她已经有九分笃定，上首明床上的黑衣邪魅男子，应是蓬莱幽境的主子--沈幽爵。她的眼光再调向看似害怕的恋荷，一抹淡淡的了然微笑泛于唇角，她的心，始终太软了。 
  
　　"也罢，既然爵爷有理由，这桩生意不做也无妨。"倾儇摊了摊手，表示不再过问。强出头本不是她的风格，救不下，那便罢了。沈幽爵只是斩下恋荷的一双手，已经是慈悲了罢？ 
  
　　"我要杀了你！"恋荷见唯一替她求情的人也放弃，突然旋身从古琴的琴腹里抽出一柄短剑，直直刺向依坐在明床上的沈幽爵，可惜剑尚未触上他的衣襟，已被人用剑气从旁斜斜荡开，一名黑衣侍卫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爷？"尚泽一边从容应付恋荷凌厉的攻击，一边还分心问自己的主子。   
　　"我没事，你速速解决了她罢。我要她留下一双手来。"   
　　"是。"尚泽衔命，手腕一抖，挽一个剑花，往恋荷身上招呼。众人只觉眼前一阵银光闪过，然后听见一声惨叫，一双血淋淋的手已落在船舱内铺着雪白波斯地毯的船板上。而恋荷，已然失去了一双手，片刻之前，还在抚琴的手。 
  
　　恋荷血色全无的脸上尽是怨毒憎恨的表情。   
　　"你会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她凄厉的叫声在夜晚听来格外的恶毒。   
　　"滚！不杀你是我最后的慈悲。"他并不看她，反而留意一直静静在边上旁观的倾儇，他不想倾儇认为他是个暴君。而他发觉，倾儇只是平静地注视一切的发展，脸上的表情始终无波无澜，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会中途冒出他的侍卫，更不讶异他最终要尚泽斩下恋荷的一双手。自始至终，他连眼都未眨一下。而有些来客，已经伏在案上呕吐了。 
  
　　而一开始心里有些许妒忌恋荷好运的飞雁，此时此刻已是一脸见了鬼的惊恐表情，连滚带爬地躲在了倾儇身后。她虽然是女流，一个身份卑微的妓女，可是见风使舵她最懂。这整艘画舫上，此情此景下唯一保持镇定面不改色的，竟是她最瞧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倾儇。也只有倾儇，让她觉得安全而无害。 
  
　　徐富则心中叫苦不迭。他的波斯地毯，他的中元夜宴，被爵爷这么一搅，谁还吃得下去？只怕统统要扫兴而归了。更糟糕的是，这会让他损失许多潜在的客人。   
　　"徐掌柜的，在下也出来得够久了。今夜多谢徐掌柜的招待，他日有什么敝庄所需，还望徐掌柜的按时差人送来。在下，就先行告辞了。"倾儇向脸色不佳又拼命掩饰心中慌乱的徐富揖了一揖，又向在座其他人拱手，"先行一步。" 
        

第11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4)         
　　说完，倾儇纤细的身形已往画舫外走去，下了船舷，登上一直候在画舫一侧的轻舟，迅速离开。   
　　其他原本是想寻欢作乐一夜的客人，见沈幽爵没有阻止倾儇离去，也纷纷各找借口，在他深幽莫测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离开。   
　　沈幽爵却浅浅笑了起来，虽然一开始他已经被坏了兴致，但总算有意外的收获。   
　　"徐富，月冷山庄每年购进多少蓬莱商号的物品？"   
　　"布匹米粮，多是民生用品。"   
　　"由何人出面商洽？哦？月冷山庄倒也大方，不计较往对手商行里送银子？"   
　　"一贯是倾公子同他的丫鬟。"   
　　"没你的事，下去罢。还有，这双手，你可以送回妓院给嬷嬷，告诉她，蓬莱幽境虽不追究，但麻烦她，从此她楼里的姑娘，不许出现在蓬莱商号的势力范围以内，否则，我要秦淮河上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徐富一边擦汗一边赶忙退了下去。   
　　"爷。"尚泽小声问脸上表情颇愉悦的主子，至少以他的经验，他现在应该是心情大好才对。   
　　"去找知无不言，给他三天的时间，我要倾儇的一切资料。"   
　　"是。"尚泽声音未落，人却已经飘身飞纵入秦淮夜色里了。   
　　而沈幽爵则慢条斯理执起白玉酒壶替自己倒了一盏酒，慢慢饮了下去。好酒，他赞叹了一声。今夜，他这一趟南行，才真正有趣了起来。   
　　"都下来罢。你们一路躲躲藏藏尾随在我后面，餐风饮露，你们不累，我却累了。还不给我下来？"他懒洋洋向画舫精美的船顶举了举杯。   
　　"嘿嘿，嘿嘿，爵爷不愧是爵爷，我们再小心也瞒不过您老的法眼。"讪笑数声，从画舫的横梁上，跃下三个十二、三岁，相貌衣着完全相同的蓝衣小童。   
　　"我还同爹爹打赌，爵爷何时会发现我们，却原来爵爷一早已经察觉了。"虎目直鼻长相极端讨喜、满脸慧黠神色的少年，穿北方小孩子惯穿的夹袄，腰间系一对悲风短刀，似是观音身旁的童子。 
  
　　"我就说跟得太近了，爵爷一定会发现的。"背后背着一柄精钢长剑的少年耸耸鼻尖，颇有"早知今日"的感慨。   
　　"阿爹又赢了。"臂上缠着一条赤练长鞭的男孩懊恼地嘟囔。   
　　"镇东、镇西、镇南，你家爹爹似乎还忘了告诉你们，若果被我活逮，你们一个个都会死得很惨。"沈幽爵斜睨了三个犹不知死活的男孩一眼。他们是他师弟的三胞胎儿子，生性活泼好动，整日觉得呆在蓬莱幽境里太无聊，吵着要跟他南来。他不允，他们竟私自出了蓬莱，跟在他身后。"你们爹爹顶多罚你们蹲马步站梅花桩，真是便宜了你们。我看，不如罚你们抄《诗经》、《论语》各一百遍，回到蓬莱记得交给我。" 
  
　　"啊--师伯，不要啊！"使长鞭的镇南哀号一声，抄一百遍《诗经》、《论语》？比让他站三天三夜的桩更惨无人道。"不要啦，师伯。"   
　　"呵呵，师伯，您大人有大量，何况爹爹晓得我们跟上来，多我们三人，您的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腰悬双刀的镇东阿谀地说。   
　　"师伯，如果你不罚我，我可以告诉你，你十分注意的那位倾、公、子的秘密。"背长剑的镇西是三兄弟里最老谋深算的，紧要关头，兄弟放两边，自己放中间，他才不理另外两个笨蛋的死活。 
  
　　"哦？说来听听。"沈幽爵浓眉一挑，镇西是三兄弟里唯一继承其父诸葛九霄机智百变狡猾慧黠性格的，行事冷静优游，颇有乃父之风。   
　　"师伯答应不罚我，我才说。"镇西同他讨价还价。   
　　沈幽爵听了，只是耸耸肩，这小鬼，太低估他了。   
　　"你不说也无妨，等尚泽带回我要的消息，你说你的秘密是否还有价值？"   
　　"狐狸！"镇西暗恼，"好罢，我说。那位倾儇倾公子其实是--"   
　　他拖长了尾音，沈幽爵撑住腮，好整以暇地等他揭晓，三胞胎里的另外两人也眨动一式一样圆亮的大眼等待他的下文。   
　　"他其实是个女子。"镇西终于在三人的注视下说。   
　　"女人？"太震撼了罢？镇南和镇东脱口低呼。他们藏身在画舫船顶的横梁上，下面发生的事他们看得一清二楚。面对血腥混乱场面镇定如恒面不改色的倾儇，怎么可能是个女人？而且这不是一场为男人办的游河会吗？ 
        
  
第12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5)         
　　女人？沈幽爵墨绿色的锐眼里闪过微不可觉的诧异。   
　　"何以见得？"他反问。   
　　"太师傅留下的书籍里有一本写道，男与女，无论外形如何相似，骨骼始终不同。她的骨骼比例分明就是女子。就算她比寻常女子略高一些，但从背影、行走的姿势，已能分辨出她的性别。" 
  
　　沈幽爵听了，抚掌而笑，笑声传入夜色里去。   
　　"镇西，你倒没有浪费你太师傅留下的那些书。好，非常好，我不罚你。"   
　　"呜呜，镇西真奸诈！"另两个小童的哀号声随即响起。   
　　月冷山庄今夜也张灯结彩，所有的仆从都聚集在观月居前的中庭里，喝酒赏月，连一向冷面阎罗似的侍卫总领罗都暂时放下严肃的表情，与大家把酒言欢。   
　　"小姐吩咐过了，今夜大家不分主从上下亲疏，尽情地饮宴，只是明日起床莫耽误工作就好。"夏晓执著酒盏告诉众人。   
　　"谢谢小姐。"   
　　"谢谢庄主。"   
　　"晓姑娘，小姐呢？"   
　　侍卫总领罗在夏晓行经他身边时，拦住她问。   
　　夏晓看了一眼黝黑高壮如一尊铁塔似的罗，又将视线转了开去。   
　　"罗总领，小姐累了，先歇息去了。"   
　　"啊，那请小姐多多保重。"罗黝黑的皮肤上竟泛起可疑的红光，只是夏晓的视线停留在别处，所以并没看见，"呃，晓、晓姑娘，你、你也注意身体。"   
　　"谢谢罗总领关心。"夏晓奇怪地瞥向他，怎么这铁血汉子突然之间就结巴起来了？怪人！她福了福身，越过他，代表小姐向其他人敬酒去了。   
　　酒过一旬，秋悉红着一张天生长不大的娃娃脸，小步跑到夏晓身边，扯住她的衣摆，小小声笑谑。   
　　"晓姐姐，罗大哥的眼光一直追在你身后，看起来真是追在花儿后面的蜜蜂。"   
　　夏晓听了，只轻啐了一声："胡扯，赶快敬完酒回去陪小姐。"   
　　"小姐又去庄后的月冷庐了，你知道那里是禁地，除了春知姐姐曾经有机会跟小姐一起进去过，再没人--"秋悉顿住，心知说错了话。春知，始终是她们四人里的大姐。曾经那么体贴，那么关心她们。 
  
　　"小姐心里是最难过的。"冬谙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的身后。   
　　"如果有人能分担小姐的重担就好了，可惜--"夏晓叹息。天下人都只知道月冷山庄在小姐的管理下，蒸蒸日上，拥有超凡脱俗的地位，却不晓得小姐一个人支撑得有多么苦。小姐总是用超龄早熟的寂寞眼光俯瞰经她运筹帷幄经营壮大至斯的山庄，而可以与她分享这一切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做好小姐交代的每一件事，是我们唯一可以替小姐分忧的办法。"   
　　依山而建的月冷山庄的最深处，有一片高大的相思竹林，被茂密的枝叶包围着的，是数间精致竹楼，竹楼的一侧，有三块石碑，竟是三座简单的坟墓。   
　　"去年紫陌青门，今年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沐在冷冷月光中的玄衣女子长发随意披散，任夜风将之拂起又落下，清冷的低语传入月夜里。   
　　"外公，娘，奶妈，我见到他了，他比我想象中英俊潇洒。他不知道我，他--谁？"   
　　突然，她扬声问，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细响。   
　　"无情儿，你还是这么敏锐。"一道有些戏谑、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的男音在一阵低沉的笑声过后响起。接着，一名金冠紫袍玉带的男子自竹林外缓步踱了出来。"王爷。"无情原本冰冷而充满锐利警戒的眼，瞬间又变回了初始时的淡定，甚至潜藏了微不可觉的笑意。 
  
　　"无情儿，你始终不当我是朋友。唤王爷多生疏？叫我允聪就好。"来人，正是被远谪金陵且永世不得入京的当今太子的亲弟--襄王朱允聪，笑眯着一双睿智的眼。   
　　五年前，京中太子党担心皇上有朝一日收回成命，颁旨召他返京，怕他会回去同太子争夺皇位，阴谋陷害不成，竟请了江湖上最杀人不眨眼的狠辣杀手来取他的性命。或者是他命不该绝，又或者是老天可怜他，身中十一处剑伤、毒气攻心已在垂死边缘的时候，他遇见了往金陵别府避暑的月无情。她独排众意救了他，偷偷将他渡进月冷山庄后的禁地，替他解毒疗伤，从未假手他人。无情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只要有一点风声泄露，不只是他这垂死的王爷，就连整个山庄都会面临被株连九族的命运。那时，她还只得十五岁，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第13节：第二章 幽冥无情(6)         
　　三个月后，他痊愈。接着，他成了流连青楼不务正业的花心王爷。人们皆以为数月前王爷遇袭被救后，丧失记忆，性格大变。也只有无情晓得，他这是为求自保而使的欺世障眼法。 
  
　　"我若不当王爷是朋友，王爷现下只怕已经是无情剑下亡魂。"无情淡淡说。"不知王爷月夜只身前来，有何贵干？""沈幽爵来了金陵，有人在他的画舫上行刺他。虽然未能得手，但在月冷山庄脚下行凶，很难不予人诸多联想。"他不理俗事，但他关心无情，近来许多事，分明都是针对月冷山庄而来，让他有不祥的预感。 
  
　　"我已经知道。"但无情仍是谢谢他。   
　　"又是倾儇先知道的？"襄王朱允聪的语气里满是怜惜。   
　　"是啊，又是倾儇。"无情微笑。   
　　"无情儿，你这样不累吗？嫁给我罢。嫁了我，好歹有襄王府替你撑腰。"他走近无情，伸手撩动她披散的长发。"做了我的王妃，顶着已婚妇人的身份，你可以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研发武器已成为兴趣，再不必卷入江湖是非。" 
  
　　"倘使我嫁给你，你府里的那一位，会先喝光秦淮河上所有的醋，然后再杀了我。"无情这回笑得如若春花，柔和而娇美，"君子不夺人所好且有成人之美，我不会同那人共夫。所以，王爷的好意，无情心领了。" 
  
　　"如果是你，他会接受的。"朱允聪十分郑重认真地说。他绝没有开玩笑。那人，孩子气又赖皮，卤莽又火暴，连对他都会三不五时狂吼扔东西拳打脚踢，可是那人对月无情，总会不自觉收敛脾气，露出最优雅得体的一面。他晓得，那人如果不是先爱上了他，大抵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爱上月无情。然而他一点也不嫉妒，他知道，他们三人倘若生活在一起，会开心幸福。 
  
　　"可我却不行。天下之大，我只要一个人。一个只看我、听我、爱我的人。"无情敛去笑容，"如果没有，我宁可空闺独守至老死的一日。"   
　　朱允聪深深看了一眼无情，没有为她惊世骇俗的言论露出讶然。   
　　"无情儿，你将你绝世之姿藏在清冷的面具之下，又怎能让那个你要的人找到你呢？"他看得出来，无情始终是不快乐的。无论她的笑容是深是浅，都难及眼底。或者，找到一个全心爱她的人呵护她照顾她，会让她一展女子应有的欢颜。 
  
　　无情仰起头，静静望着天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美丽无匹的一双凤目里是莫测无边的迢遥。终于，她收回视线。   
　　"王爷，夜深了，您该回去了，免得有人担心。"   
　　朱允聪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顶，却终是没有。无情不是小女孩，许多女子似她这般年纪，已经是三五个孩子的娘了。在冷静与洞悉上，他有时自认尚且比不过她。   
　　"那好罢，你自己要注意。有什么事，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   
　　"嗯，代我向司空问好。"   
　　"我会。"朱允聪笑了起来。想起王府里还有一个人等他回去，缠他讲无情是否又给他脸色看了，然后嘲笑他堂堂一个襄王爷，总不如一个女子。想着，他英挺冷峻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保重。" 
  
　　说罢，世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王爷，施展绝顶高妙的轻功，飞纵离去的身影似青鸿掠过。   
　　无情遥望他的背影，轻浅微笑。   
　　"师傅，我总算没有救错人。"         

第14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1)         
　　第三章 素面轻纱   
　　金陵城外紫金山上。   
　　一身黑衣的沈幽爵站在半山腰眺望金陵城，南方风物与北地大不相同，女子更是较之北方婉约纤巧。他不得不承认，金陵地方山明水秀，物产丰富，人民生活安定富足，的确是一方宝地。 
  
　　只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月冷山庄。江南一带，颇有几个武林世家，海宁陈家、泉州江家、杭州龙踞山庄，全数是江湖黑白两道必须卖几分薄面的势力，都养着为数巨甚的家将门客弟子。然而，月冷山庄却没有，除了山庄里大批的仆佣，就是霜寒阁南北十三省各个分号里的伙计了。月家所有的大块良田全都廉价租给了佃农，同做慈善没大区别。他的好奇也就在这里了。月无情拿什么来维系山庄庞大的开销？只靠那微薄的地租和霜寒阁，似乎无以为继啊。 
    
　　"爵爷，知无不言来了。"尚泽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躬身禀报。   
　　沈幽爵缓缓转身面对一身渔夫打扮的中年人。   
　　"知无不言？"他挑眉问。如果不说，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特殊的渔夫，会是鼎鼎有名的搜集消息的情报贩子？然，人不可貌相，不是吗？   
　　"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中年人简洁地回答。   
　　"你带来我要的消息了？"沈幽爵垂眼把玩自己手上的黑玉扳指。   
　　"是。"仍是短短一字的惜言如金。   
　　"告诉我。"沈幽爵抬眼注视中年人。   
　　"我有我的规矩。"知无不言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句子。   
　　"一万两黄金买你知道的一切。"沈幽爵微笑，钱，他有。为了他想知道事而花钱，他更是舍得。   
　　"太贵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知无不言面对一万两黄金的巨大诱惑，竟只淡淡道，"为免我良心不安，再附赠一条消息。"   
　　"好。"沈幽爵也不推辞。   
　　"倾儇，今年二十岁，河南开封人士，月冷山庄前任庄主月初晴奶妈的孙女，月冷山庄现任总管事。于现任庄主月无情十五岁时奶妈去世，时年同样十五岁的倾儇被接入山庄，即开始掌理山庄大小事务，并以男装出入与佃农交涉，与商人谈判，每月至霜寒阁查账一次直至今时今日。曾有武林世家之子慕容琅向她求亲被拒，四川唐门三公子唐方向其求亲，亦遭拒绝，还有--" 
  
　　"很多人向她求亲？"沈幽爵诧异。   
　　"因为月无情一年之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金陵别府，山庄其实几乎等于由倾儇掌握。可谓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且倾儇的能力有目共睹，许多世家子弟都打着娶她回去管理家业的如意算盘。" 
  
　　舍小姐而就丫鬟吗？沈幽爵眯起眼，以月无情的能力，实可自己管理山庄，为什么要全权丢给一个奶妈的孙女？"说下去。"   
　　知无不言却并没有再多加解释。"送你一条消息：上月初七，月无情的贴身侍女春知被灌下"刻骨铭心"逐出府去，原因是她偷了极其重要的东西送给心上人。此物，已经流落到了江湖人士手里，结果是害死了五位正道侠义之士。事关武林安危，只怕难以善了。" 
  
　　沈幽爵听了，浓长的眉皱了起来。他一贯不爱理江湖是非，即使他也觉得有许多事针对月冷山庄在悄悄进行，可是，不到万不得以，他不会插手。   
　　"一万两黄金会如约送至指定银号。"他拂袖施展轻功下山去了，忠心的尚泽跟在他的身后，亦飞身而去。   
　　知无不言默默站在原处，目送两人迅捷的身影，良久，才仰头凝视苍莽青山。   
　　"沈幽爵，要化解这一场已经成型的血雨腥风，救月冷山庄于水深火热的人，或恐只有你了。但愿，你能帮得上无情。"斗笠下，赫然竟是那在金陵城中一品居里说书的老许。  
 
　　热闹的金陵城里，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一派升平景象。   
　　倾儇穿一套蓝色儒衫，轻摇手中折扇，转过一个街角，远远已经看见霜寒阁的招牌。正想要行过去，却被一个穿珠灰色缎子对襟小褂的男孩撞了个满怀。她向后避让了一步，稳住脚步，顺手扶住冒失的小鬼。 
  
　　"小心。"倾儇凤眼里幽光一闪。   
　　"姐姐，没撞疼你罢？"穿珠灰衣服的男孩眨着一双机灵的大眼问。   
　　"没有。"倾儇放开男孩，对这一语揭穿她真实性别的小童，多了一分小心。"以后走路莫这样疾，撞倒了老人孩童就不好了。"   
　　言罢，她想绕过男孩，却不料男孩竟然伸手扯住她的衣袖。而她，竟然没能闪开。   
　　"小兄弟，还有什么事？"倾儇低头问眼中闪烁不怀好意光芒的男孩，暗中有有了戒备。   
　　"姐姐，我同哥哥来金陵投亲，刚才不小心同哥哥走散了，姐姐能不能帮我找到哥哥？"男孩子红润的嘴角向下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带着些少的迷惘无助。路上行经的奶奶大婶姑娘们见了，都忍不住生了同情之心，只当这孩子生受了什么冤屈。 
  
　　倾儇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攥在一双小手里的袍袖，再看了看男孩打定主意的眼神，轻轻挑眉而笑。这样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孩，眼利手快下盘如此之稳，武功根基之深，连许多所谓的大侠都要自愧弗如了。何况，一个拥有这般精灵神色的小孩子，绝不似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同家人走散了。她大可以拆穿他的把戏，可是，她很想知道这孩子缠上她的用意，所以，她只是温声询问： 
        
 
第15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2)         
　　"走散了啊--"拖了一个长音，她不急不徐地建议，"不如我送你去金陵府衙门罢，让衙门到各个路口去张贴告示，请你的家人见了，到府衙去认领你。如何？"   
　　啊？怎么这样？男孩失望地垮下漂亮的小脸，这位姐姐怎么这样冷淡？不是应该热心地带他去找哥哥的么？   
　　"姐姐--"他拖住倾儇的衣袖，左右摇晃，撒起娇来，"我害怕那些衙役官差，他们看上去都好凶。"   
　　那就不怕我？倾儇垂睫瞥了虎头虎脑的男孩一眼，没拆穿他小小的谎言。近日来她被许多事惹得心浮气躁，或者陪这个明显心怀鬼胎却又掩饰得并不怎么成功的小鬼玩一会儿，可以让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你和你哥哥住在哪里啊？"她笑问，顺着小男孩的剧本演下去，做个心地柔软的大姐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找哥哥。"   
　　她自觉似一个欲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我叫诸葛镇南，我和哥哥暂时住在蓬莱客栈。"镇南红润的菱角小嘴往上翘了起来。嘿嘿，上当了，倾姐姐终于上当了。   
　　复姓诸葛？暂时住在蓬莱客栈？她微不可觉地挑了挑眉。   
　　"好，镇南，姐姐现在就送你回客栈。"倾儇转身，往霜寒阁反方向的另一条繁华热闹大街而去，一派斯文儒雅，引得不少妙龄少女频频偷望。只是身后跟着一个灰衣童子，牵着她的衣摆，形成极不协调的画面，好似张生牵了一只东张西望的孙猴子。 
  
　　"倾公子，可需要小的帮忙？"正在巡逻的衙役认出是月冷山庄的总管事，连忙上前询问。   
　　倾儇拱手："谢谢张大哥，我只是领这孩子去蓬莱客栈，不用劳动你了。"   
　　"那么倾公子好走。"张捕头恭敬地说。这位倾公子，温凉如玉，优雅淡定，从没见过他为难过任何一个下人。他家里有个妹子，如果能许给他，真是天大的造化。   
　　"姐姐。"等走出一段路了，镇南扯一扯她的衣襟。   
　　"怎么？"倾儇并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也不觉得他一直叫男装的她"姐姐"有什么不妥。   
　　"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公子？你明明是姐姐。"   
　　"因为我着男装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他们都以为我是男子。"她耐心地解释。   
　　"姐姐长得这么漂亮，他们一定是瞎了眼才看不出姐姐是女子。"镇南皱紧鼻尖说。   
　　倾儇失笑，这孩子，精明之余，还会花言巧语，嘴巴很甜，看上去很讨人喜欢。她不予置评，领着他走进蓬莱客栈。   
　　"小爷，您总算回来了！你哥哥四处找不到你，发了好大的脾气，正急着呢。还不赶快上楼去？"掌柜的额上已冒了一层汗。住在天字号上房里的三位小爷，一个比一个难伺候，鬼点子层出不穷，哪一个他也得罪不起。 
  
　　"好了，我也把你送回来了，可以放开我的袖子了。"倾儇低头对镇南说。   
　　"姐姐，你送我回来，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不如姐姐同我上去喝一杯茶，歇一歇罢。"说完，也不管她的反应，径自拉她上楼。   
　　倾儇任由镇南拉着她走进客房里，然后，她一眼看见一个与镇南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坐在茶几边，脸色不悦。见到镇南仿佛什么事也未发生一样回来，立刻跳了起来，劈头盖脑便问： 
  
　　"你晓得回来？我们罚抄《诗经》、《论语》一百遍，你全都扔给我一个人来抄！"镇东不是没有看见倾儇，然而只是一转念间，他已经开始作戏。   
　　镇南亦垂下头装出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对不起，哥哥，是我贪玩，和哥哥走散了，找不到路回来。多亏这位姐姐送我回来。"三胞胎天生的默契此时发挥了作用。   
　　"哼，还不快倒茶谢谢这位姐姐？如果遇上了坏人，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一直被撇在客栈抄书的镇东向倾儇抱拳，"姐姐，我家弟弟顽皮，烦劳你了。"   
　　镇南十分合作地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倾儇看了一眼两个男孩期待的神情，再看了看显然不单纯是装茶水的茶盏，笑了笑，接了过来。揭开茶盖，轻轻嗅了嗅。好茶，上好的苍山雪绿，若果不是掺了几近无色无味的凝露醉，这一盏茶可称极品。 

第16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3)         
　　"姐姐请喝茶。"镇东、镇南齐齐劝茶。   
　　倾儇一笑，在两个小僮的殷殷注视下，一仰头将这盏加过料的茶尽数喝下腹去。镇东、镇南见了，互相递了一个得逞的眼神，在心中数数："一、二、三……"数到五时，倾儇闭上了眼，身子微微一摇，向后倒了下去。 
  
　　镇东与镇南眼明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嘿嘿，这次总可以将功抵过，不用罚抄书了罢？"镇南笑逐言开。   
　　"把她送给爵爷，应该是份大礼。"镇东也露出贼笑。   
　　沈幽爵推开自己卧房的门，浓直的眉立刻微微蹙了起来。房中有人！谁会这么大胆，擅自闯进他的房间内室？几个小鬼似乎没有这样的胆子。他的手抚上长剑，绕过白玉画屏，撩开南海明珠串成的珠帘，接近自己的床榻，然后拔剑揭开丝被，乍然迎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瞳里去。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也不免愣了一愣。 
  
　　"倾儇，怎会是你？"如果她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一丁点动作，他此时已在电光火石间将她刺穿。   
　　"可不正是我。"倾儇眨了眨眼睛。那两个孩子下药下得真重，倘使不是她，真要睡个三五七日才能醒得过来。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里？"沈幽爵伸手探她的腕脉，脸上颜色一变，碧绿的锐眼随即一深。她中了凝露醉，下药的人剂量放得极重，似是生怕她给跑了。而天下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味麻药的人，实在也并不多。只不过，这么重的剂量，她竟然能醒过来，也很不简单了。 
  
　　"我喝了一盏顶好的苍山雪绿，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倾儇试着坐起来，虽然药效未退，可是以她的抗药性，四肢已经不再麻木，只是口干舌燥得紧。   
　　"你看到我并不怎么吃惊。"沈幽爵扶她靠坐在床边，替她倒了一杯水端到她的唇边，喂她喝下。凝露醉几近无色无味，是最好的蒙汗药，只是药效过后，会有小小的副作用。师傅精通医术，更专研过毒术。他并没有继承师傅的医、毒之术，但也略有涉猎。 
  
　　"怎么不吃惊？"倾儇又喝了一口水才道。她明白那两个孩子是有阴谋的，却怎么也料不到他们竟把她给搬进了他的房里。   
　　沈幽爵盯住她的脸，半晌，他冷冷地问：   
　　"以你的机警，绝不会轻易上当，否则，也当不了月冷山庄的总管且一当就是五年。若非你自愿，恐怕没人能令你喝下这一盏掺了药的茶。为什么？"   
　　倾儇没有被他凌厉的眼神同森冷的语气吓到，只挑了挑隽秀的眉。   
　　"我只是好奇，那两个小鬼费尽心机迷昏我究竟意欲何为？原来是为了怕有人罚他们抄书而将我当成贿赂的大礼。"   
　　沈幽爵不知该气她没有危机意识将自己处在未知的危险中，亦或是该笑她为了这样无聊的原因就乖乖束手就擒。   
　　最终，他邪肆地一笑，伸手挑高她的下巴，拇指抚上她粉色的唇瓣，流连不去地轻柔抚摩。   
　　"那，你说我是否应该大方地收下他们的大礼呢？倾倾？"   
　　倾儇浑身一僵。倾倾？亦或是卿卿呢？这个浑身上下散发出冷峻气息的男人，拥有一双魔魅之眼的男人，用他低沉的嗓音蛊惑她的男人，是她唯一算错的意外。旋即，她放松了身体，柔媚地笑了起来。 
  
　　"我若是自由之身，能蒙爵爷喜欢，做了礼物，自是我天大的荣幸。只可惜，我是我家庄主的奴才，身不由己啊。"   
　　"如果，我向贵庄的庄主讨了你呢？"他笑问，想知道她的底线。武林世家的公子登门求亲都遭她拒绝，原因是什么呢？以她一介出身微薄的女子，可以嫁入豪门，理应欣喜应允才是，她毕竟不是艳若桃花的美人儿，年纪也不小了。难不成，她想跟在月无情身边一辈子？ 
  
　　"那敢情好。"倾儇侧头，闪开他流连在她唇上不去的手指，亦闪开他带给她的酥麻触感。   
　　"说定了，改日我一定上贵庄拜会月无情，请她把你给了我。"沈幽爵不以为忤，先放过她罢。她之于她，发掘乐趣的过程更甚于肌肤之亲。且，她太聪明，他的意图太早被她发觉的话，她会逃开罢？"今日就到这里罢，我差人送你回去。" 
        
 
第17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4)         
　　"多谢爵爷。"倾儇也不同他客气，她的豆腐哪里有白白被吃的道理？明眸一闪，她建议："那两个孩子迷昏我，似乎无非是为了将功抵过，免于罚抄的惩处，爵爷不如就顺遂了他们的心愿罢，四书五经抄起来多么无趣，要抄，还不如抄蓬莱商号的账册，既修身养性亦可启发智力。" 
  
　　沈幽爵听了，抚掌而笑。多么慧黠的一个女子，一早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却不动声色不予揭穿，只是同他周旋。她的建议甚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亲自查对账目，只是他的身份太容易打草惊蛇了。然罚那两个不听话的小鬼去抄账册，既节省了他亲自阅账的时间，也一道惩罚了两个自做主张无法无天的淘气鬼。更重要的是，以那两个小鬼头的聪明，一定会看出端倪。 
  
　　"好，此法甚好。"他简直是越来越欣赏倾儇了，如果可以，他希望回蓬莱幽境时可以带多一个人--倾儇。   
　　"那么，容我告辞。"倾儇站起身微微敛福。今日被那两个鬼灵精怪的孩子迷昏，不是没有收获的。其一，探到了沈幽爵的底细，此人不但功夫高深，还通医术，只搭她的脉已经知她中了何种迷药；其二，此人虽然霸道，却也十分明理，并没有任意刁难的习惯；最后，亦是最重要的，这人，绝不是她可以随意撩拨的，如无十成把握，还是敬而远之的为妙。 
  
　　出了蓬莱客栈坐上了蓬莱商号的马车，马夫扬鞭策马，稳稳驾车送倾儇回月冷山庄。   
　　半路，倾儇吩咐马夫："调头，去金陵别府。"   
　　"好咧。"马夫依言掉转方向。   
　　倾儇坐在虽不华丽却极舒适的车厢内，闭目养神，心知后面有人跟了她一路了，只是不知是敌是友。若是敌，现在马车已经在僻静的官道上，应是袭击她的最好时机，却并没有动静；若是友，又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呢？ 
  
　　马车一路奔往金陵别府，跟在车后的人，亦一路尾随，却始终并没有任何动作。倾儇凝眉思忖，然后展眉一笑，罢了，以静制动吧。   
　　是夜三更，偌大的金陵别府里静悄悄的，府内的仆佣老早已经熄灯歇息，舒缓劳作了一天的疲累，惟有西首问月斋内仍亮着灯，且隐约有女子的谈话声传出来。   
　　"下一季的采买已经办妥了，大家总算可以歇一歇了。"清冷的声音中透着淡淡释然的疲惫，月无情放下手中的账册，对着穿了一袭藕色团花对襟罗裙的倾儇。   
　　"小姐，别累着了，天色已晚，早些安歇了罢。明天再看这些也来得及。"嗓音柔和得似蜜水。   
　　无情挑眉，笑而不语。   
　　"小姐，你若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总也得体恤我们这些下人罢？你若有什么差池，苦的可是我们这些人呢。"只能端出小姐的弱点了。小姐体恤下人，见不得大家吃苦，总是早早让他们休息去。 
  
　　"啰嗦！当心我干脆允了那沈幽爵，把你送给他算了，看你还在不在我耳根子边唠叨。"无情小小地恐吓自己的好友兼总管。   
　　"小姐！这可真是好心被雷劈，你明知道--"带着淡淡委屈的声音渐悄。她，是真的委屈。   
　　"我知道。"无情望向自十五岁至今一直背负盛名的倾儇，有深深的怜惜，"对不起，始终是我害了你，令你韶光空掷。其实，你大可以不用守着那个誓言。我知道你倾心襄王府的司空闻，可是--" 
  
　　无情乍见倾儇泪盈于睫的表情，倏然停了口。她知道司空闻的事，倾儇又何尝不知道？可是，情生情动，完全心不由己啊。所以，倾儇才会爱得那么辛苦。也之所以，母亲替她取名为"无情"。无情，则心无可伤；无情，则泪无可流。无情呵，她不要有情，她情愿一生是一个不识情味的无情之人，也好过似母亲一样，为情所伤泪竭而死。 
  
　　将未出口的话语咽回肚里，无情笑问："过几日襄王寿辰，在王府里摆寿宴，要不要同去？你若不去，我便一个人去了。你可莫说我不帮衬你。"   
　　"去去去！怎么不去？"柔音变成了急调，"一定要去。"   
　　"看你急的--"无情的笑靥未改，人却自书斋内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倾儇，挡在她的身前。         
 
第18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5)         
　　刹那之间，破空声密密响起，无数来势迅如闪电的利器"笃笃"穿透豆绿色窗纱打了进来。无情不避不躲，只扬手用青色宽大的袍袖一挥一卷，已将暗器的劲势化去，全数兜在了袖摆中。 
  
　　"儇，进后头密室去。"她冷冷勾起一个笑纹，轻声吩咐。   
　　"小姐，我--"   
　　"乖，快去。我答应了奶妈会照顾你，这与你的誓言并不冲突。你在这儿，我会有所顾忌，反而施展不开手脚。"无情淡笑着安抚身后的人。   
　　"那，小姐你当心。"   
　　待倾儇进了密室，无情才放松袍袖，叮叮当当，数十枚暗器掉落在上好云石铺就的地板上。她连看也未看一眼，只伸手将垂在一侧鬓边的青色轻纱覆在了面上，在另一侧系妥。  
 
　　"南蛮黑苗的蛊毒喂在蜀中卫家的赤焰松芒针上，不可不谓歹毒。"无情展开袖摆，掸了掸完好无损的衣料，轻轻叹息，终于，还是来了："外面的，可是上月刚刚遭人暗算去世的赤焰神针卫伯昭卫老爷子的公子卫昶星？若是，不妨进来坐下面谈。" 
  
　　外面静了良久，有一个面色微黑穿夜行衣的男子推开门，走了进来。他浑身肌肉绷紧，似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怎知是我？"卫昶星倒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口气极不友善。   
　　"猜的。"见他狠狠瞪视的目光，无情淡笑，"适才我接下的那七七四十九枚沾过蛊毒的赤焰松芒针给了我答案。江湖上人人晓得在卫老爷子出殡七日内，尚是热孝期间，卫公子就急急娶了南蛮黑苗的一位公主。听闻卫公子的新婚夫人长得艳绝一方，又擅使蛊毒，而黑苗同我们中原武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道理来找我这样一个从未接触过蛮苗的人的麻烦不是？所以，只可能是才方娶了妻的卫公子你了。" 
  
　　"不错，你既猜得中我是谁，自然亦应猜得到原因罢？"卫昶星仍面色不善，可是心里已然有了怀疑。这个明眸清澈、优雅从容的覆面女子，真的是江湖传闻里幽冥无双的月无情？她真的是一系列江湖凶杀的幕后主使吗？ 
  
　　"想必是为了令尊之死。"无情负手望着被赤焰松芒针打穿的窗纱，这一款豆绿暗花双织纱是她最喜欢的贡品，只可惜，这窗上的已经是最后一匹。破了，便补不回来了。一如人命，逝去了，就再也追不回。她心间不是不遗憾的，因她的疏忽，已死了五个人。"你误会我在背后指使，所以上门来寻仇，因为令尊身中的是月冷山庄研发的武器，只是，该种武器根本尚在研制中，霜寒阁里根本购买不到，甚至不应该流落在外。试问，天下间又有谁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使用这些武器呢？是以你们凭凶器上的标记认定此事一定与我有关。" 
  
　　"那么你是承认了？"他眯起了眼。   
　　唉--蛮牛！   
　　"若我是凶手，又怎么会笨到留下弦月标记？又怎么会用自家的武器？"无情不以为然，以她的能力，徒手已可以杀死卫伯昭，没必要大费周折使用歹毒的武器。"你也怀疑过罢？" 
  
　　卫昶星沉默。他不是不怀疑，只是众口铄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月冷山庄，不由得他不信。   
　　"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给江湖中人一个交代。"无情转回身直视他的双眼。"我虽然不理江湖是非，但此事攸关山庄的名誉，我的清白，我不会袖手不管。"   
　　顿了一顿，她喟然叹息一声。   
　　"今日的事，我不怪你。你速速去罢，倘若惊动了府中的侍卫，你恐怕无法似来时这般轻易地脱身了。"   
　　"为什么？"卫昶星奇怪她的明辨是非，女人不都是爱耍小脾气使小性子，动辄哭天抢地又得理不饶人的么？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终因我而死。"无情低喃，旋即笑，"真是失礼，卫公子夤夜来访，我却连茶水也未招呼。改日卫公子光临，定当竭诚欢迎。今日夜已深了，恕不远送。" 
  
　　卫昶星深深看了无情一眼。素日只听闻月无情美貌无双，今日，虽没瞧见传闻中的美丽芙蓉面，却可以感受到她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令人不敢逼视。他--开始真正欣赏这个传说中的女子了。 
        

第19节：第三章 素面轻纱(6)         
　　"既是如此，先告辞了。我会暂时住在城中蓬莱客栈，等月小姐你的消息。"   
　　说罢，他逸出书斋，几个起落，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无情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然后向书斋外一株枝叶茂盛的女贞树笑道：   
　　"让公子见笑了，既然来也来了，戏也看了，还不下来？"   
　　树上的人无奈地咕哝了几句，无声地飘落在无情面前。   
　　"还是让你发觉了。"来人竟是赏金猎人，福建泉州江家二少爷江洌江思月。   
　　"可以请问公子所为何来？莫非，江湖上有人悬了红要取我的项上人头？"无情好玩地问被发现了行踪、面上有些个讪讪的江思月。   
　　"呃--"素来辩才无碍从容淡定的江洌一愕，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眼前青纱覆面的悠然女子。   
　　"小姐，打完了啊？"倾儇这时似只小老鼠般从古玩架后的密室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   
　　无情失笑，如果没打完，她就这样冒冒失失走出来，不被波及才怪。   
　　"打完了，今夜想必是不会再有不请自来的人了，你也早点去歇息罢。记得明天到库房里找一匹新的窗纱换上。"   
　　"哦。"倾儇应，转眸看见江思月，"江公子？"   
　　"倾姑娘。"江思月疑惑地看着一脸娇憨表情瞬间冷凝的倾儇，心中有淡淡的不确定。眼前这个倾儇，同那日初见的倾儇，感觉上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倒是一旁一身玄素的月无情散发出令他熟悉的感觉。 
  
　　"快去睡罢。"无情也收敛了笑意，对着江洌，她的确下意识地撇开许多束缚。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的，你也早些休息。"倾儇笑着经过江思月，走出书斋回房去了。   
　　"江公子。"无情淡然道，"我虽知你并无恶意，甚至是因为担心儇，为了保护她而来。可是，金陵别府亦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假使人人都夜闯我的府邸，我的尊严威信何在？如果江公子下次想做儇的保镖，请递上拜贴自前门进来。" 
  
　　江思月斯文英俊的脸一红，他的确是因为担心倾儇的安全，才在蓬莱客栈门外见了她之后尾随保护她至金陵别府，后又看到有人潜入府里，所以也跟了进来。可惜，他忘记了月无情长住金陵别府，才会一时大意被她发现。 
  
　　"月庄主，最近金陵城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全是有扎实功夫底子的。庄主顶好多加注意府上的安全。"他咳嗽一声，竟不忍逼视无情的一双明眸，总觉得她眼里藏了无限秘密。分明是初见，可是她的语气视线里，为何会对他熟悉亲切得完全不似传闻里冷淡疏离的月无情？他不得而知。"告辞。" 
  
　　无情也不拦他，任凭他逸入夜色里。   
　　"小姐。"本应去睡了的倾儇竟去而复返，眼巴巴望住她。   
　　"怎么不去睡？"无情摘下面纱，蹲下身去用锦帕细心将地上的赤焰松芒针悉数拾起包在绢中。针上的药太歹毒，她必须找个妥当的方式处理掉。   
　　"好像哦。"倾儇紧紧盯住无情，等她的认同。   
　　"是么？"无情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快去睡，否则不带你去襄王府。"   
　　"你坏，欺负我，我要去向奶奶告状。"倾儇嘟嘴。   
　　无情笑，像啊，似面镜子，映照出真相，全无遮掩，只有真相。   
　　"波面铜花冷不收，玉人垂钓理纤钩，月明池阁夜来秋。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无情笑吟吟踱了出去，清冷的声音悠悠传了来，"儇，早早歇息罢。" 
  
　　"她这是心情大好，还是气到发疯？"倾儇不解地尾随而去，用这么轻松的语调吟这么凄美的词，真是无解。       

第20节：第四章 襄王寿宴(1)         
　　第四章 襄王寿宴   
　　八月十五，中秋。   
　　一大早，距离金陵府不远的襄王府已经开始热闹了起来，王府总管朱九指挥着一干府中的仆人小厮张灯结彩，所有人都忙活了起来。未及正午，王府的门前已经车水马龙，客似云来了。连平日还未接近王府门边已经被驱赶的乞儿们，今儿个也一人分得几只月饼，好声好气地劝散了。 
  
　　"什么事这么热闹？"有才从乡下进城的农人不解地问经过的路人。     
　　"今日是襄王爷二十八岁的寿辰，这些全是赶着来送寿礼的。眼下王爷是被远谪金陵，谁知道哪一日转了运，就又回去当他的工部尚书？"路人热心地回答农人的疑问。   
　　此时襄王府内，朱允聪懒懒地坐在花厅，听小厮向他禀报又有什么人送了什么礼来。抑下了满脸的不耐烦，他只想睡觉。赶在他生日的时候，各级官员纷纷呈上大礼。虽然他被远谪金陵，永世不得入京，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可是因为母妃的娘家是江南首富杭州陈家，在朝上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所以仍有人甘冒被太子党倾轧的危险，跑来巴结他。真是可笑复可怜。 
  
　　"王爷，京里来人了。"小厮再次跑回来禀报。   
　　"哦？"朱允聪不甚感兴趣地慢应了一声。   
　　"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贺礼。"小厮提醒意兴阑珊的主子。   
　　"贺礼替我收下，赏银百两把人给我打发了他。"他连眼也不抬。   
　　"是。"伶俐的小厮立刻退了出去。   
　　一名王府里的内侍走进了花厅，俯首在朱允聪耳边低声说：   
　　"司空公子差小的来告诉王爷，说月儿已经在他的别院里了。"也不晓得打的是什么哑谜，这日头可还没落呢，哪里来的月？   
　　"知道了。你下去罢，再有什么事就都直接去问朱九好了。我乏了，先去小睡一下，寿宴开始前再来叫我。"朱允聪挥了挥手，遣退所有的侍卫婢女，然后负手信步踱向王府后花园。那里，他为司空辟了一处别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擅闯，让司空可以在别院里独居，不被外人骚扰。 
  
　　推开别院的门，朱允聪步进了栽满了荭草的庭院，高而茂盛的草茎遮蔽了视线，将别院内的情形悉数掩住，只能隐约听见谈笑声。他微微一笑，拨开草丛，露出一条小径。穿过小径，是霍然开朗的景致。司空正坐在一著身月白色宫装的无情身边，倾儇则斟茶递水，三人好不快活。 
  
　　"冉惟，你来了？"穿着一袭青色儒衫的司空闻散着发，衣襟也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似是午睡被吵醒了，看上去颓废而落拓，可是他清俊的脸上却满是温雅的笑容，连眼睛都似在笑，"无情儿从别院的密道里出来，我吃了一惊。" 
  
　　"我也吃了一惊。"朱允聪走近司空闻，一伸手，将他敞开的衣襟拉好，然后扯下自己的紫色织金腰带系在他的腰上，淡淡说："白露已过，早晚天凉，莫冷着了。"   
　　"呵呵，王爷吃醋了。"无情笑，司空这副狂放不羁的模样，的确吸引人。倾儇几乎看呆了双眼，稍早还颊生红晕呢。可惜，襄王爷呷醋，没得看了。   
　　"无情儿！"襄王朱允聪脸色微赧，也不接续她的话题，只是问，"怎么肯赏光呢？"   
　　无情瞥了一眼暗暗摇头摆手的倾儇。唉，无胆，罢了，成全了她罢。   
　　"王爷的生日，我怎能不来？"   
　　"无情儿，你难道不是来看我的么？"司空闻不甘心地问。   
　　"来看王爷，自然亦要来看你了。王爷同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需分什么彼此？"   
　　"无情儿！"这次换司空赧颜了。   
　　"陪本王参加寿宴如何？"朱允聪问的是无情，看的却是司空闻。   
　　"不好。陪在你襄王爷身边的女子，不是你的侍妾就是宠姬。"无情一口回绝，"把我这八面玲珑的倾儇借给你。"   
　　"不要，我要陪着小姐。"还有司空，倾儇在心里说。   
　　"唉，本王在你们面前，似是一文不值呢。"朱允聪笑，"那你们就在这儿好好品茗赏月，我差下人送点心到门口，等我应酬过客人就过来陪你们。"   
　　"快去快去，别扰了我们的雅兴。"司空闻似赶苍蝇般驱他离开。   
　　朱允聪不以为忤，只是宠溺地笑了笑："等我。"   
　　说完，他慢悠悠离开别院。   
　　回屋小憩了一会儿，朱允聪换了一套紫色王袍，束金冠系玉带，足踏粉底朝靴，带着近身侍卫慢慢步入大厅。来宾见襄王爷驾临，纷纷起身，祝贺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朱允聪微微点头落座，侍婢立刻替他斟了一杯酒。   
　　"各位，多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参加本王的寿宴，本王无以为敬，略备了酒菜，聊表心意。各位不要客气，请尽兴。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罢，他端起碧玉酒盏一仰而尽。  
       
  
第21节：第四章 襄王寿宴(2)         
　　酒过三巡，一群衣着艳丽的舞姬，款款舞了出来，以助酒兴。霏霏靡靡之音，正符合了襄王在外人眼中一贯的形象，浪荡风流，酷爱寻花问柳。   
　　其中一名红衣舞姬更是媚眼如丝，极尽挑逗之能事，不停将青眼抛向了朱允聪。   
　　"她是谁？"朱允聪问候在一边的朱九。   
　　"启禀王爷，她是太子殿下送的寿礼--舞姬如姬姑娘。"朱九立刻小声回道。   
　　"如姬么？"朱允聪脸上浮起莫测高深的表情，"叫她来陪酒罢。"   
　　"是。"朱九马上向如姬招手。   
　　如姬似一片红云般飘向了朱允聪，依偎在了他的身旁，一双玉手执起了白玉酒壶，斟了一杯酒，奉至他的唇边。   
　　"王爷，奴家向您敬酒，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娇软的声音，直酥麻得在场大多男人的骨头，恨不能自己就是王爷。   
　　朱允聪慵懒的眼里闪过快不可觉的凌厉，然后启唇喝下她手里的酒。   
　　未几，一曲舞毕，舞姬们福身为礼。正当客人们以为她们会退下去领赏的时候，这群舞姿曼妙的女子突然全数振袖飞身扑向高高坐在上首、怀抱美人的朱允聪，手里全是寒光闪闪的利刃。 
  
　　"护驾！快来人啊！有刺客！"朱九立刻大呼小叫了起来，随侍在侧的侍卫们立刻上前阻拦。   
　　朱允聪想向后退，可是，他发现如姬正死死压在他的膝上，右手扣住了他的脉门。在旁人看来她似是吓呆了不知闪避，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她根本就是制住了他，不让他移动。他眯起眼，合作地表现出一副无胆鼠辈的样子，浑身发抖地躲在如姬身后，却并不逃走。 
  
　　客人一见好好的一场寿宴最后竟变成了行刺的闹剧了，因为害怕遭到波及，早已经逃的逃，躲的躲了。惟有代表蓬莱商号赴宴的沈幽爵，悠哉游哉地喝酒吃菜，立在他身后的褐衣小僮小声嘀咕。 
  
　　"这么热闹，那死女人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干什么不直接给姓朱的一刀，岂非干脆又痛快又有效？"   
　　"闭嘴，不然等一下回去你就和镇东、镇南一起抄账本。"沈幽爵绿眸一闪。目前王府的侍卫还能应付，王爷看起来也无性命之虞，他也乐得坐在一边看戏。   
　　"是。"一身侍僮打扮的镇西识相地乖乖闭上了嘴。   
　　在别院里赏月品酒的无情三人，闲坐无聊，司空提议。   
　　"今日是中秋，有酒无诗岂不扫兴，不如，我们喝一口酒，吟一句诗词，句中须有月字，违者，罚酒三杯。"   
　　"好哇，这个有趣。"倾儇抚掌附和。   
　　见无情没有异议，司空喝了一口酒，然后朗声吟道：   
　　"我先来罢。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我来。"倾儇亦小小喝一口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无情笑，此情此景，他们两人吟的，倒也应时。她不想扫他们的兴，执起青瓷酒盏，啜了一口，启唇轻吟："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思君似满月，夜夜减清辉。"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三人玩得兴起，正在欲罢不能时，无情倏忽蹙起了黛眉，示意倾儇与司空噤声。他们地处王府后花园最深处，但她仍听见嘈杂人声。   
　　"儇，保护司空周全，你可做得到吗？"   
　　"能。"倾儇几乎要拍胸脯了。   
　　"无情儿，冉惟他--"司空闻一见无情伸手系上月白色面纱，已经知道出了事。   
　　"放心，我这就去。为了他，你要忍耐。"   
　　"好。"他点头。冉惟爱他，怕他会被外人骚扰，替他辟了这处别院，知他无心仕途也从不逼他。他手无缚鸡之力，是冉惟的负担与弱点。为了冉惟，此时此刻他最应做的，就是相信无情儿，耐心地等待，而不是莽撞地冲出去，害冉惟乱了阵脚。他--没有用，只能等。 
  
　　无情等到司空闻的保证，白色的身形已经在十丈开外，留下暗暗倾慕司空闻的倾儇守护一介文生的他。   
　　无情逸进已经一片狼藉混乱的大厅，首先看见王府里的侍卫已死伤了大半，襄王爷似被施了定身术般傻坐在原地和一个女人抱成一团。眼一眯，她看向朱允聪，他极其轻微地摇头，示意她他的性命无忧。无情又看了一眼悠闲喝酒的沈幽爵，再看了看仅剩的三个侍卫和两个招式凌厉狠绝攻势迅猛快绝的女子，淡淡"噫"了一声。 
        
  
第22节：第四章 襄王寿宴(3)         
　　女刺客用的是极之小巧轻薄犀利的玲珑双刀，素日可以环在腕上做装饰，紧要时候可以用来自保逃生，是为身份尊贵的女子设计的。霜寒阁一共只售出了一对，可这些女刺客，竟人人使的都是玲珑双刀，且将这样小巧精致的武器运用得招招带风，分明个个身怀高深武功。什么事在她的脑海里一闪，可是眼见又一名侍卫被削断咽喉倒了下去，她无暇细想，抽出缠在腰间的柔光软剑，飞纵过去。 
  
　　"你们去保护王爷。"冷洌声音直接命令。   
　　两个最后的侍卫一看是友非敌，立刻撤剑回身，保护主子去了。   
　　"两位姑娘。"无情清冷淡然地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还是放下武器，速速投降了罢。"她不爱见到这样的杀戮，完全泯灭人性的光明，只有野兽似的屠戮。   
　　两名女刺客互相看了一眼，不发一语，一个揉身攻向无情，另一个仍是飞身扑向她们今夜的目标--襄王朱允聪。   
　　"罗刹门有你们这样死心塌地的女弟子，不晓得是福是祸。影罗刹将你们调教得太好了。"无情无视沈幽爵探索研审的深邃眼光，轻轻化解刺客的攻击，一边淡淡自语。   
　　"少啰嗦，看招。"刺客一惊，只一个照面，这个蒙面宫装的白衣女子已经看破了她们的身份师承，甚至还可以这样轻松地应对她的杀招。她--是谁？她不知道她不知不觉间竟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 
  
　　"我么，只是王府里一个小小的无名之卒。"她没扯谎，襄王府里可没有她月无情的位子，月冷山庄才是她的地盘，"可惜，你们选错了黄道吉日。今日不宜宰杀。"   
　　后面的朱允聪听了，苦苦地笑开，无情儿把他说得似牺牲祭畜，真是够了。   
　　见刺客无意投降，无情叹息，手腕一抖，剑光如月光般无所不在，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只见一片冷冷的银色剑光闪过后，刺客的琵琶骨已碎，双手已废，无力地垂在身侧，而这样的变化，亦只在短短的转瞬间。 
  
　　"花开堪折当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不好，这句没有月字，当罚酒三杯。"无情转身望向最后一名女刺客，"来罢，我还要回去吟诗赏月呢。"   
　　最后的刺客看见同伴的下场，眼光怨毒且恐惧。她们全是出身孤苦的孩子，被领进罗刹门，原以为从此有了一方容身之地，不用再做偷儿乞儿，谁料竟入了地狱。如果想活下来，就必须学会魅惑妩媚之术和凌厉残酷血腥的杀人之术，等学成出师了，她们也已经全数被药物控制，无法脱身，只能当一个身不由己的杀人机器。可是，她更恨所谓的武林正道人士用不屑鄙夷的态度对待她。她是污秽不堪，可是，他们又干净到哪里去了？ 
  
　　她恨恨盯着眼前这个一身雍雅一派闲适的白衣女子，一咬牙，咬断自己的舌根。她已无路可退，横竖不过是一死。   
　　无情看见女刺客嘴角溢出的猩红血水，清幽的凤目一冷。她早已经知道这一批刺客是死士，却不料--   
　　"生命何等可贵，一击不中，理应全身而退，再思后计，何苦要用血残功？即便赢了我，你的性命也已经不保，何苦来哉？"她想到了那个粉衣女子，想到了那一池被她尽数毁去的荷，眼神又冷了一分，"明知是错，值得么？" 
  
　　最后的女刺客浑身一震，然她已口不能言，只是催动用生命瞬间提升的极致内劲，袭向朱允聪。   
　　"王爷，把你身前的狐狸精暂时当成挡箭牌也只挡得了一时。"无情飞身拦住已经是杀人活尸的刺客，气定神闲地对他淡笑，"还不快逃？"   
　　说话间她已经只手拆了十数招。   
　　"无情儿，这只是九尾狐狸精，肥得很，压得我动弹不得。"朱允聪合作地说，如姬当他是文人，不谙功夫，酒里下的蒙汗药不重，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效用。不下毒，是因为他不能死在太子送来的礼物手里。 
  
　　"不如，我先为王爷杀了这狐狸精，再料理刺客罢。"无情眼中精光乍泻，表明她不是在开玩笑。   
　　一直暗暗限制朱允聪，不让他起身的如姬一听，吓得一抖，可是她不能收手。无情见了，只觉可叹复可怜。这些女人，全数为了旁的人，放弃了自尊人格性命，沦为他人的工具同棋子，连些微的反抗之心也湮灭在残酷的环境中。 
        
 
第23节：第四章 襄王寿宴(4)         
　　罢，她先解决刺客罢，将内力贯注柔光软剑，原本轻软的剑身，刹那已刚硬凌厉，挽了个剑诀，无情以优雅的身姿拦下以死相拼的女子。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玉露初零，金风来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久座、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瑶台冷，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半阙词吟毕，她挽个剑花，收势。那女刺客定立在她身前，身上并无太多处伤口，只是睁大充血的眼睛怔怔望住眼神怜悯的无情，终于，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眉心一抹猩红慢慢沁了出来。 
  
　　一直悠闲喝酒、淡定看戏的沈幽爵，在初听见朱允聪叫着月白色宫装的女子"无情儿"时，并未有太多的联想。可是，当她施展出优雅却快绝狠绝的剑式时，他碧绿如森海的眼徐徐眯了起来，连被他喝令收声的蓝衣僮儿也忍不住"啊"的一声，而后飞快地用手掩住嘴巴，似怕被责罚。 
  
　　这个自称"小小无名之卒"的女子使的，竟然是蓬莱幽境老主人、他的师傅所创、不外传的"幽冥剑法"。只是，她用的，是幽冥月剑诀，而他习的是幽冥日剑诀。师傅曾说，他所创的这一套剑法分阴阳两部分，男同女分开练习亦可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然而如若幽冥日、月诀两剑合璧，那便可天下无敌。但，师傅因心有所系，所以一生并未收过女弟子。那么，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怎么会用这套剑法？莫非--他眯起的眼复又瞪大，师傅八年前扔下一切说是云游四海去了，实则不然，他老人家其实是跑来此地收了个女弟子。而，试问天下间，又有谁比月初晴的女儿月无情更有可能做了师傅的女徒弟？如此一来，这个"无情儿"只可能是一个人--月无情。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师傅痴情到心上人月初晴仙逝后，还要替她照顾女儿，教她一身绝顶功夫。而，她的确学得很好。只是，就不知道她晓不晓得，她使的根本就是幽冥剑法了。他很想看见她知道真相后的表情，不知她面纱下的脸又是怎样的绝世容姿呢？他勾起了薄而性感的唇，看来他来凑襄王府的这场热闹，是真的来对了。 
  
　　无情将柔光软剑缠回腰间，向已经被她废去了武功的女刺客淡淡道：   
　　"我本无意杀人，毕竟万物有灵，谁亦无权违反天道自然，轻取他人性命。只可惜，她死意已决，我救不了她。一个人自己放弃了生存下去的念头，旁的人，又怎救得了他？你呢？你可还想活下去？" 
  
　　她徐徐问，语气平和，很难看出适才她还杀人于无形。   
　　"活？谁不想活下去？可是，我们任务失败，我武功被废，且又身中奇毒，无论怎样也只剩一条死路，又怎么活下去？"   
　　无情一挑眉，霎眼间已经逸至刺客身边，执起她的手，右手搭她的腕脉。稍顷，又换过另一只手，眉皱眉舒，复又皱了起来。末了，她放开刺客的手。   
　　"想活下去，便听我的。"无情自袖笼里取出一方织锦帕系在了她的腕上。"金陵城外紫金山上月下庐里的人，是这世上唯一能救你的人。你莫耽搁，速速去罢。"   
　　女刺客看了看满地的狼藉与同伴的尸首，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系着的绣有一弯弦月的锦帕，向无情深深一揖。   
　　"不杀活命之情，我记下了。他日相逢，当涌泉答报。"说完，拖着蹒跚的脚步逃出襄王府。   
　　"无情儿，你都不问我要不要饶了她，最起码逼她说出幕后的主使也好。"朱允聪假意埋怨。   
　　"是么？我还以为王爷心似明镜，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清楚得很呢。"无情走近他，在两个侍卫的注视下挑眉而笑。"堂堂一个王爷，躲在一名姬妾身后贪生怕死的样子，真是难看。" 
  
　　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   
　　"王爷，下官护驾来迟，请王爷恕罪。"金陵府知府大人何守镇带领一队官兵冲了进来。   
　　"要真等你来救，本王也不知死了多久了。"朱允聪冷冷地哼了一声，"扫兴，这些刺客死的死逃的逃，没一个活口留下，你既然来了，就替我把这个大厅里的死人都收拾了罢，别脏了我的王府。本王要去休息了。" 
        
  
第24节：第四章 襄王寿宴(5)         
　　朱允聪摆出一副无趣的样子，视线一转，看见了仍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的沈幽爵，他一摆手，"这位仁兄，本来好好的一场寿宴，平白无故被人搅了你的雅兴，本王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 
  
　　他的唇边泛起微不可觉的邪笑，突然伸手一推，将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如姬一把推在了地上，冷冷道，"不如这名如花美姬，就当是本王的赔礼罢。送给兄台，随你处置。"   
　　"王爷！"如姬跌坐在地上，花容失色。她被送来的目的便是在襄王府王爷的身边拖他的后腿，怎么能这样轻易地被送走？媚眼一红，泪水已经延着香腮滑落，看上去好不可怜。 
  
　　"你也瞧见了，跟在我的左右，危险得紧，随时会有性命之忧。找个好人家把你遣走，是为你好。"他才不会傻到留一个祸害在身边。   
　　"这位姐姐，请你替我向王爷求情啊，我不能离开这里。"如姬看出朱允聪对待无情的态度与别不同，连忙转向她。   
　　"襄王爷玩女人，从来都是玩过就扔的。今日你仍是清白之身，还是跟那位公子去罢。我看他天庭饱满意态从容，亦不是等闲之辈，比你在这王府里与人争风吃醋，哪一日连怎么死都不晓得的好。"第一句话，无情只是低声自语，后几句，却是发自肺腑。 
  
　　"莫非是姐姐容不下我？我不会同姐姐争的，我只想留在王府里罢了。"如姬楚楚可怜地啜泣，自忖是不是王爷实际上是为了这白衣女子才赶她走。   
　　"痴儿，你的不争，也不过是为了"争取"留下来罢了。"无情叹息，"你可以不争，我却不可以。做我的男人，不得三妻四妾、不得拈花惹草、不得逢场作戏、不得三心二意、不得男尊女卑。单只这"五不得"，王爷已经不合格。所以，你求错人了。" 
  
　　说罢，无情一挥衣袖，反身走出大厅。   
　　"如姬，我已将你送给了蓬莱幽境之主，你且随他去罢。"   
　　"谢王爷。"如姬知道此时她再怎么求也是枉然，只能爬起身走到沈幽爵跟前，福身为礼。   
　　沈幽爵绿眸一闪，外传风流浪荡的王爷，认识月无情已经很稀奇了，还能一口道破他的身份，就更不简单了。他向朱允聪抱拳。   
　　"王爷的礼，在下却之不恭，那就收下了，改日再登门道谢。先告辞了。"   
　　"朱九，送客。"朱允聪笑，他知道，沈幽爵会很好的处理这个烫手山芋的。   
　　出了襄王府，沈幽爵上马，却把如姬丢给了蓝衣僮儿镇西。   
　　"送她去蓬莱欢，告诉嬷嬷，她不挂牌，只卖艺不卖身。若有人为她赎身，也不用为难她，由她去。"襄王爷把烫手山芋转送给他，可他也不是善男信女，不会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身边。 
  
　　"是。"镇西押住不情愿的如姬步入夜色里。   
　　"跟上他。"沈幽爵淡淡吩咐尚泽，而后策马而去，没半点怜香惜玉之意。       
  
第25节：第五章 运筹帷幄(1)         
　　第五章 运筹帷幄   
　　这几日的金陵城里气氛紧张，人人自危。堂堂的襄王在寿宴上遭人行刺，虽然并未成功，但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行刺王爷，真是不要命了。那个介绍刺客冒充舞姬混进王府的鸨娘当夜已经被发现浮尸秦淮河上了，有点脑子的人都晓得是被杀人灭口了。后知后觉的金陵府何大人正在城中大肆搜查可疑人物，闹得鸡犬不宁。 
  
　　城中有不少富贵人家被吓破了胆，纷纷跑去霜寒阁抢购防身武器。   
　　倾儇坐在观月居的花厅中，听取南北十三省各个分号的汇报，丫鬟冬谙俏立在她的身后，替她记录重点。   
　　"最近有不少来路不明的人持有咱们霜寒阁设计出品的武器行凶，官府已经来警告过了。可是，这么数目庞大的武器，不可能是由咱们的店里流进市面的。咱们一贯秉持贵精不贵量的原则，眼下这一批东西，来路不正，我担心--"京城分号的管事忧心忡忡之色溢于言表，月冷山庄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名声，如若此次不能顺利解决伪造武器的危机，只怕是真的要毁于一旦了，"现今，惟有请小姐出面来主持大局才是正经。" 
  
　　倾儇一直半垂着的眼帘倏忽扬起，望向说话的中年人。     
　　京城分号的杨老板被这样一双清澈如水、明亮如电、锐利如剑的明眸一看，竟有种说错了话的错觉，忍不住抬袖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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